第6部分
《《大风秦楚》》 · 寄萍踪 · 2026-07-25
“我不大会这个,”上古师谦和地说,“至简堂就惹北门夫人笑话。”
美丽居听上古师这样说,就笑了说:“师尊又来打趣我,也不念我当年年青无知莽撞,你就象我师傅一样,还欺负我。”美丽居自从归嫁北门晨风后,倒真不失温良贤淑。
“这丫头!”上古师笑指道。
“还是老夫子取个吧,要不,大家取取看。”上古师见大家活跃了点,不再说咸阳之事。她佩服黄公虔的沉稳、豁达,既然沉重无济于事,那又何必一味沉重。
“你们说吧!”她催促大家,当她看见大家实在无法走出这阴影,才作罢。遂自己说道,“那就叫‘迁园’吧?对,就叫‘迁园’。”
虽然大家心情沉重,但少女的天性是无法扼制的。吃过晚饭后,玄月这机灵鬼就发现了这里的水好,惊叫起来。看着那一缸清澈的水,她就问洗心玉:“这是哪里的水?”
“这里的水呀!”洗心玉说。
“来,我带你们去。”她着意显示一下,“千姿花,来,我们去。”她不叫苦须。
苦须见洗心玉这样,就不高兴,“哼”了一声,她看见洗心玉高兴就不舒服。
“哎呀,你呀!”洗心玉知道苦须就是这样的人,一把拉了她。“玄月!”她叫道。
三个女孩子随着洗心玉到屋后去。到了屋后,只见一根剖成两半的粗竹向山中插去,有水从竹中流下,细若手指,却不停息。这水流进一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浅浅水洼里,那水洼里的黄土被水洗得黄澄澄的,珠矶晶莹。
“喝喝看,清咧甘甜。”洗心玉颇为自得。
“从哪里来的?——真的哟!”玄月跳了起来。
“用竹接过来的,这屋山后,有壁滴水崖,日日夜夜滴个不停。我们来时,就是这样架好的,好不静幽。我还上去看过,那滴水崖上长满了滴水珠……”
“滴水珠?”美丽居知道,但没见过野外生的。
“一种草药呀,还有独叶草。”
“什么独叶草?”
“一种只有一片叶子的草,那一片叶子长得有点象公孙树的叶子。”
“哦,就这,好象我们蜀郡也有。”
“哎呀,那我们上去,哪儿走啊?”玄月急坏了。
“好啊,姑射子,看你使坏。”苦须归宾假装不高兴。
“得照顾点千姿花,人家是嫂子了。”
“玄月,瞧不起我是不是?比比看,我千姿花岂是吃素的!”
“哎唷,坏死了,你这个该死的苦须,杀千刀的。”
“四个女人呀,”北门晨风坐在屋内,听着这欢乐的说话声,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女人在一起,全这个德性,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知书识礼的呢,原来,全一样。”
“哈哈,哈哈……”
“好啊,你浇我,我岂会饶你!”又是一阵哄闹。
“女人,怎么都这么可爱呢?”北门晨风又想。
上古师摇了摇头,说:“疯了,哪象我们当年?”她感慨道。
“是啊,我们那时候……姑娘儿家,谁敢这样?”黄公虔说,“都是你这个老太婆惯坏的。”
“我没惯她们,”上古师端直了身子说,“美丽居不也一样?”
“你说呢?”黄公虔看着北门晨风。
“她呀,”北门晨风摇摇头说,“谁管束得了她,混世魔女出来的。”
“不说她们吧,”上古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斗越门死了,我们总得知会哈婆婆一声。否则,那有这个道理,死了人家一个弟子,连声招呼也不打?”
“这倒是的。”北门晨风说。
黄公虔说:“本来我是打算亲自走一趟的,但邛崃剑庭太远。田悯这里,我又不放心,在这个时候,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假如另派个人去,又怕无礼。我想,这事暂时放一放,等这里理出个头绪来再说。”黄公虔说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师傅,上面好大块石壁。”上山的四人一拥而入,玄月叫道。
四人从屋后山中来,染了山的灵气似的,又出了汗,红了两颊,宛若从一阵云雾中突然走出来的仙子。不说美丽居、洗心玉、玄月,单是苦须归宾也是那么好看的。这时玄月比划着说:“那石壁向里凹去,深深的,黧黑黧黑,上面的杂树开着花,那么明艳,水从石壁里渗出,顺着石隙一滴一滴地滴进那石凹里,‘扑,扑’地一声一声,是那么幽远,仿佛那远古的岁月……”
“再顺着石凹汇成细流,流出那石漕,流进竹片,流到我们这里来。”苦须归宾说。
“还真有意思,千姿花,你呢?”上古师问。
“我嘛,我看见了滴水珠。小玉说,那就是滴水珠,原来那就是滴水珠啊!长在石缝里,”美丽居说,“象一片小盾牌似的。我知道滴水珠的根是小珠状的,我和苦须来挖,但不行,那东西长在石缝里,无论如何,也挖不出来,除非砸开那石壁,真难为了世上这些东西。”
“真难得。”北门晨风故意逗她。
“你以为你是谁啊?”美丽居假装恼怒。
“看看,看看!”北门晨风对着上古师、黄公虔笑着说。
“好啊,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来着,说!”
一个月后,元重从咸阳回来,打听得几微院的人都被押在廷尉府狱中。负张氏已死,这引起了大家的愧疚,真没想到,这个商人妇,倒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义仆。燕金棋苑也被查封,盈夫人和春琴、秋棋也受到牵连,这又引起了一阵嗟叹。元重又说:“实在无法打听出来,这事是怎么引发的。后来又听说王主被转押到六国宫殿旁的御史府去了,具体的情况,很难打听,但有一点,王主肯定没事,她还活着。”
这消息终于使大家放下了一颗心,“只要田悯不死,以后总有办法。”
二、山阶上、秋雨中
欢乐是短暂的,现实的人生总会显出它的本真来。
洗心玉一直苦恋着北门晨风,在至简堂时,她曾有过想去与北门晨风幽会的举动,她几乎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我才不管她呢,什么美丽居?什么青梅竹马?也不管他们有过什么约定,只要北门喜欢我,我就管不了这许多!”不过,她毕竟没有走完那一步。
师傅的阻挠她是不管了,她无法控制住自己。
但她没想到的是同门姐妹,竟会设下那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圈套。当她准备好不顾一切的要夺取属于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北门晨风却被玄月的诡计击中了。再说,北门晨风也没她陷得那么深,既然知道洗心玉已是闺中有字,也就不能再让自己沉匿下去,这样,他就及时的与洗心玉保持了距离。这使得洗心玉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以为是北门晨风对燕姜夫人的不可明晰的情感纠葛使自己误解了,这使得她羞愧难当。女人总是被动的,北门晨风既然有意疏远,洗心玉哪里还有勇气去拼却一死?当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在那大梁境地,在那风雪中走马咸阳离她远去时,她虽然非常痛苦,却也暗自告诫自己说:“这样最好,但愿这是解脱,但愿从此一了百了。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再回心转意想起我……”在想象中,洗心玉仿佛看见北门晨风已陷入了对自己的苦恋之中而不能自拔,她肝肠寸断地想:“我也决不饶恕!”
没想到,他们又会重聚在小南庄,那死如槁灰的情感,真是一碰就着,又复熊熊燃烧起来。而这一次,再也不是至简堂了,那时两人都是男未娶,女未嫁。而现在,却是使君有妇,她的爱只能是煎熬。时令已入秋,这太乙山满山的苍翠,在她看来莫不都有血一般的凝重,都会引起她对那红消翠减的伤感,都会令她想起青春不再的虚度,引起她对人生的一种寂灭感。她常一人徘徊在那山上山下的石阶上,见流水而伤神,听朗风而落泪。那时元重去咸阳未归,山下庄园的事,师傅和黄老夫子叫她代管。师傅的意思当然明白无误,黄公虔则将《太公兵法》交于她研读,他非常欣赏她,常感叹她是一个女孩子。她和苦须归宾的关系虽恰,却又好似一家人中的两个极端。而玄月这小女子,自从设下那个自以为是的离间计之后,在洗心玉面前就有点心虚,这样,原本亲密无间的情感,就没有以前那么融洽了。洗心玉的痛苦有谁知道?她感到自己好孤独、好凄凉、好无奈,好在还有《太公兵法》聊以排遣。
转眼间,时已至中秋,一个多月前大家欢聚在太乙山迁园的欢乐已过。现在,人们常会看到洗心玉孑然一身(自从她看管着山下的产业之后,就这样一直让她看管着),象霜打过的葛藤一样,憔悴枯萎。这美丽女人的萎糜,令人痛惜,更不用说北门晨风。北门晨风当然不想再掀动那情感的灰烬,但爱怎能收得住,尤其是看到这凄静悱恻的洗心玉,象花一样地在无声地枯萎,北门晨风心如刀绞。他不明白小玉怎么会这样?不知她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能问美丽居,知道她奇妒,只有暗藏心中,为小玉难过。因此他更加关注她,几乎到了无时无刻不关注的地步,还自欺这只是出于义,却不知这是出于爱。美丽居当然看出来了,只是,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吵,怕一吵,反会闹得更僵。她恨北门晨风,却又爱得极深,好在有上古师在。再就是,她也看得出,北门晨风还算是个君子。只是暗暗打定主意,找个什么借口或等这里事了了,就和至简堂的人分开,也就一了百了。所以她只装着没看见,让北门晨风一人难过去,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每天午后,洗心玉下山去。她辞了师傅和黄师伯,问了要办的事,就从那山口,转过那垒石墙,顺着山阶而下。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感到愉快,感到自己好象争脱了羁绊一样。在那寂寞的山阶上,她或以手托颐,或垂(享单)着双肩,不无悲哀地自由自在地去打量那竹叶的扶疏,去打量那穿竹阳光的梦幻。她可以不去想北门晨风,也可以尽情地去想,反正没有人打扰她。到了傍晚时分,她回来的时候,就慢慢地走,她总想拖延时间,她感到这山阶才是她可以寄托情怀的地方,在这里她用不着伪装、矫饰。有时,她甚至坐在山阶上,静静地坐等那夕阳的消失,一直要捱到夜色朦胧的时候,才不得不回到山上来。
她以为没人知道。
但她不知道,北门晨风在她下山时,会走到那石莲墙边,默默地注视着她。而在傍晚他又总是静悄悄地站在窗前,怀着痛惜,只有在那朦胧的山色中,看到洗心玉(享单)垂的影子,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美丽居装着没看见,不理他。她只打算,等离开了这太乙山,到了她那成都邑的四月春舍再和他计较。
一日,午后的阳光还毒辣辣的,到了傍晚时分,树叶被风吹得“沙啦啦”地响,乌云从西边天空升起,不一会儿,就布满了整个天空。天地都显得非常低沉幽暗,风依然在吹,一种明亮的阳光仿佛从冥界中射出,又转而消失。北门晨风正坐在屋内,从那窗前望向那垒石墙,那墙上的石莲在风中翩然翻动着它的亮叶。“这秋天……?”北门晨风想,心里着急起来,他知道此刻正是小玉回来的时候,他希望此刻能立即看到她,却一直没看见。一阵劲风,豆点大的雨点三三两两地打在尘土中“扑扑”地响。“糟糕!”他想,“要下雨了!”突然,一道闪电,紧接着,一个霹雳炸下来,天坼地裂一般,令人震悚。风继续着,夹着暴雨倾盆而下。北门晨风跳了起来,拿了一个斗笠戴在头上,又拿了一个,冲了出去,他不管自己是否会淋湿。这时玄月也拿着一件(衤发)(衤大,大两边加‘百’)出来,见北门晨风已去,便止了步。
洗心玉正走在半山腰,这突然的变天,使她措手不及。“秋天哪来这……?”她也这样想,“是转回去呢?还是继续上山?”一时也不得主意。但那短暂的明亮,使她看到了从未见到过的亮丽。天地真美呀!山阶旁的竹林仿佛就有了人间圣地般的洁净,天地都有了天堂般恢宏的气势,她捕捉着这人世间的至美,为自己这可悲哀的爱寻找着一个可以栖息的精神园地。豆点般的雨点打下来,她知道,自己是再也来不及了,就索性站在竹林中的一棵楮树下,想去感触这天地间的激情渲泻,想去了悟自己胸臆中的至情本真。突然一个炸雷响起,惊天动地,她并没有去理会,一点也没有感到恐惧。那闪电耀亮了天地,照着洗心玉寂寞而又苍白的脸,这时她正悲怆地想:“让这雷劈死我才好呢,那就一了百了了。”这样一想,心中万般苦楚,泪就禁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是雨还是泪,满脸都是。“不知有谁还会记挂着我?只有师傅。”她相信师傅会记挂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师傅,待她如母亲一般。还有姨,但如今,她老人家也不知去了哪里……?
雨越下越大,风肆虐着。她想:“假如此刻我被劈死了……”她仿佛看见暴风雨过后,自己静静地躺在山阶上的尸身,着着一袭素白禅衣的洁白尸身,静静地躺在这被暴风雨冲刷过的干干净净的山阶上。想象着师傅、苦须、玄月怎样的为自己伤心,想象着北门晨风,“他……他会怎样呢?会幸灾乐祸?还是痛不欲生?”她极力地去往这令人心碎的思想深处去想、去探究、去折磨自己,以使自己获得一种发泄和解脱。正这样想时,一个人影在那山口一闪。
“北门晨风!”不用看,她就知道那是谁,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如雨下。
北门晨风远远地看见她,向她奔来,见洗心玉正这样凄惶地站在那楮树下,立即将斗笠递给她。说:“看,都淋湿了,快上山去。”看着满脸泪水的洗心玉,他还以为那是雨水。
“怎么是你?”洗心玉好不委屈,差点失声。
北门晨风听出来了,但他又误会了,以为洗心玉的委屈是因为这雨。洗心玉接了斗笠戴上,却没有一点想走的样子。她站在楮树下,看着这楮树正伸展着的片片两裂三裂的卵形叶,看着它那橙红色的聚花果球,这楮树正在为她遮挡风雨。和北门晨风面对面地斜站在一起,她不想走,她愿意这样,愿意这样和北门晨风一直站到地老天荒,愿意这样和他一直站到石化。在思想中她想象着那冰凌般的石质正在她自己的肌体内布展,使她的生命成石。她愿这暴风雨永不停息,只要能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仅仅只是站在一起,她便什么都不在乎。这情绪感染了北门晨风,北门晨风也就静静地站着,他看见洗心玉浑身都湿透了,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洗心玉身上。洗心玉不动也不拒绝,她默默地接受着北门晨风对自己的温情。
雨越下越大,斗笠如何遮挡得住?
北门晨风见洗心玉又湿透了,劝道:“还是走吧,看你,又湿透了。”
“不!”洗心玉有点持宠的样子,那样子真可爱,令北门晨风看着痴迷。他们都不言语,似有感悟。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起,看那雨怎样的翻江倒海,又怎样的渲泄澎湃……。他们的精神仿佛已经交融在了一起,他们的肌体好象也融汇成了一个人,就象是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结合一样。
这时,美丽居正在家中怒不可遏,但她拼命压制着。
日子一晃就到了冬未。
北门晨风与洗心玉的行为越来越肆无忌惮。上古师和黄公虔都看在眼里,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心底的可以容忍的道德底线,上古师就想将他们分开。她想起了哈婆婆一事,便对黄公虔讲:“我想让小玉去邛崃剑庭一次……”。黄公虔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认为这样最好,一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愿;二也正好解了眼前这不尴不尬之事,遂这样决定了。上古师叫来洗心玉,吩咐她准备一下,去邛崃剑庭去见哈婆婆尸后。洗心玉当然也明白师傅是什么意思,心中极不情愿,却是无可推托,挣得个一脸绯红,只得承应下来。过了年后,挑了个吉日,她就踏上了去古有褒国的山道,那山道沿褒水一直南下,乃后世褒斜道的前身。她打算先去看一看周幽王的妃子褒姒的故里,虽然别人都说她是妖孽,但在洗心玉心里,她一直是个值得人同情和怜惜的不幸女子。然后去汉中,再走金牛道去成都。
三、邛崃剑庭
三、邛崃剑庭
邛崃剑庭并不在邛崃山,它在成都邑西南三十余里的广都县的山谷中。洗心玉来到这里时,已是初春,满目虽还寒瘦,但林木已在等待发绿,似被雨水浸透了似的,湿漉漉地发黑,充满生机。林中依然幽暗,腐叶依然一层层铺在柔软潮湿的青泥地上,散发着这林中所特有的腐朽气息。此地最多的就是流水,春水汩汩,分分合合的,好象散流在人们的胸臆之中一般。
然后就是一条大溪,叫归妹溪,溪中布满巨大的涧石,在阳光下耀出一片亮白色来。春寒依旧,春野却已现出了看不见的绿色。弯弯曲曲的山路和着归妹溪绕过一处叫墓门的小山村。再往前走,又是一村,叫石墓,也和墓门差不多。在这里,她看见一片明媚的黄花开在那暗寂的村庄上空,充斥了半个天空,纷纷繁繁的,她真不知道在这个冬末春初的时令里,还有开得这么热烈繁盛的花?好不令人羡慕。便问村民,才知是檫树。“呀!这就是檫树呀!”她真感到惊讶,为这生命的多样性和争竟而感慨。住在这里的村民都十分贫寒,但人看起来又显得清铄白皙,象方外化人一样。这山路过了石墓,盘于归妹溪的深壑之旁,穿过两处山中休歇坊。此山多墓地,给人一种荒凉。或许正是因为这人烟稀少,乱岗荒坡的,才会被哈婆婆看中。又因为正是乱岗荒坡,没有人烟,才孕育得如此华滋、秀色可餐,山泉、林坊、洞石、墓垣,浑成一体。随意杂乱,又随意成景。
经过此番盘桓,入山已经深了,左侧的山路显出一处庭院来。归妹溪从这里绕过,院前一泓碧水,构成一池,名“耻池”。水清见底,只见池底一片黛绿水草,油油地从去年的冬天飘来。而池中倏忽的影子,是青黑的游鱼。天光从池底射出。池外是巨大的桧柏,十几棵,一两人合抱不拢,人在此中,顿显渺小。过了这小池,是邛崃剑庭垒石垒成的墙门,墙门布满泥苔,黧黑湿润,杂树乱藤攀援其间。春水争喧,泥地泥泞。进入这石门,只见邛崃剑庭内里是一残破小屋,无顶,四面老墙下,堆满杂物,尘垢甚厚,游丝一缕缕,变幻着睹物思人的心绪。从这残破的小屋看过去,里面就看不甚清楚,但这院门荒芜凌乱如此,令人扼腕。“自是残破红尘里,无限风景只胜无。”委是益深益远,益幽益古,自成另一番景象。
邛崃剑庭就是哈婆婆的写照。
哈婆婆的习剑之路,我们在前面已经撩开了一点,不入流派,自成另类。另类不见容于正统,因而受到剑坛排斥。由排斥生出许多是非,哈婆婆不知受了多少人世间的白眼,又有多少次被逼入绝境,倘若不是她一身非凡的剑艺,多少个哈婆婆都已死无葬生之地。年青的时候,她不想这样,其实她极想汇入主流。但主流不接纳她,因为主流视她为颠覆,是在破坏已然秩序,是在动摇正统权力的既得利益,是他们眼中的沙子,不除去哈婆婆,搁在那里任谁也受不了。她视人间无情,人间也视她为异类,誓成水火,日久生隙。既然不见容于人间,哈婆婆便决心挑战最艰难的逆境,蔑视人世间的一切法则,对一切訾骂诽谤均视而不见,对天下的人和事都拧着来。这样,她更难见容于人间,她的出手之狠,心肠之毒,难以理喻。性格之反复无常,喜怒不定,更是令人不敢揣摩。人言其杀人如麻,甚至有恩于她的人,都能痛下杀手,比如对于她自己的师傅——孤刃峰上人穹雷氏。剑坛上没人说她是好人,也没有一句话是向着她的。
她与东方湛母互为表里,对于上古师,她只有嘻笑怒骂:“这个老虔婆,实在是愚腐之极!”她只能用这样的言语来咒骂她。但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上古师待她如常。当然这也有个缘故,天底下待她如常的并非上古师一人,只是别人得不到她的认同,而上古师是她无法制约的人物。她们互为对手,不相伯仲,事物一样,但人的实力才是对话的基础。上古师以她的实力,才获得了与哈婆婆对话的权力。
当然也有另一种人,以智取胜,这也是实力,比如黄公虔。
洗心玉下了太乙山,与师傅相别后,北门晨风又送了一程。一直到连洗心玉都感到再这样,实在是有失体统,才狠下一条心来与其话别。止住了内心的痛苦,放下了一己私情,洗心玉夜以继日,不止一日来到了邛崃剑庭。过墓门时,遇到了一个老乞妇,这老乞妇萎萎琐琐的骨瘦如柴,很是令人哀怜,她向洗心玉乞讨。洗心玉立即给了她一把半两和一些食物,这老乞妇千恩万谢地去了。又过了石墓,山路的左侧是归妹溪,云雾蓊茵,气蒸岚升,既开阔又壮丽。她进了第一个休歇坊,只见坊内地上有垒石垒成的灶,烟薰火燎的。这坊中墙上,有用各种余烬炭头涂抹的涂鸦,这些涂鸦大多是淫晦的东西,但也有些随意的笔触,反显出真性情来。洗心玉有时也会看这些涂鸦,现在她就是这样。突然一句话跳进她的眼帘,是题在坊中右墙上的,字儿写得很大,象一句谶语:
“鱼儿不来,苦啊!”
她想了想,笑了,知道肯定是不知那个哈婆婆的死对头写下的,但它依然留在这里。
到了第二个休歇坊。这第二个休歇坊与第一个休歇坊并无不同,从大处看,全一样。但细看则有不同,比如第二个休歇坊,靠右开了一个六角窗。这第二个休歇坊也有垒石垒就的灶,也一样烧得黑黑的,坊中四壁也都是涂鸦。洗心玉又看到了几句,这几句特别醒目,好象是被人特别的用余烬填写了的,又黑又粗。
“人做好事,不问前程。”——老马
紧靠着这一句右边,又是一句。
“只做坏事,焉问前程!”——老牛
下面则写着:“刀杀老牛。”紧接着是:“吊死老马。”
洗心玉看到这里,莞尔一笑。
针锋相对呢?谁人稚趣如此?想想,在第一个休歇坊那句“鱼儿不来,苦啊!”与这里的第一句大体相似,都有个意思,作践揶揄哈婆婆。哪后一句是谁写的呢?看着那怪异遒劲的笔触,她似乎醒悟过来,这老者真是怪异,如此年纪尚有如此童心,她竟对哈婆婆生出一丝亲近来。别人都怕哈婆婆,她好象不怕。原因再简单不过,一个一辈子没遇到过挫折人见人爱的女孩子,自然对人不存偏见。
过了石墙,洗心玉正惊讶于眼前的这么一片惨淡,这和她心目中的邛崃剑庭大相径庭。即使在心中有所准备,也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一片残破,就是她要找的邛崃剑庭。正想仔细去感悟,去思量,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何人敢在此窥视?”
