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县级夫人》》 · 杨晓升 · 2026-07-25
《县级夫人》
作者:杨晓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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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牌
男人当道,女人当家,男人在外当官,女人在家管官。“夫人外交”在麻将牌和饭桌之间如鱼得水,而吃错了药的男人们几乎就快成了“女儿身”……
晚饭端上桌还没来得及吃,佟桂英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攒牌局。头一个是县委秦书记的小佳人宋丽,宋丽可能嘴里正嚼着,一顿一顿地说我正要给你打呢,来我家吧。佟桂英说你家来人太多,还是来我家。宋丽说我家老秦去市里开会,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佟桂英说那也不中,还是来我家,我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草莓,才从大棚摘下来。宋丽说那好吧,不过要是牛大敏去,我就不去了,我受不了她身上那股味儿。牛大敏是县委刘副书记的爱人,她有点狐臭。佟桂英说牛姐都去医院动手术了,新来个大夫专治臭胳肢窝,一刀成,我看咱还是给她个机会吧,要不然她口袋里那些票子就都奉献给旁人了。宋丽说那好吧,不过你得在房间里多洒点香水,不然我一沾她就发蒙,净给人家点炮。佟桂英说好吧,实在不行我弄个电扇冲着大牛吹,中了吧。
佟桂英的丈夫李进生在餐厅里有些着急,拿筷子敲着桌子,说我可先吃啦,我吃完饭还有个会呢。佟桂英在客厅喊:“你等会儿,我总得把人手攒够吧。”
李进生说:“你吃完饭再打嘛。”
佟桂英说:“吃完饭就晚啦……你听听,都占着线不是,肯定都打电话攒局呢!这个牛大敏,这阵子肯定连内裤兜里都是钱了。她家老头主管人事,又是聘闺女,又是乡镇班子调整,反正哪儿哪儿都是来钱的道呀。等着吧,说不定哪天把牛肚子撑破了……喂,是老牛吗?噢,是小牛啊,我找你妈,对,我是你佟姨。”
李进生手里掂着筷子过来说:“我说你打电话就打电话,瞎嘞嘞那些用不着的干啥,让人家听见,还以为我在背后说啥呢……”
佟桂英狠劲瞪了他一眼,对电话说:“牛姐吗,刀口还疼吗?对,肯定得疼两天。这么着,晚上来我家打几圈,一打就不疼了,我这有新摘的草莓,甜极了。”
牛大敏说,我有糖尿病,吃不了甜的。
佟桂英说:“瞧瞧,我把这茬给忘了,那我这有无糖巧克力啥的,反正,你得马上来。”
牛大敏说:“去可行,你可别叫小宋,她身上香水味儿太重,熏得我脑袋疼,好几次都和了的牌,我愣看走了眼。报纸上说了,香水其实跟油漆差不多,闻长了也得病,还是白血病。”
佟桂英说:“中中,咱不叫小宋。不过,这小宋也怪可怜的,她跟老秦差那么大岁数,听说老秦还有点那个……哪个?就是那个呗,一到晚上就不行啦,要不小宋肚子咋还不鼓……”
李进生在一旁急得直撅筷子。
佟桂英说:“真的,是小宋亲口说的,你可别往外传呢。对,小宋不容易啊,听说秦书记又出门了,剩下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还是让她来吧,来了我找个电扇对着她吹,熏不着你。”
李进生看她放下电话,说:“咱家就一个电扇,到时候你吹谁?”
佟桂英说:“我吹你!你个大老实,这么点弯都绕不过来。往桌前一坐,满脑子都是牌,还能闻个屁来。再者说,这才几月,暖气才停几天,就使电扇,不怕吹出毛病来呀!”
李进生说:“就是,那可不是吹牛。”
佟桂英说:“吹牛吹出的病更厉害。我说老李,你别以为我是爱玩,其实这里好大一部分是为了你,你就没觉出来?我可告诉你,你可别把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可听说了,上面有意往咱这派个县长,那么着你还得接茬常务……”
李进生点点头,叹口气说:“看来消息挺灵通呀,是不是从小宋那得来的?要不就是从小焦他媳妇那听来的,小焦这阵子和上面打得火热,他当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也五六年了,我看他也盯着县长这个位子。他媳妇的话,不可轻信,我看你也别找他媳妇了,小心被蒙啦。”
佟桂英说:“完啦完啦老李,我看你还没争就先输了一半,你信息不行,不了解内情。小焦他媳妇孙小云最近就差把小焦会情人的照片端出来啦,你瞅着,马上他俩就得大战一场。孙小云这会儿杀小焦的心都有,她哪还会帮助老焦糊弄咱们。”
李进生转身回去抓个馒头,大声说:“你说你说,我听着。这个小焦,我早就知道他在一中有个相好的,好像是他中学同学吧,我见过,那女的长得一般呀,就是皮肤白点,要说比孙小云也强不了哪去……”
佟桂英把按到半道的电话放下,瞅瞅李进生问:“我说你咋观察得那么细呢?单独在一块呆过吧?”
李进生忙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一中校庆时,偶然见过一面。”
佟桂英说:“偶然见一面,就印象这么深?咱俩在一起小二十年了,从没听你细细地评论我一下,是不是我长得黑,不值得你评一回?”
李进生咽下口馒头说:“哪的话呀,你是女中豪杰,佟桂英,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你为我……不论是工作,还是家里,都是立了大功的。说老实话,你在我心中分量太重,所以,轻易不敢评价你……嘿嘿……”
佟桂英说:“中啦中啦,你别他娘老鼠嚼碟子,满嘴是瓷儿(词儿)啦。今天这屋里就咱俩,我可跟你说,我跟你一个被窝子里滚了这么多年,甭管你是咬牙放屁,还是满嘴酒气,我可都没嫌过你。你家里呢,发送你老爹,伺候你老娘,还有你那一大堆穷亲戚,我可是都尽了力。这会儿,我还想帮你再晋升晋升,当一回县长。我呢,也不瞒你,也想体会一把当县长老婆的滋味儿。话说回来,我这么玩命给你拉车拽套,可没有精力再加着你的小心。回头我傻乎乎累够戗,你却在外头找相好的,找一个相当‘副处级’的,我可就太冤啦……”
李进生连连摇头,又指指墙上的钟说:“打住打住,桂英你就放心,我要是有半点邪心,就让我脑瓜长疮,脚下流脓,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佟桂英皱眉头说:“恶心人,快塞你的!你吃完你快走,你在家碍事。”
李进生说:“对对,我今晚要找企业的头头,给乡下贫困户捐款。”
佟桂英说:“这事不赖,我说,你狠着点的,让那些头头多捐点钱。妈的,一顿饭够一户农民吃一年的。对啦,不能让他们把账入到公家那里去,得让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要不然他们太肥啦!”
李进生说:“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你还是打你的电话吧,打完你也抓紧吃饭,我走啦。”
佟桂英说:“你再喝口粥呀,别那么干噎着。哎哟,这个孙小云跑哪去啦,准是找小焦干仗去啦。老李,你要是碰见孙小云,让她赶紧来。”
李进生说:“哪那么巧,就能碰上。”
佟桂英说:“谁也没让你非碰上,万一呢,万一呢你懂不!”
李进生拎起鼓鼓的皮包,就下了楼。作为青远县的常务副县长,李进生满可以住进新近给县常委还有老同志盖的面积较大的楼,但李进生没去,还住在佟桂英单位工商局的家属楼。这楼虽然旧了点,房子面积也小点,但位置好,在县城中心,而且在工商局的后院,安全,俩人上班都近。再有就是佟桂英不愿意住在领导扎堆的地方,那里太引人注意。按佟桂英的话说,新楼那一帮头头囚在一块,个个破盒子还老端着,太累,不如蔫不溜跑单帮。《沙家浜》演了好几十年,谁也没见过阿庆,可人家是正经阿庆嫂的老爷们儿。李进生在外面工作大刀阔斧敢说敢干的,但回到家里,基本上是听佟桂英的。佟桂英说老爷们儿不能家里家外白天黑夜都那么累,过去大户人家使大牲口都讲究不许累剌啦了,得让它悠着点,何况咱们这些老爷们儿也算得上是这县里的宝贵财富,使坏那也是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组织。所以,在家就让他放松放松再放松,没权没权再没权,连夜里想办的那点勾当,都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来。比如宋丽吧,她和秦书记不仅不是原配,他俩还差十来多岁。当初宋丽跟佟桂英征求过意见,说秦书记对自己挺那个的,头一次见面就攥住手不放,第二次就想接吻……佟桂英说不就是亲嘴吗,秦书记可抽烟,你受得了吗。宋丽说我都这岁数了还待在闺中,受得了受不了那不都得受,何况他是一把手。当时她们俩人还说了好多,但其中有一点,佟桂英早就给宋丽提了醒,就是别看秦书记对你一盆火,恨不得烤熟了一口吞下去,但他毕竟比你大多了,又是结过婚的人,就好比乡下的公猪,看着挺壮,其实里面是糠的,一旦你俩躺一个床上当了夫妻,你得忍着点,别把他当儿马蛋子使,使坏了,全县人民都不答应。当时把宋丽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说桂英你都进城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改不了撒大春的习惯。佟桂英说穿衣打扮都能改,唯独这性情改不了啦,我也不想改,这么着多痛快,想啥说啥,浑身上下哪都舒服。
后来呢,宋丽没咋听佟桂英的话,结婚没过一个月,秦书记就住两次院。一次是心脏不好受,发动机失控似的,一分钟跳180多次;另一次是前列腺坏了,撒泡尿比老娘们生孩子还费劲,小肚子胀得鼓鼓的,前面却说啥不开闸,你说那谁能受得了。按大夫说,这俩毛病都跟身体劳累有关系。人家大夫没敢说直接累的。但到佟桂英这就直来直去了,她跟宋丽说都是黑夜把人家秦书记累的。宋丽说我不是想抓紧时间要个孩子嘛。佟桂英说要孩子选准日子,有一两回也就够了,你那地方不是粥锅,不是米越多水越多越好。宋丽还不服气,说你没念多少书,不懂什么叫概率,概率大才机会多。佟桂英说盖绿呢,哪天晚上你俩盖多了,非捂绿了发毛不可……
当然,那些不少都是老话。这阵子佟桂英和宋丽她们打牌,都动真格的,顾不上说那些话,而且,还怕话不投机,说别扭了把牌局搅了。虽然打牌的人多啦去了,但也不是什么人跟什么人说凑就凑到一块儿的。一般说来,人家不大愿意跟她们这几位“县级夫人”往一块凑,倒不是说她们是官太太人家怵她们,主要还是平时来往不多,到一块不那么随便,反过来,她们也是。所以,她们几个内部虽然有时也闹别扭,也有话长话短上风下风的时候,但维持住一个打牌的局面,还是大家心照不宣能办得到的。
不过,当宋丽进了佟桂英的客厅以后,佟桂英发现有点不大对劲儿。宋丽虽然头发还是那么油亮,脸上也抹得有红有白的,但眼神跟以往不一样,有些发直,往沙发上一靠,一句话都不说。佟桂英一开始还没看出来,她说你歇着我还得喝碗粥,就跑厨房咕嘟咕嘟造下几大口,然后回来搬桌子椅子。搬着搬着,她发现不对劲,便问:“小宋,你咋啦?哪儿不好受?”
宋丽抽了好几下鼻子,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说……说我家老秦给,给双,双规啦……”
佟桂英咣当一下就把椅子扔在地上,好一阵,她抬头看看头上的吊灯,还在那挂着,她吸口气说:“啥时候的事?”
宋丽说:“在你家门口,接一个电话,说我家老秦双规啦。啥是双规呀?”
未等佟桂英想好咋说,牛大敏和孙小云俩人进屋了。别看牛大敏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还有糖尿病,眼底有点毛病,常把六条看成九条,但她耳朵特好,她问:“是说啥叫双规吗?双规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让你把问题交待清楚。这招儿太厉害啦,一般人抗不过去,差不多都秃噜了……咋的啦?谁又给双规啦?”
佟桂英赶紧说:“电视,是电视上说的,南方的,反腐败,来来,牛大姐,今天你坐这把铁架子的椅子吧,我才找人焊的,六条腿,你坐着稳当。”
孙小云掰着指头说:“牛大姐在佟姐这坐坏五把椅子了吧。在我家坐坏两把,在……”
牛大敏说:“你记性咋这好,都是跟小焦干架干出来的吧?小云,不是我说你,你对小焦绝不能太心慈手软啦,他一共有多少相好的?你弄得清吗?要说我不该说这话,你家小焦那张小白脸,太俊啦,跟他相好的,起码比我打麻将坐坏的椅子翻一番。”
孙小云脸上挂不住了,本来都坐下了又站起来,瞥着牛大敏说:“瞧瞧,我就说你坐坏几把椅子,就引出你这么多话,还句句捅我心肝子。就算我俩这点破事臭名远扬了,你也别总挂在嘴边上,一说就兜老底呀!这叫谁谁也受不了呀。拉倒吧,还是你们打吧,我走了。”
她说完还就往外走,佟桂英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冲牛大敏说:“我说你是牛魔王她二姑呀!怎么张嘴就伤人呀。小云就够不容易的啦,咱们得多给她些安慰,你咋还好意思往她的伤口里再洒咸盐!”她转身又对孙小云说,“妹子你别生气,就当她放嘟噜屁。听我的,振作精神,好好赢她几把,让她把裤子都输这儿,看她还牛×不。”
孙小云说:“我也不是生她的气,我是说……”
牛大敏说:“你别说啦,恕我话重了。我出门之前,你猜谁来了?”
佟桂英说:“谁来了?”
牛大敏说:“还不是你那外甥孟老大,赖在我家非要找老刘,我说老刘和秦书记去市里开会,他不信,硬说我骗他,还非得挨个屋搜一遍,赶上日本鬼子扫荡啦。我跟他说你有事找你姨夫李进生,下一步人家就晋升县长了,你干嘛放着真佛不求,偏拜我们这小庙。”
佟桂英说:“牛大姐您快打住,我家进生可没那福分。您家刘书记管人事,人家当然要求你们啦。再者说,孟老大在北大沟干也有六七年了吧……”
孙小云说:“八年。我跟他媳妇是中学同学,那天买菜碰上了,她媳妇说八年抗战都胜利了,你说我家老孟咋就抗不回来呢,城关镇不是正缺个书记吗……”
佟桂英说:“要说也是,孟老大在那使得不善了,过年上我这来,满脸褶子,老了不少。”
牛大敏说:“北大沟风大,一年刮一回,从正月初一刮到腊月根,铁脸蛋子也架不住那风。我说小云,要我说让你家小焦去那刮一个月,回来准安定团结。”
佟桂英说:“大牛你咋又管不住你那嘴啦!我看干脆把你搁那刮两天,让你刮一肚子凉风,蹿蹿稀,也减减你这身腰!”
孙小云看宋丽不言语,就问:“宋丽,你怎么啦,哪不舒服?”
宋丽说:“我……我有点恶心。”
牛大敏说:“恶心?好呀!那就是有啦。我可告诉你,第一次怀孕,绝对要加小心,{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晚上就不能再跟老秦同房了……”
宋丽脸红红地说:“瞧你都说哪去啦!”
牛大敏说:“什么说哪去啦!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嘛。当初,我怀孩子时,正赶上农业学大寨,我一个人在乡下吃住,半年都没让我家老刘沾边儿,结果呢,老大就长得特壮。怀老二时呢,就在家了,结果呢……”
佟桂英说:“别结果啦,咱还是开花吧。赶紧落座,开战开战。说好啦,咱一摸牌,就再也不能提别的事,特别别提县里的那些烂事,谁提谁挨罚。”
于是四个人就按老位子对面坐下,稀里哗啦地洗牌码牌抓牌。按说这也就把宋丽那别扭事稍微地掩饰了一下。但宋丽年轻,心里搁不住事,才出了几个牌,就慌忙起来,打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就给牛大姐点了炮。牛大敏得便宜还卖乖,把俩胳膊使劲往上拐,让胳肢窝凉快凉快,说:“哎哟,我可是带足了钱来的,最好是别让我再带去呀……”
宋丽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佟桂英:“你不是说她动手术了吗,咋还这大味儿。”
佟桂英也小声说:“动是动了,可能动的是痔疮,上面还没轮到呢。”
牛大敏说:“你俩说啥悄悄话,轮啥轮?输了我可不给钱呀。”
孙小云的手机响起来,是警笛那样的响声。孙小云嗯啊呀啊说了一阵,又接着打,没打几颗牌,那警笛声又响起来,她又说,然后又接着打。牛大敏说关啦关啦,这也太影响人啦。孙小云说有个要紧事不能关,非让关我就不打啦。佟桂英说:“响也行,可你也不能选那个响声呀!跟检察院抓人来似的,谁受得了,再响我心脏病可就犯了。”
宋丽说:“空气不好,再加上你这手机声,我可打不下去了。我得歇会儿,佟姐,你家电扇呢?”
牛大敏把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拍,沉着脸说:“今天这是怎么啦!都这么不痛快。小宋,不是我说你,你出门身上喷多少香水?熏得我脑瓜仁直蹦,我都忍着没说啥!你还一个劲闹啥,好好打得啦。”
宋丽急了,把牌一扔说:“不是你说我?你就是说起我来没完!打牌这是公共场合,咋也该保持新鲜空气吧。你老母鸡似的一个劲呼扇翅膀,你凉快啦,我们受得了吗,我都快让你熏死啦,刚才我干啥把南风当北风打出去让你和啦,就是让你熏糊涂啦,你那手术动哪儿去啦!”
牛大敏哗啦一下把桌上的牌就给划拉了,说:“咋着?嫌我胳肢窝有味儿?早说呀!我有这味儿,我也没瞒着谁,全县谁不知道,你怕熏着你别来呀。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一把手夫人,就谁都得恭维你,你别忘啦,当初是谁把你从招待所调到县委办……”
佟桂英一看不妙,转身进屋就把电扇拽过来,按到最大档,摇着头对她们一阵猛吹。吹得宋丽拉椅子坐一边儿去了,吹得牛大敏躲到沙发上,孙小云则跑阳台上接电话。后来,宋丽上前把电扇闭了,牛大敏火气也下去了,孙小云警笛也不响了。佟桂英说:“像话吗?这像话吗!在人家眼里,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起码咱们老爷们儿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咱到一块儿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说点啥呢!一说就急,一说就急,我看都不如市场卖菜的妇女……当然,我也知道你们个个咋心里有那么大火,你们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小宋这吧,秦书记是一把,千头万绪都归到他那拍板定案,他压力太大。还有人背后鼓捣他,拆他的台,弄得他哪有心思照顾小宋。小宋能不别扭吗?牛大姐呢,你身体不好,老刘不光亲戚朋友的烂事多,还有他前窝留下的不争气的儿子二胖子,你给他多少钱他都不知足,你说老刘和你能省心嘛?小云就更不用说啦,你那破电话咋那个响动,我都明白,你那叫警钟长鸣,时刻提醒着要防备着……”
孙小云摆摆手说:“佟姐,你别说啦,我真是这么想的,才选了这声儿。原先是歌声来的,十五的月亮,你一半我一半地倒是挺好听,后来才弄清,我那一半早让姜玉玲给抢走了,我都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我再不提高警惕,就得让扫地出门啦。”
宋丽说:“佟大姐,要说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啦……”
牛大敏赶紧说:“桂英,你把我们大伙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对,你的话还没说完,往下呢?你还得说,说得痛快点。”
佟桂英说:“好好,我这人也是痛快人,说不了半截子话。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些人虽然也想跟旁人打成一片,但人家不见得接纳咱们,总把咱们划到一块儿。眼下甭管是编那些顺口溜,还是发牢骚骂人,不是都冲着当官的嘛。所以,咱们就得互相体谅互相帮助,有个为难着窄的事,自己闹不了啦,旁人就得帮她一下。当然啦,犯法乱纪呀搞腐败啥的,咱不能帮,但被人算计呀冤枉呀让人缠住了,比如小云这快被人家给甩啦,咱就得拔刀相助。我记得《红灯记》里有句台词,叫穷不帮穷谁照应,两根苦瓜一根藤。如今咱没穷这一说啦,我看咱是东风西风南北风,缺个姐妹玩不成……”
孙小云说:“有道理,有道理,我这事还真得求你们帮忙。”
佟桂英接着说:“没得说。不光咱们姐妹之间得互相帮忙,各家男人的事,咱也得帮他们拿拿主意。尤其是人事上的安排,彼此得互相抬举,大家的日子才好过。你们说是不是?”
牛大敏一时没反应过来,瞅瞅宋丽,宋丽反应挺快,马上说:“我看李县长这常务,得抓紧办了,要不然上面派个县长来,大伙都得别扭。”
孙小云说:“对极啦。”
牛大敏说:“这话得秦书记说,小宋你做做工作吧。”
宋丽说:“可现在……我……”
牛大敏说:“你咋啦?难道秦书记他出事啦?”
宋丽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说:“我刚听说,他给‘双规’啦……”
牛大敏和孙小云都瞪圆了眼,牛大敏说:“小宋,不是我说你,你们老秦也太不注意……”
佟桂英拍拍桌子说:“牛大姐你别说啦,事还没弄清楚,你别乱放炮。”
牛大敏说:“无风不起浪,这不是明摆的事嘛。秦书记是一把手,权力最大,出事不出在他身上,还能出在别人身上?”
佟桂英说:“那可没准儿,你家老刘不也去市里了吗,你就敢打保票老刘没事?”
