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

作者：滚木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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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打拼新世界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彻底将城市带进了寒冷之中，凛凛的北风任意刺激着都市，一夜间，原本挣扎着坚持最后一抹绿色的树叶终于不支而在地上铺满。雪转瞬即化，黑褐色的水浆搀杂着枯黄的树叶，看得人心里阵阵地泛呕。而流感却仿佛黑色幽默般在人群中传播，到处是头疼、咳嗽，满街清黄两色的痰渍和浓淡不一的鼻涕。漫天的沙尘，又让沙眼流行。街上的行人喃喃咒骂着，穿行于车流之间，绕来绕去依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片的工地之中。

似乎对人类的戏谑，下半年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无论是雨水还是脏雪，都少的可怜。如今，雪花也逐渐的演变成了细雨，在灰暗色的雨雾中，摩天大厦模糊在天际，雨水划过间隙，穿过凋零的枝条，扑散在路上，声音呜咽又单调。

由于事先的预报与实际截然相反，很多行人都没有携带雨具，任凭衣服、头发的湿漉，走在雨中的样子，勇敢而又可笑。汽车驶过水洼，激溅起团团水花，那肮脏粘稠的积水，极不情缘的被驱赶着，跃过路肩，迎上行人的裤脚，迅速渗透进去，逐渐洇开形成一块不规则的阴影，阴影重叠着散开，在前仆后继的相互渲染后，也带给人一种痒痒的、冷冷的难受无比的感觉。

简由著便是忍受这种痛苦的行人之一，他坚持地行进着，湿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中午不知道吃了什么，现如今肚子在抗争了一下午之后，开始了崩溃。他紧紧抱着怀中装满画笔和墨彩的袋子，左手略颤抖着掏出烟盒，佝偻着腰身，用腾出来的右手，抽出一枝红梅，伸着脖子，叼在嘴里，烟盒被雨水沾湿了不少，但他顾不上这个细节了，右手三根手指夹着烟盒挡风，左手用火机点燃，青袅袅的烟雾在躲避着雨水飘向空中，谈谈的融入雨雾中。“我这，是不是正在创造碱雨？”他脑海中为了抵抗肚腹中的报警，而胡思乱想起来。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来到了租住两年的小平房前了。

“糟糕，又忘记锁门了！”破旧的门虚掩着，上面贴着一幅碎裂的福字，随着风轻轻舞动，湿哒哒的邀请着主人。

屋子里的东西全是二手甚至N手，没有一样是值钱货，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总是忘记锁门。他身上最值钱的，是怀中的那个信封，回来的路上，他不止一次怀着敬畏的心思抚摸过。

三千元，这次的广告公司老板，的确够意思，连画了六大张彩板和构思，竟赏了他三千元，还允许他在公司里免费食宿，让他在遥远的城市里，又回味了一次遥远的温暖睡眠。如果不是现在绞痛的肚子，今晚这一切，岂非不是完美？

进了屋子，他赶忙把笔袋和湿漉的烟盒散扔在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简易马桶，迅速的脱下裤子坐了上去，昏暗的小屋中，弥漫开来香烟的味道，混杂着丝丝恶嗅的气息。

突然，霹雳一声，闪电划亮了夜空。惊雷裹挟着狂风，撞开了破木门拥进房间，一阵冰凉的雨水盖在了他的脸上。

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兀的惊吓，还是冰冷的刺激，肚中的苦痛忽然剧烈起来，哆嗦的嘴唇再也叼不住烟卷，落在桶边的大腿内侧，灼烧的剧痛，使得饥寒病苦的他彻底崩溃，大叫一声，身子瘫软下去，连同着马桶摔倒在了地上，昏厥过去。

此刻又是一道闪电，闪着妖异光芒，落进了这个屋子里。世界的游戏由此开始。

※※※.

李红梅是天启五年方被选入宫里尚膳监，做一名传菜的宫女，两年多来，她只想多积蓄点银子，好在七八年后按例出宫的时候，能给阿牛弟弟买几亩田，娶上个媳妇，然后在自己留点做嫁妆，她的想法如此简单的原因是因为她很丑，又很胖。宫里挑人向来如此，要么聪明漂亮，要么粗壮有力气。显然她属于后者。

因此，她的日子过的简单又快乐，只要房里的师傅做好菜，她便用檀木红漆的大锦食盒装着，然后和其他伙伴一路小跑，跟在主子们的听事公公身后，把盒子送到宫门外，交给主子们的长随公公或者姐姐手上，她们就可以趁机立在门外喘口气，等锦盒重新递出来，再送回厨房，然后只要再睡前把这些锦盒碗筷清洗干净，这一天就算过去了。简单而又轻闲，单调而又乏味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欢乐的幸福，因为弟弟的希望，因为她自己的下半辈子。

但今天她却笑不起来了，玖千岁招摇的出休返乡了，原本这跟她并无多大的干系，但刘公公临行前，偷摸交给尚膳监的监工小李子一个玉瓶时，恰被偷懒打盹的她给相见了，刘公公随着玖千岁致休了，但小李子还在宫里。到了晚上传膳时，留了心的她，瞧见小李子将那玉瓶中的白色粉末撒在了御筷和御碗之中。她觉得小李子平时为人不错，玖千岁如今也倒了架子，只要她把碗筷重新换一份，兴许这事就过去了，头脑简单的她，想的法子也不是很妙。

本来事情也许就这样过去了，但仓促行事的她仍不免手忙脚乱了一些，加上传膳的公公一个劲的催促，她匆忙间漏过了一个碟子。

随后她便在乾清宫前发呆了好一阵时间，等到长随公公把锦盒交还给她的时候，突然间平地一声炸雷，闪亮了整个皇宫。红梅的手一抖，险些将锦盒摔在地上。公公瞪了她一眼，便连忙回身去侍侯皇上去了。红梅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夜空，含糊着心神往御膳房走去，还没等红梅回到厨房的时候，便听得乾清宫那边忽然乱声大做。

红梅胆战心惊的没等多大的功夫，随着皇上慈庆宫一起过来的曹公公，就浑身惊抖地带着一帮子侍卫闯进了尚膳监。

“来…来人啊，这房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漏了，全给咱押了。连夜拷问，一定要抓着谋刺皇上的逆犯！”

世界的游戏由此开始。

“我是简由著，我是画画的，我是……”

还不等简由著口齿不清的喊完，药力就已经开始作用，简由著脑袋开始犯晕，眼睛也像想被泼了胶水一般，越睁越干，又涩又疼，只有闭上眼睛才感觉舒服一些。眼睛闭上可就睁不开了，脑子里乱乱的，想东想西，就是不想想他是否真的‘穿’了。

‘等等，我是拉肚子，他们灌我安眠药干什么？取肾？’

脑子里突然跳出来的，是传来传去越传越广的有关人体器官黑市买卖的传言，简由著吓的清醒一些，但他还是闭着眼睛，可心脏已经嘣嘣的大跳起来，连带全身都有规律的抖动起来。

“刘太医！怎么万岁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啊？”

“回禀娘娘，此药安神固本，但略显凉拔，如今又天寒地冻，只需多加几个火炉便可！”

“可是万岁主症腹泻，为何还用凉泄去火之药？”

“回禀娘娘，正所谓正则以偏辅治，而偏当用顺疗之法，唯有借用药力显途，方可祛毒痊愈！”

“娘娘，刘太医之言，属下也是同意的，只是这雪上加霜，寒地成也，若万岁遗留后症！”这是一边的章太医，他害怕万岁痊愈却落下病根之后，将来有麻烦！

“哎！”张皇后一摆手，拦住了章太医的话头，“本宫见万岁气息已较先前粗壮了许多，先用刘太医之法吧。现在一切以救驾要紧！嘿，你们几个还站着干嘛？去多搬几个火炉来！”

边上几个还敢看热闹的太监宫女，连忙跑出去了。这边上的混乱之中，简由著只迷迷糊糊地听清了几句话，什么皇上，什么娘娘的，乱死了。但他现在也没精力领会这些争论，因为他现在是‘浑身’肚子疼！他只能从自己的理解来解释这件怪事儿。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凄风苦雨中独享拉肚子的快感，却忽然被雷给击晕了，醒来一看，身边竟然多了一堆的人，七手八脚把他给摁住不让动不说，还被强行灌了一大碗苦的让舌头都发木的汤药。以至于在哼哼完肚子疼之后，他说的话，他自己都听不真亮了。

“取肾的黑社会，一定是这样吧？”

简由著继续自己吓唬着自己‘男怕伤肾，女怕伤肝！’尽管属于伪科学，但简由著还是惊恐的认为男人如果没了肾就全毁了。虽说他算不上处男吧，可也不能说领略过了，就不用再领略了呀！简由著挣扎着，但随即被误认为万岁冷了。立刻，

“来人，来人啊！你们几个赶紧护住主上！火盆呢？快点拿火盆！”

好家伙这通乱，话音一落，几个脑筋明显不够使的太监立刻冲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护腰的护腰，甚至还有一个起码2百斤的大胖子，扑腾一下就趴在了皇上的身上，立刻把简由著压的翻起了白眼。

“曹化淳，你给本宫滚下来！”

大胖子还没趴利索呢，又立刻往下爬，胖手胖脚没头没脑的按来按去，简由著本身肚子就没利索，这胖子刚好一个胳膊肘，就整捣在小肚子上，脐下三寸为丹田，丹田下一寸为气海，但不管是腹股沟还是丹田穴，就这一下子，就听见‘噗哧，噗哧’两声细响。简由著又‘穿’了。

“曹化淳？崇祯的太监？500年前？我‘穿’了？”

简由著惊怒之下，选择了解决应急事件的最好办法，彻底的昏了过去。

“皇上？皇上？”

见皇上突然不动了，殿内所有人都吓的停顿思维3秒钟。随后，趴在腰上的太监高起潜，欢快的喊着：

“娘娘，万岁爷还有气儿哪！”

“滚！”

皇太嫂张皇后，再也不能容忍这些愚蠢的太监了，她哆嗦着双手，指示太医上前去查看皇上体征。

“启禀娘娘，万岁气息稳固，脉相平稳，显见得才刚这次泻，把毒性解有大半了。”

“如此，有劳太医了！”张皇后说完，立刻回首对着身后的王承恩说道：“承恩，你找几个手脚利索的，赶紧替万岁净身。再有，几位太医也别来回来去地跑了，就在侧殿起炉煎药吧，记住，一应汤药，都要你亲自过目！”

王承恩躬身施礼，刚想起身去张罗，张皇后又再次开口：

“对了，现在人手不够，先甭管能干不能干，只要忠心就够了，慈庆宫的老人虽说脑筋笨了点儿，但忠心够了，让他们看守殿门就是。”

“臣等遵旨！”

王承恩和太医都连忙应着。张皇后交待完这些，回身一牵新一届的皇后。

“娘娘，这里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出去吧。”

天启大行，张皇后就成了皇太嫂，她的身份虽说是先皇皇后，但这宫里的主位，已经是眼前这位只有15、6岁的少女了。小姑娘能懂什么，也就跟着张皇后懵懵懂懂的走了出去。

两个皇后才出寝殿，就听见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高高响着。

“曹化淳，我问你，御膳房的人你可都收押了吗？”

“回娘娘的话，自然是都押起来了，我让张彝宪看着呢。”

“他一个人怎么够？你，王坤，还有杨春，你们几个都过去帮忙去。”

说话的人同样宫装打扮，年龄也不大，娇俏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旁边还站着一个嫔妃装扮的，个头略略高一些，但一脸敦厚。显然是个做不了主的人。

两个小姑娘转头看见两位皇后出来了，连忙行前几步施礼。

“见过皇太嫂，见过娘娘。”

“阿萝啊，不单要抓御膳房的人。现在咱们两届慈庆宫的人加起来也不过70来人，最好还要让人先把武监拿过来。”

“是，皇太嫂教训的是！”

“你们这边有合适的人吗？”

“回禀皇太嫂，高起潜幼年时曾在‘禁中内操’里呆过，又是慈庆宫的老人儿，忠心没问题。”

阿萝正这说着呢，一边的高起潜，立刻颠颠的跑过来扑腾跪倒。

“也罢，承恩，你现在跟高公一起去武监，一切以高公为主。”

皇太嫂毕竟不是皇后了，主次还是要分开的。王承恩这时刚从寝殿里面出来，听到这句，略略一愣，因为他还有活没干完呢，张皇后刚才让他负责煎药来着。周皇后也不是笨人，她立刻明白王承恩为难的地方，连忙施礼跟张皇后说：

“好叫皇太嫂知晓，妹妹这边的方正化，能文能武，以前在您这边帮过忙的！”

“哦对了，去把方正化找来，竟把他给忘记了。”

新皇崇祯现在是三个老婆，周皇后，田妃（就是阿萝），袁妃。当初信王选妃时，就是皇太嫂帮着张罗的，因为她非常喜欢周皇后，所以大婚之后，还特意从自己手边拨了几个太监和宫女，派到那边帮忙伺候。方正化能文能武，不论是在内书堂还是禁中内操，成绩都是很优秀的。现在要警戒宫中，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等方正化和高起潜离开之后，乾清宫正殿的几位娘娘，都愁眉对坐。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

接下来的几天，魏忠贤的罪行，也在张彝宪的严刑逼供下，渐渐清晰起来。从皇上下旨轰他出禁城去替先皇守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等他到地方，追魂夺命旨就得跟过来。眼见大势已去，他竟然想到了下毒谋逆。但因为这个想法只是临时起意，所以一直拖到了走，也没正式施行。只是在出宫时，才托上御膳房老刘，给他徒弟小李送了一包药。但至于送的什么药，魏忠贤也不见得清楚。他临走前，这也要拿，那也要带的，按他的话说，‘死也要都占上，能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所以，早先准备自用的毒药，反倒都找不到了。仓促之间，只好叫御膳房的老刘帮着找点药。药到了小李子手上之后，就发生了之前的事情。

这边忙活着审定投毒案件，那边宫里也热闹上了。当天深夜，皇上大喊：

“看清楚，我是皇上？”

“是...啊，您...就是皇上啊！”

然后皇上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皇上又喊：

“镜子，我要镜子！”

“镜...子？”

太监逡巡着退出去了，留下简由著一个人呆呆的发愣！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没用，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很多次了，每次都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思想占据了崇祯皇帝身体的判断，已经开始成型。但有一点让他很难正视这个问题，因为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有原来的，也有这个皇帝留给他的，似乎这次的精神穿越很不完美，前后两人的记忆都保留了一些，也都丢失了一些。正是因为这种清晰与模糊，真实和虚妄的相互掺杂，使得他更接近一种梦境的幻觉，于是他还是不死心，很希望自己能恢复‘正常’。

“皇上，镜子来啦！”

他睁眼一看，立刻再次昏倒。因为太监给他拿来的，是一副水晶眼镜。

第三天，

简由著终于得到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看到铜镜中黄乎乎的影像之后，他没有像前两天一般立刻昏倒！而是挺有闲情的捋了捋唇上微髭，然后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实很疼，看来这事儿有八成是真事儿了。

“大冬天儿的，几月几号了啊？”

“回万岁，壬子丁卯。”

‘晕，但千万别晕，再坚持一下’他一边给自我打着气，一边努力地重新组织语言，“一月还是二月？”

“啊？皇上？魏大本这个天杀的出宫时，是十一月初一，今天是十一月初四啊！”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嘛？”看着眼前比他还糊涂的小太监，心中怒骂。可是突然他才醒悟过来，那些已经逐渐融合的记忆，也进行了迅速的运算和统合，‘你娘，明年才是崇祯元年，还有17年？这日子可怎么混啊！’

想到此，气往上撞！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索性一闭眼，但因为直到现在，脑袋还裂开一样的疼着呢，所以昏厥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一闭眼往后一倒就是了。

但在昏倒前的最后一刻，他算是明白了，也相信了，他简由著真的‘穿’了。成为了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刚好是自己名字的颠倒念法。

世界的游戏，真的开始了。

注：慈庆宫，是崇祯登基前住过的地方，因为属于未之国的王爷，这边的条件很差，甚至少年的崇祯看书时，因为找不到老师，只好自己查‘字典’来自学，因为供应克扣，崇祯甚至还要呆在太监的房间里取暖。由此也让历史上的崇祯，养成了喜欢自己解决问题的性格。贬义词叫刚愎自用，褒义词叫圣裁决断。

后来天启大行后，魏忠贤因为跟皇太嫂张皇后有隙怨，特意将张皇后安排到慈庆宫居住。因此有了‘两届’慈庆宫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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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皇帝的心声

乾清宫外，几名听事的太监和宫女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正瑟瑟的抖着。现在已经11月了，前儿个还刚下了场雪，正是北风凌厉的时节，虽说这乾清宫处在皇城的正中间，但透过建筑与建筑之间空隙，袭来的阵阵贼风最是透骨。加上连日来，这宫里的万岁爷时醒时寐，醒来便问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凡有答不上来的太监和宫女，全被皇太嫂和皇后叱责一通，搞的大家心有戚戚，现在便愈发的冷了。

要知道，现如今这些宫里宫外伺候的公公和宫女，都是慈庆宫的老人儿，大家相互之间倒也默契，她们的命运都系在宫里面正在救治的这位万岁身上，如果当今圣上一崩，她们能逃的了伺候不周的罪责，也逃不过新皇身边亲近之人的压制。更何况，听闻福王那边的太监总管比玖千岁好不到那去。想着想着，便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冷了起来。

忽然小角宫门一开，王公公急慌慌的跑了出来。王公公是伺候皇太嫂的老人了，向来没见过这么慌张，外面等消息的几个人，立刻感觉一阵阵的眩晕，原本就快冻僵的双腿越发的软了起来，心中都暗叫“苦也！”。

“嘿！你们还愣着干嘛？”王承恩保养的还算不错的脸上泛着一层细汗，“赶紧的，通知几位娘娘去，万岁爷能坐起来了。快去啊！”

“好嘞，孩儿这就去。”谢天谢地，万岁爷终于挺过来了，闻听到这个好消息，盯各位主子的宫女太监们，顿时觉得这冬天的暖阳是这般的美好，连忙不迭的赶着报信去了。

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一个小太监，看见王承恩正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太阳，连忙行前几步，打了一个千儿，“小的恭喜提督公公。”说完笑嘻嘻的等着讨赏。

王承恩也高兴，这么多天了，万岁算是把内臣们给折腾惨了，一直昏睡倒还算好，最怕的是皇上说胡话，每天睁开眼就问些莫名其妙的话，搞的这些一天十二个时辰伺候在皇上身边的人头痛不已，好在后来的两天，万岁爷的问题也少了，问的内容她们也都能一一回答了。今天辰时起，皇上醒了有整整两刻，起来之后，虽说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但最后却说了一句“王公公护朕有功，回头朕请过皇太嫂后，给王公一个司礼监提督的职位吧。”这句话，可把王承恩激动坏了，颇有总算守得云开见明月的架势，舒坦，这叫一个舒坦。

“张师傅那里话来，往后还靠咱们一起帮衬才是。”说完这话，王承恩又随口问道：“万岁爷可有吩咐？”

“哎呀，小的竟险些忘了传皇上话儿，万岁爷要阁臣今日未时入见。”

王承恩气的原地转了个圈子，说来也是，原本慈庆宫就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地界儿，被打发到这边的就没几个机灵的。几个月前，陪着皇太嫂搬过去的时候，他就领教过这些人添乱的本事了。

“张师傅，请您赶紧出宫去文华殿那边，四位阁老和六部九卿的大人们都轮值守宫呢！”

看着张彝宪慌慌张张的往外跑，王承恩叹了口子气，转身进去了，刚进去，连忙又折返出来，招手叫过来一个小宫女。

“快去把高起潜叫过来，就说皇上坐起来了，让他把着宫门，看守的紧一些才是。快去吧！”现在人手不够，两届慈庆宫的人加起来，也不过才70来人。只要够忠心就是了，先不问能干不能干，这便是皇后娘娘的原话。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高起潜喳喳呼呼的举着一把明晃晃大刀，正立在玉阶上，害的王承恩又特意跑出来嘱咐一番，这位爷才算把刀给收入鞘中。

乾清宫中的新皇朱由检已经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了朝服，来到了一层正殿之中。因为龙体初‘愈’，再则天寒地冻，围着皇帝身边放置了六个火熏炉，把偌大的正殿烘的暖融融的。

此刻，身边的皇太嫂张皇后、皇帝本人的周皇后和田妃、袁妃，以及太医院的两名太医，再算上各位皇上的近身侍从，整整20来口子人，团团把皇上的御榻给围着，一个个都哭红着双眼。

这一双双红眼睛，看的新皇（以后基本叫小朱了）心里这叫一个爆寒，不过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心里面也挺不是滋味的，他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可牵连着眼前所有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不仅是这些贵妇人，还包括紫禁城外面世界里数千万同胞的性命。为了她们和他们，小朱决定要好好活下去。当然啦，他好不容易从三餐不保的社会底层人员，稀里糊涂的当上了万人之上，不，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他更要好好活下去。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实在太点儿背了一些，哪怕当天启也行啊，虽说只当了七年，但也起码比自己把自己挂树上强啊！

魏忠贤临走前留下的毒药，从药性和反应上看，同一般的泻药好像没什么差别，也许是配药的郎中抓错药了，也许是李红梅这糊涂丫头终究是进行减量操作，也许，是魏大本先生搞错了吧？谁知道呢，反正小朱先是拉马桶里，然后连人带马桶一起摔倒在硬邦邦的水磨石地面上。接着，是拉在皇袍里，然后连人带污衣一起被七手八脚的抱到床上，哦不，现在应该是御榻了。

总之，连续两次同排泄物亲密接触，以及持续不断的腹痛如绞，叫小朱还来不及问一句：“谁跟他这拍大戏呢？”就连肚子痛带恶心地昏厥过去。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小太监的交谈声，也逐渐感受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空乏其身’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前后两个身子的腹泻症状，让他早就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了。

也不觉得饿，又实在怕露馅被人当成魏忠贤的死党给灭了。所以，这些日子里，他首先选择了装睡，渐渐地，发觉底下人真没把他当成冒名顶替的谋逆之人，问话也就大胆起来。

总之吧，这几天来，小朱总算是同这个时代做好了接轨工作。试探性的开口，非常顺利地把王承恩提拔成内宫第一人之后，他决定正式步入角色了。他的目的很简单，按印象中的计算，十七年后，他不过是31岁左右（其实是34周岁），正是青春年少的阶段，怎么也要活过本命年不可。崇祯属相是狗，所以宫里宫外，叫狗不叫狗，叫黑娃。甭管怎么说，他决定给自己立一个由不得他不立的人生目标：活到36，人生抖三抖，坚决不当亡国奴。唉，又错了，是亡国之君，殉国之君。

“几日来，有劳皇太嫂一力维护，朕在这里谢过了。梓童，你也领着两位贵妃回宫歇着吧，今夜朕在乾清宫就寝，不用你们候寝了。朕召了阁臣一会子就来觐见了。”

“臣妾谢皇上恩典，贵妃之尊，万不敢受。”

田妃和袁妃二人，连忙跪下谢恩请辞。因为他是刚即位的皇帝，所以三个老婆中只有周皇后是正儿八经的成为皇后了，其余两位，都还是妃子。需要改元之后，才能根据‘考核成绩’逐步提拔的，所以他叫人家贵妃，田袁两个小丫头，当然不敢接受了。

这些东西，他当然不是很门清，见两个小老婆这么说，他稍稍愣了一下，之后赶紧偷眼打量了一番这几位天底下可说是最尊崇的几位贵妇。张皇后很年轻，今年只有23、4的模样，长的嘛！还真是挺漂亮，确实不错，不错。

至于说到他自己的三位后妃，这…这年龄也太小了吧，都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简直没长开的样子。不过那个著名的田妃，各方面发展的还真叫不错，瓜子脸、清亮的眸子、白白的皮肤，再趁上贵妃的配饰和宫服，十足的雍容华贵，美若天人。看来这次拉肚子的运气着实是不错啊！

这些心中想法当然不能表现出来，所以面上，还是肃穆庄严的把这些个女子们给打发走去。一旁的两位太医，前几天因陋就简，直接在正殿中架起了生药的炉子，现在正手忙脚乱的收拾呢，其他几个太监和宫女前来帮忙，却是越帮越忙，不停的有东西掉落在地上，叮叮咣咣热闹的响着。

他近几日也算看明白了，这些从小一直跟着的近侍，很多人在智商方面都存在问题，他想喝水，结果给端上来的，是太医熬的中药汤子。他想吃饭，结果端上来的竟然是豆腐青菜外加面饼。米饭！他想吃的是米饭！太监们这才胆战心惊地给他端上来大米粥。（其实，这也怪不得太监们，这个时候御膳房的人都被抓起来了，慈庆宫的这些人，居然做糊了N多次的米饭，为了保证不让尊贵的主上吃糊饭，一般来说，最近做饭的水都会大一些。所以，没有米饭，只有稠粥。）

不仅智商上有问题，甚至连手脚上也不是很利索灵巧。这不，太医那边乱做一团，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宫女竟然呵呵的笑出声来。面对这些，他也只有跟着苦笑起来。

“几位太医，这些东西先放着吧，这些天你们也倦了，先下去歇息吧。”

“臣等谢皇上隆恩！”说完，几位太医仍是拖着药具出的门。然而，正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光景，便听的外面有个高亢的嗓子哭喊着过来。

“万岁爷！万岁爷，小的只望您一眼，就去了。求皇上赏小的最后一面吧。”听听，这位嘴里可是喊着求见。人可是正八经地闯进来滴。紧接着，就是两位太医被一个胖子给撞开，药囊、笔袋、药罐子和煎药用的炉子散满了一地，一个不知名的药团子，还骨碌骨碌的滚到了他的脚前。

这是一个白胖白胖的太监，闯进来之后，望见小朱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先是极富戏剧化地仰天伸出双臂嚎了一嗓子，接着往前抢了三步，再扑通跪倒在光滑的地面上，还能继续滑行五步。看的小朱这叫一个叹为观止。看这胖子的年龄也就20多岁，身上的宫服又脏又皱，头发也散乱不堪，脸上涕泪横流，这景象要多壮观又多壮观。

“小的曹化淳罔顾圣恩，昏渎失察，竟致小人谋逆，小的万死啊！小的夜夜求佛问道，只求皇上圣体万安，现如今，天可怜见的，万岁爷洪福齐天，身子也好转了。小的也就安心了，只求皇上赏赐奴婢一个碎尸万段啊！呜呜呜！”

这家伙正闹着，四位阁臣也都来了，原本跪在外面听宣，闻见里面这一出，赶紧不听宣，也跟着进来溜溜跪了一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参见皇上，臣等有失圣望，竟致宵小之徒于大内行谋逆之行，臣等万死，祈请皇上降罪，判臣等斩首弃市，以告慰天下臣民，正典堪刑。”

这就是他作为新皇崇祯帝处理朝政的头一件事儿，杀阁臣，杀内侍？

想到这里，他知道不能再让他们闹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但心里面觉得好笑，面上却要做出生气的样子来。“行了！朕还没死呢！你们倒一个个的抢着死了。”顺着这话，咱们的新皇小朱也站了起来。

“臣等（奴婢）不敢”

“曹化淳，你也别在这里哭了，去，找高起潜，替朕挑几柄前段时间武监用的刀来，先找个三、五柄来。”

看见曹化淳泪眼婆娑的懵懂样子，不由得气的跺了跺脚，“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曹化淳转身跑到外面的时候，又传来药罐子掉地上的声音来。

听着外面这份儿热闹，他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也是，前几天为了摸清情况只好装样子，除了睡就是吃，就连大小解，也都是躺着干的，冷不丁这么一站，血液流动一时跟不上来，不由得一阵眩晕，身子也立刻跟着晃了起来。一旁的两个宫女吓的连忙扶着他重新坐下，首辅阁臣黄立极，连忙扯着老嗓子高喊，“太医，太医！”

两位倒霉太医根本还没走呢，听着信，连忙又跑了进来。

等号脉、问诊、以及开方子之后，曹化淳抱了一堆刀子趔趄着回来。一见皇上身边又有太医伺候，这家伙又哭了起来。

“万岁爷！万岁爷！奴婢把刀给您找来了，就请皇上挑一把刀杀了小的吧！啊…啊…啊。”估计这回是真的吓哭了。

“好了，好了，曹化淳，你也是跟着朕多年的老人儿了，朕即便想诛你，也不在这一时。”

“谢皇上圣恩，小的，小的！”

“行了，别没完没了的了，咦！你这几把刀怎么都不一样啊？”

“回皇上话，这把是绣春刀，乃是缇骑所用。这把是飞云刀，乃是刑部的官刀。这把是雀翎刀，乃是戚家爵爷仿倭刀又依循唐刀的式样做出来的，这是斩马刀……”看来这家伙的脑筋倒也可以，小朱随口说挑几把刀过来，曹化淳还真一样一把的都抱过来了。

小朱拿起一把绣春刀，冷笑着对着曹化淳说道：

“曹化淳，朕现在交办你一件差事，如果办砸了，数罪并罚，朕杀你两次都不嫌多。”

“请皇上示下，小的拼了性命也要给皇上办妥当。”这家伙，挺胸抬头的跪在地上，倒显出点威风来。

“好！你就拿着这把刀，领四右卫的人马，去把魏忠贤这个忤逆的贼人给朕抓回来，前日放他出宫，竟然不恤圣恩，行此大逆之事，他多年来也多有贪墨，朕要你押贼回京的时候，顺便把那五十车的财赀也分文不少的带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小的明白！”这四个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听的正殿之中的一干人等不禁起了一层寒意。

看着曹化淳恶狠狠地退到正殿右手边的文房太监处领取圣旨，四位阁臣连忙又跪了下去，方待开口，便被小朱抬手制止。

“几位阁臣辅政先帝，于国家社稷多有辛劳，然既然出了这等事端，朕便准许卿等明年致仕返乡吧。”

“谢皇上隆恩。”这四个阁臣，倒有三个跟魏忠贤有瓜葛，如今魏忠贤铤而走险谋刺皇上，他们原本最好的打算也是流徙遣戎，没想到新皇竟然开恩放过他们，他们自然感激涕零。

“高起潜！”

门外那个家伙早等不及召唤，刚才就把刀交给外面的侍卫，自己进来了。听小朱终于想起他了，连忙跪下。

“小的在，恭请圣上旨意！”

“这把，这把”挑了一把飞云刀，“朕将此刀赐给你，立刻出宫去找惠安伯张庆臻，朕要你们连夜彻查逆党，下刑部狱，然非旨不得擅杀一人，朕要让刑部好好审审这逆案！听明白了没有？”

“回万岁爷，小的听明白了。”说完高起潜起身也去领圣旨去了。

按大明律，皇上身边随行一些懂文墨的太监，随时把皇上下的旨意润色誊写成文，内廷请旨：接旨的内廷太监会同随堂的太监一起监查审视，来查看旨意中的文字有没有谬误。待审核之后，由主笔太监签发一张用宝封批，再由接旨人同着一名监审太监一起去尚宝监，盖上玉玺，返回来最后在皇上面前或者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面前宣读一遍，完全无误，这道中旨才算可以正式发出。

