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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大风秦楚》》 · 寄萍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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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燕金棋苑见不到田悯和桃芸儿,胡宪意气难平。他喜欢桃芸儿,但他想得到的是田悯,这一点他很清楚。田悯自然是最好的贤妻良母,而桃芸儿只是他一时的所爱罢了。但田悯恨他,他既要利用她,又要得到她,他希望能得到桃芸儿的暗中帮助。假如有这样一个女人安插在田悯身边,就不愁自己会达不到目的。

这一段日子,他一直没见到田悯和桃芸儿。“想避开我,哼!没那么容易!”胡宪可不是无所作为的人。

桃芸儿见田悯不再去燕金棋苑,自己自然也不能去,掩不住失望而显出恹恹的怀春的慵懒来。

这一天,她正在堂屋内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的那棵老杏树。两只不知名的小鸟,在嫩绿叶中跳跃,停在一扶疏枝干上。一只用喙和头去磨擦另一只淡黄色的颈羽,那另一只就吱吱喳喳地叫叫,往旁边移移。这一只又趋趋趋地趋过去,它们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这亲密的动作,令她好不羡慕,“呀!跳上去了!”她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好不害臊!这时她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忙对着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那个自己,就象春天的桃花一样鲜艳,她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起身出去。这时,门正被敲响。

她开了门,不知怎么的,她放不开嗓子,只轻轻地叫了声:“胡大人。”

“桃金小夫人。”胡宪看见桃芸儿这模样,有些知会。他恭唯她。

“大人打趣奴婢了,我是桃芸儿。”桃芸儿故作正经的样子。

“这越发显得你漂亮了。”

这时,田悯听到院中有动静,从内室走进堂屋,发问道:“谁呀?”

“胡……胡大人,是胡宪。胡尉佐大人!”桃芸儿被田悯这一问,问得有点慌乱。

田悯没听出来。她见胡宪竟寻到自己家里来了,气得不行,本待不见,又怕是公干。且那胡宪也不等有请,已经进入堂屋。田悯只得问他:“有何公干?”

“没有公事,就不能来走走吗?我们都是博阳来的,亲不亲,一江水。我来看看姑娘,姑娘如有烦难,或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现在是这里的尉佐。”胡宪特别强调这个,“在这里我说了算,只要我帮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这自然得请大人照看。”桃芸儿忙承应道。

“桃芸儿!”田悯一声厉喝,“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不必!”

桃芸儿涨红了脸,不敢再响。

“田姑娘是误会了,当年我是军命在身,齐云一事全是章启那厮闹出来的,我又不知道。章启这人性子暴,做事莽撞,又不听我劝……。当时,我劝他别使性子,小心闹出事来,可这人,就是不听。他不听我的,谁的话也不听。这个人,真没办法。我也是帮过你们的,那次,桃芸儿来,我不是很干脆。哦,你不信?——不信,你问桃芸儿,是不是这样?……”

听胡宪罗哩罗嗦的这样一说,田悯打心眼里鄙视他,越发难以忍受。立即打断他的话毫不客气地说:“如无公干,请吧!”

这叫胡宪下不了台。

翠帘立即上前,对胡宪略施了一礼,说:“大人,请!”

“这真是误会。”

“请客!”田悯厉声喝道。她不想玷污了自己的耳朵。

“那好,今天算是我来陪罪了。”胡宪说了这一句,也不恼,对田悯作了一揖,依然笑着走了出去。桃芸儿紧随其后。桃芸儿那样儿,走起路来水蛇儿似的,发髻儿松松地绾着,在田悯的几次指责下,也收敛过,比如,不敢再露出颈脖下那一抹雪痕。但她依然改不了浪冶女人的那样儿,这就是田悯不喜欢她的地方。这时,她拿着个(巾兑)巾儿,送胡宪出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脂粉味儿。

送到门首,她袅袅娉婷地抛了个媚眼,对胡宪说:“胡大人,别生我家姑娘的气,她年青。”

“那,那会,只是,你看——这!”胡宪故作委屈状。

“大人别和她一般见识,”桃芸儿悄悄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她——这里——?辜负了大人的一片情意。”

“对呀,你是明白人!”

“我明白有什么用?总得听姑娘的。”

“她要是有姑娘几分就好了。”

“我哪比得上她?”

“依我看,你比她强十分!”

“大人莫笑话奴婢。”

“姑娘不是不知道我的,我什么时候恭惟过别人,——唷,好香,怎么这么香呀?”那胡宪突然看见了桃芸儿手中拿着的(巾兑)巾儿,“是这绢儿吧?”他问,便要过来看。

桃芸儿故作不肯。

胡宪笑嘻嘻地一把抢了过去,拿到鼻子下闻了闻,说:“这香清淡,越发显出姑娘来了。”

桃芸儿便伸出手来要这绢儿,那胡宪如何肯给,用指在她手心里勾了一下。勾得桃芸儿手一缩,面红耳赤起来,心里一阵“扑扑”地乱跳,那胡宪便将(巾兑)巾儿收了。见四下无人,悄声说:“今天,我是特意来看姑娘你的。”

“算了吧,你休要骗我!”

“我骗姑娘干什么?”

“那你说,看我作啥?”那桃芸儿便乜斜了眼。

“我的心,别人不知道,姑娘你还不知道,今晚……”

“讨厌!”

这时,田悯在屋内,见桃芸儿一去这么久不回来,就叫她。桃芸儿不得不进去,对田悯的问询对以“我对胡宪说‘别生我家女娃的气,姑娘这几天心情不好’”。田悯一听就生气了:“我有什么心情不好!”桃芸儿忙解释说:“我是这样想的,不管他来干什么?但为姑娘计,这种人能不得罪尽量少得罪,在他的管辖下,只得委屈点,这只是做奴婢的一点想法。”田悯虽不满,但想想,桃芸儿也是一片好心,也就放过不提。

对于这次“拜访”,胡宪表面不怎么样,心里却恨得不行。他没想到,田悯这样一个弱女子,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心里又很激动,因为他想到今晚,自己毕竟可以得到渴慕已久的桃金娘了。

恰巧这时廷尉右平张嫣来访。张嫣原是郎官,容貌(日失)丽,象朱孔阳、李由、赵成、阎乐、依梅庭一样,都是一批炙手可热的人物。现在虽为廷尉右平,但廷臣们都知道,他的前程未可限量。

按说张嫣不会来拜访胡宪,他来拜访总得有个道理?当时,渭南新区初具规模,朝廷为了安置十二万户迁徙豪民,蠲免了三年赋税徭役,还给了许多优惠条件:比如使用山川林泽、官府牛马、少收商税等。渭水北岸的住民都看好了渭南这一片正在扩张的新区,知道那里将是一块具有潜在价值的黄金宝地。但是要想在那里置房产和地产,又是法令所不允许的,那里的土地全部归朝廷所有。但是,又有一种现象,只要显民们能获得皇上的恩准,象当年王翦率军伐楚一样,临行前,恳请皇上赏赐良田房产,就又能在此广置房产。显臣们就是这样那样地在渭南拥有了自己的房地产。又有十二万户迁徙户,是授田的,人数众多,多有舛错。正是有着这种种现象,这关于渭南新区的法令便有空子可钻。就有中小官吏,变着法子,勾结有司,为自己来分享这一块好处。

张嫣并不是看重钱财的人,只是在众人纷纷这样做时,他不能不这样做。否则,他将会被孤立于众人之外,遭到众人的嫉恨。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未必会这样去做,只是现在一切都是现成的。胡宪是他放过去的人,他不必去找朱孔阳和龙应奎,他们是他争宠的对手,他岂肯俯就于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他就不惧怕。即使他们是干净的,也未必敢来寻他的麻烦。在众人皆浊,唯一人独清的时候,一个干净的人,就是最肮脏的人,这就是他来找胡宪的目的。

胡宪见张嫣来拜访自己,知道他来此何干?自己是他救过的,又是被他举荐的,且张嫣的名声如日中天,自然是受宠若惊。这几天胡宪正为田悯事不得要领,至简堂的人他见识过,那是一批怎样的亡命之徒!黄公虔,他虽没见过,但从侍御史赵成和单膺白嘴里,知道这是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物。面对这样一批人,他一个尉佐,对付得了吗?倘若去禀告朱史丞和龙渭南尉,那田悯的一大批财产和她这个人,将不会落到他的手里。所以他一直迟疑未决。现在廷尉右平张嫣来访,这可是个干臣,又有着很深的根基,如能和他做成一把,胡宪就感到自己有把握。何况张嫣这人并不看重钱财,重诺守信,又有求于自己,是个要做事的人。抓住黄公虔、洗心玉对张嫣来说,这诱惑是太大了,张嫣要的是彰显自己。这点,胡宪明白。

果然,二人一拍即合,张嫣打心眼里鄙视胡宪的鼠目寸光。胡宪则目张嫣愚腐。两人就在几微院前布下耳目,开始严密地监视起田悯来。

夜深人静,一个人影遛进了几微院的后角门。那后角门被桃芸儿悄悄地虚掩着,桃芸儿正在自己的房内紧张地等候着。那后角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后,只见自己的房门被悄悄推开,黑暗中,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一把把桃芸儿抱住了。桃芸儿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她的心上人。

五、博浪沙

从齐郡升迁至京师的齐郡郡尉丞闾丘衡,现任中大夫,与侍御史赵成为始皇帝东巡忙得不可开交。闾丘衡和赵成带着一班有司和军卒沿午道和成皋之路修筑的驰道,一路东行,颁布法令于各郡县,叫他们准备迎接圣驾。

沿途凡有碍圣瞻的村落、荒凉贫瘠的不毛之地,一律拆除、或修整,使之呈现出一片富庶、平和、安泰的景象。尤其是险峻之地,贼人出没的地方,更要特别警戒,并要沿途的郡县在御驾临近时,要派遣府役侦察化装成平民,造成热烈气氛。又将凡有作奸犯科的刁民,强行迁走,严加看管,安排好各地组织士族民等,迎接圣驾,以供圣瞻。他们自己则检查各地行宫驿馆、物资和差役人等。

“那个郡、那个县出了事,唯郡守、县令是问,到时可别怪我们言之不俞也。”赵成铁青着脸,斩斤截铁地说。

秦历五月初春,寒意乃重,始皇帝东巡的车队带着嫔妃宫女、百官及侍从,浩浩荡荡地从咸阳出发。南渡渭水后,过信宫,沿旧午道向东。前面是二百名缇骑仪仗,持旌持节,灿烂鲜艳的红色军服,若一片云霞。其后是十辆黄钺车,又叫斧车,一车两人,各持黄钺,钺下丈长锦带,宛若游龙般(车酋)动。斧车过后,又有十辆白鹭车,这白鹭车又叫鼓吹车,上下两层,这车四角金龙衔苏,羽葆云裳,楼上竿台上立着一银铸白鹭,因而叫白鹭车。上层是一面牛皮夔纹大鼓,两个华服力士击鼓,下层坐着多个乐师,奏着大气磅礴的秦军舞乐。白鹭车过后,又有十辆戎车,这戎车或称先驱,或称贰广,或称武刚,或称大殿,立着清一色的虎贲之师。戎车过后,才是皇上坐的金根车。这次始皇帝坐的金根车一共十辆,载着嫔妃宫娥,这车具六马,张车(车宪),车盖如龟甲,极显穆穆沉静。每一辆车上,御者一人,持剑女一人,装束一样。始皇帝车上立着的是青城公主,她是父皇的贴身侍卫。始皇这车和其余九辆一模一样,并不时地变动位置,这当然是出于安全考虑。其后,是记里鼓车四乘,然后是皇族的安车,百官的(车番)车、(温,氵改车)(车可)车、重舆辎车和各种载重车六十余辆。车队过后,又有二百骑骑赤色马、黑色马、白色马、青色马的虎贲之师。又有各色郎官骑着马,身着华服,在车队中间来回交通,整个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百姓黔首们听说皇上来了,真是生平未见,不知天子仪仗是什么样子?他们如何肯放过,不用官员动员,早已挤满了驰道旁,翘首以待。

都说:“来了,来了!”听说仪仗来了,已经坐在路旁等得腻烦了的人,激动起来,一起拥上路,又什么都看不见,被军士推挡着。其实军士们也按捺不住自己,看见人们拥上来,说着“来了,来了!”他们也抬起头来,却一点影子也没看见。但他们又怕皇上真的来了,忙把人们推到驰道两旁去。有司官员,则紧崩着一张脸,来回巡视着,颇担戴着一分心思。

经过这样三番五次地折腾,人们的心早已谢怠了。

这时,前面象风吹树叶一样地又叫了起来:“来了,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人们如何肯信,但这声音越来越响,顿时乱了手脚,象波浪一样汹涌起来。拥向驰道的人,开始欢喜鹊跃。这使得人们终于相信:皇上来了,我们的皇上真的来了。

只见那灿若云霞的缇骑看不到边地从拐角处迤逦而来,那么华丽的服饰,这么显赫的车队,谁见过?好象永远也走不过来似的,人们更加拥动,军士们拼命推搡。一年青人被后面人推着倒进驰道里,立即被军士扯起来,打了两嘴巴,又抓了起来。他还在喊:“我要看皇上,我要看皇上……”但谁去理会他,而那缇骑已经象梦一样地来到面前。

人们一声不响,真静啊!所有的人都被震撼住了,只听到旌节的哗啦声和马蹄的踢踏声。

鼓声,音乐声。

是承云、六莹、九韶、晨露古之舞乐吗?是,也许不是,作为背景音乐可能是,但更多的是大气磅礴的军乐曲。黄钺车过来了,白鹭车过来了……,人们沉浸在兴奋中,忽然有人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万寿!吾皇万寿!”

顿时,一片“万寿”地欢呼声此起彼伏,象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起来。

人们太兴奋了,感觉太自豪了。

这呼声发自肺腑,即使平日有些怨恨的百姓黔首,此刻也早已被这热烈的场面所感染,而真心地为他们的皇上欢呼。

始皇帝听着这狂热的欢呼,深信自己为臣民所爱戴,这一切全是真的,是实在的。他命令将车帘打开,同行的左丞槐状、廷尉李斯闻报后,叫骑在马上的郎中骑且蔑去劝阻皇上:千万不可大意。

始皇帝岂肯听从,他喜欢这样。王绾、赵高劝他,他也没听,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他的子民是爱戴他的。在有些地方,他还停车走下来,接受地方耆艾老者和各郡县的敬献仪式,或五谷、或召茅、或社土,以示亲民。聆听他们的献辞,并为社稷祈福,以求风调雨顺,百姓安泰。

始皇帝出巡前,丞相槐状、王绾,廷尉李斯和赵高为他的安全,曾与他约法,一切均要听从赵成和闾丘衡的安排。不要随意下车,不要进入民众之中,不要随意地打开车帷,开始他还遵守。但他这个人随意性很大,个性又极强,出了函谷关,过了洛阳,就不愿意接受这些约束了。别人规劝了几次,见他不听,也不敢勉强,都来找季嬴公主。其实青城公主又何尝没有规劝过,可她只是一个孩子,始皇帝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这天驻歇下来后,简抄上说:今天有人在皇帝车驾经过时,扑向车道,现已抓起,正在讯问。又有昨天,皇上下车,接受耆艾长者跪拜,人们争相竞睹帝仪,差一点将皇上挤着了,青城感到这太不安全了。国家才刚一统,各国都有亡国之余,又有以武犯禁的游士任侠,他们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些不轨之徒,哪一个不是危险?

这天,她似乎有些预感。圣驾过了荥阳,驻跸在大河南岸,她再一次进谏:

“父皇,你是否不要这样随意……”

“唔,唔……”始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心不在焉。

“父皇!”青城公主见父皇一付不理不睬的样子,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就提高了嗓子。

这引起了始皇帝的注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季嬴,看到季嬴一付恳切的样子,便停止了批阅,问:“何事?”

季嬴便把自己的担心说了。

“老生常谈!”始皇帝笑了。

“廷臣们都担心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作为皇上,不遵守自己制定的规章,那谁还会去遵守这规章?法乱则令不行,令不行则国……”说到这里,青城停了下来,因为下面的话是“必危!”这两个字不吉,她没说。所以停了停,才接着说,“父皇是一国之君,军国大事系于一身,岂是儿戏?更何况现在天下还不是那么太平……”

“胡说!”始皇帝有些不悦,他这几日心情正好着呢。

但季嬴不理,她知道父皇喜欢自己,便持宠而骄:“我不是胡说,多少六国旧贵,无不妄想复辟;燕赵屠狗之辈,那能斩尽杀绝。长途漠漠,我们作臣子的,作儿女的,谁不提着一颗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

“父皇如不答应儿臣,儿臣就不起来了。”季嬴说完,“扑嗵”一声跪了下去。

“什么?”始皇帝勃然大怒,“你竟敢要胁朕?”

“女儿不敢,愿父皇体谅女儿的一片至孝。”

“小孩儿家知道什么?”

“女儿冒死。”

看着季嬴这一付不依不饶的样子,始皇帝还真的有些恼了,但又一想:“是啊,这么个孩子,图个啥呀?”他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并生出许多感慨,“唉,这个螟蛉之女!”

“好吧。”他长叹了一口气。

“君无戏言!”

“去吧,去吧。”始皇帝不厌其烦的。

“谢父皇,”季嬴谢了父皇,“再就是,你得换换车次了,你都忘了。”

“得寸进尺!”

“既然父皇答应了儿臣,何不让儿臣持宠而骄一次。”说完,她轻快地跑到始皇帝面前,在他长满胡子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得始皇帝摇了摇头:“你呀,丫头!”他点了点季嬴,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

第二天,始皇帝听从青城的安排,更换了车次,这时,车驾正进入三川郡阳武县境。

既有热烈的场面,也有平静的行军,那时人烟稀少,更多的地方渺无一人。这日,他们行进在河之阴,此地荒凉,只见一个沙丘又一个沙丘的,风景单调得很。始皇帝透过车帷,见右边呈现出一片低矮岗峦,岗峦上是(乙去,外内)(重复前一)点点的绿色,一直向前延伸,再往前去,这绿色就清晰起来,成莽莽苍苍、黑森森的一片。而左边近河的蒿碱地,虽然也呈葱绿色,但遮不住这片荒凉。荒凉带来的是别一种情感,这使始皇帝为之一振。他默默地注视着这片望不到边的荒凉,感受着这片荒凉中所蕴含的生命力和这一份凄美的悲壮。

他止住了白鹭车的喧嚣,想安静一会儿。前面那绵连的林木越来越清楚,过了一个弯,他看见那林木都是些巨大的爬满松萝的松树和桧柏,松树和桧柏下是灌木杂草,茂盛得很,那林子离他很近。他把目光抬起,向这林中看去,他想透过这密集的沉郁,看向那疏漏的远天,他想穿透这晦暗。而其实,他是在向自己的心逼进(他总是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无时无刻地不在压迫着他),以使自己释然。

突然(只是瞬间的事),只听得空中“嗖”地一声,一个巨大的影子飞了过来,紧接着就听得“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震动了一下。他看到前面第四辆金根车——就是这几天他一直所处的位置——的车舆和(车舟)衡飞溅,那车御和持剑女已被砸得弹了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车内的槿妃和宫女早已和车一道坠入了尘埃。后面的马吃惊地跳了起来,引得自己的车驾都受了惊吓,这御者,急忙止住辕马,才没有使车撞向前去。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左右郎官目瞪口呆,众侍卫和官员惊慌失色,有人去救助槿妃,但如何救得出来,只见一个百十来斤的大铁锥,早已把此车砸得粉碎,槿妃和一个宫女已被砸死。另一个宫女被车轼木所伤,倒在尘埃中,呻吟着,口角流着鲜血。

大铁锥飞来时,只有青城公主是清楚的,但她却来不及了。她持剑而立,目光扫视过去,早已捕捉到林中的人影:“抓刺客!”她大叫了一声,用剑指向林丛。这时众卫士已将金根车团团围住。

赵成也已持剑在手,率领侍卫扑向那人影。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朝林中逃去,但他如何逃得脱?赵成和侍卫已将他围住。那大汉持剑与他们相持,但看到越来越多的军卒,自知无法脱逃,便欲横剑自尽,却失手于赵成那一柄凌厉之剑上。

众侍卫一拥而上。

此时,青城公主正警惕地站在车驾上,持着剑,一步也没离开自己的父皇。

六、驻跸阳武

当天,秦皇御驾驻跸在三川郡阳武县,遇袭之地是阳武县的博浪沙。这一天此后的行程,都笼罩在一种阴寂的氛围当中。群臣都有些惶恐不安,始皇帝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到了驻歇地,他来到盛殓的槿妃灵床前,坐下,用手抚着她的额发,颜面在微微颤动,他在以一种极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悲伤。

这槿妃不仅贤淑温婉,才艺过人,而且长得也有些象姜弋,只有她,还能使他高兴,解除他内心的孤独和寂寞。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爱妃,竟死在博浪沙,将这些天来的快乐、兴奋一扫而光,这对他的自信心是一种打击。自从天下一统,河清海晏,自己又勤勉于政,这几年下来,看到的简编奏章,哪一卷不是国泰民安?哪一卷不是万民景仰?所有的革故鼎新,都是顺天意,合民情的,可今天,这一铁锥砸下来,把这一切都砸得粉碎。尤其是这温婉贤淑的槿妃,竟成了这罪恶复仇的牺牲。

“想杀死我!”他沉吟了一下,冷冷一笑,对这,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这刺客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这就使他不得不愤怒了。

群臣都来慰藉皇上,劝陛下节哀。

“节哀?叫朕怎么节哀?一个皇妃,一个国家的皇妃,——他们都来了吗?”始皇帝问的是三川郡的众官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立即盛揖而坐,阴沉着脸地宣召道:“着他们进来!”