牛大敏一愣,笑道:“不可能,我家刘成山是副手,啥事他都是按常委会定的办……他肯定没事,不信,我这就打他手机。”说罢,她掏出手机就打,但很快她脸色就变了,又连打两遍,回答都是关机。牛大敏自言自语,“不能吧,他手机平时总是开着的,这会儿都吃完饭了……”
佟桂英一看坏啦,赶忙说:“你别着急,兴许他们开会呢,开会都让把手机关了……”
牛大敏说我得回家啦,不料刚站起来,两腿一软就倒下了。佟桂英吓坏了,紧忙打电话叫救护车,还得嘱咐宋丽和孙小云啥都别说,以免造成混乱。
转天才弄清是一场虚惊。秦书记和刘成山去市里开紧急会,会上确实宣布有人被双规了,但不是他俩,是邻县的县长。县委办一个蒋林的也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想给秦书记打溜须,就打电话,打到宋丽的手机上,蒋林还有点结巴,本来要说的话是“请转告秦书记,××要双规啦。”他一紧张,说成“告诉……你……秦,秦书记……那个……给,给双规啦……”宋丽一听就傻啦,就把手机关了,蒋林再想解释也没处解释了,结果就闹了这么一场乱子。
宋丽又描眉抹脸招摇过市了。她告诉佟桂英这是虚惊一场。佟桂英说你年轻惊一下就过去啦,牛大敏给惊趴下起不来啦,咱去医院看看她吧。宋丽说你等着我叫个车咱过去。佟桂英说叫什么车呀,打个的过来吧。宋丽说不是叫机关的车,我有个朋友自己有车,你等着吧。时间不长,宋丽坐一辆新桑塔纳2000过来。佟桂英一看开车的就愣了,原来是自己的外甥孟老二,就是孟老大的亲兄弟。孟老二原先在乡下办养鸡场,头年闹鸡瘟说鸡都死光了,后来就不养了,改办饭馆了,还曾请李进生和佟桂英去吃了一顿。孟老二说这世界就是人死不光,死不光就得吃,所以还是开饭馆吧。佟桂英当时就说他你开就开,哪来的那些用不着的废话。孟老二说老姨您别生气,您也别担心,我热情待客照章纳税,保证不给您和姨夫添麻烦。
打那往后,孟老二还真没找过他们,李进生还跟佟桂英说这老二还真出息啦。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他竟然跟宋丽成了朋友,怪不得他不给我们添麻烦,敢情他攀上高枝了。佟桂英装作不认识孟老二,就跟宋丽一起坐车去了医院。到医院一看,牛大敏正收拾东西要出院,佟桂英问咋不住啦,牛大敏说住不了啦,家里乱套啦,家里来强盗啦。佟桂英吓了一跳,说:“抢劫,还是绑票?”
宋丽掏手机说:“打110吧。”
牛大敏说:“别打别打,警察不管……”
佟桂英一下就明白了,说:“是二胖子来了吧,要什么来啦?”
牛大敏说:“啥都要,要房子结婚,要钱娶媳妇,我这都成他的银行啦。才刚家里来电话了,二胖子把他姐也搬来了,说不给就不走啦。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宋丽说:“那就找刘书记吧。”
牛大敏瞥她一眼说:“说鸡(记)不带八(吧),知道不?”
佟桂英说:“拉倒吧,那么讲究干啥,要不然我们就啥忙也帮不了你啦。”
宋丽说:“是呢,我家老秦说,他们明天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咋对付二胖子他姐俩,二胖子跟我弟是中学同学,一顿吃两只烧鸡,那还是十来年前的事。”
佟桂英说:“这会儿兴许能吃一头牛。牛大姐的家底,估计能吃个一年半载的,搁咱们身上就完了。”
牛大敏蔫巴下来,说你们二位是好人,我一早都跟老刘打电话说了,无论如何要让李进生当上县长,要是换了旁人,我们几个人就都不支持男人的工作。宋丽问刘书记咋说的。牛大姐说他说他没问题,关键是一把手,市里领导昨天私下里还谈到县长的人选,可惜秦书记态度不很明朗……
佟桂英眉头一皱,假装跟没听着似的。宋丽脸白了说:“你说的准吗?我们老秦一直对李县长印象特好呀……”
牛大敏说:“这都是老刘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我犯得上编瞎话吗?”
佟桂英说:“行啦牛大姐,你绝不可能编瞎话,也犯不上编。谁对谁好,关键时刻就显出来了。小宋,这些年姐姐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不过,姐姐我可不是求你,更不是逼你,往下的事,你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啦。”
宋丽急得直跺脚说:“你们等着,今天中午老秦回来,我一定跟他见个真章。”
佟桂英说:“得得,你别出马一条枪地跟秦书记干架。知道的,是你为我家进生抱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买通你,给我们跑官要官呢!”
宋丽说:“那你说咋办吧,反正我是真心真意,你若当成驴肝肺,我也就没法儿啦。”
佟桂英脸色一变笑道:“哪能呢,你是真心真意,我哪能看不出来,刚才我是一想起牛大姐让二胖子挤兑成这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牛大敏说:“走吧走吧,有话咱回家说,医院里这股味儿,我闻着就头疼。”
佟桂英忽然想起件事,把宋丽叫到一边问:“前些天我让你检查,你查了吗?”
宋丽脸一红说:“没有。多不好意思,查啥呀查。”
佟桂英用手指点着她说:“你呀你呀,有时牛大姐说你糊涂,我还护着你,看来你还真得让人常数叨点。你现在的关键,是赶紧怀孕,给秦书记养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家里的地位才能把牢。要不然,你在人家眼里还是小青年一个,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
宋丽说:“他那么大岁数,还敢甩我?”
佟桂英说:“我可不是挑拨你们,男人岁数越大,心眼越多,主意也越奸。过去为啥打离婚的少?孩子多,多得让老爷们儿光想怎么填饱那些嘴,他就没闲心想歪门邪道了。你可好,连个孩子毛都没有,还不知道着急,那哪行呀!”
牛大敏说:“小宋你可得认真,我听说秦书记原来的老婆一个劲托人,有复婚的意思。”
宋丽说:“不可能,我和老秦是明媒正娶。”
佟桂英说:“明媒正娶也不是没有危机。走吧走吧。妇科有我一个同学,让她给你看看,完事再给秦书记开点药。”
牛大敏说:“给小宋看病,咋给秦书记开药?秦书记也得不了妇科病。”
佟桂英说这你就不懂了,然后就硬拉小宋去妇科。小宋不去,说我没毛病。佟桂英说你没毛病就是他有毛病,反正得有一个有毛病。牛大敏说小宋你得给自己弄个清白,要不然你这么大岁数才结婚,外界有议论。宋丽一听气呼呼地就到了妇科,对大夫说她俩非让我来的,你爱查哪查哪,反正得给我个说法。大夫知道她是谁,格外加小心查了一阵,然后从屏风后出来跟佟牛二人说:“没毛病呀,挺好的。”
佟桂英自言自语道:“就是说那些部件都没出问题……那为啥不怀呢……”
大夫说:“那是双方的事。”
牛大敏说:“要说人家秦书记能把咱县弄成小康县,却弄不出个孩子,那就奇怪了。”
大夫说:“那是两回事。”
佟桂英说:“我们知道是两回事,可人家秦书记结过婚,也有孩子,这些年也没闹过啥毛病,不至于不行啦……”她转身到屏风后,见宋丽慢腾腾系裤子,便说,“小宋,今天是个好机会,当着大夫的面,你说你俩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你俩常有那个事吗,还讲概什么率呢……”
宋丽脸红得像个火炭,好一阵才说:“我们……他有点那个,我……我……”
佟桂英问:“你怎么啦?”
牛大敏过来说:“你是不是属于‘办事’紧张的类型?”
佟桂英说:“快说,过这村没这店,大伙帮你一下,你一下子就光明无限了。我们单位有一对老大学生,结婚二年不怀孕,后来让我们一问才知道,这俩笨货压根就没弄明白男女那点事。拿老鼠洞当灶坑,瞎咕嘟六够,也做不成饭。”
牛大敏说:“是呢,我有个侄女……”
佟桂英说:“行啦,别说你侄女啦,听小宋说。”
宋丽使了好一阵子劲,才说:“我俩不和谐……一到那时候,他就走神,想旁的事,我也是,家里呀单位呀那些烦事,一到那会儿全出来了……”
牛大敏笑道:“结果就淡兴了。”
宋丽说:“嗯。”
佟桂英说:“看来,还是秦书记太勤政,你太爱操心了,这毛病好治,好治呀。只要你实话实说,别拿什么概率还是盖莲糊弄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们一准帮你俩养个大胖小子。”
宋丽说:“那你们就是我俩的恩人啦,回头我一个礼拜请你们吃一顿饭。”
佟桂英说:“吃多了,都跟牛大姐学习得糖尿病,完了还得节食。”
牛大敏说:“要请请桂英,我可没能耐帮你俩养大胖小子,我自己都没养出来,养仨丫头,净赔嫁妆啦。”
宋丽说:“桂英,你不是大夫,你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吧。”
佟桂英摇摇头说:“这得保密,一说就不灵了。”
过了几天佟桂英打电话找孟老二,说好了下午两点到家来,可一直等到三点多,孟老二才来。来了就说太忙啦太忙啦,有好几个客户缠得走不开。佟桂英看他头发湿乎乎的,脸蛋子像刚出锅的馒头,便猜出来是咋回事,她说:“又蒸去啦?”
孟老二不好意思地说:“是个客户,喝多啦,非要去桑拿,说蒸蒸能醒酒。”
佟桂英说:“行啦,只要不蒸熟了,就行啊。老二,我有件事想求你,不知你能不能办。”
孟老二紧忙说:“哎哟哎哟,老姨您这是说哪去啦。有啥事您就只管吩咐,我不是吹,这年头您是要枪还是要炮,没啥能难住咱的。”
佟桂英说:“得啦得啦,到啥时候老毛病也改不了。有能耐你给我弄只航空母舰。我能找你要那些东西吗。我就是让你给我弄几张……那个盘……”
孟老二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盘?盘子……做饭用?”
佟桂英说:“还叫碟……”
佟桂英
孟老六说:“碟……碟子,还是做饭用?”
佟桂英急了:“我说你咋这笨呢!这还反应不过来,你咋当的经理!”
孟老二摇摇头,又揉揉眼说:“老姨,您别生气,您知道,我打小语文就不好,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您慢慢说,我一定能听明白。”
佟桂英说:“就是放像机放的那个盘,不是盛菜的盘子!”
孟老二拍拍大腿说:“噢,不就是那些片子吗!我那有的是。不过,我那的片拿不出手,净是黄片。”
佟桂英把脸扭到一边说:“要的就是这种片。”
孟老二眼睛一亮说:“那好办,要多少?要多少有多少。那次我去深圳,拉回好几百张。”
佟桂英说:“你买那么多那玩艺干啥!我可告诉你,鼓捣那玩艺犯法,你小子别胡来。”
孟老二说:“我才不鼓捣那玩艺呢,也挣不多少钱。老姨,您要那片子干啥?”
佟桂英说:“干啥你少问。我就要两张,你快点给我送来。”
孟老二坏坏地一笑,又说了些旁的,就走了。时间不大,他还就打发孩子送来一个大信封子,里面有俩光盘。佟桂英赶紧接过来,给孩子抓了一口袋糖果,让孩子走了。佟桂英心里怦怦地跳,觉得怪不合适的,但转念又想,自己这是想帮宋丽和秦书记治病,是成人之美的好事,也没有啥不合适的。再者说,听单位里一个人讲,在国外,夫妻看这种片是很正常的,而且有助于夫妻性生活和谐。但佟桂英从没看过。倒不是说她有多正统,主要是要看就得和李进生一块看,她怕李进生看了学坏。本来这会儿的头头就身处灯红酒绿之中,各种诱惑就在他们脑袋前后转悠,你不引他往那边走还危险着呢,你还让他看黄片,那你纯粹是没事找抽的傻×娘们儿了。不过,眼下把这光盘给宋丽,从根本上讲,也是为了李进生的前程,所以,这件事还得办,还不能让李进生知道。佟桂英决心既定,就要给宋丽打电话,又想起万一这俩盘里没那些东西呢,是假的呢,回头再让宋丽误会了,就不好了。她于是就把窗帘拉上,把门锁好,打开电视和VCD,想自己先放放看看。但她历来对那些按扭啥的弄不大明白,最熟悉的不过是用电视遥控器找个台啥的,一沾VCD就有点费劲。她就使劲想李进生是怎么放光盘看京剧卡拉OK的。可弄了一脑袋汗,也没弄出人影儿来,更麻烦的是,放进去的那两张盘也拿不出来了……正着急呢,有人咚咚敲门,吓得佟桂英赶紧拔电门蒙电视。来人是孙小云,一脸怒气,说佟大姐你说怎么办吧,小焦把他相好的都领我家去了,你说我是找把刀把他们都杀啦,还是叫110报警?佟桂英说这俩招儿哪个都不行,小焦是领导干部,你还得跟他讲道理讲亲情讲后果……
孙小云说:“不行,县里搞‘三讲’都没给他讲住,你这‘三讲’更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我也不是没给他讲过,讲过有八讲了,他都不认账。”
佟桂英看看电视蒙得挺严,又看孙小云一副求助于自己的渴望之情,便镇静下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问:“情报可靠不?”
孙小云说:“绝对可靠。我说要去市里一趟,小焦说要下乡。刚才我得到情况,他和苏梅一前一后进了我家。听说,那苏梅还是你家老李的中学同学的妹妹,他们都认识。”
佟桂英心里格登跳了一下,她说:“噢,这女的叫苏梅呀。这么着,这会儿咱俩就过去,堵住了咱分头行动,跟他俩见个真章。”
孙小云说:“咋个见法儿?”
佟桂英想想说:“我跟那苏梅谈,你呢,干脆就跟小焦动真格的,他不是不承认和那姓苏的有那事吗?你就要他跟你办那事。”
孙小云为难地说:“能行吗?他要不干呢?”
佟桂英说:“不干?那就证明他刚跟旁人办了那事。记着,咱可不是去抓奸,就说碰见我让我看你新买的衣服。他俩说谈工作也好,说学WTO也罢,咱都应看,往下我往外一领姓苏的,你就锁门跟小焦招呼。”
孙小云答应了。佟桂英就和她出来打的奔小云家。到那一推门门竟没锁,小焦和苏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面在聊天。看来是早有准备,小焦小白脸一点都没红,说刚才在路上碰见苏梅,就随便聊聊,还问孙小云你去市里回来啦。孙小云瞅瞅佟桂英,佟桂英笑道你就是苏梅呀,你出来我跟你谈点事。苏梅就犹豫,看小焦,那意思是我去还是不去。佟桂英说你不是我家老李同学的妹妹吗,老李让我给你姐捎个话。苏梅看看孙小云,就对小焦说那我走啦,改日再聊吧。佟桂英给孙小云使个眼色,就跟着苏梅出了屋。到了楼外,苏梅说:“我学校里还有事,李县长有什么话捎给我姐,您就说吧。”
佟桂英说:“我家老李也没说啥,他问你姐好,还说让你姐好好管她的妹妹,别没事去旁人家聊天,特别是人家女同志不在家的时候。”
苏梅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指着佟桂英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佟桂英说:“没啥意思,他就是这么让我捎的话,我可捎到了。不过,我也想劝你一句,不管是旁人的家还是自己的家,戳起来都是挺不容易的。孙小云也没把你孩子推井里去,你何必跟她过不去呢。你当老师的知道得多,古往今来,第三只脚乱插足,闹出的麻烦事多了去了,青运县屁股这么大地方,甭传,来阵小风就都刮到了,到时候可就没处买后悔药吃啦。你说对吗,我也不多说,就说这一句。”
苏梅愣了一会儿说:“你这是一句吗,这老些……”
佟桂英说:“都是逗号,没句号,我理解就是一句。”
苏梅说:“佟大姐,您有点冤枉我了,我跟焦县长是中学同学,成立校友会,他是会长,我是秘书长,所以我俩才要在一起商量些事。别的任何可都没有。”
佟桂英说:“同学,校友会,这是啥组织,民政局登记了吗?”
苏梅说:“同学会同学,登什么记?”
佟桂英说:“‘同学会同学,一准搞破鞋’,这也不知道是谁编的。苏梅,你可别往心里去,那是说别人,你和焦县长绝不会走到那一步,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哪能干那种事?不过,焦县长这阵子和小云有点小别扭,这时候你就该避嫌,能躲就躲开点。再有,孙小云有个兄弟你知道吗?” 苏梅说:“我哪知道。”
佟桂英瞎编说:“哎哟,这你可得知道,他那兄弟当然也姓孙,不过跟孙猴子似的,到处惹祸。前些日子打黑社会,就给弄进去了。后来一了解离黑社会还差点,又给放出来了。这小子到处琢磨来钱的道,只要得着点理儿,他就非得抓住蛤蟆攥出尿来。你想想,他一旦知道你和焦县长来往密切,既使你们任嘛事也没有,我估计,这小子也得弄出点事来。”
苏梅吓得有点哆嗦:“我没听焦县长说孙小云有这兄弟呀。”
佟桂英说:“你糊涂呀!你想想,这事他能跟你说吗,一说不是把你给吓跑了吗……”
苏梅说:“那我这秘书长咋干呢……”
佟桂英说:“你这是啥长呀,又不是国务院任命的,也没待遇吧,让旁人干得啦,不然大祸临头。”
苏梅跟得了急性肠炎似的,忽然捂着肚子,转身就跑了。佟桂英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得意,暗想自己又做了一件光堂事,防止了一个家庭的破裂,也及时地挽救了一个青年教师,同时,也去掉了个人的心中隐患,因为这个苏梅可不像李进生讲的长得不咋样,人家长得正经漂亮,而且还大气。说不定李进生是有意朝反着说,那只能证明他也有那贼心,只是还没生出贼胆来……
一辆小车也没鸣笛嗖地从佟桂英身边掠过,停在孙小云家楼下。佟桂英心里说这是谁开的,小偷似的蔫不溜就钻进来。她认识不少县委县政府的司机,她想仔细看看,不料小焦噔噔地从楼里出来,钻进车车就起动。小焦眼挺尖,探出半个脑袋还招招手,喊佟大姐多谢,车也没停,一转眼就不见了。
佟桂英发愣,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孙小云没能降住小焦,让小焦跑了。要么就是孙小云让小焦给打了,俩人彻底翻了。这后一种可能性最大,你想呀,如果小焦和苏梅有一腿,俩人进屋头一件抓紧干的事,那是不言而喻的。乡下有一段嗑儿,叫“四大急”,说是“迎风的旗,逆水的鱼,偷着办事,大叫驴”。具体解释很简单,旗抖得急,鱼游得急,偷情的人怕被人发现,而且又是日思夜想迫不及待,所以,那团欲火一下子就烤着了,烤着了也就过去啦,急忙中也只能收兵……至于大叫驴,那是不讲分寸的牲口,一旦遇着草驴,就什么都不顾了。按上面的比喻,小焦也不是小青年了,他若想连着“赶场”,再闯过孙小云这一关,也不是容易的事。由此看来,小焦很可能恼羞成怒,把孙小云打了或者是怎么着了……
佟桂英不由地打了个激灵,杂志上登的那些凶杀案,好多都是一时性起昏了头脑,等到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天哪!刚才接小焦的车为什么不鸣喇叭,小焦为啥不停车,还似笑非笑说了声谢谢就蹿了……我的妈呀,我可是要帮孙小云,可别害了她呀……
佟桂英抬腿就往孙小云家跑,在楼梯还让自行车梯子绊了个跟斗,她也没顾上揉揉,爬起来接着跑,等到把孙小云家门咚咚敲开了,她才深深喘了口气。原来,孙小云披散着头发,啥事也没有,孙小云还问:“你还没走呀,我还以为你早走了呢。你咋又回来了?”
佟桂英心里这叫来气,暗道瞧我这忙帮的,连句感谢话都没有。她紧忙坐下,揉揉膝盖问:
“咋样?我那计策。”
孙小云说:“不咋样。”
佟桂英说:“咋不咋样?”
孙小云说:“人家没服软呗。”
佟桂英说:“你让他将计就计了吧?”
孙小云说:“嗯,让他将计就计了。”
佟桂英咬着牙问:“你感觉,弹药是充足啊,还是瞎对付的?”
孙小云说:“厉害。”
佟桂英问:“啥叫厉害?”
孙小云扭着脸说:“咋厉害还用我说,你也能知道呀……行啦行啦,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佟桂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孙小云家里出来的。到了街上,她倒是觉出膝盖针扎的疼,好像两截似的折了。她找个树阴凉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裤子往上拽,一看右膝肿得像发面馒头了。她想想这些天瞎折腾六够,就落这么个结果,看来不是善果,由此推论,当初的出发点也必然有问题,真有必要认真反思反思。其实,进生从一个乡下孩子干到今天这份上,也就够可以的啦。搁哪家说,都是老坟地里冒了青烟了。再往下还能不能晋升到县长,关键就看你工作干得如何,上下对你的评价如何。要说这不是老婆操心的事啦,自己也没有必要硬掺和一个点的,帮这个老婆,帮那个媳妇,结果就落这么个结果……可话说回来,眼下升官又不全靠本事,送钱的送物的,什么招儿都使,弄得你难免要琢磨点歪门邪道,不然老实人净得吃哑巴亏。以往,佟桂英曾帮着李进生把握住钱和色两点,李进生不赖,还真把住了,生活会提这意见提那意思,包括“三讲”时发动群众有啥提啥还不署名,都没有人说进生在这两方面有问题。可这又怎么样,跟进生一块起来的几个人,这二年眼瞅着噌噌噌地就蹿上去了,市里的省里的哪都有,唯独李进生还在县里窝着,而且还窝在一个常务副县长上,往前再进一步,都挺难的。所以,倒也不是说自己多想参与男人仕途方面的事,实在是有时一想起来就憋一口气,说啥也得较较这个真……
“老姨,您在这干啥呢?”
路上一辆车停了,孟老大从后排下来,脸色黑黑的,剃个平头,如果他不是坐车的,真看不出是个乡镇头头,很容易让人当成赶集的乡下老头。佟桂英一下就想起牛大敏打牌时说的话,心里便不高兴,带搭不理地说:“我没事,在这歇着呢。”
孟老大说:“您走累了吧,要不,我用车送您。不过,这车破点。”
孟老大挺尴尬地指了指身后的吉普。看来,他呆那个北大沟还真够穷的,如今大多数乡镇头头起码坐桑塔纳,再不济也得弄个铁篷的坐坐,像这种帆布篷的,已经很少见了。佟桂英这会儿心里正别扭,便说:“老大呀,不是老姨说你,你说你们乡镇那么穷,你不说好好地在那干工作,来县里跑个什么劲呀,你以为跑跑就能把城关镇的书记位子给你?”
