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剑》

作者：冰封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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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冷月无声

睁开眼睛，我看见了月亮。

“月亮为何寒冷？

因为它寂寞。

月亮为何寂寞？

因为它寒冷。”

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再一次想起这两句话。

年少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自然会明白。到了今天，我满脸胡渣，脸上堆砌着刻意伪造的沧桑感，似乎已经与年轻无缘了，对这两句话仍然不明白。

到了今天很多事情已经被刻意淡忘，但我一直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就像今晚的月亮一样。

今天是中秋。

山寨上灯火通明，到处张灯结彩。正在拼酒的大汉们一个个胡渣满面，平时凶神恶煞的脸此刻都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群大汉的脸上多少让人感到一丝不协调。

中秋是一个快乐的节日，人人都应该尽情享乐，强盗也不例外。

在下面的一群人中，拼酒拼得最厉害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明明是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喝起酒来的豪气比起粗犷的强盗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受到她的煽动和感染，强盗们抛掉了碗，纷纷端起酒坛猛灌。喝了一轮一群人都显得醉醺醺的，小姑娘放下酒杯——她当然是用酒杯喝的，她还没有笨到像大汉们那样提壶猛灌——仰望着头顶的月亮，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说得好！”旁边一个强盗不由得拍手称赞。另一个强盗，貌似首领模样，对着拍手的强盗不耐烦地说“好个鸟！你知道人家说什么吗！”“我当然知道，她刚才念的是苏东坡的《江城子》，这是一首悼亡词。这首词诉说了他十年来政治生涯中的不幸遭遇，还有他对亡妻的忆念。这首词完整版本是这样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闭嘴！妈的，最讨厌别人在老子面前念诗词，老子要是受得了这些狗屁东西还会当强盗？！”小姑娘不禁对那个懂词的强盗露出赞赏的目光，“想不到你也会这首词。”那个强盗脸不由得一红。他本来就还是一个青涩的孩子，和别的强盗不同，他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和他身份不协调的温文尔雅。“在下读过几年书，对唐诗宋词都有些研究，曾梦想过以后成为像李白，苏东坡那样的大文豪……”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首领就狠狠地往他后脑勺一巴掌打过去。“妈的，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再说什么恶心的‘在下’，要说‘老子’！当得了强盗就不要再惦记什么狗屁梦想。老子要你惦记的是帮老子多抢银子，多抢女人！”

梦想是宝贵的，可有多少人会看重梦想的价值。没有强大力量的保护，柔弱的梦想就只能受到不屑和践踏，可以梦，可以想，就是不能实现。

“不要听他乱说，我支持你。”小姑娘对首领的作为一脸不屑。“文豪”强盗一脸感激，但是不敢再说什么话。首领对小姑娘的一脸不屑同样一脸不屑，作为强盗头子他习惯了对别人不屑以及别人的不屑。他的生存法则很简单，活着不需要理想不需要尊严，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者。他经历过多次的生存考验，他的法则是如何生存而不是如何生活，某程度上说，他不过是一头野兽。

将满满的一碗酒一饮而尽，首领不禁发出满足的感叹“真他妈的痛快！”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小姑娘的身上，盯得小姑娘浑身不自然。“干吗啦你？！”“小丫头，你说那个人会戴着麒麟手套来救你？”“没错。”“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家伙肯定正在喝酒，他喝酒是为了壮胆，当他喝完酒他就会来救我了。”

她说中了，我正在喝着酒，但不是为了壮胆。有些人在看戏的时候喜欢吃东西，而我就选择喝酒。我就是她所说的那个人。

“那，如果他不来怎么办？”首领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凶狠。“不会的，他一定会来的。”“凭什么你这么肯定？”“因为……因为他是一个白痴，自称什么大侠，早就被江湖侠义毒害得不成样子了，像他那种人宁愿自己没命也不会背弃他信仰的侠义的。你就放心等他来吧。”“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说谎？或者你所说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你编造出来的！”“我没有骗你，麒麟手套可是传说中的极品防具，错过了它是你的遗憾。”“是吗？一个小姑娘身上带着麒麟战甲居然被老子捉住，然后又有一个白痴带着麒麟手套送上门来，老天对老子也未免太偏爱了吧？”“谁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说到这里，小姑娘一脸愤懑。“其实，”首领的语调开始奸诈起来，“光是一件麒麟战甲就够老子发一辈子的财了吧，另一件麒麟手套要不要也罢了。”一种诡异的笑容跃然于脸上，那是一种只要是色狼都能看得懂的笑。“你想干什么？”小姑娘也隐约感觉到不妥，她知道强盗头子不相信她的话了。“难得老子在中秋节得到一件宝贝和捉到一个美人儿，老天送给老子的礼物不薄啦。一炷香时间，如果那个白痴还不来的话，你这件礼物老子今晚可要好好品尝了。哈哈哈哈……”“你！！你无耻，无赖！”“妈的！老子本来就是强盗，难不成你以为老子是什么恶心的正人君子？！”丝毫不理会小姑娘的抗议，首领潇洒一摆手，“点香！”

小姑娘望着那根香越烧越短口中念念有词，这一次，不再是江城子，也不是什么唐诗宋词。如果我的醉眼朦胧没有看错的话，她的口型在念，“喃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太上老君保佑，二郎神保佑……”

天知道她到底认识多少个神仙。人通常会在两种情况下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神灵，第一种就是极端懒惰，懒得为自己作任何计划打算；另一种就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安慰自己。明显，她属于后者。

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酒香芳醇，回味无穷。看来我今晚也走了狗屎运，用了几文钱就买到了好酒。

秋夜的风吹乱了头发，发梢随风飘摇撩动起很多久违的感觉。

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回忆深处挥之不去的白衣倩影。

酒的味道忽然就变得苦涩，没有任何预兆，就好像人的心情，说变就变。

夜风加速了香的燃烧速度，不一会儿一炷香就烧完了。当最后一丝光亮在灰烬中无声埋葬，强盗们都大声欢呼起来。“哈哈哈哈！”首领笑声中的感情越发真挚，也越发撩动起男人的兽性。面对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眼神的逼近，小姑娘豪情万丈的气概已被惊慌恐惧取代，她楚楚可怜的神情更是刺激了面前的野兽们。她的眼睛说着两个字：后悔。年轻很容易冲动，也很容易后悔，只因为由于冲动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而她的不该就是偷了我的东西。

“不用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本是豪情万丈的话却说得软弱无力，颤悠悠的，似乎被风一吹那强装出来的勇气就散了。他不是强者，谁都看得出来。颤抖的双脚，脸上淌出的冷汗，还有眼神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可是，他说了一句强者说出的话，所以，他成了强者。

有强大力量的人能保护她，付出的最多也就仅仅是一身臭汗；而他，这个文弱的“文豪”强盗，根本不能保护她，而且他失去的很可能就是生命。一身臭汗为代价的作为，可称为义举；舍弃生命而为，则为真勇士。

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强大。

只是，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即便是强者也无能为力。

当“文豪”强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把嘴里的酒全部喷了出来。这家伙也未免太逗了，以他这样子的实力还想保护人？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我取笑的人不正是十年前的自己么？夜风又乱了我的发，月光中飘来苍凉的味道。时光飞逝，这一诀别已是十年。仍是十年前的月光，却不是十年前的人。

“妈的！你这王八蛋居然敢跟老子作对！老子把你废了！！”首领一声怒吼，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上面染着暗红的血迹，照在它上面的月光都变得邪恶起来。“再不滚过来，老子一刀把你这兔崽子剁了！”

脚仍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汗还在冒，越冒越欢快。他应该吓得半死了。但，他没有“滚过去”，他慢慢后退着。他害怕，他无法直视明晃晃的邪光。于是，他把眼睛闭上，在极度恐惧中等待死亡的突然走近。

“妈的，就当老子亏了两个月的饭菜吧！”首领的大刀已举过头顶，相信这是他惯用的喂刀姿势。

风忽然停了，月光中传来怜悯的味道。我仰起头，把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痛快！

“啪！”酒瓶碎了。首领抱着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看戏看得不痛快的时候一些无赖就会摔酒瓶，而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赖。强盗头子要杀人了，这本是这段戏的高潮，可是他那个姿势实在太让人失望，一个动作就可以完场太对不住观众，我原先可是以为他会耍一套狂龙刀法再加上猛牛十翻斩之类的花俏表演的。等了一个晚上，就这样子打发在下实在欠缺专业精神。我一气之下就扔酒瓶了，碰巧酒瓶扔到他头上罢了。

“妈的！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是男人就给老子站出来！”强盗头子狂吼起来。话说到这份上了，为了自己身上某个器官的名声好歹也要出来见见人啦。可让我疑惑的是，他怎么知道一定就是男人做的呢？我刚才明明已经摔得柔情似水了。

一个人像鬼魅一样从高高的瞭望塔慢慢飘下，了无声息的站在众人面前。其实，说他是鬼大家都不会有异议的，看他脚步浮浮，走两步路都东倒西歪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酒鬼。忘了介绍，这个酒鬼就是在下，这样出场实在是有点失礼。中秋嘛，人人都应该开开心心，酒鬼也不例外，一开心就喝多了。

“白痴！你终于来啦！！”见到我出现小姑娘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就喊了出来。“什么？你就是那白痴？！”强盗头子捂着头上的大包包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喂喂喂，干吗啦你们？我什么时候说自己姓白啦？”“妈的，刚才是你拿酒壶扔我的吧！！”“这个……不好意思，喝醉了，酒壶抓不住就掉下来了。”“他妈的！你在老远的那边抓不住的酒壶居然掉在老子头上？！”“呵呵，今晚风大，风大啦。”“风大？！让你他妈的风大！弟兄们抓住这王八蛋！”

“等一下！”小姑娘大叫起来。“白痴，你刚才是在上面喝酒？”我点点头。隐约中见到她的呼吸变得急速起来。“你来多久了？”“多久？嗯，在你们喝酒之前吧。本来想和你们一起喝的，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喝酒，况且上面的风景不错。所以就……”“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下来救我！！”“喂喂喂，你这个问题问得太莫名其妙了吧，你偷了我的东西，我还要倒过来救你？”“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男人？！连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懂得保护弱小，你他妈的会武功居然冷眼旁观！”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个器官再次被人羞辱，尤其是当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站在母性的角度对它提出质疑——她的两句“他妈的”说得味道十足，丝毫不逊色于强盗头子。“会武功又怎样？为什么会武功就非得要救你？救了你之后你又偷走我的东西，而且临走之前还狠狠说上两句‘他妈的’，你就以为我真他妈的一白痴？”“妈的！不许学老子说话……”“闭嘴，还轮不上你他妈的插嘴！”我和小姑娘异口同声吼出，那股气势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镇住了。小姑娘指着“文豪”强盗说，“如果刚才那大家伙不是要杀死他，你就一直不出手？”“对。”小姑娘咬咬嘴唇，“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这个禽兽糟蹋？！”“眼睁睁？嗯，虽然很想看，不过圣人有云非礼勿视，放心，到了关键时候我会很主动地闭上眼睛的。”“你！！”委屈的泪水在她的眼眶内打转，月光融进其中发出柔和的明亮。“原来我以为你只是冷漠，我错了，你不是冷漠，你是没人性！兄弟们，把这混蛋宰了！！”一呼百应，那群面目狰狞的强盗纷纷把我围住。原来化敌为友竟是如此简单，只要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就可以了。

入乡随俗，我也不打算作过多口舌之争，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所以还是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法解决吧。

闭上眼睛，似乎就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我身旁缓缓起舞，轻盈，安静，像是月光中轻灵飘逸的蝴蝶。这种感觉已经伴随了我十年，仿佛她从不曾离开。

她说，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你会听到很多特别的声音，像是雨水在唱歌，风的低吟，月光的呼吸。当你的心静下来的时候，你会听到世界的心跳。

今晚我的心静不下来，我听不见月光的呼吸，我听不见世界的心跳。我只听见吵杂的声音：“妈的，给老子抓住这白痴，找人给老子拿十个酒瓶过来，让你他妈的用酒瓶砸老子的头！”“你他妈的，别挡住老子，老大叫你拿酒瓶去！”“妈的，老想着争功，明明是叫你去……”“哗啦”“哗啦”两个酒瓶破碎的声音。“妈的，老子净养些饭桶鸟人！你们他妈的还不快点上！”操刀的声音，拿起木棒的声音，提裤子的声音……提裤子？这些人喝酒的姿态实在不雅。哗哗啦啦一群人越靠越近。

在吵杂中我还听到一种很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那是女人哭泣的声音。

棍子，刀子，横七竖八地向我堆过来，毫无章法可言全部被我躲过。这些强盗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手，再加上刚才喝了酒，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醉醺醺，有些人摇摇晃晃想奔过来，走到半路就趴下睡着了。我闭着眼睛仅凭声音就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那群强盗很快就倒下了一大片。他们的攻击非常狠，但都不是打在我身上。我并没有出手，伤害他们的是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同伴。碗口粗的棍子狠狠摔过来，我身子一偏，后面的赶上来的强盗挨了迎头一棒立即倒下。打人者慌忙大呼“他喝醉了，赶快把他拖走！”

强盗头子的武功还不差，要不然他也不能当首领这么久。只是他的高强也只是限于三流高手的水平。我把他踩在脚下，他暴怒如雷狂吼道“妈的，要不是老子喝醉酒老子会败在你这王八蛋手上？！有种放开老子，老子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三百回合？你说说我刚才用了几招打败你？”他立刻说不出话来，气焰一下子灭了。我弯下身子，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看来你确实喝得比我醉，是三招，如果我今天心情不好的话，我一招就可以杀掉你，你相不相信？”他的脸抽搐着，自负的他怎想到会被一个外表瘦削柔弱的“白痴”三招之内打败。良久他才说出一句“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废话，干脆点，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男人！”“告诉你，我极度讨厌整天把男人挂在嘴边的人。男人不是吼出来的。要让你做不成男人比杀了你更简单，只要在你身上某个地方划过一刀……”我捡起一把刀慢慢地向他身上某个位置探过去。强盗头子的脸变成了青色，随即变得通红，“士可杀不可辱！”他伸手抓住前面的一把短剑往自己的脖子抹去。

叮的一声他手中的短剑飞走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壮烈地死不如卑微地活着，你看这美丽的月光，这香醇的酒……”我捡起身旁的半瓶酒一饮而尽，“死了，这些好的东西就再也尝不到了，多可惜。何况，我根本没有打算杀你，也没有兴趣将你改造，你过去的所作所为由你自己承担后果。”

人声鼎沸，我等的人终于来了。为首的一人捧着一个包袱向我走来。“你的东西。”他把包袱递给我。这种熟悉的温热触感，隔着包袱也能轻易感觉，对，是我的东西，麒麟战甲。“我帮你收拾了这伙强盗你打算怎样谢我？”我一脸无赖地对他说。他笑吟吟地拿出一个瓶子，“这个怎样？”这种瓶子！我连忙一把夺过来，打开用力一嗅，啊，久违的好朋友！酒中极品，醉听风。我忍不住就喝了一口。“好酒！”“喂喂，不要这么快喝光吧，这瓶酒我好不容易从萧雨那里找到的。那家伙藏得很隐蔽啊。”“对了，萧雨那家伙现在在哪里？”“飞云寺”“他现在怎样了？”“我猜他心情还没有平伏吧，败得不明不白对他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跟那个人约定十日后再战。怎样，东西还是由你亲自交给他？”“当然……怎么了，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大名鼎鼎的独行侠冷月居然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偷走了包袱……”“混蛋，你还说这么大声！让别人听见了我多没面子！要不是被灌醉了，我会中招？”“长久以来，萧雨的每一次判断我都非常认同，唯独他有一次喝醉酒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表示怀疑。”“哪句话？”“他说，酒鬼冷月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人，如果他与朝廷为敌，恐怕倾尽我们神鹰军的力量也无法跟他匹敌。”“别听那小子胡说，那小子就爱唬人。”

我面前的人名叫凌留风，我和萧雨都喜欢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后来干脆叫他风流。风流和萧雨是神鹰军的精英。五年前朝廷为了解决一些特别的麻烦，从全国各地挑选出武功高强的人组成一支特别的队伍，那就是神鹰军。我就是在参加神鹰军选拔的过程中认识风流和萧雨，我们几个也算是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不到半天就称兄道弟。只是在第二天选拔赛的时候我因为醉酒错过了参赛，于是神鹰军成了萧雨和风流的天下，这几年来他们屡建奇功，混得风生水起。萧雨更获得了天下第一神捕的称号。而我，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则独自闯荡江湖，几年来也算是闯出了一点点名堂。不知道谁那么无聊，给了我一个“冷月独行”的名号。他们也不叫我名字，干脆叫我冷月，或者酒鬼。这些年来，因为他们两人的缘故我和神鹰军多次合作。因为神鹰军隶属于朝廷，一些涉及到朝廷高官的事情他们不好介入，这方面的麻烦由我来帮他们解决；而另外一些需要动用朝廷力量的事情，比如这一次将强盗收监，就由他们出面。

那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叫得最大声的正是那小女孩。“你们赶快放了他，他不是强盗！”风流和我走过去，那边的一个捕快连忙报告“大人，这女娃不让我抓这强盗。”“什么强盗，我说了多少遍了？他不是强盗，他是我的朋友！！”风流望了望我，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风流潇洒的一挥手“他不是强盗，把他放了。”“是！”那捕快不敢有任何意见，立刻从命。真他妈的帅！这一刻我突然有点妒忌风流。

小女孩感激地望了一眼风流，然后极端不屑地望了我一眼，并附上异常鄙视的冷哼。然后她望着“文豪强盗”一脸关爱。“你没事吧。还痛不痛？”“文豪强盗”显得受宠若惊，一脸通红。我走到他面前，从掏出一袋银子交给他，“回去读书吧，你不是当强盗的料子。好好追逐你的文豪梦，无论境况再怎样艰难你都要记住，你，不是强盗，而是文豪。”他呆了呆，接过银子后一句话也不说。他忽然跪倒向我磕起头来。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见到他的脸上多了两行喜悦的泪。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着。

此刻他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明白梦想的重量，可以去追逐梦想，不管成功与否都让他无比快乐的。

风流叫人将他送走后。小姑娘站在我面前，像是初次见面那天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鄙视中夹杂着疑惑不解。“喂，你究竟看完没有？”“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是啊，白痴怎会是正常的人？”我甩甩手，转头就走，“风流，你找人送她回家吧。”后面传来她着急的声音，“你去哪？等等我！”“我去哪里与你何干？你回你的家，我赶我的路。大家河水不犯井水”“你！你明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你就忍心丢下我一个？”“什么丢下不丢下的，人本来就是孤独出生孤独死去。我从来没有‘捡起你’没有所谓的‘丢下’。”“你一定还在恼我偷了你的东西，我知错了，我答应你再也不会胡闹了。其实，要不是你老对我冷言冷语爱理不理的，我也不会这样捉弄你。”“抱歉，我向来不讨人喜欢，各走各路岂不皆大欢喜。再见。”我不再理会她说什么，脚尖一点御风而去。老远还传来她歇斯底里的骂声“该死的白痴，混蛋！！！”

我并不怪她偷了我的东西，她能够偷到手也是我的放任。武林中人都对这件极品防具虎视眈眈，起初我怀疑她靠近我是别有用心，原来偷走战甲只是为了发泄她的孩子气。是啊，她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根本不懂得江湖的险恶。行走江湖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浪漫，留一份带着遗憾的幻想总比了解残酷的真相强。

而且，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让我心绪难宁。高手对阵之时，一瞬间的心乱也足以致命。很快我就要面对我的宿敌，保持不了平静的心境我必败无疑。刚才在山寨瞭望塔上的情绪波动就是一个警告。

任何影响到我心境平静的人我都要离开。

从前我以为孤独是一种选择，原来这也是宿命。“千里独行，冷月无声”，那些无聊人送我的名号竟然是我命运的最好诠释。

第二章 宿命之战

飞云寺，月牙泉。黄昏将晚，百鸟回巢。

望着长天秋水中自己的倒影，我在想，有家的感觉是怎样的呢？如果我有个家，所有的事情或许都不一样，没有遇见，没有离别，更不会烙上宿命的诅咒。平静到老，平静地死，像这些归巢的鸟儿一样，重复着简单的生命过程。

萧雨曾对我说，有些人的灵魂天生孤独，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都找不到归属感，即使朋友亲人都在身边。他们并不孤单，只是觉得孤独，找不到灵魂的依靠，像你，像我。

或许他说得对，我虽然没有家，但师父师娘和师公已经成了我的亲人，平常人所说的家的感觉我已经拥有，但我仍然觉得孤独。躺在师父家里的屋顶看月亮跟在这里看月亮感觉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哪里都是我的家，事实上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仰起头让酒痛快落下，甘烈的芳醇冲淡了思绪中的苦涩。我可以洒脱地远离着亲人，故作高调地告别朋友，没有什么我是不能离开的，除了酒。

“这味道？这瓶子？酒鬼，这瓶酒你在哪里得来的？”

“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你和我的朋友。”

面前的肌肉男赤裸着上身，闻言身上的肌肉一条条暴涨起来，煞是威猛壮观。我不由得捏捏自己瘦小的手臂，唉，完全不同一个等级……

也不打招呼，肌肉男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瓶子，把瓶子放到鼻子前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他倒喝得痛快，可怜我在一旁看着心痛。“果然是‘搜天刮地自风流’，风流那小子连这瓶酒都能找出来。我藏银子的地方恐怕又要换了。”他仰头又是一口，我的心又是一紧。见到我楚楚可怜的神情，他不屑地把酒瓶还给我，我如获大赦一脸欢喜。他擦擦嘴角，咬牙切齿地说，“下次见到那小子一定不会轻饶他！”我才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反正每次到最后都大事化无。

这肌肉男正是萧雨。

最后一滴酒落到口中，夕阳残留的最后一丝明亮也随之熄灭。夜色悄然来临，换了一个天地，换了一种氛围。沉重的压抑慢慢弥漫四周。

我把包袱递给萧雨，“你要的东西。这次遇上了怎样的对手？”他默默接过，没有回话。“一个女人，你突然落败，无声无息，甚至连她什么时候出手都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萧雨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风流告诉你了？”“不，我猜的。”“你见过这个人？”“在这世上能令你败得不明不白的人并不多，我认识的人当中或许有这么一个人。”“她是什么人？”“从前的朋友，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你的朋友？……那个人是江湖上最近突然冒出的厉害角色，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因为她总是穿一身白衣，江湖中人叫她雪蝶仙子”“你怎样遇上她？”萧雨眼中射出阵阵寒光，肌肉再次暴涨起来。“暗夜杀手邪风已经中了我们的圈套落败而逃，但他逃不出我们设下的天罗地网，就在我捉住邪风的一刻，她出现了，像鬼魅一样，我只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然后我的脖子就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她叫你放走邪风？”他默默地点点头。

萧雨清楚地知道，只要那道血痕再割深那么一点，他早已死去多时。在那一刻他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要那个人愿意，萧雨的脖子随时无声无息地再添上血痕。亲手交出已经抓到手的罪犯，对天下第一神捕而言是一个绝大的耻辱。换了强盗头子那种人，可能会为了自己的尊严选择飞蛾扑火。萧雨不会，他不会选择白白送死，只要对手留给他一线生机，即使那是屈辱他也会接受，然后想办法逆转这一切，这是他维护尊严的方式。

“你看这里。”萧雨指着他的脖子。皮肤光滑，色泽古铜，煞是好看。

“果然厉害。没有留下任何伤疤。”

“对，伤口一天就愈合，第二天连痕迹都看不到。如此锋利的武器我从没有见过。风流也看过伤口，他认为那是利剑所伤，我真的很想看看那到底是怎样一柄剑。”

“你想破她的剑。”

“对，当时我向她挑战，一个月之后再战。”

“有几成把握？”

“本来一成也没有，但是现在麒麟战甲在手，七成。上一次她在我背后出剑，我没有看到她如何出手。只要她在我面前出剑，我就有把握破她的剑。除非她的剑能刺穿麒麟战甲。”

麒麟战甲是前朝大将南宫夜的盔甲。南宫夜被称为无敌将军，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很大程度上是凭借了他那套极品战盔的力量。那套战盔名叫麒麟战盔，由三件防具和一件武器组成，分别是麒麟战甲，麒麟手套，麒麟盔，麒麟剑。这套战盔是战神之作，穿上它之后，战场上的南宫夜刀枪不入。南宫夜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于奸臣的陷害。为了避免这套战盔落入奸臣之手，南宫夜事前就吩咐他的后人带着麒麟战盔隐居山林躲避风头。前朝灭亡之后，南宫夜的后人凭借麒麟战盔和先祖留下的武功秘笈在江湖中独霸一方。南宫世家的先祖有遗训，南宫世家后人不可称霸武林。尽管如此数百年来南宫世家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没有哪一个门派可以比得上，连朝廷都都忌畏南宫世家对他们采取了招安政策，只要南宫世家归顺朝廷，它的族人都可享受王族般的待遇。但是由于南宫夜是前朝大将，他的后人不想侮辱先祖的功绩，当时南宫世家的主人南宫无殇没有答应归顺朝廷。十年前南宫无殇置先祖遗训于不顾，参加了武林盟主争霸，但不敌现任武林盟主韩墨云。那一战终结了南宫世家的无敌神话。不久南宫山庄发生大火，南宫世家一夜之间灭亡。麒麟战盔流落江湖，阴差阳错，其中的麒麟战甲到了我手上。

萧雨把赌注全部押在麒麟战甲上，若麒麟战甲被破他这次很可能会被杀。萧雨是用生命捍卫他的尊严。

“月，如果雪蝶仙子真是你所说的那位朋友，你觉得我有几成胜算？”

“三成，或者更低。”

“三成……”

“你自诩‘神眼无敌’，这点胜算你判断不出来么？”

“我对无数人的实力作出过正确判断，唯独看不透两个人的实力。”

“哪两个？”

“一个是雪蝶仙子。另一个……”

“哼！白痴，还不让我找到你！！”循声望去，一个英俊小哥正在不远处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望着我，旁边站着的帅哥正是人称“搜天刮地自风流”的风流兄，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感到非一般的猥琐。那个英俊小哥看起来非常眼熟，好像是……晕，那个傻丫头居然女扮男装混进了和尚寺。

“白痴，我们又见面了。”小丫头蹦蹦跳跳地来我面前。我没有理她，直接把责备的眼神抛给她身后的风流，“什么意思？”风流一脸无辜地说，“小美女苦苦哀求，所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知道我无法拒绝女人的请求的……”“风流哥哥你干吗要向他认错？！”丫头挡在风流前面，加重了脸上的嚣张神色，“腿是我自己的，我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何况我现在又不是跟着你！哼！风流哥哥，别理他，我们走。”她示威一般拖着风流的手往前走。风流向我投来无辜的眼神，这虚伪的小子！他手被女娃拖着，心里一定乐翻天了。

“萧雨，感觉如何？”

“赔钱还是打架，自己选。”

“怎么……一来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得罪了……当好人就是累人，两边不讨好。”

风流继续一脸无辜地慢悠悠从怀中掏出四个瓶子，给我萧雨各两瓶。“算我倒霉，一个月的工钱又白拿了。”

就算他有天大的罪过我也会原谅他的，这两瓶居然都是醉听风。我忍不住就打开了一瓶，咕咚喝了一大口，痛快！

萧雨目无表情地接过，也不喝，直接别在腰间。我一看心里又一乐，只要他不喝这两瓶酒，我保证它们最后还是归我。

一场大战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归于平静大事化无。

萧雨继续在泉水中打坐修炼，我则在一旁乐悠悠地品尝我的美酒。小女娃饶有兴致地望着萧雨的修炼方式。“风流哥哥，大块头为什么坐在水里睡觉？他睡不惯和尚寺的床？”我一听噗地一声喷出了半口酒，浪费！！我狠狠地瞪了小女娃一眼。她不甘示弱地回敬了一个鬼脸。“大块头正在修炼心境。”“哦，原来睡觉就是修炼，是不是我在水里睡觉也会变成高手呢？”“这……”

“风流，你别再跟她胡闹。赶快送她回家。”我走到他们旁边冷冷抛下一句。她一听小嘴立刻撅起，“你凭什么管我！”风流面露难色，“酒鬼，不是我不想送她回家，而是我接到了一个新任务：带她游山玩水，并确保她的安全。”“谁给你这样无聊的任务？”“韩总管。”“哪个韩总管这么无聊？”“神鹰军总指挥官……”“武林盟主韩墨云？！”“对。”“为什么他会给你这么一个无聊的任务？”“因为……”风流还没有说话，小女娃就抢过话说道“哼，你也不打听一下本姑娘是何许人也，本姑娘芳名韩雪雅，武林盟主就是我爹。”她一脸自豪，脸蛋笑成一朵初开的花。“我没兴趣得知你爹是谁，更没有兴趣知道你是谁。你愿意跟谁就跟谁，反正不要烦我就行。”“你！！！”叼着酒壶我径直走开。小丫头气得直跺脚，“该死的白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个任性的丫头居然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我为韩墨云感到悲哀，他叱咤风云，统领着神鹰军和整个武林，却对自己的女儿毫无办法。

我想起前几天跟她见面的情景，我和她碰巧在同一个小酒馆吃饭，她不断地抱怨着饭菜难吃，我一边听一边心里发笑，一个典型的大户人家小姐。旁边有几个地痞流氓之类的人在一旁对她评头品足，她听见了，眉头越皱越深。那几个流氓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终于她忍无可忍把桌上的饭菜往他们身上扔过去，流氓们愤然拍案而起，凶狠的拳头眼看就要砸向她，而她只是呆呆地一脸惊慌，不懂闪躲，不懂还击。

她不会武功，从她走入酒馆一刻我就知道。

几个酒壶不轻不重地撞到流氓的肚子上，他们惊吓之下纷纷停下了动作。“谁敢出头！”为首一人恶狠狠地喝道。我走到他面前，捡起一个酒瓶，在桌子上拿起一只筷子。在他们疑惑不解的眼神中，轻悠悠抛起酒壶，手中的筷子脱手而出叮的一声把酒壶钉在横梁之上。我慢悠悠地抛下一句“如果打扰了我喝酒的心情，筷子钉着的就是你们的脑袋。”流氓们立刻哆哆嗦嗦地逃出酒馆。“没事吧……”话还没有说完，看着她双眼放射着惊异和崇拜的光，我知道，坏事了……

十五六岁正是少女多梦的季节，我无意中被她强行拖进一个充满侠义和浪漫的美梦中。

都怪自己喝多了，没看清楚当时的情况就贸然出手。我应该换一种更低调的方式。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我的惩罚就是被这个丫头黏上了。她说她跟父亲闹别扭离家出走，游山玩水一段时间就会回去，这段时间内她就跟着我。

我说我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她上路，她说她反正没事干，我的事也可以是她的事；我说我是个酒鬼，随时会喝醉，喝醉了谁也保护不了，她说我醉了的时候，她就乖乖地在一旁呆着，我醒来之后她再看心情决定是否惹是生非；我说我讨厌身边有女人跟着，她说我这种想法不正常，她在我身边刚好可以治好我这个毛病……

我可以丢下她一个人独自上路，但于心不忍，莽撞如她很容易就惹一身麻烦。我只是冷漠，我并非无情，眼看着一个少女被险恶的江湖伤害，我无法无动于衷。我打算把麒麟战甲带给萧雨之后就送她回家，而她因为懊恼我的冷言冷语一气之下偷走麒麟战甲发泄愤懑。在途中她被一群强盗捉住，于是发生了先前的一幕。

明月当空，夜深人静。月牙泉倒映着完美无瑕的月亮。

闭上眼睛，静听风声低吟，湖水的冰凉慢慢透入心中。尘嚣被宁静洗去，明亮的月光柔和洒落在心湖之上，平静，怡然。天地成一体，远近弥漫着朦胧的幻梦，在呼吸的芳香中隐隐浮动。

寂静，更寂静……

在寂静中远离尘世，我踏着时光流逝的脚步走向一片灿烂明光，少年的时光在旁华丽掠过，我看到两张纯真的笑脸，一张是我，一张是她。目光触及的远方，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月光中轻盈舞动，如神话中的仙女圣灵而动人。风中飞花从我眼前掠过，下一个瞬间已看不到她，一只雪白的蝴蝶灵逸飘过，远近的光影随它的翅膀一闭一合交替闪灭。它越飘越远，渐渐在视线中消失。寒冷的风缓缓而至，淡退了回忆的色彩，我在渐渐古旧的承诺中默然驻守，静候天边蓦然惊醒的回音……

心寂静，更寂静……

“白痴，你也睡不着吗？”

我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韩雪雅换回了一身白色的女儿装，乌黑的长发披落在肩，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

“这么晚还不睡？”我依然用冷冰冰的语调问道。

“睡不着呗。”她坐在岸边，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湖水中的月亮凝神沉思似乎满怀心事。没有像平时那样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的脸庞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惆怅，美丽的眼眸中隐藏着某些秘密，忽闪忽灭。

“白痴，你有喜欢的人吗？”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湖水中那圈明亮。

“不知道。”

“那就是有了。”

“……”

“你愿意和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

“不知道。”

“我不愿意……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不知道。”

“爹要把我许配给二王爷的小儿子，我不同意就跟爹闹翻了。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更不要说喜欢，跟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或许见到了你会喜欢他吧。”

“那些王族贵族的公子哥儿我见多了，没一个像样！仗着自己爹娘位高权重就胡作非为，跟前几天遇到的那些地痞流氓没什么分别，就是衣着光鲜一点罢了。”

“那怎样才算像样？”

“善良，有侠义之心。”

“上次救你的‘文豪’就是这种人。你可以嫁给他。”

“他是那种人，他可以成为我的好朋友，但如果是恋人的话他还欠缺一些东西。他不能保护我。我的夫君必须是世人心中的大英雄……找一个像你这样，但不讨厌我的人就行了。”

“我不是英雄，我也没有说过讨厌你。”

“但你也不会喜欢我对不对。”

“……”

“我常听家丁童哥哥讲江湖上的事情，听得最多的就是独行侠冷月的故事。那时候我想，以后我要找个像冷月那样的英雄当夫君。缘分真的很奇妙，我离家出走竟然遇上仰慕已久的大英雄，可是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我想不到冷月居然是个酒鬼，而且冷漠无情。”

“还有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亲眼所见未必真实，何况道听途说。”

她不知道，我在她这个年纪左右，也是一个热血少年。踏入了江湖，走着走着人就变了，不知不觉。我开始行走江湖是在五年前，而踏入江湖却是更早。遇上她的那一刻，江湖已在我左右。

月亮为何寒冷？因为它寂寞。月亮为何寂寞？因为它寒冷。

失去了心底的温热，心就变得寒冷，人就变得寂寞。

我忽然苍老，老得终于明白了这两句话。

“白痴，我们不要再针锋相对了好不好，我觉得那样很无聊。”

“好。”

“对了，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秦霜月。”

“连名字都这么冷……还是叫冷月比较帅。”

“……”

“我回去了。刚才跟你说的话别告诉其他人，那是我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为何你又告诉我？”

“不知道。”

“……”

“晚安月哥哥。”

月哥哥……还是觉得她叫我白痴听得顺耳一点。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又看到了那个人，无数个夜晚在我梦中轻盈起舞的女子。

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十年相思算不算喜欢？

映儿姐姐，此刻你是否也凝望着这明月，这些年来你是否也感到寂寞？再次重逢我们该怎样面对彼此？

你是谁，我是谁，十年诀别？

千载不变，天上月，人间月。

心寂静，寂静……

十天时间过得很快。这十天中萧雨每天都忘我地修炼，他要把他的武艺提升到极致的状态。他没有喝那两瓶酒，所以很自然地那两瓶酒如我所料到了我手中。韩雪雅跟风流到处游玩，回来的时候偶尔给我带上一两瓶好酒。每一晚，我在深夜打坐修炼的时候，我都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十丈之外，在我打坐结束之前就离去。这是她一个人的约定，我并未参与其中。

踏着不同的轨迹，纵使相遇也是交错。

中秋过后，太阳下山之后天就凉得很快。

“若胜此战。回来之后我跟你们大醉三天三夜。”

他的身影在月色漫漫中渐行渐远。在江湖上我见过很多这样的背影，踏着月光，背负着归来的承诺而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明月夜，鸣风谷。

尾随萧雨而来，远远躲在他身后。他只想单刀赴会，无论胜败他都只想一人承担。我未必能救他，但我会尽自己所能阻止死神靠近。

银白的月光照得天地一片清冷，冰凉的夜风阵阵掠过发梢，撩起一丝一缕浓浓淡淡的惆怅。

此刻萧雨的心中没有月光，只有在脑海中重复千遍的杀着，他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冥想。注定，即使是人生中最后的美丽风景他也无法欣赏。

月至半空，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如传闻所言，白衣飘飘的她就像圣灵的仙子，她的出现让月光顿时黯然失色，似乎她的存在就是向世人诠释什么是完美。

我忽然发现，我的心已经很多年没有跳得那么快了。

我的左眼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萧雨缓缓开口：“这一次不要手下留情，否则你会后悔。”她没有回话，微微一笑就算是应答。萧雨缓缓拔出剑，双目放射出摄人的光。而她却慢慢地闭上眼睛，萧雨眉头微微一皱，“为何不亮剑？”她仍是微微一笑，“我已亮剑，剑在心中。”声如其人，缥缈而清澈，像突如其来的凉风掠过心弦，留下长久的回音。

宁静。只听见风过耳边的声音。而此刻的宁静不过是再一次作为激烈的铺垫，战意已经从四方八面汹涌而来，越聚越浓。压迫感全部从萧雨身上迸发，而闭着眼睛的她，却似乎已经和天地间的宁静融为一体。

萧雨的身影突然飘移，手中剑化作一道劲风向雪蝶仙子疾驰而去，这一剑又快又狠，从速度和力道上都是一流高手的水平。在成为天下第一神捕之前萧雨在江湖上就已经很有名气，他是武林第二剑派御剑林掌门的入室弟子，十三岁那年他在武林剑术大赛中一鸣惊人。后来江湖中人给了他“疾风夺命剑”的名号，与当时的“霸王无情刀”并称刀剑双绝，自从无情刀淡出江湖之后，疾风剑的名号就越来越响，在江湖年轻一辈中鲜有对手，就算置身于整个武林，他的剑术也是前十名以内。所以，萧雨对他的剑术有绝对的自信。这又快又狠的一招就是萧雨的成名作：瞬影追魂。

不可思议的是，这雷霆一击落空了。

剑已经明明刺中了雪蝶仙子，但下一个瞬间她忽然消失了，仿佛萧雨的剑只是刺中了她的影子。事实的确如此，她的身法快得诡异。在萧雨的剑来临之前她已经闪到萧雨身后。萧雨的反应也极快，一击落空之后，他立即转身回刺，正是“回龙决”，这两招一气呵成浑然成一体。而雪蝶仙子仿佛已经知道有此一着，在剑来临之前身影已经偏移，没有任何的停滞。如果这是表演，两个人不知道要练多久才有如此紧密的默契。雪蝶仙子在萧雨密不透风的剑阵中左右闪躲依然轻松自若游刃有余。她仅凭听觉就可以躲过萧雨的剑招，人的反应能够快到如此境界？似乎萧雨心中所想的一切她都知道，包括萧雨已经慢慢失去冷静，剑招渐渐急躁。

面对一个像幽灵一样的对手，不可思议一再重复，一次次的自信受到打击，萧雨已经不能保持冷静，尤其是他的进攻渐渐加强而对手没有丝毫感到压力。从开始到现在，雪蝶仙子就一直在闪躲，还没有进攻。她不出手萧雨就无法看清她的招式破她剑招；但另一方面，雪蝶仙子已经显露她深不可测的实力，她出手会有怎样的威力萧雨没有把握，他期待着，也担忧着。

终于，萧雨被迫使出御剑林的剑术绝学“屠龙十二技”。这一招分十二式，一气呵成，每一式之间连接紧密。这是一套非常精妙的剑招，它的神奇之处在于施展过程中能把对手牵引到一个剑术圈套，同时封住对手的所有后着，对手明知道这是陷阱却无法抗拒只能接受摆布。这一招能快速反客为主抢占战斗中的主动位置，它没有防御只有进攻，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在一流高手的对决中，使出这一招就意味着必死。在御剑林的历史中也多次验证。

之前萧雨自信有七成把握破剑就是因为这一招，穿上了麒麟战甲，他的破绽就不再是破绽，在最后一刻的对决中，他就是胜者。

历史上这招无人可破，此刻雪蝶仙子也不例外，她不知不觉地掉进了陷阱，她也知道，就算身法快得如此惊人的她到最后也是避无可避，除了反击别无他选。

所以，她出手了！

她快速一挥衣袖，萧雨胸腔的位置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强大的冲击力令萧雨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延缓了他的速度，他的剑来得比预期中慢了一点，而在这一个瞬间雪蝶仙子身子一偏从旁闪去，但仍是闪避不及手臂被剑划伤，雪白的轻衣立刻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好厉害的暗器！但于我无用，束手就擒吧！”一招既得，萧雨又要发动第二次“屠龙十二技”，他相信这一次不会再落空。一看这阵势，我心中大呼不好，我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阻止他，但还是慢了。

萧雨低估了他的对手，他自信他下一击不会落空，但他的对手同样有这样的自信。在“屠龙十二技”成型之前，雪蝶仙子已经出手，萧雨再次用胸腔硬接这一招，但这一次他的招式再也无法施展开来，他的动作在一瞬间僵住了。鲜血从他的后背缓缓渗出，先是鲜红一片，然后慢慢变成了紫色。他的脸也慢慢变成紫色。

萧雨的判断我认同，只要麒麟战甲不破，他有七成机会获胜；我说三成机会或者更低，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雪蝶仙子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她必定能破麒麟战甲，所以胜算减半。那一刻萧雨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但是他不相信，他所见过最锋利的武器就是他师父传给他的青冥剑，连青冥剑都无法破麒麟战甲。

或许他不愿意相信雪蝶仙子的武器比青冥剑更强。

听见有人靠近，雪蝶仙子向我一挥衣袖。在月色中我看见一道微光向我射来，我身形一偏，从怀中掏出一个酒瓶挡住那一道光。叮的一声微响，酒瓶被某些东西刺穿了。我站稳之后，发现酒壶被一根细丝穿过，如我所料。细丝的另一端就在雪蝶仙子的手中。

见我没有向她发起进攻，她不禁觉得奇怪，问道“你是什么人？”我不紧不慢地回答“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她张开眼睛望着我。眼前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头发凌乱满脸胡渣，手中拿着一个酒壶，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她。

从那沧桑的脸中你可曾看到一点从前的轮廓？在那被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疲倦了的眼睛中，你可看到一点曾经的纯真无邪？为何你的眼眸经历年月风霜一如昨日明亮清澈，倒映着往昔清纯简单的你和我？

“你是……”她的表情疑惑中夹杂着期待。“原来，我真的老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映儿姐姐。”那一刻，她眼睛中闪烁出柔和的光辉，她的声音仿佛因为不可置信而微微颤抖，“月，真的是你吗？”“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沉默片刻，我望望萧雨，“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什么？”一瞬间的惊愕过后，她眼睛中的光熄灭了。她轻轻地摇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听见的话。再次抬起头望着我的时候，她的脸变得冷冰冰的，“你也要当我的敌人吗？”连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不……至少现在我不想与你为敌。”又沉默了片刻。“月，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你。”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就走。

“等等，映儿姐姐。”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冷冰冰地问道“你改变主意了吗？”“不，但现在我希望你做一件事。”“什么事？”“给我解药。”“我不会给你解药，我已经放过他一次，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我变了？对，我确实变了，可你不是也变了吗？你从前说过你最讨厌大胡子，可是你现在也不是满脸胡渣吗？当初的坚持被不知不觉地背弃，被从前的自己不齿，月，这就是人生。”“……你真的不肯救他？”“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你还记得你答应过要帮我做三件事吗？”“记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从前你许下的诺言是否还会履行？”“……会。”“我要你帮我做的第二件事情，给我解药。”

沉默片刻，她掏出一个小瓶子往后一甩，我伸手接住连忙打开，倒出几颗丸子状的东西放到萧雨嘴里。“一次三粒，一天两次，服三天。”“谢谢你，映儿姐姐。”“不要谢我，也不要再叫我映儿姐姐。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下一次见面我同样不会给你活下来的机会。”

服下解药片刻，萧雨脸上的紫色慢慢淡退。我扶他坐在地上，他苦笑了一下，“真没想到她真的能破麒麟战甲，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月，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她就是从前显赫辉煌的南宫世家的后人，南宫无殇的女儿，南宫映儿。”“她居然是南宫世家的后人……”

后面突然传来韩雪雅的声音，“快看，在那边！”循声望去，韩雪雅和风流正赶过来。

“大块头你怎么了？”一看到萧雨背后的血迹，韩雪雅差点哭出来。“放心吧，一些皮肉伤而已，过些天就没事了。”萧雨故作轻松地说道。

“月，雪蝶仙子呢？”风流问我。望向她离开的方向早早已没有了她的身影。“她走了。”“走了？！你怎么放走她！她可是朝廷的通缉犯！”“不是我放走她，是她不杀我。”我望望萧雨，再望望他，“你觉得如果她要杀我，我能活到现在吗？”风流说不出话来，只是气得跺脚。良久才叹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她？再次遇到她的时候我们又该如何？”

我的心忽然一沉，风流说出的正是我的心声。

“丫头，风流，你们照顾好萧雨，这瓶是解药，我有些事情要去办，先行离开。”

“月哥哥，在现在这个关头你怎能丢下我们不管？！”我刚要离开，韩雪雅急着拉住我的衣袖。

“小丫头，你让他去吧。如果他不去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萧雨向她招招手，示意让我离开。

韩雪雅不情愿地松开手。我对着他们一抱拳说道，“各位保重，有缘再见。”说完我向她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别就是十年，再别相逢又是何月何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可消磨？

风在我耳边掠过，在我回忆中穿梭，十年前的时光片段被吹得支离破碎，在我脑中不断闪烁。

那句我没听见的话是不是在说：命运，为何让我们如此相遇？

第三章 十年茫茫

十年前，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自懂事以来我就是一个人生活。

再卑微的生命也有生存的渴望，为了生存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偷东西吃。有一次饿得太久，连逃跑的力气的都没有，到一个私塾偷东西的时候被私塾的教书先生捉住了。教书先生独自一人生活了多年，见我可怜人又机灵一时心软就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住在私塾中。我把教书先生当成了自己的爷爷。爷爷姓秦，他给我取了名字，秦霜月，意为如霜晶莹如月明亮。爷爷还教我读书写字。那是我童年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但幸福并不长久，爷爷年事已高，三年后爷爷去世，我再次无依无靠到处流浪。

至今，我仍然常常怀念这位慈祥的老人，他给了我名字，也给了我年龄。遇见我的那一天是我七岁的生日，这是爷爷和我的约定。知道自己站在人生的哪一点上，似乎对朦胧的未来也多了几分可以把握的希望。

十三岁那年，我来到一个名叫倾风城的地方。听镇上的人说附近的倾云山上有一座南宫山庄。山庄的人乐善好施，经常接济穷人，我打算到那里混一段日子。

倾云山高耸入云，山明水秀。登上倾云山就像走进了一幅水汽浓郁的水墨画。而南宫山庄就建在半山腰。

人们说每月初一十五山庄都会派食物给穷人，我到倾云山那天正好是十五。来到山庄门口一看，那里已经站着好长的人龙，这些人脸上都是脏兮兮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我前面站着一位看来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努力地把衣服上的破洞扯得更大。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脸神秘地告诉我，衣服越破得到的施舍就会越多。我望着身上好不容易弄到的所谓新衣服不禁面露难色。那位兄台一看我这样子不禁皱起眉头，“一点都不爽快，没有一点做大事的风范。”说罢，更用力地扯衣服，“嘻嘻，多个破洞多个馍，日夜饱腹谁及我！”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轰动，随即安静下来。人们都耷拉着脑袋脸上挂着卑微而恭敬的表情。山庄门口那边一位少女正带着几个家丁派馒头。一名家丁拿着篮子走到我面前，瞧我一眼，见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脸恭敬，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嘴巴撇了撇，那张脸立刻拉成一副不屑的样子。他掏出了两个馒头给了我旁边的“破烂仁兄”，然后对我视而不见径直走过。被人无视我感到愤怒，我问那家丁为什么不给我，他轻蔑一笑说，“年纪小小就当登徒浪子，无耻。”我一听火冒三丈，你不给也罢，还侮辱我起来了？！我卑微不代表我没有尊严！我当即跟他吵起来。

那少女听见声响走了过来，问了那位家丁几句话之后，一副大概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的样子。一脸调皮地望着我，在近距离之下我才发现她长得非常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Qī-shū-ωǎng|一时间我居然看呆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突然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禁傻傻地问她，“你笑什么？”“你还说你不是登徒浪子？”“我怎么是登徒浪子了？”“不是的话干吗盯住我这么久，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你不是也看着我眼睛也不眨一下吗？难不成你也是登徒浪子？”她又是扑哧一笑。她笑起来更美，我不禁再一次看呆了。“喂，你还看！”她似乎生气了的样子。我脸一红，顿时手足无措，口不择言的说了句“谁叫你笑得好看，让人不知不觉就看呆了……”话刚出口我就感到后悔了，脸红得像火烧一样，盯着地面再也不敢望她的眼睛。而她再一次笑出声来。“哼，不给就不给，大不了就不吃，干吗我要在这里让你取笑！”我性子一急拔腿就走。

“站住！”她忽然在身后喝了一句。我吓了一跳，立刻停在原地，她走到我旁边问我，“你的衣服一点都不破旧，你……你来这里的目的真的跟他们一样？”她望望刚才我身旁的“破烂仁兄”，那位仁兄一脸得意洋洋，似乎破烂也成为了炫耀的资本。我向她点点头说，“我的确是流浪人，我衣服不破旧是因为我爱惜它们……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个穷人，甚至比他们更穷！”“你怎样更穷？”她一脸好奇。“我……”这句气话我该如何收场呢？慌忙之下那段我胡编出来自嘲的话一下子冲口而出，“我从小一穷二白，三餐都吃西北风，年年四海为家，月月五谷不沾，至今六亲不认，过得乱七八糟，多次九死一生。”她又笑了出来，随即又挂上怒气，“哼，一听就知道你读过书，如果是穷人哪有钱读书？”她这样一说，我不由得黯然神伤。如果爷爷还健在，我哪会来到这里受人欺辱呢？一想到爷爷我就一阵心酸，忍不住泪眼模糊。“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柔软了下来。“我想起了我爷爷，我爷爷以前教我读书写字，我跟他相依为命。他去世之后我就无依无靠了。”“原来是这样子……”她对旁边的家丁招招手，从篮子里拿了几个馒头给我，对我说“对不起，刚才我误会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接过馒头，一脸疑惑地望着她，这一次轮到她脸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说你好呢。说你是登徒浪子嘛，你又会脸红耳赤一脸正派；说你不是登徒浪子嘛，你却又整天盯着人家看个不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转过头不敢望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秦霜月，你呢？”旁边的家丁闻言大怒，“大胆，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问我家小姐的名字。”她向家丁摆摆手，那家丁立刻闭上嘴巴。她微笑着说，“我叫南宫映儿。看你的样子应该比我小吧，你多大了？”“十三。”“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映儿姐姐吧。”“映儿姐姐，我，我能跟你做个朋友吗？”“大胆……”那家丁刚说话，少女向他一瞪眼，他不得不把那些话咽回去。“好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说完她向我微微一笑，跟家丁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近处人们忽然议论纷纷，很多人对我指手画脚，有些人还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那位“破烂仁兄”靠了过来，“嘻嘻，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艳遇机会居然落在小兄弟你身上了。不过，她刚才那朋友一说听听也就算了。人家是南宫山庄的大小姐，地位跟你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天地，是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

刚才她只是骗我？不会的，她人这么好一定不会骗我的。我用力地咬着一个馒头坚定地对自己说。

“知道她为什么说你是登徒浪子吗？”

“不知道。”

“觉不觉得她长得很美。”

“对，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没错，她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她是无数男人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很多人慕名前来只为了看她一眼。为了和她近距离接触，很多人都会扮成等候施舍的穷人。”

“哦，刚才她一定是以为我是那种人了。”

“你讨厌那种人吗？”

“说不上讨厌，但也不喜欢。”

“嗯，你这个人虽然不招人喜欢，不过也不惹人讨厌。”

我对这句话感到疑惑不解，望向“破烂兄”，他只是高深地笑一笑，然后招一招手，不远处有几个穿得比他光鲜一点的人走了过来，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说“三少爷，要回去了吗？”

我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他不以为然，神情自若地接过其中一人递过来的新衣服，对我说“那种人其实是伟大的人……你不知道扮穷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那些破衣服的味道……算了，看跟你挺投缘的，就结识你这位小兄弟吧。鄙人在家中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少吧。你叫秦霜月？”

“对。”

“鄙人住在城东，有兴趣的话来找我玩。要不就下个月再见。告辞。”

见他完全换了一副派头，拿着一把小折扇轻悠轻悠地踱步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我有点哭笑不得。映儿姐姐和家丁都回到山庄内了，人群纷纷散去。很多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件件新衣服，摇身一变俨然富贵大爷的模样。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很多人还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得我心里发毛。

人群散去之后，我拿着没有吃完的馒头望着那关闭着的山庄大门呆立了很久。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常常在山庄门口徘徊。有时望着紧闭的大门也可以坐上半天。常莫名地盼望那大门会突然打开，一位美丽的少女对我盈盈一笑。

但之后一直不见她出现。到了初一，山庄如常给穷人分食物，映儿姐姐没有出现。我向家丁打听她到哪里去了，家丁说她陪庄主参加武林盟主争霸赛，十天后才回来。

十天过后她回来了，远远我就望见一大群人护送她回来，她骑在马上，满脸愁容低着头沉思，见不到在路旁等候着的我。我默默地看着这美丽的女子在我面前经过，心里浮起莫名的失落，而她眼眸中的凝重也成了我心中突如其来的压抑，她的不快乐没来由地变成了我的不快乐。

五天后，山庄发生了一场大火，偌大的一座山庄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我呆呆地站在废墟之前，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到显赫数百年的南宫世家会在一夜间成为历史。”我稍稍回过神来，见身旁站着的正是一个月前结识的三少，他一边摇头惋惜，一边从仆人手中接过新衣服，然后不顾形象地当众换衣。不过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烧毁的山庄上，没有多少人理会他的不雅行径。“南宫世家代代人丁兴旺高手如云，唯独到了这一代只有庄主南宫无殇一株独苗，而南宫无殇膝下只有南宫映儿一个女儿，偌大的一个家族就全凭庄主一人支撑，若非祖训南宫家的武功不可传外人，只怕庄主早就收徒了吧。前不久的武林盟主争霸上，南宫庄主居然意外落败身负重伤，这大梁一倒，整个南宫世家就顷刻坍塌。没想到一夜之间落得如此惨况，世道残酷……”“世道残酷？这大火跟世道有何关系？”“你啊……你真以为这么大的一个山庄会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毁？”“难道不是吗？”“……以后你会明白的，江湖的险恶你早晚会体会到。旧势力覆灭，新势力就兴起，或许过不久就会出现一座比南宫山庄更气派的山庄，江湖永远不会寂寞。可惜绝美的可人儿不常见，如今何处再觅佳人……”

我望向昔日的山庄大门心中一片漠然。

“忘记她吧。一个梦碎了还有其他的梦可追寻，注定她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抱着碎梦独自饮泣虽美丽痴情，却实属不智。在下对武学和江湖诸事有些研究，我看得出你很适合学武，若得名师指点十年内必有小成。家父认识不少江湖大派的人士，可为你引荐，你有没有兴趣拜师学武？”

我木然摇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停留在废墟之中。

“那先行告辞了。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可到城东李庄找我，跟家丁说你是三少爷的朋友就可以了。”说罢他掏出那精致的折扇慢慢摇着走开，口中还自言自语，“听说城北慕容家的四小姐长得天姿国色，今日无事不如顺便去拜访一下慕容燕飞这老头子吧。”

我双目无神望着这昔日无比壮观的颓墙废土从白天坐到深夜。路人都感到奇怪，一场火能烧毁一座山庄，也能把一个人烧傻。

以为会在这里长久停留，想不到一场火把我守望的信念烧成灰烬。

遇见生命中美丽的过客，被突如其来的期待侵袭，在一个美丽的梦境中流连片刻，尚未看清它的全貌之际，一阵急急的风就把它吹散了。这是否和很多人的人生际遇相似？

我踏着月光离开。冷冷的月光把地上的影子勾勒出惆怅的轮廓，我望着这相伴多年的朋友突然发现它原来也会伤心。

大道那边响起了急急的马蹄声，一群骑着马的大汉来到在我面前忽然停住了马，为首一人是个大胡子，恶狠狠地对我吼道，“小子，在这附近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不是都站在我面前了吗？我正犹豫着如何说得婉转的一点的时候，一道黑影在我面前快速一闪。啪的一声，我感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大胡子挥着马鞭恶狠狠地说，“妈的，别磨磨蹭蹭的，赶快说！”无缘无故被人打，我不由得火冒三丈，只是在悬殊的强弱实力对比上，我不好做出反抗，只能瞪着大胡子以示愤怒。若面对南宫山庄的家丁我还会跟他们理论，但是面前这个大胡子明显不是个可以跟他讲道理的角色。

见我不回话，他又是一鞭子抽过来，我下意识地用左手一挡，传来同样火辣辣的痛。我立刻反手抓住马鞭子，免得它又打过来。大胡子一声冷笑，“臭小子！”他用力一扯马鞭，我的手正死死抓紧马鞭，这下子被扯得整个人向他扑过去。大胡子忽然一甩脚，他骑在马上，这一脚正中我胸口，我整个人被踢得往后飞。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我只觉得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妈的，遇到个哑巴！”大胡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调转马头对后面的人大喊，“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小妞，找到了我们就发财，找不到大伙都得洗干净脖子等宰，老子也不例外！废话不多说，大毛你带一队人到南山脚搜，小毛你们到北山脚去，没毛带二十个兄弟到东边，其余的人都跟我去西边。记住要留活口，那小妞的武功很厉害，大伙要小心。出发！”

一群人迅速分开，马蹄声渐远，滚滚尘灰慢慢散去。过了很久我才勉强地支撑身体坐起来。我捂着胸口，心中苍凉一片。无缘无故被打，就因为弱小；就因为弱小，在别人眼中没有丝毫尊严可言。世道就该如此吗！弱小就只能被欺负无力反抗？！

凭什么我就要被欺辱！一股不甘的怒火在我心中越烧越烈。如果我有高强的武艺我一定要狠狠教训那大胡子，让他尝尝恃强凌弱的苦果！如果我有高强的武艺，我要那些弱小的人免于被人欺辱！如果我有高强的武艺……

在这一刻，这个渴望是那么的强烈，似乎要把我的胸腔撑破。我决定明天就去找三少，武艺学成之后行走江湖锄强扶弱！

我忘不了这一晚。十三岁的这个月夜，一个幻梦破碎，我独自踌躇；被人抽了两鞭再踢了一脚，然后我找到了人生方向。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夜晚开始改变。

我没有在夜晚走过这段路，加上心绪如潮没有心思辨认路的方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慢慢地我走到了山脚密林的深处。