三川郡守张执敛,阳武县县令高伯牛,惶惶然,正在皇上驻歇地等待宣招。张执敛已经下令将阳武县尉槐里拘押起来,他简直不明白他是怎么办事的?博浪沙本就是一险恶之地,他和高伯牛曾多次叮嘱他,那里离驰道近,要严防,可还是出了事,而且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到这里,他就感到不寒而栗,“除非是这厮故意做下的,否则,一切都不好解释。”听到行宫内威严的宣招声,两人不由得脊梁一紧,趋步进内,见了皇上,匍匐在地。浑身都紧张得直冒汗,人也微微颤抖起来。

看着这两个战战兢兢的失责之臣,今天,秦皇的心态真有点失衡了。不仅是爱妃之死,重要的是这摧毁了他心中的信念,使他原本虽认同却未必完全苟同的韩非的思想,突然显示出有绝对必要执行的紧迫。人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在不自觉之中,被意外之手不经意的拨动了一下,他的精神,他的信念就改变了方向。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方向,却再也不是他原有的生命了,他将永远偏离了故有的自我,走向了一个全然不知的世界。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明白,在生命的无意识之中,就象是从死亡之血海中爬出来了一次,他的灵魂就变得更具冷毅的色彩,他的思想也不想再受到制约。

张执敛、高伯牛磕磕抖抖的把责任全推到槐里身上。

秦皇岂管这些,本来他对大臣还是会有所偏私的。可今天,看到张执敛,就想起槿妃,仿佛这张执敛就成了那刺客一般,全不理会。只对冯劫、李斯说话,他严敕道:“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查出幕后主使者,除恶务尽,不留后患。郡守县令,还有监御史以待罪之身,协同审理,如此失责,不能不察。否则,天下再也不会有失责之臣,朝廷又拿什么御制别人……”

阳武县衙烛火通明,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廷尉正监李(木隽),侍御史赵成,中大夫闾丘衡及三川郡、阳武县官佐齐聚于此。剽悍的刺客被五花大绑的推入,幽暗的烛火闪动在他晦涩的颜面上,显得暴躁凶残。这刺客被推得进来,并不屈服,府役们一阵乱棍,硬是将他打跪下来。但不管怎样讯问,这刺客只管叫骂,不肯言事,只得动用大刑。惨叫声从这厮口中叫出,特别惨烈,仍不招供。李(木隽)只得叫抬炉火进来,将烙铁烧红,问这厮:“招是不招?”这刺客被捆在柱子上,象一匹困兽,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此刻,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哼!”李(木隽)哼了一声,“用刑!”他严厉地一挥手,下令道。随着他这一挥手,便听得“嘶”地一声,那刺客就狂乱地挣扎着惨叫起来。一阵刺鼻的奇臭随着这厮被灼伤的皮肉冒出的青烟,充塞了整个县衙,李斯和闾丘衡不由得脸面抽动了一下。李斯虽身为廷尉,可从来没看过行刑,闾丘衡也一样,他虽是武将,那也仅在战场上。

他们看了看冯劫和赵成,见他们依然皱着眉,铁青着脸。

“嘶——”

“啊,娘也!”

随着这烙铁在这厮的皮肉上滑动,这灼伤皮肉的声音和惨叫,不论是对刺客,还是对在场的所有人,无疑都是一把锋利的刀,是一种精神折磨,也无疑是一种对意志力的考验。

刺客昏了过去。

“泼醒!”赵成咬了咬牙,吩咐道。他也看了看李斯。

李斯斜看了他一眼,立即端正坐起。

一盆水泼过,再一盆,那厮慢慢醒来。

“问他!”赵成用手点了点那行刑的狱吏,突然,他愤怒起来,“他娘的,你还楞在哪里干什么?”

“招是不招?”

“不招?不招老子今天就一寸一寸碎了你!”李(木隽)也发了狠。

那刺客一闻此言,知道今日难逃一死,遂一发力,挣断了绳索,猛地一头撞向墙壁,当即撞得脑浆迸裂,活活地将自己撞死了。

冯劫和李斯面面相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中枢大臣,冯劫和李斯在刑讯方面可没有李(木隽)、赵成老练,审讯审到了这个地步,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真他娘的,死硬!”李(木隽)狠狠地踢了踢刺客的尸体,看着赵成。赵成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每到关键时刻,都异常冷静,现在他就在思索。他想了一会说:“这样吧,各位大人,去叫三川郡的地方官员来看一看,或许有认得出来……”

驿馆里候驾的地方官吏被召到县衙里来辩认刺客,大梁附近的浚仪县县令韦望之一看到这刺客的尸身,就变了颜色。这岂能逃过赵成的眼睛,他紧紧地盯着韦望之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中去似的。

“这,这人,”韦望之有点慌乱,“可能是,是淮阳芳草居的门客。”

“什么淮阳芳草居?说明白点!”赵成的声音可有点响了。

“就是鄙县柳亭乡的淮阳芳草居,那里住了个大富室,叫韩淮阳,这人是他的门客,叫旨提明。”

李斯一听,马上命廷尉正监李(木隽)和三川郡卒史李豹带领军卒前往柳亭乡去捉拿韩淮阳,真是间不容发。李(木隽)和李豹连夜打起火把,带着数百军士,骑着快马,直往柳亭而去。这里,赵成已将韦望之拘押起来,不容其置辩。

浚仪县令韦望之以服罪之身向冯劫、李斯等各位大人禀报淮阳芳草居的韩淮阳的情况。说此人原是韩人,自称是作缯珠铜玉生意的,非常富有,平日与他没有过从,实在不知此人底细,现在看来,只怕是亡韩之余孽……。

阳武县令高伯牛也知道此人,他说:“我听槐里说起过此人,他和他颇有交往。”

听高伯牛这样说,冯劫便命带槐里来。戴着(木丑)枷的槐里抵赖不了,只得承认是认得的,而且就是浚仪县县令韦望之介绍的,并说韦望之和韩淮阳关系非同一般。

韦望之极力抵赖,说槐里血口喷人,他槐里才是韩淮阳的死党,两人攀诬起来。

槐里说:“有件事,可以证明,浚仪县狱丞何通曾对我说过一件事……”

“那何通为何只对你说?”赵成喝问道。

“那何通和我沾一点远亲。那一天,在我姑表家,他甚感不平,说这韩淮阳,他疑是六国余孽,曾向县令韦望之禀报过,要将他作为六国豪民,迁徙到咸阳去,结果被韦望之拒绝了。当时,他对我说:‘那韦望之不知得了韩淮阳几万钱’,我当时还劝他别捕风捉影……。”

“这是根本没有的事,”韦望之劈口打断道,“大人,那何通本就是韩淮阳的至交,大人不信可以叫何通来,他们哪日不来往?那次向韩淮阳索贿,没达到目的,反诬本官,望大人明察。他,”韦望之指着槐里说,“就是通过何通,和韩淮阳沆瀣一气,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李斯看着他们相互攀诬,想到“赂遗命官,依其权力,赊贷郡县,人莫敢负”,就知道这是自然不过的。在官府中,这种事原不是什么秘密,便打断了韦望之的话,说:“你们也别攻讦了,这事自然会查明白”。他又对冯劫、赵成讲,“我看此事不那么简单,好象一切均是精心设计的,李(木隽)根本就抓不到那个人。现在应该立即发出缉捕文书,设关立卡,再查查韩淮阳这人的底细。这两个人,”他指着韦望之和槐里,对冯劫讲,“就交给大人了,我立即到柳亭去。”

李斯的意思很明白,一是必须要查明韩淮阳的真实身份;二、他必须到柳亭乡去亲自察看,了解实际,以便对皇上有个交待,否则,到时就怕说不清楚,耽误了案情。

李(木隽)和李豹带着人马,在四更时分来到浚仪县柳亭乡。把个孤零零的淮阳芳草居围了个水泄不通,发了声喊,打将进去,才发现是一座空宅,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进入内宅,只见里面一片零乱,案几倒了,画屏歪了,简编遍地,什么都静悄悄的。也许在旨提明出发行刺前,这里的人就已经离开了。搜到后宅场院,发现两个大铁锥,和砸向皇上车队的大铁锥一模一样。

“把这装到车上去。”李(木隽)见已认定真凶,指着大铁锥吩咐道。

李斯到时,看到这些,并不吃惊,见元凶已锁定,遂里里外外一一看过,指令各郡县全力缉捕。此后,便把这里交给李豹,带着李(木隽)去见皇上。

李斯走后,那三川郡卒史李豹便纵起火来,将这一座淮阳芳草居烧了个浓烟滚滚。这时,远远近近各乡里,到处都是搜捕的军卒,他们拿着火把、灯笼、刀剑,事体兹大,又一腔愤怒,全发泄在百姓黔首身上。(这样的搜捕可以任意进行,只要那一个亭长里司想到,无需任何借口,就可以强行进入百姓黔首的家中,抓人,砸其所有)他们没好气地把一户户门户踢得山响,稍有迟疑,便一脚踹开,拥火而入,那气势就象强贼一般。火把闪动着乱照,最后照定那胆颤心惊的家主,凶神恶煞般地喝道:“怎么不开门!”

披着破麻片,瞪着惊惶的眼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家主哪里回答得出来?

他的女人一把捂住吓得大哭的儿女,蜷在破褐被或干草里发抖。

“搜!”军爷发威道。

于是一片狼藉,其实这样的破草屋,如何藏得住人?但军卒因泄恨就随意推dao什物,砸碎器物,到后来变搜人为搜物,到了富家更是如此,翻箱倒柜地明抢一般。

只有失势的狗,逃得远远的,紧一声慢一声地吠着。

“嗵嗵嗵!”地打门声,在黑夜里特别尖锐,象根刺,刺进这片静溢的大地的肌理深处,引起了这黑夜的一次又一次地痉挛,使这世界变得恐怖,使任何人都失去了安全感,使人间不再需要了尊严,也使人(包括任何人,即使是行使者)没有了尊严。

始皇帝在阳武驻跸,清晨,他骑上马,带着青城公主、右丞王绾、中车府令赵高和侍卫,出阳武,再一次来到博浪沙。他似乎带着一丝狠劲,就是要看看昨天的遇袭之地。到了博浪沙,登高临远,在清晨鸟鸣的静穆中,看那弯向东南方的大河上的一轮红日,在一片瑰丽的云彩中浮动,天地显得澄明祥和,阳光从厚重的云隙中射出,一缕一缕的,象扇面一样。在他俯身相向的北面沙丘和染绿的蓬草灌木上,原来荒凉的地方,由于站得高,看不清细微之处,反呈现出一片白垩般的颜色来,也显得特别壮美。御史大夫冯劫、侍御史赵成赶到,向他禀报:“韩淮阳的身份已查明。”

“说!”

“那韩淮阳本是韩相国的公子,姓张名良,”冯劫禀奏道,“此人一直藏匿于此,他贿赂官吏,广纳奸佞,在这一带为非作歹,没有一个人不怕他的。那旨提明是他豢养的奴才,当地也不是没人不知觉的,比如浚仪县狱丞何通就曾经向浚仪县令韦望之禀报过,但那韦望之一味袒护,终使其得以成势,这一带,各县官吏多有被其收买的……”

“那韦望之就是一个?”

“正是,那韦望之是被他收买下的,现已收审。”

“三川郡监御史是干什么的?”本来心绪稍有好转的始皇帝,又愤怒起来,“食君之禄,诸事不察,此等沉冗,怎能擢用!”

“臣明白。”冯劫似乎感到有些为难,因为这事本是难以预料的,但赵成却知道,这次,三川郡的监御史可真有失察之罪了。

“不看了,回去!”

始皇帝回到阳武县邑。近午,李斯、李(木隽)空着手回来,将审讯抓捕之事说了一遍,并奏明,已宣示天下,缉捕张良,这使得始皇帝更有些不快了。这时闾丘衡和三川郡守张执敛就旨提明何以能潜至博浪沙一事查了个明白,原来,阳武尉槐里,在出事前一天晚上,被那韩淮阳的门客林(氵或)拉到阳武客栈饮酒作乐,还有一些淫冶女子陪宿,因而被韩淮阳钻了空子。他们来向始皇帝禀报,请陛下明示。

“交有司查办,从严从重处置,至于那个,那个,什么何……?”始皇帝突然想起了那浚仪县的狱丞。

“何通。”

“擢跃其为浚仪县尉。”他这样做,不是他不知道何通也有贪鄙之处,而是此人对六国故旧没有恻隐之心,这种人,正是目前朝廷所需要的。他就是要发出一个信号,凡对六国旧贵持强硬立场的人,都应得到擢用。“今后,对六国残渣余孽必须严加监控,这些人哪有不想复辟的?敢有铤而走险者,杀无赦!”

这博浪沙惊天动地的一幕,是怎样做成的?我们知道,张良是韩国故相国的公子,他以恢复韩室为己任,绝不肯俯就在强秦面前。浚仪县柳亭乡离大梁不远,又较僻静,他来到这里,本来只是想隐逸,后来才形成了欲行刺秦皇的思想(上古师来之前)。所以,他以钱财贿赂韦望之,使他成了自己的靠山。浚仪尉、县丞各有司,无不一一买通。又通过狱丞何通,何通其实也是被买通了的,只是此人太贪狠了些,欲壑难填,因未遂得其意,就要陷害张良,好在被韦望之压住。他通过何通,又结识了阳武县的县尉槐里,从他近日的行动中,扑捉到秦皇将东巡的消息。这样他就决定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他一面要求旨提明加紧训练,一面派人沿成皋之路刺探,尾随秦皇车队。另一方面他自己亲自堪察行刺地点,最后选定博浪沙。因为这里有山有水,更有密林,主要是北靠驰道,大铁锥正好砸得着,槐里又是负责这一带清理的主司。槐里这人,是一介莽夫,又是好色之徒,把韩淮阳当个知己,从不曾怀疑到他。随着成年累月的积淀,人早已放弃了警惕,根本没把张良往那方面去想。韩淮阳又温文儒雅,赚得他一个假象,那一天夜里,张良让林(氵或)以美女美酒开路,槐里也自认为此路段应绝无问题,却不知出了这么个大纰漏,终使旨提明行刺成功。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始皇帝命不该绝,那青城公主似有预感似的,致使秦皇又逃过了一劫。

张良派出旨提明后,便命众庄客收拾细软,打点钱财,离开淮阳芳草居,嘱旨提明,事成之后去泗水去与他汇合。又叮嘱庄客,分开来走,他自己则和林(氵或)最后走,。但不同的是,他的庄客大多走大梁,只有他们另走别路。所以在廷尉正监李(木隽)带领军卒,在淮阳芳草居扑了个空之后的大搜捕中,他的庄客在大梁纷纷落网,只有他俩一天快马,早已逃出了搜捕圈,又改姓换名藏匿于市廛,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逃到了那里。

七、封禅与走向祭台

几天之后,秦皇的御驾,依然东巡。

在邹地,和鲁地儒生谈礼仪和仁义,说起“德治天下”他感到这虽不足为训,但也有些东西是可以吸纳的。又看了齐鲁之地的民风民俗,了解了士风民情,还尊崇孔子后裔孔鲋为“鲁国文通君”。有儒生为他封禅泰山,讲述了一整套的繁琐礼仪,如封禅坐蒲车,扫地为祠,席用(艹俎,上下)秸,秦皇闻之乖异,皆黜去不用。只是修建了山道,从山南登泰山祭天。在泰山极顶,设封坛三层,每层广数丈,高丈余,排开天子仪仗,设九鼎八(竹艮皿,上中下),鸣钟击鼓,整个祭天过程,乐声不绝。始皇帝登坛焚香,读主祭文,焚主祭文。又焚香,释放珍禽野兽以及白色雉鸡,这时,从那封坛上就有白色的云气升起,并闪耀着彩色的光芒。祭天毕,始皇帝来到泰山东北角明堂,接受群臣朝贺,然后下山。中途遇雨,在一松树下避雨,这使始皇帝不悦,恐下民非议,封禅不果,又想到博浪沙之事,遂封这棵松树为五大夫,以示不畏流言之讥。再至梁父禅地,礼毕,令李斯手书,勒石铭志,以记其行,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名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

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

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

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

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至此,遂完成了他——极天地之功,告自身为受命之帝王,功盖三皇五帝,创不世之清平世界——就位于天子,告之于上天的礼制。确立了他在华夏历史舞台上的正统不世之地位。

封禅泰山后,始皇帝东巡的銮驾,东临苍海,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并在这里派徐市入海,为他寻找不老神药。之后,南下彭城。博浪沙槿妃死后,他的心情一直不好,这并不仅仅是为了槿妃,是博浪沙那一击,使得他心中的理念受到了伤害。原本还能容忍的儒家仁义之说,现在就无法再容忍了,再加上封禅泰山又遇雨,这更使他不快。他本就是个威严的君主,臣子们在他面前没有不害怕的,槿妃一死,他更加喜怒无常,并且下定决心对敌手决不姑息。首先,他严惩了三川郡的一批冗员,比如槐里、韦望之,对他们处以枭首,夷三族。“枭首者恶之长”,廷尉李斯极力劝谏,处以收监即可,可始皇帝不许。此刻他有了一种除恶务尽的狠劲,又流徙了高伯牛,贬黜了张执敛,另有大大小小三川郡、河内郡地方官吏数十人及他们的亲属受到牵连,或黥、或劓、或(非刂)、或宫,一律迁至咸阳去修筑郦山陵寝和上林苑的阿房宫。

见皇上一反常态,廷臣们莫不忧心忡忡,中大夫闾丘衡在博阳时,从裘之胜处知道了姜弋和洗心玉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不只一次问过赵成:“洗心玉长得象姜弋吗?”可赵成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没见过姜弋。当然赵成听单膺白说过,他自己也见过,知道“洗心玉长得很象季姬。”但凭此,他也不敢就肯定。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等廷臣又没见过洗心玉,所以对这件事大家都违莫如深。现在,闾丘衡一心想为皇上分忧,就深信此事不假,因为他见过洗心玉,认为只有象她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得到皇上的眷顾。因此,他对赵成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要把这事奏明皇上。这把赵成吓了一跳,极力劝阻,赵成的意思很明白,洗心玉倘若还在,这自然是好事,可如今,这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假如皇上真地关注起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闾丘衡表面承应,但在心里却拿定了主意,他不管赵成怎样,自己却决定,这事一定要向皇上禀报。即使皇上怪罪下来,他也在所不惜,这种不避己害,只为皇上着想的干臣,在秦的廷臣中,是不乏其人的。

过淮水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把洗心玉一事单独地向始皇帝作了禀奏。

“还有这事?”青城公主侍立在父皇身后,听了,惊喜不已,她毕竟年少,惊叹道。

“胡扯!”始皇帝不动声色,目光炯炯地盯着闾丘衡,似有不信。因为假如有这样的事,怎么就没一个廷臣向他奏明,这是不可思议的。

“千真万确,小臣岂敢欺蒙陛下?”闾丘衡一拜到底,叩头再三,说,“陛下如不信,可问侍御史赵大人,他和我都是亲眼所见的。”

始皇帝侧目,命着赵成来。

赵成来后,慌忙跪下,具实禀报。最后说:“洗心玉这人,臣亲眼所见,端庄美丽,气色俱佳,确实有一种非凡人所能有的神韵。只是——,不过,仅凭人言,臣不敢妄言。再说,此人已经逃去,杳无音信。”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事。”始皇帝沉吟再三,然后说,“此事断不可再提,荒谬之极,去吧。”

赵成退了出来,想到闾丘衡如此颟顸、唐突,不禁埋怨起闾丘衡来:“尔汝怎地胡来?这等事,岂可如此乱说,好在当今皇上圣明。”

“正是这个,当今天子圣明,我等作臣子的更应如此。”

“你知道个什么?这是什么事!”赵成想想,都感到心有余悸。

始皇帝对洗心玉一事,认为荒谬。他目闾丘衡怎么这样不明事理,一个人的感情岂是任人可以替代的?闾丘衡的话一出口,他就认定是对自己的亵du。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快,正想发作,转而一想,这也是他的一片忠心,只是做得有些愚蠢罢了。他颇欣赏赵成,赵成不卑不亢,同样一件事,赵成从不提及。他欣赏赵成,但又觉得此人城府太深,这种人是不能太看重的。闾丘衡固然不堪入目,但人能对自己卑贱到如此地步,这使始皇帝感到有一种心理满足。这样,他对闾丘衡又有了好感。

始皇帝把洗心玉的事丢在一边,绝对不会再想起。但心中对博浪沙一事的阴影却在无形中被冲淡了(只是冲淡),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一瞬间心中的紊乱过去了,就象水流过石子,好象什么也没有留下,但石子却改变了。真的,实实在在的,石子的改变固然看不出,但却是真实地被改变了。

此后,始皇帝继续南下,乘船途经湘山祠时,遇大风,船几不能渡,一问才知是湘水之神娥皇、女英作祟。他好象一下子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勃然大怒起来,命刑徒三千砍光了这湘山上的所有树木,并将湘山祠烧去,以示对这两个女神的惩罚。这种滥施淫威的暴戾举动,且不分对象的暴戾举动,不能不说是这种恶果所带来的。风过无痕,但心已动。

皇上的御驾又恢复了平静,如今开始回銮咸阳了。

一、风乍起,又吹皱了一池春水

一、风乍起,又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几年黄公虔自从从徂徕山逃脱之后,为了不负王主的嘱托,带着《太公兵法》本想去会稽郡。一是他的家眷在那里,二是故主项燕的公子项梁也在那里。自从他从兰陵双清楼脱逃归楚之后,项燕派他去齐国游说尚平君田则,他就把自己的两个孙儿女交给了项燕。如今项燕已去,他的两个孙儿女被项燕的公子项梁照看,现在都改姓一个“虞”字,叫虞子期、虞子贞。黄公虔本想去会稽,但他思谋且深,想到此时如果自己出现在会稽,必将给项梁和自己的家室带来危害,与其如此,不如斩断情愫。这样遂一狠心,决定不去会稽,以免节外生枝。只在盱台隐居了一段日子,叫人给项梁和家人报了平安,唤了一个老家人来。这老家人叫元重。如今他又知道田悯已出狱,应是解救她的时候,这样,他来到咸阳。

咸阳他太熟悉了,虽事隔多年,自然还是会有认识他的人。他小心谨慎,略作改装,不出门,日常生活只让老仆元重料理。此外,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此人是西天嫫母哈婆婆尸后的弟子凡不留行斗越门。

斗越门是怎样来到他身边的呢?原来,黄公虔知道,仅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尤其是象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欲救出田悯,谈何容易。为此,他打算去蜀地广都县邛崃剑庭,求助于他的故友哈婆婆尸后。但只行到南郑,就遇到了哈婆婆的这个弟子。当时,斗越门正是辞师别友,浪迹四海的时候,得知黄师伯有这等繁难事,遂一口应承下来。这样,他随黄公虔来到咸阳,为了不连累师傅,改名叫匡其。

黄公虔、匡其来到咸阳,在渭南新区以南的兴乐宫一带的小南庄隐居下来,慢慢地打探田悯。但黄公虔并不知道,田悯此时才出狱不久,张嫣和胡宪正在以她为钓饵,张网筑梁地等着他。黄公虔自己不出门,一切均由匡其出面。匡其是哈婆婆的得意弟子,是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深得哈婆婆剑艺之精髓。哈婆婆和上古师道载不同,表面上形同冰炭,实乃知心。当年战下猿公后,曾相约,二十年后东西双峰,谁才配得上一擎昊天?并约定到时必得带一堪称本门的得意弟子前去。一个门派,一个剑庭,最重要的是要后继有人,后继有人,也就将此一门派的博大精深之处彰显出来了。斗越门就是哈婆婆为此教授的弟子。哈婆婆有五个弟子——天中剑曲云芳、云中阳韦蒲、珍珠帘西施罗、凡不留行斗越门、芦中人小伍起,人称哈婆婆的五颗缺齿。剑艺以曲云芳为高,斗越门却深得乃师赏识。

田悯在陌上桑街住下后,怕坐吃山空,为生计计,无奈之中,开了个丝绸布庄。也用了“几微”二字,叫几微绸庄,交与负二管理。负二就是负张氏的儿子,这负家本是商贾,当时讲的就是商工皂隶不知迁业,负二自然子承父业。行商之人,有他的宿主和商道,负二人又精明,轻车就熟的,田悯把绸庄交给他,自然放心。

这生意做得好好的,有朝廷的法令(平价)和优待(轻税)在,渭南新区都是富户,临淄又有田悯故齐王主的名声,那里的织物质优价廉,在渭南很好卖。但是,自从张嫣、胡宪盯上田悯之后,常带着恶吏骚扰,客商们自然避之不及。再就是负二得派人去齐地出货进货,但前往临淄要个通关过所,胡宪就故意刁难。或是索贿,或是拖延时日,有时干脆推委不办。这样一来,田悯的这个绸庄开得很艰难。

负张氏和负二曾劝过田悯,他们举胥周为例。说他到了渭南后,和有司官员打成一片,不但不受刁难,往往还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照应,比如官府内部消息,因此获利甚厚。他们对田悯说:犯不着和官府作对,和官府作对,就是和钱作对……。

“别说了,就是不开也罢!”面对负张氏和负二的规劝,田悯想想就来气,就这样愤怒地拒绝了。她岂肯向胡宪这等宵小低头。负二是行商,自然重利,他不明白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明白?