外廷发旨则更复杂，除上述环节外，还需要中书科舍人往返阁臣、六科或通政司、皇上之间两到三次，互相题写修改意见，直到皇上和大臣都认可，才可以正式行宝对外发送。然而即便这样，六科给事中在接到圣旨后，仍有权力决定是备案转发呢，还是干脆封还。

王承恩为人比较细心，当得知小朱要在乾清宫接见阁臣后，便立刻把尚宝监的人给找来，连人带玉玺，全安置在正殿东手边的侧殿内，又找了几个读过书，写字好且快的太监当主笔。

当高起潜去领旨的时候，东侧殿之中已经传来“小的恭请圣宝”的声音，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曹化淳屁颠屁颠举着圣旨跑过来，在小朱面前低声念了一遍，核对之后，见皇上点了头，这才出去缉捕魏忠贤。

一边厢一直跪着的四个阁臣相互望了一眼，方才由李国普膝行两步，秉奏道：

“皇上，逆案一出，朝野振骇。今蒙天幸，龙体稍安，自当彻查逆党。然禁中之情形，外臣多有不知，高公若贸然出宫，大索京师，势必潜酿事端，故，臣斗胆，恭请圣上御国于文华殿，筛选朝中大臣协理高公，择选刑部、大理寺等官员协办，方才是万全之策。”

要说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想想也是，作为皇上的他突然食物中毒，然后连续几天都人事不清。现如今刚传出去能坐起来的消息，就开始大肆搜捕内外廷的重臣，一旦有人借机造谣生事，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前几日已经传出‘上不豫’的谣言，很多人都处在观望状态，这个时候，如果能在文武百官面前神清气爽的露下面，也便于稳定大局，搜捕行动也可以顺利实施。

“李先生，能有如此说辞，可谓忠心可鉴，不知可有协理的人选？”

“谢皇上恩典，臣愧不敢当。”阁臣被皇上尊称为先生，也算是有明一代的一个传统吧，但李国普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充大。待稍稍缓和一下精神后，李国普才接着说道：“臣举推詹事府少詹事刘鸿训大人协理高公。”

“行了，就依李大人所言拟旨吧，朕现在便御驾文华殿，这个旨意也在文华殿宣读吧。”转脸一看高起潜翻着眼睛直瞪李国普，不由得一笑，和声对这家伙说道：“高起潜，你立刻前去文华殿宣告，并安排御驾事宜不得有误。”

随着王承恩站在乾清宫玉阶上高喊一声“皇上摆驾文华殿。”他们这一行君臣便开始了移驾。过乾清门，穿建极殿，入中极殿，行皇极殿，最后才出会极门。

来到文华殿前面的时候，会极门外到文华殿前的空场上，已经跪倒一片文武官员，原本轮值守班的人听闻皇上召见阁臣，便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紧接着高起潜又传皇上要御国事于文华殿，更是把在京的大多数官员将佐都给召过来了。看见乘坐在御辇之上的九五之尊，虽说气色不是很好，但目光清亮，神态如常，很多人欢欣鼓舞，甚至有激动落泪者。当然也有一些人内心黯然，已经明了自己的下场了。

随后，小朱就坐文华殿中，宣读了刚刚写好的一道旨意和两道诏书。

“着高起潜奉御赐飞云刀主理，詹事府少詹事刘鸿训、京师五军营副将惠安伯张庆臻协理，择选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臣吏若干，彻查逆党，一应人犯下刑部狱，非旨不得擅杀。家人非旨不得擅离府门，钦此！”

“现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黄立极、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施凤来、张瑞图，詹事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辅政预机，劳苦辛勤，特恩准明年致仕返乡。着明日早朝，廷推能臣，待朕签卜后，选入阁预机务，钦此！”

“朕御极继统，惶惶恐负先帝圣恩。体念先帝情怀，战兢恐负百官。夜奠列祖列宗，忐忑恐负百姓。特下诏谕，召九边镇将依序入京议饷，首觐者东江总兵左都督毛文龙是也。召各省牧狩按列入京考绩，首觐者巡抚浙江佥都御史潘汝桢是也。另，各边镇守内臣即日返京述职。钦此！”

原本这样的宣旨是不符合规矩的，一来，广场宣旨要么在皇极门，要么在午门。二来，内廷的旨意直接发送。凡有关外廷臣僚的旨意，是需要经过内阁或者通政司的审阅的。但，因为四个阁臣已经被皇上劝退了，又才出了投毒行刺的大逆案件，加上如今皇上好容易在昏迷多日后醒来，有险些殡天的大背景。同时，这三道诏旨又多是作为皇上的份内权力，所以百官也没敢太挑错。更多的人是在考虑自己的身家性命，天启一朝尤其是后期，朝中大臣和魏逆多有联络，如今魏忠贤做出了如此大逆的事情来，皇上行霹雳手段，眼瞧着大家都要跟着吃瓜落儿，那还有心思跟皇上讨论礼仪的问题？

宣读完旨意，皇上又开声了，只是皇上的声音很低，只有近前的阁臣和九卿能听个大概，只好在征得皇上许可之后，由身边的太监张彝宪大声转述。

“传皇上口谕，明日皇极门早朝，除廷推阁臣外，南直隶地震安抚、朝官欠俸、九边欠饷、陕西赈灾，所费弥巨，着户部拿一个方略出来，万勿拖延。”

自新皇登基以来，张彝宪还是头一次这么威风，顿时感觉到快飞天上去了。不是很健硕的胸膛越挺越高，以至于喊到最后，连声音都有些走样。一旁的阁臣九卿都皱起了眉头，大家心说‘这形象也太逊了’看着面前众人的表情，小朱心中了然，不禁噗哧一声乐了出来，招手让张彝宪过来。

“魏忠贤这个家伙曾害了不少忠良，抢了不少钱财和家人，这些也让吏部那边，在明日早朝上，拿一个议案出来吧。”

张彝宪弯腰听完，怔了怔神，连忙转身高喊：“魏逆横行朝纲，致国之股肱忠良多有诬逮，今恩免诸臣赃，释其家属，明日由吏部一并提方略于朝堂。”

先前的口谕因为是多年来的老问题，群臣还反响不大，但这个口谕一下，下面立刻起了变化，多数文臣武将均神情振奋起来，这等于是新皇公开进行翻案了。看着群臣的反映，年轻的皇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冲着正偷瞄试探的张彝宪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得意的谄笑起来。别看人家张彝宪荒腔走板的乱喊，但这将白话口语翻译成文言文的本事，还挺厉害不是？

“万岁爷，小的斗胆请陛下回宫歇息。”提前揣摩出领导者的心思，并仅仅提前一点点儿的时间提出来，正是马屁的最高境界。见小朱再次点头，张彝宪清了清嗓子，高喊“皇上起驾回宫。”

随着一众朝臣伏地高呼“恭送陛下”，小朱作为年轻的皇帝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接见群臣便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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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暖脚丫头

乾清宫的东暖阁内，小朱自文华殿回来后，便一直在这里批阅奏章，他的那个便宜兄长熹宗皇帝，留下的不仅是一个敢于谋刺的魏忠贤，还有一个糜漏百出的国家和已经积压上千份的各类奏折。看着这些正题小楷书就的各类本子，小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在父亲的皮带下苦练书法的光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找来了张彝宪、方正化等几个识文断字的太监，让他们把奏章分了分类：各地上报的请银赈灾的、各边、各卫所请发饷银的要钱折子全在批票上红批“已着户部拟就方略。”

凡是各种弹劾攻讦的，全批“留中酌办”，反正今晚就大清洗了，批什么都不影响结果了，边关镇将，尤其是毛文龙的问题，下午已经宣旨召他觐见了，一切也可以等见完面再说。

剔除了这两大类，剩下的折子就没几个了，可见天启朝有多乱，根本就是在百官吵架和朝廷财政危机中渡过的。

还有一些计议上尊号的折子，其中皇太嫂的尊号，礼部拟的是懿安皇后、孝仁皇后和慈安皇后三个封号，看到后一个，吓的小朱一激灵，历史的重合实在是神奇的事情，如果张皇后被封慈安皇后，估计以后也就没有慈禧了吧？想到这里，小朱随手在懿安的尊号下画了一个红圈，他可不想把那么个滥封号送给自己的嫂子，看着还算圆的红圈，他嘿嘿的笑出声来。

一旁的张彝宪看他高兴，连忙放下笔，上前给御案上的香炉里填了块龙涎香，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说道：“万岁爷，御体刚好，还是早些歇息吧？”

其实倒不是年轻的皇帝不想睡觉，只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床上装神弄鬼，睡眠实在有些过剩，加上今天看见群臣朝拜，正式领略到这个世界繁华富贵的一面，大脑兴奋，着实的不困。

“朕看这些折子今夜都差不多能批好，今天就不睡了，明天再说吧。”

“哎呀，皇上可怎么好这样子啊！国事重要，万岁的龙体更重要啊！”

“可朕偏偏不困啊！这样吧，朕和你们就再批一个时辰吧。”眼见皇上实在没有睡意，张彝宪也不好多说。回去继续批折子去了。

从这些折子中，他倒是找出来四个比较有意思的折子，准备明天选好了阁臣，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这四个折子分别是：

春闱将于崇祯元年一开春儿开始，这可是他一直在梦中畅想的大事情，想想，状元郎要由他来钦点，实在是一种幸福。

还有一个，福建布政使上奏传报海匪郑芝龙猖虐，请朝廷派兵派饷剿灭的事情。并且他的全部家底，这份奏折中也做了一个汇报。大小船只五十余艘，人数三千。现驻扎在厦门沿海一带。原本折子早就递上来了，但是因为政局混乱，到现在也没什么下文。郑芝龙的大名，小朱可是早有闻名。凭借记忆中的理解，如果肯耗一些时日与郑家沟通，郑芝龙还是有意接受招安滴。

第三个，工部某清吏司主事徐光启，上了一个编练新军的折子，想从京师三大营里抽调士兵，自边关镇将中挑选主将，在北直隶里进行训练，里面详尽的介绍了武器配置的问题，甚至提出一种偏厢车改进版的概念。看的小朱很是兴奋，然而内阁的票拟却认认真真的写了这么一句话：“挚忠良方，然练饷何以出？”还是老话，朝廷现在没钱练新军。

最后一个是提议加征辽饷和裁撤驿站的折子，因为辽饷只是增加一亩三厘的税银，裁撤驿站也有节省30万开支的意思，所以内阁拟了同意，但小朱却要好好琢磨琢磨，这么干也增加不了多少钱，却给人以口实，成为小人攻讦的证据，索性不这么干了，想别的方法敛钱就是了。

拿着这四个折子，小朱特意指示方正化他们，明天上朝的时候一起带到文华殿，然后在张彝宪等人的陪伴下，上楼到他的寝殿去了，这乾清宫上下两层，共有20多间寝殿，每间寝殿还各有三张大床，每天睡那里都由皇帝随心而定，在每天酉时，乾清宫基本就落锁闭殿，为的是防备有人刺杀。

“万岁爷！如今已是戌时三刻了，要不要小的给您传些晚膳啊？”

“大宪，还别说，朕的确是有些饿了，夜膳都有什么啊？”

“回皇上话，照例，今儿个的夜膳应该是四色糕点和安神汤。”

说完张彝宪先指使剩下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来来回回搬几个火盆摆在床边，另一个去传膳，然后把小朱安顿在大床上，再盖上一床锦被。

借着那个小太监出去搬火盆的功夫，张彝宪忽然摆出一副神秘的笑脸：

“刚才万岁批阅奏章的时候，田娘娘特意传人交待小的来着，说是万岁爷有双足畏寒的底子，所以，专门给万岁选了一个暖脚的宫女，皇上，要不要小的把那个丫头给带进来啊？”

呦呵！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啊？这不就是美女足疗嘛！呵呵，不过想想也是，如今咱们的小朱可是皇上，这宫里宫外不都靠他的脸色活着嘛！不错，田妃今天白天看的也不是太清楚，但绝对是个小美人的胎子，就是太年轻了才十六岁，但这么小就知道疼人了！哈哈，以后可是有福享受喽。再说了，现在这可是没有暖气的数九天，这脚上还别说，凉凉的，冰冰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心里快活，面上自然也就露了出来，

“传，传，快传进来！”

“哎，皇上慢等啊！”说完话，张彝宪乐呵呵地退出去了，小组看着随后搬着火盆进来的小太监，忙来忙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阵伤感，他们要是知道这样的承平岁月只有短短的十七年，随之而来的便是战乱和流离，他们该做何想？这大明的天下，能在他的努力下坚持多久？还是更短？唉！想到这小朱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寝殿内，传来隐约的回声效果。那个小太监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偷眼看了他一下之后，立刻又跑了出去。

不想了，一会先好好享受一下美女足疗吧，嘿嘿嘿！小朱心中邪念一生，立刻暂时忘却了自己刚接手的烂摊子了。

然而，然而！正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张彝宪领进来给他暖脚，让他在寒冷冬夜抱有炽热幻想的宫女。竟然是个又胖又丑又黑，年龄只有八、九岁的小丫头！！！

这个田妃啊！小朱心中苦笑连连！不愧传说中玲珑心窍的聪明丫头！她一定早知道皇上要励精图治，不好女色，可又想争宠后宫，便找了这么个由头来逗弄他，即异常体贴地关心他双脚畏寒的毛病，又避免他临时起意幸了这个丫头，才故意寻这么个层次的过来。张彝宪以前是伺候田妃的老班底，如今她们主仆二人倒是配合的挺合拍！

果然，张彝宪小心的观察着小朱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的掀开锦被下沿，然后直接让小姑娘跪在御榻上，敞开衣襟把他的双脚放在了她的怀里。隔着轻薄的丝绸中衣，小姑娘温暖细致的身体，让他寒冷的双脚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隔了一会，小朱心中怜悯渐起，这样的姑娘，原本还是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龄，如今大冬天的跑男人床上给暖脚，尽管是皇上的御足，但也依然饱含着屈辱和艰辛。

“回…回万岁爷话，奴婢只有一姓，奴婢姓费。”

“皇上，这丫头是前儿个从陕西流难过来的，父母双亡，她的兄长卖了20两银子给咱宫里头，十五天前才进的宫。”

哦，这就对了，田妃祖籍刚好是陕西，找人自然要从老乡里挑选。

“哼！你兄长真忍心，20两银子就卖吗？”

“万岁息怒，20两银子足够奴婢的兄嫂一家五口，活过明后年的冬天了，奴婢能进宫伺候田妃娘娘和万岁爷，也算咱们村里最幸运的了，兄嫂他们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落呢！”小费丫头口齿清晰，情绪平稳，尽管说的苦涩，但面上却依然露着笑容。

“唉！如今大明的天下旱地千里，颗粒无收已经好多年了，难得你还如此懂事儿，难得，难得啊！这样吧，朕赐你一个名字吧，”可是说的轻巧，真要起名字了，小朱却难住了，总不能把费京京这样现代的名字给人家吧？吭哧了半天，他才说道：“既然你姓费，就用绯红的绯吧，以后你就叫绯儿吧！”

“谢万岁爷，绯儿谢恩！祝吾皇解民倒…倒悬，安邦定国！”小姑娘结结巴巴的说着事先练习过套话的样子，显得是那样的纯真和质朴！

“哈哈哈！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不错。”扭头看了看一直在给他按摩肩膀的张彝宪。

“行了，你也忙道一天了，搬把绣墩坐在朕的床边吧，朕跟你们好好聊聊天儿！”

“谢，谢皇上隆恩！”

得！又崩溃一个！看来这个时候的皇上真好当啊！稍稍给点阳光，他们就当作天大的恩赐啊！就像今天下午，小朱把那个笨丫头李红梅打发出宫，并交代锦衣卫安全送回老家的时候，不仅李红梅险些乐疯过去，就连宫里其余的人都跟着她一起跪着给他叩头。说什么“皇上圣明”啊之类不知所云的乱话，好像他杀了李红梅倒正常了似的。

“张彝宪，朕想这陕西的旱灾，朝廷这里明天就发些银子过去，但总发银子也不是个办法，何况现在朝廷用度也紧张，你说说看，有什么法子没有啊？”

其实这么问，他心里是没想着有结果的，只是实在是不困，让他和绯儿在床上摸黑躺着，他也没这么高的兴致，只好没话找话的侃山了。但不成想，太监，这个中国历史中始终不缺位置的职业，仍然在给他创造着惊喜。

“回皇上，小的斗胆有一事奏告，请皇上恕罪。”张彝宪原本就虚坐的身子，听闻此言立刻又跪了下去，

“有话你就说嘛！你可真是的，这里又没有外人，说吧，说吧。”

“皇上仁和圣主，待小的好，小的心里知道，但小的不敢僭越宫制。”这家伙，跪着的时候，说话底气反倒更足，传统习惯使然。

“皇上，小的祖籍福建，听闻这几年过来的老乡说起，如今福建已经广种番薯了，这番薯宫里也有，时常是个应景的果品呢。但番薯不惧旱涝，每亩可产300多近400斤呢！种植也方便，家里的乡亲全靠这些活下的性命啊！”

哇！帅呆了，张彝宪这家伙说的这些话，让小朱忽然振奋起来，想不到明朝现如今已经有一省之地开始种植番薯了，而且听这意思，仿佛栽种技术也很成熟了，要是把这玩意在北方普遍推广，还怕流寇越闹越大吗？太好了！

“太好了！”说完这话，小朱不由得抽回双脚，坐了起来，绯儿见状立刻下床跑到张彝宪的身后跪下。

“张彝宪，你如此推荐，可是让朕在秦晋北地推广番薯吗？”

“唉呦，万岁爷折杀小的了，小的万不敢让万岁做什么，能想到推广番薯的法子，全靠皇上睿智天成。”

“哈哈哈！你是说朕很聪明喽？”

“嘿嘿，咱们万岁爷是圣君明主，普天之下，没有皇上想不明白的事”

“行了，行了，你今晚说的这些很好，将来如果真能解救灾荒，朕就赏你个大富贵！你家族人也不会忘记你的。”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先别忙着谢朕，朕问你，如要推广种植，朕该找那些人啊？你可以吗？”

“回万岁爷话，小的那也不去，只在万岁身边伺候着。那番薯是由原福建巡抚金学曾及长乐陈振龙引进栽种的，现在两位大人都还健在，就是年龄大了，但如若皇上传旨让他们的后人带着秧苗入京晋见，具体方略一问可知！”

“好好，你现在就赶紧拟旨，明一早就发出去。嗯，等等，再有一月就过年了，让他们上元节之后再来吧。”

“圣上传召黎民官吏，是他们天大的修行，过年哪有圣上体恤流民的国事重要啊？小的斗胆请旨，让他们一干人等接旨立觐。”

“你个家伙，好吧，不过旨意里不能催的太急迫，这么冷的天，仓促出行，可别出什么意外！”

“小的明白，小的代他们谢圣上体恤之恩！”

呵呵，整天有人这么拍你，你想不堕落都不行，偏偏这个苗头目前还没有好的法子制止，现如今这个光景，小朱杀一个人的头，对方还要谢他恩呢，更何况他无时无刻不带着的关心爱护的天然美德！哈哈，已经自己夸自己了。

“对了，对了，宫里制办器物的衙门是那个啊？”

“回皇上话，是御用监。”

“那朕想做一柄刀和几套文房器具，他们能做吗？”

“哦，回皇上话，像文房四宝这样的简单物件，宫里就可以做，如若是刀剑这样的，便要到宫外专设的官办作坊里去做了。”

“那好，你明天便替朕再做几件事情，朕画了几幅图样，你明一早就找御用监的人让他们按图谱来做吧。”

“这”张彝宪颇为做作的停顿了一下，见小朱用目光询问，便接着道：“皇上，那御用监的掌印涂文辅因为逆案，已经被王督给抓起来了。”

“哦？他是魏忠贤的人？！那御用监就没人可用了吗？宫里这么些人呢！”

“可说的不是？宫里这么些人，哪能都是他魏大本儿的亲信？比如说王坤吧，为人忠厚老实，而且从来不敢取非份之财，他办差事向来稳妥的。”

“呵呵，你个东西，朕说的是宫里这么多人，御用监不可能只有一个掌印。你倒敢曲解我的话，举荐了一个王坤出来。你二人什么关系啊？”

“嘿嘿，万岁爷圣明，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小的万死，嘿嘿。王坤是小的伺候田妃娘娘时候的搭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你瞧瞧你这样子，哪有怕死的样子，装样都不会装。也罢，明日让王坤当御用监掌印吧，朕要做的这几样器物，可是很重要的，你们两个可别办砸了！知道吗？”

“那敢啊！王坤要是办砸了差事，不用万岁爷发话，他们俩一起跳井去。”

“跳井？可别臭了咱宫里的水，啊！”说到后来，竟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来是又困了，待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小朱笑着对张彝宪说：

“今天是朕高兴，便顺了你的意思，已后胆敢再犯，后果你知道。”看着张彝宪严肃的点了点头，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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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穷鬼

好像没睡多一会儿，小朱便听耳边有人轻轻叫：“万岁爷！万岁爷！”

嗯，到早朝了，当皇上唯一的不爽之处，就是这凌晨寅时的早起床。小朱昨夜聊天聊到亥时，也就意味着他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困啊！

“万岁爷，早朝之期不可误，国君之责不可嬉！臣李凤翔恭请皇上御驾皇极门！”

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看看跪着的小太监，祖制规定，此时唤皇上起床的太监是有权力责骂打罚皇上的。当然，责骂打罚的时候，他们也要跪着，想来滑稽，呵呵，一面想着些好玩的事情，一面任由绯儿和李凤翔等人伺候他穿衣梳洗。

等等，绯儿？张彝宪、方正化等人昨晚陪他疯狂的批改奏章，按例今天不用随朝，可是绯儿？她昨夜在那里睡的？想到这里，小朱异常恐怖的问道：

“绯儿，你昨夜在那里睡的？”

“回皇上话，绯儿昨夜按例值房，就在那绣墩上坐了一夜啊！”

“呼！”长出一口气，心情总算放了下来，还好，还好。小朱不仅为自己头脑中的龌龊想法汗颜不已。

经过这么一吓，他算彻底清醒了。饶有兴致的用温茶漱口，用洁盐（牙膏）刷牙。此时已经出现牙刷和牙膏的相近物品了，牙膏里面竟然还有金橘皮，刷完之后，嘴里充满了茶叶和橘子的混合清香。爽啊！

坐在御辇上，一直来到中级殿，才按规矩进殿歇息一会儿，这个时候，王承恩已经将早膳和昨夜的四个奏折摆放在书案上了，吃过早点。才在王承恩的帮助下，穿上朝服。重新坐上御辇的时候，他差不多忘记了的高起潜跑到他的跟前。

“万岁爷，小的回来复命啦！”

“高起潜。你一夜没睡吧？快去休息休息吧！”

“哇！”高起潜夸张的哭出声来：“谢主子对小的的体恤，小的万死不辞。”

“……”无语中

“万岁爷，小的过来，是跟万岁爷说一声，午门外候着的大臣门，好像已经吵起来了！”

“嗯？吵架？”

“是啊，好像是为了一会朝班上如何站位在吵架！昨夜刘大人不让小的抓文官武将，只是把嫌疑大人家门前的台阶给途黑了一阶。惠安伯和小的都拗不过刘大人。可见了，今天早晨就不对了！涂黑阶的大人们还站在原位，和逆案没有瓜葛又原本是他们下属的大臣们不干。可让他们的下属站在他们前面，纠礼御史们又不干。到现在刘大人和黄阁老也争执起来了。”

嗬！这通乱！听着高起潜跟说绕口令似的汇报，小朱脑袋立刻大了十倍，这些个明臣啊！还真是名不虚传，当真是爱吵架的好名声。这不，午门外都敢吵！“呵呵！”看到他忽然莫名其妙的笑出声，高起潜和王承恩面面相觑。

“无妨，你先下去吧。”

刚说到这里，钟鼓司的太监们已经敲响了钟鼓，钟鼓一响，文臣武将都要经左右侧门进宫，然后来到皇极门的正殿中按班次站好位置，等皇上进来落座，早朝就算正式开始。

皇极门垂门听政，才是真正的朝会。这点和他以前认为的金銮殿上召开御前会议，有着极大的差距。金銮殿等三殿更多的功用是举办大型仪式的地方，比如登基、殿试、册封等等。日常的早朝、午朝等等，都是在皇极门正殿进行的。

等到早朝散会，他会移驾文华殿或者武英殿和阁臣九卿一起处理政务，这叫御国事于某某殿。由于阁臣多是文臣，文渊阁、内阁六部的值房也都在这边。所以武英殿在明后期基本属于召见外国使节、接见皇亲的地方了。

因为魏忠贤重修前三殿，顺带的把文华殿这边也给修葺了。如今院子里建设的朝房设施非常完备，九卿和阁臣如果没有皇上召见，就在东侧的朝房里办理日常工作。阁臣是昼夜轮值的，所以，晚上就在西侧的朝房里睡觉值班。文华殿北面的小院子里，正中有一个供奉历代文豪画像的小型祠堂，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文渊阁。两边是太监宫女还有侍卫的居住之所。

文华殿正中是皇帝召开大型朝臣会议，和将来开讲经筵的地方。西暖阁，是存储资料，和等候请宝（盖玉玺）的地方。东暖阁才是他作为皇帝最常用的办公室。里面除了他的座位和书案之外，还加设了一个秉笔太监书写圣旨的小案子，因为空间相对狭小，所以才暖和（玩笑语），这里也是他单独召见大臣计议的地方。暖阁再北，就是太监等候传召和摆放绣墩和茶具文墨的房间。至于暖阁和正殿之间的东侧殿，则是他和阁臣小范围会议的地方，有多少阁臣，里面就有多少绣墩和小茶几，另外空间也够大，足够开个小型内阁扩大会议的。只不过之前使用的频率不高而已。但依稀看出，明代的君臣之间，相对来说还算的上平等民主。

然而今天，小朱暂时用不上他的西暖阁了，因为皇极门正殿上，已经吵闹成了蛤蟆坑。因由前面高起潜已经说过了，但令他惊奇的是，如今他这个皇上已经坐在了御书案前了，底下的群臣依然在义愤填膺的大吵大闹。

“刘大人不抓吾等倒也罢了，但为何涂黑阶以示区别？这样的话，还不如让高公把吾等之满门一把火烧了干净。”

“没抓你，是因为刘大人谨慎行事，你不知感激，竟然咆哮朝堂！”

“哼！没抓我，是圣上有旨，专抓魏阉逆党！我敢问苍天明月，和逆党绝无干系！”

“咆哮朝堂的不是王大人，恰恰是你这个漏网之鱼！王大人一心为国，竟然也被人涂了黑阶，哼！你等居心，唯鬼魅方可测。”

“我刘鸿训奉旨办案，自然不敢疏漏牵连，涂黑阶也是不得已为之，待冤情得雪，我刘鸿训亲自给大人们置办新的石阶。”

“呦，大人好财力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等等等等罗圈的架吵也吵不完，吵也吵不清楚。

高起潜显然也被吵糊涂了，竟然也跟着他们起哄。睁着因为熬夜而通红的小眼睛，尖着嗓子，夸张的比划着肢体语言，因为他是奉旨办案，所以，也有资格列席朝会。倒是王承恩，悄悄命人去唤锦衣卫去了。

等一队锦衣卫杀气腾腾的进入正殿，朝堂上的声音才渐渐平息。只有高起潜，仗着小朱近臣的面子，最后喊了一嗓子：“刘鸿训你养虎为患！”等他喊完，朝堂之上才彻底无声无息。大家都偷眼看着皇上，好久，皇上也没发话。把大家都搞的心里面毛毛滴。

“纠礼御史安在？”王承恩见他一直没说话，不得已，只好按照以前的规矩，召唤纠礼御史出来弹劾刚才在皇上面前失礼的群臣。

“唉！不用了，”他连忙摆手示意，再吵一次，今天的早朝就什么也甭干了。“列位爱卿，朕坐在这御案前，已有多长时刻了？可有人知道吗？”

……

没人明白他话头里的意思，自然就没人敢答话！

“臣，礼部侍郎温体仁，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要不说有人机灵有人傻呢！小朱这么问就是要告诉大家，你们吵架可以，但眼里不能没有他这个皇上。皇上坐了足足有半刻钟了，群臣竟然不行叩见大礼，显而易见，明代的文臣与皇帝之间，是一种多么微妙的关系。既要事事有皇帝的许可才名正言顺，又有意无意的漠视皇帝的存在。太平盛世还好，可以百家争鸣嘛！但现在是乱世、末世！后金在辽东肆虐，境内灾荒连年，官场腐败冗疴。蒙古还在虎视眈眈，西洋人早已经开始大航海时代了，这边还要吵架，吵到什么时候为止？吵到大家都玩完呗！

所以，小朱必须趁着魏忠贤倒台的时候，来个乾坤一洗。就是借着清算阉逆一案，借用‘正义’之手，查抄朝臣之资以充国库，收没兵权国柄以独纲常。这时候不强硬，以后就没机会啦。一旦让士人文官和皇上之间达成相对稳定的局面之后，撤换大臣就多是党争的结果了。

当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想做到独裁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来搭建一个‘和谐’社会。

眼前温体仁便是一个机灵人，这样的人用好了便是助力。其实无论小人君子，庸才能人，只要用法得当，怎么都是上位者赢。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向来不缺闲人的理由。闲人自然有闲人的用处，更何况，温体仁无论能力还是学识，绝对不是闲人。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愣怔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大家齐声呼喊了熟悉异常的惯口。

那么惯口的下一句就应该是‘众卿家免礼平身。’

“卿等一心为国，”但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刻意让大臣们先跪着听他说话。“急公好义也是忠节所致。然而，朕御座两刻，不是要听卿等吵架的，而是要垂门听政听国事的。今后再有此例，朕可不怕待职家中的举人们多。卿等平身吧！”

“谢吾皇！”

群臣都老老实实的站起来，然后再老老实实的垂头垂手站好。眼见这次的效果不错，小朱高兴的扭了扭屁股，御座其实挺硌的慌滴。

“刘鸿训，你说吧，昨夜查办逆案，可有什么禀奏的吗？”

“启奏皇上，昨夜，内官逆党拟收押诏狱123人，京内78人业已收押。外官逆党拟收押大理寺39人，京内27人业已收押。另有128人，高公亦想奉旨查收，但臣恐有他变，暂时命人前去将上述128人家门前的台阶给涂黑一阶。魏阉逆党，横亘朝纲多年，党羽自是极多，但一夜之间便想肃清，失之急进。臣惶恐，恳请皇上，指派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协理共审，细细查核魏阉逆党。”

“哼哼，好，好！刘大人所疏三堂会审，朕便准奏了。但是，朕想问问你刘少詹事。”

为了加重语气和份量，好在群臣之中树立一个不好对付的形象，他慢慢站起身来，探着上身，恶狠狠咬着后槽牙说着：

“朕想问问你刘鸿训，既然有逆党，那我大明这朝堂之上、百官之中、两京十三道的上下官吏之内，便果有顺党不成吗？”

“圣上息怒！”刘鸿训和百官又再次跪倒，这次因为皇上是站着说话的，所以就连王承恩和殿下的卫士们，也都跪了下去。一时间，正殿之内全是“圣上息怒，臣等不敢，臣等死罪。”的呼喊声。

应该说现在这个时代，‘党’字仍然属于贬义词，党同伐异，结党营私，君子群而不党！小人才党而不群嘛！这些个文臣是不愿意别人称呼他们为党的，但大明现在仍然有着众多的党派，诸如：宣党、东林党等等。

因此，小朱手心就是清晰地表明他的态度，皇上不喜欢你们结党，尤其东林党，他会对你们客客气气的，因为你们掌握了话语权，因为你们号称士林清风。

但是讽刺的是，东林当中的很多人，后来都当了软骨头，还搞得袁崇焕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毛文龙，逼迫得之前的崇祯杀了袁崇焕。搞得人家身败名裂，几百年之后还要受憋气。搞得明代的众多皇帝都如同小丑一般，你们东林党污蔑人的手段小朱是领教的很好滴，所以现在就告诉底下人‘你们都小心点儿！’

“不敢？好，今日卿等便都记住你们说的话，卿等不敢结党！朕现在这大明天下，正是危难之时，存亡之秋！…..”

