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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纵欲时代》》 · 龙一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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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旧日同学打了几个电话,有人给介绍一家犹太裁缝,手艺还看得过去,最重要的是衣料让他满意,南美的羊驼绒,印第安老太太手工捻的线,轻薄细软,完全是天然的颜色,是绝好的夏季衣料,精纺的毛料跟它比起来,也如同棕毛倒竖的蓑衣。这种衣料在伦敦也才刚刚有人穿,过去一百多年,英国裁缝一向用它当衬里来糟蹋。他定下两身单排扣的洋服,一身棕色的,棕而不红,淡淡地有那么一点意思而已;另一身是灰色,色调柔和得舒服。先定这两身看看手艺,若缝制得还差强人意,再来定做也不迟。回到国内不能期望太高,此刻他不禁怀念为了抢出爹爹的骨殖,而被他丢弃在长春的好衣服。

出了洋服店,被初夏的阳光一照,他这才发现身上的旧洋服有多么寒酸可笑,几乎让他狼狈地逃回到店中,却被人拦在了大门口,定睛一看,认出来,是情报市场委员会的委员,日本人宫口贤二。他在档案中见过他的照片,只是照片没能照出来此人身上那种僧人般清绝无欲的神气。

“在下想与丁先生谈谈。”宫口贤二嘴上是细声细气的汉语,与他纤细的身材,清雅的相貌倒也般配。

路边候着辆汽车,前座上坐着两个人,脖子和头一般粗,像两只肩膀顶着个咸菜坛子。这两个人在意租界的赌场中与他打过照面,他明白,自己一定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这个邀请不能拒绝。

宫口贤二的宅子是所西式平房,临街,院子极浅,好在香港道很清静,从这里步行三五分钟,越过马场道,便是日军占领区。

宫口贤二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规矩人,不吸烟,不喝酒,不嫖女人,也不讲粗话,仅有的两项嗜好就是读书、品茶。根椐近两年从牛津来的报告称,眼前这个高大体面的小伙子也是个规矩人,对日本文化中那种纤巧柔和的美颇能领会,茶道、书道什么的,做起来似模似样。这种早期的闲功课到这一刻终于发生了重要作用,德川老师的睿智不容置疑。

“冒昧将先生请来,不胜惶恐。”他的口音有些怪,语速慢了些,像是吟诗。“说起来,在下也是好奇,能得吉格斯先生如此赞赏的,到底是何等人物!果然,盛名之下,必无虚士。”

丁少梅此时在心底油然升起一股钦佩之情,他在佩服自己,心怀复仇之志,而面对着这个日本间谍,心中竟然没生出那种坚硬刺人的恨,也不害怕,更没有一丝慌乱,那颗心熨服得像块干燥的海棉,宽博得渴望吸收天地间的一切。他没言语,静静地望着宫口贤二,像个极有礼貌的客人。那一整块“海棉”才是恨。他品评自己。

“丁先生的贵宝宅在哪街哪巷,日后在下要登门求教。”宫口贤二拉着长腔,慢悠悠地一嘴旧词。一个女人送上茶来,鞠个大躬又退了出去。

房后一阵子鸟鸣。

“眼下借住在朋友家里,旧宅子卖了。”讲这话时心头竟涌出一丝羞怯。穷也是一种境界,更何况只那么几天,有什么不好意思?丁少梅为自己还没丢光这份虚荣有些惭愧。

“我倒是有家小小的地产公司,不大,但消息灵通,丁先生要是有意找房子,在下可以略尽绵薄。”

“不敢当。”

“我也是做生意,是你照应我,没什么不敢当的。”原来这个日本人也会讲白话。

一阵相对无语,两个人喝茶。

“在下对毛姆的殖民地小说非常有兴趣,他描写过香港、上海,可惜没写到过本地。你在牛津读书,想必是这方面的大才?”宫口贤二又用英语找新话题。

“我更喜欢麦尔维尔。”这哪里是两个间谍的交锋,倒像是大学茶室中的闲谈。丁少梅越发地警觉,面上却是温润如玉。

宫口贤二抚掌笑道:“那是《白鲸》的作者,他写了本难得的好书,我只弄到1921年的再版本,精美绝伦,可惜,1851年的初版找不到。”

“我读的也是21年的版本,木刻插图让人心动。”

“主人公是个勇士,比你还年轻,只是不知世事险恶,难免磨难多多。”

“我倒是敬佩亚哈巴船长,尽管他疯了,却有着神一般的意志,复仇的意志。那鲸鱼咬断了他的腿。”丁少梅不会忘记父亲,也不会忘记焚烧他骨殖的情景。

“听我说,木匠,”宫口贤二站起身来,两只拇指插在马甲中,压低嗓音,目光晶亮灼人。“虽然我现在觉着我的腿不再有伤痛的感觉,可我的心却总感觉它在痛,它在疼呀,这感觉永远也无法消失。”

他是在吟诵亚哈巴船长对木匠的那段睿智的演讲。“当然,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的肉体都还存在,如果我们的肉体没有了的话,我想,我们也就不会惧怕地狱的存在。”

劝勉加威胁,日本人就是这种弯来绕去的文化传统。丁少梅站起来比宫口贤二高一头,也将两只拇指插在马甲中,低沉的嗓音,同样晶亮灼人的目光。他吟道:“伙计们,抬起头,大家好好看一看,看看这神赐予我们的白焰!就是它,将照耀和指引着我们,去追杀那十恶不赦的白鲸。把主桅的铁环递给我,我要给这神烛摸摸脉搏,就让我们的血和它的脉碰在一起吧!”

这是在神启面前的宣言,此时亚哈巴船长彻底疯狂了。“虽然火焰灼痛了我的脑壳和眼睛,我疼痛难忍,我禁不住要满地乱滚,可我还是要和你说,你是从黑暗中跳出来的,而我是从你之中跳出来的,不管怎么样,我终究要让你无可奈何……。神啊,我清楚你的身世,你也有自己的苦恼,所以,还是让我们一起忘掉悲伤吧,让我们跳起来,直跳到天上去,我跟随你一起跳,我心甘情愿,因为,我——就——是——神!”

两个眼神中燃烧着无限激情的“亚哈巴船长”,目光碰在了一处。

这一次丁少梅听清楚了,屋后的鸟鸣是两只百灵对唱。

宫口贤二喜欢眼前这个小伙子,既使这是个危险的对手,可能比老吉格斯更危险,他仍然喜欢。得买只巧嘴的八哥,把这段神启面前的宣言教给它,尽管自己的英语有美国西海岸的口音,这就更像亚哈巴那个狂热的老疯子。

两人在门首相对一躬。“改日再请过来,我房后有间小小的茶室。”宫口贤二心中欢喜,这一面见得有味道,值。将他拉拢过来的想法,算得上是一场有趣味的挑战。

“少不了登门讨教。”丁少梅同样高兴,这个日本老小子如此明显地暗示,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方才的危险与刺激竟然让他感到意外的快活。他奶奶的!

不兴讲粗话,那老小子也是个斯文人。丁少梅发觉自从父亲死后,他的性情变得粗鲁了许多,这不是好事。

22.老吉格斯与织田秀吉的对口相声

宫口贤二主动登门,把老关父女吓了一跳。

“在下来看望小丁先生,多有搅扰。”在本地,没有什么小动作可以瞒得住老吉格斯的耳目,倒是与丁少梅大大方方地来往,反而会让他费些猜解。有关丁少梅便是“魔法师”的情报,传到他手中刚刚两天,“魔法师”此次回到中国,在东京方面引起巨大的震动,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收买“魔法师”,并充分地利用他,若不成功,便杀掉他,以免他被中国或英国方面利用,做出不利于大日本帝国的事来。

手中雅致的礼品包裹交到雨侬手上,他挺欣赏这小姑娘的沉稳、镇定,比她父亲还要镇定。

丁少梅也没料到这个老日本鬼子来得这么快,好在多打些交道原也是自己的愿望,于是,他拿出一副礼仪得体,表情淡然的英国派头来应酬;若是用中国人待客的热情周到,难免会引动多方面的误会,包括老吉格斯与老关。

雨侬紧挨着丁少梅坐下,身子绷紧。他明显地感觉出来,万一宫口贤二拔出枪来向他射击,她必定是要及时挡在他身前的。

宫口贤二拿出来的却是串数珠,数豆子般地捻动,口中道明来意。

“我记得丁先生正在找房子?”雨侬飞快地盯了丁少梅一眼,内中满是疑惑,宫口贤二把这线索收在心里。“小河道西头有所房子,不算大,租金也不高,或许合用。”

这家伙什么意思?丁少梅有些诧异,便道:“多蒙费心。我这里刚想安份家,您就来了,咱们缘份不浅哪。”

“佛说诸事随缘,内中有大智慧呀。”

丁少梅确实是有搬家的想法,别的不说,三天两头俞长春、左应龙之类的莽汉找上门来,留在旧日仆人家中毕竟不大好意思。从另一方面说,委员会中的成员,像帕纳维诺伯爵、大小皮埃尔,再就是市场上的大大小小的各路间谍,日后他来往得会相当密切,更不要说操纵金融市场的事一旦干起来,与方方面面的人物交际,请客、聚会的,少不了得有个合用的场所,在老关眼皮低下,总不是个事。他早便决定不信任任何人,以免落得老爹爹的下场。

宫口贤二推荐的是所一幢两户式的别墅建筑,正门朝着北边的墙子河,一层右手是餐厅,相连的厨房里有工人们进出的后门,左手是书房与客厅。二层有4间卧房,阳光充足,从后窗望出去,后门外是条干净的夹道,铺着碎石路。工人房在三层的阁楼里和一层的厨房后边。门首有方小小的花园,一道蔷薇短树篱与邻家隔开来。

丁少梅带着雨侬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觉着房子非常舒适,这便难免叫人起疑,沦陷两年后,英租界竟还有整幢闲房招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租金只有每月300元联银券。

走出大门往西瞧,望得见大太监小德张的那所豪宅,向东看,墙子河从他门前流过100多米,便与海河交汇。若是日本人开条小船来绑架他,从闯进大门到把船驶入日军占领的旧德租界,有一刻钟便足够了。

他向宫口贤二一拱手,讲他那难懂的函馆日语:“常言说,朋友是黄金。”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宫口贤二答了句中国俗话。

房主人的管家早便伺候在那里,签约是宫口贤二的中人。签字,盖印章,这中间雨侬拉过丁少梅几次袖口,他好似浑然不觉。

“这是1200元,一茶一定一来人,外加一打扫,你过过手。”就算你老小子冒充中国通,也未必凡事都清楚,丁少梅有意用行话考较宫口贤二,顺手把印着孔子拜天坛画像的联银券递给管家。

管家作了个大揖,拿钱走了。宫口贤二不解:“契约上写明,房租一个月一付,你为什么一次付4个月的租金呢?”

“不明白吧,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叫你老小子有事说事,别老在我面前假充“中国通”。

“还是我来教训教训这个假内行吧!”一个日本老者把话头接了过去,他站在短篱的另一边,头上戴顶凉笠,手中一把花锄,对丁少梅道。“小伙子,莫非您就是老夫的高邻?”

老者在那边鞠躬,丁少梅在这边拱手,雨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异这个退休老官僚似的日本老者,何时冒然出现。

“小伙子,像他这种半吊子的中国通,以为自己在本地住过几年,就了不得啦,你不必跟他较真。”老头的京片子滑润又脆生,好似炒肝就焦圈一般。

丁少梅把身后的宫口贤二让出来,给老者教训。

“小子,今天老夫教你点真学问,”老者把手臂支在花锄上,另一只手如同指点江山。“津京两地租房的旧例,那是一茶一定一来人,这‘定’是头一个月的房钱,那‘茶’呢?就是你临退房的那一个月,不用再交房钱。听说过‘住茶’这话么,就是住这笔钱。”

宫口贤二脸上干净得像张白板,雨侬的脸偏向一边,把忍不住的笑容放到身后。

“还有一笔叫‘来人’,那就是给你这小子的跑腿钱。哈哈哈……”

“打扫钱我知道,是房主雇人打扫房间的工钱。”宫口贤二像个不服教训的学生,但丁少梅却隐约有听双簧的感觉。

“错啦!没人给打扫,这钱是赏给主家上下仆人的,给不给全看房客是不是场面人。这小伙子,好体面!”老者把丁少梅捧得恰到好处。

猛地,大门口传来一句本地口音:“你知道还有笔搬家费么?”老吉格斯戴着他那牧师的硬领,踱进院中,目光与那日本老者的眼神碰出一声雷,这才各自转向了宫口贤二。

老吉格斯:“等茶钱住到还差个三五天儿……”

日本老者:“找二荤馆叫个大火锅,请请街坊四邻,也就是老夫我的口福……”

老吉格斯:“吃完一抹嘴,火锅送进当铺,搬家的挑费就有啦……”

日本老者:“刷一层厚厚的糨糊,把当票粘在大门上……”

老吉格斯:“二荤馆的伙计来收家伙,照例是背着门板上当铺,赎出火锅再把门板卖给寿材铺……”

日本老者:“不这么干的房客,那算是少历练,没世故……”

雨侬去看那两扇大门,果然一新一旧。

两位老人隔着短篱互行中国礼,丁少梅听见日本老者自我介绍叫织田秀吉。一转眼,他这才注意到宫口贤二面色青灰,目光散乱。这老小子心里有事!

宫口贤二确实担着大心思,他早该想到,把丁少梅安排在这里,吉格斯少不了会上门来,与邻居打照面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这头一天两人便遇上了。

老师对学生的权威是巨大的,织田秀吉一定要把“魔法师”安排在身边,他只能听从命令,然而,这却违背了东京的命令。

军部让他绕过织田秀吉,独自完成对“魔法师”的引诱与利用。老师属于老派人物,显然已经失去了军部的信任,但老师在东京政府当中,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势力。

利用“魔法师”不是件容易事。宫口贤二在思索他计划中的漏洞。若在往日,可以向老师请教,现在如果露出消息,便是违背军部的命令。尊师与忠君发生了冲突,自然是君为上啦。

23.左应龙招女婿——不管不顾

大门上的铜铃被来人拉得像救火车,雨侬隐在书房的窗帘后向外一望,忙止住要去开门的仆人——这是她通过俞长春推荐给丁少梅的一对中年夫妇,只说是避难逃进租界的老实人,男人干勤杂,女人当厨娘。在许多事上,丁少梅不知情反而方便。

门外来的是左应龙。

她忙把库图佐夫押送过来的金融档案收拾在一处,锁进刚刚从惠罗公司买来的保险柜。保险柜的门很沉,大得如同衣柜,她暗笑:这个笨家伙,装现大洋也足能塞进十万块。

门外的铃声越发地急切,绳子马上就会被扯断。她这才示意男仆开门——男仆叫宋百万,口音很杂。

“我还以为进了坟地,老半天没动静?”左应龙早早换上了夏装,黑拷绸裤褂,双梁靸鞋,腰间的青缎搭包甩着穗头。

丁少梅从楼上下来,拱手叫了声左爷。

“你小子不够意思,搬家也不言语一声,难不成怕老左给你挂匾?”他一举手中三叠油透了的纸包,最上层是张桂顺斋的红笺。“我老娘惦记着你哪,说是丁大少走了好几天,也没个耳音。左爷这辈子拜过谁?这不,颠颠儿地来了,还带着‘小八件’。”

话到这份上,丁少梅必得有两句场面话交代才成,否则双方都没面子,便道:“左爷您是高抬了晚辈,该当的是我给老太太叩头请安才是,您老多抱涵,等老太太大寿那天,小辈送一出侯喜瑞的《满床笏》。”

房子没安置妥当,只好把左应龙引到书房。房主人留下来一套12个人的餐桌椅,暂时搬到书房里,办公、吃饭全是它。装饰新居的活儿被范小青抢了去,这两天她开着那辆跑车正满世界选家俱。为此,雨侬并没表露出不高兴,她自己的主意,连丁少梅也不能告诉,一讲便不灵了。

左应龙一眼盯上了那只大保险柜,“好大的钱匣子!”他挽起袖头搬了搬,没动静,又拉住门把手一通猛摇,这才满意。“哪掏换来的这好东西?有它在,贼是不怕啦。”

丁少梅与雨侬面面相觑,无言可答。

“咱老娘还怕你小子没钱,干会党的有穷有富,你若是个穷光蛋,还让我那五妞跟着你吃糠不成?”

雨侬敏感,忙问:“五姑娘怎么了?”

“这小子走了时气,咱家老太太跟五妞都看上他啦,关姑娘,你等着喝喜酒吧。”左应龙蹬住椅子的横梁坐下,短烟袋插在嘴里一阵猛抽,如同刚坐上拔火罐的煤球炉。

“您先别忙,”雨侬听出点意思来。“您是说,老太太要把五姑娘嫁给他?”

左应龙嘴里的烟杆一蹦一蹦的,说:“就是这话,你说说这小子多大福气,老太太梦里边‘天官赐福’,怎么就选上他呢?咱老左没出息,养不出个儿子来,日后这家当,还不都是他小子的?”

他又转过头来对丁少梅说:“小子,我闺女过门那天,老左给你陪送一条大汽艇,钢壳的美国货,保证比兔子跑得还快,运大烟,贩军火,小日本儿那巡河的破汽船,烧炸了锅炉也撵不上你,发财去吧。”

雨侬全明白了,但她一点也不生气,更不会想办法替他解围。你到处留情,惹的自然是自己的麻烦。她有意要看看丁少梅的窘相。

丁少梅哭笑不得,这个抗日盟友还没拉到手里,却先弄来个胡搅蛮缠的老丈人。然而,左应龙这样的人最在意脸面,若是当面驳了他的“美意”,朋友就可能变成世仇。

他先试探着说:“左爷,咱俩是江湖朋友,平辈论交,我要娶了五侄女,岂不是乱了辈份,日后你我如何见得了人?”

“谁跟你平辈?咱老太太不是说了么,咱们差着岁数,拜盟的事就算了,还是当我女婿的好。”

“我想,您大概也猜出来我是干什么的,那是杀头的罪过,万一失手出了大事,连累五侄女少人照应,岂不伤了老太太的心?”

左应龙哈哈一笑:“小子,老左我14岁就杀过人,九河下梢闯荡几十年,洋鬼子我都敢杀七个宰八个,到如今还是响当当一条汉子。”

“可是我自己害怕呀!”丁少梅为了交下这个朋友而又不娶他女儿,不惜把自己说成胆小鬼。

左应龙对光似的歪着脑袋,把丁少梅瞅了半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说:“你有没有胆色,过两天就明白了。记着,后天下晚准8点,我在菜码头上等你。”

“什么事?”雨侬插言问道。

“上汉沽,拉炸药。”左应龙转身往外走,厨娘宋嫂正端茶送过来,他怪叫一声:“呀嗬,小子你行啊,雇个老妈子都像女先生。”

原说宋百万两口子不识字呀!江湖人眼最毒,左应龙讲的也许有道理。丁少梅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俞长春发现自己得到的情报有了错处,那一大批文物并没有存在塘沽码头,而是在塘沽的日军兵营里,这样以来,炸仓库的计划自然而然的便流了产。

若是这样,就只有炸船了。但愿小日本别走铁路把货运到烟台、青岛的去装船,或是运往满洲国。

俞长春干报纸这行,有着极大的便利,商业社会嘛,所有与人打交道的生意,最在意的就是社会传闻,再加上他的报纸办得正经八百,订户全都是中上层人物,于是,大饭店、大旅馆、大商场,甚至银行、轮船公司这样的大机构,他都有不少的朋友。

向来跑外洋的班轮都是英美与日本公司的船,或是挂着南美国家旗子的希腊客货轮,中国本土的轮船公司,只能与英商太古轮船公司和日本船公司争夺沿海市场。自从上海沦陷后,中国的轮船公司,招商局也好,三北轮船公司也好,他们的轮船不是开到重庆去了,就是都被作为战争工具没收,归了日本人,但办事机构还在租界中维持着。俞长春打的主意是,这些人就算是没了公事可办,消息总还是有的,于是他便找到了三北公司的一个熟人。

那人见面先作个大揖,道:“长春仙兄,前次承请之至,可如今公司没了船,薪水也减到一成,过不下去。还您情份的事一直耿在心里,却不敢跟您照面。”

此人一生沉迷于导引术,曾求俞长春给他引荐过一位路过本地的“师父”。俞长春倒没觉得这算什么人情,那位师父是个一等一的江湖“大耍”,自称300岁,“吃人儿”的主儿。

“老赵,你这话外道了不是,我是这几天浑身不自在,想朋友,才找你来啦。咱们小酌?”俞长春也是个外场人,见老赵身上头蓝布的长衫已经洗得发白,便心下不忍。两年前,他是轮船公司的票务主任,出入有包车,多么体面的一个人。

“扰您了。”老赵一手把着酒杯,筷子如叉,夹了一叠“酱牛肉”纳入口中。俞长春却记得他学道吃素。“老弟你有话直说,我知道你必定有事,我这边儿先垫两口。”一杯酒下肚,抓过酒壶又给自己倒满。

俞长春没动他的酒,没胃口。日本人一来,世道大变,老赵原本神仙般的人物,竟变成这个样子,让他心里发苦。

热炒还没上,牛肉先没了,剩下一碟黄豆芽、一碟海带丝在那里,好似穷人的筵席。老赵的舌头在齿间巡逻,探查粘在那里的肉丝,腮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鼓,道:“这东西发粘,味道却不错。要说中国人命苦不是?大清律严禁宰杀耕牛,好容易民国了才有这口头福,日本人却来了,改吃死马肉!”

还是先表明来意吧,俞长春有些不耐烦。日本人来了,把他们打回去就是,抱怨管个屁用?

老赵毕竟是行里人,俞长春一提话头便明白了,“往日本的船太多啦!他们在中国连抢带骗,每天都有船往回运。”

“假如我知道有批货要运到日本,你能弄清楚是哪条船么?”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您是走哪路货……。”老赵看见伙计端着鱼池上来,便停住话头,好在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放下。“该炸刀鱼的日子,只能吃河沟里的鲫瓜子,唉!”

以俞长春往日的急脾气,哪容得他这般拿糖作醋?可是求人的事呀!

4块两面焦的饼子,一盘子小鲫鱼,老赵吃饱了,“兄弟你接着说。”

“码头上管得紧么?”