孟老大愣了一下,笑笑说:“老姨,这是哪对哪呀,我啥时想当城关镇书记啦?”
佟桂英说:“你别不承认,人家刘成山书记他老婆都跟我说啦,你在人家里挨屋搜,跟日本鬼子扫荡似的。”
孟老大苦笑道:“对,搜是搜了,可不是为我个人的事,那是……”
佟桂英揉着膝盖说:“行啦,行啦,我不想听。不过,老大呀,别看你比我小不了几岁,但我是你亲老姨。我大姐临死时跟我们几个妹子说过,不论到啥时候,也得盯着你们哥几个走正道,不能走歪门邪道。”
孟老大干涩的眼里有了几分湿润,嗓子有些沙哑说:“老姨,您就放心吧,我不会让我老娘和你们失望的。”
佟桂英说:“那好,你走吧。”
孟老大说:“那我就走啦。”
佟桂英说:“你去哪儿?”
孟老大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得去趟刘书记家……”
佟桂英脸沉下来说:“怎么还去呀,刚才那话白跟你说啦!”
孟老大说:“不……不去不行呀……,涉及到不少……不少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佟桂英不愿意往下听,用手一撑膝盖,噌地站起来,扭头就走。不过,孟老大倒也没追,旧吉普排气管放炮似的叮叮响几声,又冒股黑烟,拖拉机似的突突开走了。佟桂英心里一下子又有点后悔,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早就过世的大姐,眼看着外甥拿着老百姓的汗水跑官买官,自己怎么一生气就不管了呢。这事万一闹砸了,不光老五要成为反面典型,连李进生也得受牵连,毕竟有这层亲戚关系在这里呀。
佟桂英一咬牙,扬手叫了辆大发,不一会儿就到了牛大敏的家,她想把孟老大的事捅破了。
牛大敏住平房,自己一个大院,据说是刘书记不愿意住楼,说有个院子可以种些花草什么的。牛大敏则不愿住平房,说平房冬天太冷,不如楼房暖和。但据旁人讲,刘书记之所以不往楼里搬,主要是怕邻居看着给他送礼的。楼层窗户多,“暗哨”也就多。你以为你往哪个领导家去是蔫不溜的,其实说不定那个窗户后就有人盯着,而且还是用望远镜盯着,要不然眼下大街上卖望远镜的多呢。估计除了心眼子不正的偷着照人家屋里的隐私秘密,用这武器盯着送礼的,也是使望远镜畅销的原因之一。住平房呢,就好多了:周围也都是平房,都有挺高的院墙。现在各家平时都关大门。你总不能没事站在凳子上把脑袋探在墙头上吧,回头摔下去摔折了哪儿,就麻烦了。
佟桂英刚下车,宋丽也不知从哪钻出来,一把抓住她说:“坏啦坏啦佟大姐……
佟桂英打了个激灵,差点尿都出来了,忙说:“我咋坏啦?”
宋丽说:“不,不是你坏啦,是牛大敏坏啦!她跟刘书记干架,都动家伙了,你快去劝劝吧。”
佟桂英一下就想起孙小云,立刻说:“我不管,家务事,我不管!”
宋丽说:“不管?你来干啥?”
佟桂英朝四下瞅瞅,没有孟老大,也没有旧吉普。她说:“我,我是路过。”
宋丽说:“拉倒吧,人家牛大敏平时最瞧不起我,这会儿还让人找我呢。你是我们这些人的头儿,关键时刻,她能不请你?你就别端架子啦,快进去吧,再耽误一会儿,就该出人命啦!”
佟桂英说:“有这么严重?”
宋丽说:“刘书记把钱都给了二胖子和他姐,牛大敏不干啦,拎着刀在院门口堵着……”
佟桂英半信半疑,暗想不至于吧,刘书记和牛大敏在一起都二十多年了,前妻的二胖子和他姐一直也没跟他在一起过过。过去还有人背后议论刘书记,说他心狠,从来不关心那俩孩子,咋这会儿变得这么快,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果然正如宋丽所说,佟桂英把大门猛地推开,眼前的情景吓了她一跳。牛大敏和她老闺女拿着家伙堵在院门口,二胖子和他姐拿着家伙站在屋门口,刘书记则站在院当心,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地在劝架。牛大敏一看来了佟桂英和宋丽,顿时浑身来劲,说:“你俩来得好,来得及时呀!不然,我们娘俩就得让他们给削吃了。瞅瞅,多厉害,都杀到我家里来了。你们二人今天给我做个证,一旦我死啦,就是他们逼的。”
她老闺女扔下家伙哇哇地就哭,说妈你不能死呀……
佟桂英鼻子有点发酸,指着屋门口的二胖子姐俩说:“干啥干啥!你们要干啥!抢劫呀,还是绑票……”
宋丽说:“刘书记,这就是你的不是啦,不管咋说,这个家是你和牛大姐的家,你不能让旁人打到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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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书记抹抹脑袋上的汗说:“不对不对,这哪是我让他们来打架的,是……”
二胖子喊:“是她不让我俩出去!”
佟桂英一愣,扭头问牛大敏:“是吗?”
牛大敏掏出粒药扔到嘴里说:“等会儿,让我咽下去,我这会儿血糖都上来啦……”
宋丽说:“你喝口水,要不然粘肠子上。”
牛大敏伸伸脖子说:“爱他娘的粘哪儿就粘哪儿。好啦,我跟你们说,他背着我给他俩钱,我能让他们走吗?走了,我往哪去对证?”
刘书记说:“你胡说啥?我啥时给他们钱啦?”
牛大敏老闺女说:“给啦,我在那屋写作业看见了,一人一个信封,鼓鼓的,你还说别让我妈看见,让你们快走。”
刘书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冲上来说:“死丫头,我打死你!”
牛大敏扬起手里的菜刀喊:“你敢!你过来我就不客气啦!”
佟桂英赶紧推刘书记,宋丽则推牛大敏,以防万一。佟桂英说:“刘书记,您是领导,最讲实事求是。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您说是不?”
刘书记说:“桂英,小宋,我实话跟你们说吧。他们姐俩,我过去一直也没咋关心过。去年,他妈得心脏病没了,二胖到现在还没搞对象,他姐姐呢,她的单位又破产了,日子挺难的,你说我该不该帮他们一下?”
佟桂英说:“应该。您有这个责任。问题是,这样的事,您应该跟我牛姐商量一下才对吧。”
刘书记叹口气说:“也商量过,不通呀。再者说,这钱呀……是我的小金库,我也没动家里的钱呀……”
二胖子喊:“是啊,那是我爸自己的钱。我爸有钱,他愿意给我们,你管得着吗!”
刘书记转身骂:“放屁!你嚷啥!我有啥钱!我要不是为了你们,我……”
牛大敏说:“你说,你啥时有的小金库?上个月,你不是说你的小金库彻底破产了吗?这才几天,你又有钱啦!一个一个信封的给,全都拿出来给我看看,我非要看清是多少不可!”
二胖子喊:“不给看,就是不给看!那是我爸的钱,你管不着!”
牛大敏急了说:“我管不着?除非是你爸贪污的钱,我才管不着,那还有纪检委检察院管!”
院里忽然就静了一下。刘书记指指二胖子,又指指牛大敏,然后就捂着自己的胸口,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下。这一下可不要紧,所有的人都跑过去,又是喊又是叫。佟桂英喊宋丽快叫救护车,宋丽掏出手机就打,说我是秦书记他爱人,快来救护车。放下电话,佟桂英问你跟人家说清楚到哪来吗。宋丽赶紧又打,占线,好一阵才打通,那边说救护车已经去秦书记家了。宋丽说不是秦书记有病,是刘书记犯病啦,你们再派一辆。那边说就两辆救护车,有一辆翻沟里去了,正找吊车救它去呢。佟桂英说二胖子你快骑车去你宋姨家把救护车拦来,拦不着就找县委车队让他们来个面包。牛大敏也傻眼了,说要不咱打个的去医院。佟桂英说他是心脏不好,一窝巴就完啦,还是让他平躺,快去找速效救心丸。还真不错,药含到嘴里时间不大,二胖子就把救护车找来了,医务人员用担架把刘书记抬上车,闪灯鸣笛走了。本来佟桂英也想跟去,但车上搁不下那么多人,牛大敏又把钥匙扔给她,让她帮着锁好门,她也就没去。等到她把屋门院门都锁好,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宋丽和二胖子。二胖子他妈活着时跟佟桂英关系曾经不错来着,二胖子小时候也常来佟桂英家玩,只是后来刘书记和牛大敏结婚,牛大敏和佟桂英关系也挺好,二胖子他妈才和佟桂英疏远了。不过,那也主要是避免和牛大敏碰面,跟佟桂英没啥关系。头年二胖子他妈病重时,佟桂英和李进生都去医院看望过。那时,二胖子他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胖子啦。这二胖子从小上学就不着调,后来工作了,也稀松二五眼,调了好几个单位,也没让人待见。最让人操心的,是这二胖子又馋又懒,整天就是吃呀喝呀。他个子不高,体重二百多斤,走道都费劲,还找些酒肉朋友没完没了的下馆子乱造。他那点工资,还不够他吃十天的,吃没了就到处骗,骗来钱就吃。以往,人们觉得他毕竟是刘书记的孩子,从小爸妈离婚,也怪不容易的,骗就骗啦,后来架不住他骗起来没完没了,大家伙就提高警惕不再被骗了。二胖子本来恨他爸,发誓不认他爸,为此刘书记还苦恼过。但可能是受谁掇弄,二胖子意识到认这个爸就等于认了钱,忽然一下子就和他姐老往刘书记这跑,结果就把牛大敏搅得心神不安。说心里话,佟桂英这会儿不大同情二胖子,毕竟你都这么大了,能自食其力了,干啥不好好自己去干去挣。宋丽可能跟佟桂英想得差不多,她的嘴又没有把门的,冲着二胖子就说:“你爸都快死啦,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不去?”
二胖子手插在裤子兜里说:“死不了,到医院一抢救就好了。我还有事,我先走啦。”
佟桂英心里一动,忙说:“二胖子,你是不是找人下饭馆?我最近去了家新开的饭馆,炒菜不错。”
二胖顿时把手抽出来,抹一下嘴唇说:“在哪儿呀?我这就去尝尝。要不,咱一块去,我请客。”
佟桂英眼睛就瞥见二胖子的裤兜,鼓鼓的,肯定装着什么。她就说:“别逗啦,你请我们?到时候你一拍肚皮,还得我俩给你结账。”
宋丽说:“没错,我就给他结过一回,说是请我喝羊汤吃烧饼,结果呢,他喝了四碗羊汤,吃了六个烧饼,一抹嘴说没带钱……”
二胖子急了,刷地从裤兜里拽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每个都有一副扑克牌那么厚。他两手一拍说:“你们也太小瞧人了吧,不就是四碗羊汤六个烧饼吗!我还你四十碗羊汤六十个烧饼,行不行?”
佟桂英马上说:“二胖子,你宋姨跟你闹着玩呢,你别当真呀。我知道你有钱,这钱是你爸给的。要说你牛姨也不应该,这钱又不是她的,她闹个啥劲,看看,把你爸闹得犯了心脏病……”
二胖子说:“可不是嘛,我爸再三说,这钱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闹起来没完没了,真叫没劲。”
佟桂英说:“你爸现在对你们姐俩不赖呀,一下就给这些,一人两万吧。”
二胖子说:“没那些,一人才一万。我爸说啦,机构改革,他很快就得退下去了,以后恐怕有心关照我俩,也没那个力啦,所以,就先给我俩点钱,让我们节省着花,算是对我们的补偿……”
宋丽说:“那你可得省着点花,你爸攒这两万块也不容易。”
佟桂英说:“其实也没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啥时候,刘书记都是二胖子的爹,他有钱也想着他儿子,花了这一万,还有两万三万。”
二胖子把钱塞回口袋说:“佟姨,您说得没错,我爸有钱,一万两万是零头儿,我得抓紧花,花完了再要,要不然都得让那老母牛给弄了去……”正说着他的手机嘟嘟叫起来,他也没问是谁,张嘴就说马上找一家最好的饭店,我今天请客,然后叫了辆出租,挺不容易把那身膘装进去,又跟佟桂英招招手,说下回再请你俩,嗖地就开走了。
剩下佟桂英和宋丽好一阵发呆,谁也没问对方想啥。后来还是宋丽问:“你妇产科有熟人吗?”
佟桂英说:“有倒是有,干啥?”
宋丽说:“我想找几个胎盘。”
佟桂英说:“吃胎盘也管不了怀孕。”
宋丽说:“不是我吃,是给老秦吃,我听说那东西是大补的,老秦身体太虚。”
佟桂英说:“对,胎盘大补,回头我给你找人要几个。不过,现在计划生育搞好,生孩子的也少了,搁前些年,那东西有的是……”她忽然想起那两光盘,便问,“小宋,我本来想帮你俩在思想上先治疗一下……”
宋丽问:“咋治?”
佟桂英眼朝一边看看,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过那种光盘吗?”
宋丽问:“啥光盘?”
佟桂英说:“就是那种带色的,黄片。”
宋丽脸一红说:“看过一回……”
佟桂英问:“管用不?”
宋丽说:“管一点。”
佟桂英说:“那你就和他睡觉前看一看,兴许对你俩有帮助。”
宋丽说:“那东西我也没处弄呀,扫黄扫得挺厉害的。”
佟桂英说:“其实,老二那就有,本来,我想给你借两张,又一想,你也认识他,你就说给我借,就行了。”
宋丽说:“那我可就这么说啦。”
俩人又唠了几句,就分手了。佟桂英本来也想回家,但又想拿着牛大敏家的钥匙,万一人家回来进不去门呢。她就给牛大敏的手机上打,还真让她猜着了,牛大敏说大夫让马上住院,我这就回家拿老刘的衣服,你就在我家等着吧。佟桂英一想也对,索性帮牛大敏一起找找东西,她就开门进了屋。才进屋,就听有人推开院门进来,她心想这老母牛怎么这么快呀,你变成牛魔王乘风回来的吧。但她扭头一瞅,吓了一跳,隔着半透明的窗帘,就见院里进来两个男的,一个还说没人吧,另一个说在家,屋里有人。佟桂英的头发都快立起来啦!这是进来了贼,不,或许是进来了强盗!要说住平房就这点不如楼房,楼房把防盗门一关,就保险了,这院墙,这房门都不那么严实呀……
佟桂英哗啦一下就把屋门的插销插上,又顺手抓过一把饭勺子,然后就想喊了。不料,院里的人先说话了,而且话音非常熟悉,不是旁人,正是孟老大。孟老大说:“刘书记,我来了好几趟了,您无论如何也得听我说说……”
佟桂英心里说这个老大,这么多年我为啥连你的大名都不愿意叫,实在是你干的事太不光堂,为了当官,你三番五次地当孙子求人家,还把我吓够戗,也罢,让我听听你说啥,回头也吓吓你。
“刘书记,您别不高兴,不是我没完没了的逼您,实在是没有办法呀。北大沟连着旱三年了,群众连水都吃不上,我这个党委书记,要是不把这件事解决了,我死都不瞑目呀……”孟老大干咳了几声,接着说,“水窖工程一定得搞,每家搞一个窖,把天上的雨水都攒住,人和牲口喝的问题就解决了,往下,再修条渠,把坡下的地改造成菜地,还可以建大棚,干那么三五年,北大沟的面貌一准能改变……”
佟桂英听得如坠五里云雾,这是怎么回事?跑官怎么汇报起工作来啦?这孟老大跑糊涂了吧,要么就是让那破吉普子颠晕啦,把刘书记家当成常委会议室啦……
随孟老大一块来的人说:“刘书记,你别猫在屋里不吱声。我们孟书记这阵子血压一直二百多,还没黑没白地往贫困户家跑。你是包我们乡的领导,汇报成绩,孟书记从来都把你放在前面,可到了关键时刻,你不能从背后给孟书记一刀,五万块钱,那不是个小数目呀!你那是要孟书记命呀!让孟书记怎么给大伙交代呀……”
没等佟桂英琢磨琢磨他到底说的是啥,院门咣当响了一下,牛大敏回来了。牛大敏一见就火了,说我家老刘都住院了,你们怎么还没完没了。孟老大愣了一下,说啥时住院的,我们还以为他在屋里呢。牛大敏说:“我说孟书记,我干脆跟你挑明了吧,老刘已经准备把你调到城关镇来,你就耐心等待吧,别逼他了。”
青远县
孟老大说:“我啥时要刘书记给我调城关来着?我在北大沟干得好好的,来城关干啥……”
牛大敏叉着腰说:“老孟,你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们老刘好心好意给你换个好地方,你怎么不领情呀!那北大沟是啥地方,老百姓有闺女都不往那嫁,你还想学孔繁森,把你这百十多斤交代那里呀!”
孟老大嗓子干哑地说:“只要把那五万块钱给我,我宁愿把命交代在那儿……”
佟桂英再也听不下去,哗啦把门拉开出了来。她一露面,反倒把院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孟老大愣了半会儿说老姨你咋在屋里。牛大敏忙跟佟桂英说老刘没大事,你快把钥匙给我,回家歇着去吧。佟桂英给了钥匙,指着孟老大说:“我说老大,你闹腾个啥?花钱跑官是啥光堂事,你还吵吵嚷嚷的,还知道寒碜不!”
随孟老大来的人说:“你不知这里是怎么回事……”
佟桂英说:“我咋不知道,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老牛,你该干啥干啥去,别理他们。”
牛大敏却一反常态,拉着佟桂英往院外走,说你就别管这烂事啦,这种事我见得多啦,回头我跟他再说说就是了。佟桂英觉得脸上发烧,毕竟自己是孟老大的老姨呀,虽然年龄差不多,但萝卜长在背(辈)上,心里没法没点压力。虽然没大听明白孟老大和刘书记之间到底是咋回事,但估计也跳不过花钱买官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在一瘸一拐回家的路上,佟桂英感慨不已。她想起孟老大说北大沟老百姓连吃水都困难,还得把雨水攒起来,便不由想起小时候大姐抱着自己挨家找奶吃的情景。当然那都是大姐后来说的,不过可以想得出来,自己才生出半个月,娘就病死了,大姐抱着自己跑遍村里村外,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才没把自己饿死。大姐说,人家都是先喂了你,才喂自己的孩子,到啥时候,也别忘了乡亲……佟桂英想想这些日子是咋过的,本来单位事不多人多,上不上班都可以,你拿工资老实在家呆着就是了,怎么就冒出那么个念头,要帮李进生当上县长呢?即使他当上了,要是不给老百姓办事,净搞乱七八糟的事,不是造孽更大吗?再者说,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关键时刻就那几年,像孟老大这样,一不留神就滑下去,那可就爬不起来了。李进生也不是铜打铁铸的,我帮他谋划县长,说不准就把他心神给弄偏了。你别看他当常务当这么多年没干过多大成绩,也没显出多大魄力,估计如果心眼子跑偏了,玩邪的,他的“魄力”没准就大了去了……
佟桂英脑袋有点冒汗,过马路时差点和一辆自行车碰上。那骑车人倒也不恼,还小声说:“是,是佟,佟姨……”
佟桂英认出来是给宋丽打电话的蒋林。她抓住蒋林的车把问:“又有谁双规啦?”
蒋林脸色尴尬,越发结巴说:“没,没谁双,双规。不,不过,有,有新情况,据,据说……上面接到匿名信……反映咱们县……借干部调整……”
前面有人喊:“蒋林,你磨蹭啥!”
佟桂英问:“借干部调整干啥?”
蒋林张好几下嘴,愣没说出话来。后来憋得脸都涨了,脚下一使劲,车子就动了,走过好远,佟桂英听见两字:收钱。把路上的好几个人都弄愣了,问收什么钱。
真是邪了门了,以往李进生很少在家吃晚饭,即使偶尔不陪客人,回家也不做饭。但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佟桂英进家一看,李进生已把饭菜都做得了,还倒了两杯干红等着呢。
佟桂英虽然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啦,但心里还是蛮高兴的。进生脂肪肝挺厉害的,大夫再三说不要喝酒了,可陪客人时,仍然不可能不喝,所以,只要他能回家吃饭,佟桂英就高兴。
佟桂英没酒量,白酒一滴也不沾,红酒和啤酒也只能喝一点。看来今天不光佟桂英高兴,李进生也高兴,他还举杯和佟桂英碰杯。佟桂英问怎么回事,李进生说回头再说。佟桂英身上乏膝盖又疼,就想吃完了歇着,便没往下问。等到吃完饭看电视时,李进生把门窗关严,一下就按到录像上,佟桂英马上就说:“别放这东西,太恶心啦。”
李进生说:“恶心你咋一个人在家偷着看?”
佟桂英想说这是给宋丽借的。但琢磨琢磨这实情还是别跟他说了,回头他说我给人家打溜须不择手段,我就闹得里外不是人啦。佟桂英就说:“你不是总想看也没有看吗,这回也让你开开眼。”
李进生马上就说:“你真是我的好媳妇。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书记跟我谈了话,说要推荐我当县长……我估计,这跟你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佟桂英心里呼啦热了一下,暗想还真是立竿见影了。也罢,帮李进生往上走这么一下子,往后就不再玩邪的,该咋着还咋着,一步一个脚印走才是。她这么一想,心情也就放松了。李进生那边早已按捺不住了,拉过佟桂英就办起那事来,佟桂英想说不行,但看李进生那急可可的样子,也就忍着膝疼依了他。好在李进生也没多大能耐,又让录像刺激了一下,一小会儿就结束了。佟桂英赶紧收拾了碗筷,然后问李进生:“秦书记都说了些啥?”
李进生说:“也就是说他有意推荐我当县长,但能不能成,也可没把握。”
佟桂英下意识地摸摸肚子问:“他有意?怎么还没把握?”