“臣惶恐！臣等死罪！”他们原本要在皇上说完话之后，略等一会，确认皇上不再说下去了，才会接口回答的，以免出现打断皇帝说话的大不敬之罪。但皇上的重话的确说过头儿了，那里有皇帝自己说自己的天下快完蛋的？所以，他们不敢再任凭皇上说下去，急忙打断了话头。

小朱也赶紧接着群臣叩首告罪的当口，及时平复了心情和整理了语言，之前的腹稿，是他准备了好多天的，但没想到了正式演讲的时候，才发觉不靠谱。小朱想想也释然了，是啊，这个时候这么说，有点过了，毕竟还坚持了十七年嘛！慢慢来还是有机会的，没必要上纲上线的吓唬他们。

“卿等都起来吧，朕刚刚的话是重了一些，咳，啊，这样，朕想说的是，朕愿与卿等君臣一心，共安社稷，内安家邦，外抚番夷，再振中华，复兴大明。到时候，卿等给朕一个全新的大明，朕赏赐你们无上的功名。怎样？”

“吾皇圣明！臣等万死不负圣上之托！”

“好，好，平身，平身，”看来以后真要好好琢磨一下发言内容了，老这么跪来跪去的，谁受得了啊？“朕看，就按刘鸿训疏启的办，三堂会审，人选吗，黄立极会同阁臣和九卿一起商议就是了。”

“还有，昨日朕的旨意说的很清楚，今日要廷推阁臣，待朕签卜之后定夺，那么，那就开始廷推吧！”

大臣们一共推选了20多个名字，其中钱谦益排名最前，这也难怪，钱谦益现在是东林钜子嘛！尽管皇上刚才说了不许结党，但廷推人选是他们早就定好的策略，自然要按计划来了。因为刘鸿训涂黑阶一事，得罪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毕竟更多的人是敬服他敢抗旨保人的胆魄，加上刘鸿训也依然有东林的影子，因此，他是排名第二的人选。

“好，待朕斋戒三日，祷告神明之后，再行签卜。”哼哼，小朱知道这个名单肯定会有变化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将这段历史引入了另一个结点，就凭皇上听不得顺党这个词儿，这份名单就一定会有人跳出来闹事儿。更何况，温体仁今天机敏的反应，得到了皇上嘉许的眼神，和几次刻意浮现的微笑。这个本来就野心勃勃的温体仁，更是会进行反击的。因为温体仁今天没有获得廷推的票数，倒是周延儒，竟然被东林人给推了一票出来，历史至此，应该是彻底的、真正的产生了变化。

※※※

坐在文华殿东暖阁内，小朱正在看着内阁票拟的户部方略。其实没任何的新鲜点子，倒是把饥荒又重新说了一遍，什么九边欠饷已经三个月了，再有一个月要过年了，这钱怎么也要发下去；各级官员的欠俸也有五个月了，也是提请尽快发放。再有就是，明年三月份下葬先帝的银子还差个12万两的亏空，需要动用内帑的钱来用。

内帑？对啊！当年李自成可是查出来“2000万两白银”啊！小朱倒是要好好看看，两千万是个什么概念，尽管这个数字虚假可笑的令人齿冷，但依然鼓舞着他，因为，即便没有2000万，怎么也有1000万吧？

“王承恩，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回皇上，尚有249万两现银！”

“什么？249万两？”小朱不由得惊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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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敛财奇谭

“什么？249万两？”

小朱不由得惊叫出来！事先怎么想也没想到，崇祯原来这么穷！！！原本还想着用内帑的钱救救急用，然后慢慢琢磨如何挣钱，但现在是没戏了，2000多万和249万，这对比也太强烈了？除了苦笑，小朱总不能发呆吧？

想到这里，他重又拿起了昨夜的奏章，难道真的要加赠三饷和裁撤驿站吗？不，这个历史上的怪圈，绝对不能走下去，走下去就一定会死。

不走下去似乎又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现在只好全部寄希望在曹化淳抢魏忠贤的银子上了，但魏忠贤的银子他也不太敢抱希望了，不过怎么也应该有个一、两百万。这笔钱一到位，先赶紧把九边官军的欠饷发下去，亏了谁，也不能亏军队啊！至于百官的欠俸问题，大家心知肚明，都不是靠俸禄活着的，何必给他们填牙缝呢？先紧着赈灾和边军吧。

“现在谁当班呢？”

“回皇上，小的张彝宪请旨！”

“耶？”小朱不由得笑出声来，这家伙昨天整陪了他一天一夜，如今又跑出来了。还挺有精神嘛！“你不是按例休息去了吗？”

“呵呵，回皇上话，小的按万岁爷昨夜的三道口谕，一早就找人发旨寻金、陈两家后人去了。又把皇上画的图稿送到官坊中去度造，刚才领着王坤去御用监办理了交接事宜，小的总觉得皇上恩情大如山，故此又过来看看皇上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吩咐。”

要不怎么说小朱原来的班底脑筋都不好使呢！其实张彝宪没必要说倒数第二句的，但现在他这么一说，等于承认了他和王坤这哥儿俩就没干什么好事儿。御用监的东西，件件都是宝贝，估计这俩笨蛋没少划拉。不过小朱也想开了，现在用人之际，内廷外朝，只要能跟他一条心干工作的，都要留用，至于将来，就看这些人能不能谨守人臣之礼，知不知道进退了。像张彝宪这样的智商和情商，倒也好控制，自然先放宽一点要求。

“好，你去传朕的口谕，给黄立极、刘鸿训他们几个，就说刚才送给他们的四份奏折他们看过没有？看过的话就过来吧，朕在东侧殿等他们。”

无形当中，刘鸿训现在是红人了，李国普当初举荐，不过是持重之举，害怕高起潜他们滥捕京师，才安排个文官过去。

但没想到刘鸿训还真敢抗旨救人，这样一来，不论是皇上还是文武百官，都很佩服这家伙的骨气，现在尽管还没有签卜出新一届的内阁成员，但刘鸿训是肯定要进的了。

黄立极他们再有一个月就退休，所以，这次侧殿的会议是六个人组成，还有一个是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原来的户部尚书黄运泰等人已经在‘黑阶之夜’给抓起来了。

这几个人是各怀心事过来的，小朱让太监早就摆好了绣墩和茶几，再摆上茶杯，俨然一个新春茶话会的概念，只不过这个轻松的概念需要讨论的是异常沉重的话题。

“启奏圣上，徐光启的疏奏的确很好，但是国库也的确没钱，辽饷尚未增加，再增加练饷，臣恐会突生变故，还是缓行为上。”

“好吧，内阁下票拟吧，但是，新军这个方略一定要在三年之内施行。不过嘛！一旦国库余款，应先以编练新军为要。”

“臣等遵旨！”

“禀皇上，春闱一事，臣虽是礼部尚书，但明年致休，恳请皇上还是尽早选任新的尚书为佳。至于考题嘛，也当由新任尚书拟定后，报皇上圣裁。”

“也是啊！诸位爱卿，新任礼部尚书的人选，你们可有推荐吗？”

“臣举荐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

这种话头，刘鸿训是不会乱开口的。但黄立极他们却要卖个好处给新贵们，所以还是李国普，直接推荐了钱谦益。

“也罢，钱爱卿足以胜任，那就下一个吧。”

按大明后期的规律，礼部尚书通常是当然的内阁成员，多数情况下，还是首辅的不二人选。在座的几个任，听到皇上首肯了钱谦益的任命，都对视几眼，显然，新一届内阁又定下了一位。

后两个议案进展的非常顺利，本身既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又都有了合适的人选。左副督御史杨鹤被任命为总督山陕军务。山东布政使熊文灿被任命为新任福建巡抚，原来的巡抚潘汝桢，就直接借着他宣他晋见的时候，补杨鹤的空缺就是了。

至于裁撤驿站的问题，小朱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朕想，这驿站裁撤每年不过节省30万两银子，国库再少也不缺这点钱，不若这样，我大明朝会、要闻、旨喻等行文，凡是要发明刊到各地的。可让各地驿站在站内设立一个宣讲牌楼，把朝廷下发的明刊直接贴在牌楼上，过往商贾或者行脚，都可以缴纳铜板来查阅。这样，驿站也多一份贴己不是？”

预料中的反击是一定的，毕竟让人花钱看朝廷的文献，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很有与民争利的嫌疑。但人家小朱的理由更充足，驿卒的安置问题，谁都没个准谱，这些人一旦失业流离，不成为流寇才怪！第二个，现在国家吏衙冗疴，使得好多国家原本非常良好的政策，根本传达不到百姓黎民的口耳之中，这么干也是政务公开透明化的方子嘛!

他的第二个理由，让刘鸿训等人没了法子，因为这些文官整天吵吵皇帝要开诚布公，已经吵吵了200多年了，现在人家崇祯新帝给了一个简易可行的法子出来，他们实在也是再没理由反对了。

于是今天的御前老班子新春茶话会就圆满结束了，小朱把他们几个打发下去办事之后，得意洋洋的往宫里回返了，一看到皇极殿金碧辉煌的伫立在雪中，他才突然想到了内帑。小朱心中很委屈地叨叨着：给我留的是个什么烂摊子？没钱，没粮，还闹天灾，还起党争。最主要的是没钱啊！让我从那里闹钱啊？

想着想着，小朱抬手把张彝宪叫来。

“张彝宪，去把王坤叫来，朕想看看宫库。”

回头看了看王承恩，

“承恩师傅，皇太嫂住在慈庆宫可还习惯？”

“回万岁爷，娘娘尚好！有劳万岁挂念了！”

“慈庆宫年久失修，又历来不是先帝皇后的居所，如果皇太嫂愿意，就搬到仁寿宫去吧，跟前朝的太妃、太后她们在一起也热闹些。”

“老臣领旨谢恩！”慈庆宫是皇子居住的，少年崇祯在这里生活时，起居用度非常简陋。魏忠贤重修紫禁城时，各处都修了，唯独把慈庆宫给漏了。后来天启大行，魏忠贤诚心难为皇太嫂，让她去慈庆宫居住。现在小朱作为新皇，再让太嫂搬回仁寿宫，对于王承恩来说，确实是一件恩德。这个时候的仁寿宫，其实就是后来的慈宁宫，总体来讲，仁寿二字更有文化底蕴。

盘查仓库之后，小朱别提多失望了，里面的字画珍玩基本都加盖了‘御览’或者‘中藏’的印章，在不就刻上‘御制’或者‘敕造’的字样。皇上敢卖了换钱，也没人敢买啊！倒是一些金制的物件还能刮点油水出来，再有，王坤看见皇上头疼钱少，便提醒小朱，宫藏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可以卖钱。但小朱想了想还是给否了，万一他生病怎么办？这年头没有特效药品，全靠这些补元气呢！

小朱垂头丧气的回到了乾清宫，两天没怎么休息了，匆忙用完夜膳他就睡觉去了。王承恩曾问他今夜召那位娘娘侍寝？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最少还有17年相处呢，什么时候幸她们不是啊？嘿嘿，带着满腔的官司和绮念，小朱还是彻底的睡去了。

※※※

第二天，周延儒和温体仁给皇上出了两个绝佳的主意。他们两个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皇上很欣赏徐光启编练新军的建议，但同时发愁国库的钱太少，想练新军却不知道钱从哪里来。

于是，周延儒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概念出来，一营一营的建设新军。就是说一次不建几万人这样的大规模。而是先编练一营4000人出来。然后定在四年后的武举，遴选出十名左右的优秀人才，将这10人单独安排和重点培养，剩下的人则根据成绩赏赐不同军衔。等到要对外征战时，打散分配到各军之中充当低层军官。从理论上讲，用训练4千人的成本，可以得到4万人的军队。

其实这个法子也不算太新，平时以培养军官为主，战时以这些军官为骨，进行军队的瞬间扩充。这是一个沿用了几千年的老路子，区别就在于皇帝肯不肯拉这个面子下来。因为这样的法子，通常是谋反之人的普遍做法。新皇小朱仔细打量打量周延儒那很是堂堂的相貌，能有这个胆量，周延儒绝对不是一般人。

“好方子，好方子，周卿家不愧是状元郎啊！来人啊，赏，赏玉如意一件。”

温体仁的方子更加牛叉，不过首先要介绍一下这个方子的背景：明代立有祖训，施行严厉打压商人的政策，并且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进行等级限制，例如商人不能穿绸缎料子的衣服。但天下人都知道，如今这条祖训已近废纸一张。

因此，温体仁的法子是仍以祖制为由，号召天下商贾捐银助国。并且由朝廷特制金（铜）牌若干，正面蚀刻“恩许”，背面蚀刻“某省某籍某人，建造楼台。”还有“衣织锦绣”、“可立家祠”、“悬匾于堂”。等多块开恩放宽政策的条款。

简单来说，就是让商贾出钱买跟正常人的身份和资格。当然圣旨发行时要言明不愿强求。但结果大家都知道，不捐钱，商贾穿绸缎、家里悬挂匾额，那就是违法，到时候，就别怪朝廷心狠手辣了！嘿嘿嘿！

“温体仁，你这个罔读圣贤的小人，竟然唆使圣上用祖制敛财。老夫今日便参你一本。”

得！言官发威了。而且再次抢了皇帝的话头，可恼啊！

一拍御书案，小朱腾的站了起来，

“纠礼御史安在？”

“在”

“未等君上言，先语开声，该当何罪？”

“廷杖八十！”

哇靠，你这家伙也太狠了！这么多棍子板子的拍下去，来宗道这把老骨头还不给拆了？

“午门外廷杖六下吧。”

嗡，持续不断的低语之声隐隐传来，皇上还真不是一般的仁慈。列位百官看皇上的眼神也都有些变化。

“温体仁，你也听到了，借用祖制纳财，是否可行？”

“回皇上，”温体仁长得也很潇洒英俊，侃侃而谈的时候，还颇有那么股子气势。“言官皆言祖制，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天下商贾违制于各个方面，不让建楼台，他们在院子里开池塘；不让衣锦绣，那个不是锦衣玉食？既然有大人说要严守祖制，那好，我温体仁今日便拜伏于朝堂，恳请皇上按祖制行事。凡有违反祖制者，皆可杀，家资皆可没！哼哼，这样得来的钱财可比捐钱换‘恩许牌’来的更快更多！”

是啊，严格尊祖制，就要大杀天下商贾，然后钱一样是归朝廷所有，甚至更多。这样的政策，大臣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推行的。但又都不敢公开反对朝廷不遵祖制。一时间朝堂上都安静了许多。小朱一看机会难得，连忙开口。

“温卿家所言极是，朕看这样吧，便着朝堂上下的所有官员，文臣也好，武将也罢，包括勋贵在内，都替朕想个替代这个‘恩许令’的法子出来，如果没有，上元节后便开始施行吧。温卿家，你可要拟个完备的方略出来。朕看，朕先赏你一樽薰香玉壶吧。”

尽管今天连续赏了两件玉器出来，但比起这个两个法子来说，还是值得的。

开源节流的口号谁都会说，但是看看之前的法子，辽饷等三饷的开增，非但没什么效果，还把皇帝的名声给毁了。裁撤驿站的法子非但省不了多少钱，还闹了个李自成出来。现在周延儒的法子，为国家在军费紧张的情况下，多了一条加强军力的曙光。温体仁的法子，则可以在短期内瞬间增加起码几千万两白银。于名声上，也最多就是一个利用祖制敛财，但起码比杀人取钱的方法要好。

想到了这里，小朱心情非常愉快的问百官，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启奏？没有就散朝吧。

散朝后，皇上把毕自严、刘鸿训加上周、温二人都给叫到了文华殿，让他们和内阁一起计较国事。

估计是早朝受周、温二人的触动，毕自严这老兄，突然在东侧殿，当着其余七个人说了另一个想法：

“皇上，臣斗胆，恳请皇上裁撤宫中。”见他和群臣都没什么反映，毕自严又继续自说自话：“内廷、寺人、厂卫、锦衣卫，有员三万，每年耗费内帑钱财不下数百万之巨。若裁撤之后，便可以昭彰天下，使臣民皆知吾皇励精图治之心，勤勉节俭之德，重兴大明之志。”

其余七人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的原因各有差别，黄立极等人是得过且过，能安稳挺到过年后顺利退休，也就满足了。刘鸿训是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对皇上施加过大的压力，毕竟他是新皇最先提拔的人。周、温二人是因为今天提了更好的方法，不愿意再抢其他同僚的风头。

而他，我们的小朱皇帝，则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的钱都是怎么花的呢！现在才知道，敢情厂监、锦衣卫、宫女太监和他一大家子数百口的生活，全是靠他内帑来花销的，怪不得内帑的银子这么少呢！好么，国事、家事都用内帑的话，他这个皇帝不是太惨了。可是，现在这个情形，裁撤一些不必要的冗员虽说必要，但也存在一个问题。

“卿家所言极是，但一者，年关将近，这些人伺候先帝多年，总不成在年前就赶他们回家吧？二来，这些人离宫之后如何安置？如若任由她们自生自灭，那我皇家颜面何存？”

顿了顿，见大家都没有什么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皇上说的难处，既是人之常情，也确实存在。小朱顿了顿继续接口：

“前日，朕已派曹化淳去追缴魏逆的私财去了，加上近几天逐步收押的罪犯，一待查抄完这些家财，有了安置的银子了，再让他们底下人都过了年关。朕定会进行裁撤的，请诸位卿家放心便是！”

又是一片人跪倒在地“臣等不敢！”

“平身，平身。列位卿家，你我君臣商言国事，切勿屡行大礼。”

“皇上圣明！”…

之后的几天，多数时间里，他是在计算究竟派发多少欠饷和多少赈济的银两中渡过的。小朱为了表示一下态度，特意从内帑中扣出来9万两白银，交给毕自严来进行筹划。

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互相攻讦，多数的弹劾，都是言官攻讦温体仁的。说心里话，看言官的折子久了，就是之前根本不知道历史上有温体仁这一号的小朱自己，在心理上也接受了温体仁不是好人的定论，‘恩许令’这个法子的确不是正人君子能想到的。但是，现如今的财政，又不得不这么干，于是弹劾温体仁‘恩许令’的折子他全留中了。逼急了，他就红批“待有替法，理当禁行！”来敷衍这些人的嘴。

温体仁呢？不愧奸佞的称号，为了反击，提前上演了攻讦钱谦益的把戏，说钱谦益曾有科考舞弊的行为发生。

然后是东林人的反击，说温体仁的屁股也不干净，曾有强行当人家座师的丑陋行径。

总之，看着这些闹剧，小朱心里不由得哀叹，这大明朝的官场，也太乱了！

这过程中，刘鸿训的态度很超然，他既不骂温体仁，也不反对钱谦益，倒是一心一意的和刑部、督察院、大理寺等衙门进行审问魏逆的案子。现在魏忠贤案子的定性已经下来了，就是谋逆，但不是逆党，呵呵！这个皇帝还是树立了一些权威嘛！

刘鸿训自从知道皇上在盼望用清查逆案人员家财过年的心思后，他便一心一意的替皇上抓钱去了。有了这个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俏活，刘鸿训也实在没必要卷入朝堂党争之中。

根据明律，抄没的财产，悉数归内帑，但皇上提前已经做了声明，现银全归户部。黄金、珠宝、珍玩归内帑。房屋田产等物，归地方提留。这样的分赃比例，属于皆大欢喜的局面。再算上将要收取的‘恩许银’，小朱也全划到户部名下，使得他在群臣之中获得了不小的名声。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能保住大明便保，保不住，便要保自己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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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东西’的由来

朝堂在一方面夸皇上不贪财的同时，一方面再次出现争端，竟然有人弹劾起小朱来。原因很简单，就是张彝宪曾向他提请推广种植番薯一事。言官们的理由是，他作为皇上，怎能依靠内监来决策国事？

应该说，这份弹劾的奏折着实吓了小朱一大跳。有关番薯的事情，几乎就是他和张彝宪两人之间的谈话，绯儿太小，不可能外传这些事情。他的起居注和实录的编写，在他没死之前，是不能公开的，因为连他都无权知道这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那这件事情是如何外泄的呢？只能从宣金、陈两家后人入觐的中旨上入手了，中旨不需要通过外朝的手续，所以，一定是内廷负责润笔和加宝这些人泄漏的。

事情本身并不严重，无非就是他拟推广种植番薯的想法虽好，但他不能依靠太监做出决定，长此以往，又走回了内监乱政的老路。

但事情背后隐藏的问题却很严重，皇上的一举一动，外朝的这些臣子竟然一清二楚，这才是让小朱震惊的地方。

当他连夜召见阁臣后，更加愤怒的发现，外朝已经传开了，说什么三日斋戒，无非是皇上的缓兵之计。阁臣的名单早拟好了，而且出现了多个版本的内阁名单。这一切，明显是小朱身边有人在任意揣摩皇上的心思，否则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流言蜚语。

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份一摸一样的圣旨，分别张贴在乾清门内侧和午门外侧：“诏内臣非奉命不得出禁门。戒廷臣交结内侍。违者诛！”

小朱是真生气了，坐在早朝的御座上，气呼呼的在和群臣吵架，内容很简单：他依然让钱谦益当礼部尚书；阁臣重新推选；正式声明，前朝旧事，一概不问；关于番薯一事，以后他会注意和阁臣九卿多沟通；以后尽量少发中旨。

这天的早朝就是在较劲吵架中渡过，因为小朱虽然服了点软，但语气也不是很客气，搞的纠礼御史竟公然指责他有失人君之礼。其他言官又说纠礼御使多事情，不应该指责君父。等等等等，悲哀啊！老是这么罗圈架的吵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过言官指责小朱签卜为虚，自择为实，也并不算冤枉，小朱最近一直在琢磨内阁的人选，并且，部分流传的版本，还的确有些道理。小朱这么做（自选阁臣），有着很复杂的理由：

首先是钱谦益，通常礼部尚书必是内阁成员，这已经是明后期的规矩了。李国普又提前推荐了钱谦益，如果不让老钱在他这里当个阁臣或者九卿之一，将来他投降后金就更有理由了。他的投降对士林的影响是巨大的。

曾经的崇祯确实没重用他；福藩、潞藩争立的时候，他又挨了不少骂；后来又没少受委屈。以致于他降后金时，心理上的压力并不是很大。毕竟大明对他不怎么样，一个这么有才华、有名望的人，政治失意的如此彻底，换成是小朱，小朱自我判断同样投降的毫无压力。人嘛，都有私心不是？高尚的人确实有，但也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高尚无比！

所以，既然小朱决定重用钱谦益了，那自然要做的功课足一些。而且，小朱重用钱谦益的根本目的，是要通过钱谦益把全天下的清流、士林全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再来看看温体仁，以老温的人缘和最近的表现来看，这老小子果然有当孤臣的天赋。当然，小朱是乐见于此的，因为老温如果不成为孤臣，既不会对小朱忠诚，也不会好好干活。重用老温，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东林人。所以小朱必须选择老温入阁。

重推阁臣，也是如此，朝臣格局重新洗牌，是检验他作为皇帝，究竟有多少权威性的手段之一。

不过还好，重推时没再出什么波折，新皇复杂多变的性情，让群臣都感觉到年轻的皇帝不是那么好对付。所以，基本按照小朱的意思进行了推选。其中温体仁推荐了周延儒，周延儒投桃报李推荐了温体仁。两天之后，小朱明年改元后的第一届内阁名单总算是定了下来：

内阁成员：

以钱谦益、孙承宗、周延儒、温体仁为东阁大学士，以刘鸿训为文渊阁大学士。刘鸿训是首辅，钱谦益是次辅。

六部九卿：

吏部由刘鸿训兼理。尚书是王永光，熊文灿和杨鹤都是他推荐的，可见他对人员还是比较熟悉的。

礼部尚书：钱谦益，他毕竟是当世大儒，礼部分管科举，天下士子的座师，没有点文学底子也的确干不来。而且这家伙估计早就有入阁的信心，所以早早就来北京等着呢！也罢，这次就留下他了。

户部由温体仁兼理。尚书是毕自严，明末的户部尚书，叫谁干都是错，并不在于有能无能，而是因为财政实在窘迫。毕自严还算清廉，所以让他继续做下去了。

兵部由孙承宗兼理，尚书是王洽。

刑部由周延儒兼理，尚书是成基命。

工部由孙承宗兼理，尚书是徐光启，应该说，九卿阁臣之中，只有徐光启一个人属于越级擢拔。手段就是借着跟群臣吵架的机会，直接玩了个声东击西。好在工部是个干杂事，还受累的工作，军备、河务，都不是好干的累活脏活，没多少人愿意做。徐光启在天津搞的试验田，又确实树立了良好的口碑和官声。大家一时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反驳，只好作罢。但大家都不知道，小朱提拔徐光启的真正原因，是实在敬佩老徐这个学贯中西，鞠躬尽瘁的大学者。

督察院左右督御史：文震孟、潘汝祯

大理寺卿：周道等。

通政司使：蒋德?

詹事府詹事：周延儒、温体仁，

严格来讲，刑部、大理寺、詹事府都属于轻闲衙门。尤其是詹事府，更是典型的闲职，小朱现在连公主都没有呢，这俩宝儿贝的工作几乎等于零。周延儒和温体仁原本是礼部侍郎，但和钱谦益算是撕破脸了，所以，这两个人的实职都要变更。

嘿嘿！这就是新一届的行政班底了，看着这份名单，小朱心中很有一种做出成绩的成就感。虽然说这个班子很是不伦不类，但比起原有的要强化一些。在新班子的理政下，魏逆一案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11月17日，在曹化淳押着魏忠贤的赃银姗姗返京的时候，小朱终于盼来了救命的银两：白银732万两，其中黄金、珍玩、珠宝折银230万两，另查魏逆私田23万亩，经查，竟多数荒芜，无人耕种，概因魏逆不愿多付人工所致。先收归地方，用以安置流民、宫中裁撤，病残老弱之军民。

因为有了魏忠贤的银子垫底，小朱的手笔也大了一些，赶紧催促毕自严尽快把边军、驿卒久欠的银饷发了下去，并且心血来潮，在内阁会议上，做了一个声明：

“晓谕各边镇、驿站之将卒，本次发饷，并非清理积欠，而是新皇发给军卒过年之费。将士守土而忘利，朕切知之。是故，欠饷仍存，待国有余之时，另补欠饷。”

也就是说，这次发放的200万两白银纯属过节费性质。欠饷朝廷仍然记着，以后会补发给你们的，等着吧。这样的空头支票是需要开的，这样既保证了军心，又和大家交个心，如今朝廷实在是穷，才欠饷的，要想拿更多的钱，便给国家好好当兵，安心当兵。收效是可想而知的好，但代价就是发钱发的很肉痛！

不仅小朱肉痛，所有的班子成员也肉痛。但好在是魏忠贤一人的赃银，其余人等的赃银还没清缴，大家依然还有些盼头。

然后就是赶紧把杨鹤召来，给了他50万两白银和一道圣旨。白银是赈灾和抚匪用的，圣旨是免除陕西今年税赋的。要想安抚灾民，减税是必要的政治手段。仅免一年，是因为大臣们坚持，对于天灾的认识，他们没有小朱清楚，但小朱自己也没好的理由说服他们，总不能说有仙人托梦吧？只好先免一年吧。

在如何对待流寇，是剿杀还是招抚的政策议定上，小朱首次遭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阻击。因为小朱最开始的想法是‘剿为主，抚为辅’或者干脆不抚。

然而，以刘鸿训、钱谦益为首，率先拿熊文灿受命招抚郑芝龙为例子，同样是大明国民，怎么海匪要抚，而灾民要杀？这些流寇更多的是灾民，只是因为实在吃不上饭了才造反的，所以，不能剿，一定要招抚。

就连温体仁、徐光启、周延儒这几个小朱亲手提拔的重臣，也装聋作哑的回避着皇上寻求支持的目光。

杨鹤更激进：

“皇上度银以济军民过节，调熊文灿以抚郑芝龙。诚圣明之计，万民之祉。为何容不下陕西一隅的区区灾民？如若皇上一意剿杀，臣请致仕，纵万死亦求免抗旨之不臣之罪！”

这是小朱当皇帝以来，第一次没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也罢，既然大臣们态度坚决，他也没法子坚持了，而且听说六科给事中那边也商量好了，一旦下发剿杀流寇的旨意，他们将行使封驳的权力。于是小朱不得不摆下身段，和大臣们讨价还价起来。

“既然众卿一意安抚，那朕想首恶务尽，胁从之人放还如何？”

“如若接受招抚，便没有首恶和胁从的分别，臣坚不附意！”

“你，你，…”老杨鹤一句话把他噎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钱谦益见状，连忙出面协调，

“杨大人，这流寇叛匪岂可以不加区分，皇上的意思也是防备罪大恶极之徒，借招安之义，行苟且脱逃之实。不若杨大人仔细堪别之后，将首恶之徒上报朝廷，再行斩首，以立君威！”

“对啊！朕的意思就是如此！”

“臣亦附钱阁议！”温体仁等人也连忙出面圆场，于是，招抚便成了国策。剿杀，也只是剿杀那些实在该死之辈，但甄别的权力还在杨鹤手上，小朱的思路彻底破产。

“那就请杨总督尽快成行吧！”

他赌气说重话的习惯，大臣们都了解了。所以，杨鹤对皇帝如此讽刺，竟然毫无反映。反倒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堆，什么皇上仁慈圣明，能开恩选他这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还托以重任，他感激涕零。他一定不会辜负他，尽快使得陕西大治。等等一番话语。

说的小朱再次头大如斗，只盼望杨鹤这个老不死的赶紧说完滚蛋。杨鹤说的文言文，小朱一个是听不大懂，再一个心中开始溜号，他看着这些个很有些书呆气的文臣，不由苦笑的摇了摇头。只好皱着眉头，在杨鹤说完告退前，还特意把锦衣卫四左卫拨给杨鹤做亲军使用。也算皇帝巴结臣子的一种方式。

接下来到年前的日子里，小朱就基本在杀人、数钱中渡过。魏忠贤和客氏谋反的动机、证据都十分充足。其中客氏还眷养了几名怀有身孕的女子，经过拷问，竟然是准备送进宫里给天启皇当儿子的。这下子，朝中哗然！于是，立刻颁旨，枭魏忠贤尸首、挞死客氏于浣衣局、定斩首弃市者十三人，罢官、抄没、削籍、流徙者千六百四十七人。除魏忠贤外，又查得赀财：珠玉珍玩折银7百32万两，黄金28万两（1两黄金和50两白银）、白银1568万两、房屋一千四百余间，田产十七万亩。