四、哈婆婆的三颗缺齿
洗心玉正打量这邛崃剑庭蓑败的门庭,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她转过头去,见是一个干瘦、满脸是麻瘢的有些呆滞的女子,这个女子并没有在看她。这女子的头发焦黄,给人的感觉不舒服,长着一对斜视眼。
“你是何人?”洗心玉不理她,反问道。心想:“怎会有这么难看的女人?”
这女子思维不敏捷,似乎有点呆傻。听到洗心玉这问话,就把自己的职责忘了。反而只记得洗心玉的问话,唯恐自己回答得慢了似的,忙回答道:“小伍起。”
洗心玉就知道,这是哈婆婆的五颗缺齿之一,是最末的那一位。洗心玉不喜欢作弄人,据实以告,说是来拜访西天师尊的。但她没说出自己的来处,也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来见到哈婆婆。
小伍起也不理她,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洗心玉不得要领。心想:“哈婆婆怎会用这样一个人来看大门,岂不误事?”“记着,这可是邛崃剑庭!”洗心玉正想穿过这半颓的墙房,猛地这样一想,“不对,这里如何会有等闲之辈?”猛一收脚,那小伍起手持的一支竹节如飞一般刺来。倘若不是洗心玉,可能已遭了毒手。洗心玉不由得心中一惊。
再看那小伍起,依然一付麻木不仁的样子。
洗心玉就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别看她一付无知无识的样子,却是和自己一样精明的。只是她是哈婆婆的弟子,难以理喻,这般怪诞罢了。但一个长年放任自己,寻求怪异的人,他的个性中有其长处,也就自有其短处。洗心玉看小伍起邪趣如此,心想:“得想个法子治住她”。她想了想,叫住小伍起:
“你来,看——”洗心玉叫来小伍起。
“这位姐姐,叫我作什么?”
“喏,这样,”只见洗心玉伸出两手食指来,相对着。突然她用这两手食指顺向转了三圈,再逆向转了三圈,再猛地拉开,以极快地速度对撞而来,在两指即将接触的一刹那间,便停住了,不差分毫。“你做得来做不来?”洗心玉看着小伍起那一双斜视眼,心想:“有得你斜的。”
小伍起斜着眼睛看过来,说:“你不也没对准。”
“我怎么没对准?这不——”洗心玉又做了一遍,她对得准极了。
“是不是,没对准,你看,你也对不准。”
“我对准了!”洗心玉叫道。
“我看,怎么就没对准。”
洗心玉猛地想起,她是一对斜视眼,可能还是一对不同程度的斜视眼。心中暗骂道:“该死的斜视眼!”知道拗不过她,就说:“你管我对得准还是对不准,你来对对看。”
“是这样啊,来,你看——”只见小伍起伸出两根食指来,顺转两下,又逆转两下,猛地拉开距离,然后慢慢地对过去……
“怎能这样?”洗心玉一巴掌打过去,“三次,要快!”
小伍起再做,极快,她当然没对准。她却跳了起来,看着相距不远的两根手指头,叫道:“我对准了,我对准了!”把个洗心玉气得牙齿直痒痒。“怎么世上会有这样的人,我今天算是碰到鬼了”。突然,她灵机一动,对小伍起说:“是呀,你以为我是要你对准?其实不是。对准容易,倘若对不准,那是没有一个人做得到的!”
这一招还真灵,不管小伍起怎么转,怎么对,响起来的都是她那失望的惨叫声:“这下可完了,这下可完了”。每次她都没对准,可在她看来,都成对准了。她真的象是遭到了雷殛,“怎么会这样?”她想不通。她越是想不通,就越是做不好;越是做不好,越是想做到,只见她不停的转着手指头。洗心玉想往屋内走去,但看见小伍起在看着自己,不敢冒然从事。后来看见小伍起那么聚精会神的在玩这手指头,才猛地一拍脑门,“你怎么了?她看着你,不正是没看着你吗?”便轻移脚步,朝那破屋走去。
小伍起沉浸在她那无法解决的困难之中。
洗心玉走进那缺齿般的、大张着嘴的颓屋。这颓屋没有屋顶,光亮直照下来,显得黝黑又明亮。黑的是年代久远,亮的是一泻无余,因而幽深。洗心玉无遐去顾及这些,脚步匆匆,正待转过这屋,只听得一声尖如豺狼般的笑声响起,随即就是四句短语迸出来:
“此路无路,无路是路。你说是路,偏是无路!”
洗心玉听着这短语,感触着这短语中透出的杀气,循声看去,大吃了一惊。原以为小伍起已是奇丑无比了,但这一个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拄着拐地跳了出来,她是一个拐子。这怪物秃了一片顶;疤拉眼;嘴巴歪斜着,流着口水;一只左手佝偻在胸前抖个不停,只见她一钟一钟地拄过来,乜斜着眼地看着洗心玉。
“能,能见到你,真高兴。”这丑女抹了一下流下来的口水。
“不,不是任人——人,都可以到达……这里的。”她似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里的”三字吐出来。
、奇、“贫女——女子珍珠帘西施罗。”
、书、听她介绍自己叫珍珠帘西施罗,洗心玉差一点没吐出来。天底下也有这样怪诞之事,名实竟会形成这样巨大的反差,西施和东施怎会统一得起来?洗心玉知道这是哈婆婆的三弟子,自然不敢怠慢,将对小伍起说的话说了一遍。
、网、珍珠帘“嘿嘿”地笑笑,那笑容可怕极了。只见那疤拉眼露出充血的眼白来,颇带一股狠劲。假如不是洗心玉,任人都被吓死了。她看着洗心玉,笑着,她这笑是她的肌腱缺损引起的本能。凡是到得这里来的,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她的笑也没笑退过一个人,比如当年龙应奎。但她无法不笑,她的脸上的肌腱每一抽动,都会牵引着她的嘴角向上弯,象是骷髅张开了上下腭一样。她对着洗心玉笑,一会儿看洗心玉,一会儿看自己身旁的颓墙。然后用拐一下一下拄过去,把那墙上的石块拄下来,就象拄一片泥灰一样。然后用那拐把掉在地上的石块轻轻一研,那石块顿成齑粉,她精心细致地做着这件事。
别看她两只手在颤抖,可那拐一拄一个准。
洗心玉一看:有了!她对西施罗说:
“这个不好玩,我有一个好玩的。”说到这里,她就不说了。
这吊起了西施罗的胃口:“你,你说?”西施罗被激将起来,口吃得更利害。
“喏,这样,”洗心玉一本正经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她那串珍珠手链来,对西施罗说,“你看,我这手链上的珍珠好看不?”她说着,把这串手链对西施罗摇摇。
西施罗不响,吊着眼地看过来,那口水一滴滴地滴下来。
洗心玉一把把这珍珠手链扯散,对西施罗说:“你能不能把它再穿起来?假如你做得好这事,自然有能耐,”她挑衅道,“你敢不敢来试一试?”
“给我?”西施罗盯着洗心玉,贪婪地说,“给,给我?”
“对,穿好了,就给你;穿不好,放我过去。”
“不悔?”西施罗咧了咧歪嘴。
“当然!”
“那好!”只见西施罗一把把这些珍珠要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只见她那手抖抖抖的,一下子就把这珍珠手链串起来了。看得洗心玉目瞪口呆。她真没想到,西施罗还有这本事?别看她残到这样。
那西施罗收了珍珠手链,斜着眼睛地看着洗心玉,暗自得意地笑着,把个洗心玉气得个半死。
“不好玩。”西施罗歪了歪嘴,又瞪着洗心玉,似乎有所期待。
洗心玉恨不得在她那歪嘴上打上一巴掌,瞧她那付得意劲儿,正用她那条残腿缠在拐上。
“你是不是要好玩儿的?”洗心玉气极,看到这里,灵机一动。
“嗯。”西施罗的稚趣一点也不比小伍起差。
“看着,”洗心玉用一只手叉进另一只抓住自己对耳的手,伸直了,然后弯下腰去,说,“看清楚了没有?这样……”
西施罗瞪着她那疤拉眼,点点头。
“你把你的拐放在墙边,就这个样子,转十圈。再用另一只手,同样做,再逆向转十圈。然后拿起拐,用双腿缠住,——看好,我在这里画一个点,你让你的拐拄在这个点上。拄准了,证明你的素质好,若是拄不准,我看,你就算是白活了。”
“什么东西?”西施罗是问有什么东西给她,否则,她不做。洗心玉没想到西施罗这样贪婪,想了想,没办法,只得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来,说:“做到了,这个归你。”
“我看看……”西施罗要看这玉佩。
“做不做?不做我收起来了。”洗心玉抓住她的心理。
西施罗看看洗心玉,又望了望那个点,慢慢地拄到墙边,把拐放了。她一条腿站着,一条腿掂着,把一只手插进另一只抓着对耳的手中,然后飞快地左旋右转起来。之后,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拐,再用双腿缠上去,整个人就伏到那拐上。只听得“扑嗵”一声响,天旋地转的,她整个人都倒了下去,而那双缠在拐上的腿却一下子又放不开。
洗心玉一看机会来了,岂去理她,三步并着两步地走了过去。
西施罗眼睁睁地看着洗心玉过去,心里着急,那缠在拐上的腿越发放不开。好象是八条腿的马一样,这条腿绊那条腿的,她被自己绊死了。
洗心玉过了西施罗,转过这一颓屋,眼前一亮。只见前面显出一片院落,很是干净,也清静。正欲迈步。
“小女子,好手段!”她突然听到一个悦耳低沉的女声传来,定睛一看,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洗心玉刚看过西施罗和小伍起,乍看到这女子,真有点不适应,疑若自己看花了眼。此女子端庄大方,面目慈善。洗心玉正迟疑,但一想:“莫非是师傅所说的哈婆婆的大弟子天中剑曲云芳?总算有个象人样的。”这样一想,就笑了起来。
“不得无礼!”洗心玉正这样笑着,却被这女子看破了心思,心中一惊。
“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邛崃剑庭的,具实讲来,你是何人?”
“那你就是曲云芳,大名鼎鼎的天中剑罗?”
“你呢?”
“你这名号可不好听,有点杀气腾腾的,”洗心玉不理她,“只是未免中气太足。”
“看你也是彬彬有礼的,不会是名实不副吧?既已知我,就该报个名来。这里既是邛崃剑庭,岂容任人来往?看你也是聪慧女子,我这一关好过,并不为难你。只出一题,答得上来,我自引见;答不上来,那里来,那里去。你是否遵守这个规定?”
“当然,”洗心玉答道。她见曲云芳一身正气,甚是钦羡,这才不愧是西天嫫母的弟子!她行了一礼,说,“小女子,洗心玉……”
“呀,你就是姑射子呀?”洗心玉的话未完,曲云芳就高兴起来,“你师傅可好?果然名不虚传,”她携起洗心玉的手来,上下左右打量,看得洗心玉一脸绯红。“真个长得标致,久闻尔名,无缘相识,只是……”
“为令师弟斗越门事来求见师尊。”洗心玉心想,“这下好了,看来不会为难我了。”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但没想到,曲云芳热情归热情,对事情却一丝不苟,按说本来是同门师姐弟,自是一家人般地关注。可曲云芳并没有,她听到洗心玉说到斗越门时,好象是听到一个不相干的人一般,只见她拦住洗心玉说:
“有言在先。”
洗心玉一怔,不由得气上心来:“你说。”
“那好,你听着:十二颗珍珠,其中一颗是假的,不知轻重,你听清楚了没有?”曲云芳用她美丽的凤眼看着洗心玉。
“别以为别人都是傻的,真罗嗦。”洗心玉有点嫌她婆婆妈妈。
“假如你用木柄天衡来称,称几次,把这颗珍珠称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可解的难题呢?这个题目容易,我看没什么了不起。”
“别太狂了,姑射子,这可不象我听到的你呀。”
这话说得洗心玉有点不好意思,是的,这本不是她的个性,但又是她的个性。正因为她对这次上邛崃剑庭没把握,便把真实的自我隐匿了起来,显出年青人的斗狠之劲,以掩饰自己的虚心。但她更没想到的是,恶满剑坛的哈婆婆这里,原以为是刀山剑池,却全没有她思量的样子。可见人言不足信,好人、恶人都在口舌之间。或是常态悖逆,或是以偏概全,人言讹传,恶人更恶,好人更好,其实有许多是名不副实的。不但现实中的人和事是这样,史册中的人和事也往往是这样,这不知成就了多少伟人,又埋没了多少怨魂。何况在我们中国,女人总是为男人承担不是的,臣子又总是为皇上担戴恶名的,恶名昭彰的是红颜祸水、乱臣贼子,而他们的皇上却依然能躺在史册里,享受着世代的餐飨。所以,人啊,你千万别轻信了那些所谓的好人,也别疏远了人言亦言的坏人,对一个人的评价,你得用心来作出评估。
洗心玉对曲云芳施了一礼,说:“你与我,都徒有虚名。”说得曲云芳笑了起来。
“你算得怎样?”
“小女子不才,可能已知之矣。”
“你又来了。”
“在你曲云芳面前,小女子再也不敢。”
“那是说,你……?”曲云芳依然有些不信,哪有这么聪慧的人?象自己,当年解这个题,也花了好几个时辰。记得师傅曾对她说过,当年太师傅把这题交给她时,师傅也想了半个时辰。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射子,竟能这么机巧,不仅胜过了自己,而且比师傅还要迅捷,简直不可思议。
“是吗?你说。”她试探着问。
洗心玉伸出三个手指头来,意即称三次。然后,再把这三个手指头伸出一次,又伸出一个手指来,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着重地指指这个手指。
曲云芳就明白,这个难题,被洗心玉解了。
“真是难以置信。”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美丽女子,既聪明又机智,既自信又勇敢,难怪剑坛上传得沸沸扬扬,可见也并非是虚浪得来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喜欢她,还是应该讨厌她?因为这个难题,除了师傅和自己解得,再就是也只有师弟凡不留行斗越门和龙应奎了。
她按师傅嘱,再没有任何借口。
“姑射子,待我禀过师傅,——我师弟怎样了?”其实曲云芳一直记挂着斗越门,只是不显露在脸上罢了。但她看到的是一付严峻的面容,便知有些不祥似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洗心玉站在邛崃剑庭门外:“哈婆婆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想,而自己怎样才能不辱使命,把这样一个噩耗带给这样一个令人生畏的尊者呢?
“随我来吧。”正思量着,曲云芳已经出来了,她招呼洗心玉,自己在前面引领。洗心玉心中不由得好奇起来,又特有点紧张。
五、西天嫫母哈婆婆尸后
洗心玉随曲云芳穿过眼前的一排整齐屋宇,原以为是正堂,却不是,而是一座直统统的门庑。出了这门庑,是个院子,一面巨大的石壁在这院子尽头,向内凹进成一穴洞。那穴洞数丈高,恢宏浩大,里面是一平整庭院。阳光从石壁上射下,照得这洞中的庭院既青幽又明亮,这石壁前面长着一棵山毛榉和一棵七叶树。右边是一片竹林,有甬道通进去,不知其深深几许。
山毛榉粗犷狂放,七叶树奇异秀美。
洗心玉一边随曲云芳走进,一边心想:“这哈婆婆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也不敢多想。——武林最忌异人,异人非常,非常则往往出人意表。自古以来,老弱妇残,均是武林之异数,往往不可轻视,而集大成者,非这西天嫫母不可。
怀着如此心情,洗心玉看着这巨大的洞穴庭院,正感诧异。只见这庭院之中,有云气横呈,从山毛榉和七叶树穿下来的阳光穿透这云气,照射下来。在这辉光当中,只见有一个妇人坐在茵褥之上。洗心玉立即猜出,这人一定是哈婆婆尸后。她还看见,这妇人脚下有一只癞皮狗。
她赶紧前行几步,不敢仰视,上前揖拜道:“小女子洗心玉代师傅上古师千空照致候师尊,说是当年太华山一别,不知师尊剑艺又上几重?吾师常念师尊怪诞如此,平日行止言谈之间,常笑说当年猿公之事。今日我师已老,每念及此,言辞切切,思念尤深。不知何日再能与师尊作鲲鹏游,浮(舟差)海天,尽南疆,以尽当年之兴尔。”
洗心玉把师傅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大气不敢出,静候哈婆婆发话。然而半天没有一点声响。她有点忐忑不安,又不敢放肆,只得低垂着头站在哈婆婆面前。那只癞皮狗嘲笑般地盯着她。
时间象凝固了一样。
正当她感到难以忍受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
“你是在练功还是在站桩呀?”几尽刻薄、洒弄,“我可受不了你那老废物的调侃,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来暗计我,我可受不了呀!”
“师尊果然不出我师之言,刻薄如此,尖刁如此!”洗心玉大着胆。
“少贫嘴,还不抬起你那小妖头来,灵牙利齿的,可不是你的福份!”
听到哈婆婆的赦令,洗心玉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想打量哈婆婆是怎样一个人?真是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当年战蚩尤的九天玄女下凡尘,好一个绝代佳人。洗心玉做梦都不曾想到,哈婆婆会是这样一个风度绝佳的美妇人。哈婆婆年已六十,但驻颜有术,看上去只是一个风韵尤存的中年妇人。头发不白,人偏瘦,但谡谡然,纤尘不染。白皙的面皮上一双深沉的眼睛依然象秋水般明晰,只是人看上去有些悒郁、苍白。世上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一离开邛崃剑庭就戴着一张假面膜。今天,听天中剑说,来了一个气色俱佳的小女子,是东方湛母上古师的弟子。——平日里她在剑庭是不戴面膜的,今日,见天中剑这样说,即以本来面目来见见那老废物的得意弟子。这洗心玉不是在剑坛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天生尤物吗?是那老废物收的一个好弟子吗?为这,她颇不解气。
“啊——呀!”洗心玉惊叫了一声,情不自禁。
见了这么美丽端庄的老妇人,洗心玉已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太出乎她的意料。出自她那朴质的天性,此刻,也由于非常紧张,她做出了一个出乎她自己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竟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哈婆婆。激动地说:“怎么没人对我说,怎么就没有人对我说呢,他们都说你……。那是他们……,你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风度绝佳的老人。我真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
把个曲云芳惊得目瞪口呆,差点没笑了出来。
没有人能拒绝爱!这洗心玉发自内心的表露,使哈婆婆措手不及。她向来拒人于千里,在别人看来,她冷漠无情,刻薄狠毒,一无是处。她既生冷又生硬,任你是谁,都感到她是一个难以相处的障碍。不以常理,不以常规,和整个排斥她的世界对着干。而今天,这个上古师的得意弟子,令她想不到的是,竟会以这种方式扑进她的心里,撞碎了她心中的千年寒冰。一瞬间,她感到自己摇晃了一下,头晕目旋,旋即,她——西天嫫母——的本能,又使她坐稳了。她一把拽开洗心玉的手,无限厌恶地把她一推:“成何体统?”
“天中剑!”她大叫道,“哪来这疯女人?还不……”她突然看到曲云芳忍掩不住的笑,不由得大怒起来,“干什么?竟敢笑你师傅!”
“弟子不敢。”曲云芳慌忙跪下,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正有点惊慌。洗心玉也缓过气来,知道自己失礼,忙也跪下:“望师尊恕罪,小女子真没想到师尊竟是这样一个风范绝佳的老人。”
“大胆!”曲云芳喝道。
洗心玉不敢响,过了一会,见没有响动,才又大了胆说:
“听了师尊的几句话,才知师尊是充满睿智之人,原非世人所能知达。师尊几十年任人臧否,不致一辞,令小女子实在是感佩之极。师尊本非常人,常人如何能识?师尊本非至人,小女子才三生有幸。”
这几句话,说进了哈婆婆的心里。她想:“这老废物的弟子还真是灵悟之极,怪不得人言亦言,传得沸沸扬扬,那老废物真得上天之眷顾,竟有这样一个弟子?可惜我哈婆婆却不能够。”虽然她表面上仍装得不厌其烦的样子,心里却着实喜欢上了这个洗心玉。
“你有什么事?说来,那老废物总不会只叫你来致候我的吧?——她哪有这般心肠?她什么时候也总忘不了要刁蛮我一下。”洗心玉进来时,哈婆婆已看出了洗心玉的沉重。
洗心玉立即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想到斗越门的遇害,原原本本说来。说到痛心处,哽咽难言。人头、秦兵、张嫣、田悯,最后说到受师傅和黄师伯所嘱,特来面禀西天至尊,有始有终,说了一遍。
听到爱徒斗越门已死,哈婆婆没有表示,对于她,生死乃寻常。即使是她看重的弟子,也引不起她的悲伤。她只是想起二十年前,和上古师太华山一别,曾相约:二十年后,各带一名弟子,让他们一比高低。如今上古师有了洗心玉,而她尽力教授的斗越门,却已亡故,她真是伤心欲绝,人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只见她,一脚踢中那癞皮狗。那癞皮狗狂吠着跑开来,狺狺然地夹着尾巴转到一边去。
二十年后她和上古师要去哪座山呢?该是华不注吧,那朵永远也挣不开的梦。而上古师老废物的弟子,如今就站在自己前面,这么聪慧、果敢、灵秀,令她生妒。
“滚过来!”哈婆婆眼中射出一道寒冰,象剑一样,盯着那癞皮狗。
那狗狺狺然的,就是不过来。
“谁?”她转过身来,对着洗心玉,问是谁干的?
“这不清楚。”洗心玉不敢妄言。
“为什么?”
“我们杀到南门时,师弟已被杀。但我想,只是猜测,凭师弟之剑艺,何人杀得了他?除非龙应奎。”
“又是龙应奎,该死的!——龙应奎也杀不了他。”
“师尊,据我师所言,龙应奎已不在她之下。”
“是吗?那厮功力如何提升得这么快?”
