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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县级夫人》》 · 杨晓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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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点瓜果就要到实地去考察。上车出发时,于光汉故意退到后面。他拦住正在忙乱的马主任,愤怒了脸问,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地区领导来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马主任吱吱唔唔半天才解释说,中午才知道地区领导要来。于光汉说,接到消息你就应该通知我,为什么能早通知别人,唯独不能早通知我?

马主任不知该怎么说。其实接到通知他就来通知于光汉,刚好看到付兰进门。通知完别人再去,付兰仍然在屋中,主任还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便不敢再去打扰。看着愤怒到极点的于光汉,不说实话肯定不行。马主任斟酌再三,吞吞吐吐说,我两次去通知你,你屋里都有客人。

于光汉一下脸红到了脖根。看来中午的事肯定让马主任看到了。好在马主任敢于承认,就不敢外传,因为中午的事只有他知道,别人知道了就是他传出去的。真他妈的倒霉。于光汉再什么也没说,掉头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甘草基地计划放到北塬乡。北塬乡属沟墚半荒漠地区,干旱少雨,土地广阔,满墚满坡就生长甘草。这些年乱挖乱采使土墚严重沙化,县里虽采取了管理措施,但收效不大。如果能投巨资人工种植保护,肯定能实现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双丰收。王峰这个项目确实是选对了,地区领导来也是要力促这个项目能够成功签约。果不出所料,专家们对这里的地理条件赞不绝口,都说这是甘草生长的绝好地方。其实这个结果也是预料到的:来论证的专家都是农科院的,论证可行,这个项目就由他们来承包实施,专家当然希望能有这样一个研究项目。至于科技厅那里,王峰早已搞妥,来的处长就是王峰的哥儿们。这本来就是一个不成也得成的事情,大家积极努力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举行一个过程。果然,大家只走马观花地看看,一行便返回了县城。

参加完招待晚宴送走了地区领导,于光汉决定连夜回家。他对司机说,路上开快点,争取十二点前赶到。

书记县长都忙,一个要到省里开会,一个要到外地学习取经,原定抽时间研究地毯厂的事也抽不出时间。牛书记对于光汉说,其实也用不着研究,事情明摆着,就按商量过的办,只要有利于工厂职工,只要能解决问题,采取什么办法都可以。

于光汉看看表,还不到八点。于光汉给地毯厂的张厂长打电话,要他马上来一趟。

张厂长五十出头,身子差不多和于光汉一样胖,属于县里的三大胖,私下里人们称于光汉为县胖,张厂长为厂胖。还有一个乡长为乡胖。张厂长比于光汉矮,就显得没腿。张厂长挪进门就找地方坐。于光汉问,工厂怎么处理考虑好了没有,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张厂长说我们正在等县里的批示。于光汉一下火了,说,等什么等,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积极努力,就知道等,就知道闹事。我告诉你,县里不再讨论,县里只给你们一个原则,只要有利于工厂,你们怎么搞都行。你们立即登一个广告,拍卖租赁合作都可以,总之是一个活字。广告不仅要登在报纸上,还要找那些房地产专业杂志,还要上互联网,你听清楚了没有。

张厂长不住地点头。然后张厂长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张厂长起身给于光汉倒一杯水,然后站在面前恭恭敬敬说,于县长,我辛辛苦苦为党工作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我现在年龄还不算大,身体很好,还可以为党做些工作,工厂拍卖后,我想让领导再给我安排安排。

这时候了还想着个人,难怪工厂搞不好。地毯厂算科级单位,张厂长和乡局长平级。张厂长没什么文化,但人还算老实,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于光汉压住心里的不快说,这就要看你了,你的出路完全在你自己。把工厂的后事处理好了,不用你说我也会给你安排个去处,如果处理不好,别说工作,你想保个平安都办不到,弄不好给你个处分还算轻的。张厂长一再表示要干好,然后才告辞出门。

上面要求认真学习讨论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牛书记曾要于光汉主持召开一个全县科级干部会,在会上宣读讨论一下。考虑到有的乡镇比较远,才通知会议九点开始,但九点过了,还有人懒懒散散往会议室走,于光汉不想再等,便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由王峰宣读条例。刚开始不久,下面的人就交头接耳互相议论。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响成一片,王峰只好提高声音念。于光汉大声让大家安静,但只安静了一两分钟又吵成一片。于光汉不禁怒从心起。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现在的事,谁都只认一把手,也只怕一把手,什么事都找一把手,什么事都要一把手说了才算,一把手不在家就什么事都办不成,开个会都镇不住场面。都是平日惯的,长期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我今天倒要让你们看看二娘是不是娘。于光汉猛劲一拳砸在桌子上。由于面前放着话筒,咚的一声特别响亮,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于光汉一下站了起来喊,什么东西,都他妈一帮势利眼,怎么回事,难道今天是土匪召集开黑会吗?难道台上坐的是无能的刘阿斗吗?谁教给你们的坏毛病,难道只有一把手才是领导?最近还出了一件怪事,刘县长来县里挂副县长,有天找由他分管的局长商量工作,刘县长提出第一条意见,这位局长大人不理不睬;刘县长提出第二条意见,这位局长大人闭上了眼睛;刘县长提出第三条意见,这位局长大人干脆自言自语说组织部门瞎了眼,让外行来领导内行。哪个组织部门瞎了眼?你又是什么内行,我看你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内行!现在我也提三条意见,第一,这位局长必须向刘县长赔礼道歉;第二,必须在一定范围内作深刻的检查;第三,组织全体中层干部进行一次大讨论,讨论如何加强组织纪律性。

刘县长只分管卫生防疫和社会保障,大家的目光一下就集中到了这两个局长的头上。唐利生脸涨成了紫色,低了头恨不能钻入地下。

会场静得只有出气声。王峰见于光汉坐了下来,便继续念文件。于光汉坐下来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的话过分了一点。在这样的会上骂人,大家心里当然不高兴,肯定要让不少人反感。于光汉很为自己的火爆脾气恼火,觉得还是修养不够,磨练不到家。马上面临换届选举了,别人都在设法讨好中层领导,自己反而无缘无故树敌,还骂人家是势利眼。这些人都是一方人物,也许从来都没挨过这种骂。还有宣布的那三条。前两条还好办,唐利生未必敢顶牛怠慢,后一条大讨论就有点欠考虑,两位正头会不会同意,有没有讨论的必要,都是个问题。

回到办公室于光汉就一头躺了,他想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弥补今天的冒失,怎么向大老板汇报今天的事情。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社会保障局长。局长一脸恭谦,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低了头站在面前不肯坐。局长说,刘县长那天找我谈话,我的态度也不够好,我也否定了他的两点意见,今天我也向你检讨。

真是敲山震虎,想不到保障局长也心虚。于光汉让局长坐下细说。局长说,那天刘县长提出在农村也试行养老保险,我说咱们是贫困县,没有财力行不通。他又提出让个体企业从业人员缴纳养老保险,我告诉他曾经试过,也办不到,从业人员都是临时性的,业主不交,从业人员也不想交。

看来刘县长也有责任,年轻不了解基层情况,只从书本从主观出发乱作决定,是让局长看不起的重要原因。于光汉说,你没有错,实事求是提出意见是对的,提出反对意见是一回事,态度恶劣是另一回事,我今天并不是批评提意见,我是批评态度,批评不讲组织纪律。

局长不住地点头称是。局长是新提拔的年轻局长,和于光汉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打交道,于光汉觉得这人也太自卑太谦虚了,年轻轻的就没一点锐气像个小绵羊,也太圆滑太世故了。但他能主动来谈,于光汉还是很高兴。于光汉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局长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吃晚饭时看到毛县长回来了,吃过饭于光汉跟了来到毛县长的办公室。于光汉说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事,我想给你汇报汇报。

毛县长拿出一条项链说,人家那里产水晶石,买了一条给你女儿玩。看看人家,再看看我们,穷啊。同样是县长,和人家比,天上地下。

每次外出参观于光汉也有同感,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和老百姓比,也不错了。于光汉收起项链,还是陪毛县长感叹几句,然后将话题转到工作上。于光汉先说最近天旱,可能要遭旱灾,然后汇报地毯厂的事,最后才说了今天的学习会。于光汉说,三点意见前两点没问题,后一点有点欠考虑,但我认为在合适的时间有必要开展一次大讨论,严肃一下组织纪律,要不然上级说了不算,咱们这领导也没法当。

毛县长也很生气,骂几句唐利生,转了口气说,马上要换届选举了,咱们的命运还掌握在人家手里,不是我心里发虚,如果选举时人家放个风捣个乱,确实有砸锅落选的可能,这种事在别的县已经多次发生过了。咱们同事多年,我就说句掏心窝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想,为了你好,还是先忍一忍,开展讨论的事就算了,道歉和检讨必须要做。这事由我来处理,如果检讨不深刻,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毛县长说的确实是心里话,但在几十人的大会上说了做不到,以后还怎么工作?于光汉叹口气说,我是在大会上拍了桌子发了誓的,没个台阶下以后也让人笑话。

毛县长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用你说我也会考虑的,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安排,安排一个合适的范围让他向你检讨。

也只能是这样了,于光汉只能点头同意。

今年老天又要捣乱,开春一个劲刮干风不下雨,小麦一点都没法种,好在种秋作物时好雨连绵,都以为今年是个好年景。可说不下雨就不下雨,快一个月了滴雨不见,长势很好的庄稼眼看着就干死了。先是各乡的领导天天往县里打电话,问近期下不下雨,接着就一拨一拨往县里跑,诉说旱情,要抗旱资金。这晒出人油的三伏天,如果再三五天没雨,北边半个县今年就彻底绝收了。县委决定召开县委扩大会议,专门研究抗旱问题。

本来就是十年九旱,抗旱的办法基本现成,有一套不成文的程序:县委决定,然后全县动员,县长带人向上汇报,主要目的是讨要救灾钱物,其余干部一律下乡,消防车油罐车都派去拉水,解决人畜饮水问题。可今年有了一点小小的不同,研究分工时,牛书记要于光汉带人到上面汇报灾情,讨要救灾钱物。

讨要钱财低三下四到处求告不说,一把手不出面也显得灾情不太严重,人家也不会重视。于光汉说了自己的看法,牛书记看眼毛县长,含意深长地笑一下说,老于你就别推辞了,有个情况现在还不便说,会后我再给你解释说明。

牛书记的话让人颇费琢磨,不仅是于光汉,所有的人都在猜测究竟是什么情况。从牛书记的神情看,好像不是坏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这一阵子毛县长一直往上跑,很可能是另有任用。于光汉一下激动起来:如果是这样,县长的担子有可能要落在我的肩上。于光汉努力保持镇静,觉得现在就这样胡思乱想也不好,便努力把思想集中到开会上来。

于光汉又觉得到上面跑跑也好,到上面要钱就是请客吃饭拉关系拜熟人,付兰能说会道也有点酒量,还有招待所的副经理许丽,比付兰还活泼大方,也比付兰年轻漂亮,带上她们俩,活跃气氛基本就够了。刘玉成从省城来,省城肯定熟人不少,带上刘玉成,再带上几个局长,有七八个人就可以了。去了好好活动一番,如能弄个几百万来,也让人们看看咱老于的政绩。

快要散会时,突然地委来了电话,说有一个重要情况,地委书记马上要来亲自布置,现在已经出发,要县里主要领导都集中等候。

地委书记亲自来布置肯定是大事。事情来得突然,好在主要领导都在,于是便宣布散会,县委常委出城迎接,其余领导就地等候。

地委书记进了会议室就布置工作,说省委书记要来视察调研农村税费改革,点名要到贫困县看看,后天就到。地委书记要求安排三个点,三个点要有广泛的代表性,代表好中差三种经济情况,代表好中差三种自然条件。视察时间安排一天,上午看两个点,下午看一个点,所以点与点之间的距离要选好,时间安排要恰到好处。书记特别强调说,重要的是要准备充分,考虑周全,看什么不看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都要做出计划,布置安排下去。

吃过饭地委书记走后,县领导接着开会。情况有了变化,决定抗旱的事往后推推,到省里要钱要救济也缓几天再走,全力安排接待工作。三塬县是个土地大县,占地面积二万多平方公里,比北京市还大,地形刚好分成南中北三带。南部是半高寒半阴湿山区,有原始天然林分布,其中石佛山地形地貌复杂,风景秀丽景色独特,北魏以来就是佛教道教圣地,只到近代因为多种原因才日渐衰败。中部属土丘沟坎地区,丘不高沟不深,属半干旱地区,是县里的产粮区,全县的经济主要就靠这里。北部属黄土塬区,墚高沟深,地表破碎,干旱少雨,是县里的贫困地区。会议决定在这三个地带各选一个村,主要领导各把一个点,立即下去,连夜布置。

于光汉负责到北部的七墚乡找点。散会后于光汉一直跟在牛书记身后,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主动说。牛书记问,有什么问题吗?于光汉一脸不好意思说,你上午说有个情况要向我解释说明一下。

牛书记一时想不起有什么情况要解释。于光汉说,会上你让我替毛县长到上面汇报灾情,说有个情况会后要告诉我。

牛书记一下想起来了。牛书记嗬一笑说,你看我这记性,是这样的,毛县长到地区另有任用,事情基本定了,但还没正式下文。没正式下文就不能算数,所以还不能公开。毛县长最近要忙他的事,所以县里的事你要多负责一些。

果然不出所料!于光汉的心禁不住一阵猛跳,他想说几声谢谢,刚要说又觉得不对:人家要调走你谢什么。于光汉竭力压住心中的欢喜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把工作做好,请牛书记放心。牛书记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好干吧。

于光汉连夜赶到七墚乡,开会布置好任务,已经是后半夜了。和衣在土炕上躺到天亮,乡里的干部也准备好了一切,便一同来到选定的西张村。

在村里选定了好中差三户人家,然后将三户人家集中到村办公室,讲了注意事项,然后乡长拿出一份写好的详细提纲,向他们讲什么是费改税,费改税前的情况,费改税后的情况,乡里是怎么做的,村里是怎么做的,好处在哪里,现在人均负担多少,减轻了多少负担等等。讲解完,乡长拿出一份写好的稿子,要村主任按稿子教,一定要大家记住,背熟,做到问什么能回答什么,保证万无一失。

乡长向于光汉解释说,咱们这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活命由天,耕地由牛,生娃由,就是不动脑子。费改税乡里折腾了大半年,大会小会开了无数次,你在上面讲,他在下面睡,你口干舌燥,他一句没进耳朵。不管你张三改李四,他有他的老主意,反正收多了他就不给,收少了他就不问,不让他们背下来,到时肯定出洋相。

折腾了一上午,中午刚想睡一觉,地区副专员带了一帮人来检查。副专员提出要预演一遍。副专员说,告诉村里人,就说省委书记来了,把一切演得和真的一样,看一下效果咱们再说。

副专员扮演省委书记。来到村民家,握手问好落座后,问男主人村里费改税了没有,男主人说改了,接着便说怎么改,把背下的从头到尾一直往下说。乡长又挤眼又扯衣服叫停都停不下来。副专员一脸恼火,看于光汉一眼起身就走。出了门副专员就发火,说都是一帮废物,演戏都不会演,明显的是在背台词。什么基数底数纳税数,三定四核五统一,一个农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一看就是假的,你们以为省委书记是傻瓜,弄虚作假是严重的品质问题,你们的乌纱帽不想要了还是怎么着?好的演员是演戏不像戏,不露痕迹中见功夫。不行,这儿不能用了,必须另换一个地方。

本来一开始于光汉就觉得有点假,但那年中央领导来就是这么搞的,谁也没说假,过后还得到了好评,所以于光汉就没有制止。现在平白无故挨一顿骂,于光汉觉得有点冤。如果是平日,于光汉会解释几句,但考虑到县长的位子要空缺,正是特殊时期,便尽力忍了,还生硬地点了几次头。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一行急忙来到条件差点的东张村。这回的导演是副专员,别人也不敢轻易插嘴。副专员只让村民讲种了多少地,旱地多少,水地多少,地的等级是怎么评定的,现在一口人纳多少税,比过去少了多少。因为基本是实情,三户村民基本都能讲清。在村民讲的基础上略作修改纠正,事情很快就落实好了。副专员一脸得意说,一看就知道这是真实情况,如果有个别问题回答不清楚,那样效果更好,更自然。好像他是个戏剧专家,又讲他的戏剧理论说,高明的演员演戏不露戏,高明的导演就请本色演员,这样演出的戏才是真实人生,真实社会。这么简单的事,你们就是做不好。

副专员才四十出头,仗着有硕士学位,就处处以大知识分子自居。众人听了心里都觉得别扭,就都不发表意见,只点头称是附和。

在东张村的考察很顺利,一切比预想的还好,省委书记也称赞工作做得比较扎实,费改税确实减轻了农民负担。在返回时,突然西张村的几百人拦住了去路,要向省委书记喊冤请愿,诉说灾情。

事前地委书记就有言在先,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哪里出了问题哪里负责,要把这次考察提高到讲政治的高度去认识。想不到一下就出这么大的事,于光汉吓出一身冷汗。事先在沿途是作了布置的,不知村民们从哪里冒了出来。这可恶的黄土塬,到处是沟沟壑壑弯弯洞洞,怪不得当年毛主席不离开延安。于光汉急忙跑上前去组织阻挡。好在省委书记并没有生气,立即下车说我是省委书记,有什么事请和我说。

有几个村民左顾右盼四下寻找,说你们别哄我们农民,你不是省委书记,然后指了副专员说,昨天来的是他,他才是省委书记,你们想拿一个警卫秘书来顶替哄骗我们,我们才不是傻瓜。

别人都一下摸不着头脑,副专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于光汉急忙上前虎了脸盯住那位指手画脚的村民说,你胡说,这是副专员,这才是省委书记。然后对村民喊,大家要讲礼貌讲文明,省委书记是来给大家解决困难来的,有什么话你们就说,能解决的保证解决。

村民便开始诉说。他们说今年旱情严重,眼看就颗粒不收,但村干部说今年费改税了,税不同费,皇粮国税,是铁定的东西,不管收成好坏都不能变,都得缴。村民要求书记到村里看看,要求免税,再给点救济。

省委书记说,走,到村里看看。

旱情确实严重。玉米基本都干死了,耐旱的土豆也倒伏在地上。一位老者挑了一担水艰难而小心翼翼地从土墚下爬了上来,然后用碗舀了浇在土豆苗下。省委书记问水从哪里来。老者指一下说前面沟底。当听到说这点救命水也快干了时,书记提出要下去看看。

下到一道墚底,仍不见水,老者说还要下一道墚。人们劝书记返回,书记说,我没人家老,人家一天要挑多少担水,我空走一趟怎么就不行。

好在一直是下坡,虽然有六七里,但还是坚持走到了沟底。沟底的水确实不多了,只剩了炕大的一片浅水。但围在沟底的人不少。引人注目的是摆了一张桌子,桌旁排了长队,有人用瓢给排队者的塑料壶或羊皮袋里舀水。问怎么回事,原来这水沟是西张村的,西张村以外的人挑水都要收钱,并且一瓢一毛。

省委书记的眼睛湿润了。他再也看不下去,突然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调头就走。

省委书记是写文章的秀才出身,儒雅和蔼,今天骂脏话,可见是不同一般。大家谁都不敢说话,只好按顺序跟了往回走。

上坡不比下坡,时间不长就都走不动了。因公安人员只让几位村民跟了下来,所以只有主要领导才有人搀扶。最苦的是于光汉,体重太大,和别人比就多背了几十斤肉,上到半坡就上气不接下气,停了休息时差点晕倒。当然没人也不敢让人来扶他。于光汉只好掉队。这时看到一位年轻女人赶了驴驮水,于光汉急忙上前,掏出一百块钱要求把水卸下,把他驮上。年轻女人竟然戴一副墨镜,穿着打扮也不同一般山村女子。因戴了墨镜看不清脸面,但凭穿着,于光汉知道这是个新媳妇,时髦的衣服都是婚前到大点的城市买的。女子看着于光汉这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女子是个俏皮女子,她接过钱说,你的身子比驴的还粗,压死我的驴怎么办?于光汉用力爬到驴身上,小青驴真的一下被压矮了一截。于光汉见女人仍在笑,便说,山野女子狐狸精,嘴还挺刁的,我老婆都没压死,怎么会压死你的驴。

快到顶时于光汉下了驴。大家已到村里休息。看着肥胖滑稽湿透了衣服的于光汉,大家谁都不敢笑。省委书记感觉出气氛过于严肃,便对于光汉说,胖子怕动,瘦子怕棍,你不要怨我,这一趟爬坡最少让你掉三斤肉,以后还得多动,多下下乡爬爬坡,保你精壮结实。