刘鸿训一力主持了清理逆案的工作，着实杀了不少人。小朱身为现代人，曾经想别杀那么多人，但这种事情是由不得任何个人来扭转的历史惯性了。好在因为有李红梅的例子，满门抄斩的判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但抄家是贯彻执行了，没法子，上上下下一大堆的人，都张着嘴等钱用呢，只好全部抄没了。至于抄没的钱财，分配比例早就定好了，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了。直到小年前一天，钱谦益才提醒小朱：

“年关将至，既然没有赦免之可能，何不稍减血光？以慰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有，朝房轮值，排序有度，臣等尚有精力不逮的情况发生，而皇上，连月来经常理国事至深夜，无论月朗星坠仍时召朝臣奏对，还请皇上保重龙体，早为大明国嗣延泽后宫。”

说白了，就是现在杀人不好，毕竟快过年了。再有，你得跟老婆们亲近亲近了，早日繁衍子嗣才是正途。

最有意思的是，钱谦益最后还威胁小朱，如果他不听劝的话，他将发动言官和士子对他进行攻劾。

望着这个极具名臣风采的钱次辅，小朱心中忽生一份感慨，谁不愿意青史留名？谁愿意当汉奸卖国贼？没有人会这么想！尤其这个年代，大家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是对国家失去希望，人人都会当烈士的，因为你牺牲殉国，国家不仅不会忘记，还会在史书上对你歌颂褒奖，你的后人也会以你为荣。反之，你这边忙活来忙活去，虎门销了烟，南湾灭了洋，回头非但没丁点好处，还把你发配到伊利去放羊，搁谁心里，都得骂一句娘。所以小朱心中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把那一份希望之火保存下去。

“朕多谢先生教诲！”说完还作了一揖“明天，朕便休朝一日，以谨先生之劝！”

“皇上，”钱谦益显然被他诚恳的态度所感染，声音竟然有些哽咽：“皇上昼夜达旦，勤理国事，实万民之幸。国嗣绵延亦是国事，但因此而罢朝，恐风评有谬。不若皇上发一道旨意言明：盛暑祁寒，可免朝会。这样岂非两全？”

哈哈，小朱心中得意的一笑，终于得到了一个著名人臣的心了，钱谦益为了保全皇帝的名声，竟然想了这么一个借口出来，好玩！

“好！便依先生！对了，朕还想自内帑拨付15万银，交与先生，用来资助南北直隶的百姓过年之用。至于百官欠俸，朕想只得年后再说了。”

“皇上体恤万民之心，臣铭感五内。百官欠俸，也的确难事儿，但小吏微员，还是要补就一下的，皇上可让南北两直隶的官员直接采买些米、肉、茶、盐，分发给百姓，这样依据市价来算，超不过十万银，户部再出三、五万银，加上剩余的皇银，足以让小吏过好这个年了。”

“好啊，先生这话实在是休戚与共的好法子。便依先生，朕立刻拟旨给户部。南直隶济民的事情还要先生费心才是。”

钱谦益的影响力多在江南，既然他同意的法子，南直隶估计接到信旨，不用等银钱到达，就会照办的。给基层干部发点过节费，也是他作为次辅的一项功劳。所以，钱谦益对于小朱自掏腰包，让有限人群过个好年的想法非常支持。

于是为了打铁趁热，小朱赶紧让方正化拟旨。

※※※

说起来，小朱现在的一后二妃，各有特点，以至于她们的近侍也跟着带有类似的特点。

像方正化，李凤翔几个，就是是皇后的人，平时没什么言语，但在很关键的问题上有着独到的能力。李凤翔叫小朱起床的时候，敢拿冰水浸过的丝巾往皇上脸上打，这事情还真没第二人敢做。

方正化现在属于小朱的润笔太监了，他的文笔和理解能力是小朱所见中最好的一个，甚至刘鸿训起草的文字，都需要方正化来进行修葺。四六骈文，对仗工整，用典深入浅出。辞藻华丽，读起来毫不费力。更令小朱惊奇的是，方正化还是个文武全才，刀、枪、骑射、火铳，他是样样娴熟。

像高起潜、张彝宪、王坤等人则属于耍小聪明，好出风头，净出漏子的主儿，他们三个，刚好都是田妃的人。

那些各方面都比较普通平常的人，则多数是袁妃那边的。

至于曹化淳，则有些神经质，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不过基本素质还算不错，他和高起潜二人并称知兵。

今天既然钱次辅要求小朱这几天休朝，好有充分体力和时间亲近三个老婆，他也只好答应喽，哈哈！

想想之前，的确，小朱的工作还是真多，爵位封赏，官员任免，天南地北的流民作乱，甚至某些死刑犯的核准，等等等等各种事务都要他来处理，尽管有内阁票拟来分担，但看完一遍也要很大精力，这也是他不接近后宫的一个原因。

然而更加重要的一点，是他跟这三个名义上的老婆一点都不熟悉，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却要行周公之礼，实在心理上难以接受。

但正所谓，丑汉难免见娇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面对这绮旎缱绻的命运了，好在不是什么坏事。

“皇上，这是三位娘娘的玉牒，臣恭请圣眷！”

又是张彝宪这个乖巧的家伙，他刚才一旁听到了钱谦益的建议，现在立刻就把三个老婆的名牌给小朱端了上来。皇后名牌本来是不需要这么摆放的，但一来小朱现在还没正式改元，二来，张彝宪其实也是有意在降低皇后的地位。

皇后的玉牌在中间，田妃的在右边，这是等级规矩的。但这家伙，端给小朱的时候，巧妙的往皇上的左手边偏了一两寸。这样一来，皇上用右手挑选的时候，会非常容易拿到田妃的牌子。哼哼！这点小伎俩如果现在认栽，以后这些太监们就更无法无天了。

“不用了，传旨，今夜朕去坤宁宫就寝。”

话音一落，眼巴巴等着皇上做选择的一干人等表情各异，方正化一脸喜色，立刻回首交待李凤翔赶紧去报信。而张彝宪则苦着一张脸，慢慢退下。

看来他还是过于宽厚了，这些人现在敢当着他的面儿，就直接表露喜好。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对他来说，还在可控制范围。

要说，后宫之间的距离都不是很远，像小朱住的地方和皇后之间只隔着一个交泰殿。等乘坐御辇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明间三个门都大开，皇后领着一群宫女太监早跪在院子里等着呢！

皇后周苓芷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但应该是按照现在的审美来看的。脸盘圆圆的，小鼻子小嘴，皮肤还非常白。毕竟是民女选秀，总体上属于美丽级别。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很乏味了，一切都是程式化的，对答、举止，周后都严格按照礼制来施行。难怪历史上，皇后生的儿子很少是第一个呢！想来也是列位君主想通了一点：一后二妃所生的孩子，原则上都属于嫡子。子凭母贵，母亲不受待见，回头还把皇位传给她的儿子，心理不会太平衡啊！

当然，毕竟是来到这个时代里的第一次，其实也是他前后两个记忆中的第二次。个中滋味还是良好，加上第二天不用早朝，小朱还是享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欢乐。

第二天早上，周苓芷已经稍稍有些放开了，但依然谨慎执礼。小朱还想多睡会呢，她已经催促了。

“皇上，早朝可免，国事不可耽搁，文华殿里，想必阁老们都在等皇上呢！”

“丫头啊，这可是我在此生第一个懒觉，难道李凤翔不催，倒改成你催了？”

“臣妾怎敢，请皇上用尊语！”

“不就是一个我字嘛！你我夫妻二人之间的私语，不妨事的。”

对了，小朱忽然兴致高高的半起身，“你的肤色这么白，配上红色的珊瑚珠子一定好看，前个曹化淳收入宫里的珍玩中，有一串珊瑚串珠，又大又红，还有香气，我今天就送给你吧。”

“臣妾谢皇上。”

“别总臣妾臣妾的，你总这样，朕该不高兴了。”

苓芷羞涩的一笑，并没有开口。并且开始服侍小朱穿戴起来。没法子，只好慢慢再教育吧。

等到了文华殿，各位阁臣都喜上眉梢的向小朱道喜，名义上是小年了，实际上，这些个老不正经，终于放下一块心病：原来皇上的确是勤勉国事，不好声色。而绝对不是不能人道！娘娘的，他们未免管的也太宽了？

但不知是小年的原因，还是昨夜甜美的生活，小朱也很是高兴。

“对了，几位先生都在，朕有个问题问你们，小年是否要吃糖饴，还要烧灶王爷的画像？”

这…几位重臣相视均笑了起来，还是由口才好，又激灵的温体仁开口回答。

“回禀皇上，糖饴果品自然是要准备的，但灶王爷的画像嘛，则不是马上烧，而是卷好之后，另存放起来，待年后方才烧呢！”

“至于吃嘛！呵呵，天地分五谷，定四时，吃东西自然要循时而定，皇上不可任意食用，对龙体无和啊！”这句话是刘鸿训插话说的。

“唉！刘先生说的朕都知道，朕每日都是按时三次用膳的，这糖饴只是零食，又是年习，今日便破例一次吧！”

“那，只此今日，还望圣上明辨！”

“没问题，没问题，来啊！”

“小的在。”今天轮值的小太监连忙过来。

“去，呃…拿点糖，朕同阁老们一同品尝品尝。”

“哎…！”小太监虽说答应的挺痛快，但竟然有些愣怔，还是温体仁比较聪明，连忙拉着小太监远离几步，低声说道：“四碟苏点，五彩麻糖。再来壶清淡些的雨前龙井。”皇上不知道糖为何物，这在他之前的世界里，恐怕是笑话，但在现今这个年代里，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几位大臣也都没放在心上，都表情轻松的和小朱继续交谈。

最近的国库还算充盈，逆案查抄的银子，虽说到了1300万两之后，就不再增长，但应付过今年和明年夏税前，应该没问题。所以大家暂时好像没什么事可做了。聊的内容也多是各地风物和人情。总之是一片节日的祥和气氛。

“对了，朕有个疑问，想请教各位先生，为什么人们总说‘东西’，‘东西’的。比如买‘东西’，偷‘东西’，却不说‘南北’呢？”

呃！……！冷场，呵呵，小朱这么突兀的问，的确有些煞风景。

不过，到底是状元郎出身，周延儒琢磨一番之后，连忙回答：

“世间五行，北方数水，南方数火，民间邻里之间，借个烛火、讨口水喝，都属平常之事，自然是无需花钱买的。而且，东、西二字都属阳平音，念起来也更顺口一些。”

“哈哈！果然如此！周大人真乃妙人。”

“周大人不愧状元之才！”

“那朕即刻下旨，将北改成阳平音，以后不就可以买‘南呗’了？”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哎，刘大人怎听不出皇上在开玩笑？”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哈哈哈，呵呵呵，嘿嘿嘿，嘻嘻嘻（这声是张彝宪他们的）

小朱的第一个自然年度，就基本在这番快乐的气氛中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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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田妃风波（上）

好日子总是很快就过去了，上元节这天，小朱上午去文华殿见了见阁臣，交待一下花灯庙会的安全问题，就回后宫去了。后宫的生活真的可以用奢靡来形容，尽管他不愿意（更像是不敢）把钱花在享受上面，甚至约定了过节的用度数额12万两银子，但即便这样，也依然让这个前世的‘土包子’开了眼界。加上皇后和袁妃的多情，使得他真有一种当昏君的冲动了。

是的，小朱只在皇后和袁妃的宫里住，刻意避开田妃，也是为了磨磨她的性子，因为从最近得来的消息，似乎喜好出风头是她们田氏家族的性格特征，那个老丈人田弘遇，日常的官声很不好。小朱这么冷落田妃的目的，是免得将来后宫争宠的事情重演。

所以，小朱特意在这段时间不去她那里。20多天里，袁妃那里去了4、5次，其余的时间都给了皇后。以至于张彝宪、高起潜等人在宫里也有抬不起头的感觉了。他们也一直在努力，让小朱注意到田妃的一举一动。

例如：

田妃的确心灵手巧，她把旧有宫灯样式做了改动。原本宫灯是四面包着金板，上面镂空出星辰日月图案来透光，但可想而知，照明的功能被大大降低。有时候，趴在灯下也看不清东西。

田妃便让王坤，先在一面金板上挖个桃形的口子出来，再绷上细纱。这样，照明的功效立刻展现出来。同时为了细纱不被点燃，还把宫灯里面烛火的位置偏移到另一侧，最后再把灯板内侧打磨的光滑如镜。这样，转动宫灯，便可以得到良好的照明和引路两种用途，的确是好发明。

后世爱迪生利用镜面反光原理，给父亲手术提供了灯光，人家可是爱迪生啊！现在，在大明朝的后宫之中，一个只有16岁的小姑娘，也懂得这个原理，不是发明创造是什么？

但小朱只是批了300两银子给王坤，让他把所有的宫灯都照此改造。然后，便去了袁妃那里。

还有一次，是初五祭天之后，小朱回来要更换皇冕时，发现了田妃又一个小改动。原先皇冕上坠着由鸦青石和珍珠串成的串珠，离远看，显的白不呲拉的，很难看。

这回，田妃用没有去胎的珠釉替换了原先光华明亮的珍珠，这样一来，使得青白两色更加协调统一，远远望去青白鲜明。这样的改动，意味着田妃拥有出色的视觉美学功底。

而这次，小朱依然狠下心肠，只是将替换的大量珍珠全赏给她和她的这些班底，然后去皇后那里了。

面对小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田妃依然笑模笑样的跟着大家一起玩乐，吃饭的时候，她会活跃气氛。雪中赏梅的时候，她会扶着皇太嫂懿安皇后，推荐好吃的果品给大家。甚至有时候还插嘴逗乐。

正月十五这天，在慈庆宫大家一起吃了顿元宵之后，一堆人簇拥着穿过履顺门、景运门、日精门，来到乾清宫前。就又到了皇帝在什么地方休息的时候了，只有这个时候，小朱才隐约的看到田妃眼中有波动的泪光浮现。心中微叹一下，的确难为她了。

“朕今夜宿乾清宫，召田妃伺寝！”

所有听到的人都是一震，傍晚的冬天里，传出嘶嘶的声音。使人有一种来到蛇窝里的感觉。不过这样的效果也好，毕竟作为最高领导者，如果你的意图始终在人们预先判断之内，久而久之，你的权威也会受到动摇的。后廷如此，前朝亦如此。

“臣妾，臣亲谨尊圣谕！”田妃略略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显的很是突兀。

召妃伺寝，需要皇帝定好在那间寝殿休息后，把妃子卷在被卷中，由太监扛进去。小朱之前还从来没这方面的经验，所以，当他批阅了大量奏章，来到寝殿龙床上的时候，田妃已经在被卷里等待了起码半个时辰了。

但见阿萝一瘸一拐的自锦被里站起身，行前几步，跪在小朱面前，轻声轻语的说：“臣妾领旨奉驾！”

眼前的景象实在艳丽（未着寸缕），小朱很有些急色的用手去拉人家，不成想，阿萝竟然努力站了两站，也没站起来，还呻吟出声。

“阿萝，你的腿怎么了？”

“臣妾，臣妾血脉不畅，失礼君前，望圣上恕罪。”

小朱叫后妃闺名的习惯，她想必早知道了，所以没现出多惊奇来，只是解释了自己失礼的原因。

“血脉不畅？哦！你在被卷里待了多久？”还算这小子聪明，立刻知道了原委。

“臣妾，只不过一会罢了。”

“该死，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一时间，小朱真的有些动情，说起来，三个老婆之中，小朱觉得只有田妃和他最对脾气，皇后和袁妃过于严谨，至今小朱和她俩的关系也更像主仆，而不像夫妻。唯独田妃更具有独立人格，而且心灵手巧，然而小朱却故意要折磨她，想到这里小朱心中对自己的评价是，简直禽兽不如。

小朱一探身，将阿萝轻盈的身子抱起，轻手轻脚的放在床上。还细心地给她盖上锦被。此刻的他，只有怜爱之心，而全没有其他的任何冲动了。

“什么一会子，最少有三刻钟，这么长的时间，你的腿脚一定都酸麻了，赶紧躺一会，盖好被子，别冻着你。咱们先说会话，一切等你缓过来再说。”

田妃毕竟还是少女年纪，开始还愣怔着听凭小朱摆布，待听到后来，终于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小朱赶紧隔着锦被抱着阿萝的娇躯，悉心说一些安慰的话语，还故意说笑话逗她，甚至跟她赔礼道歉。她才噗哧一笑，

“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跟臣妾道歉，岂不是要折杀了臣妾？”

“你呀，眼泪还没干呢，就又笑，真是…”呵呵干笑了一声，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教过的童谣：“骑马坐轿，又哭又闹，给个馒头你不要，给个驴粪蛋你乐的哈哈笑！”

“啊！”毕竟这个时代注重礼仪，田妃被皇上的俚歌给吓了一跳，转而转动了几下眼珠，才接口道：“皇上，现在这屋子里，那里来得…来得驴…驴粪蛋啊！”说完狡黠的忽闪着眼睫毛瞪着小朱嗤嗤地笑。

“好啊，你竟然敢说朕是驴粪蛋？看朕怎么惩罚你！”

说完去捏她的鼻子，然而终究是君臣大防，小朱捏她，她竟然就那么挺着，丝毫不敢再用手来拨弄。吓的小朱赶紧缩回手，还真怕把她给憋坏了呢！

随后，两个人相拥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话题了，只好又扯回到国事上来。

“刚才朕批改奏章太忘时了，搞的你腿脚都不灵便，你不要太怪罪啊！”

“臣妾不敢，臣妾不敢，啊对了，皇上是不是为朝廷岁入犯愁啊？”

“喔？”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大忌，但多少年来，这条基本等于废纸，尤其在重情重义的明代，很多后妃都在历史上留下了身影。远的不说，张太嫂和那个客氏，就都是典型案例。还有周苓芷和袁清蔚也时不常的打听打听外朝的一些人事，但都非常小心和委婉，像她这么直接问的，还真是没有。

“你有法子吗？”说完小朱爱怜地摸了一下阿萝的脸颊，滑腻冰凉的皮肤，让他刚刚熄灭的冲动之火，重又蠢动起来。

但阿萝显然没有发觉，自顾自的说下去：

“臣妾前几日听进宫的家人讲，皇上准备颁行恩许令，为的是为国库丰沛做打算。今日臣妾有个法子想跟皇上说呢。”

此刻，阿萝说的兴起，加上血液估计是流通畅了，半支起身子，跟小朱半躺半坐的对话，锦被下一片耀眼的白色，这充满诱惑的景观吸引着他，挑动着他。

“这大明的财富，便如同纺锤，两头细而中间大。两头便是黎民和朝廷，这中间就是官吏、商贾、勋戚、藩王。如何削中间以凑两端，才是解决朝廷财源的根本之策。”

“牛×，原来解决的良方在我夫人这里。”当然这是小朱心中的想法。而面上并没有开口打断，只是身体的那份热度再次渐熄下去。并用热切的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如今，皇上推行恩许令，自然便是准许商贾往来便利了，皇上若能在商贾中挑选几家做为皇商，以皇家的圣眷来支持他们，各地府衙也给予便利。不出几年，这几家皇商便会赚来大许的银两，到那时，天下其余的商贾，定然会出钱找他们入伙，这样，天下钱财尽集于皇商之手。皇商，皇上。陛下不就不用这么愁了么？”

“可是，这只是商人的事情啊，其余的官吏…藩…王呢？”

“陛下，现在的这些勋贵们，没有那个不是让自家的远亲或者仆从出面做生意的！”

“哦？怪不得恩许令的阻碍反弹这么大！”

“恩许令的推行，其实没什么，大家只是怕皇上后续再有其他手段，而让皇上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因此，皇上如果保证，恩许令只此一次，永无后续。大臣们便不会阻拦了。”

“阿萝，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尽管小朱没那么多的忌讳，但有些事情还是问明白的好。

“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家父得知恩许令之后，便动了活泛心思，想做些生意。但是家兄说，与其自家挣钱，不如帮陛下赚钱，更何况，还能帮陛下分担忧虑，也是做人臣的本分。这纺锤和皇商的说法，便是家兄教臣妾说的。”

“好，好，好啊！我的大舅哥还很厉害嘛，自家赚钱不说，还能帮朕想到这么高明的法子，好好，朕要连夜传见你的兄长，他叫什么名字？”

说完，小朱兴奋地跳下床，整理整理衣冠，就准备叫人去了。

“陛下！不急嘛！”

小朱急，恐怕田妃更急，她跪在床上，锦被彻底落下，她又连忙拽起来遮掩，这份娇羞嗔冤着实动人。

呵呵，阿萝好不容易等来伺寝的机会，一时好出风头的性子，使她忙不迭把哥哥交待的事情给说了出来。不想皇上这么重视，竟然想连夜召见，既然专注国事，岂非又要冷落于她？望着眼前的美景，想通了少女的心事，小朱身上根本没有褪尽的火焰再次燃起。

尽管还是隆冬，然而小朱的寝殿内，却已经是春意盎然！这一夜，田妃除了持续不断哼着“谢皇上”之外，便没有第四个字了。

风寒夜冷花未眠，

粉妆玉砌酒红樽。

暗香一脉染纸沉，

只为明晨笑迎君。

小朱与田妃的感情，增长迅速，自那夜不尽缠绵后。接下来的六天，小朱都召阿萝在乾清宫伺寝。

同时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腿脚麻木的情况出现，小朱还特意恩准她用红色披风代替锦被。

她们两人的亲昵程度，在后宫之间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应。高起潜、张彝宪等人又重新昂扬起不大的脑袋瓜子。

但小朱真的是爱上了这个聪明、美丽、活泼、超前的女孩子了。真有一种，为了阿萝什么都肯付出的想法和冲动，这样的痴迷，阿萝同样具有。为了能整日的见到小朱，阿萝甚至不出乾清宫一步，每天中午，小朱就急急的从文华殿跑回来，两个人似乎分开一刻都觉得漫长。甚至有一天，小朱想让阿萝身穿宫女的服装陪着去文华殿，结果被王承恩给冒死栏下。甚至，原本那天想连夜召见的大舅哥田怀彝，竟然也忘了个干净。

这样疯狂的日子，直到那天的早晨，小朱正和阿萝躺在锦被中互相呢喃着情话的早晨。

“启禀皇上，午门外朝臣百官还有在京的勋戚藩镇，共计432人，都在跪叩圣阶。”

“什么？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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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田妃风波（下）

“小的也不知道，听高公说，他们是想冒死弹...弹劾皇上，流连花丛，不事早朝的事情！”

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没什么娱乐方式，因此大家睡觉的时间都很早，加上小朱前段时间起早朝养成了习惯，所以，尽管他和田妃风光绮旎，但现在仍保持很早的时间醒来，看看时刻，仿佛只是卯时左右。

“哼！反了天了，让朕勿忘国嗣的是他们，现在又拿这事指责朕的还是他们。”正所谓下床火，小朱腾的跳下了地，高声喊道：“曹化淳呢？高起潜、方正化，所有会玩刀的，都跟朕一起出去，竟然跑到皇宫前静坐示威！还反了他们了。”

曹化淳倒还冷静，借口御辇仪驾没准备好，来拖延时间。高起潜和张彝宪却很兴奋，大臣百官的矛头隐隐指向了田妃，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方正化忽然不见了，王承恩则以头抢地，苦苦哀求皇上不要拿着刀兵出午门。

等小朱拿着王坤昨天才呈上的穆刀，在乾清宫门前跳脚闹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哀婉的叫声。

“陛下，臣妾祈请陛下，息雷霆之怒！”

是田妃，在方正化的搀扶下，拦到了小朱的前面。猩红色的大披风，掩映着妖娆婀娜的身子，跪倒在白色的雪地上，是那么的动人，那么的惹人怜爱。

“陛下，群臣叩阶，乃是忠直之举，陛下应为有如此众多的良臣而高兴才是，臣妾恳请陛下，赏赐列位臣工。”

“阿萝，你赶紧起来，傻瓜，这么冷的天，你别冻坏了身子。再有，你知道吗，他们这也是在指责你啊！”

“阿萝知道，阿萝只想告诉皇上，国事为重。愿吾皇早定辽东，恩泽四野（音牙），复兴大明，海内承平。万勿为了臣妾一人，而使得朝纲动荡！”

听着这声嘶力竭的话语，小朱完全冷静下来。‘是啊，我如果真为了她好，就要振兴国家，让她和她的家人永远享受安宁的生活。就不能逞一时的义气，去得罪群臣，这样的话，无疑把她推上了奸妃的位置。’

“也罢！也罢，阿萝你起来吧，我答应你，我记下了你的话。”

一旁的宫女和高起潜他们连忙簇拥着田妃进入乾清宫里面去了。小朱则在王承恩、曹化淳还有方正化的陪伴下来到午门外。

午门外，钱谦益灰头土脑的跪在前列，他是次辅嘛！

他现在是郁闷到了极点，原本他还挺高兴的，皇上听他的劝诫，跟一后三妃亲近的不错，还没怎么耽误国事。挺好，挺好！

然而，据宫里的消息称，只跟田妃一夜，这皇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早朝也不上了，文华殿的会议也敷衍了事了，奏折也不看了，整天就和田妃厮混在一起了。

群臣、言官都害怕皇上被狐媚所惑，加上‘酷暑祈寒可免早朝’的消息也传出来是他老钱出的主意，现在群臣都在指责他，怎么给皇上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言官弹劾皇上的同时，自然就把他也给参了。就连温体仁，也因为恩许令迟迟没推行，也胆敢再次公开弹劾他，所以他现在的压力是很大的。

眼见钱谦益的倒霉相，小朱心中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钱谦益原本在历史上的名声是没骨气、大汉奸的骂名，估计现在要换一个骂名了‘指使皇上欺骗臣子，耽搁酒色’呵呵！

想到了此，小朱非常不合时宜地呵呵笑了起来。也许是被皇上这么不负责任、不顾礼仪的微笑所刺激，群臣突然暴走起来。

“皇上登基之初，励精图治，勤勉国政，想不到，竟然被小人、狐媚所惑，臣等万死，请皇上清君侧！”

…

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温体仁的老下级，礼部的一个清吏司主事，竟然高喊着，让小朱查处钱谦益，并且将田妃打入冷宫。

“好了，好了，朕今日便下罪己诏，众卿至诚斯言，朕安能不察。今后，朕非事故，定日临早朝，御国事文华殿。朕定当与众卿休戚一体，共振国家。早定辽东，威震四野，复兴大明。”

说到后来把田妃的话都给重复上了，偏偏脑子不好使，最后一句还是给忘了。不过小朱还算的上诚恳的态度，倒是平息了事态进一步恶化。群臣明白，皇上还算清醒，又是年轻人，只不过才18、9岁的年纪，出现这样的事情也情有可原。所以，对于皇上的攻击到此为止。

但是，身为次辅的钱谦益，实在是有负圣望。田妃的父亲，平时跋扈嚣张，得罪了不少人。部分言官又开始调转枪口，高声要小朱罢免钱谦益，削爵田弘遇，降田馨萝贵妃为女官。奶奶的，当小朱什么人了？连自己的小弟和家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老大？

“午门跪阶，毕竟于礼不合，列位臣工，不若一同至皇极门如何？”皇极门听政，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与，所以这么一来，就散了大部分的人，小朱临走还不忘交待曹化淳，赶紧去内帑取银子，今天每个来的大臣都赏二十两银子。

‘妈的，这钱花的，真冤！’小朱心里叨叨咕咕的，别提多肉痛了。

等进了皇极门正殿，都冷静下来的君臣，便开始了艰难的讨价还价：

首先，老钱脑子里的文人思想作怪，自认为自己的确犯了错误，所以才主动要求辞职和罚俸禄。但俸禄好说，至于罢免他次辅的职位，那除非小朱疯了，新年第一次早朝就罢免副首相？这傻事谁能干？

所以最后的结果：钱谦益这边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然后由小朱否决。随后钱谦益再提出扣一年俸禄的惩罚，小朱可以批准，注意，这一套形式主义的来来往往，都是要记录在案的。

小朱看了看瞪着斗鸡眼的群臣，心中逆反心理作怪，只扣了老钱半年的俸禄。群臣这边也不愿意把老钱一棍子往死里头打，毕竟是东林钜子嘛，于是谈判双方就都捏着鼻子同意了这样的结果。

第二，田弘遇方面，要说起来，田妃风波的前前后后，跟人家老田屁事儿也不挨着啊，但小朱也算看明白了，全是勾搭连环，敲山震虎。

但关键是田家的人的确有好出风头的遗传基因，一群人都憋着机会踩他呢。加上平日里老田为人处世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小朱如果不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以后也确实不好给他们家皇商的身份。

所以这项上，小朱让步了。

下旨饬斥田弘遇，降世袭敬候为流爵（不再世袭）敬候。罚俸一年。

但田妃方面，小朱却进行了反击，田妃这事情，说白了还是小朱自己的错，现在要她替自己背黑锅，本身就不可能心理平衡。于是，小朱故意决定，给她加个尊号为“礼”，也就是说，她不仅没狐媚惑主，还谨守礼仪，理当是礼贵妃。

还是温体仁激灵，眼见皇上这边有打有赏的，知道小朱的让步已经接近红线，加上还有罪己诏垫底儿，不能再逼了。于是赶紧出面打了圆场。他一出面，他的搭档周延儒也连忙出来声援，刘鸿训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于是，新年外朝的第一个风波算是就此平息下来。

当天，皇太嫂亲自过来乾清宫，跟田妃私下说了好一会子话，才把哭的双眼都快肿成一条线的田妃，给劝回了她自己的承乾宫。然后又跟小朱说了一些贴己的话，尽管这个太嫂比崇祯小朱顶多大个三、四岁的模样，但对于事态炎凉的理解，还是很深刻的。她最后的话语是：

“皇上既然想用田家做皇商，哀家支持。只是皇上要想到东汉旧事，提前打算。为避免这点，最好的法子是让皇后先产下麟子，即便事有突然，也要注意国嗣传承上不能凭心而为啊！”

意思就是，既然田家是皇商了，如果再让田妃的孩子成为储君，将来外戚干政的事情将不好避免，早做打算的法子就是让皇后先别人一步，尽快怀孕生子。

连生孩子都是政治，可见政治这东西有多无情。由于小朱的一时不慎，竟然永远决定了田妃一家今后在政坛上的地位和命运，这个时候的小朱别提有多难受了。于他赌气的说：

“怀孕生产，乃是上天所赐，难道我还能控制吗？”

“哀家倒是认识一个师太，在这方面很有专研，皇上如需要，可以让她明天来找皇上。”

‘我靠，这种事不找过来人问，竟然找尼姑？这也行？’可是看着懿安张皇后业已通红的脸颊，小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答应她，起码最近这两个月内，多往坤宁宫跑跑就是了。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皇后怀孕之前，谁也不能怀孕。说白了皇上他现在只有三个老婆，所以这条就是针对田妃设定的。