“紧。日本兵跟大眼儿灯赛的盯着,往日本走私货,难。”老赵往桌上又瞧了瞧,俞长春便叫了碗酸辣汤。“我说,还是走我们公司的船方便,牛庄、烟台、上海、厦门,管事的是日本人,可船员还是咱们老乡不是?再者说……”

他四下瞅了瞅,头往前伸,“舱里有夹层,大件小件都带得,我来办,一句话。”

下边自然该谈价钱,但俞长春没了兴致。他知道自己找错了人,但还是不死心,又问:“要是有人走点古董……”

“只要是中国船,瞒不过我去;要是洋船,可得费点劲。”

“日本船呢?”

老赵咬住嘴唇,目光锁在俞长春的喉结上,仿佛入定,半晌方道:“那可是大价钱的消息,日本人也是人哪。”

10块联银券的饭钱花得不算太冤,毕竟得到些有用的消息,尽管俞长春知道,他们都不信任对方。

24.裤裆里抹黄油——不是屎也是屎

菜码头离袜子胡同不远,于是,丁少梅先去拜望了左老太太,随车带着架留声机,还有几十张黑胶唱片,都是京剧大名角的唱段,算是孝敬老人家的。要打消这门可笑的婚事,还是得从老太太身上入手。

左应龙没在那里,但左老太太见到他很高兴,要把话头往亲事上引,丁少梅忙扯了件在英国听歌剧闹的笑话,把话头岔开。话到此处,他便给挤在了夹缝里,于是,他既不能谈亲事,也不便提与左应龙在码头上的约会,只好一味地闲扯,算是专程来给老太太开心。

五妞许是听说了她爹提亲的事,没有露面。这样也好,先支应着,早晚左老太太得明白,他们这两路人不宜结亲。眼下不能得罪他们,左应龙是混混儿脾气,发起浑来,自己难免有危险。

约的是8点钟,左应龙现在在哪?这话还不好问。

看着时候不早,丁少梅告辞出来,左老太太这次没起身相送,守着长辈的身分,吩咐下人:“丁大少赶夜路,给掌上灯。”

五妞守在门房里,显然是等他,垂着目光,微红着脸颊,递给他一只捆扎整齐的蒲包,挺沉。这么走出左家大门,还真有几分新姑爷的模样,连吃带拿。他又叫左老太太给套在圈里。

看起来,这老太太比左应龙更难缠。他甚至想,自己若能修练到这等江湖老辣,也不妄半生的好学之名。

等他的船是艘旧木船,单桅,破烂船帆,甲板上到处是粘乎乎的泥垢,让他怀疑这玩意走不出多远就得沉入河底。

左应龙还是没露面,让他不安,见俞长春早便候在那里,他心下方才有几分宽慰。这才是个办事的样子,我是替你成全事,冒这天大的危险,你若不出头,别说是抗日英雄,怕是连个男人也算不上。

放倒桅杆,船从东浮桥下驶过,4条汉子撑篙,二宝掌舵,没人讲话。本地的铁桥只替轮船开启,所以,河上帆船的桅杆全是可拆卸的。

丁少梅坐在船尾,四下里望出去,右岸是日租界,左岸是旧奥租界与意租界,依旧是灯火灿然,河岸路上,一串串烧炭汽车的车灯明晃晃的,载着追逐名利的人们,当然,有爱国者,也有汉奸。最悦耳的还是洋车的铜铃声,坐车的客人当啷当啷地踩,铃声鞭打着车夫,不是有什么急事,这只是闲来解闷的消遣,透着气派。绝大多数的车辆都与他们走同一个方向,下游便是法租界与英租界,那些人晚间的宴席未必令他们满意,但沦陷后,租界中的娱乐业却以前所未有的势头,大大地兴旺起来,玩乐麻痹了恐惧。

他出生在这座城市,在这里长大,却从未发现它如此生机勃勃,即使在日军的践踏之下,依旧有这般美妙的夜景。

“真是好美呀!”船驶过他家门前的墙子河口,进入日军占领的旧德租界,雨侬突然在他身后感叹。

他惊叫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要把桅杆竖起来,我在舱里碍事。”雨侬笑了笑,有些紧张的样儿。

他恨不得跳起来大骂一阵,或是把带她上船的人丢下河里。这件事太危险,万一自己有什么应付不来,在她面前丢人现眼不说,她还可能是个极大的拖累。

“我拦不住你,就不能放你一个人去。”雨侬像个深怕手中蜻蜓飞走的孩子,执着而又担心。“不论到哪,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我是去办事,又不是逃婚。”丁少梅口不择言。

“我也没说一定要嫁给你,但我更不会轻易放你走,或是让你被日本人抓住枪……”她把后面那个不吉利的词啐了出去。

他跟雨侬讲这种带有强烈感情冲击力的对话,远不如与范小青调情来得自如。这姑娘貌似柔弱,实则坚硬如铁。

“是不是俞长春带你来的?”他总得找出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来。

雨侬扭头望一眼独立船头,手横短桨,“单刀赴会”似的俞长春,没有回答。

“都滚过来,咱们开个小‘议会’。”左应龙居然也从船舱中爬出来,但不大会用新词。

离开了城市,四望黑沉沉的,桅杆竖起,微风鼓着帆,船仿佛是在漆黑的油中滑行。丁少梅怀疑掌舵的二宝不是靠眼睛,而是在用心灵行船,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怪异,感觉不舒服。

左应龙喊了一嗓子:“点三灯。”

大家围坐一圈,三盏美孚的玻璃油灯摆在中间,灯光昏黄,却照出人们脸色青绿。左应龙在众人身后绕圈子,一只卸货用的铁钩,握在他只有两根手指的右手上。

4名水手的神气如同见到了死神。

“老左我待人一向可不薄,”众人点头。“可竟然有人跟我玩猫腻……”

因为左应龙的话没有确切的指向,连丁少梅心中也觉不安,每当左应龙的脚步转到身后,他的脖子后面明显感觉到河风分外地凉。

莫非这老河盗要杀人?俞长春倒是心下坦然,这是帮会剪除叛徒的仪式,他们只是个见证罢了。

“小日本进了天津卫,没带来吗好,反倒是让咱中国爷儿们丢了人。响当当的汉子,国不是国,家不像家,活着糟践粮食呀?”左应龙是讲演的腔调。“可话又说回来,国没了还有家,家没了还有人,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丢人。”

他的脚步停下来,铁钩撂在丁少梅的肩头。“一个月里我丢了两船的货,是谁给小日本儿通风报信?是你?是你……”铁钩在丁少梅头顶上指指点点。“没人敢承认,他知道,承认了就得死,跟着我老左,不是发财就是死,没有别的路。”

左应龙为什么停下脚步,死钉在这呢?丁少梅不怕,只是不舒服,他希望这老河盗离开他身后,便道:“左爷,今天您是替我办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的事了了,您爱杀谁杀谁。”

铁钩抵住了他的脖子,凉嗖嗖的。只听左应龙说:“别觉着我跟你提亲,就不会宰了你,就算你已经是我的姑爷,背叛了誓言,也难逃活命。”

丁少梅没有看到,只听到嗖地一股风声,肩左的雨侬把他猛地拉过去,肩右那名水手身上的血还是溅到了他的脸上,温热。

这老家伙比我还疯。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想像的场景:那铁钩扎入皮肉的钝声、肋骨折断的脆响、水手声振林木的哀号……。

一切发生得很快,但他却有转瞬百年之感。那水手伏在舱口,一动也不动了。

另外3个水手依次走上去,每人在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便下舱去了。

左应龙用块破布把铁钩擦拭干净,踱到丁少梅面前,头一歪,指向俞长春说:“他还不错,能算个人物,可身上差点正经东西,太学生气。”

“他一点也不差。”丁少梅不想别人当面贬低他的朋友,即使他自己也小看那朋友。

“你不一样,你不是个学生。”左应龙把铁钩塞到丁少梅手里。“我一见面就看出来,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不光吃碗里的,你是连锅都端走的主儿,谁敢抢要谁的命。”

下舱去的3个水手抬着块压舱石出来,足有六七十斤重,捆在那人腿上。那人手臂动了动,像要扯去身上的绳索,却没有力气。

“扶他过来。”

3名水手把那人抬过来,立在船帮边。左应龙拉住丁少梅手中的铁钩,挂在那人的锁骨上。那人两手虚张开来,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在讲什么。

“这是你的活儿,松手把他放下去吧。”左应龙点了袋烟,对丁少梅说。

“他还活着哪。”那人眼瞎了一只,脚下迅速汇集了一摊黑血。

“知道还活着,死了怎么算是你杀的?”

两个水手扶住那人的胳膊,只要丁少梅往前推,那人会掉入河中;他往回拉,那人也未必会活,但却与他无干了。

二宝一直在望着他,手上把着舵杆,眼睛却会讲话,在鼓励他。

一股横风打到帆上,船一晃,那人落入水中。丁少梅自上船来也没留意过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虽说船行得慢,此时出城也该有10里开外,他饿了。

二宝招呼他坐到舵边上来,说了句:“你很高明,杀了人,却没有人以为是你杀的。”

“就是他杀的,他现在跟我一样,也是个杀人犯啦。”左应龙很得意。

丁少梅越发地饿起来,打开五妞送给他的蒲包,里边是十几个豆沙蒸饼,还有一柄曲尺手枪。五妞显然知道这次出行有危险。

丁少梅的射击教练是个脾气极坏的爱尔兰独立分子,他还记得给他的评语是:把一头大象放到你的餐桌对面,你也射不中它的屁股。

左应龙在船头喊:“精神着点,小日本的汽船不定埋伏在哪条河岔子里哪!”

老吉格斯暴跳如雷,把来向他借钱的帕纳维诺伯爵骂了个狗血喷头,好在伯爵听不懂他那苏格兰土话,一个劲地在那边点头陪笑脸,以为老头儿布道的瘾又发作了。

他倒不是气帕纳维诺,伯爵来借钱,也算是个拉拢的机会。他气的是丁少梅,自己花费了无数心力,培养他20年,他竟然跟着个强盗去冒死。

财政部的第3位特使坐的邮船明天到港,将带来英国政府的全权委托书,可以让他在英商银行和洋行里无抵押贷借大笔资金,用于狙击联银券。与最初条件不同的是,贷款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而不是英国政府,这也就意味着,狙击联银券的行动不再是不惜代价,任何损失都将落到他个人的身上。

大英帝国确实在没落,财政部里的绅士已经完全被商人子弟所替代。老吉格斯愤怒了,便把帕纳维诺伯爵请出大门,没借给他一元钱。在这场大英帝国拯救文明世界的战争中,他个人的全部财产,或许会像只肥皂泡一般破灭。

以一个人的财力来对抗伪联合政府的中国联合准备银行,而这银行背后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横滨正金银行。这不是战争,战争要势均力敌,发动这种鬣狗偷袭大象的行动,是财政部把我老头子当成了恐怖分子,而非体面的战士。一旦失败,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屁股洗得干干净净,与日本人在谈判桌上把酒言欢,而我和与此相关的所有盟友,将会像喂狗的骨头一样被丢给日本宪兵。

女儿没在家,巨宅中只有仆人。老吉格斯登上了牧师的讲坛。在这里思考,与上帝靠得更近,尽管上帝不管世间这些鸡争鹅斗,他老人家关心的是灵魂。

政府是把我当做一只可牺牲的卒子,一旦越过了棋盘的中心格,便可挑起战斗。然而,这种战斗会不会是掩护另一侧进攻的烟幕,或者把我的自杀性进攻做为取得微弱优势的筹码?

在这个时候,“魔法师”对于他个人来讲,就越发地重要起来。丁少梅完全可以发挥他在金融上的特殊才智,即使把这场金融战争打个平手,他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战术家;如果他失败了,政府也不能把损失的大笔钱财算到我老人家身上……。当然,小丁不如老丁好控制,野心太过强盛,甚至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或许,他的这个特点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但愿丁少梅的这次冒险平安无事,只要他回到租界里,便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我也太大意啦。老吉格斯责怪自己。都是那个叫俞长春的暴徒惹的祸,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暴徒不见了,消失了,发生了死走逃亡之类的事情,至少在短时间内,便没有人再能勾引丁少梅去暴力抗日。

他高兴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感叹上帝的智慧是无穷的。

25.第一次亲密接触

左应龙坐在前舱口,不用回头去看,他就知道丁少梅把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数了数,再顶上枪膛,关紧保险,然后放在口袋里。洋鬼子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一个样子。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少得稀奇,只有磷火在堤岸上闪动,一眨一眨,让他想起小红宝电人的魅眼儿。这条河是他的性命,世间若有什么东西可以跟它相比,那只有他老娘了。在这里航行,就如同穿行在自家的桌椅板凳之间,几十年的功夫,他来回走过上千趟,多么可怕的危险都遇上过,何况今夜风平浪静。

海河在退潮,逆流而上的海水大大方方地退了回去,好似逛了回小班,此刻带着心满意足的快乐,哼着新学的小曲,就这么去了。

河上的每一块浅滩,每一条河岔子,他熟习得如同自己的手指头。风不大,船行得慢,这是好事,万一出事,他还有个落帆逃跑的准备。船越行近海口,海蟹的味道越发地浓烈,四月里,海蟹正肥,回程可以带几篓孝敬老娘。

小日本儿也好吃海货,自打他们一来,天津卫的馋人多多少少受点委屈,好东西得先尽着他们。

宫口贤二那个浑蛋不像是个吃硬壳伙食的主儿,总带着一脸的青萝卜颜色。几天前他就托人来约,说是要见个面,可买卖归买卖,你有货我运货,又不是会亲家?再者说,你是侵略者,我是走私犯,还是那种自种自吃,不当汉奸的走私犯,跟你有吗好见的!

“在下有一事相托。”宫口贤二撇着京腔,走跳板时倒是四平八稳,手上攥着个拳头大的手巾包,一看那沉样,就知道里边是硬货。

“有话就说,有屁也麻利儿的。”隔着八仙桌,两人在他那船宅里坐下,宫口贤二一丝也未露出对他住所的惊呀。

“我知道你与丁少梅有来往。”宫口贤二说。“我对你的要求是,在你手下挑个人,安插在他身边,然后把打听的所有情况都写报告给我,我随时派人来取。”

左应龙乐了,张开没牙的嘴。“可惜呀,我老娘……。”他猛地咬住舌头,怎么越老越没个准星,老娘能跟小日本儿提么,他们吗事干不出来?“我是说,我们江湖人有规矩,不像你们,不仁不义的。丁少梅的事么,知道的,我高兴了兴许提两句,写报告?老左我不认字儿。”

“二宝肯定会写。”宫口贤二根本就没把目光放到左应龙脸上,借着话头儿,打开手巾包。

果然是那话儿!左应龙赞叹自己的眼力。包里边是两根金条。日本人在城里开了家贵重金属市场,买卖的黄金就是这种条子,横滨正金银行出的货,扁扁的两头圆,像块小个儿的羊肉馅“回头”。

“呀嗬!金货啊?”该当接这一句,好支应着不妨碍他的心算。这一根条子20“昂死”(盎司)重,合关秤一斤多一点。大清国时,一两黄金合20多两白银,也就是30多块大洋。现而今,黄金市场上的价钱不用说,反正打小日本进了关,这黄金的价钱一直在涨。听说买卖这玩意赚大钱!

宫口贤二极耐心地等着他发话。

小日本儿最财迷,这回不拿那手纸样的联银券,出血肯送金条来,说不定丁少梅那小子真是个值钱货。

“哪天过来玩,我请你听玩意儿。”左应龙站在船上,没有送过跳板。金条他留下一根,当着宫口贤二的面,随手赏给了二宝。不能让日本人把咱看扁了,中国爷儿们就是有骨气,留你一根条子,那只能算见面钱,耽误咱功夫了嘛。可买卖归买卖,不能不仁义。

叫左爷给小日本儿当探子,你们想到脚后跟上去啦!

丁少梅这么个小白脸子,凭吗能从日本人的肋骨条上挤出金条来?莫非左爷看得不错,这小子是个玩大的?你还别说,打发二宝过去,倒还真是个好主意。

沿海河下去,可以直达塘沽的出海口,他们若去汉沽渔码头,出海口向东转是正道。他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拭拭风,转帆的时候得抢上风。他有那么点不放心的,是船舱里那件新玩意,这是二宝的主意,小孩子好新鲜。若听二宝的主意走河岔子转入蓟运河,比入海要省时省力,但中间不得不穿越十多里的浅水洼淀,那会儿还是使帆来的牢靠,这新玩意听说怕水草。

眼前好像打了一道闪,探照灯当头射过来,紧接着传来汽船的锅炉响。坏啦,日本人果然设有埋伏。他伸手往舱口边一摸,一长排小木桶被根粗绳拢在那里,他安下了心,蹲住没动。剩下的3个水手站起身,一人点了根烟。

雨侬一直把手放在丁少梅的手心里,两人并肩坐在舵旁。二宝似看非看地扫视着前边,嘴上与丁少梅闲聊。

“您上过大学,会开机器么?”他问。

“不会,我学的是金融。”

“什么是金融?”

“简单说,拿钱倒腾几个来回,就赚了钱。”丁少梅讲得通俗易懂。

“就像钱庄?”

“有点像,也不全是。”

“金融能打败小日本儿么?”

“能。”

“可惜,我连算盘都打不好。”二宝满脸的羡慕加遗憾。“像我这样的,要想抗日只能丢炸弹了。”

“也不一定,你可以跟着我干,也可以跟着左爷干,只要他肯抗日。”丁少梅好冒险的性格不觉间又露了出来。

这时,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罩住了他们,如同马灯照住只螃蟹。

“坐着别动。”二宝轻轻地转舵,顺贴地让两艘船并了帮。汽船的甲板高出木船三尺多。

雨侬看清楚,对面甲板上有四五个人,一时分不清是日本兵还是汉奸。

“都站住别动。”对面的日语口音极重,雨侬听出不是东京口音。

左应龙懒懒地站起来,叫道:“太君,幸苦大大的,淡芭菰地给。”手头一甩,几盒香烟上了对方甲板。他又一扯手边的蒲包,拿出的竟是只烧鸡。“道口,道口的……”

五年前,雨侬的日语老师很郑重地跟她讲,说是日本人初来中国,简直就以为进了天堂,大米的随便,鸡蛋的整筐买,最令人吃惊的是竟然可以吃鸡。在他们家乡,鸡太少,一只鸡得养个十年八年的,又舍不得用粮食喂它们。养鸡的人可能一辈子没吃过一口鸡蛋,更不要说吃鸡。自从庚子以后,日本的许多旅行作家来过中国,回去写的游记最初被斥为胡言乱语,居然敢说中国两个穷汉一顿饭吃掉一只鸡,他们又不是天皇的表弟?往后他们来得人多,开通些了,于是,在整个日本国传布最广,最脍炙人口的一篇游记,便是伊藤薰的《道口,我的道口……》,省略号是因为日文里没有“烧鸡”这个词。

雨侬望见左应龙撕了只鸡腿大嚼,左手示意要丢过去,口中叫:“米西,大大的,米西……”

烧鸡在空中翻着跟头,划了条香味扑鼻的弧线,落在日本兵身后。那几个兵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却被锁在了鸡身上。又是一只烧鸡,再来第3只烧鸡,日本兵目不暇接,第4只——是小木桶,落在甲板上,桶箍散开来,酒香迎风。日本兵把大枪抱在怀中,忍不住伸出双手,后边又是鸡,又是桶,落到甲板上的木桶,又被跌碎,酒香浓烈。

“接住呀,傻老爷儿们,淡芭菰的来啦。”众水手大叫,点燃的吕宋烟飞了过去。

丁少梅一见吕宋烟飞起,忙伸手推倒雨侬,手上拔出枪来。

许是酒气太浓,对面船上仿佛是发生了一场蓝色爆炸,酒的火焰一下子罩住了半个船身,罩住那几个日本兵。但他们还是开了枪,一名水手翻身落入河中。

“他妈的,机器匠给打死啦。”左应龙大叫。“还不往上扔火油。”

又一批小木桶飞过去,这一回是红色的火光。“谁会开机器,谁会?”左应龙的声音充满焦急,但不恐惧。其实,尽管与敌船相距不足一丈,木船上的人们真的没有感到恐惧,左应龙成功地把这场战斗铺垫成一出玩笑戏。

“什么机器?”这是俞长春的声音,机械是他的本行。雨侬心中一喜。

“还有吗机器,船机器。”

一个日本兵从驾驶室后边转出来,手中的步枪对准二宝。丁少梅举枪便打,把对方吓了回去。

二宝对他大喊:“你过来替我把着舵。”

雨侬却冲上去,扑在舵杆上。丁少梅继续射击,直到把弹仓打光。二宝一跃扑向桅杆,脚蹬手扯,哗啦啦,船帆像断线的苇帘子,猛地直落到底。

雨侬听到了机器声,不是日军巡逻艇的蒸汽锅炉,而是货真价实的发动机的声音,手中的舵杆突突直跳……。

俞长春刚下到船舱时,什么也看不见,几秒钟过后,他看清楚,安装在船尾的,是一台大马力的船用发动机,美国货,不是他熟习的东西,也没有时间让他找寻电打火的开关,他看到的是手拉起动的把手。猛地一拉,松手,他明知道里边的轴得回转时才会将柴油点燃,但只这半秒钟的时间,却让他知道了什么是惊心动魄。这才是英雄该有的体验,这才是英雄豪杰的生活,生命中最大的价值,在这成功与否的半秒钟里,放射出炫目的光焰。他陶醉在船舱里。

木船突地一跳,变成了机帆船,往前一冲的力量,把雨侬几乎吓倒,虽然她不怕日本兵,但她怕机器。

丁少梅把空枪放回到衣袋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着人放枪,尽管没打着人。

当他们的船转入河岔子,还能远远望见巡逻艇上的火光。

“你还愿意听从我的命令么?”德川老师问。

“只要与军部的命令不冲突。”宫口贤二尊师重道。

“如果与军部无关呢?”

“但与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也不能冲突。”宫口贤二有意用了个全称,强调他的爱国之心。

“我要你放开丁少梅,把心思全部用在艾伦·吉格斯身上,控制住情报市场。”德川信雄半闭着眼睛,怕自己的目光吓住学生。

“监视和拉拢‘魔法师’是军部直接给我下达的命令。”

“如果我要求你不执行这个命令呢?”