林子很安静，月光的缝隙零零碎碎洒落在地上。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月光，在月光的剪影下踱步片刻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前方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叫着“找到那小妞了，大伙快点过来！啊……”一声惨叫过后林子恢复了安静，但安静只是持续了片刻，很快又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惨叫过后，树林再度安静了下来。我吓出了冷汗，前方似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一股可怕的诡异气氛从四周袭来，禁锢着我的呼吸。明明是想往后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脚就是悄悄地向前探去。越是靠近那里我的心就跳得越快。

空气中传来了浓浓的血腥味，月光之下，横七竖八倒着血淋淋的人，一位穿着白衣的女子正伏在一个人身上，吸着那人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她的一双眼睛红得像血，发出恐怖的光芒。

“鬼！”我不禁惊叫了出来。那可怕的“鬼”闻声向我望过来，血红的眼睛看不到眼珠，“她”脸色苍白，一丝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流下。她瞪着我没有动，强烈的恐惧似乎要把我的灵魂捏碎，我忘记了逃跑，除了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蹦出来，精神渐渐接近崩溃的边缘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脖子突然被她抓在手上，我根本没有看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前面。脖子传来冰冷的感觉，更让我确信，面前的“她”是一只可怕的女鬼！“她”的手渐渐用力，那一刻我觉得我一定会被杀死。“她”用那可怕的血目盯着我，似乎我的痛苦表情是一道绝美的风景。忽然我发现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面前的女鬼长得很像一个人，相似的脸庞，相似的发式，连身上淡淡香味都跟她一样！

“映儿姐姐！”我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她忽然一怔，我脖子上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她脸上蒙上迷惑的表情，反反复复地在我脸上瞄来瞄去。“映儿姐姐真的是你吗？！”我不禁喜出望外。此刻我不在乎她是人是鬼，只要她是映儿姐姐就好。

“映儿姐姐……”她低低地念着这几个字，一脸迷惘。“我是谁？”她忽然凑到我面前问我，血红的眼睛没有了可怕的感觉，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脸好奇地等待着答案。“你就是映儿姐姐啊！映儿姐姐，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她喃喃地念道，“我是映儿姐姐？那你又是谁？”“我是秦霜月，你还记得我吗？”“秦霜月……秦霜月……”念着念着她忽然晕了过去。

“在那边！赶快过去那边找找！”远处传来大胡子恶狠狠的叫声。一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觉得恶心！他刚才说要找的人莫非就是映儿姐姐？大胡子这人绝非善类，映儿姐姐绝对不能被他找到。这样一想，我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赶紧背起映儿姐姐就往远处走。我的身形很瘦削，从小到大从没有壮实过。但背着映儿姐姐我一点也不觉得吃力，她的身子比我还轻。是她本来就如此清瘦，还是她真的已经是……我不敢想下去。我对着昏迷的她低声说，“映儿姐姐，不管你还是不是从前的映儿姐姐，我都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落在坏人的手上！”

杂乱的追踪声息渐渐远去，在山林中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我们来到一个瀑布前面，水帘后面隐藏着一个洞穴。从外面看来，这个洞穴并不容易发现。天助我也，这下子更不容易被大胡子那群人找到了！

走进洞穴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环境要比外面的环境宽敞，而且这洞穴很幽深。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我慢慢地放下映儿姐姐。面前这绝美的女子脸容苍白，在昏迷之中眉宇间仍是流露着让人心痛的愁容。

我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或者停在她额头上的手已变成她久远的回忆中某一双温柔的大手，她紧皱着的双眉慢慢松开，像一个呆在父母身旁感到万分安心的小女孩。似乎梦中她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一个她永远不愿离开的地方。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她无声无息地醒了过来，静静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映儿姐姐，你觉得怎样了？我是秦霜月，你还记得我吗？”她沉默了片刻说“我在做梦吗？”“不，这不是梦。”她幽幽地感叹道，“为什么不是梦，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她双目无言而空洞，灵魂的光亮已经黯然。过了片刻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听见水声吧，外面是瀑布，这里是瀑布后面的一个洞穴，这里很隐蔽的，不用担心被坏人找到。”“你扶我到洞外看看。”

走出洞外，明月当空，银白的月光把地上的一切映照得凄冷如霜。“映儿姐姐，今晚的月光很美是吧？”她抬头静静地仰望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很亮是吧？”“嗯，没错。”“可惜……”“可惜什么？”“可惜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美丽的月光了。”她对我微笑着说，“月，你知道吗？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两行泪水轻轻地从她眼角滑落。

冷风忽然掠过，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下来。她静静地微笑着，晶莹的泪水不断从脸庞滴下。这一刻，月光作证，一道唯美的感伤永远在时光中刻下。那内心的震惊与无力的挣扎多少年后仍留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

“映儿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醒悟过来后急急追问。她只是摇摇头，仍是微笑着流泪不息。

我不知道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情，似乎真如三少说的那样，南宫山庄的大火另有内情。但她却不愿提起任何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她常常沉默着，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等待着时光的老去，(奇*书*网.整*理*提*供)似乎在她心底还有一点点侥幸的期待，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她等待着突然醒来的一刻。她安静地等待着，但那一刻却一直没有来临。而让我稍稍感到安慰的是，映儿姐姐还是映儿姐姐，不是什么女鬼。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完全没有头绪。映儿姐姐仍旧在等待，我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饿了，我就去摘些野果回来吃，困了就睡，很多时候我在夜间醒来看见她依然默坐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当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这样无声地等待的时候，映儿姐姐身上的变化又将我们的命运牵引到另一条启程之路。

一天夜里，我突然惊醒过来，发现映儿姐姐像那天一样双目血红，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我呼吸困难，连话也说不出来。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的一刻，忽然有东西向映儿姐姐飞过来，她看也不看，一伸手就把那东西稳稳当当地接住。那是一只刚死去的狐狸，脖子上还流着血。映儿姐姐忽然放开我，把狐狸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吸着从它伤口出流出的血。片刻之后，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大口地喘着气的时候，从洞穴的深处飘出一把很苍老的声音，“没想到南宫无殇居然留下这魔物。”慢慢地暗影之中浮现出一张苍老的容颜。那是一位身形佝偻老人，看上去他已经年事已高，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而特别的一点是他只有一条手臂，右臂的地方衣袖空荡耷拉着。“你……是谁？！”他没有马上回答，颤悠悠地踱步到我身旁，眯着眼睛打量了我片刻，然后转过身望着那倾泻不息的瀑布水帘，声调满怀惆怅地说，“我也忘记自己是谁了……”“你刚才说的魔物是什么？你一定知道为何映儿姐姐会变成这样的吧！”“我所说的魔物就是她那双血红的眼睛。”老人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映儿姐姐的脸庞，“可怜的映儿，没想到老夫在有生之年还能见你一面……”“老人家，你认识映儿姐姐？”“何止认识，可怜的映儿是老夫的外孙女。”我大吃一惊，“你说你是映儿姐姐的外公？！”“不要叫这么大声，映儿睡着了！”老人猛地回过头来，眼神寒光一闪，像两道利刃钉在我心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但这犀利的目光随即黯淡下去，凛冽的寒意无声息地融化在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上。“小兄弟，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映儿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现在她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为何……”老人摆摆手，示意我不要插嘴，“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就当是报答我吧。其余的事情，我都忘记了，你就不要问了。”“……我明白了，前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双眼睛的事情？”老人慢悠悠地说，“小兄弟，你愿不愿意救映儿，哪怕为此搭上性命？”我点点头，动作缓慢但坚定。“好，我会告诉你这一切。”停下片刻，老人似乎从久远的回忆中整理着思绪。

“映儿这双血红的眼睛其实是南宫世家武功秘笈中最高深而又最奇特的一门武学绝技，血灵魔瞳。血灵魔瞳被施展出来的时候修炼者双眼会变得血红，这武功的神奇之处在于无论对手出手有多快，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都梦寐以求的绝技。在南宫世家的历史上能练成这项绝技的人寥寥无几，因为要炼成这项绝技太难。世上有一种珍奇的异兽，名叫血魔羚。若要炼成血灵魔瞳，每个月的月圆之夜修炼者都要服下血魔羚的鲜血，然后用自身深厚的内力将血魔羚的鲜血聚集在双眼中，此过程凶险无比，功力不够深厚的人很容易被鲜血中的魔性控制，严重者走火入魔成为废人一个。南宫世家到了南宫无殇这一代人丁单薄，为了让南宫世家立于不败之地，南宫无殇决定兵行险着修炼血灵魔瞳。南宫无殇在武学上天赋极高，由是如此他仍花了五年的时间才炼成这绝世神功。任何武功都有弱点，血灵魔瞳也不例外，修炼了血灵魔瞳的人嗜血成性，时常需要鲜血平息魔瞳的魔性，在施展魔瞳的时候嗜血性最盛，一点点血腥味也会使修炼者被魔性反噬失去理智，只有吸血之后才能平息魔性。这魔物还会消耗修炼者大量的生命力，修炼者若体质不佳很快就会被魔瞳吸尽生命力体虚而亡。南宫无殇定是用尽毕生功力将魔瞳之血封在映儿的眼睛内，可惜映儿的身体抵受不了这股魔力，再这样受魔瞳侵蚀，不出两个月映儿就会死去。”

“要怎样才能救她！”

“以你一目换她一目。你可愿意？”

“我愿意！谁能帮我们换眼睛？”

“当今世上，有如此高明医术的人只有一人，神医雁天翔，他隐居在逍遥谷，你带映儿到那里找他吧。”

“好，我立刻就出发。”

“小兄弟，映儿就拜托你照顾了。若上天怜悯，日后你可再回来此地拜会老夫。”

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我背着映儿姐姐出发寻找逍遥谷。神秘的老人目送我们离开。他自称是映儿姐姐的外公却不愿和她相认，而且对自己的过往避而不谈；似乎他早早之前就已经住在洞穴中，躲避着世俗，他的故事应该充满着苦涩的回忆。他是一位孤独而悲伤的老人，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回来拜访这位救命恩人。

第四章 舞随光动

“月，你要背我到哪里去？”

“去找一个可以治好你眼睛的人。”

“算了吧，我的眼睛没有人可以医治的。”她幽幽地感叹道，看来她也清楚血灵魔瞳的事情。

“不，这世上肯定还有人能够救你的。我听人说在逍遥谷有一位名叫雁天翔的隐世高人医术高明，他能帮你治好眼睛。”

“雁天翔？怎么我没有听过这个人。”

“隐世高人嘛，知道的他存在的人当然不多了。”

“那你从哪里听说的？”

“……前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位自称三少的人，他知道很多江湖上不为人知的事情，有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他提及到有这么一位隐世奇人。”

“你说的三少莫非是江湖上人称‘江湖百事通’的李家三少爷？”

“他很有名气的？”

“没错。城东李家在江湖上很有地位，李家老太爷靠出售江湖情报发家。李家四代都经营着同样的家族生意。江湖上的事情无论大小他们都有办法追查，不过他们只负责提供情报，从不插手江湖上的事情。你刚才说的三少就是李家的三公子，这个人年纪轻轻却见识广博足智多谋，很多官府难以追查的事情到了他手上都能很快解决，在黑白两道上他都结交甚广，在江湖年轻一辈中他的名气极大。”

原来我居然结识了一个这么厉害的人，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他那副轻摇折扇玩世不恭的模样。真看不出这样一位花花公子居然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映儿姐姐叹了一口气，“本来我也想去拜会一下这位三少爷，只是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映儿姐姐要见这花花公子？！一想到那三少爷脸上的猥琐笑容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映儿姐姐，你为什么要去见他？”“为了弄明白一些事情。”“什么事情？”“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将我南宫山庄一夜之间置诸覆灭！”

她的声音因为愤慨而微微颤抖，搭在我肩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天，她勒得我透不过气来。在我呼救之下，她急急松开手，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爹，你的愿望女儿恐怕无法为你实现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夜色漫漫月光冷冷，孤寂路上相依着的双影越走越长。

“月，现在有月光吗？”

“有。今晚的月亮还是很亮。”

“今晚的月亮有点寒冷。”

“月亮寒冷？”

“你不觉得月光照在身上冷冰冰的吗？”

“月亮为何寒冷？”

“因为它寂寞。”

“月亮为何寂寞？”

“因为它寒冷。”

“不懂。”

“以后你会懂。但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

……

“月，如果逍遥谷的那位神医也治不好我的眼睛，我们就在逍遥谷分别吧。”

“不。如果你的眼睛治不好，我就一直留在你身边，我来当你的眼睛。”

“……你真傻……”

挽着我脖子的手又轻轻地靠紧，柔软的脸庞贴在我肩上。

真希望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千年万年，踏着月光，永不分离。

不知道什么在什么时候映儿姐姐熟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有节奏地响起。她的身体确实一天天虚弱下去，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时间越来越少，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加快脚步，但是走路的速度毕竟太慢。我正打算着怎样能够买到一匹马好加快脚程的时候，后面就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我回头一望心中暗暗叫苦，月色的清辉中一张清晰的大胡子脸面目狰狞地向越靠越近，我赶紧逃脱，但是背着人逃脱的速度怎及得上奔马，片刻过后我就被团团围住，里里外外不知道围了多少圈。大胡子的一脸怒容盯着我，脸色越来越可怕。

“啪”的一声，我的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大胡子恶狠狠地叫道“妈的，原来是这哑巴藏起了这小妞，当初老子就应该一刀了结这臭小子的性命！”那天晚上大胡子不是说找不到映儿姐姐就要脑袋搬家吗？那一刻我非常痛恨那些威胁大胡子的人怎么不守诺言。痛恨的同时我几乎感到绝望，我不会武功怎样能够带着映儿姐姐离开？

嘈杂的声响惊醒了映儿姐姐，我告诉她我们遇到坏人了。

“月，闭上眼睛吧。”

“闭上眼睛？”

“对，闭上眼睛你看不到这些坏人，他们就不存在了。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你只需大步往前走就可以了。”

“这……”

“不用怀疑，按照我说的去做吧。闭上眼睛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你安心往前走吧。”

我闭起了眼睛，颤悠悠地往前踏出了一步。“没错，就这样，继续往前走。”映儿姐姐轻轻在我耳边说。我鼓起勇气大步向前走去。

“宰了这小子！”大胡子大喝一声，四周的人都向我靠过来，我硬着头皮向前走。那时候我心中忘记了恐惧，绝望中甚至获得了解脱，只要是和映儿姐姐一起，就算死我也不会后悔！

压迫感从四方八面汹涌而来，把我的灵魂狠狠挤压着，我连呼吸也不能自由，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等待着哪一个时刻身上的某一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疼痛过后换来永远的沉寂。上一次听大胡子跟手下的对话，似乎他们的目的要活捉映儿姐姐，映儿姐姐应该暂时还不会受到伤害，但以后呢？谁能保证她的安全？这一刻我再一次为自己的弱小深感悲哀。

我只觉得面前传来阵阵凉风和阵阵清香，是映儿姐姐轻轻地挥动着衣袖。似乎不断有马蹄声靠近，但一直无法走近我身边两丈以内的范围。耳边不断传来大汉堕马的声响和马的惊叫声。我在一片杂乱声响中向前走去，如入无人之境，仿佛真如映儿姐姐说的那样，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味，和着清香刺激着我的神经。耳边的惊叫声渐渐淡退了，我开始忘记自己的处境，此刻我背着映儿姐姐，两个人安静地走在洒满月光的大道上，她安静地在我背上舞动衣袖，留下一串串美妙的姿影。我安心地往前走去，心中没有了恐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杂乱的声响都消失了。世界宁静如初，只是空气中仍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月，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睛，面前的大道一片明亮。真的不可思议，我居然走出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墙。

“月，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望。”说完她的身子沉了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再次沉沉睡去。

我不会武功，但我可以断定映儿姐姐绝对是一位武林高手，就凭着她挥舞自如地解决这群大汉。南宫世家的武功果真厉害，难怪名震武林数百年。

这一夜我见识到一种寂静无声的武功，我想，映儿姐姐施展的一定是这世上最优雅最美妙的武功。

前方停着几匹马，是刚才那群大汉留下的。我心中大喜，这样一来就可以加快脚程了。只是我不会骑马。找了其中一匹看起来比较壮实的马，小心地将映儿姐姐放到马上，然后我牵着缰绳往逍遥谷的方向走去。

映儿姐姐醒来之后教会了我骑马，只是刚刚学会技术还不纯熟，驱马的速度还不是很快，但毕竟比走路快了很多，按照这样的速度，五天就可以到逍遥谷。

第四天入夜，我们在一个小山坡上休息。我从包袱中拿出干粮递给映儿姐姐，她没有接。

“映儿姐姐，你不饿吗？”

“嘘，别吵。你听。”

她微笑着，侧耳倾听，似乎正聆听着什么动听的乐韵。我竖起耳朵仔细搜寻，却什么也没有听见。“映儿姐姐，你听见什么了？怎么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疑惑地问她。因为她武功高强听觉比我灵敏吗？

“你过来，坐这里。”她示意我坐在她身边，然后贴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月，闭上你的眼睛。”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你听见什么了？”我摇摇头说，“还是什么也没有听见。”“慢慢地呼吸，放松一点，让心静下来。”

慢慢地呼吸，慢慢地呼吸，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神经都渐渐松弛下来，接下来，原本宁静的世界忽然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我的耳边掠过一丝丝若隐若现的风声，远处的树叶在和着风声合奏，时而窸窸窣窣，时而哗哗作响，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偶尔叫出歌声，也给宁静的乐曲注入活力。

“听见了吗？”映儿姐姐在我耳边轻声地问。

“听见了。”不想破坏此刻宁静之境，我也轻声地回答。

“当我们用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我们总是容易忽略声音的美感。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你会听到很多特别的声音，像是雨水在唱歌，风的低吟，月光的呼吸。当你的心静下来的时候，你会听到世界的心跳。”

闭着眼睛，我看不见她，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不散。温柔的声音就像一缕轻纱，似乎有一双手从我双耳伸出，轻轻地抓住了这轻纱，顺着轻纱柔柔地滑过去，在轻纱那头我那双看不见的手触摸到她的存在，此刻她就在我身旁，我们靠得那么近。闭上眼睛之后，连气味也变得生动起来，她幽幽的香气在我周围隐隐浮动，勾勒出美丽的倩影。原来，闭上眼睛之后那个身影并不遥远，她就在我身旁，就在我心中。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她的香味已把我们俩拥抱起来。漆黑的虚无渐渐明亮起来，只有风声，只有月光，只有香气，只有我们俩。

“月，为什么你的心忽然跳得这么快？”

“……你听到的不是我的心跳，而是世界的心跳，有一个人闯进了我的心，然后她就成了我的世界。我无法控制这个世界的心跳。”

“……月，原来我当初说的话并没有说错。”

“哦？什么话”

“你果然是一个登徒浪子。”

“这……”

惶恐之下我睁开眼睛，见她低着头含笑不语，似乎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她似乎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的心稍稍放下来。而她的笑脸也让我突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多了些特别的美感。

“月，你喜欢音乐吗？”或许是为了摆脱尴尬，她问了我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喜欢，爷爷在世时教我吹笛子，自认还可以过得去吧。”

“从小我就对声音很敏感，也很喜欢音乐。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教我南宫世家的武功，他要我挑选一种自己喜欢的武功作为主攻，那时候我就选了一种很特别的武功。这种武功主要靠听觉，修炼的时候要闭上眼睛。所以我从小就习惯用心眼感知这个世界。”

“就是你前几天施展的武功？”

“对。这种武功由南宫世家一位名叫南宫青云的祖先所创。他中年因疾病失明，之后他凭着自己的武学天赋创出了这种依靠听觉为主的武功。”

“映儿姐姐，这武功有没有名字？”

“寂静之剑。”

“寂静之剑……这个名字真好听。”

“这武功原本最适合双目失明的人修炼，没想到功成之日我竟真的失明了，这是宿命吗？”

“映儿姐姐你别这样想，你的眼睛一定可以治好的。”

“但愿如此……”

“……”

“月，你有没有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有，大胡子！”

“大胡子？”

“对！我很讨厌别人留着大胡子！”

“你讨厌的东西有点奇怪……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不知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南宫世家以武功称霸江湖，而我，南宫世家的少主人最讨厌的就是武功和杀戮。为了我的家族，从小我就要苦练武功，父亲知道我不喜欢武功，但为了家族的荣耀他也不得不迫使他的女儿做她不想做的事。如果我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我就不用学武了。只可惜，尽管如此我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未能保住南宫山庄……”

“……映儿姐姐，既然你不喜欢武功，那么你喜欢什么？”

“医术，从小我就希望长大后做一个大夫。我觉得拯救一个生命比摧毁一个生命更值得去做。在山庄内，鬼医谷前辈就是我的恩师。虽然我从未拜师，但是在我心中很早之前他就是我的师父了。父亲知道我喜欢医术也未加阻止我跟师父学艺。月，你别看我现在双目失明，即使如此我的医术还是胜于很多有名的大夫。只可惜，我治不了自己这双眼睛，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映儿姐姐……”

“不要说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说说你吧，月，你有什么理想？”

“我想成为一位大侠，保护弱小的人免于受到恶势力的迫害。”

“你有远大的理想，你应该去拜访名师。所以，逍遥谷一行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还是要分别的。”

“……其实有一个方法，我既可拜得名师，又可伴随在你身边的。”

“如何？”

“我拜你为师就可以。你的武功已经很高了，名师已经在身边，我何必还要去遍访？”

“你拜我为师？”

“不可以吗？我是真的想拜你为师。”

“……或许你不知道吧，南宫世家的祖训有这么一条，南宫世家的武功不可以传给外人……”

“……”

三少之前跟我说过的，我竟然忘记了。要拜映儿姐姐为师，我真有点痴心妄想吧。

“不过……我愿意打破这个规矩，我决定教你武功。”

“真的？！”

映儿姐姐点点头，“若非束缚于这一规矩，我南宫世家哪会落得今日的田地！”言语之中带着苍凉和无奈。

“师父在上……”

“等等！我要教你武功但没有说要当你师父。”

“这……”

“我可以教你武功，但是我不会当你的师父，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师徒关系。若听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会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十年，你叫我怎么可以忍受？”

“那……秦霜月感谢映儿姐姐教导！”

“南宫世家的武功博大精深，我学会的并不多，而且我练得最好的便是寂静之剑，你是否愿意学习这门武艺？”

“我愿意。”

“既然如此，我就先跟你说一说这门武艺的心法。但凡学武最终都希望达到一个境界，那就是人武合一，到了那时候学武者就可以将武艺施展得收放自如。而心法，就是前往那一个境界的精神向导，依据心法修炼就能早日功成，否则便要走很多弯路，甚至会走火入魔。寂静之剑的心法很简单，只有六个字，心寂静，剑寂静。”

“心寂静，剑寂静？”

“对，虽然只有六个字，但是要做到这样并不容易。寂静之剑讲求的是心境的平静。刚才我跟你说，当你的心静下来，你会听见世界的心跳。你的心要绝对平静，波平如镜的心境才能倒映整个世界，把世界放进心中，你就能洞察战场上的一切。既洞察一切，你的剑就能无比凌厉，虽寂静无声却威力无穷，在战局上立于不败之地。”

“真有这么厉害？”

“其实任何一门武艺都有它的长处和不足，武功的强弱在于练武者掌握的程度，寂静之剑讲求的是心境的平静，而听觉则是它的主要触觉。从触觉获得的信息多少而言，一般来说耳朵听到的要比眼睛看到的少，如果修炼者达不到心寂静的境界，那么一瞬间的精神慌乱也会导致致命的破绽。你必须谨记，若你不能确保心境绝对平静，万万不能使出这门武功。”

“我记住了映儿姐姐，不过有一点我不懂。”

“有什么不懂？”

“那天你明明没有带剑，但是却可以伤人。”

映儿姐姐微微一笑，她亮出了她雪白的双手。“你看。”

我仔细地看了看，发现她双手的食指都戴着精致的指环。她轻轻地按了一下指环的某个地方，一根细丝从指环中射出，色泽银白，细若发丝。

“这是青云祖先留下的青丝剑。其实，只要心中有剑，手中不管拿着什么东西也能当作剑来用，即使是一根发丝也能御敌伤人。当然，现在你没有这样的内功把细细的发丝舞成利剑。只要你勤加修炼，十年之后或许会达到这个境界。”

“我可以变得像你这么厉害吗？”

“当然可以。现在我先为你演示一遍整套武功，你默想着心法好好揣摩一下。”

我想得没错，这一定是世上最优雅最美妙的武功。映儿姐姐施展出来的更像是舞蹈而非武功。我静静得看着她柔曼的舞姿，感到这世界的一切渐渐变得缓慢起来。风像是停住了，飘舞着的轻尘如浮云般慢慢涌动扩散，世界变得很宁静，声音走近的脚步也变得缓慢，甚至连月光也像缓缓的流水呈现出隐约的光影交替。在这亦幻亦真的光景中，一袭白衣的映儿姐姐像夜中雪白的蝴蝶，翅膀在闭合中留下一串明亮的闪烁。似乎世界真的在她心中，她舞动的正是世界演变的节奏。我看痴了，在这变慢了的时光流逝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自己。

忽然她双手一挥，快如闪电，空气中飘浮着的一丝草末急速跳动了几下。下一个瞬间，这一丝草末竟尽数变成粉尘，寂静之剑当真凌厉无比！尽管这一串连击速度极快，但映儿姐姐施展出来仍是从容不迫，似乎时光一下子加快了步速，轻柔的舞姿快速叠加。此情此景下我的感觉出现了错乱，真不知道她的动作是快还是慢了。

这柔美的姿影完完全全俘虏了我的灵魂，很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呼吸的节奏已经跟映儿姐姐的动作达成一致，也让我有这样的感觉：我已经融进她的世界中，成为由她控制和支配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映儿姐姐是什么时候停下动作的，我的脑海不断地浮现着她曼妙的身影。如果我是她的对手，在刚才的情况下我已经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从一开始我的性命已经由映儿姐姐掌控。

寂静之剑，真如名字所言，在寂静无声中让人毫无知觉地受剑。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的确是很厉害的武功，接下来我该怎样修炼。”

“打坐冥想，让你的心进入寂静的境界。直到你能听见世界的心跳为止。然后我再教你一些基本的武功招数。当你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我再教你剑招。你时刻要记住，每一个修炼环节都要根据心法来炼，当你可以随时随地进入寂静心境，你的心法修炼才算过关。接下来我们先做一件重要而迫切的事情……”

“什么事情？”看着映儿姐姐一脸凝重的神情，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吃饭。”

“吃饭？！”

“对啊，我们还没有吃晚饭啊。刚才又舞了一遍剑法，我现在饿坏了。”

我哭笑不得地递给她干粮。

“咦，今天的干粮居然是，月饼？！”

“对啊，映儿姐姐你可能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今天是中秋节。中午路过市集的时候我顺便买了几个月饼。”

映儿姐姐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月饼。我们依偎而坐，我望着天上皎洁皓月，心中一片愉快。这一次中秋节与我相伴在旁的并不是寂寞，我很久没有过上这么快乐的中秋了。

忽然映儿姐姐把头埋在我肩上，轻轻地啜泣声响起，片刻我的肩膊被泪水湿透。“映儿姐姐你怎么了？”话刚出口我便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映儿姐姐和我不同，以往的中秋她一定和家人热热闹闹地过，品尝着美酒和佳肴，接受着万人祝福；从不会如今天这般，依偎着一个小乞丐，坐在凄凉的小山坡上吃着几文钱一个的月饼。中秋本是团圆的节日，而她却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这又怎能不叫她伤心欲绝。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武艺高强的女侠，她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孩，我看见的，是一张哭泣的脸，我能感觉到的，是一个破碎的灵魂。而我，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中秋本是一个快乐的节日，而当一些原本应该享有的快乐不能享有，快乐就变成了悲伤。似乎就是这样，到了中秋，越是快乐的人就越快乐，越是悲伤的人就越悲伤。

我想不出安慰她的话，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依靠的肩膀。我明白她的难过，爷爷过世那一年的中秋节，我也是一个人望着地上的月光一整夜地流泪。

映儿姐姐，我愿成为你永远的依靠。

我轻轻地把她搂住，像一个父亲搂住受了委屈前来撒娇的女儿。差一点我就说出了上面这句话。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力气说出。我是连一个自己都无法保护的人，我如何能够保护映儿姐姐，如何永远成为她的依靠？

我要变强，我要变得很强大，我要保护任何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这个愿望再一次燃成熊熊的火焰，冲破我的胸腔。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光，将此刻心中的誓言交与明月作证。

多少年后，多少次午夜梦回，我仍是常常见到这个画面：月光下相依的我们，她眼中的泪，我心中的碎，风中她的轻泣，还有我高叫着的无声的誓言。这一切就像一首无字的诗，在脑海中永远地记录下曾经我们有过怎样破碎的灵魂交汇……

第五章 三个承诺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来到了逍遥谷的入口。这是一段狭窄的峡谷，峡谷两旁是片片密林。树叶开始枯黄，在西下夕阳的暖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和谐色彩。凉凉的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落英缤纷。

我停住马，静静望着这一道黄昏光景。

“月，怎么不走了？”

“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黄昏向晚，应是百鸟回巢，但此刻还有很多鸟儿在半空徘徊起落不定，似乎林子中有什么惊扰着它们……”

如果有人想要偷袭我们，在峡谷两旁的密林进行埋伏就再也合适不过。若被困在峡谷中，敌人居高临下，就算映儿姐姐有高强的武艺仍是处于劣势。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映儿姐姐问我。

“我觉得不该冒这个险，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作打算，如何？”

映儿姐姐想了想也同意了。确实，若前面真有人埋伏，我一定会成为映儿姐姐的包袱。

我调转马头，准备往回走。前方忽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百多号拿着武器的大汉拦住我们的去路，而身后也突然哗声大作，不消片刻从树林中钻出无数大汉，为首的正是那老冤家大胡子，他似乎受伤不轻，左手应该骨折了，正用布吊着，脸上有多处血痕。他恶狠狠地叫到，“臭小子，小妞，咱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恐怕你们插翅难飞了吧！”说罢，仰起头大笑起来，脸上那团黑乎乎的大胡子一动一动的，我忽然很想一把火将他的大胡子烧掉！

“又是你？上一次我没有杀你，为何你还一而再地找我麻烦，你当真不怕我下狠心杀了你？还有，你究竟受何人指使，灭我南宫山庄的又是谁人所为？”提及到南宫山庄，映儿姐姐的语调再次愤慨起来。

“你以为老子会笨得白白来送死吗？这一次你们休想从老子手上逃走！”大胡子慢慢后退，他身旁的一个男人向我们走过来。这个男人脸容一片阴暗目光冰冷，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自额头正中划向右边脸。大胡子似乎对他很忌畏，看来这人并不简单。

“阁下何人？”映儿姐姐向靠近的男人问道。

“邪风。”那个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原来是暗夜杀手邪风。有何贵干？”

“我家主人要见你，跟我回去。”

“你家主人是谁？”

“无可奉告，你只要跟我回去就行。”

“如果我不愿意呢？”

“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凭什么我非跟你回去不可？”

“就凭我可以杀死你们两个。”

“那得试试看。”

“一对一，如果你能胜我，我就让你们两人走。”

“当真？”

“绝不食言。”

“好，我跟你比。”

“映儿姐姐……”

“放心，我没事的。”映儿姐姐往我肩膀拍了拍，然后走向邪风。

众人纷纷后退，目光都集中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出招吧。”映儿姐姐轻声道。

邪风面目表情地拍拍手，远处的大胡子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对着众人大叫道“起鼓！”那群大汉纷纷拿出一个个小鼓，用力拍打起来，一时间鼓声大作惊动了林中无数鸟儿。

“你们太卑鄙了！你们这群虚伪丑陋的家伙！”我忍不住对大胡子大吼道。

“卑鄙？虚伪？兵不厌诈，为求胜利当然不择手段，你臭小子一旁清高去吧。待会把你两人擒住之后老子再好好对付你这臭小子。”

寂静之剑是用耳朵捕捉对手的出招，在这种环境下映儿姐姐如何能够听到邪风的出招？！我焦急地望向映儿姐姐，只见她眉头微皱，显然吵杂的鼓声令她的处境比预想中凶险得多。

邪风依旧面无表情，他缓缓地拔出剑。“接招。”算是打了一声招呼，他的剑就向映儿姐姐刺去。

邪风的攻击方式很单一，以刺为主，但是他出手很快，我几乎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剑影在白色的身影左近快速闪现着。由于受到鼓声的干扰，映儿姐姐闪避得非常吃力，很多次她都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在作出无效攻击的同时她就露出了破绽。若非她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她已经多次被邪风刺中。

我在一旁看得大气都透不过来，每一次映儿姐姐置于险地，我的心都像要爆开。邪风保持着剑速，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胜利只是迟早的事情。而事实的确如此，连我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能看出映儿姐姐在苦苦支撑着，险象环生。

夕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暗。或许邪风已经玩腻了，忽地，邪风刺出了极快的一剑，这又快又狠的一剑直刺向映儿姐姐面门，映儿姐姐连忙将头一偏躲过了这一击，一缕发丝被快剑割断。这一次进攻并没有结束，映儿姐姐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这一招，在防御上已经露出极大的破绽，邪风顺势将剑掠过，映儿姐姐急速后退，但还是被凌厉的剑锋划伤了手臂，半折衣袖被鲜血染红。

邪风没有急着进攻，他停在原地，望着数丈外捂着伤口的映儿姐姐，像一头野兽打量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映儿姐姐！”我急着就要奔过去。

“不许过来！”映儿姐姐突然一声怒喝。我惊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邪风一挥手，鼓声立刻停下，世界重新安静起来。远处传来映儿姐姐喘气的声音，这是此时世上唯一响着的单调的声响。我呆呆地望着她单薄消瘦的身影，那是一个多么柔弱，多么孤单的身影。

她平伏了呼吸，向我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放心吧，南宫山庄的少主人并不会这么容易落败。”

这一刻她的表情是平静怡然的，这一刻她脸上写满身为南宫世家子孙的自豪感。她的神情告诉在场所有人，即使南宫山庄已经不存于世，这个名字仍是她永远值得骄傲的无尚荣耀。即使只剩她一人，她也要维护家族的威名。她紧记着一个从不模糊的事实，她，是南宫山庄的少主人。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双眼涌出滚烫的泪水，它们淌得如此痛快，为映儿姐姐高声欢呼喝彩。

“原来，南宫世家的武功也不外如是。”邪风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半点起伏。

这个虚伪的小人，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打伤映儿姐姐，他有什么资格批评南宫世家的武功！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是吗？”映儿姐姐并没有懊恼，她微微一笑。“那么，你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十招之内，我将打败你。”

“好，出招吧。”

邪风的剑从半空中划过，动作并不快，但不知为何他的剑竟留下了五六道残影，接着他的剑向前一刺，似乎有五六柄剑同时向各个方向刺出。他的身影忽地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来到映儿姐姐面前，五六道剑影同时向她逼近。

在这一刻，映儿姐姐没有退避，她睁开了眼睛。

一双血红的眼睛。

五六道剑影突然消失，邪风的剑停住了，剑尖正被映儿姐姐捏着。邪风快速一转剑刃，以此想划伤映儿姐姐的手指，但是剑刃转动的一瞬，映儿姐姐松开了手，邪风动作停下的一瞬她又把剑刃重新捏住。邪风猛一回剑，剑刃从映儿姐姐手上挣脱。五六道剑影又向映儿姐姐袭来，映儿姐姐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剑影来到她面前再度消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手，映儿姐姐又捏住了剑刃。邪风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一柄短剑，手一挥，短剑向映儿姐姐疾射而去。只见寒光闪过，映儿姐姐松开了捏住剑锋的手。邪风没有收剑，举着剑的手还是直直地指着前方，然后慢慢地无力垂下。他的胸腔忽然被鲜血染红。那射出的短剑正握在映儿姐姐手中。

“你记住，南宫山庄的少主人在三招内将你打败，若非你刚才剑下留情，我只需一招就可将你置于死地。”映儿姐姐慢悠悠地说，声音同样变得冰冷。她把短剑抛在邪风面前，然后不再看他一眼径直回到我身边。“我们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向马儿走去。

“想走？没有那么容易！”大胡子大吼一声，围观众人立刻把我们堵住。

“让他们走！”邪风忽然爆出如同惊雷的一句。

“什么？放他们走？主人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不想死的话就放他们走。”邪风一双如电的眼睛盯住大胡子，用命令的口吻缓缓说道。

我们骑在马上飞奔而去，穿过那狭长的峡谷，在迂回曲折的山道上左冲右突。

来到了逍遥谷，但我却不知道神医藏身何处。我像疯了一般驱马疾驰只想远远抛离那一群人。上马不久，映儿姐姐的身体就开始颤抖不已。走至半夜，马儿已经累得跑不动了。逍遥谷就像一个迷宫，走了那么多错综复杂的路之后我相信那群人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月，赶快停下。”忽然映儿姐姐用颤抖的声音急急对我说。

“怎么了，映儿姐姐？”我赶紧将她扶下马，在小道旁坐下。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浑身颤抖着。

“月，不要管我，你赶快走吧。”

“为什么要我走？我怎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要问这么多，赶快走！”

“不，我不走！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留下你一个！”

映儿姐姐突然把头抬起，我又看见她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这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正流着泪。

“月，在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你赶快走吧，要不然，我怕我会杀死你……”映儿姐姐的声音变得呜咽，语气也像是哀求。

我怎能离开你呢？就算被你杀死我也是心肝情愿的啊。

我掏出小刀往自己手臂上一划，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我在她身边坐下，手臂从她肩旁绕过，她靠在我怀中，嘴唇正对着流着血的伤口。“月，你要做什么……”我没有让她说完，用伤口堵住了她的嘴巴。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快速地往她嘴里涌去。

她呜咽着，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我手臂上。我知道她并不想吸我的血，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魔瞳的嗜血性是如此可怕，能将一个人变成魔鬼。

片刻过后，她的颤抖渐渐平缓下来，我看见她的眼睛变回了幽黑的瞳眸，荡漾着的泪水让这双眼睛散发着让人怜惜的美感。魔性应该是平息了，但是刚才一战魔瞳又消耗了她的生命力，于是她原先就已经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仿佛只剩下丝缕浅淡的意识。她呢喃着说“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离开？为什么你要这么傻。”

我也已经变得精神恍惚，我感到寒冷肆虐着我的身体，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去吧。我在她耳边喃喃地说，“我怎能抛下你一个，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不会离开你，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不管十年二十年或者是用尽我一生的时间，我也要找回你。”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呢？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当我泪眼朦胧时，看见你那温柔的眼眸？抑或，盈盈对望中的某一刻忽然认定你是我今生的守候？

“不为什么，只因为你是映儿姐姐。”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温柔地触摸着脸上的伤痕。

“还疼吗？”

“不疼了。”

“我多希望此刻我能看得见，我多想好好端详你的脸，而现在我只能这样记住你的面容。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中有你相伴，上天已经对我很好了。你救了我，但我却还没有向你道谢，如果这一次上天还眷顾我们，以后我愿意为你无条件做三件事。”

“我怕来不及了，我现在能说第一件事吗？”

“说吧。”

“再也不要叫我离开，就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好吗，映儿姐姐？”

“好……”

她睡着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我久久凝望着眼前这让人怜爱的女子，轻轻地拭去她唇边的泪水。我低下头，用仅余的力气在她额头轻轻吻下，所有的知觉，所有的记忆全部停在了这一刻……

如果这是生命的尽头，就让我永远记住你美丽的眼眸，千年百世过后，在一次蓦然回首中你我再度重逢邂逅，盈盈相倾中细数此刻明月清秋。

……

幽暗的路很漫长，我跟随着影子的脚步前行，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路的尽头。身边有白色的蝴蝶飞过，我用手指轻轻触碰它们，它们就立刻变成碎掉了的花瓣，然后又变成了漫天的雪花。雪，在漆黑的夜空中不断飘下。没有半点星光，也没有风声，我只听见雪花的哭泣，由近及远，一大片一大片的幽怨。好寂静的世界，好寂寞的夜，好可怕的感觉。

我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模模糊糊中我记得自己好像是已经死去。原来死亡也不是痛快的解脱，仍要经历如此漫长的孤单历程，而这孤单又是否持续至永远？或者忽然走到路的尽头，前方一片光明，我用响亮的呐喊告别死亡的阴影重获新生，然后在新一轮的生命竞逐中依旧孤单打拼，到了天命召唤或者风烛残年的时刻，再度回到这条没有尽头的漆黑路上继续没有目的地走个不停。

既然不管生死都要孤独夜行无忧无喜，那，究竟为何要活着？

“月，你忘记我了吗？”

你是谁？为何听见你的声音，我的心会狂跳不已？为何我会慌张地在黑夜中极力张望搜寻？为何此刻我突然心存渴望？

黑夜的脸渐渐褪去，明亮的笑颜慢慢浮现。

“月，你为何活着？”

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

微笑中我走向这灿烂明光。

起风了，就像迷雾中的幻象，笑脸渐渐模糊散去，风越来越冷，夜渐渐浓厚，世界漆黑如初。远去的容颜像是飘摇的烛光隐约晃动，我跟随着它不断疾驰。忽然容颜的幻象散去，我在一片黑暗中直坠而下。

如果死亡是一个终结，那么死亡之后的死亡又是怎样的旅程？

在坠落中，我不断默念着回荡在心底的那句话。“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这就是我生存的目的吗？我等待的人又在何方？

我没有获得解答，或许这个问题在我一生中都无法解答。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我看见了一道光芒，不甚明亮但足以割破黑暗。然后我醒了过来。

这里好像是一个石室，此刻应该是黑夜，一盏火苗安静地点亮着。我捏了捏自己，仿佛还有些痛觉。

“不要用这些幼稚的举动验证生死，没有人知道死后会不会仍有痛楚。”说话的是一个老人，叼着酒壶，用一双眯着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那我死了吗？”我问。

“没有。但在一段时间内，你离死并不远。你能活下来也算是一个奇迹。”

“我睡多久了？”我拍拍昏昏沉沉的脑袋问到。

“整整十天。”

“十天……映儿姐姐怎样啦？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少女！我记得我昏迷之前她就在我身边，你一定见过她吧？！”

“别那么激动，那位少女我见过。此刻她就在隔壁。”

“她现在怎样啦？”

“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是她身体太虚弱，恐怕不能支撑过十天。”

“我要去看看她！你带我去好吗？”

老人扶着我走向另一个石室。她安静地睡着，脸容平静，泪痕已干，忧伤的神情似乎被柔和的烛光拭去。她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安静地睡着。

坐在床头边，我静静望着她的脸。

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你，就是我要等待的人吗？

“她是你的什么人？亲人？”

“不是，不过在这世上，或许我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又或者……”

又或者她才是我的依靠吧。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虚弱？”

“……老人家，你听过这附近有一位雁神医吗？”

“你想找雁神医帮她看病？”

“对。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来逍遥谷。”

“当今世上，知道雁神医所在的人并不多，是谁指点你们来找我的？”

“我不能说出那个人是谁……来找你？你是雁神医？！”

“既然我救了你们也就没有必要在隐瞒自己的身份。”

“太好了，那请你赶快救她！”我心中一阵狂喜，想不到把我从鬼门关救出来的人正是雁神医。我，一个临死的人也能被他救活，那他肯定也能救映儿姐姐！

“发现你们的时候她的嘴角带着血痕，嘴巴对着你手上的伤口。而你的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你是故意让她吸你的血？”

“雁神医你说得没错。”

“究竟她患了什么病你要喂她鲜血？”

“雁神医你听过血灵魔瞳这种武功吗？”

“我只知道那是南宫世家最高深的武功，但对它了解不深。”

“这位姑娘是南宫山庄的少庄主南宫映儿，她的父亲南宫无殇前辈练成了血灵魔瞳，然后将功力转移到她身上。魔瞳疯狂地吸取着她的生命力，以致她的身体如此虚弱。而救她的方法就是帮她换眼睛。那个人说，她的身体只能承受一颗魔瞳。”

“换眼睛？用谁的眼睛换？”

“我。”

“我未必能帮你们换眼睛。”

“什么？你不是神医吗？莫非你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庸医！”

“小子你说什么！”

“我……对不起神医前辈，刚才是我一时心急乱说的！”

“哼！你这傻小子，眼睛不是说换就换的。”

“为何？”

老人沉默了一会，沉重地说出两个字“血缘。”

“血缘？”

“体内器官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牵系，用于识别彼此，那就是血同源。你们不同血缘，你的眼睛会受到排斥的。”

“……”

“其实要救她并不需要换眼睛。”

“还有什么办法！”

“如你刚才所言，她的身体只能承受一只魔瞳，那么只要给她摘下一颗眼珠即可。”

“……不，不能这样……”

“为何？”

“如果这样的话……她这辈子再也不能看见东西了。”

“但是，若她的身体排斥你的眼睛，到时我要救她也还得将你的眼珠摘下。到时候眼睛还不一定能换回到你身上。”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们换眼睛。我愿意冒这个险。”

“换眼睛？她的另一颗眼珠要换到你身上？”

“对。”

“既然你说魔瞳如此可怕，为何你要将它放入你身体内？”

“魔瞳的确很可怕，但那是南宫世家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映儿姐姐是南宫山庄少主人，这眼珠也就是她的东西，我要帮她保管，或许以后这眼珠对她还有用处。”

“……那如果魔瞳吞噬你的性命呢？”

“那我也心甘情愿。”

“……”

雁神医苦笑着边摇头边转身就走。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焦急的喊声，自言自语地缓缓踱步而去，“云潮丫头，是你带他们来的吗？这傻孩子多像当年的你啊……”

脚步声散去，一份浓浓的惆怅自他苍老的容颜中飘然而出久久停留在摇曳的烛影中。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如此感伤。我坐在床边，凝视着映儿姐姐脸上闪闪躲躲的烛火的光亮。她的脸色很苍白，我真担心她再也不能醒过来。

不行！我要说服神医赶快帮我们换眼睛！你一定会康复的！

我大步走向门外寻找雁神医。这里原来是一个地下迷宫，兜兜转转之后不经意我走到了迷宫的出口，回到地面上来。现在已经是夜晚，在微弱的月色中我见到雁神医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喝酒。

“雁神医，我求你……”

“不用说了，我答应你。”雁神医爽快地打断了我，我原本要说的很多话全部派不上用场，挤在喉咙中进退不得。雁神医仰头喝了一口酒，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帮你是不是？”我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凝视着夜空的眼神很深邃，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故事。“既然知道小姑娘的身体虚弱的原因是她魔瞳作怪，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快帮她摘眼睛的。至于我犹豫的是，要用你的眼睛跟她的眼睛交换。世人尊称我为神医，虽然有时候我也以这个名号沾沾自喜，但其实在我内心中我一直把自己看作一个普通的大夫，作为一个大夫首要的职责是救人而不是伤人，拯救一个人的同时我不希望用伤害另一个人作为代价。可是，偏偏有些人为了救他们深爱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的意志是那么强烈，迫使我违背自己的原则，让我非答应不可。像你，也像她……”说到这里，雁神医喝了大大一口酒。

“神医你说的她，莫非是你刚才口中念着的云潮？”

神医擦一擦嘴角的酒说，“我刚才说出她的名字了？”

“对。”

“看来我这个老毛病还是改不了……”

“神医，你说我跟她很像，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有些人为了救自己心爱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而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很多年的事情了……”

夜晚的风有些冰凉，或者是因为他把我带进了他冰冷的回忆中吧。

“很多年之前，我被当时的邪教圣龙殿软禁在雪夜城，替他们研发毒药。云潮是当时圣龙殿的少主人，她和我的关系很好，她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后来她偷偷把我放走，自此我一直隐居在逍遥谷。后来她为了救她心爱的人，中了一种难以解除的毒性命危在旦夕。我对这种毒研究多年，已经初步找到抑制它的方法，若云潮留在逍遥谷每天服用草药，她的身体虽渐渐虚弱但延长个两三年还不是问题，这期间我若能找到解毒之法就能救她。但是她没有听我的话留在逍遥谷，她趁自己的身体还能施展的武功的时候，她帮助她心爱的人成为一个世人心目中的大英雄，而最终她中毒太深，在她的爱人成为英雄后不久她就去世了。为了心爱的人，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给自己留下活着的机会，这傻丫头……而你，明明知道自己和她血缘不同却冒险用自己的眼睛给她换上，甚至为了保留她的眼睛而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你们啊，都是这么傻……”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再问一次，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神医一脸凝重地望着我。我缓缓地点点头。神医微微一笑，递给我手中的酒瓶，“来，喝一口。”

我接过来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感觉味道还不错。

“小家伙，你也常喝酒的？”

“不，我很少喝酒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喝酒，有时候我好奇就偷爷爷的酒喝。”

“看你刚才喝酒的架势，你很有成为酒鬼的潜质，十年之后你若是不成为酒鬼，到时候老头子如果还活着的话，你回来打老头子屁股。”说罢，开怀大笑，从自己怀中又掏出一瓶酒痛快地仰头饮下。

感伤与对未知的将来的恐惧在这笑声中驱散，我微笑着，把酒瓶放在嘴边，仰头，又是一口清劲感涌入喉中。“好酒！”我不禁发出爷爷从前的习惯了的感叹。

“哈哈，小酒鬼。看来这些日子老头子不寂寞了。”

“对了，我刚刚醒来，是不是不应该喝酒？”

“这……我怎么忘记了这事情！算了，一会老头子给你煎些好药，你的身体复原包在老头子身上！现在你只需要痛痛快快地陪老头子喝酒！”

“好，不醉无归！”

我的酒量远远比不上雁神医，过不久我就醉了。

这是我第一次喝醉，也是至今为止次数不多的在快乐中醉去的一次。

第六章 错目别离

3

石室内灯火通明，我和映儿姐姐朝着相反的方向平躺在石床上，我们的脸贴得很近，两双眼睛成一直线。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她清晰的脸。闭上眼睛，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听见她的呼吸，听见她的心跳，听见我的心在说，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

我渐渐感到困倦，雁神医刚才给我喝的汤药开始发挥药效。一根又一根的细针扎在我脸上，我的脸慢慢地失去知觉。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我梦见映儿姐姐在月光下为我演示寂静之剑的剑招，一身白衣随风而飘，动作柔和而细腻。地上银白一片，世界宁静一片。

夜风抚过，发梢掠过左眼，把眼睛刺得微微生痛。我抬起头望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出神。左眼的疼痛渐渐加剧，月亮的银白渐渐淡去，一层红晕像一丝鲜血化开。红晕越积越浓，圆圆的月亮变得血红，像一颗血红的眼珠。它似乎有一股魔力把我的心脏往外拖拉，我的心狂跳不已，似乎要蹦到血红的月亮上去。

我的呼吸变得急速，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心脏冲破了胸腔的阻拦跳出了体外，在诡异的红色月光中顷刻爆破，鲜红的血液像急速奔流的河水涌向血红的月亮。低头我看见自己的双手惨白一片，毫无血色，我感到自己轻飘飘的，似乎随时被风一吹，我的身体还有灵魂都会被吹散。那一道以血汇成的河流到月亮后，月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两股红色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似乎难以相融，而又艰难地尝试融在一起。在相持中血河渐渐被月亮容纳，慢慢地渗透到月亮中，而月亮竟慢慢地跳动起来，就像一颗心脏悬在半空。忽然这跳动的月亮像我飞来，越靠越近，竟钻进了我的胸腔成了我的心脏。我看见双手重新变得红润，猛地抬起头，月亮还在，银白皎洁。

映儿姐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看见无数雪白的蝴蝶飞过，有些停在我发梢上，有些停在我肩膀上，它们的翅膀明亮晶莹，眼前有一只蝴蝶扑动着翅膀，在如镜子般的翅膀中，我看见自己的左眼一下子变得血红一片连眼珠都看不见，一下子又黑白分明如初。

这一个梦像是做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你们明明不同血缘，却对彼此的眼睛有着极其和谐的融合性，奇缘，奇缘！”这是我醒来之后，雁神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映儿姐姐还没有醒来，不过她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有一段时间你们身体的排斥反应非常厉害，你们都发着烧，伤口不停渗血，我正打算要把你们的魔瞳摘下。这时候小姑娘说了一句梦话，忽然你们的排斥都停下来了，真神奇。”

“她说什么了。”

“愿神赐予我们凝望彼此的眼睛。”

我很久没有说出话来，脑袋中不断地回响着这句话，目光长久停在她微带笑意的脸庞上。

雁神医给我们喝的药很有效，七天之后我就可以摘下绷带了，我试着用左眼看东西，发现这只眼睛看东西很模糊，像是一道黑影在它面前遮住，只看见东西的大概轮廓，所有细节都看不清楚。雁神医说，这只眼睛的神经被它自身抑制住了，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它会释放自我，到时候我可能会看到很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是最好不要释放它，很可能我会放出一头魔鬼。

映儿姐姐还是没有醒来。

我常常在她身边安静地呆着，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孤单。有时我会闭上眼睛修炼寂静之剑的心法。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寂静的世界中似乎连时间走过的脚步也放慢，在一个不熟悉的神奇世界中我常常会忘掉关于自己的一切，似乎自己就是这寂静的世界。我常常不知不觉地睡去。

我又睡着了，朦胧中我感到有人轻轻地摸着我的脸。雁神医这老子居然有这样的癖好！我大惊之下连忙睁开眼睛，我的惊讶在下一个瞬间完全被冻结了起来。是她，一如昨日的浅笑，柔软的小手停在我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她望着我，双目清澈如水盈盈动人。

“我终于可以看清你的脸了，月，你瘦了。”

“噩梦都过去了，映儿姐姐……”一直以来我不想让自己的意志变得软弱，难过伤心的时候我总是竭力抑制着流泪，只是，偏偏喜悦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眼泪的涌出。

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说，“月，男人是不可以随便流泪的。你说得对，噩梦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笑着点点头，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月，别动，让我好好看清你。”

我们静静对望着，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画面终于变成现实了，空气中似乎燃起了不知名的焰火，我的心跳加速，脸庞也感到发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我的脸微微向前靠去。

“月，你……”

小巧精致的脸儿泛出了红晕，眼眸中秋水碧波荡开了柔柔涟漪，她的视线开始闪躲，在手足无措中似乎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

“映儿……”

“哈，小姑娘终于醒来了！看来眼睛看得见东西，可喜，可喜！”

豪迈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宁静的冬夜突然爆出惊雷，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是眯着眼睛的雁神医，叼着一个酒壶吱悠吱悠地喝。

这老头子出场真不是时候！

“月，这位是？”

“映儿姐姐，这位就是雁神医，是他救了我们的。”

映儿姐姐拉着我的手走到雁神医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并示意我和她一起给雁神医磕了三个响头。

“感谢雁神医救命之恩！”

雁神医笑呵呵地我们扶起来，“小姑娘言重了，老头子不能受如此大礼，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大夫的天职嘛。你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大碍了，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你们也饿了吧，出去吃饭吧。”

今天雁神医的心情很不错，吃饭时候喝的酒比平时多，我差点又被他灌醉。映儿姐姐在一旁看着我被老头子灌醉不住地偷笑，并且不停地给雁神医敬酒，雁神医连连称赞她乖巧。我在一旁跟她瞪眼睛，暗示道，你这不是给机会让老头子灌我吗？她只是调皮地望着我笑，一脸幸灾乐祸的狡黠。吃过晚饭之后雁神医要我们每人服下一颗药丸之后又去研究他的草药了。

“太好了，我又可以看见月亮了！万岁！”回到地面上再次见到银白的月光，她不禁兴奋得叫喊起来。我晕乎乎地勉强站直身子，看着她一脸愉快地蹦蹦跳跳，像个小孩子一样。

“真想飞到天上去抱一抱月亮。”她向天空伸开双手，似乎真想把月亮抱在怀中。

“我们能飞到天上去，只要你愿意。”

她望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戏谑，“哼，登徒浪子！”

我苦笑了一下，也不多作解释，把她带到一座隐蔽的木高楼之前。看着架在高楼之中的东西，她显得十分好奇，“月，这是什么东西？”我神秘一笑，“一会你便知道。”

片刻之后，看着那木高楼渐渐变小，我们渐渐升上高空她再一次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飞了起来！”“你再这样乱蹦乱跳我们就会掉下去了。”我笑着说。她吓了一跳，连忙停着了蹦跳，而脸上惊喜的表情丝毫没有减退。“月，这是什么东西？”“孔明灯。”“这么大的孔明灯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孔明灯是雁神医做出来的，平时他都用这东西进出逍遥谷，听他说，那天他回逍遥谷的时候就是从这孔明灯上看见我们两个昏迷在地上的。”“这么说来，这大家伙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之一咯？”“嗯。”她轻轻地拍了拍栏杆，小声说“谢谢你，大灯儿。”

充盈天地的银色月光就像一条深深的河，我们驾着小舟在月光河上遨游，顿觉得宇宙无限辽阔，我们仿似天地间的微尘。此时我心里又浮出了那种感觉，这世上除了月光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从小，我越是想得到的东西到最后越是要失去，究竟我还能拥有这样的时光多久？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忽然沉重起来，而我的忧郁被她不经意的回头全部收录眼底。

“月，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堆起笑容，可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笑意中藏着苦涩。

“月，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告诉我好吗？我不想见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我怎能拒绝那样一双眼眸中的柔情与关爱？

“其实，我只是担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自懂事以来我就是一个孤儿，从小我就与寂寞为伴。当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在父母怀中撒娇的时候，我却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一人望着天上的月亮，担忧着自己的明天。遇上爷爷之后，我以为我以后可以像平常人一样生活了，然而这也是一个短暂的美梦。后来我遇见了一群像我这样的孤儿，在他们当中我感觉找到了同类，我以为我找到了朋友，可是到最后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将我出卖，以至于让我过了一段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然后，我遇见了你……每一次我渴望拥有的东西都不会长久，对于你和我之间我是那样的珍惜，却，又是那么害怕失去……一直以来我是那样的厌恶寂寞，却又不得不时常与寂寞为伴。曾经你问我为何那么喜欢月亮，只是因为只有它对我不离不弃，每当我觉得困倦的时候只要我抬起头它就会出现，银白的光给了我支持下去的勇气和信念。我很羡慕它，在辽阔的夜空中它是那么孤独，而它又是那么明亮灿烂。我想像它一样，即使孤独一人也要活得自由灿烂。而无奈的是，我总是逃不过忧郁的纠缠……”

这些积压在心中十几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顿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月，我能够明白你的感受。虽然我从小生活在南宫山庄受万人宠爱，但其实我的内心也是很孤独的。父亲是一个武痴，为了修炼上乘武学他可以不顾一切，自我懂事以来，父亲对我的关爱方式就是教导我武功，我没有对父亲撒过娇，父亲常常闭关，我也常常一个人修炼。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不堪忍受父亲的冷落离开了南宫山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我也是从小便与孤独为伴，或许是因为修炼了寂静之剑吧，我的心境比你的心境开朗。当你觉得寂寞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将你抛弃，而我却和你相反，我在孤独的时候我会感到整个世界都拥抱着我。是享受孤独还是承受寂寞，月，这只是一个心态的问题。而现在，你并不孤单，因为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她握住我的手，“我不是答应过你教你武功吗，以后我们一起修炼武功，谁也不离开谁对不对？”

“对，谁也不离开谁。”

“月，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好，我答应你。”

深秋的夜有些清冷，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

“有点冷，我们回去吧映儿姐姐。”

“好吧……等一下，你看看下面。”

顺着映儿姐姐指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湖，上面水雾弥漫，亮起了一道浅浅的彩虹，很是美丽。