“据傲然客盖聂的弟子北门晨风讲,他是因玄冰十三壬所致,为救秦皇的一个螟蛉之女季嬴,就是当今的青城公主做功,歪打正着。但是,也未必是龙应奎,或许是斗越门师弟无法杀出重围,自刎也未曾可知?”
“那就应该算在他头上。——过来,过来。”哈婆婆一身霸气地说,她转向那癞皮狗叫道。那癞皮狗见哈婆婆缓和了许多,极不情愿地走过来。被哈婆婆一把揪住,一阵狠踢,踢得那狗狂吠起来。
这时西施罗、小伍起也已来到大崖穴内庭。听此噩耗,西施罗拐着腿就跳了起来,小伍起的眼睛更斜了。同门被杀,感同身受,一发叫了起来:“杀了那凌锋!”
更有小弟子、庄客、奴仆拥入,群情激愤。
哈婆婆安坐不动,她捧着那癞皮狗,亲了亲。那狗发出了狺狺的欢鸣声。
“摆起灵堂来,祭奠你四弟的在天之灵,只是你二弟云中阳不在。”她对曲云芳吩咐道。曲云芳立即下去发派,在邛崃剑庭耻池前设立祭坛,待一切都布置好,祭祀开始了。
洗心玉扶着哈婆婆来到耻池旁坐下。见那祭坛上布置了若干正面削整过的三叉树枝和黄白旗,长柄簦,陈列着献祭的肉、鸡、鱼,又有盐、米、酒,点上了烛,焚上了香,一片肃穆。曲云芳主祭。只见她拿过一把香,在烛火上点燃,后退了两步,对着斗越门的灵位拜了两拜,口中念念有辞。然后,从那焚香鼎中抓起一把把灰,均匀地撒在祭坛前的地面上,做完这一切,又回到灵台前。
“哦,仗剑行侠的灵魂哟,今天是吉祥的日子!”她叫了这一句,用手抓起一把米,朝祭坛四方,一撒,两撒,三撒,四撒,“魂兮归来!”她用拉长的声调又叫了一声,泪如泉涌。下面已是呜咽一片。
曲云芳拿起刚才一挥而就的祭文竹简,对着斗越门的灵位含泪泣曰:
“维×年×月×日,云芳谨尊师嘱,以百嘉鬯遂之奠,至邛崃剑庭之耻池,致祭于同门师弟越门之灵前。呜呼,越门,你我虽为同门,实乃姐弟,义深情恰。当日一别墓门,我何尝敢念惜别,只因心有异徵,又难以言是。汝竟笑愚姐之(言聂)(言夹)。但(言思)(言思)在心,谁知冥冥之念,竟以成谶。每念及此,愚姐何愚一己之念,悔之已晚。
弟乃师傅之至随,是吾同门之佳蕙,每有感悟不解之疑,弟翩然而笑,随意指点,吾辈顿感(咸角,上下)拂槛泉,茅塞顿开,吾常以弟为歆。今邛崃剑庭正当艰难时日,郫水凌锋,得朝廷之恩宠,逼迫甚甚。常见师傅有夕夙之叹,我又无力为师解忧,每念及此,常盼弟能早日归来,解至尊之烦忧,兴吾剑庭。谁知天不佑我,悲哉,越门!痛哉,越门!人生有死,草木同灰,然弟正当盛年,鸿鹄有志,晓日初晨。云海莽莽,海天苍苍,弟之侠风,正当偃草驱驰,惜哉!痛哉!天不假之以年,使吾辈竟遭此之丧。
弟别之日,嘱我代汝侍奉师尊,我何尝敢有一日之怠懈,每日奉(匚也,外内)沃盥,以尽弟子之礼。今日临祭,师傅在侧,垂暮之年,遭此沮丧,白发又添几分。我何敢放声一痛,呈一己之悲,而忘弟之至托?呜呼,灰心铁血,吾知之,弟知否?
邛峡剑庭满门弟子,志曰:吾辈不伏寒泉,当记今日南门之血。
哀思绵绵,天地恻恻,感念畴昔之情谊,见此今日之诀绝。然,死者长已矣,生者何以堪?越门,我弟,魂兮归来,尚飨。”
曲云芳读毕,将此祭文放在鼎中焚毁,然后扬起手来,叫道:
“这儿是你生长的地方,这里有你的师尊和同门。这里的山深邃青幽,这里的水清澈甘冽,这里的树葱郁华滋,这里的鸟婉转和鸣,斗越门,斗越门,魂兮归来!”
“东方百关道,你回也未回?”她叫道。
众人回道:“回来了,回来了。”
“南方两百关,你回也未回?”
众人又答道:“回来了,回来了。”
“西方和北方,你回也未回?”
众人又答道:“回来了,回来了。”
曲云芳抛出一片草末和花瓣,山中的风从池面上吹来,漫天飞舞,一片狼藉。曲云芳躬下身去,看那祭坛前那一片铺撒得均匀的灰,奇迹发生了。她看着那灰,见那灰上有各种不同的痕迹。曲云芳手持一根菅草(灵茅),开始去量这似有似无的印痕,口中念着咒符,她浑身都有些颤抖,突然她叫道:
“来了,来了,师弟回来了。——师傅,师弟回来了。”
这时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风也没有,只有那香烟直直地袅向灵位前。
“师傅,”曲云芳迎向哈婆婆,说:“师弟回来了,你看,”她和洗心玉扶着哈婆婆走到灵位前,她指着那灰上似有似无的印痕,“这脚印?”她说。
哈婆婆面色凝重,看过这印痕,接过曲云芳递过来的香,对着斗越门的灵位举了三举,遂插在那灵位前。她静静地站了一会。洗心玉也接过曲云芳递过来的香,对着斗越门的灵位拜了三拜,也把香插上,然后退至哈婆婆的身后。这时哈婆婆作了一个撒手的动作。
“回来的魂啊,”曲云芳叫道,“回归你的祖地,那是我们一切人的乐土,是列祖列宗聚集的地方。”
“这虎啊,多么威武;这豹啊,多么强悍,它们才配和你相伴。”
“在祖庭,不要忘记我们,福佑我们,光大我们,门楣我们。”
曲云芳知道师傅正在祝祷师弟回归仙班,等到哈婆婆在洗心玉搀扶下,回到一旁。她再一次撒出了手中的花瓣和草末,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声痛哭起来,那花瓣和草末漫天席地的飞舞,寄托着同门的哀思。
这仪式一直进行到晚上,即悲壮又伤感。
六、哈婆婆重出剑坛
洗心玉住在邛崃剑庭,安居于简陋的客舍,吃的是简陋的食物,没有一点异议,安之若素。她不敢擅自下山,只等哈婆婆旨意,每日随侍在哈婆婆身边。
“二十年前,你师与我论道,”一日,哈婆婆这样对洗心玉说。其实那次正是她挑起的事端,“她说剑道至境是非剑,今天,乃师仍持这种看法吗?”
洗心玉仔细听了,想了想才回答:“也是,也不是”。她这样说,是因为曾听师傅说过:“年青时,曾信仰过墨翟的非攻,因而更进一步对剑持过‘非剑’的思想,只是那时年青,思想幼稚罢了,”
“怎么说?”
“我记得辛琪曾告诉我,有一次,你们成都邑的千姿花美丽居在谷神堂也就剑道一事问过我师。当时,我师只说了一句话:‘起床做事,吃饭睡觉’后来又说了一个‘器’字。”
“哼!”听洗心玉这样一说,哈婆婆只“哼”了一声,这一声哼,好象颇为自得又带有蔑视。
洗心玉知道她这脾气,不敢计较,知道她在笑师傅从道而退。但洗心玉心想:“实则,师傅并没有倒退,因为后面还有一句‘一只悠然的鹤呢’自己没说。师傅现在当然不再持有比非攻更激进的非剑思想。但又不全然,师傅现在所持的平常心,当然不能说不是对非剑思想的修正,但这亦表明了师傅的有所坚持。”于是她委婉地说道:“弟子只是不懂,这一句平易的话,这一个‘器’字怎解?好象包含着许多感悟。”
“你就少来糊弄我,你不全是明明白白?”
听哈婆婆这样一说,洗心玉心中一惊,知道她看透了自己。不敢再装卑下,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反问道:“师尊也持这种看法吗?”
“我怎会同你师傅一样,你师之器仍是道,我的道本是器。我与你师根本的不同是,她信孟轲,我信孙卿,她认为剑是邪恶的,我认为剑就是至道。”
“师尊是说,我师只用器来维护道,但道不可说,因此,现在她持平常心?”
“什么平常心?她只不过是违拗不过现实罢了!只是,她一定还说了点什么,你就别在这里打哈哈地来诓骗我。”
洗心玉没想到哈婆婆对自己的师傅知之这么深,只好老实回答:“是的,她还说了一句‘一只悠然的鹤呢’。”
“这就是你师傅,哼,荒谬之极!你师的思想荒谬绝伦,误世最深。天下芸芸众生,莫不怀私挟偏,什么平常心,什么非剑?根子上就是不忍。即使这世上果真非剑了,这分争不也是怀剑吗?”
“难道心中就不该存有信念?”
“那只是空想,空想危害至深,君子怀道,世人怀器,可悲之极。”
“师尊是说,世人皆不可信,是非误人。”
“那你说,秦嬴伐齐,你虽不是齐人,但是齐民。你是奔降秦嬴呢?还是为邦国计,抗击外侮?秦嬴一统天下,他当然不是非剑,而我们不都敬仰故楚三闾大夫吗?”
“那师尊的剑道是什么?”
“既逢乱世,我就不说道。即使说道,我认为天下哪有一统的道?一切全凭剑说话,实力就是一切,剑必须握在自己手上。重要的是,修身养性而已。”
“小女子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持强用力之人,其实你什么都不明白,向着你师傅呢。”
“师尊明白。”
“我又明白什么?我就是不明白!看看你,一个这样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会信那愚腐之说?实则当一个人只想做好人时,就表明了他的人生是失败的,就象你师傅。如今你又在走这条老路,我真的很可怜你,强者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从不在乎别人去说什么。有些事,不象你所想,往往背负着恶名的,也许就是在忍辱负重……”
“往往背负着恶名的,也许就是在忍辱负重。”这句话,给洗心玉的印象极深,她不知道这是在说谁,难道是在说她自己吗?那她又是何指?洗心玉一时不得要领。但哈婆婆这种好人就意味着是人生的失败,真有点振聋发聩,令她感到耳目一新。于是,她只能这样回答:
“师尊,这个世界上,选择多多,但我们只有一种选择,无数种热爱必须放弃。就象这剑一样,有的人因遗憾而真实,有的人因遗憾而美丽。”
哈婆婆莞尔一笑,她明白这小女子聪慧,她委婉地拒绝了自己,又不完全否定,但她却坚持了她师傅的主张。
“师尊不知对我师傅还有什么交待,也不枉我走此一遭。”
“你急什么呀,总不是嫌弃我这老太婆吧?——你就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哈婆婆突然对站在她面前的西施罗骂道,“就你这德性,还不歪一边去。啧,啧,啧,”,她又指着小伍起骂起来,“看哪里,看哪里?怎么这一辈子,你就不能规规矩矩的看人一次,我这里是怎么啦?”她突然怒极,猛地站起来。那癞皮狗一见,早已一溜烟的跑开。哈婆婆一下子没捞着,举起的手,愣在半空中,还没回过神来,那样子颇为滑稽。
洗心玉差一点没笑出来。
这可惹恼了哈婆婆,她的嗓子变得尖细了,她尖叫起来,对那癞皮狗叫道:“过来!”
那狗忸怩着,就是不过来。
那哈婆婆的脸立即由恼怒变得狰狞起来,似乎有点不能自制。
“师傅。”只见曲云芳一下跪在她的面前。
疾风暴雨的惩戒就落到曲云芳身上。洗心玉这下可看到了这老妇人的邪恶,只见那曲云芳被打得伤痕累累,那哈婆婆仍不放手。洗心玉实在看不下去了,忙上前一手护住曲云芳,一手挡住哈婆婆的愤怒。
“你干什么!”曲云芳见洗心玉竟敢干预他们邛崃剑庭的事,并不卖帐,“你给我滚开,——过开呀!”她想推开洗心玉,却没能推开。当她看见洗心玉竟敢挡住自己的师傅,她被激怒了,“哪来的你?竟敢如此无礼!”只见她也举起了手,朝洗心玉打来。
“邛崃剑庭就是这般无礼的么?”洗心玉叫道。
“怎么说?”哈婆婆突然停住了手,“滚过一边去!”她对曲云芳喝道。
“师尊乃是至圣之人,用不着我小女子去说,我本来就是你的弟子一般。”此话一出,只见哈婆婆颓然坐在茵褥上,晶莹的泪水滚出了眼眶。突然,她伏在几案上,失声起来,谁曾见过哈婆婆这样,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哈婆婆从来不哭,不管怎样的艰难困苦,不管怎样的悲伤痛切,在她心中激起的只有仇恨和敌意,积年累月的,由自制而变得铁石一般。但人的心理压力总得有施放的地方,那癞皮狗就是她施放的对象,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她施放的对象,没人可以挡得住她,而她的所作所为又如此的不可扼制,才落得如此恶名。可今天,她被眼前这样一个弱女子一眼洞穿,多少愤恨,多少委屈,一瞬间全部爆发,她再也控制不住了。今天,爱徒之死,刻骨铭心,又再一次地压在她的心里,她实在是没有这个力量压住心中的火山,那钢铁一般的心壁,再也无法扼住那溶岩的冲突,再不施放,她就要疯了。那只癞皮狗,是她人世间的至爱,曲云芳是她的心,最能理解她,他们都承受着她的雷霆,承受着她的愤怒。
越是最爱的,越是伤害得最深。
至慧的人,可以解除这一切。
洗心玉看透了她,解除了她心灵上的枷锁。
一旦表面的刚强被解除,哈婆婆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孩子似的软弱,她真伤心欲绝,为斗越门,为曲云芳,为那狗,她不由得痛哭起来。
“师傅。”曲云芳过来摇着她。
“云芳。”哈婆婆一手抓住她,老泪纵横。
“师傅,别这样。”曲云芳强忍住悲痛,说,“我知道,师傅难过。”说完,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悲痛过后,哈婆婆才慢慢恢复平静。人因心灵的宁静而美丽,哈婆婆是那种干干净净秀美的妇人,目光锐利,说话干脆,一头(黑真)发如茑萝一般。但也有一种给人含而不发的威逼,使人对她产生敬畏。
洗心玉也颇有些伤感。
哈婆婆歇息了一会,想起刚才和洗心玉谈剑,因而想到至简剑庭的镇庭神器——湛卢。她从来不叫至简剑庭为至简堂,她对上古师的这些作为不屑一顾。
“你们那至简剑庭湛卢尚在?”
洗心玉见问,止住悲戚,回答道:“前几年,为故齐王主田悯事,我们至简堂遭到劫难,在那劫难之中,湛卢已经化去。”
“没有徵兆吗?”
“一点徵兆也没有,当秦兵杀进至简堂时,我师叫采薇将此剑埋去。结果采薇进入剑室,只见空剩一匣,湛卢已不在了。我当时就站在我师身后,采薇是用哭丧着的声音叫道:‘师傅,湛卢不见了’。我只见我师浑身一颤,说了一句:‘此乃天意,至简堂当有此一劫’。从此,我们就失去了这神器,飘泊四海,赴士之危困。为齐王主田悯事,奔波于咸阳,没想到,这事又牵连到了师尊。”
“习剑者之常事耳,何来牵连?——难道这也是天意!”
“什么?”洗心玉为哈婆婆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存疑,她不敢相信:“你是说‘纯钧’?”
纯钧乃是邛崃剑庭的镇庭神器,就象至简有湛卢一样,邛崃亦有纯钧。
“对,几年前,此剑已化去,名剑一一消失,决非当今之吉兆。洛书现,河图出,天下大治,天下大治,名剑也会一一重现。而当今之世浊气太重,名剑不得不遁去,看来,我邛崃剑庭也难逃一劫。”
“怎么讲?”
“当年凌锋剑主龙应奎,曾来邛崃,被曲云芳教训了一剑。当时,他受我庭之辱,却不愤恨而是仰天大笑三声,我就知道,此乃孽障,必是我邛崃之魔头。今果不其然,他倚仗朝廷,杀我弟子,我岂能与他干休,就算我与其干休,其又会与我干休?这不是孽障是什么?”
“剑士以宽容为怀。”洗心玉相劝道。
“一厢情愿尔,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身在剑中!”
洗心玉曾听玄鹤子方巾讲过,天下神剑有十,人称一气化九青,就是九把神器共护一柄王剑。此一气乃是至器,名工布,是王剑中的王剑。据说此剑天下无人见过,史册中也只有一处记载。九青则是泰阿、莫邪、干将、龙渊、湛卢、纯钧、鱼肠、豪曹、钜阙,其中泰阿在秦皇手中。莫邪、干将为雌雄剑,自从眉间尺为父复仇,雌雄剑一同陪葬,从此永失人间。龙渊在南海尊者公臬手中,已随公臬化去。鱼肠曾现于吴,当年专诸刺吴王时,曾出现过,从此也不再现。至于豪曹、钜阙更是久不见传,肯定已不在人间。
“不是躲得过去的,”哈婆婆岂不知道,如今龙应奎就是朝廷,小人得志,岂有不复仇之理?看来,纯钧化去,已是先兆。“与其坐等,不如就此下山。”哈婆婆说,“我曾与你师相约,二十年后去南海会会南海尊者,想不到他已故去。又与黄公虔有约,其故主的公子项梁和孙儿项羽,乃当今天下豪杰,且不忘恢复楚室。尤其是那项羽,据说力大无比,刚毅勃发。他希望我能去吴地,见见这个王孙。现在又听你说,那秦皇的青城公主与虞丘老先生的孙儿孙女是结拜的姐妹。这青城也是奇人,怎么就由燕国的公主变成了秦国的公主,真是不可理解?再说我近日夜观玄象,见井鬼间有异兆,只是还没显现出来,凭感觉,或许这是国家强盛的徵兆,也或许这就是剑气。如是剑气,当有名剑出世,只是这怎么可能呢?如此浊世?如果果真如此,你我剑士焉能不去?”
哈婆婆叫来邛崃剑庭的执事四脚、料娘,吩咐他们照看好剑庭,待二弟子云中阳韦蒲游历归来,将剑庭交付于他。吩咐过后,她自己决定带曲云芳、西施罗、小伍起,和洗心玉一道下山去,先到太乙山,然后走咸阳。
一、剪不断,理还乱。
洗心玉离开太乙山前往邛崃剑庭后,在太乙山迁园,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北门晨风因洗心玉是依梅庭的人,死了那颗心。人们都喜欢说:爱情纯洁、崇高、专一,但现实中的爱,要实在得多。北门晨风能做到这样,已属不易,所以他娶了美丽居。但美不是爱,美丽居的狂野不羁,离经叛道,咄咄逼人,偏狭奇妒,在恋人眼里或许是魅力。而一旦成为夫妻,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回事。美丽居从不让着北门晨风,经常为见解不合大吵大闹,令北门晨风烦躁不已。
暴风雨中的一幕,在美丽居心中积淀甚深,只是她暂时不发作罢了。这样,又过了三四个月,北门晨风和洗心玉好象又保持了距离,但又似乎更密切了。正因为这样,上古师才叫洗心玉到邛崃剑庭去。
那一天,洗心玉下山去邛崃剑庭,大家送到山口,北门晨风又送她下山。这些日子,北门晨风正诧异美丽居怎么一下子变得贤淑起来。他这个人不大会把别人往坏处想,还以为妻子理解他。再说,他也不认为自己做下了什么不妥之事,也就大大方方地送洗心玉下山。
美丽居当然不自在,只是不好当面发作罢了。原以为北门晨风去去就回,没想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联想到那次暴风雨,两人在山中一呆那么长久,回来的时候,又那么亲密,连北门晨风的外衣都被在洗心玉身上。这样一想,仿佛看到了他们两个卿卿我我的样子,这下可真的妒火中烧。现在,反正洗心玉已经下了山(美丽居就是这么直接),不怕他北门发狠,将事做绝。她就决定等他回来,非得和他大吵一场不可。
实则美丽居也没想错,北门晨风和洗心玉自从上次在山中避雨之后,双方都有些明了对方的情感。那情感上的事,如何再控制得住?上古师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叫洗心玉去邛崃剑庭。洗心玉纵有千百般的不愿,但她如何敢违抗师命。
北门晨风送了一程又一程,洗心玉不得不一次次地叫他回去,实则心里是依依不舍。一直到洗心玉都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是有失体统,才狠心话别。洗心玉骑上自己的马,一扬鞭,泪水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好恨啊!
北门晨风看着那消失在古道天边的洗心玉,他的心真的被人摘走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美丽居从未看到过自己的丈夫如此丧魂落魄的样子,而且竟然不顾脸面,不由得勃然大怒。“哗啦”一声,将案几上的东西一抹,又将一个青釉陶瓶,愤怒地砸在地上,“砰”地一声,惊天动地,才把北门晨风惊醒过来。
北门晨风既羞愧又无趣,他就是不喜欢美丽居这样子。
“你,你,你……”美丽居气得脸色都发白了,嘴唇颤抖着,“飘零子,我可给你脸了,我给了你脸,你就不要脸了!我们还过不过?我就知道,你被那狐媚子迷住了。姓北门的,你说说看,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我又哪一点比不上她?你竟对我这样?既然不爱我,你就别娶我;既然娶了我,你就要象个男人!”
这吵闹声惊动了整个山头。
这使北门晨风下不了台,他还想掩人耳目,小声地说:“别叫了,我的姑奶奶,我又没做什么……?”