于光汉笑笑说,听您的,我以后尽量多下乡,没空下乡就跑跑步。

因为省委书记已经向村民表态不但免税,还要发救济粮,村民们早已听从安排散去。休息一阵后,省委书记说,立即回县城,讨论怎么抗灾救灾。

救灾的办法也就那几样,全体动员,干部下乡,水泵水车都到一线,再拨点抗旱资金。省委书记问能调多少资金下去,牛书记吭哧半天说最多能调五十万。省委书记说,不行,这么多的灾民,五十万够干什么,人均几块钱。然后对同来的省委秘书长说,我建议省里拿出三五百万来救济,主要是发放粮食,但粮食不要无偿分配,最好是半价,另一半价由省里补足,这件事回去后由你来落实。

大家热烈鼓掌。省委书记说,先不要高兴,这样救济也不是个长远办法,关键是拿出个长远发展的计划,我想现在大家就讨论一下,看有没有一个解决根本问题的好办法。

应该由牛书记毛县长先说,但两人显然没有充足的准备,都有点谨慎,谁也不先开口。一时有点冷场。王峰看看两位正头,然后说,我分管农业,对未来的发展县里已经有个设想,就是按自然地理条件分为三个区发展。具体规划是在北部干旱塬区发展不需要浇灌的甘草种植,形成专业种植区,这一项已由科委投资立项落实。在中部川墚地区全部种植耐旱的土豆,建立一支专业运销队伍,发挥我们地广劳动力便宜的优势,产品肯定能有竞争力。在南部山林区发展旅游业。这个地区属半湿润地区,夏天凉爽冬天不冷,是避暑度假的理想胜地,如投入资金搞好基础设施,发展休闲旅游前景广阔。

书记对王峰的计划大加赞赏。其实这个计划确实在县里酝酿多年,但投资巨大,没有资金就是一句空话。王峰曾在省委当秘书,认识省委书记,自然就胆子大些话多一些。于光汉认为在发展旅游方面他更有发言权。付兰很有心计,在这方面也颇有研究和见解。付兰多次和他说过,有时睡在一个被子里她就说她的计划。付兰最主要的想法就是充分利用南部山区地大人稀气候好空气好的优势,建一些设施完备的民居四合院,搞家庭度假避暑旅游,由一家一户来分散经营,客人入住后可以自己做饭,可以自己种菜,可以自己饲喂一些动物,当然也可以让客人去放牛,把整个山区办成家庭度假旅游区,到经济许可时,还可以办几个疗养院。可惜这些设想都无法实现。现在说不定正是个机会。于光汉把这些具体的设想细说了一遍,还没等于光汉说完,省委书记就插话说,好,很好么,你们算过没有,初具规模需要投资多少。

付兰早算过无数遍,修路供水建屋培训人员,精打细算最少也得两亿多。由于数字太大,始终只是设想。于光汉说,搞旅游基础设施一定得过关,这方面投入的资金很大,我们反复算过,最少也得将近两个亿。

省委书记说,也不算太多么,我们这些年扶贫搞撒胡椒面,到处撒到处不见效,年年撒年年还得撒,这就是治标不治本的原因。我们这次能不能集中财力一点一点地扶,扶一处彻底解决一处,让它永远摆脱贫困。这个问题我可以拍板就这么定下来,投资两个亿,彻底脱贫,同时建立责任制,到时办不好,我要追究你们领导的责任。

这个喜讯来得太突然,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但省委书记说两个亿就决不会是空话,两个亿对一个省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于光汉本能地带头鼓掌,大家便跟了使劲拍手。书记说,你们先别高兴,明天我要实地去看看,别让你们把我哄了,如果条件不具备,我还要改变我的决定。

送书记到招待所休息后,地区和县里的领导马上开会,决定让旅游公安等相关部门的人连夜上山,布置明天的视察工作。本来要让于光汉上山负责,但于光汉连续忙了几天,双眼布满了血丝,嘴角也起了口疮。牛书记说,于县长这几天累坏了,王县长是咱们的壮劳力,还是让王县长去,于县长把这里的事多操点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

南部的景色以石佛山最好。石佛山山不高大,但山峰多突兀而起,形成陡峭的绝壁。绝壁石质不同颜色多种多样,不同的石质经风吹雨淋形成无数的洞穴。北魏开始就有佛教徒来此开凿石窟建立寺庙,唐宋时成为一个圣地,百业兴旺,香火鼎盛。后来战乱不断,许多寺庙被毁,石佛山也日渐荒凉。明代时一位镇守将军信奉道教,便将残存的几个寺院改为道观,至今保存完整的建筑只有青云观一处。完整的石窟据说不少,但都在难以攀登的悬崖绝壁,具体情况不很清楚。

青云观作过整修,近年来先归县文化局管,现又划归旅游局管,有两位道人在此住守,也算具体管理人员。山上不通公路,一行人爬到青云观,早已汗流浃背。好在桌椅早已摆好,大家便坐了喝茶观景。

道长身材高大,白须飘胸,穿一件黑色道袍,看去很有点仙风道骨。道长来到大家面前施一礼,不问来者是谁,手捧一筒签很职业地说,青云观山灵水秀,仙家云集,有求必应,雅士们何不求一签,问问仙家,指指迷津。

大家笑了看书记。书记说,我不抽,你们谁抽自由。

大家当然谁也不抽。道长说,观面相知道你们都是领导,领导就是一方的主宰,要兴一方,必须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常在,人和却很难求。对一方百姓来说,人和就是这一方的领导上合天理,下合人意。举个例子,陕北仍十年九旱,荒年饿殍遍地,毛主席入主陕北十余年,却风调雨顺政通人和,不但当地百姓能够吃饱,还养活了数万军民,这就是天得地利,地得人和。前天梦到我祖前来点化,说近日有贤士降临,我土我山我观将有大幸,我天天琢磨,见人便观相,今天一眼便看出贤人就在这里。

大家笑着看书记。书记认真地打量着道士,脸上也有笑意。秘书长笑了对道士说,那么你再看一下,究竟哪一位是贤士。

道士说,合地利得人和的贤士有两位。然后看着书记说,这位道行深厚,恩泽超过本山,属大贤,大贤只有通过本地贤士,才能给本山带来幸福。

大家都看着书记笑,书记也不说什么,脸上尽管看不出什么,但心里显然是得意高兴。人们要道士指出本地贤士,道士扫一遍众人,把目光落在了于光汉身上,说,本地贤士无疑就是这位。

大家的目光一下集中到于光汉身上,于光汉没有丝毫准备,紧张慌乱一时无地自容。大家都没了声。有人本能地去看牛书记和毛县长,牛毛二人一脸尴尬。地委书记凑到省委书记的耳边说,毛县长要调到地区任职,我们正准备让于光汉当县长。

地委书记说的虽然声音很小,但现场很静,周围不少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于光汉就在书记身后,他感觉到自己就要失控。见大家都在看他,便急忙转身走开。

常务副县长

青云观地处高峰,登上塔顶观景台,四周山野一览无余。书记用望远镜看一阵,然后提出再看看那些佛教洞窟。

只有一处洞窟人能到达下面仰望,但一般人无法攀登上去。另外几处只能用望远镜看看。对这些高不可及的洞窟,书记赞不绝口,说如果开发出来,规模可能不比敦煌小,不知里面的艺术价值怎么样。大家都回答不上来,只好喊付兰过来回答。付兰说初步探测过,里面有石佛也有泥佛还有彩绘,艺术价值还没有论证。书记说,我们真是捧着金碗讨饭吃,这么好的旅游资源,为什么不早开发,开发出来就能给全省增加一个旅游景点。这事就这么定了,投资两个亿,你们立即着手准备规划论证,本着边开发边开放边发展的路子,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汇报。

这一阵真是累坏了,不仅身体累,精神也累。吃过晚饭于光汉就在办公室睡了,准备大睡一场。可这几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折腾,让他无法平静入睡。睡不着也罢,把这些事好好考虑考虑也好。最让他费心思的是道长的话。难道真有天意?如果没有,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他更想不清这事对他是好是坏。在官场,最怕提拔的事还没定就走漏风声得罪要人。道士的话显然得罪了牛书记。书记是一把手却说一个副手是贤士,还是在上司面前说这话,再有度量的人也受不了,事实上牛书记也确实是生气了,路上就几次有意无意讽刺他,好像是他故意的。好在地委书记说要提拔,如果是这样,牛书记再笨也不会提出反对。好像有了点瞌睡,唐利生却敲门有事。

已是七月,虽说这里是避暑胜地,但只穿件衬衣也就够了,唐利生却穿了西服打了领带,一副庄重严肃的样子。唐利生进门就道歉就作自我批评,然后解释说一是这一阵忙,二是想彻底反省一下,挖一挖思想根源,把检查作得恰当真诚,所以直到今天才来。于光汉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假话,真正的原因还是地委书记的那句话,虽然唐利生没去石佛山,但地委书记说要提拔谁当县长这样要紧的话不会不迅速传播。官大一级压死人,你小子终于挺不住了。狗日的老滑头。但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道歉来了。于光汉说,其实你也不用向我道歉,我那天批评你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人家是上面派来挂职的,有水平没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反正具体工作要由你们来做,对了就听,不对就应付一下,没必要让人家下不来台。人家受这么大的委屈当然要反映,我不管也不行。另一方面你也听出来了,我发脾气也不是针对你的。咱们县有个坏毛病,就认一把手,什么事都要讨个一把手的话,别人说了就不灵,开个会都乱七八糟,我发火是冲着这个来的。至于展开讨论的事,现在事情忙,就算了,但你要向刘县长认真道歉。

唐利生不住点头表示理解明白,然后又自我批评。唐利生看着精干,说起话来却认真而又黏糊,早说明白了还反复解释。于光汉将话题转开,唐利生还是将话题转回来。于光汉禁不住有点烦。如此水平的干部,也难怪出这样的事,还算医学院毕业,真不知以前是怎么给人看病的。于光汉闭了眼全身靠到椅背上,一副心不在焉。于光汉心里好笑:刘玉成县长和你谈工作时你一副满不在乎,我也给你个不专心让你感受一下。微微睁眼看,唐利生毫不在意,仍然按他的意思说他要说的话。于光汉正考虑怎么打发他走时,地毯厂张厂长走了进来。于光汉说,唐局长,我的意思是你把你的想法再和刘县长谈谈,我和张厂长谈点事。

张厂长的意思是两亿元投到南山搞旅游建设,肯定需要大量的人,地毯厂的人没处安排,正好集体转到旅游局工作。

好聪明的厂长,如果早把这聪明用到生产经营上,地毯厂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付兰说过,来旅游的人素质都不低,如果旅游管理人员素质不高,再好的风景也是枉然。付兰的想法是对的。于光汉一口否定说,这个主意你就别打,钱还没到一分,能不能搞成我的心都吊在半空,再说究竟怎么搞还没决定。我的想法是无论对人还是对项目,一定要高质量高要求,用人和上项目一定要公开招聘招标,决不能办成福利院地方粮票,所以你趁早打消念头,绝对办不到。

厂长红着脸说,这个想法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工人们自己要求的,如果不答应,可能会闹出更大的事,给厂里惹麻烦,也会给县里惹麻烦。

最可怕的就是这一招。上面早有明文规定,哪里上访闹事的多,哪里的一把手就要提出辞职。于光汉知道张厂长会用这一张牌。决不能给好脸色让他心存幻想。于光汉说,我再说一遍,你告诉工人们,这事绝对办不到,如果闹出了事,谁闹出事谁负责。对县里来说,当然首先你要负责,如果不出事,把厂子处理出去,我首先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厂长叹口气说,广告也登了,来咨询的都想白捡个便宜,根本没法谈。于光汉说,捡便宜是肯定的,不捡便宜谁要这破厂子,以后再有人问,你给我汇报,我和他洽谈。

送走张厂长,于光汉睡意全无。钱还没到手,就有人打起了主意。看来这两亿元会成为唐僧肉,会你争我夺,也许会遇到更麻烦的事情。于光汉看看表,才晚上九"奇"书"网-Q'i's'u'u'.'C'o'm"点,正是来人私访的黄金时间。于光汉决定到付兰家里去躲躲,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也顺便说说这开发旅游的事。

付兰比于光汉还累,已经上床睡了。付兰忙,已把儿子送到地区一中住读,付兰也是一个人。付兰住的是新购公房,宽敞而设施齐全。于光汉提出洗个澡,付兰说,我一个人也懒得洗,你来了我们一块儿洗个鸳鸯浴。

洗澡时两人就把那事办了,上了床只能说说话了。付兰搂了于光汉的脖子说,有件事我要问问你,你觉得青云观的老道怎么样。

付兰两眼盯着他,一脸坏笑。于光汉感觉到可能有什么事,但又猜不出,便把手指伸进她下面开玩笑说,你爱上那个老道了?说不定那个老道还是个童男子,下面的家伙像他手里的剑,一下能刺到你心窝子里。

付兰在于光汉身上拧一把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人家刚说了你的好话,你就这样糟蹋人家,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光汉说,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你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如果说没有,他怎么能说得那样准,难道真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付兰放开他笑得滚到了一边,缩成了一团。于光汉一下猜到其中有鬼。他一把将她翻过来放到肚子上,严肃了脸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搞了鬼。

付兰半天才止了笑说,你以为你真是真龙天子呀,不搞鬼那晚我提前上去干啥去了,我告诉他最胖的那个就是你,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于光汉一下僵在了那里。付兰就趴在身上,但他一下感到有点陌生。原以为她很率真纯洁,对她从来都不设防,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手段如此心计,说不定还会干出什么大事来,想来让人害怕。付兰摇摇他的鼻子说,怎么回事,是深感意外还是从神坛上摔了下来,一下接受不了。

付兰也太出格了。于光汉严肃了脸说,你好大的胆,竟敢装神弄鬼来骗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事万一败露,就是世界性的丑闻,别说做官,就是做人都难,你想过没有,万一败露了我怎么活。

付兰张大了嘴,一脸得意也僵在了脸上。半天付兰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以为你会感谢我,没想到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世界性丑闻,你读读历史,从陈胜吴广开始,哪一个帝王将相达官贵人不是假托天命。现在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会稳升县长吗,做你的美梦去吧,在县常委里,你是最后一个,按惯例,常务副书记升县长你升常务副书记,如果不按惯例,王峰的可能性也比你大。王峰年轻文凭高不说,人家从省里下来,随便省里哪个头头传句话下来,人家就升了。我觉得你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也是为了工作。一是你人厚道办事认真公道,二是你能听我的意见,将来我们能够合作把旅游这件大事搞好。

付兰生气了。付兰说得也有道理。于光汉将付兰搂入怀里说,你还不了解我,我的意思是不但要做官,还要做人,官可以不做,但人不可以不做。这样一来,我当了县长心里也不舒服。再说那个老道可靠不可靠,万一传出去,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付兰说,做人没错,做人有大人和小人之分,我不但让你做人,也想让全县人民做人,把经济搞好了,全县人都富了,都做人了,这才是大人。我就是要让你做这样的人。你别以为有了两个亿后一切都好办了,其实正好相反。穷生安,富生乱,人人都盯上这两个亿,如果没有一个坚强正直的领导给我撑腰,我干不好,别人也干不好,最后只能是稀里糊涂,浪费国家的钱财。至于那个老道,他归我管不说,他自称半仙,他决不会自己揭穿自己,说自己那套是骗人的把戏。

于光汉再次瞪大了眼,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付兰,真是聪明绝顶料事如神的女人。于光汉想活泼一下缓和缓和紧张,也向付兰表示他已经认错。于光汉故意盯了付兰看半天说,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我爬在你身上都没搞透你,你是跟哪个高人学的,是不是那个老道把你指点了一家伙。

付兰一把捏住他的下身,于光汉疼得龇牙咧嘴。付兰指了书架说,你看那些是什么,你就关心床上的事,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活。你每天晚上吃喝搂老婆,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付兰爱看文学方面的书,不知什么时候书架上多了那么多旅游管理方面的书。于光汉笑了说,你的学问再大一点我就驾驭不了你了。付兰说,我已经研究旅游管理一年多了,如果读博士,也差不多快毕业了。

于光汉叹口气说,咱们这小地方水平低,也委屈你了。然后把地毯厂要求集体转到旅游局的事说了一遍。付兰一下坐了起来说,这绝对不行,如果这样搞,别说两个亿要打水漂,整个旅游资源也会被糟蹋掉。

于光汉拉付兰躺倒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放心,有我给你撑腰,事情就会办好,他们就别想胡来,时间不早了,我们睡吧。

省里很快有了指示,要求县里购五万吨粮救济灾民,要求粮食亲自发放到户,然后省里凭各户签名盖章的实发数拨款。县里立即成立了救灾指挥部。因毛县长的调函已经下达,总指挥的担子就落在了于光汉的身上。对于救灾工作,于光汉觉得轻车熟路。于光汉立即让办公室通知各乡书记乡长明天一早来开会,落实救灾工作。

张厂长来找,说有个大老板想把地毯厂全部买下,今天要来看厂谈判,要求于县长接见一下,陪吃一顿饭,以表示支持和重视。于光汉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觉得老板想买了地毯厂办一个淀粉厂的想法是对的,如果成了,是一个双赢的好事,应该亲自和老板谈谈,靠张厂长这帮人别指望把事情办好。于光汉说,今天要开乡镇领导会落实救灾,你们先陪他参观,一定要招待好,下午我陪他吃饭我和他谈。

中午张厂长就打来电话,说老板是来拣便宜来的,根本没有诚意。于光汉问了些情况说,你让老板等着,下午我来和他谈。

救灾会结束已是下午五点,于光汉急忙赶到地毯厂时老板刚走。于光汉指了张厂长说,你立即给我把人追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追不回来你立即辞职。

谈判的分歧在土地价格和人员安排上,厂方提出土地每亩五万块,厂房等固定设备在估价的基础上打七折。老板坚决不同意,老板说不管你能值多少,土地给五十万,设备给五十万,否则不商量。

于光汉认为,土地的价格那要看你干什么,如果是建住宅修坟墓,那就要值多少卖多少,但办厂就应该另说。人家来办厂,就是来给你纳税创收增财富,对县里来说,就是扔掉一个旧厂建设一个新厂,即使人家一分钱不出占有土地,对县里来说也应该支持。那年外出考察,一位学者讲得好,说致富关键还是思想,传统的思想认为我的东西值多少就要卖多少,卖不掉放着也是我的财产,而开放的思想却要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东西放着不能流通不能利用,那就没有一点价值,甚至会成为包袱耗费人力财力,只有将死的东西变成活的东西,才能抓住机遇,创造出才富。可惜这样的思想在小县城还没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张厂长这样的老古董就更不能理解。于光汉恼怒地长出口气想,真正可怕的是思想的贫穷,是财富观的差别,是怕别人赚钱的小人心理,如果没有一批思想开放头脑灵活的干部,发展致富那才是一句空话。

还真把老板追回来了。老板是个北方汉子,不高大但很精明。老板一脸沮丧说,我再不想讨价还价,我出一百万已经是最高价位了,无偿提供土地的地方也不少,我如果不是看中了你们丰富的土豆资源,你们给钱我都不来办厂。

于光汉说,你说的是实情,我请你来就是同意你的意见,按你说的办。有个话我给你交一下底,你来我们这里办厂,你的厂就是我们书记县长的厂,就是我们全县人民的厂,我们搞合作,就是要双方赚钱,你赚的越多,我们收的税就越多,你放心,在我这里,小农意识不存在,红眼病不存在,让我富不让你富的心理更不存在。我们是合作伙伴,合作就要讲平等,就要讲互利互惠,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老板睁大了眼,想不到一身胖肉有点憨相的县长有如此的气魄,如此的口才。老板上前握住于光汉的手说,你的话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就可以把合作的事定下来。

这样大的事当然得和牛书记商量,但于光汉相信能够说服牛书记。于光汉正考虑怎么回答,张厂长凑过来说,于县长,这个结果差得太远,恐怕没法向大家交代,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于光汉厌恶地看张厂长一眼,然后说,我们先吃饭,今天我代表县政府请客,今天先交个朋友,明天咱们再细谈。

吃过饭老板要请大家娱乐娱乐,于光汉说没有必要。老板说,在咱们中国,办厂做生意没有政府的支持绝对不行,我请你就是要交个政府朋友,也显示政府看得起我,我们是正直的合作伙伴。于光汉觉得也好,这样可以让人家进一步放心,再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领导就应该放下领导的架子放手抓经济。于光汉点头答应去,张厂长却说他不去,说他就会工作,玩的东西什么都不会。于光汉说,必须得去,不会就学,你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呐。

县里没有像样的娱乐场所,老板提出到地区所在地玩。好在七八十里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原以为是唱歌跳舞,没想到老板要洗桑拿,说洗过后再按摩按摩,那才叫舒服。于光汉说党政干部不允许异性按摩。老板说不许异性咱们就同性。于光汉觉得老板今天要考验一下他,便严肃了脸说,我有言在先,我这人是讲原则的,该干的一定干,不该干的决不干。老板说,你放心,不该干的我决不让你干。于光汉点点头进了门,大家便跟着走了进去。