“两难之下,我可以切腹,以免玷污了武士的荣誉和老师的名声。”

“我知道了,去吧。”德川信雄家中没预备给穷武士切腹的短剑。他自己是正经八百的武士家族出身,但自觉身上文人的品性颇多,近乎智者或歌仙式的人物,这样的高人,大和民族历史上并不多见,在他的有生之年,也无缘遇上另一位。或许,他自己便是日本历史上的最后一位了。

宫口这小子不是个真正的武士,虽然同样智深谋广,可一旦涉及荣誉,便是个不肯变通的傻瓜。在他二十几岁时我这么说,如今他六十多岁我仍这么说,想当年,荣誉是件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今天,军部里是一群农民的儿子,哪里会懂得真正的荣誉?他们都像山本五十六那小子一样,只知道领土、武器和士兵是真实的。

两千万日本人要统治支那的四万万人,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若想把这四万万人变成世界上最大的兵源和生产力,好让我们打到澳洲去,少说也得下上100年的功夫,至少也得100年。蒙古人80年便败走戈壁,是因为他们犯了今天军部那伙毛头小子同样的错误——胃口太大,疆土太广,只知道吃,不懂消化。

中国,中央之国,就算它是一头烤熟的牛,也需要一个吞咽消化的过程。100年,只会更长,不能再短。

不过,大和民族不是元朝,我们有极高明的文化,从中国学来的;我们也有极先进的科技,从西方学来的;我们还有刻骨铭心的荣誉感,是从我们自己的武士道精神中生发出来的。一个岛国民族要统治太平洋,还缺少什么?时间,只缺少这100年驯化中国的时间。

注意,大清朝不是可借鉴的例子,他们没用100年便统治安稳了,因为,消失的是他们自己。大和民族绝不能被任何人同化,血统的纯洁比生命更重要,没有了血统,民族便不会存在,到那时,个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100年!为了得到这100年的时间,即使我没有足够大的嗓音唤醒世人,我却有可能组织起足够的力量,拖住军部向东南亚的进军,把他们的扩张与野心,限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之内,等候这100年的消磨。

天照大神会给我力量,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哪怕因此我被视为叛国者,被视为一个可耻的民族败类。100年之后,当澳洲上空飘扬的是壮美的太阳旗时,只有智者才会领略到我的深意。他们会向我致敬,用我的故事教育后人,在我的坟前立碑,上面可以这么写:长眠于此的这个人曾经证明,一个人的力量足以改变历史。

26.黑死筋

包有闲一丝一毫也没有侵吞他人财产的想法,北京运来的那一马车的金银、钞票,他直接送进了汇丰银行的保险库,钥匙交给铁十三少保管,但是,要提取一两一钱,得有他的亲笔签字才成。

鲒闲守着清客的规矩,帮着点数过磅,帐单子做得清清楚楚,但他总想找机会与包有闲私下嘀咕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让人生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包有闲过手这笔买卖,佣金优厚不说,还没有风险,出现损失是他们的,若赚了钱却全部归他,这在事先早有明言,不是他贪心。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转移财产,他的所得未必足以抵消他冒的风险。

在他第一次出来做生意时,他那位作过督军的爷爷对他讲:孩儿呀,银钱上的事,要是跟“胡子”打交道,你就把他们当好人,甚至当圣人,因为他们讲过节,有规矩,你守着半尺,他们必不少你5寸;可你要是跟好人打交道,白花花银子照人眼,一进一出的,你得先把他们当小人,把他们想成食亲财黑的畜生,那会儿自己才不受委屈。

他不明白。

“告诉你,孙子,好人最可怕,好人也最害人。因为好人没学过坏招,不知道做件坏事该下多大尺寸,他们一旦起了歹心,必定往死里下家伙。”

于是,包有闲入世之初便决定,这辈子只做生意,不交朋友。朋友都是好人,你爱他越深,他伤害得你越重。

北京来的这批人,谈不上是朋友,只是笔生意而矣。包有闲把他们三个安排在大阔饭店,包着豪华的大套间,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包大少没有陪闲人的功夫。天津卫到今儿个为止,依旧繁华得很,北京来的土财主,玩花眼不回家的常有,不过生意上的资金不能动,这他先把丑话讲了个明白。

鲒闲追着他屁股后边问:“拆下帐来,您是给金条还是给美钞?”

“少不了你的。”包有闲脸上是天生成的和气。先给他个糖豆甜甜嘴儿,让这老小子做几天好梦,这笔生意最后还是跟铁十三少的家长结帐为好,他早打定了主意。生意场上,若是与帐房合伙骗东家,那可比“扒灰”的名声还要坏。

包有闲不交朋友,但到处都有自以为是他朋友的人,他把这些人统称为“熟人”。但有一个人不是“熟人”——范小青。

他爱上了这位玩得满天飞的大美人儿。

丁少梅去运炸药的事,范小青知道,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男人干事必定有缘由,女人若凡事都跟在后边操心,这辈子也就甭干别的了。

这几个月来,租界里甭管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美国人,凡是带家眷的,都忙着打点行李,把家眷送回国,所以,社交活动几乎完全停顿下来,这让她很不习惯。好在,她还有事占着身子——替丁少梅装饰新家。这是她拿手的活儿,老爸手里有得是钱,她自认为有全中国最高级的品味,装饰所房子简单得很。但是,她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办,她要拿出点真东西来,让丁少梅拜倒在她的品味之下,当然,也许过不了多久这就是她自己的家了。

欧洲与亚洲的战争,确实给她添了不少的麻烦,最高级的东西在商店里不好找了。但这动荡的局势也给了她一个好机会,大批在中国赚得万贯家财的外国侨民纷纷回国,于是,这座销金如泥的城市里,许多欧洲市场上最稀有的古董家具,最时尚的装饰品,此时居然变成带不走的累赘。

这几日,范小青大买特买。在那幢日渐完备的房子里踱来踱去,让她极有成就感,她在楼上布置了两间卧房,这还是个秘密,暂时不能让丁少梅和雨侬知道。

雨侬那丫头这几天死哪去了?连老关也不知道行踪。莫非她勾引着丁少梅私奔外国?这事不大可能,但范小青明白,自己在丁少梅的事上,得早有些切实的行动才好,雨侬的样子别看可怜惜惜的,她必定也是个“快手”。小心无大错,她警告自己。

雨侬闭着眼睛,倚在丁少梅的肩头,但没有睡,她根本睡不着,只是觉得,这样做可以让情绪激动的丁少梅平静下来,或是增加几分勇气。

一条舢板靠上来,左应龙口中骂声不绝,似是嫌那船来得太慢,其实他们也不过等了20分钟。在茫茫大海上定约会,迟到两个小时也大可原谅。想必左应龙对他的手下管教甚严,要求得过高。

小舢板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往木船上吊货物不大方便。“想死呀,轻点,别磕别碰。”左应龙高叫,喉咙发紧,像是吃咸了。

俞长春有些奇怪,方才这老小子往日本巡逻艇上扔柴油桶时,一点也没紧张,这会儿又怎么啦?

两只柳条筐吊到前甲板上,水手们退到后甲板,二宝来到前边,招呼丁少梅验货。

丁少梅坐在后边没动,说:“我不懂那个,让老俞看看。”

“我去跟丁大少抽口烟。”左应龙也去了后甲板,前边只留下俞长春与二宝。

柳条筐里各装着一只中号咸菜坛子,四边塞着麦秸,蜡封的口,像只醋坛子。二宝两手各拿一个纸包,分开远远的,送过来说:“雷管,还有梯恩梯。”

俞长春掂掂大包,“这也就半斤,不对吧。”

“梯恩梯没货了。这不,我师傅说,俞大少是个厉害主儿,得给他弄点真正玩命的家伙。”

“什么东西?”

二宝打开咸菜坛子上的封口,里边用麦秸塞得严严实实的。他小心地从里边取出一只玻璃罐,双手握紧,举到俞长春面前。“小心接着,千万别掉地上,卖主说了,掉在地上谁也活不了。”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俞长春看清楚了,罐中装着满满的白色结晶体。

他告诉自己万万不能发怒,可笑左应龙还躲到后甲板上去,这东西的威力,只这一小罐就能把条千吨轮船炸成烧火的劈柴。

“你给我过来。”他叫过来左应龙。“谁卖给你的这东西?”

“怎么着,不好使?”左应龙用两根手指搔着秃脑袋,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妈的太好使了,可我要的是梯恩梯。”压低嗓门表示愤怒,俞长春感觉很不自在。

“你奶奶的,我开的又不是饭庄子,你点吗有吗。这是炸药,有吗算吗吧。”左应龙的嗓门高得把俞长春吓退两步。“还要梯恩梯?你给钱了么?看在抗日的面子上,这是爷送给你的,别给脸不要脸。”说话间他伸手要抢俞长春手中玻璃罐。

“别动,你知道这是吗?”俞长春也改了本地口音。

“不就‘黑死筋’么?有吗啦,吓得跟吃了烟袋油子赛的。”

“你知道还玩这个?”俞长春方才一眼就认出手里的东西,左应龙说的“黑死筋”,译名叫“黑索金”。

“哪来的Hexagon?”丁少梅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走过来一见东西,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的天,这不是玩命吧?”

他在谍报组织里上课,见过这东西,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当时英国爆破专家捡出绿豆大小一块,粘在砖头上丢出去,竟炸倒了一幢砖房。

“这东西什么成分来着?”他不擅长化学。

俞长春没好气道:“环三次甲基三硝胺,震动敏感级数在炸药里排第二,仅次于硝酸甘油。”

“怎么个厉害法?”左应龙问。

“你打个喷嚏它就炸。”俞长春倒不完全是在吓唬他。

带着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回城可不是个好主意,还是二宝提议,把炸药就近存在塘沽,用着也方便。“不就是炸日本人么,哪都一样炸,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

左应龙打了他一巴掌,“你小王八蛋做死。”不过,还是他有办法,天一亮,他大模大样地把这两坛“黑死筋”存在了海关缉私仓库。

“左爷您老慢走,给老太太带好,东西放我这,小的保管给您看得严严实实。”管库的那人穿身汉奸队的“黑皮”,点头哈腰的挺客气。

左应龙指着俞长春说:“好好认认这小子,过几天来提货的是他。”

俞长春虎着脸没说话,丁少梅捻出两张钞票塞进那人手里。

“谢您老的赏。”那人的殷勤劲儿像是茶房出身。

丁少梅心中很不通快,倒不是因为那Hexagon,绝不是。我怎么会怕死呢?不可能,像我这样的人,生命早便不属于自己,我的生命还有一个名字,叫“复仇”。只是昨夜船上的那场枪战让他厌恶,复仇难道就该干那种事情,就算一枪打死一个日本兵,枪里也只有7颗子弹。更不要说还没来由地受左应龙摆弄,替他杀了个水手。

个人的生命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是弥足珍贵的,我的学识,我的才能,还有我的父仇,都让我该对生命无比珍惜。他的英国教授曾送给他一句话:“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浪费自己的才华。”后边又加上一句,“特别是你,魔法师,千万不要把才华抛掷在与身分不符的小事上。”

上苍赋予我的才华,是让我干一番大事。

坐火车回程的路上,他对自己近期的行为来了一场毫不留情的批判,批判的结果令人振奋,但却无意间冷落了陪他冒死前来的雨侬。

雨侬望着在丁少梅表情间变幻的痛苦与狂喜,认为自己读懂了他的一切。男人,当你尚未把他攥紧在手心里的时候,他总是要挣扎着往外跑,这就是他们的本性,甚至是他们的无意识。于是,她也下定了决心。

火车到站时,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同样的平和,甚至是满足的表情。

27.吾有芳邻

范小青安稳地站在客厅门口,等着宋嫂把门打开,她已经从窗子里看到丁少梅下车,但她压制住了自己的急切。

“这次你可是真的回到家啦。”范小青咬文嚼字,留意到门厅里还少些装饰。

“原先这不是我的家吗?啊哈,你有秘密。”丁少梅把冒死也好,没来由地杀人也好,一股脑抛在了塘沽,此刻目标明确,心绪轻松自在。

范小青像个手扯黑罩布的魔术师,脸上挂着吓你一跳的调皮。“请进。”长臂优雅地挥向客厅,自己退开一步,以免挡住他的视线,影响这场表演的效果。

他的视线先落到壁炉上,精美绝伦的炉挡、柴架和通条,全部是100年前瑞典人手工煅制的;视线往回收,炉前一小块波斯地毯,像是莫卧尔王朝的旧物,虽然已经磨得露出经纬,矿石颜料却依然鲜艳;视线略一移动,便该落在那套齐彭代尔式矮脚椅上;向左往窗前望过去,一株苦楝树盆栽遮掩着一张路易十六式的书桌,3只抽斗4条腿,样式简单,精美全在细节;桌上是全套玳瑁镶银的书写用具。

“你还需要几幅画,不用太昂贵,小名家就可以。”范小青小心地试探表演效果。

丁少梅有些伤感,至少表情是这样,他道:“没少费心吧?你太可爱啦,可爱得让我想咬上一口。”

“我的脸蛋儿不是苹果,咬不得,不过,亲一下倒不过分。”接受恰当的感激与亲昵,也能算是对她这番心血的报答。

又是门铃在响,门外强烈的光线冲进来,让范小青眯起眼睛。来人是雨侬,后边跟着个车夫,手里拎着两只大衣箱。

她惊愕地望着丁少梅。他道:“雨侬懂日语,我想让她来帮帮我。”

“那两间卧室可不是替她准备的。”范小青一时慌乱。英国夫妇向来是分居,两间卧室,恰好一对夫妻,若被雨侬住进去,自己该住哪呢?

“谢谢你,我不住卧室。”雨侬很客气。“我住在客房里就行。”

“里边没有床啊!”

“我可以打地铺。”

车夫把衣箱放在楼梯口,便去了。雨侬与范小青两人分立在客厅大门两边,让丁少梅瞧着尴尬,他忙道:“二位,我得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吃饭,谁也不许走。”

有什么难处,留下她们自己来解决吧。丁少梅像是被自己踩着的两只船夹了脚。

男仆兼园丁宋百万正在拾掇花坛,问:“少爷,没买着英国矮梗玫瑰,范小姐让种上荷包花,说是先支应一年。”

“随便。”他没这份闲心。

短篱那边,织田秀吉发话了:“荷包花开起来是挺热闹,可跟你这墙上的长春藤不配呀。”

丁少梅大步往外走,尽管一时还不知要到哪去。

织田秀吉又道:“丁先生,顺便说一句,园艺倒是我的本行,若是闲暇,不妨过来商量商量?”

20根金条拎在手里,沉沉地压手脖子,但是没办法,只有等。包有闲站在维多格利餐厅门口,手上提着重物,鼻子被餐厅里里飘出来的干酪味熏蒸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干酪那种东西,臭烘烘地如何下咽?在饮食上,他是个地道的民族主义者,不,这还不够,应该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地方主义者——本地特产与本地口味是他的最爱。

“我们日本在美食上不比中国差,不论是关西、关东,或是京都、奈良,即使是山中一个小小的温泉,也有自己的风味。”上次见面,宫口贤二请他吃的是鲫鱼生鱼片。

“可惜的是,你们的国家太穷。”包有闲不大看得起眼前这个日本人,既不擅理财,也不懂享受,却有着不恰当的民族自豪感。

“我们的岛国虽说物产不多,但海产丰富。”宫口贤二平生最难堪的就是与包有闲谈话,这位享乐主义者所擅长的一切——金融、美食,包话消闲解闷的诸般玩意儿,他都不在行,但又不能在中国人面前丢了大和民族的面子,所以他痛苦。

“你知道么?十几年前你们贩卖给我们的真鲷,我们这儿叫它臭咸鱼,一天能挣上两毛钱的人家也不吃那东西。”

他说的是实情,我们的国民视为真馐的海味,到这里竟成了贱食。谁让国家穷呢?

“你们的国家是产大米,在你们领事馆我吃过一回,比喂鸡的籼米还难吃,一颗颗的就是草籽呀。”打击宫口贤二的侵略者气焰,是包有闲最大的快慰,尽管这对抗日没多大作用,但可以让他的心情愉悦。

宫口贤二无言,他们的米缺水,又没有良种,当然难吃。要不,我们干什么到中国来?眼前这个亡国之人虽有品味,却认不清时事。

“我们的茶道不错。”他还是回了一句,不为争论,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回应,算是招架吧。

包有闲紧绷绷的圆脸上放射出光芒,这老家伙终于忍受不住他的挖苦,跳了出来。这个貌似民族自尊心的问题,其实另有深意。

他道“茶道的事提也甭提,你们那是因为茶叶太少,或者说是借茶说事,跟百姓的生活八杆子打不着。”

宫口贤二垂下头,露出顶上的戒疤。

包有闲一推桌上的累累黄金,道:“拿去吧,连本带利,你冒着天大风险,终于给家人挣下来这点小钱。不过,顺便问一句,有这点钱,在你们日本国能算个什么家庭?”

“三万户的小城里,应该算是头一等的富户。”宫口贤二不肯说谎。“不过,我得不到这么多,里边只有利钱算我的。”

“莫非你挪用谍报经费来炒黄金,就为了给自己赚俩小钱?”包有闲的大惊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假招子。

“把属于我的那三条黄金送回家去,病中的老母能吃上鸡蛋了。”

包有闲不忍心再欺负这个孝子,虽然他是个可恶的侵略者,便道:“你可以把经费还回去,把横滨正金银行的炒卖黄金计划给我弄来,我让你发大财,保证你老娘不仅有鸡蛋吃,还能吃得上鸡蛋糕。”

老母没有牙,吃中国的鸡蛋糕再好不过。可这些穷奢极侈的中国人如何能够想到,日本人不来中国,到哪里去听说有鸡蛋糕这样“混帐”的食物。

“我的那份黄金,”宫口贤二痛苦得失去了表情。“你继续去炒,银行的计划却不能给你。我已经对不起国家了,就更不能出卖国家。”

包有闲从骨子里看不起他,几十根金条算个屁,你要是把银行的计划给我个详情,我给你弄一百根条子,保你回国成个大富翁。

“我再问一句,”他说。“这二十根条子,你干什么不都留下?”

“我只要我的那部分。”

“你这个死心眼儿的……。”

“你要是把这事泄露出去,我只好杀死你。”

“别,咱们还是联手做生意的好,好日子我还没过够啊。”小日本不可理喻,包有闲早有体会。不过,北京那笔钱仗着他给的通行证运进租界,只一倒一卖,他的佣金也得几十根条子,若是时间充裕,倒上几个来回,弄它百把根金条入手,还不包括挑费。

怎么才能让这老小子就范,替他弄来正金银行的情报呢?他是个地位极高的大间谍,干这么点事,应该不难。

一个娃娃脸的日本女人给丁少梅鞠了个大躬,便弯腰踏着小碎步在前边领路。她就是那个自己未曾杀死,或是不肯杀死的日本女间谍,丁少梅心道,不过,她的表情清楚地通知他:他们从未见过面。

他奶奶的,间谍的表情比戏子的表情精妙得多。这件事得找老吉格斯问清楚。

“真子,把刚送来的君山茶泡一壶。”织田秀吉换了件轻薄的黑绸外褂,圆形的家徽是单丝绣工。

两人在凸窗前坐下来,朱红色的藤椅、藤几,显见得是上百年的旧物。

老人道:“我不喜欢日本的末茶,虽说我是个爱国者;好在,喜爱中国茶不会被认为是叛国者的。”他打着哈哈,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横滨正金银行总行的常务?这是个大职务,特别是在金融行业中。该不会这么凑巧吧?他又庆幸,又狐疑,便打点起精神来。不管他是什么,都是机会。

他把眼睛放出光来,笑道:“日本茶道我不大懂,但我喝过你们的妙米茶。”

“哈哈哈,那是我们祖先的发明,为了在你们中国人面前充面子。”

真子把茶送了上来,倒上两杯,淡淡地几乎没有颜色,但一股令人身心振奋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丁少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不过茶具他认得,他毕竟是古玩世家的子弟。

“定瓷的茶盏,赵之谦手刻的陶壶,老先生雅人啊!”他让食指沿着茶壶提梁的内侧轻轻划过,辨明真伪。

“您原来是个大行家!失敬,失敬。”织田秀吉很开朗,手舞足蹈。

“不过是一点点家学。”丁少梅谦逊得像个学生,日本人好这口儿。

“来来来,看看我新得的两件东西。”织田秀吉推开书案上摊开的大堆欧洲报纸,取出两个物件来。

丁少梅的目光却被红木收文格中的一份文件吸引住了——一份横滨正金银行关于华北采购贷款的报告。他知道自己的日文不行,说几句还可以,读这种专业文件得雨侬才成。

“来看看。”守着那两件古董,老人眼中闪现的是小儿手握糖果的得意。

这是两件铜器。那件宣德炉,款识、手头不必说了,能养得蟹壳青的底子上泛出金星,至少得一两百年的功夫。另一件是尊镏金佛像,连同须弥座也不过五寸来高,菩萨的瘦长脸黑黑的脱了金,衬着吴道子衣纹般灵动的金衫、金络,却另有一股子宝相,让人迷醉。难怪俞长春那么恨日本人盗取我们的国宝,宁可毁掉也不肯让他们弄走!这真是太美啦。

“怎么样?”老人眼瞪得大大的,不住搓着一对细嫩的小手,声音急切。

丁少梅小心地炼词:“这菩萨像是北魏的精品,脱金反倒成了妙处,难得,难得。”

老人捧着佛像,大似要喜极而泣。

这家伙就是个老小孩儿!丁少梅越来越发觉这件事情有极深的妙处,便道:“不过,那个炉子就不必留了,跟佛像不配。”

见等来了织田秀吉满眼的疑问,他接着道:“铜佛配瓷炉,这才雅致,汝窑、哥窑的青瓷都可以。再说,这一件么,是乾嘉时候的仿货,还不是宫里造办处的手艺,不留也罢。”wωw奇Qisuu書com网反正100件宣德炉里,99件半是假,即使是他大言惊人,也不算有错。

织田秀吉捧着佛像奔后面去了,丁少梅借机翻看那份文件,里边有几张详细的图表,他却认不得哪几个日本字是联银券。有心偷回去给雨侬看看,那就太冲动了,不是明白人该做的事。哪能砂锅捣蒜——一棰子买卖,要是那么不开眼,这个门路也就再也无法利用了。

这老家伙在日本金融界地位极高,若堵死了这么一条难得的情报来路,只能说明自己是个不入流的小间谍而已。

织田秀吉又奔了回来,高声道:“丁先生,有幸识君,有幸识君啊。咱们喝茶接着谈,我还有几件玉器……。”

一场快谈,让丁少梅再一次验证了自己在恭维人方面的才能,但绝不是一味地谀辞如潮,要在学识上辨驳,在见识高下处偶尔来一点咂嘴啧舌,或是击节叹赏,不必行诸于言辞,一切全在表情动作之间发散出来。

末了,织田秀吉问:“方才我看见尊夫人来啦?”