“‘良贾深藏若虚。’这不仅是说做生意,做人也一样。姑娘看不上胡宪,放在心上就是了,用不着放在脸上,锋芒太露,自然伤着的只是自己……”

这事惹得田悯心烦意乱的,只因这店是已经开了。

这一天,田悯带着桃芸儿、翠帘到燕金棋苑去看盈夫人,已有很长时间不到燕金棋苑去了。盈夫人也不能常来看她,田悯一个人呆在家里,闷得不行。到了燕金棋苑,看见秋棋正和一年青人对局。秋棋见是田悯,站起来,说:

“田姑娘来了?姑娘坐。”

翠帘就搬了个坐榻过来,侍候田悯坐下。

“夫人呢?”田悯问。

“在后头呢,”秋棋说。吩咐小丫头,“告诉夫人去,田姑娘来了。”

“不,不必。”田悯忙止住她,但小丫环还是进去了。田悯就来看棋。

过了一会,盈夫人带着春琴出来。

“好长时间不来了,田姑娘,”盈夫人招呼道,“是和老身下一盘呢?还是说说话,解个闷儿?”盈夫人看见田悯一付心力憔悴的样子,知道她日子艰难,任凭这班恶吏欺凌。今天到这里来,必是烦闷得不行,不知有多少委屈。

“还是说说话儿的好。”田悯说。

田悯起身和盈夫人坐到另一棋枰前,说话。

和秋棋下棋的年青人是匡其,他一边下棋,一边打量着田悯。他自然不认识田悯,见秋棋叫她田姑娘,知道是田悯。原来,他是才打听得仔细,田悯就住在这陌上桑街一带,本想直接去几微院,但察觉到几微院前不平静,不敢冒然。遂换了个手法,来此燕金棋苑,反正这燕金棋苑,可以任人出入。

田悯和盈夫人说话间,胡宪进来。桃芸儿看见他,装着不相干的样子。

“胡大人,”盈夫人见了胡宪,热情地招呼,叫春琴侍候胡大人。

春琴立即过去,请胡大人一局,但胡宪不下,他不是春琴的对手。且春琴这侍婢,从不给他面子,常使他输得很惨。他来这里,是看见田悯进来,他想把田悯搞到手,自然跟了进来。他不和春琴下,走到秋棋和匡其的对局前,打了个马虎眼,看了一会,自然转向田悯和盈夫人。

盈夫人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胡宪未进来时,盈夫人正在听田悯说几微绸庄的事。见了胡宪,自然不说了,转了话题,谈起了近日陌上桑街发生的一系列盗窃案。见胡宪过来,盈夫人抬起头来故作亲匿地说:“你们这些管事的,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事,弄得我们这些小百姓人心惶惶,也不见你们拿得着他……”

“我就不明白,”盈夫人继续说,“怎么连戴在脖子上的玉都能解下来?说来你也不信”盈夫人转向田悯说,“这贼特大胆,偷了首饰匣,拿了里面值钱的,甚至连匣子还敢放回睡着人的枕边,你说,这贼……,要是杀人……”

“哟,好可怕哟!”桃芸儿拍拍胸脯,她喜欢这样作张作致。

“是呀!”春琴说,“一偷七八家,竟没有一个知觉的,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这是司寇的事,我不去说它。”胡宪一付违莫如深的样子,他喜欢这样来显示自己,来表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自认为,没有他不知晓的,他说,“据我所知,脖子上的玉,绝对不是解,而是剪,如果解就可能惊醒睡着了的人,剪,只要这样轻轻一提,就到手了。”

“有人说,贼是用了一种迷魂香?”春琴不大相信。

“这可没有真凭实据。”

“那,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醒得过来的呢?”

“那贼是选在三更时分后,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下手。这个时候,人大多睡死了,就是醒了,也只是迷迷糊糊,或跌跌撞撞地去净个手,哪里会察觉到异常……?”

“原来是这样,不听你这个管事的讲,我们还真不明白。”盈夫人不知是恭维还是揶揄地说。

看着盈夫人和胡宪有说有笑,田悯就不高兴。但她也知道,人各有难处,不必苛求。只是,她感到不快,就毫不客气地对桃芸儿、翠帘说:“我们回去”。盈夫人知道田悯心里想什么,心中一笑,“这田家的,还真有个性,只是不知委屈。”

田悯走后,胡宪就不大有趣味,他打量起匡其来,这个人他没见过。当然,在渭南新区,没见过的人多着呢。匡其这人给人的感觉不凡,两人搭起话来,才知匡其是蜀地人,正在游冶时期。匡其为田悯故,有意和胡宪接近。胡宪不知他是谁?但感到此人气宇轩昂,亦愿结交。匡其下完了这局棋,不下了,邀胡宪到这条街新开张的聚香楼酒家去品尝那颇有特色的“堡鹿肉”,并说这里盛产的白薄酒酒力强劲,淳香厚重。自此,两人常来燕金棋苑说话、下棋,目的只是一个。只是胡宪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罢了。

自从知道了田悯的处境,黄公虔尤觉挂心,虽然匡其常去燕金棋苑,但由于田悯不去,也无从认识。匡其看得出,田悯和盈夫人关系不错,只是这盈夫人又是何许人也?他又不知道。

胡宪原想独自揽功,只是不得已,才找了个张嫣。其实,朱孔阳和龙应奎也早已在做这件事,这并不是说他们有什么高明之处,也不是说他们又有什么不高明之处,只因他们没参与过这事,故不可能想到这方面。赵成则不同,田悯、洗心玉、虞丘台全是他经历过的,且深有遗憾,因此思虑在先。赵成并不看重田悯,也不在意洗心玉,他无法忘却的是虞丘台,是这个累次使他蒙羞的老儿。对待虞丘台,他有一种失手猎人的恼恨,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干休的恨意,在他随皇上东巡的时候,他将此事托付给朱孔阳和龙应奎。这样,龙应奎又把这事交付给了胡宪,到这时,胡宪才明白,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盯上了田悯,侍御史赵成更是比他高出了一节。这样,他虽然还打着田悯的主意,却不敢太着意,反而死了心,一心一意地监视起田悯来。不过,他也不将张嫣之事说出,想脚踏两只船,不论那方成功,都少不了他一份。这样,就有了两条线围绕着几微院,一条是朱孔阳和龙应奎的咸阳内史府,一条是廷尉府。

有形无形的逼迫,田悯感受着,即使没有这些烦心事,渭南新区的六国豪民也深感压抑。首先是,他们本人都不得离开渭南新区,许多事都只能由他们的管家和奴仆去做,这很是不便。再说这些富户和那些职位不高、权势却很重的秦国小吏,势必形成巨大的心理反差。使这些秦吏心理失衡,他们就会利用手中的权力来榨取他们,这自然为法令所不允许。但他们公然敢这样做,又自然是存在着这个环境。比如,受到欺压的豪民若果真敢告上去,固然,犯禁的恶吏会受到惩处。但官场是一张网,盘根错节,只要这张网织得好,逃避惩罚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是受到惩处,也往往是重罪轻判,或有罪不判,那个主事的,会为原六国的逸民出头?上告者往往是费了精力又费财力,还讨不来公道。就算是讨回了公道,紧接着是更深一层的报复,这报复是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群体行为。即:即使当事者已不在了或被告罪了,而上告者仿佛是遭到了天谴一般,被打上了刁顽的烙印,这种人被叫做肮脏了的人,后继者莫不以此等刁民为患,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这样的人,没有不步履艰难,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因此,大家私下里都明白,这里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天下,何况民间本就有一名话,叫做“气死不告状”。大家也就只有忍气吞声,委屈求全,大多都去迎合有司官员。

田悯只不过是更艰难一点罢了。

一日,匡其又到燕金棋苑,他面对着院子和秋棋下棋。盈夫人正指挥小丫头打扫院子,除秽迎夏,因而院门大开,一直可看到街上。匡其心不在棋上,他下不过秋棋,但让二子就在伯仲之间。由于心不在棋上,他下子很快,秋棋是慢棋,这时匡其刚下了一手,盯住秋棋的一条大龙,眼看着秋棋一付长考的样子,就悠然自得地看街。这时,他不经意间看见盈夫人脸色突然一变,他发现盈夫人正在望向院门外,这使得他也不由自主地向院门外看去,只见一个儒雅冷肃的男子和一个玉艳*的佳人走过。再看盈夫人时,盈夫人显然察觉到了匡其的目光,立即控制住了自己,以至匡其都产生了错觉,怀疑刚才的这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匡其虽不声响,但心里却知道,刚才打门前经过的一男一女,必定和盈夫人有瓜葛,至少其中一人应该是盈夫人认识的。

回到小南庄,黄公虔听匡其说起这事,就问匡其:“你是否看清?”

“街中一晃,似乎还能记得。”

“那盈夫人就哪么失态?”

“也不,不过我是看出来了,她一定认识他们。”

“那男子是不是有点冷漠?有点自傲?那女子是不是个绝色?光艳照人?”

“师伯认识他们?”

“对,就是他们,只是奇了……”

“他们是谁?”

“飘零子北门晨风和千姿花美丽居。只是盈夫人怎么会认识他们呢?那这盈夫人可就有点奇怪了,可能决不是寻常之人,也许就是个隐姓埋名者,如能知道她是谁就好了?”

“我又不便去问她。”

“对。——对了!”

“黄师伯,我明白你的意思,飘零子和千姿花你熟悉,既然这样,只要找到他们,就能知道盈夫人是谁?知道了盈夫人是谁,我们就能决定能不能去寻求她的帮助?只是,这两个人又到哪里去寻找呢?”

“南山。”

“南山?你说终南山。”

“对,北门晨风隐居在终南山,他在那里有他的庄园,叫季子庐。”

第二天,匡其骑着马,就去了终南山。

二、遂了美丽居的愿

二、遂了美丽居的愿

自从从大梁境地和上古师她们一别之后,北门晨风和美丽居骑着马晓行夜宿,不快不慢地赶往咸阳。寒冷依旧,马踏着冰凌的脆响依旧,但美丽居一袭海棠色披袍,飘在风雪中,显得特别素雅俏丽。

能和相爱的人同走天涯,那风和雪是多么的浪漫。美丽居真美,就象白雪中的红梅一枝,既俏丽又脱俗,世上怎会有肌肤如此姣好白皙的女人?心中的快乐就是青春,青春的愉悦就是美丽。

美丽居一会儿纵马,一会儿朗笑,美丽的女人真是得天独厚,美丽的女人什么都好。她的笑声就象檐角上的风铃一样,那么轻脆,那么好听,总也叫人听不够。一阵风来一阵风去的,就消失了,又持久不去,总在人耳边回响。仿佛有一种亲和力,穿透人的灵魂似的,久久地在记忆的陈旧中悠扬。

远处传来轻脆的笑声,引诱着,焕发着,美丽居的种种好处都浮现出来。北门晨风原本还存在着对洗心玉难以割舍的情怀,现在便慢慢地淡适下去。人不可能仅仅只为情爱所生,何况是不应该存在的爱情。想起在东阿境地的那个黄昏,想起生命中的那片流水,想起那片如梦一般的千金子草丛,自然也就想起了那一夜情。在舍门里时(至简堂劫后),他和美丽居为救至简堂的人发生了冲突,自己离开她的时候,曾对自己说:“决不负她,那怕走尽天涯海角,将来一定要寻找到她,要去爱她。”他有点自欺欺人地使自己相信,这决非妄言。年青人总是相信,自己对爱情的一丝不苟,对爱情的专一忠贞,不愿意使自己的情爱坠入到罪恶之中,更不愿意使自己的将来带有负罪感,何况美丽居又是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绝顶美丽的女人。能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产生出一种满足的虚荣和自傲。洗心玉则不同,那个女人,他已不再存有幻想。吴钩玄月、苦须归宾的话,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是一个剑士,决不允许自己去做有损于自己声誉的事。只是心中,时而会掠过一丝深深的愁怅和遗憾,但他坚决地把这抹去。

美丽居则不同,我们常常看到,有很多女人都很痴情,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容易产生归宿感。这种情感一旦产生,她们往往终身难以割舍,尤其是在有了第一次放任之后,她们便难以自拔,这就是女人的悲剧。

美丽居不是一般的女人,但美丽居决不是放荡的女人。虽然那件事,并不能约束她,只是由于洗心玉的出现,她的爱被激发起来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比她更强的女人,因此,她决不放弃,而使自己真正地坠入了情网。如今,在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之后,在她用尽了一切心机去与命运抗争之后,终于把北门晨风夺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多么地难以忘怀,那雄性的强健和粗犷,那迷人的男人的体味和北门独有的温存,勾住了她的灵魂,使她难以自拔,她岂肯轻易言弃!吴钩玄月的话是不会持久的,到时,她能不能再拢得住北门晨风的心,她不知道。但她不在乎这,这就是美丽居,她看重的是结果。美丽居的最大特点就是看重结果,为了结果,她可以不择任何手段。

哪一个女人不想寻找到自己的归宿?哪一个女人看到自己心仪的男人,不想攫为己有?这一点,女人比男人更显无奈,因为女性从来就处在被动状态,她们很难将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正午之后,他们走进一片岗峦,这天天气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整个天地显得明亮。骑在照白玉上的美丽居,走得有些热了,他们的马半个时辰走了二十余里。她的脸冻得红朴朴的,她把披袍和外衣脱了,露出内里的(衤复)(搏,左改衤)软袄,显得更加妖娆可爱。

她快乐地抖动着头发,带着挑逗意味地看着北门晨风,畅笑着。她的整个肌体都象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仿佛在说:春天,我这孕育着生命的肢体,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你的来临。

不断变幻着身姿的美丽居,时而象花朵;时而象山泉——那清亮的山泉,那被绿色覆盖着的山泉;时而开朗,象澄碧的深邃的蓝天;时而轻盈,象无语静溢的流云……。

北门晨风的心被牵动了,他驱动青骊马追了上去。

美丽居在照白玉上笑着,躲闪着。

北门晨风一把抓住了照白玉的马嚼,和美丽居走成了个并排。两个人都微喘着,美丽居的眼中闪着激情,她看了看北门晨风,低垂下眼睑,显得斯文腼腆,有难以掩饰的羞涩。

“歇一会儿吧?”在一荒芜的山神庙前,北门晨风怀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激情提议道。

“不!”美丽居一脸绯红,拒绝道。

北门晨风不睬她,下了马,过来扶她。

美丽居骑在马上不动。

北门晨风就一把抱住她,不知为什么,美丽居本能地反抗着,但还是被北门晨风抱下了马。她感到自己好慌张,立即被北门晨风拥进了山神庙。

既然有过第一次,第二次就简单了。

北门晨风扳过她的肩头,把她侧转过来。

美丽居把眼睛别向一边,不去看北门晨风。

北门晨风把她拥进怀里,她喘息着,北门晨风吻着她,她也不拒绝。但是突然,她非常清楚有力地推开了北门晨风,说:“你不会把我看作是一个下贱的女人吧?”她看着惊愕得不知所措的北门晨风,说下去,“你也不是一个轻率的人吧?你我怎能这样?我是相信你,所以才愿意,可也不能总是这样,不明不白不尴不尬的。我问你,你是真心对我,还是……?可我不愿意这样!”

“有这么严重吗?”北门晨风脱口而出。他是一个男人,没把这放在心上。

“你说什么?”美丽居嗔怒道。

“不,不是,我是说,”北门晨风明白自己说错了,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潜意识中,他象所有的男人一样,认为不应该把一个女人看得太重,但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立即反问道,“名份这么重要吗?”

“可我的感受在哪里?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女人!”美丽居激愤地说。

“那你要怎样?”

“这用得着问我吗?”

“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北门晨风真心的说。

“既然这样?你我不都是孤身一人吗?”

“你是说……?”

“要是你真心喜欢我,你就应该……,你愿意吗?”美丽居盯着北门晨风问。

“原来是为这,”北门晨风释然地说,“当然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我们可以撮土为香呀!以这山神为证,今天就在这里结为夫妻。”美丽居终于说出了她向往已久的话,并没有带有什么刻意的心机。

北门晨风从没想过的事情,却突然地就这样地摆在了他面前,他一时回味不过来。

“怎么,你不愿意?”

北门晨风怎么会不愿意呢?此刻,他心中的欲念使他难以自制。美丽居这么完美的女人刺激得他都要发疯了。他立即应承下来,又来拥抱美丽居。

“等一等。”美丽居挡住他。

美丽居就在北门晨风面前,在那神龛上撮起两个土堆来:“来,跪下,”她拉着北门晨风说。两人双双跪在神龛前,美丽居一脸圣洁,静默不语,她期待地看了看北门晨风。

北门晨风也看了看她,想了想,于是开始说起来:“我北门晨风……在此祷告上苍,”他这样开始,他说一句,美丽居跟着重复一句,“从今后,我愿意与美丽居(与北门晨风)结为夫妻,今生今世,恩恩爱爱,永不背弃。在此,天地可以为我们作证……”北门说到这里,本来打算就此结束。那知美丽居这时突然加说道:“神明在上,如有二心,必得利剑穿心而死……”

“干吗发如此歹毒之誓?”在美丽居这一句话说出来后,北门晨风停住了,他有些不解。

“你怕吗?”

“不,我是真心的,只是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发此歹毒之誓,不吉。”

“我就要!”美丽居任性起来,她深信头上三尺有神明。

“好,好,都依你。”北门晨风遂重复了这一句。

两人盟誓毕,对着神龛拜了天地,又相互对拜。

美丽居一下子扑进了北门晨风的怀里,她真的感到自己好幸福。北门晨风轻轻款款地抱着她,此刻他们反倒没有了刚才那一种不可扼制的激情,有的只是真正的爱和渴慕。

“这就是我的丈夫?”美丽居看着躺在身边的这个男人,似乎感到有些陌生。她紧紧地拥着他,仿佛在梦中。北门晨风也在看美丽居,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她。上一次,由于慌张,又是在晚上,他没注意;还有一次,在平丘,不过那一次,他也不敢仔细。这是一个真实的面庞,不象平日远远的看见的那样,没有那么晶莹,没有那么白皙。他看到了她皮肤上的瘢痕和微小的汗毛,甚至很小的体斑,一切都是这么真实。美丽居的脸比平日更加生动、更加美丽,使得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又吻,吻得美丽居都喘不过气来。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人结为夫妻之后,有多少恩爱,又有多少快乐,他们纵马飞驰。夫君的事自然就是自己的事,他们直奔咸阳,非要找到季姬不可。一定要让季姬明白自己是谁?如她正在受苦,就必须把她救出来,以尽北门对燕姜夫人的承诺。这样不止一日,他们来到终南山的季子庐,这里是北门晨风的家。

季子庐实则是两处庄园,大的一处叫季子庐,北门晨风平日和管家角者及几个奴仆住在这里。小的一处在季子庐北面,是走过一片竹林,通向一片岩石断层处,那里很是险峻,又多流水,没有一点爬山的本事,是到不了那里的。这一处叫时雨轩,是季子庐的一部份,是一处特地为练功习剑而密建的小宅院,不为人所知。

季子庐的西面是一小山坡,通过这小山坡,有一条山路通向子午道。这小山坡象个屏障似的,挡在季子庐前。上面长了一些杜仲和紫金花(此紫金花和香港的紫金花不同),另就是灌木和杂草,象虎杖、飞水蓟一类的植物。绕过这山坡走向季子庐,先是现出一柴门,柴门内是一院落,亩把地大小。院南有一棵两人合抱不拢的公孙树,笔直挺立。院北是山岩,山岩下有一些山石,可供人坐,这里种了些花草,尤以绣球、海棠为多。那山岩赤裸着,长着红脐麟一类的先锋植物。东面是堂屋,上书“季子庐”三字,进了堂屋就是后室。

季子庐的南面一直到子午道是一片刺柏、白皮松、冷杉杂夹着一些紫柏的野山林。北面是竹林和通向时雨轩的崎岖山阶。

美丽居住在这里,和住在她在成都的四月春舍差不多,这里也有那黑白二色的憨厚的貔貅,也有金丝猴和羚牛,还有成群的鹭鸟和朱(寰鸟,除宀)。二人在此住下后,一面叫角者去咸阳打探季姬的消息,一面夫妻恩爱,搓切剑艺。闲时则读书或打猎,打些林麝和血雉一类的猎物,也和季子庐不远的文家庄的士伍文士仁来往,过着清闲的隐居生活。角者到咸阳打探季姬之事,经过多方查找,只获得了一点信息,那就是季姬好象成了公主,如今的她,已不是北门可以见得到的人。北门虽然想不通,但又想得通,猜测这或许和姜弋有关,这事也就只能暂时搁置一下了。

平日,他们不去咸阳,美丽居为人谨慎,这两三年来,他们只去过咸阳三两次,而且都是去泾县时顺便路过。泾县有个文士义,是文士仁的兄弟,是个义人,北门晨风带美丽居去拜访过他。最近一次去咸阳,是角者打探到田悯已出狱,住在渭南新区陌上桑街上,他们想去看一看。就是这一次,被盈夫人看到,更没想到的是,又被匡其注意到。那一天,临行前,美丽居再三叮嘱夫君,不可贸然从事:“我们只可装着过客一般,匆匆走过就可以了。”美丽居的心就是这么慎密。那天他们走过几微院,看见那门上的“几微院”三字,自然确证田悯就住在这里,好在没见到田悯,否则田悯一叫,就可能出事。但他们却被站在门前的桃芸儿和翠帘看见了,并被她们记住。

一日,他们打猎归来,管家角者回禀道:“今日有一人前来拜访,自称匡其。”

“匡其?”北门晨风看着美丽居,似有所问。

美丽居摇了摇头,并不认识。

他们隐居在此,没人知道,按说不会有人来访。哪么来人是谁呢?但美丽居马上断定,“此人决非朝廷中人,否则,季子庐还能安然无恙吗?”