本来要派人到省里去跑跑,把两亿元资金尽快落实下来,还没出发,省里已经来了通知,说两亿元已经落实,其中一亿无偿投入,一亿属扶贫贷款。同时要求县里成立一个专门领导班子,上报省有关部门。

这么快有了这么好的结果,真是有点喜出望外。牛书记立即给于光汉打电话,要他马上来一趟。

牛书记的意思是成立一个指挥部,他任指挥,于光汉和王峰任副指挥。再设一个项目管理处,负责办理具体事务。于光汉心里有些想法,觉得项目应该是个政府行为,由县政府来管就可以了,牛书记没有必要亲自插手做指挥,但书记是一把手,人家想领导也没有办法,再说咱还是副县长,代理县长都不是。于光汉什么也没说,只点头表示同意。谈到管理处人选时,牛书记提议让县办马主任来当管理处主任,副县级待遇,付兰当副主任,仍按正科级对待。对此于光汉感到很意外,也无法让他接受。老马人老实肯干,也兢兢业业,搞了大半辈子办公室工作,但老马文弱谨慎按部就班毫无创新精神,更要命的是他没一点旅游方面的知识经验,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担当起如此重任。而付兰人很能干不说,也搞了这么多年的旅游,为此也作了许多准备,也有许多很好的想法。于光汉说了自己的意见,牛书记说,老马当了十多年主任,侍候了几届县领导,资历要比你我都老,更主要的是老马正直稳重,而付兰还有点年轻毛糙,两个亿的项目,没有一个稳重可靠的人怎么能让人放心。

牛书记的考虑也有道理,但他不了解付兰,只看到付兰的外表而不了解付兰的内心。但这样的话又无法直说。于光汉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自己的观点,想方设法也要说服牛书记。于光汉详细介绍了付兰如何刻苦学习,如何有创新意识,知识面有多广,也说了付兰的一些设想。牛书记的表情似笑非笑难以捉摸。于光汉心里一下有点虚:付兰不归你主管,你是怎么了解她的。于光汉解释说,我和付兰也算同学,她的书特别多,我有时到她那里借点书。见牛书记仍不说话,于光汉说,马主任确实也该提一提了,但他搞旅游是外行,我觉得提他当副县长更合适一些。

牛书记显然不高兴了。牛书记说,那就上常委会讨论吧。

党委常委会由书记主持,书记的话当然起决定作用。于光汉意识到不能再多说了。昨天为地毯厂的事就和牛书记意见不一,牛书记也认为把地毯厂一百万卖给老板太便宜了,怕有人要说闲话。于光汉坚持自己的观点,费了很大劲阐述才说服牛书记点了头。今天又提出反对意见,于光汉也觉得很不合适:还没当上县长就如此别扭,以后当上了还怎么工作。但事情实在是太重大了。于光汉想想,还是没有办法,觉得还是过后再想办法吧。于光汉把话题转到家庭生活上,问牛书记儿子上大学的情况,语气里明显地带着讨好。牛书记也缓和了脸色。两人说一阵家常话,于光汉才起身告辞。

下午马主任就来找于光汉,诉说他的功劳,希望能得到重用。很显然,牛书记已经把谈话的内容告诉给了马主任,可见两人关系不是一般。于光汉怒从心起。狗日的,身在县府,却讨好那边的书记。说不定老马就是暗探,把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透给了那边。于光汉给自己倒杯水,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又让马主任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向老马作了详细的解释,劝说他放弃当管理处主任。没想到马主任说,我表现再优秀再有能力,在你眼里也不如付兰,你若这样任人唯亲不主持公道,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该说的我就要说,让人们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反对。

于光汉一直认为那天在办公室和付兰的事老马不敢说出去,现在狗急跳墙了。老马不是傻瓜,他认为自己磕十个响头求情,也不如付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他知道求情是徒劳的,今天老马来,就是来摊牌威胁。终于凶相毕露了。于光汉咬了牙说,我告诉你,我姓于的还不是那种小人,我就是认为付兰比你有才,比你更合适任这个职务。我告诉你,我和付兰就是同志关系,你如果敢造谣,一切后果将由你承担,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主任说,用不着我造谣,拼命为一个年轻女人争官,你说没有那种关系,谁会相信。说完,马主任起身出了门。

和付兰的事,马主任很可能和牛书记说了。真小看了这个老马。如果牛书记坚持提老马当管理处主任,事情就没法挽回。于光汉坐了想一阵,觉得自己如果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再和牛书记争,事情只能是越争越糟糕,即使老马和牛书记没特殊关系,为了面子和威严,牛书记也会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让步。看来只能让付兰自己去找了,自己去详细和牛书记谈谈,让牛书记了解一下,也许能有挽回的余地。

旅游局和文化局在同一个院内办公,便合伙盖了栋家属楼。家属楼离县委大院不远,天黑吃过饭,于光汉便装了散步来到付兰家。

满床满地都铺了图纸。付兰说,我对南山的地形地貌最熟悉,根据特点,我先弄个大概规划,提出一个设计要求,供专家设计时参考。

规划图都画在整张的白纸上,大概有十几张,可能有几种方案,真是费了不少心血。于光汉鼻子一阵发酸,心里也一阵难受。如果把老马当主任的事告诉她,不知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不知她能不能承受。看来付兰还没有吃饭。于光汉问付兰想吃什么,付兰看着于光汉说,我想和你一起到饭馆吃。

小城就一条街,这个时候一起吃饭,无异向人们宣布一条桃色新闻。于光汉说,我已经吃过了,你看看几点了。来,今天我侍候你一回,想吃啥我给你做。

付兰显然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心里也高兴,她像小姑娘一样一下抱住了于光汉的脖子,跟着就流出了眼泪。付兰在于光汉脸上乱亲一阵,然后擦了眼泪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幸福死了,来,你看着我,我自己给自己做一顿不寻常的饭。

于光汉一下又止不住眼泪。于光汉急忙转过身。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对不住付兰,今天的情景更让他愧疚。于光汉拿过毛巾擦干了眼泪,将付兰抱到椅子上说,今天你看着我,你来指挥,我来给你做一顿饭。

吃饭时付兰又说起了旅游规划,于光汉心里又止不住有点发酸:很可能规划会是一纸空文。于光汉觉得还是把事情早点告诉她,早点想个办法,早点到牛书记那里跑跑。等付兰放了碗,于光汉说,有个情况我和你说说,今天牛书记找我商量,说要成立项目管理处,他说要让马主任当管理处主任,让你兼副主任,我提了反对意见,争了半天,牛书记说上常委会再讨论。

这个消息对付兰打击不小,她圆睁了眼半天没一点反应,然后是一脸愤怒。付兰有点激动,她说如果让老马这样的古董主持这个项目,她坚决不干。于光汉说,我反复考虑过了,觉得牛书记还是不了解你,认为你太年轻,怕不够稳重,我想你去找找他,和他谈谈你的设想,我想你的才华肯定能征服他,让他改变主意。

付兰一声不响沉默一阵后,答应和牛书记谈。于光汉说,女同志到人家家里谈不方便,还是到办公室谈好,明天一上班就去,把你搞的图纸也带上,放心大胆地和他说,我想他会考虑你的意见的。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各自皱了眉想心事。于光汉本想说说马主任威胁他的事,但那天的事被马主任看到付兰并不知道,他不想再给她添烦,便什么都没有说。

一早地毯厂的职工便来县委示威,这回他们排了队打了旗子,不仅用人墙堵死了县委的大门,还阻断了县委门前的街道。示威者在横幅上写了反对贱卖工厂,反对瓜分国有资产,我们要吃饭,坚决要求集体转业到旅游部门。对这件事,牛书记非常恼火。和老板签订卖工厂的合同时,他就考虑到会授人以口舌,可于光汉振振有词乱逞英雄。还是年轻气盛经验不足。牛书记给于光汉打电话,要于光汉立即过来一趟。

工人们认识于光汉,不仅堵了不让他进去,还有人喊他卖国贼,贪污受贿犯。这种话像一把刀子,刺得于光汉心疼难忍。于光汉气急败坏地喊,真是好心没好报,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有人悄声说,不管要你县长干什么。于光汉返身便往回走。走几步,觉得工人还是不了解他,有必要向工人讲清自己的想法。于光汉回来大声向工人解释,特别强调卖旧厂建新厂的道理。但工人们听后仍然乱骂。说我们快要饿死了,你却胖成了猪,肯定是个贪官。于光汉感到冤枉,这一身胖肉真是把人冤死了,害苦了。于光汉想,世上两种人不能胖,一是官员,一是厨师,可这两种人最容易胖。于光汉仰天长叹口气,再次强压下心里的恼怒。于光汉明白,工人们并不是不明白道理,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借口集体转到旅游部门。于光汉答应进去和书记商量,工人们才放他进去。

牛书记发了一通火后,才心平气和问怎么办。于光汉说,看来不安排些人也不行,答应他们择优安排,谁表现好安排谁,这样就不会有人再闹事了。牛书记不耐烦地说,工人又不是我们的敌人,费尽心机和他们斗计斗策有什么意思。你弄个择优安排,挑动他们内部争斗不说,咱们也别想安宁,终身大事,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能把谁落下。与其没完没了,还不如一次解决掉。

原想把这个旅游项目办成一流,请一流的管理人员,聘一流的服务人员,现在看来想得太天真了。总共才能用多少人?三百多人安插进去,还能有几个岗位来招聘一流?牛书记的想法于光汉明白,牛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很久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调动走人,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维持平安让大家都欢喜就行了,至于以后的事,只能由以后的人管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按牛书记的意思办了。牛书记说的也有道理,这些人不安排也确实是个问题,两个亿的工程安排几百人也不算啥。也许这就是咱们的国情。于光汉抬头问,是你去和工人们说还是我去说。牛书记说,你先去,万一有什么我再出面。

工人们听了答复,一片欢天喜地。没有谁下命令,大家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好像慢了就会惹恼县长收回成命。转眼间一片人就散尽了。

牛书记要接待上面的一个工作检查组,于光汉便回县府。看到付兰在县委门口徘徊,他知道她是在等机会去见牛书记。于光汉说,上午上面要来人,下午再说吧。付兰说,书记忙,不断有人打扰,怕没时间说清,我觉得还是晚上到他家去说好些。于光汉点点头说,晚上我先给他家打个电话,他在家,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再去。

救灾的事也得过问一下,看看救灾粮发放到户了没有。马上要开人代会了,代表的大多数来自乡镇,正好下去转转,和乡镇干部们联络联络感情,防止万一,为当选打些基础。

下去需要几天时间,得把县里的事情安排安排。几个副县长都不在。问办公室,马主任赶紧起身说都下去了。马主任的态度和以前一样恭敬,丝毫看不出曾经有过那场谈话。于光汉心里想,小子演戏的功夫还不浅,想捏我一个短处迫我就范,真是幼稚又瞎眼。就算你当了管理处主任,也是我手下的人,你能牛到哪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来大家都很聪明,都下去联络感情去了。这一点于光汉能够理解。县长副县长都要经过代表大会直接选举,县官的命运就捏在代表们的手里,别说落选,就是票比别人少点那也是影响前程丢人没面子的大事。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主动一点也无可厚非。于光汉决定今天就下去,待在县里说不定再出个什么事拖住下不去。

刚要出门,张厂长又来找。于光汉说我要下去,有什么事你快说。张厂长说,厂里的工人快高兴疯了,又放炮又喝酒还乱吹牛说闲话。张厂长压低了声音说,有个话我觉得还是给你说说好,你听了不要生气。不少人说你拿了老板的钱,老板还请你洗桑拿嫖小姐,所以把工厂贱卖了,工人们一闹事,你害怕了,所以才答应集体转到旅游局。

真他妈的荒唐。于光汉还是止不住怒火中烧。这样低素质的人,转到旅游部门怎么能够搞好工作。于光汉在地上走几步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让他们说去好了。张厂长还要汇报其他工作,于光汉说,我马上要出去,你们的事我再不管,一切你自己看着办。卖工厂的事你们厂领导清楚,你们有必要向工人们说清,如果再有谣言,我要追查你们领导的责任。

和乡镇干部在一起于光汉放得很开,说干工作就扎扎实实干工作,说吃喝就热热闹闹去吃喝。乡干部们也知道于光汉要当县长,招待得比平日更加热情一些。酒喝到半夜睡下,才想起付兰要到牛书记家。急忙给付兰打电话,又发现手机没电关机。只好找固定电话。电话一通付兰先反问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手机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你到底在哪里。于光汉说在乡下,然后问牛书记那里去了没有。付兰说等你没消息,我只好自己去。去得晚了,又不断有人打扰,只简单说了一下,天太晚了,我只好告辞。

问牛书记说什么了没有,付兰说没说什么,临走时只说他会认真考虑。于光汉说,你不要急,常委会估计几天之内不会开,咱们慢慢想办法。

放了电话于光汉无法入睡。看来和牛书记的关系必须要搞好。牛书记是两届的书记了,按说这次应该提拔牛书记到地区工作,不知怎么提了毛县长。牛书记资格老,当然不允许别人动摇他的权威,县长还没当上就和人家讨价还价确实有点不明智。付兰的事不如先让一步。老马在业务上是外行,人也婆婆妈妈缺乏精干,如果付兰真有本事,完全可以把他架空,再说还有我的支持,完全没有必要硬争。这样一想,于光汉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中午就打来电话,说明天要开党委常委会。副县长中只有于光汉是常委,县政府这一摊子事当然不能缺席。于光汉决定立即往回赶,回去准备一下,把政府这边该上会的事作个安排。

路上几处在修,回到县政府已经快要下班。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于光汉决定晚上到牛书记家去一趟,一来汇报一下,二来也算拜访,看望一下人家的父母家人。打电话联系,牛书记说真不巧,刚才张副专员来电话,说一个老同学来了,要我今晚过去聚一聚,我估计回来就晚了,说不定得住下回不来。这样吧,哪天有空我请你来,我这里有瓶好酒,咱们好好聊一聊。

张副专员和牛书记是同学,两人关系不错,牛书记常往那里跑,也常说和他一块儿当官的就他升得最慢。于光汉觉得是不是真来了同学难说,但牛书记要到张副专员家肯定是真的。于光汉叹口气想,任其自然吧。

常委会主要讨论开人代会换届选举的事,但这些都是老一套,该怎么办都清楚。最敏感的还是人事安排。项目管理处的人事任命根本就不是讨论,而是直接提交会议表决。内容当然是老马任主任,副处级;付兰任副主任,仍然是正科级。于光汉不由得心里一阵恼怒。明明说要在会上讨论,讨论和表决怎么能混为一谈。在表决时,于光汉还是举起了手,他明白,不举手也无济于事,只能让牛书记认为是在顶牛对着干。

散会后没有告诉付兰结果,而是等到天黑于光汉才来到付兰家,他要当面和她说,当面安慰安慰她。

付兰一时还是无法接受,她一连声说真不想干了。于光汉说,其实也就是个荣誉,老马是门外汉,怎么干还得听你的,你完全有能力把他架空,再说还有我给你撑着。事情的发展是变化莫测的,比如我,按说这次只能升个常务副书记,可谁能想到县长的职务却等着我。再说咱们是为了干事情,为了干一件对得起世人的事情,如果老马干好了咱不说,如果干不好,咱找个理由另给他安排个去处,这一点我想我还是能够办到。

付兰再不说什么,但可以看出她心里还是很难受。于光汉说,来,不去想它,我给你讲几个笑话,这次下去听了几个黄段子,还真有点意思。

付兰一脸忧郁说,最近有很多谣言,可能对你很不利,除了说你受贿泡小姐,还说你和我不清白,说大白天在办公室干那事。我想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的事,要不然怎么会传得有根有据。

那天在办公室被老马听到的事他一直没告诉她,现在不说不行了。付兰听了也感到吃惊。老马敢把这种话传出去,说明老马决不是单纯的要挟,而是要一拼到底,决一死战。付兰说了自己的看法,于光汉也觉得是这样。让于光汉想不通的是,一向绵羊似的老马,怎么突然就有了如此胆量。老马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如此不计后果,于光汉觉得里面必有原因。一种可能是老马傍上了很硬的后台,这个后台足以让他忽略一个常务副县长。另一种可能是和一位实权人物结成了同盟,同盟的力量完全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置于死地。这两个可能都是可怕的。于光汉想不透哪种可能更大,也想不透到底是谁在给老马撑腰。两人沉默一阵,于光汉说,看来我以后也不能常来你这里了,有事我们多通电话,今天我还有些事要办,我走了。

人代会召开前都要开一次人大常委扩大会议,会议的内容主要是大会的准备工作,所以也叫预备会议。扩大会其实就是让各乡镇科局的头头参加,除了讲清大会选举的有关事项,主要是让各部门掌握好自己的代表,及早做好代表的工作,说白了,就是要代表们到时服从领导遵守纪律,该投票的就投,不该投票的不要乱投。人大主任给于光汉打了个电话,说几位代表联名搞了个提案,对卖地毯厂的事提出了质疑。主任说,本来代表要求你在人代大会上解释,我觉得这样会影响你的选举,就决定在预备会上给大家解释一下,大家清楚了对你不利的议论也就没有了。

于光汉感到震惊。他明白主任的话是有意客气委婉,其实就是回答质问,所谓质问,很可能就是那些受贿洗桑拿嫖小姐。这样无中生有的谣言竟要提交人大,人大竟要受理。于光汉提出自己的看法,主任说,问题不止这些,关键是价值千万的厂子只卖百万,导致几百万的国有资产流失,这么大的数字,你认为不应该有个解释吗?再说提出质疑的不是一般的代表,现在不受理,人家到时会在大会上发言,那对你更加不利,我的意思是早点解释清楚对你有利。

于光汉一下认识到事情很严重了。人大主任是前任县长,当人大主任已有两届,和于光汉虽共事多年,但两人没有更深的私交,于光汉还想说什么,但又明白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马主任

提出质疑的不是一般的代表,那么这个不一般的代表很有可能是马主任,也有可能是某个不服气的副县长。从主任的口气看,主任也有让说清楚的意思。这么大的事主任不可能不向县委汇报,那么牛书记肯定知道这事,牛书记也是点了头的。于光汉越想越觉得问题远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如果说他受贿嫖娼,他可以不屑一顾,因为事情一查就清清楚楚,而国有资产流失,却是摆在面前的一个事实,关键是看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怪不得马主任敢于公开较量,看来人家早有准备,至少是参与其中合谋了此事,并且认为有足够的力量将对手彻底打垮。看来不能不把问题往严重处想了。难道人大主任和牛书记也认为我流失了国有资产?于光汉决定立即找牛书记谈谈。

在牛书记面前,于光汉显得很激动。牛书记给于光汉倒一杯水,然后说,你的事我清楚,但人家提出质疑,我没有道理制止人家,因为这是人家的权力。但你也不要怕,事情会说清楚的。牛书记停顿一下叹口气说,你卖地毯厂的想法不错,好的想法我也有一肚子,但还要考虑人们的接受能力和其他一些因素。我当初就觉得可能要有麻烦,没想到人们会反应这么强烈,还是年轻气盛缺乏经验。让老马当管理处的主任,我就是吸取了教训,考虑付兰年轻,让办事稳当的老马把把关,没想到老马也不稳当,遇事也沉不住气,听风就是雨,急急忙忙就和你对着干。

从牛书记的话里可以听出,这次带头发难的可能就是老马。但牛书记的口气明显是在责备我于光汉不成熟缺乏经验,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作为一把手如此滑头,如此不能主持公道,再解释诉说还有什么用?于光汉欲辩无言,只能无奈地看着牛书记,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一切都得按他们设置的轨道运行。于光汉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起身出了门。

于光汉还是决定写一个详细的书面发言,把为什么一百万卖厂的原因想法都写清楚,尽量全面地向大家作一个解释。他相信大多数人是能够明辨是非的。

县领导们都参加了会议,会议将质疑放到了最后。于光汉开过无数次会,这次却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次,前面干了些什么于光汉几乎没有一点记忆,等到让他解释时,他竟紧张得声音有点发抖。好在写了书面发言,要不然前言不搭后语后果不堪设想。念一阵于光汉才止住慌乱,可心里又涌上一股悲哀,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下场。他真想撕掉稿子愤然退场,但还是强忍了下来。于光汉的声音充满了悲哀,想好了要雄辩一场,却变成了罪犯检讨,声音悲伤得让人心颤。