李进生说:“我刚才还没说完。我想,下一步你还得受点累。一个是刘书记那还得做工作,得让他把支持的票全放在我身上。再有呢,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小焦起来,他学历高,年轻,上面还有人……”
佟桂英问:“那咋办?牛大敏和孙小云我倒是都求过他们,她们也答应了。”
李进生眨眨眼说:“光求她们,她们答应了不行。牛大敏那儿,咱得动点真格的。刘书记好收礼,牛大敏也一样,听说这回他们把孟老大争取来的打水窖的钱全扣下了。你说他们黑不黑,还硬要把屎盆子扣老大头上,说老大非要调到城关镇……”
佟桂英愣了半会儿问:“你咋知道?”
李进生说:“我能不知道吗。不知道能当这个常务吗。桂英,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得给牛大敏送点啥,让她硬逼着刘书记帮我说话。刘书记和市领导关系不一般,组织部长跟他是同学,他要是给我使劲,比秦书记还管用。当然,秦书记那也很重要。但宋丽在秦书记那儿,还起不到决定的作用,宋丽太爱美,又没啥心眼子,所以,你帮宋丽做的事,得最终让秦书记知道,这样他才能感谢你。至于小焦那儿,最好是让孙小云跟他闹起来,闹得越热闹越好,把小焦搞臭了,他就是再有根子,也没有能力在县里跟我竞争……”
佟桂英彻底傻啦。她万万没有想到,一贯厚厚道道的李进生,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想出这些歪主意来……她在灯光下瞅瞅李进生,暗问这是他吗,他咋一下子变成这样啦……
“这合适吗?”佟桂英问。
“有啥不合适的。官场上的事,都这样。”李进生说。
“以前,你可没想这些呀……”佟桂英说。
“这就得感谢你啦。那天找她们打牌,你一说那些想法,我这些天脑子里就转开了。你说也怪,过去就是傻干,啥也没想,好像也没啥想的,提拔不提拔,那是组织上的事。这回一想可不得了啦,敢情这里面这么多事呢,还真得动动脑筋,想点计谋。”李进生有些得意地说。
“给牛大敏送啥?又咋让秦书记知道我帮小宋。还有,让孙小云和小焦闹,是不是有点过呀……”佟桂英心里很想知道知道李进生有啥计谋。
“这好办呀。牛大敏那儿,要是觉得没啥送的,你就说孟老大的事,让她知道孟老大跟他们之间的事,你知道。帮小宋呢,关键时刻你见到秦书记,转着弯就给他点破。至于小焦那儿,就得委屈他们了,甭管小焦和那个女的有没有事,先得利用一下……”李进生说。
“那你干啥?”佟桂英问。[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当然有我的事,我得在上面运动一下。另外,各乡镇的头头,我也得做工作。不然,关键时刻没人说话。”李进生掰着指头算人数,着了迷似的。
佟桂英觉得脖子后冒凉气。她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误了,挺好的老爷们儿,让自己给领沟里去啦。以往李进生脑子里全是县里的那些烂事,虽然烂,但他精神状态挺好,不紧不慢地解决一件又一件。之所以上下一致让他当常务副县长,就是觉得他勤勤恳恳不图名利。如果他是一个大事小情都算计个人得失的人,他根本就干不上常务……
佟桂英膝盖疼,后来又有点胃疼。她心里说你瞅我这事干的,小品里说有人是“没事找抽型的”,我呢,纯粹是没事找……那个啥型的。佟桂英脸上发烧,生把那个字给咽下去了。
佟桂英赶紧去找孟老大,孟老大还不大愿意把那事点破了。后来架不住佟桂英逼问,孟老大说那钱是一笔外面的赞助款,是他和刘书记一块出去跑来的,没想到刘书记给扣下了,然后,就告诉说要调他到城关。开始,他没敢直着去要,怕坏了刘书记的名声。结果,连牛大敏都以为他确实想花钱跑调动。佟桂英问:“老大,你真心在北大沟干?”
孟老大说:“老姨,怎么说呢。当初,组织上把我调到北大沟,我真不想去。可后来在那干了一阵,我还真喜欢上那儿了。”
佟桂英笑道:“城里有老婆有孩子,怎么就喜欢上那大山沟子了……”
孟老大摆摆手说:“老姨,您可别往歪了想。北大沟是老区,日本鬼子来那阵没少死人啦。只是太偏僻,我在那干了八年,到这会子也不过刚刚解决温饱。那的乡亲们实在呀。我到村里住老乡家,一早起来人家给我端来半盆水洗脸,洗完了我要泼,人家赶紧拦住,说这水放一放还能浇菜……他们全家呢,都是用一条湿毛巾擦擦脸。下雨了,本该进屋避着,可那的大姑娘小媳妇却跑到雨里淋淋头发……老姨,不瞒您说,早先我在机关工作,整天也是吃呀喝呀,嘴里还说到了这个时代啦。其实,这个时代,咱当干部的,更得想着老百姓,给他们办点实事,将来就是死了,也有人惦着你,也不愧对自己的良心,还有咱党员的身份……”
佟桂英顿时觉得自己小得不行了,如果地上有条缝儿,她说啥也钻进去了。她好一阵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问:“挖一个水窖多少钱?”
孟老大说:“简单点的,也就是一千多块钱。”
佟桂英说:“那你咋不让你老姨夫给批些钱?”
孟老大又干咳着说:“县里财政也挺紧张。我们尽量发动群众自筹。对困难大的,再想法子帮一下,可刘书记扣下这五万块,我是没想到呀。”
佟桂英说你直咳嗽,去医院检查一下,刘书记这我去找他。她就去找牛大敏。牛大敏这会儿正发愁呢,她有俩定期存款到期了,她想再加上些钱有一个整。以往都是孩子陪她去银行,但这阵孩子学习忙谁都不去。她想一个人去,又担心路上遇见坏人。见了佟桂英,她说太好啦,有你这穆桂英保驾,我就啥都不怕了。佟桂英问清是怎么回事,就说:“知道不,领导干部的财产早晚得公布,到时候和收入如果对不上,就是来路不明。”
牛大敏说:“来路不明我们也打不了头。老刘也不过收点烟酒,不敢收钱。”
佟桂英说:“不收钱,扣钱更厉害,还扣人家老区人民的救命钱,传出去罪过不轻呀。”
牛大敏大牛眼转了转问:“啥救命钱?”
佟桂英说:“那天你说得清楚,他的小金库都破产了,咋一下就给二胖子姐俩一人一万?”
牛大敏说:“可说是呢,他哪来的钱呢?大风刮来的?”
佟桂英说:“你别跟我装啦。牛大姐,其实你也不是不知道,像你家老刘干到这个位子上,只要不出事,就是不双规不抓进去,再不出车祸,也不从飞机掉下来,再不得艾滋病……”
牛大敏急了:“打住打住!你这是咒我们吧。”
佟桂英笑道:“我哪是咒,我这是盼你们啥不顺心的事都没有。你听我说,那么着,你家老刘和你们全家,就一辈子舒舒服服过好日子。你想呀,县里就这几个头儿,就是遇见灾荒了,也得让他们先吃饱呀。”
牛大敏说:“那倒是,你往下说。”
佟桂英说:“往下说就可怕了。一旦为那几万块钱给抓起来了,名声也毁了,前程也没了,位子也丢了,连老婆孩子都没脸见人啦!到那时候,悔不悔呀?”
牛大敏一屁股坐在床上,抓了片药吃下说:“你说得真是有理。其实,咱也不缺那点钱。”
佟桂英说:“就是嘛,你也花不着,存银行里也没多少利息。再者说,你给谁存?早晚都得让老刘给了二胖子。”
牛大敏一拍大腿说:“真是的,我听说二胖子在外面吹,说花完了还找他爸要。”
佟桂英说:“没错,那小子就抓着老刘扣人家孟老大钱这事。到时候不给他,他就拿这个威胁,你说是五万,他说五十万,你敢跟他对证吗,到时候连你的老本都得搭上……”
牛大敏说:“五万?你都知道啦?”
佟桂英说:“咱是好姐妹,我才这么劝你,换个人,我就不说啦,在一边看热闹啦。”
牛大敏说:“就三万啦,咋办?”
佟桂英说:“咋办?先垫上吧。”
牛大敏说:“用我的钱垫?”
佟桂英说:“废话,还能用我的钱垫!你先垫上把这事圆下来。往下,我给你找几个开饭馆的老板娘,多打几宿,让你赢回来。”
牛大敏说:“哪那么容易,又不是抢钱。”
佟桂英说:“记着,这事全看你啦。”
离开了牛大敏,佟桂英就去找孙小云,孙小云不在家,一打手机,原来她在去一中的路上。
孙小云说佟大姐我又让他俩给骗了,那天他们是有准备,我让他将计就计了,他们没两天还在一块。这会儿小焦去一中了,我干脆去闹他个天翻地覆。佟桂英忙说你等着,我跟你一起去。说罢佟桂英打个的就撵过去。在路边小摊前见到孙小云,孙小云买了根擀面杖正要付钱,佟桂英一把抓过来说:“这东西不顶用,顶多打两包。”
孙小云问:“要不,换个铁家伙。”
佟桂英抓起一把亮光光的菜刀说:“还是这东西吧,谁见谁怕,挡啥断啥。”
孙小云吓了一跳,忙把菜刀和擀面杖都放回原处,把佟桂英拉到一边说:“佟姐,我不想闹出人命来。”
佟桂英说:“你不闹出人命来,咋闹个天翻地覆?”
孙小云说:“我也就是那么说,我也没有武松那两下子。”
佟桂英说:“孙二娘也行呀,把人剁了,卖人肉包子。”
孙小云打个激灵说:“吓死人啦,佟姐,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受什么刺激啦?”
佟桂英说:“我没受刺激,是你受刺激啦。你看看你,人家小焦不过跟苏梅多来往几回,就把你刺激得疯了似的,又是抓奸又是大闹。上一回你让人家将计就计了,就说明人家没那回事。要是有那回事,你还得觉出厉害来?知道什么是‘四大软’吗?那家伙不是擀面杖……”
孙小云说:“行啦行啦,您别说啦。佟姐,照您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啦?”
佟桂英说:“要我说呀,这事很难说是谁的不是。小焦长得好,又是领导,在外面自然招人喜欢。别说苏梅,要是我年轻几岁,我也愿意和小焦在一起多呆会儿。问题是人家在一起呆会儿,未见得就有那事。再有就是你,你这个人吧,光会吃醋,不会想法儿,一不高兴就啷当个脸,总觉得有八百多个理在你手里,不能主动给个笑脸。”
孙小云说:“我主动了,怕他也不接受。”
佟桂英说:“没那事。那天你一主动,人家不就将计就计啦。”
孙小云脸红着说:“打住打住,你可别再提这事啦,臊死人啦。”
佟桂英说:“瞧你这保守劲,恐怕这些年你从来都没主动和小焦亲热过。”
孙小云说:“我怕累着他。”
佟桂英笑道:“你个小傻×,让他累着点好呀,他就没多余的劲惦着别人啦。你可好,让他总憋着,憋来憋去就憋出邪心,就想着旁人。”
孙小云点点头说:“要这么说,我再观察一段,再下结论。”
佟桂英说:“对,把证据弄准了再动手也不晚。当然啦,最好还是啥事都没有,好好过你俩的日子。孩子都不小了,甭管缺爹还是少妈,都不是好事。再者说,你长得又不错,把自己好好打扮打扮,我就不信配不上他小焦。”
孙小云点点头说:“本来嘛,我这些年吃亏就吃在没打扮上。我要是打扮一下,绝不比她苏梅差。”
佟桂英说:“对极啦,现在都讲究包装,你快找个地方包一下子吧。不过,别包过分啦,弄成妖精似的,再吓得小焦不敢回家了。”
孙小云说:“那咱俩一块包去。”
佟桂英说:“你去包吧。我这膝盖上还有个包,我得回家歇着去了。”
佟桂英其实哪回家,她打个的绕了一圈,到了一中,没费啥劲,还就找到了小焦。小焦是来看新建的一座教学楼的工程的,这楼的钱是他给跑来的,估计这里就跟苏梅有点关系。小焦让校长回避一下,单独和佟桂英说:“佟大姐,我一向敬重您,可您不该帮着小云下狠手呀。您那天使了什么招法儿,弄得苏梅得了急性盲肠炎?差点要了命。”
佟桂英一下想起苏梅那天捂肚子的情景,停了一下问:“是呢,我还想问你呢,你俩是不是搞什么剧烈运动啦?否则不可能把食物填到盲肠里……”
小焦脸一下就红了,忙说:“佟大姐,您这话可太厉害啦。我俩就坐着喝点茶,能有什么剧烈运动。有剧烈运动也不能在家里,家里也运动不开呀。”
佟桂英说:“那得看是哪项运动,要是足球篮球,在家里当然耍巴不开。可也有些项目,不需要多大的场地,有床那么大地儿就足够啦,你说是不?”
小焦说:“嗯,下棋,打麻将。”
佟桂英说:“对,一条二饼,能占多少地方……”
小焦泄气了说:“我服啦,佟大姐您有啥话您就说吧。”
佟桂英说:“我没啥,我就是想来看看苏梅,看那天吓着人家没有,要是吓着了,我得给您焦县长道个歉。”
小焦说:“这是哪的话,给我道什么歉。”
佟桂英说:“把您的秘书长吓坏了,那还了得。”
小焦说:“什么秘书长,就是同学之间那么一说。最近同学会闹出点意见来,我准备把这工程弄完了,就不参与啦。”
佟桂英一拍大腿说:“你太聪明啦!咱有党支部,还有共青团,你觉得不合适,还有民主党派。难道有这些组织还不够你作贡献的?还非得弄同学会?那要么是学校想通过这些学生弄钱,要么就是有人想结伙结派……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文革时你还小,那会儿派多了去啦,结果闹派性的都没得好,没给自己派出好活来。”
小焦说:“我们跟那个不一样。”
佟桂英说:“一样你还想当县长呀,你长得再俊,也得去扫厕所。”
小焦皱眉说:“佟大姐,您到底想说啥?”
佟桂英说:“我相信你。你现在可能是有贼心,还没贼胆。这会儿勒住马还来得及。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不如家花长。你是明白人,关上灯,都一样,黑灯瞎火,你把她当谁就是谁,犯得上费那么大劲下那么大功夫嘛。再者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是没跟西施一块过日子,一过日子,那些毛病就都露出来啦,到时候你后悔去吧……”
小焦想了一阵说:“其实,这都跟盖这楼有关,学校非让苏梅当这个联络人,后来又是秘书长……”
佟桂英说:“完啦,你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啦。不过,帮着盖座楼也不错。也算你为母校办件实事。可是,往下这学校还缺体育馆图书馆呢,你可得作好思想准备。”
小焦说:“行啦行啦,这座楼就够我受啦。佟大姐,我想求您件事,苏梅住院呢,我想请您代我看望一下,说我工作忙,不能去……”
佟桂英说:“出了院再去?”
小焦连连摆手说:“不不……”
往膝盖上贴了膏药,又嚼了两片止疼片,佟桂英就去医院,到那先找同学要胎盘,然后去看苏梅,当然还买了些水果。苏梅一见佟桂英,就捂肚子。佟桂英说你别捂啦,都切下去了,没盲肠了。苏梅也挺实在,说:“一见您,我刀口疼。”
佟桂英忙说:“姑娘,你别疼,我上次对你有些不礼貌,今天是特意来道歉的。”
苏梅愣了一下说:“不用,也是我太实诚,校长说无论使啥法儿,也得让焦县长把楼帮着盖成。”佟桂英笑道:“好家伙,你们校长可真是为楼舍美人,你差点变成糖衣炮弹啦。还好吧,糖衣一直都在外边裹着吧?”
苏梅下意识地拽拽衣襟说:“裹着……人家焦县长也没往别处想……”
佟桂英说:“幸亏没想。不想他都危险……”苏梅问:“为什么?”
佟桂英说:“他姓啥?”
苏梅说:“姓焦呗。”
佟桂英说:“姓焦(性交)还不危险。”
苏梅终于反应过来,脸变得像块红布,好一阵才说:“佟姨……”
佟桂英说:“我还没那么老,叫佟姐吧。你是不是说这回楼盖上了,就不打扰那姓焦的啦。”
苏梅说:“您别逗我啦。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没想跟焦县长怎么着。”
佟桂英问:“那你自己的家呢?”
苏梅不好意思地说:“他原来是个教授,后来离了。”
佟桂英问:“因为啥?第三者插足?”
苏梅说:“他到国外去了,找了个外国女人。”
佟桂英说:“哎哟,还是洋脚丫子。算啦,让他跟那外国臭脚过去吧。你别生气,你这么年轻,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想找当官的,回头我帮你留神。不找小焦这副县级,要奇$%^书*(网!&*$收集整理找就找个市级省级的,一次到位……”
苏梅说:“佟大姐,这事回头再说吧。您那塑料袋里的羊肉都流汤啦。”
佟桂英这才想起那胎盘,赶紧说回头出院到我家去玩,就往医院外走,边走她边瞅那塑料袋,嘴里说这哪是羊肉呀,这可比羊肉稀罕多啦……
一晃过去了二十来天,佟桂英的膝盖终于好利索了。单位搞机构改革,要求岁数稍大点的女同志提前退。佟桂英一想自己这二年在科室里就没啥事干,人家是看在李进生的面上,不好意思动员佟桂英。佟桂英这回不等人家再说什么,也没跟李进生商量就把报告打上去。回到家她跟李进生说往后我也不上班了,啥时候咱俩出去旅游旅游。李进生一听就急了说:“你怎么蔫不溜就打了报告,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佟桂英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就甭管啦。”
李进生说:“前些天你还劝我往上奔,你这一退,我的劲也泄了一半。咱前功可就要尽弃啦。”
佟桂英说:“弃就弃吧,我折腾了这些天,觉得还是知足者常乐,本分者常安。一个县好几十万人,你干到常务,也可以了。”李进生急了说:“哎哟,你怎么一下子就翻车呢。我上面的工作都做了,县里的情况也不错,眼看这个县长就是我啦,你不能打破头楔呀!”
佟桂英说:“不是我打破头楔,实在是我觉得咱不该想得太多……”
李进生接了个电话,抬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撂下一句:“真是骒马上不了阵。”
佟桂英差点被噎个半死,然后就胃疼。到晚上接李进生个电话,说有急事去省里,得过两天回来。可能是在车里打的,旁边有人,别的话也就没说。佟桂英自然也不能多说,但夜里没完没了想自己对还是不对,脑子里俩小人争来争去,争得脑浆子都疼。转天早上胃疼难忍,
只好去县医院看看。大夫说你做个胃镜吧,别是胃穿孔。佟桂英拿着单子去交钱,一眼看见孟老大媳妇两眼通红地从那过来。佟桂英问你怎么啦。孟老大媳妇叫声老姨,就呜呜哭起来,说化验单出来啦,老大得了肝癌。佟桂英脑袋轰的一下像炸了一般,问:“他人呢?”
“没等化验出来,就回北大沟啦。”
“你怎么能让他回去?”
“他也不听呀……”
佟桂英紧忙就跟着去找人,商量怎么办。孟老大就他们哥俩,只能找孟老二,找来找去找不着,后来也不知谁说孟老二陪宋丽去海南岛了。佟桂英顾不得细想这里是怎么回事,就给北大沟乡打电话,不料接电话的正是孟老大,他说他早已猜出是啥病了,治和不治是一样的,有治病的那时间,不如在北大沟给老百姓多建几个水窖……
佟桂英不知说什么好。后来他就找到刘成山,刘说无论如何也得抓紧治呀,孟老大是好干部,县里不能不管。然后,刘冷笑一下说牛大敏告诉你了吗,你挺惦着的、我和老孟跑来的那五万块全到位了。那些天是耽误在银行上,我也挺着急。佟桂英说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希望老孟能多活些日子……
佟桂英又去找秦书记,秦书记立即给组织部打电话,让人去接孟老大。佟桂英感激不尽。她发现秦书记脸上特别光滑,尤其是下巴,一点胡茬子也没有。秦书记细声细气地说你给宋丽的偏方,我吃了好几个了,效果不错。佟桂英愣了一会儿说:“啥偏方?”
秦书记说:“小宋说的,胎盘,大补,我又弄了好几个,烘干磨成粉吃。”
佟桂英问:“宋丽呢?”
秦书记说:“跟旅行团游海南去啦。”
佟桂英说:“我看你脸上挺光滑。”
秦书记摸摸下巴说:“是呢,好几天没刮胡子啦……”
佟桂英觉得怪怪的,就溜出来。过了两天,李进生回来,安排人把孟老大送北京住院去了。佟桂英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做胃镜呢。她于是又去医院,做胃镜前她无意间问一个熟悉的大夫,男同志吃胎盘有什么副作用,那大夫说吃多了女性化,长乳房不长胡子。佟桂英噌一下就跳起来,把塞在嘴里的镜管吐出来,说我有急事我得回去。回到家她刚要给李进生打电话,不料李进生气呼呼地进来了,问:“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佟桂英问:“什么事?”