“月，我们下去看看吧。”映儿姐姐此刻又是一脸雀跃，像一个好奇的小孩子。

“大灯儿”缓缓地降落在湖边。映儿姐姐急不及待地奔向湖边，我们越是靠近这个湖就越是觉得暖和。这里空气温暖潮湿，湖边盛开着许多美丽的鲜花，色彩斑斓。这里的景象让人迷惑，明明是春天的景色偏偏出现在深秋。

“月，快过来”映儿姐姐欢快地叫道，“你看这湖水的颜色！”

湖水很清澈，呈浅紫色，站在湖边可以清晰地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那是一种很怡人的味道。我捧起湖水放到鼻子前，那香味更浓烈了，很显然这种香味就是湖水的味道。让我惊异的是，湖水是暖的，湖面上水雾弥漫正是因为这里是温泉的缘故。

得知这一事实之后，映儿姐姐脸上雀跃的表情更是明显。

“月，你回避一下。”

“怎么了？”

“你啊……傻瓜，我要洗澡……”

“在这里？这个湖很怪异，也不知道湖水会不会有毒，还是回去问过雁神医再算吧。”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

“呃，这个，忍一下吧……”

“你不知道我现在多难受，姑娘家是很爱干净的，哪像你们男人！放心吧，如果湖水有毒的话，湖边的花草就不会这么茂盛了，而且这湖水的香味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很可能这湖水有护肤养颜的功效。”

“护肤养颜？就为了这个冒险？”

“什么冒险……干吗这样望着我！你不知道姑娘家都很爱美吗，哪像你们臭男人！说起来你也应该洗澡了，你身上有股怪味……”

“……”

“好了，过去那边等我吧，一会我把衣服洗干净之后你帮我生个火烘干吧。”

我无奈地走开，叨念着一个刚才从她口中蹦出的词——臭男人。第一次听到她用半嗔半羞的语气像是责怪又像是撒娇地对我说出这么一个词，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心间，似乎被骂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湖边的湿气太大，离开湖边较远的地方空气渐渐恢复了冰冷而干爽，我捡了一些干柴生起了火堆，在旁边支起了一个木架。不久便听见她叫“月，衣服洗好了，你帮我去烘晾干吧。”

衣服放在草地上，把衣服取来之后我把它们摊开放到木架上。片刻之后便飘来淡淡的香味，像是湖水的香味，又像是少女的体香。给她烘衣服是一件颇为尴尬的事情，明明知道是不应该，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些衣物上瞟上几眼，浮想联翩。或许如她所言，天性里我就是一个登徒浪子吧……

她的衣服不是白色就是浅黄色，除了其中一件。这件衣服没有袖子，似乎是用金属丝织成的，但是很有弹性。

过不久衣服都干了，我把衣服放回到原地。过不久她就穿好衣服回到火堆边。头发湿漉漉的，水滴顺着乌黑的长发缓缓地滴下，一层淡淡的雾气飘散开。

“月，干吗盯着我看？是不是我脸上有东西？难不成这湖水让我变丑了？！”

“不，不，不，没有变丑，还是那么漂亮。”

“那你盯着我干嘛？”

“呃……就是因为漂亮啊……”

“……哼，臭男人！”

我连忙把视线移开，不敢再望她一眼。

“刚才，你有没有看过我的衣服？”她突然问道。

“这……这……这也怪不得我吧，不看的话怎么帮你烘干。”我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你这么紧张干吗？难不成……哼，小色鬼！这回你说你不是登徒浪子我也不相信了！”她气鼓鼓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也不过是偷偷瞟几眼而已，映儿姐姐你不要生气好吗？下次帮你烘衣服的时候闭上眼睛总可以了吧？”大惊之下我口不择言道，我真的害怕，如果她生我气以后再也不理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扑哧一声她笑了起来，“白痴，我是逗你玩的。”

“怎么……你又捉弄我啊……”我一脸无辜。

“但我也没有说错啊，要不是你心里有鬼，你也不会这么紧张是吧？”

“……”

“刚才问你衣服的事情，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件衣服。”映儿姐姐递给我那件用金属丝织成的衣服。

“映儿姐姐，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南宫世家的传世宝物之一，麒麟战甲。”

“这么轻巧的衣服竟是战甲？”

“不要小看它，它是用一种很奇特的金属丝织成，当今世上恐怕还没有兵器能够把它刺穿。”

“它真的这么厉害？！”

“虽然没有兵器能够刺穿它，但它也不是牢不可破，至少它就抵挡不住我的剑。”

“你的剑？”

“你看着。”

她从我手中接过麒麟战甲，缓缓地拔出青丝剑慢慢地从金属丝的缝隙中穿过。

“看到了吗？这件战甲有很好的弹性能够适应不同人的体型，但是这样一来它就不是密不透风了，体型越大的人穿上它，金属丝之间的缝隙就越大。它能挡住细如绣花针的暗器，但挡不过更细小的青丝剑。不过，毕竟在这世上会用这种武器的人并不多，所以你穿上它后一般兵器都不会对你造成致命伤。”

“我穿上它？”

“对，我正要把这件战甲送给你。”

“不！这是南宫山庄的传世之宝，我不能接受！”

“月，你现在还不会武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果遇上了敌人，我没有完全的把握保护你，我不愿意看见你受伤。”

“但这样一来你不是没有战甲保护了吗？”

“放心吧，即使没有战甲保护，在这世上能够伤我的人并不多。何况，你给我了眼睛，我送给你一件战甲也不过分吧。”

“可是……”

“好了，别多说了，就这样定了吧。婆婆妈妈的就不像男子汉了。你去湖里洗个澡吧，我来帮你烘干衣服，你总不希望我整天叫你臭男人吧。洗完澡之后你顺便把这战甲穿上吧。”

其实，我挺喜欢你叫我臭男人的，我更希望被你叫一辈子臭男人……

回到雁神医的地下迷宫已是深夜，躺在床上我却没有睡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温泉浸泡过的缘故，洗澡之后我一直很精神。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美丽的脸，我不停地回想着从遇上她之后的所有点点滴滴，更是难以入寐。张开眼睛望向被漆黑笼罩的墙壁，总想知道墙壁那一头的她睡着了没有。这样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模模糊糊睡去，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在月亮上舞剑。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深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换成了初冬，似乎是某个早晨走出迷宫空气的味道就变了。这一个月来映儿姐姐专心教我修炼寂静之剑。或许那个花花公子三少爷说对了一件事情，我真的适合学武，映儿姐姐也惊叹我进步神速。初冬的夜晚很清爽，我们就在夜中忘我舞动，两个人，一个世界。

雁神医很喜欢映儿姐姐，映儿姐姐也很喜欢这个老头儿，她们就像忘年挚友，又像是亲密无间的两爷孙。他们之间相处得那样和谐融洽，有时候连我也嫉妒。似乎雁神医在映儿姐姐身上重温到一种久别的情谊，而映儿姐姐也在慈祥的老人身上获得一种未尝经历的心灵慰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三个就像一家人，一个月的时光沉淀出一种香醇的情感，一种类似亲情的温馨。

若日子就这样持续千年万年多好啊！

我的命运常常在月夜发生转折，那天晚上也是明月当空。

初冬的黄昏余韵不足，太阳下山后天空就一下子变得灰蒙。灰蒙过后重新变得澄清，浅浅的清澈的蓝色在天空化开，天空重新变得柔和动人。

练完剑，我和映儿姐姐坐在大石上歇息，不远处雁神医正拿着酒壶独自酣饮。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片刻过后，数十人影从夜色中渐渐浮现。为首一人正是冷若冰霜的暗夜杀手邪风，紧跟其后的是趾高气扬的赤膊着上身的大胡子。看清是他们我不由得心里一紧，望向映儿姐姐，只见她神情自若，似乎根本不知道邪风一行人的出现。

“映儿姐姐！”

“怎么了？”她回过头一脸轻快。

“他们来了。”

“我知道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不需要怎么办，反正他们还是要走的。你这么紧张干吗？看来你的心法修炼的火候还是不够。记住，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心如止水。作为一个男子汉你要学会处惊不乱。”

看着她一脸自信和不在乎的神情我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对，我实在没有必要担心，映儿姐姐会赶走他们的，不管他们来多少人！

邪风走到我们面前，用他惯用的冰冷语调说“我家主人要见你，跟我走。”

“凭什么我要跟你走？还是那句话吗？就凭你可以杀死我们两个？”映儿姐姐不屑地说。

邪风沉默了一会，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似乎是冰块雕成的脸还是保留着那千年不变的表情。

“我承认我是小看了南宫世家的武功。我知道我的武功比不上你，但，我相信你会跟我走的。就凭这个。”

邪风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圆形玛瑙，上面雕刻着一个弯月形的图案。映儿姐姐盯着这玛瑙，本来不屑的神情渐渐显露出惊慌。邪风身后的大胡子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映儿姐姐，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睛不断地闪着怀疑的光，在眼神的闪烁中我读到她内心的震惊与慌乱，一股不详的预感忽然笼罩四周。

“映儿姐姐，这到底是什么？”

她依然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而她的脸竟在冷冷的夜风中淌出微汗。

“映儿姐姐，你不会跟他走的是不是？映儿姐姐答应我，你不会跟他走，答应我！”

她仍是低着头不作回答。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

我冲到邪风面前，愤怒的眼神直逼着他没有感情的双眼，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带走她。”邪风静静地望着我，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地向腰间的佩剑探去。

“住手！我答应你，我跟你走。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不允许你伤害他们。”

邪风停下了动作，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映儿姐姐竟要跟这群坏蛋走！

我像疯了一样跑到她前面逼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答应他！”

而她，只是摇着头，一脸痛苦与无奈。“月，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非走不可？！”

“我……我不能说，你别问了！”

“不，你不能离开，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的嘴被她用手捂住，这一刻她已泪流满面，“月，我求你别再说了……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记得，只是……原谅我吧，月……”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也跟着你一起走。用生命许下的承诺，就要用生命去履行，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不，我不能让你跟着，那样会害了你。”

“我不介意！”

“我介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做，月，原谅我好吗？”

我能说什么？绝望压迫着我的灵魂，我已经无法思考，我还能说出什么！

“月，记住那天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期待你成为世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的一天……月，把我忘记吧。”

她轻轻地拭去我脸上的泪水，勉强地笑了笑，“你看你，整天流泪一点都不像男子汉，这样怎能成为大侠呢？”

她轻轻地抱着我，脸庞贴着我肩膀，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不说话，温热的泪水渐渐地湿透了我的肩。

雁神医走到我们身边轻轻地拥住我们两个，苍老的脸上苦涩的泪沿着岁月刻下的轨迹延伸出一片凄怆。

不舍总是挽留不住离开的决心，她跟随邪风而去，临别的一刻回过头对我说，“月，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就只有……”她这句话还没有讲完，从邪风的衣袖中忽然飘出蓝色的轻烟，轻烟在她面前飘过，然后她软软地倒在地上。

邪风冷冷地抛下一句“把她带走。”接着头也不回地原路返回。

这混蛋会怎样对待映儿姐姐？！

我急着要冲上去，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正是大胡子！

“臭小子我们又见面了。现在就来算算旧账吧！”

他的身体已行动起来，右手握拳向我面门砸来，他一脸残忍的快意，似乎拳头已经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我已经不是一个月之前的我！

在他出拳的瞬间我迅速作出反应，身体立即偏移躲过了这一拳，而大胡子出拳力度过猛，身子失去了平衡向前倾。我伸手抓住他的大胡子往旁边一跃，手臂发力用力一扯，一串轻微的毛发断裂的声音响起，随即大胡子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狼狈倒地，他的大胡子被我扯落了一小撮。

“我的胡子！臭小子，我要杀了你！”

愤怒的大胡子气得整张脸都变形了，一脸的狰狞像极了画像中的夜叉。“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的大刀，月色照在明晃晃的刀刃上泛着仇恨的光。我从不觉得大胡子是个高手，但像他这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也顿时霸气十足，让我惧怕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刀，一份对逃离伤害没有把握的恐惧。这一次映儿姐姐不会再帮我挡下这无法预知的伤害，所有的后果将由我一人独自承担。

我想起了那天她对我说的话，武者面对实力未知的强敌时难免会感到恐惧，在这个时候武者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对手，而是自己，若他不能克服这种恐惧的心理从一开始他就输了，就算战胜了对手他仍是失败者，因为他输掉了武者的勇气和尊严。任何时候要记住，武者一生的宿敌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武者一生中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断超越自我。当你感到恐惧的时候，你只需做一件事，向恐惧踏出第一步。

此刻我似乎听见她在我耳边说，月，成为一个男子汉吧。

向前，我踏出了一步。

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

大胡子的表情慢慢改变着，双目越睁越圆，嘴巴越张越大，一点口沫星子从他嘴里跳出，用炫耀的姿态划出一道弧线，像瞬间即逝火星子在月光中骄傲地闪亮了刹那。他向我冲过来，那点来不及落下的口沫星子被那团密密麻麻的胡子霸道地捕获，终于无声无息地失去了它最后的光亮。他手中的大刀自上而下向我的左肩砍来，然后顺势反手向我腰部斩去。眼前的景象忽然闪烁了一下，大胡子竟在十步之外正向我奔过来，手中的大刀正慢慢举起。

刚才的一幕是我的幻觉？但又为何如此真实，我甚至感觉到刀刃割破皮肉的一刻从刀锋传来的冰凉。大胡子来到我身边本应是一下子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动作竟变得那样缓慢，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甚至已经知道他打算怎样攻击我，他招式中存在怎样的破绽，我在什么时候作出怎样的反击可以将他一招击败。

他的动作更慢了，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变慢。忽然间我听见心中响起了一声恐怖的吼叫，像是囚困已久的猛兽冲破牢笼一刻豪情万丈的宣泄。然后一种欲望越来越强烈，我要杀死大胡子，奇Qīsūu.сom书我要用他的鲜血平息我的愤怒！

我俯下身子，悄悄握住一块尖石，大胡子的大刀正如刚才看到的一样，自上而下向我左肩砍来，我轻易地躲过这一刀，而同时手中的尖石狠狠地向他拿刀的右腕刺去。大胡子又是惨叫一声，尖石已经撞伤他的腕骨，右手立刻脱力，大刀脱手而出，自我左耳旁擦风而过。我看都没看，稍一侧身左手一伸就握住了飞驰中的大刀，一个转身将大刀的去势拉回前方，并借助转身的力量在大胡子胸口用力一劈。

鲜血喷洒在我脸上，大胡子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直地倒了下去。温热的血从我脸庞缓缓流下，渗进我嘴里传来咸腥的味道。

这就是血的味道吗？我又听见心里响起了那可怕的吼叫，我听见它在说，血，我要吸更多的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慢慢地说这话的竟变成了我自己的声音。

我慢慢地走向那群人，那里有很多我想要的血！

“啊，又是红眼妖怪！”那群人惊叫着后退，仿佛迎面向他们走去的是一个魔鬼。

红眼妖怪？说我吗？

明晃晃的大刀就像一面镜子，借助刀背的反光，我清晰地见到自己的左眼变得血红。

“是魔瞳！莫非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魔瞳让我看到的？一定是这样，现在我想吸血也一定是魔瞳的原因！”

那可怕的吼叫声又在心中响起，魔瞳在催促我。不!我不能吸血，我不要做一个受控于它的怪物！它再一次吼叫，叫声中多了些愤怒，脸上鲜血的味道越来越强烈地刺激着我，我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操控，对鲜血的欲望摧毁了我的理智，我清楚地感受到，我正被一个念头主宰着，那就是杀光所有人，喝光他们身上的血！

我头痛欲裂，全身燥热无比，身上的血液疯狂地奔涌，似乎要把我的身体撑破。那邪恶的灵魂正慢慢地侵蚀我的意志，它是那样的强大，在它面前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杀了这妖怪！”在我抱着头挣扎的时候，一个人向我冲过来，举起刀就要往我身上砍下去，但是他的手刚举起就失去了力量，因为我的手已经插入了他的心脏。我颤抖着拔出自己的手，眼前的一幕更是让我难以置信，在一瞬间我长出了长长的又尖又硬的指甲，然后在一瞬间它们又恢复原状。血，从刺穿处喷涌而出。我听见心中的怪物发出满足的冷笑，而我却只能任由血液经过喉咙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狂躁在慢慢平息，怪物的气息渐渐远去，身体终于让我重新掌控，但我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用不上劲，晕眩的感觉却在慢慢加重。

“快，用箭，用箭射他!”

晕倒之前，这是我听见的最后的一句话。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下石室中，我的床头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概三四十岁左右。雁神医正躺在我身边，看起来受伤了。

“雁神医你怎样了！”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对我疲倦地笑了笑，“小酒鬼你醒过来啦，那就好……那就好……”他向那个男人示意了一下，那个男人小心地将他扶起，举止之间无比敬重。

“你受伤了？！”“是啊，箭伤，看见你没事就好了。”“你也会没事的，对不对！”“我……咳咳……或许老天爷也想找个酒伴了吧……”“雁神医，你不要吓我，你一定会没事的吧！”雁神医费力地摸着我头，轻轻地笑了笑，“人固有一死，老头子能活到现在也满足了，你不要太伤心。在大限之前能够遇见你和映儿，老天爷对老头子也算不薄啦……你不用担心，以后会有人照顾你的……”他望了望面前这个男人说，“他是我的义子，他有很高强的武艺，你愿意拜他为师以后跟他一起生活吗？”“我愿意……不过，雁神医也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吧！”他又无奈地笑了笑，这笑容映在我眼里竟是如此悲伤。他对那个即将成为我师父的男人低低地叫了声，“真颜，答应我……”“义父尽管吩咐。”“帮我好好照顾这孩子……尽你所能，将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人。”“紧遵义父吩咐。”“月……”“雁神医，你请说！”“到现在，只有一件事是老头子放心不下的，那就是映儿……月，能不能答应我，在你有生之年中，把映儿带回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我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吧……雁爷爷。”“……好，那就好！这样老头子再也没有牵挂了……”

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师父和我在雁爷爷的墓前守了一夜。师父的眼神很悲痛，我明白这种感觉，痛失亲人的感觉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那一整夜我们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说过话，有些话并不需要言语来表达，像是彼此心中都懂得的悲伤，像是各自心中都存在的盼待……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两天后，师父带我离开了逍遥谷，前往他隐居的地方，枫叶林。

“你还在担心她是吧？”在路上一直沉默的师父终于开口问我。

“是的，我一直都担心她。”

“你心里在怪我没有立刻带你去找她吧。”

“……虽然我很想去找她，但是，我没有怪你，我自己心里也不想离开雁爷爷……”

“我已经叫人去找她了，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谢谢你……师父。”

“……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我的理想就是要成为一名武艺高强的大侠，闯荡江湖，锄强扶弱警恶惩奸……”

“哈哈哈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师父就哈哈大笑，我原本雀跃的神情立刻黯淡下来。是啊，我凭什么成为大侠呢？就仅凭我的热情吗？看来我还是还是太天真了……

我的失落没有逃过师父的眼睛，他停下大笑，饶有兴致地望着我，“想知道我为什么笑是不是？”

“我……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

“不，我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打断了我的话。

“那……是为了什么？”我疑惑地望着他。

“我笑只是因为我以前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哈哈……”

我愣住了，但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不消片刻我也大笑起来。那一刻我觉得师父就是我的知己，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一下子变得亲切和可爱起来。

第七章 一舞十年

枫叶林，望不到尽头的火红，在深秋的萧冷中燃烧着积累了一年的生命精华，在冬天来临之前绽放出比花儿更艳丽也更深沉的美态。

“好美的景色！”我目不暇接地望着四周的景色，忍不住赞叹道。

师父微笑着看着我雀跃的神色，嘴角滑过一丝耐人寻味的苦涩，“年轻真好……”

“师父你不开心吗？”

师父轻轻地摇摇头，“其实我只是羡慕你，眼睛看见美丽的东西，心里想到的也是美丽的东西。人老了之后，想法就不会那么单纯了。枫林虽美，却带给人黄昏近晚的惆怅。枫叶到了秋天变红，这是它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然而美丽过后就会飘落。人也是一样，数十年人生经验的积累沉淀出深刻的智慧，那是一个人精神境界的高峰，但这时候人已经没有年轻的体魄发挥出这些智慧应有的价值。大自然无时无刻在演绎着天地间最朴质的真理，而又有多少人用心聆听它的教导……”

师父忽然说出这么感慨的话，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只能沉默不语，师父见状笑道，“这是自然的规律，其实没有什么好伤感的。枫叶飘落后重归尘土化作新叶的肥料，这未尝不是一种新生。而对于人，将自己积累下来的智慧教导后世，由后人将它们的价值发挥和深化，这同样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过程。我虽然日渐老去，但我的理想由你继承，我们所信仰的侠义就会一直传续下去。你说是不是，未来的大侠？”

从师父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信任与期盼，也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若时光倒退几十年，师父此刻的神情和我对映儿姐姐许诺时的豪气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生命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迭代过程，我们在不同的时光道路上踏着相同的轨迹，而此刻，我们走到了交汇点。师父的脸在模糊淡化，然后又渐渐清晰，我看到面前的他变成了以后的我。而在他眼中，现在的我也不过是曾经的他。

穿过一条迂回蜿蜒的林间小道，远远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师父说，“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家，我终于有一个家了；或者应该说，终于有一个家可以容纳我了。

那是一座很别致的小苑，朴素典雅。小苑门口种着菊花，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女和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正在打理着那花圃。

“师父，晨儿，我回来了。”

少女望向我们投来灿烂一笑，“真颜哥，这位小兄弟是谁？”

“这是我刚收的徒弟，他的名字叫秦霜月，他以后就跟我们一起生活。”师父向我介绍到，“月，这位是我的妻子，这位是我的师父。”

“师公好，师娘好。”

“师娘……”师娘一脸不自然的神色，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雁酒虫怎么没有跟你来？”师公拍拍手上的泥土，慢慢站起来对师父说。

“义父他……他已经过世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听见风过林动的沙沙声响，触痛心中悲伤的弦奏响缅怀的祭乐。

月光如期而至，半夜时分我轻轻爬上屋顶，平躺在枫林簇拥的平静中望着月光发呆。

一个人来到我身边坐下，我回头一看是师娘。

“师娘……”

“停！”

“……”

“虽然我是你师父的妻子，但我不喜欢你叫我师娘，我的年纪也不是比你大很多，你叫我晨音姐吧。”

“这……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听你叫一声师娘我感觉自己老了很多，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

“怎么突然不开心了？难道不让你叫我师娘你就不开心？”

“不，不，不！……晨音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从前有个人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女孩子都是怕老的，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是，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你还在担心她吧？”

“你都知道了？”

“刚才你师父跟我说过一下。”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你会不会喝酒？”

“喝酒？会一点。”

“那就行！”

晨音姐从怀中掏出两瓶酒，递给我一瓶，然后揭开瓶盖仰头就是一口。

“晨音姐，你也有心事吗？”

“想起义父了……你知道吗，以前义父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常常拉我到这里喝酒，我啊，就是被他训练成小酒虫的。真没想到……”

“都是我不好，如果那时候我没有乱性的话，我就能保护雁爷爷了……”

“泄气的话多说无谓，不开心的事情我们都不要想了，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喝酒，来，我们今天不醉无归！”

喝酒，有时候是因为喜欢酒的味道；有时候则为了解脱烦恼，至少酒醉可以让人暂时忘记悲伤。人在难过的时候特别容易醉，因为这时候他愿意去醉。

恍恍惚惚中，我似乎感觉到雁爷爷就在我们身边，眯着眼睛盯着我左摇右摆的狼狈相哈哈大笑。把酒瓶中剩下的酒一口气全部灌下，浓烈的酒味呛得我眼泪直流，不消片刻我便在晕眩中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离别，没有伤悲。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愿意永远停留在梦中。

我在枫叶林过上了平静的日子，在师父的悉心教导下我的武功进步很快，从他眼睛里流露出的赞赏神色我知道我的理想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实现。

我常常在深夜里躺在屋顶上发呆，晨音姐有时候会偷偷拿酒过来和我对饮，我的酒量越来越好，慢慢地晨音姐再不是我的对手。不久，从晨音姐的口中我得知师父竟是大名鼎鼎的神秘大侠夜蝴蝶。她自豪地说了很多师父从前行侠仗义的事迹，这些振奋人心的故事每次都更加坚定我心中的信念。

我没有放弃修炼寂静之剑，事实上寂静之剑仍是我主要修炼的武功。对于我修炼这门武功，师父从来没有干预。师公是一个盲人，而同时他也是一个武林高手，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听觉更加敏锐，十丈以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两年后，师父将他最得意的武功冥狼剑法传授给我。这是一套非常深奥的武功，修炼的过程也非常艰难，用了两年时间我才我把这套极其精妙的武功初步掌握。即便如此，师父说我的武功已经达到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平。

这几年来，魔瞳发作过几次，我也对魔瞳的特性有了些体会。在对战时恐惧和杀意都容易唤醒魔瞳，事实上，只要我有那么一点依赖它的念头它就会苏醒。只要闭上眼睛它就没有苏醒的机会，所以几年来我养成了闭眼作战的习惯。师父说，天地万物是相生相克的，武功也一样，而寂静之剑正好是血灵魔瞳的克星。几年过后我长高了，但我没有像师父那般魁梧的身形，因为魔瞳的缘故我的身形一直很瘦削。

我曾经回去那个瀑布寻找映儿姐姐的外公，但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

而这些年来，我一直惦记着的人竟没有半点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预感告诉我，以后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而且都拥有魔瞳的我们会处在敌对的位置。

春天，冰雨飘零，我在寒冷潮湿中寂静起剑，剑锋在连接天地的雨帘中轻灵飘逸。斩不断瞬逝的线，割不断愁绪连绵；意随剑走，在时光缝隙中蹒跚而行，心境在等待中冷漠苍老。世界的哭泣回响在寂静心间，冰冷蔓延至每一个独自起舞的月月年年。时光的缩影在雨中飞絮来回，雨停了又下，叶子落了又飘，日升日落，月缺月圆。

夜漫漫，长夜谁共舞，伊人何时还？

风冷冷，月白路渐寒，孤身走人间……

换了天地，换了人间，却换不了已冰凝的心情。

心寂静，剑寂静。

一舞十年。

风停，雨止，云散，收剑。

水汽弥漫的季节里，我独自走在缓缓流淌的河边，青草沐浴过后的香味柔柔地融在清凉的空气中，我想起了那年秋天月夜里水雾弥漫的湖边，那一句臭男人让我悸动的韵味。

温柔的河水倒映着我的脸，十年过后当初的青涩少年已磨去了眼眸中纯真的棱角，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容颜，憔悴的发须。当初思念的热情也在心寂静的修炼中变得冰冷，一直冰凉地不时忆起，却从不丢弃，如当初那不离不弃的誓言。

五年前的春天，我随师父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乱石丛。

重重的暗云压抑了天空一整天，傍晚下起了小雨，一整夜没有停。师父一个人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过那块石头，上面刻满了两个人的名字，真颜，云潮。

师父整夜未眠，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那一刻他似乎在回忆的感伤中苍老了十年。

“雁爷爷跟我说过云潮前辈的故事，她的爱人就是你吧，师父？”

师父缓缓点头，似乎沉醉在往事中不愿中断思绪。

“从前，她在这里等了我六年……”过了好久，师父缓缓地回过头对我说，“而我，又在这里等了她十六年。人生，能有多少年用来等待？”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脸，望着那阴沉的云天。

“……”

“月，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担心着那位姑娘。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去找她——我明白等待中的痛苦——我之所以不让你去找她，原因相信你也知道的，那就是你的心智和武功都不足以面对险恶的江湖。而现在，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我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确实，你的成长比我想象中快很多，以你的武功足以在江湖上立足，但永远不要把行走江湖想象得太浪漫。”

“紧遵师父教导，感激师父五年来的悉心教导。”

“在你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请说。”

“你怎样看待你心中的剑？”

“……我的剑只为正义而战。”

师父微微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

“只有正义还不够，你的剑还要包含宽容和怜悯。我们的剑不可为了正义而沾染肆意杀戮的戾气。没人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用正义作为冠冕堂皇的借口而杀人，这样的作为跟恃强凌弱的人有什么分别？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夺取别人的生命是一种错误的制裁，使犯错的人发挥他生命的价值为他所犯的过错作出补偿才是真正的惩罚。月，我们无权夺取他们作出补偿的机会，我希望你时刻记住，你是大侠，而不是一名杀手。我不希望你走上我从前走过的错路。”

“多谢师父教导！师父放心，我会铭记于心！”

“好，你收拾一下东西可以随时离开了。”

“临走之前，我想问师父一个问题。”

“你说吧。”

“我想问，要怎样做我才能成为一个男子汉？”

“不需要，在我心目中我认识你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一个男子汉，只要你不背弃一直以来你所坚持的信念。”

“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

“那么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是男子汉呢？”

“首先要有强大的力量，能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不受伤害……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还应该包含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觉得自己至今还不具备的东西。”

师父微微一笑，“在我看来，成为男子汉的界线并不在于力量的强弱，而是在于责任感的觉悟。当你意识到要为弱势群体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已经背负起一份属于男子汉的重担。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强大，是一份敢于挑战未知，勇于面对逆境和困难的气概。在过去，你已经做到；在将来，我也相信你能够做到。至于在你的标准中所未知的东西就要靠你自己去发现了。”

“谢谢师父，我明白了。”

“枫叶林小苑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时回来。”

“师父保重。”

离开的一刻我竟然没有感到悲伤，是我等待这一刻太久了还是我的心已经不会感动也不会感伤？但我还是感到一点欣喜，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在枫叶林中始终有一扇门为我打开。

师父说得对，江湖不是一个浪漫的地方。当然这里时常诞生荡气回肠的英雄侠义故事，但通常那都是经过美化的，我所看到的江湖更多的是人性丑恶的一面在互相攻击，为了金钱和利益彼此背叛，也看到了无数善良的人在哭泣挣扎却无力反抗。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酒醉误期这种可笑的事情而没有加入神鹰军，真正的原因是我在无意中看到了一些肮脏的交易。我知道，在神鹰军中我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于是我开始独自闯荡江湖，履行五年前向自己许下的承诺。因为萧雨和风流的缘故，我所做的许多事情都逃过了神鹰军的追查。我们心中信仰的都是相同的东西，只是他们相信那个舞台能让他们施展抱负，而我就对它失望而已。

五年来我一边行走江湖一边打探她的消息，然而一无所获。江湖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五年前的大火让南宫世家彻底成为历史，没有人知道南宫山庄的少主人逃过了那次的劫难。逍遥谷一别之后，暗夜杀手邪风也彻底失踪。

直到半年前，江南镖局被人劫镖，有人见到劫镖者是一个额上有疤的男人，疤痕从额头中心划向右边脸。那些人说他的武功就跟江湖志上描述的暗夜杀手邪风一样，快剑如电，以刺为攻。于是暗夜杀手重出江湖的消息一时闹得纷纷扬扬。之后关于邪风的传闻越来越多，不久，寻星阁主人被杀，一剑穿喉，跟当年被邪风杀死的人死状一模一样。人们确信那是邪风所为。于是，萧雨奉命追查此案。

三个月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厉害的女子，在高手如云的风云楼中轻松自如地杀死了楼主。据风云楼的人说，她穿着一身白衣，身法奇快，没有人知道她怎样出手，也没有人知道她怎样离开，仿佛在一瞬间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甚至连她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只见到白影一闪而过，风云楼主突然七孔流血，顷刻身亡。据江湖郎中所说，楼主死于中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毒，毒性猛烈。伤口微小，但是极其精准地刺在几处血管交汇点，在极短的时间内毒性便蔓延至全身。

江湖中人将她称作雪蝶仙子，也有些人将她称作血蝶仙子。

我知道，我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

不久前，萧雨飞鸽传书要借我的麒麟战甲，我知道我们重逢的日子终于来临。

重逢，短暂的惊喜过后便是沉重的无奈。一别十年，我们都不是当初的我们了，面前的彼此只是带着一个难忘的影子的陌生人，忘记了慰问，忘记了十年心声的透露，只是静静地凝望各自缅怀。还来不及问她十年来的遭遇，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独自离去。

“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下一次见面我同样不会给你活下来的机会。”

重逢竟是诀别。当初的誓言敌不过时光的欺骗。

有些话她可能已经忘记了，但我从不忘却，我要将她带回来，不管天涯海角，天上人间。

第八章 月下启程

十年前她的身法已经无人可比，十年后更是让人望洋兴叹。夜风渐冷，一路上连她淡淡的香味也被吹散。我完全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从她认出我那一刻的惊喜，从她低头一刻的愁绪，我知道她并不忍心杀我。所以，她认定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永不相见。难道她再一次从我的世界中消失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无限惆怅。

“你找不到她的。”

我停下飞驰的脚步，循声望去，小道旁的一棵枝叶稀零的大树上跳下一个人。束装劲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一双如波秋水的美目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哪里有生意，我就会出现在哪里。”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在追谁，但是，没用的，她已经走远了，你追不到她的。”

“你知道她在哪里？”

“现在不知道，不过我总有办法知道，我甚至知道一些你很有兴趣知道的事情。”

“这么说来，你们一直掌握着她的消息？这些年来，李家三少爷只是不断地敷衍我？”

“不，之前我们的确不知道她的消息。但自从她在江湖上露面之后，所到之处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于是我们便查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她为哪个组织效力……”

“用什么条件交换？”

“爽快！你知道江南镖局半年前被邪风劫镖吧？”

“知道。我还知道那趟镖是三少爷下的镖单。”

“李家四代能在江湖上立足多少与朝廷高官有些关系，到了这一代李家在朝中的靠山就是二王爷。这些年来，每年三少爷都会委托江南镖局将大批礼物送往京城，其中大部分送给二王爷，其余的就分给朝中其他高官。十年来没有人敢打李家的镖物主意，没想到今年居然会被邪风劫走了一箱。”

“李家向来财大气粗，不会在意这么一点礼物吧，莫非，邪风劫走的是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二王爷向来喜欢收藏名器，邪风抢走的正是二王爷慕名已久的麒麟手套。据我们追查，这一次幕后的指使是断风山庄的主人段海崖，麒麟手套就藏在断风山庄内。只要你为我们取回麒麟手套，我们就给你南宫映儿的消息。”

“……期限。”

“一个月。”

“好，我答应你。”

“顺便送你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情报，段海崖一直想跟武林盟主攀交情。你明白了吧。”

“……”

“对了……那块木头怎样了？他跟南宫映儿的决斗。”

“既然你都知道那是决斗，而且南宫映儿安然离去，那你觉得他能安然吗？”

她的表情立刻惶恐起来，“莫非他已经……”

“不，但他受伤不轻。”

闻言，她绷紧的神色松缓了下来，片刻过后她愤懑地问我，“当时你也在场的吧？”

“是。”

“那你为什么不保护他？！”

“我有，如果我没有出手他已经被杀……本来我可以早点出手的，那样他就不会受伤，但我算错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不到她变了那么多……”

眼前的女子撇撇嘴巴，然后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十五天！”

“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十五天，十五天之内你要把麒麟手套拿到手。”

“为什么？”

“这是惩罚你的高估和轻敌！”

“……你不是一直都恨萧雨多次将你收监吗？你还多次说恨不得将他杀死，怎么……”

“没错，我要亲手折磨他到死为止，所以我绝不容许他死在别人手上。”

分明是娇脸含羞，却强装作愠怒。看来我又错过了他们之间的故事了。

“十五天，对你而言也是好事吧，你不想早点知道南宫映儿的消息吗？”

“……”

“回去告诉大木头，在被我杀死之前不要死在别人手上。”

矫健的身影在漫漫夜色中淡去，我茫然地呆立了片刻之后原路返回。

“白痴你回来了！……不，月哥哥，你回来得真好！”雪雅见我回来，喜出望外地惊呼起来。

“还是叫我白痴吧，这样顺耳一点。”

“你喜欢我叫你白痴？”

“至少比月哥哥顺耳。”

“哈哈，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白痴，白痴，白痴……”

萧雨的气色比刚才好多了，他望了我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找不到她吗？”

我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摇摇头，“她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不过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

“秋子。”

“……”

一听到这个名字，风流忽然一脸坏笑地串到我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鬼鬼祟祟地小声问我，“那小美人说什么了？”

我望向萧雨，“她的确叫我传一句话给你，她叫你在死在她手上之前不要被别人杀死。”

萧雨依旧脸无表情。

而风流却兴奋地和雪雅击掌相庆，一副“我就猜到是这样子”的表情。这个举动引起萧雨的强烈不满。

“五瓶醉听风，立刻去买！”

“酒？你还喝酒？你刚才差点就进鬼门关了！”

“六瓶。我不喝也要你去买回来。是个男人就说话算话，别忘了你刚才信誓旦旦对我说过什么。”

显然，风流被他的豪情不合时宜地自打嘴巴。他一脸不满地叨念着，“我的工钱都被你们这群酒鬼吸光了。”

听他这么说，萧雨更是不满，“什么你的工钱，你倒是说说兜里有几个银子是你风流大爷的？”

没有任何争辩，风流呼的一声从窗子飞身而出，敏捷利落。每次只要说到他理亏的地方他都以这种方式华丽而高调地离场，似乎在为他的理亏作一个漂亮的解释。

萧雨不能喝酒，以我以往的作风至少我会强占四瓶酒，但此刻我没有任何喝酒的心情。不断地回想着一句冰冷诀语，心乱如麻。十年修炼让我已经习惯了心如止水，而她却再一次让我无法平静。

“哼，那坏女人真可恶，居然把大块头伤得这么重，让他连酒都喝不成！白痴，你下次见到她要狠狠地教训她！”

“不许你说她话坏！”

心烦意乱之下听见雪雅这样说，我不禁火冒三丈。十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发火，只为了雪雅无意之下说了她的坏话。

“你！你这么激动干嘛！就为了那个坏女人你居然骂我，难道她是你情人不成？！”雪雅撅起小嘴，双目含怒瞪着我看。

“闭嘴！”

砰的一声，在我盛怒之下墙壁不幸地被我锤出一个大洞。

巨响之后，世界归于平静，平静的空气游荡着平静的压抑，无声的泪水淌过苍白的脸庞，无声地，她从我身边走过，仰着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就像我从不存在一样。

“原来独行侠冷月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为了保护一些人而伤害另一些人，这并不是大家愿意见到的结果。”

“……”

“你并不知道，在你离开之后，小丫头一直担心着你，她不停地为你祈祷叫神灵保佑你平安无恙，能想到的神仙她都许愿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我刚刚答应她，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她担心你，现在正是合适的时候。”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带上她一同离开。”

“风流那边我会转告。”

“谢了。”

她正呆呆地望着河水中的月光，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迎着冰凉的夜风，她轻轻地挽起被风吹乱了的发丝，眼眸中一丝忧愁慢慢没入幽幽的夜色中，那一张越渐明亮的脸像是时光在珍藏品中翻出的难忘片段，再一次我在她身上见到了另一个影子。

我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拒绝，眼眸如旧，仿佛我并没有在她眼中出现。

“对不起，刚才我心情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怪你责备我，我只是为你的生气感到悲哀。是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才那么生气吧，你默认她是你的情人了。”

她直白得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我不想骗你，你说得对。她是我喜欢的人，我已经找了她十年。”

“十年，能够被一个人思念十年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月哥哥，如果我早十年认识你，你会喜欢我吗？”她望着我，幽幽的瞳眸没有半点闪躲。

“我不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没必要用假设为自己徒添烦恼。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淘气可爱的小妹妹，我对你的喜欢和对她的喜欢是不同的。”

“小妹妹而已吗……那么她喜欢你吗？”

“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或者，她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这十年来她经历过什么我一无所知，唯一清晰的一点就是，她变了……她不再是从前的她，而我，也不是从前的我。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十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她没有再说话，仿佛在一瞬间她成熟了很多。每每见她流露出成熟一面之时我都会觉得她的刁蛮任性不过是她的面具，如同我脸上不知不觉积聚起来的冷漠。

“小雪，我要到断风山庄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就当我代替风流保护你游山玩水。”

“这算是赔罪么？”

“可以这样认为。”

“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那当我没有说过吧。”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对。”

“为什么不等明天？”

“我喜欢在月光下出发。”

因为这样无论身在何方都不会觉得孤单，总有这些明亮的光芒相伴在我左右。

月华如水，银白的冰冷充盈世间，包容着尘间万物的睡梦，风的路过也比白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不愿打破天地间的宁静。雪雅双目明亮如月，似乎忽然在梦中惊醒，陶醉于眼前一片莹洁的惊喜。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我熟悉的狡黠的甜笑，“月哥哥，我们出发吧。”

那张笑脸如同月下怡然盛放的一朵花，甜蜜动人，隐约中我闻到了柔柔的暗香。

在月光下出发，两道身影安静作伴。这一刻，没有孤单，而在各自心头挥之不去的是那难以释然而又无法摆脱的淡淡寂寞……

我常梦见，有一位白衣女子与我并肩走在银白的月光下。

十年后，我看清了这个梦，梦里的人不是她。

风悠悠吹过，月光的暗影躲藏在眉目之间，洒落在身的银霜渐渐化成冰冷的气息，思绪被冻结在十年前的那一夜，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月光，温暖如火，却又冷若冰河……

雪雅只是静静地走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为何你不问问我到断风山庄去做什么？”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反正你保护我不受人欺负就行了。”

“为什么今天这么少话？这不像你的作风。”

“不敢说，我怕一说话就跟你吵架。”

“……”

忽然她叹了一口气，像是满怀心事，“月哥哥，还有二十天我就要回家了，这二十天里面我们不要吵架好吗，就让我开开心心地玩二十天好不好？”

“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回家之后不要再胡作非为，更不能再离家出走。”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这就对了。”

“因为我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嫁给谁？”

“二王爷的小儿子，七王子。”

“你不是说你不愿意嫁给那个人吗？”

“对，我一点也不愿意。”

“那为何……”

“人生在世能如意的事情能有多少？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又能怎样？”

没有悲愁，没有激愤，她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仿佛连那悄悄滑落的也是别人的泪水。而那些潮湿而冰冷的心情是那么真真切切地划过她平静的脸庞。

我似乎听见花瓣散落的声音，碎了一地的忧愁在远近的午夜中轻轻低泣。

我望着这个让人怜爱的小姑娘竟是不知所措，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年少时候的我总希望自己有能力改变一切，但后来发现不管一个人多么强大，他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并非任何人的命运我们都能介入，也注定，有些人的世界我们永远不能走近。

人生在世能如意的事情能有多少呢？我喜欢的人要杀死我，我又该如何？

“唉呀，怎么下雨了，真是的……讨厌的雨滴在我脸上了，早知道就带一把伞出门……这该死的雨怎么没完没了……”

“小雪，不要忍了，想哭就哭吧。”

“谁哭了，我没哭，我才不会哭呢！”她仍装作不在乎，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

我把这小姑娘轻轻搂在怀中，小声说“是的，天在下雨，我看不见谁在哭，我帮你挡雨吧。”

“白痴！该死的白痴，为什么刚才对我这么凶！人家那么担心你，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却对我这么凶……”

“是我不好，我不会再骂你，也不跟你吵架了好不好？”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任由泪水疯狂地涌出。捶着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整个世界都在安静地听着这个小女孩委屈的啜泣。

她渐渐平静下来，忽然她用力地擦了擦脸，然后一把将我推开。“哼，该死的白痴，趁机占本小姐便宜，卑鄙！”

我刚要说话，但见到她那狡黠的笑脸知道她已经恢复过来了，便停住了口。

“二十天时间太短了，我要把握好每一刻玩个痛快。我们继续走吧白痴。”

小女孩说着竟走过来挽着我的手往前走。

“丫头，你在干什么，快放手。”

“哼，假正经！刚才还不是抱了人家吗，现在倒扮起正人君子来，虚伪！”

“刚才跟现在不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了？是不是想吵架！你刚才说过什么了，是谁说自己不好，是谁说再也不跟我吵架了？！”

“这……”

“别多废话，最讨厌婆婆妈妈的男人！”

我理亏在先，没有反驳的余地，想到可能还要对着这个小魔女二十天我就头疼。

她的脸，如午夜中最晶莹无暇的冰花。我似乎走进了多年来那纠缠不清的梦境，而她才是梦中那个与我安静相伴的女子。

月光冰凉如水……

终于，我见到了传说中二十年来未尝一败的厉害角色，断风山庄主人，段海崖。

段海崖已经有五十多岁，二十多年前得到一高人的指点，一年内武功脱胎换骨从一个名不经传的三流刀客一下子跃身于武林十大高手之内，不久他创立了断风山庄，开始授徒，经过二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断风山庄已经成了武林中一个很有名气的门派。这些年来前去挑战的人都被段海崖打败，而且是在三十招以内，光是这一点就让断风山庄的名气响彻武林。

段海崖跟我想象中的形象并不相同，名利欲望会淡退一个人灵魂的光芒，或许他曾经是一个英雄，而现在，我眼前的他对着武林盟主的女儿只是一脸恭维，言语之中处处流露明显的巴结，英雄的形象荡然无存。

段海崖有一独子，名叫段巫笛，年龄比雪雅大两岁左右，较之乃父其讨好的意图更为明显，谈吐举止之间尽显花花公子的风流不羁，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又带了几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老谋深算，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地觉得厌恶。或许雪雅见这种人见多了，习以为常，对他们父子笑脸相迎，更引得段氏父子心花怒放。

“韩姑娘还记得小生吗？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小生有幸见过姑娘一面，当时惊为天人，姑娘的美丽和优雅实属世间少有，今日韩姑娘竟亲临府上，这真是小生三生修来的福气。”

雪雅抿嘴一笑“段公子言重了，你这么说我可要羞死了。雪雅久仰段老英雄的威名，趁着这次出门游玩的机会第一时间来拜会段老英雄，雪雅打算在贵府打扰三天，到附近的名胜景点游历一遍，未知段老英雄能不能收留我这个野丫头。”

“呵呵，当然当然，这是敝庄的荣幸，姑娘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不用客气，喜欢住多久都没有问题。这些天就让犬儿为姑娘当导游吧。”

“这样有劳段公子了。”

“客气，客气，韩姑娘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总需要一个护花使者的，能够成为姑娘的护花使者是小生的荣幸。”

“呵呵，护花使者啊，我已经有了，不用委屈段公子了。”

“姑娘的护花使者莫非是……”

“对，就是他。”说完，雪雅把我往前一推。

望着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神情呆滞的我，段氏父子一脸愕然。

“未请教英雄高姓大名。”愕然只是一瞬间，段氏父子立刻讲恭敬的表情重新挂上。

我刚要说话，雪雅插嘴道“他叫白痴，是我雇的保镖，他的武功非常一般，但对于赶走一些市井流氓也足够了。这次出门我不想太张扬，就随便雇一个不显眼的保镖就好了。那些武功太厉害的人总是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跟这个呆呆的木头保镖一起反而轻松自在。”

段氏父子的脸立刻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过多地流露出对雪雅的佩服神色，引得这个丫头一脸得意。

“段伯伯，有没有饭菜下肚呢？我走了一天路，累坏了。”雪雅用撒娇的语气说到，特意在段伯伯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段海崖神采飞扬地说，“有，有，有，我马上命人准备。韩姑娘请先到大厅休息片刻吧。韩姑娘请，白壮士请。”

白壮士……这下子白痴真的变成我的名字了，这鬼丫头！

晚饭过后，雪雅听段海崖父子吹嘘了好一段时间才以身体累为由提前到客房休息。

回房后不久，雪雅便来到我房间问我，“三天时间够用了吗？”

我点点头，“够了。”

“希望是真的够用吧，这个地方我不想多呆上一刻，特别是那个段巫笛，一见到他就心烦。”

“对不起小雪，让你委屈了。就三天时间。”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来玩吗？明天就跟段巫笛一起出去玩吧。”

“那你呢？”

“当然得跟着你们，孤男寡女，天知道那个花花公子对你作出什么越轨行为。”

“哼，故作冷漠，你也挺关心我的嘛。”雪雅又是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

“换了谁都一样，你不是例外。”

“哼！该死的白痴。我回去了，明天出发的时候我就叫上你。”

第二天我们一行三人早早就出发前往附近的名胜景点游玩。游玩过程中段巫笛不时引得雪雅抿嘴而笑，毫无疑问段巫笛在取悦女子这方面的功夫的确不错，而雪雅在他面前也努力地维持着一个大家闺秀的形象，与跟我吵闹时候那种大大咧咧形成鲜明的对比。段巫笛一直想摆脱我，想跟雪雅两人独处，而我总是跟在他们两丈以外的地方，任他想尽办法也无法让计划得逞。这一天的游玩，我几乎没有跟雪雅说过话。

第三天，行程依旧，仍是游览名胜。不过出发没多久，雪雅就用一个理由把段巫笛支开了。雪雅走到我面前狡黠一笑，“你不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很讨厌的嘛。呆呆的，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我随时可以望见你，又不会被你气到，挺好的。”

“那今天继续这样吧。”

“不，我今天不想再跟段巫笛呆在一起。”

“那你想怎样。”

“就我们两个人去玩。”

“那段巫笛呢？”

“不管他，他爱上哪就去哪，来吧……”

还没有说完她就拖着我的手往前跑，穿过熙熙攘攘的市井和人群，大街小巷，奔向人烟稀少的野外。本来我差点忍不住想要责怪她再次鲁莽行事的，但看到她的笑脸我停住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那种笑容完完全全由心而发，就像一只渴望飞翔的鸟儿在晨光中向蓝天白云启程。她不知道往哪里跑，但她继续这么快乐地跑下去，她知道无论她跑向何处，那里都会离自由更近，她愿意奔向任何一个能够容纳她的地方，对她而言那未知的世界就是圣地。

这个小丫头，武林盟主的女儿，想必十几年来也没有多少如此快乐的时光。在父亲的光环下她压抑着自己的个性，带着虚假的笑脸伪装的快乐游走在世俗的圈子中，甚至连自己的人生也无法作主。逃离这一切对她而言是一个多么强烈的诱惑，在奔跑中，她把身上带着华丽色彩的束缚一层层地剥落，狠狠地抛在身后。当她赤着脚快乐奔走的时候，她不再是世人羡慕眼神中的武林盟主的女儿，她没有过去，她是一个无名无姓的野丫头发泄着一股傻劲，一份不受污染的纯洁与天真。

终于，她累得再也跑不动了，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过了一会她高举双臂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句，“真他妈的痛快！”说完之后她脸一红，回过头望了我一眼，原本的雀跃神色迅速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小声地说，“你一定又怪我乱来了吧……”我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高举双臂大喊一声“真他妈的痛快！”她噗的一声笑了。

“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

“真的？”

“不过，只限于今天。”

“太棒了！”

她张开双手学着鸟儿拍打翅膀的动作在我身边穿来穿去。“走吧，丫头，再转圈圈的话段巫笛就会追上来了。”她乖巧地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第一次出门赶集那样兴奋。

那天早上我们爬了两座山头，中午时分我们在半山腰休息。山林很幽静，不远处传来瀑布的水声，远处的树林中不时传来鸟鸣的声音。阳光很柔和，秋天的阳光也成熟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味道。很多叶子变黄了，风猛一点的时候，叶子就像下雨一样飘落，像是漫天的蝴蝶在飞舞。

雪雅调皮地把地上的落叶捧起，忽地洒落在我头上，“哈哈，这才是浪子风范嘛，够沧桑。”这鬼丫头！我立刻还以颜色，捧起一大堆枯叶往她头上砸去，直接把她的惊叫淹没掉。两个人像小孩儿一样追逐打闹，叶子纷纷扬扬飘落不断，像是春天的雨雾，空气中游荡着沉浮不定的水汽。她不时发出怪叫和大笑，银铃般的笑声与落叶的声响合奏起来，各种属于秋日的声音元素混合在一起成了美妙的天籁之音。

她玩累了，学着我那样闭上眼睛听着这弥漫四周的秋韵。

“从前有位朋友对我说，闭上眼睛，静下心，你会听见很多特别的声音，甚至能够听见世界的心跳。你能听见吗？”

“听不见。我不知道世界的心跳是怎样的，就算听见了也不知道那就是。”

世界的心跳，我真正听到过吗？

我觉得自己的头发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雪雅正微笑着把我头发上的落叶摘掉。

“真搞不懂你，明明是这么帅的一个男人，偏偏要弄得自己满面胡渣一脸老态。”

“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很喜欢照镜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一般都喜欢照镜子。”

“哎呀，你，怎么突然这样夸人家，让人怪不好意思的。”雪雅微微羞红了脸。

“嗯，所以我怕把自己弄好看了会常常照镜子。”

“照镜子有什么问题？”

“常常照镜子，就常常只看得见自己，过多关注自己便看不清这个世界，也看不到很多满脸胡渣憔悴不堪的人在苦苦挣扎着。”

“这……”

“骗你而已，其实是我懒得刮胡子罢了，哈哈！”

“白痴！”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雅把头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那一张脸很干净很怡然，像是婴儿的睡脸。

风过林动，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停停续续。

我的耳边传来安静均匀的呼吸声，让人听了也会知道她正流连在一个平静的梦境中。

如此宁静怡然的节奏就是此刻世界的心跳。

这一天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这一觉她睡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静静地看着阳光的投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秋风逐渐冰凉，也不知道何时，我发现自己已轻轻地搂住了她瘦弱的身子。

那一个午后我忆起了很多往事，那些带着秋的深沉色彩一直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片段。

回到断风山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理所当然的是雪雅遭到了段巫笛一脸懊恼的追问，不过雪雅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段巫笛就不追究了，加之她的“巫笛哥哥”一声比一声叫得甜，段巫笛早已令心花怒放，叮嘱了几句之后就不过问了。

回各自房间之前，雪雅拉住我问“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明天有什么计划。”

望着她稍稍不安的脸，我微笑着说“明天再告诉你，今天玩累了，好好休息吧。”

“嗯，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谢谢你陪我，你也好好休息吧。晚安，月哥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断重复着一种声音，安静均匀的呼吸声。

第九章 十面埋伏

5

“雪雅姑娘，今天打算到哪里玩呢？”段巫笛笑口吟吟问向雪雅。

“这……白痴你说呢？”雪雅眼珠一转，把决定权交到我这边。

“大家都知道段庄主喜欢收藏兵器，韩姑娘之前不是说想见识一下段庄主的收藏吗，不如就今天参观一下武器库吧。”

“说得对，白痴你提醒我了。巫笛哥哥你带我去参观一下好不好呢？”雪雅一脸天真烂漫地望着段巫笛，这是一种对男人有很强杀伤力的眼神，饶是如此，段巫笛竟面露难色：“这……雪雅姑娘，家父有命兵器库不可随便让人进入的，看来这次要扫雪雅姑娘的兴致了。”“巫笛哥哥，一下就好，就让我看一下，满足一下好奇心嘛。你不说，我不说，段伯伯就不知道了嘛。”段巫笛脸色的难色更浓重了，“这是敝庄的规矩，家父向来不愿意别人闯入他的收藏库，就算是我也得请示过父亲才可进入。父亲曾告诫过我，除我们父子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接近收藏库。所以雪雅姑娘的要求在下实在无法满足，请姑娘见谅。”

雪雅偷偷地望了我一眼，我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坚持。雪雅皱了皱眉头，低头沉思，然后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坚决，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她嘟起小嘴一脸不满意的神色，“什么嘛，人家想看一眼都不行，怎么说你也是未来庄主，这点事情也决定不了。看来你在断风山庄也没有什么地位，嫁给你之后的生活也肯定不好过，我还以为……”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下来。我偷偷地看了段巫笛一眼，只见他双目发光，身子激动得微微发抖，“雪雅姑娘，你刚才说什么了？你说要嫁给我？！”雪雅的表情五分嗔怒五分娇羞，“讨厌，巫笛哥哥真坏！哼，不过你一点都不在乎人家，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的都不能满足我，我才不会嫁给你呢！还说带我玩个痛快，哼，说一套做一套，我才不相信呢。今天不用你陪了，白痴我们走。”

雪雅嘴一撇，扭头就走。

我紧跟着她离开，从侧脸中见到她眼角微微湿润。这丫头居然为了我如此委屈自己，对着一个讨厌的人说出这种话她心里一定非常难受的吧，这傻丫头。

“慢着……”身后传来了段巫笛焦急的声音，我和雪雅都停步回头。段巫笛的脸阴晴不定似乎在作出艰难的抉择，过了一会他脸上的阴都被晴所代，“雪雅姑娘，我答应你，不过只能我们两个人偷偷进去，你的保镖不能随我们一同。”“不行！”雪雅立刻反驳。“为什么？”段巫笛疑惑问到。“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当然不行……”“雪雅姑娘不相信在下么？”“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无论怎样多一个人我才会安心点。何况，我这白痴保镖傻乎乎的，要是丢下他一个人，天知道他会不会被山庄的人发现而泄漏我们的行踪，要是被人家知道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我哪有面目再见人……”“这……好吧。”段巫笛终于妥协。

段巫笛带领我们避开山庄众人秘密地绕到段海崖收藏兵器的地方，一处名叫听风斋的小庭园。小庭院布局小巧优雅，小小的一个庭院种着许多鲜花，大多为菊花，一种清新的菊香扑面而来，金灿灿的花瓣将整个庭院点缀得生机勃勃。一座造型奇特的假山加上小桥流水，更让人为这里的优雅感到舒心。雪雅走进来看到如此景色，小脸儿又是一阵兴奋雀跃，随即变得疑惑，“巫笛哥哥，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明明是书斋，不是兵器库啊？”段巫笛神秘一笑“雪雅姑娘只管跟着在下就行。”

这听风斋有三间房间，段巫笛带我们走进一间比较小的偏房，房内摆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字画，桌上放着一排毛笔一个墨砚，字画是挂着墙上的，画着一只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猛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巫笛哥哥，你，你就会耍我！这里分明是书斋，哪有兵器的影子？”雪雅不满地抗议道。

段巫笛没有回答，得意洋洋地走向那桌子，他的手握住了桌上的墨砚，然后轻轻转动，转过身，又走到那字画跟前，在猛虎的双目的正中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沉静了一会，桌子忽然动了，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一旁推去，而原本桌子底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阶梯入口，看来那就是收藏兵器的地方。

段巫笛举着火把领着我们在幽暗的通道中兜兜转转，一路上通道两旁的石壁上不时出现一些摸样可怕的挂饰，吓得雪雅心惊胆颤，双手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襟。这通道迂回曲折，我感觉走了半里路左右脚程的时候，段巫笛停住了，在石壁上的一个蝙蝠挂饰上按了一下，咔嚓一声，我们面前的石壁突然分开了，明亮的光线射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冰凉的风吹面而过。

段巫笛说，“到了。”

里面果然是兵器库，段海崖确实收藏了不少有名的兵器，而且种类也繁多，除了常见的刀剑之外还有很多造型独特的武器，或轻巧或厚实，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及。雪雅兴奋地指着各种各种的兵器向段巫笛问东问西，段巫笛则得意洋洋地对那些武器的背景来历一一详尽，显然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这石室内光线充足，光是从两扇窗户照进来的，我走进一看发现这石室的外壁竟是悬崖，悬崖之下是茂密的树林，石室离地面大概是二十丈的高度。我用手试探了一下，这悬崖外壁的石质非常坚硬。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酝酿起来。

我在石室内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麒麟手套。莫非麒麟手套不是放在这里？

“白痴，这里的东西很棒是吧？”雪雅笑嘻嘻地问我。

“可惜韩姑娘你想看的东西这里没有，看来你的愿望落空了。”说到这里，我故意望了望神情得意的段巫笛。

段巫笛一听立刻接过话来，“天下之大，兵器之繁多，敝庄不可能尽数收藏，但若论兵器的种类，不是在下夸口，但凡在江湖上出现过的兵器种类，敝庄都有收藏。不知雪雅姑娘想看何种兵器？”