没想到唐利生首先质疑,他说,一个副县长不是三岁孩子,自称学过政治经济学,懂得价值规律,为什么把价值一千万的东西一百万卖掉,请于县长直接回答。

愤怒使于光汉勇气倍增,他拍了桌子和唐利生展开了辩论。辩论引出了马主任,两人像护崽的狗,疯狂地扑咬。县委常务副书记和王峰也不时提问一句,话不多,但都是点睛之笔,句句击中要害,句句都把话题引向深入,引向质疑一方,将于光汉引向悬崖。于光汉彻底明白了,在他有当县长苗头的那一天,就已经树起了一帮政敌,马主任唐利生只不过是马前卒。将他搞下台,副书记升县长,王峰升常务副书记,另一个副县长升常务副县长,都能升一升。于光汉彻底心死了,他扔下书面发言稿,愤然离去。

不开灯,屋子里一片黑暗。躺在黑暗的屋子里,于光汉悲愤难平。卖地毯厂牛书记是点了头拍了板的,他不作决定别人怎么敢卖,现在他倒好,今天的会上一言不发,更不作半句解释。于光汉真想把牛书记咬出来,让他来承担责任。但转念又觉得不妥。牛书记点头同意又没有书面记录,人家当然不会认账,不认账事小,得罪了牛书记,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墓坑,牛书记一翻脸,一切全完了。于光汉长叹一声。平日都是同事朋友,一到关键时刻便六亲不认,他恨死了王峰唐利生一伙,对张厂长也很是不满: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可就是一言不发。很明显是在观望等待,看哪一方能够最后得势。其实对这种观望派,哪一方得势都不会重用他。于光汉再叹一口气,突然特别想家,特别想自己的妻子。他猛然意识到,家才是最安全最温暖的避风港,可惜这些年忙忙碌碌,把家都给丢了。刚结婚时,他在地委当秘书,那时等不到下班,下了班就骑车跑十几里,到郊区教书的妻子那里,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和妻子亲热一番。是什么时候越来越淡漠了家,他记不清楚,但自从来到这个县,他就很少回家了。起初是半月十天一次,现在一月二十天也不一定能回一次。妻子也四十刚出头,也是如狼似虎正懂得感情的人,妻子寂寞过没有,妻子痛苦过没有,这些都没细细想过,只有那次发现家里的床单上有处污点妻子无法解释,他恨过妻子,也细想过这事。丢了家荒废了妻子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下场。于光汉的心缩成了一团。他突然决定回家。妈妈的,大不了不干这个副县长。于光汉看眼表,已是晚上十一点。他还是给司机打电话,要司机立马送他回家。

敲半天门没有回应,于光汉正在想妻子会不会出去,门却突然开了。妻子很热情,又是接包又是给他脱衣服,然后让他到卫生间洗澡。进了卫生间他觉得不大对劲,急忙开门出来,看到一个背影跑出了门外。

这样的事他早想过,也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面对事实他还是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于光汉木然地坐在马桶上。妻子过来说,这么半天怎么还没洗完。看着一脸心虚的妻子,于光汉突然心冷如铁。他推开妻子,穿好衣服,默默地出了门。

屋外死一般地寂静。面对茫茫暗夜,他不知该去哪里。城里的熟人朋友不少,但都不能去,这样的心情,去了没法说清。他想回老家,到母亲那里,在母亲温暖的热炕上躺了,再听一听母亲的诉说。

身上没有证件,于光汉也不想去住旅店,他感到浑身无力,两条腿有点撑不住沉重的身子。于光汉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他决定天亮回老家。

挤公共汽车不比坐专车,走走停停,虽然只有七八十里路,回到老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一路上于光汉关了手机,回到家又觉得不妥,也有点心虚。打开手机,立即就有电话进来。

电话是付兰打来的,问跑到哪里去了,一天打不通。得知于光汉回了老家,付兰立即高声责备。付兰说,你以为躲到老家就没事了吗?你知道不知道是谁在整你,是副书记和王峰一伙,唐利生和老马只不过是两个马前卒,得了许愿受了指使他俩才敢跳出来。于光汉说,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不当这个破官,我也不想当了,他能把我怎么样?付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条汉子,原来也是个松包软蛋,人家还没正式打你,你就倒了。你以为你不当官就能完事吗?人家知道已经把你得罪了,打虎不死定被虎伤,打不死你他们决不会罢手。你想过没有,如果权掌在人家手里,说你使九百万国有资产流失,这么大的数目,怎么也得治你个渎职罪,让你坐几天牢,把你彻底赶出县府大院也是轻而易举的。

付兰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这一点于光汉竟没往深想。于光汉不由心里一阵发慌。付兰说得对,躺了等待他们整治,真是愚蠢可笑。愤怒和仇恨使于光汉勇气大增,他说,你等着,我立马就回来。

付兰说,你别忘了还有上级,还有地委和省委,地委书记对你印象不错,他是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过让你当县长的。再说你的观点和省委书记的观点一样,书记是有思想有开拓精神的人,他决不会认同他们的观点,更不会认为你流失了国有资产,也不会允许他们这样整你。我已经考虑好了,我现在正在路上,我要向省地领导说明真相,把你解救出来。

告状找领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光汉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不仅仅是因为情人的关系,里面还有正义和事业。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付兰已经关了手机。于光汉擦把眼睛,然后给司机打电话,要司机马上来接他。

一早,地委纪委来电话,说有些事情要谈谈,要于光汉来一趟。想不到事情闹到了地委,看来他们确实要将我彻底整死。于光汉心里有点紧张,但觉得也好,说清楚了也好。出发时,于光汉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悲壮,他回头看眼熟悉的县府。这青砖建筑是那样的安静。上车时,出于本能,他想给付兰打个电话。付兰说她已经到了省城。付兰说,不要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相信党,要相信上级的领导。

地委纪委有人等着,说谈话地点在地区宾馆。于光汉意识到问题不是谈谈那样简单,很可能要隔离审查了。去宾馆时,要他坐纪委的车。于光汉猛然脑子一片空白,腿也禁不住有点发抖,上车时差点绊倒。他想告诉自己的司机给他送点衣物,但话在嘴边,直到车开他也没说出口。

房间在二楼,是个套间,窗上指头粗的铁栅栏让于光汉特别敏感。于光汉呆坐一阵,纪委书记才带着四五个人走了进来。纪委书记亲自给于光汉倒水递烟。一番客气后,于光汉才松弛下来。书记说事情你可能知道了,让你来就是要你解释清楚。

于光汉详细说了理由,书记说,你当了多年的领导,什么是国家的财产你应该知道,地毯厂值多少钱你也清楚,损失这么大一笔国有财产,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很难让人信服。于光汉说这是个思想观念问题,有些地方为了引资还无偿提供土地,再说,如果你们认为是流失了国有财产,我可以把地毯厂再要回来。

书记说,你说得没错,但你应该站在我们的角度上考虑一下问题,如果人人都以思想解放为借口随意处置国有财产,那么国家的财产还会存在吗?你是多年的干部,处置这么大一笔财产,为什么不提交县委县政府办公会讨论;为什么在有人反对的情况下匆匆忙忙处理掉工厂,这些你不觉得反常吗?还有,你说可以把厂子要回来,其实许多贪污受贿的都痛哭流涕表示把钱退掉,但退掉就不算犯法了吗?退掉只能减轻一点处罚。我希望你不要再说空话,从法律的角度来回答我提出的这几个问题。

到底是纪委的人,提出的问题确实深刻,这些于光汉确实没有想过。于光汉只觉得浑身冤屈,真不知道如何来回答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卖厂是请示过牛书记的,牛书记也是点了头的,现在牛书记他会承担责任吗?况且当时牛书记点头就很勉强。于光汉一直以为一肚子道理,这时才感到什么叫有口难辩。

于光汉说不清,书记让他好好想想,然后结束了讯问。

一连几天没人再来,虽然可以看书看报看电视,但于光汉心烦意乱,什么也看不进去。于光汉感到度日如年。他估计人家肯定在作调查,也许已经到家里作了搜查。家里的钱物都由妻子管着,于光汉很少过问,究竟有多少钱财于光汉不大清楚。这些年虽没受过贿,但熟人朋友送点礼是有的,累计起来可能也值些钱,更主要的是这些年吃喝不花钱,花的钱也大多由司机报销了回来,工资基本交给了妻子。另外妻子在教育处也是科长,她也有条件收些东西,不知妻子有多少这些灰色收入。于光汉算算,也算不出家里能存多少钱,他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万。如果在二十万以下就不会有事,如果在二十万以上就麻烦了。

于光汉算算,被隔离有五六天了。也许短时间内不会有个结果。即使家里没有不明财产,人家认定你流失了国有财产,也够判你几年刑的。于光汉不禁仰天长叹。世上的屈死鬼历来就不是一个两个,存在的事实并不等于人们认可的事实,存在的事实更不等于法律事实。于光汉再次想起少年时的一件事。那年暑假被派去给生产队放牛,牛和牛打架时一头牛的眼睛被另一头划伤,生产队长匆匆看了看伤口,就认定牛眼是被人打坏的,带他放牛的老汉不敢反驳气势汹汹的队长,更怕自己承担责任,便违心地也说是于光汉打坏的。为给牛治眼,于光汉全家几乎倾家荡产。直到现在,也没人相信牛眼不是他打坏的。于光汉再次仰天长叹。自古官场险恶,牛光汉想,如果这次能平安出去,再也不做这破官了,平平安安当个老百姓过一辈子也不错。

终于有人来了,没想到来的是地委主要领导。书记专员亲自来,问题是很严重了。于光汉一下浑身冰凉,面无血色,坐在那里没了反应。地委书记拉起于光汉的手说,委屈你了于光汉同志。于光汉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书记又说,经审查,你是清白的,你是个好同志。

像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娘,于光汉呜的一声扑在书记怀里,声如牛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书记扶于光汉坐下,擦了擦眼睛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作为党员,应该经得起考验,就像过去说的,要不怕审查,不怕开除党籍,不怕老婆离婚。

牛书记带领县里一帮领导也进来了,其中包括副书记和王峰。大家一一握手,不少人拍拍于光汉的背表示安慰。于光汉擦干眼泪,什么也不想说,呆呆地坐了。地委书记说了不少,但于光汉头脑一片混乱,几乎没听清书记说了些什么。

县领导要在酒店摆一桌,给于光汉压惊接风。入席后,于光汉没有一点食欲,看到饭菜就有点恶心,接着胆囊也疼了起来,而且越疼越厉害。牛书记看着于光汉说,你瘦了不少,先到医院查查身体,过两天我再接你回去。

于光汉觉得也好,便住进了地区医院。

平静下来于光汉就想明白了,他猜想这次能出来,肯定是付兰奔跑营救的结果。打电话去问,果然没错。付兰说,我好不容易见到了省委书记,详细说了这里的情况,书记也火了,说有些地方为招商引资,几百亩地就卖一块钱,这怎么能叫国有资产流失。然后省委书记亲自给地委书记打电话,要地委领导专门听听我的汇报,还说于光汉是个有能力的干部,如果没有受贿,就不要再审查。我回到地委一汇报,你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于光汉不想细问付兰是怎么向地委领导汇报的,他相信付兰的聪明和能力。这一阵付兰肯定累坏了,于光汉反复叮咛付兰要好好休息后,结束了通话。

第二天付兰就来到了医院。于光汉确实瘦了不少,但了解到并没什么病时,付兰说,人代会马上就要开了,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现在就认输,你得马上回去,你要以常务副县长的身份继续主持工作,彻底挫败他们的一切阴谋。

于光汉说,这次被双规审查,代表们都知道了,能不能被选上都很危险。付兰一脸笑说,你想错了,那个老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骂县里的投资环境差,某些领导的素质低,然后决定放弃建厂。县里也想撕毁合同。双方都愿意,原来的合同也就废了。这一来在中层领导中引起了强烈反响,都骂县里某些领导思想僵化,说人家来建一个厂每年纳不少税不说,还可解决几百人就业,现在老板一走,一百万没了,一个厂也没了。我抓住这一点,让人在下面广泛宣传。现在,下面都快把你传成神了,说你是咱县的大功臣大救星,是得了天时的神,只有你领导咱县才能富起来,南山的旅游也才能发展起来。大家都盼着你快回去哩,我想你应该立即回去。

付兰的话让于光汉有点激动,他在地上来回走一阵说,你先回,我下午就赶回去。

林小麦是个科长,还是个文学青年,更重要的,还是一个漂亮女青年。这个漂亮女青年想把官做大点,做到副县级。但是她必须走上一个楼梯,走到一个房间里面去。有一天,她真的走上了这个楼梯,也走到了这个房间里面去了,可不一会儿,她却从这个房间里逃了出来。她为什么逃出来?她把官做大了吗?

林小麦拐进开发办机关大院的时候,看见副主任邢文通的桑塔纳2000从自己身边无声地滑过去,透过车窗,邢主任好像回头看了看,那目光就缎带一样铺在了林小麦脚下。林小麦心里一笑,下午的阳光一天一地地泻下来,追着她,照着她,她一眨眼、一挺身都有了异样的感觉。邢主任下车,和司机说着什么,林小麦感觉邢主任是有意在等着她,就加速蹬了几下,抓紧把车子放好,走过去,冲邢主任一笑。邢主任也笑了笑,问:“忙什么呢?”

“去南方考察的事呗。”林小麦感觉邢主任的笑不是领导对下属的笑,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笑,林小麦的角色就不由自主地调换成了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的样子,有些撒娇的味道了。接着说,“反正都是为你们忙。”

邢主任呵呵笑了,说:“林科长有情绪了?是不是影响你写作了?”

林小麦说:“我都不知道写作是什么感觉了。”

邢主任说:“这可不行!瀛州市可以少一个女干部,万不能损失一位艺术家,不要搁笔呀,我还等着看你的大作呢。”

林小麦涩涩地一笑,说:“还大作呢,我连感觉都没了。”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一朵梧桐花正落在邢主任头上,林小麦忍不住噗嗤就笑了。邢主任说:“我和林科长说话有人嫉妒呢!”说着摘下花,说:“什么花呀,不让我和林科长说话。”

林小麦说:“是邢主任自己走花运,可惜不是桃花运。”

邢主任又呵呵笑了,说:“不能得罪作家呀,不然会被丑化的。”说着,拿着花闻了闻,问:“这是什么花?我还从来没见过。”林小麦说:“这梧桐花在机关大院开了多少年了,领导们竟然不认识,太官僚了。”

“梧桐树也开花?这我还是刚知道,接受批评。”说着,就拿着那朵花继续上楼走了。林小麦也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禁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初春的阳光下,梧桐树显得格外挺拔,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满树的梧桐花就已经灿烂地开了,微风中一缕缕香飘过来,缠绕着林小麦,让她的心也随着那香飘来荡去,很久都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好。

和邢主任认识说起来并没有戏剧性。那一年,林小麦写了一篇关于瀛州民营经济发展情况的调查报告,年底得了市长特别奖。当时邢文通在政府办公室工作,参评的文章是关于经济发展环境的,也得了市长特别奖,参加完发奖仪式,两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相互印象都不错,后来听说邢文通出国上学了,回来后没想到直接安排到开发办当副主任。邢文通还没有忘了林小麦,一见面就说:“林科长,咱们算不算有缘?”林小麦有口无心地说:“不但算,说起来缘分还不浅呢。”说真的,他来当副主任,又主管林小麦,林小麦心里还是很高兴,毕竟都是搞文字的,工作配合起来更容易沟通。确实,两个人共事三年多,号称开发办的黄金搭档。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还在回味着和邢主任的对话,怅然若失地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准备赴南方考察的用品,无非是一些办公用品、一些常备药品、几包面巾纸。她看了看人员名单,主管开发的副市长赵基明带队,邢文通和各县开发办主任参加。女性只有她一个,林小麦隐隐感到,这次活动对她个人的意义非同一般,心里不免有些激动,思绪就有了翅膀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这次县级干部提拔这件事上。

年前,原开发办主任心脏病发作去世,主任的位子就空了出来,按照惯例,人选就在主管办公室的副主任许见群、主管招商的副主任邢文通两人中间。对于林小麦来说,这两个人谁最后胜出,意义尤其不一样。按说到今年,她已经六年正科经历,又是女干部,按照各级配备女干部的需要,这次她有希望补上副主任的缺。关键就看许见群主任和邢文通主任谁能当一把。

她正想得入神,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苏芳的信息。苏芳是林小麦的大学同学,在瀛县县委办公室工作:“坐在司机后边,走在领导旁边,关键时候抢在别人前边。”林小麦笑了,苏芳爱给她发信息,只要收到有意思的信息就给她发过来,但是这种内容的信息还是第一次,苏芳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她在提醒她。她给苏芳回了电话:“哎,什么意思?”

苏芳笑了,说:“算你聪明,从河南来了一个大师,道行挺深的,让他给咱们看看,你也来吧,挺准的。”

林小麦说:“我没时间,晚上在一品香饭店吃饭,办公室安排的,看样子很神秘。”她真有心让人看看自己今年的运气,更确切地说,是官运。林小麦说不出对易数卦理的感觉,既找不出理由让自己信,也没有理由让自己不信,也看过几次,好像有点意思,但都不是很准确,让林小麦对这种神秘的东西很失望,也不再去看。但是现在面临关键时刻,心里就希望冥冥中有什么天机。

苏芳就说:“要不这样,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让他给你看看。”

林小麦告诉她生日,电话就撂了。

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说:“林科长,晚上吃饭邢主任参加,一起走吧。”

林小麦心里一喜,急忙拿出简单的化妆用品,修饰了一下。上车以后,邢主任看了林小麦一眼,说了一句:“小林今天好好表现表现,多喝两杯。”林小麦下意识地看了看邢主任头顶,好像那梧桐花还在那头顶上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邢主任说:“林科长笑什么?是不是梧桐花又掉到我头上了?”

林小麦看了看邢主任稀疏的头发,说:“你是不是希望梧桐花长到头上?”

邢主任一听,摸了一下头发,呵呵笑了两声,佯装长叹一口气,说:“唉,把青春和头发都献给瀛州啦。”

办公室主任也叹了口气,说:“唉,难怪咱们开发办的人说,看人家邢主任和林科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得一点不错,你们确实很般配。”

邢主任说:“也就你的嘴这么不负责任,咱无所谓,要影响了人家林科长的终身大事,责任可就大了。”大家一阵大笑,都知道林小麦的丈夫在车里和一个小姐鬼混,后来两个人睡着了,第二天被人发现后,两个人都被闷死了。毕竟过去两年多了,大家也不忌讳,但是在邢主任面前,这个玩笑让林小麦好一阵心酸。

这两年,林小麦一直一个人过。别人还以为林小麦旧情难忘,只有林小麦自己清楚,她是在寻找呀。她和丈夫结婚的时候刚大学毕业。她出生在一个工人家庭,身边都是社会底层的人,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伙子,大多和她一样灰头灰脸的,一天到晚连件干净衣服也穿不上,她想要的爱情她连影子也看不见。所以当那个后来做了她丈夫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衣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只是认真地看了看他雪白的衣领,就暗暗地发誓,如果他连着三次衣领都这么白就嫁给他。丈夫一直到死衣领都这么白,可是林小麦从结婚的那一天起就后悔了。那个被白色的衣领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弱和苍白,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游戏机和玩麻将。林小麦几乎每次做爱都会哭,一开始丈夫以为她是兴奋,很得意地过来抚摸她,后来时间长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有一次他们在高潮的时候,丈夫突然说:“你爱我吗?”林小麦扭动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这一次也一样。林小麦和丈夫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丈夫从那天起常常喝醉了酒,也很少碰她,再后来就常有不三不四的女人往家打电话。林小麦知道自己伤害了丈夫,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把这三个字看得太重了,甚至比生命本身还要重。像她这种出身的女人,几乎什么也守不住,只有这几个字,可以悄悄地、不露痕迹地留下来,她把什么都交给了卑微的命运,只有这三个字,一直到丈夫死她都没有说过。

那三个字该给予谁呢?她不再说话,一直望着窗外,心里一遍又一遍酸楚地问自己。瀛州市的春天还是很美丽的,街两旁的观赏桃花开得十分茂盛,金黄色的小月季也不甘于后,在鹰爪槐和冬青的簇拥下张扬着艳丽的色彩。斑斓的路牌广告一闪一闪飞逝而过。很快到了一品香,见饭店的女老板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一看见他们的小号车就奔了过来。邢主任迅速和她握了握手,就进了雅间。

他不愿意让太多人看见他在饭店吃饭。

雅间里还有几个人,教委主任、计生委主任、统战部副部长、林业局局长,说真的,林小麦比较欣赏的只有东方线路板集团董事长吴大为、瀛县县开发办主任蒋昆两个人。虽然都是熟人,但是这几个人还是让林小麦有些不自在。自己一个小科长,坐在这个场合是有些不合适的。她怪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也没问一下都请谁。

这时,座位最靠外的吴大为说:“今天有我在,不能让女士请客,不能让你们官场的人请客,各位别让我栽面。”

瀛县县开发办主任蒋昆说:“你坐的位置就是掏钱的,还用着自我提醒。”

计生委主任说:“吴老板进步挺快,让邢主任管得文明多了。”

吴大为说:“你多文明,一心扑在育龄妇女身上,真干实干加巧干。”

“哎哟,邢主任,你听他们,这语言也太不卫生了。”女老板声音娇滴滴的,好像不愿意了,但是话又是冲着林小麦说的:“你说是吧,女秀才。”

吴大为赶忙佯装打自己嘴巴,一边招呼林小麦点菜点菜。林小麦说:“有这么多领导,哪有我点菜的道理?”