总算平息事端之后，小朱当夜就住在了坤宁宫。……

第二天，神情尴尬的一众君臣再次聚首，很多事情异乎寻常的进展顺利，小朱听从田妃的劝告，首先表明‘恩许令’这东西，只是为了解决财政的权宜之计，并且也是处理祖制中逻辑死弯的一个变通之法，以后绝对不会滥用，不仅不滥用，还保证已经交钱购买恩许令的人绝对不会再掏钱，因为这个‘恩许令’有世袭的功效。想想也是，楼台、堂匾、祠堂这些东西，哪能说拆就拆的啊？但以后的新晋商人，仍要缴纳金牌银。

至于价格上，温体仁狮子大开口，3万两白银一块牌子，全套下来要十五万（他又加了一块车马牌）。比小朱最初设想的3千两高出了许多许多，引得群臣对他们两个都侧目而视。因为一个太贪婪，一个太小器。恩许金牌的发行价格被最终定为1万两白银一块，全套五块金牌打九折销售，4万5千两白银就可以了。

最后散朝时，小朱还有意无意叮嘱了这些人一句，“官俸尚低，而多有余财，其中曲折，宁不知之。定以三年为限，国之俸禄，拟增至现有的五倍之余，三年后，可不任污墨的事情出现了。”

用小朱的白话来说就是‘我知道你们贪污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工资太低嘛。那好，我给你们涨工资，三年之内涨到现在五倍左右，三年之后，再有贪污的事情，就别怪我整顿吏治了。’

现在小朱的内阁很微秒，刘鸿训是主审逆案，国事上他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用他只是用他的威信，好镇场面。群辅中，孙承宗精通军务，国家东北、西北、西南都不安宁，他更多的是安排谁领兵去开战。温体仁和周延儒属于奇道，钱谦益则是正道，有他这个东林领袖坐镇，党争的程度和危害将减为最低。

这样的组合，人人都把小朱当成最大的助力，寻求他的支持。只有这样，皇帝才能有效控制住权力，这样做尽管卑鄙，但是现在这个滥摊子，不这样是玩不好的。并且这样的内阁班子，也相对稳定了许多，因为大家各管一段，都比着劲干工作，谁也拖不了谁的后腿，谁也不敢被对方比下去。

处理完‘恩许令’的事情，就是送杨鹤走了，这老家伙，拖拖拉拉的，一会跟皇上要政策，一会跟着起哄跪阶的，精力这么旺盛，赶紧去陕西吧。等他带着1百多万的白银和粮食（其中有大同等边军的欠饷。）离开时，小朱又正式的行使了一个小机谋！

小朱早就画好了几个图样叫王坤拿去做了，样品拿过来一看，他很满意，于是就让底下人批量去做了。这几样东西分别是：

青玉山形搁笔若干，中峰处刻书隶体“士责”二字，寓意“朕以国士待卿，汝当知国士之责重若于山。”之意。送给阁臣九卿一人一件，时刻警醒他们，也时刻唤起他们作为文人的风骨。

脂玉镇尺若干。镇尺之上，镂空双层，刻有芳兰、幽芹的图案，并加入篆刻“质洁真正”四字，借屈原“兰芹君子”之语，形容得到这个镇尺的臣子是“质洁君子，镇国正身。”之意。用来赏赐皇帝认为最好的文臣武将。

前面提过的‘穆刀’若干，仿雀翎刀（其实就是唐刀）的形制，只是在刀头处的背面，增加了一个刃口，更加便于突刺。刀柄和刀鞘上镶有纯金装饰，故而又被称作‘穆字金刀’。刀身上面蚀刻有“敕造～穆”的字样，取意武穆。

武穆呢？依据谥法，并非是最高的封号。然而一位将军却赋予了这个谥号无与伦比的至高荣耀。他就是岳飞。无论《满江红》是不是他写的，都改变不了岳飞作为英雄，抬着他高昂的头颅，站在历史的面前，嘲弄着那些跳梁小丑。

这些穆字金刀是专门用来赏赐给边军重将的，因为明代的军将，相当数量是进士出身，小朱的意图，他们会轻易理解，那就是：皇上希望他们都当岳飞，而不要当张弘范。

青玉搁笔的噱头，让文臣集团产生了很大的触动，阁臣九卿得到这件东西之后，都慎之又慎的写了很多的心得交上来，这种文章体裁叫做表。总概括就是表明当国士的决心，小朱的最初目的达到了。

而且产生一个后果，就是‘士责’搁笔在大明的整个官场成了一个时髦玩意，青玉质地因为是皇上用来赏赐给阁臣九卿了，那么下级、下下级、下下下级的官员们，就用老岭青石来代替，人人都搞了一个放在书案上，用来激励自己为国鞠躬尽瘁的心志，这小小物件的功用，大大超出了小朱的预想。

穆刀也产生了一个连锁效应，因为这几样东西是小朱同时宣布的，所以，大家也都对穆刀的形制做了研究。其中孙承宗和徐光启联名上疏，准备把尺寸略略缩减，金饰换成铜饰之后，用于装备全军。这可就不是小问题了，一旦这玩意华而不实，那不亏大了？所以，小朱决定授意徐光启的工部兵器局，先小批量的制造两千柄，连同积欠的军饷，一同发往辽东锦州祖大寿部，让他们检验一下成效再说。

至于‘质洁’镇尺，则成为了所有文臣武将的最高追求，谁都想在自己致休返乡的时候，得到皇帝亲自御赐的镇尺一件，这不仅是荣誉问题，还关系到历史上的名声。

由这三件东西所引发的反映可以看出来，现在的人们，更加注重名声和气节，只要国家真诚的善待他们，他们为了心中的那份理想，取义成仁都是在所不惜的。

这三样东西公布赏赐的制度之后，小朱和百官的关系又重新融洽起来，关于皇商这事儿，小朱和田怀彝讨论几次之后，试探了内阁一次，内阁的反映还算正常，没反对，但也没同意。

最后大家说，现在刚是正月，发欠饷，赈灾民，筹办会试这些事情太多，还是先放放再说吧。

阁臣这个态度，田怀彝倒是挺理解，因为他的设计是几家皇商之中，除了他们田家外，再自民间选两家，剩下的就全送给官僚、勋戚和藩属的代理人。

那么这些人选上，也需要小朱的‘爱卿’和‘亲戚’们，花费时间进行筛选和考量的，不放一放，也说不过去。

剩下的日子里，一干人等，鬼祟的往来于阳光下的阴影中，经过无数的许诺、妥协、协商之后，皇商的人选名单也基本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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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皇商、番薯、西洋鬼子

正月从闹事那天到二月二龙抬头，虽然只有短短十来天的时间，但处理上述的事务，小朱觉得还是既充实，又有效率的。

忙来忙去的，田妃风波的影响算是彻底消除了。听张彝宪说，福建的金、陈两家后人，也快到北京了，因为事先跟阁臣打过招呼，大家对于番薯一事，都挺感兴趣，均很盼望金、陈两家的后人尽快来到。

期间还有言官上书，说什么“皇上诏金、陈后人入觐，乃为国事，便不应该拘泥礼仪，怎么能等到年后呢，要知道赈济之事无小事。”

小朱看着这份奏折，哭笑不得，这不就和当初张彝宪的说法一样嘛！噢，张彝宪说就不对，你们说就没事，真双重标准啊。不过看来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什么阻碍了，小朱也放下了不少的心。有时候，他真是头疼明代官制，什么事情都要经过群臣首肯才行，麻烦啊。

趁着大家分神，和金、陈两家后人来京的时间差，小朱偷偷摸摸的去承乾宫会了阿萝一次，两情相悦，皇帝与贵妃，竟然被搞的相见有如偷情一般，实在令人不爽。

“娘的，我多次下旨，内廷不得结交外臣，竟然还有人传消息给宫外，等我得了空，一并把他们全杀了。”小朱抱着抽噎着的田妃恨声说道。

“算了，皇上，臣妾只想着，在皇后姐姐之后，早日为陛下怀下龙种，能为皇家迁延血脉，臣妾就知足了。”

说道怀孕，我们不禁要为内宫里的一些方法感到恐怖！因为有懿安皇太嫂的交待，田妃如果跟皇帝欢好之后，便会有专门的宫女太监进行一些‘技术’上的处理，免得她在皇后之前怀孕。方法实在说不出口的恶心和恐怖。

尽管太监已经不算男人，但小朱心理上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而他和田妃的前两次偷欢，又都瞒不过宫里的耳目，所以这次，只是跟她拥坐在一起聊天而已。

“傻丫头，你要好好锻炼身体，你还是太瘦弱了，身体不好，哪能生孩子呢，你要多吃饭，多锻炼，等皇后怀孕了，咱们不就可以长相厮守了吗？”

“那皇上也要多努力才是啊！嘻嘻！”

这话一语双关，听的心里面痒痒的，暖暖的。

“对了，你父兄提的皇商一事，阁臣都算同意了，朝廷有钱挣，你们田家也能因此得到一场大富贵啊！”

“皇上，如果我们田家有了钱，我想要一件天鹅绒的大披风，行吗？”

这个时候的天鹅绒，可绝对是天鹅的绒毛做的，小朱吓得一哆嗦，心说‘汗！这小妮子看中的东西还真另类！’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人家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只好把黑锅往文臣脑袋上砸。

“天鹅乃是神物，恐言官弹劾。我还是送你一面西洋的穿衣镜吧，镜框用纯金镶饰，上面镶他七七四十九种宝石，怎样？”

“好啊！好啊！最好再加上一樽千里镜，行吗？”

“千里镜，嗯，这东西行军打仗是很必要的，回头有钱了，一定要多多置办，把边军重将们都发一个，这样打仗就不怕了。”

“哎呀！皇上，好容易得空来一次，别说国事了好吗？再说了，臣妾不是去打仗，臣妾是想，每日在皇上上朝的时候，就在殿顶的阁楼上用千里镜望着皇上，一眼也不离开。”

“阿萝！”

“皇上！”

……以下少儿不宜！呵呵！

※※※

“大明之财富，当惠黎民。今特许自安徽、山西（这家主理边关马市）、江苏、浙江各选一人，及田弘遇、刘奂堂，合六家皇商。相约天下商户，集资合股，经营通贸。所获利润，三成归户部；一成归内帑；五成分股复（付）利；约一成，为建造海船、外埠居所之用。诸家皇商，当知周济万民，充植国本，不负圣躬之德。今后，凡国家采办造作，必经皇商之手，不得他人假之。恩许各家，可招募亲友出工、钱折银作股，所余五成利润，七成归公（指商业合作体），三成分股复（付）利。”

这道旨意，是紧跟在恩许令之后发行的，其中田弘遇是天下皆知的混蛋国丈，大家都骂他仗着女儿和皇上‘情甚笃’，为自己捞来了天大的好处。唉！老田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而那个刘奂堂则是刘鸿训大人的亲堂弟，只不过是庶出而已。但正是这个刘奂堂，他的人缘异常的‘好’，和多位阁臣重臣的子弟处的‘和睦’、‘和谐’。他的股东们，也基本都是官僚集团的利益代表。剩下的各地皇商，则分别具有皇亲国戚等各方面的背景。至于初衷的民间商贾，只有苏州的绸缎商施复，草根痕迹最明显，但依然拥有难以言明的复杂关系网。

‘从中可以看出，大明即将开始的商业改革，全然蜕变成统治阶级压榨、盘剥人民的丑恶工具’可以设想，将来一定会有人做出这样的历史评价。小朱有时候私下一个人的时候，就常常感到爆寒！

但这些小朱都不管了，毕竟分赃比例大家都认可，甚至还超出了他的预想。之所以底下人能让他这么满意，主要也是小朱真正兑现了在恩许令上的退让性承诺：

恩许令的银子，从理论上说，全应该归内帑使用。但小朱很大方的决定将恩许令的银子全部交给户部掌管。

这样的贪财又不吝啬的做法，让整个天下都感动于皇帝为了国家所做出的牺牲，大家真的是被君上感动了。以前的皇帝贪敛钱财，无非是为了修饰宫殿等很令人不齿的用度，而这届崇祯帝，则是为了军饷、官俸做的打算。于是，大家皆大欢喜。

‘恩许令’因为早就有传言出去，所以，在北直隶中，在恩许令颁行的短短三天内，就卖了80万两白银。这个结果，让温体仁的自我感觉颇为良好。他又兼理户部，钱富裕了，腰杆也硬了，甚至还敢阻止小朱‘裁撤宫中’的想法了。

“如今国库远看五年可保无虑，宫中岁有冗疴之弊，然终究关系皇家颜面，万岁可视度而缓行！”

“温卿善，然朕亦知，君子正人需先正己的道理，况且，宫中裁撤的安置，朕也想到法子了。”

“圣智之睿，臣不及万分，敢问其详！”

“金、陈两家的后人不日即可到京，番薯试种一事，事关万民休戚，不得不慎，亦不可过慎，魏逆田产均为良田，又多荒芜，更近京郊，可使浣衣局主理，让宫中之人退往这些地方，一方面有人试种，一方面对于他们也是一个万全的结局。”

“圣上英明！”

“那依温先生之见，内阁会不会通过朕的这个方略呢？”

“臣想，应不成问题。”

“那好，那好，可是这金、陈的后人怎么走的这么慢！真是急煞朕也。”

“呵呵，万岁急迫之心，臣明了。是故，臣曾派人去前于接洽过，那两家，此次派了族人、家人和佃户共300人过来，随行还携带了大量的枝蔓、成物和种子，车驾有百辆之多，冰雪未化，还要保全人员和种子的稳妥。自然是慢了一些。”

“好吧，那内阁会同王提督，先提前拟个方略吧，一旦番薯有大做为，也好保证不误春耕。”

“臣尊圣上口谕！”

温体仁退下后，小朱就回到坤宁宫皇后那里了，现在他和田妃两人都热切盼望这位好皇后赶紧怀上，据宫里人的说法，如今这么英明的主子，第一胎一定是皇子，因为‘所有’的宫女、太监，以及太后太妃们都已经祈求过诸天神佛了。其中竟然包括耶稣和马哈米德，西方的宗教，在大明是宽容接纳的态度。

想到了这，小朱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

“曹化淳，曹化淳呢！”

“小的在，小的在。”他现在是内官监掌印，属于仅次于王承恩的二号人物，最近因为早传开皇帝要裁撤宫中的消息，他正忙着清理人员的工作呢，不过再忙，似乎没耽误他继续肥胖。跪在小朱的面前，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胖子曹后背上的汗渍。

“大伴啊！最近难为你了，可有难处吗？”

“回主子，为主子忙的再累，心理头也高兴。”整个宫里，只有他时常的称呼小朱为主子，毕竟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啊！

“朕想着再交你一个差事，不知道你抽不抽的出时间啊？”

“哎呀，万岁爷，您说的那里话啊！曹化淳还不就是主子的嘛，尽管吩咐就是了。”

“呵呵，朕听说西洋教有传教士这么个官职，你就帮朕找几个过来，注意，能多找，便多找。”

“好叫万岁爷知道，传教士并非官职，最多就相当于咱大明的游方道士、化缘行脚的和尚，倒是神甫，才勉强算的上他们西洋教国里的官员。”

‘娘的，这我还不比你清楚？’小朱心中立刻反驳了一句，不过作为宫里的大太监，竟然也知道教国、神甫，的确让小朱很是惊奇。

“那你就帮着朕找几个来吧，还有，他们西洋的一些玩意，你也让他们多带几个过来。”

“这，”曹化淳偷眼看了看皇后，没敢接茬。

“怎么了？难道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一旁的皇后连忙出言解围了。

“启禀陛下，曹公是怕言官说皇上玩物丧志。”

“噢！这样啊！”想想也是，这帮子言官，连贵妃都敢折腾，何况现在地位下降不少的内官呢？“无妨，你去找鸿胪寺的人，通知阁臣，朕和他们一起在，在午门前，一同见识见识这些西洋的番子，就说朕听闻他们的教神，送子之事很灵验。”

“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那小的这就去了。”曹化淳胖脸上乐的直抽抽，这事要是办好了，皇后和懿安太后都会打赏他的，他能不乐嘛！

办事，为人，要时常的给对方一些甜头，小朱如果是个暴君，或者黑帮头子，也许没必要。但毕竟他只是个善良的普通人，任何事情的实施，一定要多考虑考虑别人，多想想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的理由，才是他这样的普通人最好的生存法则。

皇后也满脸幸福的羞涩，轻声轻语的陪他聊天，陪他安寝了。

北京这边的传教士不少，曹化淳的权力和能力都不低，很快就把名单和朝觐的礼物、礼仪写了一个疏奏，分别誊写了两份，一份给了内阁，一份给了小朱。但是不巧的是，那帮洋鬼子恰恰和金、陈两家人同时到的，自然要往后排了，一群洋鬼子，竟然被可笑的给安排到了浣衣局，这曹化淳显然又开始犯糊涂了。

原来，番薯是福建长乐籍的陈振龙在马来岛发现的，见“朱薯被野，生熟可茹”，便想将薯种引进国内，以济民食。先是在自家房屋的空地上栽种，见不错，就推荐给当时的福建巡抚金学增，老金呢，也不含糊，非常开明的就直接在福建进行推广了。

这些年，全国各地招灾，唯独福建一地没什么大动静。可见这番薯的威力，但是呢，因为金巡抚身体不好，退休后，继任的长官忙着剿灭海盗，没留意这个好东西，也没这个眼光，直到今天，才被大明的朝廷给注意到。

小朱见阁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知道自己这事容易办了。

“下旨，朕钦赐名这红色番薯为金薯，白色番薯为陈薯。着二家各领八百军民，并内宫撤员600，按金氏刊印的《海外新传七则》取魏氏逆田等地，于开春进行试种，以备灾荒。令于福建择址敕建‘先薯祠’，题联曰：“金陈功与课农备，名山祠宇瓣香沾”。

见内阁成员神色如常，小朱真是发自会心的大笑了。

“小民等叩谢皇上隆恩！”

“再赏，金？你们怎么称呼来着？”

“小民金贸（陈浩）”

“啊！好，赐你二人，今科同进士出身。”

坏了，这小子得意忘形之下，犯了大忌！

“陛下，万万不可！”

“小民愧不敢当。”

“主子，此事当缓！”

…等等不一而足，搞的小朱这下不来台。但君无戏言，钱谦益最后找了一个变通的法子，特恩举这两人可参加今年的会试，这俩笨笨，乡试竟然也没中，汗！如若能中会士，则可不参加殿试，直接入翰林院当个庶吉士。

就是这样，后来两天，言官的弹劾折子依然有如雪片一般，最后还是钱谦益出主意：此二人必须参加殿试，并且在二人官名的前面，再加个‘假’字，方才算平息了言官的愤怒。

这还不算完，刘鸿训特意很正式的跟小朱说，以后一定要注意，千万别再口不择言了。

唉，谁说皇帝牛×？大明朝的皇帝就像个受气包，谁都敢说你。不过这样的政治环境，小朱还是非常喜欢的。呵呵！

处理完番薯，又进行了宫中的裁撤，因为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安置，户部还特意替皇上出了40万两白银，用于安置和试种番薯的支出。宫里裁撤了将近百分之七十的人员，这些人都算满意和踏实，而且小朱顺手，把皇田也划给张彝宪一同打理。

张彝宪这小子，很巧妙的通过田妃，向小朱讨得到了这个优差。皇庄和逆田，总数将近40万亩的土地，人员好几十万。种植金薯、陈薯，又是重要国策，他即便不贪污，也足吃足喝一辈子了，何况他不可能不贪污，不过反正也是三年宽松期，先放过这一点了，如果红白薯真的解救了灾荒的问题，别说他贪污，就是将来给他单独立传都有可能。

这事情一忙活就一个月，等到他们君臣想到那几个西洋鬼子的时候，春闱又开始了，好容易春闱部署才算正轨，钱谦益、温体仁、周延儒分别为主考和副考。

好容易小朱算喘口匀乎气儿了，浣衣局这边又出了大事儿。

浣衣局的人员主要是管理宫中退下来的人员，那个客氏就死在这里。因为现在裁撤的人员全归皇庄安置，所以主管现在也是张彝宪。

但他因为去督着试种红白薯去了，浣衣局的人员少了不少，这一人少，那几个洋鬼子就开始了不安分，某天深夜，一个老宫女，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尼德兰传教士范.西里克，因为调戏宫女，险些被大家用鞭子给抽死，如果不是曹化淳交待过锦衣卫四右卫的人，老哥没准当场就成为圣徒了。

这事儿闹的，听名字，这孙子估计还是个没落贵族。歪头看了看筱筠，带雨梨花，成熟标致，身材曲折，想想也难怪！说是老宫女其实也就30来岁，没结婚，没生子，又没被临幸过，宫里的活计又不重，的确很标致，皮肤保养的非常好，很白很有光泽。身材也因丰润而更加具有成熟的诱惑。

小朱和他地老婆们，现在正听着她一声高、一声低的哭诉。一旁的皇后和袁妃等人眼圈红红的，也快跟着哭了。而田妃呢，则跟小朱一样，更加感兴趣结果如何？

“筱筠，那你可有被那个禽兽占了什么便宜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连小朱都有些哑然的望了望田妃。这小妮子，这话亏她能这么问出来。

“呜……，”筱筠更是泣不成声。“回…回礼妃娘娘的话，民女被那个禽兽隔着中衣给摸了手臂和脸颊。”她因为已经从宫里清退了，所以只能称作民女。

“喔，还好，还好。筱筠啊！本宫替你做主了，你回承乾宫服侍我吧。那个红毛禽兽，你想杀想剐，本宫都由了你。”

这事，在现在这个时代，那个什么范.西里克，还真是这个罪过。先不说调戏民女这个事情在中国传统观念中的地位。单从理论上讲，宫里所有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妾室。虽说被清退了，但要嫁人的话，仍是要提前得到皇帝的同意滴。这小子，竟然敢欺负到皇帝的女人？哇！罪过海了去了！

筱筠呢，她家里人早些年遭灾荒，全死干净了，原本张彝宪也是看她可怜和貌美，才留她在浣衣局当个客房领班的。她现在的想法是，等将来配个相公之后，就算在北京落地生根了。但出来这事情，嫁不嫁的好，就难说了。田妃这么处理，虽然没请示我，但小朱觉得很好，很是妥当嘛。

“奴婢多谢礼妃娘娘成全。那个禽兽，奴婢全听主子们做主就是了。”说完，她偷眼看了看皇后。

筱筠毕竟是知道皇家找这些番夷来的理由，为了皇家填丁进子。如果真因为这事，搞的皇帝没有儿子，那她可担待不起。

“咳，咳！”小朱连忙清了清嗓子，看看皇后和田妃二人之间，那复杂的眼神，他赶紧理了理思路。

“传旨，让那个范.西里克带枷朝觐，如若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朕便凌迟了他。如果真有些本事嘛！咳！咳！着他带枷办事。”

“至于筱筠，今后，你就跟着礼妃吧，只要你愿意，可以永不出宫。”

“奴婢多谢主子成全。”

等处理完筱筠的事情，又有太监过来禀报，说是工部徐光启、阁臣温体仁求见。小朱又赶紧往文华殿那边跑，一路上，骂了曹化淳一顿。

“你说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儿？怎么能安排到浣衣局呢？”

曹化淳嘟着胖脸哭咧咧的哼唧。

“小的怎么知道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啊？当初是怕主子召唤的时候，这些个番夷赶过来时间长了，主子心焦不是？这些个畜牲，长得跟鬼似的，想不到心肠也跟畜牲一般。瞧那眼睛就不是好东西，有蓝有绿的，身上还全是鬃毛。嘿嘿，主子，可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饶你，哼，不饶了你？你还有命跟我这贫嘴啊？你说你都犯多少次死罪了？”

这胖子还挺会察言观色，一开始还挺害怕的语气，见皇上脸色逐渐缓和，竟然又卖起来，看来小朱以后是要学会板脸了。

“是是，小的这命本来就是万岁爷的了，万岁爷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皇上驾到！”说到后来，见已经到了文华殿，最后竟高亢着嗓子嚎了那么一句话，吓了我一跳。

“唉呦，你个混蛋，还敢吓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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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闹剧般的觐见

小朱和曹化淳着急忙慌的跑到文华殿，却发现，并不是徐光启和温体仁在等他们，而是徐光启和孙承宗在那里等着。小朱很是奇怪，他不是奇怪太监居然能传错话，他奇怪的是老温喜欢趟浑水，这老孙难道也喜欢？

心中叨咕着，进入到了文华殿正殿之中。

原来，徐光启竟然认识那个范.西里克，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便央求孙承宗一起过来，看看有没有救下范.西里克一条狗命的可能。

“徐卿家，你说说，这个范.西里克究竟有什么本事啊？”

徐光启颇有些惊奇的看了看他，因为这个名字被念的很是标准。

“回皇上，这范.西里克是个做千里镜的好手。前日…”

“且慢！徐光启，朕想知道，你可知道，礼妃曾向朕索要千里镜？”

“呃…！”徐光启明显一愣，看样子，果然是不知情。他是个科学家，所以脑筋一时没转过来。但一旁的孙承宗却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渊源，连忙拉着他一起给小朱跪下。

“启禀皇上，徐大人只是想研习千里镜的制法，好配给军中之用，礼妃一事，臣与徐大人的确不知，请皇上明察。”

徐光启这个时候也绕过了脑筋，立刻脸色苍白，虚汗都下来了，“臣万死亦不敢以君私而论国事，请圣上明鉴！”

“唉！二位先生都起来吧，赐座，赐座！”表面叹气，心中却忽然多了一层感慨，眼前二位都是直臣，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他们也会干结交内官的勾当啊！

“那千里镜，徐先生可确认吗？”

“臣可确定，这范西里克未入浣衣局的时候，臣与他有过接触，他呈给臣一个放大镜，臣让堂下主事用之，可防花眼。后来臣又打碎了一架千里镜，发现里面的确有凸镜两面。他又说，他知道如何制作凸镜和凹镜的方法，还没等臣安排好人手，他就奉旨入了浣衣局。臣原本想，皇上接见之后再行打算，却不想出了这等人伦恶行，是以，是故…！”

他开始还侃侃而谈，但真到为了一个犯法的番夷讲情的时候，老徐还真开不了这个口了。小朱更是因为他为研究，不惜打碎一架市值千两白银的千里镜而敬佩不已。要知道，这么贵重的物品，工部肯定造册登记的，他打碎，自然要自掏腰包补足亏空的。就凭这份心思，小朱也要答应他全部要求。

“你是要朕开恩赦免这个番夷吧？”

“吾皇圣明，臣安敢枉纵国法，只是想求皇上能在臣得悉千里镜的制法后再杀此番夷。”

噗哧，小朱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好，好，好啊！这才是上国之威风，犯了法，一定要法办，甭管你是科学家还是外国的大员，即便有功劳，也不能抵清罪过。有明一代，这民族的自信心是令人羡慕和嫉妒的，并且绝对不是夜郎国盲目的自信。

“唉！此事的后果，朕已经降至最低了，既然此人知道千里镜的制法，自然也应该知道其他的法子，还是留他狗命算了。”

“啊！臣多谢圣上成全。”

“什么成全，朕后宫的娘娘们可是要剐了这个番夷的，他能否有命，还要看娘娘们这一关呢！”

哈哈哈、呵呵呵、嘻嘻嘻。

“对了，孙先生，你兼理兵部，怎么也被徐部堂给拉来当说客吗？呵呵！”

“臣惶恐，臣只是前些时日听徐大人说起过千里镜的事情，军中确实需要这件宝物，是以也跟过来了。”

“嗯，两位卿家果然是国之肱股啊，朕心甚慰。那就明日，咱们君臣一起在文华殿前召见这些番夷吧。”

“谨尊圣谕！”

等他们退下，小朱不禁好好的琢磨了一下其中奥妙。自己的那个历史中，这望远镜一直没大量装备到军中，为什么这边儿这么快就有眉目了呢？

想来定是这个范.西里克自己的问题。您想想，在浣衣局这样的地点，面对筱筠这样的人物，这家伙都敢玩个性骚扰，估计在地方上更是闹的没边。没准徐光启刚要接洽，这家伙就犯了强奸猥亵之类的重罪给杀头了。

而且原先的历史中，这个时候的徐光启只是一个工部主事，根本没权力，没胆量去顺天府尹的衙门里救人。现在倒好，历史的蝴蝶效应真正开始显现威力！

※※※

第二天，当小朱看到带着枷锁，并且被打的几近变形的范.西里克的时候，群臣和帘后观瞧的后妃们都笑出了声。

“叩见，大明帝国大皇帝陛下。罪人范.西里克拜见您，请皇帝陛下宽容则个。”

又是毫不严肃的哄笑。这家伙，说话怎么也不好好说？

“算了，朕听徐大人讲，你懂得千里镜的用法？”

等通译把这话翻译给他后，他显然明了了活命的本钱，立刻由原先的单腿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膝行两步。

“会，会，命活。”

哄笑。

“活命当然没问题，只要你能造千里镜，不过朕怕你再犯法，决定赐你入宫当个内官。”

通译过后，这家伙差点晕了，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大堆。一旁的传教士也跟着嚷嚷了一番。

“启禀皇上，刚才他们说，这罪夷在他们国家，也属于勋贵，其祖父是他们的女先王玛格丽特的骑士，享有，享有，享有同男爵的封衔。并且他还会制造红夷大炮望山瞄准的方法，还有水琉璃的制造方法他也会，他说他都不要银子，免费告诉我大明，只求别让他入宫。”通译也是憋着笑说完的。

看来哄笑是这次接见的主旋律了。

“你告诉我们这些好方法，我大明不给银子，岂非显不出上国的风采了，好吧，就放你到工部徐大人那里当个差吧。记住，再不许乱来，否则，朕一定净了你。”

等到一圈问下来，还就是这个范.西里克是个大明白人，其他的都乏善可陈，不过作为他的技术助手，还是没问题。于是就在阜成门西边二十里处，划了六亩地给他们，作为大明皇帝亲赐的第一所教堂建地。另于宣武门内的一处旧房，开辟为西方传教士在京的会所。

之所以选择这两处地点，还是老徐的主意。因为宣武门旧房，是徐光启的一位好友，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生前居住的地方。这个虔诚的传教士和老徐的私交非常好，亦师亦友。利玛窦去世后，神宗恩许，老徐出钱，将其安葬在阜成门外，叫腾公栅栏的地方。多年来，这个地方是老徐常去之所。

听了徐光启的讲述，小朱很感动老徐和利玛窦的友谊，尤其是听他介绍，根据天主教的传统，教堂的左侧是用来安葬神职人员后。小朱还特意开恩，从内帑支了一千两银子给他们。乐的其中一个神甫要跑过来吻皇上的袍子，险些被高起潜的手下给当场杀了。

通译两头解释过之后，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包括那个神甫。

最后，就在小朱要散了这场意义深远却滑稽可笑的会面时，刘鸿训身为首辅，问了一个皇上忘记了的问题。

“皇上，臣失礼，想问他们番夷一个问题。”

“喔？那刘先生尽管问就是了。”

“谢皇上，这个，这个那个谁，我奉旨问你，你们的教神中，可有送子观音吗？”

小朱立刻绝倒！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奉旨？还送子观音？可是这个问题除了小朱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笑了，面色严肃的盯着这些个红毛鬼子，吓的他们冷汗都下来了。