角者说:“他说‘明天再来拜访。’”

第二天,听到匡其前来拜访,夫妇二人迎出门去,美丽居一见,怪道:

“来者莫非凡不留行斗越门否?”

原来,美丽居的家就住在成都西郊,而邛崃剑庭在成都西南的广都县,两地相处并不遥远。那时美丽居还年少,哈婆婆尸后又那么不近人情,美丽居的母亲自然不会让她去邛崃剑庭。但邛崃剑庭的人,美丽居还是知道的。

“千姿花女娃,飘零子,久闻二位大名,小弟特来拜访。”

北门晨风这才知道,匡其原来是哈婆婆尸后的弟子斗越门,遂以礼相见。美丽居陪坐一旁。听说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已结为夫妇,斗越门自是祝贺了一番。问起隐居的日子和闲适的生活,美丽居自是喜不自胜,她完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远离尘嚣的闲云野客,她对谁都不相信,自然不会把夫君和自己隐居的目的告诉任何人。

说了一会子闲话,美丽居自然会想到,斗越门到这里来,不会无缘无故。斗越门也不回避,听到美丽居的询问,诡密地一笑,说:

“我说一个人,你们就知道了。”

“谁?”

“黄公虔!”

“哈,黄老夫子,”北门晨风笑了,“你怎么和他相识?”

匡其把黄公虔为什么来到咸阳,又怎么想去邛崃剑庭求助,却在南郑与自己相遇一事说了一遍。“我们是为齐姬田悯而来,但却遇到了一件奇事。”匡其遂把在燕金棋苑看到北门晨风和美丽居,以及盈夫人的表情变化,因此他敢断定这盈夫人一定认识他们,“那盈夫人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盈夫人?”北门晨风想不起来。

美丽居也不知道,本来以美丽居的见识,多年的闯荡,她了解认识的人很多,但她不知道盈夫人是谁?不过,她想,既便如此,也必有缘故,如今隐姓埋名者多多,这个盈夫人何尝不会是个隐姓埋名者?她把这层意思说了,“你只说,她长得什么样?”

“对!”北门晨风似有所悟,问匡其,“你说说看,她长得什么模样?或许我们就知道。”

斗越门把盈夫人的模样一伍一什地描摹了一遍。

“她是谁?”美丽居依然不知。

“这——我看,她可能是燕姜夫人的陪嫁庶姜授衣夫人。”北门晨风说。

“是她啊!那……?”但美丽居马上不说了。

斗越门没在意,“这人自然是信得过的?”他问。

“自然,只是……”北门晨风似乎总有点隐忧的,说。他想起了燕姜夫人。

“只是什么?”

但他不便说,只是说:“最好别提及我,认识授衣夫人的人很多。”

斗越门便不再问,人世间的恩怨谁说得清。

斗越门走后,美丽居便问北门晨风:“干吗别提你?我刚才还想说呢,你不是正找季姬吗?授衣夫人不就是她的阿母吗?她到咸阳来,自然是为了季姬,既然你们都为季姬,为什么不联手?这不更好办了吗?”

“这我还不知道,只是……”北门晨风依然迟疑。

“说呀,我是你什么人?”

“是呀,美丽居是自己什么人?”面对自己的妻子,北门晨风有什么不可说的!这样他就把自己怎样杀了燕姜夫人的事说了出来。“可这不是我的错,”他辩解道,“当时的情景你没看到,她的女史侍书被砍成了什么样子?我又被她拖着,脱不开身,差点就……。再说,我也不能看着她也遭到同样的荼毒,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没有选择!为了她不遭到乱剑,为了她的女儿,我只能这样做——立即抽身!”

“这没有错。”美丽居自然明白,“既然没有错,哪怕它作甚?”

“但燕姜总是我杀的,授衣夫人很可能看到。我不想节外生枝,斗越门的事,自然不能有这事掺杂进去,我怕这反而会坏了他的事。所以,我只把季姬目前的状况告诉了他,让他告诉授衣夫人,也算是我帮她一点”

美丽居有些怜惜地看了看自己的夫婿,怪嗔道:“你真不象我的丈夫。”但在心里,她已经知道,自己嫁了一个好丈夫,对北门晨风更生出一份柔情和喜悦来。

三、风雨几微院

三、风雨几微院

这一日午后,匡其来到燕金棋苑,他这些日子常来,终因人多,不便与盈夫人交谈。但这日下了一上午的雨,午后棋苑里,只有盈夫人和春琴、秋棋。时令已至初夏,太阳刚穿出云层,又隐没了,不一会儿就又下起了小雨。只听得院子里,雨打那棵老杏树茂密的新叶和乍放似火的石榴,不紧不慢地催人犯困。

匡其来时,棋苑并无客人,春琴和秋棋两个都在凭几迷糊。盈夫人一人呆坐另一边,看院墙边那棵石榴,似雨中的精灵般地在跳动着如火般的鲜明。盈夫人不午睡,只要午间一小睡,这天的晚上她就睡不好。见了匡其,春琴和秋棋打起精神来,棋苑毕竟以客人为主。但匡其说:“今天想请教夫人一局。”盈夫人一局自是盈夫人一局的价钱。

“那你们就别管了。”盈夫人对春琴、秋棋说。

两个丫环正犯困,听得夫人宽容,便一边去歇息。

棋苑静悄悄的,只有淅淅沥沥的细雨声,匡其自觉地摆上四颗棋子。盈夫人下棋从不马虎,即使面对下手,也全神贯注。匡其等的就是这机会,他一边敷衍下棋,一边和盈夫人随便说话。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客人来了,就说不成了。他装着随口的问道:“夫人是燕国人?”

盈夫人听了吃了一惊,这里谁不知道她是齐国人?今天这个匡其怎会崩出这么个话来?她不知他是谁?略有不快。她说:“我是齐国人,你听我的口音,难道听不出来?”

“那夫人到过燕国?”匡其依然不紧不慢地继续发问。

听到这句话,盈夫人知道来者不善,脸上一变,坐直了身子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这声音似乎惊动了秋棋,她抬起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匡其忙分辩道:“夫人,小的决无恶意,请夫人听我一席话如何?”这时秋棋已站了起来,盈夫人听匡其有这话,马上对秋棋说:“这里没你的事。”

秋棋又坐了下去。

“说!”她对匡其说。

“我是哈婆婆的弟子,叫斗越门,并非匡其。”

“哪又怎样?”

“我知道夫人是谁,但决无恶意,夫人乃是授衣夫人。”

“是吗?先生可认错人了。“盈夫人依然不动声色。

“我是有事欲求夫人。”

盈夫人不响。

斗越门将黄公虔、田悯的事极简略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实在无法和田姑娘联系上。黄师伯说:‘如能得到你的帮助,这事就容易了,’我们想把田姑娘救出去。”

“你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吗?”

“这我不知道,可黄师伯是这个意思。当然,还得看田姑娘自己。不过,我看田姑娘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胡宪这狗官好象在逼迫她,而且她也在受到监视。与其在此忍辱偷生,还不如拼却一死,逃出樊笼。秦律虽严,毕竟天底下都有藏匿之人,六国之民,哪一个甘心臣伏?至于田姑娘怎样?我不敢说,但我得把这个意思告诉她,让她自己来决定。”

“你就不怕我告了你们?”

“这个嘛,夫人心里清楚,不用我说。”

“好周全的计策。”盈夫人狠狠地回敬道。

“我们决无此意,全凭夫人自愿,无非是通个消息,我想,夫人本是良善之辈。”

“你就这么相信我?”

“国仇家恨,我当然相信。”

“我有什么国仇家恨?一个普通民妇。”

“你是燕姜夫人的庶妹,你夫家一室俱亡,你到咸阳来,自然是为了你们的女儿季姬。”

“胡说!”

“夫人为何不信我,我可知道季姬的下落。”

“什么,你知道季姬的下落?”

“对,季姬如今在朝廷,她就是当今的青城公主。”

“这不可能!”

“千真万确。”

匡其把北门晨风告诉他的有关季姬的事全部说与盈夫人听,只说这是黄公虔告诉他的。这个意思也是北门的意思。

真是千难万难,没想到季姬之事竟这样获得。授衣夫人来到咸阳自然是为了季姬,只是她并不知道季姬在朝廷,一点线索也没有,所以也就无从下手查找。这确实很出乎她意料,她没想到季姬竟成了仇人的女儿,而且成了敌国的干臣,这令她在事实上或感情上都难以接受。她不能就这样让季姬被秦嬴利用,这时,她对匡其已是深信不疑。

她决定帮助他,但她说明:一、她不想涉足太深;二、不论事成与否,都不想让田悯知道她是谁。这两点,匡其自然答应。

上古师千空照师徒四人已来到咸阳,虽然她们在淮阳芳草居一住就是一年有余,倒不是不记挂田悯,实乃形势所逼。以个人的力量来对抗朝廷,谈何容易?又因循成习,日子一拖就久了。这一日,上古师想想,她们的事情已渐渐平息,再拖下去,就不合侠义之道。遂别了张良,走马西进。到了咸阳,在渭南新区东郊信宫一带找了个住所隐居下来。上古师和洗心玉不便抛头露面,苦须归宾,上古师又不放心,打探田悯的事就交与玄月一人去做。这玄月也长得有些漂亮,是那种带有个性的漂亮,为人又很机警,她不大会给别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她们来到咸阳时,田悯还未出狱,这样一拖又过了一年多。这天,玄月才打听得仔细,田悯早就放出来了,如今住在渭南新区陌上桑街上。这样,玄月就去了陌上桑街。到了那里,她这人机警,立即发现了什么,不敢在几微院前停留。正当她要走过,只听得对面燕金棋苑走出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妇人,随侍一个侍婢,那妇人宝髻云鬓,步态闲雅,只见她们两个径直走向几微院,扣响了院门。不一会儿那门就“呀”地一声开了,玄月不响,忙走进几微绸庄,装着看丝绸绫罗的样子。冷眼瞟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婢女走了出来,这婢女冶容姿,一副聪慧灵巧的模样,正是桃金娘。玄月甚是奇怪,怎么会是桃金娘?桃芸儿见是盈夫人,向内叫了一声,玄月就听到几微院内响起了田悯的声音。玄月不敢暴露,只装着低头看丝绸,又斜瞟了一眼,便看见了田悯。这时桃芸儿已进去张罗。玄月看见了田悯,但田悯想都没想到会是玄月,也没注意。她不大出门,看见了盈夫人,自然高兴。她没注意到玄月,但负二注意到了,这些日子,负二一直注意到这里有不三不四的人在这里驻足,或小贩,或闲汉,他都告诉了姑娘。今天这貌似平常的女子,开始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还以为只是一个寻常顾客。但当院门一开,这女子细微的表情,没能瞒过他。但他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肯定,她决不是来买绸布的。

玄月又一次从几微院前走过,这一次她没停留。除了负二,没人注意到她。她又看了一眼燕金棋苑,见棋苑中有一年青人,相貌堂堂,她不知道他是斗越门,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剑士,正有打量着自己。知道不便久留,便匆匆而去。走尽渭南路,快到东门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原来胥周一家正住在这里,胥周家的一个老仆,和胥周一道从博阳来的。玄月不认识他,可他怎么会不认识玄月?他一眼就看见了玄月,也不声张,知道这个女人是朝廷缉捕的要犯,就悄悄地尾随着。

开始玄月没注意,出了东门,人烟就少了,玄月才有所发觉。猛地回转身来,那老仆措手不及,打了个照面,便露了馅,有些尴尬,忙转过头去。玄月便如飞一样地去了。

玄月回到上古师那里,把见到田悯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她说:“师傅,田姑娘可能被监视着,我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人跟着我,被我甩了。”

“多远?”

“三四里吧。”

“那这里就不安全了,我们立即离开这里。”上古师说。师徒四人匆匆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这信宫,搬到渭南新区的南面兴乐宫一带去了。

这天,正是盈夫人受匡其之托,带着春琴来到几微院。田悯自然高兴,二人进得堂前,盈夫人知道田悯正烦腻胡宪,就说:“胡宪这家伙三天二头来,烦死了。别人都来下棋,他又不下,弄得棋客都不自在……”说话间,她看着桃芸儿、翠帘,她是故意这样说的。见此二人均无反映,才稍宽了心。田悯没察觉,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无事,来看看,——也好,我们下一局如何?”田悯当然同意。桃芸儿有心,摆下棋具,侍立一旁。

盈夫人对她说:“你去吧。——春琴,”盈夫人叫道,“看着桃芸儿、翠帘下一盘。”

桃芸儿说:“我对棋不大感兴趣,我们还是和春琴妹妹说说话儿。”

这提议正合春琴的意,她天天下棋教棋的,有些腻烦了,何况又是指点桃芸儿和翠帘,自是不愿。三人便到一边说话去。

桃芸儿进了内室,拿了些针线活儿出来做,对田悯说:“姑娘有事,叫我。”

翠帘和春琴说得来,说些女孩子关心的新式衣装和负二最近进的一批绣绫,这些绣绫又细又薄,颜色异常鲜艳。桃芸儿只装着做针线,自从攀上胡宪之后,便存了个心。此刻,她注意到,盈夫人并不大来几微院,今天前来,决非兴致所至,她暗暗地注视着姑娘和盈夫人。

棋枰前正静悄悄的,似乎已进入了状态。但她注意到,刚才,盈夫人是在有意支开她和翠帘,这是什么意思?她又不好走过去,心里干着急。

翠帘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自小卖身为奴,自从跟了桃金小夫人,才来到田悯身边。

她有许多春琴不知晓的乡风里俗故事。比如现在,她正对春琴说起自己家乡在这个时令的习俗。她说:“立夏日,在我们家乡,要吃豌豆咸肉烧饭,那豌豆要嫩,越嫩越好,嫩豌豆是甜的,只是没人舍得。”

春琴就不明白,问:“为啥就不舍得?”

“这你也不明白?”翠帘笑春琴是大户人家的丫环,不知日子艰难,她说,“那多可惜呀!”

“还有,”翠帘又说,“立夏之后,就有了樱桃……”

“樱桃是酸的。”

“才不呢,好的樱桃是甜的……”

桃芸儿正在做针线,听翠帘说到樱桃,忽想起上午,负张大娘买了些上好的樱桃。她立即接过话来说:“正是,今天负张大娘买了些好樱桃呢,来,我去拿些来给夫人和妹妹尝。”说毕,她站起身,向田悯和盈夫人走去。桃芸儿向田悯和盈夫人走去,盈夫人背对着她,没注意。田悯看了她一眼,自己的贴身丫环,也不提防。桃芸儿走到跟前,听见盈夫人正说道:“……你老师……”盈夫人突然感到有人来了,吓了一跳,马上不说了,回过头来。桃芸儿立即迎上前去说:“姑娘,夫人,要不要上点浆饮或时鲜果子?有上好的樱桃呢。”

“是呀,”田悯没想到这一层,经桃芸儿提醒,忙说道:“还不快去拿些来。”

桃芸儿就进了内室,端了两盘樱桃过来。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放下一碟,拿了另一碟,来给春琴,自己依然去做她的针线。她的这一举动十分自然,没引起盈夫人的注意。

其实,桃芸儿走过去的时候,正是盈夫人对田悯说事的时候。

开始,盈夫人对田悯说:“黄公虔问你过得怎样?”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用手按住田悯的手。田悯吃了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但盈夫人的警觉,使田悯控制住了自己。田悯听到“黄公虔”三字时,真是五内俱沸,想不到老师还没有忘记自己,这真是她没想到的。因为,她从来没这样去想过,所以现在,就不可能想到。自从出狱后,在这渭南新区,她度日如年,几乎常常被人欺凌。又想起了齐云,眼眶就红了,差不多要啜泣起来。

“别这样。”盈夫人在她手上用手握了握,示意她要坚强。

盈夫人看了看四周,说:“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年青人……”

“哪个年青人?”

“那个和秋棋下棋的,你不记得了?你和胡宪翻脸的那一次。”

“哦,知道了,怎么样?”

“他是你老师叫来的,叫匡其,是他让我告诉你,问你有何打算?他们意在救你出去。我把胡宪的事告诉了他,你老师……”盈夫人正说到这里,这时,桃芸儿走了过来,把盈夫人吓了一跳,便立即不说了,装着在看棋。但棋枰上也就那么三两手。

等桃芸儿离去,盈夫人问:“她可靠吗?”

“我想是可靠的,我救过她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你可要记住了。就是天皇老子,你也不要去相信。来,不说了,下棋。”盈夫人说。

两人下了一会儿,盈夫人又说:“你门前那么些子人,在监视你,你知道吗?”

“知道,我不怕,我又没什么秘密,怕他作甚?”

“过去是这样,现在就不同了,你一定要小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得不好,你个人出事不说,还要连累你老师。”盈夫人看到田悯这样单纯、无知,很为她担心,不免开导她几句。

“谢谢夫人指点。”田悯就好感动。

盈夫人见田悯还是这样,不免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是教也教不会的。

二人又开始下棋,一局终了,盈夫人便告辞,说:“过几天,我来听消息。”说完,便叫春琴过燕金棋苑去。

盈夫人走后,田悯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说自己想独自呆一会儿。待桃芸儿和翠帘离去后,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激动起来。是啊,这两三年的螺泄之罪,这两三年的苦难和烦闷,都快要把她给逼疯了。如今,终于可以解脱,这一点,她一点迟疑也没有。但真正想到要出逃,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就出现了。比如,身边的人怎么办?她不可能瞒住他们。桃芸儿、翠帘自然是可信的,自己毕竟在她们危难的时候救过她们。可负张氏、负二呢?他们这种商人,她没有把握。可是如果得不到他们的支持,这件事就很难进行,且还有那么多家产。再有,仅凭这几个人?——自然,老师自有安排,但她却没有完全的信心。再就是通关文谍……。一时,她真的没了主意。

“但我必须走!”这一点,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迟疑。

想起父亲、母亲,想到故国的破碎山河。——父亲的战死,母亲的死节,还有齐云,她已泪流满面:“秦嬴,我和你不共戴天,只可惜我一介女流……”这一晚上,她都没睡好。

胡宪从胥周处得到玄月的消息,大喜过望。既然玄月在咸阳,那上古师和洗心玉自然也在咸阳,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立即去找廷尉右平张嫣,两人额首相庆。

自从上次从桃芸儿处回来后,胡宪再没有去过桃芸儿处,他还是有些心机的,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但今天,他认为自己必须去一次,女人嘛,总是会自以为是忘乎所以的,现在是紧要关头,必须得提醒她。所以这一天,他来到几微院,自然是桃芸儿开的门,桃芸儿见了他,故意叫了一声。胡宪见四周无人,对她低声说:“晚上等我。”桃芸儿这几天正惦念着他,自从那次暗中苟合之后,胡宪再也不来,她正在疑神疑鬼。听了这句话,仿佛一枝干枯的杨柳,一下子得了雨水,兴奋得涨红了脸。她急匆匆地进去通报,走到堂屋门前,自觉失态,遂镇定了自己。装着款款的不胜其烦的样子对田悯说:“那个讨厌的胡宪又来了”。田悯知道这胡宪来无非是来挤兑自己,坚决不见。桃芸儿已知胡宪来此的目的,见不见田悯自然不在意,遂故意拉长声调叫给田悯听。她对胡宪说:“姑娘不见,别有事无事的到这里来胡搅蛮缠,大人自重点!”

胡宪见桃芸儿装得这么象,给她作了个促狭的眼色,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再一次遛进桃芸儿的房间。一进里间,桃芸儿就拥进了他的怀抱。也不说话,急急地拉着他的手,只管拉他到床边,又回过身来。这女人虽然是在风月场上呆惯了的,却依然清纯,这就是她可爱的地方。站在胡宪面前,她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浑身却在微微颤抖。随着胡宪的手,把她那一件薄薄的羞袒内衣解去,触及到她那凝脂般的肌肤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即,她就感到自己的那素纱内裙被解开,落到了地上。

事毕,胡宪从桃芸儿身上翻到一边,桃芸儿用薄被遮住自己赤裸的下体和乳房,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桃芸儿说起盈夫人前几天突然来几微院看田悯,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听到她对田悯说:“‘你老师’几个字,我记得,”桃芸儿说,“在我来咸阳时,我听她们说起过,田悯的老师叫黄公虔,我想,会不会是盈夫人来传口信的?”