没有等雪雅开口，我便接过话“有些兵器看仿制品是没有意思的。在贵府随便找个丫环将她打扮成韩姑娘的样子，与韩姑娘相比，段公子更希望和谁结伴出游呢？”

“就是，就是，要是看不到想看的东西，我辛苦来到断风山庄也没意思。”机灵的雪雅在一旁煽风点火。

“韩姑娘，我早就跟你说过，虽然江湖中人都知道段庄主爱好收藏名兵器，但你想看的东西实在太稀罕那是连段庄主都难以寻到的，你就是不相信我的话，这不，现在还不是扫了自个儿的兴致？”

段巫笛脸色一变，语气立马尖锐了三分，一脸不屑地说到，“白壮士倒是说说是什么东西如此稀有，连家父都无能力寻到。”

“麒麟战盔。”

一听这四个字，段巫笛忽地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像是自己的秘密忽然被人知道。他不自觉地望了墙角一下，凭他这个举动我可以断定麒麟手套就藏在墙角的某个位置。

“韩姑娘，我早就跟你说过，麒麟战盔早在十年前就随着南宫山庄的大火化为灰烬，所谓的麒麟战盔流落江湖不过是谣言，你就别自寻烦恼了。”

雪雅“一脸懊恼”地说，“真的没有吗？看来我十六岁的生日愿望真的不能实现了。”

“什么？今天是韩姑娘的生日？”

“是啊。原先以为巫笛哥哥会让我的愿望实现的，看来这愿望真的是奢望啊。”

段巫笛又低头沉思，从他复杂的眼神中看得出他正在天人交战。我偷偷向雪雅投去赞赏的目光，雪雅小脸儿一扬，好不得意。

“巫笛哥哥，既然这里没有麒麟战盔的话我们回去吧。谢谢你招待了我几天，我也该告辞了。”

“雪雅姑娘要走？！”

“是啊，我之前跟爹约定的，爹只允许我出来游玩一个月，我就想在这段时间里见见传说中的麒麟战盔，既然断风山庄没有我就要到别处寻找啦。”

“雪雅姑娘……你可否答应在下一件事情？”

“什么？”

“不要把你在这里见到的东西告诉别人……包括武林盟主韩前辈。”

“好，我答应你。”

“那好吧，你的生日愿望我来帮你实现。”

也不等雪雅答话，段巫笛快步走到墙角，搬开一对铁斧，在墙壁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咔嚓一声，墙壁又自动向两边分开，里面还有一个石洞。

“雪雅姑娘，你想看的麒麟战盔就在里面。”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麒麟手套，那是一双用银白色的金属丝织成的手套，和麒麟战甲应该是同一种材料，它们有相同的光泽。

“太好了！”雪雅一声轻呼，快步跑向麒麟手套。“慢！”段巫笛大呼一声，同时身形一闪，声音刚落，身子已经挡在雪雅面前，“雪雅姑娘且慢！”

“怎么了？”雪雅不解地问到。

段巫笛擦了擦额头，那里竟有微微汗迹，雪雅刚才的举动竟让他惊惶至此。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对雪雅说，“雪雅姑娘啊，若非在下及时阻止，我们三人都已经命丧于此。”“什么？！”不光是雪雅，我听完之后都微微一惊。

段巫笛指着前方说，“你们细心看一下。”我望向前方，隐约见到些闪亮，等眼睛适应石洞里的光线之后我才发现前面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线，像是无数蜘蛛网，而麒麟手套就放在“蜘蛛网”的中央。段巫笛说，“这里布置了机关，刚才若是雪雅姑娘触动了这些银线，这个石室就会坍塌，我们就会被活埋了。本山庄最贵重的东西会放在这个石室内，这个精巧的机关是家父设置用来防盗贼的。”雪雅吓得小舌头一伸，“这么可怕啊，那里面的东西是怎么放进去的？”“里面的东西是家父亲自放进去的。这个机关的关闭方法只有家父知道。”“连你也不知道？”“对，我也恳请过父亲让他告诉关闭机关的方法，但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连你都不告诉？”“因为……因为里面放置了我们家族的武功秘卷，父亲说我现在的功力还不足以修炼那些深奥的武功，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父亲怕我年少气盛一时冲动去修炼这些武功，干脆连我也不告诉机关的关闭方法。”

忽然雪雅指着麒麟手套上方的半空悬着的一个圆盘问段巫笛“巫笛哥哥，那个小圆盘是用来做什么的？”段巫笛一看立即神采飞扬地解释道“这个就是机关的精妙之处。这些银线错综复杂密密麻麻地地布满了这个房间，到最后都会连接到四根水平的主线，这四根主线负责保持圆盘的绝对水平，圆盘里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着一个小滚珠，这房间里面任何一根细线被触碰都会牵扯到四根水平主线，四根水平主线的受力一旦发生变化就会使圆盘倾斜，任何一点轻微的倾斜都会使圆盘里面的小滚珠发生滚动从而使圆盘倾斜加剧，只要圆盘发生倾斜，连接在圆盘边缘上四根竖直主线就会拉动石室顶部的开关，于是……”“怎么了？”“哗啦，石室坍塌了！哈哈！”“哎呀！巫笛哥哥真坏，老是吓我！”

“果然精妙无比，任何人都无法在触碰细线之后全身而退，不能活着离开，拿到了也没有意义了。”“你说的没错。”“不过……这机关也不是无法可破吧。”“如何破？！”“如你刚才所言，只要把那四根竖直主线同时割断，这机关就失效了吧。”“哈哈哈哈，雪雅姑娘，你这白痴保镖真逗！”段巫笛强忍笑意说到，“这机关反应极其灵敏，石室的坍塌可是一触即发的。这些都是坚韧的钢丝，在这密密麻麻的线阵中用暗器同时割断四根主线而不触碰到其他任何细线，在这世上恐怕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了。”“那，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的话，这机关也就被破了吧。”“是，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话确实能破这机关。”“那就好。”“怎么……”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哎呀，白痴，你怎么把他杀了？！”

“我没有杀他，他只是晕过去了。”

“你为何要打晕他？糟了，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要是被段海崖发现我们就逃不了了。”

“走，当然要走的，但走之前我要拿走一些东西。”

“怎么？你要偷别人的东西？”

“带走别人偷来的东西不叫偷。”

“那叫什么？”

“那叫完璧归赵。”

“什么完璧归赵，说得冠冕堂皇，不问自取，本质上还是偷！”

我没有心情斗嘴，把段巫笛往通道上一放，我回到原处闭上眼睛凝神聚劲。雪雅这丫头不断地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让我难以集中精神。“丫头，我认真地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什么。”小丫头兴奋地把头伸过来。“不想死的话就闭嘴，要是石洞坍塌下来你我就得共赴黄泉了。”“呀！你你你！你要破机关？！”我点点头。“白痴，你疯了？！你真以为自己是神仙？”“是，我说最后一次，不想死的话就闭嘴。”这样一说，小丫头立刻闭嘴了，不过还在低声地喃喃自语，我知道她肯定又在求神拜佛了。

心寂静，剑寂静……

寂静，漆黑中明光渐盛，银白的光线一丝一缕交织起来，密密麻麻地将我困在中央，像是一个迷宫，我安静地从缝隙和边缘中找寻出口，似乎从任何一个方向我都看不到出路。我默默地盘算着成功的机会，七成，最多也就是七成。

“丫头，站到窗台上去，如果有什么动静的话立刻往外跳，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雪雅小声而安静地说“白痴神仙，外面可是悬崖啊，你就这么想我死？”

“我说到就能做到，我一定会接住你的，而你，也一定不会受伤的。你能相信我一次吗？”

“是她吗？”

“谁？”

“你现在做的事情是跟那个人有关吧，为了她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为了她，你连我的性命也不在乎。”

“……丫头，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你。请你只相信我一次。”

她不再接话，默默地攀上窗台。过了一会，她安静地说，“白痴，如果这次我死了，我不会怪你的。好了，你开始吧。”

安静，安静得只听见她的心跳。

心寂静，更寂静……

睁目，出手！

四道银光疾射而出，一瞬间又是四道银光脱手而出，紧接着又是四道银光。

叮！叮！哧！这三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雪雅的惊叫声刚来到喉咙，我已经闪到她身边抱着她准备往窗外跳。

叮铃，叮铃！是一串金属落地的声音。

安静，长久的安静。凉风拂面，丝丝飘然，面前萦绕的淡淡香味似乎在诠释着活着的真实。

“丫头，我们都不用死了。看来我已经成仙了。”

一共十二道暗器，三次射出。设计者深知这机关的弱点，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发出暗器都无法直接避过密密麻麻的线网割断主线，所以后两次发出的暗器是为了修正第一次那四道暗器的方向。两次修正之后前四道暗器终于避过层层线阵，准确无误地同时割断四根竖直主线。而在这之后，后面的八道暗器才掉落到线网上。后面发出的八道暗器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不能有一丝偏差。

我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感激师公在七年前的夏天对我进行的地狱式暗器特训。想必这次是我一生中严峻的暗器功力考验。

“喂，白痴神仙，你又要占本小姐便宜多久？”终于，某小姐这句语气极度鄙视语调万分不屑的话让我清醒过来。

“抱歉。”也不多作解释，我右手一挥，又是一道银光从手中射出，哧，一根细线又被割断。然后，重归安静。

“怎么了？”

“看来现在安全了，那些细线已经不起作用了。”

在利剑中随便挑了一把轻易地就把那些钢丝斩断了。秋子的情报不假，这果真是麒麟手套，这种温热感跟麒麟战甲是一样的。

“白痴我们现在该怎办。”

“走。”

“那段巫笛怎么办？”

“让他留在那里吧，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醒过来。”

“好，那我们赶快走吧。”

说着，雪雅就要往石室入口走去。

“丫头，你走错方向了。”

“怎么？我们不是从这里进来的吗，我哪有走错？”

“这样出去很容易被人发现的。”

“那你要怎样出去？”

“走那边。”

“哪里？”随着我的目光，雪雅不可置信的目光终是极不情愿地掠过窗外白云片片。“看来我不应该叫你白痴了。”“那你要叫我作什么？”“疯子！”

用了三根长鞭将背上的雪雅扎了严严实实，不理会小丫头的强烈抗议，我沿着窗外的石壁就往下爬。石壁很坚硬，抓在手中的石头也很稳固，两个人就这样在悬空中慢慢往悬崖底探去。

是大难不死之后人更加眷恋生命呢，抑或她刚才的大度是假装出来呢？又或者她的勇气在那一瞬间已经用光。此时的雪雅，紧闭着双眼死死地勒着我的脖子，身子不停地哆嗦。

“该死的白痴，吓死我了，有好端端的大道不走，偏偏要这样玩命。告诉你，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刚才不是说不怪我么，怎么现在又变卦？”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嘘……”

“什么？”

“你睁开眼看看。”

清晨的阳光穿云而过，瓦蓝的天空中明亮而清凉，调皮的鸟儿在我们周围好奇地打量着。虽是深秋，这天地间的一切处处都显得生机勃勃，就连悬崖下那些枯黄的叶子也焕发出生气。闭上眼睛，风在耳边过，人就感觉正在半空中飞翔。

“丫头，你听见了么？”

“听见什么了？”

“风的笑声。”

“没有，风的骂声我倒是听见了。”

“骂声？”

“对，它们在骂白痴！自以为是不懂怜香惜玉的白痴！”

飞翔着的不只是鸟儿，不只是风儿，也不只是快乐的心情和对骂中夹杂的笑声，还有那暗藏痛楚的时光掠影。逍遥谷中的“大灯儿”是否记得十年前那一夜的畅游天地和那一双相依作伴的年轻身影……

到了悬崖底，我们穿过那一片茂密的树林，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我们便走到了山脚，在路边的小摊店上吃过早饭，我们便往幽明山出发——秋子与我约见的地点。

“没想到你还挺会演戏的嘛，特别是那句‘看来我十六岁的生日愿望真的不能实现了’，亏你想得出这么好的借口。”

雪雅没有反驳，定定地望着我片刻，然后苦笑一下回过头去。

“怎么了？”

“我没有说谎，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而且，我的生日愿望也注定无法实现的。”

“你有什么愿望？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呢？”

“不必了，有些事情注定只能是愿望……独行侠冷月不是对别人的事情漠不关心么，什么时候变得爱管闲事起来了？”

“你不是别人。”

“那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妹妹。”

“罢了，谁说要你这个哥哥的，我可不想这样便宜你。不过，对于朋友我还可以勉强接受。要是你想为我做些什么的话，那剩下来的十天继续带我去玩吧。”

“好，我答应你。”

经过两天马车路程之后，第三天傍晚时分我们便到达幽明山的半山腰，天色将晚，我们便在上面的一间客栈上投宿。意外地，我见到了两个人，萧雨和风流。

刚见面风流就一脸坏笑地摇头顿足，模样十分滑稽“酒鬼啊酒鬼，我真想把你当采花贼收监查办，居然骗走我们可爱的小美人，害我失职。从前我以为你只是个重酒轻友的家伙，没想到你也学会了重色轻友。”

雪雅一见风流立刻轻快地奔去，“风流哥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风流双手一摊又作拥抱状，脸上的坏笑更加恶心。“咦，风流哥哥你好猥琐啊！”“对啊，小美女不在，我就变得猥琐了，为了风流哥哥的形象着想，你就回来风流哥哥身边吧。那边那个酒鬼是个坏人来的，别跟他混。对了，那色狼有没有对你……”“哼，他啊，有色心没色胆，假正经，虚伪！”“唉呀！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向风流哥哥一一道来，要是那小子做出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怎样向韩总管交代了！”风流把雪雅带到一旁胡扯去了。

萧雨只是在喝酒，从我进门之后他没有望过我一眼，似乎心事重重。“大块头，怎么你和风流来这里了？为了雪雅那丫头？”萧雨没有回话，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递给我一个包袱“你的东西。”里面放着的正是麒麟战甲。“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事情能让天下第一神捕如此头痛？”萧雨摇摇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满满地倒了一碗酒，居然是上好的醉听风。如此三碗下肚之后，两人脸上都微微泛着酒意。

“酒鬼，我们认识也有五年了吧。”

“对。”

“五年前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但五年来我们都为着共同的信念多次出生入死。曾经多次我都对自己说，我可以和酒鬼冷月做一辈子的兄弟……”

“怎么你今天这么肉麻？”

“但今天，我必须收回这句话！”

萧雨的目光忽地变得锐利，盯着我的一双眼睛就好像两把寒森森的利刀。“现在的你不是我过去所认识的冷月，我的兄弟冷月是个嫉恶如仇明辨是非的男子汉，而你，不过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而滥杀无辜的人。”

“这话怎么说？！”

“断风山庄少主人段巫笛在两日前被杀，同时断风山庄的藏兵阁被盗。事发当日你和雪雅就从断风山庄失踪。你怎样解释？”

“段巫笛被杀？”

“可笑，你的所作所为你最清楚不过，竟然反问我。”

“不可能，我只是把他打晕，那种伤势绝对不会致命。”

“不会致命？那，这个你怎样解释。”

“叮。”云石桌面上抛落一根银白色的短镖，狭长似针，镖身上刻着一个弯月图案。

“你可认得这东西？”萧雨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在审问犯人。

“认得，这是我的独门暗器，清风月。你在哪里找到的？”

“段巫笛身上，眉宇之间，没入头骨，这就是你所说的不会致命？”

“……萧雨，如果我说我是被人陷害的你相信不？”

“在我相信你之前，你坦白告诉我你到断风山庄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在断风山庄里带走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仅此而已，我没有杀段巫笛。”

“不属于断风山庄的东西？断风山庄的家族武功秘卷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我带走的并不是武功秘卷。”

“你带走的是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作为你的朋友，我应该相信你，但作为一个捕快，我更相信正义。现在各种不利证据都指向你，我不可徇私。藏兵阁的机关被破那就是你当时在场的证据，你的暗器功力我最熟悉不过，能破那样机关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更何况，凶器是清风月……无论如何现在你要跟我回神鹰军总部一趟，还有，你从断风山庄带走的东西也要交出来。”

“……神鹰军总部我会跟你回去，但不是现在，而且那带走的东西也不能交给你们。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萧雨没有说话，斟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你和风流来这里不是为了雪雅，是为了将我押回神鹰军总部吧。”

“对。”萧雨擦了擦嘴角的酒滴，“一直以来我最不愿意发生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韩总管向我们下达命令，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再无语。酒碗满满，大口大口地灌进，芳醇美酒渐渐变得苦涩，是因为融进了愁绪么？

不知不觉三坛酒已被我们喝光，却没有半点醉意。

不远处，传来雪雅清脆的笑声，循声望去，那丫头被风流逗得疯狂大笑，笑得东倒西歪仪态尽失。看见她快乐的笑脸，原本沉重压抑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点。

“确实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萧雨也微笑地观望着那边的闹剧。

“送她回家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交给我们吧。”

“那，不要打扰他们了，我们到外边解决吧。”

“嗯。”

悄悄离开的一刻，我再次回过头望望雪雅，她和风流聊得正欢，没有发现我和萧雨离开。

“对不起，丫头，剩下的日子我不能陪你渡过了。”这句话，我无法亲口告诉她。人生中总有这样的时候，一些人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某一天突然忆起那个人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他。而我，注定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安静的离别没有感伤和泪水的渲染或许对她更好。

别过脸的一刻，我心里竟泛起一丝难过的感觉。

山风很大而且冰冷，今夜无月，但夜空确实辽阔明澈，几点星光更是将旷野映衬出几分苍凉。乱草在风中喧哗，宁静的夜隐藏着睡梦者无法察觉的不安。

即使在无月之夜，那银白的剑锋还是泛出寒寒白光，冰冷，并非只是寒风作祟，倚风而来的是剑魂的无声咆哮。我对这柄剑并不陌生，败在这剑下的武林高手太多，三尺剑锋败尽天下英雄，它便是御剑门的传世神兵，青冥剑。

寒光刺目，我抬起头望向深沉的夜空，终于还是见不到那熟悉的明月。纵然身在何处都无法摆脱那天性中的孤独习惯于千里独行，但是我仍享有并不孤单的时刻，三个臭味相投的大男人在酒与歌的豪情宣泄中忘却人世纷扰的瞬间。这一切似乎不会再重演，我以为可以和他做一辈子兄弟的男人正用青冥剑指着我；那个外表猥琐然而内心火般炽热嫉恶如仇的家伙同样认定了我的罪过。

没有月光的夜，被正义割断了的友情，此刻的我孤独而又孤单。风更猛烈地吹过，在草木的喧哗声中我听见了一种归去的呼唤，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是枫叶林的笑声。

面容冰冷身形魁梧的男人有一种倚天而立的气势，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准备竭尽全力的安静前奏。

“月，虽然一直以来我并不希望有朝一日与你为敌，但是这些年来有个愿望在我心中越渐强烈，这些年来每次我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都能做到，我越来越想知道你那瘦削的身子里到底还潜藏着多少惊人的力量。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没有见过你使用暗器以外的武器，但我觉得你最厉害的武功并不是暗器，是不是？”

“对。我最厉害的武器是剑。”

闻言，萧雨眼中精光大盛，“可惜没有多一柄佩剑，否则我定要和你在剑术上痛快一战。”

他这句话刚说完我手中已经多了一根三尺来长的枯枝，“我已亮剑。”

“你就打算用这根树枝当剑？”

“剑在心中亦在手中，如果你小看它，你一定会战败。”

萧雨的脸容恢复冷峻，神色凝重地盯着我手上的枯枝，仿佛那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他知道我不说假话，若他小看这柄“剑”，他一定会吃苦头。

闭上眼睛，平伏心境，我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汹涌澎湃地穿过我的身体，战意越聚越浓，而战斗在这之前已经开始，我们的身体都在不断地作出细微的调整，每一次调整都是对对手预备的进攻作出防御和反击。夜更加宁静了，而我们两人脑海中却上演着惊心动魄的激战。

风声咋然而止，下一个瞬间剑气如风席卷而来，终于，战斗跳出了想象在宁静的夜中爆发。

形逐，追魂，回龙，影刺……

有人说御剑林近百年来最厉害的剑术高手就是萧雨，这种说法无从考证却从没有人怀疑，任何人见到他的剑招都不会怀疑的。御剑林的精妙剑招被萧雨挥舞得完美无瑕，一招一式衔接自然流畅，每一招都暗藏多种后着，剑刃常常在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由是一次次闪避或反击破解他的攻势，心里仍是忍不住对他的剑术暗暗赞叹。

尘土飞扬中，两个幻变不断的身影上下翻飞，剑影层层叠叠闪烁不停。或许是经过了上一次跟映儿姐姐决战的启发，尽管我一次次让他的攻击落空，他依旧保持着冷静不急不躁。冷静，才是发挥御剑林剑招威力的关键！御剑林剑术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进攻，而是在于控制，这套剑术总有办法将对手的动作节奏打乱，预想中的后着常常被封住，无法施展出来的武功再精妙也威胁不到自己，而冷静判断使得这套剑招的控制力更强。在速度上我们旗鼓相当，是以，我的剑招被压制住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相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将是一个僵局。要打破这种状况，我决定采用另一种剑术。踏入江湖之后，能逼我使出这种剑术的萧雨是第一个人。

在我眼睛睁开的一刻，平静如水的心湖忽然升起千尺巨浪，一股强劲的霸气自手中的“剑”强烈爆发出来，以电光之速刺向萧雨。这一招大大超出萧雨的想象，平静细腻的剑招忽地变得刚猛而诡异，萧雨慌忙闪身回避，一丝扬起的发梢被剑气刺断。萧雨表情大惊，“什么剑法如此厉害？！”

“冥狼剑法，千变风云第六式，破夜。”

“痛快！传说中最精妙无比的冥狼剑法今天终于被我遇见，果然名不虚传，人生得此一战也不枉此生了！”

冥狼剑法是一套与寂静之剑差异极大的剑法，迅猛，刚劲，变化多端且杀气极重，性情温顺的人使出这套剑法也会变成一头凶恶的猛兽，这也许就是它名字的来源。它的心法与寂静之剑恰恰相反，一旦使出这剑法，整个人都会散发出强烈的霸气，似乎一剑在手便能摧毁任何阻挡的力量。剑法凭强劲的真气催动，一旦舞动剑招体内真气便汹涌澎湃，威力十足。面对如此强悍的剑招，萧雨抵挡得越渐吃力。萧雨的剑术像一个牢笼，让对手困在其中难以伸展；而冥狼剑法这头猛兽，轻易就冲破牢笼咆哮而出，萧雨的剑招无法再作出限制。

“裂云！”

将劲力聚于“剑锋”，身随剑走，像聚积力量的饿狼忽地伏地而起不顾一切地扑向猎物，这股力量宣泄出去，仿佛远在天边的云都会被断裂。凌厉的剑气直刺萧雨，萧雨无法躲避只得用剑挡，由是如此他整个人还是被劲力撞得向后疾飞而去，足足支撑了七八丈的距离才勉强站稳身子，他呼吸急速体内气息已乱。

此时若乘胜追击，萧雨定难以抵挡胜败立分，但我知道若萧雨如此落败他一定不会甘心。我等待着，等他调整好气息之后，将会是真正的决战。

“果然厉害，看来要分胜负靠那一招了。你也在等待着吧，我和你的心情都一样，我们都想创造一个传说！我也想知道，你的冥狼剑法能不能破我的屠龙十二技！”

天地重归寂静，双方都在聚积着力量迎战最后的决战。风再起时，两股战意在一瞬间同时爆发充斥天地。剑阵随风而来，我在凝神以待，心中的战意更加高昂！

忽然间我听见身体内发出一声久违的低吼，下一个瞬间风声突然停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屠龙十二技的每一招一式反复不断地在我眼前掠过，短短的一瞬间，这些片段已经重复数十次|Qī-shū-ωǎng|。看清楚之后，这剑招的精妙更叫我赞叹不已，但同时也让我发现这套剑法并不是牢不可破。它有破绽，唯一的一个，这个细微的破绽存在于第五式和第六式之间。

萧雨的剑已来到身前，如预想中一样，让人无法防范地落入他的剑术圈套中，我的动作如萧雨所料，在萧雨必胜的自信的表情中他知道纵然无法胜我，但也证明传说中最厉害的剑术也无法破解御剑林的剑招，从此御剑林将创造一个新的传奇。

萧雨注定是要失望的。

在第五招将要结束时，按照萧雨的设想我会向右闪避躲开他的剑招，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我纵身后退，而且手中的“剑”脱手而出，猛地撞在他右臂上。他一剑刺空，右臂受袭疼痛之下，第六式无法立刻展开，我身形一闪立刻向前扑去，伸手抓住反弹回来的“剑”，再次使出裂云，萧雨的第六式硬生生地收住，不得不用剑抵挡。但裂云只是虚招，我真正使出的是第八式，封尘，在萧雨意想不到的角度中一剑刺去。

只听见“哧”的一声细微地响起，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传来了血的味道。

“我败了，你走吧。”

千愁万绪，都藏在这六个字中，既有落败的屈辱与不甘，亦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心里也明白，这一别之后我们就成了彻底的敌人。

转身离去的一刻，萧雨叫住了我，“月……”我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后面的声音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纵然你的冥狼剑法了得，但未必能战胜南宫映儿，见到她的时候小心点……”

我苦涩一笑，心中却淡留一丝欣慰，无法避免地下一刻我们就是敌人，但这一刹我们仍是朋友，我们仍有奢侈的一刻可以互相关心。“大块头，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你也要小心点，下次我刺伤的不再是你的手臂而是你的心脏了。保重吧。”

我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疾呼“不能走！”话刚落音，一个人影从我头上凌空翻过，一脸冷漠的风流挡在我面前，佩刀在手，冷冷抛下一句，“跟我们回去，你想走的话也把我打败吧。”

“风流你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不如萧雨，连萧雨都被我打败，你又何必挡我？”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如果你还当我们是你的朋友你就跟我们回去，好让我们帮你洗脱罪名。”

“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现在我有紧迫的事情非走不可，等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便会随你们回神鹰军。”

“……看来一战是在所难免的了。”

“不要逼我出手，这次我无法保证能够留手，我随时会杀死你。”

“要是怕死我也不会加入神鹰军，不用手下留情，来吧！”

这傻瓜！此刻魔瞳的魔性又开始发作，若不尽早离开这里我真的怕控制不了自己杀死他们，尤其是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更是惹得魔性兴奋不已。

“住手，风流哥哥，白痴，你们不要打！”焦急的声音正是雪雅，回头望去，那傻丫头正一脸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我刚要叫她不要过来，一阵疼痛立刻封住了我的口。然后我听到了雪雅的惊叫。

风流的刀已经划我的胸膛，鲜红的血正欢快地往外流。

“为了正义我只能选择抛弃道义。你已经无力反抗，跟我们回去吧。”

正义？道义？我感到万分可笑，仰望着穹苍宇宙忘却了痛楚独自冷笑。

既然如此，为了道义我也只能选择抛弃正义了！

心中又响起了一声愤怒的咆哮。寒光一闪，风流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那瞬间变长的指甲从他身体里缓缓拔出，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想拔出腰间的佩刀，摇摇晃晃了两下之后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下。殷红的血纵是在夜中仍是泛出诱惑的颜色。心中的魔兽又在兴奋地咆哮，我情不自禁一步步地靠近那一滩鲜红。

“白痴，不要！”

雪雅撕裂夜空的叫喊让我稍稍清醒过来。

不，我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我不要做怪物的奴隶！

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和魔性的侵蚀，我狼狈地向着夜的深处落荒而逃。慢慢地我的手脚开始失去知觉，一个蹒跚跌在地上。冥狼剑法催出的澎湃真气尚未平息，魔性的压迫越渐加剧更是让我气息大乱，挣扎片刻之后，几股疯狂冲撞的真气几乎要把我的身体撕裂。忽然我胸口一热，一口鲜血被无处宣泄的真气硬生生逼出来，整个人一下子瘫在地上无法动弹，一股晕眩感慢慢加重。

“白痴！白痴！你醒醒！”

朦胧中我听见有人对我呼叫，我用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影子一身白衣，飘逸的长发在夜风的飘摇中传来淡淡的清香，是梦中常常出现的影子。

“我是在做梦吗？是你吗映儿姐姐？”

“先别抱！你看你都吐血了还这么色！你看清楚点，我是雪雅，不是什么映儿姐姐。”

雪雅？我稍微清醒过来，那丫头还是一路追过来了。

“雪雅，不要管我，赶快走……”

“这是什么话！你伤成这个样子，我怎能抛下你不管！”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是再不走的话，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你！你不要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知道我所说的跟她想的不一样了，一只带着锋利指甲的手已经掐着了她的脖子，赤红眼睛里有一头怪物正虎视眈眈着眼前的猎物。

“白痴！你，你要干什么？！”雪雅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血！我要鲜血！”体内的怪物控制住我的意志，低吼着对鲜血的渴望。

“丫头赶快逃！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你再不逃的话这怪物就要杀死你了！”我强行反抗着魔性的压制，向雪雅命令道。

“不行！在我有危险的时候你会来救我，现在你有危险了我也不能离你而去。”

“傻瓜！我会杀死你的！”

“就算被你杀死，我，我也心甘情愿！”

“你这傻瓜！别再乱想了，我不可能喜欢你！我救你只是源于习惯，我带你上路只是利用你，你这笨蛋就会整天做梦，把一个卑鄙龌龊的人当成英雄！你不需要这样对我！”

“我……没错，我是傻瓜，我是笨蛋，明明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明明知道你带我上路只是利用我那武林盟主女儿的身份，可是，我从没有后悔，哪怕是死在你手上。如果我的血能缓解你的痛苦，如果我的死能让你永远记住我，我宁愿被你杀死，在你身边死去总比跟不喜欢的生活一辈子却时时刻刻想念着另一个人要快乐得多。”

两行清泪从她脸庞缓缓流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强忍着啜泣微微颤抖，在她的眼睛中我再也看不到恐惧，泪水之下藏着的只是伤心。

不离不弃吗？真是一个傻丫头。我记得从前也有这么一个傻瓜说过类似的誓言。

感情上的傻瓜总是要受苦的。而天意，却似乎从不愿意让两个傻瓜相爱。天意，总是喜欢弄人。

“傻瓜，你真的不怕被我杀死吗？”几乎是贴着她的脸，我凝望着她的双眼问她。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我没有爱上别人，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我抱住她，轻轻吻着她小巧的嘴唇。我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这天地宇宙，我知道自己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吻她，只想记住这柔软的触觉，只想记住滚烫泪水的味道，混和着快乐和忧伤的苦涩。

“抱歉丫头，剩下的时间我不能陪伴你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让我独自离开好吗？”

她低下头没有回话，我只听见泪水坠地的凄泣。

我勉强地站了起来，继续往夜的深处走去。

“白痴！”雪雅急地拉住我的手，“我们还会见面吗？”

“忘了我吧……”

她的手是抓得那样紧，可是，决定了要离开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挽留，要走终是留不住。我拖着无力的躯体踉跄前行，背后她的哭声一直响在耳边。

好像走了很远很远，又好像只是走了片刻，除了低声回响的哭声以及撕碎灵魂的痛觉，我再没有其它知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慢慢融进夜幕之中，我所看到的世界只是一个虚无而黑暗的深渊，或许，这里就是死亡的入口。冰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夹杂着一种诀别的快意呼唤我的归去。

人本来就是孤独而来孤独归去，偏偏，在归去的时刻，我回到了那段短暂的快乐时光，我见到了那个从不忘却的身影在我身旁嬉笑起舞，无数雪白的蝴蝶在我们周围穿插不息。眼眸，如昨日明亮动人，笑声亦如昨日那般悦耳动人。停留在昨天的，除了回忆便是梦境。

我做梦了吧，若是临死之前能够梦回从前这已是上天的馈赠，在幽冥之路上能够含笑而行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夜的色彩越来越浓重，星隐没了身影，风停却了吟唱。寂静，世界是一片寂静，我在没有色彩的寂静世界中孤独前行。越走越累，曾经的快乐时光，嬉笑的身影渐渐远去，疲倦的我再也追不上，望着它们一路远去，微笑，然后堕入黑暗。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记忆中的淡淡香味。夜的颜色，弥漫至整个世界……

第十章 绝处逢缘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见到了一生中难忘的掠影。

我知道我没有死，痛楚是一种活着的证实。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已经入夜了，借着窗外传来的幽暗光线，我见到伤口已经经过包扎。看来，在我昏迷的时候有人救了我。

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发现伤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在木屋附近走了一圈，我没有见到人影，莫非救我的人已经离开了？不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那里应该是一个瀑布，我慢慢地向着水声走去。

水声的喧哗渐渐热闹起来，而水声之中夹杂着轻轻的琴声。

古松树下，一女子正在抚琴，琴声清澈动人，平和怡然的乐韵与这瀑布水声合奏起来没有丝毫不协调，反而让人觉得这声音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和谐的天籁美声，让人忘记了世俗的纷扰和烦恼，走进世外桃园人间仙境中。我停住脚步，远远地听着这人间仙乐。那里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我的介入会破坏它的美丽，纵然我心中充满疑惑，我仍是忍住了。

一曲已终仍是让人回味无穷，似乎欢呼的水声中仍藏着隐约的琴声，让人忍不住去仔细辨认。

白衣女子缓缓而起，转身向我望来。风吹云动，月光越云而出，洒落在幽暗的人间，淡雅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

我看清了她的脸，天地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美丽的女子。

她说，“醒来了就好。”

我不懂得如何应答，缓缓地抬头将目光投向那穹苍明月，似乎人间的一切因缘际遇它都了解于心，然而却一直冷眼旁观，总在人间大喜大悲的开端时刻高调出场，霸道地在世人记忆中占一席位。

命运的转折总有你来见证，你的出现是警示么？

“你是来杀我的吗？……雪蝶仙子。”

风吹发乱，理不清头绪的过去现在纠缠不清狼狈混战。

她侧过身子，凝望着远方群山，美丽的脸庞在发丝翻飞中忽隐忽现。一如从前，如梦境中雪蝶翅膀的闭合，打乱我心跳的节奏。

“我要杀的独行侠冷月已死，你不是他，我为何要杀你。月，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她笑了，眼眸清澈依旧，她缓缓向我走来。我站在原地，感觉时光在倒退，记忆正向我走来。

她站在我面前，彼此静默端详。时光并没有让她的容貌有太多的改变，仿佛一切都停留在昨天。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下巴的胡渣。

“月，你瘦了。”

“你也瘦了。”

“十年，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抱着我，仰着头，一双美目柔情似水。

她吻住了我的嘴唇。吻住的，仍是昨日那清纯的少年。柔软的吻，深深的情，十年相思的痛也随着这一吻而云散烟消。

月华如水，独自冷眼旁观人间沧桑。

是梦境吗？若是梦境我宁愿一辈子不醒来。

她依偎在我身边，柔软的触觉暖暖的体温隔衣传来，清香仍是那般醉人。

“月，我们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好吗？”

“好。”

“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独行侠冷月，也没有雪蝶仙子了。只有南宫映儿和秦霜月。”

“映儿姐姐，这十年来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得很苦。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要问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忘记过去好吗？从这一刻开始，我们都抛弃过去吧。只有我们，只有月光就足够了。”

“好。我不问了，只要你不再离开我就行。”

“十年了……我变老了吧。”

“没有，你一点都没有老，老的只是我。”

“对，你确实老了，这胡子……你都这么老了，你叫我映儿姐姐岂不显得我比你老，不行，你不能再叫我映儿姐姐。”

“你嫌弃我吗，映儿妹妹？”

“哼，死性不改，登徒浪子！还有……”她的眉头稍稍皱了起来，“你多久没有洗澡了？这味道……还是老样子，臭男人！”

换了天地，换了模样，却仍是十年前的心动。十年后，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水汽，每一次都会唤醒记忆中难忘的感觉，而现在我再不需独自黯然神伤缅怀过去。我紧紧地搂着身旁的女子，不敢闭上眼睛，生怕这梦境会突然醒来。分隔十年我们有太多话要说，一整夜我们都在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

明月淡光中我似乎见到一位慈祥的老人叼着酒壶眯笑着。

情浓如酒，芳醇激烈，压抑了十年的感情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心不能寂静，也不愿寂静，只愿与快乐爱恋同在。十年来人世风霜给我们铸成的面具已经破碎，我们还是昨日的少年，清丽的少女，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陌生。相见之后每一刻都不愿离开她，每一个日落日出月升月没，我们都相依见证。

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有你在旁便是我一生的夙愿。

“登徒浪子，你真的不后悔和我在这里过一辈子？”

“不后悔。”

“那么你的大侠理想呢？不能实现你的理想你甘心吗？”

“那只是独行侠冷月的理想，我不是他，我只是映儿的月。”

“对，你只是南宫映儿的臭男人。而独行侠冷月和雪蝶仙子注定是一辈子的敌人……”

“为什么？”

“人世苍茫，有多少事情可尽释为何？既然选择告别过去，何不莫问，莫追？”

我忽然有点明白，忠义难全，以我们过去的身份注定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

罢了，不追前尘，不问将来，只需好好珍惜此刻清秋良辰，风月同在。

莫问，莫追……

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早，在小木屋住下不久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阵寒潮。

阴云蔽天，寒风呼啸。

古松树下，我穿着映儿为我新做的御寒大衣安静地听着她抚琴，凛冽风声中琴声也多了一丝清冷，别有一番味道。

琴声方绝，我听见远处传来低低的脚步声。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缓缓走来。他的豪情与不羁向来只对朋友展露，对敌人，他一贯是冷面相向。他的出现我并不感到意外，“搜天刮地自风流”，他能找到我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我还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要带你回去我绝对不会孤身前来。这次我不过是来送信的。”

“谁的信？”

“雪雅。”

把信给我之后，他转身就走。

“风流！萧雨和雪雅怎样了？”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萧雨的伤已经没有大碍。雪雅，三天后就是她的婚期。”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冷峻的背影很快就在阴沉天幕中褪去。

映儿凑过脸来调皮地问，“浪子，雪雅是谁？你的新欢？”

我微微一笑，“她只是我的朋友，比我小七岁的小妹妹。”

“连小妹妹你也不放过？”她一脸坏笑。

我无奈地笑了笑，拆开了信封。

“铮”的一声，琴弦忽然断了一根。

撕开信封，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简单的动作撕碎了美好的愿望，也改变了各自命运。

“白痴，我不想嫁人，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你来带我离开好吗？我求你了。如果你不想带我上路，我们就在路上分别吧，我只想离开。婚期之前见不到你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世上便再没有韩雪雅这个人。”

冷冽的风呼呼作响，从脸庞吹进了心里，冰凉冰凉的声响像是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雪雅……

夜里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十年前的一幕，我和映儿坐在孔明灯上畅游天地，映儿抱着我咯咯地笑，我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脸蛋，睁开眼睛我忽然发现眼前的人竟是流着泪的雪雅，她对我说，带我离开好吗？

我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

“是因为今天的信吗？”映儿忽然幽幽地问。

“是。”

“里面说什么了，让你如此心绪难宁？”

“……映儿，我有事要离开几天。”

“你要去见那位雪雅姑娘？”

“是的。”

“……你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月了。”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但是现在雪雅遇到了麻烦，我一定要去一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了吗？你不再是独行侠冷月了，行侠仗义的事情留给别人做吧。”

“对，我不再是独行侠冷月，但是雪雅是我的好朋友，现在能救她的人只有我，我非去不可。”

“你……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没变，总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人，而我又偏偏欣赏你这一点。人啊，为何如此矛盾……”

“这次回来之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等我回来好吗？”

“既然是非去不可，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

“怎么了？”

“……小心点。”

夜色迷离，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怎么还不睡呢？”我轻抚着她的脸问她。

“我怕睡着了你就不见了，臭男人抱我。”她喃喃地说，像一个小女孩向父亲撒娇。

我怜惜地抱着她，亲吻着她的额头。“傻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像猫儿一样蜷缩着身子躲在我怀中，小脸儿贴着我的胸膛。她轻轻地问了一个所有爱恋中的女人都会问的问题，“你爱我吗？”

“爱。”我几乎脱口而出。

“你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见到你的第一天。”

“我就没有说错，小色鬼一个。”小手不轻不重地戳着我的胸膛。

“任何男人见到你都会爱上你的，在你面前天下男人没有正人君子。”

“口甜舌滑！”小手忽然加重了力度。

“那么你呢，映儿，你爱我吗？”

“我……和你一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你怎么都学我问！”

“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啊。”

“坏人！”她打了我一下，正好打在我的伤口上，我眉头一皱，轻呼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还疼不？”

“疼，不过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真的？”她立刻鼓起小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哈哈哈哈！”我不禁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作弄了，一脸窘态，迎着我的目光把脸深深地藏起来，“坏人！就会作弄我！”

“好了，我不作弄你了，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爱上我的？”

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怎么说呢，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只觉得你是一个有点好玩的小弟弟，身世有点可怜，那时候我是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喜欢你的，对你感觉也就是同情居多。后来，南宫山庄遭逢巨变，虚弱的我被你所救，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我发现傻傻的你有一颗侠义之心，明明不会一点武功却又嚷着要保护我，装得像一个男子汉一样，那时候就觉得和你在一起挺安心的。真正开始心动应该是那一天夜晚吧，魔瞳的魔性发作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要杀你了，而你却傻傻地不逃跑，反而用自己的血来救我，还说什么就算我离开了不管天涯海角都要找回我……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找我吗？”

“是，我一直在找你。十年来，每晚闭上眼睛我都会想起你。”

“其实，我也一样。闭上眼睛之后我总是听见一个傻小子在说着豪言壮语……”忽然，我的胸膛传来一阵温热，映儿竟流泪了，“你知道吗，十年的相思很痛苦……”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的声音也禁不住呜咽起来。我紧紧地把怀中的女子抱住，拥抱着一颗疲惫的心。

“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却发现我们是敌人。你知道吗，那一刻我难过得想死。”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一脸苦楚。

那一刻我又何尝不是伤心欲绝呢？

“月，答应我。”她擦了擦眼泪，一脸严肃地望着我，“雪雅姑娘的事情完结之后，你再也不要涉足江湖，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平凡地过一辈子。”

“我答应你。”这也是我的愿望啊，与相爱的人一起平静到老。

她闭上眼睛，小巧的嘴唇又贴过来。悲伤和快乐正充斥着我的心，此时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好好地亲吻我深爱的人。

灵魂，身体，在夜色朦胧中热烈相融。

这一夜我们都没有睡，相拥着到天明。她早早地做了早饭，吃完早饭之后，她帮我打点好一切，把我送到山谷口。

临别前，她再次帮我把衣服上的皱褶拉平，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去吧，早去早回。”

临行前，我再一次拥抱这让人怜惜的女子。“三天后我就会回来，不用担心。”我微笑着在她惆怅的脸庞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一路上我几次忍不住回望，走了很远我还见到她的身影伫立在原地眺望。

第二天傍晚，我来到了武林盟主的府邸，十分气派的一座大宅，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府上所有下人都在忙碌地准备着雪雅第二天的婚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神情。

偏偏，要出嫁的姑娘却不快乐。

我悄悄地潜了进去。纵然守卫深严，凭我的武功了无声息地找到雪雅的房间也非难事。我坐着房顶上，默默地看着坐在窗户旁发呆的小姑娘。

半个月不见，她瘦了。她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望望房间内堆满的嫁妆和饰物，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继续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花木发呆。那样疲惫的神情让人见了会心痛。

或许她真的累了，往窗台上一趴便闭目睡去，寒冷的风吹过她微微苍白的脸庞，她的身子微微地发抖着。

我悄无声息地腾飞几个起落，安静地跃进她的房间内，她丝毫没有发觉。我给她找了件披风盖住她瘦小的身子。然后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她做梦了吧，她梦见的一定是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她的脸笼罩着浓浓的忧伤。时而她的额眉微微皱紧，一脸凄楚。

房间很幽静，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和偶然闯入的风声。我在一旁默想，把她带走之后又如何？我能把她带到什么地方？想着想着忽然有了答案：枫叶林。晨音姐一定会喜欢这丫头的。

过了不久她醒过来了。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

“丫头，你醒啦。”

她一句话也没说，忽然就扑向我，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脸儿贴着我的肩膀，眼泪忽地汹涌而出。

“白痴，真是你的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

“你怎样证明这不是梦？很多次见到你我也以为不是梦，可是我一睁开眼睛就见不到你了！”

“这……”

“哎呀，痛死了，白痴快点放手！”

她捂着被我捏红的脸嘟着嘴说，“该死的白痴，干吗捏我！”

“这下子可以证明你不是在做梦了是不是？”

她忽然意识过来，往捏痛的地方再轻轻一拍，然后裂开小嘴甜甜地笑了起来，“哈哈，真的会疼，太好了我不是在做梦。”

这个丫头还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

“白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不是很好吗？没有人跟你吵架惹你生气不是很好吗？”

“哼，吵架是一种情趣。像你这种不解风情的冷漠男人是不会明白的。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你舍不得我嫁人么？”

“我是来带你离开的，不是你要我这样做么？”

“虽然我很希望你带我离开，但我不是说过这只是奢望吗？我可没敢跟冷月大侠私奔。”

“这么说来”我把那封信递给雪雅，“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雪雅一看就摇头，“当然不是，我的字写得漂亮很多，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我苦笑了一下。

他们已经完全不把我当作朋友了，我心中一片苍凉。

“丫头，看来你的喜酒我喝不成了。”

“怎么？你要走了？”

“走？看来我想走也未必能走吧。”

“说得没错，今晚叫你插翅难飞。”冰冷的声音自暗影出飘出，缓缓现出的人影正是一脸冰冷的风流，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同样冷冰冰的萧雨。

“风流哥哥，大块头！是你们把白痴骗来这里然后要抓住他的？你们太卑鄙了？！”雪雅握紧双拳，一脸愤怒地说道。

“我知道这方法卑鄙龌龊，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擒得住独行侠冷月。这一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让你逃跑了，冷月。”

话刚落音，风流已经飞身腾起，长刀在手刀风扑面而来。我身子往后一闪，躲过了凌厉的一招。而几乎同时，萧雨的青冥剑银光闪至，精妙的剑阵又将我困住。

很多人影在一瞬间涌出来，其中一人强行将雪雅抱住，往窗外跃去，把雪雅交给了外面的守卫。

其余的人都加入了战斗，他们之中很多是下人打扮，但是交手之下发现他们的武功并不低，他们定是神鹰军无疑。风流和萧雨已经早早作好埋伏，为了要我进入这个圈套，他们不惜用雪雅作为诱饵。我并不是不熟悉他们的处事手段，我只是还幻想着他们心底里还当我是朋友，原来那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发现我的心境已经不能静下来了，经过重逢后的情感动荡和被昔日兄弟欺骗之后，我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心如止水。有几次我差点就被萧雨的剑刺中。

映儿说得没错，若不能保持心境的绝对平静，使出寂静之剑与高手对垒无疑是自杀。

与萧雨对战必须全神贯注留意他的一招一式，还得提防其他的人的偷袭。睁眼作战并不是我的强项，我的功力最多也只是发挥到平时的七成，在萧雨的剑阵之下险象环生。若神鹰军中再多一个萧雨，我一定会战败。尽管神鹰军中高手如云，但是像萧雨这样的顶尖高手并不多，高手之间的战斗常常是一招胜败立分，所以凭借着我那多次让萧雨赞叹不已的暗器功力，不多时神鹰军的大部分人都被清风月所伤，再也不能作战。

不多时，清风月已经尽数发出，尽管每镖必中，但在场的神鹰军太多，仍是几十人将我团团围住，他们都受过训练，善于以萧雨为主力进行围攻。与萧雨的剑阵配合起来，压力如潮水般袭来，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

踏入江湖之后我已经身经百战，但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斗得如此吃力。

数百回合之后，我的动作开始缓慢起来，身体开始出现疲态。几次闪避不及，身体都受了剑伤，这样一来更是让战况更加艰难。

“停！”萧雨忽然一声令下。所有的神鹰军立刻停下动作，但都保持着戒备状态，随时再发起进攻。

“你的招式没有以前凌厉了。伤还没有好吗？”萧雨淡淡地说。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伤势来了？”我戏谑一笑。

“……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能逃离。我们并不是要将你治罪，我们只是想查清案件的真相，若证明你是无辜的，我们一定会让你走，我们依然还是好兄弟。你就不要反抗了，协助我们调查吧。”

“是吗？可惜我现在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答应过映儿的，明天我将归来。

萧雨轻轻地摇摇头，“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倔强呢？有时候，倔强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是吗？过度自信就是自大，自大也会要了一个的命。”

“是不是自大用你的剑来验证吧。”

萧雨微微叹了一口气，把剑举至胸前，忽地眼神清冷如水。“攻！”

数十人同时向我攻来，密密麻麻的剑阵将我笼罩其中。

我夺得了其中一人的剑，忽地伏地聚劲，一瞬间将全身的力量集于双腿，剑阵再度袭来，我双腿突然发力整个人冲天而起，剑阵被这股突然爆发的劲力冲破，腾身半空，我扫出数道剑气，一招便伤了七八人。

战场上的气氛忽然变了，他们终于逼得一匹饿狼醒来。我体内真气翻腾，全身劲力十足。犹如所向披靡的兽王迎战百兽。终于我还是被逼使出冥狼剑法。冥狼剑法是我见过最强悍的剑术，一招“风破”便立刻反客为主。但这时候使出冥狼剑法是很危险的，那头怪物随时会醒过来，所以我打算速战速决，然后尽快逃离。

一招“影獠”又是伤掉五六人，在他们阵脚大乱之际，我再乘胜使出“火鸣”和“冰崖”众人无法闪避快如闪电的两式，我的身影闪过之处，血洒如雨。不多时，在场的神鹰军就只剩下萧雨风流数人。我的头传来微微的痛楚，这是魔瞳苏醒的警示，已经不能再等了，下一招便要了解所有人。

剑气封天，敛于丹田，身若蛟龙，腾血激溅，一击必杀，风云千变！

千变风云十三式，回月！

真气激荡之下，我整个人与手中剑已成一体，无比刚猛的劲力闪电般向前刺去。其中一人来不及闪避，强行挡下我这招，只是我的剑尚未到，他的内脏已经被剑气所伤，口吐鲜血。另外几人亦被剑气所伤，但我真正要攻击的对象只有一个，萧雨。

萧雨见识过这一招的威力，立即聚齐全身的劲力硬接我这一招，剑气逼得他整个身体向后疾射而去，剑气与他体内的真气相撞之下已令他经脉混乱，他仍在苦苦支撑着，脸色通红，似乎鲜血随时会撑破肌肤。剑锋离他的心脏越来越近，两尺，一尺……

在这一刻，我忘记了师父的教诲，我忘记了昔日的情谊，我变成了一头不顾一切只想疯狂杀戮的野兽。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让我的剑刺穿他的身体。

“谁敢在此撒野！”半空中忽然爆出一声惊雷。好深厚的内功，光这喊声已震得我双耳微微疼痛。

一道强大的劲力向我袭来，直接撞在我的剑锋上。“砰”的一声巨响，回月的剑势被直接撞停，我被震得血气翻腾，慌忙调整内息。而手中的剑出现多处断裂变成一柄废铁。

半空中飘落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高大，头发已经灰白，但一双眼睛冰冷如电，不怒自威。

他负手而立，向在场受伤的神鹰军扫了一眼，面露异色，但这表情一闪即逝，他望着我说，“仅凭一人之力便伤我神鹰军数十人，武艺之高世上罕见，敢问阁下何方高人。”

我稍稍恢复过来，“我不过是一个无名过客。我并不有意伤人，我只想离开，但你的人有意为难，我唯有出此下策了。”

风流走到他身边，恭敬地说，“韩总管，他就是独行侠冷月。”

原来他就是神鹰军的总指挥，武林盟主韩墨云。

“原来阁下就是传说中的神秘侠客，‘千里独行，冷月无声’，有这样的身手难怪可以独步天下。关于你的案情我略有听闻，此案情确实有疑点，若你出手杀人定然不会留下自己的独门暗器。不过要查明真相我们也不得不将你暂时监禁协助调查。律法如此，我们也只好强人所难。”

“抱歉，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无法为不属于我的过错承担责任。我现在就要离开，如果你要阻拦的话，那只好用武力解决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多废话。阁下出招吧。”

仍是负手而立的姿态，惬意悠闲，但是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眉宇的淡笑中自有一份掌控一切的淡定怡然。这种气概并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一种很自然流露出来的王者霸气，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实力到底在哪一个水平。这种感觉我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那就是师父。我不知道他和师父相比谁更强，但是，只要他达到了师父那种境界我就必败无疑。师父曾断言，我的冥狼剑法只有他五成功力，十年内也不会超过他七成。

到了这一刻我已经无法选择，除了抛开一切尽数一搏并无它法。

韩墨云一脸微笑望着我，武功到了一定境界的人都会感觉到那双眼睛中出来的压迫力，那不是杀气，而是霸气。在气势上我已经输给他了，即使长剑在手我仍压不下心中渐渐升起的惧意。

气息已经调整顺畅，手上的劲力渐渐回来，但握剑的手已经有点疲累，隐隐的痛觉从各个关节传来。“强招必自损”这句话向来不假，经过刚才的真气对决，我的手已经被剑气所伤。况且我已消耗了太多体力不堪苦战，只能速战速决。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一击定胜败！

我平静地呼吸了两口气，然后一声暴喝，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极度绷紧，奔腾的真气就像一头野兽撕咬着我每一寸肌肉，我像是置身烈火中，浑身上下火热无比，剑柄不负重压竟微微变型。

“回月！”

众人只觉狂风掠过，尘土飞扬，风过脸庞竟有刺痛感，一些人的脸更是突然被剑风割伤。凶猛的蛟龙以闪电之势再次疾驰，韩墨云出手了，他竟以肉掌与利剑硬碰！

“砰”的一声，剑锋竟停住了！韩墨云的掌心竟回旋着激烈的风，就像无形的盾把剑锋的攻势阻挡在外。我提了一口真气，加重了力量，韩墨云皱了皱眉头，手中那团激旋的风更加猛烈了。两个人的劲力都在渐渐提升，但谁都看得出我的苦苦支撑已是油尽灯枯垂死挣扎，而韩墨云仍是劲力十足游刃有余。猛烈的风自我们劲力相砰的地方激烈地往四周射去，吹得悬挂着的灯笼全部熄灭，两人合抱的大树在摇撼不已似乎随时连根拔起，最猛烈的台风也不过如此，仿佛两个人的劲力足以颠倒季节。

我的身体似乎要被真气撑爆，我感觉到自己已经七孔流血。忽然我听见身体内传来那愤怒的咆哮，偏偏这个时候魔瞳要发作了！在那一瞬间，我见到韩墨云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竟是强烈的恐惧，在下一个瞬间，我在他眼中已见不到淡定的霸气，而是强烈的杀气。剑锋传来的压迫感暴增。

“啪”的一声，剑锋竟忽然粉碎，一股强大得无法想象的力量打在我身上，我被这股劲力撞得飞向半空，然后重重坠下。我躺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已经移位，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死亡离我不远了。

朦胧中我又听见有人向我呼唤，我用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流泪的脸。

“白痴，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丫头……我，我无法带你离开了……”

“白痴，你不要说话了……”雪雅已经泣不成声。

“映儿……映儿……”

“白痴，你说什么？你说慢点……”

“我，我要回映儿身边……丫头，带我……带我回映儿身边。”

我再没有力气说话了，身体已经不受我操控，朦朦胧胧中，我还听得见雪雅哭着求韩墨云放过我。

“雅儿，不要胡闹了。他是朝廷通缉的重犯，而且他还伤了神鹰军这么多人，我不能让他离开。”

“爹，他可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啊。若没有他，女儿早就和你阴阳相隔了。他既是女儿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你就这样对待他吗？”

“韩某向来恩怨分明，他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会报答他，但我亦公私分明，他必须留在神鹰军府衙。况且他现在身受重伤，你让他走就让他死。你自己想清楚吧。”

“这……”

雪雅慌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她唯有哭着帮我擦去嘴边不断涌出的鲜血。

“白痴，等伤好了以后再回去好吗？”

“不……我现在就要走……明天我一定要回去……回去……”

“可是你现在伤得这么重，你怎能回去？！”

“不管……怎样，我要回去……”

我用尽力气尝试爬起来，然而除了吐出更多鲜血之外，我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眼睛越来越沉，无尽的黑暗忽地从天边尽头蔓延至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淡去，喧闹的人声，雪雅的哭喊。我看见眼前飞过一只雪白的蝴蝶，渐渐化成一身白衣的映儿，她站在我前面，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对着我说，“月，我们回家吧，回去小山谷中那温馨的小木屋。那里，就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世界……”

第十一章 亡命天涯

5

我在一片吵闹声中再次醒来。

疼痛，无处不在疼痛让我稍稍安下心来。疼痛并不是一种好的感觉，但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我都渴望着痛觉，没有什么比痛楚更能让一个人相信他还活着。

我睁开了眼睛，发现正在大吵大闹的正是雪雅这小丫头，而站在她对面手足无措的那个人正是武林盟主韩墨云。此刻他那王者无敌的形象荡然无存。

“雅儿，不要淘气了，乖乖去休息吧，你明天就要出嫁了。”

“嫁，嫁，嫁！嫁了出去没人烦你你就安心了吧，我就知道娘亲一死我就没人疼！别人的父母都是巴不得孩子守在身边，偏偏我爹却横竖看我都不顺眼，老想着把我赶出这家门！既然你是这样想，为何我离家出走你又把我捉回来？你就只想让我活受罪！娘，为什么你这么早就丢下我一个，你知道雅儿现在多可怜吗？呜呜……”

“雅儿你又来了，爹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吗，让你嫁到王府是为你好，当了王子妃之后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谁在乎那些狗屁荣华富贵！”

“你！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市井脏话的？小翠！”

一个小丫环战战兢兢地走到韩墨云身边，用颤抖的声音说“在……”

“我不是吩咐过你看好小姐的吗？那些粗俗不堪的东西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韩墨云一脸怒容。

那可怜的小丫环吓得大气不敢透，浑身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雪雅见状双手叉腰护在丫环身前，“你就只会向下人发脾气，‘养不教，父之过’，我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疏于管教，明明是你的错，你却把责任推给下人，不害羞！”

“反了，反了！雅儿你怎敢如此跟爹说话！你明知道爹公务繁忙，你就不能体谅一下爹？”

“那你认那些公务当女儿算了，还要我干吗？”雪雅气鼓鼓地说。

“你……”韩墨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忽地举起手来，似乎要打雪雅。

雪雅见状立刻哭喊起来，“娘！为什么你这么早就丢下雅儿，爹打骂雅儿的时候没人护着，你知道雅儿有多可怜吗？娘……”

韩墨云的手慢慢地无力垂下，望着又哭又闹的雪雅一脸无奈，终于他叹了一口气，不出所料他终于向雪雅妥协了。

“好了，好了。不骂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韩墨云怜爱地擦着雪雅脸上的眼泪。“再哭的话眼睛会肿的，明天就是雅儿大婚的日子了，雅儿是天下间最美丽的新娘万万不可把眼睛哭肿。你愿留就留吧，不过不要太晚，睡眠不足的新娘子会变丑的。”

雪雅立刻破涕为笑，抱着韩墨云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爹真好，雅儿最喜欢爹了。”

“你啊，你这孩子……”韩墨云轻拍了一下雪雅的头，雪雅娇羞地吐出小舌头，完全换成一副乖巧女儿的形象。

韩墨云转身对那个丫环小翠说，“记住，半个时辰之后带小姐回房，不得有误。”