再看通译，也是先拱手向小朱拜了一拜，才郑重给他们翻译，等到通译说完之后，那些番夷的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神情。小朱看到这，脸红极了。心想，这要是写到史书上，后人还不定怎么评价今日这些君臣呢。可遗憾的是他清楚知道，大明崇祯实录上一定会记载下今天这一切的，而悲哀的是自己还无权删改，想想羞愧死了！

这回，他们先是交头接耳的议论一番之后，才再次跟通译说了一遍，然后几个通译也是在一起计较一番，才向大家翻译。

“回刘阁老，回奏懿安皇后娘娘，启禀皇上，他们说，在他们的教义典章中，有一个天母，叫玛丽亚的，在马厩中生下了他们的天主之子耶稣。因此，他们国度里的妇女，如果想生男孩，就一定要在妇人的闺房前摆上一个马槽，上面还要悬挂一碗清水。这样，有个叫什么的兹冈女孩，就会把龙子奉上。这个兹冈女孩，见证了那个耶稣的降生，所以被他们尊奉为他们教派中的送子观音。”说到摆放马槽的时候，这个可怜的翻译甚至跪在了地上。因为按照礼制，这些亵物，是不应该在皇帝和后宫娘娘面前说的。

小朱听完差点没气的吐血，这群混蛋鬼子，估计是察觉到生儿子这个问题，事关重大，不敢说没有，便临时借用了圣经中耶稣诞生时的场景，给大明君臣胡诌了这么一个故事，还把那个吉普赛小姑娘给挪成了送子观音。

“胡说，难道摆放马槽就行吗？胡闹！”

“启奏圣上，不止马槽，还有一碗清水。”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这些个番夷，怕是没什么神力的，不信也罢。”

“唉，陛下，正所谓信则灵之，此二物也是寻常物件，臣恭请圣上裁断。”

“刘大人此言差矣，子不语怪力乱神，单凭区区番夷，就让娘娘们在寝殿前轻易摆放马槽，不妥不妥。”

小朱一见，又有要吵架的趋势，赶紧打住。

“好了好了，马槽清水一事，容后再议，朕全交后宫办理便是。”好家伙，现在小朱真的开始担心这次会面的历史评价了。

不过也算没白丢一次历史的名声，毕竟军队大量装备望远镜后，以及利用望远镜原理能够提高火炮的打击精度，也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情，也算值得了。

“哦，对了，温卿家，毕卿家，你们两位拨些银子给工部，专门用于千里镜和火炮望山的研制。另外，如果真的功成，每装备一门火炮，配发一架千里镜，便给这范.西里克一钱银子做为奖赏吧。”

“呃，皇上，这怕不妥，我大明军中，大小火炮有数十万门，后续还有不断新造之炮，每发一个望山便一钱银子，再加上千里镜的赏银，这恐怕有十万两白银之巨啊！”毕自严是个比较扣儿的财政部长，虽说最近恩许令的银子源源不断，但他毕竟是苦日子过惯的人，小朱开口就赏了一个获罪的番夷十万两，他着实肉痛。

温体仁倒还好一些，不过也出言劝慰，

“不如每十件算一钱吧，千里镜就算折抵他的罪行吧。”

“嗯，不不不，列位爱卿不知道，这些个番夷，最爱金钱，如果让其余的番夷知道，范.西里克因为告知咱们大明一项技术就赚了十万两白银，以后，他们一定会纷拥而至的，到那个时候，再标价购买他们的技术，放心吧，我大明不会亏的。”

大明飞鸟铳的制造就是工部官员花钱跟西洋人学的，所以现在的大明官僚都清楚技术这东西的重要性，因此，小朱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再言语，毕竟十万两白银做诱饵，轻松换取各项技术，这个买卖是划算的。

等到范.西里克带着枷锁，领着一群妖魔鬼怪跟徐光启下去后，小朱擦了擦冷汗，终于结束了。根据大明律，那个西里克因为是带罪之身，以后即使吃饭睡觉都要带着刑具的，小朱只是在最后，恩准徐光启的请求，用绣上囚字的服装来代替这项惩罚。科研人员嘛，不能太苛刻了不是？

不过据小朱观察，范.西里克还是很爽，爽的快HI过去了，因为通译跟他解释了小朱的报价，十万两白银就是折合2千两黄金，按他们的算法，就是100公斤黄金，这对于他这个没落的贵族骑士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了。没疯就算他运气了，当然真疯了也是小朱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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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义学

一场闹剧之后，徐光启也开始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他的确算是直臣，在试验生产水琉璃（玻璃）之后，没忙着生产凸凹镜，而是先请求把范.西里克的囚服脱下，小朱同意之后，他高兴的好像他自己是西里克似的。

当小朱琢磨是否把水琉璃的叫法改成‘玻璃’的时候，春闱的事情也到了张榜的时候，那个陈浩还算不错，在朱笔誊录，遮名阅卷的情形之下，竟然中了贡士，可以名正言顺的参加殿试了。至于那个金贸，则名落孙山，但因为当初有言在先，他只好也跟着参加殿试，据小太监们的禀报，这可怜的人啊，头低的都快到脚面了。

小朱还发现一个比较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今年的会元刘若宰所做的八股文，竟然只有两股，为此他特意把三位主考都叫来询问：

“按八股论，此文仅有两股，为何三位卿家还选他为会元呢？”

“回皇上，万历朝后，士林对八股多有物议，加之大儒亦多置疑，是故多年来时有六股、四股、两股的文体出现，甚至有散体出现。今年题目‘行藏’，还是比较难的，是故，臣等多方斟酌后，决定录此两股文为会元，本科三百名会士，八股文计176名，六股文42名，四股文50名，两股文23名，散体文9名。”钱谦益身为主考官，面对皇上的疑问，很有些担心的率先回答。

“温爱卿、周爱卿，你们两个呢？”

“回皇上，钱相所言不差，八股文章，远在万历27年时，便已非学子应试的必做文体了，只是因为没有替代文体，才沿袭至今。时至今日，能做八股，擅做八股的学子越来越少，反倒成为才力高下的衡准了。”

“哦？周卿家既然这么说，可是心中亦有相中的人选了？”

“回皇上，周大人曾想用安徽另一举子金声的八股文为会元，臣想用山东举子蔡辰恩的六股文为会元，不过刘若宰的文章确也不错，唯独两股成文而已。”

老周和老温一唱一和的，似乎在和老钱较着劲，但小朱心中的疑问解开，也就故作不觉，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点三甲是小事，他这还有大事儿要说呢！

“晤，八股、两股，只要写的是锦绣文章即可，无妨无妨。那金贸二人的文章怎么样啊？周爱卿你是状元郎，你评点评点？”

“回皇上，那个金贸的文章，可以用惨字形容，不怪其三次乡试均不中。而那个陈浩的文章，很是不错，唯独立意有些中规中矩的，欠一些器量和眼界。”

“唉，原本想金贸乃是金学增的后人，赏他些功名的，既然如此，恐怕庶吉士是不行了。那赐他回乡当个县令如何？”

“这怕也不妥，皇上如确想褒奖他们金家的话，不如赐他们可于家乡的桥头立一块牌坊，再赏赐些土地房屋也就是了。”

“也罢，那个金贸如果不愿参加殿试，也别勉强了。就让他先去皇庄那边帮忙吧，回头就按钱先生说的办法办吧。陈浩的文章能中贡士，看来也算人才，就交温大人的户部提携吧。”

“臣等谨尊圣谕。”

“哎，先别着急退下，列位爱卿，朕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你们商量商量。”

看着三个人脸色各异，小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他现在已经创造了一个效果出来，那就是，皇上一般不会强行的进行意志传达，平时也是和蔼可亲的什么都是商量着来，但是一般来说，皇上的意愿都会得到实施，只是需要他们给帮忙擦屁股而已。因为皇上的想法在他们看来错漏百出，全靠他们来找到冠冕的理由，于祖制和法制之间，腾挪出堂皇的漏洞。因此，现在所有的阁臣、九卿，包括王承恩、曹化淳他们都一听到‘皇上要商量事情’的说辞，均头疼不已。

“钱先生，朕想问问今科举试，这人数共计多少人啊？”

钱谦益答曰：“各省举子定数三百，但历年均多有超出，加上今科恩举两人及国子监举12人，共4767名。殿试贡士共计301人，尚有4466名举人未取。”

“哇！这么多人啊？寒窗十载，却要几千人共抢独木桥，如果加上没中举的人，岂不是更多？”

“回皇上，寒窗苦读，未必得中。天下士子确实是很辛苦的。”几位大臣都是这么过来的，其中甘苦，自然各有滋味。

“是啊！因此，朕有个想法：此四千举子，可于全国给地苦寒鄙陋之处开立义学，教化生民，不论妇孺老幼，至少应知圣礼经宗，可书写自己的名字。黎民不用缴纳钱粮，均可入义学学习。义学时，统号‘义师’，定三年为期，考评成绩后即可安排职务。先安从九品品轶赏赐官衔俸禄，怎样啊？”

“这…”三个人对视之后，还是用眼神让最能跟皇上说上话的温体仁出面答复。

“回皇上，这举子主讲义学，诚然是个宣讲圣言的好方子，一旦开行，必然是流芳百世的圣举。但是，这九品官轶，还有义师的俸禄，怕是不合。”

“嗯？按大明祖制，凡举子不是均有银粮发放的吗？再有，候补生员，难道没有品轶吗？”

“回皇上，祖制是规定了钱粮的数目，但早已经拖欠了，那些举子返乡后，多数靠乡绅资助或者开办私塾来过活的。至于品轶嘛，应该说，从九品已经属于官员了，举子因义学而晋官，恐怕会对科举产生不好的影响。”

“可是，普天下，无力识字的人实在太多了，况且这些举子不去体察民间疾苦，朕也是怕他们眼界不宽，闭门造车。”

“是，是，皇上拟开义学这事，诚是良策，但怕是要耗费钱粮，并且这品轶？”

“那待三年考绩良好，可择优赏九品官轶，其余赏从九品官轶，以后非有吏功不得升迁，并可准许重新会试怎样？”

“皇上，科举乃是公平万年之计，不可轻易动摇。还是赏国子监义学碑刻名吧。”

总之，就是都不同意封官，哪怕从九品都不行。现在议政的习惯模式是，只要温体仁也反对，那小朱的计议就绝对通不过内阁。因为温体仁向来是皇上的宠臣、近臣。

“可是，这天下扫盲的义举，加之条件多是艰苦之地。朕不赏这些举子，总是说不过去啊？”

“那便如此，义学考绩优良者，凡大考时，可列名考前，优先录用如何？呃，还有，凡是义师之后，可在行文与日常对答时可称小吏及下官。义学中的百姓也可称呼他们为义师或大人。皇上，此已近极致了，臣斗胆恳请皇上恩准！”温体仁到底是温体仁，不愧是玲珑心窍，和稀泥补漏洞的本事果然是本朝第一。

“那便依先生吧，钱先生和周先生的意见呢？”

自然是没问题，剩下的就是关于教材的拟定了，另着钱谦益编纂初萌读本，遴选简易字5百，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事、故，各取十句成册，特令文天祥、岑参、辛弃疾、岳武穆等词句入书。并赐名《初萌百句及半千文字》。

这个义学令颁布之后，在京逗留的举子们立刻群情激昂，群众反映良好，毕竟多数是热血青年，全部是礼教学子，圣人门生。对于去艰苦的地方做开蒙的义举，还能在形式上过一把当官的瘾。实质上呢，考据优秀者，还可以大考的时候可以优先录用，不仅如此，户部还每名义师每月发一两银子做为工资，面子里子全有了，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

至于说艰苦地方，这个时代的学子，都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觉悟。所以，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艰难生活，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自己将来能教会多少妇孺老幼识得多少字。

加上识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不先切身体察民间的疾苦，他们也提不出切实可行的好政策，自然没有升迁的机会。这才是触动体制改革的深意和根本，至于他们能否体察到小朱的良苦用心和深思远虑，就要靠时间来检验了。

这件事对士林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时间天下称颂。甚至连言官们也对不能赐义师们九品官轶的待遇，表达了有限的愤慨。

如果这个主意是钱谦益或者其他什么人出的，小朱估计连这有限的愤慨都不会有。温体仁难啊！

所谓大考，就是指如果有底层官吏出现空缺时，吏部翻出历年积存的全部举子名录，从中选合乎眼缘的名字进行任用。有了义学考绩的制度，吏部官员的工作量也减轻了不少。

整个官僚系统，对于这个‘普及教育，最大限度降低文盲比例’的举措，赞赏有加，特意给小朱将来的尊号前加了文盛二字。呵！

并且，毕自严还创造性的利用义学专款，在户部设立了‘义学库’，今后乡绅、官吏，都可以往这个库里捐银子，这些银子全用来给天下‘义师’发工资和补贴之用。这已经初步具备了后世‘基金’的模样了。

等这件事情全票通过后，殿试的时间也到来了。

不过金贸依然参加了殿试策问的考试，虽说依然惨不忍睹，但大家对他的勇气，也是赞赏有加。最后，还是在小朱的帮衬下，赏了他刻名国子监的荣耀，刻名国子监就算是有大功名的人了。

状元郎依然是刘若宰，他的文章确实不错，加上小朱很欣赏他敢在会试中用两股做答，并且高中会元，这份才华和勇气还是要鼓励的。八股文现在虽已没落，但仍然是广大学子、考官用来衡量一个人才学的重要手段。比如对对子，对对联，就是因为八股中需要四对对联，才成为文人日常斗才的比较性技艺。八股要退出历史，但对联却永远的保留了下去。选刘若宰既是顺因潮流，也是在转告天下的士子，不要拘泥于八股之中，毕竟两股的状元都给你们点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榜眼和探花分别就是温、周二人的举荐。金声在策问中一力西学，合乎小朱的胃口。而如果金声也是一甲了，从政治平衡学上考虑，温体仁推荐的蔡辰恩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进了。

要知道，在殿试前回答皇上的询问时，明确提及学子名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三名学子和皇上的这三位内阁重臣一定有着潜在的联系。在殿试之前，是完全公平的阅卷、评判。在会师之后，各位座师们，按惯例，是可以公开推荐滴。毕竟殿试只是一个排定名次的问题，考不考都基本是进士了。

温体仁是小朱一力提拔的孤臣，适当给他一些助力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么一来，对于原本的榜眼、探花来说，似乎不太公平，但是实在想不起来，那两个人的名字了，只好作罢。

发榜那天，京城着实热闹了一番，等小朱和群臣喝了酒之后回返后宫的时候，王承恩喜气洋洋的过来报喜。

“皇上，皇后娘娘怕是有喜了！”

靠，不会是愚人节吧？还好，今天已经是4月底了。

“哦，好事啊！传太医了吗？”

“没有，皇后传的是那个西洋教的神甫费力克斯。”

“胡闹，那些个骗子的话也能当真？谁的主意？”

“这，是懿安娘娘的旨意。”

“罢了，赶紧叫那个番夷过到朕这边来，朕好好问问。”

通盘一问，才知道，皇后这月的月信没到，那个费力克斯还算是个合格医生，也很谨慎，通过询问体症变化，做出了皇后怀孕判断。

‘呵呵，我的好皇后啊！您可算是有信儿了，好，好！’小朱心中高兴之余，也没忘了赏费力几十两银子就赶紧打发他走了。开玩笑，安胎、养胎的事宜，还是咱们中医有把握不是？

“曹化淳，交待下去，再召费力，必须有朕的首肯方行，这些个番夷，还是小心些才是，明白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恭喜皇上！”

胖曹最后的一嗓子，又把小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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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毛文龙

皇后怀孕的消息，产生了四个连锁结果：

1.百官对皇上真诚听从他们劝诫的态度，表示了过激的感动。他们建议：恢复田妃父亲田弘遇‘敬候’的世袭资格，以对田妃所受的委屈表示补偿。小朱表示欣然接受。

2.百官建议皇上再添封几宫妃子，理由是，合乎天子威仪。但被小朱否了，因为小朱不忍伤礼贵妃的心。这是爱情，不是生孩子。他们不能理解是他们的事情，大明的几位先皇早做出过表率，只是他们刻意漠视而已。

3.那个费力克斯教堂的香火旺盛了许多。为此，小朱不得不专门派曹化淳去宣口谕，招募教徒可以，甚至收纳教士也可以，但绝对不允许出现修女现象。这也是为他们好，万一再出现疑似范.西里克的事件，他们不被卸了骨头才怪。

4.趁着文官、言官们高兴，小朱得到了他们的许可，可以领着阿萝、筱筠去怀柔一带，观摩徐光启他们研制的千里镜和火炮望山的成果。皇帝带着宠妃出城观礼，并且顺道游冶一番，不但得到文臣的首肯，连言官都没反对。这在大明官场，还是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形。能得到这个结果，证明大家对皇帝的看法是正面的，良性的。

不过花开两朵，先说毛文龙这老小子。

小朱年前就宣觐的东江总兵毛文龙，其实早到了，只是因为这几个月实在太忙，净是事儿。而且，按大明的规矩，边将入觐，要在北京城外候着，非旨不得入京。大家一忙活又把老毛忘了个干净，害的这老小子，在怀柔工部兵器司的督造局一呆就是40多天。

他也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起来，前两天还上了一个折子：“臣一介末弁，孤处天涯，曲直生死唯命是从，岂敢哓哓取憎？实是文臣误国非臣误国，诸臣独计除臣，不计除奴，将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

这番话包含了多少悲愤又有多少无奈。小朱是难以理清楚的，最开始宣他觐见的时候，还真是有替袁崇焕杀了他的想法，免得将来搞的老袁和自己，两君臣掰面儿，留个大恶名在历史上。

但看到毛文龙的这份奏章，小朱开始的想法又变得动摇起来。开始还有一个想法，即便不杀老毛，也要给他换个地方当官，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在接到这个折子后发生变化。小朱是没脾气了，连忙把孙承宗叫来，跟他商量一下关于老毛的事情，孙承宗的回答倒是直接：

“毛文龙原本国之干城。怎奈几年来功勋渐著，气焰愈嚣且张，骄横跋扈，军纪腐败，不杀亦应惩也。”

重臣都了解皇上，不愿意大开杀戒，轻易不会乱杀人。但孙承宗依然这么汇报，小朱对毛文龙的想法又反复起来。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随后，小朱在内阁上提出了毛文龙的问题，但事先声明，任何意见，绝对不可以外泄。

众臣中，温体仁和钱谦益倒是表现的很豁达，二人的语调惊人一致。这在小朱看来的确是奇事一桩。

因为钱、温二人素来不是很和，明确的矛盾没有，但小冲突不断。前两天，湖广等地都发生贪污舞弊的案件，小朱提出发布一条：‘复外吏久任及举保连坐之法，禁有司私派’的法令，白话来说，就是如果官员出事，当初谁举荐的，谁负责任。这当然是先和温体仁商量过的。

但就因为先跟刘鸿训和温体仁商量过，钱谦益竟然发动言官和多数文官，开始了新一轮的弹劾温体仁行动。搞的小朱这下不来台，其中还有个逗留京师准备去西南当义师的举子，竟然上书指责‘改革国家过于急切，什么重病需用缓药之类’的话。并且公开指出‘为治内腑，而任用佞臣恶肱，不外隐患换了个形式罢了’，这番言论，其实就是直接将矛头指向温体仁。

后来在小朱少见的发怒之后，那个举子乖乖的当义师去了，百官弹劾的风波也逐渐平息，而小朱那条法令也暂停颁布。

可见温钱二人的矛盾有多深。

但就是这么两个冤家，竟然都认为毛文龙可留，小朱就不得不又重新审视自己手下的这位东江总兵毛文龙了。

这个僵局，直到福建巡抚熊文灿的上书，才出现曙光。

熊文灿到任后，像模像样的派兵追剿过沿海的海匪。要不说我大明官员多是文武双全的人才呢，大小海匪竟然被短期内给剿杀的七七八八，其中只有郑芝龙的家底厚实，没动摇根本，

熊文灿也因为之前的旨意，刻意对郑芝龙的船队放宽一些，集中精力把其余的小海盗给抓了个差不多。

郑芝龙呢，也投桃报李，如果捕获了熊文灿手下的一些军官士兵和战船，全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然后再给送回来。

熊文灿见到这个情况，感觉郑芝龙的确有心招安，就连忙上表，述说了一番招抚的好处、可能性。希望朝廷尽快给个意见出来。

内阁接到这个消息后，很兴奋，海患一解决，也是他们的功绩不是？于是纷纷同意。但小朱却看到了另外的一面。

“众卿家，郑芝龙的海船在我大明军队序列中，可算是首屈一指的了。那将来招抚之后，其水军力量，有谁能抗衡啊？”

“臣等愚钝。”

呵呵，你们看的不远，不是你们的错，而是历史局限性造成的。小朱心中这么想，表面则诱导他们。

“维今之计，只有在北洋附近，尽快打造与郑家海军一摸一样的水军出来，才可以避免他郑芝龙将来独霸海域的可能。”

群臣这才明白，力量的相互制衡恰恰是中国历代帝王的治国之术。不能轻易让任何一支军事或政治力量单独做大，这可是事关国家稳定的大计。

于是，唯一拥有规模效应的战舰船队，并且对海事很有实战经验的毛文龙，就出现在全体内阁的面前。

钱谦益这回算是抢在温体仁前面出主意了：

“皇上，臣想，可以山东威海卫，北直隶天津卫，辽东的东江卫这三卫为根据，以毛文龙的船队为基础，成立北洋水师。郑芝龙则为南洋水师，两相制衡，再以荣名笼络此二人，同为国效力。”说完，老钱还有意无意的瞧了一眼温体仁。

但是小朱对老钱起的名字很感冒。

“北洋？不行，不行，这个名字实在太不吉利了。不过钱先生的方略还是很好的，很好的。就是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倒霉的感觉。”

“难道皇上的意思是北方属水？南方属火？可水军同这两行，似乎并无冲克啊？”这个时候，钱谦益倒也老实，竟跟这儿探讨起五行来了。汗！

“皇上，钱相，臣想，北洋、南洋从名字上，就致两家水师于针锋相对之境地，隔阂从名字上就展现出来，恐怕不妥，不如令择新名才好。”

温体仁悠然的缓言说到。

“这个嘛…也对，朕的想法就是这个意思。”没法子，有些事情哪能跟他们解释的太清楚了，温体仁这么理解也算一个理由吧。

“不如毛氏水军的名字叫镇海，郑芝龙的水军就叫福海吧。”

老钱反映也很快，呵呵！

于是，镇海舰队和福海舰队，就在君臣之间通过下来，尽管这两支舰队只有半个影子。

钱谦益书画俱佳，还设计出了两家的徽标，镇海舰队采用‘八夏（趴蝮）戏水’为船旗。福海舰队采用五彩锦鲤为船旗。因为八夏是龙的九子之一而非龙；锦鲤跃过龙门才化龙，这二物均是吉兽，近龙而不是龙。其中的寓意，估计老毛和老郑都能想明白其中关键的。

趁热打铁，小朱又开始了‘商量些事情’的把戏。

“朕想发旨意，准许毛文龙皮岛为据，东接朝鲜，西占辽土，背扩岛链，收纳流民，建造船舰，着山东威海卫主理收购境内商家，以丝、棉、茶、瓷等物，出海东瀛与朝鲜，换取白银、粮食等物。毛文龙之水军，可往来朝鲜、东瀛及山东沿海，行护卫通商便利，收取海商税银，行护卫之责，凡有船只，每次往返均交货值的两成作为利钱。

这个利钱，威海卫提留五分份利，毛文龙提留1成五分份利，商家取两成五分，剩余五成，一成归内帑，四成归户部。除威海卫与商家提留份利，皆由毛文龙协理。另着都察院、户部、兵部各选派主事官员3名分赴威海卫、毛文龙所部督办此事。”

这么罗嗦一大堆，其实就是让毛文龙有甜头可拿，不至于将来再从袁崇焕那里领取饷银，也就可以避免“议饷诱杀”的悲剧上演，既然要留毛文龙制约郑芝龙，自然要想法子保他了。更何况还有类同关税的海事银子可拿，何乐而不为之？呵呵！

大明海岸万里，海事早开，偏偏国家一直没有介入，即使有介入的，也是每船100两银子的‘关税’。这个基数是不能令小朱满意的。

因为有皇商的底子和经验在，加上现在的这些朝臣、重臣，都在几家皇商那里有股份，知道这海事的获利有多大，如果国家能借用两家海军的力量，把外洋商船的事情搞定，这可是无本却万利的大好事。

温体仁和毕自严听到小朱的分赃比例后，眼睛都绿了。其余大臣也都很是欣喜的样子。

因为小朱说的很清楚，陆地上的事情全归皇商管理，两家海军的职责就是做护卫舰使用，这样，不会触及皇商的获利水平，还名正言顺的得到一笔海关关税，这时候，大明和海外的贸易，全是顺差，搞的银子都快不值钱了。

有了这两支海事银子的计议，前两天毕自严上书想把广宁及蓟镇塞外蒙古诸部的年赏给革去的想法，小朱也和群臣一起给否了，蒙古诸部的年赏，虽说属于打水漂的性质，但是小朱还不想这么快就把蒙古人推到后金的怀抱中，无非就是花钱买平安嘛。

有钱、温二人在，小朱的各项政策始终会进一步细化和完善。毛文龙只负责东瀛、朝鲜和辽东，其余的海域，包括南洋、西洋，全归郑家。

东瀛那里，是用货物换取大量白银。然后到朝鲜购买粮食，国内的灾情越来越重，四处购买粮食是必要的。郑家也会用白银去安南等地购买粮食。蒙古那边，照例发给钱粮，只是要对方不得与后金相勾连，虽说没用，但张嘴三分利，不说白不说。

至于辽东，就拼命倾销奢侈消费品过去，要么换取白银，要么换取药材、毛皮、黄金和珍珠。反正是什么东西能让后金人颓废，就卖什么过去，并且借着在海上的势力，严格禁止西洋人过去，好在海陆两线，同时构筑技术封锁的壁垒。既然基调定下来了，毛文龙也就可以接见了。

既然接见，就要找个好地方，因为心情好了嘛，于是，小朱借着去怀柔观摩新式大炮的机会，领着礼贵妃阿萝，和一班文武群臣去了怀柔。在那里，他们要顺便把暂居此地的毛文龙给接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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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光启炮,西礼镜,礼花弹。

这次来观炮，毕自严也来了，这小子现在最高兴了，恩许令的银子，现在已经积累到4000万两白银的巨额数字，尽管差不多到尽头，后续增加的数量将极其有限。但足够他花个四、五年的了，加上他对于皇商和即将开征的海关银，有着充分的理解和信心，所以，他身上开始长肉了。

范.西里克研究出来的千里镜，仍然是单筒望远镜。因为水琉璃的试制成功，成本被大大降低，一架千里镜，合银只有五两。足够大面积的普及军队了。

毛文龙在小朱身边正拿着千里镜望来望去，爱不释手，赞不绝口，他现在也很放松。皇上带一大帮子文臣过来，还有宠妃！深谙政事的他便已经猜出来，他老毛没啥事情了。

小朱这边，早早就提出来接见人家，后来又拖着不见，好容易见上面了，总不能不带点见面礼。赐毛文龙穆字金刀，总督威海、天津、东江海事，镇海水师都督，左都督，领兵部侍郎。还有那个海关银子的诏书，他竟然没乐晕过去，小朱还真佩服他。

毛文龙长得挺精神，因为同是进士出身（万历23年进士），很有儒将风采。他别的赏赐没太在意，唯独对‘穆字金刀’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态度。穆刀现在在辽东军队里，名声很大，徐光启和孙承宗的建议，完全得到印证。这种刀锋利、轻便、坚韧、用途多。

大家也都知道，穆刀的形制完全是‘穆字金刀’的小一号版本。所以，如今所有的武将都以得到真正的‘穆字金刀’为荣，他也不例外，而且他还是大明将领中第一个得到的，这份荣耀，是他想也想不到的。

眼见毛文龙的事情顺利解决，小朱也就细心研究起范.西里克制作的火炮望山了。

说起来，这个火炮瞄准仪，还真复杂。

一共三部分组称，分别为：1.井字形状的标尺一把，上面刻着图案，听徐光启解释，是怕炮兵们不认识字。横坐标刻着“梅、兰、竹、菊、牡丹、莲、百合、日、月、星。”十种图案。取十天干的数字。纵坐标刻着十二生肖的图案。这个井字形的标尺可以装卸，因为现在的火炮发射时，震动太大，为了防止标尺损坏，每次瞄准后，可以拆卸后再开火。即便损坏，这样的标尺造价也便宜，每门火炮基本都能配上多把。

2.新式火炮的下面，装有起落装置，尾部前后刻着纵横两条标线，炮身抬起后，前后两条标线，分别对应前后的纵横坐标。产生不同仰角，用来瞄准不同距离和方位的战略目标。

3.最关键的数据计算装置，范.西里克设计的瞄准镜。通过拉杆来校对目标，目标在镜子里全清晰后，可以观察子镜上标记在什么位置上，得出天干地支的对应关系，从而得出前后左右目标方位的标尺数据。因此，这个镜子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比如手持镜盒的‘校炮兵’瞄准好目标后，高声喊出：“梅花、兔子，莲花、猪。”

那么‘标炮兵’立刻上前把标尺安放在炮身的右侧或者左侧（两边通用）。

然后，‘正炮兵’开始扭动扳手，将炮身逐步抬高，直到‘标炮兵’看到炮身上纵横两条标线分别对准了‘梅花’、‘兔子’和‘莲花’、‘猪头’的位置时，高声喊停。直接点火放炮就是了。

应该说，这套结合了东西方文化精髓的融合性瞄准装置，是军事史上的一大创举。尽管仍然有误差存在，但击中目标方圆十五米之内的区域，绝对不成问题。

并且操作非常简单，文盲士兵，也可以轻易操作。而且整套装置中的三个组成部分，还可以轻易毁坏，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敌人缴获后的打击精准度。

这个想法是孙承宗提出来的，他知兵辽东多年，深受军火被敌人缴获，反过来打自己的苦头。所以，他直接命令徐光启发明了三件组合的瞄准装置。

更微妙的是，井字标尺，意味着有四套瞄准坐标。同样，瞄准镜盒上，同样是四套瞄准数据。这样一来，即便镜盒与标尺同时被敌人缴获，因为存在着四套标准，敌人短期内，很难及时明了其中的关键。

至于炮身上的两道标线，能毁则毁，不能毁也没什么坏处。

徐光启的确是中国历史上最出色的科学家，他的这套发明，原本要拖后十年，直到他死后，才被世人所认知。但在小朱的影响下，提前了整十年的时间，而且造价因为范.西里克的缘故，也便宜了很多。小朱看着这貌似愚蠢的发明，心中激动差点掉下了眼泪。

“陛下，陛下！”一旁曹化淳低声唤他，皇上失态了，底下臣子们也都赶紧跪下。徐光启则痛哭失声。多少个不眠之夜，这个科学家皓首穷经的专研科学，为的是自己的研究成果，有一天能报效国家。然而历史没有亏待他，现在皇上显然理解了他的发明，理解了他的苦难，皇上眼圈红了，对于这个科学家来说，是比任何奖赏都要重的奖励。