“那是个朋友。”这老家伙早在盯着我么?

“我看您对园艺不大感兴趣,不过,您的那位朋友倒像此道中人,一身的林下风致,高雅得很。”

他指的必是雨侬,可以把她引荐过来,也免得自己不识日文为难。丁少梅便极诚挚地邀请道:“改日我请您便饭?”

28.丁少梅的齐人之福

北方人乔迁讲究吃面条,谓之喜面,蟹黄、蟹肉的三鲜卤,各色菜码花红柳绿地摆满餐桌,丁少梅坐了主位,范小青不由分说便抢了他左边的上首,雨侬却似没有这回事一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先敬了主人一杯,陈年五加皮,她特意带过来的,丁少梅喜欢这东西。

齐人有一妻一妾也。他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课文,这两位女友各有妙处,若是没有日本人跟着裹乱,就这么过一辈子,也算是不虚此生。

“都安置好啦?”他问,冲着餐桌那头的黄豆芽。

“安置好啦!”范小青答得理直气壮,把丁少梅吓一跳,忙拿眼来问。

范小青答道:“你住东边的卧房,我住中间的卧房,雨侬么,暂住西边的客房。”

你也搬过来住么?丁少梅的眼神满是惊奇。

“我已经搬过来啦,原本就是给我准备的卧室嘛!”范小青媚眼如丝。

丁少梅问雨侬:“客房里没有床可怎么办?”

“小青叫人送来一张单人床,睡得下。”雨侬的委屈没在表情上。

“这下可好啦!打麻将也不过三缺一,把隔壁的日本老头儿叫来凑把手,刚好一局呀。”丁少梅举起酒杯,假作兴致勃勃。

事情已然如此,你必须得表现出极大的感动才像话,两个可爱的女人一起搬来与你同住,尽管有些许的麻烦,但也有极大的便利——这两位都是有大本领的人物,于你独自抗日的行动极有帮助。

当然了,娶妻娶贤,纳妾娶貌,这俩人恰恰凑成了这句俗语。呀呸!你个忘了国仇家恨的浑蛋。他慌忙止住胡思乱想。

两个女人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同样粘腻的眼神,味道却不同。

——你小子要想一箭双雕,我袖里的手枪可不答应。

——男人都是一个样,他要非得两个都娶,我又该怎么办?只求能比对手早一步拜堂罢了。

门铃暴响,左应龙带着五妞大步闯进来,嗓音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乱响:“丁大少,我带姑娘认门儿来啦。”

得,这叫那门子抗日?简直是唱《四杰传》。可丁少梅想破头也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呢?

女儿跟他大吵一架,带着行李径自冲出家门,老吉格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中国人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呀!

不过这件事情倒不太要紧,女儿在外边玩闹惯了的,吃不了亏。就是大皮埃尔那里,他觉得有必要动手了。把大皮埃尔抓在手里,不论是对付宫口贤二,还是在未来把握丁少梅,都是极重要的一步好棋。当然了,如果这个法国佬不肯就范,他也不得不采用常规的处理办法——不过是块墓地的开销。

老关带了坛陈年花雕来看他,两人对丁少梅那里的情景心知肚明,却又无法言说,便一人掰了块干酪喝闷酒。

过了半坛酒的功夫,老吉格斯道:“我得找大皮埃尔谈谈。”

“我到左应龙那下功夫。”

“不忙,先谈谈,法国人好色,这是常情,可到咱手里,那就是个由头,他必能就范。”

老吉格斯老啦,太过自信就是刚愎自用。老关撕掉干酪中蓝灰色的霉菌,思量着万一老朋友的办法不奏效,他该如何补救。

老吉格斯突然提高了声音:“跟我说说,你对丁少梅这小子怎么看?”

这老朋友醉了,但问题却不能不答。老关小心翼翼:“这小伙子有些本事,就怕是他的本事太大了,控制不住。到目前为止,除了你我这层关系,他还搭上了走私船主左应龙和暴力抗日的俞长春,最麻烦的是他与宫口贤二有了来往,更不要说他把那两个女孩子哄得五迷三道……。”

老吉格斯只是听。

“有一个人让我不放心,就是他那位邻居织田秀吉,凭空冒出这么个人物,里边必定有事。顺便问一下,他对老丁的事情知道多少?”

老吉格斯目光一凛,老关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老丁的死显然是这位老朋友的一块心病。

“我的看法是,”老关总结发言。“把小丁的活动限制在金融上,暂时不要让他参与到情报市场上来,更不要让他与委员们接触。”

到底还是老伙计,想得周全,但没有深见,我费劲巴力地培养他,为的可不单单是替大英帝国卖力气。老吉格斯有些感慨,道:“我打算组织一家机构,交给小丁,让他在金融市场上放开手脚去干。这是个极重要的历练机会,年轻人不多经些事,总是眼大肚子小,早晚会坏事。”

情报市场的业务,他也该早些熟习才是。老吉格斯固执得很。

“咱们的人谁参加?”老关忠心耿耿。

“我将会给他全权,但是,你要参与进去,咱们可以放权给他,却不能不掌握情况。那两个丫头现在都昏了头,指望不上。”

送老关走出大门,老吉格斯突然道:“我最初问你,是想知道,丁少梅这个年轻人是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狠人。”

“若从面相上说,他不会计较小仇怨,但大仇绝不会忘,我想,他报复时会比狠人还要狠。”老关想通了,绝不能把女儿嫁给丁少梅。对与老吉格斯有仇怨的人,他早看到过无数次悲惨的结局。

“你找我?”望着老关坐车远去,老犹太人依兹柯从黑影中转出来,把那双从不离脚的矮腰皮靴在擦脚垫上蹭了蹭,进屋坐到老关方才的座位上。

“那个俞长春可能会给咱们添麻烦,不小的麻烦。”老吉格斯给自己倒了杯酒,没让依兹柯。他是个严守教规的犹太人。

“那么,怎么个死法?”

老吉格斯不耐烦地把手向外一摆,依兹柯知道自己错了,像那种小人物,在老吉格斯眼里不如只蚂蚁,值不得他操这么大的心。这种心需要办事的人自己操。

他打开小本,忘掉刚犯的错误,汇报道:“帕纳维诺伯爵今天被债主抄了家,但因为欠房租太多,房东倒是没把他赶出去。”

“他没去找宫口贤二?”

见老吉格斯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落在他的皮靴上,依兹柯的脚像被烫了似的一缩。那厚厚的靴跟里藏着他的全部财产——钻石。

他忙道:“找了,宫口只给了他200元钱,他出门便去了白俄妓院蓝扇子。”

看起来,宫口贤二也受不住这个狂嫖滥赌的意大利佬了。老吉格斯立刻打消刚冒出来的念头,如果连宫口贤二也决定放弃他,说明这个家伙已经毫无价值。仅是为了争取他那一票,不值得花大代价。

依兹柯接着道:“大皮埃尔今晚跟小红宝住进了交通饭店,晚饭在房里吃,叫的是牛排、香醋生菜沙拉和两瓶波尔多。”

“左应龙还没发现么?”

“没有,他今天晚上带着女儿去相亲了,对方就是咱们的丁大少。”

这些个中国人哪!

“宫口贤二近来活动非常多,特别是与一个叫包有闲的来往密切……”方才老吉格斯朝他靴子上望的那一眼,让他集中不起精神。没有什么能瞒得住这老伙计的眼睛,特别是每个人的财产。他早便发誓,绝不能落得个老丁的下场。

老吉格斯却在想:这丁少梅不像个贪恋女色的软骨头,他骨子里更像是个羞涩的男人,外表的风流潇洒都是戏装。

魔法师呵!年轻人容易成大名,也容易招大祸。

左应龙的嗓门原本就大,这一发脾气,就越发地吓人。五妞躲在他身后,像是有些羞涩,目光却全在房内的两个女人身上。

雨侬与范小青此时闲在得很,一人弄碗面条,顾自在那里吃,眼皮也不抬一下。自己的罪自己受吧,丁大少!

“你说,你要把我闺女怎么着?”左应龙揎衣掳袖,那只好眼闭着。

“左爷!”丁少梅一声断喝,不如此,下边可就撕扯不清了。借着左应龙一怔,他拉住对方树干般粗壮的手臂,进了书房。在餐厅里三头对案,不论结果怎么样,他都会在其中一方那里丢脸。

“左爷。”此时一声宛转,裹挟着无数的交情与义气。“您怎么就发了火呢?外边那俩姑娘是我雇来的秘书,英文、日语,不是花银子钱买的玩意儿。”只有粗话对方才听得懂,若要单是讲道理,今天他少不了得挨顿狠的。

“我不管你那是通房大丫头,还是老妈儿带上炕,我问你,我们家老太太高看你一眼,你打算着把我闺女放哪?”老头一抬腿,腿带子里拔出一把尖刀。“爷儿们,上眼,你小子已经杀过人啦,该有几分胆量,咱们今儿个是三刀六洞,还是剁胳膊剁腿?您吩咐,我先来。”

凭空里惹上这等麻烦,哪来的事情?丁少梅当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他这一生里从未面对过左应龙这一类人。自己是个学生,最没用的也是学生。他叹了口气,却发现宋百万端着茶盘子走进来。

“你来干什么?”丁少梅把气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当然,书房也不是园丁可以进来的地方。

“宋嫂在厨房里正忙,把左大爷的茶交给小的送来。”宋百万双手捧着茶盘子,笨手笨脚。

宋百万一进门,左应龙的眼神便锁在他身上无法挪动,难怪上次见那老妈子眼熟,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宋百万好像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茶盘上,可茶水还是泼溅出来。“对不住您老,请用茶。”他的身子背向丁少梅,目光盯紧左应龙,嘴角向门外撇上一撇,便退了下去。

哗啷啷,茶碗丢在地上,左应龙手臂往外一顺,尖刀不偏不倚,钉在丁少梅头顶上方一寸处。“姓丁的小子,今儿个算你运气,这件事没完……。”

拉着闺女走到街上,他这才挥袖抹去满头的汗水。他奶奶的,难道姓宋的那个活阎王竟投靠了丁少梅?不能够哇。

五妞问:“那人是谁?”

还是姑娘可人儿,懂得老爹在哪受的瘪。“爹可不知道他叫个吗,就知道他的外号。”

“爹,别往心里去,丁大少难道一辈子不出门么?”姑娘心里有算计。“不过,那人叫个吗外号?”

“剥皮宋。”左应龙打了个寒战。

29.远东情报市场

马尔林斯基咖啡馆在伦敦道西头,三层楼,砖木结构,样式不中不西,一望便知是中国人对西洋建筑的创造性“改编”。这里原本是建来开旅馆,但英国人霸道,说此地乃非商业区,硬是不让开业,旧主人只好坐地拍卖。20年前,白俄别斯土舍夫把它买下来,开了家咖啡馆,却不招待生人,除非有会员带领,于是它在工部局登记的名目便是家私人俱乐部,每年的会费比乡谊俱乐部还要贵一点,常年会员在600人左右。当然了,更多的生意来源于临时会员,3个月5个月不等,只要交足了会费,再有3名正式会员介绍担保,便可以进门做生意了。实际上这是老吉格斯的产业,闻名世界的远东情报市场,便开在这里。

大厅里用各种高大植物东挡西隔,让每张桌子都成为隐密的角落。别斯土舍夫手中的伏特加酒杯像是长在指头上,但从不饮上一口,脚下猫一般地四处走动,绝不参与任何买卖,除非有人交易不公,闹起口舌来,他便愁眉苦脸地把闹事者请出去。

包有闲独自一人占据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是个真正的角落,在他头顶上方挂了张描绘三桅战舰的蚀刻画,是俄罗斯小说家马尔林斯基的名著《巡航舰希望号》的插图。店主人自称是马尔林斯基的重孙,包有闲恰好知道,马尔林斯基原本倒真是姓别斯土舍夫。

日本人进关后,这里的生意越发地红火起来,大战在即,外洋的商人们纷纷外逃,但来自世界各大强国的间谍们却蜂拥而至,别斯土舍夫乘机制定新规则,取消了所有老会员们的固定座席,所以,大部分会员若想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只有提前预定,否则只好花上数十倍的开销去楼上包单间。

包有闲倒是不在乎开包间的那几个钱,但在这个市场上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消息灵通,而消息汇聚的旋涡就在这大厅里。

已经有几个人蜉游般游到他跟前,又迅捷地游开。他做成了一笔生意,买了份德国人伪造英磅的情报,外带一张5磅伪钞的样品。这份情报多少有点价值,但伪钞样品肯定是拉脱维亚人的作品,印刷粗糙,纸质低劣。

侍役端着银茶盘巡行到跟前,他把这笔交易的“中人费”放在盘中。自俱乐部开张以来,没有一个会员逃避过中人费用,倒不是因为来者全是绅士,而是冒着被禁止交易的风险,只为省下5%的小钱,太不值得。

他极想用严厉的目光制止另一只蜉游来打扰他,但他的脸上天生不具备这种肌肉。

“先生,我这有件货真价实的宝贝。”在这里没有人称名道姓。

眼前这个人专门贩卖有关国共两党的情报,却从来也没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个市场中,像他这样的人有一大批,却也能混得不错,毕竟每天都有从外洋赶来的傻瓜。

包有闲难得说了句不中听的话:“你那东西,只好拿去骗骗美国来的大傻冒。”便起身迎接刚刚进门的范小青。

走在她身边的青年是个陌生人。包有闲脸上堆起笑意,心下毫无妒意。追逐在范小青身边的年轻人足够组成一支多国籍的足球队,却没听到过有谁得手,即使有人夸口如何如何,也毫无疑问是在吹牛。

范小青今天穿了身骑马服,马靴的靴腰像手套一样柔软,拥抱她时,他嗅到了一股微带辣味的荷兰石竹香气。

你们两个都已经知道对方是谁,自己谈吧。她的介绍简单,亲热,然后便游目四望,与各处打招呼的手半天未能放下。

别斯土舍夫像头偷吃蜂蜜的熊一般脚步轻捷,过来先鞠了个大躬,大肚子挤在腰间让人替他发愁。“大小姐您好?你家老爷好?令堂大人好?那辆漂亮的本特利跑得还可以吧……。”他嘴上多礼得像个八旗子弟,目光却没离开过丁少梅。这是常情,每一个陌生人上门,别斯土舍夫必定要亲自来审察一番,哪怕是他老爹从圣彼得堡的坟墓中跑过来,也是同样的待遇。

“这个人我担保,回头给你签文件。”范小青道。

“这是规矩,不然这里早就不成样子了,还是大小姐知道疼人哪。”别斯土舍夫退了下去。

包有闲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碗。眼前这个叫丁少梅的肯定是本地人,身上这套羊驼绒的西装是本地裁剪,不像范小青事先介绍的那样是什么牛津的翩翩公子,有多么多么了不起。

“你有多少资金?”他问得直截了当,没用惯常的讲话风格。毕竟这生意太大,虽说他对详情还不甚了解。

“眼下有20万开办费。”丁少梅从对方的一只眼睛里读出深深的忧虑与不信任,那另一只眼睛在范小青身上。

“你说的是美元还是英磅?”

“是法币。”

“噢。”

丁少梅听得明白,这是一种失望,甚至是感觉到被愚弄的腔调,尽管望着他的那只眼作出月牙状的笑意。

要想实施他狙击联银券的计划,眼前这个把傲慢隐藏在骨子里的小子不可或缺,他手中掌握着近百名最能干的经记人。“那么,请问,”丁少梅相当诚恳。“昨天在横滨正金银行的黄金市场,收盘金价是每盎司153.65元法币,如果我想不借助任何外力,单是在市场内让金价每盎司跌15元左右,大约需要多少黄金?”

“这是个小市场,比不上伦敦,根据目前的市场交易量来看嘛,半天里抛出两千盎司,应该差不多,这是经验上的看法,但市场多变,不好讲呦。”他停了停,又道:“不过,给伪联币抬轿子,要冒大风险啊,而且……。”

“而且什么?”丁少梅追问。

“我想,你总不会是拿几个小钱出来解闷的吧,那样的话,我对你没有什么用处。”20万元,还是法币。包有闲觉得范小青多半是看上这小子了,否则,以她一向的精明,不会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他。

丁少梅对得到的初步印象挺满意,眼前这个小胖子是那种“扮猪吃虎”的生意人,他天生的憨厚外表,最容易取得投资者的信任;他也同样可能是个极可怕的对手,不过,老吉格斯的档案中却把此人描写得像个圣徒一般洁净。他现在对老吉格斯的档案已经相当信赖,甚至是由衷的佩服。他说:“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不过,那20万元只是开张用的办公费而已,我们合作的可能会是上千万的买卖。”

“那你得有家机构才成。”包有闲完全是从专业角度考虑,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怀疑。

“我们会有的。”

“我们是什么意思?”

“我们合伙……。”

三个人谈得入巷,没有留意到,雨侬戴着顶宽檐遮阳帽,挡住大半边脸,从楼上下来,迅速消失在边门外。

俞长春熟习的是炸弹的爆炸声,所以,第一声枪响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第二枪打中了他左上臂肉厚的地方,一阵巨大的疼痛几乎使他昏厥过去,他在地上翻滚两周,躲过了第三枪[奇][书][网],但第四颗子弹还是钻进了他的屁股。

日本人终于决定除掉他了。这是他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忙将右手伸到衣襟下,这时,一辆黑色的汽车冲到他身边,车上跳下两个人,手中有枪。

路灯下,两只枪口一明一暗,像对狡黠的眼睛盯着他。他痛苦地翻身,露出衣襟下的右手,手上一只筒状炸药。“二位,送给你们根擀面杖,回家包饺子正合用。”他的小指翘起,让对方看清楚雷管的拉索已经套在那里,只一失手,近前的人必定是非死即伤。

那对“眼睛”在犹疑,猜测,仍是一明一暗,却没有了嘲弄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不争气的脚在发软,眼也迷迷糊糊,好似大睡未醒就被人砸了起来。精神点。他命令自己。

“二位,瞅着眼生得很,咱们没见过面吧?”他的左上臂开始发木,轻飘飘地要飞走。

对面传来问话,是日本话,他听不懂,便用半边屁股靠在汽车行李箱上,冲对方眨巴眼。时间过得够长了,怎么意大利巡捕还未出现?这些个吃面条拌大蒜的懒猪,绝没有英国巡捕那么勤快,深更半夜必定是躲到什么地方睡懒觉去了。意租界不大,夜里开枪,半个租界都听得清楚,也许是他们知道这次日本人的行动,故意给他们闪了个空儿。

两个日本人的脚步开始移动,是向后。“Stop!”英语他们也许能听懂一点。脚步果然停了下来。俞长春用炸药指了指半开的车门,对方没动,他又扭头歪嘴地一通示意,对方终于明白,坐进车里,却不关车门,枪口对着他。

“Bye-Bye!”他勉强动了动左手告别,吸引住车内的视线,右手里的炸药顺利地丢入车内,自己翻身倒向车轮后。

他的身体尚未接触到地面,爆炸的冲击波便把他掀出七八尺远。好手艺!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的当口,心下对自己好一阵赞叹。

他是机器专业的高才生,年年拿奖学金,那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经他改造过的雷管,只剩下半秒钟的起爆时间,这原本是准备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用的,不想今日成了杀敌妙物。但倒霉的是,炸飞的车门正砸在他的脚髁上

30.送你一个李代桃僵

财政部第三位特使带来了19封同样内容的信件,给本地最重要的英商银行与洋行,以大英帝国政府的名义要求他们贷出大笔资金。按照老吉格斯的要求,信内没有指明持信人是谁,但他们可以在英国领事馆得到最可靠的证实。至于说贷款的用途,信中只字未提。

老吉格斯望着这19封信,咬碎了口中的雪茄。这是政府难得的冒失,逼迫商业资本用于政治行为,自鸦片战争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也许这是因为,政府几年前再次废除金本位之后,国库与英磅面临着民众们难以想象的困境。

商业资本不同于国家资本,大英帝国拿出钱来办事,向来没有将本求利的道理,即使是在资金上赔个精光,只要政治目的达到了,也算是国币的正经用途;而商业资本就不同了,借钱是要还的。让他想破脑袋也弄不清楚的是,这一场金融战,需要损失多少资金才能战胜强大的横滨正金银行和联合准备银行,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他没有这么多钱去顶这笔冤枉账,也不原意拿出自己的血汗钱来填政府的瞎窟窿。

老吉格斯一向自觉是个爱国者,大英帝国坚定而又忠实的臣民,尽管他看不上政府里那伙子人,但这也不妨碍他对女王与帝国的忠心。然而,眼前明明是件祸事,他不得不犹豫。表面看起来,他就算是把借来的钱完全损失在这场战争中,政府也不会把他送进债务人监狱,但是,借钱不还,他作为一个绅士的声誉,特别是一个正直牧师的自尊便破碎了,这在他是无法忍受的。

“公司的名字想好了?”他问刚刚进门的丁少梅,同时瞪了一眼紧紧挽住丁少梅胳膊的女儿。

“小丁起的名,明天去工部局注册,叫华盛顿投资公司。”范小青嘴快。

这小子聪明,如果冒充是个美国公司,或许能另有妙用。“那么,资金怎么转过去?”

“帐户开在花旗银行和美国第一商业银行。”丁少梅说。

美国商业第一银行在香港和东京都有分行,看来他的野心确实是大,不单是黄金,还要做外汇。

“谁的法人?”这是个关键,老吉格斯不经意地问。

“当然是您啦!”