李进生说:“谁说孙小云跟小焦打架?我反映给市纪检,人家来调查,孙小云说根本就没那回事。”
佟桂英说;“也许是吧。”
李进生说:“还有那牛大敏和刘书记,你不是对她挺好的吗,怎么背后鼓捣我,说我当县长不合适……对啦,秦书记刚才找我,跟我拍了一顿桌子……后来,我听人说,孟老二和宋丽黏乎上了,起因是宋丽跟老二借黄盘……”
佟桂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过了好几天,看看李进生又踏下心干工作了,她忍不住跟李进生说:“有件事,你跟秦书记说说,兴许他能感谢你……”
李进生说:“啥事?我这几天越来越懒得看他,老娘们似的,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声还挺细。”
佟桂英说:“对,就是这事。你告诉他别吃那偏方啦,再吃下去,他就得上我们女同志的厕所啦……”
石钟山
大学生黄小毛通过老乡老周,又通过老周的老婆杨司长终于留在了北京某机关工作,于是,黄小毛就成了周家的奴隶。后来,老部长退休了,机关进行了调整,杨司长被新部长从人事司调到了教育宣传司,黄小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黄小毛原来是有可能接处长的班的,这下没有希望了。有一天早上,黄小毛锻炼身体,救了一个晕倒的老人,原来这个老人是老部长,不久又有消息说新部长病了,癌症晚期。黄小毛的生活开始有了转机……
老部长退休几个月后,机关里进行了一次调整,结果人事司的杨司长被调到教育宣传司去了。教育宣传司是有司长的,杨司长只能和原司长并列。这样一来,大家都看出来了,新部长不待见杨司长,从要害部门把她调整出来,给她安排了一个闲职。教育宣传司的司长老郝,年龄也并不比杨司长大几岁,正如日中天,离退休的日子还遥远得很,大家就预感到,杨司长的日子并不会太长了,下次再调整,杨司长说不定就被交流走了。
杨司长和老部长关系不错,以前杨司长曾给老部长当过秘书,那时的老部长还是副部长,人也比较年轻。杨司长那时刚从大学毕业不久,还没有结婚,扎着两根辫子,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青春得很,也很清纯的样子。老部长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就让她当了自己的秘书。里里外外,东南西北地和他跑了好几年,关系自然不错。终于有一天,当年的杨司长恋爱、结婚了,结婚的女人就有了许多不便,于是老部长忍痛割爱,又换了一任秘书,杨司长就到人事司当了一名副处长,不久又当上了处长。老部长从副部长升为部长后,杨司长的日子也就如日中天了。先是副司长,后来就成了机关人事司的司长,让人瞩目得很。后来机关里就有了一些说法,老部长是认了杨司长为“干女儿”了。当然这个干女儿是要加上引号的,说有一次老部长,那时还是副部长出差去外地检查工作,闲暇时,当地安排副部长去一处名山游玩,途中两人在场的情况下,副部长是拉着杨秘书的手走的,这一情节被随行人员无意中拍到了一张照片,后来那张照片辗转着被传到了部里,许多人都看到了。副部长是满面春风的,小杨呢,当然也是一脸的甜蜜。这是证据一,还有证据二。杨司长现在的爱人老周,是老部长亲自给介绍的,因为在这之前,小杨谈了几次恋爱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详。反正,那些日子小杨的样子失落得很,眼泪汪汪的,似刚哭过,又有随时要哭出来的意思。那时人们背地里就传说:小杨都这样了,好男人谁还要她。不久,老部长亲自出面,在另外一个部为小杨介绍了一个男人,就是现在杨司长的丈夫老周。老周那时还是小周,一点也看不出进步的意思,只是普通处室的一个普通科员。据说是老部长的一个小老乡,两个人的老家是一个县。很快小杨和小周就结婚了。婚后也没像人们预想的那样闹出多大动静,平静得很。但不知为什么,小杨在婚后,莫名其妙地就瘦了下来,很活泼、青春的一个姑娘,日渐沉默寡言,人似乎失去了水分和滋润。又过了不久,小杨就不给老部长当秘书了,而成了人事司的一位副处长。
杨司长的爱人老周,果然如人们预料的那样,没什么大出息,混到现在,只混了一个副处长。他现在住的房子,自然是杨司长的司局级房子,很宽大,四室一厅,于是老周就越加地不思进取了。上班、下班,然后就没有什么了,周末的时候,叫上黄小毛等人,喝点小酒,再打一会儿麻将,日子也就这样了。老周经常对黄小毛等人说:我当什么官,有小杨一个人足够了,还不够累人的呢。
黄小毛等人就附和着说:那是,那是。
杨司长一不受新部长待见,被调到教育宣传司当并列司长后,黄小毛的日子就立竿见影地起了变化。变化最明显的自然是处长老郭。老郭这些日子,背着手,挺着胸,就是和黄小毛走一个对面,他也跟不认识似的,就那么扬长而去,看得黄小毛一愣一愣的。处里的人都知道,黄小毛是杨司长的人,黄小毛是杨司长爱人老周的同乡,如果细说的话,两人不仅是同乡,还多少有些亲戚关系。黄小毛大学毕业那一年,回老家一趟,在老家找到了老周的地址,到北京后,就找到了老周。老周离开老家时间长了,对黄小毛自然没有什么印象,亲不亲家乡人,老周并没有忘本,况且又不能让老家人小瞧了。在和黄小毛喝了几杯小酒之后,当着黄小毛的面就拍了胸脯:你的事我包下了,一会儿跟我回家见你嫂子去。
果然,在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老周带着同样迷迷糊糊的黄小毛回到了家里。杨司长早就到家了,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老周就很豪气地说:杨司长,你出来一下。
杨司长就出来了,在家里杨司长一点也没有司长的架子。
老周就打着酒嗝说:这是黄小毛,我同乡,今年要留北京,你给闹一下。
说完把黄小毛早就交给他的个人简历拍到了茶几上。
杨司长没说什么,把那份简历拿回了书房。
那一刻,黄小毛觉得老周这人够意思,豪气得很,这人以后我交定了。
果然,没多久,黄小毛就留京了,并且在杨司长那个部里,现在黄小毛在机关管理处工作。后来,黄小毛去杨司长家次数多了,觉得杨司长和老周两人的关系有些怪,怪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清。按年龄和在机关工作的资历,老周现在才混了一个副处长,于情于理都很说不过去,理应在杨司长面前短半个头才是。现在却反过来了,杨司长在老周面前样子理亏得很,似乎杨司长有什么把柄被老周抓在手里,她处处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老周则男人得很,威风八面的样子。
老周的单位黄小毛也去过,在老周的单位里,老周则完全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人人都可以和老周开玩笑,没人把他的副处长当回事。细想也是,那么大个部级机关,处长、司长,还有调研员等等,那个不比老周的职位高,自然没人把老周放在眼里。机关一大,就官多兵少了,老周那个处,一个处长,他是副处长,另外只有两个兵了。在机关里,老周自然找不到副处长的位置。那次黄小毛去老周的机关,亲眼看见老周扛着机关分的大米,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给司长送去。
老周单位的司长很司长,黄小毛看见老周给司长送大米时,脸上是微笑的,敲门声也是小心翼翼的,那时,他多么希望一头闯进去,把大米从肩上放下来呀。老周那天下午,扛着机关分的大米,一趟趟、一次次往返在楼道和各领导的办公室。晚上下班的时候,老周的大米是黄小毛给扛回去的。那天,黄小毛的心里对老周这人就多了几成感慨。
鉴于黄小毛和杨司长这样一层关系,现在杨司长不被新部长重用了,黄小毛的地位也就江河日下了。
处长老郭不仅目中无黄小毛,而且感情明显偏向于小宫、小洪两人了。小宫是和黄小毛同时进机关的,小洪则晚一些。据说小宫是处长老郭的关系,但表面上看不出来。老郭快到年龄了,前一阵子正为改巡视员而奔走,巡视员不是职务,只是一个行政级别,巡视员可以是副司级,也可以是正司级,那只是个待遇。按老郭自己的话说:我费劲巴力地在机关干了大半辈子,怎么着临退了,也得弄个副司级待遇吧。
杨司长还是人事司长的时候,老郭对黄小毛很客气,他要弄个副司待遇,没有人事司填表盖章那是万万不行的。那一阵子,老郭把黄小毛看成自己亲弟弟似的,不时地在下班后,领着黄小毛去下馆子。几杯酒之后,郭处长就掏心挖肺地说自己这大半辈子如何地不易,然后又苦口婆心地教一些黄小毛在机关的立足之本。在一个环境里能混下去,总是有些道道的,老郭就把自己的道道交给黄小毛,前车之鉴,语重心长。黄小毛明白,老郭是想让他在杨司长那里做做工作,那一阵子,黄小毛差不多已经被老郭打动了,他已经开始计划把老郭引荐给老周,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没想到的是,杨司长被调离了人事司。
郭处长对自己的态度也就急转直下了。
这些日子,处长老郭经常把小宫叫到自己办公室去。黄小毛知道,那是老郭在寻找一种心理安慰,非常时期的老郭需要有一个人不停地出现在身边,说些安慰话。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老郭,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时候,多么希望有一个巡视员的头衔去安慰他失落的心灵啊。黄小毛不相信他们会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么大个部,上面还有那么多司长副司长的,处长老郭知道的东西不会比他们知道的事多多少。眼见着黄小毛这条路走不通了,既然小宫是老郭的人,在这种时候,老郭希望把小宫牢牢地抓住,否则到退休的时候,一个人也没交下,再回机关时,连个打招呼的人也没有。
即使这样,黄小毛还是感到深深的失落。老郭要退下去,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处长的人选问题,也有可能从外面调进来,但也不排除在本处解决。黄小毛到机关工作已经十几年了,比小宫小洪都要早上两年。如果杨司长还在位的话,他是很有竞争力的。在这之前,他去杨司长家闲坐时,杨司长的爱人老周是拍了胸脯的。杨司长当时也在场,她没说什么,只是冲黄小毛含蓄地笑了笑。那一刻,黄小毛感到很幸福,那时他就畅想,自己现在才三十多岁,如果能当上处长,混上几年,就说不定能弄个副司长什么的,干上了副司长,离司长也就不远了。这辈子,也就知足了,还想咋的。回到家后,他就把自己的蓝图冲爱人小于说了,说得爱人小于也相当激动,她面色潮红地说:你要真有那一天,我也算没白嫁给你。
黄小毛老家是农村的,他在北京成家后,老家人听说黄小毛在北京混得不错,便前赴后继地来到北京,让黄小毛给安排工作。黄小毛哪有那么大本事,无奈之下,只能把老家这些沾亲带故的人安顿在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待几天,领到天安门广场照张相,故宫门外转一圈;进去是不可能的,门票好几十一张呢,况且一进去就得大半天功夫,黄小毛既搭不起钱,也搭不起时间。顶多了到中山公园里转一转,然后给老家来人买上一张车票,送走了。
长此以往,黄小毛的爱人小于就很有意见,称小黄老家来人为难民,有时把持不住自己,免不了摔摔打打的。黄小毛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小于就是北京本地人,读书读的是中专,涵养上就差一些,弄得老家来人,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的。本想还要多住上几天,最后挣扎一下,看看黄小毛能不能在偌大的北京给找一份活干,让自己也尝尝做北京人的滋味。滋味倒是尝到了,竟是另一番样子。在黄小毛送这些乡人去车站的路上,乡人们叹气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黄小毛。黄小毛觉得挺对不住乡人的,一激动就买了张站台票,把乡人送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一刹那,黄小毛挥动着双手说:招待得不周,欢迎下次再来。乡人就说:啥时候回老家,我请你喝酒。这么一说黄小毛脸就红了。乡人来家这么长时间,还没请人家喝一次酒。
黄小毛就两头愧疚,在爱人小于和乡人中间,他觉得里外不是人。于是就盼着自己当处长,副司长什么的,到那时,也许就能为乡人和家里做些什么了。于是,他把宝都压到了老周身上,他早就看出来了,同乡老周的话比杨司长的话还管用。也就是说,杨司长很买老周的面子。
有一次,黄小毛和老周打完麻将,那天黄小毛赢了二百多,于是就请老周去喝酒。一夜没睡觉,酒还没喝多少,老周就上头了,然后就晕晕糊糊地说:杨司长在你们眼里是司长,在我眼里她不就是个女人嘛,她要不是女人,能有今天……话说到这,老周知道自己说走嘴了,便不往下说了,红头涨脸地喝酒。黄小毛多少也听出了老周那层意思,便应声说:那是,那是。那是什么,全都在不言中了。从此,他坚信,杨司长是有把柄攥在老周手中的,交下老周这个朋友,就算把杨司长摆平了。
老周没什么爱好,一到周末约上几个人打上几圈麻将,有时老周就把麻将桌开在自己家里,反正司局级的房子,很宽敞,有时到了吃饭时间,杨司长还要亲自下厨为他们做饭。每次打麻将的人,差不多都是固定的,老周单位的两个人,都是仕途上混得不如意的,当着处长或副处长,没有升上去的意思了,每到周末便都积极地打麻将。另外一个人就是黄小毛。刚开始老周喊黄小毛打麻将,黄小毛感到受宠若惊,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是在给老周等人当牌架子。黄小毛每次玩,差不多都要输上几十,有时上百。刚开始他是不好意思赢,后来每次赢了点钱,散场的时候,都要被老周喊去喝酒。结果每次都是黄小毛结账。一来二去的,黄小毛才发现,为交老周这个朋友,他是在变相投资。投点资也没什么,反正曙光就在前头,有些人想投资,还拎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呢。
刚开始,爱人小于也有意见。一是孩子小,一到周末本想喘口气,黄小毛就去打麻将了,每次不仅没有进项,反而还要失去一些。小于有意见很正常。后来黄小毛就给小于做思想工作,讲这是一种变相投资,等以后整出头来了,别人就开始往他身上投资了。反过去讲正过来讲,头发很长的小于终于听明白了,为了将来,她把不满埋在了心里。
这天周末,小于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发现孩子发烧。给孩子吃了些药,孩子就睡下了。黄小毛吃完饭,本想坐下来看会儿电视,这时电话就响了,他接电话前,想到这个电话说不准是老周打来的,结果真的是老周打来的。
老周在电话里依旧急火火地说:小黄,快来,就差你了。
黄小毛这两天心情不好,杨司长都这样了,他觉得这几年投资的努力白费了,在这之前,他下决心,再也不和老周他们玩什么麻将了,就此收山吧。没想到就在这时,老周叫魂的电话就打来了。黄小毛本想解释一下,找个孩子生病的理由把老周回掉算了。还没等他说话,老周在那面不容置疑地说:快来呀,别磨蹭。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黄小毛拿着电话,心想:你牛×什么呀,你老婆都不被人待见了。可黄小毛一放下电话,还是习惯地去穿外衣,摸摸兜里带的钱够不够。这时小于翻着眼睛冲他说:还去投资呀,你傻不傻呀,杨司长啥都不是了,还有这个必要么?
黄小毛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想完还是关门下楼了,黄小毛又想,这是惯性,想改变自己这种惯性真的很难。
黄小毛来到老周家的时候,果然发现人都到齐了,麻将桌也支上了,杨司长正热情地为每个人的茶杯里续水。轮到黄小毛时,黄小毛这回没动身子,也没说客气话,以前,他是从来不好意思让杨司长为自己倒水的。现在他有些放开了,心想,反正我是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了。
抽空的时候,他瞟了几眼坐在电视前的杨司长,杨司长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电视机前停留的时间长了。若在平时,她早就回到屋内,不是看文件,就是接电话了。黄小毛看到这,就有些失落,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杨司长。
牌打了一宿,黄小毛放得很开,居然破天荒地赢了一百多。大家纷纷离坐时,老周用眼睛看他,那意思黄小毛明白,是想让另外两个先走,然后两个人到外面馆子里吃一顿去。黄小毛没理会老周的眼神,似说给老周也似说给自己听:孩子病了,我得先回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小毛刚一推开家门,电话就响起来了。小于正在劝女儿喝药,看样子小于把好话都说尽了,女儿坚信一条,药是苦的,说死也不喝。这时候黄小毛进来,小于就没好气地把喂药的勺子摔在碗里,指桑骂槐地说:不吃,你就等死吧。又冲呆站在那里的黄小毛说:还不接电话,打麻将有功了?
黄小毛这才反应过来去接电话,电话是老周打来的,老周上来就说:你小子也太势利了,你们杨司长还没怎么着呢!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了。
黄小毛握着听筒,这边是女儿的哭声,一时间,他竟不知身在何处了。
黄小毛的心情,此时此刻可以说是五味俱全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就这么差,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出发的地方。
这时黄小毛又想起了小尉。小尉是他上大学时的女朋友,小尉人长得很滋味,哪都圆鼓鼓的,个子不高,上学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很讨人喜欢。黄小毛自然也喜欢,眉来眼去的,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小尉接吻的技巧很高,常吻得黄小毛上气不接下气的,每次接吻黄小毛样子极其痛苦,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浑身又似通了电似的那么乱抖一气。毕业前夕,两人都发誓留在北京,只有那样两人才能白头偕老。他们在一起山盟了,海誓了,理应在一起白头偕老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小尉在北京联系的单位最后告吹了,小尉只能回福州了。临分别的那一晚,两人都有了垂死的模样,他们在校园外的公园里,吻了一会儿,又吻了一会儿,生离死别的样子。
黄小毛咬着牙说:没关系,以后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黄小毛在最后时刻找过老周,把自己和小尉的关系冲老周说了,老周就嘬着牙花子说:难,难了,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各单位留京名额都定了,没办法了。
小尉闭着眼睛,偎在黄小毛的怀里,两只手不停地在黄小毛的胸前抓挠着,似乎自己要钻进黄小毛的胸里面去。
两人都很有激情的样子,这一分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这种情绪笼罩下,两人似乎都放得很开了。黄小毛的手伸到了小尉的衣服底下,先是在上面摸,后来又向下发展,这次小尉没有抵抗,以前小尉对黄小毛是有警戒线的。摸到要害处,黄小毛颤栗了,小尉似乎很冷静,她突然睁开眼睛冲黄小毛说:你要我,就拿去吧。
黄小毛受到了鼓舞,一翻身把小尉压到了身下,这时,小尉又冷静地说:我留不下北京,你跟我去福州吧。
黄小毛听到这,动作僵在那里,身上凉了一半,但他仍压在小尉的身上。
小尉又说:不去福州也行,我留在北京,没有工作,我去打工。
黄小毛彻底冷静了下来,翻身从小尉身上下来,又伸手把小尉的裙子往上提了提。后来两人抱在一起,都哭了。冷静下来的两个人都觉得那一切设想是那么的不现实,当时的情况是九十年代初,人们的观念还传统得很。
那天晚上,两人不知在公园里呆了多久,他们回到校园的时候,发现宿舍楼已经锁死了。两人没处可去,只好在小花园里坐了一夜。两人相依相偎着,却没有生离死别那种悲凉,两人的脑子,似乎都木了,昏昏的,不知想什么是好。
天终于亮了,小尉从黄小毛的怀里爬起,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拢了拢头,冲黄小毛清晰地说:你看我一眼。
黄小毛认真地看了小尉一眼,然后小尉转身向女生宿舍楼跑去。当天,小尉就乘上了开往福州的列车。她没有通知黄小毛,黄小毛自然也没法去送她。一段刻骨铭心的校园爱情就这么夭折了。
黄小毛留在北京之后,便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女朋友,这样那样,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说心里话,黄小毛一个也没有动心,他见这些女孩子的时候,眼前晃动的都是小尉的影子。小尉一去再无音信,就是有音信,也没有办法。黄小毛是个很务实的人。
再后来,别人就给他介绍了爱人小于。介绍人说:这是小于,北京人。黄小毛一听北京人,眼皮就跳了跳,直到此时,黄小毛也没把自己当成北京人,他总是有一种感觉,说不定那一天,他就会一脚让人把他踢走,滚回老家去。见到小于之后,他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他甚至没有多看小于几眼,便同意谈一谈了。谈来谈去,就结婚,生孩子了,通俗得很。
从恋爱到结婚,黄小毛也没找到和小尉在一起时的感觉,他就想起一本书上的一句话:真正的恋爱,一生只能有一次。黄小毛不知说得对不对,反正他是这么看的。
后来,他就接到了小尉的电话,电话是小尉辗转着打听到的。他一听到小尉的电话,眼圈就红了。小尉倒很平静,说自己也结婚了。
他问:你好吗?
小尉不加思索地答:就那样吧。
她也问:你呢?
他也说:也那样。
两人就都不说什么了,过一会儿电话就放下了。
从那以后,两人经常通电话,此时两人似乎都各自走出了阴影,一起回忆四年大学的美好时光。一次郊游,以及教室前那棵杏树等等,青春的记忆,永远都是美好的。
有时也说点深入一些的话题。有一次黄小毛在电话里问小尉:你家先生是干什么工作的?
小尉说:跟我一样,也在机关。停了停又说:你问他干什么?
黄小毛就不问了,小尉从来没有问过小于,但小于时时刻刻又都在两人中间存在着。
他们现在通电话很方便,上班时间,单位电话,又不用自己掏钱,不打白不打,更多的时候,两人都在回忆校园生活。回忆来回忆去,黄小毛就有些思念小尉了,是骨子里那么想。黄小毛就说:什么时候出差来北京?
小尉就叹口气说:出差去北京,那是领导的事,这辈子怕是轮不到我了。
黄小毛就想起了自己的单位,出国考察什么的,历来都是部长、司长们去,就连处长也很少去,别说他们了。这样一来,黄小毛就有了许多感慨。
就在这时,处里招来了一个合同工,叫小雨,在处里打字,干些杂务什么的。机关干部都定岗定编,有时忙不过来,只能招这些合同工了,不占名额,不占编制的。
黄小毛见到小雨第一眼时,心就跳了跳,小雨长得很像青年时期的小尉,也是该鼓的地方都鼓,包括说话的声音和动作都像当年的小尉。
时间长了,黄小毛和小雨就熟悉了起来,小雨别看人小,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关里的一些事,她摸得门清,她也知道,黄小毛将来是处长的热门人选,于是,她经常地冲黄奇$%^书*(网!&*$收集整理小毛灿烂地微笑,有时也发点嗲什么的。
黄小毛一想起小尉,就看见了小雨,有时屋里没人的时候,他会伸过手去,在小雨的头上拍一拍。他似乎又找到了当年和小尉在一起时的感觉。
小雨也不反感,抿着嘴笑。
黄小毛似受到了鼓舞,有时大着胆子在小雨身上的某个部位摸捏一下。小雨的脸就红了,黄小毛就挺幸福的样子。
有一天,小雨小声地跟黄小毛说:小毛,你这是性骚扰。
黄小毛得寸进尺地把手落在小雨的肩上说:那又怎么了?