吴大为说:“今天就你先点,你是邢主任今天特意嘱咐要请的,谁说了也不算,我做主你先点。”邢主任和其他几个人也都帮腔,林小麦一看没办法,就点了一个鲍汁鸡翅。其他人都点了一些高档菜,菜名字都很新鲜,林小麦记不住。不过她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参加今天这个场合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邢主任,正巧邢主任也正看她,她的脸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红了。林业局局长擅长讲黄色笑话,引得饭桌上不断哄堂大笑,平时这些人都正襟危坐的,八小时以后像换了一个人。酒喝得很快,一瓶五粮液很快就见底了。林小麦瞅准了机会,敬了一圈酒,说了一些酒场常见的辞令。到了邢主任那里,邢主任自己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大家说:“咱们这个林科长,小女子不简单,开发办的大手笔,更重要的,还是作家。我们开发办藏龙卧虎呀。”他的话音一落,这些人就纷纷敬林小麦酒,喝到最后,林小麦就有些晕了。

邢主任兴致很高,见服务员又上了一瓶,说:“怎么就拿了一瓶?吴老板舍不得让喝吗?”然后“啪”的一声拿出一嘟噜钥匙,对林小麦说:“去,叫司机上家拿去。”林小麦听见这话愣了,她看了看邢主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肯定是没喝多。周围的人都在抢着要酒,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但是林小麦的心里还是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波动。灯光很暗,像有一层黄色的雾弥漫着,借着酒劲,人们的情绪空前的饱满,这情景却让她的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沉。一直到了十一点,领导们才意兴阑珊地提出结束。在和邢主任告别的时候,他们一一和邢主任握着手,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邢主任,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杆秤,弟兄们一定会积极做工作。”

林小麦明白了,这是一顿不同寻常的晚餐。

送走了邢主任一行人,林小麦急忙赶到苏芳的住处,苏芳少不了又是一顿埋怨,让初次见大师的林小麦很难为情,一时竟然找不到话说,就只好没话找话说:“大师,和以前相比,我们瀛州市的夜晚还是很有魅力的,我们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对外开放工作。”大师听了这话,盯着林小麦看了很久,林小麦感觉空气在一点点变冷,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都发毛了。大师沉了很久才说:“林科长,你现在心有妄念。你是佛灯火命,天时不对,今年你动不了。”大师的语音很冷,让林小麦有一种恐惧。林小麦接着问苏芳的卦象怎样,大师竟然有些难为情,吞吞吐吐地念了一句《红楼梦》中的唱词: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然后就不再说话。苏芳也很着急,多次问大师,但是大师总是不置可否的样子,问急了,就是四个字:“不说也罢。”两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从飞机上看,云彩好像从大地上长到天上的,那美有一种根性。她坐在赵市长和邢主任后边,千方百计越过他们的头顶看窗外的景色,他们两人的头向左晃,她就把头向右移;他们的头抬起来,她就伸长了脖子。邢主任看见了,问:“想看云彩?”林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

邢主任说:“咱们换换位子吧。”说着就要站起来。恰恰在这时,空中小姐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达深圳机场了,邢主任只好笑笑说:“只好回来的时候再看啦。”林小麦感到有一种暖流,从邢主任的话语里奔涌过来,林小麦看云的目光就变得有些迷离。

先期到达的人已经到机场迎接,下了车,蒋昆似乎是不经意地说:“林科长,你还是和领导们上一辆车吧,这帮开发办主任可是如狼似虎呀。”

邢主任哈哈大笑,说:“老婆管不了了,小姐找不到了,林科长危险系数就大了,好,林科长,上我们这辆车,离他们远点。”大家就笑,林小麦和邢主任上了一辆车,透过车窗,她看见蒋昆冲她挤了挤眼,但是那眼神里多了一些内容,林小麦心里一热乎。在大学的时候,蒋昆比她们高两届,学体育专业的,因为同乡的关系,他们就认识了。蒋昆还给林小麦写过一封类似求爱信的东西,林小麦发现两页信竟然出了6个错别字,就把错别字改过来之后,把信还给了蒋昆,之后谁都没再提这件事。蒋昆和原来人事局副局长的女儿结婚,之后一直官运亨通,24岁任瀛县体育局办公室主任,28岁任瀛县县委办公室行政科科长,去年瀛县开发办主任因受贿罪被拘捕,39岁的蒋昆一夜之间成了瀛县开发办一把手。这些年,在大家眼里,蒋昆和林小麦是很般配的一对,但林小麦对蒋昆一直没有情绪,就像两条平行线,远处看起来很近,走近了才知道永不能相交。可在官场,林小麦还是相对更信任蒋昆,两人关系还不错。

邢主任兴致很高,一路上有说有笑。问了一句:“林科长,在作家的眼里是不是人间处处景呀。”

林小麦认真地说:“也许吧,作家必须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邢主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官场一时荣,文章万古长,要接着写呀。”

这话让林小麦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林小麦就问:“邢主任,你过去是不是文学青年?”

邢主任说:“不光是文学青年,我那时立志当作家,后来误入歧途,进了官场。”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让林小麦对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下去了。深圳的街道犹如盛装的女人,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邢主任和林小麦也不再说话,好像很专注地看着窗外,但林小麦感到有一种令人心动的情绪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到了宾馆,不知组织考察的人怎么想的,把她和赵市长、邢主任和赵市长的秘书安排在八楼,其余的县开发办主任都在七楼,这让林小麦心里很不自在,但是也不能说什么。当天晚上,参加了当地政府的招待会以后,大家回到自己的房间,有几个县开发办主任凑在一起打升级,也有的出去看夜景。很渴望出去转一圈的林小麦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任务,加上是个女干部,不知道根底的县开发办主任谁都不好意思约她出去,她就自己在房间里看电视。快九点的时候,房间电话响了,她一接,竟然是赵市长,赵市长说:“林科长嘛,我是赵基明,你过来端点水果,我房间的水果吃不了。”说完电话就放了。

林小麦的心一紧,好像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又有些难以相信。平时和赵市长也常见面,但都是在人群里,她甚至认为赵市长都不可能看见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今天,赵市长亲自打电话叫她,让她的心一时很有几分复杂。她的房间和赵市长的房间只隔着邢主任的一个门,但那一瞬间竟感觉距离很远,走廊像是有无限长,一直延伸着。她先打开门出去看了一眼,走廊上没有一个人,静得让她的心里发虚。她又轻轻把门关上,整理了一下头发,镇静了情绪,几步就到了赵市长门前,刚想敲门,门自动开了。赵市长顺势就坐在了沙发上,然后用手拍着沙发说:“坐吧,坐吧。”眼睛却看着电视。

林小麦没敢坐,就在那里站着,叫了声:“赵市长,您好。”

赵市长答应了一声,说:“挺辛苦呀!”

林小麦说:“没事。习惯了。再说,领导们也很辛苦。”

两人都不再说话,林小麦趁机看了看房间的环境,豪华的装饰灯发出白刷刷的光,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在嫣红的地毯和米黄色的沙发上,床头灯也亮着,昏黄的灯光暧昧地笼罩着宽大的双人床。林小麦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哪里被撞疼了,又觉得像没睡醒的时候,突然被泼了一盆水,激灵一下子醒了。她看赵市长的目光就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点像看电视剧里演员的感觉,市长的表情,市长的语调,市长的心态,一点也没错过林小麦的眼睛,可林小麦怎么看也知道那是演的,天底下哪里有一个叫赵基明的人呢。

赵市长还在看着电视屏幕,看起来面无表情,说:“挺能写,啊,女秀才,女秀才。”

林小麦说:“谢谢赵市长。”不知道为什么,赵市长的表情让林小麦紧张的情绪反而松弛了,她看了看房间的水果,一盘芒果,一盘青橄榄,一盘桂圆,准备得并不多,压根不存在吃不了的问题,自己端不端呢,端哪一盘呢?

赵市长说:“对政府工作有什么意见?”

林小麦说:“挺好,您工作大刀阔斧,很有力度。”

赵市长不再说话,好像很认真地看着电视,但是另一只手又不停地换着频道。赵市长不再招呼她坐下,好像在赌气,又好像在等待,任由她尴尬地站着,好像她不存在一样,林小麦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灯光下,赵市长的脸色白得有些发青,看似随意,举手投足却有一种很表面化的倨傲。林小麦猛然感觉这不是两个人的距离,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距离,而是一个人和一架权力机器的距离,这距离是无穷远,没有终点,没有尽头,只在职务升迁的利益关口有一个交点,这交点就在林小麦脚下,只要往前迈两步就能找到。可是,林小麦害怕了,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这个豪华的房间在一瞬间到处充斥着玻璃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布满了林小麦的心头。林小麦像是走了漫长的路程到了这里,但是,到达以后才突然发现,她要的东西需要把她的皮肉都撕了去。林小麦心疼了,舍不得好端端的皮肉,可是,回去的路又是那么漫长。

王秀云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林小麦觉得自己该说走了,可是,她觉得机会难得,工作这么多年这么近距离接触领导还是第一次,是不是应该推销一下自己、提点要求?她在心里反复酝酿应该说出的话,每次话到嘴边,就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自己,她反复衡量,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市长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说:“工作上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林小麦说:“请赵市长多指导。”说完这话林小麦就有些后悔,应该提要求呀,为什么不提呢?林小麦心里有些灰,感觉越来越不好,就说:“赵市长房间的水果也不多,[奇`书`网`整.理提.供]您留着自己吃吧。”

赵市长说:“我吃不了,吃不了。”赵市长大概意识到了林小麦要走了,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林小麦说:“赵市长今天您很辛苦,要不您早点休息,我端一盘芒果吧。”林小麦说着,就去端了芒果准备走。

赵市长说:“把青橄榄也端走,我不爱吃。”

林小麦就有些迟疑,如果端了青橄榄,赵市长房间里就只剩下桂圆了,就端了青橄榄,把芒果放下了。

赵市长说:“怎么放下了?把芒果也端走吧。”林小麦这才知道赵市长看着电视的眼睛始终在注视自己,心里就更虚了,没办法,林小麦只好说:“谢谢赵市长。”就一手端着芒果,一手端着青橄榄往外走。林小麦回到自己房间,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酸,可是又觉得有些好笑,真难为赵市长了。

林小麦并不迂腐,她知道赵市长让她干什么去,她也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这一时刻费尽心机,当初有些人安排房间的时候也未尝不会有些暧昧的联想。她自己也知道机会难得,可她实在没有和赵市长发生一点事情的愿望和兴趣。可是,转念一想,现在正是大面积提拔时期,自己只要一妥协就可以心想事成,自己这样做的结局只能适得其反,错过这次一步登天的机会事小,如果因此失去了领导对你的欣赏和器重,还要多熬多少岁月,多走多少弯路啊!

林小麦对着窗外灯红酒绿的夜色,心里被一种灰色的情绪弥漫着,她忽然有一个念头,想给邢主任打一个电话。那个念头那么强烈地诱惑着她,让她几次都拿起电话,但每次都放下。她隐隐觉得,今晚如果是邢主任给她打电话,她的心情会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一时间又被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折磨着。最后她把目光定位在那些新鲜的水果上,对自己说:“管他呢,先吃了再说。”林小麦吃了一些绝顶新鲜的水果,索性离开房间,来到宾馆外面。下午来宾馆的时候,她看见宾馆附近有一个湖,水是绿的,翡翠一样倒映着几朵硕大的云彩,沿湖是叫不上名字的南国树木花草,湖面上有几个精致的亭子,不大,从车窗望过去,那些亭子像在水面上轻悠悠地晃动。她径直来到湖边,思绪在湖面上飘荡着,被倒影的灯光一点点扩散,远处的树隐在黑暗中,山的影子一样嶙峋着,星星远远地看过来,目光把林小麦的一生都看过了一样。林小麦感到自己成了一片树叶,从北方飘到南方,从前生飘到今世,只为了找一棵树,找一片和她息息相通的树叶。可是这路途太曲折了,找来找去竟然在一片盐碱滩上蹒跚了许多年,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林小麦不知道邢主任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湖边,她惊喜地叫了一声“邢主任!”然后,直率地表示了自己的吃惊,说:“你也有这种雅兴?”

邢主任说:“你以为只有你才有这种心情?唉,我发现晚上看湖比白天美。”

“因为黑暗遮盖了它们的缺陷。”林小麦说完这话,心里有一种缓缓的伤感,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眼睛望着粼粼的湖面,她接着问了一句,“邢主任,你说什么是迷失?”

邢主任好像只顾欣赏湖水,很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小麦,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林小麦一愣,这么多年,身边的人都叫她林科长、小林、林小姐,小麦的名字已经很少被人这样叫了,尤其是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在邢主任低沉的声音中出现,又是这么一个话题,林小麦禁不住深深地看了邢主任一眼。是啊,那些诱惑自己在从政的路上不停跋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心底最深处真的是想要一个县级待遇?不是,林小麦知道自己不是,往事一瞬间滑过她的一生,那个白色的衣领清晰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像一片树叶,在迷蒙的夜色中晃来晃去。她是一个平民的女儿,始终认为自己是没有资格没有可能享受爱情的,于是她把自己的青春交给了一个白色的衣领。可是,她那份爱呢,没有因为她出身卑微而泯灭,那么完整地保留在她的心里,没有给过任何人。林小麦想告诉邢主任:我只是想有一个人,让我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我就想有一份尊贵、浪漫、长久的爱!可是,她怎么说呢,怎么和邢主任说呢?

邢主任说:“如果你把从政的经历当作体验生活、了解社会的一种途径,我支持你;但是,你要是把从政当作生活的方向和目标,我是不赞同的。不是你干不好,你干得很好。但是,你应该去做一些对社会更有价值的事情。你的文章我看过,你很有天赋,应该坚持下去,继续创作。”

她说:“邢主任,你说这个世界需要我的一本书吗?”

邢主任说:“这个世界更不需要一个小政客。”

林小麦想起在赵市长房间里发生的事情,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邢主任看见了,沉吟了一下,伸出手替林小麦擦了眼泪,那手很柔软很温情,带着林小麦久已陌生的男人的气息。林小麦的眼泪像是刻意挽留这双手,止不住地流着,邢主任也不说话,索性把林小麦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林小麦的后背,林小麦感觉自己被一点点唤醒了。夜风习习而来,裹挟着白天的浮华,让她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和战栗,她意识到自己是渴望眼前这个人的拥抱,甚至渴望做一些更深的事情,可是她不能够,她担心那样邢主任会小看了自己,她呼地一下子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故意把脸上的眼泪蹭到邢主任的衣服上,一转身,跑了。

第二天,深圳市开发办组织了几个职能部门谈经济发展环境问题,赵基明市长和邢主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和对方谈笑风生。林小麦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来深圳的第一个晚上自己经历的一切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开会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麦实在没有胃口,只吃了几口菜,还挺辣,林小麦忍不住咳嗽起来,抬起头,看见邢主任的目光远远地抛过来,竟有一些说不出的委屈,一时竟哽住了,什么也吃不下去。这么多年,林小麦还是第一次吃不下饭。回到自己房间,林小麦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任由泪水在脸上泛滥,听见敲门声,心里竟一哆嗦。开门一看,服务员说,隔壁先生让给你送点饭来。林小麦接了饭,泪水就更止不住了,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就赶快关了门。邢主任就在隔壁,那柔软温情的手伸手可及,可是邢主任不会像赵基明一样给她打一个电话,暗示什么,甚至下午开会的时候,邢主任好像没看见她一样,始终没给她说一句话的机会,让林小麦的心里一直很不踏实。但是第一次和领导们出门,林小麦也不敢过分分心,两个人一起开了几天会,更多的时候是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望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林小麦一直被一种温暖又伤感的情感笼罩着,几天竟瘦了一圈。

几天的考察很快就结束了,告别深圳瓦蓝的天空,林小麦看了一眼机场上空的云彩,有一种很深的失落。她清点着人数,最后一个上了飞机。大家都纷纷落座,林小麦正四顾茫然,听见邢主任叫她:“林科长,坐这里。”邢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远远地向林小麦招手。林小麦走过去,问:“邢主任有什么指示?”

邢主任说:“你不是想看云彩吗,坐我的位子。”说着就站了起来。林小麦心里一热,也不再说什么,就坐过去。邢主任就坐到了后排。奇怪的是,赵市长也没有坐自己的位子,而是坐到了她的身边。林小麦尽情欣赏着一路的白云,两人几乎没说话,只是快到机场的时候,她眼睛的余光里看见赵市长一手拿着笔,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摸来摸去。林小麦急忙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递过去,赵市长眼睛放着光,接过纸以后写了些什么,林小麦故意把头扭过去,没有看,还把笔记本放在座位上,以备赵市长接着用。临下飞机的时候,赵市长把一张纸条给了林小麦。

林小麦一看,只见赵市长写着:我们可以多研讨交流一些问题。然后是电话。林小麦也给赵市长留了单位和家庭电话,她直觉赵市长会给她打电话。她既期待这件事又害怕这件事,回到瀛州市后,心里几天都惴惴不安。

〖BT3〗三

星期二上午,召开全市对外开放会,有两个议题,一个是学习深圳经验,优化开放环境;另一个是省里拨了900万元扶持基金的发放问题。几个县开发办主任都就这次考察情况进行了发言,蒋昆提出要大力度营造开放环境的建议,让赵基明市长非常激动。赵市长说:“深圳这样一个经济高度发达地区仍然需要解放思想,何况我们瀛州市。我们是经济欠发达地区,和人家本来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如果再不加速发展,差距只能越拉越大。我们有些同志总是强调体制障碍。不错,我们现行体制是存在一些问题,对经济发展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但是,我们和这些发达地区是在同一个体制背景下,人家能找到发展的突破口,我们却只是在这里怨天尤人。温州面临的体制背景和我们是不是一样?人家能在零资源基础上发展起来,我们为什么不行?体制对他们网开一面了吗?有的人说我们的思想不够解放,我看不对。怎么不够解放?有的人谋取个人利益的时候思想解放得很,力度大得很,措施多得很。只是用来发展经济的时候,用来为人民做点事的时候就放不开手脚了,这原因那原因就多起来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是在于我们是不是把人民群众放到了心上,把党的事业放到了心上。”

蒋昆就坐在林小麦身边,对林小麦说:“怎么样,我汇报得不错吧?”

林小麦说:“怎么,你认为自己又干了一件正事?”

蒋昆说:“我起码证明了,你不要的,都是优秀的。”

这话让林小麦听起来格外刺耳。看他这浅薄的样子,林小麦为当初的选择有几分庆幸,就有些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比如你?”

“也许吧,但是,我得到的比我失去的多。”

林小麦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对蒋昆说:“那就好,你觉得幸福比什么都好。”

蒋昆却又留了余地:“也许是我自己的判断,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你。”

林小麦心里拧着鼻子哼了一声,嘴上却说:“谢谢,有时,看见你很成功,很满足,我很替你高兴。咱们学校从政比较出色的还就数你了。我盼着你取得更大的成就。”

蒋昆作出很受鼓舞的样子,凑近了林小麦说:“你说咱们还有可能吗?”

林小麦知道他假惺惺,他不可能做一点有可能影响他仕途的事情。但是,她也只能假戏真做,因为官场上是不能轻易得罪人的,一个小石头子就可能绊你一个跟头。何况自己是一个女人,在瀛州市孤军奋战,在一个男权世界里,自己的政治梦想更是命若琴弦,一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身败名裂。蒋昆是个手眼通天的人,他一句话就可能毁了自己的前程。她不能轻易给自己的道路设障。她笑着说:“只要嫂子愿意,我没意见。”

蒋昆没想到林小麦这样说,等于拒绝了,又等于接受了,一时竟然没了话。他不再说什么,开始盯着主席台,好像认真听会的样子,高高的主席台上,赵市长还在慷慨激昂地讲话。

林小麦开始进入游戏阶段,给领导们画像,一般她也按照级别画,先画赵市长,她截取了赵市长说“落实”二字时的表情,夸张了嘴部轮廓,嘴唇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制着;然后画邢主任,这时她看见邢主任支援中央的一绺头发在耳根后边垂了下来,林小麦寥寥数笔,就把他正襟危坐、却又眼望窗外、心游万仞的性情刻画了出来。其他人也都一一选择他们有代表性的动作时刻画出来,当她画许建群主任抠鼻子眼时,会议才结束。

不知不觉,单就优化开放环境就开了一上午。苏芳下午来找她,让她帮助写一篇关于优化开放环境的文章。林小麦说:“你怎么也写这个?”苏芳说:“蒋昆主任说的,点名让我写。”林小麦发现她一提蒋昆,眼里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凭她对蒋昆和苏芳的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只是程度深浅问题。

苏芳出生在一个老革命家庭,是家里的老小,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回来后一直任瀛县武装部部长,苏芳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退休了。苏芳有点娇生惯养,上学的时候,林小麦泡在图书馆里读怎么也看不懂的马斯洛心理学,她在旁边看《大众电影》,一直到毕业林小麦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她很单纯,毕业分到了瀛县办公室,和父亲战友的儿子结了婚,她丈夫目前做着生意,生活看来很安逸、舒适,完全可以不做什么就能过得很体面。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逃出蒋昆的手心呢?