“黄公虔?”胡宪自然知道黄公虔,“你是说黄公虔也出现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几个字,总不会无缘无故。”

“对,太好了!”胡宪想到上古师和洗心玉,现在又有了黄公虔。尤其是黄公虔,这个连赵成也几度失手于他的老狐狸,竟要落到自己手里,胡宪就很兴奋。他吻了吻桃芸儿,叮嘱她今后遇事要谨慎,小心点儿,别麻痹大意,最好是要获得田悯的信任。自己则不再来,以防不测。如有消息,可以去通知燕金棋苑边的那个老乞丐,他是我们安排下的眼线。

“是吗?”桃芸儿吃了一惊,别的人她都注意到了,唯独没有注意到这个老乞丐。

“当然。”

“田悯没注意到你吧?”胡宪又问道。

“我都有些不忍呢,她待我实在不薄。”

“不是为了你我的将来吗?再说这可是国事,还有比国事更大的事吗?你可千万别不忍,再说,我们也仅仅是利用她一下而已。”

“可别把她害惨了。”

“是不是,又来了,我说了,不会的,这事怎会把她害惨呢?”

胡宪走后,桃芸儿让自己从激情中平静下来,这天,她早早地起来。田悯一向视她和翠帘为心腹,她平时也装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些对朝廷恶吏不满的话来,比如昨天,她对胡宪毫不客气的态度,使田悯深有感触,以为这个奴婢还有些侠义肝胆。

“与其这样受这些恶吏的欺凌,还不如一走了之的好!”桃芸儿自然知道田悯迟早是要走的,她有意这样讲,以期获得田悯的好感。

“说一句笑话,”有一天,田悯试探着问她们,“假如有一天,我真的要走了,你们怎么办?”翠帘老实,她说:“我全听姑娘的。”桃芸儿则说:“我父母不是个东西,离开姑娘我能到哪里去?姑娘待我情同姐妹,奴婢虽然出身卑贱,这一点还是知道的。姑娘去那里,我就去那里,一辈子跟着姑娘。说句心里话,姑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了,如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我桃芸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田悯这人单纯,没有不信的。负张氏则一开始不同意,对她极力劝阻,认为出逃乃是下策,但见姑娘执意如此,也只得和负二帮着田悯筹划起来。

四、重聚小南庄

四、重聚小南庄

这几年,始皇帝总是回想东巡之事。

愉快的事总是留不住的,而不愉快的事,又总是抹不去的。

博浪沙有人行刺,三川郡那一班冗臣,泗水求周鼎不得,湘山祠的风波,都令他恼怒。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中大夫闾丘衡所禀奏之事。当时,他觉得此禀奏愚蠢之极,人的感情岂是任人可以替代的?但现在,他又觉得不光此人颟顸得可爱,而且他的奏议也很有趣味:“世上真有一个长得象姜弋一样的女人吗?”他想,“这自然是胡说。”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很可笑,为自己这想法而可笑。但可笑归可笑,奇怪的是,此后,这个念头却时不时地会撺出来,刺激着他,令他很想见一见这个女子,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现在,回到咸阳,想起这件事,就想起槿妃,这又令他不高兴起来。有些无名孽火不知该向谁发?随侍的廷臣内侍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更令他不快。一个小内侍给他洗脚,被他一脚踢翻,说是烫了他,立即命人将他拉出去打杀了。那小内侍亡命地哀求,也得不到他的宽恕。他的不快,只有用这种杀戮才能冲淡,只是现在,似乎更加有点不分青红皂白起来。

赵高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表情是恭敬而复杂的。他怕皇上,看见皇上就象看见神一样。他敬仰他,崇拜他,可以为他去死,可也惶惑。这些日子,他明显感到皇上的喜怒无常,皇上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更难揣摩。“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自己可以为皇上去死,可威而不仪,他不想为皇上的妄想去死。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这个可能,但他又能怎样?在这样的皇上面前,他感到的只有害怕。

张嫣和胡宪已知道了上古师和黄公虔来到咸阳,但关于黄公虔的蛛丝马迹,他们一点也没有找到。本来因发现玄月,认定上古师师徒可能在东郊,派人到渭南东郊去寻访,也不可得。整个咸阳地区又那么大,所以,一点头绪也没有。

上古师离开渭南东郊,来到兴乐宫一带叫小南庄的地方,这小南庄离渭南新区南门并不太远。渭南新区南面是一片低矮的岗阜,布满阡陌农田和零散的村舍,并散点分布着秦皇的几处离宫,比如甘泉宫、章台宫、兴乐宫。小南庄在兴乐宫以东,站在小南庄的岗阜上,远远的可以看见兴乐宫的鸿台。从渭南南门而来的大道,直下是兴乐宫。左转则进入一乡间大路,这路沿溪而进,溪上是柳树和枣树,也有桃树和樗树,烟柳笼翠,野风扑面。行里许,是一青石板桥,横在溪上,桥面很阔。过了桥是一片桃林,路两边不时有三两村舍。这路弯弯曲曲的,时分时合,穿插在岗阜之中。但是,这里还有一条僻静小路直通那南门来的大道,和这乡间大路互为南北,隔着岗阜。这小路离咸阳近些,但却崎岖,只有住在这里的村民自己走。

小南庄的村民,年青力壮的大多被征发走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看守空舍。

上古师和黄公虔一样,看中了这里荒僻,且又离兴乐宫不远,不易引起秦吏注意。遂用了些币帑,租一处空宅安置下来。没想到黄公虔和匡其也住在这里,只不过他们住在上古师住宅更里端一些,隔着山坡和林丛罢了。

黄公虔在这里已经住了不少日子,已经将他的房舍买下,叫它小南庄。这小南庄是一简朴村舍,有土垣环绕。这土垣完整,院门整齐,规模也不小。房屋格局呈“曰”字形,和当时的大户人家一样。这处住宅处在一小路尽头,孤孤单单的,背靠岗阜,掩在一片林子里。从它前面走百步,转个弯,就是那一条通向大道的崎岖荒径。

上古师师徒四人在此地住下后,过了月余,才在一次偶然的散步中,得遇黄公虔。当时还以为是老眼昏花,惊呼之余,不胜欷嘘。苦须归宾、洗心玉、玄月差一点叫了起来,要不是看见黄公虔身边跟着个年青的陌生人,她们真的会撒起野来。

黄公虔也不作揖,对上古师叹息道:“真没想到,还能在此相会,老朽代前致谢了,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上古师谦躬地说:“你我就别见外了,老妇担当不起”。她又看着黄公虔身边的年青人,问,“这位是?”

“拜见师尊,弟子是哈婆婆的门下凡不留行斗越门”。匡其从他们的举止对话中,猜出了眼前这个皤然白发的老妇是谁,忙自我介绍道。

“是吗?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上古师仔细打量起匡其来。三个女弟子也甚感惊奇,她们久闻哈婆婆尸后的大名,却无缘相见。今见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的斗越门,好象才感触到哈婆婆的威名一样。

“你师傅好吗?二十余年未见,她还是原来哪老样子吧?想当年,”上古师回过头来对三个弟子讲,“也只比你们大个几岁吧,可她那剑艺,全不是你们现在这样子。”

斗越门听到这话,就很生情,难怪人皆言上古师贤良,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在师傅面前,成天听到的都是咀咒,哈婆婆就从来没说过上古师一句好话。不是老虔婆,就是老腐愚,但匡其也知道,这是师傅感情的别一种表达方式,能被哈婆婆成天挂在嘴上骂的人,自然是风范卓绝之人。

大家来到黄公虔的小南庄坐下,说着分别后的事情,说着田悯。才知道,是田悯把他们汇聚到这里来的,既然大家都为田悯,自然合成一体。这样就有了黄公虔的筹划,上古师的睿智,大家都认定,救出田悯,只在时日。说到田悯,黄公虔就说到北门晨风和美丽居。他不知道北门晨风和洗心玉曾有过感情瓜葛,不知,自然不防,他还兴奋地说:

“飘零子和千姿花也在这里呢。”

黄公虔说出这话,洗心玉就微红了脸,感到自己好一阵心跳。偷偷地瞥了一眼苦须归宾,没想到,这该死的苦须正盯着自己。洗心玉立即涨得脸血红,恼恨得不行。

“这我知道。”上古师不看洗心玉,平静地回答,“北门子在终南山有他的庄园。”

“是啊,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季子庐远了点,不方便。”上古师说出理由。但她不去季子庐,自然不是为这。另外,她对美丽居似乎也有种……,但又说不清,有些话是没法说的。

“他们已结为夫妻了,可能会来看我,真该祝贺他们。”黄公虔显然为北门晨风和美丽居喜结良缘而高兴。

“他们已结为夫妻了。”洗心玉显然没听清,她感觉不出黄师伯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但她的脸却真实地在痛苦中变了颜色,心在抽搐,一种哀怨使她不胜支撑。她不知道这是玄月、归宾捣的鬼,是那暗计结的恶果,只认定北门晨风是个薄幸人。她的哀怨没人知道,也无法排遣,而且还没有一个人会同情她,包括自己的师傅和同门。一时间,她很伤心,有种无助的感觉。

“这真好!”上古师违心地说了这句话,遮掩住自己爱徒的尴尬。因为,黄公虔说出这句话时,至简堂的人都没有表示欢喜,这使他感到了氛围的不和谐,便立即注意到了洗心玉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在不自觉中伤害了她,只是,他不知道这事是怎样发生的。

上古师说了这句话,心中宽慰不少,既然北门晨风和美丽居成了夫妻,也就没必要再防范小玉了,她相信自己的爱徒还是能有所持守的。只是,上古师这人,一辈子没爱过,不知道爱是什么?她这一辈子都过着刻板的生活,更不知道,爱是没有理智的,爱可以摧毁一切,那怕就是心中的信念。

这天晚上,洗心玉侍候师傅安寝,上古师默默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洗心玉极力控制着自己,没让泪水掉下来。侍候师傅安寝之后,回到自己寝室,才真正伤心起来。多少情愫付之东流,多少憧憬成了泡影,少女的心被人摘走了,人生的一切都变得没有了意义。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么孤独,这么无力,这么的绝望。这是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到了北门晨风对自己的情意,感觉到了他的爱,难道男人都是这样?难道男人就真的这么容易移情别恋?在他们的心中,难道真的没有一种情感值得珍惜?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爱也罢!我用不着去为这样一个男人去伤心。

“北门子,你去和你的千姿花快乐吧,我不会为你伤心。从今后,你与你的一切,均与我无关。我才不会在乎你。即使将来有一天,你就是死在我面前,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头,就可以救你,我也决不动,坚决不动!”想到这里,洗心玉的心就要碎了。她虽然极力想以仇恨来宽慰自己,却无法抚平自己内心的创伤,她无法不痛苦。她有些绝望地对上天呼喊:“上邪!这不公,凭什么你就把我的至爱给了别人?凭什么你让这个北门子这样无情无义?凭什么你就可以随意安排人世间的男女?”她这样激愤地呼喊,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也许是悲伤使她的哀愁渲泄了些,她狠狠地抹去了泪水,开始恼恨起自己来:“你呀,怎么这样不自重,怎么这样不争气,人家爱过你吗?是呀,他爱过你吗?你是自作多情,还恬不知耻!从今后,你可要象个人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人家已是使君有妇,与你毫不相干,你何必糟蹋自己!”

“我才不管这许多呢!”由于实在无法斩断这情愫。她极力想扼杀的情感,就是这么执傲地无法掐灭。甚至有一刻间,她突然激愤起来,她想:“既然老天都这样不公,都这样漠视一个人的存在,那凭什么要让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女人,来承受这么多的痛苦?我又为什么要接受?凭什么?我不,我就不!我就是不接受!”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思想,但事实就是事实,她有种越挣扎越是无力自拔的感觉,越挣扎陷得越深的感觉。她感到自己都快要被淹死了,再也无法挣扎出来。

第二天,北门晨风和美丽居来看望黄公虔,他们没想到的是,在此地遇到了上古师和至简堂的人。洗心玉一脸苍白,仿佛大病了一场,还得强打精神,故作欢颜。美丽居心中暗想:“早知这样,不来也罢。”她不想见到至简堂的人,一瞬间,她还想到了必得殛杀的支可天。但表面上,她还是装得很高兴,看了一眼洗心玉。心中即诧异又有些明白,因此她对洗心玉十分热情,以示宽容。两人反比以前亲热了几分,她们本来就说得来,不象和苦须归宾,针尖对麦芒的,吴钩玄月也差不多。只是当下,大家齐心协力来为田悯,便不存异想地聚合到了一起。

美丽居对救田悯持无所谓的态度,只因北门晨风执意,她不愿违拗了自己的夫君而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面对至简堂的人,她真后悔,“当初根本就不该来咸阳。”

北门晨风见到洗心玉,见她面如素缣,一付憔悴不堪的样子,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问她:“你怎么了?病了?”

“你又胡乱猜想了,我能生什么病?”洗心玉语气颇为生硬地回敬道。又装着欢喜的样子,对美丽居说,“我该祝贺你们。”

“祝贺个什么呀,你还以为他是个宝呀?就这么个人,只有我来配他罢了。”美丽居话中有话,字字见血,似带有一丝狠毒。

北门晨风没感觉到,他又不知道洗心玉的悲伤是为他而起,自然不会想到那方面去。但他喜欢和洗心玉在一起。只要和洗心玉在一起,他就感到自在、愉悦。这是一种真实的感受,他无法从自己的内心把这感受清除掉,因而,他常常会感到遗憾,常常会感叹人世间的不完美。美丽居这语气他还是感受到了——咄咄逼人的语气,“这个美丽居呀,唉!”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他一直难以认同她的地方,即使是在今天,他依然有着这个感觉。

今天,大家终于聚在了小南庄。

各自凭几而坐,商议起怎样来救田悯?黄公虔说:“田悯自己的意思是,一天也不愿意多呆。”听到黄公虔这话,大家感觉到了田悯所处的日子艰难,自然也想早点把她解救出来。

“她哪里准备得怎样?”上古师问。

“万事齐备,通关文谍也梳通好了,只要田悯出了南门,我们就可以接应住。”

“我们不进城?”

“这可是咸阳!进城也无济于事。”

“也是,那田悯通知到了?”

“正准备通知她,有个盈夫人。”匡其说。

“哪个盈夫人?”

“哦,这事,上古师,你不知晓,”黄公虔解释道,“说来也怪,这又牵涉到姜弋,也就是燕姜夫人。盈夫人是姜弋的陪嫁授衣夫人,如今住在田悯对门,开了个棋苑……”

“最好别让她掺和进来。”美丽居因北门晨风之事,提议道。

“这有什么关系呢?”玄月不解,她见师傅不语,就提了出来。

“她不是还得在这里住下去吗?”美丽居就是这么沉着。

“北门夫人说得不错,”黄公虔说,“盈夫人也不想陷得太深,她只不过是帮衬着,通个信。我们也绝不牵涉到她。过几天,让她知会了田悯,之后,她就退出,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还有一件事,就是田悯的财产,得转移出来。先把这事做了,然后让田悯离开几微院……”

“这极是,我们都不要和盈夫人有联系,”上古师说,“之后呢?”

“之后,可以去我的季子庐。”北门晨风心实,他这样提议道。

“那哪成,”玄月否定道,“不会太近吗?万一官府搜查起来……?”

“玄月说得对,”黄公虔说,“季子庐肯定不行,这事我也想过了,最好是去太乙山。只是,事情来得这么仓促,一切还没安排好。”

“那就有劳你老夫子了,你亲自走一遭如何?”上古师说,“我是说,这样,大家好放心。——怎么?不,你不能在这里,你在这里,反而不便。”上古师接着说,“你别恼,老夫子,你年事已高,又比不得我。我是怕万一,万一陡然事变,我们是救田悯呢?还是救你?到时手忙脚乱起来,反而坏了事。”

黄公虔见上古师说得明白,想想也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遂应允了。

“小玉!”上古师唤过洗心玉来,说:“你陪你师叔去,他毕竟年事已高,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他一下。有你在,我放心。”上古师这话的意思似乎很明白,她不想让洗心玉在此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又面临这样的大事,怕她将自己的感情渗杂其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另外,让她置身事外,远离了北门晨风,慢慢地将感情平复下去,也算是个解脱。

洗心玉自然明白师傅的意思,虽有万般纤绻情意,却不得不应允。

“咸阳也不是你可以抛头露面的地方。”随即,上古师又加说了这一句。

五、盈夫人看见了并作出了选择

五、盈夫人看见了并作出了选择

匡其来过之后,盈夫人刚出门。见胡宪过来,她一眼先看见了,只见胡宪从那个在她门前乞讨的老乞丐面前走过,出于本能,她发现他们有某种眼神的交流。是与不是,她又拿不准。但胡宪没发现,盈夫人马上把这遮掩过去。

“盈夫人。”胡宪向来彬彬有礼。

“胡大人,请!”盈夫人见他来燕金棋苑,便转过身来,陪胡宪进内。

“夫人不必,有事自便。”胡宪猜着她要去几微院。

盈夫人自然不避他,直说:“田姑娘疰夏,老身去看看她。”

“秋棋!”盈夫人向内叫了一声。秋棋正看春琴和一棋客下棋,闻唤,过来接待胡宪。

“好好陪胡大人下一局。”盈夫人叮嘱道,又转向胡宪说,“老身失陪了。”

“好,好。”胡宪笑说着,频频点头。

盈夫人自是到几微院去,来到几微院,翠帘不在,桃芸儿将她迎进了中堂。田悯正在小憩,盈夫人支开桃芸儿,进入内室,即把匡其告知她的告知了田悯。她说:“你老师叫你准备好,一俟这里准备妥当,就告诉他,他会安排好一切的。到时,姑娘只要悄悄离开几微院就可以了。”当时,在匡其这样说时,盈夫人还认为他们是不是人手太少?但匡其没有理会,盈夫人也就没说什么。她把匡其的话转达给田悯后,两人又说了些对故国风俗的记忆,尤其是说到春风三月的上已日,临淄城外,淄水之旁,桑阴渐浓,士女如云。少男少女们互相调笑,相携相会。家人们携食荷浆的,踏青郊野。阳光灿烂,冶游沐浴,嬉戏河边,一片欢声笑语。“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二人不免嗟叹,又不免伤心。

“望你走好。”盈夫人深情地说,此时,她对田悯真有些不舍了。“这孩子单纯如此,就连想加害于她的心都没有。”盈夫人想,“只是她逃得了吗?逃出了咸阳,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这样想,就这样问。

田悯则一切全不顾。

盈夫人回到燕金棋苑,胡宪已去,她静了静心,虽然感到十分惆怅,还是看了看几个棋客的棋,然后,指点了几手。不觉日已过午,一阵南风吹来,单调的蝉蜩长鸣,树阴正浓。盈夫人凭几小坐,她不睡午觉,中午也没有什么棋客,棋苑静悄悄的,她不大强求春琴秋棋。此刻,她们一个在和两个棋客摆棋,一个在收拾零乱的棋具。

无所事事,盈夫人步出堂外,在那杏阴密布的庭院中踱步,想着田悯。她仔细地想下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单凭胡宪常来,单凭这儿常有眼线,便不可大意。她曾向田悯提起过,但田悯不以为然,她说:“有我老师呢。”“是呀。”盈夫人也觉得黄公虔这人不是无谋之辈,也耳闻过他的一些奇闻逸事,既是他在做的事,又岂是不十分周全的。想到这里,盈夫人似乎不大为田悯担心,就自然想到自己。这也是这些日子她常想的:“自己掺杂其间,怕也难逃干系,不过,只要田悯一走,自己就不会有把柄留下;反倒是怕田悯走不成,黄公虔被抓,对自己就不利了。”每一次这样想,她都有些为自己担心,“千不该,万不该,感情用事,应允了那匡其……”这样想时,她于无意中朝大街上望去,正看见桃芸儿从几微院出来,那桃芸儿站在街沿,嗑着葵花子儿,一付悠然自得的样子,显得特别亮丽。

“田悯可能午睡了?”盈夫人想。

正午的大街,阳光正烈,桃芸儿站在树阴下,“这时的暑气多重啊,她站在哪里干什么呢?”盈夫人想。这样一想,她好奇地悄悄走到门边,站在那棵墙边的石榴树下,窥视出去。只见桃芸儿一付春风冶丽的样子,随意顾盼,真个风姿绰约,穿着个薄纱禅衣。盈夫人偷偷窥视着,那桃芸儿很随意,但看仔细了,就发现她是在打量四周。然后,只见她快步走过街来。盈夫人吃了一惊,以为她来燕金棋苑,正想回避。却见她向左走去,盈夫人忙转过身来,只见桃芸儿朝那棋苑前乞讨的老乞丐走去。这使盈夫人想起胡宪:“胡宪……老乞丐……,这有什么联系?”盈夫人一时不得要领,也不去想,此刻她关注的是这个奇怪的桃芸儿,“她要干什么?”