小雨不说话,只是笑,现在她的脸已经不红了。
黄小毛有时就大着胆子想:小雨这姑娘不错,要是和她有点什么,也没什么。
黄小毛就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这些日子,黄小毛不知道小雨这姑娘怎么了,总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
那天,他又和小尉通完了电话,通电话的时候,自然选择办公室没有外人的时候。小宫被处长老郭叫去促膝谈心去了,小洪不知到哪串门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小雨在打字。通完电话,黄小毛意犹未尽,走到小雨身边拍了拍小雨的后背。
如果在平时,小雨早就嘻笑成一团了,今天小雨没笑,反倒厉声地说:黄小毛,请你尊重我,别动手动脚的,这样不好。
黄小毛怔在哪里,好半晌才说出句:我靠!然后悻悻地走回到自己的桌旁,他开始拼命地喝水,他知道眼前所有的变化都缘于什么。难道杨司长和自己的关系就那么重要?
打字员小雨和黄小毛的关系冷了下来,和小宫却热乎了起来。两人此时正在那桃红李白地说一些很不着调的话,小宫不知在哪次饭局上听来了几个黄段子,什么软呀硬的正说给小雨听,不知小雨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正经,露出一排很白净的牙,很清纯地笑。然后两人约好,星期六去怀柔的红螺寺。小宫的爱人是一家报社的记者,经常有采访任务,有时一出差十天半月的很正常。在爱人出差的日子里,小宫这个人就显得很生猛,看女孩子的目光总是阳光灿烂的。
小宫又提议带旅行帐篷什么的,也得到了小雨的积极响应。
黄小毛就想,一男一女,夜半三更的睡在外面,能不有点事?再偷望小雨时,他又想到了小尉,从侧面看小雨便更像小尉了。莫名的,和小尉分手的那个夜晚又浮现在了眼前,直到现在,他才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和小尉天各一方,还不如那晚和小尉有点什么了。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过来人了,回头再看青春年少时的事,便看出了许多遗憾。
小宫也是过来人了,小雨二十刚出头,现在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胆子大得你都不敢想。黄小毛越这么想,心里越不是个味,仿佛自己的恋人被别人撬走了那般地失落。
由此,黄小毛就想到了和杨司长一家的关系。刚留在北京那会儿,黄小毛真的一心一意地把杨司长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一个人在北京没依没靠的,那时他真希望老周把自己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他努力地朝这个方向努力。机关里有时分点东北大米、油哇什么的,那时他一个人,整天吃食堂,用不上这些东西,便趁周末都把这些东西捣腾到老周家了。老周也不客气,指挥着黄小毛把东西放下。坐下来之后,老周递过来一支烟,黄小毛不会吸烟这一点老周知道,但老周还是那么让一让,然后自己点上,喷着烟雾和黄小毛天南地北地说上两句。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杨司长在黄小毛进门的时候就开始忙碌,这时终于做好了午饭,黄小毛起身告辞。这时黄小毛很希望老周或杨司长说句留他吃饭的话,结果没人说,他就不好再坐下去了。他多么希望和杨司长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呀,吃什么无所谓,图的就是个气氛。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从学校到现在,他吃惯了食堂。
黄小毛走到门口的时候,心里面很失落,但回机关去吃食堂他又没有胃口,食堂一天到晚都是老三样,他早就吃腻了。于是他就回头冲老周说:周大哥,咱俩去外面吃吧。
老周回头望眼杨司长做的饭,似乎对家里的吃食也已经腻了,便很干脆地说:那行,我换件衣服。两人就下楼,找了一家饭店进去。黄小毛主动地让老周点菜,老周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菜点完了,老周点菜时,从不考虑价格,都是平时自己很少吃到的。黄小毛的意思是,弄两个家常菜,喝两瓶啤酒就完了。老周则不,因为黄小毛留京,是他一手操办成的,吃黄小毛他认为是应该的,名正言顺。菜要了一桌,两人根本吃不完,吃完饭,老周又让服务员拿了几个快餐盒,把没怎么吃的剩菜装起来,提在手里挺长一串,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和黄小毛挥手告别了。
这饭吃得黄小毛心疼,一转眼就花了二百多,然后黄小毛就无精打采地往宿舍走去。过不了多久,黄小毛又犯同样的错误。有时他想,日后在机关里混,还要靠人家杨司长呢,就算是感情投资吧。
黄小毛结婚之后,他去杨司长家的次数少了起来,年呀节的仍去探望一下,礼是自然少不了的。每次去,杨司长就说:小黄,这样不好,让人看见会有反映的。
老周则不说什么,默默地把东西接过去,轻描淡写地放下,插着杨司长的话说:小黄也没来看你,他是来看我的,我们是老乡,我是他大哥,有啥反映的。
幸福生活万年长
黄小毛也笑着说:就是,就是嘛。
杨司长就不说什么了。干干地坐一会儿,老周和杨司长都不挽留他,他也就告辞了。
后来,老周有一次风风火火地打电话主动找到黄小毛,说让他晚上去家里一趟。原来老周和杨司长的闺女小雯要参加初中升高中考试了,小雯这孩子很不争气,模拟考试时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这下子老周和杨司长都急了,老周就想到了小黄,小黄大学毕业没几年,功课肯定还没忘,就想让黄小毛辅导小雯。黄小毛自然义不容辞地接受了这份工作。
黄小毛和小雯面对面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真的不可救药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她当着黄小毛的面,一会儿照镜子,一会儿修指甲,要么一会儿把头发散开,一会儿又系起来。总之,没有一会儿安静下来的时候。黄小毛就说:小雯你这样可不行,你爸你妈还指望你考高中呢。
小雯不说话,把书本翻得哗哗响,黄小毛就从数学讲到物理,他正讲着,小雯趴在桌上睡着了。黄小毛就敲桌子,小雯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黄小毛生气地说:小雯你这样,我告你爸去。
小雯叹口气说:人家来月经了,还不让人歇会儿呀。
小雯的话说得黄小毛一愣一愣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说“月经”跟说口香糖一样自然。黄小毛就在心里说,这孩子毁了。
黄小毛帮助小雯辅导了一阵子,也没什么起色,他后来在杨司长和老周面前提议说:这样不行,要不就让她上补习班吧,也许那样效果会好些。
杨司长叹气,老周也叹气,两人一商量就采纳了黄小毛的建议。在海淀那面一所学校里报了名,学校离杨司长家住的位置还挺远的,接送小雯的任务又落到了黄小毛的身上。
周末还好一点,他把小雯送到学校去,自己赶回来,下午放学时再去接。平时就紧张了,下了班,来不及吃晚饭,忙赶到小雯的学校去,然后带着她穿越大半个城区赶往海淀,小雯兜里有花不完的钱,到学校旁边“麦当劳”买了一兜子东西,边吃边上课。黄小毛就惨了,他舍不得在外面吃,偶尔一次两次还可以,吃碗面什么的,天天如此,他就吃不消了。那阵子女儿出生不久,小于又没奶,只能吃奶粉,像样一点的奶粉一筒都上百元钱,不到十天就吃完了。孩子半岁以后,食量大得惊人,黄小毛已经不是以前的黄小毛了,孩子出生后,他才感到日子的拮据。一个孩子什么地方都得花钱,他和小于两人都靠工资,没有别的什么进项,又有了孩子,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他这么天天接送小雯,小于很有意见。小于休完产假开始上班了,请不起保姆,只好把小于的妈请来照顾。老太太早就退休了,没带孩子时,生龙活虎的,不是扭秧歌就是爬山,硬朗得很,一带上孩子就立马不一样了,不是今天这疼,就是那里不舒服,住木板床不习惯,非得要住“席梦思”。黄小毛没有办法,听着娘俩上一句下一句的冷言冷语,抽空还得给丈母娘买点营养品什么的。前两天刚一回家,就听丈母娘说:你们这孩子累死人,我到你们家这一个多月,瘦了八斤八两。
丈母娘膀大腰圆的,肥壮得很,躺在“席梦思”上都能压出一个坑来,黄小毛没见她瘦,反见她胖了。丈母娘说瘦,那就是瘦了,在小于的督促下,他当天晚上就去超市买了不少营养品堆在丈母娘床头,让她补身体。黄小毛细算下来,请丈母娘看孩子,比请保姆还贵。
他自从领受了接送小雯的任务,早出晚归的,丈母娘和老婆都有意见。晚上忙乱的时候,要喂孩子,还要给孩子洗澡,然后哄孩子睡觉,老婆哭孩子叫的,这些小黄都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小于很生气,他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睡下了,有时有剩饭,他顾不上生冷,吃一口算了。如果没剩饭时,他就泡一袋方便面对付一下也就过去了。他觉得这一切都好忍受,他不能忍受的是在等待小雯上课的两个多小时的无聊时间。那时,他学会了在商场里东游西荡,引得商场保安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商场里有空调,日子还好过一些,要是在商场外,那罪可就不好受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千呼万唤小雯终于出来了,然后他带着小雯转乘好几次公共汽车回到家里,他一直把小雯送到楼门口,看见小雯走进自己的家门,他才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有一次,他看着表,从商场里走出来,明明补习的学生都走出来了,就是不见小雯。他着急,也有些害怕,怕小雯出什么事,自己出点啥事没关系,要是小雯出点事,他没法交代。他一边喊着小雯的名字,一边朝学校里面走,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小雯的影子。后来,他都快打电话报警了,才在学校路旁的树影里发现小雯,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和一个男孩子搂抱在一起,正忘情地接吻呢。黄小毛见此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小雯拽过来,头也不回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自然引来了小雯的一片责骂声。
小雯说:不用你管我,你算老几呀?
小雯还说:我不认识你,以后不用你送我了。
他回过头,白着脸说:我辛辛苦苦地送你,你不学好,想干什么?
小雯说:我学好不学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黄小毛说:我要对你妈对你爸负责。
他还说:你这样子,我要告诉你爸你妈。
小雯说:你是我爸我妈的狗。
黄小毛听了这话,一下子把手松开了。那一刻他真的很悲哀。心想,自己究竟算干啥吃的,自己凭什么接送人家,凭什么管人家。那一刻,他想哭。那天晚上,他没等小雯敲开自家的门,便一头扎进了暗影里。
就这样,黄小毛风雨无阻地接送了小雯一个学期,一直到考完高中,黄小毛才算解脱。结果小雯只考取了职业高中。在这过程中,老周没说一个谢字,就连杨司长也没说一个谢字。黄小毛想,不谢就不谢吧,只要他心里还记着这事就行。
处里的小宫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处长,以前经常晚来早走的,现在小宫一改过去的作风,工作严谨得很,一份文件中出现了一个拿不准的字,他和打字员小雨头挨头地查了半天辞海,最后终于把那个字搞明白了,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不仅这些,小宫现在差不多成了处长老郭的代言人,该这样,该那样的,小宫已经把处里当成一个家了。处里订了一些报纸,机关为了使报纸花样繁多一些,订的时候,这个处室和那个处室的尽量岔开一些,看报纸的时候,自然就轮换着看。管理处看报纸时,自然也到其他处室随便去抓,别人到管理处也是随便乱抓。小宫的积极性提高后,每次有人来拿报纸,他都会让人登记,几点几分拿走的,又几点几分还回来了,有人没还时,他会急赤白脸的去找人家要。几次之后,别的处室的人都觉得小宫这人有些过分,不就是一张报纸嘛,渐渐的,就没有人随便到管理处抓报纸了。在处务会上,小宫一边喝水一边深有体会地说:凡事都要有个规矩。老郭在一旁吸烟,一边点头。老郭给小宫画圈了。
在黄小毛眼里,小宫也挺不容易的,小宫比黄小毛晚到机关两年,后来他才知道,小宫是在处长老郭的帮助下才来到机关的。老郭的老家也不是北京人。各部委外地人很多,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是这种外地人,外地人和外地人组合在一起,就有些复杂。老乡呀,邻省、邻县的,沾亲带故的,便经常在一起来往,有的还搞个同乡会什么的,渐渐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有大也有小,有近也有疏。小宫的老家和老郭的老家,据说很近,从两人说话的口音上能听出一二来。小宫和老郭走得密切一些也就很正常了。
老郭在机关混到五十多岁了,才混上个处长,在别人看来挺悲哀的,但在老家人面前,可了不得。
有一次,黄小毛亲眼看到,一群背着大包小包民工模样的人,在大门口传达室门前吵吵嚷嚷的,警卫不让他们进,他们非要进,一边说着老郭的名字。黄小毛听说是找老郭的,便主动把他们领进来,进门的一路上,一个老乡就冲黄小毛说:你是郭首长的秘书吧?
黄小毛听了老乡的问话,就想笑,没说什么。
那人就又说:郭首长,是俺姨夫,是俺们老家走出来的大官。
黄小毛就说:官有多大?
那人就又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怎么地也比县太爷大吧。
黄小毛觉得这些人很好笑,于是就笑了。
那人又说:我说得差不离吧?
黄小毛也学着那人说:差不离。
每年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总会有一拨又一拨这样的人,聚在大门口,找这个处长,或那个司长的。他们都是老家来人,进京打工的,他们投奔他们心目中的首长,有首长给撑腰,他们还怕什么呢,于是,他们说话的嗓门就很大,理直气壮的样子。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处长老郭的办公室里就显得很繁荣,这时,老郭的门是关上的,众人或蹲或坐地围绕在老郭周围,老郭不坐,背着手,挺着胸,伟人似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桌上,已放满了众人敬的烟,一会儿一支,繁华得很。然后老郭就说:这样,事情是这样,现在城里的工作呢,不好找得很,这样,我打个电话吧。
接下来老郭就开始打电话,机关管理处和外面打交道多一些,老郭认识的人也广一些,都是搞后勤的人,其它部委总有一两个施工队,这样一来,三联系,两联系的,就碰上了一两个施工队缺人手,然后老郭就一挥手,很豪放,很有伟人风范地说:妥了,你们去吧。
众乡人就雀跃了,把灿烂的笑盛开在脸上,说着郭首长如何好,如何伟大的话。老郭并没到此为止,他接着给乡人来一顿教育。先从北京讲起,老郭每次都说,北京是什么,是首都,可不比县城,也不比省城,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睡在这里,你们说话,吐痰都注意一些。
众人就喏喏地点头,称是。
老郭又一挥手,从大处讲到小处,小处就是:你们这些人是我老郭介绍去的,莫给我丢脸。
众人又是一阵金鸡乱点头。这才散了。老郭这时没忘记喊过小宫,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小宫便跟个包工头似的,领着这些人鱼贯着穿过走廊,带着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了。一路上免不了被乡人问起是不是郭首长秘书等老问题。
小宫做这一切时,从没有怨言。有时,老家来人多了,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老郭就无法及时地把这些人安置出去。小宫这时会及时出面,跑前忙后地联系,总能及时地把这些人一批又一批地送出去。
年底的时候,也经常出岔子,这些人在北京干了大半年了,该回家过年去了。有一两次碰上包工头不结账的,带着工钱躲起来的情况,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又前呼后拥地来找老郭,他们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说自己的不幸,一家人就指望打工挣这点钱呢,驴呀马呀的干了大半年了,血汗钱一分没拿到,他们心寒,他们喊冤。这时的老郭,脸色是铁青的,老家的生活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他们容易吗?不容易。老郭一手捂不过天来,这种事全国各地都有,他管不了那么多,但他的亲人,同乡受难了,他不能不管。
于是老郭开始打电话开始联系,联系来联系去,总能找到一些瓜葛的人和单位,其实这些单位和人都和包工头存在利害关系,他们没少得包工头的好处,说是包工头躲了,其实躲的只是这些民工,他们能躲那些人吗?他们明年还想不想吃饭了。联系上这些人,问题就解决了,说好时间,地点,领钱就是了。
乡人们又是千恩万谢了,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发誓等过完年,春暖花开时节,来北京,还找郭首长来。
老郭就一脸凝重了。
时间长了,黄小毛发现老郭这人除了水平差一点,人并不坏。起码这人还是有良知的,懂得乡人们的疾苦。如果让这人当大些的领导,说不定会帮助广大的弱势群体办一些好事,实事。可惜,老郭这辈子除了为乡人们在北京找点活路外,其它的事也做不了什么了。
因此,处长老郭就感到很悲哀,马上就要退休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弄个巡视员的头衔,虽说不是什么官,副司级的待遇还是有的,说起来也好听,副司级干部,相当于老家市里的副市长或副书记一级。这是老郭的一个梦想。
机关为了平衡各种关系,每年都会有这样的职务变动,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要退了,给个待遇吧,这样一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留的安心,走的愉快。自从机关改革之后,人精简了一大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那么多闲职和编制了,运作起来,就相当有难度。
老郭为了这,不惜冷落自己的同乡小宫,而和黄小毛打得火热,甚至他在人前人后一直说黄小毛的好话,把自己的接班人也甘愿让给黄小毛。这一切,都是因为黄小毛是杨司长的人。现在杨司长不被待见了,黄小毛自然也没什么大用了。老郭的真实面目就显露出来了,他该和小宫咋的还咋的。
中午的时候,老郭总会把小宫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闲扯,两人关起门来,用家乡话说事,两人感到很亲切,满耳都是乡音,亲不亲故乡人呢。
这些年来,小宫名副其实地是老郭的一名小兄弟,鞍前马后的容易么,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老郭栽培一下,以后好有个出头之日。老郭心灰意冷了,巡视员弄不上就弄不上吧,但他一定要对得起小宫,让小宫牢牢记住自己的恩情,日后见面了,小宫会念他个好。年呀节呀的,这些老干部回机关搞联欢时,也有个人打招呼。那时候,连个人都不上前问候一声,那才是悲凉呢。
于是,老郭一有空闲时间就把小宫叫到自己办公室去。老郭用乡音说得语重心长,说自己这一辈子的得失,同时也把为人为官的感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小宫。这是人生一笔宝贵的财富。就看小宫自己的悟性了。
小宫在老郭面前,始终以一名晚辈的身份洗耳恭听。机关里一茬一拨人,永远有老一拨对小的这一拨知根知底,还有的不少是老的这一拨亲手调到机关的,或者是自己栽培的。老的这一拨不退,小的这一拨永远抬不起头来,有短处,或感情债在老的那一拨手里捏着,于是小的这一拨就小心地为人,夹着尾巴做事。等老的这一拨退了,他们成为老人的时候,这时他们才长吁一口气,没有什么尾巴在别人手里捏着了,然后扬眉吐气地做人,做官。他们手里又捏着更年轻一拨人的短处了。
当年小宫求老郭办事时,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往老郭家跑,说着低人一等的话,这就是为人的短处。况且,老郭把小宫弄到机关来了,老郭又是处长。小宫这种处境,在老郭面前将永远短下去。正如,黄小毛和老周、杨司长的关系一样。
黄小毛有时甚至想:这世界来一场大地震该多好哇,一切都不复存在,睁开眼就是崭新的了,谁也不欠谁了,谁也不求谁了,然后抡开膀子重新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多么好的一种境界呀。
周末的时候,黄小毛家的电话又响了,他正坐在电话旁逗孩子。电话一响,他的精神就有些紧张,以前,他盼老周来电话,又怕老周来电话。盼老周来电话,那样的话,他可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走进杨司长家,他用不着特意地去和杨司长拉关系,有和老周的关系足够了。老周虽说级别和杨司长差了好几级,但在家里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很男人,很领导的样子。有次喝酒时,老周红头涨脸地说:她狗屁司长,我让她干啥她就得干啥。杨司长不知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真心的,反正在外人眼里,给足了老周面子,她在家里就跟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被老周呼来唤去的。老周就很风光。每次和老周打麻将,黄小毛输多输少心里都比较平衡,他就想,这是输给杨司长了,老周高兴,杨司长就高兴。有谁能这么荣幸每周都能陪领导,而且又是司局级领导打牌呢。
另一个黄小毛又很怕老周叫他去打牌,一周了,好不容易盼到休息两天,看看书,带着孩子去公园转一转,可现在,他把业余时间都花在了打牌上,家里人有意见不说,他自己也觉得挺无聊的。有人说打麻将这玩意,容易上瘾,就跟吸烟一样。打了这么多年麻将,黄小毛到现在一点瘾也没有,越打越觉得累。别人在麻将桌上算计的是怎么比别人早些开和,他不能想着开和的事。他要平衡左右的关系,尤其是老周的关系,不能让老周输,也不能让自己输得太多,输得太多,他这个月的日子就紧巴了,孩子的奶粉质量就得下降。于是,他左右平衡,照顾着老周,于是这麻将打得就很累,一宿下来,要死要活的模样。所以说,他又有些怕老周叫他去打麻将。
电话铃响了几声之后,他心情复杂地拿起了电话,电话果然是老周打来的,这次却不是叫他去打麻将,而是通知他,明天晚上同乡聚会。黄小毛松了一口气,冲电话里的老周连声说谢,并保证,明天准时去。
这种同乡会,历史很悠久了,地点就设在老家那个省的驻京办事处。办事处主任老王,黄小毛已经很熟了。每次同乡聚会,都不用他们花钱,而是老家的一些政府官员。这些政府官员,每次到北京自然都有事要办,要办事最好是通过在国家各部委工作的同乡们。地方政府官员到北京办事都是大事,完成各种各样的批件,有些是很重大的项目,国家要给政府投资什么的。这样的批件往往已压在某要人的秘书手里,或已放在某要人的案头等等。总之遇到了一定的麻烦,这时地方政府官员,就想到了在京工作的同乡,和办事处主任老王说一声,老王就召集一下。
同乡会也是有级别的,有头有脸的人才能参加。最差的也得是在国家各部委工作的副处以上干部。黄小毛算是特例了,他这种特殊自然是老周的面子。第一次参加同乡会时,老周把黄小毛往办事处主任老王面前一推,便说:小老乡,人很实在,未来的处长。
老王就拍黄小毛的肩,说:有出息,后生可畏。
人到齐了,黄小毛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座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起某政府要人,就像说自己家亲人似的,那么随意,那么了如指掌。气氛既轻松又热烈,菜是家乡上得台面的菜,酒自然也是全国名酒,最不济也是国优、部优那个级别的。黄小毛坐在一旁根本轮不上他插话。黄小毛觉得在这种场合认识这么多同乡,对自己以后是有用的,于是他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看那个酒杯空了,忙过去倒酒,别人讲一个政治段子,或者黄段子,他跟着积极地笑,努力地把气氛推向高潮。其他人等都是熟人了,相互敬酒,说着客气的话,黄小毛成了局外人,他想尽早融入到这个圈子里,于是便频频地举杯,和这个处长喝过了,又去敬那个司长,然后很真切地把工作单位和名字告诉人家,以期得到众同乡的注意。老周每次聚会差不多都坐在上首那个位置,离家乡的父母官总是很近。后来黄小毛看出来了,这不是冲老周本人,而是杨司长。
每次办事处主任老王向家乡父母官介绍老周时,总是会说,某某部人事司长的爱人周处长。地方官就热烈又亲切地和老周握手寒暄,老周就一脸的经风雨见世面的样子,言谈举止很司长的样子,无形中把自己提高了好几个级别。
黄小毛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既紧张又兴奋,频频地给各位同乡领导敬酒,敬来敬去,把自己给整多了,一出酒店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老周搀着他上了一辆出租,一路上老周都轻描淡写地说:小黄,你不能太急,急什么?
