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纵欲时代》》 · 龙一 · 2026-07-25
“你没事吧?”丁少梅问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撤吧。”
丁少梅一笑:“往哪撤?就这一条路了,咱哥儿俩一块闯吧。”
他竟然不怕?包有闲从怨尤中生出一股子钦佩,他立刻断定眼前这人必有个好出身,穷人家中生不出这等沉稳。
西川一郎泥塑般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口,像个不得志的神仙。这个人他过去常打交道,是那种锯子、搬手式的人物,脑子长在脚后跟上,一切行动听指挥。遇上这样的事,他是指望不上了。
丁少梅突然说道:“枯坐无聊,西川专务,带我们参观参观你的金库吧。”
司令官对织田秀吉的接待倒是中规中矩,守着敬老的礼节,但是,对方的一番说辞,并没有把他打动。他们占领这块地方是明抢明夺,真刀真枪,没功夫费脑筋玩阴谋耍诡计,占了就占了,不服就杀,服了就干活,简单,实用,省多大的心!
司令官有着日本军人少有的肥胖身材,鼓鼓的肚子,鼓鼓的腮帮,细长的小眼睛中,闪烁的目光简单到极处。这是织田秀吉最怕打交道的那种人,这种人脑子里没有想象、推理、谋略,只有命令,命令,命令,外加自私。然而,自己没有权力给他下命令。
“来中国多少年啦?”已经过了8点钟,丁少梅该等急了,失信于他,对自己的计划大为不利。
“5年,先生。”
“吸过鸦片烟么?”这可不是漫无边际的胡扯。织田秀吉看出对方的目光中增添了一丝疑虑。你小子绝不像装的那么浑蛋。
“没有。”司令官的回答仍是士官学校的口吻。
“可惜了。没吸过鸦片烟,就无法了解中国人。”他把心境放松下来。老了老了,还得给小辈们上课,说服教育。大日本帝国没多大的希望,全是因为教育体制的僵化。“中国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地方,咱们住在关西的人,去趟北海道,或是南下到四国走一遭,便以为大日本帝国了不得。你最初驻军在满洲吧?”
“海拉尔。”
“从海拉尔到山海关,你得走多少天?”
“汽车倒火车,得一天半。”
“可惜我们国内没这么长的铁路,否则,从最北端到最南端,坐火车也就一天半的时间,而在中国,这也就刚刚走过了树叶的尖端。”见司令官发愣,他便道:“难道中国的地图不像只树叶么?”
司令官没有想象力,只是瞪着小眼睛。
“所以,中国之大,不是我们小国岛民可以想象的。单拿鸦片来讲吧,中国的西边,甘肃、宁夏,还有山陕四省,出产的叫西土,对吧?东边呢,有热河土;最南边,有云土,上等的好东西,比印度大土不差;而最北边,就是满洲国,那边出产的叫北土,听说那里的交易都是由满铁株式会社控制,不知我这消息是否准确。”
司令官没有反应。
织田秀吉进一步逼迫:“这割烟的日子已经到了,市面上好像热河土的价格涨了不少?这也难怪,云土运不过来,北方的出产,只有热河土质地最佳了。”
司令官把脸转向一边,任由他讲。
“听说热河的驻军也是你的属下?我近来得到了些不利于你的消息,也不知他们是在造谣,还是当真有那事。”他慢条斯理地摸出张纸,从桌上推给对方。
今天下午,他拿出师道尊严,连吓唬带哄,从宫口贤二手中把这情报弄过来。司令官爱财如命,私下里经营鸦片烟的生意,这对于军人来讲,足以断送他的前程。
司令官把纸捏成一团,那上面准确地记录着他近半年来的交易情况。
“你不用发狠,目光杀不死人的。”织田秀吉的口吻和缓到像个可亲的长辈。“你知道,你们这些当兵的杀人,一次只能成百上千地杀,那才合情合理。但是,你如果只挑出一个来杀,别说是我,就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触犯法律。要说随便杀人,世间大约只有间谍有这权力。”
司令官终于投降了。“好吧,我给你放行,但只能是一半。”
织田秀吉笑道:“你是个野战军人,没有军部发的特许状,做鸦片生意太过危险。眼前就有生大利的办法,何必去冒那个险呢?”
司令官凝神聚气地听。
“为这点小事,我要是给你钱吧,怕是玷污了你的军服。这样吧,你拿出笔资金来,加入华盛顿投资公司,算是入股。回头,我把那位了不起的金融家介绍给你。”
“他是什么人?”
“中国人。”
40.黄金大大的
织田秀吉把司令官的副官介绍给丁少梅和西川一郎,两人都挺吃惊。
所有的工作全部做通,到了正式办手绪的时候了。合同书一式三份,司令官特别提出来也要一份。副官从皮包中取出司令官的支票——五百万联银券。
西川一郎面有难色,将织田秀吉拉到一边。“前辈,这件事办不得。库存的20盎司金条刚够付给他们,剩下的都是400盎司的金砖,要改铸需要时间。”
“那又怎么样?”
“联银券原本就比法币价低,明天按联银券的价格开市,黄金必定大涨。”
“好哇。”
“不行啊,为了平抑物价,我们向来是逢涨便抛,平价就收。明天大涨,改铸金砖又来不及,我没有货往外抛,价格可就失去控制啦,联银券会大大的贬值。”
“你难道看不出,这原本就是政府的意思?”
“哪家政府?”
“当然是日本政府喽。”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西川一郎不明白,政府怎么会有这想法,不可能。“明天的金价,每盎司也许要突破200元。”
加上司令官的资金,这一笔交易达11万盎司,共5500根金条。所有参与其事的人,几乎都被这小山一般的黄金吓住了。
丁少梅把点收运输的事全部交给了包有闲,自己兀自与织田秀吉安闲地品茶,顺便把老爷子好好地捧了一番。他不想见那些黄金,做这路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见着真货,当一买一卖完全是数字的时候,你还能够保持得住完整的判断力,可当你见到真货的时候,累累黄金必定会将你的贪婪之心引诱出来,没有人能够幸免。这样一来,再到市场上,你的大脑必然发生了变化,患得患失之心就会毒化你的智力,堵塞你的思路,迟滞你的判断力。
“可以啦,奉承得够了。”织田秀吉充分地享受过与年轻人共事的愉悦之后,便道。“这次能把司令官拉下水,完全是运气。我老啦,要是在以往,绝不会像年轻人一样,干这种没把握的事。”
话虽如此,脸上却是开心得很。他又道:“那位小田副官,是司令官指派给你的联络人,有什么事尽管给他打电话。”
“您幸苦了。”丁少梅行了个中规中矩的日本礼,他这是真心的感谢,尽管双方各怀目的,这一点他时刻在提醒自己。织田老爷子要不是在利用他,那才叫怪!
“下边也该完事了,你先回去吧,家中还有人给你等门呢。年轻人管理好家庭,也是人生最重要的训练之一呀!”
回家也是个麻烦,他想等那三个姑娘都睡下再回去,
见他面有难色,织田秀吉问:“怎么,家中又添女人啦?”
钟敲12点,三位姑娘斗酒接近了尾声。酒坛子来来往往,杯子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人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五妞捏了只鱼丸撂在嗓子眼儿上,压住胃中的翻腾,目光虽然迷离,却也看得清楚,两个对手比她强不到哪去。“这黄酒没意思,换白的吧。”酒能让她变出好脾气,便隔着桌子软语商量。
雨侬知道自己过量了,胸中的豪气,好似景阳岗上的武松,只是脚软得很。自己太大意了,没想到竟然遇上这么厉害的对手。干大事的人,哪能硬拼呢?可叹自己聪明绝顶,还是有失算的时候。坚持就是胜利,她咬住牙。只要把那俩人都喝倒了,就不至于被别人抢了先。“少梅……。”她原是想叫小青的。
范小青身上那件印度绸的裙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显露出高耸的胸。头皮发麻,脖子发硬,她在仔细地估量自己还能喝下多少而不至于倒下。她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但屁股发沉,动不得。也多亏了这屁股上有肉,酒都存在那里,如今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我说,小丁说话就回来了,咱们赶紧吧。”她小心地把舌头放在齿间,吐字含混不清。“宋嫂,换茶碗,倒白酒。”
宋嫂踯躅不前,范小青眼中闪出两只绿箭,酒便端了上来。
好酒!不用尝,酒在鼻子下一过,浓浓的酱香,让雨侬想起了油茶面。三只细瓷茶碗一碰,干!
糟糕!自己多费心机,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雨侬猛地向桌上望去,一盘酱鸡,变成五妞盘中的碎骨;而盛八宝绿豆泥的大碗已经空了,变成范小青的渣斗。自己机关算尽,却忽略了一条祖训:无食不斗酒。她没吃东西。
“怎么样?姐姐,喝不动我替你。”五妞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肩头,重得如同顶门杠,另一只手把她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范小青把杯中酒变成了碗中酒,沉在鱼刺、肉骨下边,没有人注意到。
“你知道吗?”五妞把下巴放在桌沿上,一张一合地不方便。“我老爹说,早年南市杀人,酒铺管给犯人送酒,一半白一半黄,名叫迷魂汤……。”
我知道那叫迷魂汤。范小青用手撑住椅子,动了动身子,还成。现在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这个醉猫模样,会不会让丁少梅生厌。
诸神归位,雨侬和五妞都被宋嫂扶进房间,昏睡过去了。范小青烫烫地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梳妆台前,汗如泉涌。抬手捏一捏脸颊,像无知觉的木头,但意识却格外地清楚。用花露水漱到第三遍口时,传来了门铃声。她再瞧瞧镜子,脸色红扑扑的,还不错,再修修妆,要多迷人有多迷人。
丁少梅怕半夜吵醒家中的女人们,便在楼下冲了个澡,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原以为家中必定闹翻天,没想到会这么清静,让他有些意外。
明天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织田秀吉说的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横滨正金银行没有黄金可以抛出,明天的市场怕是要成为脱缰的野马。这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反倒让他从心底生出重重疑窦。司令官投资肯定是为了钱,尽管织田老爷子没有明说,但他自己可未必是为了钱,那么他想干什么?现在是两国交战,他这么做必有缘故,我只能识破他想把占领军拖在中国这一点,但第二点,第三点呢?可不要天真地以为他是个反战分子,那自己就算是蠢到家了。不会的,他绝不是反战,这种老牌军国主义分子的脑子里大约连这种想法也不曾有过。这里边有没有他针对自己的阴谋,他利用我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丁少梅睡不着,想要找个人来聊聊。门上剥啄几声,范小青走了进来,睡袍系得严严实实,只是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高一脚低一脚的。
“怎么还不睡?”丁少梅想起她们斗酒的事。
范小青神色迷离,口中道:“今天,我把他们都赢了,你是我的采头……。”说话间,手上梦游般地撕扯着睡袍。
“你喝醉了。”
丁少梅伸手要扶,被她推过一旁。衣带终于解开来,脱掉一只袖子,露出晶莹胜雪的肩头和薄如蝉翼的睡衣,她道:“今天,我再不怕雨侬那小妮子来抢你了。”便一头栽在床上,像是昏睡过去。
这算是哪一出戏呢?丁少梅苦笑。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机会,范小青一个人占了先,那两位怕是暂时不会来纠缠了。
他替她脱掉睡袍,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光滑的小腿和柔软的腰肢确实让人动心。自己哪来这份艳福,竟得到她们如此垂青?
“好热呀!你来给我冰冰。”范小青还有意识。
“小丁啊,你过来,我不害怕,一点也不怕,只要能赢她们,我什么都不怕。”讲过这话,她真的睡着了。
他在床头柜上准备好凉水和饼干,醉酒的人,半夜醒来,头一件事就是饥饿。还有什么事要做?得给自己找个睡觉的地方,却又不能让另外两位发现,否则就没有了效果。唉!为了抗日,还得用这种花招。他感到好笑。
范小青出门时必是随手把自己的房门锁上了,回来摸摸她的睡袍,里边没有钥匙。家中的事务向来是雨侬操持,所有房门的备用钥匙都在她手里。轻轻敲门,没有动静,房里没有熄灯。他推门进去,吓了一跳,见衣物被胡乱地丢在地毯上,雨侬一丝不挂,伏在床上,手臂下压着一只小巧的镜框。他认得,那是他16岁时送给她的照片。抽出照片,给她盖好夹被,他发了愁。有心在雨侬房里忍一宿,但她只有个单人床,又是这个样子。记得小时候两个人洗澡,光着身子在房中跑来跑去,但身上什么样已经不记得了,如今她已成年,自是大不相同。
雨姐你那么疼我,我一定娶你。他暗道。
41.蚁场
天刚刚亮,宫口贤二来找织田秀吉,正碰上丁少梅匆匆从家中往外跑。
“您早啊?”宫口贤二礼貌周到。
“您早,找我有事?”
“不是,我有事要请教织田秀吉先生。”
这位邻居果然不同凡响。能让日本在华北的间谍头子大清早亲自来拜访,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织田老爷子是个大人物。
织田秀吉天还没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几节八段锦,感觉轻气上升,浊气下降,二气均分,各归五脏六腹,浑身上下氤氤氲氲地舒服。一个在文化上的殖民地,如何才能征服它的“宗主国”?这只有两千年前马其顿征服希腊的例子可以援引,但马其顿比希腊要强大得多,人口也要多,而中国比日本大十几倍,人口也多十几倍,难哪!他想。
“周三的会议安排妥当了?”织田秀吉问。
“已经安排了,唯一担心的,是吉格斯行使否决权。”宫口贤二从不把话说满。现在他的手中,稳稳当当地掌握着4票,周三提起表决,通过增补丁少梅为委员应该没有问题。况且,这件事原本就是吉格斯在上次会议上提出来的,由于他反对,才没有表决。整件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千万不要因为上次的失败,把吉格斯吓回去,自己只有在万不得以的情况下才能出头。
织田秀吉抓了抓新长出来的白胡子茬,道:“这个年轻人倒是挺能干,只是,情报不同于金融,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掌控这么大的局面。”
“我们可以控制他,只要政府同意我的建议。”
“什么?”
“东京又来命令,催促我把他弄到东京去。他们被他魔法师的名声给迷住了,着急得很。”宫口贤二道。
“东京确实是个难题,但更难的是,这小伙子可不是肯让人控制和摆布的。”
“果真如此,也就只能听从东京的主意,不合作就除掉他?”
“那绝对不行。”织田秀吉怒容满面。“这样的人才,这样的机会,别说是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上也不多见。如何把他使用好,我有主意,庄子的《南华经》大可参考。”
宫口贤二安静地听着。
“吉格斯那里,还是按照你的计划办吧,我不再反对,但其它的事情,特别是黄金交易,你不要插手。”老师下了命令。
“是,一切听您的安排。”宫口贤二答道。“顺便提一下,丁少梅家中又住进一个年轻女子,是个走私犯的女儿。”
“左应龙?”
“正是,那女孩子名叫五妞。”
“这小子净给自己添乱。”不知怎么的,这个消息让织田秀吉有些烦心。
黄金市场的交易厅原本是座仓库,在横滨正金银行后边,高高大大,像座体育馆,只是顶棚上纵横裸露的梁木,暴露出它原本并不高贵的身份。但是,在场中交易的人群中,很少有人提起这件事,他们甚至对这座建筑的内部毫无印象。黄金交易如同角斗,需要全部的智慧与精力。
丁少梅被人群簇拥着登上高台。这是黄金市场的一项传统,每一位正式被批准的会员,在第一次入场时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敲钟。他站在那里,放眼望出去,整个交易大厅中大约拥挤着七八百人,挤在最前面的是些好热闹的各国经纪人,不管是从服饰,还是相貌特征,总是能找出他们本民族的特点,英法德意美各国的白人最容易辨别,俄国人、希腊人和犹太人也好认,即使是同样穿西装的朝鲜人和日本人,也都带有鲜明的特征,让他们不至于混淆,这个交易场就是这座城市的缩影,每个人都把本民族的自尊心用各种方式加以放大,昭示于众。当然了,人数最多的还是中国人,他们的服装中西混杂,但一个个都透着绝大的精神力量。在日本人的占领下,挣钱也是抗日,这个奇怪的观念竟然如此地深入人心,这让他大起感慨。
管委会主席用银托盘捧过来一顶破烂的狗皮帽,是那种只有乞丐才肯往头上戴的脏烂货。
主席高声道:“愿你拿出上天赐与的仁爱之心,爱你的朋友,更爱你的对手;不要让财富毒害你的心灵,也不要让失败击毁你的悲悯,不论前程如何,你永远都是有理性的灵长……。”
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两只光板没毛的帽耳耷拉下来,垂到他的耳边。这样子一定滑稽得要死,但没有一个人发笑,神情中却满是庄重。
主席盯着手中的袋表,白头发一点一点地数着,突然道:“请敲钟开始交易。”
丁少梅拉住钟绳,当地一下,声音沉闷喑哑。这是只货运马车上挂的那种“开车铃”。在这财富聚集之处,竟采用这么一套奇特的仪式,让他挺感动。
随着铃声的敲响,下边的人群如浸水的蚁穴一般活动起来,墙壁上几十块黑板边挤满了人,跑单的职员如同生意绝顶兴旺的饭庄跑堂,交易单据高高地举在头顶上,身子如水蛇一般扭动,在人缝中穿行,却又不能妨碍任何一位经纪人。卖货的经纪人站在黑板前边,不断地根据最新价格写出自己要出卖的数量,每一笔生意成交,黑板上的数字就会变动,当即便有一名跑单员游鱼一般从那里游开来,在结算台与经纪人之间来回串梭。而买货的经纪人,除去围在黑板前之外,还有一大批在电话室与黑板之间来回奔忙,看到肥胖的希腊人和狗熊般笨拙的俄国人一路小跑的样子,真真是有趣。
这是最真实的生活,这也是一出真正的戏剧,虽然每天的剧目相同,剧情却大不一样,即使是莎士比亚那般的大才,也无法续写这样的连本戏。丁少梅感慨之余,发现了远远坐在包厢中的包有闲,那是他们华盛顿投资公司的包厢。在这个市场中,任何一家大的投资者都必须在包厢中处理业务,再由经纪人出面进行买卖,这样便可以让交易较为公开,让所有投资者和经纪人都知道,是哪一家在此刻成为市场的主导。为了维持公正,这倒是一种简单明了的方法。
交易结束的钟声敲响,场内的节奏一下子舒缓下来,仿佛一锅滚汤被撤了火,只有些跑单员还在忙碌最后的交割,就如同停火后稀疏的水泡。
交易场外,汽车、马车、洋车搅成一团,竟好似争相逃命的溃退。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上午,精神的高度紧张需要精美的食物来滋养,不一会儿,这些车就会停在租界大大小小的饭店门前。有所不同的是,所有出场的人,脸上仍没有退去那种极度亢奋的神情——改由联银券结算,导致黄金价格大涨;同时又略带着几分困惑——今天横滨正金银行没有抛货平市。
包有闲把他送到街角,竭力压制着兴奋的表情,歪着嘴偷偷地说道:“今天的交易额突破了历史纪录,所有人都在补仓,想要赶上这次大行情。”
这一切早在计划之中。“我们卖出了多少?”丁少梅关心的是事实。
“1350条,平均价每盎司229元。下午我们如果放慢出货的速度,价格会涨到天上去。”
“下午继续卖货,把价格控制在250元以下。”
“这样以来,下午可能就只有我们一家在卖货啦。”包有闲伤心欲绝。
“你中午就把额度分配给经纪人,下午由他们分头出面。”
“可这不合交易市场的规矩呀!”
“这是战争,不是推牌九,顾不得规矩。”丁少梅面无表情。
42.巧遇帕纳维诺伯爵
马尔林斯基咖啡馆。丁少梅这是第二次登门,别斯土舍夫竟然还记得他,亲自把他安排在一张靠窗的桌前,透过玻璃窗,可以望见马路对面的小公园,有个保姆领着两个红头发的小男孩从里边出来,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大汽车。这哪里像是在战争期间!在租界外,中国的老百姓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先叫了一只俄国茶炊,上午的激动,让他的喉咙在冒火。咖啡馆里人挺多,每张桌子上几乎都有人,另有一些挤在吧台前,手中抓着杯酒,可又不像是在等桌子吃饭。范小青曾告诉他,这就是那些穷会员,交了短期会费,就没有能力吃这里昂贵的酒菜了。他们唯一盼望的,是能做成一笔大交易,就如同穷人盼望中彩票一样。
许是因为他是个新面孔,吧台边的人们依着次序,一个个地过来向他打招呼。这些家伙虽说是穷,衣装倒还挺体面,相对而言,自己这身西装的裁剪就显出蹩脚来了。
又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晃了过来,丁少梅认出,这是市场委员会的委员帕纳维诺伯爵,他读过他的档案。
“能否叨扰您一杯茶?”帕纳维诺问,下巴上椭圆形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衣服明显出自上等裁剪,而且刷得很干净,皮鞋也亮得照见人影,只是鞋油太重了。
意大利贵族,穷也有个穷样。
“坐吧。”跑堂的很有眼力,迅速送上来一只杯子。丁少梅的口吻故意傲慢,道:“我听说意大利人天性快活,你会讲笑话么?讲一个听听。”
“只要您肯出钱”帕纳维诺倒是有话直说。
“只要讲得好。”原本想借此打掉他身上的自尊,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因为,他早已没有了自尊。丁少梅开始另打主意。
“好吧,你听着:我父亲对我说,只要你改掉所有坏毛病,我就给你一万块钱。你猜我说什么?我说没有了坏毛病,要钱还有什么用?”帕纳维诺抬起眉毛望着他。
“还有更好的么?”他问。
“没有了。”他说。
“那么,如果不介意,请一起用餐?”