只见桃芸儿走近那老乞丐。

“姑娘,可怜可怜受苦人……”那老乞丐伸出他肮脏的手,向桃芸儿乞讨。

桃芸儿头也不抬,站住了,在衣襟内掏,显然是要施舍。

盈夫人一下了呆住了,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来,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桃芸儿在说话。一个人如果不仔细,是看不出她在说话的,真的,桃芸儿在和那老乞丐说话,她看得不能再仔细了。虽然桃芸儿还在装着掏钱的样子,但她和老乞丐在作着交流却是真实的。盈夫人知道有人在监视田悯,却不知道桃芸儿是内奸。

盈夫人马上侧转身来,靠着墙壁,她的心乱得不得了,一时不知怎么办?她又悄悄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发现桃芸儿已经不在了。那老乞丐正在东张西望的张望,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了。盈夫人忙急匆匆地走进棋室,正遇见秋棋。

“夫人,你怎么了?”秋棋看见盈夫人一副惊惶的样子,惊讶地问。

“没什么,我能有什么?”盈夫人一口遮掩过去。

她进了自己的内室,掩上门。

“怎么办?”她想,一时紧张起来。“是呀,要不要告诉田悯?要不要告诉黄公虔?这是自然的了,不告诉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但是怎样告诉他们呢?桃芸儿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是这样?自己是否也在他们的监控之中?春琴、秋棋可靠吗?这真是太可怕了。一步不慎,满盘皆输,不,不,千万别乱了自己,静一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棋的人,很有些镇静自己的本事,盈夫人暂时撩开这件事,闭目养神,让自己慢慢平静,然后再想下去。“我来咸阳干什么?”她问自己,“是啊,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季姬?对,这才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唯一的不能放弃的事。别的与我何干?田悯又与我何干?黄公虔就更不要说了,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只要我自己不说,谁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自然这以后所发生的事,就与我无关。再说这田悯……,这田家的,”盈夫人此刻又想到了田、姜的世仇,她必得为自己这种行为寻找借口。“是呀,田家的,你们也有今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是自作自受。我自己心中明了,只作不知,这样只会对自己有利,自己还可以利用这一点,把自己洗刷干净,争取到最好的结果。或许,这还是我接近朝廷的机会,也是我接近季姬的机会。”这样一想,盈夫人便把一切全按下去,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静等事态向它必然的失败走去。她虽然有些不齿自己的行为,但却决不更改。一是只为自己,为季姬——这燕国的命根子,她必须这样做;二来,她也不能救他们,既然胡宪连桃芸儿都能收买,岂不一切均在他掌控之中。自己如果冒然相救,那只会白白地搭送了自己,也未必救得出田悯。

盈夫人遂拿定主意,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还筹划着,怎样才能从这是非圈子里跳出。她必须要走到桃芸儿前面去,所庆幸的是,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走得太远。

盈夫人走后,田悯一时紧张起来,她当即把桃芸儿和刚回来的翠帘召了进来。

既然已经开始准备出走,表面上几微院并无变化。按照黄公虔的嘱咐,只在暗中打点了些细软,几微绸庄则不再进货,负二将钱收进。黄公虔又让老仆元重,在渭南新区东面,当然不是上古师她们原来住过的地方,租了一处空宅。从那里,元重去几微绸庄,将几微院的钱财细软带出,现在已不需要盈夫人了,元重和负二都已互相知晓。开始这行动并没有引起张嫣和胡宪注意,元重只装做买者,不过,时间一长,暗探们也就发现了他。黄公虔的主意就是要把他们引向渭南东郊,财物则由匡其深夜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小南庄。

一切都安排妥当,黄公虔谅无差迟,遂带着洗心玉,一道前往太乙山去为大家寻找一个避世安身之所。临行前,他不忘告知上古师,一定要确保元重的安全,小心,小心!

六、狴犴刑讯下

田悯和翠帘收拾了最后一点细软,负张氏相随。负张氏决定不走,她要留在咸阳,替姑娘看守这空宅。“我一个老妇人,朝廷又能拿我怎样?负二,就交与姑娘看顾了。”她说。田悯趁着黑夜,来到后角门桃芸儿处,桃芸儿也已收拾停当,接住姑娘。然后,桃芸儿悄悄打开后角门,四人走了出来。天还未亮,天气凉爽,踏着街路,石板发出轻脆的脆响。为避人耳目,她们先到几微绸庄去,那里常有马车早行,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此时,行贩、卖菜引浆者流,带着一夜的慵懒,一个两个的走过。她们四人进了几微绸庄,负二接住,轻舆(车并)车已准备妥当,只等天亮,好出关卡。负张氏说不尽的千叮咛万嘱咐,叫负二、桃芸儿、翠帘看顾好姑娘。

天蒙蒙亮时,大家胡乱吃了点东西,由负二驾车,田悯、桃芸儿、翠帘上了车,正和负张氏难舍难分之际。突然,门外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正冲着几微绸庄而来。负张氏闻声色变,来不及叫出一声“天哪!”,那绸庄大门就被打得“嗵嗵”乱响。大家全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那门就被极粗暴地踹开了。张嫣和胡宪带着廷尉府的衙役一拥而入,(车并)车前的两匹马惊慌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衙役们冲上前立即控制住,揪住负二。

“干什么?”负张氏叫道。

“带走!”张嫣不由分说,喝道,“连车带人全部带走!”

一衙役把负张氏推上了车。

张嫣的坐骑流着汗,风尘朴朴的,象是进行了长途奔袭一样。怎么会这样?原来,张嫣和胡宪得到桃芸儿的密报后,知道田悯今日出走。于是和胡宪分约,由胡宪监视着几微院和几微绸庄。他自己,则带着衙役直扑渭南东郊元重处,抓捕黄公虔和起获几微院的财物。好在黄公虔没把更多的细节告诉田悯,只叫她直奔小南庄,并一再叮嘱,这目的地事前别对任何人说。只待出了南门,再告诉负二。

东郊元重处,一户寻常人家。张嫣冲得进去,见是一座空宅,的确叫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被别人耍了。想起自己的上司廷尉正监李(木隽),平日说起御史府的赵大人,“竟让一个无名老儿耍了。”那种得意的神气,当时,自己不也同样流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想到这,就心中发慌,真没想到,今天自己也一样被这个老儿耍了!黄公虔,不,虞丘台,这个本该碎尸万段的老儿。此刻,想到他,他就恨不得象咬胡桃一样的“崩格”一下咬碎了他。

“那田悯呢?”他立即想到了田悯,不由得寒从心起。“快,几微院!”他立即拨转马头,带着衙役向渭南陌上桑街冲去。他不大相信胡宪,他明白,要想不输掉这一赌局,他必须要拿住田悯。只要田悯在自己的手里,他就不愁没机会再与那黄公虔交手。再说,这样,自己也可向朝廷交差,不会惹同僚笑话。想到这里,他真恨不得马生八脚。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失,必有一得。黄公虔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桃芸儿——这个曾经被田悯搭救过的奴婢——是内奸。可见,人总是人,不是神,他固然精通三略六韬,却没想到失手于此。

此刻,张嫣和胡宪拿住了田悯,来到了廷尉府自己的属衙。二话没说,立即把田悯等人押至刑讯大室,他必须及时的敲开田悯的嘴,让她供出黄公虔来。在这阴森森摆满各种刑具的行刑大室,田悯等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张嫣是干什么的?他了解这种氛围对被刑讯人的压迫。他扫视了一下这几个人,一摆手,他喜欢这个动作,温文儒雅。狱卒们将田悯等人捆绑在墙壁上的铜环上。田悯没看见桃芸儿。

“桃芸儿呢?”她问翠帘,“桃芸儿呢?你们把她怎么样啦?“她冲着张嫣喊。

翠帘早已吓得上牙直磕下牙,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桃芸儿?“张嫣有点暧mei且意味深长地翘了翘唇角,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好看,十分轻蔑地说,“你还有心思想别人,别人可不象你,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嘴上这样讲,心中却在想,“还挺冲的,只是等一会儿……。”但他马上将脸一变,拿起鞭子,一鞭撩起田悯的下骸。突然,用那鞭杆“啪”地一下打在田悯的面颊上,这动作不大,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说,黄公虔在哪里?千空照在哪里?”他的声音并不高,象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一样,有点憋闷低沉,令人毛骨耸然。

田悯不去理他。

“嘿,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开始的,”张嫣打量着田悯,用鞭子拍着自己的手心,想,“但是,没有一个人,在这里,能不开口的!”他冷笑了一下,他的冷笑也很好看,用鞭子对着墙壁狠抽了一鞭子。

对审讯他有自己的一套,认为摧毁人们的意志是最重要的,好的审讯,决不能让人心生侥幸。摧毁人的意志,要出奇制胜,制造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氛围,更不能让人在慢慢的折磨中去有所适应。这样,他把鞭子丢给一狱卒,指着翠帘说:“喏。”

“喏”,他喜欢用这个词,不失于温文儒雅。

“啪,啪……”的鞭抽声和翠帘无法忍受的惨叫声,随即响起。

张嫣微笑着,把他那常低垂的眼睑抬起,露出他那明亮秀美的眼睛,仿佛在欣赏。他不询问,一声不响,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行刑室里只有旋风般的鞭子声和翠帘的惨叫声。

“姑娘,姑娘!——大人饶命呀!这事我不知道。黄公虔,奴婢不知道呀!真的不知道呀!”

田悯吓坏了,开始的傲气已没有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不出话来。

张嫣好象没听到一样,人就象铁铸的一般,他只是看,欣赏般地看。一直看到翠帘的衣衫被抽得渐渐渗出血来,慢慢被染红,然后流下,滴到地上。

负张氏和负二不停地求饶:“大人,求求你了,翠帘确实不知道啊。”

张嫣用右手向后作了一个摆手的动作,行刑室的大门就开了,一狱卒牵进来一头漆黑发亮的巨獒。这巨獒蹲在地上,头已到人腰以上了,伸着血红的长舌头。它一出现,整个行刑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住了。受刑的几个人恐怖地看着它,象是有锐器突进到他们心窝里去一样,没有一个人敢声响,翠帘立即晕了过去。

张嫣用手指点了点室内一角的一个大缸,那里装着水。那挥鞭的狱卒赤着膊,露出一胸胸毛,他舀了一勺水,泼向翠帘。又舀了一勺,再泼。翠帘颤动了一下,呻吟着醒来,目光显得麻木而呆滞。

张嫣用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用他那英俊的高贵典雅的面庞看着田悯,在这血淋淋的场面中,颇有点玉面生风的味道。他不说话,只用他那锐利的目光盯着田悯的眼睛。

“说不说?”他这犀利的目光,好象在这样询问,带着笑意,因而显得特别残忍。

田悯如何受得了这残忍,浑身颤抖起来,控制都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这是紧张还是害怕。

张嫣走近田悯,一把抓住田悯系腰的彩色涤带。“干什么?”田悯慌乱地叫道。但张嫣并不理睬,只一抽,便把它扯了出来。再一扯,把那些精致的盘扣撕脱了,田悯的禅衣就散开了。田悯如何受过这样的污辱,又是害怕又是羞愧。这就是刑讯的关键,一定要,也一定要,决不把人当人,以铁一般的意志去摧毁他、抹杀他。这里粉碎一个人的生命,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张嫣又抓住了田悯的内衣。

“无耻!”田悯哭叫着,骂道。她没想到,自己一个王主,竟会受到这样的对待,这何曾有过?这是不合于礼的。但她不知道,秦国本是夷狄之邦,它的酷吏是从来不讲礼的。张嫣住了手,捏了捏田悯散开的禅衣,这个动作很细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大家还以为他放弃了。却不知道,一个突然的动作,他把田悯的内衣撕开了,田悯的乳房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伤天害理呀!”负张氏叫道。

张嫣擦了擦手,他本来正抓着田悯的下裳,他要把她扒光了。但他的手触到了田悯的肌肤,使他突然感到自己象受到了亵du一样,不由得停了下来。他皱了皱眉,遂转向负张氏和负二,他拍了拍巨獒的头,弯下腰去,揉了揉它的腹部。然后,猛地一拍那巨獒的臀,便放了绳索。那巨獒得了旨意,象离弦之箭,扑向负张氏。

“呀!”负张氏还没喊得出口,那巨獒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负张氏的胸口。

“啊!”一声惨叫。

血淋淋的伤口露了出来。第二口,那巨獒“咔”地一声,把负张氏的胸骨咬断,这情景把在场的人都差点吓晕了过去。

“娘!”负二拼命地挣扎着。

张嫣用眼睛盯着田悯。田悯极力想缩起身子,想把自己缩到一个极灭点中去,她完全被眼前的血腥吓呆了。

张嫣牵着那巨獒,揉了揉它的头,这次他看向田悯。以一种蔑视的不可抗拒的严厉,从他嘴里吐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说!”

那巨獒正用舌头舔着死者的血。

田悯的意志彻底地被摧跨了,开始,作为一个心态奇傲的王主,她极力想维持自己的尊严,又想维持住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但是她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没有想到,竟会有这样血腥的场面。人们常指责背叛,苛求忠贞,但是,这种指责是残忍的。固然,我们应该赞颂忠诚,讴歌忠诚。但是,人们不应该过于苛求,毕竟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有着他活下去的权力。

在酷吏的手中,你无从选择,田悯不怕死,但她受不了这血腥。田悯的精神被彻底摧跨了,人的精神一跨,便什么都不是。刚才还是人,现在就成了唯恐自己是得不到宽恕的羊,有什么便说什么。虽然仍然逃不脱被吃掉的命运,但她已经没有意志了。失去了意志的人,人们又能要求她什么呢?

一个弱女子你又能要求她什么呢?

在她的肩上,原本就不该承担什么的!

七、欲得之,反失之,功亏一篑

七、欲得之,反失之,功亏一篑

张嫣得了黄公虔确切的住址在小南庄,再问上古师和洗心玉,才知田悯确实一无所知。他命狱卒将田悯等一干人收押起来,回到廷尉府自己的衙署。他知道事态急迫,必须马上行动,否则就又惊走了。胡宪正坐等着他,见他忙问道:“招了?”

“招了。——走,小南庄,我们去抓黄公虔”。张嫣先去廷尉正监李(木隽)处禀报了一声,知道刻不容缓,立即点起衙役几十人。胡宪在张嫣去李(木隽)处时,坐等寻思:“怎么会没问出上古师来?”他总觉得上古师和黄公虔应在一起,看见张嫣只点了这么几十个衙役,心中正犯迟疑:“如果仅仅是黄公虔,这些人自然……,可是,万一不是呢?事情总不能常如自己所料……”。心中有想,口中就吐了出来:“就这么几个人?”

“绰绰有余。”张嫣正兴奋着,为事情出现了转机而激动,立即翻身上马,带着衙役就出发。

“等一等,这不行……”胡宪叫道,但这一行人早已消失在那(土翁)起的尘埃中。

胡宪见叫不住,想想又不妥,想到自己的上司龙应奎,知道他的剑艺了得。这又是他交下的事,所以也立即上马,朝渭南衙署直去。他想:只要渭南尉出马,就不怕那上古师。

这种情形,张嫣如何知道?他只怕黄公虔跑了,立功心切,心急火燎地直扑兴乐宫以东的小南庄。

上古师他们正在小南庄前堂静候田悯到来。按说,一切均按黄公虔的安排进行,田悯手中又有通关文谍,一切应该不会出什么差迟。但是,现在时已近午,田悯在应该来到的时候没有来,这引起了大家的警觉。但他们又不知道,田悯到底被什么耽搁了?还是出了事?如果他们一旦离开,而田悯恰巧这时赶到,哪怎么办?在此关头,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真令人心焦。苦须归宾说:“不如我们去接应,在这里窝囊死了。如田姑娘出了事,在这里何用?说不定,她正在危难之中。”

“这怎么行?”上古师说,“我们这样六个人出现在渭南,还能遮人耳目?最好一个人去打探一下,却是最好。”

“我去,”匡其说,“这事一直是我在做,什么都清楚,我去最方便。”说完这话,匡其翻身上马,出了小南庄,沿着那条狭窄的崎岖小道西行。

这时,张嫣正一行人从大道急匆匆地直扑小南庄。

张嫣不停地驱马,从南门直下,快到兴乐宫时,左转东行,只见一片烟柳和溪水。咸阳近郊,哪一处廷尉府不清楚?他知道小南庄快到了,招集齐众衙役,作了最后的部署。众人一鼓作气,冲过石板桥,过了桃林,转过一个岗阜,眼看小南庄就在路尽头。他拔出剑来,命众人准备妥当,发一声喊,自己一马当先,朝小南庄冲去,象一阵暴风骤雨。

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惊动了上古师,大家均吃了一惊。苦须归宾提剑便出,她来不及上马,以剑抵住张嫣。上古师、北门晨风、美丽居和玄月翻身上马。张嫣一见拥出了这许多强人,有些措手不及,此时他真有点叫苦不迭,恨不得能多带出几个人手来。此时他还一门心思只想拿住黄公虔,也不恋战,避过苦须归宾,让众衙役围住这五个人。自己冲进庄去,却不见一个人影。再冲出来,正寻思这是些什么人?心想:“这些人,莫非就是赵成、胡宪常提起的上古师和洗心玉,对,一定是洗心玉!”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绝色女子。这个绝色女子,真是有他平生之未曾见过的美丽,他想当然的想到,这个女子必是洗心玉,遂持剑直奔美丽居而来。美丽居正转过马头,见一儒将冲她而来,面色白皙,略带一丝腼腆,心中正诧异:“世上怎会有这么俊美的男子?”只见这男子冲自己而来。“他来寻我干什么?”还未寻思得尽,张嫣的马已到。

几个衙役已被苦须归宾和北门晨风刺倒。

美丽居使出生平本事,她有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希望这个奇美男子剑艺高强,希望他形实相付,好象只有这样,美丽居的心,才不会感到遗憾——天生英才!于是,她一剑紧似一剑。那张嫣贪功心切,只记得胡宪讲过“洗心玉乃一柔弱女子。”胡宪这样讲洗心玉,实则是他自己心术不正。张嫣看见美丽居也正是一付柔情似水的样子,因此一心只想生擒这个“洗心玉”。可他一接剑,才发现,此女剑艺非凡。

张嫣今天可真是碰到了天煞星,美丽居的剑无形无象,随感而应,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挥之无傍,开始,他还勉强挡住,后来,则应接不遐,手忙脚乱起来。而美丽居见他居然是一介庸才,感到好象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样,恨不得一剑立即杀了他。直到这个时候,张嫣是再也不敢去想“抓住这个洗心玉”了。他突然感到,这个女人,可能不是洗心玉,但他明白得太晚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的失误,失误就失误在他太年青,太轻率,没有仔细的了解对手,他不知轻敌的结果是这样。

人生多少奇才,往往在这一瞬间,断送了他们的前程,堙没在人生幻变无常的尘埃之中,没人知道他们是发光的金子,是人生中的豪杰!张嫣,此刻只见自己的手下一个个被杀,早已沉不住气了,两剑相加,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的手腕被美丽居一剑点着,正欲拔转马来奔逃,那美丽居又不是洗心玉,岂肯容他。一剑正从他那欲转身的左胁处刺进,再一绞。张嫣一声未发,就象他刑讯别人一样,他不大喜欢说话,只喜欢用沉默来压倒对手。现在他还是未发一声,立即翻了过去,重重地摔倒在尘埃中。美丽居的照白玉差一点就踩着了他,从他的尸身上跃了过去。

众衙役见主司被杀,知道难以抵敌,纷纷掉转马头。上古师收住马,但这时苦须归宾叫道:“田悯一定出事了!”这一来,上古师如何叫得住,只见他们四个一路追杀,早已绝尘。上古师唯恐有失,只得追随。心中也正焦急着田悯,知道今日事,肯定是完了。前面这三个天杀的拖着个北门晨风,乘着兴一路追杀,直到杀了数里,连北门晨风自己都感到大事不妙。因为这时他已看见前面尘埃(土翁)起,露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个,堂堂正正,豪侠逼人,又刚毅沉稳,持着剑,正是龙应奎。他身边的军卒持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匡其!”玄月眼尖,一眼就已看见,不由得惊叫起来。

四个人不由得心中一阵揪紧。

果然是匡其,原来匡其从小路错开了张嫣,这真是他的不幸。假如他碰到了张嫣,无非是决战一场。他不幸,张嫣亦不幸,张嫣不幸,是和他错过了,而遇上了千姿花——这个狠魔头。匡其不幸是碰到了更狠的龙应奎,匡其进到南门时,正好遇见胡宪领着龙应奎在军卒的带领下,增援张嫣,和匡其正碰着个措手不及。胡宪一眼看到,立即挥军将其围住。龙应奎本未动手,但看见匡其剑法奇特、诡密,正是云摩十九式乱剑,知道此人必和尸后有渊源。想到自己在邛崃剑庭所受的奇耻大辱,便喝退众人,用剑指着匡其问:“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凌锋剑主,本公子匡其是也。”匡其想逗逗他。

“匡其?”龙应奎不甚明了,但马上猜着了“凡不留行吧,也识得本剑主!”

“邛崃剑庭谁人不知道你龙剑主!”斗越门嘲弄道。

这话刺痛了龙应奎,只见他的面皮一红,也不管尊卑了,他本来就是朝廷命官,为朝廷除奸本是他的份内事。这时斗越门又向他刺来,龙应奎遂不慌不忙,静以守之地避了这一剑,然后,虚以合之的运剑,如影随形般地粘住斗越门。此时他的剑术,如日中天,斗越门抵挡不住,尤其是功力上,论速度、灵敏度、变化均不及。斗了几十个回合,斗越门已中了一剑,血染一身,但又无法脱身。心想与其被擒受辱,坏了师门,不如自刎来得刚烈,遂横剑在喉,只那么一掣,便见血溅数尺。

早有军卒下了马,割了人头。

这时,上古师他们已杀到。

龙应奎不识上古师,但已猜着;上古师也不识龙应奎,好在有美丽居指点。龙应奎虽算不上是晚辈,但声誉上不及上古师,他在马上向上古师抱了抱拳,作了一揖,称了一声:“上古师尊!”

“张大人被杀了。”有人禀报。龙应奎听报,吃了一惊。再见另四人,浑身沾着血,是那么豪侠;而张嫣所率的衙役,死的死,伤的伤,简直惨不忍睹,遂不免怒火中烧,对上古师说: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美丽居叫道,“凌锋剑主,拿命来!”说完,驱马直前,朝龙应奎杀来。她当然知道龙应奎,凌锋剑庭在成都邑谁人不知?

龙应奎后发先至的避开美丽居刺来之剑,还以一剑,美丽居挡住,她深深地感到了此剑的分量,正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她毫不畏惧,她这个人,自有遇强越强的斗志。上古师一见龙应奎的剑,神至无声,知道美丽居不是他的对手。她记起单膺白说过:那龙剑主通过救助季姬得了神功,剑艺大长,无人能敌。但她没想到龙应奎的剑艺已到了如此境界,知道迟疑不得,立即纵马过来,敌住龙应奎。并大叫道:“你们走啊,你们快走!”。这四个如何肯听。上古师急了,她看见秦卒越来越多,整个南门都震动了,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叫美丽居不当用,就对北门晨风喊:“飘零子,不要拼命,快走,快走啊!”。北门晨风早已知道形势不好,只是被苦须和美丽居拖着,制止不住,听到上古师的话,自然明白,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刺倒了一个军卒,对美丽居叫道:“杀千刀的,还不快走!”