等这帮子君臣之间惺惺相惜的悲凄气氛过去后，小朱看见了那个伸头伸脑的范.西里克。

“你，过来，朕要好好赏你。”此刻的这个红毛鬼子，还穿着囚服干活呢。

“回大明帝国大皇帝陛下，范西礼不要奖赏，只要大皇帝陛下的承诺兑现。”这家伙，汉语已经很利索了。

“切，朕的国度，有一句君无戏言的话，你没听过吗？”

“啊，知道，知道。”

“那好吧，你一会亲自给朕做射炮的演示，如果效果良好，朕的承诺一定超额兑现。”

“是，是。”小子屁颠屁颠下去准备了。

“徐爱卿，刚刚这人自称什么范西礼？我大明可有这个官职吗？”

“回皇上，此人，”徐光启刚哭完，声音还颤抖，但小朱明显听出里面的笑意。“此乃他自己给自己起的汉名。”

“哦？汉名！他倒挺有水品啊，竟然能找到这么两个有趣的字当名字，徐卿家帮了不少忙吧？”

“吾皇圣明，此人一开始起的名字是范死力，取意死了也要为大明出些力气。”

哈哈哈！呵呵呵，嘻嘻嘻。

一旁听到这话的君臣都笑了起来。礼妃见皇上心情好转了，她那爱出风头的毛病又起来了。

“皇上，皇上，我的开花弹呢，皇上帮忙问问徐大人啊！”

说起开花弹，的确是她的玲珑心思发明的。将炮弹做成柱形锥状体，底部是内凹的形状。前面弹身整整三分之二的部分，镂刻出梅花样的凹形图案。这样的设计，是她在听过小朱的苦恼之后，从投壶游戏中获得的灵感。

弹体前身都是螺旋形的凹痕，在滑膛炮的无奈条件下，飞行过程可以最大限度的形成旋转，极大加强了射击的远度和精度。

弹体接近底部，分三面嵌入三根竹管，里面埋置缓释火药，弹体在炮管内高速旋转加上火药的爆炸产成的高温，引燃竹管的火药印信，等到落到目标后，彻底引燃内部填装的二级火药，因为外有花纹，造成炮弹极易裂开，产生了开花弹的效果。

其中，底部内凹的设计，可以用天才来形容，她在没有热胀冷缩的知识前提下，依然想到了通过凹槽的设计，使得弹体在炮筒内运行中，挤住内膛，充分利用了火药的效能。

孙承宗和徐光启得到礼妃的设计草图和一个壶箭的样本后，欣喜欲狂。想必这点，也是文官们放松对她监管的一个原因。

“徐大人啊，你听到礼妃的话了，你来回答吧。”

“呵呵，回禀礼妃娘娘，娘娘的开花弹，也已经试验成功了。要不，臣也不敢延请皇上和娘娘，还有诸部堂的大人们一起来观礼的。”徐光启年龄很大，他和礼妃说话的时候，和蔼可亲，俨然一个老爷爷在面对调皮的小孙女。

“好啊，好啊，那就让那个什么范死力，快去试射。”

这个时候，范西礼早已经，又跑回来了，他始终不习惯双膝跪拜，好在大明很开明和宽容，一直也就允许他单腿跪地。

“回美丽的王后殿下，为了验证我的瞄准装置的科学性和有效性，我设置的多个靶子，请皇上用箭任意射一个标靶，范西礼都会在两分钟内完成试射任务。”

“这个…”小朱颇尴尬的看了看徐光启，因为他射箭的功夫太差了。但徐光启并不知道，老徐还很有兴致的扬着头，笑呵呵地等着皇上下场射箭呢。

“皇上，皇上，臣妾想去射靶，可以吗？”

“好吧，不过爱妃你要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

一旁的众臣似乎有想来阻劝的意思，但是看看这个情形，也不忍打破聪明好动的礼妃的兴致。也就都作罢了。

校场上，突然飞出一骑红马，马上人红装锦披，阿萝飞快的驾着马，在靶圈外着实兜了几个圈子撒欢，然后，听弓弦连响，紧接着，校场周围的士兵均欢声雷动。小朱赶忙拿着千里镜去看，一看之下，不由也失声喝彩。三个靶子，每个靶子上的红心处，都有三只箭羽成品字形，整齐的钉在上面。等到礼妃打马过来的时候，三只箭羽还在那里微微颤动。

“皇上，臣妾的射艺怎样？”

还没等小朱答话呢，一旁拿千里镜的一干人等都已经惊叹喝彩起来。那个范西礼，估计老毛病又快犯了。

“我的美丽的王后殿下，您的技艺可以用艺术来形容，我能被允许亲吻您的双手吗？”

“嘟，大胆狂徒，圣上开恩饶你，竟然得意忘形，口出秽语。”

“来人啊，打下去。”

“大胆，此等番夷，竟然公开调戏礼妃娘娘千岁。来人啊！”

“这个禽兽，今回一定要杀了他。”

“不可，皇上开恩！”

混乱，一阵大的混乱。其中还有礼妃的娇笑声，筱筠的叱骂声。当然还有徐光启的急叫声。

范西礼呢，估计是明白自己又犯错误了。吓的双膝跪地了。

“罢了，罢了。众位爱卿，番夷那里懂得我天朝的礼仪，朕罚他扫三天校场便是。”

“那，请皇上下旨饬斥徐光启，时日已多，竟然不教他礼仪。”

“好了，好了。这件事情罢了，先看他试射的效果吧。”

小朱一面打着圆场，一面心中琢磨：

‘这个范西礼估计以后还会犯错误，呵呵，我保的了你两次，可保不了你三次。以后就看你造化了。’

试射的成果非常出色，短短一息之间（估计20分钟吧），三个靶子全被三发同一尊大炮发射的炮弹击毁，其中两个是被开花弹片击毁的，一发是正中。

看到此结果，毛文龙和孙承宗都站了起来，拿着千里镜，在炮身和靶子间来回挪动。

试射成功了。

当小朱高兴的拉着礼妃手，跑到新炮前面时，发现炮前加上范西礼也只有五人，看来，大明的炮兵编制也能有效定员了。

此刻，小朱才发现，新炮的炮管是两层。

“徐卿家，咦？徐卿家呢，啊呀，你们闪开，叫徐光启过来。”

老徐还是老了，跑到皇上面前，扑通就跪在地上，喘了几喘才说话匀称起来。

“回皇上，此炮是小人和属下主事们一起研发的，铁芯铜身，兼具铁坚铜韧，因为礼妃娘娘的开花弹，还不是很稳定，平均每十五发，会有一发出现炸膛，因此臣等才想到这个法子。此炮又属子母炮序列，即便炸膛，炮管通风，也不会有太大损伤。”

“炸膛，哦，可有人受伤吗？”

“回陛下，前后已经伤了三十八人，伤重不治者三十二人。就是那个范西礼，也曾被划伤过头部。”

围观的臣工，都倒吸了口冷气。小朱也是感觉鼻子酸酸的。如此高的死亡率，虽说是科学的代价，但伤亡的确太惨烈了。

“传旨，凡亡者，赐乡里桥前牌楼一座，拨银抚恤。赏工部立碑刻名。伤者延医治疗，官升一级，锦衣一福，白银千两。”

“臣多谢圣上隆恩。”

“皇上，”一旁毛文龙见事情发展渐渐步入正轨，小声说道：“根据军中旧习，新炮、新镜、以及新弹，均要起个名字，请皇上示下。”

“哦，对，对，是要赐名。这新炮，就赐名‘光启炮’吧。瞄准镜盒嘛，”扭头看了看仍在偷瞄筱筠的那个家伙，“就赏赐‘西礼镜’吧。至于这开花弹嘛！”

“皇上！”一旁的礼妃非常紧张的叫了小朱一声，这份小心思，身边的人都明了，就连范西礼也乖巧的垂头耷拉脑袋，假装没听见。但隐约吃吃的笑声还是传入小朱的耳朵里。

“哈哈，好，就依了爱妃，此弹就叫礼妃弹吧。”

小朱估计如果不是人多，互相之间有扶持，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卧倒在地。

“皇上，礼妃娘娘的尊讳不可全然用于弹名。不若，叫礼花弹吧。取意礼妃所制开花炮弹之意。”

恩，。

这回是小朱险些倒地。看着孙承宗迷惑的眼神，听着周边“然也，然也”群臣的嗡嗡声。小朱哭笑不得。

‘光启炮’、‘西礼镜’、还有一个‘礼花弹’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望着阿萝雀跃的神情，小朱实在，实在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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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袁崇焕

怀柔检阅的事情非常圆满，群臣对皇上在后来几天，领着礼妃爬山登高的乱玩，表示了最大限度的容忍，但为了警示这种行为。回到京师之后，仍有数名言官，上书，弹劾了陪王伴驾一起去怀柔的那些群臣，说他们没有做到劝谏天子的职责，说的是群臣，实际上是在说皇上。

好在小朱的脸皮还算厚，全没放在心上。

从各方面的改进成果，小朱认知到了一点：改革与开放，其实‘开放’最容易，说冠冕一点，圣上开恩，允许这样干，允许那样干，然后你就等着开放的结果就是了。因为之前管的太死，大家宁肯犯法也要偷摸的去干，现在你放开了限制，大家久久压抑的爆发力是惊人的。

当然，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诱民以小利，则大利国之备也。

好了，开放容易，但改革最难，因为你之前的体制是为了管制而设立的，现在开放之后，你为了应对新的形式，就必须出台新的制度，这其实才是真正的‘改革’，只有法律的相应改变，才是真正的改革。不能嘴上说改革了，而实际上，仍然沿用老的东西去束缚人。久而久之，大家仍然走回当初犯法也要干的老路上去。而犯法以某私利，远远要好过犯法以某国利，前者动心，后者动国。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徐光启的工部上来吧。

那个范西礼，小朱兑现了十万雪花银，这钱花的还是值得的，因为开花弹和西礼镜的造价降了下来。

开花弹的造价是15两银子一发，虽说其中还有每十五发一枚废弹的损耗，但15两银子至少杀十人，这买卖划得来滴。

西礼镜的造价更是彻底便宜了，只和五两银子一套。阿萝得知她盼望多年的千里镜，竟然只有几两银子后，气恼的臭骂了范西礼一通，骂的范西礼一头雾水。

光启炮造价仍然很贵，高达1万2千两白银一门。小朱狠了狠心，仍咬牙让户部拨了200万两白银去度造了。两百万的白银，其实也不过是刚刚够用而已。

因为国家要花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赈灾就是一个大窟窿，没法子，这天灾起码还要持续20来年，能挤出两百万银子造炮，已经是不错了。

为此，小朱特意安排孙承宗和徐光启，把武器的形制尽量缩减，现在光火铳就十多种，减少规格，也是节省军费的手段之一，淘汰下来的废弃火铳、火炮、旧式炮弹，小朱全安排给毛文龙贩卖到朝鲜去了。此刻后金那帮人还没正式征服朝鲜，卖点军火给朝鲜，也可以加强一些他们的抗击打能力。一旦与后金交兵，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时间。

至于像前朝万历年间一样，派兵派将的去援助抗倭，国家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只好作罢。

不过军火贩卖的另一个好处是：进口国产生惰性思维，反正只要有钱，购买就是了，但这样一来，进口国在武器研究上的脚步将大大放缓，武器质量始终落后于出口国，久而久之，出口国对进口国，就形成了军事上的优势地位。对于朝鲜，小朱就想达到这么个效果。

毛文龙带着一大堆的军火批文（九边淘汰的军火都直接发往天津）和一百万的银子回东江了，这些银子，加上他这些年招募收集的，自建虏那边逃回的汉民，足够他组建一支成规模的镇海舰队了。他很满意，因为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君臣一起，复兴大明’的希望。临走的时候，老毛诚恳的跟皇帝认了错，说以前不应该太蛮横了。小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负责给老毛在天津和山东组织货源的皇商是田弘遇和另外一个人。田弘遇在成为皇商后，‘人缘’显著提高，很多人都称呼他为田老。呵呵，田家虽说还没见到太大的利润，但根据推算，年底应该交给礼妃的银子，可能有9万两之多，至于户部和内帑，那更是海了去了。其他的形势也大体如此，因为大家其实都是看着田家来定自己上交的银子。因此，缴银计划，提前就报了上来，乐的温体仁和毕自严跟什么似的。

再过几天，刘鸿训、钱谦益、孙承宗联名推荐的袁崇焕，也就到北京了，为了掩饰小朱心中激动的心情，小朱特意让内阁拟个召见的仪式出来，以显示皇上对袁崇焕的重视态度。

内阁对皇上这么重视袁崇焕，均表示理解。因为老袁在这个时代的名气着实的响亮。当然，他们不知道，老袁的名声，岂止在现在啊！这也是小朱激动的原因。

在这个时间差里，小朱还打发了范西礼，先按‘周制’封了一个男爵的身份给他，让他再次兴奋起来。然后又加了他300两银子做路费，赶他回家去。小朱心说了，‘你赶紧回家乡去发泄发泄吧，顺道也替俺大明宣传宣传。’

只要有技术，这么个破落贵族都能顶着皇家男爵身份的同时，还能以大富翁的身份回家乡炫耀，这个效果一定是惊人的。

这小子倒也乖巧，用毛笔在纸上勾勾划划的纪录下小朱需要的人才、技术、东西和他所能承诺的条件。最后实在演不下去了，才拿出鹅毛笔，蘸着墨，用花体文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小朱立刻让他滚蛋，因为他明显知道小朱比较了解和宽容他们这些人的风俗习惯，因此时常流露出对礼妃的赞美，搞的小朱不胜其烦，他可以当面夸赞贵妃的美貌，这点小朱是能够容忍的。但背后对筱筠的阴暗心理，小朱还是恶心的。所以，赶紧让他滚蛋才是上策。

袁崇焕，袁崇焕，这个历史上响当当的名字，响当当的汉子，小朱在见他之前，非常紧张，生怕因为自己的不慎，而造成困扰。

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嘛！小朱还是在建极殿后面，云台门、云台左门、云台右门之间的玉阶上，亦称‘平台’处接见了他。

袁先生长得不算英俊，眼睛也不亮，鼻梁也不挺，个子也不高。但他的气质，却能够让人沉醉其中。他迷人的风度，优雅的谈吐，睿智的见解，和真挚的忠诚。都让小朱着迷，他的条件小朱全答应了。

并且亲手赐他‘穆字金刀’，还亲手给他佩戴上。他曾想推托，但小朱说：

“自古拜将封候，乃吾华夏风俗。现在朕只是替先生佩刀，何来的僭越之事？复辽，朕不吝封侯。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子孙亦受其福。”

小朱的真心举动，真的是真心的，出于对英雄的景仰，出于对英雄的补偿，小朱都要这么干。但好像袁崇焕理解上有偏差，他哭着跪在小朱面前，指天发誓：

“苍天在上，天子阶前，袁崇焕誓定辽东，以慰君心，以告黎民。纵身死，魂亦守宁锦！魄亦守辽东！”

说的多好，不愧是顶天立地的袁崇焕。

袁的职务和官制，在历史的惯性下，不是小朱说变就变的。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军务。兵部尚书是个虚职，明代官员的俸禄太低，即想拿高薪，有不想贪污的清官们，国家对他们的补偿，就是多封官，封一个官，加一份工钱，想想真是不够累的，直接涨工资不就结了。呵呵！

原本还有个天津军务的，但因为毛文龙，所以给消了，这细微之处的不一样，意义是深远的。老袁现在真真正正的管不了毛文龙了。老哥儿俩一个是陆军，一个是海军，东江镇，也成为海军的战略要地。因此，在小朱一系列动作和一再叮嘱下，袁崇焕也明白的把话说透了。

“臣原本是想杀毛文龙的，但现在臣属边军，其属水师，臣请皇上放心，臣已无此心，亦无此权了。”

君臣的平台相见，得到了以刘鸿训、钱谦益、孙承宗为首的东林党人的极高赞扬，其中尤其是小朱搬出古礼，为袁督师佩剑的行为，更是被他们宣传成君圣臣明的盛世典范。

但天子佩刀的问题引出了一个小小的麻烦来，那就是，今后这‘穆字金刀’再行赏赐的话，是否都要来一次天子佩刀？

如果天子愿意这么干，那毛文龙怎么办？还叫回来重新履行吗？那‘士责搁笔’呢？是否要履行‘拜相’的古礼？

表面上，是大家在探讨古礼，实际上，是所有人那点名利心在作祟。或者说，忌妒心在作祟。

烦不胜烦的情况下，小朱把问题甩给了内阁讨论，基调是：“只此一例，你们给我想理由。”

后来内阁的理由竟然非常滑稽，因为袁崇焕不是在殿内觐见的，因此，皇上才于平台佩刀。而根据礼制，大臣觐见必须在正殿内，或者皇极殿，或者武英殿，或者文华殿，或者皇极门正殿，总之，殿内是不能‘天子佩刀’的。

整个就是文字游戏，逻辑死弯。反正他们能绕，绕过去就是了，小朱也乐得轻闲。

第一批新式的‘光启炮’，一共十八门，连同培训出来的100名炮卒，小朱都答应优先配给袁崇焕。不过因为打造繁复，估计怎么也要到9月才能完活。这是历史局限性，谁也没办法。

袁崇焕倒也活学活用，针对瞄准设备的防泄密性质，他特意上书，规定标尺、西礼镜等物，平时要保管在主将副将等人的手中，到战时，再由‘校炮兵’和‘标炮兵’凭借主将的令牌或者手谕取出。战后，炮队的校尉要仔细核对所有装置的损毁和归还情况，并且将这一取、一收两条军令，归成军中十七斩里面。

小朱拿着这个折子，连夜把阁臣和九卿找来，问问他们的意见，大家都没有表示异议。因为校炮的时间被大大缩减，效率也提高数倍，所以，增加取收的环节，还是比以前的效率高。

于是也就批准了。

袁崇焕的威信很高，即便没有军饷，辽东士兵也会卖他面子不闹事，更何况，小朱为了补发欠饷，已经陆续发了900万两白银了。这样再闹事，就说不过去了。

老袁到任后，就传来几个捷报，虽说都是小胜，但足够国家渡过炎热的夏天了。

趁着袁崇焕的捷报，小朱终于顺利下发了两道久违的圣旨：

1.盛暑祁寒，可免朝会经筵。着各部内阁轮值文华殿即可。

2.复外吏久任及举保连坐之法，禁有司私派。

第一条施行又被废止，现在老话重提，已经不存当初的矛盾了。大热天的，谁愿意多跑啊！第二条，则加了一个小框框，举保建功者，举保者亦赏。

这样一来，大家就都平衡了。都忙着收夏税的工作去了。

说到小朱之前颁行的‘驿站明刊令’，其良好效果显现出来，下发的欠饷、赈济的银两数额，因为被细化到每人多少，由驿站供平民和底层士兵们任意观阅，大家都知道自己该拿多少，当官的该拿多少。开始还是出现了贪污的事情，但驿站同样发明刊上报，着实是查处了很多的贪官墨吏，只是小朱有言在先，近三年属于贪墨安全期，所以，这些人都是撤职还乡，没在国家这里丢性命。但流寇也知道这些人啊，杀了这些人，又有银子，又有名声，多么好的业务啊！于是这些被撤职的贪官墨吏，居然被流寇、土匪杀了个七七八八。搞的现在饷银的发放，很是顺利。

义学的事情也上了点轨道，已经有官员上书，说低下的老百姓很欢迎这种方式，每日竟有老叟老妪、顽童小女，都过来听义师的启蒙教育。

其中有个小事故：一位花甲老人，在学会写自己名字之后，竟然乐极生悲，去世了。

这样的事情就看你怎么处理，如果杀了义师，那绝对是蠢办法。但经过钱谦益的处理，用“朝闻道，夕死无憾。”这句名言一解释，那个幸运的义师，竟然得到了十两银子的嘉奖。那名幸又不幸的老者也由官府、乡绅，合钱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虽说这么处理有些过于弄机，但效果是好的，义学的名声越来越大，参与义学政策的君臣四人，也都得到了好名声，温体仁的日子也稍稍好过了一些。

总算是轻闲了许多，那天小朱和礼妃在承乾宫里嘻笑玩乐的时候，筱筠进来禀告。

“皇上、礼妃娘娘，孙承宗大人文华殿外求见。”

筱筠丰满婀娜的身子，裹在月白色的薄纱宫衣内，再被殿外的阳光一照，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绣花的中衣，这番美景映入小朱的眼中，是那样的诱惑。

礼妃很聪明，她轻笑着说：

“筱筠，你来帮皇上更衣吧。”说完，轻轻的在皇帝胳膊上捏了一下，便去桌边吃葡萄去了。

小朱毕竟当了快一年的皇上了，整天被圣上、主子的乱喊。时间久了，脑海中自然产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样的想法，对于‘一夫多妻’的概念也接受了不少，以至于在面对筱筠这样极具成熟魅力的女子时，顺理成章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毫无罪恶感的‘想法’来。

礼妃平时跟皇后、袁妃争风吃醋的，但对身边的人，她倒不忌讳，因为在此时的后宫中，这种方式叫做‘固宠’。也因此，她才刻意纵容小朱，当着她的面儿，对筱筠公开流露出来的欲念。

主子的意思，筱筠是清楚的，如果不是小朱内心中那最后仅存的一点道德感，估计她早就被小朱XX了，呵呵。

夏天的衣服真的太少了，更衣时，还要重新换上新的中衣，在筱筠服侍小朱更衣的过程中，他的欲火不争气的显现出来。

筱筠羞红着脸颊，略抖着双手帮皇帝换好衣服后，两人同时嘘了一口长气。小朱偷眼看了看她，正好碰上筱筠瞟过来的眼神，热烈的烫人。

烫的小朱连忙离她远远的，随即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身后是田妃轻轻的笑声和筱筠羞恼着嗔怪她的语声。

夏天，果然是个麻烦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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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整顿三大营

孙承宗找小朱没什么好事。

夏天，这么热的天气，预示着中国北方的天旱。也预示着秋收的结果不容乐观。仿佛为了印证‘祸不单行’这句话，杨鹤那边传来的，是战乱的消息。

原本杨鹤刚到陕西的时候，军情还算乐观，银子发放及时足额，他本人素有清廉的盛名。利用驿站明刊的效力，免除税赋，惩处贪官，招抚流民。收效非常显著。

但是进入夏季以来，赤地千里，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更是难以承受。眼见今年的收成难有保障，很多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更严重的是，大明军制，边军不得擅自调动。他手下的卫所军吏，根本几近于无。将才更是寥寥，不得已，他启用了进士出身的陕西参政洪承畴来担任军队指挥者。

这个洪承畴的确是为了历史而来，小小官衔，小小权力，上面既有知遇之恩的杨鹤杨总督，还有连皇上都改变不了的招抚国策。他依然诱杀了300名降卒。

这一下子，谣言四起，综合来看，主要是说，今年全国收成不好，国家那里没粮食再赈济灾民了，所以，招抚政策变成剿杀了。于是，陕西的流寇迅速打下了几州几府，更招小朱心疼的是五名义师也被他们给杀了。这些个怀抱天下为己任的举子们，被小朱一道旨意，赶往了危地，枉送了性命。

“可恼，可恼，这洪承畴果然不是好东西，这些叛匪也确实可恨，杀人也便算了，竟然连义师也给杀了。朕对不起他们啊！”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刘鸿训等人连忙劝慰。

“皇上，杨大人另写了一个疏奏，说的是，洪承畴的确人才，此次民变，错虽在他，但是希望皇上看在人才难得的份上，能予以留用。”

“留用？留用就能平息流寇了吗？你写信去陕西，去问问洪承畴，他有法子平息民变吗？他有吗？杨鹤有吗？”

“皇上，洪承畴所杀的那三百人，确实罪大恶极之徒。杀之前也曾递过折子给杨大人的。杨大人复信说希望他妥善处理，应该也是批准了的。”

“胡闹，这是军情，这是国策！他杨鹤竟然回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回信，难不成，杨鹤老糊涂了吗？”

“圣上息怒，维今之计，不是惩办官员，而是尽快拿出政策招抚流民，赈济灾民才是啊。”

“呵呵”小朱苦笑了一下，指着温体仁接着说：“温先生，刘先生要你拿银子出来呢，你跟几位先生说说，户部这半年多，一共花了多少银子了。”

“回皇上，回刘首辅，户部自天启七年冬开始，至今已经花出去1300万两白银了，这还没算上内帑支取的240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多是出于恩许令所筹措的银两。况且前日南直隶塘报，浙江发生海溢（啸），死了数万人，南直隶开府库赈济，也花了200多万出去。这钱也要早晚补给过去的。”

温体仁从3月起，就每隔60天，会给皇帝和内阁提供一个四柱帐，花了多少，还有多少，都很详细。听到温体仁的介绍，大家都默不作声。这1740万两白银，说穿了，都应该是内帑银子，皇上这么花钱，自己还节衣缩食的过紧日子，着实令他们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这次民变的势头更猛，要想平复，军饷、赈济、安置等等银两又将是天文数字。

“户部现在还有存银4089万两白银，这些银子，还要留着今后几年的用度，皇上的内帑银也仅剩下370万两了。这钱怎么出？还要好好谋划才是。”

“不单这些，朕已经提前知会了王洽，预支300万两，用来兵器、炼铁、修造船坞之用。恩许令的银子，4000多万两已经到达极限了，再有增加，也不过十万十万的增加，现在我大明就靠着这4000万两白银过活了。”

“皇上，那皇商的孝敬银、镇海舰队的海事银，年底前…”

“孙先生，”小朱不仅苦笑一下，“这两笔银子，今年你我君臣就不要做想了，万事开头难，孝敬银最多最多200多万两，海事银，能有个100万两就谢天谢地了。”

“皇上，不如这样，先发那预支的300万两银子过去，等孝敬、海事二银到户部后，再做补足之用。”这是周延儒的主意。借贷消费，他倒是挺超前。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但朕先前的预支银子，还是要花费的，好在先期投入不是很多，暂时，先让王洽从内帑支用吧。”

300万，随随便便的就要填无底洞了，明末越招抚越壮大，越壮大越要花钱招抚的恶性怪圈，仿佛重新以历史的惯性出现了。

“列位卿家，朕最先提出的，剿杀策略，失之急躁，但剿抚并举的方略呢？列位卿家有何打算？”

“皇上，此事还当缓行，”钱谦益率先反对，但是见皇上眉毛一立，他连忙接着说下去：“不过，不过嘛，臣倒是想，可继续留用洪承畴，此人杀伐决断，颇有大将之风。先明旨饬斥，并罚俸一年。再发暗旨提拔他为陕西左参政，这样一来既可以平息民怨，又可以暗中向他表明一个态度，朝廷一力招抚，但不得已情况下，可相机行剿杀之策。不知皇上圣裁如何？”

“温体仁，你的意见呢？”想通过这个法子，必须先得到温体仁的认可，因为这是钱谦益的主意。

“臣附议！”

“嗯，”小朱稍稍坐的舒服一些，再开口就缓下了语气。“其他卿家的意见呢？”

“回皇上，发暗旨倒是可行，只是六科给事中那里…”

“哦，这点周大人可不必挂怀，钱某愿当这个说客。”

“那臣亦附议。”

“刘卿家，孙卿家！”这个事情必须人人表态，否则一定会出乱子，洪承畴的本事小朱知道，冷静下来一想，留用还是必要的。

“臣，臣附议。”刘鸿训犹豫权衡了半天了，只能附议。

“臣想的是，以京营出陕西，或可能节省一些银子。”

看看，这就是国家这届的内阁，连主理兵部的阁臣，都在琢磨如何能扣出银子来，可敬的朝臣，悲哀的朝政。

“孙卿家你仔细说说。”

“回皇上，京三营并没有历年欠饷的问题，对付流寇应有胜算的把握。但空饷、冒饷的积弊陋习，也到了整顿的时候。以京三营出陕西对付流寇的名义，既可以帮杨大人和洪承畴出一点助力，又可以借机清理积弊。可谓一举两得。”

“好，孙卿家此言，想必也是附议钱先生的方略了，那就赶紧拟旨，另外，赐杨鹤‘士责搁笔’一件，让他知道，朕对他信任如故，重用有加，切不可再出差池了。”

“臣这就拟旨。”

随着旨意发出，洪承畴的奏表也上来了，他里面的意思，竟然和北京这边的想法差不多，国家虽有恩许银垫底，但是这些银子要留给今后几年使用的，明抚暗剿才是正理。对于自己矫诏杀降的问题，他自请带枷理兵。

看到这个折子，小朱心中感慨，这小子在这个时候来看，不愧名臣风采啊。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是为京师三大营，向来是拱卫京师，用做皇上亲军来使用的，当年成组亲征蒙古，三大营着着实实打了几场漂亮仗，也打出了汉军威名。但是两百多年了，积弊逐渐严重起来，不清理是不行了。接到这个不派饷银，去打白仗的旨意，居然没什么反弹，想来也是因为不论是领兵的，还是当兵的，心里都清楚。天下的军系都盯着他们，不打个漂亮仗说不过去。再一个，皇上恐怕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想到他们。所以，出兵准备倒是挺痛快，很快三大营就齐备了6万兵马。

国家这边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直接下令，让他们连夜出发。

他们前脚走，小朱就把孙承宗推荐的李邦华给任命为右都督，主理三大营的清理工作了。从出兵六万来看，估计剩下的，就都是歪瓜裂枣了。张庆臻，这个懿安皇太嫂的亲哥哥，也成为总督三大营的督师了。

一个干吏，一个皇亲，加上整个内阁和兵部的支持，清理起来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清理工作在最开始，李邦华就跟大家都说清楚了，得罪人的事情他干，也就是俗称‘唱白脸’的，至于唱红脸的，由张庆臻来干，其余的阁臣九卿包括小朱这个皇上，都不能露面，免得事情复杂化。并且时间不会太短，起码前线那边还有六万人在打仗呢！你先把人家后院给烧了，不炸营才怪！

这些方略，可以看出李邦华的胆气和才气，小朱着实的褒奖他一番，并且把他的这番话，拿给内阁来看，大家也都表示了适当的赞许。不是充分的赞许，是因为事情还没成功呢。等结果再表态，毕竟是中国官场上，几千年的习惯了。

‘整吧，整吧，李邦华，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你，看来原先那个崇祯挺背的，这么多人才，这么好的火器基础，竟然还是输给了后金？真是匪夷所思。’小朱心里面自言自语。

＊＊＊＊＊＊＊＊＊＊＊＊

ps:大明地方官职：布政使相当于省长，左右布政使，相当于副省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是都是正副布政使的副手，参政又是辅助参议分管地方的官员。

主角的定位是中等素质，并不知道赫赫有名的李邦华，情有可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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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郑芝龙

一方面是李邦华在恪尽职守的整顿三大营，一方面是各种各样的要钱折子。国家西南边陲也有叛乱，各级官员的俸禄，九边军费，辽东银饷，甚至还有各地拆建魏忠贤的生祠也要用银钱来摆平，毕竟现在是募兵、募工制度，工钱再少，也要花的。

当小朱面对各地催要银钱的折子，心中很有一种急躁情绪，虽说国库现在有几千万两白银，但这钱要算着花，如果想到是将来五年内的用度，五年之后，还不定怎么着的时候，心中的急躁更是剧烈。