“你买单,丁大少。”他一点也不傻。
马尔林斯基咖啡馆只供应一些简单的俄国菜,却有一个极好的酒窖。帕纳维诺喝了一瓶加利福尼亚红葡萄酒和一瓶亚平宁柑桔酒,最后把一大杯白兰地加在咖啡里。
丁少梅明白了,这家伙果然是个放纵欲望的人。2000元联银券推过去,他道:“笑话讲得不错。拿着这个,给自己做双新鞋。”
“可惜这地方没有好皮匠。”帕纳维诺伯爵高举双手,像要拥抱丁少梅的背影。
他下午不想去黄金市场,更不愿意回家,他还不知道该把那三位姑娘怎么办。逛来逛去,逛到了老吉格斯门前。
“小鸟长上了翅膀,便把老鸟忘得干干净净。”老吉格斯的表情倒还友善。
“车子忘不了装轮子的工匠。”丁少梅讲了句苏格兰谚语。
“你有什么要吩咐的?”
“真子。”织田秀吉家中那个日本女间谍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她以前一直替我做事。”老吉格斯有些吃惊,担心他知晓织田秀吉就是德川信雄。
“现在呢?”
“战争一开始,她就转而替本国做事了。”
“还与你有联系么?”
“有一点,不多。”她可是自己的一张重要的牌,不能随便往外亮。“另外,我听说左应龙也把女儿送到你那里去了?既然这样,请你让我的女儿回家来吧。”
身为父亲,却管不住亲生女儿,他觉得自己在中国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染上了中国父亲的那种软弱与溺爱的脾性。
丁少梅冲口而出:“您女儿昨夜就睡在我的卧室里,岳父大人。”这下子咱们俩算是扯平了,你把握着情报市场,我掌握着你的女儿,交换是不可能的,只有你把情报市场也送过来给我,算是范小青的嫁妆。
“你不是个绅士。”老吉格斯怒发如狂,随手扯下脖子上长长的丝围巾,攥成一团,丢在丁少梅的脸上。这是挑战,绅士间决斗的挑战。
丁少梅拉开围巾,道:“在野马群中,向来都是由年轻强壮的公马向老首领挑战,争夺他的马群。没有想到你这么冲动,原本我还指望你能帮帮我呢!”
“胆小鬼,拔出你的剑。”
这算哪门子事呢?丁少梅没想到老头儿的反应这么激烈。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武器由你挑,时间我来定。”还没有杀死父亲的仇人,却要杀死盟友?这可不是他的愿望,但愿这老爷子火气能小一点,自己还有事要他做。
“顺便问一句,德川信雄现在在哪?”这是他最关心的事,只是近来忙于抗日,无暇顾及。
“没有德川信雄这个人。”老吉格斯还不想让他死。
“你想把我骗到什么时候?”丁少梅心平气和。“我们本来是盟友,今天却要决斗,因为什么?全是因为你肚子里的诡计太多,对任何人也不信任。”
“我信任你父亲。”
“可是他死了。”
大门在丁少梅身后咣地一声关上。德川信雄从楼上走下来,笑道:“你已经告诉他,是我杀了他父亲?”
“谁杀的都一样,反正老丁已死。”老吉格斯对这个斗了多年的老对手不敢有半点轻忽。
“那么,我提的建议怎么样?”
“我并不缺钱用。往美国和英国卖假情报!你是在让我叛国,这不可能。”他相信自己的原则。
德川信雄依旧是满面祥和,心中却暗道:这老家伙像鬣狗一般顽强,今日见到他的窘态,可算是件难得的意外。他问:“如果大日本帝国真的南下攻占马来群岛,你会做何感想?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我猜想,军部里的那些毛头小伙子们,现在的脑子里即使还没有这个想法,但他们很快就会有,因为,美国人马上就要切断他们的石油供应了。”
“没有一个军事家会愚蠢到把战线拉得那么长。”老吉格斯信仰《战争论》。
“拿破仑就曾这么蠢。听我的吧,咱们俩斗了一辈子,携手干点正经事也不错。我为了大日本帝国,你为了大英帝国,一起干吧。几十年后,可能我们都会成为本国的民族英雄,竖起花岗岩的纪念碑,领受后人的参拜。”
“这可不是随便编个谎信儿就能说得动人的。”老吉格斯有点动摇,德川信雄把日军拖在中国的建议正好打动了他的忧虑,英国的国力大不如前,没有能力两条线作战。
“提供情报由我负责,交易由你负责,坦诚相见,互不隐瞒。”德川信雄伸出手来。
两只手轻轻一握。老吉格斯郑重道:“不许你伤害小丁。”那小子虽然没有改掉中国人传统的放纵性情,却是块好材料。玉不琢不成器,得多加磨练,才能办大事。
“我喜欢那孩子,我要是有女儿,也会嫁给他。不过,你还跟他决斗么?”
“他不会跟我决斗的,我了解中国人。只要是他们在教堂里结婚,干什么还要决斗。”他突然有了主意,得把老关的女儿找来商量商量。
教堂里可不让娶三个老婆!德川信雄感到好笑,这个英国老顽固果然落伍了,我们不能不承认,日后是丁少梅这些年轻人的天地,因为他们无所顾及,不所不为。他道:“我多说一句,他家里还有两个情妇。”
“我宁愿他在结婚前有情人,也不愿他在婚后冷落我女儿。”他相信自己不会做错事,特别是在看人上,即使是真的握枪相对,丁少梅也不会向他开枪。
“货在大红桥装船,我让丁大少跟船送过去。”雨侬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没有望左应龙一眼。
“我姑爷可不能冒这个险。”左应龙的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
“上次那一船货你给运哪去了?货不见了,船不见了,我派去押船的人也不见了。”雨侬沉下脸来。
“可货款我赔给你啦。”
“我要的不是钱,我找你是要把货送到地界。”
左应龙要犯浑,叫道:“大姑娘,你当这运私货是送嫁妆,过个三街两巷的就到地界,只有瞧热闹的,没有劫道儿的?别说是日本人,那一路上的败兵土匪就够你一受。就算是你这一船西药没有人劫,保不住那押船的小子自己把货变成现钱,娶媳妇过小日子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西药?”
“我吗不知道?就这,我也搭上了200斤磺胺粉,好好的一条船,6个伙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心里有数,出卖他的人,前几日去沽汉的路上已经被他除掉了。一想起他硬逼着丁少梅把那人推下河的情景,他就想笑。
“这次,宋百万也去。”雨侬还是替丁少梅担心,他如今在这个圈子里越陷越深,还是让他早经些历练,早知道抗日这事有多危险的好,为此,她才想出让他帮着押船送货的主意。
“你别拿那剥皮的小子吓唬人,我不怕他。你出钱我送货,管你是送到山东、陕北,还是重庆,咱们这是买卖,他又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他不能把您怎么着。”雨侬把语气和缓下来,冀东确实已经无药可用了,着急着很。好在,转交的地点路程不远,有宋百万照应着,丁少梅不至于有大危险。
送走雨侬,左应龙长叹一声。自打日本人入关,这年头就算是改了,打头碰脸的全是恶人,就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也必是个能杀人放火的主儿。
43.都是好人闹的
他原想与范小青谈谈,怕她因为昨晚的情形耽着心事,或是有什么误解。不曾想,回到家时夜已深了,没见着人。
突然有人敲他的房门,带着快活的韵味。进来的是雨侬。
“雨姐。”他有些难为情,昨夜的事,他早便该与她通个气才好。能帮他管理这个家的,只有雨侬了。
“新郎官儿,我把第二位新娘子也送来啦。”雨侬难得开玩笑。
丁少梅心中一喜,雨姐没有怪他,竟还能把自己送上门来,他被这宽容和理解所感动。“昨天就该是你先来。”他笑道。
“昨晚我喝得大醉,来了也干不成什么。”她一闪身,从门外拉进五妞来,说了句:“这姑娘是个好孩子,你可要疼人啊。”就关门去了。
五妞严严实实地穿一身大红锦缎,上身是宽袖的大袄,下边百褶裙直盖住脚面,在闷热的天气里穿这么身衣裳,让她额头上布满汗珠。她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竟然窘得瑟缩成一团,脚下却是坚定得很,一步步走到床边,径自坐在床沿上。
“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五妞不像雨侬和范小青那样开明,那么有知识,这样的女孩子,他还真没接触过。
“晚上吃的什么?”这是没话找话。他只是不明白,如今的家长是怎么了,竟然就这么放心大胆地把女儿打发出来。
五妞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扭在一处,头低得很深,又粗又黑的头发挽成个妇人的发髻,下边露出雪白的颈项和梳理整齐的发根。
“平日里胆子挺大的,今天怎么啦?”丁少梅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抚在她的肩上。
她身子猛地一颤,宽阔有力的肩膀像是要挣脱开来,却又无力,半晌方道:“丁爷,我害怕。”
害怕就好办了。他爬到床头,道:“你也把鞋脱了,上床来说话。”
五妞听话地上了床,把脚缩在裙下,依旧低着头,颈项开始发红。
有什么好谈的呢?丁大少犯了愁,他找不出个话题来。“听说左爷手里有几十条船,都走哪条线?”他问。
“你要叫岳父。”五妞终于开口,尽管声音很低。
“好吧,我那岳父……?”
“有多少条船我也不知道,”五妞略抬起头来,浓眉大眼的挺受看。“南到沧州,北到通州,再就是子牙河什么的,有水的地方就有他的船。”
“都运些什么?”
“什么挣钱运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你父亲是青帮么?”
“你岳父不在帮,他是自立门户。”
“这么说,你也拜过山门?”
“女孩子拜哪家子山门!”她忍不住一笑。
他笑道:“现在还害怕么?”
五妞抬起头,话头恢复了几分力道。“我娘说了,该男人先脱衣服。”
丁少梅道:“你看,咱们还没结婚,就这么住在一块儿,对不起我岳父不是?要不这么着,你还是回房去吧。”
“我不去。我要睡在这儿。”
“为什么?”
“这么回去,太丢人了,她们明天肯定笑话我。”五妞斩钉截铁。
他只好跳下床,取过一套睡衣来。“你要是打算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话,把这个换上。”
“这是什么?”
“睡衣呀!”
“睡觉还穿衣服?”
“跟我睡一张床,就得穿衣服。”反正她也不懂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先唬着她再说吧。丁少梅发觉自己是个君子,便道:“我的胃病犯了,疼得厉害,什么也干不了。”
“我给你揉揉。”五妞来了精神。
俞长春的到来,让丁少梅省却了早饭时独自面对那仨女孩的尴尬。
“老没见了,也不去瞧我。”他柱着个拐杖,腿脚还不大利落,穿件很旧的麻纱长衫,皱得像块抹布。
众人一见,便长春兄、俞主笔、老俞的一阵乱叫。范小青不住地打着哈哈,说是你这枪子挨得不是时候,错过了丁大少大闹黄金市场的好戏,这回大家伙儿有了钱,你再办两家报纸也是小菜一碟。不过,她的眼风却在丁少梅与五妞脸上来回地点射。
“长春兄的报纸帮了大忙,公司里少不得也该有一份股份。”丁少梅很大方,抗日是一回事,交朋友又是一回事,像俞长春这种抗日的好人,不可多得。
“我们的股份呢?”范小青舌尖口利。
“大家人人有份,都是自家人,不分厚薄。”她们应该能听懂这弦外之音。
“好哇,弄几百根条子,给我们当私房钱。”范小青半开玩笑。
“不用着急,生意这才刚开始做。眼下头一件事,小青你去帮我买辆车。”往后出来进去的要忙了,没辆汽车不方便,好在那东西便宜得很。
“不用,我们俩给你当司机,坐我们的车。”雨侬迅速与范小青联成统一战线。
俞长春向丁少梅挤挤眼道:“老兄,多福不是福啊!”
这顿早餐吃得挺热闹,但丁少梅却受到了严格管制,五妞吩咐宋嫂给他单做了一碗羊肉汤面,说她娘说了,胃口有病,只能吃这个。
那批古董还是没有消息,让俞长春愁得不行,便拿饭食解心宽,一口气吃掉6个花卷4碗绿豆粥。“我要是错过了那事,让日本人把它们运走,那可是一辈子的不幸。”
“放心,有消息我通知你。”丁少梅现在对自己很有信心,能在金融市场和情报市场上兜得转的人,整个北方地区大约只有他一个。“另外,你去找一趟包有闲,领笔钱出来,给宫口贤二的家人送过去,事要办得稳妥,不用太着急,也不用太多,两三万就可以了。”
他又转向三位姑娘:“雨姐,咱们那位好邻居你多费点心,有空就过去转转,你知道该干什么。”
雨侬问:“关于这次黄金潮,我们是不是该详细地报道,增加一系列社论?”
“只你们一家不行。”
“这个交给我来办,只是,宣传的口径得有个尺寸。”俞长春正闲得难受。
“这个回头咱们细谈,造谣也得像回事嘛。”丁少梅又转向范小青,道:“你帮我把皮埃尔兄弟找出来,我得跟他们谈谈。”
范小青说:“他们近来跟宫口贤二走得挺近。”
“那咱们就更该下功夫。还有,把那俩门岗撤了,咱们干的是秘密勾当,哪能放俩外人在门口?”还有什么事?眼下该安排的都已妥当,可是……?他望见五妞端着只大碗回来。“五姑娘,有件事要拜托你。”
“丁爷您吩咐。”她头上妇人的发髻耀人二目。
“我们大伙儿在外边忙,家里就拜托给你了。你让二宝也住到这儿来,帮你房前屋后地照应着,过日子的开销回头我都交给你好吗?”这下子,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各司其职,也免得鸡吵鹅斗的不像个人家。得想办法让她把发式改回去。他想。
“你让我当管家?”五妞像是不大高兴。
“哪里,你是当家人兼保安处长,家里的事由你全权处理。”丁少梅嘴甜。
“这是句好话,那你先把这碗药喝了吧。”五妞高兴了。
“什么药?”
“平陈汤,治你的胃病。我可是一大早出去抓来的,不许不喝。”五妞真有个当家人的模样,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随时准备着捏鼻子硬灌。
“My,good.”他只好自作自受。众人大笑。
今天这一天要办的事太多了,丁少梅让俞长春和雨侬自己商量报纸的事,他得先奔黄金市场。
回房换衣服的当口,范小青跟了进来,手上拿着条鲜艳的丝领带,说:“过两天得空,我带你去做衣裳?”
“说得也是。”他发现范小青脸上早没了方才的顽皮,代之以幽怨,便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隔着薄薄的衣衫,能体会到她胸前的柔软。
她把头抵在他肩头,问:“那天你把我怎么了?”
这话不好回答,若说没怎么着,必定伤她的自尊心;若说是怎么着了,家中还有另外两个难题不好解决。罢了罢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婆婆妈妈的,便道:“我一定疼你,谁叫你是我太太呢!”
“我不信。”她抬起头,碧绿色的眸子因激动而变成翠绿色。“你不要骗我,上你的床之前,我是个处女;到了昨天,我还是个处女……。”
唉,一个个都是人精,在她们面前撒谎,吃苦头的只有自己。
44.织田秀吉生病了
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织田先生病了,身上忽冷忽热,像虐疾。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溽暑难当的时节。织田秀吉围着一条厚实的苏联毛毯,脸上冷汗横流。
“大夫来过么?奎宁吃了么?”丁少梅问,手放在额头试了试,烫手。
“大夫让住院,先生不肯。”真子慌手慌脚,但高耸的发髻却一丝不乱。
织田秀吉牙齿格格地说:“这是在越南染上的老病,两三天就过去。”
丁少梅眼角的余光在收文篮里一扫,文件堆积有半尺多厚。“我把雨侬留下来照应您,不用操心,那姑娘很细心。”
“我正好缺个秘书。还有一件事,”织田秀吉勉强笑了笑,把目光向真子一扫,她便退出书房。“我听到一些奇怪的消息,说是宫口贤二正在推举你进入情报市场委员会?”
老家伙你是什么人?丁少梅回答得干脆:“是的,有这么回事。”
“如果不杀掉吉格斯,你巩怕当不成委员会主席。你打算怎么办?”一颗汗珠爬上他长长的寿眉。
“我总觉得,那老家伙还有些用处。天可怜见,遇上我,是他命不该绝。”我总不能跟日本人密谋杀害同伙吧。
“英雄所见略同啊!”织田秀吉一扬眉,汗珠滚落下来,俏生生站立在毛毯上。“我原本担心你太过激进,现在放心啦。让他活着很有必要,对你的事业是件好事。至于说日后,若有需要,你可以找我想办法。我不想你这双干净手沾染上血迹。”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我再多说一句,放眼天下,比你强的人没几个,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能力。”他叹了口气。“宫口那小子只有经验,没有才华。穷小子哪里会有才情?你既不能全听他的,也别太信吉格斯那老小子,相信自己,这才是大丈夫安身立命的根本。”
“谢谢,我明白了。”他来这番推心置腹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当真要叛国?胡扯。千万不能忘记,他在利用我。丁少梅时刻警惕着。
黄金开盘价是233元,开场不足10分钟,一笔300根条子的大卖单,就把价格打到了219元。
包有闲没有给他的经纪人任何信号,他把一支长长的象牙烟嘴咬得紧紧的,圆脸上也没有汗。这才是较量智慧的时候。
手下的几个经纪人首领时不时地逛到他的包厢中,不开口,只是用眼神询问。这么大规模地违规操作,在所有人都是头一次,只不过,规模到底有多大,只有他与丁少梅清楚。即使是这样,手下的经纪人们也都心中不安。
这个市场自开市以来,只发生过两次违规事件,一次是民国十二年世界银价大跌,日本的关东财阀在此投机;另一次是民国二十年美国放弃金本位,实行黄金禁运,那一次是美国人在捣鬼。那两次,由于场内场外所有的力量团结在一处,把违规者们弄得个灰头土脸。因为,这个市场得以维持,凭借的就是大家自觉的公正与信义,一旦这一点丧失了,在这么个极度自由的市场中,就可能发生大的灾祸。
丁少梅的做法,是在交易之前将交易额度分配到手下每一个经纪人手中,搞成一种小额分散交易,造成市场并没有主导力量的假像。严格地讲,他的这种做法并不算严重违规,许多场外的投资者大都采用这一交易方式,然而,重要的是数量,一旦你操纵的数量达到控制市场的份额,这种隐瞒实情,愚弄众人的手段,便是极不道德的行为。只是,自开市以来,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有这么大的财力,足以左右市场。
丁少梅只有两千多万现金,要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内左右市场,这笔资金并不充裕,但命运好像青睐他,因为,昨天一整天,横滨正金银行并没有出面平市,一根条子也没往外抛。他想不清楚这里边的缘由,而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今天一开盘就抛出300条,就让他更闹不懂了。
他有心给丁少梅打个电话,商量商量,却又不情愿这样做,那会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掉自尊。
另一层想法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将北京来的那笔“杂货”兑换了两百多万资金,加上自己的,一共是五百万。只是这笔钱昨天下午才到帐,没有赶在周日丁少梅买货之前交到公司,qi書網-奇书这样以来,公司开市的这笔最有油水的大买卖算不算他一份,眼下还不得而知。而此时金价回落,他更不能动用这笔钱。这是他日后与丁少梅讨价还价的本钱。
丁少梅10点多钟才赶过来,此时黑板上又有不少人正在出货,零零碎碎的几十笔,大约一二百根条子,金价跌至202元左右。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见控制住了局面,也回到了自己的包厢,没再出货。
“情况不大好?”丁少梅问。
“我想再看一看。”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等待,这是他祖父的忠告。他把上午的交易情况详细地讲给丁少梅听,毕竟他是大股东。
丁少梅表情严肃,道:“横滨正金银行出的货,都是昨天买我们的,他们金库里一根20盎司的条子也没有,根本就无货可出。”
什么?包有闲吓得一蹦。这可是彻头彻尾的内幕交易,事后就算有人买凶来杀你,也不会有人替你喊冤。
丁少梅独自走到黑板尽头,用粉笔一笔一笔地圈购上边出卖的金条,可还没等他圈到一半,另一半的数字,不是被其他经纪人买去了,就是被卖主撤消了。
一时间,十几块黑板上一片空白。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笑了,抱拳拱手,道:“恭喜发财。”便要往黑板上写字。
猛地,西川一郎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咬牙低声道:“你不能这么做,不能,求求你啦,求你啦!”
“我能。”
“不行,我会被枪毙的。”
“去香港的船晚上10点钟开,太古洋行的宝山号,英国船,很安全。”丁少梅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抗日的快慰。
他在黑板上标购200盎司,又写出价格,235元。
今天所有的买家都赚到了钱,而华盛顿投资公司又悄悄地放出去一千多根条子。下午收市时,黄金价格是每盎司255元。
“从明天开始,一盎司也不要卖,把帐做出来给我。”这是他给包有闲最后的指示。
“怎么个分帐?”包有闲不能不关心自己的利益。
丁少梅紧盯着他,道:“如果少给你一点,你不介意吧?”
“哪的话,我的资金是准备好了,可还没来得及划入公司帐户,怎么能分给我钱?”包有闲实话实说。
“你准备的是那四百万么?”
“我多准备了点,是五百万。”
“这就对了,多下本钱多受益。放心,我们商定投资比例那天,你就已经是股东了,绅士不一定非得看现钱。”丁少梅知道此人应该被收伏了。“对了,你做成四六帐|Qī|shu|ωang|,四成是干股。”
“明白。”包有闲的语调并不轻松。虽说只有六成实收,算下来,自己名下也会凭空里多出一大笔赢利,但是,占四成干股的幕后交易,已经不单单是不道德,这简直就是魔鬼行径!
如果不勾结日本人,哪能使出这么大的阴谋!
雨侬很忙,处理完织田秀吉的文件,就匆匆离开,让五妞过来接替她。
“老爷子,想吃点什么?”五妞嗓门儿高,动作大,真子站在旁边,矮小得像个小学生。
织田秀吉笑了起来,他有点喜欢这个愣愣的姑娘,尽管他不赞成她父亲的凶残,便道:“你会做点什么吃食?”