丁少梅的满面诚恳,却让他心中一惊,忙道:“我如果出面,就对不起死去的老丁。孩子,这是个千金重担,也是打江山,挣大名的大好机会,不可错过,你当仁不让吧。”

把这个法人的位子派到丁少梅身上,便可能割断自己与这公司的联系,不管他怎么干,不论是做出多么不体面的事情,都不会扯到自己身上。老吉格斯对此深思熟虑。

“您错过了百年一遇的发财机会。”丁少梅起身告辞。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福分。”老吉格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与这小子打交道,他越来越感到不自在。几十年了,能让他不自在的人不多,德川信雄算一个,再就是要拐走他女儿的这小子。

刚一坐进汽车,范小青笑道:“我说得没错吧,这个老板果然是你的。你打赌输了,认罚么?”

“怎么个罚法。”丁少梅也嘻着笑脸。怀里这19封信,该有上千万的价值,老吉格斯放弃这么大的权柄,绝不会像他讲的,是为了与爹爹的友谊。这里边很可能有毛病。他心道。

“算我可怜你,不罚啦!”范小青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笑容不怀好意。“为了祝贺你的公司开张,我要送你一个货真价实的热吻。”

她的嘴唇湿润、热烈,让他头脑中有些迷朦。“不行啦,我晕啦,还是你来开车吧。”范小青叫道,两个人换坐位时,她竟然在他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

“你敢调戏我?”

丁少梅对这种高级车不熟习,半天才弄清换挡的卡位,心中却不免惴惴,觉得把调情限制在言语间是正道,不该鼓励她的这种肢体上的挑逗,她若当真放肆起来,就不好控制了。

老吉格斯不参与公司是他最迫切的愿望,有大笔金钱在手,大丈夫什么事情干不成功?他转头来看范小青,意外地发现她眼中竟满是不安与担忧。这丫头不知道是真放肆还是假装疯魔?

俞长春的手臂伤得不重,子弹穿了出去,两星期就能痊愈。真正的麻烦在腿上,那个南方口音的外科大夫拿X光片当蒲扇,猛赶头上的热汗,对刚刚进门的雨侬道:“看见没有,腓骨小头断裂,得好好躺一阵子啦。”

雨侬担心的不是伤势,好容易把这位碎嘴的大夫应付走,她问:“是日本人?”他说:“3个,不像军人,年纪都不小。”

雨侬的心思转到老吉格斯那4个日本死囚身上。怎么会呢?老吉格斯没道理杀他呀!再说,当街暗杀,是日本年轻一代间谍的拿手戏,老一辈的间谍不干这种引人注目的事。“多大年纪?”她不放心。

“五十来岁吧。”俞长春脸上、身上都是土,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不像军人,倒像是商人。”

在本地常来常往的日本间谍,雨侬即使不相识,也见过他们的照片,五十来岁,三个人一同行动,还是老吉格斯的嫌疑最大。当她再面次对俞长春时,脸色严峻:“这就是你到处乱闯的结果,如今搅得全城没有不知道你是抗日分子的,日本人不杀你那才怪!”

俞长春把眼闭上,显然不爱听这话。雨侬接着道:“你好好养伤,其它事我来安排吧。”

“我得出去,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他根本没把这伤放在心上,只要是不死就能干事,躺床上算怎么回事?

“报纸的事我会安排。”她不能把对老吉格斯的怀疑讲出来,再说,俞长春根本不知道老吉格斯是哪方神圣。

“可炸弹的事你安排不了。”俞长春是个犟脾气。

雨侬上午花了一笔小钱,在马尔林斯基咖啡馆买了份情报,正与俞长春要炸掉的那批古董有关,据说日本人要把这些宝物先运到青岛,放在那里毕竟比放在塘沽安全些,但船期没有确定,所以,她许给对方相当一笔酬劳,为了那船期。

炸船的事她并不反对,但她不想让俞长春亲自动手。可以给他找个帮手干这件事,只要能干成功,便算不上是她自私。俞长春毕竟是她的好朋友,哪有明知危险,却让好朋友去送死的道理?

二宝干这事应该很合适。她想。

老吉格斯有心把依兹柯骂个狗血喷头,但还是锁住了冲到唇边的激烈言词。在日本人的强大压力之下,他的朋友和下属已经显出些动摇与不安来,虽然还不至于公开背叛他,但那份三心二意便让他心中不大安稳,所以,身边这几个老朋友,就要格外地爱护才是。

“可惜了他们3个。”他只是叹了口气,好在他们早便把性命卖给了他。依兹柯知道自己把事办得不漂亮,只得垂下头,不接那话茬。

现在他对俞长春的事倒不着急,反正这家伙受了伤,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不能再勾引丁少梅去冒险了。当然,老关的女儿把他保护得也严密,再动手只能自取其辱。

关雨侬是个能干的姑娘,她竟然单枪匹马,在情报市场上赢得了相当一批追随者,不可小觑,更不能把她赶到对立面去。

“你能不能让她过来,我也可以给她个委员,大家伙儿一起干,比你女儿独自冒险可安全得多。”老吉格斯早有吸收雨侬入伙的意思。

“女儿大啦,不由爷,她们自己的主意大着哪。”老关告戒自己,万不能上钩,女儿已经成为他与老吉格斯相抗衡的巨大资本,哪能平白无故地交出去?便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刚刚得到情报,今晚大皮埃尔跟小红宝幽会的地方,在交通饭店305号房间。”

“捡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那法国色狼的恶梦。”老吉格斯兴奋起来。

交通饭店里,大皮埃尔这里方才得趣,还没等到小红宝叫出声来,床头的电话便一阵暴响。干间谍这一行让他养成一个好习惯,绝不相信有偶然发生的事情,向你一闪的眼神或是跟在你身后走上半条街的闲人,都可能是要接你下地狱的使者。他一只手按住小红宝唇膏浓重的嘴,一手拿起听筒,没出声。

大约等了有十来秒钟,里边有个女人笑了起来,说:“皮埃尔叔叔,老吉格斯正赶过来看望您,您想见他么?”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大皮埃尔丢掉听筒,抓起衣服,雪白的大屁股一晃,消失在房门外,丢下小红宝在那里大骂洋鬼子不是东西。如果再过五秒钟你从交通饭店楼后边朝上看,就能发现,大皮埃尔正蹲在消防安全梯上穿衣服,手枪咬在牙齿间。

他脑袋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那老关是老吉格斯的走狗,他女儿这两年在情报市场上很是有些作为,可是,彼此没什么交情,她怎么会关心我?他毫不怀疑老吉格斯前来抓奸这件事,那老家伙,要胁、敲诈是他最拿手的本领!他就是靠的这一手段起家的。

消防梯下有人叫他,正是那个关雨侬,一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招呼他往下走。“老吉格斯已经上楼啦。”她叫道。在她身边,停着两辆洋车,想必是撤退用的交通工具。

31.1939年的金融市场

“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大英帝国虽然架子未倒,但却像个纵欲过度的壮汉,真正的经济实力大不如前了,所以,求人不如求己,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指望任何国家或机构的帮助。”丁少梅原本就是好口才,何况要讲的是自己浸润多年的本行。

雨侬、范小青、包有闲和老关分坐在齐彭代尔式的软椅上,每人膝上摊着一本拍纸簿。宋百万拿只鸡毛掸子在客厅门外晃来晃去,里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的黄金炒卖行动,资金方面并不充裕,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笔资金以我个人的名义筹措上来,也就是说,亏本就意味着我个人的破产和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包有闲问:“资金来源是你个人的事,我只想知道,这一次行动的目标是什么?”调动一笔巨额资金进行市场投机,是他近年来最大的愿望。两个民族发生战争的时候,能在敌占区里赚大钱,发大财,也该算是对本民族的贡献。抗日不一定拿刀动枪,把日本人的钱赚到自己口袋里,怕是比两军对垒的作用还要巨大,尽管效果不会在短期内显现出来。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大家一起发财!运用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发大财。”丁少梅扫视了一圈。

“这是好事,我有兴趣。”包有闲道。

“但你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丁少梅道。

“没得说,我出4百万。”北京来的那笔钱将近2百万,不足之数,在他也不算太大的难事。

“欢迎你成为本公司的股东。”

“谁是大股东?”这涉及到个人权益,包有闲问得在理。

“是我,1100万法币,已经分别存在了花旗银行和第一商业银行,你的资金?”

“5天就能到位。”他原本就没有想当头儿的意思,这个投资比例正合他意,况且,今后所有的交易都得通过他手下的经纪人,一切全在掌控之下。

“我们也想投资。”雨侬和范小青齐声道,不同的只是声调、表情而已。

“这是个百年一遇的发财机会,至爱亲朋人人有份。”丁少梅收拾起“魔法师”严肃的神情,恢复了快乐面目。

雨侬是有备而来,她刚刚买到了一条绝密情报:设在横滨正金银行天津分行里的黄金市场,可能在5日后宣布一条新规则,今后黄金市场的所有交易,全部以联银券结算。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对法币会有巨大的影响。因为日本人在北方是点线式的占领,所以,联银券自发行以来,主要是在城市内流通,需求量并不大,如果黄金市场改由联银券结算,它的流通量很可能会增加一倍以上,而法币的流通渠道自然会大幅萎缩,币值也会下落。

“英国人和法国人一直在坚持,不允许联银券在租界内流通,日本人这一招,等于是硬在租界里插上一脚。”包有闲手摸圆圆的下巴,眯眯的笑意却很复杂。“克莱琪在东京谈得怎么样了?”

近两个月来,英国代表克莱琪与日本外务大臣有田在东京多次会谈,话题就是日本人在天津英租界的权益问题。

“没有好消息,英国人这一次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雨侬也在为这件事担心,一旦英国人开放租界,像俞长春那样的抗日分子很快就会被抓到宪兵队受刑。

“看起来,法币在5天之内就可能开始贬值了。”包有闲摇头,他们这次筹集的资金全部是法币。想必那些英国洋行早有消息,正好借着丁少梅的手,把库存的大量法币抛出来。尽管这个自命不凡的小子不肯对他讲实情,但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只是不知道,十几家英商银行和洋行借钱给这小子,凭的是什么?

丁少梅等情况全部摆在面前,这才发问:“我离开国内时间很久了,不大了解情况,包兄,现在市场上的货币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包有闲是机械系的毕业生,金融投机不是科班,但他的成功又让他瞧不上那些科班出身,满嘴金融新名词的家伙,他更喜欢他的本地话。他道:“法币是1935年开的张,发行额14亿,十足准备发行,无限制兑换外币,算是叫什么来着?”

“金汇兑本位制。”丁少梅道。

“就是这么回事,国民政府听了那个英国佬李滋罗斯的蛊惑,把自己拉进了英镑区,可有一件事他们忘了,英国和美国自己在1931年就废除了金本位制。”

“钱是越来越毛啦。”老关感叹。

“要说起来,法币发行的时候,是与英镑联系汇率,1法币兑换英镑1先令2便士半,也就是14个半便士,到昨天为止,上海汇丰银行挂出来的牌价是1法币兑换8便士,毛的速度很快呀!”

丁少梅客气地插言:“作为交战失利的一方,货币只有1:1.8的贬值,已经很不坏了。随着战事的进展,法币大幅度贬值的时间不会太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其实黄金的情况也有些相似,1931年美国放弃金本位之后,罗斯福当选总统,推行他的新经济政策,头一件事,就是让美元自动贬值40%,1英镑兑换美元高达6.85元,已经接近了1914年的最高水平;黄金价格由维持了一个多世纪的1盎司20.79美元,窜升到35美元。这样,他如愿以偿地提高了国内物价,农产品和工业产品大量出口,却把老朋友英国人坑苦啦!不过,现在国内的黄金和外汇情况怎么样?”

包有闲正在猜想,这个丁少梅对国内金融情况知之甚少,凭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名声,以至于金融界顶尖的几位大人物都对他的到来心存疑虑。他随口道:“两个月来,黄金一直在150元法币上浮动,涨价时日本人就抛货,平价他们就收,应该说控制得不错。外币么,市场价1英镑兑换30元法币,平价是1英镑换16.6法币,但是,只有中央的大人物才能得到这好处。至于美元,昨天市场价是1美元兑换4.39法币,比废两改元时与银元1:3的比价上涨不多,但购买力却差多了……。”

包有闲停住话头,与众人一起拿眼盯住丁少梅。情况就是这样,该拿主意的可是他。

@奇@“我听说,”丁少梅不紧不慢。“法币比联银券的信誉高?”

@书@“高两成,1块换1块2。”老关终于有机会插嘴。

@网@“联银券与日元通兑?”

“说是这么说,但没地方给换。”

丁少梅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狡黠的神情,眼神在众人脸上跳来跳去,问:“这是不是说,黄金市场改由联银券结算,黄金价格必定会涨;我们要是在这之前把法币全部买成黄金,改换结算的方法一实施,我们身不动膀不摇地就能狠赚一笔?”

范小青当先跳起来叫道:“唉呀,你真是聪明绝顶呀,我们怎么会想不到呢?我们能赚多少?”

“法币一旦退出黄金市场,必定贬值,所以,两头加在一起,30%到40%吧。”

包有闲淡淡地说:“要是三五十根条子,明天买进,等几天再卖,倒是能赚这么多。”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对丁少梅挑战,一起做这么大的生意,不把对方的斤两掂清楚,说不定送死的是自己。“可惜的是,我们的资金太大,集中在三五天里买货,得把金价炒到天上去,这就等于先把法币贬了值,完全是替日本人卖力气,结果可能反倒赔钱。”

众目光又转到丁少梅身上。他问:“如果是在市场外交易呢?”

“日本人抓的经济犯还少么!”包有闲决定,自己出资的事还是得慎重些,眼前这个人是个空想理论家。

“请您多多关照。”丁少梅把雨侬介绍给织田秀吉。雨侬深鞠一躬,口中的日语清朗如吟。

织田秀吉带着老年人见到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欢愉表情,笑道:“你们来晚了一步,今天真子给我弄来条团鱼,烤出金黄的颜色,再来一壶你们的沉缸酒,真是妙不可言哪!”

日本人的多礼比满洲人一点也不差,双方客气揖让了半天,这才安稳地坐下来。

丁少梅伸出右手到织田秀吉面前,手里是块拳头大小的灵璧石。为了这块石头,他花了一辆洋车的价钱。

织田秀吉脸上一下子变了模样,忙掏出花眼戴上,把石头捧在灯下仔细地把玩。雨侬向丁少梅飞过来一个赞赏的眼色,悄悄伸指示意书案上当镇纸用的另一块灵璧石。

“哎呀,方寸之间,竟是千岩万壑,气象森严。当年米癫任灵璧县令时宝爱的那块尤物,也不过如此吧!”他示意雨侬把书案上那块石头拿过来。“这是我珍爱了三十年的宝物,是天皇的舅舅给我的奖赏。可是,与你的这块比起来,只能算是尘埃中的顽石了。”

他又高声大叫真子,让拿他的放大镜来。

丁少梅很有耐心地坐在那里喝茶,小心地不去惊破这位老人孩童般的快乐。幸亏坐在身边的是雨侬,若换了范小青,她可不理会你有什么深意,早便叽叽呱呱起来。他心下感叹,望着她的目光不觉间柔软如饴。

老人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石头还到丁少梅手上,道:“丁君,人生倏忽几十年,却能够亲近造化间如此的神物,这是多么奢侈的享受!老夫谢谢你。”言罢正经八百地鞠躬。

丁少梅没接这话头,却道:“我们是有件为难事请您帮忙。”1100万法币冒然投入黄金市场,按市价大约得7万多盎司,合日式金条3000多根,远远超过市场正常交易量。包有闲说得不错,这样不记后果地行事,只能是给日本人帮忙。

“一千多万的场外交易,怕是没有那么多的20盎司条子。”织田秀吉亲自给他们倒茶,布点心。“美式的400盎司的金砖又不能流通,拿来给你们也没有用处啊。这么说,你们知道改用联银券结算的事了? ”

“是的。”

“若是在马尔林斯基咖啡馆买的消息,那你们最多还有一天半的时间。这样值钱的消息,卖主儿肯替你们保密两天再转卖给第二家,已经是真正的绅士品德了。”看起来,英国人真的是派“魔法师”来狙击联银券的,这倒正好合了自己的意,让军队拖在中国,在军部那些头脑发热的家伙头上泼一瓢冷水,织田秀吉暗想。

“明天早上9点钟,你跟我去银行吧。就你一个人。”织田秀吉起身到书案边开出一张支票来。“这几乎是我全部的财产,请费心替我经营。拜托了。”

这是张麦加利银行的现金支票,金额是法币260万元。此时讲任何话都可能会出错,丁少梅竭尽全力保持住脸上的平静,收起支票。

织田秀吉笑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伙的了,有秘密也要共同分享啊?请别忘记带着你的宝贝石头,明天9点整。”

丁少梅做出慌乱状,道:“我险些忘记,雨侬说要向您学习和歌,这是她送给您的贽敬。”

“啊哈,这下子我高兴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把它拿走,那时我必定是要失眠啦。”他又改用日语对雨侬道:“你喜欢哪位歌仙?”

“思念伊人心,果然如木叶。”雨侬答道。

“随风散乱吹,势必成蝴蝶。”织田秀吉的目光锐利地向丁少梅一闪。“这是小野贞树的《答诗》,姑娘品味甚高哇。请等一等。”他那跑进跑出的劲头,快活得像个小伙子。

“这是幅贯之的画像,不知你可喜欢?”他展开一幅画轴。

小幅画面上,简笔画了个人物的背影,潇潇洒洒,大有出尘之意。“‘心事如花乱,怀人正此时’。贯之我喜欢。”雨侬大大方方地收下画轴。

“孩子你放心,纸鸢飞得再高,也有丝线儿牵挂。请让我作那个替你系线的人。”织田秀吉偷偷一指丁少梅,把雨侬羞得脸红,却没忘记深施一礼,道:“一切全都指望您啦。”

“哈哈哈……。”

他们俩人的日语,早已超出丁少梅的理解力。不过,看雨侬从容酬答的样子,他还是满心欢喜。更让他欢喜的,是织田秀吉的入股,虽然难说是福是祸,但他却相信“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32.钱是王八蛋

手中那碗粗茶有些浑浊,灯光下,颜色越发地幽暗,宫口贤二正经八百地跪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仿佛入定。

帝国的战事虽然进展顺利,但是,自己掌控的情报工作却困难重重。老吉格斯掌握的情报交易近来越发地活跃起来,各国的重要情报都把这里当作一个中转站,这也难怪,在其他地方,很难再找到这么多有钱的买主。军部命令他尽一切可能,在3个月之内把情报市场控制在他的手里,但是,这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支军队,它是个松散的“集市”,一旦得知市场在日本军队的掌握之中,怕是间谍们要立时作鸟兽散,再不会有交易,至少是最重要的英美情报交易商不会再来了。尽管这些家伙是个人行为,但爱国之心人皆有之,军部那伙人哪懂得这些?

他像行茶道礼仪一样把茶盏转上半圈,啜饮一口,衣袖中那封让人不安的信在窸窣作响。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小字,写在孙儿的习字纸上,纸质太劣,被铅笔划破了几处,用免费的军邮寄过来。不用再看,信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妻子病重,儿媳病重,都是饿的,现在只能让老母独自支撑这个家了。国事家事不能两全,这是他自幼便深知的道理,但是,家人的痛苦,仍然让他在心底隐隐作痛。

他想写一封信,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寄些钱回去?帝国实行经济管制,任何汇款都会当即被国家征用。即使是食物也没有办法带回去,因为这也是违法的事,况且,在这个时候,再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替你冒这个险。

中国是大日本帝国唯一的希望,占领了,孙儿那一辈才会有好日子可过。我们这一代,受些苦是应该的,我们的父辈为打赢对中国的战争,已经紧衣缩食两三代人啦!

他想把这心得写在日记中,以备日后传给儿孙。

门外有动静,丁少梅走进来,脸上不咸不淡的样子。

“冒昧登门,想您啦!”

这是什么话?没听说这小伙子有油嘴滑舌的坏毛病啊。

“虽然晚了,我想您很忙,大概还没吃饭,就闯了进来。”他两手支在膝头,脸上流动着光采。

“好哇,咱们去敷岛料理,我作东。”工作来了,宫口贤二提起精神。况且,家中没有能用来待客的东西,自己晚上也只喝了一碗粥罢了。

“用不着,用不着,我还有事跟您商量,在家里好。”丁少梅笑道。老关提供的消息不错,这老小子是个穷鬼。他暗笑。

饭厅里,仆人摆上了丁少梅带来的食物,简单的四个凉菜,无非是拌蜇头、拌芹菜头、小酥鱼和酱头肉。

“请。”两个人依着日本礼节互相斟上酒,一股子甜香扑面而来。宫口贤二识得,这是莲花白。中国是个腐朽的民族,把追逐口腹之欲当成了大事,但愿大和民族统治中国后,别像满洲人一样迅速堕落。他心中恨恨道。

“丁先生有何见教?”他问。酱头肉的脆滑香腻糊住了上腭。

丁少梅笑道:“跑了一天,我饿了,咱们吃饱了再说。”说罢他拍了拍手掌,仆人端上来两大盘热气蒸腾的肉包子。“本地特产,名字不好听,叫狗不理,天热了吃着太油腻,可急着赶过来,没办法,有什么算什么吧。”

宫口贤二的脑筋一下子顿住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最软弱的地方,这狗不理肉包子就是他的“缺点”。夹起一只包子,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而后轻轻地吹开薄薄的面皮,让里边能烫烂口腔的热气发散开来,再小心地吸尽内中鲜美无比的汤汁,最后才将整个包子纳入口中,酥软、滑腻的面皮会充满了口腔,肉馅崩散开来,星星点点,逗弄着每一颗味蕾。他妈的,对于吃惯咸鱼的日本胃口来讲,这东西太过浓烈,以至于难以承受。

他每10天里,只肯选一天到狗不理包子铺去,届时他全然顾不上体面,挤在赶大车、拉胶皮的粗汉中间,急煎煎吞下30只肉包子,也只是解解馋而已。

为了个吃食,他们竟然要用鸭油、鸭汤,拌和的还居然是肉馅?该死的骄奢淫逸的支那人,该死的狗不理!