苏芳迟疑着,说:“蒋主任说这是个机会,让我别错过,我也想了,咱们这些同学就我没出息,至今只是个副科。我想我也是大学生,怎么就不行呢?蒋主任对我就是、就是……”

林小麦明白是怎么回事,苏芳也顶不住了,也想混个一官半职,但是她怎么知道这条路的风险,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望着苏芳娇好的面容,林小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一张多么好的通行证。但是,把这张脸舍出去,值吗?可是,对于苏芳来说,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呢?她对苏芳说:“你这些年过得挺好,别趟这混水,没用。”

苏芳说:“怎么没用?这么多人都追求的东西不会没用,我还是该拼一下。”

苏芳已经不是一句话能说服的了。但是林小麦还是坚持说:“再说,你已经36岁了,即使再拼命干又能怎么样呢,有些当官的素质并不像你想得那么高,会糟蹋你的,你还是回到你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吧。”

苏芳说:“小麦,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真的想有点出息,真的,你在文字上比我强,帮我出个思路吧。”

林小麦想起了邢主任在湖边说的话,在别人看来,林小麦至今不甘心把一生的目标定位在任何一个领域,可是,林小麦想要的,是一个“爱”字,只是……换句话说,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好像只为做给一个人看的,她想接近那个人,一点一点接近,告诉他自己为了赢得他的爱情在奋斗,一旦那个人让她说出那三个字,这个游戏就可以结束。可是苏芳不是,苏芳已经把目标具体化了,她就是想要一个官职。她从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有些错误,只有犯过了才知道是错误,说:“我考虑一下,有了提纲告诉你。”

送走了苏芳,林小麦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了解苏芳,人不坏,但原则性不是很强,关键时候很可能做出格的事。正胡思乱想,手机响了,她一接,竟然是赵市长的电话,他说:“林科长吗?我是赵基明,方便吗?”

林小麦一听,心里一愣,急忙说:“赵市长您好,方便,您有什么指示吗?”

赵市长说:“能来一趟吗?我在家,在东风路流河街38号,一栋两层楼。你从西边的楼梯上来。”

林小麦说:“好的,我马上过去。”她没敢骑自行车,打了的士,很快就来到了。她从西边的楼梯上楼的时候,心怦怦直跳,生怕遇到人,那可是通向赵市长家的专用楼梯呀,一个女人晚上上那个楼梯别人会怎么想呢?

门是虚掩的,她轻轻一推就开了,赵市长肯定从窗户里看见她进来了。屋子并不奢华,简单的装修,赵市长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说:“你的考察报告我看了,很好啊,我已经批了,发办公室通报。”

林小麦拘束地说:“谢谢赵市长。我觉得自己离您的要求还有距离,还需要努力,您一定要多指点。”

赵市长说:“不错,以后咱们互相帮助。”

林小麦说:“您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努力完成。”

赵市长顺手拿起那个考察报告,指着一处地方说:“你看这个地方我看不明白。”

林小麦欠着身子,说:“哪里?”

赵市长说:“就在这里。”俩人谁也不动。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林小麦走过去,坐在赵市长身边,一看赵市长指的是“比较效益”四个字,知道赵市长是找借口让自己坐得近点,心里不禁扑腾乱跳,就假戏真做,认真地解释“比较效益”的内涵。赵市长没等讲完就打断了她的话说:“我还不知道比较效益是什么意思?我这市长怎么当?”

林小麦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市长说:“我不是坏人,你不用怕我。”

林小麦本来没害怕,只是有些紧张,他这样一说,林小麦倒真害怕了。

赵市长用手抚摩了一下林小麦的头发,林小麦没敢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如果继续下去,自己该怎么办呢?如果自己妥协了呢?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孜孜以求的县级待遇还不是他一句话?那一瞬间,林小麦竟然想起了邢主任,一想起邢主任,林小麦的心里一酸,眼里就迷蒙了一层白雾。

赵市长看见了林小麦的情绪变化,脸色就有些难看,声音很低地说:“林科长,我不强迫你,你想好了吗?”

林小麦在这一刻特别思念邢主任,眼里竟然肆意地沁满了泪水。

赵市长看了看,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那次考察活动期间,我看见在人群里你很文气。”

林小麦说:“谢谢赵市长。”这时候,林小麦的肚子饿得咕噜噜叫起来,声音格外响亮,连赵市长也听见了,说:“你还没吃饭吗?”

林小麦一看,马上说:“今天的会议记录还没有整理,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要不我先去吃点饭?”

赵市长一听就明白了。说:“好,你去吃饭吧,好好工作。”

林小麦记得,她从赵市长家出来,来到街上,看见三三两两晚饭后散步的人,陆续从身边经过,忽然泪流满面。晚上简单地做了点饭,刚放到嘴里,就又想到这一幕,忍不住一阵哽咽,嘴里的饭菜哽在喉咙难以下咽。自己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呀?自己在这么残酷的舞台上拼杀冲锋、左冲右突,连一个真正的观众也没有,她一时泣不成声。

进入三月份,机关大院的各种鲜花次第开了,白色的海棠、红色的迎春,一簇一簇的,让机关大院多了一份灵秀。林小麦喜欢梧桐花,每年春天来临,她看见一串串淡紫色的喇叭花在窗外摇曳生姿,心里就有一些很文人气的感慨,而且是女文人的感慨。有一次她和苏芳说:“女人应该像梧桐花,到了该开花的时候,自己就灿烂地开,尽情地开,不要指望绿叶让自己美丽。女人要清楚自己就像梧桐花一样,花期是有限的,不要指望开到夏天、秋天。有梦想的女人更要学梧桐花,既然走到了高处,不要指望有多少人架着梯子来欣赏你。一切都由自己,一切依靠自己。”

苏芳笑着说:“酸是酸了点,但是很有道理。”

林小麦闻到了梧桐花袅袅而来的香,忽然有些伤感。梧桐花又开了,可自己生命中的春天在哪里呢,属于自己的花该开在哪一棵树上。但是,不管怎样,她清楚自己需要拼一把,她必须逼迫自己,按照这条路上的规则前行。她不可以轻易改弦易辙,否定自己十几年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林小麦正胡思乱想,办公室来电话,说十点召开紧急会议。林小麦问:“都有谁参加?”对方说:“你。”就一个字。林小麦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个特殊的会议,什么事呢?她看了看表,9点42分,她先去一趟卫生间,故意磨磨蹭蹭,用了5分钟,然后回到办公室,准备笔记本和笔,又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会议室就在二楼,到楼上用3分钟就够了,那么她有至少7分钟时间需要消磨。这时,一只鸟落在了梧桐树上,在几片叶子后面蹦蹦跳跳,碰落了几朵淡紫色的梧桐花,她看见那一个个停止了歌唱的小喇叭袅袅地落在窗外,时间正好过去5分钟。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办公室,差2分钟十点,她出现在会议室。在官场,一定要有分寸感,去早了周围的弟兄们会说你积极,积极在文章里可以用,但在工作中是个贬义词,是说你抢风头,表现欲强,是极易引起公愤的行为。去晚了更不行,那就等于主动给了对手把柄,而且这是个有目共睹、可大可小的把柄,平时看不出来,到关键时候却可以百发百中,一蚁溃堤。

办公室主任主持会议,参会人员范围很特别,除了林小麦,还有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各科科长。这种气氛让林小麦隐隐感觉到,这个会议与干部任免有关,很可能就是主任人选。林小麦猜对了,这是市委考察组,来的目的就是要求推荐主任人选。组织部副部长严肃指出:要牢记党的组织纪律性,严格保密制度,对选举结果不许外传。

消息还是传开了,林小麦家的电话打爆了,都是来询问主任人选的。林小麦因此让很多人不高兴,因为他们没有探听到至关重要的信息。但是,林小麦并没有真正遵守纪律,因为她偷偷地给邢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这些年,不少腐败大案都是因为纪检部门在电话上安装窃听装置暴露的,所以大家一般都不在电话上说一些需要特别保密的事情,林小麦就在当天晚上用公用电话,而且改用方言,给邢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她只说了一句话:“开放科、技术科、管理服务中心,放心吧。”邢主任一听就明白了,用长长的声音很动感情地说了一句:“谢谢!”林小麦就把电话撂了。第二天,他们在楼梯上相遇,邢主任盯着她,却不说话,林小麦突然意识到什么,改用方言说了一句,“邢主任又要出去?”邢主任哈哈大笑,像是对他的司机说,又像是对林小麦说:“没想到这瀛州方言在林科长嘴里说出来还很有味道,谢谢。”林小麦从心里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了。倒是他的司机第一次听林小麦说家乡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很不习惯,又不敢笑,最后只好干咳了一声。

等待是一种煎熬。考察结果已经出来了,邢主任和许见群主任据说票数一样。这等于二人不分胜负,过程的一波三折,使社会上谣言四起,说许见群主任到一家线缆厂张口要了30万活动经费。邢主任也不示弱,直接找到了中组部。这的确是一场难分胜负的竞争。许见群主任任职时间长,当过县开发办主任,资历深,有经验。邢主任在国外留学回来,有实力,为人比较谦和,在下面口碑很好。二人真是难分伯仲,这样的战斗才更激烈,更有悬念。

开发办的各项工作一如既往,工作会议继续召开,讨论从省里要来的900万企业扶持资金发放问题,继续让林小麦负责编写会议纪要。在楼道里,林小麦看见邢主任和许主任两个人正走了一个对面。

邢主任说:“走啊!”

许主任说:“走。”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根本看不出这是两个你死我活的对手。在会议室里,他们一如既往,共同坐在主席台上,林小麦真难以想像,他们此时此刻该是一种什么心态。

会上,邢主任认为这笔钱应该重点扶持那些确实有市场前景的高新技术企业,比如吴大为的线路板厂,产品都上了宇宙飞船,这代表一个城市企业发展的档次,目前企业正面临技术升级,扶持一把就可能成为在国内甚至国际市场上有一定影响的企业。

林小麦注意到,邢主任发言的时候,许见群始终眯着眼睛,偶尔前后左右转动一下脖子,看来是做保健操,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该许见群主任发言了,他看也不看别人,身子一下子挺直了,大声说:“省里拨来这900万扶持资金,是用来支持企业发展的,支持哪些企业?我认为国有企业改革已经进入攻坚阶段,我们不能坐视国有企业全军覆没。党委政府不能嫌贫爱富,民营企业发展起来了,我们就锦上添花;而国有企业遇到了困难,我们却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为地方经济发展作出过贡献的企业停产、看着国有资产流失、看着企业职工下岗失业。十六大报告中明确提出,要走新型工业化道路,我看就瀛州市而言,走新型工业化离不开对原有国有企业的技术改造。我认为这笔钱应该用于这些企业技术创新,鼓励他们加大产品结构调整,力争东山再起。而不能把这笔钱乱扔乱花,更不能用于自己的私利私情,谁和开发办关系好就给谁,这成什么样子了?市委、市政府也不会答应。”

许见群主任说得很激动,以至于说完这些话后端水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邢主任脸色也很难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许见群主任会在这个问题上将他一军。但是,官场如战场,既然成了将军,谁都不会轻易言败。

邢主任用力摁灭烟头,说:“我补充两句。”他没有看许主任,而是把目光对准了赵市长。有一瞬间,林小麦感觉那目光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林小麦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真希望自己能够做点什么,但是,自己位卑言轻,能做什么呢。她听见邢主任说:“见群主任说得很好,党委政府不能嫌贫爱富。问题是省里给我们这900万元是让我们发展经济的,不论国有和民营,不论他姓公姓私,只要他的企业有潜力,产品有开发推广价值,能够守法经营,依法纳税,有利于我们国民经济增长和群众生活改善,党委政府就应该一视同仁,同等对待。国有企业也该支持,但是,我们有的企业技术能力还停留在60年代的水平上,投入这么大的资金进行技术改造,有意义吗?比如无线电三厂,已经停产六年了,不良资产4000多万,这样的无底洞,莫说900万,就是3000万、5000万也无济于事,国有企业要走出低谷,关键不在于这里,而在于产权制度改革,这个问题不解决,多少钱也难以解决问题。这是我的个人意见,我的发言结束了。”

邢主任的错误在于他把扶持对象具体化了,而且在许见群主任看来,这个对象恰恰又是邢主任的朋友,这个问题就可以上纲上线了。

会场上一片寂静,在这个敏感时期,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赵市长也只是浮皮潦草地对两个人的发言都给予肯定,没有提出具体意见,会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走出会场的时候,人们都很严肃,再也没有往日会场上荤的素的玩笑调侃。林小麦望了望窗外,觉得天好像有些阴,几片厚厚的云彩正飘过梧桐树的上空,那只叫不上名字的鸟,不知被什么惊动了,扑拉着翅膀飞走了。

玻璃时代

中午,林小麦和蒋昆,还有几个县里的同志在一起吃饭。蒋昆有了几分酒意,说:“林小麦是机关大院一枝花,不是花瓶的花,是能文能武的花。不过,依我看来,你这纯粹是资源浪费,很多能力比你低、模样比你差的都上去了,你还始终这么呆着,说明你不能充分发挥资源优势,可惜呀,可惜。”

林小麦嘴上说:“顺其自然吧,我呢,一介书生,有些小知识分子习气不愿意放弃,只能如此了。”但是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该怎么做才是通天捷径她是明白的,只是她实在不甘心随波逐流,迈出那一步。

蒋昆临走的时候,握着林小麦的手说:“大哥替你惋惜,送你一句话:人若不低头,一道矮门你也过不去。记住大哥的话,在这条道上,谁比谁也光彩不到哪里去,没人笑话你。”

很长时间,林小麦回味着蒋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尽管他说话不中听,但是林小麦清楚,他这是肺腑之言。

下午,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因为上午的常委会,她心情很不好,就给苏芳打了一个电话。苏芳的丈夫最近新盘了一家美容院,取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问美容院”,开业那天林小麦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神秘兮兮地说:“这名字学问可大了。不知道的就会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比如你,我一般会说,问世间情为何物,叫世人生死相许,‘问’就是代表女人对于爱情的追问和寻找,这答案够煽情吧?你知道吗?凡来做美容的,都是不甘寂寞的女人,而且又绝大部分是寂寞的女人,希望爱情的火花被丈夫、被情人点燃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用这招百发百中。”苏芳和别人打了声招呼,回头对林小麦说:“其实,‘问’是英文WIN,胜利者。我希望自己能成功,也希望你WIN。”

林小麦笑着说:“这鬼主意还真不错,哎,都是蒋昆闹的,别过分啊。”

苏芳说:“我这辈子认了,我不会离婚,可是,我离不开蒋昆,我觉得我们之间是爱情。”

林小麦对苏芳的这段话很反感,想起蒋昆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她又不愿意太伤害苏芳,不愿再多说什么,心情更加灰暗,就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她给蒋昆打了一个电话,蒋昆正在开会,说回头给她打过来。林小麦真的忍耐不住了,人们都在往一个方向挤,僧多粥少,必须极力争取。

她刚放下电话就又响了,她一接,竟然是邢主任。邢主任说:“小林吗,忙什么呢?”

林小麦连忙说:“没事,您有什么指示?”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不敢和邢主任再开玩笑。

邢主任说:“怎么这么客气?晚上有时间吗?如果没有其他的安排,想和你聊聊天。”

林小麦急忙说:“没有安排。”

邢主任说:“那好,那咱们晚上八点在我宿舍见,知道我的宿舍在哪里吗?”

林小麦说知道,只是不知道几单元几楼。邢主任说二单元三楼东门。邢主任家在县里,妻子和孩子还没有过来,和市委、市政府一些外地交流干部住一栋楼。

这真是一个很漫长又很短暂的下午。别看林小麦在机关大院工作这么多年,其实单独和领导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机关的工作程序很严格,你必须通过几道环节才有可能到达邢主任,如果你违背了这套游戏规则,后果不堪设想。林小麦在这些问题上很谨慎,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她正胡思乱想,电话又响起来,是蒋昆打来的,林小麦说你给我出出主意,今后工作该怎么干。蒋昆一听就明白了,很干脆地说:“你真听我的?”

林小麦说:“那当然,不听你的能给你打电话?”

蒋昆说:“那好,那我就告诉你,决不可以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等,你永远也等不来。”

林小麦说:“怎么出击?往哪里出击?我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只是觉得总这样我不就完了吗?”

蒋昆说:“关键时候还是老情人啊!”

林小麦心想这话肯定也和苏芳说过,她一想到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就恶心,可是,这个话题不能和别人说,就只好继续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占便宜。快说吧,我都急死了。”

蒋昆说:“找邢主任,他要想给你办,一句话。他是你的主管领导,你找谁最后也得到他那里,你们关系不错,那样办反而不好,好像把他当外人了。”

林小麦说:“什么不错?不就是人家给了几句表扬,就让人办这么大的事,怎么开口?”

蒋昆说:“那我就没办法了。说你听话吧,你又不听。”

林小麦说:“你给我办办不行吗?还用着我找别人?”

蒋昆说:“说真的,你要是男的,我帮你办办也不一定不行,但是,你是个漂亮女人,女人在政界有两条不同于男人的途径,一条就是充分利用作为女人的资本,豁出去,投怀送抱;还有一条,就是在男女关系问题上没有风言风语。但是,谁有保证没有风言风语呢?当然,这咱们俩要真有事,有那种情人关系,我也就豁出去了,但是现在,你也不会让我枉担了虚名吧?”

林小麦心情格外恶劣,说:“这些年,我是在用自己的行动补充一条,就是淡化性别意识,干工作和男人一样,甚至比一般男人还出色……”

蒋昆打断了林小麦的话,说:“事实证明,你加上的这条在官场是最不起作用的。你的几任领导都是在工作中作到了忽略你的性别,把你当男人使唤,一到关键时刻,又都能记起你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官场上男女关系是最敏感的话题,藏还藏不了,谁会没吃上肉,反惹一身腥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小麦知道蒋昆说的是真心话,她也不能难为人家,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知道,我哪敢坏了你的名声,你多纯洁呀,咱们学校就你纯洁。可是,你给我出出思路总可以吧。”

蒋昆说:“不是已经给你出了吗?找邢主任。”

林小麦迟疑了一下,把邢主任晚上找她的事情说了。

林小麦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从直觉上感到蒋昆对这个消息很吃惊。但是蒋昆说:“那不是天赐良机吗?赶快和他说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小麦说:“邢主任现在自己的事情还弄不清,能顾上管我吗?”

蒋昆说:“两码事。他要当上主任,你这事更好说了;如果当不上,对于他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提条件,让他安排,哪去都行,只要把副县先解决了。”

林小麦老毛病又犯了,她接着问了一句:“非得自己找吗?那我平时干那么多工作有什么意义呢?”

蒋昆说:“要我说你就不该从政。你这人看起来很聪明能干,好像很有心机的样子,其实很单纯,太单纯。我一会儿还接着开会,没工夫跟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蒋昆没等林小麦说话就把电话撂了,林小麦知道蒋昆是不耐烦了。

但是,林小麦还是没有打定主意让邢主任帮她运作这件事,邢主任自己也面临着困境,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比林小麦还要不平静。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帮他忙,还给他添乱,会不会让他反感?可是,正像蒋昆说的,如果她找别人办,他会不会多想?而且在官场,正科想调副县,副县想调正县,正县想调好岗位,好岗位的想调副地,副地想调正地,谁会有心帮别人呢?林小麦突然发现,官场在人生的情感历程上实际上是一场虚空,在命运攸关的时候,多年的付出和努力,都是没有结果的,尤其是一个女人。

她只能见机行事了。

林小麦看了看表,已经五点了,她找了一个理由,提前下班。第一次到邢主任宿舍去,总不能空着手去,可是拿点什么好呢?太贵的,自己一个月1300元的工资,能买什么呢?太寒酸了,又不合适。她就沿路走过去,也没有看见什么合适的东西,倒是路上的景色让她很陶醉。这条路都是仿古建筑,廊檐微翘,亭台秀雅,门店的牌子也多是仿古招牌,如果不是用了现代通用的简化字,还真疑心到了前清。林小麦看看天色不早了,实在买不到合适的东西,心想邢主任也不会在乎这些,就买了一些时鲜水果,顺便买了一束鲜花。

春末的黄昏还是有几分味道的。虽然太阳早已经落下去,但是天空还笼罩着一层嫣红,月季花的香在微风中一阵阵飘过来,有不少喜欢户外小吃的人在路边吃着热腾腾的烤羊肉串、麻辣烫、凉丝丝的朝鲜冷面。转眼就到了邢主任楼下,林小麦一看表,正好八点。她多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门口先打了一个电话,说:“邢主任,我到了。”

邢主任只说了句:“我正和别人说着事呢,你过会儿再打电话。”就把电话挂了。

林小麦心里一下子像坠了一块铅,她迟疑了一下,就一手提着水果,一手抱着鲜花下楼。上哪里去呢?离家太远,再说,刚抱着东西出来就很尴尬,再回去,一会儿再出来,更让人疑心。回单位也不行,这个敏感时期,一看她就是送礼要官的。又不能走远,就在附近转转吧。

夜,黑了。

不知当初的建设者是怎么想的,这栋楼竟然是孤独地矗立在一片平房中。在全市都实施亮化工程之后,几乎大街小巷都灯火灿烂,这里却连路灯也没有,只有从那些小院里射出一缕缕暗淡的光。林小麦反而有些庆幸,如果有灯,过来过去的人瞅着她这个样子,她会更难堪,万一有个熟人,她的脸该往哪里藏呢?