“是，老爷。”那丫环慌忙应答道。

韩墨云又不放心地叮嘱了雪雅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擦起汗来。

看完这场闹剧，我感慨万分。纵然韩墨云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仍非自己女儿的对手。他是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是权倾一方的神鹰军指挥官，而同时，他也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且是一个对女儿毫无办法的父亲。我终于发现了韩墨云的弱点，那就是雪雅。

“白痴！你醒过来啦，太好了！”见到我醒过来，雪雅惊喜地奔到床前。“你现在觉得怎样了？伤口还疼不？”

“血都吐了这么多了，能不疼吗？”我微微一笑，回答道。

“对不起，刚才是我爹出手太重了，我已经替你好好教训他一顿了。”雪雅一脸惶恐地说。

“教训？！”想起刚才那一幕，我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白痴？你笑什么？”

“丫头，你经常跟你爹斗嘴么？”

雪雅眨了眨眼说，“刚才你都听到了？”我点点头。她双手托着下巴说，“也不算经常吧，我刚才说他老想着赶我出门其实是气话，我知道他很疼我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年来他身兼数职还要照顾我确实很不容易，平时我都顺着他意的。只是今天他把你伤成这样，又不让我留在这里照顾你，我一时气愤跟他顶嘴了。”

为了我吗？这傻丫头。

“对了，白痴，我刚才已经让人喂你吃清心丹了，你觉得现在有没有好些？”

“清心丹？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是一些武林大派送来的。爹都没舍得用呢。”

我尝试着运行体内真气，竟发现真气畅通无阻，难怪韩墨云舍不得用，看来那真是灵丹妙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调节好我散乱的气息。只是现在我的内伤仍是极重，不能使出武功。经过我这么一闹，外面的守卫一定更加深严了，我仍是走不了。想起答应过映儿明天就要回去的话，我心中无限惆怅起来。

“白痴，怎么了？”

望着面前对我一脸关爱的少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父亲说得对，你明天就要嫁人了，早点去休息吧。要不然就不漂亮了。”

她眼睛一红，忽地流下泪水，“就是明天过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今晚我想多陪你片刻。”

“……丫头，你还是不愿出嫁吧。”

“不愿意，十分不愿意”雪雅擦擦眼角的泪水，委屈地说，“这些话我对其他人都没有说过，每个人都以为我的不快乐只是因为舍不得爹，他们都叫我开心一点。可是，如何能开心起来，我的心事能说给谁听。每天在人前我都强颜欢笑，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我都得这样过我就想死……”

我没有回话，静静地听她哭诉着。“听见你说来带我离开的一刻，我真的想跟你走了……白痴，我真的不愿嫁人……”

雪雅已经泣不成声了。

“如果我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以后的日子你都不能跟着我，你愿意离开吗？”

“我……”她低着头，天人交战的艰难抉择在她闪烁的眼神中表露无遗。“我不知道……我很想离开，但是我又怕爹伤心怕再也见不到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她无法下决心，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她都不会感到真正快乐，要么冒着失去亲情的危险，要么失去终生的自由和幸福。犹豫难决也不过徘徊于痛苦较少的选择而已。

“丫头，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我费力地举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到外面过你喜欢过的生活，嫁一个你爱的人。三五年之后，当你带着你的儿子女儿回来你还会怕韩前辈赶你出家门么？”

“这样好吗？”雪雅擦着红红的眼睛问。

“那你还想得出更好的方法吗？”

她惆怅地摇摇头。“那么，就按我所说的去做吧。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现在？！你的伤……”

我轻轻地摇摇头，“如果要带你离开的话，只能趁现在，而且我要离开这里也只能带上你一同离去。一会你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跟着我走。还有，可能需要你受点委屈……”

韩府忽然人声鼎沸起来，所有的侍卫都严阵以待，长剑相向，他们的剑都指着我。拖着伤痛疲累的身体，我选择背水一战。若计划顺利，我便可免于一战，以我现在的伤势，随便一个守卫都能打赢我。我还敢冒险是因为我并非孤军奋战，我还有雪雅这个同伴。正确来说，我还有雪雅这个人质在手。

百多人的守卫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但都不敢靠近，我手上的暗器清风月正对着雪雅的脖子。与其说我在挟持雪雅，倒不如说雪雅正扶着我走路，我身子一半的重量都是压在雪雅身上，这小女孩咬着牙硬撑着。

不一会，韩墨云来了。见此情形稳重如山的他也不禁暴怒起来，对我大喝道，“大胆冷月！立刻放开雅儿。”

我在雪雅耳边小声说，“记住，千万不要说话。”

如我所料，雪雅就是韩墨云的弱点。现在我占据有利一方，我可以跟韩墨云谈条件。“如果你们让我平安离开，我可以保证雪雅毫发无损，明天正午之前我会差人护送她回来；如果你们不合作的话，雪雅有什么损伤我就不敢担保了。”

“混账，胆敢跟我谈条件！知趣的话赶快放开雅儿，要不然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抱歉韩前辈，你的恐吓对我不起作用。现在谁主导这局面大家心中有数，我若死无全尸，雪雅定是死在我之前。我虽身受重伤，但要杀死一个弱小女孩我还绰绰有余。”

“你这个禽兽！枉雪雅向你苦苦求情，还强行用清心丹救你，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是的，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并身受重伤，你们都清楚。我不过是还以其人之道罢了。我不想多说废话，韩前辈，你再不让通行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韩墨云面露难色，显然乱了方寸。这时候在他身边走出一人，冷冰冰地说道，“雪雅妹妹，你觉得你这是在帮他么？你是在害他。你让他走他就永远背负罪名。”

“哈哈，风流神捕，你觉得我们是在做戏吗？抱歉，你们想错了。”

“啊！”雪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清风月刺入了她的肌肤中，鲜血在白皙的肤色中爬出痛苦的颜色，雪雅痛得眼泪直下。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韩墨云更是双目暴突，满面血红。

“从今世上再没有独行侠冷月，我的不仁是你们的不义逼出来的。韩前辈，现在情况已经不由得你说不了，你要是痛快放行，你的宝贝女儿就少受点痛苦；否则，你觉得这个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能支持多久呢？”

“啊！”雪雅再次惨叫起来。清风月又刺入一分，鲜血染红了雪雅的衣服，她的泪水从脸庞泻下，混到血液中，这场景真叫人触目惊心。

“放行！不得跟踪！”韩墨云一声暴喝终于妥协。众人纷纷闪出一条路，我“挟持”着雪雅向大门口走去。

“雅儿再有什么闪失，韩某绝不饶你！冷月你好好记住，下次见面韩某绝不留情！”韩墨云狠狠挥袖转身离去，七八个灯笼竟被这挥袖的劲力打坏。

雪雅痛得身子直哆嗦，我在她耳边小声说，“丫头，再忍一会，出去之后我立刻帮你止血。”雪雅轻轻点头，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继续苦苦支撑。

出了韩府之后，约摸走了半里路左右，没有人追过来。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帮雪雅止血。

雪雅泪眼汪汪地对我说，“疼死我了，该死的白痴就不能轻点，你真要把我杀死不成？”

“对不起丫头，当时形势所迫我只能这样做，我相信我们骗不过你爹，但是你爹心疼你，明知道我们在做戏也不忍心让你再受痛苦，若非他爱女心切我们也出不来。下手的时候我已经避开要害了，这些是皮肉伤，上药止血之后很快就没事了。”

“那会不会有疤痕呢？”

“这……或许会有一点吧。”

“他妈的！”雪雅一听不由得郁闷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刺得我这么痛？”

我把清风月递给她，“就是它，你见过的，我的独门暗器清风月，你心里要是不痛快的话你就用它刺我吧。”

雪雅接过打量片刻之后，嘟着嘴巴说，“哼，你现在已经伤成这样子了，再刺一下也不觉得痛。我要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刺。”

“好吧，你愿意什么时候刺都可以。这东西你喜欢的话就留下吧，不过要放好，不要伤了自己。”

“你不要了吗？它可是你的武器呀？”

“这套暗器是我踏入江湖之前师公托名匠为我铸造的，一共二百支。我很爱惜它们，从不轻易丢弃，不过也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丢失了部分。在段巫笛身上找到的那支就是丢失的其中一支。经过刚才那场激战，几乎所有的清风月我都用光了，除了这一支。”

“这一支有什么特别吗？”雪雅歪着头问。

“没什么特别，只是师公曾经告诫过我，最后一枚暗器非到紧急关头不可用。看来师公讲得没错，要不是留下它我们就逃不出来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现在又不要它了？”

“它们是独行侠冷月的独门暗器，世上没有了冷月，它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真的不当独行侠冷月？”

“对。”

“那你现在是谁？”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是白痴！哈哈！”大笑之下又牵扯到伤口，雪雅又是一阵嚷痛。

过一会，雪雅突然神秘地一笑，“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有一支清风月了。”说完，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果然包着一支清风月。

“你是在哪里拿到的？”

“不告诉你！你对本姑娘好一点的话，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了我就会告诉你的。”

“不稀罕。”

“哼，大木头一点也不浪漫。”

休息了片刻，雪雅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

“上路吧。”我对望着夜空发呆的雪雅说，雪雅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似乎没有听见。“丫头，上路了。”我重复了一次。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我。“怎么了？”这丫头好像有点反常。“白痴……”望着我的眼睛眨了一眨，“你真的不不记得了吗？”“记得什么？”被这丫头问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我随口反问道。闻言，雪雅的一双眼睛黯淡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忽地蹦起身子，拉着我就走，“上路吧，上路吧。要不然爹派人追来了就不好办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刺了。”

这丫头，天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白痴，我们现在要上哪？你把我拐骗出来也要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吧。”

“嗯，看路过一些镇上有没有青楼吧，把你卖了顺便换个酒钱。我敢说你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哼，这是当然的！……该死的白痴！！”

我的伤口又受罪了……

“我打算把你带到我师父居住的枫叶林去，我师娘一定会乐于收留你的。”

“你真的不打算带上我啊……那你打算现在就抛弃我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再送你去枫叶林。”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家。”

“家？”

深沉夜幕中我见到了那个为我驻足守望的女子。

伤痛，寒风，加上连夜赶路，越走我的头就越沉重，天亮时分我感到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走着走着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

我在模模糊糊中知道自己发着烧，雪雅拖不动一个大男人只好用我准备买好酒的钱雇了一辆马车，我费力地向马夫说清了怎样去小山谷之后就沉沉睡去了。迷糊中我醒来几次，每次都见到一脸倦容的雪雅在照顾我。

我又欠了她的情了。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小山谷。等待着我归来的人仍是那个姿态在原地伫望，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一样。

“映儿我回来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月，你一定又胡来了，不过回来就好……”

抱着心爱的人我觉得很安稳，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我听见的是一种寂静的声音，安宁怡然。

在她身边我没有烦恼，不消片刻再次沉沉睡去。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对这一睡感到后悔，醒来之时我已经见不到映儿。

睁开眼睛我只看到托着下巴打瞌睡的雪雅，小小的木屋一览无遗，没有映儿的身影。头上的沉重感已经消失，只是身上的伤仍然在痛。

“丫头，醒一下。”我轻轻叫醒雪雅。

雪雅揉揉眼睛疲倦地笑了笑，“白痴，你的病好了？”

“映儿呢？”我急急地问。

“走了。”她望望窗外，漫不经心地说。

“走了？！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望着我，漫不经心地说。

“不可能！她不会走的，快告诉我她去哪里了！”我心里突然腾起强烈的不安，不禁气急败坏地叫吼起来。

雪雅的眼神中添了几分忧伤，“如果她不会走，那你为何叫我告诉你她去哪里？”

“丫头，你发誓没有骗我？！”我不甘心地追问。

“没有。难道，要你相信我这么难吗？我可曾欺骗过你？”淡淡的语气中有几分无奈。

“她走多久了？”

“半夜里离开的，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我失魂落魄地颓然坐下，脑子乱作一团。半天无语。

“是一个男人带走她的。”过了半天，雪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样的男人？”

“一个可怕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可怕的疤痕。”

邪风！一定是邪风！可恶的人，再一次把我的映儿夺走！

“其实，大姐姐也不愿意离开的，临走的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神，很痛苦。那个男人差点就要杀死你了，是大姐姐阻止他的，然后那个男人对大姐姐说了一些话，大姐姐就跟他走了。”

“那个男人说什么了？”

“很简短的一句话，‘情况有变，主人要见你，跟我回去一趟。’”

“就一句话？”

“对，就一句话。”

映儿，你不是说事情都结束了吗？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呢？海誓山盟竟敌不过邪风的一句话，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威胁着你不得不从呢？

过了一会雪雅又低声问道，“白痴，大姐姐就是你相思十年的情人吧。”

我木然点点头。莫非我又要相思十年才可以再见到她？

“她人这么漂亮，又那么温柔，难怪你这么喜欢她……”

“丫头，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打断了雪雅。

雪雅怔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随即脸上阴云密布，“大姐姐叫我帮她转告两句话，叫你以后要活得开开心心，还有……”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她叫你忘了她……”

忘记？如何能忘。叫我忘记她，是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能相见了吗？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像是从遥远深海传来的绝望哭泣。

门外传来脚步声，略带妩媚的声音响了起来，“独行侠冷月，我总算找到你了。”眼眸含笑，风情万种，不是秋子又是谁人？

“你似乎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她缓缓地踱步而入，不理会雪雅惊诧的目光，径直坐在雪雅身边，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雪雅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警惕地问道。

“难道你看不出，我和你一样，都是个美女么？”秋子戏谑地用手指勾了勾雪雅的下巴。

“啊！变态！”雪雅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而秋子则哈哈大笑。

我把麒麟手套往桌上一扔，“说，有关映儿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

秋子把麒麟手套往身上的暗袋一放，笑眯眯地说，“按照约定，我是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只是，你似乎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也不打算遵守约定，这样对彼此都公平，南宫映儿的事情我只会告诉你一半的情报……”

剑风破空，冰冷的剑锋紧贴着秋子白嫩的颈项。

“你想干什么？”秋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要知道全部。”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说了。你又能拿我怎样？杀了我吗？”秋子的语调变得冷冰冰的。

“你以为我不敢吗？”

“独行侠冷月会做这样的事情吗？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抱歉，独行侠冷月已经不在世上了。”

一丝血痕从剑锋缓缓渗出。

“你！”秋子一脸愤怒，“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南宫映儿的下落！”

“我不会杀你，但你绝对不会好过。我虽负伤在身但是折磨一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一分，鲜血沿着剑锋缓缓流动起来。

“……你变了，就为了一个女人？”

“是为了我的女人。”

我缓缓地收回剑，对旁边目瞪口呆的雪雅说，“丫头，你帮她处理一下吧。”雪雅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找伤药和棉花去了。

秋子叹了一口气说，“我骗了你，其实我并不知道南宫映儿的下落，但有一个人可以给你答案。”

“谁？”

“三少爷。”

“带我去找三少爷。”

三天后，我回到了十年前与映儿相遇的地方，倾风城。

“到了，我没有猜错的话三少爷就在里面。”秋子停下脚步，对我们说，我抬头一看，是一处叫“无忧阁”的地方。

这里是青楼，秋子显然熟悉这里的环境，带着我们在里面兜兜转转，走了片刻雪雅已经是满脸通红。秋子一看笑了，“小姑娘，你真可爱，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雪雅舌头一吐，还了一句“变态！”

在一个大包厢前，秋子示意我们停下。包厢内传来多名女子放荡的笑声。

秋子对着紧闭的木门不轻不重地敲了五下，片刻之后，木门打开，一群衣着暴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鱼贯而出，见到我的时候很敬业地纷纷抛来媚眼。雪雅不满地大叫起来“看什么，没有见过俊男吗？！”此言一出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长得这么丑的男人都看，真没有品味！”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她瞪了我一眼，小嘴一撅潇洒地翻了个白眼。

“小姑娘，或许她们看的是你呢，你长得这么可爱，她们喜欢你是很正常的。”

“这……”雪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秋子一见又抿嘴而笑。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进去之后我见到一个人在独自喝酒，正是三少爷，此刻他脸色潮红，正是半醉之中。跟十年前相比，他的花花公子形象没有怎么改变，只是他的头发全部白了，用雪发童颜形容他不知道是否合适。

他只是自顾喝酒，没有望我们，一杯下肚之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都坐下吧，别客气。”秋子显然熟悉他的作风，在旁坐了下来拿了一个酒杯倒酒就喝。忽然咕的一声响了起来，雪雅一脸尴尬的望了我们一眼，也不作矜持，找了个远离秋子的位子之后抓起台上的一只鸡腿张口就吃。想起来我们赶路大半天尚未吃晚饭。

“好，够爽快！”三少爷发出一声感叹，递给雪雅一杯酒，“小姑娘，干一杯。”雪雅也不推辞，接过仰头一口饮尽，豪气无比。“好！”三少爷心花怒放，拍手称快。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静静地打量着他。

“认不出我了吗？相隔十年，我确实老得比你快。”三少爷终于向我望过来。

“你还认得我吗？”端起酒瓶我喝了一口，然后又忍不住喝了两口。久违的好酒，醉听风！

“十年前在南宫山庄门口认识的小兄弟秦霜月嘛，我怎会不记得。十年前一别后，你遇上南宫山庄少主南宫映儿，两人在逍遥谷路上被神医雁天翔所救。逍遥谷一别之后，你拜大侠夜蝴蝶为师，得到冥狼剑法的真传，更从师公陆青老前辈那里学得一手名震江湖的暗器绝技，追魂星。五年前踏入江湖，因为不满神鹰军的处事手段而退出神鹰军的选拔，独自行走江湖，人称独行侠冷月。五年来，大战五十三场，小战无数，却从不杀一人。一个月前作客断风山庄，却被陷害杀害少庄主段巫笛的凶手，被神鹰军通缉，前几天更是大闹武林盟主韩墨云的府邸，将他将要出嫁的女儿劫走，逃亡至此。我没有记错吧？”

“不愧为‘江湖百事通’。知道的比我还多。”

“若没有这点本领，我怎样在江湖上经营我的情报生意。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就有办法追查清楚。”

“南宫映儿的事情你都清楚？”

“清楚。”

“你可知道，五年来我多次要向你们买南宫映儿的情报？”

“知道。”

“那为何你不告诉我她的事情。”

“因为时机未到。”

“时机？！”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三少爷没有理会我的不满，又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吃了两粒花生，夹了两块鸡，几片肉，悠哉游哉地吃完之后，擦擦嘴对我说。“对，时机未到。”他平静地望着我，“在这世上，有些事情知道太多是要付出代价的。出售江湖情报是危险的生意，李家能在江湖上立足这么久，靠的就是两条规矩：不该说的话决不能说，不该说的时候决不能说。”

“现在请你告诉我关于南宫映儿的所有事情。”

“抱歉，不能。”

“为何？！”

“时机仍未到。”

“疼痛会让你开口的。”

三少爷饶有兴致地望着我，“那你会不会杀死我呢？”

“必要时，会。”

“冷月是不会杀人的。”

“我不再是冷月，看来你的消息并不灵通。”

“这世上有无数人想杀我，到今天我依然安然无恙，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兴趣知道。如果我要杀你，你绝对活不过明天。”

“是人心。欲望爱恨会让一个人迷惘，一个人，只要心存顾虑他就有弱点。这些年来要杀我的人多不胜数，但这世上同样有很多人需要我活着，杀我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从不需要我出手。”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救你。”

“哈哈，是吗？据我所知，当今武林有两个人你是不可战胜的，一个是你的师父，大侠夜蝴蝶，另一个是武林盟主韩墨云。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武功未必比他们两人差。”

“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验证……”

“冷静。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自知我的武功不及你，你绝对可以在一招之内杀死我。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令这小姑娘在我被杀之后十天之内必死无疑你还会不会动手呢？”

“……”

闻言，雪雅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白痴，你可千万不要吓我啊……”

“这就是人心。江湖之所以变幻莫测是因为人心之复杂。”三少爷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会告诉你所有情报的，一个月之后。”

“为什么是一个月之后？”

“一方面，是时机的问题；另一方面，你伤了我的得力助手，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段时间内你们就在府上作客吧，现在神鹰军全力追缉你们，你们也难找容身之所。”

“好，就住你家了！”雪雅一听不由得心花怒放，转过头又向我撒娇道，“白痴，就住他那里好不？私奔是很浪漫，但也很危险呢，要是碰到爹的话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了。”

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这样办了。

三少爷用色迷迷的眼光盯着雪雅，“和他私奔的确很危险，不过要是和我私奔的话一定会很快乐，小姑娘，跟我私奔如何？”

雪雅眉头一皱，躲到我旁边小声说，“白痴，你怎么认识这么一个花花公子，他比风流哥哥还猥琐。”

三少爷哈哈大笑，“我的确是花花公子，但不代表我不专情。”

“哼，花花公子还敢说自己专情，恶心！”雪雅毫不客气地回敬。

三少爷丝毫不恼，笑嘻嘻地端起一壶酒一饮而尽，“无情？滥情？痴情？谁人说得清？”

他醉了，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酒瓶被弄翻，酒流满了桌子，浸湿了他那贴在饭桌上的脸，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见此情形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脸庞之下湿漉漉的一片并不是酒，而是他的眼泪。

“唉，不懂他说什么，怪人！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雪雅皱皱眉头说到，又夹了一只鸡腿啃起来。

有时候，喝酒并不是因为酒好喝，只是喝惯了酒就不会觉得眼泪难以下咽。喝醉的时候，想见的人仿佛就在身边，看不清她的脸，甚至并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有朦胧的身影在身边，冰冷的心有片刻的暖意。

我也有点醉意，往桌子上一趴，半睡起来。闭上眼睛我又见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在记忆中起舞。

其实我没有醉，也不敢醉，亡命天涯的路上每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两个酒鬼！”雪雅咕嘟了一句。

“他们只是可怜的伤心人。”秋子叹了一口气说，“小姑娘，你没有醉过吧？”

“没有，喝酒喝多了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我干嘛自讨苦吃。”

“小姑娘你真可爱……”

“别！求你别再说恶心的话！”雪雅抗议道。

“……那块大木头怎样了？”

“哪块大木头？”

“萧雨嘛，你不是见过他几次了吗？”

“哦，原来你就是风流哥哥所说的大盗美人！”雪雅兴奋地叫了起来。

“大木头他，有没有提起过我呢？”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没有。”雪雅回答得很直接。

“没有？一点都没有？”秋子不甘心地问。

“一点都没有，大块头从不谈女人的，哦不，他提起过一次，不过不是你。”

“是谁！”秋子急急追问。

我感觉雪雅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不就是这白痴的宝贝映儿姐姐呗！”

“他为啥提起南宫映儿！”

“不用这么激动，大木头不过是说要抓住她而已啦。”雪雅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秋子姐姐，你喜欢大木头是吧？”

“你……小孩子不要那么多事！”

“哎呀呀，要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脸红成这样。”雪雅的语气已经变得有点流氓。

“讨厌！”被人说中了心事，秋子有点不知所措。

“秋子姐姐，我觉得你有点可怜呢。”雪雅忽然感叹道。

“哦？”

“你这么喜欢大块头，但你是大盗，而他是神捕，你们之间会有结果吗？”

秋子没有回话，只是倒酒喝。

我又感到雪雅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秋子姐姐，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

“小姑娘我们干一杯！”

“干杯！”雪雅再次展现她豪情万丈的风范。

过了不久，雪雅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忽然身子一软趴在饭桌上沉沉睡去了。秋子叹了口气，“小傻瓜，这不喝醉了么？”

房间中就剩下秋子独自喝酒的声音。过了片刻，她也往桌子上一趴。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落。我不知道他们是真醉还是假醉，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醉的时候有人作伴也不至于醉得孤单。

过了很久，三少爷最先醒过来，缓缓地踱步至窗口。已入夜，他白色的头发上洒着淡淡的月光，很凄美的一个背影。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醒时心寒，梦里心暖，心心心寒盼心暖……”简单两句话蕴含着无尽感慨，幽幽吟出的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么？李家三少爷，这个传奇人物似乎亦有不为人知的忧伤往事。他的白发是不是也跟这些往事有关呢？

不多时，秋子也醒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把他们叫醒我们回府吧。”三少爷向秋子吩咐道。我本来就没醉，秋子轻拍了我两下我就不情愿地“醒”过来了。而雪雅这丫头怎么叫都叫不醒。最后还是由我把她背走。

李家府邸离这不远，步行片刻便到。李家大宅典雅古朴，并不十分气派，但是一花一木一水一石搭配地自然优雅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穿过一条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份精神矍铄的老者，身旁还伴随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三少爷快步上前对着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爹，大姐，二姐，今天这么有兴致出来赏月啊？”原来这老者便是李家老爷，两位女子是他的女儿，三少爷的姐姐。可是奇怪的是，三人对三少爷的态度极其冷淡，毫不理睬，甚至还流露出一丝反感。“爹，我们过去那边看看吧。”两位小姐挽着李家老爷，从三少爷身旁走过，连一眼都没有望他。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秋子恭敬地对着三人说，“师父好，大小姐二小姐好。”李家老爷微微点头，“秋子，你受伤了？”秋子连忙应答道，“只是一点点皮外伤而已，师父不必担心。”“嗯，以后小心点。”“是，师父。”大小姐对秋子说，“一会我命下人给你送上药王新配的特效伤药吧，涂了之后伤口不会留疤。皮肤可是我们女人的命根呢，要小心保养。”“谢谢大小姐。”李家老爷微笑向我望来，“秋子，这位客人是？”秋子向李家老爷介绍道，“他就是独行侠冷月。”“呵呵，原来阁下就是名震江湖的独行侠冷月！传闻你早些天大闹韩府并劫走韩墨云的女儿是不是真的？”我尴尬一笑，“没错。”“好！够胆识！老夫就喜欢你这种年轻人。韩墨云这家伙仗着自己是武林盟主又是神鹰军指挥官，行事霸道不识大体，老夫早就看不过眼，你这大闹韩府狠狠挫了他的锐气，真叫人痛快，好样的！”李家老爷竟对我赞不绝口。“你就住在府上，任他韩墨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李家撒野。今晚月色不错，老夫跟女儿赏月去，不奉陪啦，改天与小兄弟好好喝上几杯！”说完便笑嘻嘻地走开了。

十年前李家老太爷过世之后不久，李家老爷宣布金盘洗手退出了江湖，三少爷成了李家的当家。按道理，三少爷是李家老爷的儿子又是李家的现任当家，李家老爷应该对他器重有加，可我看到的情形并非如此。我迷惑地望望秋子，她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示意我什么都别说。

“客房在这边。”三少爷向我招呼道，似乎对刚才的一幕毫不在意。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满头白发，心中浮起一丝苍凉的感觉。

把雪雅放到床上后我刚想离开，“哇”的一声雪雅竟吐了出来。我叫了李家的下人帮忙处理完之后，便守在她的床边。这应该是这丫头的第一次喝醉，她喃喃地说着胡话，一副难受的表情，细听之下，她正叫着白痴。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丫头，我在你身边，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的手胡乱挥动着，抓住我的手之后便安静下来了。

半夜里雪雅忽地一声惊叫“别杀我！”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全是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丫头不用害怕，你刚才只是做噩梦而已。”我擦着她脸上的汗，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紧紧地抱着我。“不用害怕，那只是梦而已。”我轻拍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梦！那不是梦啊，为什么你不记得呢！”雪雅大叫道。

“记得什么？”我反问道。

“三年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当时我和丫环偷偷出去玩遇上了坏人，坏人知道我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想要杀我，那时候我大叫救命，还说，如果谁能救我我就以身相许！”

听到这里我忽然有点不详的预感。雪雅继续说，“我刚喊完你就出现了，那坏人一下子就被你打跑了。那时候我对你说，我要嫁给你，你答应了，你明明答应的！你说等我长大之后就会娶我的！我们还勾了手指头，谁要是反悔就会变成一个大白痴，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我真的没有丝毫印象。“丫头，会不会是你做梦呢？”

“不！”雪雅立刻把那布袋里的清风月掏出来对我说，“这支清风月就是你当时留下的！”

我的不安更加强烈起来，“丫头，你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是九月初四，我的十三岁生日。”

这么一说，我忽然记起一些事情，三年前秋天确实有这么一天我喝醉后醒来发现清风月少了一支，那是我第一次丢失清风月，这件事还让我懊恼了半天，原来，喝醉的期间竟发生了这件事。

“我……我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那时候我喝醉了，说娶你那些话其实是逗你玩的，你不要当真好吗？”

“不！这三年来我天天等着你来找我，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吗？你明明就是我的夫君，我对上天发誓过的，今生就嫁你一人！”

“丫头……”

“我以为神会听见，我以为你会听见，却原来只有我自己听见……等了三年我终于开始绝望了，可为何，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又遇见你！既然不让我得到，为何让我遇见……”

原来是这样，她如此痴情只因为我的酒后胡言。一句戏言换来一句誓言，天意，总爱弄人……

那一晚，雪雅在我怀中哭了好久才有沉沉睡去。

我想起了一句话，多情总被无情伤。冷漠不羁不过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想不到这也会伤人。保护自己的同时总要以伤害别人为代价吗？

床前霜迹宁静，冷月无声……

第十二章 江湖沉浮

这里已经长满了杂草。杂草并不知道它们埋葬着一个显赫辉煌的传说，但断壁颓墙上的焦痕仍未被十年风雨洗去，它们顽强地留下仿佛要证明些什么。

站在昔日南宫山庄的大门前，我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十年之前，那一个月内发生过的一幕幕历历在目。

“白痴，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怎么你老带我来这地方？”雪雅坐在不远处托着下巴说。

我微微一笑却没有回话，转过头，视线又落在废墟之上的夕阳暖光上。有些地方只欢迎故人，只有故人见证过它们的乐，也只有故人懂得它们的悲。

“小姑娘，这里好玩不？”

循声而去，笑嘻嘻地走来的正是三少爷，秋子与他一同。见到他们两个雪雅欢快地奔了过去。经过一个月的相处，雪雅跟秋子成了好朋友，现在她更喜欢粘着秋子，按这丫头的说法，她们是同病相怜患难与共的挚友。只见秋子小声地和她说了几句，她们两个就蹦蹦跳跳地牵着手走开了。

三少爷轻摇着小折扇走到我身边，静静地望着乱草丛生的废墟。

“一个月的时间已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映儿的事情了吧。”我对三少爷说。

三少爷缓缓收起折扇，“尽管南宫山庄被烧毁已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但这些年来这里并不寂寞，仍时时有人来探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总不会是来等候施舍的吧。”

三少爷微微一笑，“一些人是慕名而来想从废墟中窥探当日南宫山庄的辉煌，而另一些人，却想从废墟中找一些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南宫山庄被毁，但南宫世家的传说并没有终结，江湖中人对它留下的东西感兴趣。”

“麒麟战盔？”

“你说对了一件，还有一件便是南宫世家的武学秘典。传闻麒麟战盔中藏着南宫世家武武学秘典的秘密，只要集齐四件麒麟战盔就能得到秘典。”

“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整套麒麟战盔无法验证。我想这多半是一些无聊人的戏言，只不过戏言总会有人相信的。市井之民相信了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些消遣话题，但是，权重一方的人相信了江湖就多事了……”

三少爷转身望向远处繁华的城镇说道，“正邪，善恶，仿如上天对人间的诅咒，任何时候都无法消除这两者的对立。自武林正派一说诞生之日，武林中正邪的对抗就从未停止。近百年来势力最强大的邪教圣龙殿在二十年前因为教徒叛变教主被杀一时间群龙无首，各大门派就趁这个机会一举歼灭了圣龙殿。但过了不久，新的邪教夜魔宫又兴起，又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十六年前，你的师父大侠夜蝴蝶凭一人之力将整个夜魔宫歼灭轰动了整个江湖。夜魔宫覆灭之后，当时武林大派为避免新邪教的兴起共同签订一个协议，并铸造了一个名为‘歼魔令’的令牌，这个令牌由当时的武林盟主保管，若有新邪教兴起，武林盟主凭歼魔令号令天下正道群雄共同剿灭邪教。然而讽刺的是，五年之后，歼魔令被盗，武林盟主被杀。这才有了后来的武林盟主争霸，而南宫无殇就是在那次争霸中落败导致南宫山庄灭门。盗取歼魔令和覆灭南宫世家的都是同一个组织所为，那就是继夜魔宫之后的新邪教组织天魔门。”

“天魔门？我从未听说过。”

“你没有听说过并不奇怪，江湖中知道这个组织的人并不多。这个组织有别于以往的邪教，我打探了很多年仍没有打探到这个组织的据点，也打探不到首领的身份，只知道天魔门首领自称天尊，身份极其神秘，绝大多数的天魔门教徒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得力助手有两个人，一个便是你见过两次的暗夜杀手邪风，另一个，便是南宫映儿。”

“什么！既然是天魔门灭了南宫山庄，映儿又怎会帮他们做事！”

“或许，南宫映儿并不知道她所效忠的组织灭了南宫山庄，又或者有些事情迫使她不得不从。”

“……继续说。”

“南宫山庄被灭之后，这个组织就沉寂了。所以前些年我们一直获取不到南宫映儿的消息。近一两年来，这个组织忽然活跃起来，到处拉拢大派的权重人物加入他们的组织，不服从的人都遭到他们的杀害，如之前被杀的寻星阁主人和风云楼主人。在威逼利诱之下，有些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断风山庄主人段海崖就是其中一个。天尊相信了我刚才说的那个传闻，近年来积极收集麒麟战盔，到目前为止，麒麟剑和麒麟头盔已经落入他们之手。邪风劫走麒麟手套之后寄放在断风山庄，得知麒麟手套被盗之后，天尊盛怒之下派人杀死了段巫笛，段海崖有苦说不出，只好嫁祸于你。”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三少爷轻轻地摇摇头，“没有。所有的证据已经被毁灭，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段海崖就会被杀，死状与寻星阁主人或风云楼主人其中一人相似。”

“你是说，杀他的人不是邪风就是映儿？”

“对，这世上有把握杀死他的人也不多。”

三少爷话题一转，“你知道朝廷为什么会组建神鹰军吗？”

“莫非与天魔门有关？”

“你猜对了。其实在十年前韩墨云在当上武林盟主之后他就意识到仅凭武林中人的力量是不足以铲除天魔门的，因此在十年前他就向朝廷汇报了天魔门的事情，并提议组建一支特别的队伍专门对付天魔门，只是当时朝廷没有通过他的提议。对于武林，朝廷向来的态度是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插手。五年前朝廷在追查一件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一个朝廷高官竟然是天魔门的人，天魔门的存在已经对朝廷的统治造成威胁，因此皇帝老子立刻召见韩墨云，并任命他为神鹰军的总指挥军。一直以来，天魔门的消息都被朝廷封杀，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江湖其实处处暗涌。你和萧雨捕头情同兄弟，但处理起段巫笛这案子他丝毫不留情面，就是因为神鹰军怀疑你是天魔门的人。顺便告诉你一些额外的情报吧。”

“关于哪方面？”

“你的昔日好友萧雨神捕。对于他的过往，你了解多少呢？”

“不多，他从不愿说及他的过往，我只知道他是御剑林的得意门人。”

“如果你知道他的过往，你会理解他不择手段要捉你的决心。”

“请说。”

“萧雨是商人之子，八岁那年随父母到异地经商，途中遭强盗抢劫，父母被杀。萧雨在混乱中慌忙而逃，但是残忍的强盗怕他向官府通报，想连他也杀死。在最后关头，奇Qīsūu.сom书萧雨被路过的南宫无殇所救。南宫无殇有心收留萧雨常住南宫山庄，但他见萧雨体质异于常人，有学武天赋，而南宫世家祖训武功不可传外人，所以南宫庄主为了不埋没萧雨的天赋就将他引荐到御剑林。没有南宫庄主就没有今天的萧雨，萧雨一直非常感激南宫庄主。他一直想将天尊缉拿归案报答南宫庄主的恩情。”

“原来是这样……”

“所说的也差不多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迫使映儿不得不为天尊做事。”

“抱歉，这方面我追查了很久仍未有线索。十年前邪风从逍遥谷将南宫映儿带走你也在场，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

“当时，邪风只是让映儿看了一件东西，映儿见到后显得很害怕，一轮心理交战之后跟邪风离开了。”

“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圆形玛瑙，上面雕刻着一个弯月形的图案。”

“弯月形图案……”三少爷低头沉思。

“有头绪吗？”

他轻轻摇摇头，“我一会命人去追查此事。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用什么条件交换？”

“哈哈，你和雪雅姑娘在府上多留几天就是报答。虽然家父对韩墨云的处事手段以及他的为人极为不满，但和他的女儿却相处得极好，大家都看得出家父挺喜欢雪雅这个小姑娘的，熟悉家父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老顽童，跟雪雅姑娘呆在一起就有玩伴了。之前他就听闻过很多你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事情，挺欣赏你的个性。你若想支付情报费，那就多陪陪家父吧。”

“……有一个问题让我困扰了很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问。”

“但说无妨，如果是该说的话，我自然会回答。”

“在府上作客多时，发现李家上下对你恭敬有加，偏偏你最亲的人，李家老爷和两位小姐却对你态度冷淡，这是为何。”

三少爷微微一笑，望着山脚下渐渐浓密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人总会遇到这样的时候，孤独地完成一些使命，得不到认同甚至遭人误会，却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家人对我冷淡只是因为我曾经做了一些让他们伤心失望的事情，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转过头，望望我，又望了望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废墟，“旧势力覆灭，新势力兴起，江湖永远不会寂寞，寂寞的，是江湖中漂泊不定的人……”

他轻摇着折扇慢慢地踱步而去，仍是十年前的姿态，但如今那背影却写满了沧桑。我不知觉地摸了摸脸上的胡渣。

十年，最大的改变应该是心态吧……

月光，淡雅如霜，静静地洒满了小庭院。

无眠人独自酣饮月色之下。住在李家有一个好处，喝酒不用花钱，不心疼，可以喝得很尽情。在李家住了一个月，我几乎醉了半个月。

“死酒鬼又在喝酒！”雪雅忽地窜到我面前，“酒真的有这么好喝么？”

“怎么还不睡，要不要来一口？”

雪雅眉头一皱，一脸厌恶，“不！喝醉了怎么办！”

“醉了不好吗？无忧无喜。”

“不好！一点也不好，醉了很难受，而且……一不小心还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

“……你叫我白痴，就是因为我不守诺言么？”

雪雅轻轻地点点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会守诺言不？”

“不会。对你，那是诺言，对我，不过是酒后胡言。你还是忘记这件事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雪雅捧着脑袋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老天爷真爱作弄人，为什么女人总会爱上救了自己的男人。”说着，腾出一手一脸无奈地夺去我手中的酒瓶，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像我，像秋子姐姐，还有你的映儿大姐姐。”

“她，映儿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有啊，她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你。”

噗！口中的酒尽数喷出。浪费！

“那……你怎么回答？”

“我就回答是。然后……你猜她怎么说？”

“我……猜不出来。”

“她问我想不想嫁给你一辈子跟着你。”

噗！

又浪费了……

“那……你又怎么回答？”我不敢再喝酒了。

“我当然回答是啦，干嘛我要说谎，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罪。”

“那……那她怎么说？”

“她嘛，她的回答很无赖，她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雪雅的表情带着两分不屑。

我只觉得额头淌着微汗，也不敢问什么了，就算我当时醒着的话我也一定装睡的。不过得知映儿这样回答我心里也乐滋滋的，夺回被雪雅抢走的酒瓶继续倒着喝。

“然后……”雪雅把酒瓶抢了回去，呷了一口接着说，“她讲了很多你们从前发生的事情。从你们相遇到她爱上你期间发生过的一切，说你明明一点武功都不会却嚷着要保护她，说你们乘坐孔明灯在月夜里飞翔如何浪漫，说你如何如何伪君子有色心没色胆，还有，说你像个傻瓜一样，竟冒着生命危险用自己的血救她。”

我擦了擦额头，袖子又湿了几分。

“后来，我也告诉了她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雪雅又是咕咚喝了几口。

“你说什么了？”我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我啊，我告诉了她在三年前你就说过要娶我为妻的，这是上天的旨意，让我三年后离家出走遇上了你。我告诉她你奋不顾身地救我，还说了你如何伪君子有色心没色胆，一脸正经却常常找机会对人家又抱又吻。”

“你！你真的这样说了？”

“真话为什么不能说？你敢说你没有抱过我没有强吻我吗？”

“这……”

今晚天气真热……

“哼，这算得了什么？你映儿姐姐还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浪漫事情咧，我都说不出口呢！”

“她……她说什么了？”

“你让她自己说呗，什么月夜的相依，黑夜里的热吻……哼，不说了！”雪雅夺过一瓶没有喝过的酒仰头就是半瓶，剩下的半瓶被我一把夺过一口气喝下。

这两个让人头疼的丫头，她们还真的说得出口啊……

雪雅忽然瞪着我，咄咄逼人地问道“那天，你吻我只是因为我就像当年的你一样傻是不是？你只是同情我，不，你只是同情从前的自己，或者你只是把我当成了那个人是不是？你想想吻的人根本不是我，是不是？”

“我……”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回答，连忙倒满一杯酒推到雪雅面前，“干！”

雪雅依旧豪气地一口喝尽，我连忙又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干！”雪雅又是一口饮尽，打了个酒嗝，然后不屑地抛下一句“他妈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婆婆妈妈的，还敢说自己是男子汉，哼！”

这个话题已经说不下去了，说多错多……

我把话题一转，“对了，你刚才不是说秋子也像你一样么？她有什么故事？”

今晚我终于说对话了，雪雅一听马上放下酒杯一脸坏笑地把脸凑过来，“嘻嘻！我今天费了好大劲才让她开口的。果然啊，她和大块头有段故事的。”

雪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呼的一声打开，“话说啊，一年前，三少爷的镖被暗夜杀手邪风劫走，三少爷派得力助手秋子前往追查。与此同时，邪风重出江湖的消息惊动了神鹰军，天下第一神捕萧雨奉命前往追查。神盗神捕这两位风云人物几乎同时找到了邪风的藏身之处。然后呢……”雪雅咕咚一声喝了一口酒，“神捕自然要逮捕邪风归案，神盗自然要找回被邪风盗取的东西，于是两人同时向邪风发起进攻，可是啊！”咕咚又是一口酒，“邪风是黑道中的一流高手，要制服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他们两人一向不和，都想凭自己的力量擒住邪风。结果咧，被邪风看出门道，利用他们这一弱点，使他们两人的进攻反而彼此受制，秋子还被邪风刺伤。秋子武功不如邪风，邪风主要对秋子进攻，更利用秋子作为自己的掩护，萧雨一时三刻也竟对邪风无可奈何，秋子却险象环生。在某个时候邪风向秋子的心脏又快又狠地刺出一剑，秋子有伤躲不过这一招，而萧雨也回剑不及，眼看秋子就要命丧邪风剑下。但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萧雨神捕居然用手抓住邪风的剑，好好的手掌瞬间血肉模糊。这一下虽然推开了邪风的剑，但秋子还是被刺中了，万幸并没有刺中要害，但伤口也极深，血流如注。邪风剑被制住，萧雨神捕回手一剑，便斩伤邪风的手臂。邪风立刻逃去，萧雨神捕本想乘胜追击，但见秋子伤重如此，若不及时止血随时有生命危险，便放下追击的念头。然后……”说着这里，雪雅故意停下来，又是一副流氓表情。

“怎么了？继续说下去呗。”我奇怪地问道。

“哼，色鬼！”雪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片刻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变得通红一片。听她这么说，我也猜到后来大概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雨帮秋子疗伤的时候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吧，有必要这么神秘么？”

雪雅睁大一双眼睛，“你怎么知道的？莫非色鬼都有这样的本领？”

“你的流氓表情已经说出来了，还用我猜么？”

“你，你，你才流氓……”雪雅大窘之下赶紧举起酒瓶一轮猛灌。

“那他们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你也知道啦，秋子姐姐就迷上了那大块头啦。可是他们两个一兵一盗，像大块头那样的人，就算他喜欢秋子姐姐也不会表露出来啦。秋子姐姐……唉，为什么我们美女都这样可怜呢！”

这丫头不知不觉喝了两三瓶酒，开始胡言乱语了，再喝的话她肯定会醉的，我把她手上的酒瓶抢过来，叫她不要再喝，这回她倒不愿意了。“还给我！我还要喝！……你要是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一些关于那花花公子的事情！”“三少爷？”

迟疑之下，酒瓶被雪雅一把夺去，她赶紧灌下几口，接着不紧不慢地感慨道，“那花花公子也有段故事啊。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他作客城北慕容家拜访慕容燕飞大侠，结果他对慕容家四小姐慕容星沉一见钟情，两人很快就堕入爱河，不久便和慕容家订下婚约。本来这会是一段美满的姻缘，可是……”雪雅叹气的时候，响亮地打了个酒嗝。“一年后，李家老太爷过世，出人意料的，老太爷临终前竟当众宣布将当家之位传给三少爷，而不是李家老爷。三少爷接管当家之位的那天，居然宣布取消与慕容星沉的婚约。李家老爷和两位小姐都十分喜欢慕容家四小姐，老太爷以父亲的身份强迫三少爷恢复婚约，但一直对父亲恭敬有加的三少爷竟然不从命，李家老爷一气之下断绝了与三少爷之间的父子之情。这就是李家老爷对三少爷如此冷淡的原因。得知此消息，慕容星沉大病一场，差点病死。病愈后不久，她就失踪了。而三少爷的满头黑发就在那一个月内全部变白，从此，三少爷性情大变，为人处事心狠手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更叫性格刚直的李家老爷失望，父子两人形同陌路。其实，慕容星沉是为了向三少爷报复而投靠了一个神秘组织，这些年来，刺杀三少爷的人当中大部分是慕容星沉派来的……恨之切，爱之深，我想慕容星沉还爱着三少爷吧。而三少爷为了向慕容星沉报复，便终日流连青楼，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明明彼此爱慕，为何要这样彼此伤害呢……”

“……丫头，这些事情你从那里听说的。”

“是秋子姐姐在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她叮嘱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的……白痴，你可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了，要不然秋子姐姐一定会恨死我的。我，我怎么觉得头好晕……”

往桌上一趴，她便醉去了。

三少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亦正亦邪，喜怒无常，让人难以捉摸，总是以一种高深莫测的姿态审视江湖的沉浮。他给我的感觉有点像韩墨云，但不尽然，韩墨云的深不可测在于他武功的高强，但他有弱点，在某些方面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三少爷，高深之处在于他可怕的心术，似乎对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仿佛江湖上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毫无顾忌，似乎没有人没有事可以阻止他。

我挽起雪雅，准备扶她回房，她无力地挽着我的脖子，醉眼迷离地望着我，“白痴，告诉我，你那天想吻的人是谁？我，真的不值得你吻吗？”两行清泪从她脸上缓缓淌下，“告诉我吧，难道给我一个答案也这么难吗？”

“是你。那天是，今天也是。”

寂寞的唇渴望着一丝奢侈的温热，淌过的泪，苦涩的味道究竟是喜还是悲？

丫头，究竟，你在我心中是怎样一个位置呢？人心为何那般难懂，在感慨着无法看透别人的同时，我又何尝看透自己呢……

第十三章 惊天秘密

8

三天后，江湖上传来段海崖的死讯，死于一剑穿喉。

当时雪雅正和李家老爷在院子中下棋，我在一旁观战。老爷子正在为走错一步臭棋懊恼不已，向雪雅要求悔棋，而雪雅却因为之前输了几盘被老爷子数落心里正郁闷，当然不同意，这一老一少竟为了这个问题争吵了大半天。当秋子向李家老爷禀告这一消息的时候，李家老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仰头一叹，竟是一脸痛心和失望。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身踱步而去。

“老爷子，这盘棋你不下了？”雪雅叫道。“小姑娘厉害，老头儿认输了。”在雪雅诧异的目光中，李家老爷慢慢地踱步回自己的房间。

“李家老爷与段海崖有很深的交情么？”我向秋子问道。

“不，师父与段海崖并无交情，反而常说段海崖虚有其名，对他印象并不好。”秋子回答道。

“那为何听见这个消息，老爷子会有这样的反应？”

秋子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以后你会明白的……”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言语，秋子语调一转“三少爷在无忧阁等你，他有话要对你说。”

无忧阁，我第二次踏入这地方。据秋子说，这里本来叫“寻春阁”，八年前，三少爷把这里买下之后将名字改成无忧阁。这里的生意一直很红火，来往于这个地方的人有两种，第一种就是嫖客，第二种就是江湖中人，当然，很多江湖中人到了这里也会变成嫖客，但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得三少爷提供的情报。无忧阁，以青楼为幌子，实际上是三少爷情报网的中心。

三少爷又在独饮，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坐吧。”倒了一杯酒，放到我面前。“段海崖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已经知道了。”

“嗯，看来天尊已经有所行动，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或者是我。”

“哦？”

“我们都有天尊想要的东西。我的麒麟手套，你的麒麟战甲，天尊早晚会找上门的。”三少爷倒了满满一杯酒递给我，“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现在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了。”

“生死与共吗？这句话从三少爷口中说出让人难以信服。”接过酒，一饮而尽。

“是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三少爷之所以成为三少爷就是他不相信任何人，我能信任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吗？”

“说得好！”三少爷猛地仰头将半壶酒一口饮下。“三少爷之所以成为三少爷就是他不相信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从他眼睛中看到一种光，那不是强者的光，而是霸者的光！只是，这光没有维持多久，渐渐暗淡下来，化作一丝凄怆，如同流星的一闪而过的辉煌湮灭在漆黑夜空。

“朋友的感觉，我已经忘了。我不奢望多一个朋友，我只是希望自己少一个敌人。”三少爷站在窗前，平静地望着窗外热闹街道。“无数次，我站在这里想着同一件事，为什么我是李家三少爷，为什么在别人快乐赏月的时候我却在担心见不到明晚的月光，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外面的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简简单单地过活……”他忽然大笑起来，“奇怪，今天我为何会对你说这种话。”

“或许我们是同一种人，你在我身上见到自己的影子吧。”

“影子吗？你可知道，三少爷是一个连影子也没有的人。不过，我倒愿意听听，你说我们是同一种人，究竟是哪一种人？”

“寂寞的人。”

“寂寞的人……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是寂寞。”

“我说不准什么是寂寞，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些说自己享受寂寞的人经历的绝非寂寞。”

“哦？”

“对，那绝非寂寞，能享受的，都不是寂寞。”

“嗯，你这人真有意思，若能与你结友会是人生一大乐事。”

“三少爷是不需要朋友的。”

“你说错了。不是不需要，是不能有。我希望这辈子都不会与你为敌，否则，我会失去我唯一酒伴。”

“不是每天都有很多美女陪你喝酒吗？”

“她们不是酒伴，她们不懂欣赏酒，更不懂欣赏会喝酒的人。”

冷冽的风从窗外涌进来，三少爷一头披肩白发迎风飘起，闪烁迷离的目光中，似乎追忆着难忘的往事。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再次睁开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无忧无喜的冷漠。

“圆形玛瑙已经有线索了。”

“愿闻其详！”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门派的历史。数百年武林史上名气最大的门派有三个，第一当数南宫世家，第二就是断剑门，紧接其后便是御剑林。南宫世家向来不过问武林中事，所以对武林影响力最大的是断剑门。该门派自创派以来诞生过无数高手，也出过七八位武林盟主。断剑门有一件由掌门相传的信物，一块刻有弯月图案的圆形玛瑙，名为：月神灭罪。按规矩，新任掌门在继位的时候要举行一个仪式，祭祀门派历代祖先，并向月神灭罪立下重誓：与月神同在，以歼灭邪恶维持公义为己任，如违誓言天诛地灭！最初，断剑门每一代掌门人都遵守自己的誓言，尽显侠者风范。但这优良传统并没有持续下去，近百年来，接连数任掌门人都沉迷于权力，置武林公义于不顾，暗地里做了一些为武林正道人士所不耻的事情。或许冥冥中真有神明天道，结果这几个掌门人都没有好下场，后来的继位者害怕了，在继位的时候取消了这个仪式。他们视月神灭罪为邪物，避而远之，并将门派历史中关于月神灭罪的事情全部删去，月神灭罪成为断剑门的禁忌，后来的门人都不知道断剑门有这么一件圣物。随后这块玛瑙由门派中的灭罪长老保管，随着年月流逝，知道它存在的人越来越少，这件门派圣物最终沦为无人愿意触及的历史在江湖中湮没。”

“你所说的月神灭罪就是映儿当日见到的玛瑙？”

“对。”

“那这块玛瑙与映儿有何关系？”

“你可知道南宫无殇的妻子，南宫映儿的娘亲是何人？”

“不知道，映儿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关于她娘亲的事情，我唯一知道的是，在映儿十岁的时候她娘亲就离开了南宫山庄，从此不知去向。”

“南宫夫人名叫荆梦蝶，她的父亲就是当时断剑门的灭罪长老荆迁云。当年断剑门的掌门被你师父大侠夜蝴蝶正法之后，荆迁云就接管了掌门之位，同年荆梦蝶嫁给南宫无殇。所以很可能月神灭罪被用作为嫁妆，以便月神灭罪的传说彻底从断剑门历史上消失。”

“映儿那天之所以不得不跟随邪风离开是跟她娘亲有关？！”

“想必也是。梦蝶夫人出嫁之后生活并不幸福快乐，南宫庄主是一个武痴，终日与武为伴。梦蝶夫人不堪冷落，后来终于离开了南宫山庄不知去向。”

“那后来在梦蝶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少爷轻轻地摇了摇头，“梦蝶夫人离开南宫山庄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她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我也追查不到后来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既然月神灭罪出现在邪风手里，那就是说天尊用梦蝶夫人威胁映儿？还是，梦蝶夫人本来就是天尊的人，她想借助天尊的势力强迫映儿跟自己团聚？”

“抱歉，我给不了你答案。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南宫映儿的顾虑，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总会有发现的。”

“那拜托你加紧追查。”

“放心，我会的。不过……”三少爷忽然语调一转。“我为你打听消息，你也要为我做点事才公平。”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以为他只是轻松地说几句叫我多陪陪李家老爷之类的话，可是我太天真了，我怎能期望眼前这个人永远说出那些话，这个人可是三少爷！

三少爷这次慢悠悠地喝了一杯酒说，“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我内心震惊，下意识地问道。

“韩墨云。”

“为什么是他？”

“这个人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杀死他就行。”

“抱歉，我武功不及他，我无法办到。”

三少爷轻轻一笑，“杀死一个人不一定要力量比他强大，你别忘了，我们手上正握着他的弱点。”

“你想对雪雅做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伤害她，若到了必要时候，一点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抱歉，我无法办到，映儿的事也不需要你帮忙了。我现在就离开！”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哈哈！”三少爷忽然大笑起来，“这些年来总有一些人希望不花任何代价就能买到我的情报，现在这些人都后悔了吧，若真有在天有灵一说的话。”

三少爷的话忽然充满杀气，“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三少爷身上占便宜，你也不例外！”

“陪陪老爷子就是报答，这可是李家三少爷曾经说的？”

“对，三少爷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你忘记刚才说过什么了吗，三少爷是不能信任的，你为什么就没有做到呢？”

“我的武功虽不顶尖，但我想我要走出这里，三少爷还是不能拦住我吧。”

“哈哈！冷月，你犯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以为凭你的过人长处必定可以战胜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对方并不会在你的长处上与你正面交锋，轻而易举地打败你只是因为更早地攻向你的短处。”

“你……”他刚说完这句话我就知道我太自负了，一股晕眩感突然强烈起来，我的手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知觉，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了酒的香味，费力地睁开眼睛一看，我正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里应该是一个地牢，不，正确地说，这里更像一个珍品收藏室，里面的装饰跟断风山庄的藏兵阁十分类似，其中一些看起来恐怖另类的挂饰看起来非常眼熟。距离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许多珍奇异品。我的麒麟战甲也在其中，旁边放着的还有麒麟手套，紧挨着的是一个色泽跟麒麟战甲很类似的头盔，我猜那很可能就是麒麟头盔。忽然我发现了让我惊异的东西，我见到一个令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歼魔令”！桌子上还有一本秘卷，我见过的，在断风山庄的藏兵阁中与麒麟手套房放在一起的段氏秘典！萧雨所说的断风山庄丢失的东西竟在这里出现。而让我惊异的是，正堂中间，挂着一幡旗，写着大大的四个字“魔道正天”。种种迹象显示，这里的一切都跟三少爷之前所说的天魔门相关，莫非……

“你醒来了吗？”端着一壶酒笑吟吟地走进来的正是三少爷。“江湖第一奇药醉生梦死至今从未令我失望过。”

“你究竟是谁？”

“你所熟悉的李家三少爷嘛？哦，对了，我另一个身份并没有向你介绍，我就是天魔门的首领，天尊。”

“你是天尊？”

“难道不像吗？”三少爷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不可置信地望望我，“你想象中天尊是不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本少爷的风流倜傥气质难当此大任么？”

“你究竟有何目的？”

“我是来说服你为我杀人的。”

“不可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我。”

“噢，先别这么激动。当初南宫映儿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看她现在，还不是成为我的忠心仆人么？”

“你！”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突然是吧，与你‘同生共死的战友’三少爷怎会突然就变成了你的敌人是不是？要解释清楚的确很费劲，不过，我也习惯了，姑且费劲一番吧。难得的功绩不跟人分享的确是寂寞的事情。”三少爷搬了张凳子坐在铁笼旁，掏出那把小折扇，呼的一声打开慢慢地摇着，“为什么非杀韩墨云不可？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了，他是神鹰军的总指挥，当然是我的死对头了。况且，韩墨云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麒麟剑，麒麟剑一得我就自然能够找到南宫世家的秘籍了。理由我已经给你了，如何？现在你完全有正当的理由去杀他了。”

“你究竟用什么东西威胁映儿！”

“这个问题拒绝回答，下一个。”三少爷，不，天尊欢快地摇着扇子一脸得意地说道。

“……凭什么你觉得可以命令我去杀韩墨云？”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么？人只有心存顾虑他就有弱点。如果我跟你说，只要你杀死韩墨云，我就释放南宫映儿，让你们隐姓埋名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如果不从的话，我就杀死南宫映儿和韩雪雅，这样，你会不会很有热情去杀韩墨云呢？”

糟！我差点忘记了，雪雅现在正在他手上！

冷静！现在一定要冷静，先拖延时间想个对策。

“既然你已经抓住了雪雅，为什么不亲自对付韩墨云？”

“你啊，我去对付韩墨云的话朝廷那边我如何交代？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劫持了韩墨云将要出嫁的女儿，而且你被他打至重伤，你们是仇人了，当然由你去杀他容易让人信服。”

“……既然你自己已经拥有麒麟手套，为何又要邪风劫镖？”

“唉……怪就怪在武痴二王爷也想得到南宫世家的武功秘籍，知道我有麒麟手套就想无耻占有，二王爷是我朝中的靠山我不能得罪，唯有让邪风做一场戏解决这个麻烦了。”

“……既然段海崖是你的人，你为何要杀他？”

“办事不力的人我不会留。我知道你为了要获取南宫映儿的消息必定到断风山庄偷麒麟手套，我命令他在这期间，将你解决掉，然后取得你的麒麟战甲。可是他却迟迟不动手，反而真的被你将麒麟手套偷到手了。我一气之下就杀死他的儿子惩罚他，他让我失去麒麟战甲，我就让他失去家族武功秘典，这样对大家都公平。”三少爷翻起那本武学秘典得意洋洋地说，“既然被你跑了，段巫笛又被我杀了，我就干脆陷害你杀死段巫笛，只要你与神鹰军为敌，早晚你会被迫走投无路的，这时候除了我你还能投靠谁？我只需静待你的自投罗网便可，这不，现在足以证明我没有计算错。而段海崖这老头子，明明自己办事不力却怨我心狠手辣，居然想向韩墨云通风报信，这样人我不杀掉我对不住江湖。”