盘子里的包子一只未剩,气得仆人乒乒乓乓地摔碗碟。

“请讲明来意。”宫口贤二坐得笔直,肚子里的包子也不允许他弯腰。

丁少梅的来意很简单,请他入股。有发财的机会,好朋友一个也别拉下。

“你弄到那么一大笔资金,用不着我。”1100万法币!到时今天下午,这在情报市场已不是新闻。虽说他猜不透英国人要搞什么鬼,反正对大日本帝国未必是好事。

“不是这话。”丁少梅讲道理。“我知道,您老兄掌握着大笔情报费,开张支票联银券随便取,根本不用担心帐户里有没有钱。可是,那不是您自己的钱。我来没有别的意思,中国人好面子,咱们有一面之缘,得机会我该当拉你一把。再说,我也知道你没什么钱,请你作股东,我是赔钱赚哟喝。可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若连这么点小生意都没法合作,更不要说往后一起干大事。”

“什么大事?”

“老吉格斯的情报市场。”

“吉格斯本来就打算给你的。”

“错了,不是自己挣来的东西,凭人家赏有什么意思?”这种吊儿浪当的语气,丁少梅也觉得挺适口。

“这么说,你知道你父亲的事了?”

“什么事?”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么?宫口贤二有些犯猜疑。自己正想捅破老丁的事,把你小子拉过来,你竟然就找上门来?这件事巧得危险。“你父亲与吉格斯的事。”他说。

“没有人肯费心指教我。”丁少梅的沮丧是真情。

宫口贤二到另一个房间拿过来两只大信封。“我一向觉得,即使我们占领了中国,可在最近这几年里,中国人当中,肯来帮我们做事也只有浑蛋。但是,等到10年之后,当你们明白了我们的好意,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才会来真心帮助我们。所以,我现在把令尊的档案交给你,不要求你什么,只希望你公平地看待这件事,也公平地看待我们的善意。”

一只大信封推过来。

“另外,我只有这一点钱,请你帮我换成日元,托人带到日本交给我的家人。我相信你有办法。”另一只大信封也推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他没来由地相信,眼前这个中国小子是个有办法,也可信赖的人。

“顺便问一句,”丁少梅正色道。“如果我与老吉格斯竞争市场委员会主席的位子,你帮不帮我?”眼前这个日本侵略者是个老实人,确实可以作为合作伙伴——在某种限度下,但在另一种情况下,你我二人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互射击。

“你想得太容易了。”宫口贤二终于用浓茶战胜了腹中的油腻。“我可以助你当选委员,但根据委员会的条例,主席可不是推选出来的,特别是老吉格斯还活着的时候。”

“明白了。”丁少梅打开装钱的信封,里边是2万元联银券。他拿起纸笔,写了张收条。“这笔钱我算是您入股。”

他又把纸笔推给宫口贤二,道:“请您写张借据。”

“什么?”

“您向公司借款2万元私用。”

唉!大日本帝国政界、财界的腐败都是跟中国人学的,他们的花招太可怕。宫口贤二拿出手章,写了一张极正规的借据。

“能不能麻烦您作保人?万一我还不上……。”他满眼痛苦。

大皮埃尔只是盯着不请自来的老吉格斯看,并没有显出慌乱。他若是在日租界,哪怕是在华界找家旅社,老吉格斯便没有办法追踪过来——日本人一直想要抓住他,但这一次不同。

“有话明说吧。”他依旧保持着老吉格斯进门时的姿势,两手捏住小红宝苹果般精致小巧的乳房,从她肩后望着对方。

老吉格斯向后退了一步。这老小子是个行家,他怕我猛地把小红宝推到他身上。大皮埃尔故意把小红宝耸了耸,吓一吓对方,手却没有移动,门边那犹太老鬼随时都可能开枪。

“这女人,你我都知道她的底细,你知道他的中国情夫是谁么?”老吉格斯的法语是跟巴尔扎克学的。

“不知道。”大皮埃尔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他在中国住了20年,他认为中国人只为一件事杀人——女人。

“听说过左应龙这个人么?”

“她是左应龙的女人?”大皮埃尔像是被烫了一下,松开了双手。上个月左应龙刚杀了他的表弟,法租界巡捕房的副队长。

“在他眼里,我们叫洋鬼子,广东话叫‘番佬’,根本不算是人。我想想他已经杀了几个洋人了?算上你表弟和3天前死的海关缉私总巡,大概有9个白种人了吧。”

“我能帮您做什么?”对方的口气,无非是讲条件,借机敲诈自己。

“这个周末我要召开委员会,到时候你必须得按照我的意志投票。”

“小事一桩。”他大皮埃尔在中国摸爬滚打几十年,早便明白,职业间谍一行没有德道可言,便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麻烦,派那犹太狗给我送张字条就得了,在下无不遵命。”

老吉格斯没有理会他这笑话,径自去了。依兹柯拿出架照相机,凑上前来。大皮埃尔撩起小红宝遮住面容的长发,俩人摆了个激动人心的造型。

33.谁比谁更聪明

早晨下起了雨,檐沟间的水声哗哗地悦耳,湿意从开着的窗子飘到赤裸的皮肉上,惬意。丁少梅躺在床上点了只烟,他还不想起身。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回国两个多月来,他终于有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手中这一大笔资金让他产生出一种虚幻的权力感,金钱与权力是相通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学习的便是这种金钱与权力的“化合”技术。那位德国哲学家马克思说得很有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资本主义罪恶的根源是金钱,同时,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也是金钱,金钱带来欲望,金钱带来权力。

目前来看,宫口贤二对他的支持,虽有相当的保留,但基本上可信;而老吉格斯对他的支持,他却突然感到没有太多的把握。

自己已经成熟了,他觉得。看过宫口贤二给他的档案,了解到父亲被老吉格斯设计陷害,导致破产的事,他并没有发怒,相反,倒是觉得有几分解脱的快意。这样以来,他夺取老吉格斯的情报市场,即算不上是背叛,也算不上是对友人不忠,这只是替父亲讨个公道而已。是的,仅仅是讨个公道!

委员会共有7名委员,到时候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他无从揣摩。看来,只有争取到双方共同的支持,他才有可能成功。

当然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日本人,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不管父亲是怎么死的,抗日是每个中国男儿当尽的义务,没有可以推脱的理由。不过,英国人的主意也不错,狙击联银券总比当街丢炸弹来得体面些。

人总是要不断学习才能明白事理,但是,忘记父仇,与仇人联手这件事,总还是让他心中惴惴。这也是一个无法开解的症结,忘不掉,也绕不过去。

肉体的消灭对复仇真的这么重要么?他又批判自己的犹疑,父仇不共戴天,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人们,对待父仇都只有一个态度,杀死仇人!可那个叫德川信雄的家伙在哪呢?

老吉格斯又一次爬到半空中向上帝讨主意。

天刚亮,真子的情报就传送过来,情报的内容让他对自己原本的计划产生了怀疑。德川信雄终于找上了丁少梅。表面上看是丁少梅找的德川信雄,但他清楚,德川那家伙是个智谋深远,而又圆滑透顶的老狐狸,对付小丁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他可用不着费太多的心智。

他与德川信雄的事,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即使是老关或依兹柯都不清楚,更不要说老丁本人。他只担心一件事,德川信雄是个有国家依靠的间谍,也是职业间谍们最想要找到的那种靠山。那些人一旦像他一样了解内情,说不定一股脑地就投靠了这家伙。尽管日本人小气,但并不比英国人更小气,投靠到一个国家的名下,先就有一份丰厚的薪水可拿,更多了一个可靠的买主,同时还不会影响他们经营其他的情报生意,这是职业间谍梦昧以求的生活。

如果德川信雄把丁少梅网罗到手,那自己就会面临着巨大的困境。他倒不担心老丁的死,没有人可以把老丁的死算在他头上,他也没有要故意陷老丁于“死地”,这只能怨老丁自己不谨慎,或是命运不济,才被日本人杀死在长春。他担心的是狙击联银券的事?也不完全是。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痛苦?耶和华也不肯给他个启示,替他指明道路。

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他突然发觉,上帝与他从来没有这么疏远过。自己培养了20年的接班人,就这样白白地送给了对手?不应该呀!中国人父仇大于一切,丁少梅再糊涂,也不会认贼作父。那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呢?

德川信雄给丁少梅发财的机会,如果可能的话,他必定要这么做;那么,我该干些什么呢?在丁少梅身上,比钱财更具激情的大约就是“野心”了。我能够满足他的野心么?大概不能够,我甚至不清楚他的野心的边界在哪里,那么我……。

有人在拉门铃,进来的是老关的女儿关雨侬,她道:“吉格斯叔叔,您有麻烦了……。”

老吉格斯心中却一下子豁然开朗……。

范小青身上裹着件薄丝的睡袍,像主妇一样把丁少梅送到大门口,在他颊上轻轻一吻,挑皮地说道:“不许盯着银行里的日本女职员看,办完事立刻回家来。”

她很高兴能有这么个机会表示亲呢,雨侬那小妮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不让看日本女人,我就把左应龙的五姑娘带回来。”丁少梅也打哈哈。

“你敢!早点回来陪我去看电影。”玛琳·黛德丽主演的《上海快车》已经上演了三天,她喜欢这个性感的德国女演员,没能去看首场,全是因为雨侬缠住了他。

宋百万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丁少梅的皮包,把他送到织田秀吉的车上。范小青依然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地威吓他。

“妻妾同房,这在我们日本可是件不道德的事。”织田秀吉口上开着丁少梅的玩笑,心中却在想着这件事情的利用价值。

横滨正金银行天津分行设在英租界,楼房虽说没有汇丰银行或麦加利银行那么壮观,倒也体面实用。

他们的汽车刚刚停稳,雨水中便冒出一个满头白发,西装不大精致的日本人,先是冲着车门鞠了个大躬,这才撑开雨伞,打开车门,口中道:“织田先生,丁先生,本人是天津分行的专务西川一郎,欢迎光临,请多多关照”。花岗岩的台阶上,突然蘑菇一般冒出两排人来,就这么冒着雨站在那里,直橛橛地弯腰躬身,等着他们从中间走过。

这老家伙果然是个大人物。丁少梅心道。

这种戏剧性场面,应当能满足这小伙子的好奇心。织田秀吉心道。

日本人的整洁丁少梅早便领教过,但却未曾想到,这银行中的职员甚至整洁到表情,每个人都低眉顺眼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很少会四下里张望一眼。

长长的会议桌,一边是一大群日本人,一边是他自己,织田秀吉坐在中间的首席,既像是中间人,也像是会谈的主持人。

“感谢您对本行的惠顾,”西川一郎道。会议选用了大家都擅长的英语。“织田先生已经通知我们做好准备,以便为您效力,不过,不知您的确切要求?”

隔着桌子,丁少梅推过去一张表格,这是他昨夜在雨侬帮助下整理完成的,上面写着他对这次交易的全部要求。

“4000根标准金条,那是8万盎司呀,”西川一郎吃了一惊,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朝织田秀吉望过去。边上早有人用算盘打出结果,按昨天收盘价,折合法币1200万挂零。“您大约知道,在皇军占领区黄金是禁止出口的?”

“您弄错了,我的黄金哪也不去,我买它是为了套利。”丁少梅钦佩自己声调中的尊严。

“但是,您的这个购买量已经超出每日市场交易量的几十倍,这是个难以成交的数字。”

“我知道你们恰好有这么多金条。难道你们不想要这笔法币么?在非占领区收买、策动背叛,包括套购战争物资,你们只能用法币。”

丁少梅的大实话把现场气氛降低到冰点。

“当然,你们手中有联银券,有黄金,还有一部分银元,但是,最需要的还是法币。我知道你们手里有大笔的法币储备,但用来应付一场战争,那就远远不够了。”雨侬从织田秀吉那里弄来的情报派上了用场,在日本各银行,印有天津字样的法币储备严重不足,截止到3天前,横滨正金银行只剩下不到100万。

“也许你们更愿意我到市场上去购买,今天一开市我就可以去,把黄金价格炒得高高的,把天津字样的法币价值贬得低低的,即使是你们在上海刚刚得到了大笔法币,也根本派不上用场,华北一带,只有带着天津字样的法币才能流通。”他顿了顿,让这个委宛的暗示渗透到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你们对法币币值的担心,更大于国民政府,因为,中国毕竟还没有亡国,法币的市场,远远大于联银券和南京的中储券,你们更害怕法币贬值!”

谈判的过程是艰苦的,日本人的忍耐力到了两个小时之后才显现出来,丁少梅有些后悔没带个同伴,哪怕是带上范小青,这会儿拉拉她的小手,讲两句悄悄话,也能暂时缓和一下他的紧张心理。他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对方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批标准金条,会淘空他们的全部储备,但这要对方自己想办法,而不能够由他给对方出主意,此时,即使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主意,也会被视为带有敌意。

“如果您一定要买,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这时,有个脸色发青的职员匆匆来到西川一郎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讲个不停,他狠狠盯了丁少梅一眼,道:“你早有预谋?”

“不敢,这只是桩生意罢了。”丁少梅强忍住腮上的笑意。今天早上,俞长春的《新生活早报》雇了10名报童,向英、法租界各大银行、洋行,还有各大豪宅派发报纸,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丁少梅亲自撰写了一篇文章《抛出法币换黄金》,把黄金市场下周改由联银券结算的消息捅了出来,用他擅长的金融学,对黄金、联银券与法币的走势来了一番大胆的预策。同时,他派包有闲带着300万现金,率领百十名经纪人,在黄金市场刚一开市的时候,率先疯狂抢货,造成一股绝大的声势。

他又问:“现在每盎司涨到160了么?”见对方发起了日本式的犟脾气,他便笑道:“那么,算了吧,我还是亲自下去抢货的好。顺便说一句,这两年国民政府一直在后退,老百姓对法币本来就担心,整个北方地区怕是又要回到花真金白银的时代喽!”

织田秀吉终于发话了,他对西川一郎道:“此事关系到帝国在支那的大业,不要在小节上争执。”

最后,双方按照当天的开盘价,每盎司155元成交。

“明天是周日,市场休息,那时我再来提货。”事情办成了,丁少梅有意显得大度。好在办这件事不用出租界,把黄金从横滨正金银行搬到盐业银行的地下保险库,中间只隔了一个街口,方便。

织田秀吉感到心满意足,他没有看错人,自从早上他拿到那份《新生活早报》,他就知道自己选对了“骑师”,只有像丁少梅这样野心勃勃的小伙子,才可能驾驭得了这么复杂的局面。有的时候,提供太多的帮助并不是教育的好方法,今天合作得不错。

这件事办成功,丁少梅当然很高兴,但更高兴的是,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他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根据他的研究,不论国民政府在战局上表现如何,做为参与长期混战的一方,它的货币必将与联银券,甚至日元一起破产,这是在货币史上早经过多次验证的事实,然而,当事者却总会以为自己是例外。英国人根本不明白,打击了联银券,法币必定会受到同样的伤害,或许他们早便清楚这一切,只是把法币作为无关紧要的牺牲品罢了。这个办法没有什么错处,即使是让他自己替国民政府拿主意,他也只有这一种选择。

现在他该考虑的是,在下周开市的时候,如何把黄金的价格再打下来。广义地说,这也是抗日行为,黄金价跌,就等于把联银券炒了上去,而有钱人又不肯甘心受损失,老百姓也不愿意接受币值高却流通面窄的联银券,两下相抵,联银券的流通量还是上不去。至于说法币么?日本人一入侵华北,法币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随它去吧,顾不了这么多了,反正最后一个交易日法币大跌,日本人到手那批法币,购买力也会大打折扣。

34.雨侬的小九九

范小青越来越不能容忍雨侬的存在,特别是每晚大家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同睡在一层楼里,这都让她烦燥不安。长到二十多岁,她还从来没遇过这么麻烦的事。她有心在丁少梅的卧室门前洒上一层面粉,看看他夜里会不会偷偷地溜出来与雨侬私会,但是,二楼只有一个卫生间,这样以来,搜集到的情报必定不准确。与他大吵一架,逼迫他把雨侬赶出家门?这明显是个败招,一来丁少梅的油滑必定要让她吵不起来,即使吵起来也像是自己无理取闹,反倒给雨侬个机会充当和事佬;二来,她的担忧已经把她软化得像个小家碧玉,往日交际场上的机智与圆通,被一种糨糊般粘稠的情绪所代替,硬气不起来。

雨侬腋下夹着档案袋回来了,一脸的正经模样。

“我有话跟你说。”两个人隔着书桌坐下来,范小青沉着脸道。“请问,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雨侬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叠档案袋,压在那只档案袋上。

“但是,你住在这里,让我很不舒服。”

“两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同住,当然不舒服。”

“我给你一笔钱当嫁妆,你搬出去。”

“谢谢,我比你有钱。”

“那么,我们打个赌,或是猜硬币,输的人搬走。”范小青手上有只银角子。

“把命运交给它?我没兴趣。”

“难道,你想要嫁给他不成?”

“是的,10年前我就有这想法。”雨侬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不行,该嫁给他的是我。”范小青脸色由白转红。

雨侬打开文件,取过来纸笔,道:“你也可以嫁给他,一个男人娶两个妻子并不多。”她便开始工作,不去理会怒发如狂的范小青。

“我要嫁给他,现在就办。”范小青对着父亲大叫,把她母亲从楼上惊动下来,看到父女二人面色不善,她又退了回去。

老吉格斯没看女儿一眼。这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事,只是自己早些时候太纵容她了,没有加以制止,有些失策。

“您听到没有?我要嫁给她。”雨侬引起的气恼让她的智力迟钝了许多,只知一味吼叫。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一个热爱自由的盎格鲁·撒克森人的血,真要嫁给一个腐朽的中国人么?”老吉格斯尽一切可能压制住心中的火气。

“是的,但他不腐朽。”

“那么,你是想跟着关雨侬一起嫁给他啦?”

“绝不会,丁少梅只会娶我一个人。”这个难题第一次现实地摆在她面前,早先她从未想过。

老吉格斯笑道:“我知道你什么也不怕,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清楚?但是,你清楚丁少梅怎么想的么?你清楚关雨侬的想法么?你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丁少梅娶她?”

“我要你替我想办法。”她没了底气。雨侬不同于交际场上的女人,是她不熟习的另一类人。

“我不会替你想办法,即使丁少梅不娶关雨侬,我也不会把你嫁给他。我的女儿,竟要嫁给刚刚才剪了辫子的中国人?不能够!”

“那我就跟他私奔。”

“他不会跟你去的,他舍不得现在的一切。”到这个时候,老吉格斯终于感到了一分快意,权力与制约相辅相成,丁少梅现在哪也不会去,我给他的事业满足了他巨大的权力欲和虚荣心,中国人怎么说来着——名缰利索,就是这么一回事。

宋百万端茶进来,道:“关小姐,这几日门外总有几拨儿闲人晃来晃去。”

“看得出来是什么人么?”

“有几个穿拷绸,扎裤脚的,肯定是左应龙的人;还有一批是日本人,不知道是盯着咱们还是隔壁?大少爷干的活儿,可是哪一面都得罪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雨侬也站起身来,接过茶,望着宋百万粗壮的小臂,心中挺安稳。

“我可以调几个人过来,守住前后门。不过,那时大少爷怕是要疑心了。”

茶盏有些烫手,她挪动着手指道:“这样不好。我们的行动,怕是不容易被人理解,即使是自己人,知道的也越少越好。”

范小青回来了,把门一摔,顾自上了楼。

她一点也不担心范小青,那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玩孩子,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麻烦。真正的麻烦还是来自丁少梅。

老吉格斯给她的档案,让她大吃一惊,同时也解答了她许多的疑问。难怪这么多有大本领的人盯住他不放,连德川信雄竟也搬到隔壁来引诱他。方才老吉格斯告知她有关德川信雄的情况时,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同时也明显感觉到,老吉格斯对此事没有办法,现在是要拉住她作为同盟军。

丁少梅,“魔法师”,眼前他所遇到的困难非同等闲,他真的有办法解决么?雨侬有些发愁。德川信雄的事绝不能对丁少梅提起,即便他产生怀疑,也要想办法打消它。这个老间谍太有用处了,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别上了这位老前辈的当。让她不解的是,德川信雄为什么要帮助丁少梅打击联银券呢?从哪方面讲,那都是对本民族的背叛行为。

“这件事,我就不谢您了!”丁少梅坐在织田秀吉的书房里,把刚刚结算的帐目收好。

“为什么?”织田秀吉没有把目光从手中的玉玦上收回来。

“我想请教一句,您狙击联银券是为什么?”

“个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老间谍笑了。“不过,你我二人会有一段短期的联盟。”

“您不像宫口贤二那么缺钱用,也不像是个叛国者……。”

“记住了,小子,我是个爱国者。”

“那么,您的这种叛国行为,必定大有深意了?”早摊牌早清静,丁少梅不想再捉迷藏。与老吉格斯的关系已经够微妙,几乎需要他的全部智力,所以,这一方面的关系,还是来得简单些好。毕竟他是日本人。“我只是猜测,未必准确,您大约不赞成贵国政府的现行政策吧?”

“何以见得?”

“按照目前的情况分析,联银券贬值,唯一的后果就是把日军拖在华北。你们日本又小又穷,虽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你们占了些便宜,货币坚挺,重工业得到机会发展起来,存了一大笔的英磅、美元,但你们仍然是又穷又小。您想想看,货币是什么?自从美国人黄金禁运开始,整个世界的货币就全变成了小纸片和银行里的数目字儿,一旦发生变故,这些钱转眼之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到那时你们还有什么?”

织田秀吉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石油、铁矿石,还是棉花?你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们怕,既怕别人来打你们,又怕你们打我们的时候,别人过来插一杠子。所以……。”

“所以我要把军队拖住在中国,让他们哪也去不成?”

“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想由我来揭穿,还是自己讲出来显得坦荡。”

“你错啦孩子,我是让你明确咱们俩人的共同目的。”

“贵国长期占领我国,可不是我的目的。”

“但可以是你的手段。大丈夫这一生,岂能虚度?你把联银券这件事情办成功,你就会赢得世界性的声誉,不论是日本、美国,还是替你出资的英国,都会把你看成世界第一流的人物。到那时,你还愁没有人赏识你?还愁没有机会运用这声誉、这才能来对付我国?魔法师先生!”