“不会。要吃什么,我给你去买。”在她眼里,这仅仅是个病弱的老人。
真子端了壶茶来,织田秀吉道:“给五姑娘也倒杯糖茶。”
红糖与红茶泡在一起,不好喝。五妞老实不客气地放下只沾了一下唇的茶杯,眉毛拧在一处,黑黑的眼睛紧盯在织田秀吉的脸上,把脑袋歪来歪去地瞅,口中却道:“怎么看,你也不像个小日本。”
“怎么看出来的?”织田秀吉感觉挺有趣。
“日本兵我见过,大脑袋,短脖子,罗圈腿,横鼻子竖眼睛地吓唬人。你不像,你像个教书先生。”五妞得出了结论。
“你挺有眼力。”
在织田秀吉这样的老狐狸面前,用不了多一会儿,五妞就把有关自己的一切都讲了出来,甚至包括她奶奶与人如何争码头等等。
“我爹总说,他的孩子里,我最像他,杀人放火的都敢干……。”
“你替小丁干些什么?”
“给他当老婆,生孩子。我现在肚子就胀鼓鼓的,里边肯定怀了丁大少孩子。”她把两只手抚在肚子上,一脸的幸福。
西川一郎突然冲进门来,也不顾五妞在跟前,便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有什么要紧事,这么慌张。”一阵燥热猛地袭来,织田秀吉的脸上泛起潮红。他丢开毛毯,拿起扇子。
“完啦,全完啦。我没有黄金平市,联银券明天就要跨台啦!”今天下午,整座城市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富人们纷纷提取现款,投入黄金市场:而穷人们则拿出所有积蓄,拼命地抢购生活用品,于是,大小商号纷纷停止营业,观望这一次金融风暴所带来的物价飞涨。
“慌什么!”织田秀吉早便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不过这是暂时的波动,一旦周边各地发现这里黄金价格飞涨,自然会把黄金拿来交易,市场货源充赢,价格很快就会回落。
唯一可担心的就是治安,物价动荡,受伤害最大的就是小民,不要发生暴乱才好。“司令部通知了么?”他问。
“宪兵队和警察已经全部出动,命令商家开市营业,并且监督物价。”
中国商人狡滑得很,这根本没有用。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这种波动维持下去,如何让物价忽上忽下,使联银券失去信用。
西川一郎哭丧着脸叫道:“我怎么办哪?这全都是我的责任,我要负全责的呀!”他没有胆量把责任推到织田秀吉身上。
织田秀吉让五妞把真子叫进来,问:“都准备好了?拿过来吧。”
真子去隔壁取来一只旅行包,手上还有只信封。
他笑道:“拿着吧,从这里直接去码头,我已经安排好人接应你,不会有差错的。”
“我要是跑了,我在日本的家人怎么办?”西川一郎又哭。他们肯定会被关进劳动营里,跟着华工一起受罪,不用一年半载,全都会死在里边。
“你到了香港,立刻签票去新加坡,有工作等着你。”织田秀吉伸出手来,拍拍西川一郎的肩膀。“为了帝国的事业,辛苦你啦。”
五妞不懂日语,望着西川一郎的背影,她问:“这个人哭得像个泪人儿,是不是家里死了人,要去奔丧啊?”
“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又开始感到发冷。
45.遭遇日本兵
船停在大红桥北,仓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西药,上边伪装了大捆的草袋子。子牙河和南运河上游这几日多雨,护堤防洪需要大量的草袋子,这几日开行的船,运的多半是这路货。
丁少梅上船时,宋百万伸手来扶,被他挡了回去。又不是小脚女人!因为雨侬硬要派宋百万跟他前往,俩人拌了几句嘴。
“我随口跟你一说,你不一定非得要去。”雨侬不肯让步。叫你出去就是历练历练,这路冒风险的事,哪能常用到你?
“不就是走私点药品,有什么可担心的?汉沽买炸药我都去过,这不没事人一样吗?”丁少梅觉得,实际行动也许会比运筹帷幄有意思。
“要是你一定坚持,就不要去了,我自己送去。”
“你哪也不能去。就算是那药丢在河里浪费掉,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丁少梅的话头确实像个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冒险?”这话真是的,我怎么会犯浑叫他去冒险呢?万一被日本人抓住如何是好,雨侬忙道:“这样吧,货不送了,咱们都不去,好不好?”
她批判自己:是不是对他的期望太高,督促得太切,以至于自己考虑不够周全?这要是万一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日本人讲话,这是资敌的罪名,抓住就没有活路可寻。
“雨姐你瞧不起我,把我看成个小毛孩子,从来也不把我当个成年人。”丁少梅真的有些恼羞成怒。
“没有,我一向认为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不能无谓地冒险。”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看中,就不会晚上把她们俩人打发过来,而你自己却躲着我不见面。”
唉,怎么又转到这儿来了?你要是这么想问题,不是毛孩子是什么?雨侬无奈,便道:“去可以,老宋必须得跟着,要不就别去。”她真生气了。
这一路上,只要有宋百万和左应龙跟着,她觉得能放心。
但左应龙没有在船上。今天有人在小红宝那里闹场子,他忙不迭地赶到那边去了。
船行在水中,空气倒是挺凉爽,丁少梅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唯一不方便的,是身上这件旧汗衫,又脏又破,汗臭扑鼻。这是宋百万硬给他套上的,还在他头上扣了顶破草帽。尽管如此,两条白白的胳膊露在外边,依旧不像个经过风霜的苦人。
“货送给什么人?”送给抗日分子是肯定的,可如今妓女和叫花子也满怀抗日热情,抗日组织遍地皆是。
“您老什么也不用操心,替我们押住阵脚就是了。”学生抗日,最大的毛病就是冒失,不知道爱惜自己。宋百万觉得他是个累赘,也不宜知道得太多。
能用得起这么一大船西药的,不是八路军,就是中央军,自从华北沦陷,这一带早不见了中央军的踪影,必定是八路军要的货。丁少梅转而自语。
船一出城便扯起了帆,先是驶向西北,又折而向西南。今年水大,大运河的航运又发达起来,黑夜里,一只只木船,有的挂着帆,有的只是摇橹的小船,悄没声地来来往往,只在驶到近前时[奇][书][网],才能发现船头挂的那盏气死风灯,被红布蒙得严严实实,透出的微弱灯光,刚刚够指引会船的。
“到杨柳青之前,您可以睡一会儿,这一段没有日本兵。”宋百万怕他中途出什么差错,不好对雨侬交代。一个人犯困的时候,最容易惹麻烦。
丁少梅正精神着哪,天上的星斗,河中的水气,再点上一支香烟,倒像是郊游一般惬意。
啪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船帮上。宋百万猛地把丁少梅扑倒在甲板上,揪下他的香烟丢在河中。
“这一路上,除去小鬼子,最麻烦的就是土匪。”他低声道。
丁少梅翻身平躺在甲板上,问:“你到底是哪路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个真正的抗日分子。”
“我怎么不真抗日?”他有几分气恼。
“你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而且合伙做生意,发国难财,你自己说说,你是真抗日么?”宋百万满嘴不屑。
“我与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如何是假抗日?”
“如果发财也能算是抗日,那谁还会去流血?”
“我把日本人的钱赚过来,让他们短少战争经费,就是在抗日,是真正的抗日行动。”丁少梅生气了。
“你哪里是在赚日本人的钱,你赚的每一块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只不过你会装扮自己,到黄金市场上去赚,剥削老百姓的脏活都派给了别人。”
“剥削老百姓?我?”这是马克思的理论。“我在剥削日本人,在抢他们的国库。”
“因为有你,日本人更会从中国加倍地抢夺。”此人是个糊涂蛋。宋百万没兴趣教育他,便歪向一边打盹。
尼采说得对,超人的理想绝不会被愚民所理解。丁少梅也闭目养神,歪向另一边。
维多格利餐厅到了夜里便成了舞厅,日本人入侵华北以来,这里的生意比往常越发地红火。晚上9点一过,烧炭的汽车、洋车便从华界、日租界排着队奔过来,车上坐的,多半是些新近暴富的投机商,再就是些投靠日军谋得个贪污职位的汉奸,也有些是不知愁的富家子弟,或是来此地赶潮水沾便宜的外国冒险家。
雨侬特意选了一身极朴素的衣裙,生怕被粗俗的舞客误认为她是个舞女。
大皮埃尔护住筹码一样,用双手拢住一杯苦艾酒。
“谢谢你上次把我解救出来,你简直就像圣女贞德一样勇敢并充满了智慧。”他满嘴谀辞,感谢她在国民饭店的营救行动,目光却警觉地扫过她身后每一个人的眼神。她没有被跟踪。
“不用客气,我得保护我的投资。”她是他最大的债主,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买主之一。
很久以来,日本间谍中间流行着一条原则,就是绝不肯把重要情报卖给中国人,不论是官方的渎职者,还是职业间谍,在这一点上,他们保持着相当的一致,而他们手中,往往掌握有远东最重要的情报。这样以来,任何中国人想要得到它们,就只有委派一个中间商来购买,这是公开的秘密,日本人自己也清楚。大皮埃尔是国民政府在本地最重要的中间商,而他又把其中一部分最精华的情报转卖给了雨侬。
尽管他有着多种收入来源,但比起一掷千金的赌博活动,他仍然欠了一屁股两胁的债。
在喧闹的音乐声、呛人的烟雾和浓重的汗臭中间,第一笔交易结束——汪精卫即将在广州发表的劝降广播的草稿。
“这次能不能提高两成?这可是顶尖的情报。”大皮埃尔两肘支在桌上,做出迷人的姿态。
“生意归生意,六成还帐,四成现钱,没什么可商量的。请说下一项……。”雨侬不喜欢呆在这个地方,若是在河堤上散步,或是坐在秋日的树荫下,她或许会愉快些。
“那么,你能不能把利率降一降,一天3厘,这是魔鬼的债务。”他又换上一副可怜相。
每次见面,大皮埃尔总要表演几种不同的表情,偶尔也有新意。
“你现在的债务,比帕纳维诺伯爵高得多,不过,你比他有本事,能挣钱。继续努力吧。说说下一件。”
“这一件是军事情报,价钱要翻两倍。”
“先捡要紧的说。”
“我这里有一份日本人‘秋季大扫荡’的详细计划,他们要对整个晋察冀地区来一次梳篦式的大扫荡。”
雨侬故意叫住屁股上缀了根兔子尾巴的女招待,就饮料的甜度提出强烈抗议。——如果他不是在吹牛,这份扫荡计划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们没有这么多的兵力。”否定是检验情报真实程度的最简便方法。
“阿部规秀中将的第二混成旅团明天晚上在廊房了下车。”
这个情报雨侬是两天前得到。
大皮埃尔发现了雨侬嘴角的一丝笑意,便道:“不错吧?按我的价钱,我另外奉送一条本地消息。”
雨侬心下一沉。“请讲。“
“日军华北司令部刚刚得到消息,有一条给八路军送西药的船,今晚沿南运河往西去,他们正在布置兵力。”
“在哪拦截?”雨侬欲哭无泪。
“大约是在杨柳青和独流之间的某个地方。”
一切都完了。现在是夜里11点钟,丁少梅的船肯定驶过了杨柳青。
枪响的时候,丁少梅正在船舱里睡觉,污浊的空气加上磺胺药粉刺臭的气味,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半昏迷状态。好在,舱门口不时透进些微风,睡觉的地方也还算宽敞。船行至良王庄时,一大部分药品和手术器械被转移到另一艘木船上,舱里空了许多。
那批货说是要沿独流减河南下,具体是送到哪去,宋百万没有讲。他以为,多半是要送往山东。
他刚刚爬出舱门,斜刺里一排机枪子弹就把船舱顶盖掀去半边。
宋百万伏在船墙后边,顶着口铁锅,手中端着枝美国造的汤姆自动步枪,却在一下一下地打单发。猛地,船尾也响起了还击声。
“是土匪么?”他大声问。
“他妈的是小日本儿,人还不少。”
值得庆幸的是,船帆还张着,船行不快,却是在不住地走。两岸人声噪杂,要逃脱显然不容易。
宋百万爬到他跟前,叫道:“丁大少,你把汗衫脱了,赶紧下水。别去船尾,拉着船头的锚绳下,他们不会注意。可别把铁锚带下去。”
“你给我一枝枪。”他绝不能作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你个浑蛋,快给我滚下去,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宋百万暴露出粗野本性。
又一阵弹雨,刮风样扫过来。船头另一边的船工猛地一跃,颈项僵硬地歪在一边,手中的步枪落到丁少梅面前。他抓起枪,找了个船墙修补过的地方伏下来。这里用木板打了补丁,比别处厚许多。
宋百万也爬过来,把铁锅戴在他的头上,说了句:“丁大少,对不住啦,我先前小瞧了你。”听声音有些激动。
轰轰地几声过后,桅杆倒了下来。日本兵开始用掷弹筒轰击。桅杆一倒,船便停在河心里动弹不得。丁少梅明白,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他倒是不怕,只是有些宛惜,刚刚发了上千万的大财,还没来得及用它干点像样的正经事,就要死了。
借着两岸机枪喷出的火光,一闪一闪地,隐约能够看到日本兵下水了,他们的个头儿太小,水淹到脖子,三八步枪举在头顶上。若是没有机枪的火力压制,这些家伙倒真是绝好的活靶子。
丁少梅在小心地盘算,他不知道枪里还剩几发子弹,更对自己的枪法没有把握,如果冒然开枪,对面的机枪手正好找到射击目标。
他把枪推到连发上,向机枪的闪光打了个连发,乘机枪停火的几秒钟,向河中的日本兵打了三个短点射,能够看到的,只有一个士兵双手把步枪向上一抛,沉了下去。
机枪子弹像一阵暴雨中的冰雹猛砸过来,船墙溅起无数的碎木片,把他的脸割裂了好几处。他抱着枪向船头系缆绳的木柱滚过去,在那里又依样来了一次,却没打中任何人。
就这样依着葫芦画瓢,几个来回下来,对面的机枪手便不知所措了,只是一味地来回乱扫,把个船墙打得七零八落。
船尾的枪声停了下来,那几个人想必已经牺牲。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手中握着没有子弹的步枪,打人还不如根擀面杖。有七八条黑影跃上舱顶,步枪指住他的脑袋。身侧宋百万猛地打出一个连发,两条黑影翻下船去。一阵弹雨向宋百万打过来,他翻身落入水中。
丁少梅想到了自杀,却没有凑手的家伙。他心里清楚,日本人绝不会把他按战俘对待,因为他不是正规的军人,所以,早晚都是死。
46.女人们
三个女人愁眉苦脸地坐在餐桌边上,谁也不看谁,如同风暴过后的秧苗。雨侬带回来的消息,引发了一场狂暴的争吵,范小青和五妞毫不掩饰她们的不满,把怒火全都发泄在她的头上。
这也难怪,谁让我自作聪明,没来由地把丁少梅派出去冒险!雨侬也恨自己,同时更恨出卖她的人。然而,现在这个时候,在这座城市,早已毫无秘密可言,出卖与被出卖,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就如同占有与被占有一样,是另一种时髦。
“他不会死吧?”五妞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成为可怜的遗腹子。
“日本鬼子的事,谁能说得准?”连范小青也开始讲粗话。
“我该怎么办哪?我可怜的孩子。”五妞捂住脸哭起来,雄壮的嗓音如同号角。
雨侬心下一惊。那丁大少可不就是个孩子么,他的一切都是被“大人们”摆布出来的,而他自己又是那么的乖巧、听话。她的泪水也涌上来。
“哭有什么用?还能把他哭回来?”范小青嘴上信马游缰,脑子里却在拼命地回忆睡在丁少梅房中那一晚的情景,只是毫无印象。“这个浑蛋,死了只能说他没这艳福,幸好我还跟他睡过一晚。”
若再这样下去,范小青还指不定讲出什么来。雨侬心中泛起的不是醋意,而是苦涩,黄连一般的苦涩。是啊,自己用心最深,用情最重,到了却是一场空,这都为的是什么呀!
宋嫂进来,在每人面前放了碗鸡丝面,芫荽与芝麻油诱人的香气,却让她的心中仿佛蒙上一层油脂般难过。
范小青问:“家里没有燕麦片么?”
五妞端起碗,三两口便吃下去,汤也喝得干净,问她道:“你不吃么?”便把她那碗也端了过去。“多吃多喝,长胖胖。”不知她这是在对谁在说话。
自己真是糊涂啊。雨侬一拍额头,只顾着自己伤心,却把宋百万忘记了。再瞧宋嫂,面色青灰,头发干枯,满脸细密的皱纹如同蒙上一层灰尘般明显。
“你放心,老宋应该没事的,他能照顾自己。”她拿话给宋嫂解宽心。日本人早便埋伏在那里,谁也难以逃脱。
宋嫂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道:“没关系,我习惯了,不担心。只是大少爷……。”
三个人都累了,没有搭话。
外面咣当咣当响起铃当声,由远而近。天亮了,倒垃圾的人摇着铁铃正往这边走。
昨夜日军伏击运药船的消息,要到中午才能传到马尔林斯基咖啡馆,但她还是决定一早就去那里。只要是有一丝生机,越早设法越好。
门铃在响,进来的是宋百万,手中提着垃圾工人的铁铃当。他向雨侬招招手,指指书房,不想五妞窜上来,一伸手抓住他胁下的衣襟,像个熟练的摔跤手。
范小青指指下首的椅子,道:“有话就在这里说,你把小丁弄哪去了?”
宋百万望着雨侬,她点头道:“就在这儿说吧。”
除去与其他人无关的重要内容,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所有船工全部牺牲,自己被打掉半个耳朵,腿上挨了一枪,没伤到骨头。
“我问你丁大少现在在哪?”五妞性急。
“我在杨柳青镇外躲了一阵子,看见他了,没受伤。”宋百万毫无表情。
“他被日本人抓住啦?天哪!”范小青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老吉格斯没有对雨侬发火,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处,丁少梅已经被日本人抓住,而且是作为抗日分子被捕,这就意味着,自己半生的心血转瞬间便化为泡影。
“这是上帝的安排,他老人家在惩罚我。丁少梅的死,是对我的惩戒。”与中国人交往几十年,让他的机心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坦诚。若是不耍那么多的花样,早些安排丁少梅接替自己,他也不会被日本人诱惑,更不会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冒险之中。
雨侬还在等。在丁少梅的问题上,他们俩个是同谋,至少是部分同谋。
“若不是这场倒霉的战争,我可能还有办法,现在,无法可想。日本占领军那里,我只有生意上的关系,没有可托付的朋友。”老吉格斯一下子老了许多,心灰意懒的样子。
“您能给我指点一个方向么?或是有什么可以努力的路子?”如果他都没有办法,自己去营救丁少梅,只能是瞎碰头。
“罢了,罢了,‘生存还是毁灭’,这都是神该操心的事,即使是上帝的选民,也没有本领改变自己的命运。”老吉格斯竖起梯子,登上布道的高台。
马尔林斯基咖啡馆在早餐时间,像往常一样热闹。每一个想做生意的间谍,早餐时间必定要来这里报到,一来这个时间没有圈子、界限,大家随意交往,只要你足够聪敏,就能够迅速捕捉到近期情报界的动向;二来,那些卖家总是在这个时候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虽不详细,但有助于买家作出判断。
雨侬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女会员之一,所以,她走进餐厅时,多数绅士都起身离座表示敬意。
她径直来到吧台前,向别斯土舍夫简单地讲了几句。他立刻殷勤地拿出一只大号啤酒杯,用一只银勺当当地敲击,吸引住所有客人的注意力。
这个举动在市场上是一种特例,只有两种情况下方能使用:一是有人掌握了事关众多生命的重大情报,他可以采取这种方法公开拍卖,价格是高昂的;再一种就是求购事关生死的重大情报,买家必须事先公布一笔巨大的赏金。
这样的事情在情报市场上发生的次数极为有限,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采用这种方法,因此,所有在场的会员,每个人都有义务尽最大努力来帮助此人——只要与自己的利益不发生冲突。在这里,维护私利是一项美德。
雨侬手中紧紧地抓着一只小手帕,把脸微微地扬起来,道:“我最心爱的人,昨天夜里被日本军人抓住了,现在,我请求各位先生,帮助我找到他。”她的泪水流到了颌下。“凡是有关他的消息我都需要,如果有人能将他营救出来,我感激不尽。酬金的数额由别斯土舍夫先生告知大家。”
讲完这些,她转身上楼去了。她要在包间里等候消息。
别斯土舍夫又敲了敲啤酒杯,压住众人的议论,用拳击主持人般夸张的语调高声道:“女士们,先生们,关小姐让在下代她宣布,不论什么人,每提供一条有关丁少梅的最新消息,她支付联银券一万元;能够营救出他的人,将得到赏金一百万元。”
转眼之间,餐厅里空出一大半,人们迅速地跳了出去,他们必将会对这座城市展开一场梳篦式搜索。对于不值钱的本地情报来讲,雨侬开出来的价格是天文数字。
一直到9点钟,仍然没有消息,即使那些以出卖假情报为生的间谍,也没有一个人露面。
日本入侵华北以来,占领军司令部已经成为本地情报的最大来源。特别是日军参谋部里的一些有背景的小参谋、小副官们,常拿一些不太要紧的情报出来换成本地货币,然后在休假时把自己打扮成个中国人模样,到大餐馆里去解馋。这些情报很有市场,价格也比普通的本地情报高许多。
丁少梅只要还活着,他们必定会能找到消息。这些家伙就如同成群的老鼠,能够找到任何隐密的食物。雨侬给自己解宽心,不觉间到了午餐里间。
有人敲门,一个白俄侍应领进个朝鲜小老头来。雨侬认得他,情报市场上专有这么一路人,如同叫花子一样,从来也没钱成为会员,只是在情报世界的外围捡食些残渣剩饭。
“关小姐。”进门先鞠了个大躬,却没有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只是丢三落四地复述了一遍今早她已听到过的情况。
不管怎样讲,这也该算是一个开端。一万元联银券,沉甸甸地一大捆,老头儿抱在怀中,涕泗横流。
又有三个“叫花子”进门,每人都欢天喜地地领了一万元去,却没能告诉她任何有用的消息。
今天即使为此破产,她也在所不惜。中国人有话:“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她不再在意自己的风度,不再在意仪表,更不去想任何只有活着才可能做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丁少梅。如果他能回来,她绝不再假模三道,也绝不再推让,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住进他的房间,跟他同床共枕。
钟敲12下,漫长得如同黑夜。她的房门好像装了死人的棺材板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47.与行刑者的对话
小日本禀性粗鲁,他们把丁少梅刚押到杨柳青,就先给了顿臭揍,无非是拳头、巴掌、皮靴子,只是皮肉之苦,倒不怎么可怕。然后便把他丢在一间小屋里,没人搭理了。
他有点饿,昨晚因为家中不安静,闹得他没吃几口东西。
听听外边,也没什么动静,摸摸四周,砖墙、木门,不像是正经的监狱。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门被打开,一个空着手的日本兵把他拉出来,后边还跟着个拿枪的,穿门越户地走了老远,把他带到一座有顶篷的戏楼里。
一个白白净净,中学生模样的日本兵等在那里,圆圆的眼镜是那种廉价货,倒是笑模笑样的,说:“我是友田。你的,日本话的明白?”