“那你还想做什么?”美丽居气极。
“好,好,别说了。”北门晨风想息事宁人,“是我不好,行不行?算我错了。”北门晨风想退让。但他的退让,并不能稍减美丽居的愤怒。
“做都敢做,还怕丢脸!”美丽居不依不饶,叫得更响,根本就不管北门晨风的脸面往那里搁,“是不是恨不得同走天涯呀?是不是恨不得同床共枕呀?”美丽居越骂越难听。
“千姿花,你到底要怎样?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又做了什么?别逼人太甚!别给脸不要脸!”北门晨风被逼得无可奈何,恼羞成怒起来,“不就是不过了,那好……”
“是不是想休了我,好找你那相好的?”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怪我……”
“放你娘的狗屁,姓北门的,你想得好,我和你拼了!”这时,美丽居真的愤怒已极,象个泼妇。她一下子抽出剑来,朝北门晨风就刺。北门晨风一看势头不好,掉转身就走。上古师他们一看事情闹大了,忙拥入,她和玄月拉住美丽居。美丽居一下子扑进上古师怀里,号啕大哭起来。上古师真的感到好无奈。
美丽居的肩因哭泣,在上古师的肩上抽动。
女人伤心起来,真令人心酸。
“太不象话了!”上古师扶着美丽居,站在门口,看着被黄公虔拉走的北门晨风。这一段日子,住在迁园的哪一个人没看到北门晨风和洗心玉两个不尴不尬的样子?都为他们感到害臊。
“你们这些男人哪,总不能见一个爱一个!”玄月愤愤不平。
“吴钩,你就别说了。”黄公虔还算有些理解,他知道爱是没有办法的事。
“都是小玉不好,都是师傅惯坏的。”苦须归宾直人快语,毫不留情面。
“你胡说个什么?”上古师见苦须这样指责自己,有些恼怒,立即辩解道,“这不是才叫她走吗?可还是闹成了这样!”
“美丽女娃,”上古师轻轻地拍着美丽居的脊背说,“有我在,决不会让他们胡闹,她小玉敢,我就将她遂出师门,废了她的武功。我至简堂没有这样的弟子!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苦须,玄月,”她指着美丽居说,“替我劝劝她,我去找飘零子。怎能这样欺负人,误了别人家的女孩子不说,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天理?”说完,她去找被黄公虔拉走的北门晨风。此时的北门晨风正恨得不行,美丽居太不给他面子了,让他在众人面前扫尽了颜面。此刻他一点羞耻心和懊悔都没有,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这样的时候,上古师又来兴师问罪(上古师也真有点儿愚),他真想一死了之,也不顾上古师的面子,说:
“师尊,你就别说了。我知道,我是罪孽深重,我是不堪救药,我死有余辜,行不?这里,我是住不下去了,我走……那我走!”
北门晨风说完这句话,疲惫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上古师和黄公虔慌忙跟出来。只见北门晨风对着他们一揖到底,说了句:“多保重了。”又对着自己的家门,算是对自己的妻子也作了一揖。再转过身来,对他们二人说,“二老替我照看她。”说完,便掉然而去。
“飘零子!”二位长者拉不住,惊慌地叫了起来,这惊动了美丽居。
美丽居惊慌失措地扑到门前,睁大了眼睛。
“他,他走了。”上古师说,“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上古师这一句话,惊呆了美丽居。好在此刻她已了解相信上古师,不会再作它想。她再也顾不得争强好胜了,一下子甩开苦须和玄月的手,朝山下追去。二人一起跟着,元重也忙叫人。
“飘零子!飘零子!”满山都响起美丽居那揪心而又凄凉的叫声,那一声声,一声声听了叫人落泪。
“北门子你回来啊,你回来啊!”那是美丽的女人在为心爱的人在呼喊,她爱他爱得是那么深,爱得是那么痛苦,但月老之线却偏偏是给她系错了。
当然,美丽居的如意算盘,也被这突发的事情给搅黄了。
二、楚云馆
北门晨风下了山,骑上青骊马,一骑而去。
心中的恼怒不可言说,一是恼怒美丽居不给自己面子,使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二是令他想不到的是,美丽居竟会拿起剑来和他拼命,这真令他伤心。“自己一向待她不薄,又没对她做什么?退一万步讲,即使自己真的做下了对不起她的事,她也应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念着自己的好处,不计自己的不是才对,可她竟然全然不顾……”
北门晨风就是不想此事的起因是什么。
他又想到洗心玉,一想到洗心玉,心中既痛苦又无奈。另也想到,洗心玉已是依梅庭的人,就有些绝望。“看来,这一辈子是与她无缘了。”这样一想,他真有点灰心丧气,连死的念头都有了。
这样,一路上他怀着恼怒悲伤,浑浑噩噩的走去,不一日,见到季子庐,才知道自己是回了家。老仆角者告诉他,主母派人来寻找过他,他回了“老爷没在季子庐。”如今他回到季子庐,是不是要派人去禀告主母一声?他回答道:“不必,这样最好。”
回到季子庐,住了一段日子,又感到苦闷。偶尔想起这一段日子的事,知道自己也有不检点的地方,不应全怪美丽居。但要叫他回去向她赔个不是,又做不到。这样,他在季子庐越发不自在,过了月余,已是秦历四月的初春,他换了一匹马,到咸阳去,想散散心。他来到渭南新区,找了个客栈住下,安置好一切之后,便在咸阳漫无目的的游历。这一天,来到武胜南街,决定过横桥,到渭水北岸的直市去。这样,他走上横桥。这时,他突然看见,从武胜南街走来一彪人马,为首的一个正是胡宪。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不好,忙下桥,顺渭阳路朝东。这地方他熟,前面不远处就是当年他常来的五步街,兰陵双清楼就在那里。此时天色将晚,他看见胡宪正在和手下的军卒说着什么,似乎看见了什么似的。便加快了脚步,避入五步街。进了五步街,才发现此地已是灯红酒绿,让他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当年的兰陵双清楼已改成了楚云馆,在干着人类最古老的生意行当。
北门晨风猜测胡宪可能认识自己。远远地看见胡宪带着军卒朝五步街走来,这突然的遭遇,使他不得不避身于楚云馆。
老鸨见了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说:“客官面生,万福。”
北门晨风不知如何是好,见十几个姑娘打量自己,这处境令他尴尬。他一边敷衍,一边迅速思索:“怎么办?对,只有暂避一时了。既要暂避一时,就得拿出点样子来。”这样,他张口就说:“有没有上好的姑娘?”
“哟,公子哥儿虽面生,可老身一看,定是个中老手。不满公子说,我这馆里的姐儿,没有一个不是上好的,只是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姐儿?——你看,这绿珠,娇媚得很……”这老鸨指着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儿说。又指着另一个淡淡的姑娘说,“这紫蕊……”
“我说了,要最好的。”
“果然眼界不凡,我们这里最好的,就是小桃红了。可今天,桃红姑娘,身子有些不适,不过——你去,”她吩咐一个小丫头道,“问问桃红姐儿,这里有个极有脸面的公子哥儿,她接不接?”
那小丫头去了,一会儿出来说:“桃红姐姐说,今天身子不适,免了吧。”
“客官,你看这绿珠?”
北门晨风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见那胡宪正朝这楚云馆来,事急,忙说:“也行。”
“公子随我来。”那绿珠见有了这样一位佳客,自然十分欢喜,使出十二分媚态,引北门上楼。
北门晨风哪有心思去注意她?随她上了楼,过了一个丫环的空房。只见楼那边,有一华丽卧室,两边都有耳房,走出一个绝色女子来。那女子一见北门晨风,就说:“这个客,我接了。”
绿珠如何肯依,正待发作。只见这绝色女子掏出一块上金来,足有二两,塞给那绿珠。那绿珠虽然有所不愿,但碍着她是小桃红,又得了这样一笔钱财,才骂骂咧咧地去了。这小桃红一把抓着北门晨风,低声说:“随我来。”说得北门晨风莫名其妙,但也知道,这女子是在救自己,便随这小桃红进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卧室。这卧室里,一个博山炉正燃着龙涎香饼,奇艳之香扑鼻。“公子请坐,你们都下去吧,不许对任何人说。”那小桃红对几个婢女吩咐道,看着她们出去,赶紧把门掩上。
“姑娘……?”
“公子我认识,可公子不认识我吗?”那小桃红对北门晨风说。
这一说可奇了,因为北门晨风从不出入这烟花场。他再仔细打量起这小桃红来,好象有点面熟,却不知是何人?
“妾乃桃芸儿。”小桃红说出这话,一颗豆大的泪珠便滚了下来。
北门晨风这才知道是田悯的侍婢,但没想到她如今这样盛妆华服,竟比从前更亮丽了十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桃芸儿不是被宗丁卖与人为妾了吗?怎么又到了这楚云馆?
我们都知道,桃芸儿本叫桃金娘,原是娼门中人,且是娼门中的健将。她长得十分媚态。女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有些女人长得异常漂亮,却不动人。有些女人却十分妖娆,她们身上的每一处都似乎是会动的,每一处都似乎是引诱,都似乎在说:“男人们,我是为你而生的”。这种女人,女人们看不惯,认为她们下贱。但男人们却认为她们风韵无限,男人们是本能的喜欢这种女人。即使是正人君子,他们虽然不愿娶这种女人为妻,但在心底深处依然是歆羡着的。这种女人,就是那种烟视媚行的女人。桃芸儿就是这种女人,而且还有八九分姿色,这就更难得,所以没有那一个男人见了她不喜欢她的。这也正是田悯看不惯她的地方。反正,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不委婉的,没有一处不透出情意的。从良前,她就是红极一时的魁首。后被她家老爷看中,赎了身,本想从此做个本分女子,又被大娘逼迫,才成了田悯的侍婢。没想到经过这一段时日的变故,却被胡宪卖了。但那宗丁也因事起仓促,只想匆匆地将她打发,原以为是将她卖于人为妾,却不知是卖给了一个人贩子。桃芸儿到了他们手里,受尽ling辱,然后又被匆匆卖进这楚云馆。桃芸儿虽然十分不情愿,但羊入虎口,由不得自己,至此也只得重新干起她那老本行来。
重操旧业,轻驾就熟的,这脂粉场中的争斗,原不比战场上的搏击差。这桃芸儿本就是粉头中的健将,用起轻浮排闼的手段,挤眉弄眼的张致;靠着娼门中的打情骂俏,欲擒故纵;弄些时尚风韵,说些品位精细。当年她就是靠这些手段,红极一时,如今用起来,依然风头不减。再加上她懂得一些房中术,颠凤倒鸾的,比如那老爷、那夏禄文、那胡宪,对她是,既恨她无行,又欲罢不能。到了这楚云馆,不出三个月,那咸阳的风月场中,众多公子哥儿就知道了这楚云馆来了一个十分妖娆的粉头,争相来攀弄她。
卖笑场中的生意,小桃红表面上朝欢暮笑的,暗地里,却常为自己伤感。想到胡宪这恶贼对自己下的毒手,想到自己也曾为他为虎作伥,如今是再也后悔不及了。既怨自己无行无德,害人终害己,也想为自己复仇,她没有一天不想复仇的。因此,暗中下定决心,想找个好靠山,来向胡宪索仇。
今天,她因女儿们的事,正感身体有些不适,因此并不想接客。只因那小丫头说:“来了一个极体面的公子。”她还这样想,“任他是个神,到这种地方来,也难算得上是个正当君子。”本待不理,却又心里好奇,“到底是个什么体面样儿?”遂从绮窗中向外一望,见是北门晨风。
她如何认得北门晨风?一是田悯曾告诉过她和翠帘,说迁徙途中那个来救她的那个飘忽剑士,是北门晨风;二来,也要亏得胡宪。那天在燕金棋苑,匡其看见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匆匆走过,其实那天,桃芸儿和翠帘在几微院也看见了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只这一眼,便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这样儒雅的剑士,这样红艳的女子,令她惊异。后来胡宪告诉她,那两个人可能是朝廷的命犯,她当然再也不会忘记。甚至还为北门晨风痴(马矣)了好一段日子,叹自己红颜薄命,这一辈子都不得遇见这样一个王孙公子。(北门也是在那次见到了桃芸儿和翠帘,所以才有一点印象。)
今天,一见北门晨风这模样,知道他犯了急难,便决定出手相救。
这时,胡宪正带着军卒进了楚云馆,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看见了北门晨风。其实他也只是见过北门晨风一次,那就是在南门外,张嫣之死那一次。再就是在迁徙途中,迁徙途中他实则是没有看见的,只是看到了一个身影。他正疑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身影?他进了楚云馆,在这里,他不敢放肆。七八个月前的桃芸儿,如今的小桃红,是他的锥心之痛。当时,他只因是一时愤怒和无奈,才痛下黑手,将桃芸儿卖了,想以一痛断百念。没想到,这桃芸儿不但没从他眼前消失,反而卷土重来,成了这楚云馆的当红粉头。内中有人知道他和桃芸儿之事的,拿他打趣,他只恨舅老爷不会办事,弄得今日他倒成了龟佬儿似的,抬不起头来。他虽然恼恨桃芸儿,但心中却一直恋着她。如今,小桃红这般当红,比跟他时更显妖娆,令他欲罢不能。因此,也来找过她,想与她重叙旧好。却被小桃红好一阵奚落,坚决挡回。
这使得他想报复。一次,他带着军卒来楚云馆寻衅,小桃红多有心计,再说这咸阳故城又不在他胡宪的管辖之下,一个小小的尉佐在京城算个屁,就是一个郡守又算什么?那天,小桃红的客庭里,正摆着一桌时鲜果儿,招待京兆内史丞朱孔阳。这朱孔阳并不狎妓,只是因人纷说这楚云馆来了个绝色女子,格调颇高,也只是来看看,想搏得个名士风liu的雅名。胡宪如何知道,一味要搜查。小桃红故意挡在门口,作坚决不许状。这激怒了胡宪,一把推开,冲了进去。
场面当然十分尴尬,朱孔阳拂然掉身而去,这不是在抓他的把柄吗?把个惊呆了的胡宪凉在那里,这无异是顶撞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了那次教训,胡宪不但不敢再来楚云馆放肆,而且也被楚云馆的老鸨和姑娘们看轻了。
正踌躇间,他见小桃红在那楼口站着,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他这人没什么思想,便矮了一截,如何再敢去惹她?他只有后悔的份,后悔当初不该将她卖了。如今这小桃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连京兆内史羊商、太仓令丞阎乐、廷尉右监夏禄文、博士仆射周青臣、中大夫闾丘衡,都和她有来往,对他来说,已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天人了。这时,他看着小桃红嘲讽般的目光,便挫了气焰,哪里还敢来寻衅?
见胡宪退去,小桃红才回到闺房来,从绣帐里叫出北门晨风,双膝“扑嗵”一声跪在他面前。
“姑娘请起。”北门晨风吃了一惊,问,“这是为何?”
“我是自作孽,不可活,罪有应得。我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再也无法补救。可我却心有不甘,都是胡宪那恶贼害的,我轻信了他,我想报仇!可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报得?今日得遇节侠,愿节侠助我,桃芸儿虽死无怨!”
到这时,北门晨风才知道,田悯事出在桃芸儿身上,只是现在也难以计较了,遂问道:
“我如何助你?”
“这个容易,刚才我思量过了。胡宪这恶贼,几番纠缠,都被我挡回,待我这几日佯装与他重修旧好,到他府上去。到时,你装成我的车夫,在那府中的偏房中等候,等到他支开下人,我将他灌醉,你就杀进来……。”
“那你怎么办?”
“你杀了他,你一离开,我就叫起来,说是有刺客……。”
北门晨风此刻正是情绪低落,瘟头瘟脑的时候,听小桃红这样一说,焉然不答应,立即承应了下来。
不一日,戌亥时分,一辆小轺车,由个老车夫驾着,从楚云馆出来,驰进了胡宪的府邸。胡宪已将自己的母亲说住,说桃芸儿如今可是个有用的女人。若她能替自己在羊大人,朱大人等人物面前替自己说上一两句,或许自己的前程就不同了,至少有些事就要好办得多。胡宪的母亲,本就是一个一味娇宠儿子的没什么见识的老妇人,自然无不应允。这时,已安歇去了。
三、飘零子身陷囹圄。
“桃……桃红姑娘!”胡宪一见小桃红的轺车在自己门前停住,忙迎了上来,将车帷掀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扑来,他正不知该怎样称呼,不敢造次,只得依顺着众人之口。
小桃红真是娇艳无比,人的身份不同,给人的印象就不同。如今的小桃红在胡宪眼里,比鲜桃更鲜嫩。今天她能来,胡宪自然认为,乃是旧情复萌,他有点百感交集,真的恨自己不是个东西。他一把搀住小桃红的手,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扶小桃红下了车。
小桃红一手握紧胡宪的手,“胡大人……”这一声故作娇妮地呼唤,带点嘲讽,带些艾怨。小桃红便拢起胡宪的胳膊,“大人莫非真的忘了妾身?”说着,她一指头戳在胡宪的额头上,说,“好狠心啊,送我到那种地方去,生不得生,死不得死。今天,我是来找你算帐的,你们这些男人,没有一个是东西!”
“嘿嘿,”听着小桃红风情万种的怪嗔,胡宪心里痒痒的。当着老车夫和下人的面,似乎有些尴尬。他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笑。
“快扶起我呀!”小桃红娇嘀嘀地看着胡宪,让他挽住自己的腰,这女人就是与众不同。“我们女人呀,就是下贱!”小桃红打情骂俏地说。随即,假装挤出几滴眼泪来,做出伤感的样子,令胡宪好不羞惭。
“你去吧,”胡宪突然想起那车夫,回过头来吩咐道,“天亮时再来接姑娘。”
“别,让他去下房等着,”小桃红一把抓紧胡宪说,“明天还要接待羊商大人。”小桃红故意这样说,以示身份,“在你这里,只能呆到子丑时分。”
“小心肝,”胡宪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又凑近小桃红的耳边,悄悄地说,“想死我了,就不能陪我一宿?”
“去,别害你娘的臊,你会想我!”小桃红笑骂道,“你还不是看在羊大人、朱大人的脸面上,又不知要我给你干什么呢?你这点小肚肠,我还不知道?”
“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我可真是想你。——那全是我舅老爷逼的,如有假话,天打雷劈!”胡宪赌咒发誓道。此刻,他正携着小桃红进入堂间,他一把拥住小桃红,把头伏在小桃红的肩上。突然,他那眼中闪出一道凶狠的光来。小桃红自以为自己作得天衣无缝,但她没想到,北门晨风还没有进入角色,他还沉浸在他与美丽居和洗心玉的感情纠葛之中。所以当胡宪吩咐他回去时,胡宪发现这个老车夫怎么一下子不那么委琐了,这引起了他的诧异。他一面敷衍小桃红,一面在脑海里飞快地旋转,“这个人好象在哪儿见过?”他想。他立即就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在大梁境内杀出来的蒙面剑客,是北门晨风。他不由得暗中吃了一惊。此刻,他伏在小桃红的肩上,两眼便射出一道凶狠的光来,人却很镇定。
“这娼妇,跟我玩这个!”他虽吃了一惊,却不慌张,知道今日来者不善。“我说呢,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个大转变。那好啊,跟我玩,老子就陪你玩。”不过,他也明白,此刻不是声张的时候,否则,自己不说,就是一家人,都可能死于非命。所以他心中在这样暗暗的想,嘴里却在赌咒发誓。
两人进入堂间,胡宪又来拥抱小桃红,装出一付迫不及待的样子。
“急什么?”小桃红娇嗔地打了他一下,“也不请我喝一点儿,有酒助兴那才有味呢。”看着胡宪不依不饶的样子,小桃红有点着急。
胡宪自然更明白了一切。
“对,是得饮点酒,来,上酒!”胡宪走出堂间。在廊庑里,他吩咐下人上酒。然后再次进入堂内,和小桃红相依相偎,杯来盏去。小桃红一门心思想把他灌醉,谁知胡宪就是不肯好好饮,推来挡去的,使小桃红一点办法也没有。胡宪又故意装着不时要将她带进内室的样子。他就是想看看这手中的猎物怎样蹦跳,正是这样想,他装得很象,有点象用强的样子。
“等,等一下……”小桃红似乎感到自己再也没有托辞,但她岂容再次受辱,就猛地推开了胡宪。
“怎么了?”胡宪在心中暗笑。
“我,我还没准备好呢,你就不能不这么急?”小桃红气喘吁吁地辩解道。
胡宪本就是演戏,所以他不用强。刚才出去时,他已暗中吩咐他的家仆,叫他到廷尉府去找狱吏芒显。他知道芒显剑艺高强,无人能及,所以请他带人来抓北门晨风。此刻正静静地等着,芒显不来,他自然不敢妄动。现在,他所做的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只是,他没想到,这游戏并不是他一人在玩,还有一个北门晨风呢。
北门晨风呆在下人房里,似乎还没有从他那情感纠葛中醒过来。但他是剑士,剑士的警觉,猛地使他察觉到了某种不谐和的异动。胡宪和桃芸儿的声音不对,府中的氛围也不对,他猛地警觉起来,开始打量四周。这一打量,他便吃了一惊,因为他发觉,整个胡府的杂役奴婢都有点可疑。还有人时不时地会飘来一星两点可疑的眼光,他立刻明白事情已经败露,不由得浑身一紧。好在会者不忙,越是风口浪尖,北门晨风越是从容。他想:“事不宜迟,必须当机立断。”他装着随意的样子,走了出来,走近那轺车。暗地里从车中抽出剑,侧身挡住,然后朝前堂走去。在甬道上,两个庄客挡住他。北门晨风知道事发,再也容不得他去多想,猛地执剑在手,出手极快,闪电一般,那二人连一声喊都未发出,就被刺了个前后通透。只是尸体倒地的声音,惊动了胡府。一奴婢不知怎么回事,从回廊中探出头来,看到了这等凶残的场景,吓坏了,大叫起来。整个胡府这下就全乱了。
北门晨风冲进正堂,这时胡宪早已执剑在手,一把从后拐住桃芸儿的左手,一手执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胡宪对北门晨风叫道,“过来我就杀了她。”他拖着挣扎的桃芸儿,恶狠狠地拽着,样子极凶狠。
桃芸儿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吓得面无人色,她只是凭本能发出叫声:“大侠救我,大侠……”她真的是吓坏了。
“你她妈的找死!”在极度的亢奋中,胡宪一掣剑,桃芸儿的脖子上就流出了血。这剧烈的痛和因此产生的恐惧,使得桃芸儿完全没了主张。反歪过头来向胡宪求饶道:“胡大人,这全是误会,是误会,——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呀!”