又冲向苦须归宾,一剑挡住,用青骊马挤住她的马头,终于让这两个杀千刀的明白过来。四人冲出圈外,拨转马头。上古师敌住龙应奎,见他们四个已逃出,也不奉陪,冲出敌阵。那龙应奎见有此一班人,自己只是一个,知道难以胜敌。又恐再追击,伤的都是自己的弟子心腹。知道没有这些人,就没有他龙应奎,所以立即止住了马。

只见得那五匹马如箭一般卷起滚滚尘埃,消失在天边。

整个南门鸦雀无声。

龙应奎收住马,对胡宪吩咐道:“调集军卒,巡视渭南,要是新区出了事,看你我如何向皇上交差?”这句话提醒了胡宪。他也确实看见了南门几条街路家家关门,户户闭户,有着一种异样的不安和恐惧。他还看见亭长里正正在指挥人手搬运尸体,扶起伤员。至于他想抓获的黄公虔和洗心玉,连个人影子也没有,这真令他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本来一盘下得堂堂正正的棋,也不见出了什么错招、昏招,转眼之间,就已面目全非。

命运弄人。

又一队人马赶来,是赵成,但他来时,一切均已完结。

看见死的死,伤的伤的衙役军卒,想到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的虞丘台,他的心象被刺了一下似的,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龙应奎、胡宪,心里直骂自己:“蠢才,蠢才!”。

八、惊动了皇上

八、惊动了皇上

渭南南门外闹得天翻地覆的事情,迅速传遍整个咸阳。人言相传,以讹传讹,参与其事的军卒又夸大其辞,以脱其责。说是一伙强贼,人数众多,袭击官军。层层官员都知道这不是事实,但层层官员都认定这是事实,以示此事件非人力所能制止。

这几天始皇帝很不愉快,那还是在兰池宫。那天批阅奏章,看到上郡将军王离的奏章,说是匈奴右贤王韩元亮率几万骑,袭夺了榆中,虽然隔着一片大漠,但亦有小量的胡骑,突击到了上郡,被一一击退。这样看来,北疆的烽烟,不断地向南浸扰,已是不争的事实。始皇帝已能感触到胡马的胁迫,这令他不得不奋起精神,这令他非常不快。

又有奏章说好(田寺)县有石说话,始皇帝甚感惊异,问于左丞相槐状。谁知槐状这老头,竟以师旷之言作答,说:“石头是不会说话的,石头说话,是有鬼神依附于它。朝廷如作事不以其时,则怨谤之言生于下民,这乖戾之气附于斯石,本来不会说话的石头也就说起话来。现在朝廷,赋税徭役太重,民力不胜,民有怨言,鬼神以石代言,以事劝谏也。”这是什么话?始皇帝盯了他一眼,见这倔老头一付文谏死,武战死的样子,就“哗啦”一声,将这些奏章推向一边,拂然而起。季嬴也颇怪罪槐状,晋侯筑(厂虎,外内)祁之宫引起民怨,对父皇,怎能以晋侯作比?当今国策,哪一项不是为了强国之本?老丞相年事已高,有些老糊涂了。

见父皇如此不快,季嬴走上前来,对始皇帝说:“父皇,政事烦劳,不妨小憩,容儿臣陪父皇到林苑中走走。”说完,她拢着父皇的右臂,依着他,连娇带拉地把始皇帝带出了宫门,下了长阶。兰池宫外是兰池,这皇家的林苑,奇花异木的,流苏、琼花、佛桑什么都有,但这均不能改变始皇帝的情绪。在他看来,这一切均是单调、重复,他简直就不明白,那些管林苑的,怎么就不清楚?再好的东西,一多,一划一,就什么也不是,就比什么都难看。

季嬴也不喜欢这一切,说来也奇怪,当年她在九(山凶八攵,上中下)山随师习剑时,她就喜欢九(山凶八攵)山的清幽。在她的生命中,她不大喜欢华彩。

过了兰池,沿桑陌西北行了里许,远处一村落转出,已是泾水边了。泾水北岸是中尉管辖的北军驻地,就象卫尉府管辖的南军驻扎在灞上一样。他们行到此处,见远处又一村落转出,村前一片垒石颓墙,爬满了一种苍郁的劲挺的植物,它那革质的翠叶闪耀着一片灿烂的阳光。

“那是石莲。”季嬴说。

“什么石莲?”

“也就是薜荔,也有叫木莲、鬼馒头的。”

“怎么会有这名字?不是有些荒凉?”

“父皇说得是,这种植物不大有人喜欢,但我喜欢。”季嬴说。真奇怪,季嬴会喜欢这种荒凉的植物?“我喜欢它的生命力,”季嬴继续说,“长满这颓垣……”

“这也值得你喜欢?”始皇帝不喜欢荒凉。

“蓬蓬勃勃的,繁盛得很。屈赋中写道:‘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罗。’又写道:‘贯薜荔兮落蕊。’‘薜荔柏兮蕙绸。’那三闾大夫和我一样,对这种植物有特绪的感情。——对了,这种植物有雄有雌,分不出来的。”

“分不出来,你说什么?”

在季嬴说到屈子时,始皇帝就有些不高兴。不过,在他自己心里,对这故楚贞臣也是非常仰慕的,他也喜欢读他的辞赋,但这毕竟是敌国……。不过他喜欢季嬴,就不去计较。

“不同啊,结实不同,雌株结果大若莲蓬,雄株结果就象莲蓬中的小莲蓬。”

“怎会有你这样的比喻?”

“父皇,你听我说,这种植物奇怪呢,那雌果撕开,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那雄果撕开,哈,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始皇帝看定季嬴,他被吸引住了。

“有一包花柱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

“怎么不奇怪,塞得满满的。父皇,你不知道,这雄果里的花柱头,你把它挖出来,和上一点饭,加点茄子花,用帛包好,放在井水里,揉啊揉……”季嬴一边说,一边作着揉的样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就有一种乳白色的浆在水中漾开,只要这么一包,就可以揉一小缸,揉好后,把它放在阴凉的地方,放上一夜……”说到这里,季嬴不说了,看定父皇。

“调皮。”始皇帝假装不高兴。

“就成了一缸暑凉。”

“这怎么可能?”始皇帝惊讶极了,他不相信。

“千真万确,骗你不是人。”

“难道不要煮吗?它自己会变?”

“哎,就是,就是不要煮,它会变成一缸暑凉,父皇如不信,我们可以一试。”

真是闻所未闻,“哈哈哈……”始皇帝开心地大笑起来,他当然不会亲自去试,但这种民间的趣事,对他真是新鲜。又比如磨盘草的蒴果撕开,里面的种子可吃。三角头草的叶子是酸的,味道好极了。听了这些趣事,使他感到愉快。这个螟蛉之女,一点都不怕他,这样和他亲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好象只有她一个了,这就是他特别喜欢她的地方。

回到兰池宫,想起上郡胡事,他立即作出了一个决定,让卿秩卢粲去上郡,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督察边事。又把少府考工令叫来,命他督促各铸冶工场的工师,加紧铸造弩机、箭镞,这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匈奴的重要利器。北方匈奴令他伤透了脑筋,他们的骑兵速度快,简直无法抵挡。经由王翦父子、蒙恬、赵亥、李信的提议,认为只有强弩才可以抵御他们,他接收了这个提议。今天,他派卢粲前往上郡,就是要他监督、组织起一支轻兵,这支军队和匈奴人一样,骑着马,长短相杂,但他们还多着一种武器,那就是这强弩。只等这支军队操练齐备,他非常想解除掉那来自北方的威胁。

做了这件事后,他才吩咐回咸阳去,并感到有一种把一块石头放了下来的感觉。

今天,正闲适着,这时赵高进来禀报:“渭南南门发生骚乱,有伙强贼袭击官军。”

始皇帝皱了皱眉,任侠游士作奸犯科之事现在已在各地频繁发生,只是,他没想到,今天这班强贼竟敢闹到咸阳来了,真是越闹越凶了。所以他关注起来:“你说!”

“情况未明,好象是有一帮积恶凶暴,以武犯禁。”

“就在咸阳?”

赵高如何敢回。

“徐延龄何在?中尉府是干什么的?羊商呢?闾丘衡呢?”他突然看见赵高一付诚惶诚恐的样子,本来还平和的心态,突然感到怒火中烧,“你还不去给我查个清楚回来?——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他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对于任侠游士,他是深恶痛绝的,一部《游士律》尚不能约束他们。他又想起那块会说人话的石头,想起槐状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天下哪有不乱的?”他感到自己有点无法控制住自己了,嘴唇都有点颤抖起来。

“父皇!”季嬴看见父皇这付样子,知道他无法遏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怒,这种情况,近来是越来越多了。她深为其耽忧,情不自禁地劝慰道。

“闭嘴!”始皇帝对季嬴怒喝了一声,“赵成呢?朱孔阳呢?龙应奎呢?着他们进来!——这帮奸佞,竟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中涓宦者急忙出宫宣诏,有宦者捧上方士们炼制的金丹,他服了一丸,才稍微镇定了一点。不一会儿,赵高和羊商、徐延龄来到,赵高将南门处所发生的事向皇上禀报了一遍。当始皇帝听到“廷尉右平张嫣被杀”时,他吃惊地一下子挺直了腰干:“张嫣死了?”他似有不信,这真让他震惊。张嫣是什么人?张嫣是他着意擢拔的朝廷中坚,是郎中署的郎官,是他为大秦千秋万代计,看中的未来的辅弼之臣,比如王离、李由、阎乐、依梅庭,还有最近调回京师的夏禄文(他现在任廷尉右监),张嫣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始皇帝向来爱惜人才,张嫣又是他特别看中的一个,对于他的死,他感到尤其震惊。

这时,赵成、龙应奎带着胡宪也被宣进,在皇上面前,他们如何敢隐瞒。将故齐王主田悯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上古师、洗心玉、北门晨风……,由北门晨风说到黄公虔。

“哪个黄公虔?”

“当年高渐离案主犯虞丘台,即是此人。”

“什么?”始皇帝似有不信,他冷冷地盯了一眼赵成,以示不满。

“……”

始皇帝的声音中透出一种底气:“如此重要的案犯,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脱逃,朝廷的颜面都让你们给丢尽了,你们还有面目站在这里?”

“陛下,”赵成斗胆,上前一步说,“此事,张嫣确实犯有……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本想讲“人已死”,但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便直陈己意,“田悯尚在我们手里。”

“你以为虞丘台象你!”

“他?——他不会不来,象他这样一个沽名钓誉之徒,自以为中直,实为死硬。再说,田悯本是稷下学宫的象征,就象一块腐肉,群蝇菌集,只要看好她,臣以为……”

“她怎会有如此感召力?”始皇帝还以为田悯仅仅只是一个王主。

“她原就是稷下学派的佑护者。”

“陛下,我们也杀了他们一个斗越门。”胡宪极力想脱责。

“别说了!”赵成对他低声喝道,“哪来如此混怅东西?”他想。

始皇帝扫了他一眼,突然对田悯感到了兴趣,吩咐道:“带田悯。”

田悯被带进宫,依然未从那恶梦中醒来,但她那天生的丽质仍在,尤其是在这庙堂之上。季嬴一看到她,立即被她吸引。在季嬴看来,田悯是那么美丽庄正,她的气质不同于秦。秦国的贵妇,比如自己,在她面前,说不上为什么,总有点光彩失色。虽然此刻的田悯带有一点颓丧,但依然象一支带雨梨花,令人生怜,不过季嬴马上不这样想了。

始皇帝挥了挥手,让把她带下去,并说道:“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不喜五谷而喜金玉:田齐焉能不败!”父皇的这一番话令季嬴感到震撼。

“交给你了,”始皇帝还是比较相信赵成的,又说,“不必为难。”

赵成明白,在诱捕这一批奸佞之前,他不能让田悯死去。“臣明白。”他说。

“你们可以想想,怎样才能将这些奸佞尽力收捕之,一个国家,怎容得这私剑之悍?”始皇帝做事向来喜欢干净利落,从不惧怕挑战,何况只是这样几个毛贼?“你们可要筹划筹划,怎样才能制约住他们?——斗越门是谁?”

“邛崃剑庭西天嫫母哈婆婆尸后的弟子,”龙应奎说,“那哈婆婆比上古师更甚,也更歹毒,”龙应奎有点挟私愤地说,“这次杀了她的得意弟子,臣怕她会与朝廷为敌。”

“这不正好吗?”这一刻始皇帝的心中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他想把这些作奸犯科的悍侠一网打尽,但这只是一个想法,一晃而过。他就针对今日事,下了一道诏令说:“诏令全国,严格监察六国王族旧贵,凡此等人物,一律不得再擢用。”他没想到,这样的诏令,彻底断送了六国士人的进阶之路,使他们成为朝廷的死敌。“第二,对以奸犯公法,替人效死命的游侠豪客,必须严格拘禁,一俟查实,则收捕之,决不姑息养奸,不能让他们随意的以武行法,更不能以一种放任的态度,动摇了黎庶对朝廷的信心。”

九、桃芸儿

田悯原被收押在廷尉府女监中,廷尉府在雍门宫南,廷尉府的监狱也在那里,和田悯一起收监的有负二、桃芸儿、翠帘。赵成接手田悯案,即把田悯羁押到御史府的大狱中。御史府在六国宫殿北,站在咸阳宫北露台上远远地可以看见,有复道相通。这御史府旁,有几处特别的囚室,与一般的富家院落无异。有室有院,有花有草,除了高墙和狱卒外,看不出是羁押罪徒的地方,田悯就被收押在这样一处院落里。

负张氏已死,翠帘受了刺激,恍恍惚惚的,还有负二和桃芸儿。廷尉右监夏禄文和廷尉右平依梅庭(张嫣死后,始皇帝把他从郎署调出,兼了张嫣的位置)拟将三人收为官奴。桃芸儿本想极力申辩,却被探视她的胡宪说住。胡宪告诉她,千万别把盈夫人一事说出来,那样势必会牵涉到他,好在这事只有张嫣知道,如今张嫣已死,胡宪知道秦律之严,宁愿失责也不愿意揽祸。桃芸儿也算是个痴情女子,遂死心蹋地地维护起胡宪来,矢口不提盈夫人之事。

胡宪知道桃芸儿为自己承担了许多,自是极力营救。依梅庭这人公正严明,不好说话。胡宪原本就是夏禄文的手下,又加上有舅老爷宗丁,宗丁就桃芸儿一事,狠狠地责骂了胡宪一通。但经过胡宪把事情的原委说与他听,也不敢轻慢,虽极不情愿,还是去看了夏禄文,胡宪为此花了不少上金。只是他不知道,此时夏禄文已看中了桃芸儿,并不想为难她。这之前,他已将桃芸儿带到自己在沣镐大道南面的外室中,桃芸儿虽极不情愿,但自己的生死大权掌握在这位大人手里,如何敢极力抗拒?遂被夏禄文逼住。桃芸儿此时已退到床边,无路可退,“大人,望看在胡宪的份上……”她还存有幻想。“哈,你还被胡宪梳拢过,这不更好吗?你就更用不着担心了。”夏禄文邪淫地有所特指地说。这时桃芸儿只感到夏大人的双手已按住了她的双肩,只轻轻一推,她就跌坐在床沿边,随即那个令她厌恶的庞然身躯就已将她重重地压住,她只得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粗暴的蹂躏进行。

桃芸儿从此经常侍候夏大人,这时夏禄文又得了宗丁许多上金,也有些腻味了,才将桃芸儿放了出来。

负二、翠帘则被收为官奴,负二懂得经商之道,被谪发至上郡。上郡如今是直接面对匈奴的边庭,聚集了众多的军卒和役夫,每日需要消耗大量的粮草。这些粮草,关中地区无法供给,只有从富庶的齐鲁之地征运。负二现在做的就是到齐郡、薛郡去,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和成千上万的臧获、胥靡、苍头一样,将那里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上郡来。这个工作相当艰苦,上郡得粮一石沿途消耗要过两百石,不是始皇帝,谁做得了这个事!这是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决心的,不是意志力十分坚强的人,是做不了这个事的。

翠帘也被押往上郡,做了一个舂妇,每当负二交割完粮食后,就会来看她。二人相知相识,在这茫茫人海中,如今,他们没有一个亲人。这么若大一个世界,也再没有一个人会记挂他们。人到了这种地步,就象一片落叶飘在大海上一样,感到特别无助和凄凉,二人都把对方看着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后来,他们结为夫妻,互以对方微贱的生命,来作为自己的生命支柱,挣扎在那苍茫的大漠边缘。

胡宪将桃芸儿接出后,将她安置在白马街南端一处宅第中,安排了两个粗使丫头,日常家给用品,俱不缺少。胡宪这样看待桃芸儿,自然是心中有她;二来也是防她口实不严,惹出事端。至于桃芸儿心中会想什么?他是一点也没想到的。桃芸儿虽然还年青,但一生坎坷,早已是个有主见的成熟女性。她知道欢愉是短暂的,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让胡宪把自己娶回去。只有这样,自己的付出才值得,自己的一生,也才有了依靠。因此,她满怀着期待,期待着,却总不见胡宪提起,因此常在无人之际,暗自垂泪。她已猜度到,胡宪可能已不想再对现他的诺言,但她又不愿正视,所以有一天,她有些忐忑不安地对胡宪说:

“胡郎,有件事,你答应过我的,你可还记得?”

“什么事?——哦,”胡宪看见桃芸儿急切的目光,想起来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更没想到桃芸儿会提出这件事?他感到很无奈。无奈什么呢?无奈于桃芸儿的愚蠢、无知,无奈于她的不懂事理。“她就真的不明白,他胡宪是堂堂朝廷命官,能够这样对她,已是很不错了。她还要什么?假如,她仅仅只是出生微贱,那还情有可原。可她……。”想到这里,胡宪真正感到了有种逼迫,他没有说话,静想了一会。他认为没有必要再让桃芸儿存有幻想,他必须告诉她,她和自己有距离;让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对桃芸儿说:

“既然说起这事,我也只有具实说了,你认为我们俩人……?不,你听我说,我是朝廷命官,是有身份的人。且不说人言可畏,也不说人生发达,就是我母亲,还有我的舅老爷,也是通不过的。假如你一定要这样,那就等于把我逼进了绝境,你不能这样自私……”

“可你是答应过我的,当时,你可不是怎么说的,现在说变就变了,是不是……?”

“我又没亏待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少了你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这算什么?我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那你还要什么?”

“我还能要什么?”

“你怎么这样不晓事,那些东西都是空的、虚的,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些,只管过日子……”

“你当然可以不想,可我能吗?说不定那一天……”

“我不会不管你!”

“这种话当什么用,山盟海誓不都抛到一边去了吗?”

“可你也得为我想想。”

“你一个官老爷,还用得着我来想,我连自己都想不好!”

“你总不能这样不讲理!”胡宪有点逼急了。

“我不讲理?”桃芸儿突然爆发起来,“是我不讲理,还是你无情,我都为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却这样对我。胡郎,做人要讲良心,”桃芸儿一把抓住胡宪的手,几几乎是要跪下来哀求他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起来,起来,别这样行不行?”胡宪也确实有些内疚,说,“我又没说不要你。”

“这可是你说的。”

“唉!”胡宪长叹一口气,他感到很疲惫,“但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别成天和我胡搅蛮缠……”

这话一出,桃芸儿立即和胡宪争吵起来,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桃芸儿大哭了一场。

带着一身疲惫,胡宪回到府中。他的舅老爷正来看妹子。原来,宗丁只是因利害关系,才救了桃芸儿。没想到这外侄却弄假成真,把这样一个女子包养起来,以至有些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耳朵里来了。“这兔崽子,”他想,“丢了自己的体面不说,还要让我这老面皮跟着蒙羞。”

“你也太糊涂了,”他指责妹子说,“怎能由着他胡来,年青人荒唐一点没什么,可也不能当真。如今倒好,满京城传得都是,——一定是那个下贱的女人故意宣扬开的。那女人本就是娼妓,这样一个女人,自然极有心机,你说说看,宪儿落到她手里,会有什么好结果?京城里什么样的好女孩子没有,怎么就看中了这一个,你们胡家还见不见人?我宗丁还见不见人?”

胡母原来还为儿子有个女人陪着,暗自得意,没想到被长兄说得如此利害,吓了一跳。分辩道:“我那里知道,自从宪儿来到京师,不都是由你提携的吗?前些日子,你还说他年青有为,前程无量。怎么一下子,就出了这么个事?既然那女人要不得,叫他不来往就是了。”

“你呀,怎么这样糊涂,想什么事都这么简单,叫他不来往就不来往了?倘若着了迷,还真麻烦呢。“

正说着,胡宪回来,他进内来向母亲请安。

胡母一见胡宪,立即放下脸来,说:“你在外面做的好事,今日说与我听。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你怎么偏偏拣了这么个下贱的,也不嫌臭的、腥的、烂的,什么样的你都要,你是不是要把为娘的气死?”

“娘说哪里话?这原本是没有的事。”胡宪极力否认。

“什么没有的事?”宗丁脸一放,说,“你别以为做得机密,这事都传到我耳朵里来了。我可是你舅老爷,不是满城皆知,别人会说到我这里来。这不明明是在气我,正在看你我的笑话吗?”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不孝的东西!”胡母觉得有一股气,直冲心口,似乎有点喘不过气来。这吓坏了胡宪。

胡宪见母亲真的动了气,只得将对桃芸儿的那一点真情收了。忙解释道:“孩儿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致此,这不是事出有因吗。田悯一案牵涉到我,我总得先稳住她,无非是哄她闭口,哪个会当真?这不,今天她还以此相要挟,我正在想,这事怎样对付才好?可也不得主意,舅老爷是误会了。”

“什么误会不误会?你就别想糊弄你母亲。”宗丁说,“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好在你还清楚。”宗丁怎会被胡宪糊弄,立即戳穿了他。但他也相信胡宪并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才算放了点心。他继续说,“还算你清楚,年青人荒唐一点没什么,但千万别当真。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与你母亲说了,凭我在京城的这张老脸,这块牌子,将来见到好人家的女儿,自然说一个标致的与你。你看看人家阎乐,娶了赵大人的女儿,平步青云,那才是年青有为的样子。”

“你可要好好听着,”胡母说,“你才当了几天尉佐!舅老爷什么世面没见过,他的教训你可要记住,你要是能学得你舅老爷的一丁点儿凤毛麟角,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宗丁并不会轻易让胡宪胡弄,他一定要听清胡宪是怎样打算的。

“我不还没想好吗?”