黄小毛就感恩戴德地说:周大哥,你这人够交情,没忘了兄弟,就是以后赴汤蹈火,你说一声就行。
这是第一次,后来慢慢就熟了,同乡领导每次聚会都能叫上他的名字了,眼前杯里缺酒了,就会喊一声:小黄,把酒倒上。黄小毛就乐呵呵地上去倒酒。有时一顿饭下来,忙出一脑袋汗来,胃却没饱,回到家还得偷偷地煮一袋方便面。但他高兴参加这样的聚会,他长了很多见识,也认识了许多要人。黄小毛就想: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财富呢。
有一次,这些人中的一位处长真起到了作用。黄小毛的哥哥下岗了,下岗前那个企业就半死不活的了,哥哥嫂嫂又都在一个单位里上班,家里养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可想而知。就这样,哥哥嫂嫂还双双下岗了,日子就没法过了,哥哥有一天就打来电话,说是要到北京来打工,让黄小毛帮助联系联系。黄小毛脑袋就大了,他知道,北京的工作是不好找的,哥哥在工厂里几十年了,没什么特长,就是一把子力气,到北京找工作只能卖苦力,说不定干上一年,年底被包工头涮一把,一分钱都拿不到,像郭处长那帮乡亲一样,真是不容易。黄小毛就在电话里把哥哥稳住,他说看能不能在老家替哥哥想想办法。
机会终于来了,又一次聚会时,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处长,说是认识黄小毛老家的书记。黄小毛见到救星似的拼命地向那位处长敬酒,那位处长一高兴,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家书记的电话,热络了几句之后,就把黄小毛哥嫂的事说了。然后放下电话冲黄小毛说:没问题。
果然没问题,不到半个月,哥哥打来了电话,他说自己已经到一家效益不错的单位去上班了。这是黄小毛第一次为家人办事,他高兴之余,多少有些成就感。这一切,他都感恩老周。
这一次,他早早地来到了老周楼下等老周下楼。老周很准时,慢慢悠悠地下楼。黄小毛忙伸手叫了一辆富康车,自己为老周打开后车门,关上,自己又跑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了。一路上,黄小毛都在没话找话,他怕冷了场,上星期的事他还记着,他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办事,赢了点钱就跑了,上次老周是输了钱的。自己怎么着也该安慰安慰老周才是。这几天,他都在深刻地检讨着自己。杨司长虽说不是人事司长了,可她现在毕竟是司长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受人待见,也是司局级干部,难道还能回到黄小毛这个起跑线上来,那是万万不能的。就是闲在家里,那也是司局级待遇,有专车,看病都是用“蓝本”。就这一点,黄小毛到死也不一定能混上。
办事处老王在安排宾主坐次的时候,有一个细节被黄小毛忽略了,老周被安排到离主人稍远一些距离,向主人介绍时也没提杨司长,而是直接说,某某部的周处长。黄小毛一进门就和服务员似的忙着给各位领导倒茶,所以他忽略了。
整顿饭老周都很不高兴的样子,不停地喝酒,有时别人不和他碰杯,他也一口把酒干了,忙得服务员和黄小毛轮番不停地为老周倒酒。
席宴结束的时候,黄小毛发现老周喝多了,老周热血满胸膛的样子,还没走出酒店就把衣服扣子解开了,很潇洒的样子。黄小毛这回搀着老周叫了一辆“夏利”。黄小毛心想,反正老周喝多了,坐什么车都是无所谓的。
老周一路上都在说:操,老王这人太势利,什么鸡巴东西!
翻过来调过去的,就是这几句话。
下车的时候,黄小毛扶着老周往楼上走,老周似乎这才发现了小黄的存在,于是翻着死鱼似的白眼说:操,小黄,你这人也势利。
老周这么一说,小黄惊出一身冷汗来,接着心里马上就是一阵悲凉。好在老周不说什么了,东摇西晃地任由黄小毛架着往楼上走。
“呜哇——”一声,老周吐了,吐了黄小毛一身。黄小毛为了参加这次活动,把结婚时买的西装穿上了,平时他舍不得穿这身衣服,一千多块钱呢。
送完老周,黄小毛一身酒气地站在楼下,这时,他自己也想吐了。
黄小毛的小姨子来了,小姨子大学毕业快一年了,至今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小姨子毕业前,老婆小于就在他的枕边吹过风,让黄小毛帮着联系单位。黄小毛不是没联系过,现在找工作不比以前了,哪都不缺人,大学毕业生满大街都是。
前几天到外面吃饭,那家饭店的广告就说:本店服务员百分之百的大学生。刚开始黄小毛还不信,一个中下档次的酒楼,怎么会招来这么多大学生?席间他拉过一个服务员一问,果然是大学毕业,毕业的学校虽不著名,在全国也算是重点院校。后来又有一个倒茶的小伙子,黄小毛一问也是大学生。黄小毛就感慨,自己大学毕业到现在才几年呀,要是现在毕业,说不定自己也在这里给人端茶倒水呢。黄小毛就庆幸自己早生了几年,更庆幸自己有一份安逸的工作,而且是国家机关。
为小姨子的事,他没少费心思,国家机关他是不敢想的,刚精简不久,都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况且,他也没门没路子。以前他靠杨司长才幸运地进了机关,现在杨司长已经不被人待见了,没办法,他只能想其它办法,同学、同事、老乡什么的都发动起来了,结果并不理想。刚开始,似乎有点希望,工作在一家公司的一个同学回话说,他们那缺一个人,他帮着给争取一下。结果,没过两天又回话说,那家公司的主管部门的一个处长,把一个亲戚安置进来了。同学说: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处长呢。
老婆一家虽说是北京人,他们家是个单枝,亲戚朋友都没什么权势,父母都是工人出身,又早就退休了,现在只有黄小毛是干部还在国家机关工作,小姨子不找他找谁?于是三番五次地来找他,找得他头都疼了。每次他都回话说:我正在打听呢,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结果是,他总是没有消息。于是小姨子等不及了,带着自己日常用的东西,来到他家住下来,看样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无形中就多养了一个闲人。
现在小姨子和孩子住在一起。孩子以前送幼儿园的工作都是黄小毛的事,小姨子来了之后,为了表明不是吃闲饭的,就主动把接送孩子去幼儿园的工作接替了。然后在家里打发漫漫时光。
正是夏天,空调正开足马力工作,电视也是要打开的,于是,小姨子就整日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黄小毛家的电表,自然是嗖嗖地转得飞快。
黄小毛倒不是心疼那几度电钱,他心想,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就是小姨子不住在自己家里,该没工作还是没工作。黄小毛接下来就很勤奋地为小姨子联系工作。机关下属有服务公司,经理以前是机关的一位处长,黄小毛和那个处长以前就打过交道。说不上熟悉,认识是认识的。黄小毛就想到了那位处长,管理处和服务公司打交道还算多的,年节的时候,从服务公司进点货,分给大家,一来二去的,黄小毛和服务公司也算熟悉了。黄小毛想到服务公司问一问,看他们那里缺不缺人。
中午下班的时候,黄小毛就去了服务公司,经理是找到了,他刚从外面喝完酒,还在那不停地嘬牙花子。黄小毛他是认得的,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还把自己面前的“大中华”抽出一支来扔给黄小毛。黄小毛就把小姨子的事提出来了,还没等黄小毛说完,经理就笑了。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知道我这服务公司是干什么的吗?是机关子女接待站。
这时,黄小毛才知道,服务公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机关里有头有脸的人安排进来的关系户,编制才几十人,现在都过百了。
经理看出了黄小毛失望的样子,经理就安慰他说:只要你能弄来副部长批的条子,人我就要了。
这话对黄小毛来说等于什么也没说。黄小毛离开服务公司就感叹,这世界没权没势的简直就没法活。这么想过之后,他就觉得肩上责任的重大,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只有那样他才能为自己的亲戚朋友办些实事。
希望破灭了
眼下的形势对黄小毛来说相当的不利,处长老郭调巡视员的希望破灭了,在年底机关里只有两个即将退休的处长调上了巡视员。那两个处长资历都比郭处长老,老郭调不上巡视员也在情理之中。还有几个月老郭就要退了。老郭已经没什么顾忌了,不管跟谁说话,态度都很冲,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走起路来也横着膀子。这和以前老郭的形像大相径庭。以前的老郭为人谦和,办事小心,多年的机关工作他早就明白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现在老郭就要退休了,却一反常态,早就把机关的游戏规则忘到了脑后。他要在最后几个月的机关生活里,活出个真我来。
机关领导历来都有个尺度,就是从不和即将退休的干部纠缠,说到底也纠缠不出什么名堂来。退休干部干了一辈子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和领导关系闹僵了,大不了退休后少来机关两次,反正退休后就不和机关发生什么关系了,退休工资每月到银行去领,给退休人员长工资,那是国家的规定,少一分一厘都是不可能的。像老郭这样,退休前愿望没能完全实现的干部,现任领导一般都是躲着走。
领导躲老郭,老郭却不躲领导,现在他有满腹牢骚需要发泄,那是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牢骚,说起来冗长得很,情绪自然很义愤。领导每次看见老郭心里就很虚,表面上又不能显现出来,还要热情地打哈哈。老郭似乎抓住了领导的短处,去领导办公室,他会目中无人,长驱直入,然后坐下来就没完没了,痛说自己这大半生,牛呀马呀地为革命做了那么多工作,现在就要退休了,两手空空,连个巡视员这样虚空的一个头衔也没混上,悲凉呀。老郭反复地在直抒胸臆。领导就点头,叹气,关键的时候,还要安慰老郭几句。
这些日子的老郭,就变成了祥林嫂,见谁跟谁都絮叨自己的委屈和不满。正常人,都远远地躲着老郭。唯有小宫不躲老郭,一天中午,小宫还专门把老郭请到机关外一个酒楼里,两人不知整了多少酒,反正回来的时候,老郭有些喝多了。于是老郭办公室的门也不关,大着声音,也大着舌头说:小宫,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我要办不好,我就白活了。
小宫的事自然是接班的事,老郭这么一说,小宫忙把老郭的门关上,又是拧毛巾、又是倒茶的,一通忙活。
这些日子,小宫是很开心的,嘴里不停地哼着歌,和老郭的情绪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小宫在老郭面前一点也不得意忘形,他和老郭一起同仇敌忾,苦大仇深的模样。一离开老郭,小宫的脸上立马鲜花盛开了。
黄小毛看在眼里,心里就想,小宫这小子在机关没白混,已经入道了。
老郭果然说到做到,他一次又一次长驱直入领导的办公室,阐明自己的观点,力保小宫能接上自己的班。老郭什么影响不影响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换个角度想,领导也不一定把这个空出来的处长位子当回事,谁干不是干呢,说不定,老郭这么一折腾,小宫就能顺利地接班。
管理处现在只有黄小毛感到悲哀了。在接老郭班的事情上,平心而论,应该轮到他的。现在老郭这么一折腾,又在如此关键的情况下,杨司长不受待见了,没人替黄小毛说话了。黄小毛就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了。
小宫又明目张胆地邀请打字员小雨去郊游了,小宫老婆一定又到外地采访去了。老婆一不在身边,小宫就浑身激情,看女孩子的眼神就别样起来。于是他和小雨一拍即合,两人嘻嘻哈哈,南长北短地议论郊游的事。
自从小姨子住进黄小毛家之后,黄小毛也想开了,反正她白吃白住,送孩子就让她送去,早晨她愿意做饭就让她做去。小姨子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也觉得白吃白喝的有些于心不忍,一些家务活,她主动地承接了下来。黄小毛也乐得轻闲。人一轻松起床就早了,家属院不远处有一个小公园,一些晨练的人都集中在小公园里伸胳膊踢腿的。黄小毛也加入到了这些晨练的队伍中。几天前,黄小毛看到了一份报纸,有一则消息说:现在中年人压力大,很容易猝死。黄小毛就想,自己也三十多岁的人了,一晃也快到中年了。黄小毛看了这则消息就有了紧迫感,于是他开始锻炼了。他不想中年就猝死,孩子还没长大成人,生活应该说刚刚开始,他还没有活够,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在晨练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件事。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人在一棵树下倒了下去,那个老人原本是在树下打太极拳的,打着打着就倒下去了。刚开始黄小毛并没有在意,以为他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头,就走过去,这时已经有几个老人也围了过来。老人们显得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因为他们都互不相识,显得有些冷漠。黄小毛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者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围上来的只有他一个年轻人,那几个老人都用眼睛望他,并说:要是及时送到医院,也许还有救。说是这么说了,并不见谁有所行动。黄小毛只好走过去,把老人抱了起来,公园不大,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口,一辆出租车又及时停在了眼前。
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很通俗了,黄小毛又交押金,又打电话的,忙上忙下好几个回合。老人终于抢救过来了。原来老人心脏病犯了,身上又没揣救心丸什么的。医生说,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也许就没救了。救活过来的老人自然很感动,拉着黄小毛的手,千恩万谢。黄小毛直到这时,脑子里才忽啦想起,这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退休不久的老部长。于是黄小毛说出了自己的工作单位,老人也张大嘴巴,两人顿时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黄小毛没能一眼认出老部长,是因为虽说在一个部里工作,他真正地并没有见过老部长几面,层次相差得很遥远。部长在位时又很忙,从中央到地方有许多会议要参加,平时在部里也上不了几天班。就是在部里,也轮不到黄小毛和部长打交道,就是司长一级干部想见部长也得提前约见。
黄小毛救完人没有马上走,还有一个真正原因是抢救老人的钱是他垫上的,他不能这么走,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那是他准备周末老周叫他去打麻将留出的钱。自从上次同乡聚会之后,他第一次发现,其实老周也挺可怜的。自己就这么远离老周,觉得挺不仗义的。于是他发誓,只要老周叫他去打麻将,他一定前往,还和以前一样。毕竟自己留北京是老周帮的忙,要是没有老周,自己这时说不定连工作都混不上。黄小毛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不想让这些钱打水漂,不管结果如何,他要听个响动。
这个响动,他果然听到了。部长的老伴赶来了,不仅还上了他的钱,老部长还拉着他的手,声若洪钟地说:小黄,周末去家里玩,啊。
周末的时候,黄小毛差不多把老部长的话忘了,在他的潜意识里,老部长是退休的人了,退休的人就没什么用处了,况且,老部长和新部长的关系又不睦,这一点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原来老部长重用的那些人,现在都靠边站了,新部长一上任要树立自己的威信,组织自己的骨干。杨司长就属于老部长的人,不受待见了,弄了个并列司长的角色。
黄小毛救了老部长纯属偶然,在他的义举中,一点也没有功利色彩。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周末的时候,老周并没有约他去打麻将,一下子无事可干的黄小毛顿觉空空落落的,以前他对老周每到周末约他去打麻将已经厌倦了,甚至还有些敌意和不情愿。老周突然不约他了,他又显得无着无落了。在无所适从中,他想到了老部长,和老部长说过的话。
黄小毛就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老部长那里坐坐,没啥好处,也没啥坏处。门牌号老部长已经告诉他了,就在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那栋楼黄小毛熟悉,每天上班下班时都经过那栋宿舍,但他一直不知道,那栋普通的楼里就住着老部长。
黄小毛敲开老部长家门时,才发现老部长家外表普通,里面的内容一点也不普通。这是两套房子打通后形成的一大套房子,房间就有五六个,厅大得有些夸张,除了宾馆的大厅外,黄小毛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厅。
老部长家就显得很冷清,老部长正坐在窗前朝外望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么大的房子只有老部长和老伴两人。黄小毛的到来,无疑让老部长又惊又喜,老部长指挥着老伴又是拿烟,又是倒茶的。黄小毛坐下后,手就被老部长抓住了,他发现老部长的手又软又细,像女人的手。接下来,老两口就抢着和黄小毛说话,问了家里又问了工作,没什么可问的了,就说起了自己。两个孩子现在都在国外,身边没什么人了,冷清得很,孤单得很。部长老伴又说起了单位,说是刚退下来的时候,单位的头头脑脑的还经常来家里坐一坐,现在十天半月的也不见人来了。
老部长显得很有涵养的样子,不说这些,一直热情出神地望着黄小毛,还用另只手拍着黄小毛的手说:遗憾,我工作时不认识你。
黄小毛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要是那时就认识老部长,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那时他还会晕倒吗?就是他晕倒了会轮到他去救么?就是他救了,老部长又会这么对待他么?所以一连串的假设后,黄小毛就冷静下来了。
部长的老伴仍说着许多家长里短的话,那意思是,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要是身边有一个像黄小毛这样的孩子该多好哇。这话说得很真诚,有那么一刻,黄小毛心里都热乎乎的了,如果老部长还没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跪拜下去,叫一声干爹、干妈。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呀。可现在黄小毛却显得很理智,死死地坐在沙发上,表情是温顺的样子。黄小毛知道那句俗语,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他要是给老部长跪下了,能换来什么呢?是小姨子的工作,还是自己处长的位子。于是,他就只能那么坐着。
黄小毛向老部长告别时,老部长拉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有时间带着爱人和孩子就来家里,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黄小毛感动了,他为了一个老人的真情实意,眼前的部长是多么普通呀,普通得和一般老人没有什么差别。他往家走的路上就想,说不定自己到老年时,也会和老部长一样渴望热闹。可老部长的一生已经热闹过了,自己到现在还从来也没有热闹过呢。
回到家之后,他很快心情就平静下来了。二十多岁的小姨子就在眼前,老婆小于还旁敲侧击地说他白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自己就要到手的处长职务就要鸡飞蛋打了,这么多年所付出的努力,就要烟消云散了。一想起这些,他一点也提不起精神。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得早了一些,进门的时候,看见小姨子只穿了件小背心,和一条短裤在沙发上正看电视。大热天的,一个人在家的小姨子这身打扮也不为过。过的是,她明明看见黄小毛回来了,还没有动手穿衣服的意思。黄小毛就有些尴尬。小姨子长得并不漂亮,老婆小于其实也不漂亮,小姨子长得还不如老婆小于。小姨子在上大学时,别人都如火如荼地谈恋爱,唯有小姨子没有谈,原因也是因为小姨子不漂亮。现在又没有工作闲在家里,更不会有年轻男人来追求了。于是小姨子就大胆地在黄小毛面前展示自己的胴体。
黄小毛心灰意冷地躺在床上,他顺手把屋门关上了,以便让小姨子的形象和自己彻底隔离起来。黄小毛心里堵得慌,他想:要是小姨子找不到工作,就会长期在他这里住下去,那么大一个姑娘戳在那,这叫什么事?
上班的时候,黄小毛听办公室的小洪说,处长老郭把自己未来接班人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连同小宫个人的一些材料。黄小毛听到这个消息后,上火又心慌,于是,他和小洪打了个招呼就提前回来了。
周末的时候,老周又给黄小毛打了电话,自然是约他去打麻将。黄小毛这阵子真的提不起精神,但他还是去了。他一面觉得对不住老周,另一面又觉得老周也挺不容易的。
不知为什么,老周的情绪很好,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黄小毛不知道老周为什么要这么高兴。黄小毛又看见杨司长坐在了书房里,不知是看文件还是看报纸。
这次黄小毛又输了一百多,只有这样他才心甘情愿,心情也就比较放松,如果是赢了钱还要想着请老周吃饭什么的,很是劳神费力。输了,他反倒一身轻松了。
散场之后,黄小毛本想快点回家,躺在床上睡上一觉,他现在只感觉困。老周的情绪却很好,拍着黄小毛的肩头说:今天我请客。
老周的情绪很好,打麻将时的手气就很旺,接二连三地和牌。他不仅赢了黄小毛一百多,还赢了其他两人各一百多,老周的情绪就一直很好。老周要请客,这对黄小毛来说还是第一次。黄小毛本想推托,但又怕影响老周的情绪,况且,以前都是黄小毛请客,这次老周说要请客,黄小毛的心里就平衡了一些。
席间,老周喝了挺多的酒,黄小毛眼见着老周的脸红了起来。后来老周举起杯子和黄小毛碰了一下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周说完这话,卖了个关子,不直接把话说下去,而是喝了一大口酒,咕噜有声地咽下去,又巴叽了一会嘴才说:知道么,你们的新部长,住院了。
黄小毛就张大了嘴,他不知道新部长住院又有什么好消息,他不明白,老周就为这个高兴?
老周又笑一笑道:知道你们部长是什么病嘛,是癌,都快晚期了,这一住院,就再也不会从医院出来了。
黄小毛一下子清醒了,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脑子里也急转弯似的乱转,一切后果,他都明白了。不受待见的杨司长,以后可能仍会受到重用,也就是说,新部长立下的规矩,有可能被推翻,要改天换地,世界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这消息对黄小毛来说,无疑是振奋的,一时间,他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人立马就精神了许多,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倒满酒,一口气喝了两大杯。
结账的时候,他小兄弟的感觉又找到了,和老周撕撕扯扯地争着要去“买单”。最后还是老周把账结了。
回家的一路上,心里燃烧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还没有走进家门,他就把衣服扣子解开了,虎生生的样子。老婆小于不在家,可能出去买菜,或者是干别的什么去了。只有小姨子带着孩子在玩,小姨子今天穿得比较多,黄小毛看小姨子时,觉得小姨子长得并不怎么难看,眉眼间还是有些朝气的,年轻女人嘛,怎么说都有些可爱之处,一冲动,他走上前,在小姨子的腰上拍了两下,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小姨子就用一双惊慌的眼睛看他,又忙说:我姐一会儿就回来。
小姨子显然是误解了,小姨子这么说完之后,眼里转瞬就多了层雾气一样的东西,脸也红了,看样子,以前还没有一个男人这么对她。看到小姨子这样,黄小毛的心里多了些怜爱成分,然后就挥挥手说:你工作的事就快有着落了。
小姨子听了这话,脸孔愈发的红润了,史无前例地冲他说:姐夫,你还没吃饭吧?