“看来,我们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丁少梅站起身。

“贵国有云:君子坦荡荡。有秘密是谋略,没有秘密是合作。你我之间有一个为期三两年的联盟。”织田秀吉伸出手来。

“承蒙教诲。”丁少梅仿佛没看见对方的手,只是拱手为礼。

“合作愉快。”织田秀吉收回手,微鞠一躬。

35.被绑架的魔法师

丁少梅一出门,碰上个问路的,话未讲完,便让人家装进了口袋。这下子麻烦大了,明天晚上8点钟,他将准时在横滨正金银行接收黄金,把它们转移至盐业银行。这件事情关系到他的名誉,不论是对英国政府、间谍市场、老吉格斯、织田秀吉、宫口贤二,还是雨侬、范小青她们,他的名誉是他身上唯一可依赖的东西。明晚不能准时到场,让这笔生意作废,让他在本地的第一次行动变成笑柄?这能把他毁到家。

唯一可能干这种事的就是日本人,因为他今天占了他们一个大便宜,而他们又毫无办法可想,像只被挤在墙角里的野狗,眼红归眼红,但正道上无计可施,只能用此下策。日本人!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你能要他们怎么样?

他能感觉出自己被装在一辆马车上,身上堆满青菜,晃晃荡荡地让他犯困。

皮包不在身边,里边是今天草签的一个初步协议,如果没有自己出面,一切也就没有了意义。日本人甚至可以侵吞了那一千多万,没有协议,没有收据,你又能怎么样?

外面的市声渐渐繁乱起来,应该是进了日租界,四外传过来一阵阵国人的言语,高一阵低一阵,也分辨不清讲些什么。唉!这些个国人哪,你能指望他们什么呢?这会儿多半是在谈论前一晚麻将或牌九桌上输赢多少,或是新近到来的匈牙利马戏团的精采节目,要么就是家中烦恼与物价上涨。百姓就是百姓,对他们指望过高,就是对自己的欺骗,当此国难,只有英雄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也只有英雄才会自觉肩负起全民族的使命,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家财去维护国家的荣誉。小民,哈哈,小民们只知道衣食,要是让日本人占领几十年,小民们也多半会像琉球人一样被驯服的。

身上猛地震动一下,马车撞在了什么东西上,接着传来吵闹声,是本地口语。但是,只这一震,却激发出他的一个灵感。自己手中拿着那么一大笔钱,眼看着三五天之内还会有更大的赢利,难道不该干点什么吗?根据老吉格斯的档案来看,在情报市场活跃的这帮子人,毫无例外的都是逐利之徒,即使是负有国家使命的间谍,甚至红色苏联派来的特使,也都在贪污货款,损公肥己,更不要说那些个体行为的职业间谍,他们唯一的道德就是行规——一份情报不能超过三家买主。即便有这个规定,也还是会有人投机取巧。在这样一群人中谋事,钱是第一位的。他现在不缺钱,缺的是关系和身份。

宫口贤二对他的支持,完全彻底是为了日本人的利益。这无关紧要,只要他在委员会中支持他就够了,双方都清楚这关系是个短局,就像他与织田秀吉一样,但合作还是必要的。他只是还没有想透,宫口贤二支持他的真正目的在哪儿。这也不太要紧,老吉格斯在操纵市场上,几十年来都在偏向英国,也没有什么物议。一手钱一手货的交易,即使自己将来倾向于日本人的对头,宫口贤二也不能有太多的不满,毕竟这是生意。如果宫口贤二害怕自己与他们做对,那他们要自己干什么呢?

还是先把自己弄入委员会是正道。

宋百万乒地一声撞开门,叫道:“大少爷叫人绑去啦!”

“谁呀?”范小青从楼上冲了下来。

“没看清,是扫街的人说的。”

雨侬心底咯噔一下,事情要坏。若是日本人绑了他,那么他的一切,还有与他联带在一起的所有事情就会泡汤了。他可真是个按不住的葫芦,招惹的事情太多。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把他绑了去?他与日本人来往这么密切,惹上锄奸团来绑他也大有可能。要不就是租界内常见的绑票?不会,那些人办事绝不毛糙,采点看路线,调查家财,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的准备。不要乱想,不要慌张……。雨侬不住地提醒自己。这一难若能过去,一定要把他牢牢地抓在手心儿里,他抗日不抗日的撂一边,自己心爱的人哪怕是个废物点心,也还是守在身边的好。

“怎么办哪?倒底怎么办?”范小青扎撒着两手,一个劲地叫。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要不,咱们等电话吧,绑匪一定会打电话来要钱的。”雨侬成功地遮掩住了身上所有慌乱的痕迹。

“不行,不能等,得去找关系,想办法。”范小青冲了出去,紧接着,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冲进房来。

“我也得去想想办法,你在家里听电话。”雨侬对宋百万道。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马尔林斯基咖啡馆里挤得满满当当。雨侬不愿意到到楼上开房间,她要打听的消息只有在大厅里才能找到。

几十年来,咖啡馆内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三五张桌子一组,分出了买卖不同情报的区域,尽管并不严格,也算是一种风俗。本地消息虽说来源最多,但买卖并不踊跃,也卖不出大价钱,所以,交易地点在楼梯下的转角处,此时却也坐满了人。雨侬手指缝里夹着张大额钞票,向领班一晃,一张桌子便奇迹般地出现在楼梯下边。她取出花瓶中的玫瑰横放在桌上,别斯土舍夫便拿着作样子的菜单晃过来,问明要点的“菜”,又晃到别的桌去了。

有这支玫瑰横在那里,说明今天她有生意要做,所有熟人都各忙各的,不会前来打扰。

此时只有耐心可用。她小心的控制住自己,不能激动,不能悲伤,更不能害怕。卖主一拨儿拨儿地来,又都失望地退了回去,有本国人,有洋人,也有日本人。今天租界里共有9起绑架,已经实行的有5起,其中没有丁少梅。这让她放了不少心。日本宪兵队也好,华北司令部也好,里边都有人往外卖情报换钱,再用钱换成食物、布匹、棉花寄回日本,所以,如果真是日本人干的,消息来得最快。怕就怕是生手干的,因为他们以往没有引起过人们的注意,所以,至少也得3天之后才有线索。

会是谁呢?不是日本人,那必定就是同胞了。

无奈,她把玫瑰又插在花瓶中。朋友们一拨拨地过来打招呼,没有人提起丁少梅被绑架的事。这是行规,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若假作殷勤表示慰问,就有被开除出市场的危险。当然了,关于丁少梅就是魔法师的消息,英国人封锁得极严,现在还不会传到这里,就是不知日本人是否了解这情况。如果他们知道,就必定会除掉他。

领班凑了过来,说宫口先生问,他能过来坐一下么?

宫口贤二的那身毛哔叽西装至少已经穿了5年,怎么努力收拾也不成个样子。

“关小姐,丁先生不是我们绑架的。”他道。

雨侬没有讲话。她进入市场两年来,宫口贤二一直是她的对手,许多非常重要的情报,都被他指挥手下人垄断了,让她无从下手。当然,有时他也从她手里买些二手情报,甚至故意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她一些英美方面的情报。只是有一次,一份关于西北重要人物的情报被她买断,并在当晚把卖主送上南下的火车,让宫口贤二失了手。他倒是没表现出太多的恼怒,但是她心中清楚,对于失败,日本人有着世界上最惊人的记忆力。

“丁先生失踪我们也非常焦急。”他接着说。

“他手上有你的钱?”

“那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委员会下周开会,增补新委员,他如果不在,事情就难办了。”宫口贤二很诚恳,甚至很有些沮丧。

“你不是反对他加入么?”

“现在不同了,我此时真心地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替我们大家把这个市场管理好。”

“那么,会是谁绑架了他?不想让他当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雨侬身子前倾,眼中像模像样地涌出两点泪光。

“我们没有干,国民党现在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还会有谁呢?”宫口贤二倒没有作态,他显然是真在着急。

雨侬的脑子里突然欠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束足以让她认清一些被忽略掉的迹象。不会有别的人,也不会有别的缘由,一定是他……。

她整了整心态,问道:“你是不是怀疑我把他绑架了?”

“你若绑架他,只能是在婚礼上。”宫口贤二难得讲句笑话,像是挺不好意思。

“如果我把他救出来,你会不会让我代替丁少梅当选委员?”

“不可能。”宫口贤二一口回绝。

“那么,由你出面推举我跟他一起当选委员。”雨侬咬住话头不放。“现在你们占4票,应该有把握。”

“吉格斯有最终否决权。”

“试试也无妨嘛!”

“你有把握找到他?”

“我也是试试,成交么?”

36.逼婚

左应龙知道自己管不了这女儿,所以只能跟她讲道理。“我说,你把他弄来,婚事就能成喽?别想歪了心!那小子是个琉璃蛋子油铁球儿,他就算是应承了你,也当不得真,还是别生这份闲气,爹给你另想辙吧。”他有点急扯白脸。

“我可没生气,老爹,是你生气啦。”五妞遮掩不住脸上的笑意,晃着膀子在中舱里转来转去。“这小子我弄来了,就走不了他。奶奶说得好,男人好似铁,不锤打,百炼钢成不了绕指柔。我先饿他3天,再揍他两顿。您甭怕,打不坏您姑爷。”

“打坏了又跟我有么相干?我怕的是那剥皮宋。”

“上回你就说这话,那剥皮宋到底是哪路神仙,把你吓得孙子赛的。”

“唉!养儿养女养冤家呀!”左应龙实在是不愿意再想这件事,可倒霉的是,你越不想它,它偏找你。

说起来事情并不复杂,这剥皮宋是个外号,他的名字叫宋百万,也不知道是真名假名,反正这么多年一直叫着。他早先在租界里混,不知怎么的,一来二去不学好,干上绑票这一行。绑过的人不少,有名有姓的很有几位,像什么汇丰银行华帐房的二掌柜,聚丰颜料行东家的外孙子,都传说他向来是先撕票后要钱,但谁也没见过。话说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冬景天,城里老崔家的大少爷叫他给绑了,烦我出来给说票,送来两条金子说是给我买双鞋跑道儿。钱不钱的不在乎,老崔家当年对你老爹有恩,该帮忙的不能含糊。不凑巧的是,你老爹那些日子犯伤寒,冷一阵热一阵的,起不了身,只好让自家兄弟出面了这事儿。你还记得许二叔么?黑大个,人称许大个子?对,就是他,跟你老爹一个头磕在地,一个窝头分两半的交情。可千不该万不该,老崔家既烦了我,却又在报上登出启示,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着调的给起的词儿,说是抓住绑匪,救出大少爷,赏大洋一万。许大个子就起了歪心,什么灰堆、大毕庄、杨柳青,东南西北地谈了几次,说好了10万大洋放人,人票他也见着了,活得好好的。这不结啦,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老崔家光当铺就有十几家,还能白了你不成?许大个子贪那一万块大洋的赏钱,到日子口,把保安队带去了,可是只抓住了宋百万手下两个人,肉票和宋百万人影子都没见着。事办砸了,还是得你老爹出面。要说老宋够意思,传过话来:大洋不要了,两头换人。这不挺好的事儿么?谁想警察厅长杨梆子是个急脾气,当晚没审出个三六九,硬把那两小子给打死了。得,这下子把老宋惹毛了,转天夜里就上了我的船,说你小子不仗义,办事没屁眼儿。我能说吗?一手托两家,婚事不成哪有打媒人的?

“后来怎么着啦?”五妞听得津津有味。

“怎么着?没招儿。10万块现大洋把只双舱小船装得满满当当,我把你许二叔绑上,给他送了去。这不是倒霉催的么?一万块现大洋,许大个子家里人倒是得上了,那是我掏腰包给他出的安家费。兄弟归兄弟,江湖是江湖,不能乱了规矩。”

“结果呢?”

“还真给你老爹面子,崔家大少爷是要回来了,可你那许二叔竟让他当着我的面给活剥了……。”左应龙涌出两滴老泪。

“你甭吓唬我,我不怕。”五妞反倒笑了。“你没听说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是拦不住,你还是想办法成全我们老两口子吧。”

“得,我算是白费口舌了。”左应龙实在想不出个办法。

“那剥皮宋怎么就跟了丁大少呢?”五妞好奇。

“听说他后来入了会党,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真的,他怎么就跟了小丁呢?”

前舱里,丁少梅腕上捆着根牛筋,斜倚在板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二宝说闲话。要说有谁会放他走,也只有跟前这小伙子可能会一时冲动。

眼见着天就黑下来了,明天这个时候,他该在横滨正金银行提黄金。他脚前边支了张方桌,三个跟左应龙一样看不出年纪的老头子正在推牌九,“板凳宝”、“杂八地”地吵嚷,倒也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我跟你们推两把?”人多嘴杂,在这里劝诱二宝实在不方便,他便往别处转心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五姑娘绑他来,无非是逼婚,必不会伤他性命。

“你个学生子也会玩?”仨老头子瞧着他笑。

“我要是会玩,你们还赢得了我的钱么?”他也笑。“不过有一节,4张牌的大牌九没意思,净和气,要玩还是一翻两瞪眼儿来得痛快。”

牌九他还真懂得一点点,这是雨侬看他不懂赌术,怕万一有事,应酬不下来,硬逼着教他的。人可真是活到老学到老,闲了置,忙来用。他暗笑自己没正文。

“你有钱吗?输了咋办?”

“放心,不定谁输谁赢。”嘴里说着,他坐上牌桌。两手捆在一起,倒不影响他摸牌。反正他也摸不出点子,抓过牌来就往外翻,只有两张牌,用不着费心思。

情场得意,赌场上失意,这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方牌摸完,他输出去五千多块。“洗牌,码牌。”他口中叫着,抓过一个老头子的烟袋来吸,却给呛住了,咳嗽得眼泪横流。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给他捶着后背,说:“丁爷,你哪会这行子?叔叔、大爷们骗小孩子钱花。”

仨老头儿乐不可支,一个劲地叫:“五姑娘,哪天喝你的喜酒?你这姑爷手气不行啊,别回头把你也输出去。”

五妞轻嗔一声,拉张凳子坐在丁少梅身边看牌。他留意到,左应龙没跟进来。那老头儿好脸面,不好意思了。

“叔叔、大爷们有点眼力,”丁少梅向五妞飞了一眼,把她烫得一缩。“我是瘾大技术差,玩得不精,偏却好这一口儿。”

“那你输过什么?”众人问。

“也没什么,像老娘给儿媳妇留的镯子、老爹的铺子,多了没有,十万八万地差不多吧。”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像不像个狗少的样,只好眼风乱飞,眉毛、鼻子乱动。“就说前年在英国,大不列颠,知道吧?打一宿扑克,把一年的开销全送了礼……。”

接下来众人七嘴八舌,各讲各自的赌场战绩,很是热闹了一阵,这一方牌,又是丁少梅输掉六七千。

轮到他掷骰子,五妞道:“分花起牌。”这一换抓牌的次序,他的手气来了,放胆下大注,反倒赢了万把块。

仨老头子忙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五侄女是出了名的赌妖,我们老哥儿几个陪不起。”

众人散去,二宝也跟着出去了,前舱里只留下他们二人。五妞道:“怎么样?看出来了吧,算卦的都说,我有帮夫运,谁娶了我,一准升官发财坐汽车。”

“我现在已经升官发财坐汽车了。”丁少梅仍是玩笑的口气,伸手往牌堆里一摸,竟是对至尊宝。

“那我就帮着你打架,甭管哪路神仙,谁给你气受,我就灭了谁。”五妞挺自信,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看起来,当初见面时,她的老实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遇上真格的,本真的性情便流露了出来。丁少梅倒并不反感五妞这种性格,与她谈谈说说,知道自己必定有办法脱身。只是,雨侬和范小青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性情,是不是也有水分?世道维艰,人心不古,她们两个,也必定会有隐瞒自己的东西。当然,只要无大碍,倒也没什么。

他道:“我这辈子就没打过架,还真得要人帮衬着点儿。不过,你一个人可不行……。”

“我自个不行,还有我老爹不是?”五妞听出对方口气在松动。

“要是杀人呢?”

“杀谁都行?只要不是我家里人,要不,我先到你家里,把那俩小妖精宰了给你看看。”说着她一撩百褶裙,露出大腿上绑着的一串飞刀,比左应龙使的还长几分。

“不用麻烦,她们也想来给我当老婆。”

五妞出人意料地高兴起来,道:“你算是傻透腔了,大老爷儿们娶仨老婆还叫多,有帮你写字儿的,有帮你算帐的,还有帮你打架的,这是多大的福分!”

“你不吃醋?”

“那个姓关的小娘儿们一露面儿,我就知道你们俩有猫腻,谁叫我来得晚呢?只要你多疼我些,我保证不揍她们。”五妞伸手要给他解开手上的牛筋。

“慢慢慢,婚事我可还没答应呢。”丁少梅有意拿糖作醋。

“要是这个样子,你就容我顿饭的功夫,我过去把她们俩的脑袋拿回来……。”五妞急脾气,拔脚就走。

“别,你还是先叫你爹过来,我跟他商量商量。”他真还摸不清这姑娘的急性子是真是假。

“左先生,您老人家好啊?”雨侬把手在腰里福了福,行的是旧礼。

“呀嗬,我今天是贵客不断哪。”左应龙挺意外,站起身来还了半礼,俩人分坐在八仙桌两边。

“您这宅子可真别致,全城就这一份吧?”凡在道上的人,不知道左应龙这船宅的人少,所以好找。雨侬面对宫口贤二那会儿,突然间想起的正是左应龙来。这老土匪是个吃横饭的,前次闯进丁少梅的家中,事情没说成让宋百万给吓跑了,别是他出面给闺女抢亲?为了不露痕迹,她在马尔林斯基咖啡馆泡到傍晚,这才在车行叫了辆汽车,拉上宋百万赶了过来。她让宋百万在车里等着,万一自己说服不了对方,他再出面。自己在这块地方好容易打出片天地,万不能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坏名声。

二宝走进来,在左应龙耳边耳语几句。他便道:“关姑娘,你这就不对了,把剥皮宋带过来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真的怕他不成?”他的浑劲儿上来了。

剥皮宋?她没听过宋百万有这绰号,他是上级给她派过来的助手,一来是保护她,二来缓急有个帮手。这名字可不好听,虽然她听说过去宋百万有些个坏名声,但她相信上级,便没往深里打听。这样的疏忽会要人命!

她道“我可没想您会怕他,我只是怕丁大少不识抬举,您一生气,打断了他的两条腿,总得有个人替我把他背回去不是?”

“还是你这姑娘识窍,那姓丁的小子别看读过几年书,还真是不上道,把老爷子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左应龙急着甩脱丁少梅这个包袱,却又不能丢了面子,更不敢伤了五妞的心。在家中,除去老娘,就这姑娘是他的魔星。

“他那是见识太浅,不识您老这真神。”雨侬斯斯文文地顺情说好话。

“那么,我家姑娘的婚事?”

这是件最难下决心的事,雨侬咬了咬牙,道:“我帮您老去说。”

“你难道不想嫁他么?”

“当然要嫁,要不费劲巴力的替他卖命做什么?”

“那个洋派儿的姑娘怎么着呢?”

“我要是猜得不错,她只是玩玩,没有要嫁人的意思。”雨侬对这话没信心,但为了对付眼前这个老河盗,事情还是越简单越好。

“哪有女人不想嫁人的?看她那个细腰大屁股,要说邀宠取媚,我家五妞可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给人家丢在空房里,日日哭天抹泪的,我可对不起她奶奶。”凡事都有条件可讲,左应龙天生是个商人。

“我想您未必是怕范小青吧?”她想看看对方的底牌。

“让我家姑娘作大婆儿。”老河盗开出价码。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这话不对,街面上的事,向来是谁胳膊根粗听谁的。”

“老爷子,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谁能做这个主?”

“这是丁大少自己的事,还是他决定吧。”

这时,丁少梅从舱口下来,五妞紧紧挽住他的胳膊。见到雨侬在座,他有些个难为情。愠怒的神气只在雨侬眼中停留了一小会儿,她便转向左应龙道:“老爷子,人已经来了,你们商量吧。”言罢起身要走。

丁少梅伸手拉住她:“雨姐,谢谢你来救我。”

她只是横了他一眼,没言语。

左应龙笑得合不拢嘴,叫道:“来来来,姑爷,坐下说话。”

37.没有顺当事

周日早上,雨侬起得很早。昨晚她把丁少梅送回来,便又去了报馆,尽管俞长春住在医院里不能工作,但报纸却不能不出,这是她最有利的抗日工具之一,不能荒废掉。回程的路上,她对丁少梅说:“我们大家急得要命,不想你倒高乐去了。”

对整件事,她只讲了这一句怨言。

等到报纸的大样交付给印刷所,她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今天,英国驻日本大使克莱琪将与日本外相有田签署一项《英日初步协定》,这件事,美联社、露透社和法新社的报道中,反应大不相同,特别是美国人对这件事大为不满,倒是日本朝日新闻社发的通稿内容较多,显见得大英帝国已经基本放弃了在中国与日本人的争斗。其中有一条最为关键,就是英方允许日军占领区的货币在英租界内流通。

看起来,日本人在黄金市场上强行规定以联银券为结算单位这件事,没有遭到英国人反对的原因就在这里。显然,英国人在利用丁少梅把手中必定要贬值的法币甩掉;而日本人也利用丁少梅,得到了他们急需的法币,用于对战争物资的收购和对抗日力量的收买;丁少梅也无意间占了个大便宜,法币变成黄金,法币贬值,黄金的价格必然上涨,而联银券就会跟着贬值,这样,他最初的每一元法币的购买力至少要上升20%左右。大家都得了好处,总得有人吃亏呀!是谁呢?