她溜达了一圈,有些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但是,胡同里连块石头也没有,总不能坐在别人门口吧?人家一出门,或者人家的家里人回来看到她坐在门口,会把她当什么人呢?那就溜达吧。东边这家有人说话,她就往西边这家溜达;西边这家灯关了,她就往前走两步。有人来了,她赶快装出从这里经过的样子,匆匆走几步。有车经过,眩目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就趁机用鲜花把脸蒙起来。转了一阵,她觉得不能总在一个地方转,就换到附近的另一个胡同。她刚进胡同,手机就响了,是邢主任的电话,林小麦急忙接了电话,突然一声狗叫,把她吓得“啊”的一声,邢主任在电话上说:“怎么了?”林小麦急忙说没事,邢主任说:“你再等一下,你先去单位吧。”

林小麦不敢多作解释,就答应说:“行,我马上去。”

邢主任电话挂了,林小麦一时有些说不出的伤感。不知谁家院里的狗还在低声地吠叫,狗的主人出来看了看,见是一个怀抱鲜花的女人,就喊了一声,制止了狗叫。她隐隐约约看见这好像是条死胡同,正好,她就照直走过去,一直走到胡同底。终于安全了。她把水果和鲜花放在地上,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想倚着墙站一会儿,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偏偏怕活物,各种虫子、蜥蜴、蛇,她都怕。身后的墙上挂了很多爬山虎,肯定有虫子和蜥蜴。她只能离开一定的距离,站一会儿,再蹲一会儿。忽然,她想,我回家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可是转念一想,这要是任何一个领导,她都可以走,义无反顾地走,可是,对待邢主任不能这样。邢主任没让她走,她不能走。

不知不觉,胡同里的灯陆续灭了。

在瀛州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领略城市的黑夜。喧嚣退去,周围的一切似乎还在微微摇晃。天上寥寥的几颗星,好像被钉上去的,没有一点闪亮的光彩。她想起小时候家乡的星星,那才真是星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一闪一闪的,像是告诉所有的孩子,在人类的头顶,还有一个美丽的世界。

林小麦忽然流泪了,泪水缓缓地从脸上流下来,她似乎看见那一滴滴的泪水,轻轻地飞呀,飞呀,飞到了天上。她想起在考察的过程中,从未和这么多领导在一起的林小麦,有时会无所适从。每当这时,都是邢主任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很小的动作,提醒她,帮助她,让她不至于出现失误。官场无小事,要知道原来市委宣传部理论科科长就是因为和领导出门时,上车晚了两分钟,而被调到了讲师团,再也没有起来。林小麦无数次回忆这些点点滴滴,看似没有什么,却让她常常感动着,回味着。自己在官场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这么细心地给予她这么多。她能走吗?不能。即使邢主任什么事也没有,即使他已经把她忘了,她也要等下去。只有这个人值得她这样等,他会懂得她这样等的心情,他能懂。

她的腿麻了,像有无数小针在无情地扎,她轻轻地拍呀,拍,慢慢地有些舒服了。有些不知名的小飞虫落在她的脸上、胳膊上,她轻轻地拿开。几点了?她心里问自己,拿出手机看了看,不禁吓了一跳。竟然已经十一点零四分了。邢主任会不会已经忘了她呢?和别人说话时间长了,就把她给忘了。或者,邢主任还以为她在单位呢,所以,一看时间晚了,以为她已经回家了,怕打扰家里人,所以,也没打电话。不会的。林小麦自己摇了摇头,不会的,邢主任不会忘了她,他一定还有事,还和别人谈话,而且找她一定有重要的事,她不能关键时候掉链子,一定要坚持,一定不能前功尽弃。如果走了,这三个多小时还有什么意义?和没等是一样的。等吧。邢主任一定不会忘记她。

她擦了擦眼泪,作好了彻夜等待的打算。这时,手机响了。邢主任很歉意地问:“还在单位吗?还能过来吗?”

林小麦眼泪又流了下来,说:“能,我马上就过去。”

她迅速整理一下衣服,擦干了眼泪,走了几步才想起地上还放着水果和鲜花,拿起来,抱在怀里,黑暗中,她闻到了一缕香。

邢主任早早地把门开了,笑吟吟地站在门后,她也笑了笑,两人谁也没说话。关了门,邢主任看见林小麦怀里的鲜花,很高兴地接过来,说:“都是给我的?”

林小麦说:“这么晚了,能给谁呢?穷人的礼物。”

邢主任长声说着“谢谢”,脸已经埋在了花中,很陶醉的样子。林小麦笑了。

邢主任找了一个花瓶,把花插好,招呼林小麦也坐下,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晚。”但是邢主任并没有说刚才是和谁谈事,林小麦也没问,她今天只是想做一个听众,所以,也不急于开口。

邢主任打开了音响,把音量调得很低,林小麦听着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邢主任好像已经投入到音乐中,表情是沉醉的,这让林小麦对这首歌发生了兴趣。

邢主任看了一眼林小麦,问:“听过这首歌吗?”

林小麦说旋律有些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邢主任说:“这首歌的名字叫《天上有一个太阳》,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才能理解这首歌呀。”

说着,邢主任把头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很疲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聊聊。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作,走到这条道上来呢?”

林小麦迟疑了一下,违心地说:“也许,我有很多超越不了的地方。”

邢主任抬起头喝了一口水,招呼着林小麦也喝水,林小麦确实渴了,喝干了杯子的水就自己到饮水机上斟了一杯,喝了,又斟上。邢主任看着她,林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喝干斟上了,林小麦一气喝了五杯水。邢主任的脸色渐渐不自然地严肃起来,他迅速站了起来,使劲看着林小麦,很久,才说:“小麦,你刚才在哪里等着?”

邢主任又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心里一阵温暖,低下头说:“在单位。”就躲开了邢主任的视线。然而,在林小麦的灵魂深处,邢主任注视她的眼神,她是一生一世不会忘了。

邢主任重又回到沙发上,但是,他很长时间没说话,灯光有些黏稠,给他的脸上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林小麦手里拿着杯子,感觉空气有些沉重,一缕一缕地往心里灌。

过了很久,邢主任说:“谢谢支持,谢谢关心,如果可能,这次你也动一下吧。直接当副主任难度可能大点,咱们还有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的职位,就安排你吧。多接触点东西,即使将来不在官场,这些经历也是宝贵的。”

林小麦没想到邢主任会主动提出她的出路问题,这肯定不是今天晚上谈话的初衷。但是这样的气氛,林小麦是连谢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邢主任说:“天太晚了,早点回去吧。路上还有出租吗?”

林小麦说:“有。”就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她看见邢主任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望着她,而是又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沙发上。林小麦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扑到他的怀里,吻一下他那宽大的脑门,但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往外走去。邢主任这才站起来,抢先几步走到门边,他看着林小麦轻声地说:“走吧。”但是,他迟迟没有开门。林小麦说:“你休息吧,我走了。”邢主任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才把门打开,林小麦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快到一楼的时候,听到门很轻地咔的一声。

林小麦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机关大院门口已经被黑压压的上访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一幅巨幅标语上写着:“无线电三厂的工人阶级要吃饭!!!”林小麦立刻想到了昨天上午的会。许见群主任如果这样干,素质也太低点了吧?她从边门进了机关,一进楼门就听见许见群主任高声大嗓地喊叫:“你们这是什么素质?啊,会议内容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给开发办造成多么大的影响!这个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查清楚,谁干的,要严肃查处。”

最后查出来,办公室新来的交通员进来倒水的时候,邢主任正说到无线电三厂的情况,他只听说大概是省里给了无线电三厂很多钱,但是,邢主任不让给,别的他也没听懂。恰好他的未婚妻就是无线电三厂的职工,俩人一高兴,就把这事说了,他的未婚妻回家又和家里人说了,无线电三厂的职工已经六年在家待岗,一听省里给了钱,市里不让给,就在一夜之间联合起来。第二天一早,四百多名职工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开发办,还准备到市委上访。林小麦不知道后来是用什么办法让这些职工解散的,只知道因为这件事情,那个交通员被调离了办公室,具体调到了哪里,也不清楚。

林小麦很关心这件事对邢主任会产生什么影响。快下班的时候,她找了一个理由,来到了邢主任办公室,邢主任正打电话,用手示意她坐下。这是里外套间,里面是邢主任的临时休息室,屋子里有些乱,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简单地给收拾收拾,一起身,邢主任正站在身后,她吓了一跳,就红了脸,走到外屋,在书橱前看着,头也没回说:“你没事吧?”

邢主任已经站在窗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小麦说:“有一个人在惦记我。好,真好。”

林小麦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她没有接话,只是说:“你晚上没事吧,咱们找几个小范围的朋友唱会儿歌去吧,我有一个好地方。”

年前物资局的朋友说有几套房要出租,很便宜,苏芳想把美容院开在那里,到那里一看,地方太偏,不适合干美容院,但是房租又便宜得出乎预料,每间房一年才1000块钱,就又说服丈夫办了一家绿荫练歌厅。林小麦给苏芳打了电话,苏芳很精明,一听就知道有重要事情,她清楚,林小麦不是一个甘居人后的人,不会不采取行动。她亲自过来检查卫生和音响效果,最后定下音响最好的六号房间。

晚上八点,一辆桑塔纳2000悄悄地停在了绿荫练歌厅门口,苏芳和几名服务员早已经恭候在门口,吴大为先下了车,蒋昆、林小麦和邢主任最后下了车,大伙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进了房间后,林小麦才给苏芳一一介绍。邢主任四周打量着,说:“不错嘛,很有品位。”

苏芳连忙说:“邢主任您多指导,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这里条件简陋,请您多包涵。”

邢主任听完这话笑了起来:“你可比小麦能说多了,不错,很不错。”

苏芳听见邢主任这么亲切地叫小麦,不禁看了一眼林小麦,林小麦也在看她,眼神不大自然,苏芳就挤了挤眼,林小麦脸就红了。吴大为招呼邢主任点歌,早有服务员端茶倒水,上了一桌子干鲜果品,几瓶零点啤酒。苏芳想打个招呼出去,被邢主任留下了。邢主任说:“今天女同志本来不多,就委屈你陪陪我们吧。再说,你要走了,你的老同学会说我不通情理的,我可不愿意让她对我有意见。”

林小麦也挽留苏芳,不让她走,苏芳就留下了。

吴大为说:“我带了两瓶茅台,今天好好喝一杯。邢主任,你为我受委屈了。”

林小麦赶紧说:“今天咱们不谈政治好吗?咱就唱歌,就为个高兴,行吗?邢主任?”

邢主任说:“哎,这就对了。”邢主任也不客气,主动拿过歌本,说:“今天我一定要点一首歌,一首特别好听的歌。”

林小麦一听,就问苏芳:“你这里有没有《天上有个太阳》?”苏芳说有。

服务员过来放《天上有个太阳》,音乐声起,林小麦清楚地看到邢主任的表情就不一样了,一层层的往事奔涌过来,漫过他的眼睛和眉宇,林小麦已经看到了邢主任经历的岁月,他从不曾说出口的苦难和愿望,他的失落、伤痕甚至失败,那么清晰地出现在林小麦的心里,肆意地泛滥着,一点一点吞噬着林小麦。邢主任已经投入到音乐中,表情是沉醉的。《天上有个太阳》过去也听过,可能是那时年龄小的缘故,始终没听懂歌词的内涵。今天邢主任一唱,林小麦猛然意识到,她竟然听懂了这首歌,更重要的,通过这首歌,她隐隐感到自己能够看懂了邢主任。邢主任唱得很投入,尤其是那句“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唱得回肠荡气,高亢深沉,林小麦终于明白一向品位很高的邢主任怎么偏偏对这首歌情有独钟。

邢主任唱完这首歌,大家又点唱了一些流行歌曲,都是情呀爱的,好像个个都是情种。邢主任说:“我今天还要唱一首更抒情的歌,把悲伤留给自己。”然后冲着林小麦说:“行吗?”几个人一听,都笑着鼓掌。林小麦的心又一次被什么击中了,她知道昨天自己回去很晚,邢主任这是在表达自己的歉意。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林小麦四周看了看,苏芳赶快把早已准备好的鲜花交到林小麦手里。林小麦站起来,送上鲜花,邢主任接过鲜花,把脸埋在鲜花里,看着林小麦继续唱着。苏芳也站起来送了一次花,邢主任点了点头,

林小麦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给邢主任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满地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邢主任没有着急喝,而是闭上眼睛,轻轻地抿着那杯酒,很久才喝干。

吴大为唱了一首《为了谁》。

蒋昆点了一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林小麦一看躲不过去,就唱了一首《一言难尽》,邢主任这回自己斟了一杯酒,闭上眼睛,轻轻地啜饮着酒,一直到林小麦唱完这首歌才睁开眼睛,带头鼓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苏芳的眼睛。

苏芳知道,林小麦看起来浪漫风情,但是并没有真正的爱情经历,这一次,林小麦完蛋了。

爱情在不该到来的时候来到,对于谁都是悲剧。对于两个官场上的人更是如此。但是,这是别人无能为力的,因为人这一生,或早或晚,属于一个人真正的爱情总会到来的,幸运的人爱情该来的时候来了,不幸的人却只能和爱情遥遥相望。

苏芳知道,林小麦被唤醒了。

她看大家唱得很尽兴,就征求了蒋昆的意见放了一首舞曲。吴大为就拉起林小麦跳起来。苏芳招呼服务员进来,陪蒋昆跳着,自己走过去请邢主任跳舞。林小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邢主任拿起一枝烟,苏芳急忙给点上,邢主任就长长地吸了一口,眼睛望着桌上的酒杯,不再说话,看来是拒绝了苏芳的邀请。一曲终了,林小麦轻轻地坐在了邢主任身边,邢主任依然吸着烟,眼睛像是没看见林小麦。等到音乐再次响起,林小麦把邢主任手里的烟拿过来,摁在烟灰缸里,主动拉起他的手。林小麦看见他眼里亮了一下,就迅速站了起来,把她拥在怀里。他们谁都不再说话,舞步很轻,一个花样动作也没有,他们就那样跳着简单的一步,谁也不看谁。但是,苏芳知道,此时此刻,他们都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连对方一个眨眼也没有放过。邢主任突然没来由地说:“基本定了,还是负责开放科,离我近一点。”林小麦的手哆嗦了一下,很久才说:“谢谢。”然后俩人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那样轻轻起舞,音乐在屋子里回旋荡漾,林小麦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有些晕眩,有些战栗,邢主任好像没看到这一切,只是很无意地把她往怀里拉了拉,林小麦真希望自己能把头靠在那个坚实的肩头,她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实现,可是她还是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她能够透过歌房的层层墙壁,看到满天的星星。苏芳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种被打动的感觉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震撼着她,这是两颗多么和谐、多么理智的心啊,她真希望这音乐一直响下去,响下去。

科里没有工作,林小麦开始整理一些没有用的资料、文件,她把那些材料一张张放进碎纸机里,一堆堆的稿子从碎纸机里变成细小的纸片,雪花一样飞扬着。她心里很难过,这是多少人的心血呀!在政界,多少人一生的好时光都是这些随时可以变成碎纸片的东西,这些人的青春和梦想就这样轻易地被粉碎成毫无价值的碎片,难道这些人不知道吗?林小麦望着窗外的梧桐树,那些梧桐花不知何时已经谢了,满树硕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摆。梧桐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一个人的生命浪费了,还能重新来过吗?

在一大堆文件里,她发现了自己的考察报告,想起了和赵市长的一幕,极端厌恶的情绪弥漫开来。如果自己的一生,有一天也变成这些碎纸片,如果有一天自己捧着县级待遇,回头看看这些碎片,自己会后悔吗?她像是发狠一样,把报告塞进碎纸机里,看着变成一堆碎片的考察报告,心里才轻松了一些。

下午一上班,林小麦就接到蒋昆的电话,蒋昆神神秘秘地对林小麦说:“林科长,晚上,晚上。”

林小麦说:“晚上怎么了?”

蒋昆压低了声音说:“市委常委会研究主任人选。”

林小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林小麦知道,他的消息绝对准确,也明白为什么告诉她,就很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蒋昆说别这么客气,到时候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行了,要求不高。林小麦说你等着吧,到时候让嫂子给咱们把门。就赶紧挂了电话,赶快用手机给邢主任打了电话。她慌里慌张地说:“邢主任,今天晚上的事知道了吗?”

邢主任说:“知道了,谢谢关心。”

林小麦说:“当心。”

邢主任说:“没事,已经基本上定了,走走程序。”

林小麦听见邢主任说话很轻松,心里才平静了一些。但是,她的心里还是不踏实,毕竟不是最后的结果,官场上风云突变的事情可是数不胜数。

不知不觉的,自己的感情和命运竟然和邢文通主任连在了一起。人生真是不可思议,谁又知道最后走向哪里呢?

电话铃响了,林小麦一接,是吴大为打来的。

吴大为说:“今天晚上就定了,咱们和邢主任一起等消息吧。我都安排好了。还是这几个人。”

林小麦说:“行啊,到时候来接我吧。六点我在机关门口等你们。”

太阳迟迟不愿意落下去,在灰色的楼顶上,在海棠树青青的果子上,在地毯一样平展展的绿色的草地上,恋恋不舍地投下淡淡的光芒,终于把黑夜宝贝似的送到了人间。

在吴大为的车上,林小麦忽然说了一句:“在中国,也许你们商人是最幸福的人了。”

吴大为说:“幸福?你不干不知道,说真的,干什么也不容易,我们干企业的是拿膝盖当脚走,这一点,你们官场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林小麦听了这话一怔:“有那么严重吗?现在政策那么宽松,你们干你们的,谁管得着?”

吴大为说:“一听这话你就不接触基层。你没听说吗?47个大檐帽,围着一个破草帽。”

林小麦说:“谁敢欺负你呀?”