“别你娘的撒花招,——娼妇!”这时,胡宪看见几个庄客正拿着兵器,拥在门外,叫着杀,便壮了胆。他对北门晨风叫道:“恶贼,你的死期到了,军卒就要到了!——你她妈的老实点。”他用手抵了一下桃芸儿,手中的剑紧紧压住桃芸儿的脖颈。
桃芸儿在刻骨的疼痛中突然醒悟过来,知道军卒一到,自己和北门晨风便没有一个逃得了的。她绝望了,浑身在颤抖,对于死亡,她这样的女子实在是惧怕。但她突然想起了胡宪这恶贼横加在她身上的耻辱,就发疯般地挣扎着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北门大侠,杀了这恶贼,你快杀了他!”
北门晨风进退两难。
胡宪也进退两难,救兵未到,他不能杀桃芸儿。
桃芸儿却明白了一切,知道再迟就来不及了。她脸上虽露着极度的恐惧,她还是坚决地猛地一把推开胡宪的执剑之手,挣脱……。
胡宪眼看着桃芸儿就要逃脱,就一剑刺穿了她的后脊背。
“啊!”桃芸儿叫了一声,象要拜伏下去似的,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同一时,北门晨风的剑已到,一剑刺进胡宪的咽喉,穿了个透。再一横,那胡宪的鲜血喷溅出来,喷了倒在地上的桃芸儿一身。胡府的几个仆役哪见过这等凶残?早已吓破了胆,拿着棍棒刀枪“哗”地一声退到堂外去了。北门晨风一手挽住桃芸儿。桃芸儿紧紧地艰难地攥住他,她想站起来,但就是站不起来。又试了几次,急得浑身直哆嗦,伤口处的鲜血就汩汩地往外冒。这下,她真的绝望了,只是,求生的本能,使她紧紧地抓住北门晨风不放。
这一幕,和十年前在辽东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北门晨风想起了燕姜夫人。燕姜夫人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那是他心中的痛。虽然眼前的这个女子,和燕姜夫人无法可比。但是,他不想再留下遗憾,他一定要带走她,但这已是不可能了。这时空谷啸兰剑芒显已带着十几个狱卒赶到,将他和桃芸儿团团围住。桃芸儿喘息着,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艰难地说:“你快走吧,大侠,你走吧……”她放开手来推北门晨风,“告诉王主,假如你还能见到她,就说我桃芸儿对不起她。”她想推开北门晨风,又一把死死地攥住。沾满鲜血的脸上奇异地抽动着,交织着对生与死的渴望和恐惧。她再一次捡起胡宪的剑,在胡宪的尸体上又狠狠地刺了一剑。
芒显带来的狱卒的长戟立即刺中了她。
“桃芸儿!”北门晨风大叫了一声。然后,他站了起来,知道再也无法挽救桃芸儿了。
桃芸儿靠在案几旁,惨淡地笑了一下。她看到胡宪死了,因此脸上有一种满足。她又似乎有点遗憾地带着一种不解的神色,闭上了眼睛。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坏人未必都有报应,而她桃芸儿能在生前看到报应,这对她真是一个解脱。
她的死也解除了其对北门晨风的束缚。北门晨风一连刺杀了几个狱卒,但和芒显比,他却占不了上风。终因一个未死的狱卒,从血泊中一把抱住了他的脚,遂被众狱卒一拥而上,将其紧紧地按在地上,捆绑了起来。
四、龙应奎智献望夷策
这一血案震惊了咸阳。就在京城,渭南尉佐胡宪及他的家人和捕役八九人被杀,立即在市井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谈虎色变。悍侠如此胆大妄为,半年前廷尉右平张嫣被杀,人们仍记忆犹新。一波未止,一波又起,闹得咸阳城中,人心惶惶。
第二天早上,始皇帝就知道了这件事。本来一个尉佐被杀,不必由他来关注,但胡宪的被杀,是凶犯北门晨风为故齐王主田悯故,所引发的(传言这样说),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高度重视。想起博浪沙,也是六国残余,仇秦之心不死。如今,这些六国残余,大有和游士悍侠沆瀣一气,形成一股势力来蔑视朝廷,干犯君威,无恶不作。去年夏天,张嫣也是死在他们手里,并且也没有得到惩处,这的确令他难以容忍。
这一段日子,他很不愉快,朝廷中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一是御史大夫冯劫向他禀报,常有博士、儒生称先王之道,诽谤朝廷于街市,主张施仁政。二是卿秩蒙毅奏曰:治粟内史府的太仓令丞,赵高的女婿阎乐,竟敢干犯官不兼市和平价的国策,利用身处枢机之利,泄密与与他相勾结的商贾,囤积居奇,中饱私囊。仅井陉市场缺粮,粜粮万石,一次获利数十镒上金(此时,秦半两已不值钱,一石粮已从秦一统时三十钱涨至一千六百钱)。对这两件事,他当然看重前一件。对后一件,由于赵高并不知情,又自请其罪,他也仅仅是斥责了一番,叫丞相府对阎乐依法从轻发落了事。后来阎乐被贬为咸阳县官有秩,一撸到底,挂了个闲职。
现在,在内廷,看着被他宣招进来的冯劫、李斯、赵成、夏禄文,问询胡宪一案。就又想起了这两件事,不觉微微一翘唇须,抽动了一下脸颊,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他们申斥道:
“又要施仁政,施什么仁政?孔子不也说过‘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这些竖儒,连这都不懂!国家初定,不严刑峻法,怎能立朝廷之威?不强本固原,民又何以从?法者,乃顺于道而立。什么是道?国家就是道!干犯国家者,就得行之以法。对待这些悍侠私剑,一部《游士律》尚不能钳制,朕叫你们对这些累以武犯禁的悍侠,拿出一个决断,可时至今日,也不见你们拿出一个象样的东西来。是不是要等到那博浪沙的大铁锥再一次砸到朕的头上,你们才能有个决断!”说到这里,由于激动,他用手猛拂了一下案面,斥责道,“食朝廷奉禄,不能解朝廷纷忧,尚能朝食夜寝么?”
始皇帝的这一阵雷霆,砸在这几个匍匐在地的重臣身上,他们只感到汗流浃背。
李斯冒了一头冷汗,他拭了一下,抬起头来,正了正嗓音,启奏道:
“臣李斯有奏。”
“说!”
“渭南尉龙应奎对臣说(此时,龙应奎已攀上李斯这个权臣):他夜观玄象,见井鬼间有异兆,分野在雍。他说,是我大秦之吉兆,但他也说不出许多。臣知道太祝萧符精通占星、望气、角风,于是和他去拜访。萧符说:‘徵兆初显,不甚分明,以他的经验来看,似是剑气。’龙应奎听他这样说,当即就明白:将有名剑出世,此乃天示祥瑞,以象征我大秦之强盛……”
“说这个干什么?”始皇帝一下子打断了李斯的话,他此刻并不想听奉承的话,他问,“你意何在?”
“臣明白,臣是说,当时龙应奎说:‘如真有名剑出世,乃剑坛一大盛事,剑士都以能目睹这一盛事为终身之向往。名剑出世,是要进行祭剑、洗剑的’。”
“怎样祭剑、洗剑?”
“就是要用血食,尤其是名剑,必得名士名姬之血。这剑只有经过这样的祭祀血洗,才会熠熠生辉,灵气飞动。自从张嫣死后,陛下要臣等拿出一个决断来。从那时起,龙应奎就朝思暮虑,想解陛下之忧。他曾想以天下大比为肇始,这本就是天下剑士所争之名,想让朝廷举行一次剑林大比,让天下悍侠私剑来争个天下剑宗属谁?只是他又觉得,这思想总不完备,因为这样,很多犯禁之士可能不来。这次见此玄象,终于使他这个构想得以完备,他想以此为发端,必得天下剑士之争睹。为此,他上了一个奏章。”李斯说毕,从袖中拿出一卷简册来,交于赵高。赵高再呈于始皇帝。始皇帝一边看,一边听李斯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此策甚好。现在故齐王主田悯和悍剑北门晨风在朝廷手中,我们以此二人之血,祭此将出名剑。陛下你想,既是名剑出世,又是以田悯和北门晨风之血,还有天下大比,天下悍侠私剑焉能不来?臣以为,到时,只要朝廷做好准备,借此大比之机,一举将这些悍侠聚灭,就能了却陛下的枕席之忧。这些都在龙应奎的奏章里写明白了的。”
“这玄象之说可靠吗?”始皇帝似有不信。
“臣对此不甚明了,陛下何不召龙应奎来一问?”
“龙应奎何在?”
“正在宫门外听宣。”
“着他进来。”
始皇帝看了看跪拜于地的龙应奎,赐平身,然后重复了刚才的问话。
龙应奎既然献了此宏策,焉然不成竹在胸,只见他侃侃而谈。他说:“……玄象之说是真,但起剑却不一定。大多是因起剑仪式不完备,或咒语不确,或仪式走偏,剑都化去了,因此十有八九是起不到剑的。这当然是一难。但臣从太祝萧符、太卜熬诘之处听说过。当年天地逸子曾说过,他曾见一古逸书中记载,当年区冶子铸出工布王剑,此剑化为毫光,曳尾西北行,止于泾水。天地逸子又说,望夷之地有剑气。臣以为,这是可以利用的。朝廷可按起剑仪式进行,起得了那剑当然好,起不到那剑,朝廷则可以名剑一把,刻上工布王剑一辞,到时,以此剑为由,也能遮天过海。只要目的能达到,手段都是次要的。”
“你认为哪些悍侠私剑也会信吗?”
“这信念在他们的心中根生蒂固,正如这信念,在臣的心头一样。朝廷还可以发一诏令:‘既往不咎’。躬逢如此盛举,天下剑士,焉能不来?再说又有大比一事,此亦剑坛所争,陛下如有不信,可问赵侍御史。”
“是吗?”始皇帝侧目。
赵成禀奏曰:“确实如此。”赵成说是这样说,其实当他听到李斯奏明皇上时,心中就被触动了一下。他这个人不大动感情,但他也觉得龙应奎此策太毒。不过他又认为,此策不能不说是个妙策,且也是一个可以实施的妙策。这私剑之弊,本是陛下的枕席之忧,“施赏不迁,行诛无赦。”何况是这些奸侠盗剑!这些奸侠盗剑本就是“以奸犯公法”者,是与朝廷公权相对立的私权,以私行法,这在任何朝廷,都是决不能容忍的。这样一想,他便将这瞬间的恻隐之心掩去。
得了赵成这话,始皇帝沉吟了一下,说:“唔,此议甚佳。”对于他来说,他的最大心患,是北方匈奴。但眼前摆不掉的却是这些苍蝇般的奸侠盗剑,使得他不能集中起精力来对付北方,如龙应奎此议一成,他则再无后顾之忧。他遂欣然颁旨道:
“你们下去,和扶苏、胡亥再细议下去,拿出一个具体、完善、可行的奏章再呈上来。”
过了几天,一个周密,详尽的《望夷策》就摆在了始皇帝的御案前。
何谓望夷?望夷就是望夷宫,是秦皇的离宫之一。此宫在咸阳城北八九里处,北临泾水。皇子扶苏、胡亥和冯劫、李斯以及赵成、夏禄文、龙应奎自从得了皇上的旨意之后,当即前往天官署,和秦天官夜观玄象。经过龙应奎的以天地逸子那一通先入为主的说话,秦天官立即测定了井鬼间的分野度数,此剑应在咸阳望夷宫,这正应合了天地逸子之说。正是由此,扶苏才将龙应奎此策名之为《望夷策》。如今,它就摆在始皇帝的御案上。
五、昨日雨,今日下
不管是真是假,一切都按真的来做,朝廷已有两手准备。
名剑出世,要进行拜剑、安剑、祭剑等一系列仪式。并要用固剑法水(口巽)之,等到此剑已固住,不再遁去,然后才能挖取。龙应奎本是武林中人,对这一切又特有偏好,自然对这一套也了然于胸。这样扶苏在望夷策中就提议,着龙应奎设坛、拜祭、固剑、起剑。
这一段日子,夜观天象,常有异兆呈现。首先是辰星,参比之心宿二,泛赤,自东向西循,逆行进入太微,且浸入五帝星座,此乃灾异之兆。又见轩辕星座与五帝星座间,有众星曳芒尾以坠,这当是有众多人间名宿陨没,这正应了天下剑坛各大名宿、青年俊彦有不虞之灾之说。
为了确保望夷策的执行,扶苏奏明父皇后,从南北军中各抽调了两千余人马,一支由中尉中司马徐延龄率领的北军在望夷宫训练。一支由卫尉令丞黄均率领的南军组成轻骑,并将在郦山皇陵服苦役的单膺白召回,平反昭雪(因李斯亲自过问胡宪一案,才将章启一案查清),擢升为将尉。由黄均和他二人将这两千南军带到泾水南岸,兰池宫西,在那里训练骑射。吩咐他们随时听候调令。
望夷宫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宫殿,被露台环绕。南面露台分凸出部分和环绕宫殿部分,凸出部分非常宽阔平整,环绕部分在东西两面有墙与内殿隔开。南露台下是一大片操场。北露台则是飞(羽军,上下)高阁,是皇上闲遐之时,北观泾水,养性怡情之处。如今扶苏决定将这南露台凸出部分改作比武擂台,环绕部分包括凸出部分的后部,则改成皇上和众大臣观看大比的观武台。南露台下的操场,是天下剑士和百姓黔首观看大比武的驻足地。整个望夷宫和操场,均被宫墙环绕,只有一个城门与外沟通。
一切均是现成的,也就无可奈何。只是这宫城门是向外放下到宫城河的吊桥,城上堞楼得从操场内的台阶走上去。现在为了防范实施望夷策时,众悍侠冲上堞楼,斩断绞链,因此将这些台阶全部拆除,改由从宫殿内直接走上城墙,再到达堞楼。在这堞楼内暗藏徐延龄手下百余名弓弩手,以防止众悍侠从这唯一的宫门脱逃。
宫墙上的藏兵墙内,埋伏了大量弓弩手。南露台后也藏匿了大量的弓弩手,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环境所制约。因为皇上和众大臣就在这擂台后面,这是为保卫皇上和众大臣,防止悍侠劫夺血食人质而特意设置的。
计划将这样执行,先是进行拜剑、起剑,然后是比武,等到比武的最后一天,祭剑时,待众悍剑盗侠来救田悯和北门晨风,就将这吊桥拉起来。原先埋藏在藏兵墙内的弓弩手,一齐架上弓弩,将操场中的所有悍侠射杀。在此之前,黄均和单膺白则带着他们的两千轻骑由兰池宫驰援望夷宫,这是怕出现意外,万一有逃脱了那第一层包围的悍侠,则由他们全部聚歼。
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能逃出任何一个人。
整个望夷策,经由扶苏、胡亥、赵成、夏禄文、龙应奎,反复斟酌权衡,实地堪察,布置调度,已臻完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如今摆在始皇帝的御案前。
至此,天下大比,王剑出世,且要进行祭剑之礼,并且将以王剑为筹码的盛会,迅速传遍天下。一时间,武林各门各派,剑坛名宿新秀,无人不知。且又闻朝廷既往不咎,定要一见剑宗在朝,还是阙遗在野……。天下剑士,自然无不欣怀向往。
单膺白自从受宫刑之后,罚往郦山陵寝,正是罚往郦山陵寝救了他。当时,他因受此奇辱,几不欲生。但来到郦山后,象他这样的刑余之人,在郦山成千累万,其中宫、黥、劓刑居多,大家都是刑余之人。当人们看见自己身边的人与自己一样不幸,心理上就会有所慰藉,倘若发现有更多不如自己的人尚且在苟且偷生,那对自己的不幸便能够承载。单膺白罚往郦山,在这庞大的陵寝工程中任工师丞,管着一两百人。在这样的群体中,使他在这苦难的人生当中坚持了下来。
皇上的陵寝在郦山的北面,站在这巨大的工程前面,会被它的气势所震撼。无数条象巨蟒似的路盘绕在这巨大的深坑当中,徙徒们还在向下不断地拓展,取出的土只能由人一担担挑上来。方园数里,这样的黄土堆不计其数。在这陵寝的西面是工棚,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工匠,尤以石匠为多。再西是陶窑,那里正在烧数以万计的兵马俑,这些兵马俑真人一般大小,他们是用来守卫皇陵的。荆楚木材,北山石料源源不断运来。工程人员编制按照工师、丞、工匠、刑徒来组织。刑徒的劳动量是每天六七个时辰,若有不服从者则严加惩处。单膺白来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这样的惩处。几十名犯禁的刑徒,被捆住用鞭子抽,抽得鬼哭狼嚎,鲜血淋淋的。对于逃亡者,则从不宽宥,一律枭首示众。当然死者更多的是死于繁重的劳动,在这广阔的原野上,到处都是一个个的封土堆。由于死人太多,已经不用棺木,只是一层尸体一层黄土地掩埋了事。
单膺白管的是前往巴郡、蜀郡运送水银,这是一项非常艰苦艰巨的工作。从咸阳沿子午道再走金牛道远行千里,一路上山路险峻,栈道难行,常有车翻马仰之事。巴郡、蜀郡出产丹砂,许多人累世经营。对于丹砂业,国家并未实行“壹山泽”的政策,容许私人自由开采、冶炼。单膺白就是带着人马前往蜀郡、巴郡,在那里征收、经营,将水银运到郦山来。由于他经历过如此多的不幸,因此能以宽恕待人。宽以待人,说说容易,但要做到,实是不容易。而一旦做到,象孔子所说:“先之劳之。”就能使众刑徒同心协力。大家一同心协力,事情就好了一半。因此,单膺白的工作在许许多多的工师丞中,显得出类拔萃。
秦陵由将作少府管辖,少府丞章邯正是单膺白的主官,他比较欣赏这一遭贬吏员。但也仅仅是停留在欣赏上,他知道这个贬吏是可用之才,但他不会去用一个刑余之人。在他眼中,单膺白可死可活,根本不值得重视。但人的价值往往就是在这种自我完善中实现的,章邯固然不看重单膺白,但单膺白的价值依然存在。有一次,李斯正向扶苏说起单膺白这一冤案,章邯正好在,也是不经意间,他谈起了单膺白。想不到两件事一交叉,在扶苏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这次,扶苏用人之际,就想起了单膺白。他又知道赵成原是单膺白的上司,找来赵成一问,赵成自然极力举荐。这样,单膺白就得到了平反昭雪,来到扶苏身边,被扶苏任命为将尉。在卫尉令丞黄均手下,组织起一支轻骑,配备快马劲弩长戟,这是确保望夷策成功的一支重要力量。
这样,一个巨大的陷井就构成了,只等天下盗剑悍侠进入此彀中。
面对这样缜密的构思,任他是什么样的盗剑悍侠,决不可能在这所向披糜的秦弩面前脱逃。
六、是秦公主还是燕公主?
青城公主常来御史府关押田悯处,不知这里有些什么东西吸引着她。御史府这特别监狱的狱吏和狱卒不敢阻拦,只是小心地尽着自己的职责,他们也不知公主到底为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青城只是喜欢田悯而已,再就是感到盈夫人亲切,是她所没有感受到过的那种亲切,她就以学棋为借口,常来这里。
青城得知田悯即将用来祭剑,暗自为她叹惜,她喜欢她。便有些不忍,只是不能明说罢了。她又不明白那盈夫人为何对她如此欢喜?她从小没有母亲,历经苦难,受过玄冰十三壬的砥砺,后来在九(山凶八攵,上中下)山师从大荒散(嫠,女改水)之猿公,又受到极其艰苦的磨练。她长这么大,何曾得到过母爱?当盈夫人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欣喜得难以自制时,她似乎感到有些不适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她的心却感到很温馨。后来,她们熟悉了,盈夫人总爱握住她的手,抚mo着她的头。这时便有一种博大的气息,(纟因)(温,氵改纟)入她的心里,那盈夫人从她的头上一直抚mo到她后背脊的手,是那么地令人感到舒服和愉悦。盈夫人说的话,和所有的人不同,和宫中的宫娥更不同,她所表达的言语是那么细腻,仿佛具有生命的贴切一般,排闼入里,直入她的心扉。
秦国的时风尚实在,齐国的时风尚冶目,这两者无论达到怎样的层次,这种差异是任人一眼就能分辩得出来的。秦人目齐人华而不实,虽鄙视却又有点羡慕;齐人目秦人不开化,野蛮,打心眼里鄙视。实则,这是文明层次的差别,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但至少是地域文化的差别。历史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前进的,总是这样那样时不时地表现出它自己的特立独行,这不,它又一次让落后的野蛮战胜了先进的文明。
盈夫人本是齐姜别支,从小受到的就是贵族式的教育,诗、书、礼、乐,琴、棋、书、画,以及女红针黹。也就是说,从日常起居,言谈举止,到化妆服饰,待人接物等礼仪,无不精通。现在,她用她的审美趣味来审视季嬴,把齐国的审美情趣带给她,且又有田悯这样一个现成的太傅,起着为人表率的作用。比如青城有着秦人的粗放,透出些鹰瞵鹗视的凶狠,当然,她也有着秦人的朴质。但盈夫人却教她柔美,精致,甚至是繁琐。盈夫人告诉她,尚简不是不好,但这简不是简单,而是简洁。她让青城在着装上,注意整体、韵律、个性,怎样在领口,胸前绣一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花饰,又怎样佩戴一些小饰物,小点缀。这些小点缀,小饰物切忌匠气,纯以自然。看似无意,实乃精心。又比如画眉,青城历来喜欢从眉角往上挑,这是她的个性。盈夫人则以为委婉一点好,不要上挑,会更有淑女味。女人嘛总要有女人味,这看法虽然不为季嬴所接受,但盈夫人却拉着她说:试一试。季嬴本就是一个孩子,自然这样一画便增添了几分妩媚。季嬴从宝鉴中望着那么鲜活娇媚的自己,既是惊喜又有点接受不了,她虽不去听从盈夫人,却视盈夫人为无所不知。
田悯不知自己的死期已到,自从被幽禁在这御史府囚室内,一直有点忐忑不安,不知那秦皇会怎样处置她?自从盈夫人来后,希望能获得这方面的消息。盈夫人自然不会告诉她,田悯不知晓尚且如此,如让她知道自己将用来祭剑,哪将不知道会生发出什么事来?所以她不但不告诉她,而且还蒙骗她。说是由于她的招供,使朝廷得以杀了一个贼人,现在又抓了一个北门晨风,皇上已决定赦免她。只是怕她出去后再惹事生非,所以才把她幽禁在这里。田悯听了盈夫人这并不缜密的话,自然完全相信。虽然不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本待宽慰,却想不到生出了另一种愧疚,恨自己没有骨气,害了匡其,害了老师和上古师尊以及美丽居。这种负疚心理,一直压着她,使她成天恍恍惚惚的,她倒真的不来理会青城公主了。
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盈夫人始终不露声色,其实心里十分着急,知道这样的日子并不会太多。只要田悯一死,自己的命运就不知会怎样?谁能知道这秦廷这酷吏将会怎样处置自己?自己固然知道田悯的命运,然而又有谁知道她授衣的命运?现在看看是一个人似的,竟不知自己也是俎上鱼肉,不知哪日就是自己的死期?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可笑复可悲。
死吗?死不可怕,盈夫人并不惧怕死亡。她这一辈子剩余的生命只为季姬,而季姬就在眼前,这是天赐良机。那她该怎样来告诉她呢?并要她相信这是事实而不产生怀疑,要做到这点不容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自己死了事小,季姬不信也事小,就怕还会牵连到她,说不定就会要了她的小命。所以这些天,盈夫人天天焦虑的就是这件事,她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就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天,田悯正好因望夷策诸多事宜被带走了,季嬴又一人来到这里。盈夫人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她决定孤注一掷。这样,她就问季嬴:“公主,你是皇上的第几位公主?”