“知道一点。”他用那难懂的函馆日语回答。
“太好啦。”友田的九州腔也不好听。
看来这位友田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亲自动手把丁少梅捆绑在一条长板凳上,另两个日本兵只是在边上帮帮忙。他仔细地检查各处的松紧,对丁少梅说:“这些个家伙都是粗人,用你们中国话说,是地道的丘八。跟他们在一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突然发现胸部的绳子捆得太紧,便伸手把拉住绳子的那人推到一边,却和气地对丁少梅说:“怎么教他们都没有用处,这胸前的绳子一定要松,腕部和大腿的绳子要紧。你知道么?如果胸部的绳子太紧,行刑时人很快就会死于窒息或是心脏缺血,这就违背了用刑的初衷,是不道德的。”
“你干这活儿几年了?”丁少梅问,同时调整了一下头部,想让脑袋舒服些,但板凳的边缘仍然硌得他的后脑生疼。
“4年了。要是不干这个,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友田满脸自得。“我是在帝大上3年级的时候被征招入伍的,一个山沟里的穷小子,兼职劁猪匠的儿子,能够考上帝国大学医学院,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丁少梅此刻倒是想有个人说说话,甭管他是谁。“学的是哪科?”
“我最喜欢外科,可没有门路,出身又低,所以,他们把我丢进了法医科。”圆圆的镜片后边闪动着几分调皮的神气。“你知道么?学法医对人的身体了解得更透彻,特别是受伤害的身体。”
“看来,你是专门行刑的人喽?”
“不是,白天我是伙夫,晚上我自愿牺牲休息时间,还得贿赂他们些好吃的,这些人才肯让我干这个。”他凑到丁少梅耳边小声说:“我喜欢行刑,可这帮粗人瞧不起我这个大学生,只让我干涮锅洗碗的脏活。”
“只有热爱才能培养出艺术,你多半有些手段吧?”
“谢谢,谢谢夸奖,能见到你真太高兴了。”友田兴奋地搓着手掌。“对了,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今天当班的那家伙喝醉了酒,被小队长关了禁闭,所以,我也不知道该问你些什么。这样也好,你没有精神压力,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体上。”
“有什么忠告么?”丁少梅突然可怜起眼前这个学医不成的穷小子。
“还没有人能活着告诉我他的体会。”友田倒是不说假话。“另外,你打算从哪一种开始?”
丁少梅的眼睛看不到刑具,他也没兴趣,反正都一样,而且他也不担心,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请便。”他说。
“为了不破坏你的皮肤,免得早早地失血过多,我们从灌辣椒水开始好么?唉,到了中国,我们也学得奢侈起来了,在我们日本哪舍得用辣椒?向来都是灌凉水。”
雨侬不在家,五妞便又来到隔壁日本老头儿家里。她心中沉闷,需要活动活动,找个人说说话。
织田秀吉的病情越发地沉重,两腮塌陷,眼圈发黑。
“老爷子,你这是要死啊,赶紧弄棵人参吊吊命吧。”五妞大惊小怪。她可不管什么抗日不抗日的,在她眼里,老头儿都一样。
真子把奎宁给他服下去,他这才说道:“虐疾发作起来,第二天最危险,过了今天,很快就好起来了。”
“我奶奶可说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耳垂都干了,可不是个好样儿。老爷子,听我的没错,来棵人参煮煮,连汤带水的喝下去,保你死不了。”
“我倒不怕死,只怕说不动话。”他把眼闭上,问:“你会不会讲故事,或是唱个曲什么的?我想听听。”
“讲故事好说,你得等一小会儿。”她转身跑出大门,转眼又跑了回来,手中举着只木盒。“我奶奶给我的吉林老山参,说有60多岁了。”
真子被叫过来,她吩咐道:“把这个拿去,砸一块下来,放砂锅里熬,半锅水熬到一碗水,就端过来。”
织田秀吉微微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这才听话嘛。”五妞有点高兴了。“老爷子,想听什么故事?”
“哄小孩的故事就行。”
将近中午,参汤熬好了。真子用只木碗盛着,还拿了块糖来。织田秀吉对五妞道:“日本不产人参,他们以为喝参汤跟吃中药一样苦呢。”
他的手有些发颤,随口问:“那两个姑娘对你怎么样?她们都很精明,没欺负你么?”
“唉呀,我想起来了,不知道丁大少有没有消息。”五妞怪叫一声。
“丁少梅怎么了?”
“他昨天晚上叫小日本鬼子给抓了。”
“在哪?”
“听说是城外……。”她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织田秀吉手中的药碗歪歪地要洒。五妞伸手扶住,“别糟践好东西,那不成了老没正形了么!”便扶他喝下去。
“我回去看看。”一想起丁大少,她就坐不住了。然而,家中只有宋嫂一个人,拿着块抹布,有一搭无一搭地擦桌子。不用问就知道,丁大少这会儿还没消息,看来他多半是抽着下下签了。
真子敲门进来,说织田老爷请她出去。一辆黑色大轿车停在院门口,他招手对她道:“我还走不动,借你的力气搀扶着些,咱们去救人。”
“老爷子你可是个大好人,回头我给你炖肘子吃。”
“我倒是想吃鸡。”织田秀吉心中说不出地喜欢这个粗莽的姑娘。雨侬和范小青他不喜欢,聪明过头了。
日军华北司令部,就设在原日本驻屯军的海光寺兵营里。兵营大门口乱轰轰的,像是刚刚挨了炸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日本兵的尸首,另有几百名士兵荷枪实弹,圈住一大群中国人。
“还是租界里边安静些。”织田秀吉像是有些感慨。
门前的卫兵只是朝车窗里望了望,便抬开路障,让汽车驶进去。五妞好奇地四下里张望,倒是一点也不胆怯。
见五妞紧挨着织田秀吉坐在沙发上,司令官问:“她在这里,方便么?”
“她听不懂日语。”于是,他先开门见山讲明来意。
司令官把自己胖大的身子安排在一把结实的木椅上,这才开口:“织田先生,我知道您是个大有来头的人,但这件事恕难从命。”
织田秀吉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言语。一个真正有权威的人,绝不会轻易出言辩驳,沉默可以促使对方思索。再者说,他此时正在发冷,没有精神头讲话。
司令官叹了口气,道:“方才进门时你都看到了,近来支那人越闹越不像样子。原以为占领了华北,一切都该安定了,不想,共产党却冒了出来,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的部队。打也打不着,抓也抓不住,等秋天高粱、玉米的一长起来,整个乡村就都成了他们的天下,我们只能勉强守住城市和交通线。”
织田秀吉身上的寒意正由肌肤向骨骼侵蚀,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是,他们要想与大日本皇军对抗下去,知道最缺乏的是什么么?药品!”司令官接着他的演讲,短粗的手指在肚皮上摸来摸去,仿佛讲演稿就写在军服上。“昨晚抓住的这个家伙,就是个大大的药品走私犯,是个真正的敌人。所以,请您原谅,我不能把他交给您。”
讲演结束,司令官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却意外地发现,织田秀吉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如同老僧入定,只是面色太难看了。
此时寒气刚刚侵入到胃,在到达肝部之前大约还有两三分钟,织田秀吉掐着手指估算时间。司令官提出的理由不难解决,本地药品和军火走私猖獗,最大的走私犯就是左应龙,把他交出去,可以轻而易举地换回丁少梅。然而,共产党虽然是敌手,但他们把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都拖在了华北,从客观上看,这对他先消化中国的战略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只要能够在中国站稳脚跟,有美国支持的重庆政府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一群缺衣少食,装备极差的农民组成的军队!
在老前辈面前,冷场是绝大的罪过,司令官不得不再次开口。“老前辈,请您不要再逼我。这个人实在是不能放。”
“放不放人,悉听尊便。”织田秀吉终于开口讲话。“如果你不怕失掉大好前途和百万钱财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请讲得明白些。”
“被抓的那人名叫丁少梅,有印象么?”
司令官猛击油光锃亮的脑门,叫道:“我开的支票,我开的支票,那500万,收款人就是他……。”
织田秀吉又沉默了。
48.你是我的心肝儿
横滨正金银行的押款员请雨侬签过手续,这才把装钱的帆布口袋打开来,请她过数。
“放在那吧。”她摆摆手,十几万元花出去了,却没有任何切实的消息。
3年来在情报市场勾心斗角,让她颇有一些积蓄。如果事情顺利,她还不至于破产。只要能救出丁少梅,她的钱如果不够,华盛顿投资公司帐上还有大笔的款项可以使用。
别斯土舍夫悄没声地进来,脸上带着控制不住的笑意,道:“关小姐,下边有人要见您。”
“让他上来吧。”
“他们不上来,您还是下去吧。”
楼下确实是令人吃惊的一幕,餐厅里聚集着二三十人,种族和国籍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一位退休的英国海军上尉是他们的首领,他脚跟一碰,行了个军礼,道:“请关小姐检阅营救突击队。”
雨侬只觉得眼前发黑,这是操劳过度的正常反应。
前海军上尉道:“我们得到了确切情报,知道丁先生的下落。这些人自觉组织起来,决定前往营救。”
这个她懂。正常情况下,组织这么一个小规模的雇佣军,连10万块钱也花不了。只是,眼下这件事要难些,又有自己开出来的赏格,费用自然少不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明知此话不会有答案,变戏法的怎么可能翻过箱子来让你看?
“是不是人已经在你们手里?”她心存侥幸,只希望自己遇上一批贪财但有本领的绅士。
“明天早上您一定能够见到他。”前海军上尉很有信心。
她让别斯土舍夫上楼,从袋子里取来20万元。这种时候,讲价钱是傻瓜,即使被敲诈,她也心甘情愿,只要能救出人来。
“装备现成么。”她问。
“绝顶精良。”
“我们怎么联系?”
“你可以回家休息,等着迎接你的新郎。”前海军上尉显然是个老油条。
由他们去吧!她再没有其它办法可想。
“整队,立正,出发。”
如果前海军上尉的勇气像他的口令一般雄壮,丁少梅也许真的能被营救出来。但她并没有信心。
天下的卡车都是一个样,只要是坐在车厢里,就如同汤元进了簸箩。丁少梅趴在车厢里,每一颠簸,木制车厢底板就磕碰他的下巴。
灌辣椒水的痛苦已经不太重要了,现在最难过的是脊背,皮肤如同着火一般,不是疼,而是闹心。
友田当时对他讲,灌上一肚皮的辣椒水,再用劈材抽打脊背,产生的那种让人晕头转向的痛苦,只有失恋可以相比。
他没失恋过,不知道这是不是那种滋味,但他确实清楚地知道,现在这滋味不好受。卡车出了杨柳青开上一段土路,颠来颠去,他的鼻子、嘴便开始往外渗水,不是大股大股地呕吐,而是涓涓细流,带着几分胡辣汤的顽强,不一会儿便在脸前积成一片。
手脚没有捆,但他不想坐起身来。眼下将息出一分体力,过后便有一分的耐力,他热切地盼望前边等着他的,是个急性子的刽子手。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来,他发觉站在地上腿脚发软。抬头一看,认得,前不久他还在这里吃过饭,是敷岛料理店,日租界著名的菜馆,也是著名的情报机关。
小田副官笑模笑样地把他迎进去,拿出件熟罗长衫来给他换上,嘴上道:“司令官要见你。”
丁少梅立刻知道自己死不了了。那个司令官为了赚钱,竟肯拼死贩大烟,所以必定是个爱财如命的主儿,自己手里攥着他500万,便绝对死不了。眼下,就算是有别人来杀他,司令官也必定会跟那人玩命。
他抬手把头发理了理。脚上的鞋是没有办法了,身上的长衫也太不体面,是那种难看的鸭绿色,肥肥大大的,穿起来却短半截,像件估衣。
他对小田道:“今儿个唱哪出?”他觉得自己像个赶场的戏子。
“司令官在等您。”小田的汉语没这么精到。
五妞挨着织田秀吉坐在一边,拿块毛巾正在擦试他头上的汗水,一见丁大少出现,便要跳将起来,却被织田秀吉一把按住。
“丁先生,你的良心坏啦!”司令官要叫扳起唱。
丁少梅拉把椅子坐下来,右腿压左腿,两手将长衫大襟一顺,平整地铺在大腿上,随口道:“要不,咱们俩人把心掏出来比比?”
“你资助共产党,大大的坏啦。”司令官戏做得十足。
丁少梅一笑,“我管他们是谁,有玩有闹怎么少得了我丁大少?”
“你把对抗大日本皇军叫玩闹?”
“你们日本有一种活动叫登山,是吧?偏有那些不知死的家伙,专找要人命的险峰去攀登。我也一样,这是一种爱好,冒险的爱好。”
“那么,你是想死喽?”
奶奶的,谁会想要死?活着才叫有趣。丁少梅想回他两句硬话,不巧一股辣椒水涌入口中,他只好低下头生生又把它咽了回去,口中留下不少涩涩的细砂,——小日本就是吝啬,连辣椒面也舍不得买好货,里边掺了太多的红砖粉。
“如果不想死,你把知道的抗日分子都讲出来。”司令官的台词马上就要讲尽了,只好拿眼向丁少梅求救。
他啐出口中的细砂,笑道:“上级的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地址我也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司令官一声断喝,小田副官便把手枪顶在他头上。下边自然该是“把子戏”。
丁少梅望了一眼惊恐万状的五妞,还有闭目养神的织田秀吉,便把手搭在小田的手腕上,道:“劳您大驾,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死在你们手上,让我实在是丢人。”
织田秀吉终于睁开二目,向丁少梅摆了摆手,道:“别闹了,司令官找你有正经事谈。”便又合上沉重的眼皮。
“这够多简单!别跟你大爷我玩花活。”丁少梅乍起肩膀抖了抖,目光直视司令官,满眼玩世不恭。
司令官倒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担心自己在黄金上的投资。
“今天我没去市场,不清楚。照昨天收市看,两成半的利润总是有的。”他有意让司令官在他面前像个要小钱的叫花子。
“今天收市价是287元。照这个价钱,我该有八成的利润。”司令官有数字天才。
这可大是不妙,价钱抬这么高,再往下打就不容易了。虽说耽着心事,他还是懈里逛荡地把脑袋一晃,双手拱起,吊儿郎当地往右肩后一甩道:“恭喜呀,你可发了大财啦!”
“不敢当,不如你发的财大。”
“聪明呀!小子。跟着大财主,必有小钱花。你傍着我,我少不了照应你。”丁少梅站起身来。“真格的,是你请我在这儿吃,还是我自己回家喝面汤?”
织田秀吉也站起身来,与司令官相对行礼告辞。
回程的路上,织田秀吉只对丁少梅讲了一句话:“我与你联手,原是想成全你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想你这么不负责任。”
我不负责任吗?丁少梅正想找人对骂一场。你老小子说对了,我对你们任何人都没有责任,从今往后,我要负责任的只有我自己。
白俄医生在丁少梅的脊背上拔下了几十根木刺,然后用绷带把他捆得像只木桶;宋嫂剪下一小缕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硬逼着他咽下去,这才勾引出他肚子里那大半锅的“胡辣汤”。
止疼药吃了,鸡蛋羹也吃了,他趴在凉爽的蔺草席上睡得挺香。大难不死,正是重新思考人生的大好时机。这才二十几岁,从阎罗殿上走一遭回来,总得要换一种活法,才不枉这次大彻大悟的机会。
早上一睁眼,他发现雨侬小猫一般蜷缩着,睡在旁边,鼻尖上堆着细密的汗珠,薄丝睡裙褪到了大腿上。
她身上是那种淡金色的皮肤,摸上去滑腻如丝绸,温润可爱。能有这一班可爱的女人投怀送抱,该算是自己前世的福田,今生的造化。他原本不信这些因果、宿命,今天醒来,却发现那也许大有道理。这不是寻求自我开解,人一旦经历了生死,因缘果报便是最恰如其分的解释。
不管学了多少洋玩意儿,自己终究还是中国人!
“到今天咱们才成亲,是不是晚了点?”他把汗水洒在雨侬的脸上,口中喘嘘嘘不成语调。
雨侬把头歪在枕上,脚勾着他的脚,一味呻吟而已。
49.英雄从此刻诞生
早餐桌上,五妞抚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咱天晚上他又踢我。”
“谁呀?昨个不是雨侬当班吗?”范小青冽了一眼春风满面的丁少梅,把盘中的燕麦粥搅得乱七八糟。
“谁说不是呢!”雨侬积极应战,随手拿过一大块鸡蛋糕。“唉呀,又累又饿,得好好吃一顿。”
电话铃响,宋嫂请雨侬去听。是别斯土舍夫,听那口气有些气急败坏。她猛地想起来,那支“多国营救突击队”昨晚必定是扑了个空,这会儿多半正在咖啡馆里闹工钱呢。
送走雨侬,丁少梅正了正脸色,对另外两位姑娘道:“从今往后,大家不分彼此,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吧。”
范小青不服,问:“谁是大老婆?”
“仨人一边儿大。”在这一点上,他只有苦笑的份。
五妞摸着肚皮暗笑,谁先生出孩子来谁大,这在哪家都一样。
宋百万耳朵上包着块药棉花,进来通报,说隔壁织田先生来访。
瞧这一早晨热闹的!丁少梅起身相迎。毕竟是这老爷子把自己救了出来,即便他是个侵略者,礼仪也不能不讲。
织田秀吉的来意却是件闲事——他要认五妞当干女儿。
雨侬自生下来便知道,女人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她今天却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泪水奔涌而下,干张着嘴讲不出一句话来。
“多国营救突击队”只回来4个人,另有一名伤兵被送进了医院,前海军上尉牺牲了。
别斯土舍夫给她端来杯伏特加,外加一小碟切成小块的干酪。他道:“按照常规,牺牲的人该有些抚恤吧?”