吴大为说:“你又说错了。谁都敢欺负我,一个打扫卫生的,找到个烟头也找你闹。前几天我在厂子里种了点月季花,你说我碍谁了,不知道怎么让绿化办知道了,去了几个人非让我们拔了,说是没经过他们同意,后来拿了5000块钱才摆平了。在瀛州市,最难的就是干企业的人了。可我他妈就是贱,这些钱几辈子不愁吃不愁喝了,可一想,厂子里千八百人指着企业养活呢,不干怎么办呢?再说了,闲下来我难受。”

林小麦说:“天天看你挺威风的,总觉得你们比官场的人强,说起来还这么不容易。”

吴大为说:“谁都不容易,要我看你们还容易呢,可是你们容易吗?你说邢主任当了这么大的官他容易吗?我估计他现在比谁都不容易。说真的,什么样的官我也见过,难得邢主任是真心实意想为瀛州市干点事,不像那些当官的,摆点花架子就走人。就冲这,我也服他。”

林小麦说:“咱们盼着他能成功。”

一牵涉这个话题,两个人谁都不敢说话了,心里都有些紧张。

吴大为安排在远离市中心的一家饭店,蒋昆已经等在那里,没有别人,邢主任还没到。几个人点了菜,专门要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这些天,谁心里也不好受,都有点上火。毕竟,太多的事都是坐着没底的轿。快七点了,邢主任还没来,大伙心里都有些长草,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又过了一会儿,邢主任来电话,说来不了了,赵市长说让他等着和他谈话,他不能走远。所以让他们先吃。主角来不了,大家心里没了情绪,三个人简单地吃了点,说好谁先得到消息都通知一下,就都各自回家了。

说真的,对于今天的结果,她可不像邢主任那么乐观。此时此刻邢主任是什么心情呢?一想到这里,林小麦忽然感觉心口疼,一种隐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东扯西拽得疼,那疼从胸口开始,又向四周蔓延,让她不得不找了枕头,压在胸口上。自己这是怎么了?她记得看过一个电影,好像说一个女人要是爱上一个人,一想到这个人就会心口疼,当时她还耻笑这编导,也太唯心了。可是现在,自己一想到邢主任,一想到有一天,他会离开开发办,自己很难见到他了,自己的心口确实在疼,在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她的生活层面上,没有爱情,就像冬天的玫瑰,拿到风雪中,很快就会冻坏了。可是,她是真惦记邢主任,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走到机关大院,只要一看到他的车就会心情愉快;他布置的工作,自己即使不吃不喝也要想方设法干好。她清楚地知道,对于她这样的女人,生命注定是一个遗憾的过程,可是她无法回避内心的苏醒和渴望,无法忘记邢主任那些眼神、那些小的可以忽略的动作,就是这些把她唤醒了。可是,醒来又有什么用呢?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她千辛万苦找到了自己一生想要的人,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可能属于她了,她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想着,电话响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尾声

林小麦一接,蒋昆声音很紧张地说:“情况变化很大,邢主任暂时没有安排,许见群主任到营南县任县长,政研室副主任李怀明来当开发办主任。”

很快,吴大为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在电话上骂不绝口。

蒋昆说:“真是没想到。”

林小麦已经没有心情听他们的牢骚,她在想,邢主任听到这个消息会怎样?他怎么承受呢?她想打电话。又一想,邢主任肯定在接受组织谈话,无论是多么不愿意接受的结果,他还必须表态,接受组织的安排,这一刻,对邢主任该是多么残酷。

她忽然想起他喜欢的歌,在纸上写了下来:

天上一个太阳

水中一个月亮

我不知道

哪个更圆,哪个更亮

她给邢主任发了一条信息:“下雪了,天晴了,下雪别忘穿棉袄。”

过了四天,开发办召开了欢送会,送走了许见群主任,又专门召开了欢迎会,迎接新主任李怀明到任,由赵市长对李怀明主任给予肯定。李主任看起来很朴实,表态也很诚恳,大家一次又一次地鼓掌,包括邢主任,也好像很欢迎李主任到来的样子,跟着鼓掌。风言风雨很快就听不见了,林小麦觉得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树上还是昨天的枝叶,路上还是昨天的行人,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她到邢主任那里去了几次,也没说什么,这样的失败,参与者都有一种不怎么舒服的感觉,大家也只不过说一些不疼不痒的安慰话。况且事情已成定局,谁说多了反而不好,尤其是邢主任,和新主任的关系很微妙,和赵市长的关系也因为这次变故会有些变化,很多事只能埋在心里,不说为好。

她几次都想问问自己的事情怎么样了,但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这个时候,怎么开口呢?可她心里真是着急,因为班子定完了,下面很快就会动起来,不知道邢主任和组织部说没说,说了结果是怎么样的?按照邢主任的性格,他是不会忘的,也不可能不去说,那么结果是怎么样的呢?

由于班子调整,各项工作有个重新布置的问题,眼下就有些清闲。下午她正在网上浏览,苏芳来找她,说蒋昆主任对那个材料很感兴趣,准备让她写个通讯,她没写过,让林小麦帮忙。林小麦忍不住说:“苏芳,你走吧,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这条路太难走了。”

苏芳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比以前呆着强。”

林小麦说:“看吧,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苏芳说:“我不后悔。”说完,苏芳忽然自己低下头笑了,那是一种特别的笑,切切的,有些内在。然后苏芳看见林小麦在看她,脸竟然红了。

林小麦说:“你要小心,别上当。他们这些人不会让一个女人影响自己的前途。”

苏芳心无遮拦地说:“他对我挺好的。我来的时候,看见他从院里正抬头往我办公室看,你说这人,看见我以后,走了好几个正步,笑得我上不来气。”

林小麦说:“一个正步就让你笑成这样,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动作,再说,你有把握他不给别的女人走正步吗?”

苏芳说:“他都和我说了,在学校的时候,有个女孩喜欢他,可他觉得人家条件太好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后来在体育局的时候,有个花样的女孩非得和他发生关系,可他不愿意害人家,所以,什么也没发生……”

林小麦打断苏芳的话说:“可是看见你以后,就把握不住自己了。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苏芳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

林小麦气呼呼地说:“这种小儿科的话也就你相信。要不咱打个赌,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听他怎么说。”

苏芳有些疑惑,说:“他要敢骗我,我就告他。”

林小麦忽然很生气,说:“你怎么净说没出息话,你多大年龄了,人家怎么骗你了,是你自己自投罗网。”

苏芳还是不信,反反复复地说:“不可能,他那么忙,还总抽出时间哄我,他图什么呀。”

林小麦实在忍不住了,就按下电话免提键,对苏芳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不能出声。”说完就给蒋昆打了一个电话,占线,过了一会儿,又接着打,通了,林小麦故作不高兴的口气,说:“蒋主任,怎么电话总占线,是不是爱上哪个女孩子了?”

蒋主任一听是林小麦,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说:“是你呀,想我了?刚才有个乡镇长,汇报一些事情。我还爱别的女人,跟你说实话吧,我这一辈子就爱过你,后来你不要,咱就爱自己媳妇了。”

林小麦眼睛看着苏芳,拖着长腔说:“不对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爱上别的女人了。”

蒋昆急忙说:“天地良心,我现在要是爱别的女人我是乌龟王八蛋。”

林小麦看着苏芳变得雪白的脸,继续说:“没事,你愿意爱别人就爱吧,爱是无罪的。挺好吧,没事,随便问问。再见。”

放了电话,林小麦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苏芳,说:“你看,人家连乌龟王八蛋都能当,走个正步算什么?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回知道我说的没错吧。别相信他们。”

苏芳脸色煞白,泪水流过那张漂亮的脸。林小麦给她拿了毛巾,说:“算了,认个倒霉吧。以后离他远点。对了,咱可说好了,你可别把我卖了。”

苏芳抬起头说:“你怎么这么说,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林小麦说:“我就是说说,好了,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是要材料吗?我帮你一块儿写。”

苏芳抽泣着说:“我不写了,有什么用?我去告他。”

林小麦忽然有些不耐烦,就说:“你瞧你自己这样子,好像个怨妇似的,至于吗?你还是知识女性呢,这样子连个家庭妇女都不如。怎么,[奇`书`网`整.理提.供]离不开人家?没有他的虚情假意你活不了,是吧?你工作是给他干的?工资是他给的?你怎么不开窍呢。起来,干活。”

苏芳让林小麦一顿数落,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何必呢。两个人就一起商量材料,林小麦认为蒋昆好大喜功,别看他没说,肯定也有野心,想在宣传上露一把,就以“大力实施环境立县工程,全面优化开放环境”为题,写了一篇稿子。写完了,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苏芳很过意不去,请林小麦吃了顿水饺,就都回去休息了。林小麦看见苏芳好像已经忘了和蒋昆的不愉快,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看起来一切很正常。可是,过了两天,林小麦看见那篇文章在《瀛州日报》以《瀛县大力实施环境立县工程》为题发表了,忽然有些不快,但是,也没有在意,这些年,林小麦写了太多不署自己名字的文章,不在乎多这一篇。

转天,《瀛州日报》又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要树立正确的用人观》。林小麦脑子一热:该来的终于来了。只要有点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知道,这是大面积干部调整开始的信号。

她已经顾不了很多了,急忙找邢主任,秘书说,他正休息。林小麦就坐下来,想等一下。秘书说:“你有事吗?”说话口气很冷淡,和以前大不一样。

林小麦以为他忙,也没有多想什么,就说:“我找邢主任有点事。”

他说:“谁找他都有事,没告诉你他正休息吗?”

林小麦哪是受气的人,一听他这样说话就急了,说:“你什么态度?”

秘书说:“我什么态度?你什么态度?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问别人什么态度?”

林小麦一听不对劲,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就缓和了语气说:“对不起,我做错什么了吗?”

秘书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火,就说:“也没什么,不过,你在机关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么不成熟?不懂政治。”

这话更让林小麦摸不着头脑,她很着急,这个时候,本来就前途未卜,怎么还出现这种后院起火的事?就央求秘书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秘书一看林小麦是真不知情,就说:“邢主任气得把烟都扔在了地上。你说你也太不懂事了吧,邢主任找你谈谈,不是信任你嘛,你怎么还到处嚷嚷呢?”

林小麦说:“没有啊,我没有说什么呀。”

秘书说:“还没说什么,你想说什么?这是机关大院,不是你们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什么时间见面都告诉人家,好像怎么着似的,你还想说什么呀?这下好了,邢主任很生气,你还想说什么呀?”

林小麦不知道自己怎么出了秘书办公室的门,她尽量想让自己平静,但是做不到,后来一想,不能就这样认肚子疼,她得和邢主任解释解释,可说什么呢?话确实是她不注意和蒋昆说出去的,当时自己后悔了,可是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阴啊。

那就道歉,和邢主任道个歉,说自己还是年轻,缺乏社会经验,对,道歉。她打通了邢主任的手机,刚说了句:“邢主任,你好,我是林小麦。”

邢主任一听,只说了一句:“哦,好。”就关了电话。林小麦身上一下子汗流浃背。

星期六晚上,机关大院大部分办公室彻夜灯火通明,几个主要领导一直忙到星期一早晨六点,才彻底完成427名县级干部调配任免。有几个人爆了冷门,一个是610办公室号称五毒俱全的干部当了主管公检法司的副市长,一个就是苏芳,从副科直接当了瀛州市开发办副处级调研员。

星期四的下午,刚刚上任的苏芳来到林小麦的办公室,对林小麦说:“我没听你的话,回去就和蒋昆不干了,我说你要不补偿我,我就告你去,你猜怎么着?我没想到他一点尿性都没有,当时就给我跪下了。后来,我发表那篇文章还是他给我找的人,说我是出大思路的人,哈哈。说真的,蒋昆也算对得起我了,我真没想到,当时只是生气,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什么都有了。”

林小麦没有告诉她,其实,这一切应该是属于她林小麦的。

苏芳说:“你别傻了,我看就你这样写,写一辈子也没有结果,这条道就这么回事,不过你放心,我这人野心不大,到这里顶退休我也满足了,不会出现那种事了。”最后,她动情地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有什么事,就说话。”

林小麦想忘了她,忘了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她对苏芳说:“我想去美容。你去吗?”

苏芳一听,先吃地一声笑了:“加入‘问’的行列了?”

林小麦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哪里知道此时林小麦内心的滋味。林小麦说:“别闹了,你到底有没有时间?”

苏芳说:“随时恭候,走吧。”

林小麦躺在美容床上,苏芳亲自给她按摩,一会儿,苏芳看见一行泪水从面膜里缓缓渗出来,把面膜冲出一道沟,苏芳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给她按摩。过了很久,她听见林小麦说:“苏芳,你说,一个女人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

苏芳早知道这次提拔得挺多,尤其是自己的提拔,肯定让林小麦不舒服。一个要强的女人也是女人,也会有些感慨,女人离不了的感慨,就狡猾地说:“我觉得,一个女人没失去不愿意失去的,就算成功。其实,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小麦没说话,这不是她想听的,她想听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起来谁又真正了解谁呢?她自作聪明以为在挽救苏芳,其实,真正完成自己的还是苏芳自己。想到这里,她看苏芳的眼神就有些复杂的内容,苏芳发现了,心里一惊,感觉那目光里好像长了刺,让她的心一紧。林小麦想:我确实小看了苏芳。但是,转念一想,这也不算什么,这样的女人放得开,收得住,能够掌握主动权,也只有这样的女人能够摆平这些事。但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让她心意难平,虽然闭了眼,不再说什么,但眉宇间还是掩不住的落寞和焦躁。在苏芳看来,此刻,林小麦每一个细胞都是怀疑和痛心,就有些心疼,又不敢表现太过,怕林小麦多想。就说:“我看你自己出来干点事得了,你干什么都能行,怎么一年也能挣个十万八万的。”

这话竟然让林小麦心里一亮,对,现在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市直干部还没有动,不能轻易地绝望,不能轻易地认输,不能轻易地放弃。她必须搏一次,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也要作最后的努力。

她起身从床上爬起来,带着满脸的面膜,对苏芳说:“不行,我得走。”

苏芳说:“你这个样子怎么走?还不把你当妖精?做完了再走,要不多可惜。这可是进口面膜,你这白花花的一脸就是三百多块。”

林小麦央求说:“快给我洗了吧,哪天我请你吃麦肯姆。”

苏芳说:“这得多少麦肯姆,哎,真让我心疼。”

苏芳一边说,一边就给林小麦洗去面膜,林小麦和苏芳打了声招呼,就出门打了的士到银行取了一万元钱,很快来到皮尔卡丹专卖店。她看中了一套标价6888元的男式半袖T恤,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要好了发票,告诉人家如果穿着不合适,别人会过来换。服务员说没问题,一个月之内随时调换,但是,不退货。不退货,这正是林小麦需要的。林小麦说了声:“谢谢。”迅速出了门,来到了东风路流河街38号。

已经是下班时间,路上人车相拥,尘灰弥漫,林小麦想起不久前从这里逃走以后,很长时间无法平静地面对自己。可是,今天呢,今天是投降来了?是认输来了?别这样想,千万别这样想,林小麦害怕自己退却,害怕自己放弃,衣服已经买了,钱已经花了,回不来了。一切都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往前走,不管前面是泥泞还是陷阱,没有这一步,所有的梦想都是空想,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用一时的屈辱换取一生的成功这有什么吃亏的吗?你没必要在乎,没必要。真的。你没有爱情,没有爱情就更没必要在乎。你需要成功,成功就在彼岸,东风路流河街38号,你就当它是一条船,对,这就是一条河流上的船,渡过去就是彼岸,到船上去吧,到船上去,你没有别的指望,没有,没有人会帮助你,没有人会担待你,只有你自己。明白吗?只有你自己,你在乎你自己,你也必须成全你自己。你愿意让梦想成灰吗?不愿意。你有别的办法吗?没有。所以你上去吧,从西面的楼梯上去,那里直通赵市长的卧室,只要你上去,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别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别人不都还好好的活在阳光下吗?她们少吃一顿饭了吗?她们脸上有了痕迹了吗?没有,她们的笑容比你还灿烂,她们在人群里比你受尊重,她们攀上了你没有到达的高度,看到了你看不到的风景,她们比你风光,比你年轻,比你更有价值。上去吧,你比她们更有优势,你只要登上那个高度,你才能比她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

可是,为什么我的腿这么沉重?为什么我的眼里流出了泪水?你看你要逃跑吗?你要退却吗?你看你撞人家车子干吗?人家骂你了吧。你别跑,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你甘心一辈子做小科员吗?你不甘心。上那架楼梯,那楼梯不高,几步就能到你想去的地方,到副县,到正县。你上去吧,别犹豫了,你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上那楼梯吗?你看你都转到哪里来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看你转迷糊了吧?你快回去吧,回去上楼梯,回到东风路流河街38号,赵市长一句话你什么都有了。哎,这就对了,回去,上去,这都几点了?要是赵市长休息了可就不好了,快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9点32分,林小麦敲响赵市长的房门,赵市长一看是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林科长来了。”

林小麦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我过来……看看……赵市长。”

赵市长意味深长地说:“已经很晚了。”

林小麦鼓足了勇气说:“我知道,可是,我知道您还是关心我的。”

赵市长沉默了一阵说:“这两天头有点不舒服。”然后就用手搓着额头。林小麦咬着嘴唇,走过去,坐在赵市长身边。

赵市长说:“小林越来越懂事了。”然后拿起林小麦的手揉搓着,林小麦苦笑着,低下了头。

赵市长说:“这里有点热,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就拉着林小麦的手站起来。他好像刚刚看见T恤,说:“给我买的?”

林小麦说:“不知您穿着是不是合适?”

赵市长说:“拿进来,我试试。”

林小麦抱着衣服跟着赵市长来到卧室,赵市长直接就靠在床上,他招呼着:“过来吧,让我看看,宝贝。”林小麦脑袋“轰”的一声,一下子僵住了。她想了千遍万遍,最关键的环节并没有想到,她到这里来必须上床,必须和这个自己从来没有爱过,甚至有些讨厌的人拥抱、接吻,甚至更加不堪。这个事实她不能接受。那个人是谁?是一个灵魂的碎纸机,是会把她撕成碎片的人,她似乎看到自己已经变成无数碎片,先是红色的,又变成黑色,然后就白花花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不行,我不能,我不能变成碎片,我要一个完整的自己,我要逃,我要离开这里,快,快。她听到那个能把她变成碎纸片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好像要站起来,她吓得“啊”的一声,一口气跑了出去。一辆的士知趣地停在了身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上哪去?她说市委宿舍楼。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她竟然一口气跑到了邢主任家门口,敲响了邢主任的房门。邢主任打开门,一看她的样子,没说话,急忙把她领进了门。林小麦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头倒在邢主任的怀里,号啕大哭。

第二天晚上,邢主任特意安排吴大为和林小麦在一品香饭店吃饭。邢主任说:“大为,今天我请客,这么多年总是吃你们,你们也吃我一回。”

吴大为说:“你请客我掏钱。”

邢主任说:“你该掏钱的时候在后边呢,别着急。今天就是我请客。”林小麦觉得今天邢主任话里有话,就没说话。

几个人点了几道时鲜菜,喝了不少酒,都有点动情。

邢主任说:“大为,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这么多年,我也知道官场有些人是怎么上来的,可也知道这些人会怎么下去。咱们虽然差不了几岁,可很多观念还是不一样。”邢主任独自喝了一杯酒,接着说:“我还是相信天上一个太阳,有一个太阳,我要做的事情必须能拿到阳光下。”

两个人似乎听明白邢主任说话的含义,又有些不明白,都不再说话。邢主任似乎并不想把话说太透,或者是并不在意他们是不是能听懂,自顾接着说:“大为,我那天和你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你这句话。”

吴大为说:“邢主任,我知道你是好人,正因为这样我才那样做。我有钱,可是你打听打听,从来也没哪个当官的真让我服过。我那样做一方面是真感谢你,让你为我受那么大的委屈,造成那么大的影响;还有一方面,你们官场我不懂,可是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位子如果不让好人占,而让坏人占了,太可惜,后患无穷,我那样做也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

“你这一斗争,害得咱们林科长在外边站了三个多小时,那么黑的夜。快敬林科长一杯酒吧。”邢主任呵呵笑着说。

吴大为吃惊地望着林科长,问:“那天晚上给邢主任打电话的就是你呀?我操,我当是谁呢。”

邢主任说:“怎么说话呢?”

吴大为说:“瞧我这臭嘴,该打。那天邢主任说一会儿有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就没往心里去,一直希望能把邢主任说服了,你看这事办的。你那天真在外边站了三个多小时?我自己罚自己一杯酒。”说着一饮而尽。

林小麦听明白了,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心里一酸。

邢主任说:“光罚酒不行,要重罚。”

吴大为说:“你说怎么罚,你指示吧。”

邢主任说:“好,那我可就说了,把你那二十万块钱改变投资方向,从我身上转到林科长身上,怎么样?”

林小麦急惶惶地说:“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不要。”

邢主任说:“我想让林科长上MBA进修班,我已经和北京的同学联系了,两年需要20万块钱,如果你愿意的话,给垫付一下。”

吴大为说:“就这事?”

邢主任说:“就这事。”

吴大为说:“没问题,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

邢主任笑着说:“这事我没和林科长商量,就擅自作了决定,对不起,小林,去上学吧,趁着年轻,外边的世界还是很大的,别总在瀛州市盯着一个副县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林小麦有些突然,她真的不知道邢主任为她作了这样的安排,心里更多是伤感和茫然。离开政界,她还真没有想过,她想说声“谢谢”。可那声音小得连她自己也听不清。她端起酒,主动敬了邢主任一杯酒,又敬了吴大为一杯,邢主任和吴大为一开始没意识到什么,也回敬林小麦,等到林小麦有些摇摇晃晃了,才觉得不对劲。这时她又拿起酒瓶,给大家斟满了酒,邢主任想阻止她,林小麦拒绝了,说:“邢主任,我没有醉,这么多年,我还真没有醉过,我总是醒着,没醉过。”邢主任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很自尊,一个女同志,不容易。”林小麦摇摇头,说:“我不是……女同志,我不是,你的衣领……真白。”林小麦把酒一饮而尽,酒杯从手里无声地滑下去,林小麦看见那酒杯在空中静静地悬着,像是一块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冰,正在寻找合适的落点,那冰慢慢在膨胀,像是要把整个房间充填起来。又过了很久,才听到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那声音从林小麦心里穿过去,落到桌子上、地板上和邢主任的衣服上,无数细碎的透明的玻璃,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在林小麦的眼前不停地翻飞、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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