好可怕的一个人，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我！为达目的真的可以不惜一切，这样的一个人我居然还跟他惺惺相惜，可笑，可笑啊！月，你踏入江湖已经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呢！不光害了自己，还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你只想得到我的麒麟战甲而已，以你的聪明才智足以取得，为何大费周章设置这么一个圈套？”

“没错，本来我真的只想拿到麒麟手套，南宫映儿绝对能够帮我拿到的，毕竟在你们缠绵悱恻的时候，她向你要回麒麟战甲你是肯定不会拒绝的。只不过，发生了后来劫持韩雪雅的事情，我就能够利用你对付韩墨云了，所以，这个花这么大功夫设计这么一个圈套是值得的。对了，顺便再提醒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当初南宫映儿说要杀死你，但是在小山谷里又突然对你这么好呢？其实，会不会这不过是我的一句命令要她演的一场戏呢？我的一句话便可令她爱你爱得如痴如醉；同样，我的一句话她没有任何留恋就离开你。看来，对于我和你之间，她更加重视我。这样一说，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值得你去救呢？哈哈！”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我的映儿不会欺骗我的，她一定不会骗我的！”我像是疯了一样吼道。心中似千万刀刃割过，血流凄楚，灵魂也似被一丝丝地撕碎，若说绝望，还有什么比最深爱的人欺骗更让人痛苦呢……我的吼叫不过是掩饰我的绝望，若非心中已经有所怀疑我又怎会如此躁狂，可笑，既然我内心已经不相信，为何我还强迫自己去相信呢？为了十年相思不被残酷的真相埋葬么？还是为了保留唯一一份活着的信念呢……

“千年等待只为重逢遇见，一生只为凝望你的脸。”想起这句话，我心中泛出破碎的痛苦，两行眼泪冲破了囚禁它们十年之久的牢笼。为了她，我一直努力成为男子汉，一直强忍泪水，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我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炽热的泪夹杂着崩溃的悲凉，积压十年的泪畅快淋漓涌出的是一份对苦苦坚持的告别……

“当初的坚持被不知不觉地背弃，被从前的自己不齿，月，这就是人生。”

当时她就这样暗示过我，为什么我这么笨听不懂呢！

“哈哈，独行侠冷月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罕见的情景，今天我真是太走运了！”天尊在一旁拍手称快。

我擦干眼泪，觉得心中苍凉一片，空荡荡的心里游荡着一无所有的轻松。

绝望让人无畏，也给人勇气。

“可笑，哈哈，确实很可笑。”我学着天尊的口吻，“只不过可笑的也并非我一个吧，被最爱的人欺骗与被最亲的人欺骗感觉应该差不多吧。”

“你想说什么？”三少爷折起手中的小扇，脸色立刻沉下来盯着我，“说清楚点。”

“我只是觉得李家老爷可怜罢了，自己一生耿直无愧天地，自己的儿子却十恶不赦。若说绝望，将自己用一生时间建立的功绩亲手打破的痛苦算不算绝望呢？”我平静地盯着天尊的眼睛。只见他眼神微微闪烁，显然对于父亲的不认同他是一直耿耿于怀的。

他忽然地站起来，背对着我负手而立，一副傲视天地的姿态，“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他早晚会明白。”

“正确？在你心中，正确的定义是什么？”我逼问道。

忽然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我忽然想起雪雅让我服下的清心丹，看来那丹丸真的有神奇功效，不仅快速调理气息，还能自行化毒。多拖延一刻我的逃生机会就会多一分。

“自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我天赋异于常人，我是背负着某种使命降临人间的。小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十三岁那年，爷爷带我到南宫山庄拜访南宫无殇，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的使命就是要书写一个辉煌传说，我要建立霸业，我要令李家取代南宫世家成为武林之首。我要站在万人之上，接受世人的膜拜。我要建立一套天地的法则让人人遵守，藉此结束武林正邪之争，一统江湖平定天下！”

“在骂你一声疯子之后，我要称赞一下这确实是了不起的远大理想，可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将天下人生死于不顾，这是不是有违你的初衷？”

“江湖之复杂，在于人心之复杂。私欲，贪念，欲望，令江湖波涛不断，激荡之间处处血潮泛滥。要天下一心无忧无争根本不可能，人心总比我们想象的要凶险。江湖之法向来以暴易暴，势力相当则纷争不断，只有强弱悬殊，弱者被完全压制才会出现平定。这过程中，牺牲在所难免，成大事者向来以大局为重不拘小节。”

“受教了，既然如此，我对你已经毫无利用之处，你只能杀死我了。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哦，难道你真的不介意我杀死韩雪雅？”

“如你所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救雪雅一人而杀更多的人，我宁愿不救雪雅。你要杀便杀，无须多言。”

“是吗，当你看见小丫头被折磨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现在就去把她带来，看你的大仁义如何坚持下去。”

“是吗？其实事情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法，只要现在我把你杀死，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

“哈哈，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为何当初我说时机未到要留你一个月，你以为一个月来你喝的那些酒就仅仅是酒吗？何况现在你中了毒全身无力，你如何杀我？你的清风月尽数遗弃，你如何杀我？现在，我只要轻轻拉一个开关，将有三千利箭向你射杀，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你还会口出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注定这句话他今生也无法说完了，一支流星镖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他不可思议地捂着喉咙，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红色的血从他指缝涌出越来越多。他那了不起的雄心壮志在啪的一声倒地声之后，也随着漫流而出的血碎了一地。

“最后一枚暗器非到紧急关头不可用。”我低低地默念着师公的告诫，这是多次验证过生死的真理！

告别独行侠冷月的身份我不会再用清风月，但作为陆青师公的弟子，身上每时每刻都不能少暗器！

用了半个时辰，我终于用随身带的钢丝锯把铁笼锯断。离开石室的一刻，我再一次转身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少爷，忽然意识到，这是我行走江湖五年来第一次杀人，但我没有后悔，这个人不可能弥补自己的罪过，而他的罪过也注定用尽他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偿还。望着地上那滩血迹，我看到一个结局和一份希望。

天尊已死，但愿江湖再无纷争。

石室外边是一个地下城，就像一个堡垒，早早之前三少爷就已经把这里建成一个秘密据点。地下城的出口就是无忧阁内三少爷常呆着的那个房间。三少爷终日流连温柔乡不过是他对世人制造的假象，我想多半时间他是躲在地下城中进行着一个个邪恶的计划。

已经入夜，漫漫月色以熟悉的清冷姿态照亮人间。

到这一刻我仍然难以相信李家三少爷就是天尊，但是种种迹象又叫我难以怀疑，能把一个组织隐藏得如此神秘，三少爷绝对是一个合适人选，他深谙江湖生存法则，凭着他可怕的心计处事心狠手辣的作风以及强硬的黑白两道关系网，三少爷绝对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还有，李家老爷对他的失望之情更是有力的证据。

或者，我不愿相信三少爷是天尊，只是因为我不愿相信映儿在欺骗我。想到这一点，又是一阵冰冷心伤。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让我伤感颓废，雪雅这丫头还在李家府上！一路疾驰我一边祈祷，“丫头，你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回到李府，我马上奔向雪雅的房间，远远望去，房间漆黑一片，莫非……

我悄无声息地躲在窗外，静静地倾听着房内的情况，隐隐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到了这刻，我顾不上有没有埋伏，或者这是不是三少爷设下的又一个圈套，我只想确认房间里的人是不是雪雅。

@奇@我忐忑不安地走到床前，拉开了帐幕。

@书@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一脸微笑，嘴角流着口水，看来正在做着美梦。

@网@“太好了，丫头没事！”欣慰和激动之下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雪雅。

“啊……”

我立刻把雪雅的尖叫捂住，轻声对她说，“不要怕，是我。”然后慢慢地把手松开。

“我就知道是你这该死的色狼，伪君子！平时借机会对人家又抱又亲我就忍了，现在还真的三更半夜闯到我房间，你，你……淫贼！”一个你字说了半天之后，雪雅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警惕地躲到床角上，拉着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盯着我的眼神竟是恐惧和失望。“虽然我喜欢你，但不代表我会把自己给你。如果你以为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的话，本姑娘清楚地告诉你两个字，没门！”

这情况确实很尴尬，一时三刻我也不知道怎样解释，见她这样活力十足，我心里就踏实了点。

“丫头，李家的人有没有对你怎样？”

“什么对我怎样？”

“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他们对我好好的。还要，他们为什么要难为我？”

“真的没有？”

“没有。倒是你，你赖在本姑娘房间不走究竟想怎样？”

“……丫头，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不要问这么多，现在没时间解释。我们必须要走，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就跟我走，否则，你就独自留在这里吧。”

虽然口上是这样说，但如果雪雅说要留下的话，我会把她弄晕强行带她离开的，最多，唉，背负一个淫贼的罪名罢了。

“真的要走么？”雪雅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真的。我从不骗你。”我严肃认真地对她说。

“那好吧，你在外面等我，我收拾一下。”

雪雅的东西也不多，带上几件秋子送她的衣服之后就出来了。我背着她几个起落便离开了李家大宅。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坐在半山腰休息的时候，雪雅望着月亮喃喃吟道。“白痴，怎么今天这么少话咧？还在为刚才的作案未遂懊恼么？”

什么作案未遂？这鬼丫头！只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接受不了映儿欺骗我罢了，一旦安静下来我就不由得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件事情，心绪如潮难以安宁。

我没有心情回话，雪雅就继续问我，“在李家好好呆着不好么？那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么？为什么我们现在又要逃亡呢？你觉得这样浪漫一点么？”

“人生总有随时告别的时候，你何必在意。”终于我不耐烦地应答道。

“这也算告别吗？一点气氛也没有，总该流点泪，说几句道别的话吧？”雪雅歪着头问。

“眼泪？我从来不相信眼泪。道别可是奢侈品，我向来无福消受。”

“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呢？”

“因为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们还会回去吗？”这丫头今天话真多。

“不，我们打扰那地方很久了，回去它未必会欢迎我们。”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知道，月光能照亮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雪雅哦的一声之后，终于不再问话，捡了根小树枝玩弄着，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月光能照亮的地方都可以去吗？我说得太浪漫了。天大地大，能容纳我的也只有枫叶林罢了。

与三少爷接触的这段时间，我常在思考两个字，江湖。经过今天这件事之后，对于江湖我有了新的感悟。

江湖，一个让人厌倦的地方，却有无数人对它心驰神往。江湖到底在何方呢？事实上，何处不是江湖呢？在我眼中，江湖不等同于武林，武林中人常会金盘洗手宣布不过问江湖中事，他们不过问的只是武林纷争罢了。谁也不能逃离江湖，从一出生我们就置身江湖，一直到我们死去。令人向往的不过是武林侠义，江湖，远非人们描绘得那样精彩，但，亦足以让人用一生时间去体味。从前，我问过师公江湖到底是什么样的，对于师公的回答我一直不明白。那时候，师公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而这一天似乎终于来临了。

师公的回答很简单：江湖，就是一狗屁。

我一直没有告诉雪雅我们离开李家的原因，关于三少爷的事情她一定不会相信，以这个小丫头的性格，她根本不愿意相信世上会有三少爷这种人存在。只要她对一个人有一点点好感，她完全把对方想象得纯洁而高尚（当然，我是一个例外），不加保留地完全相信那个人。这丫头常让我发现人性中的可爱之处，是以，对于她的纯真我一直想极力保护，不想让这丫头受到世俗黑暗面的侵染。不过，这究竟好不好呢？我不可能一辈子守候在她身边，以后遇上了这些事情，这小丫头如何独自面对呢？当初在小酒馆遇上她半天之后，我就下了一个结论，以她容易相信别人而且人性妄为的个性再加上她的漂亮面孔，若她独自一人面对江湖，不出三天她就会遇上毁灭性的灾难。像她这种大小姐只适合安静留在家中过一辈子。我一直极力反对她离家出走原因也在于此。到了现在，我带着她亡命天涯却不让她了解江湖的险恶似乎是一种错误的做法。让她知道了江湖的真相但仍能保留纯真的可爱之处才是对她最好的吧，只是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必定会伤心，成长，总要以失去一些东西作为代价。

“丫头，天亮之后我们就出发去枫树林吧。”

雪雅一听原本快乐的脸立刻黯淡了下来，“你这么快就要抛弃我了么？”

“什么抛弃……我也会陪你留在枫叶林的。”

“那你会留多久？”

“应该会留很久……丫头，你真的喜欢我吗？”

“明知故问，讨厌！”

“那，你愿意嫁我为妻，陪我在枫叶林一起到老吗？”

雪雅眨了眨眼睛，“你啊，越来越坏了，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成功作案了吗？”

“鬼丫头，净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是认真地问你的。”

“愿意是愿意，不过……你的映儿姐姐怎办？”

“我们都忘记这个人吧，一直以来是我自作多情罢了，她从未喜欢过我。”我心中又是苍凉一片。

雪雅淡淡地笑了笑，“你是在逗我玩吧，你这么喜欢她，她又这么喜欢你，你能忘记她吗？”

“连我都不知道她喜欢我，你又怎会知道她喜欢我？”

“女人的直觉。”

“直觉？”

“作为一个女人，我清楚知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之后的感觉。从她望着你的眼神我就知道，对于你们之间，我永远是一个局外人。”

“你怎么知道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骗你的？”

“为什么她要骗我呢？”

“这……”

“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我讨厌她是不是？那天晚上，你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在旁照顾你，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对她爱得死心塌地的。她明明是我的情敌，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她很亲切，光是这一点我就知道，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在你身边，这辈子注定你只会爱她一个。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她的……奇怪，明明她是我的情敌，为什么我要这样维护她？白痴，你说，我能相信你说的话吗？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我如何能够信你……”

“丫头……”我忍不住又要抱住雪雅。

“……唉，抱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习惯了。不过，这一次的借口又是什么呢？”

“……天快亮了，这时间会很冷，我怕你着凉……”

“……姑且接受。”雪雅狡猾一笑。

“丫头，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

“……下一次遇上她，你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句话我就相信你……不过，白痴……”

“怎么？”

“虽然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并不真实，但，听见你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

“丫头……”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

7

离开李家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毫不留情的那一镖我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致人于死地，但江湖上并没有传来李家三少爷死去的消息，李家也没有找人向我寻仇。过不久我也想通了，当年南宫山庄被毁皆因天下人都知道庄主受重伤无力御敌。想必李家是不想重蹈覆辙，把消息严密封杀吧。

离开李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我找了江湖志的撰稿人，用了一些必要手段获取了一些信息；后来我还悄悄潜入到神鹰军总部获取了一部分机密资料。最后我相信一件事情，三少爷没有骗我，天魔门和天尊确实存在，而映儿确实是天魔门的人。

两个月来，我并没有急着回枫叶林，带着雪雅在途中尽情游玩。这丫头天性爱玩，也难怪从前常常趁韩墨云不注意就逃出家门。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她就痛快地玩个不亦乐乎，似乎离家出走时候的惆怅都忘记了。而我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平伏心情，这些日子一直心结难了。

三月，烟雨朦胧。

春天的阴郁本来就容易令人心绪难宁，自从她离开之后，每年的春天我都受感伤煎熬。每天都要忘情地修炼寂静之剑，唯有练剑才能让自己暂且忘记愁绪。而到了夜里，却是反侧难眠。每每如此，我便要在夜里忘情独饮，借助酒力的晕眩换得一夕酣梦。

夜前，江边，春潮绵绵，天空刚下完雨，将近入夜的天幕堆积着重重叠叠的暗云，似乎悬挂着天地间最浓郁的惆怅。

我和雪雅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我在一旁独饮，而她就静静地望着我独饮。江面很平静，与远处的天空自然融合看不出界线，天地间充斥着沉抑的寂静。

“咚”的一声，雪雅往远处抛了一块小石头，平静的波面散开一圈圈波纹。“白痴，你还在想她是吧。既然你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终于，雪雅打破了寂静。

“我不想见她，也找不到她。还有，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你这又何苦……”雪雅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渐渐平息的波纹沉默不语。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不要来打扰我。”

雪雅一句话没说，静静地走开，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了解我的脾性，当我想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十年来我养成了嗜酒如命的坏习惯，但是真正为了开心而喝酒却没有多少次，大部分的时间中我都是独自一人喝酒。独饮给人安稳的感觉，酒后流露的真情都不会被别人看见，悲伤和感怀得以尽情释放。坚强的心在独处时容易变得软弱，独处的软弱只为获得更多的坚韧，将心中的苦痛独自承担与体会这本来就是一种磨练。

我想起三少爷说的那句话，“她们不是酒伴，她们不懂欣赏酒，更不懂欣赏会喝酒的人。”三少爷也是一个酒鬼，只是他比我更加孤独，他的朋友也许就只剩下酒了。这种寂寞与苦闷想必也只有独饮者才能明白。他视我为酒伴，也不过是想获得认同，而非怜悯。独饮的人都不需要怜悯，若需怜悯就不会选择独饮。

夜色已暗，潮风吹面，吹得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

要把某个人忘记真的很难……

忽然我的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的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洁白的手挽过我的肩膀，柔软的脸儿贴着我的脸庞。

“我不是说了……”

不！这味道不是雪雅！

我猛地转过身，一张温柔含笑的俏脸正顽皮地望着我，不是我梦牵魂绕的映儿还能是谁！而我，却只能静静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你……见到我，就只这样？”映儿半嗔地说，这可爱的表情曾经让我无数次回味陶醉，而此刻，我感到可笑，还有便是悲凉。

悲凉如冰。

要来的，终究逃不过，三少爷，不，天尊向来不放过得罪他的人，更何况是一个杀死他的人。

“你，是不是又好多天没有洗澡了……”映儿开玩笑地说。

“够了！”我一声怒吼，“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万种风情！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无福消受！”

眼前的女子一听，忽地愣住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雪雅急急忙忙地奔过来，一看此情形也呆住了。

“既然你要杀我何必多废话！”我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

“谁说要来杀你？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面前的女子一听也不禁着急起来。

“难不成天尊叫你来亲近我的？他叫你杀我你就杀我，他要你亲近我你就亲近我，你们就一直将我玩弄鼓掌之间！”

“你……你都知道了？！”

可笑，可笑啊！心中仅留的一丝希望也完全破灭了，连她自己都承认了，面前的女子，你叫我如何面对你！

“白痴，你知道自己做什么不？她可是映儿大姐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雪雅居然在一旁帮她说话，我一把将雪雅搂在怀里，“上次不是说过吗？在她面前再说一次那句话你就嫁给我，现在我就说。”“白痴你……”我捂住雪雅的嘴巴，盯着映儿的眼睛说，“天地为证，我，秦霜月今生只娶韩雪雅为妻，如违此誓……”痛！雪雅狠狠地咬在我的手指上，她从我怀里挣脱开，跑到映儿身旁。“大姐姐，你别听他胡说，这白痴酒喝多了，大概烧坏脑子了。”映儿苦涩一笑，轻轻抚摸着雪雅的头发，“小雪，上次你不是说很想嫁给他么？现在你终于可以如愿了，你一定很开心吧。”“大姐姐，可你……”映儿轻轻地摇摇头，脸上竟是百般苦楚。雪雅见状说不出话来，转过头来竟狠狠地瞪着我。

映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再也不望我一眼。她柔声对雪雅说，“小雪，离家这么久你也想念家人了吧。我送你回家好吗？”

“回家？”雪雅头一歪，显然对映儿的问题感到困惑。

“对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你一定很想念你爹吧？”

“没错，我是想念爹，可是，为什么要大姐姐送我回家呢？”

“你不喜欢我送你回去么？”

“不是不喜欢，只是，现在还不想回家。”

“你啊。”映儿刮了一下雪雅的鼻子，“整天跟着一个色狼到处跑有什么好处，你也玩了三个月了，该回家了。”然后不由分说，拖着雪雅的手就走。

雪雅手足无措，转过头来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向我求救。

“站住！你不可以带她走！”

映儿就地站住，头也不回的说，“阁下何人，我带她回家与你何干？”

“笑话，你是天尊的人，你叫我如何任由你将她带走？”

“我是天尊的人，那又如何，难道这样我就不能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护送回家吗？你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一个色狼对她欺骗伤害！”

“欺骗？伤害？没想到你也会说这几个字！”

“你！”映儿一急，扭过头盯着我，“秦霜月，坦白告诉你，我这次出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她护送回家，我根本不是为你而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不管怎样我都要送她回去。”

“雪雅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能任由你带走她！”

“未过门的妻子……”映儿默念着，眼中反复不断地闪着一种光。雪雅这丫头急得只跺脚，不停地嚷着，“不是这样子的！大姐姐你不要信他！”

映儿冷哼一声，“那又怎样！她是你的妻子，又不是我的妻子，与我何干。我要带走她，谁也阻止不了！你若有半分阻拦，我就把你杀死！”

“说到底，你还是来杀我。”我苍凉一笑，“我早预料你是来杀我的，没有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这丫头牵扯进来，我们之间的恩怨就由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是吗？把小姑娘牵扯进来，你心痛了吗？”映儿语调一变。随即响起雪雅的大叫，“啊，好痛，大姐姐快放手！”雪雅急忙挣脱开来，对着被映儿捏痛的手腕不停地揉按。我看见那地方青了一块，小丫头痛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

我终于认定一个事实，眼前的人是雪蝶仙子，并非南宫映儿。南宫映儿自十年前一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注定，今生也不会再见到她……

一直以来最不愿面对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临了……

缓缓拔出剑，剑锋所向，是曾经最心爱的人。剑在微微颤抖，似乎连它也不愿面对这一幕。

“不是寂静之剑？行走江湖至今经历大小战无数，你用得最多的武功就是寂静之剑，世人还以为那是你的独门武功；而现在，你却不用它，是没有把握呢，还是不屑于用我教给你的武功？”雪蝶仙子戏谑道。

心寂静，剑寂静？十年修炼的心境一夕尽毁，如何心静剑劲？要废去一个人的武功原来也不难，只要伤透他的心。或许五年十年之后，我会创造出什么绝情剑，断魂飞刀流之类的武功，如果我能活下去而且没有堕落沉沦的话。

“纵然你的冥狼剑法了得，但未必能战胜南宫映儿，见到她的时候小心点……”若被她杀死也是一种解脱，我可以丢弃十年相思让自己记忆和生命永远停留在十年前幻美如梦的月夜。只是，我若死去谁来保护雪雅这丫头，落入天魔门手中，她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变？会不会变成另一个雪蝶仙子？

死亡也是无福消受的奢侈物，活着，意味着责任与勇气。

“既然如此……”雪蝶仙子拔出剑，同样不是寂静之剑的姿势。“就用彼此陌生的姿态作一个结束吧。”

我从怀中掏出装着麒麟战甲的布袋，扔到她面前，“这件战甲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淡然一笑，目光并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潮气弥漫，是十年前紫色湖的湿润感，香味渐浓又渐淡。望着眼前的女子，我看到一张甜甜的笑脸柔柔荡开，慢慢褪去了轮廓和痕迹。冰冷如霜散发着浓浓杀气的人留不住心中的她清纯的影子。

终于，彻底诀别。

剑锋，轻轻一转，宁谧的春天雨夜忽然起风。互相撕咬的剑锋狠狠相击，绝望的声响高叫着灵魂受伤的呐喊。月夜相依共舞的身影，如今以死相拼，是感情太脆弱，是人太善变，抑或冥冥中我们不过是天地间卑微的玩物，因缘际遇只是被设计出来的一场游戏？

下起了雨，轻柔的一丝一点缓缓填满人间，雨水轻轻融进脸庞的汗水中，沿着脸庞滴下化作衣服上鲜红血迹的一部分。雪雅歇斯底里的喊叫早已停下，若非喊得太累了就是她终于明白宿命并不能因为几句喊叫就可以解除。很多时候，江湖上恩怨的消除必须以其中一方的死亡作为代价。对于我和她之间，虽然很早我就做过这种最坏的打算，而现在这种预感却越来越强烈。我们之间能带走雪雅的人，就是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个。

我身上的血痕渐渐多了起来，而她的胜雪白衣中亦落红片片。曾经，只要她受一点点伤我就会难过无比，而现在刺伤她却是无法选择的事情，这种感觉微妙而复杂。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萧雨的判断，他说他看不穿映儿的实力，也判断她的武功比我高强，确实如此。与十年前相比，她的武功更加精湛，身法与剑速已经达到了极致境界，而她却似乎未尽全力。除寂静之剑以外，我未见过她使用别的武功，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用剑。她的剑法带着一点邪风的影子，简单直接，以刺为主，快如闪电。

“这不是你的实力。怎么？对我余情未了难以痛下狠手？你最得意的冥狼剑法怎么不使出来，你不是要带走未过门的妻子么？怎么不拿出你的决心和诚意出来。”她仍是一脸戏谑。

“为什么……你就要逼我杀死你呢……”目光，越过雨幕，看得清这个人的脸庞，却看不清她的内心。微微仰起头，沉默无语放纵人间的天幕飘下的轻泪，一点点落入眼睛，一丝丝冰冷的刺痛汇流成血缓缓在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用力刻下痛楚。

你我之间的结局，非得如此吗？我爱你，所以我恨你，而我只愿意在时光的遗落中独自淡忘和老去，我要的不过是孤独远离。从此不再见你便好，为何要逼我杀你呢？杀死最爱的人比杀死自己要痛苦得多。剑落血涌的刹那，缠绕一生的梦魇悄悄在生命中烙下，在每一个雨天或月夜，在思忆深处绽放美丽带刺的花，刻骨铭心的灿烂被一遍遍忆起，而每个笑容都带着疼痛。命若如此，活着何尝不是残酷的折磨？

“月，我不会再留手。你若不拿出真本领的话，你今晚就命丧此地，而小雪……你未过门的妻子，以后由我来照顾。”

快剑又至，残影闪灭不断，她心意已决下手再没犹豫，招招夺命。我仓惶闪避着的是她的剑招么？还是内心中我奢望的是闪避着残酷的现实，而现实亦如剑招咄咄逼人，容不得我喘息片刻。身体似乎已经麻木，分辨不出各处伤口痛楚的差异，有几次我甚至打算就这样死在她剑下。

“白痴，你再不还手我以后就无人可嫁了！就当为了我，你还手吧！”雪雅的哭喊触痛天地。活着，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我听见野兽的咆哮，我听见剑锋斩断风声划破皮肉的声音，我听见她稍稍吃惊的轻吒。

我看见一只红得滴血的眼睛，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泛出血茫。而我正用同样的血目盯着她。十年前，神赐予我们凝望彼此的眼睛，十年后，我们用这眼睛鲜血淋漓地对峙。

血灵魔瞳能够看清一切武功招式，但丝毫看不清一个人的内心。人心比武功高深也复杂得多。

“现在不好玩了，我的武功全部被你看透，你的武功全部被我看透，有什么意思？打到何时才能分胜负？”到了这一刻，她仍是一脸轻松。究竟，对于我们之间，她可曾认真过。

“打到其中一人抵受不住魔性侵蚀的一刻便可分出胜负，但是我没打算这样做。高强的武功在于，就算你能够看清它的一招一式你仍然无法破解。”

“是吗？有这样的事情？”

“当武功的杀伤力足够强大，你无法抵挡的时候。”

“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所说的就是冥狼剑法最厉害的一式，千变风云十三式，回月。”

“是。连你也不能抵挡。”

“是吗？今天我就要终结这个最强传说。”

对于这一招我有绝对的自信，自我学会冥狼剑法之后，没有人可以避得过这一招，连师父也不例外。对于这一招，高手之间的真正决战在于内力的比试，上一次跟韩墨云对战他也无法避开这一招，但是他的内力比我深厚，他可以挡下这一招。而雪蝶仙子武功虽高强，但内力比不上常年修炼冥狼心法的我。

“或许这个问题很傻，但我希望你能够坦白地回答。这些年来，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我？”最终，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哈哈，太可笑了。如果我说是的话你就不会杀死我了吗？”嬉笑，比起冷漠更加无情。

十年后的情浓相聚不过是上天的玩笑，既是玩笑我又何必太认真呢。我们，总是把玩笑看得太认真，却又总是认真地开着玩笑，到最后，真正被捉弄的人也是自己。人，就是这么无聊可笑。

一丝苦涩滑落心中，再无挂念。凝神聚劲，全身真气急涌，强大力量咆哮着撕毁一切的豪言壮语。

劲力疾射，剑化青龙，汹涌澎湃的剑气刺向雪蝶仙子。

她的脸依然在笑，那一瞬间，戏谑尽褪，笑容苦涩而悲凉。脸庞淌过两行湿润的痕迹，左眼流泪，右眼流血。这个身影仍是十年前那般单薄消瘦柔弱而孤单，此刻她就像一只折断翅膀无力飘舞的蝴蝶。我有点犹豫了，但是剑势已经不能收住，我突然有个奇怪想法，我希望她能挡住我这一招。但是，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惊异的动作，她只是张开双手，这不是防御的动作，这，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是一个拥抱的动作。而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我的剑越来越近，张开双手，微笑着，流着泪，淌着血。

“砰”的一声巨响，天地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杀了她吗？不，没有，这声音不是剑锋刺穿躯体的声音。一个人忽然闪到她面前，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明显那个人用防具挡住了我的剑。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回月挫伤，他口吐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这个人我认得。

我认得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若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后来的雪蝶仙子，我也不会失去我心爱的映儿。

我走到他面前，举起剑。

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杀了三少爷，现在再加上他我同样不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若少了这么一些人，世间会少很多痛苦的人。

“月，不要杀他！”雪蝶仙子央求道。

我并没有理会，剑锋直刺而下。

我没有如愿，手中的剑忽然脱手。不远处缓缓飘下一个人影，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只看见一双冰冷如电的眼睛。邪风应该是他救的，从落地一刻的安静无声足以显示这个人有着深厚的功力。这个人盯了我一眼，眼神内尽是杀气。不过他很快就转过头，望着远处坐在地上的雪雅。刚才我和雪蝶仙子一战已经让这丫头看得心力交瘁，此时突然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盯着她看，她那刚刚松弛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起来，她大叫一声，吓得撒腿就跑。黑衣人忽地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向雪雅奔过去，我刚反应过来想过去保护雪雅的时候，雪雅已经被他捉住了。

雪雅被他捉住，情况就对我极为不利了！

被捉住的雪雅吓得惊叫不已，不断地挣扎，那黑衣人一把抱住雪雅，更是让雪雅惊恐万分，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这可怜的丫头快要被吓疯了！

“别怕雅儿，是爹，雅儿别怕。”忽然，黑衣人说话了，说出了一句让我惊骇的话。

“不！你不是爹，救命啊！白痴快来救我！”雪雅惊叫道。

“雅儿，别怕，你看。”黑衣人把蒙脸的头套一摘，竟真是韩墨云！

雪雅一见，又惊又喜，抱着韩墨云眼泪流个不停，“爹太坏了，怎么这样吓唬雅儿！”

“雅儿乖，是爹不好吓坏雅儿了。”韩墨云疼爱地轻抚着雪雅的头。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雪雅撒娇地问道。

韩墨云轻轻擦去雪雅脸上的泪水，轻柔地说，“爹是来接你回家的，你这孩子，玩了几个月都不回家，把爹想死了。”说完又把雪雅搂在怀中疼爱一番。

我有点不详的预感，韩墨云，邪风，以及雪蝶仙子同时在这里出现并不是偶然，而且，韩墨云竟是专程为雪雅而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韩墨云注意到在场的我，冰冷目光隔空而来，闪射着浓浓杀机。

“冷月，我说过，再次见面我不会再对你留手！”韩墨云冷冰冰地说。

“爹，你要对他怎样！”雪雅急急问道。

“雅儿，这一次不由得你任性胡为了，他是朝廷重犯，我必须将他收监审讯。”

“爹，不要……”

一道蓝色的轻烟从韩墨云的衣袖间飘出，雪雅的话没有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心眼一紧，此情此情与十年前邪风带走映儿的一刻竟是如此相像……

“没想到，神鹰军总指挥官竟是天魔门的人，难怪天魔门至今仍然根深蒂固。”我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

“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少，注定，你活不过今晚。”

“只怕我什么话不说你也打算直接杀死我是吧。”

“对，任何伤害雅儿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难以想象，一个如此慈爱的父亲却在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别人的女儿，别人的父亲吗？”

韩墨云仰天大笑，“冷月，你还不够资格对韩某讲大道理，像你这样的人世间多得是，总是把自己肤浅的看法看作天地间永恒不变的真理，更想借以教导世人，而讽刺的是，人间多少纷争正是由于这些所谓道理相互冲突引起。救世真言？灭世惑言？狗屁，全是一派胡言！”韩墨云一双电目咄咄逼人，排山倒海的压力骤然而至。“只要杀死你，夺得麒麟战甲，再杀李家三少爷，取得麒麟手套，天下之大谁人能阻我大计。”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雪雅这丫头，若换她遇上这境况她一定又在求神拜佛了吧。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韩墨云要杀我，注定我躲不过这一劫。挟持雪雅逃离吗？我确信韩墨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抬起头，望着远处漆黑夜空。若说临死前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无法再看一次月亮，除此以外，别无牵挂。

“不要杀他！你答应过我不杀他的！”雪蝶仙子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竟为我向韩墨云求情。

“此人不得不杀，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何况，他是全心要杀你，你何必为他求情。”

“不管怎样你都不可以杀他，你答应过我的！”她仍为我求情，声嘶力竭。

“我的处事手段你最熟悉不过，我决定要杀一个人，他就绝对不能活。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又起风，发随风飘。韩墨云右手衣袖急剧晃动，似在烈风中颤抖。韩墨云已在积聚真气，他是真的要把我杀死，一击必杀。我也伏身聚劲，等待突然袭来的一击。

没有征兆，韩墨云的身影忽地来到身前，如同鬼魅。两股强大的力量骤然相碰，又是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我的剑又发出声响，较之上一次对战，韩墨云这一次并没有打算留手，强劲的真气急速提升，剑压如山，砰的一声，剑刃粉碎。我唯有以掌抵挡，而那股掌中烈风似万千激旋利刃将我双手顷刻间割得血肉模糊，有几丝血点被风刮进眼睛中，然后我感觉到身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从左眼轰然爆发，一瞬间身体每一道经脉都奔涌着一股源源不绝的陌生真气，而且这股真气与奔腾不息的冥狼真气丝毫不排斥，反而像是同源的血脉无比融洽，融合之后的真气强悍霸道无比激烈，我全身充盈着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并非我的身体所能控制，我感到自己在一瞬间已经陷入疯狂之中。

韩墨云脸色突变，他明显感到从我双手传来的压力忽然加重，能够和他进行抗衡甚至渐渐把他的力量压下去。

一声怒吼，我的双手突然加力，终于将韩墨云震开。韩墨云步伐微乱，站稳之后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说了四个字，“南宫无殇……”

我又听见了体内怪物的咆哮，而这一次竟是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像是血海深仇的爆发。然后我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竟然身不由己地施展出诡异的招式，四肢伏地，形如猛兽，十指前端又长出那又尖又硬的指甲，十指尽没泥土中，犹如猛兽捕食前的蓄势待发。韩墨云脸色又变，一脸凝重，微微调整姿态，他双手前伸，上下分开，而双掌都激旋着烈风，衣袖被割破，布屑翻飞。

咆哮一声，我纵身向韩墨云扑去，韩墨云双掌迎敌向我击来，我没有任何闪避，双手成爪型与他双掌相碰，而这一次，长长的指甲直接在他的手掌中划出鲜红的血痕。韩墨云眉头微皱，身形急退。他双手微微颤抖，鲜红的血从指尖滴下。韩墨云的表情似是惊惶又似是缅怀，他闭起眼睛喃喃念道，“南宫无殇，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但，结果是不会改变的，十年前你已败在我手上，十年后也不例外！”韩墨云忽地双目暴睁，大喝一声“不会变的，我再用麒麟剑破你血灵魔瞳！结果如旧，你注定再一次败在我剑下！”他的右手忽然多了一把剑，熟悉的银白光泽，应该就是他口中说的麒麟剑。这是一柄很薄很轻巧的软剑，韧性极好。

见到这剑，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袭来，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分，然后一股莫名的愤怒夹杂着悲凉驱使我不顾一切地想杀死韩墨云，长指甲向韩墨云的心脏刺去，他用很巧妙的身法不断地闪避着我的进攻，而且，手中那麒麟剑不时向我施加压力。交手之下才知道韩墨云同样是一个剑术高手，而且他的剑法有点熟悉，曾经我跟断剑门的人交过手，他们用的剑法跟韩墨云的剑法很相似。麒麟剑在手，他可攻可防，形势跟先前大不一样。这长指甲无比坚硬可碎铁断金，却对麒麟剑无可奈何。我的身体虽不受操控，但我意识尚在，我正施展的武功无比怪异，似乎毫无招式可言怎么看都像是野兽本能的杀戮动作，但是招招暗藏后着，且刚猛霸道，它表现出来的正是冥狼剑法的心法。似乎这两套武功本来就源于一脉。

交手一段时间之后，韩墨云似乎确信他能取胜，并不急进，而那必胜的自信表情跃然于脸，这使得我体内的魔物大受刺激，杀意更浓。

忽然韩墨云向我一甩手，一滴血落到我唇边，我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这血点。血的味道让我再一次陷入疯狂，我头疼欲裂，魔性又要发作。一迟疑间，我左手的一片指甲被韩墨云用剑削去，韩墨云的目的似乎针对着我的指甲，在我反应变慢的期间尽数削断我的指甲，没有了指甲，我就失去了武器，而这套武功的杀伤力也发挥不出来。

“南宫无殇，看你如何再挡我的剑！”韩墨云大喝一声，重重剑影汹涌而至，而我只得仓惶闪避。魔性发作，韩墨云的招式我已看不清晰，此刻的我不过是一头饥饿愤怒以致疯狂的野兽。原来那汹涌澎湃不断涌出的力量已经在慢慢减退，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剑锋又至，闪避不及，肩膀又被刺伤。

“月，快点离开！”雪蝶仙子忽然来到我面前帮我挡住韩墨云的剑。

韩墨云收起剑，满脸怒容，“映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到现在你居然还维护这个人！”

“你别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答应我永远不杀这个人我才留在天魔门的！”

“此人不可不杀，留他在世上必定会破坏我的大事。从前你要维护他我可以理解，但现在，这个人明明对你情义断绝甚至要置你于死地，他值得你维护吗！”

“不值得。他该死，但是他只能死在我手上。”

“狡辩！不管如何我今天一定要杀死这个人，你若阻拦我可以连你也一同杀死，更别提区区一个承诺！”

“区区一个承诺！看来你早就把答应过娘亲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

韩墨云提剑又向我刺来，雪蝶仙子继续在一旁帮我挡剑。

“我不需要你救！”

“傻瓜！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拖住他，一有机会你就走，你若不做，我们全部人都会死在这里，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但现在……”说话分神之间，她又受到剑伤，“带上小雪一起走，今生好好照顾她。”

韩墨云一声怒吼“谁也不能带走雅儿！”剑阵传来的杀气更浓。而同时，雪蝶仙子也爆发出强劲的真气，似乎也释放出魔瞳内潜藏的力量，凭借这突然提升的功力，一时间和韩墨云打成平手。

“月，快走，我不能支持很久！”

“可是你……”

“不要婆妈！走，赶快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要杀我，为何决战的一刻不闪不躲，反而现在对我以死相救……

迟疑间，为了帮我挡剑，她又挨了剑伤。

“是不是非得我战死你才肯走！”雪蝶仙子大怒，“你若不走，我死了也不会原谅你！”趁着一个空荡，她狠狠地踹我一脚，我整个人被她踹飞，掉在离雪雅身边不远的地方。

“走！”她再一次命令道。

我终于狠下决心，背起雪雅就往前跑，头也不回。魔性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迟一分离开就多一分危险，雪蝶仙子也多一分负担。我只能暗自祈求上天保佑这个女子平安无事。对于她，我已经说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韩墨云真的被拖住了，没有追上来。狂奔半夜之后，我终于体力不支在一座破庙前停下脚步，此际我全身似被火烧，头痛欲裂。正当我痛苦万分之时，一头恶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对我狂吠不已，似乎蠢蠢欲动想扑上前咬我。

看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

喝完狗血之后，灼热感渐渐平息，在破庙内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我脱下衣服处理身上又多出的十几道伤痕。处理完之后，疲倦感越来越强烈，眼睛一闭，不消片刻我便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仍是深夜，水雾浓重的春夜，若听着几点若隐若现的雨声惆怅醒来，默数心中不可诉说的心事尚有一丝独自黯然的浪漫，也正符合此际我的心境。但，我是在尖叫声和疼痛中醒来的，雪雅的尖叫声。

“啊！该死的色狼！”雪雅这丫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拼命地拍打着我，可怜我身上的伤痕硬是被她拍得鲜血淋漓。

“丫头，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你上身一丝不挂，还抱着本姑娘，你，你还问发生什么事！”

“傻丫头！你不见我身上伤痕累累吗？不脱衣服怎样处理伤口！不抱着你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豺狼野狗把你拖走！”

“这……莫非又是我误会了？”雪雅望着我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手足无措地擦着额头尴尬地问道。

“你说呢？！”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只好给流血的伤口重新上药。

“呃……天气真好，哈哈……”这丫头开始语无伦次。

“对了！”她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爹呢？！”

“你爹他……”

“怎么了？”雪雅惶恐地问道，

“走了。”

“走了？”

“对，我最后说服了你爹，他答应让你以后跟着我了。”

“啊？他真的答应了？”

“嗯。”

“你是怎样劝服他的？难不成你对他……”雪雅再次惶恐地问道。

“怎样劝服你就不用管了。你爹武功这么高强我能对他怎样，你不见他上次差点杀死我吗？”

“哦，对！这世上没人是爹的对手，我就知道！”小丫头独自傻笑了片刻，随即又换了一副愁容，“那，映儿大姐姐呢？”

“她，她也走了……”

现在我最担忧的人正是她，似乎事情跟三少爷说的不太一样，韩墨云扬言要杀死我然后再杀三少爷，这句话太奇怪。三少爷要我杀韩墨云，韩墨云又要杀三少爷，是天魔门内乱吗？似乎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此刻，千愁万绪我也无法静下心来理清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想到映儿丝毫不反抗任由我杀死她，后来又对我舍身相救，若说对我无情她何必要这样做？倘若有情，她又何苦默认她一直在欺骗我？

“你……你真的跟她决绝，今后就只好好待我一个？刚才你说今生只娶我为妻的话是不是真的？”雪雅半羞含笑地问道，

“……这事情以后再说好吗？”似乎我又为自己增加了麻烦的事情。

“哦……”雪雅一脸失望，望着我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啊！我的护身符呢！”雪雅忽然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衣服上乱摸。

“什么护身符？”我略带不耐烦的语气问了一句，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提过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只怕她又是在胡闹。

但似乎不是，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白痴，你帮我找找看，那护身符对我很重要的！”

“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红色的……啊！找到了！”她高兴地大叫起来。对着那东西不停地亲吻，我看了一眼，大惊之下一把抢了过来，急问道“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拿到的！”雪雅所说的护身符竟然是带走映儿的那块红色玛瑙，月神灭罪！

雪雅又急又气，“快还给我！”

“说！究竟是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我暴喝一句，双目如火直瞪着雪雅。

雪雅莫名奇妙被我如此对待，也顿时火冒三丈，“什么了！反正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我干吗非得告诉你怎样得到它！”

“你再不说，信不信我杀死你！”正说着，我手中的流星镖已经抵住了她的咽喉。

雪雅一下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雪雅流泪了，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就像打量着一个随时会伤害她的陌生人。我颓然垂下手，把月神灭罪放到她手心。再没有一句话，失魂落魄地望着飘着轻雨的夜空。

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了得到线索，我竟用了这样的手段向一个小女孩逼供，可笑的是，我还答应过她今生只娶她为妻。

回想这一年来，我利用雪雅的感情潜入断风山庄，为逃离韩府不惜伤害雪雅，而现在，更有要杀雪雅的举动，在苦苦追寻要拯救一个人的同时，我却不断地伤害着另一个人，给了她希望之后又亲手将希望打破。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皮囊之下的灵魂还是那个满腔热血以正义为信仰的少年吗？

渺渺夜空荡来隐约回音，“当初的坚持被不知不觉地背弃，被从前的自己不齿，月，这就是人生。”

因为刚才激动过度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又开始渗血了。我懒懒地望了两眼，却没有再上药。肉体受伤了还可以上药，而灵魂受伤了却只能让时间医治，一道道纵横交错或深或浅的疤痕在灵魂深处延伸，交织成一个个牢笼，囚禁着纯真和无忧，而这些牢笼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成长。

雪雅默默地拿出药粉，向我身上流血的地方撒去。

“对不起，丫头……”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淌血的伤痕中，如火灼热，如冰冷冽。

“丫头，对不起……”轻轻搂过雪雅，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所受的惊吓与委屈尽数释放，把头埋在我胸口尽情哭泣起来。本想习惯性地捶我的胸口，但落下的一刻动作忽然停下|Qī-shū-ωǎng|，然后缓缓地抚摸着胸口的一处伤口。

“你问我我一定会答你的，可是，为什么你要这样恶狠狠呢……”

“对不起，丫头，真的，很对不起……”

“能让你这么激动，这件护身符一定跟映儿姐姐有关吧。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但是，你想她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向我发脾气呢……你想她我已经难受了，还向我发脾气，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我答应你，再也不向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会了……”

潇潇冷风雨，愁绪千万丝，谁明谁心事，谁叹谁心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这块玛瑙是娘亲留给我的，每次看着它，我就想起娘亲。”呜咽片刻之后，雪雅擦擦眼泪说道。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荆梦蝶。”

“……她有没有告诉你一些关于这玛瑙的事情。”

“娘亲说，这一块玛瑙有神奇的力量，会保佑我一生平安。”

“还有没有别的？”

“嗯……”她想了想，“我记得娘亲病重的时候有一次对我说，要我好好保管好这块玛瑙，以后靠它找回姐姐。”

“姐姐！你娘亲告诉你，你有个姐姐？！”

“对，娘亲是这么说的。不过爹说，那是娘亲病中的胡话，我是家中的独女，根本就没有姐姐。”

“你相信你爹了？”

“当然信，爹干嘛要骗我？”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娘亲？”

“爹说，多半是娘亲自知自己时日无多，怕我以后孤独于是编个谎话让我心里好过些罢了。”

“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你娘亲。”

“我知道娘亲是为了我好，不过，我更愿意相信爹。爹不会骗我的。”

“丫头……如果你真有个姐姐，你会怎样？”

“不，我不要姐姐。要是爹疼姐姐不疼我怎么办？”

“……”

我相信梦蝶夫人，映儿是雪雅的姐姐。

梦蝶夫人已经去世了，映儿，你仍留在天魔门是为了雪雅么？还是，如你所言，为了让韩墨云答应不杀我才留在天魔门？

雨声也随着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我听见雨点坠地的声音像是一种世人听不懂的誓言，也像无休止的追问。没有人对它作出过回应，于是它一直追问下去，月月年年，春去秋来。

这世上，有多少誓言会被铭记，又有多少誓言在人事变幻中沉没，我们终不能解脱，紧紧地抱着它们在无人可见的暗影中独守，一遍遍地追问，如泣如诉，如这雨声，如这夜的忧愁。

空气中传来冰凉的味道，雪雅抱着我的手又搂紧了些。

“丫头别说话！”

“怎么了……”

我轻轻地捂住她的嘴巴。我听见了脚步声，二十丈之外有两个轻功极好的人正往破庙走来。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们等雨势小点后再上路如何？”是一个慵懒的声音。

“嗯。”没有多一句废话，是一个沉实厚重的声音。

对于这两个声音我并不陌生，他们曾是我的生死之交，风流和萧雨。

坐下后他们良久无话，我感到奇怪，这不是他们的风格，至少，不是风流的风格。

雨势不减，坠落之声反而变得稠密而沉重。

“见到那个酒鬼你能下手杀他吗？”风流的语调中没有追问的感觉，就像是凝望着夜空的时候不经意地飘出的一句话，让人觉得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那不符合程序。”

“那么你就是要违抗韩总管的命令了？”

“……对于韩总管我们是不是了解得太少呢。这些年来每一次找到的突破性线索总会莫名其妙地中断，你不觉得奇怪吗？上一次我们追捕邪风的计划本应万无一失，但南宫映儿却突然出现将他救走，你觉得这是偶然吗？而最奇怪的一点，凡见过南宫映儿的人都会被杀，而她却留下我性命。”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因为我对于某人还有利用价值，南宫映儿受命不能杀我。”

“萧雨，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该怀疑韩总管的。”

“我只想找出真相。在获得真相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那我呢，也在你的嫌疑人之列吗？”风流言语中带一丝戏谑，藏着一点不安。

“不，我相信你。”

“为何？”

“我们有共同的信仰，正义。”

“那找到酒鬼之后，你有何计划？”

“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借助他的力量一同找出真相。”

“他不一定会加入。”

“不，他会的。他和我们是同一类人。”

“你决定了吗？这条路要是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决定了。如果你无意加入我不会勉强。”

这一次对话以风流的叹息作为结束。

我听见烈酒涌过喉咙的声音，咕咚咕咚的节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哼，是萧雨的，随即而来便是兵刃从皮肉中抽出的声音，哧的一声，带着血的飞溅。

“萧雨，你不该怀疑韩总管的。”风流的声音没有了慵懒，那是一种冰冷的陌生语调，冰冷而苍凉。

“为何……”萧雨受伤不轻，短短的一句追问说得如此艰难。

“天下第一神捕，萧雨，世人心中的大英雄，你的光芒如同灿烂明月，在你身边我永远是不起眼的一颗星星，你的神眼无敌为何看不出我的不甘心呢？我虽然不甘心，但我无心取代你的位置，我只想保护好属于自己的东西。神鹰军是我的一切，而你却要摧毁它，我唯有这样阻止你了。其实一直以来有些话没有跟你说，你和我信仰的正义是不同的，我更加认同韩总管所说的正义。”

“是吗……原来我一直都看错你了……”

“不，你没有看错，只是，我变了。”风流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有时候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也无法回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受太多痛苦的。”

萧雨！

我手中的暗器刚要离手，夜色迷蒙中闪过几丝银白的光线，如同一闪而过的流星。我看到了，那是三枚流星镖，分别射向风流的咽喉和左右肩部位，来势极为迅速，快得让人无暇判断，能挡住这几镖靠的大概就是本能吧。

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风流挥刀一挡，挡住了射向咽喉的那一镖，锵的一声，爆出了火光，照亮了他恐惧的脸。而另外两镖准确地刺在他的左右肩上，伴随着哧哧两声低低的声响，两镖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肌肉中。发出飞镖的人暗器功力并不比我低！风流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以极快的身法逃离破庙。

一把冰冷无情的声音从暗影里缓缓飘出，像是来自遥远地狱冰冷的风声，那声音在说“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到了这一刻你愿意相信我了吗？”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的是一个人的身影，这人拥有踏雪无痕的绝佳轻功，他走向萧雨，没有发出任何响声，诡异得像一个幽灵。他在萧雨身前停下，然后转身望向我说“那么你呢，冷月，你相信了吗？”

他轻轻摇动着手中的折扇，雪白的头发轻柔飘动着。

三少爷！

“很奇怪我没有死是不是？”三少爷走到我面前冷冰冰地说，“没有我的同意，这世上没有人杀得了我。但不得不承认你的暗器功力的确不是浪得虚名，那一镖确实让我吃了点苦头。”三少爷压低衣领，喉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若要杀你，你的那一镖根本没有机会发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少爷淡然一笑，转过头望望躺在地上的萧雨，再转过头盯着我，“人生在世总需要导师的指引让我们看清真相，普通的导师会通过口述言传的方法传达他的经验，而优秀的导师则不仅如此，他们有办法引领我们自己去发现我们想知道的一切。而我，就是后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去看清真相。”

“说什么自己是天尊，假装被我杀死再迫使我离开，这都是一场戏？！”

“说得没错。因为冷月不相信三少爷，但三少爷必须让冷月相信一些事情，所以出此下策。现在让我清楚地告诉你真相：由始至终，天魔门都是韩墨云的天下，南宫映儿和邪风都受他差遣，近年来多位武林高手相继被杀都是韩墨云所为，包括不久前被杀的段海崖。”

“是吗？在下何德何能竟劳烦三少爷冒死相导？！”

“值得，因为你是冷月。要杀韩墨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

我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眼睛，缓慢而清晰地告诉他，“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想法吗？我想再一次杀了你！就因为你的冒死误导，我差点杀了我最爱的人！”

三少爷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的冷漠，只是在他瞳仁深处掠过一丝痛楚，像是触动记忆中的禁忌。

良久无语。

然后我听见低泣，我见到雪雅一脸惊恐全身哆嗦地流着泪。

“你们说爹是坏人，你们要杀爹？”雪雅喃喃地念着，我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哀求，无论真相如何她只想从我口中听到一个不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忘记了在场的雪雅，有一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的，而现在，望着她无助的眼神，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你爹是一个坏人，他是神秘组织天魔门的首领，却自告奋勇向朝廷申请建立神鹰军来铲除天魔门，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进一步隐藏天魔门，并且获得涉足朝政的机会。十年来他暗地里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他要把我们所有人杀死，所以我们不得不杀他。小姑娘你必须面对现实，你所崇拜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你说谎！爹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伤心的。让我告诉你真相吧，韩墨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亲是十年前声名显赫的南宫世家的主人南宫无殇，而韩墨云就是杀死你亲生父亲的人，他养育你不过是为了挟持你的姐姐南宫映儿，如今南宫映儿已经背叛他，对他而言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很可能他会连你也杀死。你没有必要维护你的杀父仇人。”

“不！不是这样的！”雪雅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吼叫。

“够了！”我喝停三少爷。

“冷月你这又何必，她总要知道这一切，她早点接受事实对我们更有利，这样我们下手就不会有所顾忌。不管怎样，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要实行杀死韩墨云的计划。”

“不要再说了！”我紧握着一枚流星镖向三少爷发出警告。

雪雅忽地一声怪叫，似乎无法再承受，哭着向庙外跑去。我刚想追出去，三少爷一句话拉住了我，他说，“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况且，你不想知道南宫映儿的消息吗？”

映儿？这时我忽然明白映儿为何决绝而又甘愿被我杀死，只因为我的不信任狠狠伤透了她的心！她还爱我的！想到这点我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南宫映儿没死，她现在在……”

三少爷的话没有说完，一声尖叫从破庙外传了进来。

雪雅！

三少爷和我立即往庙外飞奔出去，但是那里哪有雪雅的影子？举目四野，只有夜色沉默无言。

“一定是凌留风！我们太大意了。”波澜不惊的三少爷终于露出了悔恨的表情，“雪雅落到韩墨云手上形势就对我们不利了！”

“形势！由始至终你只是关心你的大计，我们每个人的性命你可曾关心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置人命于不顾，你和韩墨云都是同一类人！”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十年来我承受的一切你又知道多少！”第一次，我见到三少爷阵脚大乱狼狈不堪地吼叫，“我不是神，我不能把一切都计算在内！我若不关心你们的性命我就不会多次暗中救你们，我若不关心你们的性命我就不会去救南宫映儿，就不会被韩墨云打伤，更不会连累秋子被他们捉走！”

三少爷一脸激愤，把上衣一扯，背部血肉模糊一片，显然是韩墨云烈风掌留下的创伤，而且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痕丝毫不比我身上的少，也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激烈的战斗。原来，他并不是一个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的人。一些话停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三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衣服重新整理好，脸上恢复了那冷漠无情的表情。

“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韩墨云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们先带萧雨回去，一切再从长计议。”

我木然地点点头。三少爷再没有说话，返身入破庙内背起萧雨就走。

雨势又大了，听不懂的誓言反复地追问，一遍又一遍。云海之上究竟藏着多少伤心的故事，又囚禁着多少伤人的泪滴？飘摇不定的雨幕中我看到一张少女的脸，流着伤心的泪……

雪雅，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第十五章 决战前夕

无忧阁，我再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地下暗室内烛影飘摇，映儿正安静地躺在里面。三少爷已经命人处理过她的伤势，她受伤不轻，一身白衣已染红大半，而其中大半的伤口为我所伤。看在眼里我又感到心中传来滴血般的刺痛。

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地望着她憔悴的容颜。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端详着她的脸，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青涩少年，口中豪迈地高叫着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誓言。岁月在剪影中交叠而过，有刀光有剑影，有痴情有无情，在满路泥泞中我乱了方向，抓不紧的剑锋划下了悔恨的伤痕。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疲倦的眼眸明亮了起来，似欢喜却哀怨，就这样静静相对着彼此无言。

沉默里飘过轻微的叹息，她轻轻摇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缓缓画出烛影里明亮的光线。

是恨吗？恨那负情郎带走了昨日痴情的少年？还是在叹息造物弄人各自命途多舛？

轻风过，暗影里，微弱的烛光艰难地一闪一闪，像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又像是忏悔与决绝碰撞的回音……

临近天明我从萧雨的房间走出。萧雨受伤不轻但没有伤及要害，风流的一击只为了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他想让萧雨听完他的忏言再给萧雨来个痛快的解脱。萧雨的体格异于常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十几天之后他就能完全恢复。

现在我最担心的人只有雪雅，她能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而更加重要的一点，她是否安然无恙。

而另一个让我叹息的人便是风流，想起他说过的话半晌无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有时候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我也无法回头了。”

我想起当年我们三人初相识的情景，把酒谈欢何等快意，那时候我们一个个是热血的少年，大叹相逢恨晚。举着酒壶一饮而尽的风流更大喊着以天下安定为己任。

人都会变的，我们不能奢求一些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人生的路百回千转，走着走着我们就失散了。

天空渐渐明亮起来，水雾正浓，晨风吹来冰凉的感觉。三少爷以他惯有的姿势望着窗外，那个姿势从昨天站到今天，从十年前站到十年后。不变的姿势见证着不变的执着(奇*书*网.整*理*提*供)，见证着十年来他所承受的寂寞与创伤。

“感激你救了映儿和萧雨。”

三少爷回过头微微一笑，“你不用感激，他们只是我计划成败的关键人物，我不得不救。不要把我看成热心的人，那样我会感到恶心。”

“三少爷也未必如传闻中冷漠无情吧，能不能摘下你的面具，我们认真谈一次？”

三少爷怔怔地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们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胜败同辱。之前我们彼此猜疑，双方都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如今大敌当前，相信我们反击的机会也不多，到了这个决定生死存亡的前夕，我们何不解除戒备坦诚地沟通一次？”

三少爷沉默半刻，缓缓开口道，“你想知道哪些事情？”

“所有一切。你和韩墨云之间所有恩怨的前因后果以及你对付他的所有计划。”

三少爷缓缓望向窗外暗云，像是眺望遥远的过去，在那阴暗云层之上躲藏着多少秘密？

“韩墨云和我并无仇怨，我要杀他或者他要杀我，只不过是因为角色的对立。十年前南宫山庄轰然倒塌的一刻我就知道我的人生会发生改变，因为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李家。我的祖父也看到了这一点，李家的基业不能被毁，纵然老爷子雄心未泯，奈何难敌风烛残年。那一年冬天老爷子病倒了，病情一直加重，在病中他一直不忘计划着李家的未来，他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在李家继承人这个问题上他考虑了很久，到最后他选择了我，因为比起我性格耿直的父亲，在危机四伏的逆境中我更适合做李家的掌权人。”