雨侬点点头。她伤心并不全是为了白白死掉的那些雇佣兵,他们既然选择了这么干,早便准备好随时丢掉性命。她伤心的是丁少梅,如果没有那么凑巧的机缘把他解救出来,她怕是连尸体都无处去收。
蓄着金黄胡须的瑞典水手代表所有人讲,昨天过了午夜他们才赶到杨柳青镇,因为送他们前往的那辆烧木柴的汽车抛锚在半路,他们这些人只好背着武器和炸药步行前往。营救行动开始挺顺利,他们炸开大门冲进去,日本兵大都在睡觉,被他们开枪打死几个,却没找到丁少梅。有个懂日语的朝鲜人抓住俘虏一问,才知道,人已经被押解回市里。毛病出在回程的路上,这些人太懒,还想着找到抛锚的汽车,修好后再坐车回来,不想被驻扎在镇外的日本兵截在运河边上。他们的装备毕竟比对方的正规军要差许多,也没有重武器,一场恶战下来,队员们多数都牺牲了,受伤被俘的也被刺刀刺死。只有他们几个游过运河,保住了性命。
“没有活口留下?”别斯土舍夫必须得查问清楚,若是日本人知道是从这里组织起来的突击队,少不了得派人来扔炸弹。
“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全都死了。”瑞典人回答得很肯定,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伏特加酒性太烈,雨侬吃下几块干酪才压住猛烈的咳嗽。她问:“牺牲的人,你们都认得吧,请告诉我他们的姓名、国籍和住址。”
这4个人七拼八凑,还是少了十几个人不知名姓。好在都是在情报圈子里边混的,要想调查他们的情况并不难。雨侬给了他们每人一万元,另拿出一万元来给别斯土舍夫,说:“把这给那受伤的人,他的医药费帐单回头叫医院给我送去。”
她起身向惊魂未定的几位突击队员深鞠一躬,这桩买卖算是跟他们两清了,至于抚恤死难者,无非是钱的问题。只要丁少梅活着回来,钱她不在乎。
只一天没到市场,情况就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按照丁少梅原本的设想,自己在高价位上秘密抛出两千多根金条,已经获取了巨大的利润,连带着,让联银券贬值的行动也必然取得了显著的成效。然而,要想让一种货币破产,指望在第一次打击下就成功,那是痴人说梦,只有经过多次的打击,让它不单在使用者那里失去信誉,即使是发行者也要失去信心才行。
他没有估计到的是,这一轮由他带动起来的黄金投机,来得太过猛烈,以至于燃起了投机者过大的希望。投机者是这个世界上疑心最重的一群动物,他本想昨天保存一部分筹码,让市场失去方向感,使获利者出货套现。一旦有人开始抛货,价格就会大幅度向下,因为,这一轮价格上涨毕竟是人为造成的,没有坚实的基础,而这个时候,他就可以把余下的一半金条全部抛售出去,把黄金价格打回原形,其至比当初的153元更低,如此一来一回,联银券的价值又会被高高地抬升起来。这样以来,在三五天之内,联银券的币值就会发生四五倍的波动,市面上将出现多大的混乱可想而知。
不用问就能想象得出,昨天想必是没有人出货,即使有交易也是零星的小额买卖,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大的那块蛋糕。
“今天我们要成为最大的卖家。”他对包有闲道,心中却没有多大自信,前两天的高涨把大批资金吸引进黄金市场,只凭他二千多根条子,也就四五万盎司,要想把价格打回去恐怕不容易。
“我建议咱们再等一天。”包有闲即使有反对意见,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笑盈盈的。
“怎么?”丁少梅的声音里新近增加了些明显的燥急与不耐烦。
“到今天中午,价格应该能突破300元。”包有闲是个好合伙人,并没有因对方的无礼而生气。
“我怕的就是这个。招集所有经纪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卖。”他揪住包有闲的袖子,把他拉到近前,“有一件事你别忘记,我是来抗日的,你只是跟着搭车沾光,挣俩小钱儿罢了。”
“赢利就是抗日。”包有闲平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从前天开始,他信任了丁少梅。这是个百年不遇的奇才,市场中的几百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同时他又是个绅士,自己的资金尚未到位,他却肯自愿吃亏,允许自己参与分红。
丁少梅突然大笑起来,拍着包有闲的后背道:“你这是怎么啦?你家老太爷没告诉过你?价格下跌也是赢利的机会,价格上涨有时却会赔钱。”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包有闲双眼放出钦佩的光采。也许祖父关于朋友的观点不够准确,大约他老人家一生中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就像丁少梅。
“跟着我,慢慢就学会啦,心急吃不了热豆粥。赶快赶快赶快,卖呀卖呀卖呀!”丁少梅这种脱落形骸的动作和言语,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吃惊。
一百多名经纪人蝗虫般从华盛顿投资公司的包厢里拥出来,把黑板挤得严严实实,三条五条,十条八条,交易从小额开始,黄金价格在一点一点的下挫,幅度虽然不大,但每下跌一元,都会在交易场内引起一阵惊叹。
各种谣言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多半是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有一条消息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华盛顿投资公司此前与横滨正金银行通过场外交易,低价购得了十几万盎司的黄金,于是所有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
交易市场主席亲自来请丁少梅,这位白发胜雪的老人,用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肘部,一边向写字间走去,一边陪着殷勤的笑脸。
“丁先生,我非常钦佩您的魄力。”主席谦卑地微微垂着头,声音中却充满了悲悯的胸腔共鸣。“然而,我们的市场能够得以维持,靠的是行为准则,一种大家自觉遵守的绅士行为,而不是谁赚的钱多谁最受尊敬。我们最注重的,是让场内所有人都有谋生的机会。”
“您是说,我的行为不够绅士?”丁少梅今天听到任何话也不会吃惊。
“不,我想您一定是位绅士,否则我也不会找您来谈。”主席有极大的耐心。“这几日黄金价格出现大幅波动,场内谣言甚多,而且有不少是针对丁先生您的。这些我们可以不计较,但是,几天前大家在您的鼓动之下,把价格抬到了今天的水平,而您却要大举出货,这于交易商的道德会不会有不相符的地方?”
“这是战争期间,您却在讲道德。”丁少梅原想谨慎地措词,突然又觉得这毫无意义,便决定有话直说。“道德是什么?我想,那是在两个人机会均等,地位相当时才会存在的礼节;或者说是弱者为了限制强者而发明的小圈套。然而,现在是战争时期,战争中没有道德,只有胜负。”
“但这些投资者并没有参与中日战争,你不能让他们替这场愚蠢的战争付出代价呀。”
“中国有句古语,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外国人讲成语,就算是把这段故事讲清楚了,也没有把握让他们理解。“场子里的那些人,就是水池里倒霉的鱼,这也算是他们为正义事业做出贡献吧。”
“请您三思而行。”主席知道自己的劝说行动失败了,但他仍在做最后的努力。“您想想,今天如果您把金价打下去,所有买家就都会赔钱,包括那些把工厂、店铺抵押给银行和高利贷者,借钱来炒黄金的临时投资者。让他们血本无归,走投无路,这绝不是上帝造人的初衷。”
丁少梅不想再谈了,便道:“如果上帝造人是为了让他们幸福,那他就不该让日本人侵入到中国来。”
走出写字间,丁少梅几乎被众人的一阵欢呼吓一跳。黑板上,新近的一笔出货——83根条子,被一家投资者买下来,价格稳定在251元上。
包有闲依旧是四季长青的表情,对丁少梅介绍情况,上午开市以来,他用最明显的方式抛出了一千多根条子。目前,价格在250元左右已经来回争夺了一个多小时。现在,整个市场联合起来在对抗他们一家公司。
价格被打到什么程度,丁少梅并不太担心,反而他对自己在黄金市场上迅速取得的权威地位,大有心满意足之感。“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原因何在?都是因为不自信。用他剩下的黄金,不可能把价格打回到最初的每盎司153元,但他不着急,相反,看到包有闲竟肯不折不扣地完成他这种奇怪的命令,他感到很高兴。
价格只是个数字,如果它下降得太快,没有激起反抗,那反而有违他的初衷。货卖出去,钱赚到手,而威信也建立起来,还要什么?他突然想起来,有几天没见老吉格斯了,自己被日本兵抓住,是不是老吉格斯会暗自庆幸,免去了他在决斗中被自己杀死的危险?不知这老头儿是不是真的要决斗,还是有别的目的。那个老间谍每句话里的潜台词都有《康熙字典》那么厚,对待他不得不慎而又慎。
一整天坐镇在黄金市场,他感觉到很累,脊背上一出汗,煞得伤口又痛又痒;被辣椒水腌制过的胃也不争气,吃什么都难过。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敲钟闭市了,所有的投资者都兴高采烈,示威似地在丁少梅的包厢前踱来踱去。丁少梅把剩余黄金全部抛售,而价格竟顽强地升回到266元。
从这场战事来看,很明显,他吃了个大败仗。
雨侬来了,神色匆匆,向他做了个OK的手势,没有交谈,便又去了。他拿电话,叫通了俞长春:“你的号外,现在可以发行了。”
放下电话,他从衣袋中拿出一张报纸来,纸质粗糙,油印单色,上边只有一条消息,大标题是《百万黄金救联银》,副标题是:横滨正金银行总行与中央联合储备银行迅速行动,调集大量黄金北上。
他把号外递给包有闲,心中暗笑他瞪得溜圆的小眼睛里,满是五体投地的钦佩与震惊。
今天早上临出门,他派宋百万给俞长春送去一封信,内中就是这篇号外的内容。他叮嘱他,由他选派最亲近的工人,刻板加油印只能用一个人来完成,以免走漏消息。份数不必太多,二三百份即可。下午黄金市场开市后,俞长春必须亲自带着报纸等在租界里,一旦得到他的电话,立即派报童拿着号外到银行街上来叫卖。
他一直在等着雨侬的消息,而这个消息重要得无法在电话中讲,直到雨侬进来向他做出OK的手势,便说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不相信日本人会让他拿联银券任意胡为,他们必定要从上海调黄金来与他拼斗。小日本儿是个奇怪的民族,用本地话来讲,就是死心眼儿、犟疙瘩头,从哪输的必定要从哪找回来,不知道变通。但是,如果是周日晚上横滨正金银行从这里把密码电报发到上海,而那边却需要时间调集黄金,然后再把黄金运过长江到浦口装上火车,在这抗日组织遍地的情况下,完成这项工作,最快也得两天时间。火车从浦口北上,到达这里又是两天时间。他派雨侬到西客站打探消息,等的就是运黄金的铁甲车。
突然,喧闹非常的交易所里安静下来,如同秋虫齐鸣的坟地里来了一群公鸡——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在他们新专务的带领下,列队走进交易大厅。他们已经两天没露面了。
丁少梅没来由地想到,不论是文王演周易,还是诸葛亮装神弄鬼地借东风,都不是有什么先天数术的预测诀窍,而是跟他一个样,有着合理的分析能力。
整个市场变成了疯人院,当天黄金收盘价暴跌至131元。场内有一百多家投资商破产,场外的破产者不计其数。
50.委员会里的闹剧
晚上织田秀吉请客,算是正式认五妞当干女儿。真子的手艺不错,每一盘菜肴都像工艺品,只是不大合丁少梅的口味。
老爷子身上像是好多了,显得兴高采烈,不住地举起淡而无味的清酒,招呼丁少梅干杯;范小青和雨侬两人又斗起酒来,你一句我一句地互不相让,酒到杯干,像是豪气干云;五妞自从行过礼之后就坐在一边,一滴酒也不肯沾唇,只是低头弄衣角,不时地瞥一眼丁少梅。
如果不是战争,这倒真是一场欢聚。丁少梅一抬头,望见织田秀吉的目光也大有深意。莫非两人想到了一处?不会的,他绝不会相信这种没来由的猜测,便一举杯,两人干杯。
范小青闹得越发的厉害了,把雨侬按在坐席上硬要灌酒,两个人滚来滚去地笑作一团,酒洒在衣服上也毫不在意。
“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我这老人的心中也欢畅了许多。”织田秀吉开口了。“我在日本也有儿孙,在旅顺与俄国人的那场战斗中,我的两个儿子都为天皇尽忠了,剩下两个儿媳,带着孙子、孙女们过活。”
“噢。”丁少梅在听。
“两个孙子,现在一个在陆军部,另一个听说是到了山西榆次附近。去年他在这里登陆,特地请假来见了我一面,30多岁了,一表人才。”说着话,他拿出一封信,递给丁少梅。“这是刚刚才收到的。”
丁少梅把滚在坐席上的雨侬拉过来,让她看。读日文他没有把握。
雨侬只望了一眼便严肃起来,低声道:“这是阵亡通知书。”
织田秀吉道:“我那儿媳只有这一个独子,他自己是尽忠了,可以到靖国神社安享供奉,但他母亲,也许就活不下去了。”
作为交战的另一方,丁少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按照英国人的做法,他该向织田秀吉表示同情,怜悯敌人是英国的绅士行为;而按照中国做法,作为非正义的一方,战死也只能是死有余辜,自己理当欢呼,不必理会对方的感受。
“他是在与八路军作战时被打死的,也就是你给他们送药品的那些人。”织田秀吉的结束语很有几分力量。
“我也给您讲一件事。”丁少梅正襟跪坐在坐席上,双手抚住膝头,表情严肃而真诚。“我的父亲是今年4月份在长春去世的……。”
大皮埃尔一走进老吉格斯那间教堂式的大客厅,便像上满发条的铁皮玩具一般,不住口地开着玩笑,讲些并不好笑的粗俗笑话。如此反常的举止,在间谍世界里并不鲜见,因为,这毕竟是人世间最险恶,压力最大的行业之一。然而,大皮埃尔向来虽然外表粗俗,内心却具有高卢人中少有的坚忍,这一次的失常表现,在与会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引起一个类似的不祥的看法——只有疯狂的国王,没有疯狂的间谍。间谍一旦失常,便很快会丢掉性命。
“我对我的银行家说,你把我的钱汇到卡萨布兰卡,”大皮埃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告诉我说,在那个地方,阿拉伯银行家会私自挪用我的钱。等我赶过去一看,果然不错,我的钱变成了一群骆驼……。”
宫口贤二对老吉格斯道:“今天不做布道么?”
老吉格斯对委员会中出现这种不体面的举止甚为不满,但他又不便公开指责大皮埃尔。
原本他为今天的布道词做了精心的准备,此时却全然没了兴致,他破天荒头一次没有登上半空中的讲坛,只是站在那里讲了几句闲话,便算是完成了布道。
宫口贤二在心底暗自盘算,几十年的规矩在一瞬间打破,这只说明一件事:秩序被破坏了。
选举丁少梅进入委员会的事进行得非常的简单,再议上次会议的议题,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反对,只有帕纳维诺伯爵对着自己的鞋子嘟囔不止,骂他新找的鞋匠是个蠢货。
老吉格斯道:“委员会还要再增添新人,今天我再提出一个人选来……。”
“谁?”小皮埃尔一脸的不高兴。
“关雨侬。”老吉格斯这三个字讲出来,连老关也被吓了一跳。
老吉格斯要提出新人来争取多数票,这一点宫口贤二早有准备,但他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关雨侬。尽管她曾经为这事找过他,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年头,野心膨胀就如同饥饿一般普遍。
关雨侬是间谍市场上新近冒出来的一批年轻人中的代表,他们行事冲动冒进,不计后果,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对这项工作很努力,也取得了相当的成效。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些人的政治背景,其中有一些很明显在替国民政府工作,也有一些是共产党人;另外更多的人,却像是真正的职业间谍,把情报市场当成了交易市场,在这里淘金,向所有的人买情报,又会把情报买给所有各方的代表。关雨侬是这群人里的佼佼者,据说她最大的买主是美国人和德国人,但没有得到准确的证实。战争暴发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有许多人的身份立刻明确了,更多的人显现出的却是极大的模糊。
“我不同意。”在对关雨侬没有确切的结论之前,他不能冒险,搞不好,会把个共产党人弄进来,那可就太糟糕了。
依兹柯插言道:“我们表决吧。”
“没有这必要,弄个小姑娘进来干什么,这又不是修女院。”帕纳维诺伯爵索兴把鞋子脱了下来,用手指摸索内中跟他作对的地方。
老吉格斯发言:“自从中日战争爆发已来,为了避免不愉快的争执,我们大家在委员会中很少提起容易引起争议的议题,所以,大约得有两年左右没表决了吧?”他在一本正经中夹杂了些许的调侃。“中国人说,‘君子和而不同’,我们不能为了维持一团和气,就放弃了发展我们事业的机会。我赞成表决。”
大皮埃尔冲口而出:“表决就表决,谁怕谁来?”
宫口贤二也不怕表决,他手中有多数票,表决的结果只能是老吉格斯自取其辱。也正因为有这一点自信,所以,当大皮埃尔公然背叛了他,举手赞成关雨侬担任委员的时候,给他的震惊与打击是巨大的。唉,这些人真是不识时务。大皮埃尔的行为,也借用一句中国人的话说,叫作“取死有道”。
丁少梅讲述了他替父亲收尸的全过程,内容详尽,感情沉痛,在场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织田秀吉从腕上取下数珠,不时地口诵佛号。
“那个叫德川信雄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是他的结束语。
雨侬大惊之下,猛地咬住嘴唇。天哪,当着和尚骂贼秃,织田秀吉就是德川信雄。她后悔自己过于喜爱玩弄机巧,因为害怕丁少梅冲动,也是为了在必要时可以利用这一消息的惊人效果,才没有把这件事早些告诉他。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如何在今天夜里就把丁少梅送出城去,用哪辆车,用谁的船,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安排,而德川信雄只要打一个电话,日本兵就可能立时封锁住租界,让他插翅难逃。英法租界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要想藏住一个人可不容易,特别是德川信雄要找的人……。
她假作安慰丁少梅,伸出手去抚住他的手臂,目光在德川信雄脸上一扫而过。毕竟是鼻祖级的间谍,他正双手合什,把数珠夹在掌间,眼观鼻,鼻观口地小声替老丁念往生咒。
三个女人挤在丁少梅身边,即使是五妞也没有开口,此时不管讲些什么都是多余的,默默地给与他支持才是真正的体贴。她们都有女人天生的直觉。
德川信雄念完了咒语,睁开眼睛,目光柔和到极处,让雨侬几乎相信他仅仅是一位慈祥的祖父式人物。
而他却语出惊人:“丁先生,我就是那个德川信雄,请多多关照。”然后他垂首行礼。
51.仇恨就是一匹野马
宫口贤二心底很难过,自己完全彻底地叫老吉格斯给耍了。九人委员会现在已经满员,如果把大皮埃尔算过去,自己反而成了少数派,况且,对丁少梅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即使是德川老师,对那家伙也不会有绝对的把握。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想发笑。丁少梅是个让人无从下手的家伙,不论是德川老师的绝顶聪明,还是老吉格斯的阅人无数,包括自己,每个人都以为发现了他的弱点,找到了可以把握他的机会,然而,老吉格斯对他钱财上的支持,德川老师对他情报上的引诱,加上自己的八方设计,不但没有让他落入网中,反倒使他越发地强大起来,越发地有了自信。不,这话不对,这毫不谦逊的家伙原本就不缺乏自信,那么,机会在哪呢?
如果能够拉住丁少梅,他在委员会中还能够有4票,失去他,自己就会成为彻底的少数派,毫无作为可言。如果姑且把他算在自己一方,现在双方也还有一票之差。
要想把委员会搞到手,就得选举自己的人当主席,大皮埃尔和帕纳维诺他不信任,而自己出面竞选,法国人与意大利人出于妒忌也不会支持他,现在看来,只有丁少梅这一个人选可以利用。
然而,拿什么来控制他?钱财不行,他这几天的赢利让他够得上是个财阀;美色也不管用,他家里的三个女人一个赛一个的美貌;威逼更不是办法,杨柳青那个行刑的伙夫已经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
如果把握不住,把他推举上去可能会反受其害,倒不如在老吉格斯治下平安地过渡几年,等待日本军队接管租界。宫口贤二确实感到相当为难,当然了,狐疑、猜测和对可靠程度的不懈追求是每一个间谍的基本性格,但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可靠性,也不是一个忠君报国的问题,关键在于人的性格……。
着哇!他终于兴奋起来。性格,丁少梅的性格中有缺点。他找出这3年从牛津发来的报告,记得在一年前发生过一件事。报告原文:
题目:目标与爱尔兰人的冲突。时间:1938年3月15日;地点:胶东饭店。内容:这是家中国人开的小饭店,经营春卷、杂烩、中国式牛肉等,目标时常来这里进餐,但没有规律。当晚目标与一名爱尔兰学生一起进餐,突然间发生争吵。爱尔兰人身高6英尺5寸,体重在200磅左右,他挥拳猛击目标——因有严格指示,本人没有出面干涉。目标猛然间面目全变,怒发如狂,从厨房中抢来一把长刀,向爱尔兰人连劈数刀。爱尔兰人拼命奔逃,目标追赶达一英里左右,在雷德福桥上将爱尔兰人抓住,在对方跪地求饶的情况下,还是用刀斩下了他右手的中指与无名指。目标被当地警察当即抓获,却在当晚被伦敦苏格兰场的警官保释出狱。据饭店仆役讲,两人因为对一场足球赛打赌,爱尔兰人输了东道请吃饭。争吵的原因是爱尔兰人讲了一句,注意,是在开玩笑的情形下讲了一句——中国人都是小偷。
在所有的报告中,对丁少梅性格的评价永远是温和可喜,谦逊自重,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人发生过冲突。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发怒。
怎么会忘掉了这个细节?宫口贤二埋怨自己。正因为只有一次,才更说明问题。在日本人当中,这样的性格并不罕见,一个非常老实的农夫,可以在一瞬间变成一头野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是,我老人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读过弗罗依德的所有著作。宫口贤二高兴地自言自语。
丁少梅在卧室中转着圈地走,挥舞着胳膊,两眼放光,像头关在笼子里的狼。
五妞穿着他的睡衣,把脚蜷缩在床上,目光中满是恐惧与担忧。
“我一枪打死你,岂不太便宜啦!,太便宜你了,不行……,”他就这样低着头,脖子硬硬地向前伸出,在屋里猛走。“打死你可不行,掐死也不行……。”他冲五妞大喊一声,其实她并未出声。
该如何处死这个老浑蛋?这是个问题,不亚于哈姆雷特的“生存与毁灭”。
亲手杀死你算不得是真正的复仇。他发现自己的认知能力有所提高,没有了得知老爹爹去世时的狂怒,只是头脑中在不住地放射闪电: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遗臭万年;我要把你住的房子拆掉,用那材料把你的坟墓建成公共厕所;我要把你的衣服送给妓院里的龟公;我要把你的古董香炉拿给最下等的妓女当夜壶;我要把你的床板给被处死的强盗做棺材;我要把你的钱财送给共产党;我要把你的情报免费送给所有反对日本的人;我要把……。
五妞终于开口道:“你别这么大声嚷嚷,看吓着孩子。”
“哪来的孩子?”他双臂如环,像是要掐住什么人的脖子。
五妞颤声道:“我肚子里的孩子。”
“是谁的孩子?你居然带着孩子到我这儿来,难怪……。”这一突然的刺激,让他记起自己是谁。
五妞毕竟是五妞,腰上使劲,腾地从床上跳将下来,一把带住丁少梅的衣袖,手上一晃,脚下使绊,给他来个“德和乐”,口中叫道:“谁的孩子?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我实心实意跟了你,你却不拿我当人看,老娘今天跟你拼啦!”
原本是莎士比亚的悲剧,怎么一转眼变成莫里哀了?这是哪对哪呀!丁少梅那让仇恨烧得发烫的脑袋,被五妞一瓢冷水非常及时地浇醒过来,顺便也在椅子腿上碰出一只大包。
如果宫口贤二得知他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竟会有这等奇怪的运气,多半会气得背过气去也未可知。
“等等,等等。”见五妞摩拳擦掌,他忙道。“我是从哪跟你有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我跟你睡觉了,当然会有孩子。”五妞两手按在屁股上,每个字都震得头上的发髻乱颤。
“我没跟你睡觉呀!”他自觉比窦娥还冤。
“怎么没睡?就在你叫日本兵抓去的头天夜里,你跟范小青睡的第二天,我就是在这张床上睡的。”
“你是在这床上睡过,可我没跟你睡呀。”
“睁眼说瞎话,我大半宿没睡觉,瞪眼看着你睡得呼呼的,怎么叫没跟我睡。”
“可那不叫睡觉,也生不了孩子。”
“我奶奶说了,男人跟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就会生孩子。”
原来五妞什么也不懂。丁少梅这下放了心,换上苦笑道:“得啦,小姑奶奶,你先清静一会儿,让我把脑袋里边的事想清楚,然后,我教你怎么生孩子,好不好?”