他摆摆手就躺在了床上,他想睡觉,却睡不着,许多美丽的景像在眼前飘来荡去的。马上又要改朝换代了,处长老郭的报告是不能算数的,如果杨司长重新得到重用,自己处长的位子,那是不会有什么动摇的,到那时……他又想到了长得很像前女友的小雨,他就有些冲动了。
老婆小于回来的时候,情绪是很不好的,把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动静很大地往冰箱里放,然后又有声有色地往里间走,走到他床前,看了他一眼,看他大字似的躺在床上心里就多了些火气,每次他打麻将回来时,都觉得理亏,总是把自己尽力缩小地躺在床上。这次,他很放松,一放松就躺成了大字。老婆自然不高兴,嘴里说:睡睡,就知道睡,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黄小毛忍不住了,一虎身坐了起来,字正腔圆地说:过,怎么不过,不仅要过,而且还要过好。
没等老婆发火,黄小毛就很沉不住气地把从老周那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老婆小于。现在黄小毛急于把好的消息告诉所有的人,让人们一起和他分享快乐。
老婆小于脑筋转弯比黄小毛还要快,她自然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立马呼叫一声,把黄小毛扑倒在床上,又是亲又是叫的,弄得黄小毛很不适应。
周一上班的时候,机关里上上下下果然跟地震似的不同凡响起来。部长住院了,这么大个机关不能一日无主,一位姓刘的副部长开始全面主持机关工作。周一上午便召集所有司以上领导开会。
下午的时候,各种消息便接踵而至了,杨司长又回到人事司主持工作,其它被调整过的领导又官复原职了。黄小毛这才知道,姓刘的副部长,原来是老部长的人,老部长退休时就力保他接自己的位子,可新部长斜刺里冲出来。现在好了,一切又按照原来的既定方针办了。机关里上上下下,热水似的沸腾了。有高兴的,就有哭的。
处长老郭和小宫就属于哭的那一拨的。两人的脸都拉得很长,又关起门来,密谈什么去了。
打字员小雨当然看清了风向,快下班的时候,小雨偷偷地塞给黄小毛一张实验话剧院的门票,说今晚的话剧叫《坏话一条街》。黄小毛以前就听说过,小雨的父母好像是和什么话剧院有什么关系。黄小毛是个记吃又记打的人,他毫不留情地又把那张话剧门票推给了小雨。自己不看小雨的脸色,挺胸抬头,很有骨气地出门,下班了。
吃完晚饭的时候,黄小毛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门,他急于到老部长家坐一坐。下午得知姓刘的副部长是老部长的人这条消息时,他就想到了老部长,他后悔那次没有立马认老部长和老伴为干爹干娘。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又和老部长一家近了一层。这次黄小毛不想空着手去,他先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一堆营养品什么的,重重地提着,走进了老部长家。果然,他受到了老部长一家的热烈欢迎。
老部长已在雷打不动地收看新闻联播,但还是把头扭向了黄小毛这一边。老部长自然早就知道了机关上下的变化,他又向黄小毛通报了一遍,黄小毛显得很冷静,仿佛刚听到似的,也惊讶了一阵子。
老部长就拍着膝盖说:小刘(刘副部长)是很能干的,他主持工作我是放心的。
黄小毛就笑,并马上说:那是,那是。
老部长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去找小刘,小刘这人很好,没有架子。
话还没说完,老部长就去打电话,熟门熟路的样子,电话接通了。刘副部长并不在家,对方显然知道了是老部长的电话,很热情地寒暄了几句,老部长就很领导地说:小刘回来,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好了。
电话就放下了。
老部长打电话时,黄小毛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老部长放下电话,就冲黄小毛说:明天你到小刘办公室去一趟,认识认识,小黄你这孩子不错,我要向小刘推荐你。
黄小毛就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为老部长削了个苹果,为部长老伴倒了回茶,他一直期待着老部长或老伴再说孩子什么的话题,那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跪在二老面前叫一声干爹、干妈。可惜,一直到走,两位老人也没提。黄小毛自然不好叫,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在夜路上,黄小毛的心情也是空前绝后地好,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可一时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句小时候耳熟能详的现代京剧里面的台词,于是他大着声音就唱了出来:幸福生活万年长——
引得路人纷纷向他侧目。
于光汉是某县常务副县长,有人说他受贿嫖娼,有人说他使价值千万的国有资产流失,还有人说他竟然在县府和女人胡搞,真真假假,他被纪委双规审查了。而且,就在这不久之前,他发现他的妻子有了外遇……
县政府仍然在旧筒子楼里办公,六个副县长的办公室一字排开,一间挨着一间。常务副县长于光汉刚进办公室,挂职副县长刘玉成就踱了进来,在于光汉对面坐了,一脸不好意思,好像有话要说。
刘玉成到任还不到一个月。于光汉主动问,怎么样,县里穷,比不上你们省城,这一阵也胡忙,没和你好好聊聊,还习惯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刘玉成苦笑一下说还好,然后说,有个事我想向你反映一下。县里让我分管医疗卫生工作,我主动到卫生局找唐局长,了解一下情况,商量一下今后的工作。我去了唐局长就很冷淡,谈工作时我提了一点建议征求他的意见,问第一遍时他闭上了眼,问第二遍时假装打瞌睡,问第三遍时他自言自语说,组织部门也瞎了眼,怎么派了个外行来领导内行。我当时愣了,简直就没法下台。他如此傲慢不讲理,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唐利生是卫生局多年的老局长,也许有升副县长的想法,觉得刘玉成来挂职堵了他的路,但如此狂妄无礼于光汉还是感到吃惊。挂职副县长虽然两年后要回去,但后娘也是娘,当一天就是一天的副县长。于光汉正要发作,想想又将火压了下去。马上要换届选举了,唐利生是县人大代表不说,卫生系统还有七八张选票在人家手里操纵着,如果惹翻了,不仅这七八张选票得不到,唐利生在选举时捣个鬼鼓动一下,让任何人落选都有可能。现在的官场也复杂,上下级的关系已和以前不大相同,真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于光汉给刘玉成倒一杯水,问,你给大老板说了没有。
副县长们把县长毛富成称为大老板。刘玉成说,毛县长忙,这些天一直没见到,这件事我和王县长说了,他可能也有难处,这么多天过去了没有下文。我想你是常务副县长,就和你说说。
刘玉成挂职前是省科技厅农牧处的副处长,没做过基层工作,对县里的情况也不大了解,县里让王峰副县长帮助刘玉成工作一段时间。出了这样的事本应由王峰来管。于光汉出门对着县办主任室喊,李主任,大老板到哪去了?
县办马主任急忙过来说,毛县长到地委去了。于光汉回来坐好,对刘玉成说,这件事我和大老板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理,我的意见是他至少得向你道歉作检查,你看怎么样。
刘玉成说,也用不着道歉,关键是他不再顶牛,能配合工作就行。
于光汉又问刘玉成一些生活情况,刘玉成表示对生活很满意。临告辞时,刘玉成几次感谢于光汉。看着刘玉成出门的背影,于光汉不禁一阵感慨:放着轻轻松松的大机关不蹲,偏要跑到烂泥坑里来受罪。都以为县官好当,车马随从酒肉宴席,一呼百应威风八面,真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等着吧,说不定还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桌上需要批阅的文件摞了一厚摞,于光汉随手翻一翻,又掂掂重量。这才出去几天,文件就堆了一堆。拿起笔,脑子里仍一堆乱七八糟。唐利生是老局长了,虽然自以为有点专长本事,但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如此公开顶牛,如果没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长期被王峰娇惯纵容的结果。早就听人说过,说王峰才华出众又能平易近人,特别是对手下的人,任何时候都能宽宏大量。卫生局原来归王峰分管,如果平时管严一点,量他唐利生也不敢如此张狂。
换届选举在即,谁都要树立正面形象,糊里糊涂答应要管这事也有点不妥。于光汉细听听,感觉出其他副县长都不在。大家都很忙,也不知都在忙什么。蹲基层下乡镇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联络感情拉拢中层干部获得更多的选票也是某些人的目的。于光汉已在副县长的位上干了八年,这八年团结了一些人也得罪了一些人,看来也得跑一跑,把各方面疏通疏通。
楼下突然人声嘈杂,于光汉往下看,心里不由得一紧。又是集体上访闹事,这次来的人还不少,将整个县府大院都挤满了。
办公室马主任进来说,于县长,是地毯厂的闹事来了。
于光汉分管工业和交通。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县里也没什么工业,以前就数地毯厂最大最强,但说垮台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两年就完全停了产。地毯厂是劳动密集型企业,有三百多工人,厂子一垮,这三百多人怎么办就成了全县头疼的大事。厂里的工人已经来闹过两次了,闹一次只能给解决一点工资,根本问题始终没法解决。在县委县府的会上,于光汉多次提出地毯厂的问题,每次都是议而不决,毫无办法,最后不了了之。
于光汉拨通了毛县长的手机,说了闹事的情况。毛县长说他有事回不来,要于光汉给县委牛书记汇报一下,看牛书记怎么说。
下面的工人喊着要见县长。马主任说,于县长,不见怕是不行,拖下去会把矛盾激化,如果他们动手砸东西,事情就闹大了。
工人们整齐地坐了一院子,把大门都堵死了,门外都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于光汉站到楼门口扫视一遍,看不到一个厂领导。都他妈的滑头,如果没有厂领导支持,绝对不会这么有组织有秩序。于光汉高声说,我是副县长于光汉,地上潮湿,有什么事请到会议室说,我们一起商量个解决的办法。
工人们坐了纹丝不动,于光汉再次请大家到会议室时,一个老者站了起来说,于县长,活人要有良心,如果是你,一年拿不到工资,一家老小没有饭吃,病了没钱看病,孩子没钱上学,你该怎么办?现在我们已经没法活了,你们还能哄就哄,能推就推,应付过去就算了事,你们还有人的良心吗?你们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
老者有七十几岁,以前没有见过,可能是退休老工人,也说不定是什么时候退休的老厂长。老者显然过于激动,浑身都在哆嗦,如果弄出个脑出血心猝停可不是闹着玩的。于光汉急忙说,老前辈您消消气,地毯厂的事上上下下都在想办法,可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把我打死我也拿不出钱来,您还得容我们找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旁边一个汉子说,那你就说个时间,什么时候能找到办法,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你们整天酒足饭饱可以慢慢研究,我们饿着肚子可等不了多久,最多也只能撑个十天半月。
众人跟着一片叫喊,整个院子乱成一片。于光汉明白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弄不好只能更加群情激愤。于光汉大声说,我现在就去找领导开会想办法。然后对马主任说,烧几桶开水提来,天还热,别把同志们渴着。
回到办公室拨通牛书记的电话,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于光汉说,牛书记,我现在就过来给你汇报一下吧。
牛书记很不高兴,抱怨批评半天才答应于光汉过来商量。
牛书记从副县长到副书记再到县长再到书记,十几年在县里转圈,年龄只有五十一二,比于光汉大不了几岁,但自认为资格老,说话办事比较专断。牛书记现在正生气,如果不想好几条解决的办法去汇报,肯定要挨点批评。于光汉踱着步想办法,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地毯厂拍卖掉,用拍卖得来的钱给工人投保和买断工龄,彻底甩掉这个包袱。
果然牛书记要于光汉拿出个处理意见。于光汉说了自己的想法,牛书记说,问题是这个烂摊子有没有人要,怎么才能拍卖得出去。于光汉说,地毯厂的房产机器设备也没几个钱,唯一值钱的就是地皮。地毯厂占地有二百多亩,位置也好,如果一亩地按五万算,也能卖个一千多万,买养老保险买工龄也差不多够了。
牛书记吸了烟深思一阵说,我同意这个意见,你先和毛县长通个气,如果他没意见,你就这么和工人们谈,然后让他们早点回家,到明天或者后天咱们开个专题会,具体时间,谁来参加,由你来定。
出了县委大楼,于光汉就给毛县长打电话。毛县长回答得很痛快,说这个主意行,就按牛书记说的办,他明天就赶回来。
关了手机,于光汉长出一口气。看来还是做一把手轻松,什么事都只作个决定。但这叫什么一把手,都是官场上的滑头,遇到难事缩头不出,遇到好事你争我夺,这个样子能把工作搞好才怪。上了车,想到又得和一院子工人吵闹,于光汉更加沮丧。早知工厂一天不如一天,当初就不该分管这个烂摊子,现在搞得整天救火,没一点政绩不说,还处处让人拿捏。
工人们还算讲理,说清县里的决定,大家吵吵一阵也就散了。回到办公室,于光汉给地毯厂打电话,没人接。找到厂长的手机号再打,不开机。显然厂长是幕后指挥者,把工人们组织起来自己就躲了起来。于光汉撂下电话想,中午加班把文件看看下午早点回家,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家了,回去看看老婆,看看儿子,心里轻松轻松,再换一换脏衣服。
厨师老张推门进来喊吃饭,于光汉看眼表,才知道已经十二点半了,肚子也确实饿了。于光汉合上文件夹,心里想,像咱这样整天没明没夜工作的干部到哪里找,可就这都落不下个好名,干不出个成绩。
老张毕恭毕敬站在门口,于光汉走出门,老张把门关好,再上前几步接过于光汉手里的包说,饭刚熟,今天正好有卖新鲜羊杂碎的,我给你熬了一碗你爱吃的羊杂汤。
老张原来在一家饭馆掌勺,去年调到县府小灶,专门给几个县领导做饭。老张很敬业,饭前要跑到办公室了解哪位县长在家,然后按各位的喜好去买菜做饭,饭熟常常还得叫领导来吃,如遇天阴下雨,就将饭送到领导办公室。于光汉看眼老张,老张瘦高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布鞋底也磨穿了,走起路来有光脚着地的声音。都说瘦死的厨子三百斤,老张如此清瘦,可见确实是辛苦。于光汉关切地问你今年多大了,老张说,明年就整五十。于光汉再看一眼老张,确实显老,他还以为老张有五十七八。于光汉说,再干几年就能退休,退了休好好在家享几天清福。
没想到老张一下紧张起来,他快走几步站在于光汉的面前,一脸慌恐说,于县长,我一直想和你说又不敢说,我的三个娃还都没娶上媳妇,我不"奇"书"网-Q'i's'u'u'.'C'o'm"想早退休,我的身体很结实,我想和你们干部一样,干到六十岁再退休。
其实退休了也少拿不了几个钱,但老张的家在乡下,对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乡民来说,那几个钱就是一年的吃喝。于光汉能够理解老张的心情。于光汉低沉了声音说,只要我在县里,你想干到六十岁就干到六十岁。
于光汉的心情沉重起来。和老张比,待遇确实是天上地下。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功臣,好像谁亏待了他,现在于光汉感到惭愧,也感到刚才的思想危险。他想,拿着人民的厚禄,如果再不好好干,真是对不起良心,也对不起全县三十六万父老乡亲。
王峰也在饭厅,不知他上午跑到了哪里。于光汉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王峰端了碗坐过来说,于县长,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我联系来一个科研扶贫项目,下午人家要来考察,我想请你出席作陪,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于光汉细问,王峰说这是省科技厅的项目,搞甘草人工科学种植,计划五年投资五百万,如果考察通过,今年就投入一百万。
这么大的项目当然要陪,不仅要陪,还要全力接待。于光汉问具体安排了没有,要规格高一点。王峰说已经安排好了,到时你只出面陪陪就行了。
王峰分管农业,力主调整产业结构,并在两个乡专业种植土豆,然后贩运到南方,两年时间两个乡的产值就翻了一番,农民基本摆脱了贫困,乡里也盖了楼买了轿车,全乡人逢人就夸王县长。在一次县级干部大会上,地委书记讲话时点名表扬了王峰,要大家向王峰学习。如果这次甘草项目弄成,别说卖甘草,单说花掉这一百万,就能拉动全县经济几个百分点。看着王峰春风得意,于光汉禁不住有点嫉妒。很明显,这个甘草项目是刘玉成帮助联系来的。刘玉成在科技厅当副处长,人熟关系熟,弄个项目自然轻车熟路。刘玉成初来时,于光汉就说过让联系个项目,高科技的更好,传统的轻工业农副产品加工业都行。可还是给别人办了。刘玉成在另一张桌上吃饭。于光汉看眼刘玉成,刘玉成也在看他。于光汉觉得真是不可理解:既然你刘玉成和王峰合作,卫生局长唐利生又曾归王峰管,受了唐利生的气王峰却不管还要来找我。于光汉觉得自己还是太老实,只知埋头处理事务,不知上上下下跑跑关系,以至于到现在没引来一个项目一份资金,怎么说都没有一个看得见的政绩。于光汉食欲大减,匆匆将饭吃完,好像和谁赌气,气呼呼地出了门。
每个县领导都在办公室支了床,忙到睡觉时就地躺了睡。于光汉刚躺下,付兰找上门来。
付兰提了一个大包,于光汉知道里面是换洗的衣服。这让他更强烈地感到了两个家两个女人,这种感觉让他从心底里害怕。没想到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认识付兰时付兰在县办当秘书,闲谈起来时才知道两人是师专的校友,同系同专业,只是于光汉比付兰早五届。有了同学这层关系,接触就多了起来。那时于光汉还不到四十,虽比付兰大六岁,但男人四十一枝花,付兰还是爱上了于光汉,不知不觉就发展成了情人关系。就是在这间办公室,两人第一次上了床。后来于光汉才知道付兰已经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这一情况让于光汉有点害怕,但付兰并没有提出婚姻的要求,有次付兰还明确表示一辈子独身。有了付兰独身的承诺,于光汉的心就放回到了肚里。于光汉的家在专区所在地,相距几十公里,时间一长,于光汉就有了两个家的感觉。这让他再一次心里不安。他不知这算不算包二奶。新婚姻法出台时,于光汉对重婚包二奶的条款特别关注,心里也更加不安,甚至有一分罪恶感,但对付兰的爱和多年的感情并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尽力克制,尽量减少来往。
史生荣
付兰又是一脸忧怨,绷了脸不说话,默默地往出掏换洗的衣服。于光汉细想,至少有半个多月没去她那里了。于光汉不禁觉得可笑,半个月没回家,半个月没见她,这半个月我他妈的究竟忙了些什么。于光汉起身揽住她,将她揽坐到他腿上,然后轻轻抚摸她的全身,以此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付兰终于说话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想离开我,你放心,我决不会缠着你,今天是有事,如果没事,我决不会来找你。
于光汉说,你说的是哪里的话,你把我看得太没情没义了。再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找个帅小伙都没问题,使个眼色就行,哪里还用死缠着我。我能得到你高兴都高兴不过来,怎么会想离开你。
付兰脸上有了喜色,她柔和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忙,把我说的事情给忘了。
于光汉猛然想了起来。果然是忘了,真是该死。
付兰热情大方,能说会道,本来要提升为县办副主任,这时刚好县旅游局长退休,于光汉觉得付兰当旅游局长倒很合适。县里其他领导也觉得付兰合适当旅游局长,事情就定了下来。当旅游局长更忙,儿子的事常常顾不过来。今年儿子初中毕业,付兰的意思是送儿子到地区一中上高中,一中的教学水平高不说,寄宿制封闭式管理也让家长少操些心。于光汉的妻子就在地区教育处普教科当科长,办这样一件事问题不大,可就给忘了。于光汉不敢说真话,只好撒谎说已经给妻子说了,就等着回话,不行今晚他就回去一趟,把事情落实死。
付兰再不说什么。见于光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付兰说,那么我就走吧?于光汉明白她的意思,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将付兰平放到床上,于光汉心里有点敲鼓。王峰就在隔壁,楼外院子里也人来人往。正是换届选举的关头,光天化日之下在办公室干这事,万一让人发现了那还了得。作风问题历来就是衡量干部品质的重要标准。但付兰已作好了准备,将自己需要露的地方都露了出来。于光汉却没一点起色,下面一团糟糕。为了掩饰,于光汉只好爬上去亲吻。床是单人床,于光汉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整个床都罩住。付兰托着于光汉巨大的肚子说,你还在发胖,再不减肥就很危险了,每次我都担心你撑不住把我压死。如果死在你的肚子下,我可就轻如鸿毛了。于光汉说,你放心,老天造人时就考虑好了,只有累死的,还没听说有压死的,如果我再胖一点,就能完全把你盖住,就是在人们眼皮底下做,人家还以为我在做俯卧撑,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
两人都笑了。笑过,于光汉忘了害怕,一下有了激情,便很投入地忙活起来。
付兰走后于光汉很快就睡着了。一阵敲门声惊醒,看眼表已经下午三点。急忙起来开了门。办公室的人说考察的人来了,在招待所会议室等着,要他快去。
进了会议室于光汉就愣了,这哪里是一般的考察,地委和行署的领导都来了,书记和专员就坐在正中。于光汉想退出去整整衣服面容,但书记专员正好脸对着门,都发现他走了进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专员毫不客气地说,是不是还没睡醒?于光汉满脸通红,一下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好挤出一脸笑说中午加了个班,刚睡着。
于光汉找个角落坐了,才发现书记县长所有能来的县领导都来了。肯定是事先通知过的。我是常务副县长,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地区领导要来?于光汉一腔愤怒憋在肚里。于光汉抹把脸,眼角好像还有眼屎,上身也只穿了短袖。本来是勤政的人,却给领导留了个懒散的印象,真是窝囊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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