“听说你成为李家当家之后就立即解除了和慕容家四小姐的婚约，这是为何？”

这平静的一句话，对三少爷无疑是一声惊雷，他浑身一震，然后缓缓转过头去，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有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积压了十年我也难忍其痛，今天全告诉你吧，于我，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当年老爷子之所以考虑再三才将当家之位传给我是有原因的，那时候的我并未完全符合老爷子的要求，因为我动了情。李家需要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做当家，他要心无波澜冷静地审时度势，不会因为情感的左右做出错误的判断；同时，李家的当家不可以有弱点，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有弱点，而星沉就是我的弱点。成为李家当家就要面对很多敌人，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老爷子深知道这一点，他一直没有勉强我，他等待着我的答复。当时我正和星沉热恋之中，彼此都发觉这世上再难找到更爱自己更适合自己的人，离开星沉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所以我迟迟没有作决定。我知道老爷子是希望我答应他的，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当李家的掌权人，而我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家族从小就渴望着要将李家发展成江湖第一大家族。那段日子我每晚都在天人交战无法入睡，但老爷子没有容我考虑太久，他的病情加重得很快……我记得那一天，暗云封天，寒风刺骨。老爷子自知大限已到，屏退了左右，独留下我一人，他最后一次问了我那个问题。那时候我依然心乱如麻，难以抉择，眼见老爷子眼中的亮光渐渐黯淡下去，我终于迫使自己狠下决心，我答应了老爷子成为他的继承人。那一刻，老爷子黯淡的眼睛中忽然精光毕射，他紧握我双手，一脸欣喜。他对我说，‘李家以后就交托于你，你定当好好保住李家，老夫会在上天保佑你，你我共成李家大业！’”

三少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的阴云之上，也许那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我似乎见到了那一幕，一位虚弱的老者在临终之前忽然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一字一句尽显霸气，似有不甘，似有欣慰，热烈的雄心壮志犹如夜空中的流星作一次灿烂的闪亮，随即，沉灭。

“随后召来众人，在他们愕然的见证下，老爷子将李家的当家之物传了给我，并嘱咐众人日后要忠心于我。说完这些，老爷子已再无牵挂，在安然微笑中闭上了眼睛……老爷子丧事过后，我正式接管李家，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除与慕容家的婚约……李家上下无比震惊，父亲和两位姐姐更是极力反对，而我，硬是以当家的身份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一意孤行。之后父亲和姐姐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父子姐弟形同陌路。”

“……那后来慕容小姐怎样了？”

“星沉病了……病得不轻，她无心恋世，病情一天天加重。爱，会让一个女人坦然赴死；而恨，则能让一个女人毅然活下去，哪怕是痛苦活着。我想方设法终于让星沉有活下去的欲望，而她继续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我。星沉病好之后不久便失踪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这些年来我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杀我的人当中有一半以上是受她派遣而来。”

“……接着事情又是如何？”

“接着，我全力追查当年南宫山庄被灭的内情，结果让我吃惊。我追查到这一切的幕后指使便是武林盟主韩墨云。要保住李家，就必须铲除韩墨云。而这一点，便是我十年来无时无刻惦记着的事情。韩墨云的势力比我当初想象中还要庞大，几乎整个武林已经被他控制，而剩下的一些不顺从他的门派早晚会被他消灭，李家也在黑名单之列。”

“为什么你不假意归顺韩墨云，找机会对付他。”

三少爷轻轻摇摇头，“我已经尝试过了，不过韩墨云没有中计，多年前我参加过韩墨云的鸿门宴，若非早有准备，那一次我已经被他杀死。自此，韩墨云便视我为最大的敌人，无时无刻都想置我于死地。这十年来，我和韩墨云暗地里交手很多次，这个人武功高强又老谋深算，心狠手辣更胜于我，确实是一个难对付的人物。在江湖中我已经难以找到同盟，为了保住李家，我把同盟的目标转移到朝廷，在朝廷众多权贵人选中我选择了二王爷，因为他野心极大。一个人野心大自然需要良将。很早之前二王爷就不甘心自己的势力范围只局限于朝廷，他想把自己的势力深入民间，而李家所经营的家族生意自然能吸引他，于是我和二王爷结成同盟，各取所需。我借助二王爷的力量在一段时间内很好地压制住了韩墨云。而韩墨云为了反抗我的压制，竟不惜牺牲自己的部下制造了一系列的事端，成功骗取朝廷的信任建立了神鹰军，而他更是成了神鹰军的指挥官，从此踏足朝野。由于二王爷势力过大，皇帝老子早已担忧，韩墨云的加入正好限制住二王爷。我以为找二王爷撑腰足以给韩墨云一个沉重打击，可没想到韩墨云更棋高一着，找皇帝老子为他撑腰，是以二王爷与他政见多有分歧却一直对他无可奈何。两人较量多时，二王爷深感疲累，私底下与韩墨云和解，各不侵犯。于是，我失去了二王爷的支援，独自面对韩墨云。那段日子不轻松……好在韩墨云身份特殊，一个人同时具备两个彼此对立的身份，一时间他也不敢多生事端，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在我苦苦支撑之下李家并未受到重大打击。近年来，天魔门似乎完全沉寂了下来，韩墨云似乎把自己主要势力向朝廷发展，而他的实力渐渐有压过二王爷的势头，这是极危险的事情，一旦被他压住二王爷，他随时会对李家进行致命性的打击，到时候要与他对抗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不能束手就擒，我开始了反击计划！”

三少爷的眼睛冰冷如水，闪着冷如兵刃的光芒，言语间萧杀之意骤然升起。

“我不会让韩墨云安心地扩大他在朝中的势力，我要逼他出手！于是，半年前我托江南镖局押了一趟镖，而途中我找人假扮邪风劫走了其中一箱贡品，并且通过我的消息网很快地将邪风重出江湖的消息传遍了江湖，一时间天魔门卷土重来的消息在大派中闹得纷纷扬扬。江湖乱，人心乱；人心乱，世途乱。乱世之中势力就容易重新划分，在人心惶惶的江湖环境下，我积极拉拢各大门派加入我的同盟队列，而原来归顺天魔门的门派经过我的一番游说也加入了我这一边，一时间我的实力大大加强。终于韩墨云再也沉不住气，于是邪风和南宫映儿重出江湖，归顺于我的一些大派的掌门被他们杀死了，寻星阁和风云楼的主人首当其冲，此举意在杀一儆百。韩墨云这一着确实有威吓作用，原先有意加盟的门派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方面我继续游说各派加盟，另一方面我继续冒充天魔门到处惹事以扩大事态严重性，并且处处留下真正天魔门的线索，朝廷终于感到威胁，向韩墨云施压要他尽快铲除天魔门，以半年为期。韩墨云处境尴尬，而这老狐狸捏造了很多假证据造成我就是天尊的假象，准备全力对付我。现在韩墨云在朝中势力已深，就算要他放弃多年经营的天魔门他也毫不痛心，没有天魔门拥有神鹰军他依然能够为所欲为。这些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状，我和他势成水火，很快就要打最后一仗，谁胜谁负就在此一战！”

“那你打算怎样迎接这最后一战？”

“在与韩墨云为敌的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这十年来我一直在为这一战准备着。韩墨云有弱点，相信你也知道，他的弱点便是雪雅小姑娘。他心狠手辣视人命如无物，却偏偏是一个慈父，而更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雪雅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我猜，他之所以喜爱雪雅姑娘只是因为雪雅身上有梦蝶夫人的影子罢了。对于韩墨云的身世你了解多少呢？”

我摇摇头，“不多，几乎一无所知。只不过昨晚跟他交手隐隐觉得他的剑法有点像断剑门的剑招。”

三少爷点点头，“你说得不错，韩墨云确实是断剑门的弟子。韩墨云自小便在断剑门长大，他的师父便是当时的灭罪长老荆迁云。韩墨云和荆梦蝶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梦蝶夫人后来并没有嫁给韩墨云，而是嫁给了南宫无殇。之后梦蝶夫人不甘冷落，带着刚出生不久的雪雅离开南宫山庄回到韩墨云身边，几年之后便病重过世。听说，梦蝶夫人过世那天，韩墨云的头发在一夜间花白了大半，用情之深可昭日月……”

说到这里，三少爷顿了一下。或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满头黑发也是慕容小姐失踪之后一个月内尽数变白，此刻便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他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说，“虽然逼星沉离开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我并不对此后悔。反观韩墨云这些年来为顾及雪雅姑娘行事处处受制，若星沉还留在我身边怕是我早就在这场较量中落败了，而且很大的一个可能便是星沉比我先受到伤害。二王爷与韩墨云表面和解之后，二王爷深感韩墨云对自己的威胁越来越大，却不知如何应对，他问及我意见的时候，我便提议连婚，七王子迎娶雪雅之后，二王爷与韩墨云结成亲家之后自然同舟共济，那时候少了一个强敌还多了一个强大的同伴，二王爷成就霸业指日可待。二王爷找韩墨云提亲的时候，韩墨云没想多久就答应了，确实，与二王爷化敌为友对他更有利，而且为雪雅找到好归宿也是他所希望的。不过……”三少爷的眼睛中又闪出那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像是一头凶狠的野兽。“我定然不会让这如意局面出现！那天若没有你强行带走雪雅，我也定然要抢走她！告诉你后来的事情吧，大婚之日韩墨云交不出新娘子，二王爷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颜面尽失，二王爷认为韩墨云有意损他颜面恨不得将韩墨云碎尸万段，两人再一次势成水火，而这一切正是我所愿意看到的！现在要杀韩墨云，二王爷定然是不遗余力！”

“说到这里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当日我带雪雅离开之后，在小山谷我伤重昏迷，期间邪风找到了我们，如果韩墨云真的在意雪雅的婚事大抵可以让邪风带走雪雅的，为何……”

“哈哈！”三少爷大笑起来，“这就是天意的眷顾！韩墨云极力掩饰自己天尊的身份，邪风从不在不适当的地方出现，邪风也从不接与天魔门无关的任务。邪风没有见过雪雅，更不知道雪雅被劫，他只奉命带南宫映儿重回天魔门罢了。若韩墨云得知错失这一良机只怕痛心疾首了吧。而他派出追寻你们踪迹的人都被我截杀了，莫非你真的以为韩墨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会轻易放走你们？”

“原来竟有这样的内幕……”

三少爷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韩雪雅只是他的一个弱点，韩墨云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弱点，那便是南宫庄主。”

“南宫无殇？”

“对。韩墨云自视武艺高超，但是他内心里惧怕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他从来没有真正打败过，这个人就是南宫庄主。当年南宫庄主和韩墨云的比试我也有在场观看，实力上韩墨云远非南宫庄主的对手，但不知为何南宫庄主却是只防不攻。韩墨云久攻不下，心生急躁，忽然他亮出了一柄古怪的剑，相信你也见过这柄剑，剑身柔软却削铁如泥。南宫庄主一看此剑，表情大惊，片刻之后变得异常愤怒，双目忽然变得血红，十指长出又长又尖的指尖，形同野兽。终于他对韩墨云发起进攻，招式简单而狠辣，看似笨拙，却是大含精妙之处，几个回合便尽数破解韩墨云的攻势，更抓伤韩墨云的手。似有意似无意，韩墨云挥手间几点鲜血洒在南宫庄主的嘴唇上，片刻南宫庄主便陷入疯狂，再无战意。而韩墨云剑下却不留情，片刻便刺得南宫庄主半身染血。胜负分清之后，南宫庄主似乎从野兽之形中回复过来，但整个人一脸颓唐，没半点斗志，让人心生奇怪。后来，我查清了那柄剑的来历，原来那便是南宫山庄祖传的宝物之一，麒麟剑。之前，麒麟剑一直供奉在南宫山庄的祠堂中，自从梦蝶夫人离开南宫山庄之后，这柄剑也凭空消失了。而这柄剑忽然出现在韩墨云手中，若知道韩墨云和梦蝶夫人过往，过中缘由曲折，任谁一想也明白了。南宫庄主在大受打击之下，使出诡异武功，而韩墨云又看似侥幸地破了这武功，似乎让人感觉他早知道这武功的弱点。韩墨云战胜之后，梦蝶夫人一直落落寡欢，几年后便郁郁而终。这也容易让人联想这里面是否有愧疚的纠缠……似乎说得太多了，说回正题吧，南宫山庄被灭之后，韩墨云一直在追寻南宫世家武学秘笈，同时，或许你并不知道，这些年来和你对战的人当中有一部分是韩墨云暗中派来试探你武功底子的。他担忧着拥有血灵魔瞳的人会不会对他再一次造成威胁。所以，我的计划要成功，有三个人是其中的关键，雪雅，南宫映儿，还有你。”

“从一开始，你就认定我们是你的棋子了吗？”

“……对，从一开始，不惜一切我也要得到你们的辅助。”

“你是如何计划一定会得到我们三个人的辅助？”

“南宫映儿留在天魔门是受制于韩雪雅，只要韩雪雅在我们手上，天魔门便再也留不住南宫映儿。但是雪雅若不主动配合我们就没有意义了，只要雪雅让韩墨云连续半月服下醉生梦死，那么这一战我们就有七成机会获胜……”

“不可能……”我轻轻地摇摇头。

“你说什么？”三少爷奇怪地问。

“雪雅不可能去做一些伤害韩墨云的事，你不用在这上面白费心机了。”我清楚雪雅是怎样一个人，要她去做一些伤害她一直崇拜的父亲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此刻韩墨云行迹败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害雪雅。

“我想知道，在你计划中你是如何将雪雅拉拢到你的阵营？”我问三少爷。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三少爷淡淡说道。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在你的计划中我们每一个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境况，现在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仗，我们的性命不由得你任意挥霍。”我盯着三少爷的眼睛缓慢而坚决地说。

“是你。”三少爷沉默了一会，终于妥协。

“我？”对于这个回答我并不理解。

“你会把雪雅带来我的身边。爱情的魔力能让一个纯情的少女决绝地离开自己的家庭，只要雪雅钟情于你，你过来了她自然会跟着过来。”

“我和雪雅的相识纯属偶然，你为何有把握……”

“不。”三少爷打断了我的话，“偶然的背后总会藏着必然的契机，你和雪雅的相遇和相识都是我安排的。三年前你们的相遇，三年后你们的重逢，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听他这样一说，我心中一惊。

“三年前雪雅偷偷溜出韩府到外面玩耍你觉得是偶然吗？你到过韩府也见识过那里的深严守卫，你觉得凭着一个全然不懂武功的小姑娘能够避开这么多守卫的耳目轻易偷走出来吗？别忘了那天她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我记得她说那天她是和丫环一起出来的，莫非……”

“对，就是那丫环。不光是那常在雪雅耳边提起英雄冷月的丫环，还有她口中常讲大侠冷月故事的家丁小童子，他们都是我的人。三年前要杀她的人，三年后指引她到冷月所在的酒馆吃饭的路人，甚至那些调戏她的流氓，通通，都是我安排的人。这就是偶然背后你们所看不见的必然。”

可笑啊！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妙的布局，丫头啊，若你听见这一番话你会有何感觉呢？英雄美人的故事只不过某人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你演得如此入迷浑然不觉那美丽的少女情怀只是阴谋对你纯真的欺骗！

“妙哉，妙哉，好一个仿如天神的三少爷，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被你随意操控着，你就躲在暗角里摆弄着一个个可怜的棋子，相逢或决裂，生或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觉得很无辜是吗？棋子，并不只是你们，深陷江湖谁人不是它棋子？从前我以为自己是棋盘中的将帅，运筹帷幄统领全局，可笑的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卑微的小兵，一直孤身作战，只能前进不能回头，处处是车轨炮口，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只要走错一步随时满盘皆输……你知道吗？十年来每一天我都担惊受怕，我怕的不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大业被毁，而是怕不能留着一副血肉之躯向最爱的人赎罪。每时每刻我都盼望着这一切结束，我要对最爱的人说出真相，我要告诉她我仍然爱她胜于世上一切，我要为十年来对她造成的伤害作出补偿，哪怕是死在她手上。十年来我总是担心她爱上别人，担心自己没有机会解释一切，担心着她会痛恨我一辈子……我所受的痛苦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少。你要知道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有关南宫映儿和萧雨的事情你亲自问他们吧，他们知道的内情比我多。”

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三少爷结束了谈话缓缓走开了。

我应该恨这个人的，他把我们卷进一场腥风血雨中却从未征求过我们的同意，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随意决定我们的生死，但是，此刻我却没有恨意。白发丝丝缕缕的飘摇，白外衣上隐隐渗出的血色……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一阵冰凉的风吹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响了起来。从清晨，到入夜。

天之泪总是那么轰轰烈烈，而世人的泪却要在孤独的暗影里悄悄释放。

潮气依旧浓重，夜空中幽然升起了月亮，朦朦胧胧的一圈光黯淡地在空无一物的天幕中作一些点缀。

偶然一回首，屋檐之上隐隐白影孤单与夜作伴。心，莫名地痛了一下。

她会原谅我吗？

似乎知道身旁的人是我，在她身旁坐下之后她没有望我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半空悬月上。再度彼此无语，沉默半夜。

她轻轻站起来转身欲走，而我的手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终于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静若止水，望着我，不带半分感情。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恨我，我宁愿被你打骂，只是，不要对我如此冷漠好吗？”

她笑了，如夜风中飘过雪白的梨花，“想不到这个时候你竟是如此孩子气。”她摇了摇头，轻轻地抽出了被我拉着的手。“十年前一个小傻瓜对我说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十年二十年或者是用尽他一生的时间，他也要找回我。为了这一句话我支撑了十年，我一直害怕着这傻瓜找不到我，害怕这傻瓜傻乎乎地独自寻觅一生。当那个傻瓜要把我刺死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把我杀死他就再不用四处寻觅了，他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天意让他用一种决绝的方法实现罢了。有一个深爱他的姑娘在他身边，他不会再孤独，他也不需要再寻觅，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没有恨，我只是感到悲哀，十年的感情那么轻易就破碎了，山盟海誓情比金坚终究敌不过世俗的一场小小欺骗。爱情，原来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牢不可破，誓言的兑现亦不是憧憬中那般美好。感情，誓言，或者生命本身，其实都是很脆弱。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无法再拥有，能活着已经是上天一种馈赠，于我，已足矣……”

“那只是一场误会，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月，我们都坦然面对现实吧，我们都不是当初的我们了。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都不能当作从未发生过，我对你的欺骗，你要杀我的决心，这些裂痕已经将我们的缘分割断。而现在，我再也不是你心中的唯一，我接受不了一个男人在说爱我的同时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个女人……”

“我心里只爱你一个，为何你不相信我！”

“你相信你只爱我一个吗？你抚心自问你对雪雅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朋友之情？”

“……”

“你自己都不信这句话，你叫我如何能信你。以死相拼的一刻已经是我们缘分的终结，你我再无拖欠。不，我还欠你一句道歉，抱歉将你卷入这一场本来与你无关的江湖纷争。”

一个背影的远去，伴着一个世界的坍塌，随着冰冷的感觉汹涌而至，灵魂再度在黑暗中沉溺。

身子软了，没有力气再支撑，颓然倒下。月华清淡，映在悲伤眼帘里，一遍遍地唤醒回忆，一大堆碎了的片段划得灵魂千疮百孔。

一阵浓烈的酒香从面前飘过，一个人向我递过一瓶酒。我接过后往喉咙猛灌进去，除了大醉一场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坐在一旁的那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由始至终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咕咚咕咚的喝酒声。

既是酒友，何用多言？

淡淡月华也终于在阴云弥漫中褪去。连它也要舍我而去么？一梦十年，有谁能带我离开这噩梦，还我十年前的纯纯少年清秋明月。

谁能……

第十六章 风雨倾城

我是在一片喧闹之声中醒来，喧闹的人声，凄厉的惨叫声。天空又下雨了，红色的雨，带着浓浓的腥味。噩梦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韩墨云率领神鹰军来了。”三少爷平静地说，“决战时刻比我预料中快了很多。但这还不是你们参战的时刻，你们随我来。”

三少爷带领我们三人走进了一条地下密道，这条密道的终点是李府。此时，李府也被神鹰军重重包围，李家老爷正沉声指挥着众人迎战神鹰军。

李府面临的境况比起无忧阁更加严峻，双方实力悬殊，神鹰军正以压倒性的姿态攻入府内。

“父亲，形势危急，你和大姐二姐赶快离开李府吧。”三少爷对老爷子说。

“啪！”李家老爷的回应就是重重的一记耳光，五指掌印清晰地从三少爷脸上浮现出来，三少爷轻轻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静静地望着李家老爷。

“我一再警告你，招惹韩墨云无疑是引火自焚，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以为我老糊涂，不知道父亲为何将李家当家之位传给你吗？父亲一贯的作风我了解，他传位于你就是要你采取他的极端方式；你是在我眼皮下长大的，你有多大能耐我心中有数，你不是韩墨云的对手！十年前你成为李家当家的那一天我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天来临。而这一天，就在今天！你叫我如何面对李家祖先！”李家老爷双目含火，逼问着三少爷。

“我没有错，老爷子也没有错，要保住李家就只能铲除韩墨云，能铲除韩墨云的人只有我。”三少爷仍是一脸平静。

“啪！”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老爷子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韩墨云就在外面气定神闲地看着李家被攻陷，这就是你能铲除他的证明！”

三少爷擦擦嘴角的血迹，没有回话，他向外面望去，那一双眼睛像冰冷的利刃，全身上下散发着慑人的气势。

“我能，韩墨云会被我彻底打败，这一天并不遥远。”

火光，血色勾勒着人间的惨剧，血肉之躯不断地在刀光剑影中倒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为了忠诚无怨无悔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李家老爷望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双目含泪，仰天长叹。他的愤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苍凉和悲伤。他望着三少爷的眼神已经没有怒火，那是怜爱，他轻轻地抚摸着三少爷脸上的掌印，他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着。

“曾经你是我引以为荣的儿子，在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就暗暗地发誓，我要将你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要你自由快乐地过一生。我一直反对你接手家族生意是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你变得野心勃勃满怀心计，你若变成了这样的人就注定一生与痛苦作伴。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怎忍心看见你受痛苦煎熬？这十年来你所受的痛苦我都知道，我当初竭力阻止你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只是自己，我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亲手割断自己的幸福，看着他受痛苦折磨白发如霜，看着他变得冷漠无情满手沾满血腥和罪孽。这一切都不应该由他来承受，我恨啊，这些苦痛本该由我去承担，却落在我儿子肩上……”

三少爷，这个冷若冰霜的人，终于流泪了，这一刻他终于等到了。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天下间最孤独最痛苦的人，却不知道他一直敬爱的父亲比他更加痛苦。这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父爱啊！天下间有太多的父亲不善表达情感，而又有多少人能够感受到严厉脸庞背后的深情如山？

“虽然我一直不支持你的做法，但这十年来为了李家你已经付出太多，你无愧于李家列祖列宗。祖先会原谅你的，到了下面，我会亲自向祖先们请罪。到了这个关头，李家的命运我们都无力改变。你的担子可以放下了，赶快到安全的地方去吧，以后隐姓埋名自由自在过一生，不要打算再光复李家。千古江湖英雄泪，世事沉浮霸王殇……在江湖霸主这条路上走累了李家几代人，到今天，这一切也该结束了。三儿，带着两位姐姐离开吧，这里由我善后……”

李家老爷还没有说完，三少爷以极快的手法封住了他了穴道。

“将老爷和两位小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三少爷冷冷地发号施令，旁人立刻领命，背起李家老爷离开战场。

三少爷对我们说，“再一次向诸位道歉，将你们卷入了这么一场江湖纷争。李某欠诸位的，日后定当补偿。现在李某请求诸位再为李某做一件事。”

“说吧，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不会推辞。”映儿说道。

“请你们帮我去救秋子。”三少爷沉声说道，“秋子正关押在神鹰军总部大牢中，韩墨云已经集中神鹰军的主力进攻李家，神鹰军总部的守卫没有平时深严，凭三位的实力要救出秋子应该不难。这里有密道离开李府，你们马上出发吧。”

“那么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我问三少爷。

“不，我不能离开，我是李家的当家，定当为保护李家力战到底。”三少爷坚定地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何必……”

“是尊严！身为当家的我一走了之，江湖中人会如何看待李家？我绝对不允许李家的威名受践踏。”

“既然如此，你要万事小心。”

三少爷点点头，“十年来，李家上下对我恭敬不过是因为我当家的身份，真正对我忠诚的人，恐怕就只有秋子一个。请你们帮忙传给她一句话，说三少爷感激她为李家所做的一切，她对李某的恩情，李某定铭记一生。”三少爷望着萧雨，“别让人家苦等了，喜欢她就告诉她，不喜欢她也告诉她吧。”萧雨并没有回话，依然是一脸漠然。

“好了，大家请快快上路吧。若李某有什么不测，大家远离此地到韩墨云势力以外的地方过活吧。日后若能重逢，李某定当和各位痛饮一番。”

他的身影在人潮中失去了辨认，前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叫喊，显然是李家这一方士气大增。

月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裂云而至，惨淡地照亮了被鲜血潮湿了的世界，那是它的感叹，它的悲悯么？

从秘道走出一刻，映儿回头望了望李家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当年……南宫山庄就是这样的光景……”映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摇了摇头。

“韩墨云！”萧雨紧握双拳，指骨格格作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必然和你抗战到底！”

我拍了拍萧雨的肩头，“赶紧上路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再深深地往那片火光望了一眼，然后再不回头直奔神鹰军的总部。

神鹰军总部的守卫果然比平时松了不少，由于萧雨熟悉那里的环境，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我们便潜入了大牢。但我们找遍了大牢却不见秋子。

“会不会秋子是关在别的地方？”我问萧雨。

他皱了皱眉说，“神鹰军总部有一个特别的大牢，那里只用来关押重犯，一直以来那个大牢是禁止进入的。知道这个大牢存在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很在偶然的机会才知道神鹰军有这么一个地方，听说里面布满了机关。也许秋子会关在里面。”

神鹰军地牢的设计跟断风山庄的藏剑阁很相似，这一点让我稍稍不安。在过道旁触动一个机关然后石墙中间会分出一条过道。而在过道某处触动一个机关又会打开另一条过道，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我们终于走进了一个密室。

密室内很空旷，密室一半地方整齐地下陷了下去，离平地竟有一丈之深，而在下面石壁处被锁链囚禁着的正是秋子。

“秋子！”萧雨大喊一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秋子一脸憔容，费力地睁开双眼，望着面前关切的眼神柔柔地笑了，“想不到，是大木头你来了。”

“我现在就带你走！”萧雨拔剑往锁链上砍去，“哐”的一声，锁链并没有应声而断，那一砍只是在上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刻痕。萧雨又接连砍了数剑，那锁链仍是纹丝不动。

忽然我们身后响起石门关闭的声音，一个人正从暗影里缓缓走出来，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渐渐清晰起来，正是邪风！

“没用的，那是用乌金打造的锁链，没有兵器可以砍断。”邪风冷冷说道。

“邪风？！你为何会在这里出现？！”邪风的出现让我感到意外。

“萧雨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秘密的地方真的是你偶然发现的吗？其实在很早之前主人就怀疑你了，他是故意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你们引来此地，然后，一网打尽。”

“废话少说，把钥匙交出来！”萧雨跃到邪风面前冷冷说道。

邪风亮出一条钥匙，但是没有交到萧雨手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把钥匙吞下。

“要拿到钥匙只有一个方法，把我杀了。”邪风缓缓地拔出剑，“疾风夺命剑，我一直想和你在剑术上痛快地一决高下。而你总想把我缉拿归案而不是把我杀死，没有杀意的剑招没意思。唯有这样你才会有把我杀死的决心吧。不过我想，仅仅这样还不够。”

邪风一声冷笑，触动了墙壁上某个机关，石壁发出沉重的移动声音，露出了一个缺口，哗啦一声一道水柱射了出来，正射向那下陷的地方，这样一来我们都明白了，那陷下去的地方本来就是一个水池！

“时间无多了，水位很快就会漫过那丫头，在那之前你要是拿不到钥匙她就会淹死。”邪风缓缓地拔出剑。

萧雨脸色大变，他的一双眼睛像是会喷出火焰，一动不动地盯着邪风。

“对，就是这样，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杀气！”邪风的眼神已变，那双眼睛已经沾染了杀气。

萧雨大喝一声，举剑便刺向邪风。密室之内剑锋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

映儿跳到水池之下尝试着打开锁链，但那乌金所制的锁链无比坚硬，各种方法尝遍仍是没有半点作用。

“邪风，立刻把水停掉！”映儿对着邪风叫道。

“没用的，停水的机关并不在这里，同样，把这大门打开的机关也不在这石室内。不光是那个丫头，你们三个，还有我，都会死在这里！”邪风疯狂大笑道，逼向萧雨的剑招越来越狠。

萧雨虽然怒火中烧，但剑招仍有一分保留，没有赶尽杀绝。邪风和萧雨都大伤未愈，两人都发挥不出最佳的水平。对于邪风的举动我甚为不解，为何他要采取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但当下的情况却不容我作过多的考虑，我打量着石室的环境，寻找停止机关的方法。

探索一番之后我的不安越渐强烈，这个石室似乎与外界完全隔绝，从石壁的回声可以判断出这个石室是完全深埋在地下，四周并无相邻石室，要打碎墙壁逃脱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出口就是那石门。而那一道石门重达万斤，而且是极其坚硬的石质，除非启动机关将石门打开，否则以人力绝对不可攻破。

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邪风熟悉这里的环境。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是寄望于邪风，但邪风显然已经陷入疯狂，他的举动完全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仿佛在逼着萧雨杀了自己。而秋子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水流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淹到了秋子的腰部。映儿还在想方设法弄断锁链，不过除了把自己的双手弄得一片鲜血淋漓之外，她并不能对这境况有太大的改变。眼下最迫切的事情就是要拿到钥匙，救了秋子之后再制服邪风。

“萧雨你去照料秋子，映儿过来协助我制服邪风！”

我和映儿联手攻向邪风，萧雨趁机从旁闪了出来，奔向秋子那边。

“不能杀邪风，映儿，想办法让邪风把钥匙吐出来。”

“你拖住他，我找机会点他的穴道！”

邪风本来就有伤在身，加上和萧雨交手数十回合体力已渐渐不支，我很快就把他制服，映儿点了他几处穴道，然后在他胸口打了一掌。此举果然有用，邪风俯下头，狂吐不已。

“酒鬼快点，水快漫过秋子了！”萧雨在一旁焦急地大喊。

而奇怪的是，在邪风吐出来的东西中并没有发现钥匙。邪风狂笑道，“没用的，那钥匙已经浸泡过附肉水，现在已经和我的肠胃粘在一起。我说过的，要想得到钥匙只能把我杀死！”

邪风趁我们不注意身形一闪退到数丈之外，“南宫映儿，当初你救我一命，如今我已救你一次，你我不再拖欠，今日我可以痛快地将你杀死！”邪风掏出一颗丸药吞了下去，片刻之后他的双眼变成蓝幽幽的颜色，加上他那道疤痕，此刻他的样子十分诡异。

映儿一见不由惊呼，“噬血丹！”

“那是什么东西？”

“噬血丹是一种剧烈的毒药，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但是服下之后能大大增强功力。邪风打算和我们同归于尽！”映儿一脸凝重地说道。

我回头望向身后心中一惊，水位已经漫过秋子和萧雨了。他们现在如何了？

这时候萧雨从水面上冒了出来，他对我们大喊，“赶快拿到钥匙，秋子支持不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潜了下去。现在萧雨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维持着秋子的呼吸，不过正如他所言，虚弱的秋子并不能支持很久。

而这一边邪风的攻势雷霆而至。映儿说的没错，服下了噬血丹的邪风功力大增，凭我们两人之力竟是无法将他制住。伤痛似乎已经对他没有影响，或者说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我们的剑已经伤了他多处，而他的剑招却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反而越战越勇。而此时的他神情疯狂，已经毫无理智，就算把制服也问不到任何东西了。

这样一想我不打算留手了，向映儿眼神示意全力出击。凭我和映儿联手的实力，要重创邪风并不是难事，但每每到了关键时候映儿总是留手。而萧雨的呼吸越来越急速，在水底下的秋子情况就更严重了。

终于我被迫使出冥狼剑法，一记重击打中了邪风的胸口，邪风口喷鲜血，身子往水池的方向飞去。忽然水池中跃出一条水龙，银白的剑锋划破了水面，一道凌厉的剑气带着残留的水迹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圈，半圈是水，半圈是血。

邪风被萧雨的青冥剑斩成两半，当场命丧。

萧雨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堆鲜红的血肉中找到了钥匙，噗的一声又纵身跳到水下。过了片刻，秋子的脸终于浮出水面，但她双目紧闭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秋子！醒醒！”萧雨焦急地摇着秋子，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秋子的脸很苍白，气息也很微弱。

“让我来吧。”映儿轻轻推开萧雨，对秋子进行救治。过了片刻，秋子吐出了几口水，缓缓地睁开眼睛。

“秋子！”萧雨激动地紧紧抱着她，怕是她随时会消失一般。秋子柔柔地笑了，那是幸福的笑容。她很虚弱，她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费力，但她还是坚决地缓缓抬起双手，抱住了萧雨。

“秋子……以后留在我身边吧。”萧雨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但他的心意谁都知晓。秋子笑中含泪，用力地点点头。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她只有把萧雨抱得更紧，更紧。那便是她情思激荡的回应。

经历多次同生共死之后，这对恋人终于冲破门户的执着走在一起。这温馨感人的一幕让人忘记了此刻的险境，心中溢满了甜蜜。我轻轻地握住身旁映儿的手，她没有闪躲，同样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无形的隔膜终于无声无息地散去了，或者我们都明白，在死亡来临之前再作无谓的坚持只会让自己遗憾一生罢了。

眼下，我们还得面对一个问题，如何逃离出石室。

我们找遍了石室各个地方，依然毫无所获，眼看水位越升越高，我只好用邪风的尸体堵住出水口，并在出水**叉插上两柄利剑以防尸体被冲走。这样一来，流水之势大大减缓，但是大水淹没石室是早晚的事情。在这过程中，我发现了邪风的尸体上藏着另一条钥匙，但这条钥匙有何用处我们并不得知，因为石室的各个地方我们都已经反复查看过，并没有可以用到钥匙的地方。

我们找了位置较高的地方相依而坐，萧雨抱着秋子，我抱着映儿。而在现在面临死亡威胁的境况中，这一幕隐隐带着些凄冷的气氛。两个男人一脸焦急而无奈，而两个女人却是相反，似乎死亡仍是很遥远的事情。

“三少爷现在怎样了。”秋子打破了沉默，向我们问道。

“不知道，但情况应该不会太好。韩墨云已经将李家攻陷了……”

秋子叹了一声，“天意真的不肯眷顾他吗……”

“三少爷叫我们传话于你，他感激你为李家所做的一切，他会一生铭记你的恩情。”

秋子又是一声长叹，“十年了，他付出了那么多，却一直没有回报……从小我便在李家长大，李家老爷就是我的师父，而三少爷便是我年幼时候的好朋友，小时候他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虽然调皮捣蛋但却处处为人着想，他对我很好，就像亲妹妹一样。但自从他接过当家之位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心狠手辣冷漠无情。以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李家上下心中都惧怕这个冷酷的当家。那段日子我也对他处处防范，但我曾向太老爷发过誓，一生效忠李家，所以不得不跟随三少爷接受他的差遣。不过，后来我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还记得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无意中遇到烂醉如泥的他，我带他回去的路上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抱着你？！那他有没有……”萧雨着急地追问。

秋子白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男人，都是这么低俗的吗？！”

萧雨脸一红没有回话，我也没有反驳，爱恋中的男人都是低俗的……

秋子接着说，“他叫着慕容星沉的名字，那一刻他只是把我错当成慕容小姐罢了。那一次我才知道，在心深处他仍是从前的三少爷，但世事迫使他不得不戴上恶人的面具。世人只看到他强悍无情的一面，唯独我看见他脆弱的一面，脆弱得犹如未经世事的小孩。而这个人却被上天一再地离弃……”

一些人隐藏真相背负着世人的骂名孤独地完成一些使命，当使命完结之日，他们可以为自己正名，重新拥有世人的敬仰；而使命失败的人，注定永远承受世人的不屑与诅咒。

伟人罪人有时只是一线之差。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都不会再有隐瞒了，于是我向映儿问了那个让我困惑了多年的问题，“到今天能不能告诉我，当年是什么原因迫使你离开？”

“是承诺。”映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对父亲许下的承诺。父亲临终之前要我答应的事情并不是光复南宫世家，而是代他向娘亲赔罪。父亲无愧天地，却愧对一个人，那便是我的娘亲。父亲并不是不爱娘亲，他只是不能接受娘亲心中有别人，而他对娘亲的冷漠就是他的报复。因为父亲的缘故，我从小便对娘亲没有好感，在南宫山庄中娘亲就像是一个外人。娘亲的终日落落寡欢令她患上了一种怪病，大夫断言她活不过十年。每次娘亲病发痛苦难忍的时候，父亲从不在旁，就算娘亲生下妹妹之后，父亲也没有去看望过一眼。没有给娘亲和妹妹幸福是父亲一生最大的憾事，他的遗愿就是希望我找回娘亲和妹妹代他好好照顾他们。娘亲离开南宫山庄之后就没有了消息，当初邪风亮出娘亲的信物，也就是你所见到的玛瑙，我以为娘亲和妹妹遭遇不测，所以才不得不跟随邪风而去。后来发现娘亲已经成为韩夫人，而妹妹也成为了韩家小姐，她们都过得很好，我本想回来找你，但被娘亲和韩墨云留住了。娘亲一直希望我和妹妹相认，但是韩墨云没有答应，他已经把雪雅当成亲生女儿自然不想雪雅与南宫世家有任何联系，而雪雅从来不知道她有一个姐姐。娘亲临终之前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南宫世家便是被韩墨云所灭，她求我看在雪雅的份上不要与韩墨云为敌，我答应了她。但我想不到娘亲去世之后，韩墨云为了逼我成为他的打手竟诱骗我服下毒药，他威逼我，如果不遵从他的意愿，下一个服毒的将会是雪雅！”

“这混蛋！”我和萧雨异口同声骂了起来，砰的一声，旁边的墙壁被我们捶出了两个大窟窿。

“你中的毒解了没有？”我急着追问。

“不用担心已经解了。那种毒药源自从前的魔教圣龙殿，名为百日断肠。这种毒药当时并没有解药，服下之后只能通过另一种延迟毒性发作的药物过一辈子。后来神医雁爷爷耗费了几十年的精力才终于研制出解药。邪风那一次奉命到逍遥谷除了将我带走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把雁爷爷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带走。韩墨云毁灭了解药的药方，并改进了百日断肠，新的百日断肠毒性更为猛烈，真正无药可解。他就是靠着这个毒药威逼各大门派归顺的。为了防止门人的叛变，天魔门的人都被强行服下这种毒药。改进过的毒药，对人体的伤害远远超过圣龙殿时期的程度。很多门人在服下毒药之后几年内会突然神智癫狂暴毙而亡。刚才邪风变得疯狂明显就是这种毒毒性发作，或许邪风自知时日无多才会打算和我们同归于尽吧……而韩墨云的野心越来越大，只要他在朝中站稳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当今皇帝。从一开始他就瞄准皇帝的位置。”

“可怕的野心……”秋子一声感叹。

而我和萧雨又是狠狠地往墙壁上捶了两拳。

“既然你说这毒药无药可解，你后来是怎样解毒的？”秋子关切的问。

“这些年来我背着韩墨云偷偷地研究雁爷爷留下的笔记，所有关于药方的记载都毁掉了。不过他的笔记中几次提到一个地方。”映儿双目含笑，盯着我说，“你猜是哪里？”

“猜不出来，逍遥谷这么大，我们去过的地方那么多……”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一个月夜，我们游览天地吗？”映儿笑着说。

“当然记得，那一次我们还在一个紫色的湖里面洗澡。”我回想道。

“你们……竟然……”萧雨一脸惊叹的样子。

“该死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分开洗，低俗！”我狠狠地瞪了萧雨两眼。从前怎么就没有觉得这家伙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如此丰富！

映儿和秋子大笑了一番，映儿接着说，“对，雁爷爷所提到的地方就是那个紫色的湖。所以几年前我出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到逍遥谷找到了那个湖。那个湖下面长着一种奇异的花，到了月圆之夜就会开花，花粉将湖水染成紫色，这些花粉有神奇的疗效，能解百毒，能治百病。我猜想雁爷爷研制的解药的主要来源就是这些花。经过几个月圆之夜在湖水中的浸泡，我发现自己身上的毒竟然完全清除了。经过研究和试验，我终于研发出新的解药，我把那些解药留在逍遥谷了。有了这些解药韩墨云的毒药没有威吓作用了，若是被他威逼着的各大门派同时揭发他，韩墨云就身败名裂了。”

“只可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拿不到那些解药，韩墨云仍在外面高枕无忧！”我忿忿地说，身旁的墙壁又是遭殃。

“你后悔吗？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到了这个时候映儿还是一脸轻快。

“和你一起无论到哪里我都不会后悔，我只是觉得没有将韩墨云这个魔头铲除心感遗憾罢了。”

“是吗？遗憾的不只是这一点吧？”映儿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

“什么意思……”我开始有点点不安。

“你的另一个遗憾是再也见不到我那个年轻貌美的妹妹是吧？”她的语调一下子尖锐起来，言语之间已经带着逼问的味道。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说这些事情……”我一脸无奈。

我用眼神向萧雨和秋子求救，他们对望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件事他们不打算插手，两人一旁窃窃私语去了。

这不讲义气的家伙！

映儿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那如果我们能出去呢，你会怎样对待我妹妹。”

“你知道出去的方法？”

“不知道，我只是说如果。”

“既然这样还是等出去了再算吧。”

“哼，你还是那个老样子，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干脆。在这方面我们两姐妹都比你强多了，也不知道上天为何对你这么眷顾，如花似玉的两姐妹居然都喜欢上你这个傻瓜！”

“这……”每每被她姐妹俩逼问到这个问题我总是尴尬难言。

“就算我们能够出去，下一战必定凶险非常，若我有什么不测的话，你帮我好好照顾妹妹吧，娶她为妻，让她一辈子快乐幸福。”

“我只想与你相守一生。雪雅还小，等她长大之后，她会明白的……”我搂着映儿轻轻说。

雪雅，这个小丫头现在到底怎样了？但愿她平安无事吧……

“我和韩墨云的约定中有这么一条，雪雅成亲之后我就可以脱离天魔门。那一次如果你不是执意去带走雪雅，我们就可以一辈子生活在小山谷，而雪雅从此成为王子妃。有时候我会想，对于我们三人之间会不会这是一个相对完满的结局呢？”映儿感叹道。

“那一次在小山谷你不辞而别就是因为我带走了雪雅，为了遵循和韩墨云的约定你不得不离开？”

“对。如果那一次我不是选择离开而是直接将妹妹送还给韩墨云，或许就没有后来这么多波折了。不过，那时候我见妹妹对你情根深种，而且她向我坦言不喜欢嫁人，将她送回去无疑是残忍的。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希望她一生生活在痛苦之中，注定我和她之间只能一个人留在你身边，于是那一次我非走不可。”映儿感叹道，“月，以后也是如此，如果妹妹留在你身边，我就只能离开，这是宿命……”

水位越升越高，不久便漫过了我们的腰部。我们心里都已经接受将要死在这里的事实了，每个人都一脸坦然。能够与最爱的人相守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这也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了吧。

而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被我和萧雨捶裂的石壁中传来一丝细微响声，那是水流从缝隙中流过所发出的声音。这一丝声音无疑带给我们希望，那说明在这石壁之后有容纳流水的空间，很可能那是一个机关甚至是一个出口！

我和萧雨往传来声响的地方狠狠拍了数掌，石壁的裂纹越来越大，终于哗啦一声散落一地，而在石壁之后赫然是另一道石壁，而新石壁上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孔。我和萧雨对望了一下，都下意识地想到了邪风留下的第二条钥匙。把那钥匙往小孔中一插，竟是分毫不差。终于，石室内再度传来石板移动的沉重声音。入水口被下落的石闸门重新封住，水池之下分开了一个大的出水口，水流哗哗地退出。

我们心中惊喜万分，这一切都是好的兆头。

而惊喜似乎没有停止，待水位紧退之后，那水池背后的石壁再度分开，一条通道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对望了一下，没有过多的犹豫，大步往通道上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个石室，火光照亮的刹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大大的幡旗，上面绣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魔道正天”。

谁会想到，天魔门总部竟然在神鹰军总部之下！

第十七章 武林公敌

1

那一天一个消息在江湖上传得纷纷扬扬，武林盟主擒得天魔门首领，十日之后进行武林公审，一经定罪当场斩杀！

很多人还不知道有天魔门这么一回事，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心感万幸，在受到伤害之前已经有人将恶人铲除了，他们怎不对韩墨云顶礼膜拜。

而知道内情的人又会怎样想呢，连最有实力的李家都被韩墨云铲除了，韩墨云下一个目标又会不会自己？李家三少爷被杀之后，表面上这江湖是比从前太平了，而实际上恐怕只会掀起另一番更加惨烈的腥风血雨，在这一片汹涌激流中，自己脚下的一叶小舟能够安然驶到彼岸吗？

究竟，十日之后的江湖会是怎样一个新局面？

这十日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但无论时光的脚步如何被人心拖慢，要来的终究要来。

今年春天的雨水似乎特别多，或者上天也发觉，人间需要这么多雨水才能冲淡血腥。

从傍晚到入夜，我望着天上的暗云聚散不息，云雾变幻中我又见到一张少女的脸。

“丫头，你究竟在哪里……”

那天从神鹰军总部逃出来之后，萧雨和秋子回李家接应三少爷，我和映儿前往韩府营救雪雅，但我们把韩府翻了几遍仍是没有半点雪雅的踪影，究竟雪雅会被韩墨云关在什么地方？而雪雅得知真相之后，韩墨云还会待她如亲生女儿吗？

这几天我常常做同一个噩梦，我梦见雪雅一身是血，她叫我救她，明明是近若咫尺的距离，但我却一直无法走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怎么了，还在担心雪雅么？”映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映儿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天上的云，“你的心就像天上的云，有多久你的心没有静下来了？”

“自从见到你之后我的心再也没有平静过。”

“那是不是我离开之后你的心才能静下来呢？”映儿淡淡地说道。

“不要，我不要你离开，若你离开了心如止水又有何意思？”

“你不能控制你的心你又如何控制你的剑？你，总是控制不了你的情，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一点上你并没有成长多少……”映儿叹气道。

“你还在怪我对雪雅错用情吗……”

“我没有怪你，我若是你我也会这样。我只是担心你罢了。”

“担心我？”

映儿点点头，“你的心境总是受别人左右，当初因为我的离开你伤心了十年，若这一战我有什么不测，你会伤心一辈子是吧？”

“是。”

“我认识你十年了，十年来你有过多少真正快乐的时光呢？任何人的不幸都会让你忧伤和难过，任何不幸你都想插手……”

“难道这也是错吗？！”

“这就是错！你错在只会承担不会放下，你错在执着地认为你能拯救整个世界！月，若这一生你都生活在悲伤和难过之中，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从前我很容易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现在在心中对错的界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你说得没错，一直以来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因为我从来没有好好看清自己的心。”

映儿没有回话，沉默了片刻，她拉着我的手向外面的空地走去。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她。

“我们练剑吧。就像从前一样。”她笑着说，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闭起眼睛，我们都回到了十年前双双安静舞剑的日日夜夜。在风声中倾听对方的存在，在清香中勾勒着伊人的倩影，那里是两个人的世界，是两颗心融为一体的默契。

天空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为这剑舞添加了些动感的节奏，在雨声中我准确地辨认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我们的每一次合奏都仿佛天然而成，我感觉自己渐渐融入这天地之间，成为无所不在的一缕清风和一捏尘土。心中的暗影渐退，慢慢浮现出一个明亮的世界，那里宁静馨香，那里没有悲伤和忧愁，那里仿如婴儿的睡梦，弥漫着淡淡的甜蜜和快乐。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她正一脸微笑望着我，“如何，心境很久没有如此平和了吧。”

“是，已经十年了……”我笑着说。

“以后当你觉得难过的时候，你回想起这一种感觉好吗。别让难过占据你的心。还记得十年前我说过的话吗，这句话我想再说一次，月，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开心心的，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好，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会做到。”

雨停了，云雾渐退，云缝之中的天幕蓝得清澈透明，几点淡淡的星光柔柔地亮起来。

纵然是暗云封天，总会有雨停星晴的一刻，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吧。

海之崖。

十年前的武林盟主大赛就在此地举行，十年后这里再一次热闹非凡。江湖上各路人马云集于此，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一个武林新局面是如何展开。

韩墨云坐在武林盟主的宝座上俯瞰群雄，而坐在他下面一列排开的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较之上一次的武林盟主大赛，这一次并非是纯粹的武林公案，四周驻守着朝廷精兵，更让这审判大会多了几分庄严。

而在万人目光的逼射中安然自若地站在空旷场地中央的正是李家三少爷。此刻他身上被多道锁链所制，但他脸上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仍是一脸不羁和桀骜。

时辰到，公审开始，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拿起一沓厚厚的纸张高声朗读起来，内容无非是讲述天魔门的来龙去脉，这十年间李家三少爷如何率领天魔门到处为非作歹，期间一而再地赞颂韩墨云的丰功伟绩。

人群中有很多少年人听得咬牙切齿双目冒火，若非有朝廷将士在旁，只怕他们已经拔出武器冲到场中央，将三少爷千刀万剐杀之而后快。

望着这些热血少年我只感到一丝悲哀，他们多么像过去的我啊，到底我在他们这个年纪是不是也做过一些自以为正确的错事呢……

冗长的罪状念了半天，到最后那文官终于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喝一声，“证据确凿，你是否认罪！”

三少爷仰头哈哈大笑，“精彩，精彩，大人，好文采！李某很久没有听过如此精彩的故事了！”

那文官一脸激愤，大喝一声，“你是否认罪！”

三少爷仍在哈哈大笑，他摇摇头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不认。”

“证据确凿怎容你不认罪？！”那文官又是大喝一句。

“所谓的证据都是捏造的，你叫我如何认罪，若你们能够拿出让天下人信服的证据，莫说认罪，就算要李某当场自刎，李某也会乐意遵循。我的罪不是由你来定，而是由天下人来定！”

那文官望了韩墨云一眼，韩墨云点点头，那文官高喊了一句“带证物上来。”

在那一堆证物中，文官拿起一个令牌说道，“十年前失踪的歼魔令在你无忧阁的地下密室中找到，这个你怎样解释。”

“我无忧阁内从来没有这样的令牌，想必这只是你们捏造出来的假令牌吧。”

“这分明是在你无忧阁内找到的，岂容你狡辩！”

“好吧，就算是在我无忧阁找到，那么你怎能断定它是真的歼魔令？若它不是真的歼魔令，我断不会这么无聊造一个假的歼魔令陷害自己吧。这么一来，那就是有人刻意要嫁祸于李某了。江湖中年轻一代或许不知道歼魔令一物，但各位武林前辈不可能不知道歼魔令是上一任武林盟主请铸剑大师孟雷所铸造的。敢问孟前辈可有其事。”

在场的一位白发老者站起来沉声应道，“不错，歼魔令正是老夫所铸。”

“请前辈告诉各位英雄，歼魔令是用何种材料铸成？”

“歼魔令乃乌金所铸。”

“敢问前辈寻常兵器可砍断歼魔令？”

“不能，莫说寻常兵器，就算是御剑林的神兵利器青冥剑也斩不断歼魔令。”

“好，若这令牌能被斩断那足以证明它是伪造的对吧。”

“正是如此。”

“请御剑林萧雨大侠借青冥剑一用。”三少爷叫道。

本来我们是打算潜伏在人群中制造机会救走三少爷的，但此刻三少爷却故意暴露我们的行踪，莫非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萧雨没有犹豫，从人群中一跃而起，平稳地落在场中央。“青冥剑在此！”萧雨高声喊道。神鹰军显然没有料到萧雨会自投罗网，纷纷有所动作想捉住萧雨。

三少爷朗声道，“韩盟主，萧大侠既然敢于现身就不会逃脱，莫非你连一个让李某洗脱罪名的机会也不肯给？若是这样你叫天下英雄如何信服。”

“试剑完毕萧雨定束手就擒，绝无戏言！”萧雨喊道。

萧雨的神捕威名早已响彻江湖，是江湖中人公认的正义之剑。此刻众人见他站在三少爷那一边替他说话不由得一片哇然，许多人在窃窃私语，说李家三少爷可能是被冤枉的，否则萧神捕是不会这样维护他的。

这样一来，三少爷并不是万夫所指的罪人了。众人都紧张地等待着试剑的结果。此刻在场唯一不紧张的人也许就只有三少爷一人，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青光闪，激起一道霸道剑气，呼啸而过的风将这无形的威势吹向天边，似乎在那遥远不可见的某一处地方安静的天幕被一道风吹开了一条裂缝。在火花闪动的刹那，响起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铛的一声，像是湖中荡漾而起的波纹，向四面八方绵绵漫去。而这一声响不过是坚定了众人对眼前一幕的可信。

在这一剑之下，令牌一分为二。

在一个短暂的瞬间里，韩墨云的眼神微微颤动，似乎眼前的一幕出乎他意料之外。或许，从萧雨出现的那一刻他已经有所察觉，这一次公审的结果或许会在他的计划之外。

围观众人有各种各样的五官配搭，而此时这千千万万张形态各异的脸却全部组合成同一种表情，惊讶。

除了他，从开始到现在从未把担忧写在脸上的三少爷。

“如何？凭一个伪造的令牌就想定李某的罪？韩盟主，你老人家开的玩笑也未免太大了吧？”三少爷一脸嘲讽对着高高在上的韩墨云说。

韩墨云无言，对着那文官点了点头。

那文官擦擦额头的汗水，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些年来，你一再利用你的情报网向江湖发放假消息，声称只要集得麒麟战盔便可得到南宫世家武学秘籍，引起武林纷争不断，破坏各大门派的友好联盟关系，造成成百成千的武林中人在无谓的争斗中丧命。你妖言惑众，危害武林和平，光是这一罪名足以将你置之死地！”

三少爷哈哈一笑说道，“所谓纷争不过是人心的贪念所致，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对于事实世人如何作出反应非李某所能控制。大人百年之内必死无疑，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若大人听了我这话忽觉万念俱灰自寻短见，大人的死也要怪罪于李某吗？”

“你！你竟敢诅咒本官！”文官怒喝道。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大人请保重，莫让李某真的说中了……”

“哼！”文官冷哼一声，从那堆证物中捡起一本旧书籍说道，“事实？在你无忧阁内发现了这本所谓的南宫世家武功秘籍，这就是你捏造谣言的证据！”

“我没有捏造谣言，几年前我偶然获得麒麟手套和麒麟头盔，我反复研究这两件战盔终于获取到足够信息找到了南宫世家武学秘籍的上册。而藏着上册的地方清楚地写明，只要获取得余下两件麒麟战盔便可找到下册的藏点。而此刻大人手上拿着的，正是秘籍上册。”

“你如何证明这是真的秘籍？”文官冷言问道。

“我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秘籍，但相信各位武林前辈不会忘记十年前南宫无殇前辈跟韩盟主对战的一幕。期间，南宫前辈施展过一招刀枪不入的神功，各位前辈可有印象。”

在场多数武林前辈纷纷点头。

[奇]“那便是上册所记载的紫阳神功，练成之后寻常刀剑不可伤体。在下获得秘籍之后日夜钻研终于学会了这一绝技。在下愿意施展这一绝技以证明秘籍为真。韩盟主可指定任意一人对李某试剑。即便是韩盟主本人也可以。”

[书]全场哇然，大叹三少爷狂妄自大。

[网]“好大的口气，你不后悔？”终于，韩墨云打破沉默。

“绝无戏言。”三少爷目光如电，那一刻对望着的两人如同对峙着的两头猛虎。

旁边的一个侍卫将身上的佩剑递给韩墨云，韩墨云接过剑，那冰冷无情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决绝杀机。

剑指三少爷！

全场寂静。

十年来这样的对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于命运，他们注定是宿敌，一生剑芒相对，从寂静无人的漆黑暗夜，一路对战，战场迂回辗转变换不断，终于到了这一天战至天下群雄面前。

没有多少人看不懂，这两个人身上维系着千丝万缕的怨仇，更有一些人会意识到，今天便是两人的决战之日，能活下来的，只有赢的一方。

嗖的一声，那是剑锋的嘶叫，快剑如电疾射向三少爷的咽喉。

没有人会相信人的躯体可以挡住这劲道十足的一剑。

那一刻仿佛时间停住了脚步，每个人眼中只是见到剑锋刺在三少爷的咽喉处，溅起了一丝血花，而那柄剑的去势却是愕然而止。当的一声，剑掉落在地上。

三少爷依然一脸桀骜不逊，目光如电冷冷地与韩墨云对峙。

三少爷，再一次让人惊叹，他做到了！寂静的会场突然爆出如雷呼声。很多人已经对三少爷流露出钦佩的神色。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如传言般无恶不作，但是凭着这一份用生命作赌注去证明自己清白的勇气就值得尊敬。

人群在朝廷兵的压制下渐渐安静下来，三少爷一改不羁戏谑的作风，一脸冰冷而凝重。他望着韩墨云，一字一言无比清晰地说道，“江湖中确实存在天魔门这个邪恶的组织，他们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无数武林人士遭其毒手。为阻止天魔门颠覆武林，十年来李家上下不遗余力与天魔门抗衡，因此李某便是天魔门最大的敌人，这些年来天魔门无时无刻都想着要把李某杀死。李某多次深陷险境，受伤无数，我坚持到这一刻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就是为了等到今天在天下英雄面前揭露一个秘密，世人敬重的武林盟主韩墨云就是天魔门的首领！”

仿如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韩墨云成为千万道目光的焦点。对于武林中人韩墨云无疑是他们心中膜拜的偶像，他们震惊的同时更是感到一丝愤慨，三少爷的义正严词不过卑劣的诬陷。人们在议论纷纷，显然是难以接受。

那文官大喊道，“竟然敢妄言侮辱朝廷命官！拖下去重打！”

“谁敢动我三儿一根毫毛，老夫定叫他人头落地！”

在我们跃向场中央的同时，十几个身影也同时闪出，将三少爷团团护在中央，他们都是李家子弟，为首一人正是李家老爷。

“三儿，到了今天你不会再孤军奋战，李家上下是你忠实的战友！”李家老爷斩断了三少爷身上的绳索，父子相见百感交集两人相拥而泣。

拿着兵器的官兵将我们团团围住却不敢靠近，双方在紧张对峙着。

三少爷整理了衣冠，朗声道，“天下英雄，我知道这样说你们一定会难以接受，只是因为韩墨云这些来年将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太光明辉煌。但是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个人作恶过多，上天定然不会让其罪过尽数藏匿。我有方法证明韩墨云是天魔门首领！如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不能让大家信服，只要大家依然认定我是天魔门首领，我定当一死谢罪！但如果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李某成为代罪羔羊，而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那么接下来步李某后路的英雄豪杰将会不计其数。你们真的愿意这样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些人开始不安地高叫着，“给他机会看他能做出什么把戏吧！”一时间支持的声音越来越高，一旦事情关乎到自己的性命安危，奉若神明的偶像也可以值得怀疑。