“我就是有孩子了嘛。”五妞固执,但还是听话地上了床,只拿大眼睛盯住他,没再开口。
跟五妞这一通没来由的乱吵,闹得他嗓子干渴得发痒,便下楼来找茶喝。不想,刚刚走下楼梯,从书房与餐厅分别窜出两条黑影,齐声问:“你到哪去?”
是雨侬和范小青,一人拎着一把大口径的史密斯·韦森手枪。
雨侬道:“你别着急,接你的车凌晨3点钟到,船我已经安排了,二宝驾着左应龙的那条机帆船等在三岔河口,先送你到冀东。”
“干什么去?”他有些茫然。
“躲躲呀!”范小青一脸的燥急。
“躲德川信雄?不去。”他从来也没有想到逃避这件事,如今真相大白,更不能逃。
女人劝男人逃命,自然是有千般的说辞。雨侬和范小青两人虽是语言风格不同,却是同样的灵舌利口,一番劝说,如同夏日里的暴雨。
“宋百万哪去了?”家中少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他感觉奇怪。自从俩人在运河上有那一次舍生忘死的际遇,他再没有把他当下人看待。那是条汉子,尽管不知底细。
“他去给你安排车了,但有一节,”雨侬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夫妇俩可不知道德川信雄的事,你别露出口风。”
她最初也曾想安排宋百万把德川信雄暗杀掉,那便一了百了,然而,事关抗日大业,这老间谍还大有用处。况且,不让丁少梅亲手复仇,这位少爷不一定会干出什么别的疯事来。只要是不伤害到他,让德川信雄多活几日也无妨。
丁少梅坐在餐桌旁,细细地品尝龙井茶的香气,把思虑固定在德川信雄身上。逃走绝对不成,先不说在日本人面前逃跑有伤自尊,他现在肩负着的这一大摊子事情,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更何况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哪。
德川信雄这老浑蛋,他既然敢当面亮出自己的身份,自然就是大有把握——不管是杀我的把握,还是让我无法杀他的把握,总之他很自信。自信与狂妄的差别只在一线之间,他难道真的认定我不敢动手杀他吗?
有人拉门铃,深夜之中,那声音清脆得吓人。
进门来的是老吉格斯,开口便是埋怨:“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果然发生了。与其让德川信雄杀了你,不如你早些跟我决斗,让我杀了你。”他像只斗输的鸡,不住地叹气。范小青在电话中告诉他这件事,他的感觉只能用句唱词形容,叫什么来着?——还是范小青她妈妈在行,补上一句“恰好似冷水浇头,怀里边抱着冰”。
他的司机库图佐夫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枝圆盘弹匣的苏联自动步枪,冲着丁少梅挤了挤眼;老关和依兹柯也挤进门来,肩头各扛着一杆雷明顿霰弹枪,像两名日俄战争时的老兵。
丁少梅问:“这是干什么?”这些老家伙真是小题大做。
老吉格斯怒气冲冲道:“若不是我女儿求我,我宁可让日本人杀了你这个浑蛋。我让他们三个送你走,塘沽码头上停着艘智利货船,头一站是横滨,第二站是马尼拉,你在哪下船都可以,然后转船去英国。”
“不可能,我哪也不去。”大不了是个死,但还说不准是谁死呢。
又有人敲门,三长两短,进来的是宋百万,一身洋车夫打扮,满脑袋的汗。见老吉格斯等人一惊,躬身对雨侬叫了声小姐,胳膊肘斜斜地冲着库图佐夫的喉咙。
雨侬对老吉格斯软语商量;“吉格斯伯伯,现在让他坐船出洋,多半德川信雄也会猜到这一点,我怕塘沽码头上早已布满了日本兵。要不,还是让他到冀东躲躲,通个消息什么的也方便。您说好不好?”
“你是想让他投奔共产党?”老吉格斯不大高兴。“你们中国人讲,‘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受了共产党的恩惠,日后办起事来,难免受他们牵制,所以,我不同意。”
怎么办呢?雨侬也挺为难。眼下最要紧的当然是丁少梅的安全,不论采用哪种方法,先得把他弄出城去。她向宋百万打听周围的情况。
“奇怪的是,四周几条街我都转遍了,连个鬼影子也没一个。”宋百万答道。
“天就要亮了,赶紧动身吧。”库图佐夫插了句嘴。
范小青问:“要不,我给英国总巡捕打个电话,让他派手枪队骑着脚踏车把他送出去?”
“手枪队出不了租界。”雨侬道,转身又问丁少梅:“你觉得怎么办好?”
“问我?简单说,我上楼睡觉去,五妞说是想给我生个儿子。”他把众人丢在楼下,径自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雨侬这一番忙乱,竟忘记问老吉格斯委员会的选举结果。
52.不过头点地
包有闲这一夜过得也不安生。他到午夜时才把公司这几日的帐目结清楚,看到帐面上的赢利数字长得吓人,原本是满心欢喜,高高兴兴上了床,临睡也没有忘记喝那杯高丽参茶。不想,刚刚梦到周公,电话铃就像着了火似地鬼叫起来。
是那个贪财的帮闲鲒闲老,让他立刻赶到玉清池澡堂子,说是出了件天大的事,可到底是件什么事,他却咬死嘴不吐口。
如今这年头,除死无大事,再者说,慌里慌张的也不像他包某人行事的风格。他有心拔掉电话线接着睡觉,可又觉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铁十三少把家财托付给他,这便是绝大的信任,所以,如果有什么大事,自己守家在地,毕竟比他们方便些。
玉清池是本地最大的一家浴馆,在旧城南边,三层高楼,灯火通明,此时里边的浴客竟然还不少。这是本地的一项恶俗,有钱有闲的老爷儿们,向来是前半夜饮酒,后半夜洗澡,转天过午又变着花样去玩乐,就是不着家。
鲒闲这会儿正歪在浴榻上,跟一个大胖子老头儿下棋,见包有闲来了,便道:“你先进池子里泡泡,我这边二马盘槽,说话就把他将死。”
有你们这些人在,中国也好不了。包有闲幸尔有好脾气,既然来了,发火也没有用处,况且他也不会发火。等到从池子里出来,浴倌从大蒸笼里给他夹出条滚烫的毛巾,擦在身上着实舒服。
“来来来,喝两口儿。”鲒闲一脸的兴奋。桌上的棋盘不见了,换上两凉两热四道菜,外加一把酒壶,两副杯筷。
“说正经事。”即使是酒肉朋友,他也不想交这个人。
鲒闲递给他一张纸条,字数不多,上书:“包有闲先生大鉴:请按照鲒闲老带过去的指示,将所需款项交给他。”落款没有花押,更没有图章,只签着铁十三少的名字。
“铁十三少那种少爷,能写这么好的一笔颜字?”包有闲当然不会相信,却又不便正面辨驳。
“这是我抄下来的,正本我收藏得相当稳妥。”鲒闲取出一只老式的护书,从中抽出原文向他亮了亮,又取出一方装图章的小木匣递过来。
显然这是铁十三少的黄金小印,狻猊钮精美绝伦。
鲒闲很响亮地抿了一口酒,在盘中挑挑拣拣夹了颗银杏丢在口中,又道:“实话说了吧,铁十三少回京去了,老贝勒病得不轻,这边的事情全权交给我一个人儿。”
“那么,您打算怎么处理那笔钱?”钱财才是关键,他相信,贝勒爷的死活,鲒闲根本就没上心。
“明个,不,现在该说是今儿个啦,等银行开门,把钱都取出来,交给我,这事就算是结了。”鲒闲的胡须一动一动的,眼睛紧跟着包有闲的目光。“另外,铁十三少说了,您多辛苦,该您的那份咱们照算。”
鲒闲的话包有闲一个字也不相信。那笔钱多半是铁十三少家逃难的活命钱,即便他再浑蛋,也不会把它平白交到一个帮闲手中,这跟把钱交给自己运营不一样,他们是有合约的。
“我顺便问一句,”包有闲的好脾气在这会儿使用最恰当。“合约您带来了么?当初我们约定的,是兑换成外币,美元或者英磅,可现在这笔钱全都是黄金。”
“黄金也成,先提出来给我。”
“恐怕有困难。”他越急包有闲越显出好脾气来。“近几日黄金价格波动挺大,您多半也听说了。咱们这一票黄金买得价高,我可不能让您亏着钱走。”
鲒闲忙道:“没关系,老贝勒一死,家中办丧事,出大殡,花钱如流水,顾不上这些了。您若不好意思,就全交给我,我替您回去周全这事。”
“怎么好意思麻烦您老?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周全才好啊。”但是对方拿着主家的授权书,包有闲又不能断然拒绝,他又道:“鲒闲老,听我的话,再等个三五天,金价必定回升,到时候,您老人家养老的钱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挣出来了……。”
“不行,最多给你一天功夫,明天我一准要拿到钱。”鲒闲无可奈何。
等把鲒闲灌醉,天光已然大亮。包有闲借帐房的电话打给俞长春,约好8点钟在金汤桥头见面,这才开车直奔北大关,去耳朵眼胡同吃炸糕,喝小豆粥。
家国天下这话没错,可肚子是自己的,况且他得意这口儿,每次往这边来,必定要尝尝。
他不相信铁十三少回京去了,鲒闲的话不可信。他最担心的,是这老家伙万一见财起意,把铁十三少给谋害了,要侵吞这笔钱财。
八月正是黄蟮最肥美的时候,拿蒸熟的鱼肉和面,做出来的面条细滑无比。丁少梅今早胃口大开,吃了两碗鱼面。家中三个女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他,他依然是无动于衷。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非得亲自复仇么?”范小青紧盯着问。
“跟谁复仇?”五妞并不清楚此中内情,尽管德川信雄承认自己身份时她也在场。
“没有谁,不用担心。”丁少梅拍拍她的手臂。此后大家都是夫妻,日子得往好里过,这种复杂的事,不宜让五妞这种直肠子的孩子知晓。
“谁敢欺负你?我去替你把他办了不就得了,还用得着她们俩愁眉苦脸的。”五妞今早很幸福,也很兴奋。
雨侬出来打圆场,总算把事情含糊下来,但她望着丁少梅的目光中,却是充满了忧虑。
丁少梅抚着肚皮笑道:“吃饱喝足,德川先生也该来请我啦。”老家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可千万别有个三灾八难的,不等我把你陷在坑里就先死喽。
众人脸上多是不解之色,这时响起门铃声,果然是真子来请丁少梅。
“那件事我查问过了,令尊确是因我而死。”德川信雄衣冠整肃,像是出门吊丧的打扮。“他四处打探我的消息,行事不够谨慎,暴露了身份,被长春的特高课派人给刺杀在旅馆里。”
我亲自去办的丧事,当然清楚。丁少梅与他相对跪坐在客厅中,心如滚水,脸上倒还平静。
“那件事,我也不准备向您致歉,尽管我们日本人是天下第一爱好道歉的民族。”他摇了摇手边的铜铃,真子拉门进来,手中的漆托盘上覆着块白毛巾。
托盘放在他面前,他对真子道:“你可以离开了,把大门锁好。这里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等到外边清楚地传来真子的关门声,他这才把托盘向丁少梅推过去。
丁少梅道:“我们中国人最重父仇,这个时候,你收买不了我。”
“你现在那么有钱,还有谁能收买得了你?”德川信雄露出一丝苦笑。“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所谓快意恩仇,那是粗人的作为,像你这么聪明又有才能,不会拿大好人生来赌我这条老命的。我这里有两个办法,请你选择。真理从选择中产生,请慎重。”
揭开白毛巾,托盘中露出一只信封,还有一只手枪。丁少梅把枪拿到手里,这是只1931年款式的女用勃朗宁,点22口径,7发子弹,开着保险。
德川信雄道:“选择一,你现在开枪打死我。真子走的时候,带着我的一封短信,我让她送给我那不成器的学生宫口,中午12点钟如果他接不到我的电话,他就会打开信封,得知我的死讯,杀我的人当然是你了。”
这种枪丁少梅不陌生,他只是担心枪膛里边的子弹,日本鬼子什么坏事干不出来?不过,日本武士向来有个爱冒险的毛病,这老家伙要在我面前一赌生死,也未可知。
他挥手一枪,原木小几上的花瓶应声而碎,娇艳的大丽花与黑白花纹的瓷片相映成趣。
“可惜啦!”德川信雄叹了口气。“虽说瓷州窑不甚名贵,可那是只元代的划花,可惜。”
“光绪年间的假货,骗法国人的玩意。”丁少梅伸手拿信封。
德川信雄长吁了一口气,笑道;“我可真怕你一时糊涂,冲动的结果往往都是悔恨。”
我昨天夜里已经冲动过了。他感激五妞的无知和那一番可笑的纠缠,时也运也命也,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真需要一点点好运气。信封里是两份文件,一份是自白书,另一份是公证过的遗嘱。
德川信雄又道:“这第二种选择里,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请务必应允。”
文件都是用英文写的,丁少梅读起来很方便。自白书中坦承他自己是个叛国者,对不起大日本帝国,对不起天皇;遗嘱中讲明他的自杀完全出于自愿,自杀行动与身后事由宫口贤二帮助处理。
“我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我热爱大日本帝国,从来没做过有损国家的事情。”德川信雄膝行几步,与丁少梅凑得近些。“但是,如今日本的情况,是少壮派军人当道,像我这种老家伙,即使想做些事情也办不到了。所以,如果你能允许我体面地剖腹自尽,保全我的尊严,我将感激不尽。”
老浑蛋要耍什么花招?丁少梅提高警惕。
“在我自裁之前,还有一个心愿未了。”老家伙突然拔起腰身,像是一下子长高了许多。“我一向不赞成现在就发动战争,大日本帝国还没有准备妥当,它的实力还不足以与英美抗衡,然而,根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军部已经制定了进攻东南亚的计划,实施的时间不会太晚。”
“那又怎么样?”丁少梅不由得插了句嘴,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我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们拖住,打消他们冒进的野心。”德川信雄只是用余光,就发现了对面年轻人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我有一整套计划,实施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打击联银券。你看,我们俩人联手投机黄金,不是没来由的。华北是进攻长江一带的战略基地,一旦占领区的经济发生巨烈动荡,军队在南方的战事必定受阻。”
“还有南京的中储券呢?”那是两大伪币之一,由南京汪精卫政府的中国储备银行发行。
“中储券发行额小,又没有信誉,不值一提。现在支撑着大东亚战争的支柱并不是日元,而是联银券,打垮它,我们的军队就没有了后援,不得不撤退。当然了,这也得重庆政府正经八百地打几场硬仗,表现表现才行。说实话,我对重庆政府没多大信心,倒是穷山沟里出来的八路军可能会干出点成色来。”
打击联银券,这是事实,已经在做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丁少梅心中挺乱,倒不是因为他下不了决心杀掉仇人,他原本也不想像个莽汉式地动粗,他只是奇怪,这老间谍既像是满嘴跑火车,又像是在对他进行说服教育,让自己全部接受他的观点。
他问:“第一步打击联银券,第二步呢?”
“没有第二步,两步要一起走,我要让你替代吉格斯,成为情报委员会的主席。”德川信雄又回复到老祖父的样子,只是有些心事重重。
“然后呢?”
“然后,不管我们能不能让关东军退守华北,我都自裁。”
“总该有个大至期限吧?”
“3年太长,说不定我会先老死;咱们就暂定2年吧。”
“你怎么就认为我会答应呢?”丁少梅已然拿定了主意,虽说对方在利用自己,但这也是自己在利用对方。与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相比,抗日是大事,家仇与国仇没有可比性。
德川信雄高兴起来:“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干傻事的。”
“我如果干傻事,你早在昨天夜里就派人把我给杀了,对吧?”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丁少梅的眼中热泪如珠。
德川信雄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想,当年曹刘二人‘青梅煮酒论英雄’,大约也不过如此吧?”
“你死的时候我要在场。”此时的生死对两个人都不重要了,丁少梅心道,我就把你当作一个死人吧,当然啦,我自己也一样是个死人。
“我一定请你观礼。”请仇人的儿子观礼,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精神。德川信雄大有老怀得到慰藉的惬意。
53.全面抗日
左应龙正有烦心事——小红宝偷人儿了。奶奶的,跟个法国洋鬼子有一腿,不把咱爷儿们放在眼里,坏中国老爷儿们的名声,混帐王八蛋的小婊子。
宫口贤二天刚刚亮就上了他的船屋,讲的话并不多,但有照片为证。一个男人被当面指出自己的女人偷人,这份难堪让他无地自容,以至于恼羞成怒,把带来坏消息的宫口贤二骂了个狗血喷头,被他连推带搡地赶下船去。
多事的小日本,奸细的本行就是传老婆舌头!
为这事,当俞长春领着少爷模样的包有闲上船时,也被他迎头泼来一盆脏水般的臭骂。
“左爷,大清早儿的撞鬼啦?”俞长春竟然胆子大了起来,腰都敢直着说话,必是长了能耐。
“小王八蛋,找我什么事?要是你娘跟着和尚跑了,求我也不帮着寻人。”
俞长春没把这脏话当回事,竟是满面春风,把包有闲引荐过去。这位老同学方才给他讲明事情缘由,让他今早的心情大畅。你终于有事求着我啦?高兴,满足!
“寻人?你娘真的跟野汉子跑了?”
“这是正经事。”俞长春正色道。“我这位朋友有位朋友,住下有几天了。他受那位朋友之托,做点小生意,不想那位朋友这几日不见了人影,他是怕那位朋友被他的朋友给卖了,或者是陷在什么地方不得脱身。”俞长春一兴奋,嘴里满是绕口令。
“什么屁事,也值得你大爷我出马?我派个小力笨就办了。也不难为你,拿双鞋钱出来,5万块吧。”左应龙的那只坏眼睁得溜圆,好眼却闭上了。该死的小红宝,弄上几万块钱,我去清吟小班买俩扬州瘦马伺候着,看你还能耐不能耐。
“哪对哪就要5万块钱?”俞长春被这大价钱吓得一蹦老高。
包有闲插言道:“只要能找到人,价钱依您。”早上他到东车站邮电局往北京发了封立等回音的照相电报,不到一个钟头,回电到了,说铁十三少并没有回家,贝勒爷的身体也硬朗得很,早上吃了两碗豆汁六个焦圈。
包有闲交代了铁十三少的姓名、样貌,他们便被赶下船,左应龙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找那个洋“插杆儿”算帐。
众女人迎财神般地把丁少梅捧起屋,七嘴八舌问个不休。雨侬和范小青碍着五妞和宋百万,不便明言,只好拐弯抹角地问,这样以来,话头就越发地混乱了。
丁少梅分开双手向外压了压,让众人稍停片刻,说道:“各位老婆,各位朋友,从今天起,咱们开始面对面地打击日本帝国主义,打击汉奸走狗卖国贼,打击联银券,大伙儿愿意跟着我干么?”
愿意!众人故作兴奋地举手呼口号,眼神却是各自不同,担忧胜于决心。
全面抗日,要做的事情很多。丁少梅先拨通的是老吉格斯的电话,三言两语,约定晚上过去“拜访”;第二个电话打给俞长春,他没在报馆,炸古董的事也该筹备起来了;第三个电话打给左应龙……;第四个电话打给宫口贤二……,该动员起来的,动给我活动活动,丁大少从今天开始不再装模做样,要亮出战旗,排开阵势,打一场一个人的“抗日战争”。当然了,内中机密,各有巧妙,不单是对宫口贤二那伙人要小心为上,对所有的追随者,也要分别对待。
他自出生以来,从没有过如此的自信,如此的勇敢,如此的充满了英雄气慨,如此的……,糟糕,有一件事不能忽略,大丈夫不能偏心眼儿,他还有一位太太没有照应到——范小青,她是哪天当班来着?今天还是明天?管他呢?他对众人道:“今晚我有事要思考,需要一个人参谋参谋,就小青吧,今天你当班。”说罢,他带着雨侬径自去了公司。
退在后边的宋嫂与她丈夫对望一眼,大是担心主人的精神状况。
黄金市场早上9点半钟开市,华盛顿投资公司每天要在9点钟开个碰头会。
“今天大家精神着点儿,决战的时刻就要到啦!”丁少梅只穿着件衬衫,松开领带,大步地在会议室中走来走去。
包有闲、雨侬只是望着他,没有插言。
“我们要重新把黄金价格抬起来。”他宣布了他的决定,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臂大开大阖。
“现在情况不同了,单凭我们现有的资金,怕是办不到。”包有闲不是没有胆量,但他更愿意从实际上考虑问题。
丁少梅凑到他跟前,道:“你可以不参加,也可以带着自己的资金,包括我送给你的赢利离开。但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自觉自愿和忠心不二。”
“需要我忠心的地方很多,”包有闲并没有生气。“家国天下,父母朋友都要我忠心,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
“什么?”
“你凭白送给我一大笔赢利,是为了拉我一起冒更大的风险,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通财的朋友?”
丁少梅道:“从第一天见面,我就想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与我结交。”
包有闲探问道:“你想我们交成哪种朋友?”