“我老么呀。”青城笑着回答。
“母后是?”
“我母后已去世了。”青城不喜欢别人问她这个,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母后是谁?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别人要不告诉她:你的母后已经死了;要不就是一付违莫如深的样子。好在她年少,不去想哪么多?但心中也有疑虑,那就是胡亥一直在纠缠着她。开始还以为是兄妹之情,当她发现此中有些超越兄妹之情时,就感到恶心。她将这事告诉长兄扶苏,那知扶苏也没说什么,反叫她别胡思乱想。她当时就感到很奇怪,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的身世是个谜。
“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吗?一点也不知道?”盈夫人继续着。
“这个……?”季嬴似乎还没想过,“我自己的……母亲……?”
“你是否要了解她?想知道她是谁?你有没有这种想法?”盈夫人知道时间紧迫。
“没有哇,”季嬴还是个孩子,盈夫人提出这问题,使她感到好奇。但她马上感到不对,立即警觉起来,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谁!”
听到这问话,盈夫人知道自己的处境危险,也是急中生智,知道自己已无法回避。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想也来不及了。立即断然回答:“我可知道你母亲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她奋然不顾,说下去,“你是季姬,是燕太子丹的女儿,是燕国的公主。”
“胡说!”青城公主差点跳了起来,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嗖”地一下抽出剑来,一剑逼住盈夫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到这里,——想干什么?”
“公主听我一句话:千万别弄出声响来。”
盈夫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她眼中含着泪水,说:“我是你亲生母亲的随嫁授衣。你母亲是燕国的太子妃,叫姜弋,我是她形影不离的姐妹,是你的庶母。你一生下来,就是我抱着的,你身上的每一点每一滴,没有我不知道的,你是我们燕国的公主。”
季嬴听到这里,浑身一震:“胡说!你这是胡说,来……”青城公主如何肯信,正想喊人。只见盈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面不改色地说:
“公主是聪明人,我知道自己该死,但我依然敢说出来,自然有所凭藉,不是事实,我敢说吗?我只希望公主看在你亲生父母的份上,看在我从小抚养过你,是你庶母的份上。听完我这一席话,到时,任凭公主处置。”
“说!”
“第一,你不能证明我说的话是假的,假如,我说的话是真的呢?你嗜杀庶母,这个罪名你担当得起吗?你就不怕触犯神灵?第二,即使这是假的,你也不能杀我,更不能闹得满城风雨一朝皆知,这事传出去,人们会耻笑你。其实,这事,朝廷上下,多少人都知道,只瞒着你公主一人。这话是不是真的,公主只要暗访一下就可以了,用不着来杀我惹人笑话。我是跑也跑不开,飞也飞不掉的,假如今日所说是假,公主随时处置我也不迟。再说,我说与公主听,目的只有一个,只是想让你明白自己是谁,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我并不想叫你背叛朝廷。”说到这里,授衣夫人把季嬴的剑轻轻推开,她一把抱住季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季姬,季姬……”
青城公主不知所措。
她挣扎出这令她感到窒息的拥抱,轻轻推开盈夫人。盈夫人的说辞很充分,也有理,她有点迷惑,她问:“有何证据?”
“我的季姬,她的背上有一颗红痣。”
“这?——不足为凭。”
“不,这颗红痣不是寻常的红痣,在你沐浴时,水从你的脖颈处倒下,在你的背脊上,微小的汗毛便会形成一条向左的游龙,这颗红痣,正好嵌在那条游龙的龙嘴处。这一特绪的体征,只有我和你母亲知道,因为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想毕你自己也未必知晓。”
季嬴不响,她把剑插入鞘中,看着盈夫人。
“他们是谁杀的?”
“你父亲死于你祖父,你母亲死于飘零子北门晨风。”盈夫人把十年前发生在辽东城的那一幕叙述了一遍。最后,她说,“这一切,自然缘于秦国的攻伐。没有秦国的攻伐,自然就不会有那骨肉相残,也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信不信只能由你,但我知道你是会信的。”
“这么自信?”
“事实就是事实,我知道我的季姬天下没人可比。”
“但你想过没有,即使这是真的,可我父皇待我恩重如山,我为什么要去背叛他?毕竟我——你所说的——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父皇所杀。又毕竟生育之恩不如养育之恩。再说,背叛也无济于事,我想,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我也不希望你那样做,我仅仅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是谁?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你。”
青城公主看了看盈夫人,她明白,用不着对她交待什么。
回到寝宫后,她极力想去验证盈夫人所说的话,这才发现,这是一个无法验证的事。首先幼儿身上的胎毛,在成年女子身上已经没有了。第二,这又是在自己背上,流水中所发生的情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而且,这种事情,也决不能让第三者知道。因此,她处在一种两难境地,她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她却记住了两件事,一件是,她把盈夫人看作是自己的亲人,当然也还存在着戒备。另一件是,她记住了北门晨风,这个杀害了也许真是她母亲的恶贼。而这个恶贼,现在正关押在廷尉府大狱中,等着用来祭剑,这正是他应得的下场,她决不会饶恕他。
“实际上,你母亲本来是不会死的,事后证明,我不是也没死吗?但那北门晨风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剑杀死了你母亲。当时,你母亲曾向他求告过,要他保护你,可他无动于衷。后来,又变了卦,劫掠你而去。我听人说,习剑之人,常用他们自己看得出来的孩子来作他们习剑练功的引子,你们朝廷中的龙应奎,也曾打过你的主意。这种剑才儿童,一但被他们练功用过,就象被吸干了精髓一样,成了一个废人。我想北门晨风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想利用你来提高他自己的功力,——这个丧心病狂的恶贼北门晨风!”
青城公主依稀还记得,盈夫人当时正是这样对她说的。
七、美丽居下了太乙山
井鬼之间的玄象,自然也被住在太乙山迁园中的人们所注意,开始大家误以为那紫气主分野之强盛。在感受到朝廷的苛严,百姓的困苦之后,又在这样的忧患天下之时,突然现出此徵兆,似乎给大家带来了一点希望,以为朝廷要改弦易辙了。但是接下来的是朝廷中传出消息,要举行大比,以决剑宗属谁?又有王剑工布出世,朝廷要进行盛大祭典。天下各门各派,名宿俊彦,过往不咎,均可参加这一盛会,以示庆典。直到这时,天下望气者,才确定,这是剑气。
玄象剑气之说,望气者、剑林中人自然没有一个不信,只是很难得到验证。尽管人人心中存疑,但心中又觉得不能被人看轻,因此凡一出现这样的徵兆,人人自然会去附会,以示自己不俗。就这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此说一直盛行不衰,反过来,它又一次一次地被人为的得以证实。
正当大家对此议论纷纷的时候,只瞒着美丽居一人不知。自从她和北门晨风吵翻之后,一直对至简堂的人心存嫌隙,派人到季子庐去寻找过几次,也不可得。看到别人都和和美美的,唯独她孤独一人遭夫君遗弃,她如何肯让自己落得个惹人怜惜的境地,就不大到上古师和黄公虔那里去了。再加上最近她发现自己怀了孕,腹中的小生命才形成,就折腾着要了她的命。她的妊娠反应是那么强烈,什么都不想吃,别说吃,就是闻到一些食物的气味,就会吐。大家知道美丽居有喜,都来道贺,既是欢喜又心存不忍。见美丽居尽日回避,只道是孕期女子之常情,也不来打搅。这又令美丽居伤心。
后来传来朝廷要以田悯、北门晨风作血食,这下大家才大吃一惊,才知道北门晨风落到了朝廷手里。在美丽居此情此景中,大家不但不敢告诉她,反而有意隐瞒,以免这坏消息伤害了她。比如,当大家正在议论此事时,美丽居突然出现,大家立即缄口不言。美丽居当然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从大家异样的目光中,她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在对我隐瞒什么呢?”她想,“难道是至简堂的事发了?不,这不可能。那就只有飘零子了,可飘零子又能出什么事呢?不会是他和那姑射子……”
这样一想,她又一次将胆汁水都吐了出来。
没有什么比她更感到孤苦和凄凉的,上古师看见她这样,光着急。
上古师和黄公虔这几日,都在商议怎样去救田悯和北门晨风。至于天下大比,王剑工布,上古师倒是心平如镜,她也不让跃跃欲试的苦须归宾和吴钩玄月有轻漫之举。本当不睬此事,但田悯、北门晨风两条性命,再就是一个义字,也是她义不容辞的,所以她只得选择去。黄公虔的心理比较复杂,他不能不救田悯,一喏九鼎,但他又非常清楚,这是陷井。那天,他也看见辰星犯太微,五帝星座流星似雨,这些不祥天象地出现,使他联想到望夷宫前的那片沙场,他知道这朝廷祭剑可能是个阴谋。假如这是一个阴谋,再去赴会,那就无异是送羊入虎口。但他又不能主张不去,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田悯和北门晨风等着去祭剑,他一定要救出他们。只是,他的主张是不能白送死,应该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来。
他要以几个人的力量,来对抗朝廷,这真是谈何容易!
他们天天商议的也无非是两全之策,但天底下,只有英雄乘时势,条件不允许,任是姜太公再世,也是难以作为的。
这一天,美丽居心中郁闷,从自己房里出来。现在已是春天,天气还有些冷,过了一片青泥地,来到上古师房前。推开长棂门扇,发觉他们都不在,知道他们一定是去了黄公虔处。就从上古师房内出来,转过回廊,黄公虔住的地方在堂屋侧,一长阶,她走了上去,推开门扇,只见堂内也空无一人,堂屋中的神龛前,还燃着几炷香。神龛前青砖砌的地面上,铺着蒲席,蒲席上的案几上,还摆着几碗热水。朱柱从柱础上矗起,显得特别宁静高大,整个堂内光线暗淡,有些阴惨惨的样子。
“咦,人呢?”她颇感奇怪。正在这时,元重进来,他刚收拾过堂屋,将扫起的垃圾倒去。看见美丽居,叫了声:
“北门夫人。”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是吗?你还不知道?洗姑娘回来了,带来了邛崃剑庭哈婆婆一大帮人。现在,他们都迎下山去了,我和几个庄客收拾几间房,以供她们安歇。”
美丽居听他这样一说,知道洗心玉已经带着哈婆婆回到了这里。她正因自己身心慵懒,懒得行动,便打算回房去歇息。忽地一想,这些天来,怎么看这里的人都有点怪怪的?且那洗心玉又回来了,她一想到洗心玉回来了,心里就充满了疑虑和恨意,似乎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怕北门会不会和她在一起?她是怎样的人,本来就十分警觉,想到这里,决定人不知鬼不觉的下山去。
她也不管元重,径直走过那院子,绕过石墙。石墙上的石莲已是一片嫩绿,山径上的新笋毛绒绒的,碗口来粗。她真的行动起来,自然十分迅捷,一遛小跑,就已下得山来。看见路右那几间草房在矮垣之中,她悄无声息地走近窗前,朝里一看,见一屋子人。正度忖:是否要进去?却听得苦须归宾一声叫道:“……北门子还好说,可田悯怎么办?她那么柔弱一个人,就算是救得下来,面对追击,又如何逃得出去……?”
这时只见一个戴着一张面膜的老妇人说:“救得下来,自然逃得出去!”
美丽居知道这是西天嫫母哈婆婆尸后,只是当她听了苦须归宾的话时,吃了一惊。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什么北门子还好些?北门子好什么?难道……?她一下子醒悟过来,好象混沌初开一样,马上就明白了。难怪这些天,他们总是躲着自己,象防贼一样,原来全是为了这——自己的夫君被朝廷抓去了。想到这,她不仅对至简堂的人不心生感激,反而全是怨恨,怨恨是她们把她害成了这样。又想到北门,顿时犹如万箭穿心。
这时,只听得黄公虔说道:“这事不那么容易,可能是个圈套,哈婆婆——”只见黄公虔转向哈婆婆尸后说,“我不赞成就这样去救他们,秦廷既有此举,哪有不防范的?秦弩之强劲,又无人防得住,这样冒然前去,只能是白白送死……”
美丽居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真的落入了朝廷手中。又听得黄公虔这样一席话,心中既恼怒又愤恨。恨的是,北门晨风生死未卜,他们还在这里议论去与不去?想到这里,她如何再按捺得住,便拿定了主意的退了出来。
但是,黄公虔的话之后,上古师的一席话,她却没听到。上古师说:“老夫子说得对,强行去劫祭坛,那是最后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去这样做。我们可以用别一种方式,不在血祭时动手,而是在此之前,或许这,尚有可望。问题是,如果朝廷中有个人,通通消息,这事就好办得多。”
“师尊说的是,”天中剑曲云芳说,“只是,这事不容易,就是亲兄弟,怕也是不肯呢。”
洗心玉本是一腔激情的回来,快两个月没见到北门晨风了,想都想死了,哪想到却得到了这么一个坏消息?犹如一桶冰水倒在头上,心也凉了,手也冷了,头恼里一片空白,什么事也想不明白。后来在大家商议此事时,她才镇静下来。现在听师傅这样一说,就想到了依梅庭,哪里还顾得脸面?迫不及待地说:“我倒认识一个人,这个人我信得过。”
“哪个?”曲云芳问。
“钱唐小梅君依梅庭。”
“是呀,我怎么就没想起他来?”上古师恍然大悟。
“他呀,还是别提他的好,”黄公虔一听依梅庭,就摇头,说,“你们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廷尉右平,秦廷中的俗吏,本来就是申韩之徒,认法不认人的,何况是他!”
“试一试吧,我曾救过他一命。”此时,洗心玉一门心思只在北门晨风身上。
“世道不古,这可是要他命的事。”曲云芳依然不信。
“我想他决不可能出卖我。”
话说到这份上,黄公虔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大家就这个提议商量起来,最后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让洗心玉去咸阳走一遭。
元重他们把山上的房子安排好之后,下山来请大家上山。
哈婆婆同上古师只要走在一起,便会发生顶撞。上古师尚能容忍,哈婆婆则不免冷嘲热讽。她们二人是剑坛东西双峰,上古师自然希望二人能彼此融洽,共同来演绎剑艺,她的心是宽容的。如今她对剑持一颗平常心,认为一切有关剑道之争都不会有结果,非剑只是一种愿望,也有点天真幼稚。哈婆婆对剑自然是坚持,她认为剑才是唯一,不管这剑道怎样花样翻新,没有一个人会放弃自己手中的剑。但也已年过天命,也感到自己有些太过,不免亦有所收敛,认为也要修身养性。但她却依然嘲笑上古师愚腐。在口舌上,她是一点也不让着上古师的,她叫上古师老愚妇,老虔婆。
“老愚腐,怎么也拿起剑来了?”她一语就刺中了上古师的要害。
上古师不以为然,淡淡一笑说:“这和我的观点一至,不变,还是剑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理。这不是明白得很吗?……”其实这时上古师已不再坚持非剑思想,但现在和哈婆婆顶撞起来,这就成了她唯一的思想。
“诡辩啊,这么简单的事,就是被你这种人弄得这么复杂,搅乱了人心。”
“你认为世上的事,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本来如此!”
“这不正是它的繁复吗?”
“跟你在一起,我哈婆婆非要发疯不可。”说着,哈婆婆就哂笑起来,“老愚腐,你是我的前世冤家,是我的孽障呀,你是不是还想与我决一高下?”
“剑就让你一筹,但剑道自然让无可让,在你之上。”
“恬不知耻。”
“承蒙夸奖。”
“二位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怕晚辈笑话。”黄公虔劝说道,“我看你们虽逞口舌之辩,实则是殊途同归,并没有多大差别……。”
这时,那珍珠帘西施罗歪着个嘴,拄着个拐,一拐一拐的,走得飞快。
苦须归宾说:“看不出啊,拐子拐,一拐拐千里。”她自然心向着师傅,所以说话带点嘲讽。这引起了西施罗的愤怒,“什么?你是欺我瘸子吗?是比上山呢?还是比剑?”
小伍起却一眼看着玄月说:“这小女子怎么这样无礼?”
玄月不由得奇怪了,说:“我怎么啦,我说了什么?又哪儿惹了你?”
小伍起的眼睛便转向了洗心玉,说:“谁说你了,你凑什么热闹!”
玄月一时莫名其妙,洗心玉才醒悟过来,忙拉了拉她。玄月才恍然大悟,不由得笑了起来,马上捂住了嘴。
小伍起就愤怒起来,“嗖”地一下抽出剑。好在曲云芳喝住了她:
“不得无礼!”
“谁无礼呀?”
“不知者不罪!”
这时,苦须归宾和玄月正在问想着北门晨风正焦急的洗心玉,她们在问哈婆婆的事。洗心玉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回答。
“是吗?”二人立即跳了起来。
“你们又在捣什么鬼?”上古师回过头来责备道。
“小玉说:‘哈婆婆师姨是一绝色老人呢,’我们想让师姨让我们一睹她的真容。”
“哈!”黄公虔笑向哈婆婆说,“她们还真不知道呢。”
哈婆婆就不由得愤怒起来。
当他们来到山上,转过那堵石莲墙时,上古师对哈婆婆说:“北门晨风的内人美丽居在山上,她还不知道北门子被朝廷抓去了。她怀有身孕,我希望大家不要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美丽居?是不是剑坛上人称千姿花的哪个小魔女?”曲云芳问。
“人家哪有这么可怕呀?绝代佳人一个。”经过这些日子,玄月对美丽居的看法已有些改变。
“我看,哼!”苦须归宾还是对美丽居有成见,她看了看师傅,不便再说。
他们到了中堂,派人去请美丽居,才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了美丽居。
黄公虔叫来元重。元重说:“北门夫人下山看你们去了。”
“这下糟了!”黄公虔一拍大腿说,“她肯定是听到了我们的说话。”
“这又怎么了?”小伍起不解。
“这还不明白吗?她原是不知道她夫君被捕的,这下,听到了我们的说话,也就知道了,这还不要了她的命。这下可好了,一个孕妇,又是一个人,她能做什么?还不叫人急死!”
“那还不由她,她这人呀……。”苦须归宾还是熬不住地说出她对美丽居的不满。
“苦须!”上古师严厉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哈婆婆则表示赞赏,她说:“老愚腐,你真有福气,洗心玉不错,这个苦须又血气方刚,这样的人我喜欢。至于那个什么美丽居,她要去,那不由着她去怎么着,哈哈,哈哈……”一阵爽朗地大笑。她那蒙着面膜的脸奇异地开合着,显得异常怪异。
大家又把洗心玉的提议议论了一番。这样,上古师便让洗心玉去咸阳,先试试看,看能不能就此救出田悯和北门晨风来,也让她打探一下美丽居的消息。
美丽居骑着她的照白玉,已经前往季子庐了。洗心玉没过多久,也向咸阳进发。二个女子怀着同一目的,一前一后,朝咸阳奔去。
太乙山迁园的人们,又歇息了几天,也不听黄公虔的劝阻,下了山。他们决定去终南山的北门晨风的季子庐,在那里静候美丽居和洗心玉的消息。
八、钱唐小梅君依梅庭
八、钱唐小梅君依梅庭
钱唐小梅君依梅庭,生在殷实人家,从小长得聪慧俊秀。凡人见着他,都会产生一种“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男孩”的感觉。他的漂亮不仅是外表,且有着一种内在的气质,是人们称之为外秀中慧的那一种人。
鲁勾践将他掳去,本待用来祭剑,只因差一童女,遂上徂徕山来求洗心玉。殊不知洗心玉乃上古师尊之至爱,如何肯答应?他不仅未求着,反被小小的洗心玉一番说辞说通,放弃了祭剑之举,遂收依梅庭为弟子。为感激洗心玉的救命之恩,依梅庭遂拜洗心玉为姐姐。
如今依梅庭长大成人,他的四肢修长,目光明亮。我们说的明亮,不是一般人的明亮,假如我们见过英俊的男人或漂亮的女人,才会体会到这种明亮是什么。这种明亮让人见之难忘,一见之后,仿佛在自己幽邃的思想深处,这目光仍在顾盼自如,传递着一种超越凡人个体的特质。
鲁勾践祟尚儒术,思想上主张恢复先王之制,主张施仁政,对法家的“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嗤之以鼻。明主怎么可以“峭其法而严其刑”呢?怎么可以以严刑峻法来对付自己的子民呢?这种思想,被依梅庭继承。儒家主张入世,依梅庭学艺有成后,投军于攻齐的秦军中,立有战功。这举动与他的思想矛盾又不矛盾,那年他十五岁,后被举荐,在朝廷郎中署任一郎官,充任车骑。郎中署是三公九卿中唯一设置在咸阳宫区内的官署。依梅庭不仅长得容貌(日失)丽,且又有着儒家那一种处世待物的精神,因而在众郎官中显得出类拔萃。
他在郎署,有时能见到皇上,由于能见到皇上,自然也能见到青城公主,他只年长青城公主五岁。年青人均自视甚高,但依梅庭并不自傲。自从充任车骑,有机会接触朝廷重臣,也能与朝廷中的剑术超迈之士磋切剑艺。比如渭南尉龙应奎、中尉中司马徐延龄、卫尉令丞黄均、廷尉府狱吏芒显,甚至王贲、蒙恬、冯去疾等将军,他向他们请教剑艺,方知这剑坛,天外有天。按照当时流传于剑坛的那几句口号来作一比较(这当然纯属无稽之谈),依梅庭的剑术充其量只是免强进入点级中平之列。龙应奎则已和上古师一样,位列妖级。芒显则是神穆级。徐延龄、黄均、赵成则和北门晨风一样,属于路级,只是黄均的剑艺要高出一筹,也有人把他归之为神穆级剑士。赵成则要比徐延龄、北门晨风略逊一些,处于路级中平,和苦须归宾、美丽居、洗心玉、曲云芳、代勇十差不多。在朝廷众多剑士中,尤其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那天之贵胄青城公主,按龙应奎的说法,自是天下一品。依梅庭不大相信龙应奎的话,主要是他不大看得起龙应奎这人,也没什么原因。他比较相信赵成,赵成这人身上透出一种凛然正气。他曾就此事问过赵成,赵成从不恭唯青城公主,但是当依梅庭问及此事时,赵成很不情愿地回答:“是的,公主之剑,无人能及。”这口气有点极端的不快。
依梅庭不得不信。
青城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这荟萃英雄豪杰的朝廷中,在这数以千计的郎官中间,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丰彩,各有各的才智,但只有依梅庭和张嫣显得鹤立鸡群。张嫣已去,依梅庭的眼神如梦一样,秋水流泻其间,早已是一段chun梦生成。他的举止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似乎处处都恰到好处,只有一个成语可以形容他,那就是玉树临风,或者用身姿剽姚。他的声音温婉,直抵每一个女孩子的心,几近残酷。没见过他的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见过他的人,又不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青城公主知道他是鲁勾践的弟子,二人戏比,自然无法可比。只是青城公主不信,她说:“天底下怎么都是你这样的人?”青城公主自认为,赵成、龙应奎因为自己是公主,所以都让着她,而眼前这位直撩她心扉的男子,他的剑艺竟也这么平庸,实在令她难以置信。
依梅庭只用了一句话便解除了她的怀疑:“天底下,什么都可让,唯有习剑之人,让无可让。”
“为什么?”