迫于众人压力之下，韩墨云示意官兵撤回原位。

“有什么把戏你尽管使出来吧，反正你是将死之人，姑且对你作出最后的让步。”韩墨云冷言道。

“我愿意作证，韩墨云就是天魔门首领。”

韩墨云仓然回头，一个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走到我们身边，这个人我们都认得，正是曾经多次患难与共的风流。

他盯着韩墨云，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焰，“我，凌留风对天发誓，以下所言全部是发自肺腑的真话，若有半点作假甘受天诛地灭！”

我们面面相觑，这一幕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只有三少爷一脸平静脸容冷峻，似乎这一幕早已在他计划之内。

风流一脸沉痛，语调悲戚，“相信很多人都会记得十年前有一位年轻侠客的名号响彻江湖，那便是霸王无情刀！因为他作风低调，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凌潮风，他是我哥哥。八年前他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世人流传他淡出江湖，事实并非如此！他是被杀害的！杀他的人是暗夜杀手邪风，当时天魔门要招揽我哥哥加入，但我哥哥拒绝了，然后邪风就把他杀死了！哥哥临死前问邪风是受何人派遣，邪风说了三个字，然后一剑刺入我哥哥的咽喉……那个名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风流强压着怒火，咬牙切次地说“那三个字便是，韩，墨，云！”

众人又是一片哇然。有不少韩墨云的支持者立即质问风流，“你如何证明你是无情刀的弟弟？如果你在场见证了那一幕为何邪风不把你一起杀死？”

“就凭这个！”风流拿出一把刀，愤然拔出，刀身金黄，刀身上刻着龙纹霸气十足，“就凭这一把霸王龙纹刀！这把刀同样是孟雷前辈所铸，孟前辈可以验明真伪！”风流将刀递到孟雷面前，回头望向众人，“当时我因为不满哥哥不传授我新的刀法，所以恶作剧偷走哥哥的佩刀并藏身起来，哥哥来找我的时候就碰上了邪风……当日若霸王刀在手哥哥定然不会输给邪风，是我害死了哥哥……”风流一脸苍凉，“我发誓，我一定要为哥哥报仇，还他一个公道！这些年来我忍辱负重当着韩墨云的部下就是为了获取他的罪证，韩墨云故伎重演要招揽我加入天魔门，我假意顺从，目的就是获取更多证据。而现在，我所搜集的证据已经上交朝廷，韩墨云，你身败名裂的一天就要到了！”

孟雷接过刀查看了片刻，沉声道，“没错，这的确是霸王龙纹刀。”

韩墨云淡然一笑，神态自若，他缓缓踱步至那一堆指正三少爷的证物前面，拿起了那被萧雨斩成两段的歼魔令。“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歼魔令能被斩断了……三少爷，你这一手做得真漂亮，既为自己脱罪，又能嫁祸于我。看来我真的老了，居然分辨不出委以重任的部下竟是你的卧底。以你李家的经营江湖情报的实力，要找到霸王刀并非难事。随便找一个人自称是霸王刀的弟弟，义正严词说出一堆不利于我的话。你这脱罪的方法有欠光明磊落啊。”

“就是！一定是捏造出来的！我们不相信！”韩墨云的支持者高叫道。

“韩墨云！”风流几乎要上前跟韩墨云拼命，但被三少爷拉住了。

“既然凌少侠的话难以服众，那么接下来的那个人的话有绝对的份量指正韩墨云。”三少爷并不急躁，“韩盟主，这个人你还认得吗？”

人群中一阵骚动，其中一处让出了一条过道，一位风烛残年的佝偻老人缓缓地踏入会场，他年事已高，看上去弱不禁风，而特别的一点，他没有右臂。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瀑布内见过这位老人，他自称是映儿姐姐的外公！

老人站在三少爷身旁，打量了不远处的韩墨云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韩墨云看在眼里仍是一脸漠然。

全场安静，在众人迫切的等待中，老人缓缓地开了口，“本来我本是已死之人，上天将我性命留至今日，就是要老夫赎罪。残延的年月只为了这一天啊，只为了让老夫在天下人面前讲一个故事……”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想过去，两行浊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淌下。

“从前，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名为断剑门，断剑门有一位灭罪长老，他的野心很大，他想将断剑门发展成武林第一大派。当时被武林公认天下第一的是南宫山庄，长老意识到，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他必须除去南宫山庄。长老膝下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和他的徒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更是私定终身。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长老不惜棒打鸳鸯，将自己的女儿嫁入南宫山庄。由于联姻，长老与南宫庄主交往渐深入，在惊叹于南宫世家武功博大精深的同时，也思量着如何破解南宫世家的武功。在长老的刻意安排下，南宫庄主和自己的徒弟结识为友，两人情如手足，在南宫庄主的指导下，徒弟的武功一日千里，不久便胜于长老本人。为了积聚力量以便在未来有足够的实力与南宫山庄决战，长老置断剑门门规于不顾，秘密招揽黑道高手，成立了一个邪教组织，那就是天魔门……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长老命令自己的女儿，偷取得南宫世家武功秘籍的下册，从中研究对付南宫庄主的对策。天魔门的势力一天天地壮大，长老的野心也慢慢壮大，然而他徒弟心狠手辣的程度早已超出他预料。徒弟为了当上武林盟主，计划着将当时的武林盟主杀害。长老觉得这个主意风险太大，没有赞成，两人由此发生矛盾。接着徒弟趁长老不注意竟斩断长老一只手臂并将他推下山崖。从此，徒弟成为天魔门的首领，并按照计划杀死了武林盟主，通过钻研南宫世家的武功秘籍他找出了南宫庄主武功上的弱点，并在武林盟主争霸上将他击败。趁着南宫庄主伤重，他率领天魔门一夜之间将南宫山庄践灭。从此他涉足朝政，平步青云，成为世人心中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但是背地里却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为祸人间……那罪孽深重的长老便是老夫，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徒弟便是韩墨云。”

我感觉到映儿激动地微微颤抖，她轻声而不可置信地问我，“这么说来，此人便是我的外公？”

我握紧她的手，坚定地对她说，“对，十年之前你外公就救过我们，只是当时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还活着。”

韩墨云仰天大笑，“李家三少爷，你才是编造故事的真正高手啊！这故事果然精彩，佩服！”韩墨云慢慢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恩师荆长老早已在多年前去世，世人皆知，你若再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诋毁恩师英名休怪韩某不客气了！”

人们议论纷纷，此情此景他们不知道谁才可信，或者，内心里他们更多的是希望说谎者是三少爷，毕竟多年膜拜的人竟是如此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会让他们难以接受。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他们更希望事情的发展不会否定自己过去的认知。

在武林前辈之列，颤悠悠地站起一个人，他泪流满面不可置信地向那独臂老人走来。我认得这个人，他是断剑门现任掌门刘青鹿。

刘青鹿来到老人面前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师父！”他大喊一声终于泣不成声跪在老人身前。

“难得啊，青鹿，没想到你还认我这个罪孽深重的老家伙当师父，不枉为师与你师徒十年。”老人老泪纵横神情一片苍凉。

刘青鹿双目圆睁瞪着远处的韩墨云，大喝一句，“你还不过来跟师父叩头认错！”

韩墨云大怒，“师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师父十年前已经过世了，你居然相信一个犯人胡编的谎话！”

“畜生！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对待养育我们的恩师，当年还骗我，说师父被南宫无殇杀害。害我十多年来一直错怪好人！”刘青鹿此言一出，又是引起人群一阵惊呼。

“师弟，若你再这样疯言疯语为犯人辩护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将你拿下！”韩墨云气急败坏地叫道，举止之间尽失从容淡定。

“可笑！同门之情，亏你还有脸提起同门之情，我们从小一起生活情同兄弟，但你，居然骗我服下毒药，一生受你操纵，这叫同门之情……”

刘青鹿的话没有说完，一柄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他说不出话，唯有那红得惨烈的鲜血替他诉说着愤慨。刘青鹿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动弹了。

韩墨云大喝一声，“若再有人黑白不分胡言乱语，这就是他的下场！”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对韩墨云侧目相向，同门师兄弟竟遭此毒手，那么三少爷所说的未必不是真话了。

“韩盟主，若非做贼心虚又何必杀人灭口？刘掌门没有说完的话由我来代他诉说吧。”三少爷望向众人，“韩墨云为了威逼自己的部下和武林中人归顺于他，不惜逼他们服下一种毒性猛烈而且没有解药的毒药，以致服毒者为了保存性命不得不归顺与他，并且隐瞒真相。是以，天魔门的势力遍及江湖却无人敢提起天魔门三个字。”

“一派胡言！你所说的话谁能证明！”韩墨云冷言道。

“我们皆可作证！”韩墨云刚落音，在他身后的各大门派掌门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韩墨云一脸震惊地望向身后，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们说什么？”

“韩墨云，我们被你的百日断肠害苦了，今天就和你算一算这笔账！”

“还有我倾河门三大护法被杀的旧账！”

……

武林前辈纷纷数出韩墨云的罪状。

三少爷悠悠地对韩墨云说，“他们的毒已经解了，你的百日断肠已经不起威吓作用。你已经身败名裂，还是在天下人面前一死谢罪吧。”

“是吗？”韩墨云的脸重新变得冷漠无情，“确实，我是低估你了，李家三少爷。但是此刻我大权在手，我一声令下你们所有逆徒全部都要受死。别忘了，这里还是我的天下。”

“现在已经不是了。你看身后。”三少爷平静说道。

一对人马正浩浩荡荡赶来，为首一人俨然一副皇室贵族的模样，正是三少爷常提起的二王爷。

“圣旨到！”二王爷大喊一声，在场所有人立刻跪下听旨。二王爷朗声念道，“韩墨云为天魔门首领一事经查核属实，即时撤去神鹰军指挥官官衔，连同韩府上下押入天牢受审。李家护国有功，圣上开恩赐封李家为武林第一世家，李家三少爷接管神鹰军总指挥一职，即日上任！”

“韩墨云，想不到吧，你将天魔门罪证藏在邪风体内，打算将邪风以及罪证一同掩埋，但阴差阳错这些罪证反而为我所用，这正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场十年抗战，到最后是我赢了。”三少爷平静地对韩墨云说。

“是吗？这一次我确实是输给了你，但人生输赢无数，没有哪一个会是人生的结局！这里依然是我的天下，把你们都杀死这一切就会结束，然后我用一个新的开端宣告这仍是我韩墨云的时代！”

韩墨云右手一挥，会场半空中忽然爆出蓝色的火花，人群中忽然多处冒起了蓝烟，接着血腥弥漫惨叫不断。

混在人群中的天魔门弟子已经开始行动，韩墨云狗急跳墙背水一战，天魔门与天下的决战终于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二王爷立刻指挥在场朝廷官兵镇压天魔门人，只是朝廷官兵中也有一部分人是天魔门人，一时间多处出现官兵相杀的混乱局面。

三少爷高声喊道，“全部住手！天魔门人听着，若放下武器归顺朝廷便可获得百日断肠的解药！”

这一喊劲力十足，声震百里，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果然有效，在场的打斗渐渐平伏了下来。

三少爷继续说道，“各位原本是热血男儿英雄侠客，大家不过是因为受缚于剧毒而身不由己效忠天魔门。现在这种毒药已经有药物可解，各大门派掌门身上的剧毒已经清除。只要大家归顺朝廷，李家自然为大家提供解药。李某答应大家定必上奏朝廷，不计前事，只要大家愿意从此弃暗投明，各位依然前程似锦。男儿的血肉之躯应用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而不是助纣为虐为祸人间！”

三少爷顿了顿，一脸威严环顾众人。“大家还记得自己习武的理由吗？我相信总会有人梦想着有一天成为一代大侠锄强扶弱名震江湖。多少年来，因为邪教的存在，江湖上腥风血雨不断，我们本来都是有同一个梦想的一群人，却一直自相残杀，到了今天我们还要继续这境况吗？现实和理想总是格格不入，世事总会让我不断抉择，在人事变幻中很可能我们会背弃当初的信念。世事无情，而抉择在人心，变好或变坏只在一念之间，现在就是一个让大家重新抉择的机会！让大家重新选择一条忠诚于自己内心的道路！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抛弃过去重写一部属于自己的史书，我们依然可以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到我们垂垂老去之际我们可以无愧地告诉我们的子孙，当年的我们的意气风发我们的侠者风采！各位英雄，如果心中仍保留一点未曾泯灭的良知，弃剑吧！”

说完，三少爷把手中的剑用力往地上一抛，半尺剑锋尽入黄土，剑柄仍晃动不已低鸣着震动的回音。

起初，寂静无声，然后有一个人放下了剑，接着又是零落地响起了几声，像是一场大雨的降临，从稀稀拉拉的几点忽然变成倾盆而泻。几乎所有的天魔门人都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韩墨云脸色大变，高声喝道，“立刻把剑捡起来！”

无人听令。

三少爷仍是一脸平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斗争了十年的劲敌，脸上全无喜悦之情，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韩墨云，你已经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了。”

韩墨云仰天大笑，“这就是天意吗？我偏要逆天而行以魔道正天！由始至终这都是我一个人的战斗，我仍会战下去！”

韩墨云拔出麒麟剑步步逼近，让我们惊奇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慢慢变得血红，血灵魔瞳！

“南宫无殇，了不起的一个人，数十年来一直代表着武林上不可战胜的神话。今天我韩墨云在天下人面前证明，南宫无殇能做到的事情，我韩墨云能做到；南宫无殇不能做到的事情我韩墨云同样可以做到！让你们见识一下血灵魔瞳的最高境界！”

血色隐没了眼珠，强烈的压迫感汹涌而至！在他的眼睛里赫然出现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而他的眼睛竟逐渐变成另一种颜色，金色！脸庞发鬓也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色泽的纹理，此刻的韩墨云仿佛化身成体内的怪物。

“天若负我，我必正天！”

韩墨云提剑攻来，剑法平淡无奇，却所向披靡！他一路从容走来，任何挡住挡住他的人都被他一剑杀死，不管是武林无名小辈还是名列江湖高手榜前二十名的大派掌门。在绝顶高手面前，那几乎是没有差别的。

那俨然是天下无敌的威势！

我完全看得清他的出手，但是我竟躲不过他的攻击，只是那么简单的一招就让我气血翻腾。

其他人的情况也与我类似，都被韩墨云在一招内所伤。

韩墨云眼中没有其他人，只有三少爷，他一步步地向三少爷逼近，三少爷一脸无惊，慢慢地后退，而在他身后十丈便是万丈悬崖，悬崖下是奔腾不息的大海。海之崖。千百年前便是武林刑场。武林公敌都会被绑住手脚从悬崖上推下葬身大海，此所谓以天地之力灭人间罪恶。

二王爷立刻召集百多名弓箭手向韩墨云射去密不透风的箭雨，韩墨云分明身形未动，却偏偏所有的箭都从他身边擦过，他丝毫无损。

我刚要上前营救三少爷，秋子一把拉住我，“三少爷刚才跟我说，我们都不用动手，接下来的事情他一个人能处理好。我们插手只会打乱他的计划。”

三少爷的实力我确实不清楚，但他若有跟韩墨云一战的实力他为何至今还不出手？眼看他渐渐往悬崖边靠近，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莫非他是打算跟韩墨云同归于尽？！

终于，三少爷再没有退路，停了下来，韩墨云也没有逼近，两人再一次对峙着。

清风扑面，吹得衣襟哗哗作响。

“怎么不动手了？上一次你不是差点就将我重创了吗？这次自知无力反击，束手待毙么？”韩墨云淡然道。

“是，我清楚知道这一次我绝非你对手。不过血灵魔瞳的特性你和我都清楚，就算你杀了我，只要魔性反噬你便失去反抗之力，不管怎样，这一战你必败无疑。上次一战你若使出此招我定然落败，由此看来，非在万不得已的关头你是不会使出这武功，我料想血灵魔瞳到了这个境界依然凶险无比你自己也没信心驾驭它是吧。”三少爷平静回答。

“你说得不全对，我能驾驭魔瞳，但它极耗功力。只怕这一战之后我需休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十足功力。但是，在这一战中我足以杀死在场所有人！”韩墨云疯狂大笑。

“看你神情癫狂，你的魔性已经开始反噬，你还能支持多久呢？”三少爷冷言道。

“我已说过，我能驾驭魔瞳！”韩墨云大喝一句。

一声惨叫传来，没有人看得清楚，韩墨云手中何时抓住了一个人，他残忍地用剑割开那人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吞下鲜血。

“只要有足够的鲜血我就能压制得住魔性！”

在场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而在此时，三少爷身后悬崖之下升起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

那是我们计划中营救策略的一项，若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就用这孔明灯在悬崖下接住从半空中坠下的三少爷。

此刻孔明灯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风流，而另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竟是失踪多日的雪雅！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世界的心跳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少女的无力低泣。

“爹……这真是你吗？”雪雅捂着脸，痛苦地问道。

“雅儿……”

噗的一声，手中被杀的人掉在了地上，韩墨云一时呆住了，似乎头脑一片空白。他呆望着雪雅，嘴角一丝鲜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西下斜阳从云缝中探出脑袋，柔和的明光照亮了血腥悲凉的人间。

“啊！”终于看清了这事实，雪雅发出了撕心裂肺痛苦的嘶叫，这一声绝望的呼喊直上云天，在海与天之间长久回荡。

“雅儿！”韩墨云正欲前去，恰好此时阳光射进了他眼睛中。再一次，没有人看得清是怎么一回事，忽然之间韩墨云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我们上前一看，他身上多处穴道被暗器钉住。麒麟剑忽然飞到三少爷手上，三少爷毫不留情地用麒麟剑刺进了韩墨云的胸膛。

“爹！”雪雅大叫一声，纵身从孔明灯跃下，风流一见也连忙跃下在半空中接住她，因为失去了平衡，两人落地的时候都受了些轻伤，雪雅额头上流下了一道血丝，但她丝毫不在意，不顾一切地扑向韩墨云。

“爹！你不要有事！”雪雅的泪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

韩墨云睁开疲倦的双眼，眼珠已经变回了黑色，他用力地举起手轻轻地擦去了雪雅额头上的血迹。他露出一个苦涩而又欣慰的笑容，“雅儿，你还认我这个罪人当爹么？”

“你是我爹，一辈子是我爹啊！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爹！”雪雅声嘶力竭地喊道。

“够了……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雅儿，我的确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但我从来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我答应过你娘亲，我要成为天下的霸者。自从你娘亲被你外公强行嫁去南宫山庄之后我就发誓，不惜一切代价我韩墨云要成为世间最强的人，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无法保护我心爱的女人。我不在乎天下人怎样看待我，只要我心爱的两个女人还认同我那就够了。够了……”韩墨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爹！！”

众人无不纷纷落泪，映儿把头埋在我肩上，轻泣不已。

风缓缓吹了过来，阳光的色调越来越暖和。真是一个好天气。

独臂老人颤悠悠地走过来，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他忽然向地上扑去，众人只见他手中高举着一块圆形的玛瑙。在阳光照耀下，一个弯月影子从玛瑙投射到他脸上。

他忽然激动地大叫起来，像是用尽生命的力量吼叫着“月神灭罪！月神灭罪！是罪逃不过啊……”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他慢慢地倒下，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手上的玛瑙。我们连忙过去试探气息，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或许，他终于完成了使命，被玛瑙中的月神带走了吧。

三少爷拿来一壶酒缓缓地洒在地上，口中低低念道，“李家大业已成，老爷子，你可以安息了……”

他静静地望着天空，丝丝白发在风中飞扬飘动。云海之上，他是不是见到了一位慈祥老人的笑容呢？

一切都结束了吧。

杀气！忽然涌起强烈的杀气！

我下意识的望向躺在那边的韩墨云。

是他，他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睛！他的手正捏着雪雅的脖子，而另一只手长出了那又长又尖的指甲，指甲正对着雪雅的脖子！

“不要！！”我大喊一声，一颗心像是忽然停止了跳动。

韩墨云的手停了下来，但仍在剧烈颤抖着，像是在苦苦压抑着。

韩墨云忽然仰头发出痛苦的叫声，他头一转望向夕阳西下的方向，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阻止的时候，韩墨云就要纵身往悬崖下跳下去。

“爹不要！”雪雅大叫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韩墨云，于是两人双双从悬崖边堕下。

那一刻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什么也想不到，我只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地向前扑去。在最后的关头抓住了雪雅的手，她手上的青丝剑正绑在孔明灯的围杆上，两个人悬在了半空中。悬崖之下是韩墨云惨厉的叫声，而那叫声渐渐地低沉了下去，终是没有了声响。雪雅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众人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啪！”轻微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那孔明灯的围杆竟断裂脱落！

“接住雪雅！”

雪雅被抛了上来，三少爷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映儿呢！

我扑过去一看，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视野中渐渐变小终于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映儿！”

……

第十八章 明月清风

1

（雪雅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望着天上又圆又大的月亮我不禁再一次想起这首词。

我常常梦见一个男人的影子。银白的月光下，竹影摇曳中，一个男人的影子从地上走过。我听见他用深情而悲伤的嗓音低念着这首词。

我常常做这个梦。梦里的我从没有抬头望向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我看见一个影子在地上走出一片落寞，一遍遍地听他吟诵寂寞灵魂里忧伤的歌。

我不知道梦里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这么亮。

今天是中秋。

山寨上灯火通明，到处张灯结彩。正在拼酒的大汉们一个个胡渣满面，平时凶神恶煞的脸此刻都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群大汉的脸上多少让人感到一丝不协调。

我皱了皱眉头，端起半壶酒一饮而尽。

“真他妈的痛快！”我响亮地打了一个酒嗝，感叹道。

“小美女，你说的那个白痴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坐在那头的强盗头子，咬着鸡腿问我。

“都说了他白痴，一个白痴要找到这里来难道不要花点时间吗？”我喝下一杯酒慢悠悠地说道。

“一个白痴身上会有麒麟战甲？”强盗头子一脸怀疑。

“谁说白痴就不能有麒麟战甲？”我反问了一句。

“如果他不来怎么办？”强盗头子大叫起来。

“他要是不来，我留下来给你当压寨夫人怎么样？”

“好！”在场的强盗纷纷鼓掌欢呼，一个个表情猥琐，神态下流。

哼，一群臭男人！

我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自饮自酌。

今夜的风有点熟悉。我慢悠悠地闭上眼睛，恍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似乎在记忆的深处，在久远的从前我已经见过这一幕。月光，美酒，强盗，还有一个男人……

“看！”忽然一个强盗高叫起来，顺着他指着的方向，山寨瞭望塔之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站着一个男人，白衣翩翩。似乎是忽然从月亮里走出来一样。

“美女，英雄来了！”那个男人在上面对着我大喊一声。

“白痴，怎么现在才来！”我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句。

“其实我早就来了，在你们喝酒之前。”他一脸欢快地说道。

“既然来了怎么不下来救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怎敢打扰你喝酒的雅兴？上次不是因为这样被你教训了一顿吗？这次我学乖了。”他一脸狡黠。

“哼，本姑娘困了，赶快解决他们带我离开吧。”我打了一个哈欠吩咐道。

“遵命！”

山寨上响起了一片喊杀声，乒乒乓乓地响起一阵喧闹。

真是一个热闹的节日啊，我不禁一片心情愉悦，仰起头又是喝了半瓶酒。

喧响渐渐安静下来，清晰的是那呼呼而过的风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呻吟。

我手中的酒瓶被一个人夺过。

我睁开双眼，看清了面前这明眸如月的白衣男子。心里猛然砰动了一下，如此俊朗的男人真的是那个白痴吗？

我有点不太相信地摸摸他的下巴，这种硬度的胡渣……嗯，没错，真的是那白痴。看来是我喝醉了，醉眼朦胧美化了他的形象。

不过，他的白发好像又多了……

“美女走吧。”他微笑着说。

“困了，走不动。背我吧。”我一脸无赖地说道。

“又背啊？”他似乎有点不太愿意。

“我还没有介意让你占便宜呢！你要是不背，我就留在这里当山寨夫人了，你独自潇洒地流浪天涯去吧。”

他一脸无奈地把我背起，口中念念有词，“当初真不该救你啊……”

“你说什么？！”我大叫道。

“没什么，没什么，肯定是你喝醉听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强盗头子的感叹，“唉！这世道，谁会想到一个外表如此纯洁的小姑娘会骗人呢？”

“骗人？”我示意白痴停下转过身，我对着那一脸苦楚的强盗头子喊道“本姑娘如何骗人了？！”

“你明明说那是一个白痴！”

“他哪里不像一个白痴了！”

“白痴哪有这么能打的？！”

“白痴啊你，谁说白痴就不能打了？！要是没有见识过的话，今回就当开开眼界吧！”

“这……”

“哼，我们走！”我回头看了白痴一眼，见他嘴角微微抽搐。“很不满意吗？当初不是你叫我这样叫你吗？”

他停下了嘴角的抽动，无奈一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啊，茫茫人海少女万千，我偏偏遇上最难惹的一个……啊！”

明亮月光中，清凉夜风里，响起了一声不协调的惨叫声。

忽然前方人声鼎沸，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来。为首一人我认得，一见到我又露出那熟悉的猥琐嘴脸，唉，天下间男人都是如此吗……

“每次你都是最后出场，一点新意也没有。”白痴不满地嚷道。

“没办法，公务如山，萧雨那小子大婚将至把一大堆事情通通扔给我，潇洒地和他的美女风流快活去了。”猥琐男无奈一叹，接着堆起一脸坏笑望向我，(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的小美人儿，什么时候答应风流哥哥的提亲呢？”

“去去去，少在我面前恶心，见到你我今晚肯定会做噩梦。”我把脸别过去，干脆把眼睛闭上。

“酒鬼，前几天我在白云城见到一个人，你去找他吧，或许他有南宫映儿的消息。”

“那个人是谁？”

“三少爷！”

“是他……”

“谁是南宫映儿？”我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风流闭口不言，到前面指挥神鹰军将强盗收监去了。

“美女，我们走吧。”白痴背着我离开了吵闹的山寨。

“白痴。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知道，天大地大，月光能照亮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又是这一句……你还在怪我胡闹吗？”

“没有。”

“为什么我每次无理取闹你都任由我胡作非为，为什么你就不能骂我一句？”

“我舍不得骂你。”

“是不是上辈子你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要这样来偿还呢？”我笑着问他。

“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他淡淡一笑说道。

“南宫映儿是谁？”我想起了刚才的疑问。

“……你姐姐。”

“那我是谁？”

“你是丫头。”

“我没有姐姐！如果我有一个姐姐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从前的事情！”我再一次忍不住在这个问题上发火。

“丫头……有些事情，忘记是一种福分……你别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吧。”

哼！我狠狠地捶了他一下，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会告诉我的。

世界很安静，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在这银白的月光大道上仿佛千年万年间只有我们相依作伴的身影来回不断地走过。

好安宁的天地。我抱紧了这男子，安然入梦。

再一次我梦见了去年的中秋，我的重生之日。

白痴告诉我，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在梦里丢失了十六年来的所有记忆。在那一个明月如镜的夜晚，在一个紫气弥漫的湖中，我从梦中醒了过来。

白痴，是我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轻轻地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丫头，你已经睡了半年了……”

他不告诉我从前的事情，也不告诉我原来的名字。于是，丫头成了我的名字，白痴成了他的名字。

有人说，小鸡出生后会把它们第一眼见到的动物当成母亲。而我，却把第一眼见到的白痴当成了今生的守候。

但是，白痴微笑着对我说，不行，他已经有了心爱的人，那个人是我的姐姐。

于是，我的世界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姐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自我清醒之后，白痴就带着我游荡江湖，天大地大纵横逍遥。

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一个算命老婆婆，婆婆指着我额头上一道浅浅的月牙疤痕说，“这里，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血封住了你的痛苦奇Qīsūu.сom书，同时带走了你十六年的记忆。”

“那我能不能找回这些记忆。”我问她。

老婆婆摇摇头感叹道，“罢了，是命亦是缘，缘来缘去不能留，随缘去吧。得到未必快乐，失去未必痛苦。珍惜眼前人吧。”

那一次白痴居然很大方地给了那算命婆婆一锭银子，不过，他问了一个老婆婆一个问题，他的缘在哪里？

老婆婆没有回话，她叹了一口气，在白痴手上写了一个字。

心。

白痴呆了呆，他的手再一次伸进了钱袋，这一次掏出来的是一锭金子。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一个人在空地里舞剑。那是一种很优雅的武功，像是轻灵的舞蹈，很安静很柔和，仿佛人在月亮上漫步。

他脸容平静，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

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是真的在笑，平时在我面前的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不过是一副面具。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见到了我姐姐。我看清周围确信没有旁人在场之后不由得心生一股寒意……

我不知道风流哥哥和大块头萧雨为什么老叫他酒鬼，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酒，倒是我很有酒鬼的潜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嗜酒如命。

我问他为什么不喝酒，他这样回答我，“清醒是一种勇气，而勇气让人无惧。”

又在说着故作深沉的屁话，聪明如本小姐当然不相信。我知道他其实是不敢喝，他怕喝醉之后把我当成姐姐罢了。寂寞和苦等总是容易叫人犯错，更何况本小姐貌若天仙。

“白痴，姐姐为什么会离开你？”

“或许是我做了一些让她伤心的事吧。”

“你爱姐姐不？”

“爱。”

“是吗？不觉得你有多伤心。”

“我伤心。但也要继续生活的对不对？”

“那……如果有一个人比姐姐更爱你的人出现，你会不会接受她？”

“哦，那要看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了，男人免谈，女人嘛，只要不是你的话都可以考虑一下的。”

“该死的白痴！”

……

“本小姐委屈一下，当你的新娘子如何？”

“不要。”

“那你这辈子都不成亲？”

“不，我会。”

“什么时候？”

“找到你姐姐的时候。”

“我没有姐姐！就算我有姐姐她也已经死了！如果她活在世上她不会不回来找你！一定是这样，姐姐已经死了！”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吼到！

他脸色大变忽然怒火冲天，他举起手狠狠地扇了下来……

但，那只手没有打在我脸上。他那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答应过你姐姐，这辈子对她不离不弃，就算有一天她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来。以生命起誓的诺言，我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履行。丫头，原谅我吧……”

“那如果你一辈子找不到姐姐，你要痛苦一辈子吗？”我双目流泪盯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会尝试着让自己过得快乐。”他淡淡一笑说道。

我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像是梦里低吟《江城子》那声音。不过，梦里的声音似乎苍老一点，或者，若干年后他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完全是那声音了。

他继续练剑，一个人在月光下独舞，他微微轻笑，笑得像个白痴一样！只留下我在一旁不停的落泪。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认为，姐姐不过是他虚构出的人物，是一个用来拒绝我的笨拙借口。

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这个想法开始动摇。

一天夜里，白痴忽然惊醒过来，他把我摇醒，问我看见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惊奇地发现，他的一只眼珠变成了血红一片。

他笑着说，“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不知为何，那只血红的眼睛让我感到很可怕，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一个像怪物一样的人正打算用他又长又尖的指甲刺穿我的喉咙……

第二天，我告诉了白痴那可怕的梦境。

白痴淡淡地告诉我，以后若再欺负他，老天会用更可怕的噩梦惩罚我，只要我不欺负他就不会再做噩梦。

那一天白痴带我去了一个武林门派，断剑门。他带我到了断剑门的祠堂参拜了一块刻有弯月图案的玛瑙。

我问他为什么要拜那块玛瑙。

他说，拜了这玛瑙，我就能嫁得如意郎君。

所以，我拜得很虔诚。

后来我再也没有做那个噩梦。而白痴开始带着我一路寻访高人，打听一个人的人消息，那就是我姐姐。

有一次我们来到一个渔村，一位渔夫告诉我们，一年前他出海打渔的时候救过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当时她穿着一身白衣。白痴急急地追问那姑娘的去向，那渔夫说，三个月之后那女子的伤基本痊愈，她离开了渔村，从此不知去向。

白痴激动地抱着我大声喊，“她没死！她还活着！”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有喜也有悲。白痴每一次忘情地抱我都是为了姐姐，每一次他抱着我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女人……

已经不止一次，他在午夜里忽然惊醒呼的一声冲到外面在夜色中紧张地四处眺望。每一次他都喃喃念道，“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在我眼里那个时候的他就像是一个疯癫的人。

满天神佛请你们保佑这可怜的白痴吧。喃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玉皇大帝保佑，太上老君保佑，二郎神保佑……

他从不理会我的劝告，他相信她确实已经回来。

今天，我终于得知我姐姐的名字，南宫映儿，那么我的名字呢？南宫丫头么？好怪异的名字……

而对于这个从未见过的姐姐，我内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不是因为她占据了白痴心中的位置，而是她让白痴承受了这么多痛苦。我从不相信白痴说他们当初如何如何相爱，如果她真的爱白痴，为何要这样折磨他？这也是一种浪漫方式吗？我不能理解。对于感情我并不了解很多，我只是简单的认为，喜欢一个人就留在他身边，让他快乐。

我对白痴说，她在你心中永远是第一位，那么你在她心中又是不是第一位呢？

白痴笑了笑说，不是，在她心目中有一个人的位置谁也取代不了，那就是你，丫头。

我？

对，你姐姐爱你更胜于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躲着不见我。

我不相信，如果姐姐像你所说那么爱我，为什么过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找我。

爱有很多种方式，诀别也是一种。

我不懂。

以后你会懂。

……

天地悠悠，白云飘飘。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云城。白云城建在半山腰，终年云气弥漫，仿如人间仙境。

在一家客栈里，白痴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头发雪白的男子。

似乎他们是相熟故人，见面之后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前几天我见过风流，他说你最近需要帮忙，所以我就在这里等候了。”那个人淡淡地说道。

“难得。一个‘已死’之人重返人间专程来帮我。”白痴一脸戏谑道。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们对我提供莫大帮助，现在你们有需要，我定然尽力相助。”

他们接下来聊的话题我并不感兴趣，我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窗外的蓝天碧海白云片片。

旁边一桌似乎很热闹，一个人正口沫横飞地大声说着话，“想当年！……也就是去年，那一幕真叫人毕生难忘。智勇双全的李家三少爷为了获取一个召开武林公审大会的机会，不惜使出苦肉计沦为阶下囚。公审那一天，三少爷却奇迹地扭转了形势！你们不知道啊，原来三少爷是学过南宫世家武功的，为了证明南宫世家武功秘籍的真实，他不惜挑战韩墨云……”

说到这里，他故意喝了一口酒。“怎样了，怎样了？！”旁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人然后一脸崇拜地说，“三少爷竟让韩墨云刺他一剑！”“哇！接着呢？！”“接着？韩墨云用尽全力向三少爷刺了一剑，你们猜怎样？”“怎样了？赵大哥你赶快说嘛！”“嘿嘿……三少爷分毫未损，一点伤都没有，我亲眼所见！”“哇！”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白痴和那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相视而笑。

我没有理会他们，那口沫兄说得很精彩，把我也吸引住了。

“后来，三少爷请出了失踪多年的断剑门灭罪长老，证实了韩墨云的魔头身份，同时说服了在场所有天魔门的门人一起投降！他那番话真是振奋人心啊！”口沫兄停了下来，望向窗外，似乎一脸怀念。

“哎呀，你这人一点道德都没有，接着说嘛，老是这样吊人胃口！”我忍不住大声嚷起来。

口沫兄回过头一看是我这位大美女用一脸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立马精神了，往凳子上一站，大声说道，“三少爷逼得韩墨云众叛亲离，韩墨云狗急跳墙当然是要杀三少爷了。那一战真是精彩绝伦，若见过那一战也真是不枉此生了。一开始韩墨云的攻势气势如虹，逼得三少爷招架得无比吃力。在旁的热血男儿终于看不过眼，纷纷加入战斗，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样一来韩墨云的有利形势就急剧扭转了。不过，韩墨云能当上武林盟主也确非浪得虚名，他的武功真的很高，我们也战得相当辛苦啊！”

“赵大哥也跟韩墨云交过手？！”一些人惊叫道。

“惭愧啊……仅仅三十招就被韩墨云打败……”口沫兄“惭愧”地摇着头。

身后又传来白痴和那雪发男子低声的偷笑。我白了他们一眼，现在正是精彩时刻呢，不要打乱这气氛！

“正当我们就要战胜韩墨云之际，三少爷忽然叫我们停下手，他说那是他和韩墨云之间的恩怨，他要自己亲自了结。这一次，三少爷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快剑如电，逼得韩墨云节节败退。最后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剑影中，忽然喷出一道血花，韩墨云被三少爷一剑刺穿了胸口，命丧黄泉！”

“好！”众人纷纷鼓掌欢呼。

“之后，三少爷当上了神鹰军总指挥官，他并没有食言，上奏朝廷将天魔门人纳入朝廷精兵中，给了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李家三少爷更是被推举为新一任武林盟主，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接受，过了不久，他突然地向朝廷辞去了神鹰军总指挥的官职。于是，萧雨萧神捕就接过了这个位置。天佑武林，三少爷真是武林之福啊，唉……这么好的一个人，谁会想到，半年之前突然被杀害呢……”

众人一片黯然。

“三少爷被杀，我们的武林会变成什么样子啊……”有人悲叹道。

“现在的武林格局，定当以李家老爷为当家的倾风城李家为武林之首，经过去年一战，断剑门掌门被杀，现在以御剑林为次强，此外经由黑老二接管之后的风云楼与断风山庄合并实力大增成为了武林第三大派。三派掌门人交情颇深，而且个个都是正直勇猛的硬汉子，有他们在，我们的武林至少可以安定二十年。”

“哦。”众人释然。

“赵大哥，你知道是什么人杀死三少爷的吗？”其中有人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是能够杀死三少爷的人绝非平凡之辈，哼，不过就算他怎么高强，只要集合我们正义之士的力量，我们一定能够打败他为三少爷报仇！”

“对，赵大哥说得对！”

接着，似乎主角人物从三少爷变成了口沫兄，他们的话我没兴趣听下去。回过头来，见白痴和那雪发男子仍在窃笑不已。

“干嘛你们？不觉得很振奋人心吗？有什么这么可笑？”我不解地问道。

雪发男子喝了一杯酒笑道，“江湖从不寂寞啊……寂寞的，依然是我们这些浮沉不定的人。”

“白痴，他们刚才说的韩墨云是一个什么人，怎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我问道。

“韩墨云……只是一个可怜人。”雪发男子淡然说道，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让我感到一丝惆怅。韩墨云，会不会是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呢？有些事情我问了白痴他也不会说，他总是说那句，太明白的事情总会让人难过，何必呢？各自糊涂，各自心安就好。

“小二！来两瓶醉清风！”我忽然很想喝酒。

“抱歉客官，本店的醉清风都卖完了，现在全城只有云山酒家出售醉清风。”

“那你去买两瓶回来不就行了么？”

“这……本店和云山酒家素来不和，我不好出面去买……”

“什么？”我刚要发脾气，白痴笑笑止住了我，“我去买吧，想来我也是云山酒家过去的熟客，和掌柜有几分交情，也当是过去叙叙旧。你们在这里等我吧。”

白痴走后，我一个人感到无聊，无聊得只好打量着这雪发男子。

“怎么，我很好看吗？”他笑着说。

“还不算丑吧。”我坦言道，“我好像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他递给我一杯酒，“为人生初见干杯。”

一杯酒下肚之后，似乎也把这陌生感冲淡了些，似乎在很久之前我就跟这个人对饮过一样。

“他现在不喝酒了？”雪发男子所说的自然就是白痴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酒，但是他常常看着我喝酒，还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臭脸！”我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真难得，没想到他居然能戒酒。这一年来，他改变了不少……”

“对了，你和白痴认识很久了？”

“是的，也有十多年了吧。”

“那么，你一定见过他的情人吧。”我一脸期待地问道。

“我见过。”他淡淡地说。

“那么，她长得漂亮吗？”

“漂亮。”

“是她漂亮还是我漂亮？”我不甘心地问道。

“……都漂亮。”

“哼，耍滑头！”

他淡然一笑，没有回话，似乎不想多谈关于姐姐的话题。自顾喝酒，再没有开口说话。

白痴买酒回来之后，他便跟白痴道别了。

这个人虽然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不太惹人讨厌。相识半天就分别，我心中也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对了，刚才听你们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刚好顺路。朋友同上路有个照应，我们一起赶路如何？”

他仍是那样一脸平静地淡淡一笑，“孤独而强大的人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朋友或者情人，寂寞是一种宿命。告辞了。”

我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家伙就跟白痴一个样子，老是说一些稀奇古怪却自认为高深莫测的屁话。

但是当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我隐隐觉得他是一个伤心人，因为他的背影跟白痴很像。

我和白痴继续上路，路上我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李家三少爷。”

“李家三少爷？”

“对，李家三少爷。”

“你说的可是刚才那些人所说的武林中人敬若天神的李家三少爷？！”

“没错，就是他。”

“可是，他们不是说李家三少爷被杀害了么？”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杀死李家三少爷，除非是他自己本人……”

“那他刚才为什么不出来澄清？”

“因为他做神做久了，他想做回人。”

“怎么老是说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不懂，你要解释清楚！”

“他啊……辛苦太久了，他的使命完成之后终于可以做回他想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

“找回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想起了他那句话，孤独而强大的人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朋友或者情人，寂寞是一种宿命。他是真的不需要呢，还是强迫自己不能去拥有呢？既然明知道不能拥有，为何又要去苦苦追寻？

“白痴啊……”

“怎么了？”

“为什么人会活得这么累……”

“那是人心不能寂静。”

“那如果人心寂静了，那不就是死了吗？难道只有死去才不累，活着就注定苦累？”

“我不知道……人生在世，生是偶然，死是必然，其中关联千古智者也没有哪个说得清。凡事坦然，顺其自然就好。”

“白痴啊……我累了，背我吧。”

“……”

在我累的时候，能够有你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于我一生已足够了……

又是一个黄昏，斜阳向晚，我们静静地漫步走过黄昏湖边。

“好美丽的景色，白痴，我们找个时间回逍遥谷一趟好不好，我有点想念那个紫色的湖。”望着眼前的秋水长天，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让我重生的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依然繁花似锦风光如春。

而这一次白痴却没有回答我。今天他有点奇怪，一直沉默寡言。我回头望他一眼，只见他眉头深锁，脸上似有痛苦之色。

“白痴你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他张开了嘴，我以为终于要说话了，却没想到他竟是吐出一口鲜血，血色泛滥显然是中了毒！

“白痴你怎样了？！”我的话刚说完，忽然身后的密林中传出一声冷笑！一支冷箭射了出来，那一点寒光直射向我！

“丫头闪开！”白痴立刻将我往旁边一推，而他就被那支箭射个正着。

“独行侠冷月！今天终于可以向你报仇了，向我们的天尊请罪去吧！”一群蒙面黑衣人举着兵器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丫头快走！”白痴大喝一句，往前冲去挡住那些黑衣人的去路。

身后一片厮杀。那些黑衣人武功并不高，但是白痴今天中毒显然很严重，他动作缓慢，一些简单的招式都躲避不过，不一会就伤痕累累。

“丫头，快往树林里去，躲起来！”白痴大叫起来。

我六神无主，脑袋一片空白，听他这么一喊，便撒腿往树林里奔去！一个黑衣人在我身后穷追不舍。

我内心惊慌，在荆棘密林里左冲右突，很快我被一根树枝绊住了腿，整个身子沉沉地摔倒在地上，而身后脚步声忽至，一道银光就要从我头上劈下来！

“啊！”一声尖叫惊得飞鸟无数。

在那寒光将至的一刻，我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呛的一声挡退了那黑衣人。黑衣人稍稍一愣，马上又重整姿态再度攻来。

而在这空隙中，我看清了面前的女子，容貌脱俗仿如天人。

一道银丝从她手中射了出来，只刺向那黑衣人的咽喉！一丝细微的响声结束了这凛冽杀机。黑衣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那女子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然后纵身御风而去。

我被救了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下来。过了一会，我渐渐平静下来，我忽然意识到白痴现在有危险，虽然我不会武功帮不了忙，但是，我不能这样丢下他自己逃走，要死，我也要跟他一起！

这样一想，我再没有俱意，往原路奔去。

忽然我的脚被什么一绊，我又摔倒在地上，回过头一看竟是刚才那黑衣人！

一声尖叫又是惊起飞鸟无数。

那黑衣人极快地用手掐住我的喉咙，我想喊救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衣人的剑正要往我的喉咙上割去，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微微金光闪过，黑衣人的剑脱手而出。我再一次得救，而救我的人冲天而降，汇指成剑向黑衣人的额头刺去。

黑衣人大惊之下，立刻将我推开，双手迎敌。

我倒在地上，回头望去，救我的人是刚才那白衣女子。黑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拔出一柄剑与她对战起来，而这一次他们竟然打成平手。

“小雪快走！”白衣女子大叫起来。

小雪？她在喊我吗？

“快走小雪，不要发呆！”她向我望过来，显然是对我说。

我的名字叫小雪吗？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但是现在不容我想太多，我赶紧往密林深处跑去。不过，我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前面有人挡住了我的路，另一个黑衣人正用寒光闪闪的剑指着我。

下一个瞬间，一柄利剑又向我刺过来！

“救命！”我呆立原地，除了这下意识的一声惊呼，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看那柄剑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在心中扩散，这一刻时间好像停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只想到一件事情。

白痴他怎样了……

在剑锋将至的一瞬间，一个白色的身影保住了我，那黑衣人的剑正刺向她的后背！

“姐姐？！”不知为何，我突然喊出了两个字。

这世上能为我挡剑的，除了白痴以外就只有他口中所说的姐姐了。

黑衣人的剑忽然停下来了，白衣女子一个转身，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两个慢慢靠近的黑衣人。

“小雪不用害怕，有姐姐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姐姐，她真是我的姐姐！白痴说的没错，姐姐回来了！

面前的黑衣人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三个人安静地相持着，紧张地气氛让我透气都不敢大声。

忽然最初袭击我的那个黑衣人把脸上面罩一扯，一头雪白的头发轻轻散落开来，在阳光的照射下现出一层明亮的金黄色。

这个人竟是前几天见过的李家三少爷！

“南宫映儿，没想到还真需要用如此俗套的苦肉计才能逼你现身。”三少爷笑道。

另一个黑衣人也把脸上的面罩拿下，面前的一幕让我不敢置信，他竟然是白痴！

白痴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对望着，两人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无法道尽。

天地重归宁静，只有归巢的鸟儿不时发出叫声为眼前的一幕加上诗意的点缀。

南宫映儿？我的姐姐！

我又惊又喜地望着这个绝色女子，这么漂亮的女子，清丽仿似仙子，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

姐姐，此刻世上我唯一的亲人！那一刻，我仿佛堕入了梦境。我忘记了她是我的情敌，我忘记了自己多少次高声大喊我没有姐姐，心中那一份长久的莫名敌视，在相见的一刻，竟烟消云散。真正到了这一刻，充斥内心唯一的感觉便是一种不可置信的喜悦。

“姐姐！”我大喊一声紧紧地搂住她。

“小雪！”她紧紧地抱着我，两行喜悦的泪水无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你不早点回来告诉我，我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你知道吗，这混蛋白痴叫我丫头叫了一年多了！”

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抱住了我们两个，白痴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映儿我找得你好苦，不要再离开我们了好不好？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对，姐姐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白痴擦了擦眼泪，一脸严肃地说道，“映儿，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三件事？”

姐姐点了点头。

“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就是成为我的妻子！”

“这……”姐姐竟不知所措起来。

“姐姐，你就答应他吧，你要是不答应他，这白痴可要孤独终老了。对了，以后得改口了，不能再叫白痴，得叫姐夫了。”

“姐夫？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姐姐惊奇地问道。

“成亲？”我和白痴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我一把抓住白痴的衣领，逼问道，“说！你是什么时候强占本小姐为妻的！”

白痴一脸无辜地说，“我哪有？你们不是一直说我有色心没色胆吗？这样的事情我怎做得出来！映儿你是从来听说我们成亲的？”

“那一次在石室里不是说过吗，若我有什么不测的话，你帮我好好照顾妹妹，娶她为妻，让她一辈子快乐幸福。”姐姐说道。

“但我没有答应的！我只说过我只想与你相守一生！”白痴急急辩解。

姐姐一脸惆怅地转过身，“我说过的，我们姐妹俩只有一人可以留在你身边，这是宿命……好好照顾小雪，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映儿……”白痴紧紧拉着姐姐的手，一脸痛苦的神色。

我终于明白了，白痴曾经说过的话，姐姐爱我更甚于爱他，只是因为我的缘故姐姐宁愿化成一个影子默默地跟随我们，因为她怕我受到伤害，宁愿自己承受着与爱人分隔的痛苦。可是，就算这样又如何！白痴爱的人依然是她不是我，我的存在只是让三个人痛苦一生么？！

望着他们两人脸上的痛苦神色，我知道在这场竞逐中，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终于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抱着姐姐撒娇道，“姐姐，不用怀疑了，这白痴心里由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和他只是兄弟而已，仅仅如此。他都这么老了，我要是嫁给他岂不太亏了？”

“可是小雪，你放得下吗？从前发生过的一切，你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吗？”姐姐轻抚着我的脸问道。

“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都忘了，我也不想去探明，我只知道从现在起，我们要三个人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白痴轻轻地对姐姐说，“丫头失忆了，十六年来发生过的事情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对她而言，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怜的小雪……”闻言姐姐把我紧紧地抱住，她的眼泪滴在我肩上，很温暖。

“姐姐，再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让我留在你们身边好吗，在这世上只有你们是我的依靠了。”

姐姐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白痴牵过姐姐的手，紧紧地握着，说，“爱你之心，天地可证。映儿，嫁给我好吗？我们白头到老相守一生！”

这一刻他们都等待了十多年了吧，姐姐微微颤抖着，用力地点了点头。白痴动情地紧紧抱住姐姐，两人的脸上溢满了幸福和甜蜜。

望着这一幕我也不由得热泪满盈。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天地间真没有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了。

我回头望了望身后，李家三少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远远地那白发上泛着的阳光的颜色依旧柔和美丽。这依然是一个寂寞的背影，但我知道这个背影总会找到归宿的。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与他相爱的人相拥在一片温馨的夕阳暖光中。一定会的。

三天后就是姐姐和白痴的大婚。而我就是他们的证婚人。婚礼很简朴，仪式也很简单，对于深爱的人，仪式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月明星稀，夜风清凉。

他们俩踏着月光在湖边练剑，仿佛是两人成一体，由始至终两人配合得默契优雅，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我听白痴说过，他们剑舞是世上最美的舞蹈，今日一见我彻底相信了。我在一片静静欣赏着世上最唯美的画面，那里是属于两个人的世界，谁也无法介入。

我望着他们甜蜜的笑容，忽然泪流满面，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世上少了两个寂寞的人。

我擦了擦眼泪，风吹了过来，眼睛一阵清凉。我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静静地望着这个被姐姐强行剃去满脸胡渣的男人，看着月光中他那白皙的脸庞，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白痴，你现在终于感到幸福了吧。

（完）

月

2009－7－21凌晨

一年 十年 (寂静之剑后记)

寂静之剑终于完稿了，没有预期中那般兴奋。或许当初的热情已经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消磨掉了。

这篇小说从去年国庆开始创作，到今天历时十个月。我从未想过创作一篇短篇小说要写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也没有想到当初预期六万字就完稿的小说居然写了接近十八万字。

我用一年的时间，写一个跨度十年的故事。似乎在这一年间我也经历了十年的心境。1998年9月，是我初中入学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纯情内向的小孩子，每天都做着白日梦，晚上睡觉前还摆弄着床头的机器人。那时候生活是那么的简单，快乐却是那么的丰富。那一年我认识了死党辉，她，还有一大群好朋友。至今我和辉常常怀念那一段时光，在无病呻吟的时候总会提起当年的自由与疯狂，那是我们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2008年9月，我工作了半年，每天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简单平淡却不太讨厌，和朋友的维系只不过通过一个偶尔上线的qq。唯一的消遣便是夜深人静之时安静地敲出一两篇文章，将少年时光寄存在天上的白日梦摘下来用文字为它们造一个躯壳。每一次见面朋友们都说我的样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我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而事实上，每当我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走着的时候，我总是听见有苍凉的风声扑面而过，而十年前，我听见的却是风声的快乐欢呼声。十年来，不变的是容颜，变的是心境。十年后，我还记得当年的心境，但是无论如何我已经回不去了。当我在qq群里面口沫横飞说着一大堆歪理邪说换来无数个鄙视表情的时候，我忽然惊觉我的面具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摘不下来了。

98年的时候，我常常数着时间一步步的走过，我总是设想着十年之后我们几个会变成怎样。我和他会怎样，我和她又是怎样。原来过了十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不过是人趋向成熟，生活变得更加平淡罢了。而所谓的成熟不过是比起当初少了几分热情和疯狂，多了几分冷漠和世故。笑容依旧，但没有了当年的纯真烂漫，带上了几分轻狂和隐约的自嘲。期待的事情很多没有发生，现实没有预想那般精彩。有时候下班下得早，回家的路上见到成群结队放学归家的中学生，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里有我们昨天的影子。我摸一摸下巴的胡渣，漠然失笑，“原来我已经老这么多了……”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一刻我忽然有这样的错觉：我从十年前一步跨向十年后。回想起来，十年不过是一个转身或者一次回眸的间隔，而我们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各散东西。

《天使回来过》完稿之后刚好是九月份，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那时候就计划着写一篇小说纪念我们的十年吧。于是便有了这篇《寂静之剑》的诞生。因为我写的小说没有哪一篇的背景是完全发生在秋天的，于是想用这一篇作为一个开端，那时候刚过中秋，于是故事发生的时间便是中秋。原先预想故事的结尾也在秋天，而事实上，我从秋天写到冬天，再从冬天写到春天，后来狠下决心将故事的结局的背景安排在春末。而我写最后几章的时候总是忍着窗外射进来酷热灿烂的阳光闭着眼睛努力回想着春天的水汽迷蒙。每每到了雨天我便狂喝咖啡加班夜战，唯有雨天能够给我一点水汽弥漫的柔情。这一年来，心境几番变迁，每一章都带着不同时期的心境痕迹，一部小说看下来，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也一幕幕掠过，但色调以暗沉为多，明亮为少，正如我这十年来的心境，除了快乐的初中三年，余下的日子除偶尔天晴之外，便是连绵无尽的淫雨霏霏。我不是不能快乐，我不是写不出快乐的文字，我只是和故事中的主角一样，拾起之后便难以放下；我不是不理智，我不是不果断，我决绝得近乎无情，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却无法洒脱地告别一切，总是有意无意之间在回忆的花丛中摘下几朵带刺的玫瑰，在鲜血淋漓的疼痛中获取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真实感。一直以来，我不放弃写作，只是为了不丢弃一种窥探自己内心的方式。我总是在作品里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然后迫使自己一个一个地详尽解答。有些人说我写的东西太罗嗦，我并不否认，也不想作出改变。既然我是为自己而创作，我完全有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每一部作品都是那个时期对生活和人生的思考，我要用作品见证着自己如何从幼稚走向成熟。我相信我并不是天地间唯一的异类，总会有人遇上与我类似的迷惘，若我的自问自答能够带给他们灵感解决自身的迷惑，从迷惘走向释然，我的创作目的已经达到。

坦白说，在我心目中《寂静之剑》算不上一部好作品，至少它带给我的成功感并不比得上《蝴蝶》，而由于创作时间跨度太长，语言风格上也常有不统一之处。我曾断言，在未来三年内我创作的小说都不会超越《蝴蝶》，看来真让我说中了。目前而言，《蝴蝶》是我自认为较为成熟的一部作品，然而在我心中它也是不完美的。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文风，对于很多语句总觉得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但修改多次仍是无法呈现出我内心深处那模糊的预期感觉。而在情节的铺排上，它也比不上《蝴蝶》，这个故事或许有点俗套，很容易就让人猜出结局。我也意识到，在设计情节上的功力上我已经退步了。不过，在创作之前对《寂静之剑》的定位就不是通过以剧情来取胜的，我不想在这部作品中对剧情做过多迂回曲折的安排，我只是借着一个简单的故事记载几个人十年来心境的变化：有些人依然对十年前坚持的信仰不离不弃；有些人却背负着家族的命运十年间被迫背弃自己的信仰；有些人在十年前就已经背弃了自己的信念，十年来所作所为遭天下人唾骂却从不后悔。而对于我自己，我发现这三种人的影子都在我身上有所体现。回想起去年刚入职的时候依然是个纯纯少年，经过了一年便心态漠然，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的改变究竟是经历了十年还是仅仅一年。

回想起来，这十年间，我似乎从未放弃过写作。从初中时候的日记到高中时候的随笔、诗歌，再到大学时期的散文以及到后来的剧本小说，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过用这种方式与自己对话，或许也正是这样，我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以至于工作之后我发现我跟别人在口头交流上很不流畅。现实中的木讷沉静与网上交流的天马行空滔滔不绝形成鲜明的对比，以至于有朋友说我人格分裂。常有朋友赞我坚持不懈，他们不知道这也是一种悲哀，因为我最能把握的也就只有文字，除此以外似乎已经没有东西能够唤起我的热情，若我放弃了写作，在心灵深处我就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东西。其实写作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当刹那灵感涌现的激情过后，余下的便是沉闷的码字。有灵感的时候，我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想好一个情节不算太俗套的故事，但我需要半个月或许更久的时间才能将这个故事写出来，而在码字的过程中总会遇到言语平淡读之无味的阶段，每每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总希望连续几天阴雨连绵，寄托于水雾柔情赐予我内心的平静，让我有心情继续写下去。在创作《寂静之剑》的时候，我也担心自己忽然有一天写不下去，从此便把草稿丢下。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之后，那一刻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心感万幸。

朋友跟我说过，忍受寂寞就像长跑一样，有些时候会特别累，累得想停下，但只要熬过这一个时期，身体似乎又有支持下去的力气，然后一直持续到下一个疲劳期，这个过程会不断重复，直到累得终于跑不动为止。在我看来，写作也是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五年或十年后还会不会坚持写作，而现在，在我还能坚持下去的时候我就不会轻易放弃。这些年来，我一直尝试用写作改变自己，我用《寂夜花园》劝服自己继续相信童话，我用《千年灵歌》告诫自己坚持正义的信仰，我用《蝴蝶》鼓舞自己坚持不懈，而现在，接触社会一年后，我用《寂静之剑》警惕自己保持心境平静。

十年后，我们都走散了，只是偶尔一条短信，或者一句qq留言告诉对方我们的生活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偶尔一次相聚，每每分别的时候都默念着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多久之后。有些同学在初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而有些朋友也渐渐地变得陌生。我们从十年前的学校门口嬉笑着搭肩并走，放学归家这条路我们一走就是十年，忽然有一天我们愕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相伴，独自一人乘坐着手扶电梯，独自一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偶尔传来十年前我们常一起大唱的歌曲，我们忽然停下脚步仔细地听了片刻，然后再用那个孤独的姿势走下去。

十年后，我和他的故事还在延续，我和她的故事早已结束。去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再一次踏足曾经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海滩。那里已经扩建，新的混凝土将一段过往无声埋葬。那里再也找不到我们从前留下的痕迹，只要浪声依旧，十年前的喃喃细语一直说到今天，它们要说的故事彷佛还没有说完，或者我回去那天它们正在兴致勃勃地说到我们的那一段。在很久之前我就预计过会有这么一幕，所以那一刻我没有太大的感伤，微笑而过。一个故事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人生的旅程还有好多个十年踏足，在新一个十年里我们会遇上新的人，发生新的故事。在下一个十年纪念日来临之际，我们笔下仍会蔓延出一幅色彩斑斓的插图，有欢笑亦有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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