“共同发财的朋友,也是一同赴死的朋友。”丁大少目光如炽。
“我祖父临去世,曾再三告戒我,绝不能交朋友。可我怕是要有违祖训啦。”他并没有跳起来与丁少梅拥抱,只是叹了口气。
丁少梅亲热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对大家道:“各位战友,拿起武器,我们出发了。”
黄金价格经过昨天的过度打压,今早出现了小幅反弹,价格回升到141元上下。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没有继续出货的迹象,也许那边的高层人士认为,金融风暴前的那种在150元上下波动的局面,完全符合他们的利益。
见丁少梅进场,所有的交易商与经纪人都向他投来怨毒的目光。他们被套惨了。
他登上每日敲钟的高台,向大家招招手。人们缓慢地聚拢过来,仰着脸,表情中是疑惑加杂着恐惧。
“各位,谢谢大家让我发财。”他的口气不善,甚至带着些有意嘲弄失败者的不厚道。“过去一周,我的资金翻了一番,全靠各位帮忙。但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我今天明确地告诉大家,在我离开这个市场,前往伦敦发展的时候,我必定会带走一亿元纯利。”
台下众人目眦尽裂。
他接着道:“从现在开始,每过一个小时,我都会购进2000盎司黄金。我会一直买下去,直到价格回升到300元的水平。这一次,还得请大家多多捧场,送上你们的钱财,我这里先谢谢啦。”
讲完这番傲慢得令人痛恨的话,他跳下高台,径直走到黑板前面,将标卖的黄金一扫而空。
黑板上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长得令人窒息,既没有人标买,也没有人标卖,就这样停顿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丁大少从包厢中走出来,在空空如野的黑板上标出,购2000盎司,价格是151元。
包有闲倚在包厢门边,望着丁少梅,心中感佩不已。公司现在没有一盎司的黄金,这个时候,如果要收购套利,必须得悄没声地进行,尽可能地不要惊动市场。然而,丁少梅却采用了这种挑战的方式,他不理解,但并不意味着不赞成。过去一周的经历,已经让他明白,世间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不够胆量的人。不管这次收购行动是否能够得利,他对丁少梅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人,在古代必是位名将,在今天这乱世更可能是枭雄。他心下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没有人卖货,2000盎司的标买就写在那里,没有一个经纪人上前。整个交易市场像是一潭死水,又仿佛是人去楼空的戏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然而,当正午的阳光转进来时,却可以望见众人思想的激流搅动得阳光中的灰尘在疯狂地起舞。
终于,横滨正金银行的首席经纪人从电话间走出来,圈定了丁少梅的标买。午间闭市的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守在大厅里,目送丁少梅离场。
一个人在一周之内发大财不算本领,能够在一天之内让每一个人敬畏,这不是常人可以办得到的。包有闲认为自己目睹了历史。
54.惊人的情报
雨侬没有去黄金市场,有丁少梅照应她的钱,她挺放心。上午10点钟,她与大皮埃尔有一个约会。
望见雨侬在门口出现,别斯土舍夫率领全体仆役在门边站成两排,向她深鞠一躬,目送她步入大厅,里边的间谍们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这样的礼遇,只在十几年前发生过一次,那是一个白俄,因为他准确地预测了宣统皇帝逃往满洲国的时间,使本地的情报界在全世界面前大大的露了一回脸。
嘭地一声,香槟酒打开来,别斯土舍夫的俄国大脸蛋子兴奋得通红,他给雨侬送上一杯,道:“情报市场所有的会员都向你表示敬意,为你的勇敢和智慧。”
“谢谢。”雨侬举杯向四外示意。这份飞来的荣誉无法推脱。德川信雄为了避免引起本地情报界对他的注意,便把营救丁少梅的事情,借宫口贤二等人的口,编造出一个感人的故事,传遍了情报市场。
这样也好。她很能理解德川信雄的苦心,同时也发觉这里边有大可利用之处。为了能控制丁少梅,避免他过度膨胀,以至于引来危险,她必须在委员会中击败他,同时,这也是上级领导交给她的任务,这样以来,眼前的荣誉是她最及时的筹码。
这是个讲求实际的地方,一杯酒过后,大家各忙各的,雨侬被引到靠近吧台的一处隐蔽而又尊贵的座位。在这个位子上,从来没有坐过中国人。
大皮埃尔带着法国男人天生大情人的笑意凑过来,手上拿着几只大信封,口中谀辞如潮,半天才说到正题:“关小姐,我要离开本地了,最后送给您一份大大的礼物。”
信封打开来,只有一张照片,上边是手书的一封德文短信。雨侬的德文跟她的俄文和法文一样,只能读,不会讲。
“这大约是本世纪最惊人的情报。”大皮埃尔带着掮客的殷勤与急燥。
从纸边的黑色痕迹可以看出,这是一份翻拍过的照片,内容确实惊人,是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的一封短信,提到有关苏联与德国可能举行的双边会谈的问题。
“这信里既没有确切内容,也没有谈判的时间、地点,没有太大价值。”褒贬是买主,雨侬有意贬低这份情报的价值。“况且又是翻拍的照片,现在市场上不知道有多少张这种照片在传来传去。我没有兴趣。”
“你是个行家,难道看不出来?这只是个样品,全套情报我可不能白白送出去。”大皮埃尔那种职业间谍的眼神更像是调情。
雨侬努力克制住自己,以免声音中透出内心极度的紧张。“如果想让我买,还得有进一步的内容才行。”
第二个信封打开来,里边还是一张照片,是里宾特洛甫草拟的一份德苏划分“从黑海直到波罗的海整个地区”利益范围的秘密协议,但只有第一页,没有德方提出的具体建议。
大皮埃尔道:“这样的情报,可是千载难逢啊!如果时间充裕,我能把价钱卖到天上去。”
“那好吧,我来替你组织拍卖。”雨侬假作要站起身来对众人宣布,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看在你这几年帮了我不少忙的份上,我还是觉得该由你来处理它。”
“我要原件和全部翻拍照片。”
“全都在我身上,随时可以交给你。”
“你要多少钱?”
“10万美元。”
即使这份情报属实,10万美元也是个大价钱,自情报市场开张已来,还未曾有过这么大价钱的交易。雨侬把目光停在对方微颤的手指上,装做在思考。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考虑,这份情报也不能不买,它太重要了,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今后的世界格局。但是,给他这笔钱却不明智,他此刻必定是在筹款逃跑,把替重庆政府购买的情报转卖给了她。有左应龙那样一个恶棍追在身后,不逃是傻瓜,但要是让他逃掉,她在委员会中就会少一张支持票,把她下一步计划搅乱。
她最终开口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买。”
“为什么?”
“告诉你原因也没什么,我不想让我最重要的债务人脱离我的掌握。”雨侬把侍役叫过来点了咖啡。
大皮埃尔投降了,道:“这个市场上,除了你,没有更安全的买主了。好吧,你想叫我怎么办?”
雨侬道:“如果我买下这份情报,扣除你的欠款,你还有将近1万美元的剩余,也就是说,你可以抛弃在委员会中的责任,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上一次选委员,我已经支持过你了。你现在不是当选了么?还想要什么?”他气急败坏。
“新的委员会20日上午召开第一次会议,我需要你那一票。”
“我向你发誓,我只是出去躲躲,开会那天我一定在场。”
雨侬脸上有了笑意,问:“当真么?”
“当真!”大皮埃尔点头如捣蒜。
情报交过去,是两卷微型胶卷,几张原版照片。“你可以走了。”雨侬端起杯子,土耳其式咖啡香则香已,只是味道太酸。
“我的钱呢?”大皮埃尔满面疑惑。
“20日上午,委员会新一轮选举有了结果,我会把钱给你。”
“还选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几天不要到处跑,把自己藏严实喽”雨侬已经开始不耐烦。扣住他的钱,他就哪也去不成了。
“你们中国人就这样做生意吗?”大皮埃尔要哭。
“法国人也一样,要不要我给你朗诵一段莫里哀?”现在他是一个命不长久的可怜虫,不再值得她费心尊重了。
丁少梅的房子里没有暗室,雨侬回到自己家中。微型胶卷最大的缺点就是颗粒太粗,放大后,文件中的字迹很难辨认。
第一卷胶片是德方草拟的有关协定的全文,二十几页,被竹夹子夹在晾衣绳上晾干,摆来摆去的让她很有几分成就感。
这会儿已经2点多钟,午饭未吃,但她一点也没有饥饿感,有的只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不知道丁少梅在黄金市场上怎么样了?她有心打个电话,但还是决定暂时不去关心那件事,眼下如何处理这份文件,她还在犹豫。
送交上级领导是正途,然而,她也从这情报中看出一个重大的机会——打击日本人。如果苏联人与德国人单独媾和,日本就不得不面临着苏联从北方对他们的压力。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列宁便曾毫不犹豫地同德国单独媾和,给初生的苏维埃政权赢得了时间与空间。
只是,要完成这个判断,手中的情报明显不够充分。这时,第二卷胶片也干了,她拿起放大镜。希望里边有更充分的证据……,她想。
整个下午的交易时间里,黄金市场上只有一个买家和一个卖家,丁少梅独自挑战横滨正金银行。
包有闲和丁少梅一直守在包厢内,每过一个小时,丁少梅便出来标购2000盎司,而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也紧跟着迅速圈卖,其他经纪人没有一个肯离开,各自找来些椅子、板凳,坐在交易厅中间观看,有的没有坐处,便铺张报纸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这是场一对一的挑战赛,但这小子绝对不是一匹黑马。”有人对自己嘟囔道。观众中间不乏赌马的好手,这个观点很快传开来,却引起不小的争论。
下午的交易时间只有2个半小时,丁少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交易即将结束的时候。这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他早已算得清清楚楚,如果他每天出来买6次,每次2000盎司,他的资金只能坚持20天。而横滨正金银行会有足够的时间和黄金来把他拖住,直到众人看破他的机关,让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不得不出货。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笔标买数字,转身对那一大片观众道:“各位,从明天开始,我每半个小时出来标购一次。”
众人嗡嗡地议论不休,纷纷围在他身边,有人问:“你真的有信心把金价抬上去?”
“我是个专业套利者,金价不往上涨,我吃什么?”丁少梅笑了。
“要是金价往下落呢?”
丁少梅问:“从民国二十五年开始,金价比现在的水平低过么?”
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上来圈定了丁少梅的标买,众人又拥到了那一边。
交易结束的钟声敲响,丁少梅对着整个大厅高声道:“前几天我赚了你们大家的钱,现在我赏给你们个机会挽回损失。可如果你们不醒悟,我又能怎么办?”
在他带领包有闲离场的时候,其他经纪人没有一个离开,而是留在大厅内,三五成群,议论不休。
要想对横滨正金银行打赢这场战争,资金是个大问题。丁少梅非常担心。手中这3000多万,偷袭可以,两军对垒就远远不够了。
55.与狼共舞
敷岛饭店的日本老板娘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丁少梅从洋车上一露面,她便打着把雨伞冲出来,口中叽叽呱呱的一阵热闹,雨伞却把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司令官像座肉山一样,盘腿坐在那里,把肥大的肚子放在脚上,不大的眼睛里却是狐狸的目光。
“嗨,”丁少梅随随便便地打了个招呼,老实不客气地让小田副官替他脱下外衣。“该死的天气,今年的雨水特别多。”
“你们这个地方以往太干燥,连大便也跟着不舒服。”司令官没有幽默感。
老板娘带人把酒菜摆上,便知趣地退了出去。丁少梅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结算单,从桌上推了过去。“头一轮生意结束了。”他道。
小田副官把结算单研究了个仔细,低声对司令官讲解。
“只几天的功夫,你真的赚了60%?”司令官大惊。“你个支那小子别是想贿赂我吧。”
“你们日本人真是不开眼,这也算是钱么?”丁少梅搭拉着眼皮,取出两张支票又推过去。一张是本金500万,另一张是赢利300万。
司令官的嘴大张着,小眼睛一下子大了两圈,一丝涎水垂到唇边。
丁少梅笑道:“这是汇丰银行的本票,查不到来源的。”说罢他起身告辞。
“慢慢慢,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说。”司令官急得伸手来抓丁少梅的衣袖。
“请自重。”他拨开司令官的肥手,坐回到桌边。“请。”举杯,饮酒。
司令官却没再开口,只是把两手交插放在肚皮上,拇指飞快地绕来绕去,黑着多肉的两腮。小田副官道:“司令官的意思是,这么大的利润,这么短的时间,任何一个正派人都不可能做到。”
“哈。”丁少梅又喝了一杯。“我像个正派人么?如果我是正派人,怎么会跟你们合作?”
司令官挺有涵养,没言语。
丁少梅把手臂一挥,像是觉得老大的没趣。“你们知道什么叫中国式的赢利吗?这不是在你们日本,三斤臭咸鱼,五两茶叶末子也敢自称是生意,赚个仨瓜俩枣的就以为发了财。这是中国,中央之国,听说过么?别说是赚六成,大街上随便拉个傻老爷儿们进来,你给他一块钱,这儿饭没吃完,他能给你再挣一块五来。你们就是不开眼,要不怎么说我不愿意带你们玩儿呢!都是织田那老小子撺缀的。”
他站起身又要走。
司令官开口了:“请留步,咱们再商量,我还想接着投资。”
丁少梅拉出随时拔腿便走的功架,道:“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合伙,你那俩小钱,买盐不咸,打醋不酸,没的叫我跟着丢人不说,还操心受累。”
司令官奇怪:“这800万还是小数?”
“算啦,你还是留着买糖豆儿解闷儿吧。”丁少梅满脸无奈,坐下来兀自喝酒。
小田副官拿出帐本给司令官看,两人低声商量了半天,丁少梅的酒也喝了有半壶。
“丁先生,要不这么着……。”司令官换了商量的口气。
丁少梅道:“酒也够了,我还得赶回英租界,有个意大利卖牛奶的傻小子,拿着大把的钱,哭着喊着要我算他一份,追了我有半个月了,不得不去应酬一下。回头见二位。”这叫欲擒故纵。
丁少梅口袋里装着司令官开出来的2800万元支票,连帕纳维诺伯爵这样的赌棍也让他觉出几分亲切感。用日本资金打击日本人,放眼全中国,放眼全世界,咱丁某人大约是独一份。
“丁大少,过得好吗?”帕纳维诺长长的黑发亮得赛过皮鞋,脸上却满是纵欲过度的褶子。
“我哪有你自在?谁的钱都敢花,谁的话都不听。”丁少梅把脸上的笑纹熨得平平的,一嘴的不满意。
“找我有什么事,您老人家吩咐。”意大利人在中国多年,也学会了中国词。
“别这么叫,就算把我叫成干老儿我也不会再给你钱。”
“您不给谁给呀,我不是还有点用处吗?”
“什么用处?”
“我有一票呀!您的志向高远,早晚会用得着我这一票。”
丁少梅笑了,“你老小子倒还明白,到时候我会给你个好价钱。现在,你先替我办件事吧。”
帕纳维诺一哈腰。丁少梅接着说:“苏联领事是你的同学吧?给我约个时间,见见。”听说红色苏联正在抽回在本地的投资,他们手里有闲钱。
5000元联银券进了伯爵的口袋,他笑道:“要是您每个月给我开这么份工钱,我就是您的仆人。”
“你可别登鼻子上脸。”
这两天怎么一嘴的土词呢?丁少梅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管怎么着,他觉得很有必要利用一下苏联人的资本,为了抗日,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势力不可以利用。车到老吉格斯门前,他拿定了主意。
老吉格斯见面头一句就是:“你想好了么,什么时间决斗?”
“您着哪门子急呢?天下哪有媳妇没过门就先把岳父杀了的女婿?”他规规矩矩地给老吉格斯的唐山夫人行了礼,那妇人迅速躲上楼去了。
“我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老吉格斯面红耳赤。
世事维艰,这老头儿也不像当初那么沉稳了。丁少梅心中想着,口上道:“这件事由不得您,您也就别跟着操心了。我今天来有正经事商量。”
“卖国求荣的小子!”老吉格斯拉把椅子坐下来。
卖国求荣?丁少梅有心跟他辨驳一番,却又觉得没有必要,这老头儿打一开始就在利用他,现在又怎能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试探。他笑道:“吉格斯先生,我来是想问一句话。”
老吉格斯的眼角皱了皱。
“请问,您什么时候放弃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丁少梅问。
“除非我死。”我这是养了一头小狼啊,老吉格斯目光如刀。
“为了我父亲,你也确实该死。”范小青的忠心可嘉,她把他父亲的档案从家里偷出来给他看过,这就更加证实了他的怀疑。老吉格斯把他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上,想让他发财就发财,想叫他破产就破产,单凭这一点,他就该死。
“那么决斗吧!”老吉格斯脱去长袍。
“等我当选主席以后再说吧。”他故意让自己有些傲慢。“不过,如果你主动把位子让给我,也许我能让你活着见到苏格兰的美景。”
走出大门,正遇上雨侬把车停在门口,他随口问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么?”便独自走了。
晚饭吃得并不顺利,一家子人脸色都不善,只有五妞高高兴兴地放量吃喝,替她肚子里想象中的孩子多加营养。
“你不该怀疑我。”雨侬当着众人的面,只讲了一句。
“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丁少梅大叫。方才在书房中,他们二人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这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雨侬当时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性格,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告诉你那些事?”
“我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我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一个我爱了多年的女人,原来一直在骗我。我想,德川信雄的事,你大约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又怎么样?如果当初一见面就告诉你,你还不得去冒险杀他,而你自己也会被日本人杀掉,那样的话,能有今天的成就吗?”雨侬的气愤中含有几分伤心。
“成就管个屁用?父仇大于天。”
“你这是不讲理。”
“我从小就不讲理。”
雨侬把大皮埃尔的信封拿出来,道:“你不讲理,我可不会跟着你不讲理。现在你读读这个,就知道我对你是多么的关心。”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看着那厚厚的一叠照片。这是份大可利用的情报,只是份量有限,若想造成一场政治混乱,需要更多的材料来支持与佐证,不过,用来对付苏联人,有这些也差不多了。德苏谈判,让苏联人先掌握了对方的底牌,他们理当感激不尽。
雨侬不肯对他讲父亲与老吉格斯,还有德川信雄的实情,她也许是对的,她最担心的是我的生命。糟糕,忘记问一句,她下午到老吉格斯那里干什么?可是,问了她也未必会讲实话,这姑娘近来变得诡秘了。
眼前联银券是个大难题,他对这次袭击没有足够的把握。要想利用这份情报,就得把它打扮得更复杂,更有冲击力,这方面,老吉格斯的经验会大有帮助,然而现在不能指望他了,甚至这件事都不能让他参与进来。他毕竟是英国人,他会把这情报卖给英国政府。如果英国出面破坏了德国人与苏联人的交易,对他这次抬高黄金价格的计划可是大大的不利。假如苏联不来抢夺东三省,联银券又有什么理由贬值呢?
范小青凑过来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她今夜的香水宜人得很。
“两件事,”丁少梅伸出手臂让她把头枕在上边。“一是让你父亲打消决斗的念头;二是修修妇德,准备着给我当老婆。”
“我这儿也有两件事。”范小青道。“一是我父亲不会跟任何人决斗,他更赞成暗杀。”
“哦?”
“二是,你得娶我作大夫人……。”
56.意外的消息
刚进一赌场,左应龙便硬逼着包有闲先交出来那5万元的现金,而他只是草草地给双方引见,说是寻人是他的事,赎人你们两家慢慢谈,就匆匆地去了。
跟流氓、混混儿打交道,包有闲是家传的技艺。他抱拳拱手,与主人重新见礼,口中道:“袁老爷子,山水有相逢,在下一向少来拜见老世祖,见谅见谅。”
开赌场的青帮头子袁八也还了半礼,口中嘎嘎两声算是笑了,道:“你是包督军的长孙?听这话茬儿还没变成秧子,你老爸教子有方啊。”
“不敢,我爷爷总提起您老,说您老重交情,讲义气,为朋友两胁插刀。”他这一嘴甜言蜜语,指望着先把老头儿哄上房。
“你别甜呼我,早年跟你爷爷打交道,我们那是生意。”袁八看破了包有闲的头一层心思。
“我爷爷常说,只有生意道上的才是朋友,没在钱财上见过真章的,都是酒肉朋友。您老就把我看成个生意道上的小辈,教教我。”这第二碗迷魂汤药力不轻。
“那得看怎么个说法。”袁八当当地把短烟袋里的烟灰磕在桌上,里屋闪出早躲在里边的几条大汉。“这儿没你们的事了,外边照应场子去吧。”他又转过头来对包有闲道:“你也别过意,‘光棍儿心多’,自打小日本儿一进关,这江湖乱道,没了规矩不说,打闷棍下狠手的主儿比窑姐儿还多。”
包有闲守着家传的规矩,左手压右手放在明处,讲话时除了舌头,眉眼都不乱动。他道:“老爷子,我是受人之托,衷人之事。您说个价儿,我交钱接人。”
“你小子有种,就200万吧。”
“那您老还是剐了他熬油卖吧。”他起身就往外走。
袁八眉头一立,道:“到底不如你家老太爷厚道,连个价都不还,看不起我们江湖人。”
“不敢,不敢,”包有闲又笑着回来了。“那小子外面儿漂亮,难怪您老看走了眼。现如今大清朝的黄带子、红带子满大街都是,赶大车、拉胶皮的不在少数,这小子家里虽说是贝勒府,我看要拿出两万块钱来,多半还得卖宅子。”
“你小子别来蒙事,那小子没有百万家产,能值得你包大少出来说和?”