“让是亵du,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对手。”
这句话让青城公主欣赏,并立即对依梅庭产生了好感。她把依梅庭引见给皇兄扶苏,但扶苏和依梅庭一相处,两人才发现,彼此的见解颇一致,但两人却无法相融。扶苏认为依梅庭评议朝政,是大不敬,虽然他自己也评议朝政。只是他从不否认父皇所做的一切,比如仁义,他欣赏,那是因为父皇也不反对,而父皇的严刑峻法,他从未怀疑过。对于依梅庭,他只感到此人貌似恭谨,实则透出一种狂妄,乳臭未干,懂得什么?扶苏看不惯依梅庭,依梅庭明显地感受到,因而恭恭敬敬。两个本应志同道合的人,却因据傲而失之交臂,又因为年青单纯而走得更远。
扶苏和胡亥不同,他们两个都喜欢季嬴,但扶苏只把她当作小妹妹。胡亥虽还没有男女之情,却有着一种渴望:他喜欢拥抱季嬴。他只要一抱着季嬴,就感到怀里有一些小胳膊小腿一样,惹得他心里直发痒。季嬴不大喜欢胡亥,她只喜欢长兄,并打心眼里景仰他。
青城公主和依梅庭经常在一起,彼此都有好感,因而滋生了一些超越朋友的感情。只是二人尚年青,对此不甚明了。胡亥见他们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对依梅庭产生了嫉恨。他是皇子,一向骄纵惯了,如何受得了这个气,总想找个什么变故来,把依梅庭赶出宫去。
“我说一个人,长得可有点象你。”一天,依梅庭在咸阳宫区内的一个露台上,见青城公主在习剑。这时,季嬴作了一个拨云现日式,右足向左后方倒插一步,坐盘,左手持剑,反手向左后方撩出,这姿式,这韵味,颇象他的洗姐姐。就不由得脱口而出。
“真的吗?她是谁?”青城公主见到依梅庭非常高兴,听他这样一说,遂站起来,收了剑,问道。
“是我的姐姐,——哦,不是的,是我的结义姐姐。”
“怎么会象我?”
“是呀,怎么会象你呢?说不上,可就是有点象,太象了。”
“她是谁?”
“徂徕山至简剑庭的洗心玉,上古师的弟子。”
“人称姑射子的吗?”
“正是。”
“你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姐?我曾在大殿上听赵成说过,她乃一贼人,是朝廷通揖的要犯。人说,她长得……”青城说到这里,突然收住了口,她想起了盈夫人。
依梅庭听她这样一说,便不再开口。
“你说说看,她怎么个象我法?”青城公主想起盈夫人的话,极想打听洗心玉。她还记得中大夫闾丘衡也曾向父皇禀奏过,说这个洗心玉长得和燕姜夫人一模一样。她就这样问依梅庭。
“是呀,人人都说她长得象故燕太子妃姜弋,说她长得和姜弋一模一样。可我从小和她在一起,青梅竹马的,我怎么就不知道这回事?”依梅庭似乎不信。
“她长得什么样?”
“怎么说呢?——对,看你自己吧,这身段,怎么这么象?高矮也差不多。”
“你不会把我当成了她吧?”
“公主说什么话,她可是我姐姐,救过我的命。”
“那她怎么会犯下哪么多的恶行?”
“不,不会的,这里面肯定错了。她为人无可厚非,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姐姐,肯定是有人陷害她。听说赵大人、闾丘大人、夏大人都有意把她献给皇上呢?”
“胡说!”
“可——,可皇上不也没——理睬他们吗。”依梅庭不得不小心地回答。
“她真的长得象燕姜夫人?”
“我怎么知道?但见过她们两人的,都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说到这里,依梅庭来了劲,好奇地问,“你怎么会这样象她呀?真奇怪。”
“别胡说!”青城公主马上喝住了依梅庭,她有点少年老成。
依梅庭很是不服,他没想到公主的口气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严厉起来,还以为她又在耍什么公主的小脾气呢。
“你不要去对任何人说。”青城公主看着依梅庭,这样吩咐道。这使依梅庭感到其中必有隐衷,只是他不好再问罢了。
这时,青城公主亦缓和了口气,好象有求于依梅庭的要求道:“行吗?”
现在,依梅庭暂兼任廷尉右平,在夏禄文手下。这一天,回到府中坐定,门子禀报:“有故人称小哥哥的前来拜访大人。”依梅庭一听,吃了一惊,知道是洗心玉来了。为什么?这是当年在徂徕山立夏日发生的事。我们知道,立夏日,国君要迎夏于南郊,祭祀赤帝祝融。徂徕山也要举行同样的祭祀活动,只是不象临淄城那么盛大而已。祭祀赤帝的车骑服饰应是赤色,在徂徕山,少男少女要遵循这一古礼,颇为为难,他们只拣明丽鲜艳的服饰来穿,因而更显得花枝招展,趣味盎然。那次迎气,依梅庭和洗心玉被挑选出来为迎神的童男女,坐在高高的神牲台上。那神牲台被各色花卉装饰得象一座花山,他们坐在其间,受到沿途人们的欢呼和追捧。他们被抬着,一直从另一个村抬到合口村。由于洗心玉年长依梅庭几岁,比依梅庭长得高,所以祭司把洗心玉打扮成童男,反把依梅庭装扮成童女。这样一打扮,洗心玉更显英俊,依梅庭则添了几分妩媚。由此,也可看出,民间的祭祀,更多的是带有生活的气息而冲击着原来的宗教色彩,更多的是带有心灵的施放而少带有礼仪的束缚。
坐在神牲台上,依梅庭还叫洗心玉“小姐姐”。洗心玉就笑他糊涂:“怎么还叫小姐姐,应该叫小哥哥呀。”所以那一整天,依梅庭都叫她小哥哥,惹得洗心玉好一阵窃笑。
他忙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王孙,俊俏秀丽,眉宇都是熟悉的,果真是自己的洗姐姐。他喜出望外,又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等到家人把凉水倒好,退出,掩上门扉,他才弛了一口气,说:
“你真好大胆,什么时候了,竟敢跑到这里来?”
“有人认得出来吗?”洗心玉看了看自己,哂笑道。
“姐姐怎么惹出这么天大的案子来,叫小弟好不担一分心思。”
“一言难尽,你相信我吗?”
“绝对。”
“我就没白认你这个弟弟。”
“姐姐来此,莫非是为工布一事?”依梅庭一见洗心玉,自然就明白一切。
“正是,我要救出田悯和北门晨风。”
“什么呀?你疯了,这可是钦犯,——开什么玩笑?求我什么都行,就这不行!坚决不行!他——他们是姐姐什么人?”
“是我朋友。”
听洗心玉这样一说,依梅庭大大松了一口气,说:“朋友就太多了,这世上,姐姐管得过来吗?只是……”依梅庭这时发现洗心玉一脸憔悴又焦急万分的样子,似有所悟。他反问道,“姐姐似有什么瞒着小弟?那飘零子到底是姐姐什么人?”他盯着洗心玉,看得洗心玉一脸绯红。他当下就明白了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希望自己的洗姐姐爱上别人。
“他是不是你的……?”他迟疑地问。
“你胡猜个什么呀!”洗心玉断然否定道,“你说,你到底帮不帮我?”
“这是什么事?这不是在为难小弟吗?就算我帮你,也是我做不到的。”面对这样重大的事,依梅庭极力想推辞。可洗心玉毫不理会,依然激烈地说下去。
“这么说,你是不帮我了,是不是?真是枉自救了你一命。如今倒好了,你功成名就了,自然就用不着我这个姐姐了!”
“姐姐,何必这样苦苦相逼?我说了,这不是我办得到的!你会害死我的。”
这句话倒真是说对了,洗心玉一时无话,心中更是成了一团乱麻。想到北门晨风的处境,真是肝肠寸断,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他死去。要是北门晨风死了,她还能活得下去吗?再说,这一路上,她也想过了,依梅庭是可以帮她的。于是,她浑然不顾依梅庭的难处,热恋中的女人,都是没有理智的,她依然逼着依梅庭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还有田悯。”
“姐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你可以久呆的地方,你要知道,御史府的人无处不在。你能不能容小弟想一想再说?就是要救北门大哥和田悯……”他改叫北门晨风为北门大哥,叫得洗心玉好一阵脸红心跳。“也得有机会呀!”
“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你什么?真是气死我了,你怎么这样不讲理?”
“你才气死我了呢!”
九、没有选择的抉择
依梅庭担心的事,终于成了事实,依家昨夜来了个陌生人,被御史府所探知。赵成获此消息,立即把此事禀告于扶苏,当时胡亥也在,赵成看见胡亥,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并据密报所说,来人可能是女扮男装。赵成如今对此类事十分谨慎,仔细询问了一遍,断定那来人很可能就是朝廷缉捕的要犯洗心玉,他来奏明扶苏,是因为他现在受扶苏管辖。他打算将依梅庭和洗心玉抓起来,但被扶苏制止了。扶苏说:“不必,朝廷既然已昭示天下,过往不咎,就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因小失大,一切均以望夷策之实施为要。”他又吩咐赵成,“只要小心看住依梅庭就是了。”扶苏的这个决定,当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廷臣争相邀宠的模样,更不喜欢群臣以女色来迷惑自己的父皇。
胡亥听到这个消息,他所想的和扶苏、赵成不同,他只是一个骄宠惯了的人。他这个人的心态有点幼稚,有极强地表现欲,喜欢率性而为,此时,他正喜欢着季嬴,似乎已发展到热恋的阶段。这可是他的初恋,有点神圣的感觉,他可以为季嬴去死,只是碍于父皇和皇兄。父皇喜欢他,但似乎更喜欢季嬴,老是斥责他。而皇兄扶苏,在他看来,也喜欢季嬴,因此,他嫉恨这个兄长。他一听到这件事,首先就担心起季嬴来,他知道季嬴和依梅庭关系密切,也相信季嬴只是不知道依梅庭是这样一个人,一旦知道了,自然再也不会去和他来往,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再就是,他猜测扶苏是有意不抓依梅庭:他自认为季嬴喜欢自己,不喜欢扶苏。扶苏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想利用依梅庭来达到他让季嬴来疏远自己的目的,这样扶苏才好从中渔利。正是有了这两种思想,他必须要去告诉季嬴,以免她受到牵连,也怕她上了扶苏的当。
傍晚,他来找季嬴。季嬴正回到自己寝宫(在咸阳宫区内,她有自己的寝宫,在咸阳宫区外她还有自己的公主府邸),季嬴对胡亥不反感,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索然寡味。但最近她也发现胡亥喜欢上了自己,为此,她还激动了好一阵子。但随后,才发现麻烦来了,胡亥老是来纠缠,她又不好发作,只得虚以委蛇,弄得自己好不尴尬。今天胡亥突然闯进来,叫她吃了一惊。
“季嬴妹妹!”胡亥总是这样称呼季嬴。
“你怎么就这样闯进来了,也不叫一声。”季嬴有点不高兴。
“你又生我气了不是,你看看,我是你哥哥呀,兄妹之间,你避我什么?”
“可……,不说了,你来干什么?”青城这时有点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但她不便说。
“有件天大的事要发生了,你知道不?”胡亥故作神秘,他的言辞夸张。
季嬴想:“他能有什么事?”但还是随口问了:“什么事?”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不听。”季嬴想想就想笑。
“我们这次可要抓到洗心玉了。”胡亥心中如何搁得住东西,早已脱口而出。他的话竟是这样开始的,“我们要抓住父皇要找的那个女人了。”
这消息确实吓了季嬴一跳,“这怎么可能呢?”她想。自从依梅庭告诉她,自己长得象洗心玉以来,再联想到盈夫人的话,她开始有点相信自己的身世。但也知道,这是不能表露出来的,为自己计,她必须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洗心玉,这个长得象燕姜夫人的女人,长得和也许真是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成了她渴慕一见的人。现在,当她听到胡亥讲出,要抓到洗心玉时,她感到好一阵揪心。
“怎么回事?”
胡亥这才一伍一什地把依梅庭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他对季嬴说:“妹妹,我看你经常和依梅庭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不知道他是奸佞,所以才这样。现在我真怕你被牵连,所以才来告诉你,你可要小心点。还有,皇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反对我们抓依梅庭和洗心玉,我看他心中有鬼。你应该和他疏远点,别等出了事,就来不及了。”这后面几句话,才是胡亥心里的话,只是他的表达方式粗俗,有点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季嬴想想都好笑,也很感动,为自己的这个小哥哥:“他怎么就幼稚到了这个样子?”
“谢谢皇兄的教诲。”季嬴说完,对胡亥真诚的作了一揖。
这时扶苏也来找季嬴,季嬴见到长兄,自然迎了上去。扶苏看了胡亥一眼,没有理睬,立即和季嬴走过一边去,丢下冷静静的胡亥。他便很有点不快,知道扶苏又在以长兄的身份来压迫自己和季嬴。就“哼”了一声,悻悻然地走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扶苏不大看得惯这个小弟弟,他问季嬴。
“没什么呀!找我玩呢。”
“这紧要关头,他还有这心思?”
“皇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扶苏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我怎么常见依梅庭找你?”
“他怎么啦?——我们只不过是练练剑而已。”
“是这样吗?”扶苏又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有点不信。
“皇兄连我也不信?”
“也不是,只是……,我对你说,”扶苏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他对季嬴说,“这个人不可靠,你要防他一点。”
“难道他?”
“这你就别问了,记住我的话,别让他接近父皇。”
“小妹谨记皇兄的吩咐。”
胡亥和扶苏找季嬴的情景被当时偶尔路过的赵高看见。
等到扶苏一走,季嬴这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梅庭要出事了”。假如这事发生在一个月前,季嬴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情愫,清除掉这个朝廷中的内奸。可这一个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联想到那个长得可能是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洗心玉,她的意志动摇了。而且,她感到,胡亥的目的有点指向扶苏,她敬仰这位长兄,讨厌胡亥,她不希望扶苏遭到非议。这样,她在每天傍晚习剑的露台上等着依梅庭。依梅庭总是那么准时地到这里来。
季嬴看着依梅庭,透出怪怪的眼神——很复杂的眼神。
“你干吗这样看我?怪(疒参,外内)人的,就象看贼一样。”
“……”季嬴不响。
见季嬴不响,依梅庭也不响,还故意不理她,他知道公主喜欢自己。“公主呢。”他心想,可他没想到,季嬴突然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地拖着就走。
“哎唷唷,痛死我了,你疯了?”
季嬴也不理他,把他拖到露台边,打量了一下四周。
依梅庭这时挺着脖子地看着她。
“你干的好事?”季嬴尽力压低嗓音,气不打一处来地说。
“我做什么啦?”
“跟我,你也不老实,你这个该死的,我问你,洗心玉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依梅庭一听此言,浑身一震,但他马上镇静下来,矢口否认道:“你说什么呀?”
“我说什么呀,你都死在眼前了,”季嬴又狠狠地揿了他一下,说,“你还装什么蒜!”
“我真的不懂。”依梅庭如何肯松口,依然装糊涂。
“前几天晚上,洗心玉是不是女扮男装的来找你?你当我不知道呀?”
“这事,绝对没有,我可对天发誓,纯属污陷。”
“你还挺嘴硬的,这事全在御史府的掌控之中,我如果要害你,也用不着告诉你了。你这个混帐东西,竟敢当面骗我,还敢指天发誓!我看你这个人哪,就是该死,该杀!死有余辜——呸!”
季嬴这一顿臭骂,骂得依梅庭大梦初醒,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恨死了洗心玉。
他抓住季嬴揪着他耳朵的手,说:“放,放。”
“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嬴又狠揿了他一下,才放手。
依梅庭这下可存了个心,他只说洗心玉只是来看看他,他们本来就是姐弟。
“哼!”季嬴冷笑着,她才不相信依梅庭的胡扯呢,她看进了依梅庭的骨子里。
但依梅庭就是不松口,他还摸不透公主要怎么样。
“你不说就不说好了,我也不来问你,只是……”季嬴好不为难,她似乎很难走出这一步。但她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不得不再走下去,“你是朝廷命官,竟敢勾结贼人,被御史府盯上了,你可知道后果?”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洗心玉是来找过我,可我什么也没答应。但要我出卖她,这也是我做不到的,毕竟她救过我,是我的姐姐,——那我还是人吗!”依梅庭极力分辩道。
“在我这里,分辩有何用?到时,你去对赵成说去!”
到这时,依梅庭才相信,青城公主是真的在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处境险恶。不过,反正自己的生死全操在公主手里了,怕也没有用。这样,他才横下一条心来问公主:“公主为何救我?这本非公主行事处世的作为。”
“这你就不要问了。”青城冷冷地回答。
“我当然要问,公主救我一命,我焉能不问个清楚,或许,有朝一日,我能报答。”
“你能报答什么?我是堂堂公主,岂非笑话!”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公主舍不得在下去死。”依梅庭其实心里明白,公主有意于自己,而自己也一直暗恋着公主。只是原先她是公主,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郎官,势同隔界。但现在,既然现在连死都不怕,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所以他大着胆来挑明。
“少放肆!你这个胆大妄为的贼……,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逃不逃得出去呢?”
“既然公主心中没有在下,公主又何必管我是死是活?”
“你……?”青城一下子语诘。
“梅庭心中只有公主,只是天地殊悬,不敢存有非分之想。今日是死别,在下斗胆示意,如蒙公主不弃,梅庭今生今世,永不相忘。在在之心,决无妄言!”依梅庭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用他那如梦一般的眼睛——那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深情地看着青城公主。
这个冷冰冰的皇家公主,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中充满了泪水。
“公主。”依梅庭见状,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
“不,”青城公主想抽出手来,但却不能。
青城公主盯着依梅庭那一潭清泉般的眼睛,说:“有人在监视着你呢,你可得小心。他们做了个圈套,等着你和你那洗姐姐往里钻,可是……”她只能说到这里,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把持得住的。
“可是什么?”
“我相信你,你仅仅只是想报恩,不想行不仁不义之事,遭人非议。我绝对不相信你会背叛朝廷,你是既不想背叛朝廷,又不想失信于你那个姐姐,是不是这样?”青城公主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
“当然。”依梅庭也是这样想的。再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答应洗心玉什么。
“这就好,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人中君子,知恩图报,乃人之常情,我理解你。等到有机会,我一定在父皇面前面呈你的苦衷。我想,父皇一定会赦免你的……”
“他们不会怀疑到你吧?”
“不会,是胡亥告诉我的,我这个兄长,比较单纯,不会想得太多,这你放心。再说,我们又不是背叛朝廷,我也不会背叛父皇。可,可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依梅庭确实不知道他该怎么办?心中一点成算也没有。
“梅庭。”
“怎么着?”