物价不稳定,唯一可能吃亏的人大约就是老百姓了。这也难怪,社会变动,经济变动,受伤害的永远是他们,没有办法。对此,她倒没有太多的不安,抗日救国是件大事,要想办成大事,总会有人受伤害,老百姓受点儿伤害,总比国家受伤害要好些。

只睡了两三个钟头,她并没有感到不适。大事当前,她的精力格外充沛。今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替五妞安排房间,下午左应龙就要把闺女送过来。不算是出嫁,只是来占领阵地。左应龙对此暴跳如雷,结果却扭不过五妞,只好答应。不知道自己在外边的这些行为,是不是老父亲也深为不满,只是过于疼爱自己,不忍反对罢了。

还是干活吧!事情越来越多,出入不方便,应该买辆汽车。

织田秀吉是在银行里用的早餐,没有木鱼花,酱汤做出来也不是滋味。专务西川一郎的眼睛一直在留意着他的表情,很是为自己方才报告的消息担心。

昨天,他将丁少梅的黄金交易情况上报了总行与华北司令部,这是必要的程序,凡是大宗交易,都要上报。总行的意见,是让他设法推迟这笔交易,大日本帝国的国策,平白却成了支那人发财的机会,这可不成。司令部那便干脆就反对这宗交易,那么一大笔黄金交给支那人,不论他们是不是按价购买,都对“圣战”不利。

腌萝卜太甜,织田秀吉心中不悦。到了中国,没吃到过一顿像样的家乡饭,即使日租界最正宗的料理店,味道也同样不对。许是自己在中国的时间太多,家乡菜的味道已经成为一种美好的记忆。菜没有变,还是人变了。他把最后一点饭用茶泡上吃掉,这才开口:“我今年八十多岁了,早过了古稀之年,还要为国家奔忙,是不是不应该呀?”

“您说什么?”西川一郎吓了一跳。

“是不是我太老了?脑子太旧,跟不上这世界的发展变化,竟落得这么个结果,让年轻人小视我的建议。”

“不会的,”西川一郎心神不定。眼前这老人,是大日本帝国在中国的活传奇,能够如此接近地听他讲话,这本身就让他激动不已。“这笔交易我们仔细测算过,《有田——克莱琪协定》签署之后,黄金价格的波动都将在预测之中,相对而言,我们毕竟是得到了最急需的法币,而且各方面都不吃亏。”

“可东京的那帮小子自己占便宜还不成,却一定要别人吃亏。这算哪门子交易方法!”

“这个意思我已经向各方面汇报过了,只是,他们不同意。”西川一郎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位老前辈。

“替我准备一份文件,直接送给司令官本人;另外以我的名义发封电报给总行,说我在这里等回信。”他知道现在总行里真正掌权的是军部派来的人,司令官也一样,对这些顽固不化的军人,简单的说明情况解决不了问题,即使是据理力争也没有用处,这需要一个策略。先以自己的名义试探一下也好。

宫口贤二来了,进门行个大礼,便坐在一边。西川一郎吩咐人安排茶点,自己赶紧退了出去。

织田秀吉问:“丁少梅回家了么?左应龙到底想干什么?”

“好像是与我们无关,是他们自己的内斗。”这老爷子,坐在家里不出门,竟然没有事情能瞒得过他。

“有什么事么?”他觉得眼前这个学生越老越没出息。连家人都照应不好的男人,干不成大事。

宫口贤二来之前下了很大决心,一方面是师恩,一方面是国家,把他夹在中间,实在是难以作人。对待老师,那是一不能绕弯子,二不能说假话的。“军部又来了命令,要求我尽早把魔法师掌握在手中,让他为帝国事业服务。”

“你跟他谈了?”

“我打算今天谈。”

“他不同意怎么办?”织田秀吉相信丁少梅一定会回绝的。这个小伙子的身上,多一半是中国人的东西,少一半是英国人的东西,而他的骨子里,却是个冷酷、自尊并且自私的家伙,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的自私已经很自然地转化为爱国心,转化成对我们日本人的憎恨,不给点由头,怎么可能与你合作?

“那么,只有把他控制起来了。”宫口贤二也是没有办法,命令终归是命令,作为一个间谍,服从政府,服从军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西川一郎轻手轻脚地进来,送上两封电报。“他们不同意。”他用惋惜的口吻。

织田秀吉拿过信笺,迅速写了两封短信交过去:“用密码电报发出去,要快。”又对宫口贤二道:“你可以走了。”

望着学生行礼,告辞,他的心情很像是早上的酱汤,挺不是滋味。作为一个年老的浪人,不管你当年有过多么巨大的成就与声望,新崛起的一代人总会把你当作绊脚石,你的存在,对他们就是麻烦、不自在与唠唠叨叨。

他刚刚发出的两封电报,一封是给他在陆军部里的学生,让他设法说服华北司令官;另一封是给天皇的表舅狩野公爵,这家伙年轻时在满州荒唐无行,自己替他解决过无数的麻烦,今天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雨侬回到家时,丁少梅已经出去了,门口多出两个英租界巡捕房的华警在站岗。

宋嫂低声告诉她,这是范小青安排的,怕是丁大少再叫人绑了去。她觉得挺好笑,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姑娘想的主意。

今天上午她只有一件事——安置五妞。二楼四间卧房,只有她与范小青中间的那间空着,把五妞放在那里,正好是她们俩人之间的一个缓冲。这真是天造的机缘!她暗笑自己。

黄铜架子的大床、衣柜、梳妆台,她让宋嫂指挥工人往上搬;窗帘、地毯什么的都在她新买的汽车里,也交给宋嫂安排就是了。她实在是不喜欢汽车这种东西,更别说自己开车,若不是老爹爹当年对她严格的训练,这一辈子她也不想摸那玩意。

范小青下来了,依然穿着睡袍,头发蓬松着,脸上也没化妆。还没嫁过来,就摆起原配夫人的懒散派头,雨侬觉得浅薄。

“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搬家,当真要过来住了?”范小青口气不善。

“要来新人了。”

“谁?”

“比你有钱,而且漂亮。”其实五妞挺好看,只要不开口就行。

“这小子竟然又往家里弄人……。”

你等着吧,好玩的还在后边。这下子,我就省心了。雨侬径自进了书房,从德川信雄那里拍照下来的几份文件还没有翻译出来,丁大少又是个急脾气,已经催了两天了。

38.谁说我是卖国贼

把宫口贤二让进书房,丁少梅从保险柜中取出一封信来,道:“原本想亲自送到府上,正好您来。”

信封的纸质粗糙,字迹却娟秀可爱,宫口贤二认出是妻子的笔迹,收信人却是寄到丁少梅的华盛顿投资公司,包有闲转交。

“寄到公司里方便些。”丁少梅淡淡地说。宫口贤二交给他的那笔钱,他在黑市上换成日元,托汪精卫在东京的办事处转送过去。那人是俞长春的旧同窗,很是便利。回信也是从办事处寄来,如果直接寄给宫口贤二,怕是会给他带来麻烦。不论是从中国寄到日本,还是从那里寄回来的信件,日本邮政局里以办事仔细出名的检查官们,都会小心地拆阅。

妻子的信写得极为谨慎,但他却能清楚地看出来,她们在家中受苦了,若是没有这笔钱送到,也许全家活不过冬天。

“非常感激。”他真诚地俯首为礼,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小事一桩。”丁少梅道。“还有桩好事,你给我的投资,很快就要生出大利来,到时你不但可以还上公司的帐,又有钱寄回家啦。”

中国人,狡猾大大的!可又能怎么办呢?他没有人可以指望,自己这样一个贱民的后代,去求武士出身的老师?还是求助于华族出身的年轻下属?都不可能。战争让自己不孝,进而又可能会不忠。

思来想去,他的嘴软了,道:“丁先生,我这次来,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应允。”

“请讲。”

宫口贤二的官话慢条斯理,他先说明日本在华北没有一个得力的财政班子,眼下所有的经济政策与联合准备银行的业务政策都是由中国人经管,但是,那些人太过自私,也太过贪婪,他们替帝国出力只是为了自己发财,无法信任。再讲到中日战争进入到关键时刻,这座城市是向南方进攻的基地,作用非常巨大,不容有半点闪失。然而,不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在本地找不出一个既了解国际金融市场,也了解中国情况的财政专家,华北司令官非常诚恳地邀请丁少梅出任他的财务顾问。

“那样,我不成了卖国贼么?”丁少梅就事论事。

“中日亲善,不算卖国。”宫口贤二没有过硬的说辞,只老弹些除词烂调。

“出面替你们做事,这话不用再提了,不可能,报歉。”

“请再加以考虑,司令部的人都是些粗人,他们怕是不能理解你的自尊自爱。”实话实说有时更具有威胁的力度。

“我现在是个孤儿,我怕什么?”丁少梅笑了笑。抗日就如同做生意,无非是利益多少,作用大小的问题。他从来也不相信那些把国家爱到愚腐的理论,那是旧文人内斗的武器,不是做实事的人该背负的负担。

“但是你怕死,因为你热爱享受。”宫口贤二直来直去。

“好,说得好。”他妈的,这老家伙倒也一针见血,自己还真是热爱生活。“那么,这样吧,咱们做笔交易,我可以在理论上帮你点忙,什么做个分析啦,起草个计划啦,给个题目就成,只要不违反我的原则。”

“什么原则?”

“爱国!我是个爱国者。”

宫口贤二沉吟片刻,道:“既然是生意,你让我用什么来交换?”

“委员会中的一个位置。”丁少梅觉得自己这副贪婪相挺像个样子。得给他们点想头,因为,一个人的沉沦必定是从恐惧与贪心开始。这是他们日本人的理论,他们也一直在这样做,极有心得。

宫口贤二脸上舒展开来,让丁少梅有理由相信,他正在犯经验主义错误。

“这是第一笔生意。”宫口贤二伸出手来表示成交。反正推举他进委员会早已在计划之中,这笔生意可算是惠而不费。“那么,头一件事就是在世界范围内采买钢铁的问题。”

“你们有美国的废铁、澳洲的铁矿石,多雇船往回运就是了。”这还真是他们的一个难题,一旦日本人进攻东南亚,与英国人发生正面冲突,美国作为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盟友,必定会掐断他们的钢铁与石油供应。

“我是讲,如果没有那些来源,在中国我们该怎么办?这件事,请你费心,给草拟出一个办法来。”

丁少梅很想大笑一阵,就这也算难题?便道:“我们中国人有个爱惜物品的好传统,什么也舍不得丢掉,像什么破锅烂铲子,坏锁、蜡钎、旧响器,在各家的床底下,门后边不知藏了有多少。反正联银券是你们自己印,只要你们舍得花钱,买呀,发动所有打小鼓收破烂的,替你们去买。到时候只怕你们那个小国要叫这些废物给淹没喽。”

宫口贤二的嘴巴大张在那里半天合不拢。怪不得政府那边拚命地要把这个人弄到手,他只是随随便便这么一讲,就是个挽救帝国大业的绝妙主意。

丁少梅又道:“顺便问一句,委员会下一次什么时候开会?”

“下周三。”宫口贤二急忙忙告辞而去。他要赶紧把丁少梅的建议写下来,生怕这个绝妙的好主意会突然从脑子里跑掉。大和民族世居岛国,就是不如中国人思路开阔!

这老头儿真是好笑。丁少梅发觉宫口贤二老实得有些可爱。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两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他出的这个主意被冠以“捐献运动”的名义,把华北老百姓的农具,还有家俱上的黄铜饰物,甚至烧饭的铁锅,几乎搜刮一空,大家伙儿只能使用砂锅做饭。

左应龙把二宝打发过来伺候五姑娘,一拉溜4辆洋车停在大门口,两辆坐人,两辆拉行李。他自己好脸面,没来送。

范小青拿话把他们堵在门口,两个巡捕也跟着拿腔作势。“我说,大姑娘一没下聘,二没花轿,就这么来啦?”

二宝要硬往里闯,被五妞拦在一旁。她道:“这一位想必是范大小姐吧?我这儿给您见礼儿啦。”

范小青吓得一蹦,她万没想到这个膀大腰圆的姑娘还会来这一套。“今天不是认亲的日子,你也别忙着分大小,咱们还是明话明说,你干什么来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我跟您一样,嫁人来了。”五妞笑起来,露出一对雪白的虎牙,两只酒涡。

“我可没你这么厚的脸皮,娶呀嫁的乱讲,大姑娘哪有自嫁自身的?”范小青把身子横在门首。

“瞧您说的,这不是秃子跟着月亮走——跟您学样吗。”说着话,五妞从两名巡捕中间伸过胳膊来,一把抓住范小青长长的头发,带入自己的怀中,三拖两拽出了院门。两名巡捕上来要抢人,被二宝拔出把刀来,逼了回去。

五妞没有动手打人,只是一只手抓住范小青的头发,胳膊肘压在她的后背上,让她低头伏在自己胸前,在她耳边讲了阵子什么。

雨侬从屋里跑了出来,拉住五妞的手,好孬劝开来,范小青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时讲不出话来。

丁少梅站在石阶上叫道:“都进屋里来,大街上吵闹,成什么样子?”

众人拥进房里,雨侬故意落在最后,小声对丁少梅道:“有点当家人的派头哇。”

电报往还已经有四五个来回,东京方面倒是松了口,狩野公爵这一天四处奔走,总算是有些成绩。织田秀吉通知东京的家人给他送去一幅王铎的行书,以表谢意。然而,华北司令部这边却不买他的帐,让他在下属面前很没面子。

司令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在脑子里一幕幕地过滤关东军高级将领的相关情报。这位司令官刚调过来没几天,他们以往没打过交道,也从没有相识的机会。一个木头木脑的军人,不值得他费心。这是以往的想法,他瞧不起这些人,对于国家来讲,他们只是些工具,只要有身体,有技能就够了,战略方针的决定权是在自己这样的国家精英手中。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却给他添了大麻烦。

他叫人给宫口贤二打电话,家中说没有回来。他让留下话来,人一回家,立刻到银行来见他。本地情报归宫口贤二负责,司令官的情况,他应该了解一些。

《有田——克莱琪协定》上午正式签定了,这件事上,对华北的局势应该有些好处。织田秀吉把心思放到了远处。本地所有重要的商业活动,基本上都聚集在英法租界内,联银券作为正式货币,在租界中与法币共同流通,能有这么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这说明,英国已经被德国人在欧洲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们放弃在中国的部分利益,无非是减轻我们在远东对他们的压力,以免两线作战。英国的国力大不如前,他们没有两线作战的兵力和财力。美国人对欧洲的态度暧昧得很,罗斯福为了谋求连任,明确表示中立,以赢得在国内的选票。昨天下晚,宫口贤二刚刚在市场上购得了美国一家政策研究机构的最新研究成果,连夜送到他手上,那个结论是:美国刚刚经历了经济危机,绝不会介入欧洲的战事;另外,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胜利,并没有被牺牲成千上万青年人的美国家庭所原谅。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老百姓居然要操纵国家事务!

他不是没有担心,如果军部那些家伙一意孤行,当真向东南亚进军,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英国人,而是美国人,是美国在太平洋上强大的舰队。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日本目前的海军力量,在吨位上也许比美国和英国少一些,但在战斗力上,那些无所畏惧,为了向天皇效忠抱着必死决心的小伙子们,完全可以跟英美任何一家较量一番。然而,战争不只是较量海军,甚至不是军队在较量,而是国力的较量,在这一点上,军部那些后生们就显得见识短浅了。

他了解美国人,这一辈子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个看似鲁莽,甚至像是缺心眼儿的美国佬,一旦受到威胁,犯起蛮力,绝不比武士道精神鼓舞下的日本军人差。

另外一点难处就是中国人,其实这是日本眼下最大的难处,即使为此花费上全部的力量与精神也是应当的。中国人是什么?你千万要记住,中国不是政府。他对自己说,同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个比北洋政府还要腐败的南京政府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的军队勇于内斗,却无力对外。中国的军队不值得担忧,最令人担忧的是老百姓。自己在中国50年,还是没有弄清楚这些人的内心,这是个充满了矛盾的民族,谦和得以至于软弱,文雅得以至于不能保护自己,大度得不顾及自己的利益,每一次外来的入侵,他们都会败得一塌糊涂,然而,就是这样一群人,几千年来竟没有被灭绝,甚至没有一个外来民族能够成功地统治他们,相反,许许多多强悍的民族却消失在这块人口众多的土地上。

实际上,这个民族的表现方式,并不像丁少梅和雨侬,或是左应龙那种方式,他们用不着去正面作战,他们只要被动地搞一点点破坏活动,来上一点不合作,甚至消极的反抗行动,就足以让我们的占领军不知所措,更是无从下手,因为他们是像一团雾一样把我们抱裹起来,没有直接可以面对的对手,而是所有人都在反抗。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统治朝鲜是一回事,统治中国,也仅仅是几代人的梦而已。织田秀吉将两手缩入袖中,突然感觉到有些冷,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拔腿就跑,跑回奈良老家,守着大笔家财过小日子去。

然而,那不是一个浪人该过的生活。即便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作为一名武士,也只有跳下去才能赢得尊重。

宫口贤二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个文件夹,道:“这是上海最新的外汇交易情报,宋子文在10天之内用平价兑换了75万美元,陈氏兄弟大约也弄走这么多。”

“他们的外汇储备怎么样了?”

“如果不在国际市场上出卖黄金来补充的话,大约剩下不到一千万。”

“想办法替我搞到两三百万的额度,比平价高一点也没什么,用黄金付款。”

“是。您有事找我?”

织田秀吉沉吟了半晌,方道:“我有件事请你帮忙,有关司令官的。”

宫口贤二没有搭话。

“请你告诉我,他在你手里有什么短处?现在就讲……。”

39.大姑娘煮酒论英雄

又有新人进门,宋嫂操持出一桌好菜,有酒有肉。五妞没有与范小青争夺上首的位子,而是低眉顺眼地坐在雨侬肩下,放量吃喝。

丁少梅着实是有些尴尬,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都是好女孩子。“我说,今天这日子,不可无酒。”他胡言乱语。

五妞眼睛一亮,又迅捷地把目光放到筷子上,夹了只口蘑丁,却是在听。

雨侬笑道:“人还没齐,这就喝酒,是不是早了点?”

“什么?”众人问询。

“咱们这才仨人,怕是伺候不周全,总得再添两位吧。”她一味地笑。

丁少梅故意高声:“雨姐拿我打趣,我可不饶你。”

雨侬没接这话头,范小青张罗着把酒摆上桌。酒杯只有指头大小,斟满了不过二钱,众人随手干了一个。

五妞说:“二位姐姐,这么干喝没多大意思,咱们是猜拳还是掷骰子?”

范小青自从坐下一言未发,突然对五妞道:“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借着丁大少的酒,谈点儿正经事。”

“你们念书的就知道穷白话,还是喝酒来得通快,咱们酒上见个真章。你划下道来,怎么个喝法?”五妞找着了对手。

“雨侬心眼儿最多,听她的吧。”

“我的心眼哪有你多,不过,赌个东道也不错。”雨侬的主意来得极快。

丁少梅终于明白,他如今被人造了反,这家日后怕是不再由他做主。左劝右劝没有用,反正是眼不见为净,便作了三个大揖,推托银行有事,带着宋百万,溜之乎也。

“我怎么看上了这么个没囊气的爷儿们?”五妞不大满意,便把矛头指向范小青。“你说,怎么个赌法?”

“还怎么赌?谁输了谁请客呗。”雨侬轻描淡写。

五妞抢过来说:“那不行,三个人赌,只能赌赢,铁定是有俩人要输,光赌请吃饭没意思。”

那二人眼神不同,却都在问。

“我告诉你们,今儿晚上谁赢了,谁钻丁爷的被窝。”五妞每一个字都讲得嘎嘣脆。

雨侬可没想到把这事挑上了歪道,连忙反对。

“我赞成,输就输,怕什么,最多不就是跟他晚睡一宿么?”范小青那一双碧绿的眸子晶亮。“谁要是不参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别住在这儿起腻。”这话是冲着雨侬。

“痛快呀!姐儿们。”五妞拍案惊奇。

这事情闹的。雨侬大有自己挖坑自己埋的苦恼。怕什么?老爹爹早把她训练出来,斤半花雕的量,就是条汉子,也能把他喝倒了。只是这个赌注让她心烦,不管谁输谁赢,这场赌酒只说明了一件事——三个女人都铁了心要跟丁少梅。

干!三人举杯,只一会儿,一坛老陈绍就见了底,五妞外带吃下半只烧鸡。

西川一郎苦着脸把丁少梅迎进门,包有闲提着皮包跟在后边。大厅里已经没有了职员,却有不少的保安,手中拿着长枪,一个个罗圈腿小矮个。

左应龙留在大门口,他随身带来的十几个徒弟,七八辆洋车在石阶下排成一排。他朝里喊了一嗓子,把西川一郎吓得一哆嗦。“姑爷,你瞧好吧,今儿个连只苍蝇他也别想靠前儿。”

包有闲对这件事始终有所怀疑,这么一大笔生意,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办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不合规矩。只他这一笔,就超过每天正常交易量的几十倍,这会动摇整个市场。这么干,日本人也不会答应。不过,根据他得到的消息,从昨天下午开始,日本人就陆续从英商和美商的银行里提取了大笔的法币现钞,即使是现在,隔着两个街口的麦加利银行那里,仍在替日本人连夜装箱运送法币。他们必定是收了丁少梅的那2000万法币,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现钞转移,日本人自己正缺法币,但他们的帐上绝没有这么大的数额,这件事谁也甭瞒谁。

“办手续吧。”丁少梅道。

“请再等一等。”

“等什么?”

“织田先生马上就回来。”

“等他做什么?”

“没有他,生意做不成。”

得,那话来了。包有闲嗅到了日本式阴谋的味道。这事不对头呀,他们是既不想给你黄金,又贪图你的法币,明天早上,我们哥儿俩说不定就成了海河里的浮尸。他对丁少梅道:“董事长,不行咱们回去等?”

“就在这里等。”这位新任董事长也是个一根筋。

“那么,我到门口去照应一下?”金蝉脱壳不失为一条妙计。

“到了这会儿,你我怕是走不了。”原来丁少梅不糊涂。

可怜啊!贪心害死人,这是爷爷说的至理名言。一时间起了贪念,却把大好头颅,没来由地让这小子给断送了。包有闲倒并不是害怕,他只是觉得不值,自己是有用之身,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信了这个跑“洋江湖”的小子?昨天一天在黄金市场上抢进来三百万的金条,明天就算是开市便出手,也是两成半的利。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老包家的万贯家财,不知道要便宜哪个穷亲戚,他一死,老包家算是绝了后了。抗日,抗日,哪有这么抗的?大丈夫使智不使力,怎么就上了这亡命徒的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