他们这俩人,一个是“闯荡江湖老梆子”,一个是人情熟透的琉璃球,一人一句,你来我往,嘴上斗得那叫一个热闹,都觉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越斗越过瘾,不过,花钱赎人的盘子也就越谈越接近了。
包有闲觉得时候差不多,该收场了,便道:“他欠场子里5万块……。”
“大洋。”这是讹人,打从民国二十四年就改花法币了。
“得,听您老的,马马虎虎,咱就折算成15万联银券。”包有闲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他下晚儿还吃了两块黄金糕。”那是玉米面与白面两掺的发糕。
“这钱应该给,我替他交两万块钱的伙食费。”
“咱手底下徒弟一大帮,总不能跟着白忙活,闹双鞋钱你不挑理儿吧。”
“在理,在理,得,我替他家长辈作主,送您个整数,20万。”包有闲知道,这老混混儿是个顺毛驴,万一说戗了,说不定他非但不肯收钱,还要撕票买名声。
袁八脸上乐出花来,嘴上却不依不饶:“怎么是送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铁十三少倒是没受多大罪,只是吓得不轻。包有闲把他送上火车回北京,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外币一旦换妥,便给他打电报。不想,临分手时,他讲出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袁八的赌场里窝着一伙日本人,听他们谈话,说是专门来查华北司令官贩卖鸦片的事。
“你怎么知道?”包有闲大惊。
“我是早稻田大学哲学系的肄业生,日语呱呱的。”铁十三少答。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万一司令官听到风声,心里一怕,他可能要抽回投在丁大少那里的资金。
接到包有闲的电话,丁少梅并没有慌张,他着实地抚慰和夸奖了对方一番,稳住了他的心神。越是到了危急时刻,越能显现出一个人的才能。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才能,而且一定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岂止是办法,司令官这件事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机。他有心放声大笑,却不愿意让身边的范小青看出端倪,此时,他的整个计谋被推到了最精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他不能露出一丝破绽,对任何人都不可以。
“忙了半天杂事,让你自己呆得无聊了吧?”他知道这一晚上冷落了范小青,便收束起心神,抛开野心,换上一副温柔的声调与表情。
范小青轻轻地咬住丰润的嘴唇,深绿的眸子一闪一闪,里边有事。他问:“想什么呢?”
她答:“我在想,我遇到过那么多的王孙公子,怎么会鬼迷心窍地上了你的床?”
“那是我有魅力。”他心下有些不安。
“自大狂!”她娇嗔得恰到好处。
“要不就是我岳父大人想招我这个女婿。”应该迅速把这个话题转换成玩笑。
“我老爸要知道我睡在你床上,他肯定会杀了你。”
“只要你尽早给他生个外孙,也是绿眼睛的,保管让他乐开花。”
范小青依旧把目光紧盯住他,脸上却是顽皮的神气,“明天一早,你带着我去领结婚证吧。”
“结婚很费钱的,我可没钱往结婚证上贴印花税,用上海人话说,咱们还是轧姘头的好。”这句笑话终于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两个人笑得扭作一团。
早餐前,丁少梅老实不客气地打电话给帕纳维诺伯爵,要他约好与苏联领事一起吃午餐。
资金的问题安排妥当,下边该是发财的事了,将本逐利,天经地义。只是,有一个难题摆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横滨正金银行近期调过来多少黄金。德川信雄那里没有这方面的消息,雨侬在情报市场也没有买到确切情报,只知道近一段时间,从上海、南京等地不断地有黄金运过来,而横滨正金银行也在加紧把金砖改铸成20盎司的金条。
莫非我发动了一场盲目的攻势?他摇摇头,不是埋怨自己,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么仓促上阵有些不大妥当。虽然他手里的资金在成倍地增加,但是,要想掀起新的一轮黄金狂潮,他的资金再多10倍也不够,只有让所有的投资者都相信赚钱的机会来了,他才能混水摸鱼。
雨侬交给他的那份情报很有利用价值,但是,普通的投资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对国际政治并不关心,要想让他们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得耐心地开导他们才成。
如何改造这份情报,如何巧妙地把它公布出去,这需要国际象棋般精密的计算,还需要有人来实施。谁能帮他办成这件事?雨侬最能干,但近来她不大热心;范小青呢?办事能力没得说,只是……,有了,再配上俞长春,他们俩人一起,应该能弄出一场热闹来。
只要在20日之前再弄到一大笔利润,他就有把握在委员会上击败老吉格斯。钱能通神嘛!
57.司令官有了麻烦
中午,丁少梅走进著名的夏太太饭店,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苏联领事别洛佐尔与他约定在这里会面。今天上午黄金市场开市的时候,他有意晚到了一个小时,他相信,如今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市场上引起种种猜测,这正是他晚到的目的。让其他投资者感到不安,进而怀疑他们自己的智力与决策,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出一场盲目的黄金狂潮。
11点钟的时候,他成功地把金价抬到了163元,花费了大约600万资金。这是一场缠斗,是那种没有理智的疯狂,一方不顾一切地抬高价格,另一方不计成本地打压。
可喜的是,已经有几位聪明的投资者开始从中投机,小笔地买进日本人的打压货,再卖给抬价收购的他,差价虽然不太大,但比起一个月前的平稳交易,已经是惊人的利润率了。于是,他有意放慢自己的动作,给这几个有胆量,敢冒险的经纪人一定的空间,总是让他们先买到货,自己再出面收购。
这需要时间。他相信,今天赚到钱的那几个人,会在市场中起到极重要的榜样作用。没有人领头,民众就是一群呆羊。
没想到的是,横滨正金银行的经纪人在上午闭市前,突然抛出上万盎司的货,一下子把价格打到了151元。
好哇!他心中狂喜,却不露声色,让那批货停留在黑板上。他可以肯定,这一笔标卖,就如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整个中午休市期间,所有的经纪人与投资者都会拼出老命来对它分析、论断甚至争吵。整个市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心安理得,因为,只有他的行动才能决定金价的走向。
别洛佐尔劈面头一句便问:“你下午会不会吃进那批货?”
布尔什维克在本地以消息灵通出名,果然是盛名之下,必无虚士。丁少梅笑道:“你认为呢?”
“到现在,你已经投入了2700多万资金,在本地市场这可是个天大的数目,我不相信你还有资金与日本人对抗。”
“如果我下午把金价抬上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联手?”他紧盯上一句。
“我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是苏联人民的财产,怎么能拿来让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去赌博?”别洛佐尔总共讲了三句话,却已经饮下4杯伏特加。
“但你多年来一向都是通过经纪人在套利,只不过,上一轮行情你下手太晚,结果损失了100万。”真人面前谁也别装蒜,咱们彼此都了解对方。他不甘示弱,也饮下一杯伏尔加,哇!舌头在燃烧。
“我肯见你也是这个原因,是你让苏联人民蒙受了损失。”别洛佐尔又一杯酒下肚。
“所以你得跟我联手,把你的资金交给我来运营。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出火坑。”
别洛佐尔摇头道:“我的钱只能锁在我的钱柜里。”
“是苏联人民的钱。”丁少梅纠正他的口误。
“所以你要告诉我怎么办,替我挽回损失。”
“你这么相信我,真得谢谢你,干杯。”他没敢真往下喝那烈火般的烧酒。“下午一开市,你让你的经纪人把标卖的1万盎司吃下来。”
“我不会上你的当,替你当枪使。”别洛佐尔生气了。
“如果你买下那批货,我把这个送给你。”丁少梅将德国人提出的黑海协定的样本留在桌上,顾自去了,把别洛佐尔丢在那里大张着嘴发愣。
都是伏特加闹的,他的脑袋热得像只刚出笼的肉包子。
俄国人是天下最“勇敢”的人,他们只要敢吃下那1万盎司,就有勇气再吞下10万盎司。他心下很满意自己的机智。再者说,如果别洛佐尔不肯听他的话去买货,他就不会给他那份情报的全文。耽误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他们的“契卡”会毫不犹豫地要他的命。俄国小子,从现在开始,你该手脚不拾闲啦。
把今天晚报上要发出来的消息安排给各家报馆,俞长春坐着范小青的汽车回到他的报馆。
“晚上见,来之前我给你打电话。”范小青道。
俞长春面现难色,半天才道:“你能不能转告丁少梅,让他晚上见面时,给我准备点钱?报馆里没有纸了。”
范小青关上发动机,问:“你真的像看上去这么穷吗?”
“我比看上去还穷。”俞长春苦笑。猛地一抬头,他发现那位三北轮船公司的朋友正在街对面向他歪头扭颈地做表情,便对范小青道:“回头见。”
“要不我先给你点钱?”范小青热心肠,俞长春却早已跑到街对面。
老赵带来的消息让人振奋,日本人终于决定把那批古董启运了。
“真是你们三北公司的船?”
“没错。你要想夹带私货,我可以给你引见船司务,把货藏在夹层里。”
“什么夹层?”俞长春不解。
老赵是行家,解释得再清楚不过了。以往轮船跑南北货运,没有不夹带私货的,这是全体船员共同的利益。像普通的美国香烟、苏格兰威士忌、德国颜料、印度棉布等等,都是混在货舱里,改头换面即可。只有少数违禁品,像军火、鸦片、黄金白银之类的,才装入底舱的夹层当中。这些夹层之隐蔽,即使是海关的洋人超等总巡也发现不了——当然,缉私处跟来的中国队员都是塞了钱的,眼神自然是不好使。
“夹层有多大?”俞长春必要时也很心细。
“这么说吧,你这样身材的大老爷儿们,装进去六七个没问题……。”
要办成这件事,还是得找丁大少帮忙。钱啊!他妈的。
下午开市前,经纪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交易大厅,每人手中都擎着一份《华洋晚报》,读的是同一条消息:大鲨鱼会见北极熊。
大鲨鱼是报界送给丁少梅的绰号,“表彰”他前次对黄金市场的突袭。丁少梅自己倒是挺喜欢这个绰号——据说鲨鱼是最有智慧的杀手。
俞长春执笔的这篇报导中,一半是闪烁其辞,一半是胡乱猜测。但有一点最让经纪人们关注,说是丁少梅得到了“红色卢布”的支持,要与日本人在黄金市场上一决雌雄。
黑板上的那道“数学题”,一开市便被人解开了。同在一个市场上混了多年,哪个经纪人代表哪些投资者,大家心知肚明,出面圈买的人,已经替苏联财东干了10年。
交易大厅中的人心浮动,如同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让丁少梅着迷。这才叫真正的演出!他打发包有闲出面,标买1万盎司,价格165元。
这时,4个穿便装,小短腿的日本人径直向他走来,齐刷刷地一鞠躬,问:“您是丁少梅先生么?”
“啊哈,我的援兵到啦。”他有意高声叫嚷,给每个日本人来了个狗熊般的俄国式拥抱,招来了周围二百多个白眼。
包厢门关上了,他问:“几位有什么事?”
领头的那人道:“奉军部命令,我们来查帐。”
“我的账?”肯定是司令官的帐,日本人不会说话。“好说,好说,军部的生意,本人当然会尽心尽力。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罾蹦鲤鱼、琵琶虾……。”
4个日本人一脸的吃惊与意外,同时也很高兴,腮上不由得露出了笑纹,一路告辞,一路鞠躬,像是一队穿洋服的“叩头虫”。
几百名观众脸上现出鄙夷、惊呀、兴奋等数十种表情,唯独没有怀疑。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静,黑板上稀稀拉拉地出现了二十几笔标买,数额不大,但表明经纪人中间已经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分化。
任何一个英雄都必须要具备这样的本领:坏事变好事、拉大旗作虎皮、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忘八瞅绿豆……,只要是能唬住你的追随者,天大的困难也不怕。丁少梅发觉自己高兴得有些胡言乱语,对付日本人,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胡说八道才是正经手段。他一点也不担心那几个日本人,他与司令官的所有资金往来,都是通过英商或美商的银行,日本人追踪不到底细。只要是司令官自己别出问题,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越是身高体胖,假装粗鲁豪横的人,越是心眼细,胆子小,没担待,没勇气。像司令官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没遭受过这种大挫折,必要时得帮他一把,给他鼓鼓劲。
他突然发现,大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大门口。哈哈,司令官必定是慌了神,他把那个常常代表他出席各界会议,照片三天两头上报纸的小田副官给派了来。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不管怎么样,先把观众弄他个五迷三道再说。
“小田老弟……。”他一声高叫。
“少梅先生。”小田副官中规中矩地行礼,他是个老实孩子。
收市的钟声又响了,价格停在163元上,苏联人吃进了3万盎司。丁少梅今天足足吃进了6万多盎司,资金明显地感到不足,但愿司令官别往回抽取资金。明后两天是周末,黄金市场休市两天,要想把投资者的狂热劲调动起来,他最少还需要一周的时间,外加5000万的资金。
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可走啦!他在法租界一家日本人开的书店中一看见司令官晦暗的脸色,便知道事情正如他所料,这个日本胖子吓坏了!
事情的原委俩人都清楚,不必细说,丁少梅问:“男子汉大丈夫出来混,宁让人打死,也别叫人吓唬死。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要离开本地了,请你把那笔钱还给我。”司令官硬撑着体面。
“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想逃跑?”真他妈没囊没气的玩意,一点小事就吓得不成人样。
司令官呆愣半晌没动静,小田副官替他点了点头。
丁少梅两眼望天,嘴撇到耳根:“带着两三万根金条逃跑?您老人家好身板呀!”
“司令官的意思是要现金。”小田副官插话。
“让他自己说。这个时候,自己的主意才是真主意。”做出不愿意帮忙,可又不得不帮忙的表情,把丁少梅累得够呛。
司令官道:“我想请你把钱汇到香港,最好是美国。”
“联银券么?”
“当然是外币。”
“这不结啦,外币额度我有办法,但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战争期间嘛。别害怕,你只管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都交给我啦。”他拍了拍司令官多肉的肩头,另一只手变戏法般地取出两大捆美钞。他早有准备。
“这是两万块,拿着路上用,晚上我派人来送你们下船。老天爷照应你,塘沽口外正好有艘希腊船明早起航,中途在马尼拉有一站。”
=奇=司令官此时必定是一脑袋糨糊,强打精神道:“我还得回司令部一趟。”
=书=“你自己要找死,那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你啦。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没被大日本皇军抓住,到地界别忘了把帐号寄给我……。”丁少梅拍拍屁股走人了。
=网=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扬长而去,什么叫施施然的步态,司令官贩卖鸦片的赢利,十之八九被他收入囊中。梁山好汉怎么说来着?“不义之才,取之是也”。司令官的故事,应该讲给德川信雄和老吉格斯听听,叫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一个人的抗日战争。
到下周一之前,他需要再弄到一大笔钱。自己认识的人当中,还有哪个肉头地主被遗漏了?
58.真假情报
那4个来查帐的日本人,倒是没让丁少梅费多大力气,喝酒、吃饭、洗澡,然后让包有闲带他们往俄国蓝扇子妓院逛上一圈,4张满是菜色的脸终于被染上了一抹春意。
跟司令官的生意嘛,大大的有!500万投资,够买你们半个东京的。要钱嘛,可以,司令官本人出面地干活,没有他,钱的没有。喝酒、吃菜、玩女人,我地开销,心交大大的,要司令官的钱,困难大大的。
直到对方亮出4把手枪来,丁少梅这才老大不情愿地交出早便准备好的假单据和假帐目,500万也只剩下325万。“司令官运气大大的坏啦,赔钱大大的,脑袋地木头,不听劝……。”
送走那几个小子,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找他纠缠,这一点他心中清楚得很。幸好有租界在,只要日本兵没有攻进租界,他们就不好拿他怎么样。
现在他最要紧的工作只有两件,一个是黄金,另一个是情报市场委员会。吉格斯老小子,我马上就能腾出手来,咱们好好练练。
早餐之前,丁少梅就来砸德川信雄的门。
“老德,给我弄笔大钱进来。”用中国话对白,丁少梅给他改了称呼。
德川信雄一脸苦笑:“你硬吞下司令官的两千多万,还嫌不够?”
“这不用我说,你当然知道不够。打垮一种货币可不是吹气冒泡那么简单。”
“那就办抵押贷款吧,周一我让银行替你办手续。”
“横滨正金银行会贷给我么?不可能,他们恨不得我马上垮台。而别的银行怕是没有这么多的联银券。”丁少梅不喜欢这个办法,把套购出来的黄金再存进日本银行的金库,这绝不是好主意。
“军部昨天给银行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联银券的信誉。”德川信雄从收文篮中拿出命令的副本,递给他。“你面临的是一场艰苦的商战,也许会赔钱。”
丁少梅脸色一变,道:“什么商战?我这是抗日。”
“不管你是抗日也好,还是卖国也好,那是你个人的想法,现在你最需要的大约就是运气,一个好运,一个天赐良机。”
“你不相信我有好运么?”苏联人与德国人单独媾和,就是我的天赐良机。
“你的运气是不错,但我不希望你使用大皮埃尔给你的情报,那会给大日本帝国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德川信雄正色道。
“少跟我废话,那情报我用定了。只要是能打击日本帝国主义,让我当男妓都干。”跟杀父仇人合作,真他妈的别扭。
“我一定会阻止你。”
“晚啦。”丁少梅告辞。
德川信雄大惊:“你该不会已经把那情报公布出去了吧?”
这时,真子捧着一叠报纸进来,每家报纸的头版都是同一条消息,这是本地一家通讯社的通稿——《俄国人要重演“和平”剧》。
德川信雄顿时感觉手脚冰凉,他终于明白,自己制造出来一个魔鬼,他再也控制不住这个疯狂的中国小子了。丁少梅现在不再是他的工具,而是危险的炸药,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在哪里造成破坏,更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他手中掌握的大笔资金,与他那个聪明而又疯狂的脑袋联合在一起,在如今这个混乱的年代,真无法想像他会再干出些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
他打电话给宫口贤二,招他立刻来见面。如果控制不住这小子,那就只能找其他人来替换他。姓包的小伙子也许不错,一脸的和气,不像丁少梅这么顽劣,打击联银券,把军队拖在华北的事情可以交给他来办。
前几日宫口贤二与他有一次长谈,话不投机。他的这位学生不肯跟随老师冒险,而且还拿什么国家、民族之类的话来教训老师。
我是什么人?我的行为有什么可指摘的么?德川信雄心底有些动怒。我确实是与政府的想法不同,但我为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利益,谁也不能说我违背了武士道精神,更不能说我不是个爱国者。打击联银券就是爱国……。
在这么个放纵欲望的年代,不管是想干什么,人们都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在心底暗笑自己多年养气的功夫毁于一旦。我哪里还会有耐心去调教丁少梅,他不适用那就换别人,再不成就除掉他,战争手段嘛,就是这个样子,简单实用,大胆而又放纵。
丁少梅昨夜睡得很晚,跟雨侬、范小青、俞长春三人研究如何充分利用那份情报。晚餐五妞让宋嫂给她蒸了一盆胡萝卜,说是那东西对胎儿大有好处,吃完便独自睡去了。对她这种自以为怀孕的幻觉,丁少梅实在没有时间来管。先随她去吧,等她多长些见识就明白了。
雨侬不赞成把情报全部公布出去,因为,那会在世界范围内造成巨大的混乱,甚至会动摇可能与德国宣战的英法两国的军心,导至他们更大的失利。她当然不希望德国人取胜,因为她手中还有第二卷胶片,那上边的情报让她触目惊心——这是德国人建议与苏联平分波兰,并共同驱逐波兰犹太人的文件。有关德国犹太人的遭遇,情报界传闻极多,虽然这与中国战场没有多大关系,但那种把犹太人赶出家园的不人道行为,却给她带来了极深刻的冲击。她自幼便失去母亲,11岁之前一直被父亲丢给一位犹太保姆照管,那个女人就像是她的母亲,所以她没有能力承受这种冲击,至少她觉得会这样。本地犹太人很多,她帮助不了他们什么,这件事只是略尽心力而矣,她想。
“这是战争,我们不能婆婆妈妈地当滥好人,别说是犹太人,就是把英国人都杀光了又关我屁事?”丁少梅大叫,对有人竟然反对他的行动大为恼火。“现在是中国人与日本人在作战,是我们的国家处在危难之中,明白吗?日本人是想把我们变成朝鲜人。”
“你用不着这么大火气,我能理解你的抗日热情,但抗日也不能胡来。”雨侬寸步不让。
“我胡来。她竟然说我是在胡来。”丁少梅在房中转来转去,突然一拳砸在餐桌上。“我用我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所有的日本人,我会是在胡来?”
范小青拨弄着手中的咖啡,一言不发,她对争吵的内容不感兴趣,她只盼望这场争吵继续下去,一发不可收拾才好。
俞长春出来打圆场道:“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没必要伤和气。”
“这不是伤和气的问题,而是她一直在控制我,想要操纵我。”丁少梅冲口而出。
众人大惊,雨侬沉默了半晌方道:“不错,我一直想要把你的行为限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之内,看来我错了。”老吉格斯说得没有错,他最容易让人误解为是一名勇士,其实内心充满了疯狂,她想,同时感觉心中在滴血。
丁少梅左手按在桌上,右抚住前胸,身体前倾,用深沉的嗓音道:“当勇士把性命置之度外的时候,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也没有人能降服他,他就像是一枚炸弹,追求的就是那轰然一声的辉煌。”
范小青热烈鼓掌,好哇,演得好,像个专业演员。
雨侬叹了一口气,也罢,从现在起,我再没有什么可顾虑,可担心的了,如果说我关心你,那就是我要继续把你的活动范围压缩到最小,我也不再会因为与你争夺情报委员会主席而有什么愧疚。
“好啦,好啦,我赞成老丁的意见,战争如同过节,越热闹越好。”俞长春表明态度。在一边伺候着的宋百万听见这话却撇了撇嘴,学生抗日,你能指望他们怎么样?
宋嫂给大家端上来冰镇的莲子羹,用的是今年的新莲子。这个时候,一碗甜食起到的绝不仅仅是和气消暑的作用,它让大家终于平静下来。
“雨姐,”丁少梅又变回到那讨人喜欢的表情。“你别生我的气,这件事,还得要你帮忙才好。”
雨侬点点头道:“我要是不看紧些,你说不定又闯出什么祸来。”
范小青有些失望。脸皮这么厚,要是我吵完这一架,就上楼收拾箱子,回家去。但她知道,要想让雨侬离开丁少梅,那可是个长期的战争,不会比抗日更容易。
话入正题,他们几个都是绝顶聪明,合伙搞一个愚弄天下人的大骗局,让他们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意,于是,就有了第二天早报上那条消息,又是俞长春的手笔。这只是第一步,先把水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