“不,不说了,你快走吧,我想这样最好,你先避一避。等事情过后,我再去恳请父皇……”青城公主也只能想到这里。她又担心长兄会改变主意,怕依梅庭走迟了,会出事。所以,她立即抽出手来,说,“你快走吧,就怕他们改变主意。”她真的太为他担心了。
“季嬴!”依梅庭从来不敢叫公主的名讳。
青城公主迟疑地看了看他,他们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此时,唯有满天繁星在夜空中闪烁,唯有浓郁的花香在这春夜中沉迷。依梅庭怕被人撞见,也怕因此再起事端,毅然决然地放开了拥抱。青城公主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些依依不舍。最后,还是依梅庭坚决地收回了手,他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出了宫门,他才舒了一口气,仿佛逃出了地狱一般。他在街市中走着,一边紧张地思索,想把刚才所发生的事理出个头绪来。开始他抱怨洗心玉,怨她误了自己的前程,怨她太自私,只想着自己,差一点要了他的命。这一刻,他怀疑人性中还有没有“义”和“善”?一切全是自私的,是说给别人看的,人只会为自己,就连他这个高洁的姐姐也一样。但又一想,自己的这一条命也是她给的,如果这样去想她,那自己又成了什么?这样一想,他又认为自己好卑鄙。还有,就是青城公主,真是天真,她以为可以说转皇上,其实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自从天下一统之后,皇上就从来没有赦免过违逆过他的人。所以今天一别就是永诀,他有点伤心,但他马上不想这个了,目前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要做。首先就是自己现在该怎么办?逃是一定的,公主说的话依然在耳边:“被御史府盯上了,你可知道这后果?”是的,凡是被御史府盯上的人,有几个能活得下来!逃,是绝对的,总不能坐以等死。可又逃到哪里去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洗姐姐,洗姐姐呀,你可把我害惨了。他感到有些绝望,真有点是有家难回,有国难奔的样子。这个问题他也不想了,越想越想不透。他也想去出首……,但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坚决否定了,这种肮脏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做的,就是做了,也不会有好下场!哪现在我该怎么办?是回家,还是立即就走?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决定,还是先不走,先装着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他不想连累到公主。既然扶苏和赵成设下了这么一个圈套,那他们在猎物没有入套之前,是决不会收套子的(他还只以为这套子仅仅是针对他和洗心玉以及洗心玉身后的那一批人的)。至少在目前,他自己决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个判断,在当时,可能是他唯一正确的判断。
“既然朝廷容不下我,我为什么不帮助我的洗姐姐呢?反正全一样了,无所谓。”这是他快走到家门口时,想清楚了的。这样一想,他就开始积极筹划起来:故齐王主田悯关在咸阳宫旁的御史府狱中,他真的是无能为力;北门晨风则在雍门宫旁廷尉府的狱中,倒是可以一试的。但他必须要通过廷尉右监夏禄文(如今他是望夷策的执行主司之一),从他的手里拿到印符。只要有了他的印符,在廷尉府换个印符右券,就可以在廷尉府狱中提人,这样他才有可能解救得出北门晨风。但是怎样才能从夏禄文手里拿到印符呢?夏禄文多么谨慎。廷尉府自己又才来,一点都不熟悉。
回到家中,这一夜,想得头痛,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
另外,洗姐姐那里,还得走一遭,不能让她再到这里来,再来,可就太危险了。他知道幸运不会有第二次,而机会也是稍纵即逝的。他必须当机立断,趁着这个偶然造成的空隙,他要帮助他的洗姐姐一次。
十、请君入瓮
第二天,依梅庭依然如故来到廷尉府。廷尉府就在雍门宫旁,如今雍门宫成了望夷策的行动中枢。望夷策主要由扶苏、胡亥、李斯、徐延龄、黄均、赵成、夏禄文、龙应奎负责。赵成自从知道依梅庭和贼人有勾结之后,得扶苏旨意,决定先不发难。他这人行事谨慎,冷面无情,只喜欢实实在在地悄无声息地做事,因此,一点口风也不露出。
依梅庭来到廷尉府时,见自己的上司夏禄文正和赵成带着侍卫走出雍门宫,先唱了一声喏,作了一揖。他知道现在夏大人另有职责,有时要去雍门宫去治事,但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这天,赵成、夏禄文正要到兰池宫西边的黄均的训练营地和徐延龄在望夷宫的训练营地去,察看他们的准备事宜。所以,对依梅庭,一个是不动声色,一个是不知,照例回了他一声,就去了。
依梅庭看着他们那顺着沣镐大道匆匆骑行东去的身影,他很了解赵成,想到赵成还能这样不动声色的从容,不免冷冷一笑。不过,也为自己感到庆幸。依梅庭进入廷尉府衙,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也想了想自己的事,决定先去找洗心玉。这样,他走了出来,在过雍门宫时,忽然一个不起眼又起眼的女子映入他的眼帘。不起眼是,这个女子,着装不起眼,象个一般妇人;起眼是,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漂亮。当时,他还想,世上怎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似乎比他的洗姐姐还要漂亮,他一直走过了雍门宫,这女人的亮丽还一直象一把刀似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哂笑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女人。知道有人跟踪自己,便从沣镐大道西行再南转,进入窑前街。这窑前街是咸阳城中冶炼和制陶的场所,处处都是工场和工棚。他故意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在这里,甩掉了跟踪他的人。再沿渭阳路朝东,穿过半个咸阳城,直奔五步街。在未到楚云馆处,有一个小客栈,叫伊洛客栈,洗心玉曾告诉他,她住在这里。
当确定自己是真的甩了那侦探之后,依梅庭进了伊洛客栈,问了若耶子(这是洗心玉的化名)的客房,便去敲洗心玉的房门。
洗心玉开了门,一见是他,忙让进来,再朝外看了看。
“没事,让我甩了。”
“什么?你被跟踪了?”洗心玉吃了一惊。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害死我了。”
“怎么会呢?”
“我不是对你说了,御史府的人无处不在。”
“哪对你会怎样?”
“还会怎样,死定了,不说了。既然死定了,我就横下一条心来,帮你。”
“唉,真对不住你。”洗心玉颇为内疚地说,“是不是真的啊?”她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这还敢骗你?我敢骗我的洗姐姐吗?”
“谅你也不敢。”
“可我却想不出个主意,怎样才能救出北门子?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从夏禄文手里拿到印符,才有可能从大狱中提出北门晨风。可怎样才能从夏禄文手里拿到印符呢?”
“哪个夏禄文?”
“廷尉右监夏禄文啊,我的上司。”
“是不是原博阳邑的夏禄文?”
“正是。”
“原来是这淫贼。”
“姐姐说什么?”
“这个淫贼,”洗心玉想到夏禄文就来气。她把自己在博阳所遭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她说,“好在是北门子帮了我一把,否则,还不知怎样收场呢?这恶贼是在找死!现在,我想我可以对付他。”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
“你如何还能抛头露面?谁还敢打你的主意?谅他夏禄文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碰你一下。”
这真是洗心玉所没想到的。
“唉,要是有那个在雍门宫前,我今天碰到的女子帮我们一下就好了?”
“什么雍门宫?哪个女子?”
“今天我在雍门宫前,看到一个女子,真是艳丽非凡,可以和姐姐相比。”
“和我比什么?你说,她长得什么模样?”
“衣着非常平常,但绾着一个大大发髻,杏眼粉面,比红莲还要好看。”
“她才不施脂粉呢,她就是那个样子——天然样。但她的衣着并不随意,也许……”
“姐姐认识她?”
“当然,她是千姿花美丽居。”
“嗬,千姿花美丽居呀!果然名不虚传。”
“她是北门晨风的内人。”
“是吗?”依梅庭似乎有点不信地看了看洗心玉,他想不明白又似乎有点明白,但他不便去说。他转过话来,“那我们找她,这就是她自己的事,用得着你操心吗?只要她肯出马,夏禄文不可能不上钩!”
“哪里找?”
“雍门宫前候着就是了,她一定是来救夫的,只是她不认识我,我又不便硬找她。”
“正是,”洗心玉立即领悟了依梅庭的意思,“那好,我去找她,过几天,你来我这里听消息。”
几天后,依梅庭再次来到伊洛客栈,见到了千姿花美丽居。三人秘密地商量了一晚上,别的都商量妥当了,唯一的焦点是田悯。洗心玉一心想推迟行动时间,她想把田悯一块救出来。但依梅庭说:“田悯关在御史府大狱中,实在是无计可施,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洗心玉的想法,美丽居坚决不同意,这不是明摆着吗?田悯既然救不出来,总不能为了她,北门晨风也不救了。美丽居内心的想法就不要说了,田悯与她何干?北门却是她的丈夫,她不想再节外生枝,让这一线希望流失。故她对洗心玉说:“这是什么时候,你不能只顾着你自己的名声和感受,置别人于不顾!”这言语就带有一丝恶毒。
“我怎么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和感受了?我根本就没这样想过!”洗心玉本没有美丽居的想法,被美丽居这样一说,反倒觉得自己是有这种想法似的。
“你怎么想我不管,但你明明知道,田悯是救不出来的,你还要坚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对你自己有个交待,说明你不会放弃一个人,不就是为了你的良心。但是,良心有什么用?你总不能不顾事实,不顾条件,事实就是无法两全。——无法两全,你知不知道?”
美丽居这几句话,击中了洗心玉的要害,令洗心玉一时犹豫起来。再加上依梅庭也明白无误地告诉她:“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再拖延时日,只怕赵成想起,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依梅庭没说错,这一点洗心玉自己也想过。在这极端的难以取舍之间,她只有向美丽居和依梅庭让步,对田悯生出极大的悲哀来。
这天,依梅庭来到廷尉府,来实施他的计划。他特意来见夏禄文(夏禄文又不知道他是逆贼),装着故作惊讶的样子说:“昨天,我路过楚云馆……”
夏禄文一幕僚,听依梅庭去过楚云馆,甚感惊讶。谁不知道依梅庭正人君子,从不涉足金粉之地。所以今天一听依梅庭去过楚云馆,不由得笑了起来,说:“依大人也会去楚云馆?真是闻所未闻,哈哈哈!”这夏禄文的幕僚与夏禄文是一类人物,他不由得放肆地笑指起依梅庭来。
依梅庭故作恼怒地分辩道:“你想个什么呀?我只是说,我路过楚云馆,又没进楚云馆。”
“我也没说大人进去了啊,是不是?我想到哪里去了?还是依大人想到哪里去了?”那幕僚对着大家依然在刻薄着依梅庭。
“哈哈,哈哈!”几个同僚一起附和地笑了起来,他们同样对依梅庭这样受宠的年青人心怀龃龉。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我路过楚云馆,是因为遇到一件趣事……”
“对呀,大家听听,依大人遇到了一件趣事,这当然是一件趣事。”
“既然你们这样说,我就不说了。你们真不知道,世上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依梅庭故意装着无意中透出这么一点口风似的,说完,就不理睬他们。
这一句“世上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立即引起了夏禄文的注意,他放下了手中的案卷简编,抬起头来,喝住那幕僚。说:“这是什么地方?怎可如此狎谑浪言,全不成个体统。”他又对依梅庭说,“你说来,到底遇见了什么事?”
“如不是这事和我们廷尉府有关,我就不说了,——算了,算了,还是不说的好。”依梅庭依然装出有点恼怒的样子。
“既然和我们廷尉府有关,怎能不说?这是公事,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是,大人,”依梅庭故作公事公办不得不说的样子。他说,“我只是偶尔路过楚云馆,在那楚云馆旁的伊洛客栈里吃饭。没想到,一个身着孝服的女子来找我,说是听人说,我是廷尉府的,就来找我,想要替其父伸冤。不过说真的,这女子长得真漂亮,天仙都比不上,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梅庭也会关注女人?”夏禄文似乎有点不信。
“你是没看到,看到了就知道了。世上也有这样的女人?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依梅庭还装出有点神驰的样子。
“那她有何冤屈?”
“她是谷口县人,父亲关在我们廷尉府里。”
“她不是戴孝吗?”
“那是为母亲,她是前来救父的,好不惨戚。”
“你承应下来了?”
“我岂会因女色而承应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女子怪可怜的,觉得有趣,才说出来给你们听。她父亲是死囚,岂会冤枉!”
“依大人可是喜欢她了?”一同僚打趣道。
“哪里话?人家可是救父的。我又岂是那种人——乘人之危。更何况,她是那么一个聪慧乖巧的女子,如不能帮她救出她父亲来,她岂会随便……。再说,我现在不是才来廷尉府吗?什么都不明白,哪里敢随便给人翻案?总不能得罪了同僚啊?”
“依大人果然深明事理,不过,我只是不信,天底下真有哪么漂亮的女人?”那幕僚突然又插了这样一句。
“我又没让你信,只不过有这么一段公案,我得说出来给大家听听罢了。”
“如真是如此,在下倒想去见识见识……”那幕僚立即露出一付感兴趣的样子。
“胡说!”夏禄文一声断喝,对那幕僚说,“你是我的幕僚,如何只对此等无聊之事感兴趣。我们是要去,我们去,是针对她的冤屈,如真有冤屈,自然要为她出面改正。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是我们对皇上对朝廷的承担,你岂可想到其他的事情上去……”夏禄文说起话来,从来都是这样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
十一、智盗印符
当天晚上,夏禄文带着那幕僚,微服出行,来到伊洛客栈。虽着家居便服,却是豪客模样。他们还未进得门来,洗心玉已从窗棂后认出,指给美丽居看。
美丽居此时着一身淡淡的孝服,将那一身豪侠之气掩去。她的右手戴着两枚铜钱,那是戴孝的饰物。她低垂着头,露出淡淡的哀愁,款款地移步,真的变成了一个绝对空谷出幽兰般的淑女。她装着要出门的样子,从自己的客房里出来。
就象一轮被轻云微掩的秋月,羞羞答答地从夜云中露出来,整个天地都寂灭了。美丽居以她的美,照耀着夏禄文和那幕僚这两个人世间的浊物。
那份凄切哀婉可致人于死地。
美丽居故意迎向夏禄文,向店门口走去,又故意和他避让了三次。她是如何聪慧之人,做得自然,避让了三次也没避开。眼看就要撞在一起了,美丽居一脸飞红,不胜娇羞地忙后退了一步,一付举止失措的样子,浑然一个深闺中人,好不令人哀怜。
夏禄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时忘了神,不知道自己正挡在门口。
“客官!”美丽居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用手指了指门,意思是说:你挡住我了。
“大人。”那幕僚见夏禄文仍没醒悟过来,忙扯了扯他。
“什么?”夏禄文转过头来方才明了,咳嗽了两声,并不让开,他习惯了这样——色胆包天。
美丽居装着好不为难。
“女娃,”那幕僚对美丽居说,“这位是我们夏大人,廷尉右监大人。”
美丽居装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官的样子,她看看那幕僚,似乎有点不明白,然后才恍然大悟,泪水就止不住地扑簌簌地掉下来。
那幕僚装着不解的问:“女娃有何烦恼?缘何如此?”
美丽居只是不说,一味地呜呜咽咽地哭。
“如有冤屈,不妨说与大人听,大人自会替你作主。”
美丽居还是不说,惹得夏禄文手足无措又心中痒痒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拿了块越地细葛(巾兑)巾来给美丽居拭泪,那幕僚见夏大人有些忘乎所以,怕有失体统,忙扯了扯他。夏禄文也似乎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当,遂住了手,把那细葛(巾兑)巾递给美丽居。美丽居也不接,自己拿块(巾兑)巾来拭泪。突然,她“扑嗵”一下跪在夏禄文面前,叫道:“大人,民女冤枉啊!民女冤枉。”害得那夏禄文和那幕僚忙搀扶住她。那幕僚问客栈的伙计:“小娘子客房在哪?”
伙计带他们去,他们扶着美丽居进了美丽居的客房。美丽居自己在床褥上坐下,一边拭着泪,一边用悲伤含混的语言请二位大人坐。
“姑娘,你不要哭哭啼啼的,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我们大人才好为你作主。”
夏禄文原本并不相信依梅庭的话,当真的见到了这娇娜无力、哀婉绝世的美丽居,那颗怜香惜玉的心早已痛得不行。对着这么凄婉的女人,他就好象口中含着一块冰似的,吐出来,舍不得;含在口里,又怕化了,一时急得手脚无措。好在有那幕僚替他把持着。
“姑娘叫什么名字?”那幕僚装出一付认真的样子,问。
“民女吴玲儿。”美丽居想起了依梅庭给她编排好的故事。其实这并不是故事,而是廷尉大狱中的一件真人真事。依梅庭为美丽居来引诱夏禄文作了精心准备,亲自去了廷尉府大狱。这大狱在城外,找了个有冤情的犯人,叫吴富臣。知道他有个女儿叫吴玲儿,就告诉他:他的女儿已来咸阳为他伸冤。吴富臣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许是信以为真,也许是将错就错,只为伸得这冤屈,也就什么也不管。依梅庭将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把这个故事告诉了美丽居。这样美丽居说起话来有根有据,就象是真的一样。
“民女父亲吴富臣,谷口县人氏,家境颇富,为人梗直,得罪了县令。我家与县令府邸比邻,家父后花园土垣较高,县令家筑的土垣较低,他不是将自家的土垣筑高,反而要我家将土垣拆低,家父自然不从。他就叫人强行将我家的土垣拆了,家父如何肯依?又要将土垣筑起来。只是不但没筑成,反被那县令抓了起来,说是六国奸民,按上许多罪名,判了个死罪。但这一切全是冤枉的,青天大老爷呀,这都是冤枉的!”
“你家土垣怎可比县令的土垣高呢?”
“我家在先,他家在后,谁能预料到啊?这不是无事找茬,有意陷害嘛。”
“你父现关在何处?”
“廷尉府大狱中。”
“怎会关到廷尉府大狱中来?”
“说是魏国贵戚,老爷,这是血口喷人哪,那一竿子都打不到的宗亲。人说,五百年前,天下还是一家呢?都是上十代的事了,算得上吗?家父是被当作六国旧贵押到京城来的,又按了那么多罪名,就等秋后问斩。青天大老爷,这实在是冤枉,望老爷替民女作主。”
“好,好,这个自然,”夏禄文一把抓住美丽居的手,轻轻地拍着说,“按说,这事罪不当死,如你说属实,姑娘自可放宽心。”他一边这样宽慰着美丽居,一边用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
美丽居故意低下头来,装出害羞不已的样子。
“大人。”她低低地提醒他。
“那你拿什么来报答我们大人呢?”那幕僚在一旁怂恿道。
“民女有什么可以报答大人的?”
“那就看你自己罗。”
美丽居故意装出一脸飞红,把头低下,分明是一种明了的样子。
夏禄文便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又用手来摸她的手腕。
美丽居就猛地站了起来,甩开了他的手。
“怎么?”夏禄文尚不明白。
“民女还以为你们真是朝廷命官呢?但朝廷命官怎会如此狎谑?只凭你们这一番话,我就轻信了你们不成。民女也是知书达礼的人,家门不幸,家父命在旦夕,民女固然为救父命,可以浑然不顾,却也不是可以随便轻薄的。我只是不信你是夏大人,民女不能随便。”
“哪要怎样证明你才能相信?我确实是朝廷命官,也确实是廷尉右监。”
“是吗?”美丽居沉呤了一下,说,“我愿到廷尉府衙里去,到了那里,我自然相信。或者至少也要让我看到大人的印符……”
这是一句关键的话,也是一句刻意做下的话,是美丽居精心设计的。这一句话切中夏禄文下怀。原来在廷尉府街对面,夏禄文有一处外宅,虽不象在博阳县衙内的密室,但也掩饰得很好。他在那里**了一些女子,比如桃芸儿就是一个。美丽居这句话就是要达到这个目的,也正迎合了夏禄文的心理:只要这女人进了那里,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夏禄文就盼着这吴玲儿能进入他这外宅,所以,美丽居才这样放出口风。夏禄文一听,忙急切地说:“是啊,是啊,别看你一个女儿家,倒蛮有头脑的,我当然要让你相信我是朝廷命官。不过,也用不着去府衙,以免引起误会,说是以法徇私。你就到我的外宅去,我拿我的印符给你看。你看,行不行?是不是现在就去?”
美丽居没想到,事情居然进行得这么顺利,但她还是婉言推辞了:“还是明天吧。”
“何必等到明天,早一天是一天啊。”夏禄文有点迫不急待。
“寻死也不赶早啊!”美丽居心想。她当然不会同意,她还要和依梅庭、洗心玉碰头,得让他们有所准备才行。如果一切顺利,她盗得来印符,依梅庭拿着这印符到廷尉右监处换来提审犯人的符券右券,然后到廷尉府旁狱室中去提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第二天傍晚,一辆小车载着美丽居“得得得”的,朝雍门宫旁的廷尉府而去,来到府衙前向南转了一个弯,便来到夏禄文藏在沣镐大道南边的外宅。美丽居依然老装束,似乎没有改变,但却在左唇边点了一个妖绕万状的痣。再就是今日的孝服领口也开得很低,露出一抹如雪般的胸脯。她都为自己害羞了,唉,要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孽障,自己怎会下贱到这个地步?她一想到夏禄文,就感到恶心。小车进了外门,夏禄文早已迎候在一旁。这一天,他都魂不守舍,急不可耐,现在更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看到小车进来,忙迎上前去,命人打起车帘。只见美丽居有些妖娆的端坐在车上。当着下人的面,他虽有些矜持,却也顾不得了,执着美丽居的手,让她下了车。
“姑娘来了,快进来吧,快进来,你应该相信我……”
“我要是不相信大人,就不来了,望大人一定要救我父亲。”
其实这一天,夏禄文早已将吴富臣的案卷调来查看了一遍,虽不尽是冤枉,但也有些和吴玲儿说的一致。他想起那个吴富臣,心想:怎么这么个浊物,却生出了这么个漂亮女儿,真是造化不公。但没有生疑,这也正是色迷心窍者的可悲。他这一整天想的就是吴玲儿,恨不得扯根绳,将西边的太阳扯下来。一想到今晚,能和吴玲儿同床共枕,就高兴得心里直发颤。
看着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女人,一步一步地进入他的掌控之中,他紧张得手都有些发僵。凡是进得这外宅的女人,最后只能是含着屈辱离开。
美丽居进了内室,只见室内已点上红烛,一片灿烂明亮,香气扑鼻。
夏禄文将进来的两重门一一关上。
“大人关门干什么?”美丽居故作不解,其实这正中她的下怀。
“还是不让人看见的好,省得闲言闲语。”夏禄文将门关好,带着美丽居进入另一密室。只见房间中间置一案几,案上摆着丰盛的酒食。他看着美丽居一付疑虑的样子,说:“姑娘勿疑,我今天调看了令尊案卷,自是冤屈,我会还他一个公道。这点,姑娘可以放心。这里摆上点薄酒,只是聊表我对姑娘一片至孝的敬意。”
“我没见到大人的印符,是不敢相信的。现在骗子这么多,总得让我相信你是夏大人。”
“这个自然,姑娘不妨过来,”只见夏禄文将美丽居引向一边,拿出一个印符来给美丽居看。美丽居一看,便知是假的。为什么?因为依梅庭把廷尉右监的印符描绘给她听过,美丽居又是极心细的一个人,记住了。夏禄文只是心急,想糊弄一下“吴玲儿”就赶快上手,没想到被美丽居看破。美丽居一看假印符,还真是吓了一跳,以为夏禄文真有这么阴险,便愤怒起来:“你骗我,这不是你的印符”!这一句话也叫夏禄文吃了一惊,他想不通,这女人怎么就会知道这印符不是真的?一瞬间,还真的产生了怀疑。问题是,他已被眼前这个“吴玲儿”迷住了,急不可耐地只想得手,甚至还想用强。只是怕这吴玲儿坚决不从,反而坏了事,只得暂且忍耐一下,反正她也是逃不掉的。这时美丽居说:“我是相信大人的,但不见真印符,我是决不卖账的!”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又似乎很清楚,但口气却很坚决,不容商议。
夏禄文真怕她闹起来,一叫喊,便很难看。忙说:“别,别,我的小姐姐,我给你看就是了。不过印符不在这里,在衙署。你在这里呆一会儿,我去去就拿来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