“什么没想好?是不忍心,下不了这个决断。”宗丁一针见血。

“这……倒没有。”胡宪把握不住,有些迟疑地回答。

“这事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当断则断,你说你能怎样处置她?我告诉你,最好的处置就是把她弄死,让她一辈子别说话。”

“啊唷,兄长,你可不能叫宪儿杀人哪!”胡母见自己兄长说出这样的话来,吓坏了。

“我没叫他杀人,我是说最好。但真要做这事,就怕做不干净,反害了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将她卖了,卖得远远的,让她再也回不到这里,这样也干净。”

“是,舅老爷说的是,只是容我再想想。”胡宪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连数日,桃芸儿没见到胡宪,心中不免有些发怵,派了一个丫头去寻他。自己独自坐在家里伤感了一回。细想,也知道胡宪不可能明媒正娶的来迎娶自己,如硬要争这个名份,那就可能连现在这样子也保不住。这样一想,虽然伤心却不免作了退一步的打算,既然做不了正室,做个偏房,也算是一辈子,心中暗暗拿定了这主意。胡宪到时,她倒委屈起自己来,刻意逢迎。胡宪还以为她明白了事理,此时他毕竟还没拿定主意,心中还眷恋着她。

当桃芸儿说出自己这打算时,胡宪一方面感到颇为自得,另一方面也暗自下定决心,决不让步。他不是得不到母亲的应允吗?能维持目前这样子,在他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也知道,桃芸儿这人迟早是个麻烦,想到舅老爷的话,也是认同的。只是心中仍有些割舍不下,只想留待以后再说。

所以当桃芸儿自以为自己作出了最大牺牲的时候,胡宪已拿住了她的无奈,他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能维持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了,别得寸进尺。”

桃芸儿听到这话,惊慌起来,立即感到自己的退让没有获得结果,反而被胡宪看轻了,也使她最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那就是自己什么也不是。短暂的静默之后,她不禁狂笑起来:“哈哈哈……”

这笑声笑得胡宪心里直发毛,“疯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桃芸儿突然收住笑,看定胡宪,象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她终于明白了,胡宪并不打算对自己负责,不由得将牙一咬,变了脸地说:“姓胡的,我今天总算看透了你,算你利害,有种。我桃芸儿有眼无珠,这是我的报应,是活该!可你要知道,头上三尺有神明,欺人欺心难欺天,你会有报应的,你不会好死,——别碰我!”桃芸儿对着正要抓住自己手的胡宪叫道。

这使得胡宪下不了台,又听到桃芸儿这样咒骂自己,不由得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身来,说:“如是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好,我走,你可别后悔。”说完,他掉转身就走,却被桃芸儿一把抱住。桃芸儿这时那里还顾得了这许多,早已是泪流满面,不胜凄惶地哀求道:

“胡郎,不要这样,我……我听你的,我全听你的就是了。”

“这就好,你要是这样,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但是,事情很快就急转直下了。原来宗丁有个老家人,在咸阳城中,这个老家人常在各府衙走动,自是认识了不少各府衙的府役和家人。这一天,这老家人和廷尉府的几个府役相遇,说起话来高兴,遂相邀进了个小洒店,说些飞短流长的话来。一府役喝了几碗酒,就口无遮拦,说:“你们宗大人的外侄胡大人,养了个外室,还以为是养了个天仙娘子,其实只不过是个粉头……。”宗丁这老家人一听这话,脸面一沉,便有些挂不住,说:“你不能这样胡说,坏我家老爷名声。”那府役说:“我哪敢呀?爷们,你我什么交情,干嘛要惹你老不高兴?我要是不看在你老兄的面子上,我还不说呢,是不是?”他说着,对左右几个呶了呶嘴,发出一阵邪笑声。那老家人知道这话中有话,忙陪笑道:“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既是兄弟,就别卖关子了,不妨告诉我,我作个东,算是请各位的。”“告诉他?”那府役歪着嘴地问另几个人。“说吧,说吧,别难为他了,省得宗大人还蒙在鼓里。”“老兄,实话告诉你,你老爷家外侄包养的那娘们,不是个好东西,在我们那里,天天侍候我们夏大人。”“你可别胡说!”“胡说?胡说什么?有几次是我亲自交给他家人送过去的,还有假!”“这话当真?”“这话我敢胡说吗?又不是什么秘密,你问他们几个,哪个不知,是不是?”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家人瘟头瘟脑地回到府中,心中正恼,自然不敢不告诉老爷。宗丁一听,气得胡子直哆嗦,一是恼恨胡宪这东西不争气。二来也恨那夏禄文不是个东西,那么多上金算是白送了。叫人备车,带着老家人,立即去胡府。

胡宪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听舅老爷这话,不由得面皮青一块,紫一块地恼恨起来。

“这样的女人,还不快快打发了,都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了,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宗丁气得直拍案几。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呀!”胡母垂下泪来。

胡宪咬着牙,为自己蒙受这样的耻辱而愤恨。按说他本应该去恨夏禄文才是,可此刻他恨的却是桃芸儿。他恨她不该蒙骗自己,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他,竟然还逼着自己去娶她,使自己遭人耻笑。

“她还要你娶她,要是娶了她,你们胡家还算不算正经人家?”

“做梦!”胡宪切齿道。这时他真的恨起桃芸儿来,也恨自己,差一点中了这淫妇的圈套。

“你不能再糊涂了。”

“别管他,我作主,兄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胡母可不管胡宪了。

“那好,我是这样想的,我去寻个主儿,将她卖了。这事,我来做,他就别管。”宗丁说。

“全凭舅父作主。”这时,胡宪也拿定了主意,他不能为了这样的女人,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几天之后,宗丁带着从(雩阝)县寻来的一个富户的几个家奴,来到白马街南口桃芸儿的住宅。桃芸儿自然认识宗丁,知是胡宪的舅老爷,正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将他们迎进屋内。没想到那宗丁一声断喝,立即指挥那几个家奴,将桃芸儿捆了。桃芸儿挣扎着,乱叫胡郎。这买主家奴中的一个对她说:“叫什么也没用,实话告诉你,就是你那胡爷叫我们来的。”“我不信!”“这里有他卖你的契约,否则,青天白日的,我们敢乱抓人?”那家奴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卷帛书来,展给桃芸儿看。到这时,桃芸儿才明白,自己确实是被胡宪卖了,才不由得惶乱起来,乱叫乱骂。“给我塞上!”宗丁命人将桃芸儿的嘴塞上,套上麻袋,抬上辎车。桃芸儿还在挣扎,但如何挣扎得脱。两个粗使丫头,更是不敢言响,只能看着宗丁命那买主的家奴将桃芸儿载了走。

十、盈夫人见到了季姬

田悯软禁在御史府狱中,是因始皇帝的一瞬念才留存下来的。正是有了皇上的这一瞬念,赵成才不能让她死去,因此安排人来照顾她的起居。

这人是谁?是盈夫人。

怎么是盈夫人?是不是很奇怪?又怎么是赵成派来的?赵成怎么会派盈夫人来?这就得从咸阳南门外上古师和张嫣的冲突写起。那天事发不久,赵成就及时赶到,他如何能知道得这么迅速?这是因为有盈夫人告密,是她告讦有人协助故齐王主出逃。

为什么会出现这一场面?一切事情的出现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盈夫人就是盈夫人,自从她发现了桃芸儿是内奸,本来想逃离。但她已寻找到了季姬,一但离去,自己已被毁了的容貌就可能暴露,那她就再也无法回到咸阳。她存有侥幸心理,决定走一步险招。这样,她走下了第一步,决定不动声色,静待其变,这就是她的有心机处。第二步,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救不了田悯,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无异是以卵击石。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智;做了又不得结果,是不明;弃自己之责任,是不义。既然走了第一步,就没有第二步不走的道理,这和下棋一样。这第二步,她本想去告密,但她毕竟是授衣夫人,这样肮脏的事,她做不出。只是在衙役军卒包围了几微绸庄时,她才决定走出这一步来自保,这样,她前往御史府。

见到赵成,她佯作惊讶,说:“赵大人,说来怕人,一大早,廷尉府派人包围了几微院,把那故齐王主田悯抓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因下棋,和她有来往,如是奸佞,怎么得了?表面上规规矩矩一个人,谁知是坏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早知是这样,无论如何,也不和她来往。”

赵成听着,暗自度量:“这妇人,不知想干什么?但是……”转而一想,抓田悯这事,他确实不知道。那张嫣、胡宪竟敢这样插手自己的事务,胡作非为起来,自己尚蒙在鼓里,这引起了他的不满。尤其是张嫣,是陛下所看重的人,又那么年青。再说这盈夫人肯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至少是为了洗刷自己,这情有可原。退一万步讲,她自以为聪明,但有没有牵涉,等审讯下来,一切还不明明白白。这样一想,他看盈夫人无非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自然也就相信她。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相信与不相信,产生的效果绝对不同。

他先是派人去打探,他这人办事沉稳,既然张嫣已经行动,他就不打算去参与,以免惹人小视或笑话。但是,当他派出的人回来说:“张嫣带人向南门去了。”又有人回报:“渭南尉龙应奎也出动了。”他才隐约感到,这事可能十分重大。便也浑然不顾,立即带领人马前往渭南,他不想忽视这样重大的事件,亦是职责所在。虽然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在张嫣和龙应奎面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也顾不得了,毕竟这是朝廷的事。但没想到的是,当他赶到南门时,事情已经成了那样:张嫣死了,黄公虔再一次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脱逃。

有了上两次经验,这一次他聪明了,不惹火上身,反正一切均有可悲的张嫣顶着。再说,自己也确实对此事没有直接参与,张嫣已死,兔死狐悲,不去想他的失责和妄动。但对黄公虔,却是恨得牙痒痒的,誓曰:“不擒此贼,誓不为人!”

随后的刑讯,我们都知道了,没有一个人牵涉到盈夫人。胡宪知道,但他不敢说,桃芸儿又不说。“秦律之严,使人宁愿失其责也不敢揽其祸。”胡宪就是这个意思,赵成也是这个意思。可说秦之害,此即其一,甚至可以这样讲:秦以法亡。

虽然没有一点蛛丝马迹,但赵成就是不相信,盈夫人与此事无关。盈夫人给人的印象只是一个会下棋的妇人,是个聪明的蠢人。她不是以告密来摆脱干系吗?这一着,就显示出她很不聪明,赵成想。但他没想到,蠢人是最好的伪装,蠢人没人记挂,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没人惦记,那才是幸运无比的。盈夫人就伪装成这样一个人。赵成对她没有太多的在意,但也不放任,决定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寻了个她和田悯来往的不是,把她收押起来。

田悯被收押后,想到自己在廷尉府刑室里的丑态,羞耻之感,若蜂虿啮心。又不知老师是否遭到毒手?她骂自己无耻,骨头软,害人害己。却又一万次的为自己辩护:“我只是一个女流,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不是什么天之贵胄。不要给我那么多承担,不要给我加上那么多的责任!死不可怕,但我受不了那种残酷,受不了那种血腥,我受不了!受不了!”她为自己辩解。只是,无论她怎样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都无法使自己摆脱自责。这种精神折磨使她日异消瘦,精神恍惚。

但田悯不能死去。

这才有了盈夫人。赵成收押盈夫人,是他知道盈夫人和田悯感情甚恰,有盈夫人看顾田悯,他放心。另外,他对盈夫人还是有点疑虑的。

春琴和秋棋没入官府,在后来秦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因赵佗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时,她们两个和一万五千余女人,被发遣至南越地,成了戎卒的妻室。真正是可叹了两个至慧至敏的女儿家。

盈夫人来看顾田悯,受嘱于赵成:“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了。”这是赵成的原话,当然这看顾田悯又带有监视的味道。见到盈夫人,田悯大哭了一场,才使那压抑已久的心宽慰了些。田悯本不是十分刚强的人,不幸生在王侯之家,才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

盈夫人对劝慰田悯一事比较容易做到,她了解田悯。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告诉她:“你老师黄公虔没被抓,还有我们齐地的上古师,她们也是来救你的。田姑娘,有他们在,你就应该有信心。还有你的亲属……”盈夫人说到“你的亲属”时,虽然心中不愉快,但还是为了以劝慰田悯为重,才这样说下去。“田儋、田荣还在齐地,还有你叔父田假,也藏匿在民间,你不会没有出头的日子的”。话是这么说,但盈夫人自己明白,田悯必死无疑,只是她的职责要她这样说而已。她只要劝阻得住田悯,也就保全得了自己。二来她也真有点同情田悯,心存侥幸,劝人不死总是善事。万一有那么一天,黄公虔、上古师救了她出去,那不也是自己的阴骘。所以她劝慰起田悯来,没有一点不是处。

青城公主自从在咸阳宫见到田悯,就喜欢她。季嬴这时花样年华,易生怜悯,当时的田悯,也确实令人哀怜。当季嬴得知田悯被关押在御史府时,就过来看望,她无非是个孩子,心中喜欢,不会去想许多。她走进这御史府关押田悯的院落,狱卒知是公主,没有阻拦。

盈夫人正和田悯下棋,抬头见一俊美少女,一身剑服进入,还以为是眼花。正在想此人是谁?猛地想起“季姬”,再定睛一看,不是季姬是谁?一别近十年,当年的季姬,如今刚过豆蔻年华,已长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音容笑貌都有夫君和姐姐的影子。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是她们燕国的公主。就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似乎刹那间难以自制。

田悯看了一眼季嬴,知她是谁。那天她被带到咸阳宫秦皇面前时,就看见她站在嬴政的身后。当时,她并不知道她是青城公主,但这个小女子站在嬴政身后,成为嬴政的侍卫,自然是嬴政的心腹。嬴政的心腹,就是她的敌人,她不理睬她。盈夫人见了季姬,立即站了起来,对她施了个礼,情不自禁地欢喜道:“公主万福。”

“下棋呀?”青城公主看见她们下棋,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甚精通。但看见这个怪可怜的田悯也下棋,就喜欢。季嬴的个性,本就好争强斗狠。不说她对棋不甚精通,但凡下棋的人,哪一个不认为自己是好手?又有哪一个会认为自己技不如人?季嬴正是这种状态。她喜欢田悯,田悯的气质有种吸引她的地方,在她看来,田悯一举手,一投足都落落大方,说话间有一种儒雅从容,怎么看怎么好看,与自己和宫中的宫娥不同。她自然被吸引。“你就是田悯吧?”她竟不知田悯在怠慢自己,“我听他们说的。”

“公主不知道我们……?”盈夫人小心地提醒道。

“知道,知道,公是公,私是私。”季嬴依然是孩子心态,“我也喜欢下棋。”

“那我陪公主下?”

“你们俩谁好?”

“自然是老妇。”

“那好,我和她下。”盈夫人以为季姬会和自己下,没想到季嬴这么鬼,她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成了这样?

看见田悯一副不屑的神气,季嬴气不过,说:“是不是不敢下?”

这话激起了田悯的愤慨,她把刚才的棋局“哗啦”一下抹去。

“量你也不是对手!”田悯高傲地说。

一、太乙山

上古师、北门晨风一行五人,摆脱了秦兵的追击之后,不再回小南庄。

按照黄公虔事前的计议,终南山季子庐也不用去,以免那里遭到荼毒或不测。这样,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径直往太乙山,想到了那里后,再作计议。

不一日,来到太乙山地界,面对一个岔路口,两条蜿蜒曲折的路,大家不知往何处去?

美丽居立即想到,说:“大家不妨找找看,或许留下什么印记呢。”

果然在一棵较突出的云杉上,北门晨风发现了一处新创,他立即能感受到这是洗心玉的心迹。新创一点也不突出,就象洗心玉一般随意。他一看到这新创,就有一种感悟。

“没有他找不到的!”美丽居叽刺道。

苦须归宾不信,说:“这象吗?会不会是砍柴人留下的?”

上古师说:“往前走就知道了。”

果然,在新的叉路口,又见到了同样的印记。

按照这印记走去,渐渐没了人烟。过了一个长满乱枝的小石桥,桥下流水丰沛。桥旁一石龛,做工粗糙,也很简单,上刻“灵星殿”,龛内一神位,自然是后稷,龛前有被香烟薰燎的痕迹。这路沿着这溪水走里许,在一片茂密的灌木林前中断了,大家正有点迟疑,只见美丽居立即驱动照白玉穿过这灌木林。她一穿过这灌木林,就看见一条石板路显现出来,路左边是涧水,右边是垒石。当美丽居出现在石板路上时,洗心玉就从石板路的另一头奔来,“千姿花!”她欢快地叫着。

“姑射子。”美丽居下了马。这时,上古师他们也穿过林丛走了过来。

“师傅。”洗心玉高兴地叫着,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她看了一眼北门晨风,却对苦须归宾和玄月说,“怎么样?你们都来了,太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后看,她当然是在找田悯。却什么也没看到,似乎有点不信,神色也有些变了的问,“田……田悯呢?”

无人回答,只有沉默。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来,我们过去吧。”洗心玉不再问,再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大家都不言语,一直走到山脚下。只见左边有个整洁的小院子,院东两间草房,元重站在院门口迎接他们。有一家僮,立即在院中升起一堆烟来。大家进了草舍,喝了点水,上古师问:“老夫子呢?”

洗心玉答:“住家在山上,已通知他了,马上就会下来。”

“既然住家在山上,我们上去。”上古师说。

在洗心玉引领下,大家一起上山。那山阶是用很宽的青石板铺就的,掩隐在翠竹林中,空气清凉,令人神清志爽。走了半个“之”字,一两百级,只见黄公虔迎下山来,当然也就明白了。尤其是听到折了斗越门,他振着了一下精神,依然非常平静,说:“先到了山上再说”。这样,又走了一两百级,一堵石墙挡在前面,墙上爬满石莲。路到了这里,突然一转,显出山顶一片空地。这空地靠南边还有山,在那山脚下是一片住房,祥和而平静。一只黑犬狂吠着,被洗心玉止住。

大家都不明白,这次救田悯,究竟失败在哪里?大家原以为,此事布置得十分慎密,应该不会有问题,却依然以失败而告终。连个斗越门也没保住,这如何去向哈婆婆交待?这可是那西天嫫母的五颗缺齿中的一颗啊!

此时,黄公虔最是不堪:田悯是尚平君田则所托,虽是自己的学生,却也可以说是他的主人,而斗越门又是自己请来帮忙的。但他把这按捺住,反来劝慰大家:“事已至此,大家先安住下来再说,田悯、斗越门之事,急也急不出来的,还得从长计议。”

“我就怕田姑娘出事?”玄月担心田悯。

“你就不要再说了。”上古师制止道。

黄公虔说:“不必,我还承受得起,生离死别也不知多少回。这事还很难说,不过,我寄希望于那暴君。”

“怎么寄希望于他?”北门晨风一时不解。

“此人不是骄纵之极吗?你们不是又逃了出来吗?这叫他君王的颜面往哪里搁?横扫六合,所向披糜。如今,几个小小任侠游士,竟敢向他挑战,捋其虎须。你以为他能容忍得下去?只要我们在,我想,田悯就不会出事。当然这只是推测,谁也不能拿得准,他这个人,有点反复无常,是不讲仁义的。”

“老夫子分析得对。”上古师赞同道,“最好能派个人去打探打探。”

“正是。”黄公虔说。他叫来元重,吩咐道,“你去找个精细点的下人,去咸阳打探打探王主的消息。不,——还是你亲自走一遭吧,你去,我放心。”

“小人明白。”元重深知老爷的思虑,“小人宁死不辱使命。”他说。

“我看这样吧,”北门晨风说,“我写一书信与你,你到季子庐去找角者,这事他一直没参与。到了那里,把这事交与他,以免你……”

“不,”黄公虔立即打断北门晨风的话说,“千万别去季子庐,记住,别去季子庐……”

“老夫子说得对,”上古师明白黄公虔的意思,插上一句说,“说不定那一天,待事态平息之后,我们还要去咸阳。”

“小人明白老爷和师尊的意思。”元重说完,对上古师和黄公虔作了一揖,自去了。

“我就不明白,这事做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美丽居一直在想着这个窝囊事,依然想不明白。“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怎么一下子,田悯不但没接出,反丢了个斗越门?”

“会不会有人出卖了田姑娘?”洗心玉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领。

“对呀!”玄月有点同意洗心玉的推断,“按说,田悯办事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怎么地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黄公虔听了洗心玉的话,也有同感:“小玉说得有些道理,但如果是这样,哪会是谁呢?否则这事,真的不好解释。”

苦须归宾想到负张氏、负二,“会不会是他们?”她是指负张氏、负二。

“也只是猜测罢了,他们商贾之人,逐利之徒,可能会……,不,容我想想,”黄公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向北门晨风,问,“飘零子,你说那盈夫人是姜弋的陪嫁庶姜?”

“你说是她?”大家仿佛有点明白。

“她是齐姜后人,自然对齐田怀有仇恨,只是……?”

“只是什么?”苦须归宾问。

“象她这样一个人,做得下这种事吗?”黄公虔自己也不大敢相信。

“决不可能!”北门晨风根本就不相信授衣夫人会做这种事。

“有什么不可能的?”美丽居嗤笑自己的夫君道,“你呀!总以为世人都象你!”

“事无凭据,切忌妄猜。”上古师立即制止住这猜测,她认为这样,有失君子之风。

“师尊说得对,这事就不要说了,只有等元重回来,一切也就明白。——这地方还不错吧?”黄公虔转移了话题。“幸亏小玉陪着,是她找到的。反正都是空置的闲宅,半两已不值钱了,用的是上金,没用多少。只是还没取个名,师尊,你说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