花钱是痛苦的，尤其是这钱本来就赚的不容易，更可悲的是，这钱还是一次性买卖，以后不会再有。

这里说的是‘恩许令’的银子。

当小朱试图说服自己，争取年年开征恩许令的时候，他心里知道，这是动摇国家根本，极其混蛋的昏君之举。国家信用不可废，当年的崇祯，因为有魏忠贤的赃银垫底，先是减增辽饷，用内帑的银子填补亏空赤字。后来魏忠贤的赃银花的差不多了，不得已再次复征辽饷，甚至还加增了练饷和剿饷，这一下子，国家信用成为负数。老百姓和军人，都不再相信你这个国家了，你靠什么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正是当年崇祯朝因为政策反复，造成国民对国家极度不信任，进而到处出现漏洞，弥补漏洞，又需要大量的金钱，为了大量的金钱，不得已，再次透支自己的信用，循环往复之后，大家最终选择放弃你，这才是最终导致了他失败的内因之一。

因此，‘恩许令’的银子再诱人，也不能重新征收。否则，全天下的地主、官僚阶级会率先抛弃他这个皇上。比之前，因复征、加征三饷造成的后果更为严重。因为前一个举措，撕碎的是农民阶级的心。而后一个，则是撕碎士人阶层的心。毕竟眼前这个国家，是摆明了的地主阶级社会。

于是，小朱全部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孝敬银’和‘海事银’这两项上面。

仿佛这个平行世界的老天是公平的，郑芝龙招安了。

熊文灿通过驿站明刊，知道了皇上对海事的政策，他也利用这点，招抚了郑芝龙。而郑芝龙比照毛文龙之后，所做出的判断更实惠，此时国家用人之际，接受招安，南洋、西洋的海事一定会归他管理，不仅不用再背负海匪的恶名，也不用冒着官军清剿的危险当海盗了。不仅如此，还能稳定的拿到海事银的分成。并且郑家的门楣还能光耀。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熊文灿孤身一人，上他的战舰前来谈判的时候，他一方面为大明士子的气度折服，一方面敬佩熊文灿的胆量。

谈判的时候，双方均谈到了海事银的问题，郑芝龙的胃口不大，因为他知道，一成半的银子，足够他的船队吃喝玩乐了。要知道南洋和西洋的海事利润，可不是东瀛、朝鲜这两地可比的。

这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大到了整个世界。大航海时代，即便一艘满载贵重商品的货船沉没，它的船主也不会因此破产，因为，再来同样的一艘，便足以填补三艘沉船的亏空。

当然，如果你是船东，而你的船队连续十次都沉没在大海里，那么你的唯一结局，就是自己抱着石头往海里走去。

当然，这个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海洋是公平的，它不会连续找你一个人的晦气。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即便海盗，也注定成为传奇，注定成为传说，被人们口耳相传下去，被历史永远的缅怀。因为你终究需要鲜血的洗礼，才会被海洋所接受。

伟大的东方，伟大的大中华民族，应运而生了许多伟大的航海家，比如郑和，比如郑芝龙。除了这两个最著名的人物之外，还有无数的明之子民，泛舟天际，达济四方。

因此，作为最优秀的海盗，最精明的商人，郑芝龙提到了一个漏洞，皇帝和内阁毕竟不是商人，他们制定的政策好是好，但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如今大明的沿海城港，不仅是汉人的私船，更多的是西洋番夷的私船。光收国人的船税，显然太便宜那些红毛鬼子了，国家应该对那些番夷的船队同样进行征税。税率也定在二成，最后熊文灿考虑到对方多是拿银子来买东西的，所以，税率最终定在了一成。

熊文灿不是个商人，但他凭借直觉，认为郑芝龙这个意见可以上报，便上报了上去，小朱接到这个报告之后，连连敲自己的脑袋，怎么犯了崇洋媚外的错误了？平等国民待遇，都属于亏自己，利他人的丑事。

现在倒好，来了个超国民待遇。连忙批复“善。”小朱的字原本不算差，毕竟从小就开始练的，所缺的，就是格局器量而已。这个‘善’字，是在小朱心情复杂的情况下写的，嘿，还别说，好看的无以复加。

熊文灿连续上书，都得到皇上正面、积极的回音，立刻振奋起书生的意气。并以读书人的气节，与郑芝龙进行了毫不妥协、毫不畏惧的讨价还价。其中甚至有一条是这么规定的：郑芝龙分出十只战舰，及熟练的水手，全部赠与镇海舰队。这个条款的达成，让小朱惊讶于现在的书生们的胆魄。

这十只战舰的分出，不仅意味着郑芝龙的真心归附，更重要的是，国内的船只对于通商日本的南方航线不是很清楚，一直来都是郑家兄弟所属的商队所垄断。这样的分船队，等于是郑芝龙拱手将东瀛的海上商事送与了毛文龙。

与虎谋皮的技巧大家都知道，但有胆量实施却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敢做，又能做成功的人就更少了。

郑芝龙本身控制商船队伍，熊文灿清楚这点，他继续的进攻，希望郑芝龙放弃海贸，专心当他的福海水师都督，但这点，基本是戳到了郑芝龙的肺管子，大老郑把大脸一耷拉。

“熊大人，吾等均是为国尽忠，这觉悟我有。但不能为了我一人，而将亲族朋友，都赶尽杀绝啊？”

大老郑是真急了。

熊文灿也不含糊：

“郑将军此言差矣，自古官商不得相勾连，吾等既有忠君爱国之念，万说身家，便是以此身成全，又有何妨？”

“熊大人不怕死，俺大老郑也不是软脚蟹，但我身为一家之主，难不成，让他们喝西北风不成？”

“如有万全之策，你提就是了，何必如此推搪。”

熊文灿冰雪聪明，他早知道大老郑有退路了。

“呵呵”郑芝龙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他还真是想好了辄。“皇商相约天下商户，入伙合股，某家的一位兄长，于经商，颇有门道，不知？”

“郑将军早说嘛！此事包在下官身上。”

熊文灿笑的很开心，开心的像一只乌贼，郑芝龙心中毛毛的想。

于是，皇商施复的手下，便多了一个掌柜的，郑三库。这什么鬼名字？

看着熊文灿智斗郑芝龙的报告，小朱心中未免有些惋惜：

如果不是为了今后几年福建及东南等地的海事，只有他熊文灿最合适。小朱真想把他调进北京安排个重任给他，这人幽默从容，有才有心，有他在身边，日子过的也轻松一些不是？

另外分成比例，也被熊文灿限制在了一成，富裕出来的半成，将归户部所有。

为了稳妥起见，熊文灿亲自陪着郑芝龙兄弟等人，一起入京觐见。

但前期工作做的这么好，还有什么可谈的？小朱所能做的就是封官晋爵，以皇帝的名义，认可他们之前商定好的协议。还有从法律上，确定好大家的分赃比例。

郑芝龙：

进诚意伯，赏‘穆字金刀’，恩准筹建福海水师。以五彩锦鲤为军旗，令必悬“明”字国旌，官服可底衬星云山海，背绣五爪云蟒（龙）。着南京卫及福建、广东两省，专责与皇商施复共理海贸，其中境内采购与装运的事情必须由皇商主理。获利，南京户部提留五分份利，福海水师提留一成，商家取两成五分，四成归户部，一成归内帑。

这两家水师的海事银中，均提到了商家取两成五分利的说法。其实这里面的商家，专指皇商。也就是说，皇商在国内采购并发货的资金循环，可以两头拿钱。这当然也是推行海事银的妥协方案之一。小朱妥协的次数很多，但大方向的努力终究得到了实施，也不能说是失败。至于今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但有朝一日，天下大定，皇帝的威信提高到顶点时，小朱相信自己会有办法把现在的让步，逐渐讨回来的。

郑芝龙便如同毛文龙一样，乐颠颠的回去了。他的弟弟，像郑鸿奎、郑芝豹等人的封赏，全由熊文灿安排，小朱也懒得打听了。只要乖乖上交海事银就一切OK。

熊文灿

总督福建、两广都御史，兼抚福建、广东、南洋、西洋海事军务。这个新的官职，没有造成太大的波动。

言官也只是针对一点提出了质疑：既然郑芝龙与毛文龙的安排不一样，那么熊文灿总督福建、两广后，不应该总督海务，而应该总督军务，由郑芝龙总督海务。

因为，从所下圣旨的字面上理解，熊文灿难道要拿出半年的时间泡在海上？他和毛文龙不一样，毕竟毛文龙经年军旅，身子骨挺硬朗。熊文灿这个读书人，可不能太毁他不是？

面对言官这么说辞，小朱颇有些受宠若惊，这还是记忆中的言官吗？不过他们说的倒也正确，的确是他自己疏忽了，于是连忙追了一道圣旨过去，海事、军务，熊文灿可便宜处置，郑芝龙协理南洋海事。

搞定了郑芝龙，小朱和内阁的心情都大好，大家都知道海洋的重要性，群臣们看到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小朱除了银子之外，还看到了海上封锁线。

是的，如果海洋是中国的，后金要想打击朝鲜，进而得到后勤补给基地的战略构想，就产生了阻碍。因为郑芝龙的存在，毛文龙将不得不小心、积极、认真、努力的完成策应朝鲜，滋扰后金的战略任务。即便他救不了朝鲜，即便他牵制不了后金，他依然可以为国家赚银子不是？而且更重要的，他手下的那些个干儿子，干孙子的，只要有他在，这些个宝儿，便不会轻易投降后金，只要没有这些助力，后金想渡过和大明一样的天灾，恐怕很难？

对了，不知道后金那边，是不是跟这边一样，也同样饱受天灾的影响，回头要找几个道士、和尚，还有费力那些红毛鬼子来，一起研究研究天文才是。

不过这只是小朱的想法之一，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想点子，皇上负责点子，内阁负责寻找理论依据，六部负责具体操办，所以，六部尚书的权力也是非常非常大滴，这不是小朱闹出来的，整个大明一代，就是这么个模式。皇帝负责提纲协领，内阁负责上传下达，六部负责具体操办，六科和都察院负责监督，烦人的言官，讨厌的监督。

小朱摇摇头，赶紧以120%的兴致，欢送自己的南海重臣，熊文灿。大老熊要回府上任去了。临走前，小朱招待了一顿酒席，结果大家都没喝痛快，臣子是不敢多喝，怕失礼君前，更怕把皇上灌趴下，这就是欺君之罪了。他们还有一个担心，怕皇上就此沉迷酒中，成为昏君，因此，喝了半个时辰，大家便都散了。

虽说不尽兴，但熊文灿又很激动了一把，因为皇上和他们喝酒不叫喝酒。叫做‘赐宴’，

‘靠，刺痒？这名字起的，真难听！’

小朱醉醺醺的想着，他酒量真的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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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险些自杀的杨鹤

熊文灿临走时，小朱送了他‘士责搁笔’，他展现出小朱已经非常熟悉的激动表情，尽管多次重演这一幕，小朱依然被这个时代里‘士人’忠贞的热诚所打动。

“臣的案头，便摆着一件老岭青石的仿制品，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得到陛下的恩赐，臣受之有愧！”

那我收回就是了。

呵呵！这样不负责任且伤人心的话，小朱哪能说呢？于是，好言劝慰他一番：

“卿家代朕巡狩地方，为南海平定立下了大功，朕送你这个，还觉得亏欠你呢。再说，国家财政窘迫的现实，卿家想必也都知道，‘海事银’事关国家根本，一切还要仰仗卿家尽职尽责。”

“文灿愿披肝沥胆，为吾皇分忧，为大明之基业永昌，尽瘁尽忠。愿我大明，千秋万载，日月之光，普照万世。”

“呵呵，自古没有不变的国家，朕现在忝为人主，自然不愿意这数百年基业，毁于朕手。然即便国家不在，我华夏子民亦不能沦落蛮夷之手。”不知道为什么，小朱跟这个熊文灿，好像有一见相交的感觉。竟然说出了心里话。

熊文灿显然还不能接收国家不在的言论，好在皇上后半句说到了华夏和蛮夷的事情，他不敢接前半句，倒是就着后半句的思路说了起来。

“华夏正统，乃是天道所托。蛮夷萤火，怎足上国之虑。辽东有袁督师，陕西有杨总督，陛下尽可安枕无忧。”

有些事情说了他也不信，别说他不信，如今的天下，谁能相信？估计只有那个范文程一个人，才相信大明帝国能被后金给灭了？别说他们不信，就是现在的小朱也不相信。于是接口说

“南洋有你熊督抚。”

说完，君臣二人相顾大笑。

痛快，今生总算遇到一个合脾气，投缘分的知己，袁督师是小朱崇拜的对象，但不能算小朱的朋友。如今，后宫有阿萝是小朱的红颜知己。福建有这个熊文灿是小朱的知己，能不叫他高兴嘛！

“皇上，难道说臣妾只是皇上的知己，便不是贵妃了吗？”

晚上当阿萝躺在小朱的怀里，听他述说着熊文灿的事迹时，娇嗔的跟着撒娇。

“呵呵，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还是我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姑娘。”

这样超时代的话语，阿萝听了非常感动，不由得再次与小朱缠绵，她习惯的‘谢皇上’的呢喃声也再次响起。此夜迤逦无比。

但是，阿萝忽然在小朱耳边说，尽管殿内没有其他人，她的声音依然低低的。这已经是习惯了，迷人的习惯。

“皇上，臣妾过几天就不方便伺候皇上了，筱筠姊，温柔娴淑，皇上还是赏她一份恩泽吧。”

“说什么痴话，如果不是怕言官闹事，我都想休了皇后和袁妃，把你立皇后，然后此生只和你厮守。”

“有皇上这话，臣妾知足了。呜…！”阿萝哭了起来。

“阿萝，你别哭，明天朕就先把答应你的千里镜送你。不哭，不哭！”

“嗤，千里镜如今只点点银子了，皇上这么说，好会消遣人哩。”

“呵呵，又哭又闹的，真拿你没办法。徐光启说，穿衣镜一事，还有水银涂层的问题没解决，只能再等等的。”

“臣妾可以等，筱筠姊可不能等了，她现在心思全在皇上的身上，加上她出了范死力的事情，外嫁也不好嫁的合乎心意，皇上，臣妾求你了。”

“那朕现在就去找她！”

“啊！皇上！”

“呵呵，怕了不是，好了，好了，这事明天再说。”

…

明天，呵呵，小朱发觉，他只要和筱筠一搭关系，陕西这边就出事。这事都邪了。

京三营，看着不错，实际上，根本就是银样蜡枪头。如果不是洪承畴的兵马及时赶到，险些被一群冷兵器的流寇给包了饺子。就是这样，六万人也只逃回了4万，整整两万没了。将佐官员，死了个十之三四。

初听到这个消息，小朱还窃喜一阵子，京三营的整顿有理由，有条件了。可是看到洪承畴和杨鹤联名的折子，看着后面附着整整2万人的阵亡名单，小朱的心里开始难受起来。毕竟是两万多条人命啊！就这么三天时间，没了。

痛定思痛之下，赶紧拨银子抚恤。举办了招魂仪式。并立刻下旨，让杨鹤总理在陕的三营军务，尽快休整，恢复元气。并且赶紧把原本要配发给袁崇焕的十八门‘光启炮’分了八门，给陕西那边送过去，这次损失的不止两万人，还有几千杆火铳，没有火器上的优势，杨鹤与洪承畴的日子不好过啊！

事实证明，小朱是幸运的，老杨鹤，在旨意传达到的前一刻钟，正捧着‘士责搁笔’痛哭流涕，遥拜京师方向呢，老先生准备写点遗书之类的东西就自尽了。如果不是传旨的太监高起潜莽撞惯了，踢门而入，老杨，就真的成为历史人物了。

得到这个消息，小朱又连夜写了圣旨给杨鹤，劝慰一番，才算平息了他自杀的念头，专心和洪承畴一起剿匪了。

接下来的两天小朱琢磨琢磨不是事儿，连忙又下了一道类似心得，类似罪己诏之类的东西，上面大体内容是：“国家有难，士安不知守土，烽烟四起，兵难保民平安，罪不在厮人，罪在我这个当皇上的。今后，如无明确旨意，不得轻易自裁。朕不会轻易杀了自己选拔的干部，也不愿意看到，国家的栋梁股肱，轻易就言死。希望你们都明白朕的用心，国家现在艰难，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会挺过难关的，希望大家给朕一个时间，给自己一个时间，给天下一个时间。”

等到这个公开诏书发布之后，从王承恩给小朱递上来的民意反馈上看，反映还是不错的，大家都知道朝廷这两年的难处。也因此对皇上这个诏书表达理解和支持。并且熊文灿接到这个明诏后，痛哭出声，当天竟然随着船队去安南了。

熊文灿啊，你跑安南去干什么？虽然让你督抚南洋海事，可朝廷这边，还真没有让你这个朝廷的一方镇守大员出国的意思啊！不管了，反正小朱相信熊文灿的本事，索性由他的性子算了。

小朱的厂卫还是有些说法的，原本皇庄试种红白薯的时候，就借机会清理了一下，宫中的效果很强，连筱筠这样的美女都曾被清理，可见裁撤的力度。但厂卫这边却动静不大，小朱后来把东厂给王承恩打理，锦衣卫给曹化淳打理，顺便指导了他们两个一下，厂卫不是单为了监督官员和锦衣卫成立的，而是要打探一些敌人的虚实。在民间，因为东厂的名声比锦衣卫还要臭，于是小朱让东厂专门负责打探蒙古、朝鲜、东瀛、建虏等国家的虚实。锦衣卫主要负责对国内舆论的搜集和整理。原本东厂监视锦衣卫的职能干脆砍掉，都什么时候了，还内部监控？虽说业务范围缩减，但王承恩和曹化淳越来越忙了。大臣们对小朱将厂卫的监控职能降低，都很高兴。原本这大明国，皇帝头疼言官，百官头疼厂卫。现在言官被小朱和稀泥和的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厂卫也是现在这个样子，感觉上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一些。

厂卫的转型，对于他们来说，属于将原本的业务进行缩减。这样，剩下的冗员就凸显了，于是又全部发往皇庄张彝宪那边。反正也到秋收的农忙时节了，人再多也不够。

现在算算时间，皇庄的秋收应该结束了，也不知道张彝宪那边怎么样了？小朱本来想派高起潜或者方正化去探望探望，但是高起潜最近连续外出，到各个地方去宣旨。小朱身边用的惯的人，就只有方正化了。王坤盯着官坊，也抽不开身。

想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料张彝宪也不敢偏的太多。只好耐心的等下去了。

这几个月过的，西南那边一直在叛乱，如今这沐王府是有些颓唐了，远不复当年那般骁勇，好在有钱调兵，四川还有一个秦良玉，眼见着，不久之后也就齐活了。

江南海啸的事情，也基本安置妥当了，天灾不可避免，却可以弥补。前提是朝廷这边真心的在安置灾民。几个月下来，灾区的境况逐渐恢复了不少。

陕西的安置也是如此，现在颇有花钱买平安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花钱总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接着就是安抚一下身边的几位大臣了，万历皇上和大臣闹别扭，几十年刻意给底下人制造难题，搞得万历末年，各个职位都有空缺，大臣兼职的风气，就是这时候流行开来的，虽说一定程度上即弥补了空缺的问题，又弥补了低俸禄的问题，但是，却给党争创造了滋生的土壤。

魏忠贤大肆安排亲信，东林党为了正国本，便开始了争斗。接着，东林势微，阉党纵横。小朱上台，尽除阉党，东林鹊起，各级官员中，东林人为数众多，搞得一些非东林人，渐渐产生了怨恨的心理，虽说党争误国，但东林人小朱又是不能完全抛弃，只好从别处下手。温体仁、周延儒都是这样的背景下提拔上来的。

小朱之前只知道周延儒是状元郎（万历四十一年‘1613’癸丑科状元），好家伙，皇上这边一口一个状元之才的叫唤，把个周延儒着实是捧的舒舒服服的。老周也的确有这个资本，老小子20岁就高中状元，今年也不过才35岁。只是长得稍稍显老，小朱开始还以为他已经4、50了呢，要早知道他这么年轻，小朱是不会轻易提他入阁滴。

最近因为春闱的事情，才刻意了解了一下，这一打听不要紧，现在还健在的，除了周延儒之外，还有四位状元郎呢：

钱士升，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1616）丙辰科状元，生于明神宗万历三年（1575），今年54岁，身体不错，脑筋不错，字写的也极是潇洒。目前就是一个太常寺卿，因为没什么太实的职务，所以正在埋头写《南宋书》，一部纪传体著作。

庄际昌，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1619）己未科状元，生于明神宗万历十二年（1584），今年44岁，本应当年富力强，但庄先生的身体极是羸弱，如今颇有油尽灯枯之意。他病退前的职务是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好多次，小朱大半夜的发癔症，找人入文华殿研究典籍，庄先生都尽职尽业的帮皇上解答，并从来不提曾经也是状元郎的故事，这份淡然着实令人感动。当初，他高中状元之后，同科探花郎陈子壮因得罪魏忠贤被罢官还乡，际昌“独驰慰劳”，有人告诫他要预防不测，他坦然答曰：“苟得借此以去，吾愿也”被魏忠贤排挤后，一直到现在好容易重新启用了，竟然身体又垮了，唉，造物弄人啊！

文震孟，明天启二年（1622）壬戌科状元，生于明万历二年（1574），今年54岁。现在是督察院左督御史。

余煌，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乙丑科状元。今年36岁，今年刚好是他母亡丁优之时。平日里和钱士升一起研究24史，很有专研精神。

之所以提到这几个人，是有一层含义在里面的，这些个状元郎、探花郎的，刚巧并不具备东林背景，又都是栋梁之才。因为自从知道八股文如今早作废之后，小朱对状元郎便有着很高的敬意，这里面存在一个悖论：

‘八股限制过死，仍有人能将八股做成锦绣文章，足见大才’

‘八股势消，各文体如百花争艳，个中佼佼者，更显得才华横溢’

呵呵，左右一个道理，能高中一甲，不是大才，就是大智。而因为皇上之前总是一口一句的夸周延儒是状元之才，搞得底下人一个个的都有些要打抱不平的意思。在清楚了解这些背景之后，小朱着实羞愧了一下下。

于是，小朱对这些人都开始尊敬起来，最明显的，就是每5日的经筵开讲，都诚心诚意的请教这些状元、探花的。一时间，他和这些人的关系还算融洽。

那个前面提到过的陈子壮，现在是礼部右侍郎，说是礼部官员，但实质上干的却是言官的活计，整个就是一愤怒的青年。

但好在小朱现在脸皮厚、性子温吞水，小朱拿他没办法，他拿小朱也办法。况且当初庄际昌就是因为他才郁郁得病的，他对庄际昌一直有一份愧疚的感情。看见皇上顺手把詹事府詹事的官职赐给了庄先生，他对小朱的态度略略改善了一些。

不要小瞧了这些人，这些人高中一甲，在历史上，永远留下了名字，这些的处理如果稍有不慎，不但会伤害官员的心，也会伤了自己的。

士为知己者死，什么叫知己？对于皇帝来说，臣子说的话，听了。臣子骂人的话，人家也嘿嘿一笑了之，那这便是知己了。更何况，皇上还整天毕恭毕敬的对待你，拿您当老师一般尊重，想不崩溃都难啊。

而这些人，包括孙承宗、杨鹤在内，都是东林人所不敢轻易招惹的，为了防止党争加剧，小朱只能依靠这些‘名人’来制衡，依靠孤臣来警摄。至于东林反对的其他人等，小朱只好放弃了。尽管内中有人才，但只好放弃，否则，陷入党争，国势想不危亡都难啊！

难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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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向腐败妥协

上回书说道：提高历届状元郎、探花郎等人的政治地位。国家的朝政稍稍改观。

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在你快绝望的时候，往往给你一点转机。至于说是为了更好的继续骗你，还是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就难说喽。

这不，摆在小朱面前的就有两个好消息。

一个好消息是秘密的，是除了小朱，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的。那就是，原本这个时代里，小朱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弟弟，辽东巡抚毕自肃。曾经因为底下士兵欠饷哗变，含恨自尽。但小朱到来后，过节费、认债诏书、元年头三个月饷银及时发放，等等连环举措之下，原本的哗变没有发生，毕自肃当官当的还挺踏实。他们兄弟二人在历史上都是悲剧性人物，国家没钱，搞的两兄弟都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现在好了，一切悲剧都没有发生。所以，小朱真心希望他们的好运能够继续下去。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公开，但却带着些苦涩。陕西匪患问题初步得到缓解。

陕西的杨鹤、洪承畴总算是没辜负北京朝臣与皇帝的期望。陕西今年大旱，收成为零，那么一大片土地，竟然颗粒无收。关中一带，已经出现饥民了。但是恰恰是因为没有收成，叛军的口粮也成了问题。

没饭吃就不能打仗，这个问题并不是只有大明一家才有，叛匪也没有三头六臂，国家的粮食优先供给的是那些老实本分的农民，叛匪要想吃粮，就只有投降。不过这些混蛋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的，毫无诚信可言。但招抚是国策，小朱只能继续等待最佳的时机到来。

不管怎么说，陕西算是初定了。起码现在开始到明年三月，这漫长的冬季里，陕西是不会再烦国家了。

“列位卿家，这些招抚的流寇，能否集中于一个地方管理？”

小朱这么客气的询问，却没有人答言，连温体仁也装没听见。因为内阁都清楚，皇上剿匪的想法一直就没断过。前两天小朱还写信给杨鹤，希望他能找出杀害五位义师的凶手，但一直没回音，主要是叛匪头子们并都没有被招安，这倒是大大的不妙。他们自己躲了起来准备过年，然后让手下人领到国家发的赈济粮食后，再送给他们。这些狡猾的仓鼠，就是他们，不事生产，游手好闲，搞乱了崇祯朝的财政，动荡了国家的根基。其实没有任何本事，碰到建虏就像小蟑螂碰到到地老鼠。被人家吃的一干二净。而偏偏原先的和现在崇祯朝，还同情他们，爱护他们，想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毒蛇反噬，入骨三分。

小朱现在知道，想着扳回内阁的想法和宗旨，要一步一步的来。天天念叨不杀，那些叛匪依然会反叛，多念叨几次，内阁们兴许就烦了，兴许就被自己给洗脑了。

因此，现在他们的反映，小朱没太当回事，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京三营现在也快回来的，整顿京师的事情，要摆上头里了。大家说说吧。”

一时间，气氛忽然热闹起来。

“皇上，剩余这四万人回来后，还是要抚恤一番的，毕竟也是国家的功臣。至于整顿，新败之师，谅他们也不敢再闹了。”

“说来还是皇上圣明，让京三营的人出去两个多月，再回来，一切都好办了！”

“皇上，整顿三营，重要的是裁撤的人员安置，不知道皇庄和备田现在怎样情况？”所谓备田，是指魏忠贤等人的逆产，因为逆田，逆田的，叫着不好听，于是刘鸿训就起了这个更难听的名字出来。

“朕也想知道啊，前段日子太忙，总想着写信去问问张彝宪，偏偏没时间。张彝宪也是过分，竟然不写个上书来呈报。”

“皇上，恕臣直言，圣上对下面的人，包括臣等，有失宽松了。”

“朕想的是用人不疑嘛！”

“吾皇圣明！”

‘圣明个屁，真圣明，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一个顺顺当当接受的？’

小朱一边心里面骂人，一边找人写信去了。

…

不过，小朱还没等到张彝宪的消息呢，先听到了一个很令他烦躁的消息。

按照旧例，总督京营者，不得兼辖巡捕军。因为朱元璋是个很会搞平衡的政治家，他在同一个地方，从来不会安置一个力量。一省三司，边军卫所，京三营和锦衣卫、内阁和言官。等等等等，而这种行政模式被后人无限放大和畸形理解后，才导致了厂卫的出现，才导致了冗员的出现。

但对于京师来说，适当限度内的冗员是必要的，因为天下税赋入京师，政府的决策和办公机构也在这里，那么，如果过于精简，势必会出现权臣现象。恰恰是同等地位，类似权力的机构和官员的存在，才保证了有明一代，鲜有谋反的事情发生。成祖靖难一事，刚好是在建国初期，中后期以来，就再没有大的动静了。

说到京三营，虽然做为拱卫京师的主要力量，但是，北京城内，刚好还有锦衣卫和巡捕营两只军事力量。和京三营一起，形成了最稳固的三角形。

可是，如今这个三角形，出现了偏移，偏移的根由，就是一旨奇异的任命诏书。

京三营回来前，小朱便下旨正式任命张庆臻总督京师三大营。李邦华为总理副都督。

这样的诏书，要通过通政司，中书舍，六科，还有内廷的司礼监、尚宝监还有内阁的多道关口，才能发到张庆臻的手上。因为时间漫长，通常张庆臻这样京师的官员，会先去报到，然后交接工作，等诏书一下，就走马上任。

张庆臻和李邦华前段时间都在京三营里面工作，所以大家听到消息后，就都把他当总督看了。可是，当正式诏书下来时，底下就有人嘀咕上了。

“怎么诏书上有‘兼辖捕营’这四个字？”

“这都不懂，意思是兼着管辖巡捕营的军务呗。”

“可是，祖制规定，这两个职务不能一人担任啊！”

“不知道，反正皇亲国戚，无所谓吧？”

“不行，还是应该找言官。”

有困难，找言官。上不得杀言官，这是祖训。言官权力不大，能量不小。他们什么都敢管，是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写，是什么都敢骂。

于是小朱吃惊的发现，圣旨竟然也有人敢篡改！！！

这可是要命的重大事件：政令不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初衷良好的政策被走样执行。已经是中国官场历史悠久的恶习了。但很少有人敢公开的篡改诏书之类的法令性文件。偏偏就出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于是小朱找来张庆臻询问，他竟然瞪着眼睛说瞎话，“臣确实不知。”

“好，既然你不知，朕也不勉强你，先下去跟李邦华一起整顿京三营去吧。”

回头派曹化淳去问尚宝监的人，既然盖章时，有监旨太监，问问不就清楚了？

然而，因为小朱大力裁撤宫中，监旨太监这个职务没有了。也就是说，凭着内阁签发的盖章条，就可以盖章。

那好，先找润笔太监，免得内阁说宫里乱来。方正化指天发誓，他熟读经典法令，别的不敢说，京师任免的忌讳，他还是知道的，最起码，张庆臻这条，几乎京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更是记得很清楚，当时小朱口述的时候，他绝对没写。

方正化的人品小朱是清楚的，当初不是他及时把田妃叫出来，并且教田妃那番话来劝小朱，现在小朱和群臣的关系不可能这么融洽。

内宫的问题并不是没有，人员大量裁撤的弊端正式显现。但还属于小事，现在的问题出在外朝了。

因为这道诏书事先得到内阁的批准，但当时京三营还在返回的路上，所以，就等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内，这诏书的备案就存放在中书舍。

叫来中书舍令一问，当时的诏书上也没有那四个字。

中书舍得到内阁的签条，把诏书交给通政司，通政司要按照备案来誊写在正式的黄绢之类的物品上。好，叫来通政司通政，这一问，奇怪的事情出来了。

当时通政司按照备案誊写圣旨时，那四个字出现了。他即刻发觉不对，但他没有任何权力来修改或者异议来不抄写，但为了将来有个准备，他找了三个同僚，一同写了一个留政，表示此事的费解。

小朱把两份备案和留政都要过来，仔细看了看，字迹不一样，中书舍备案的字迹是方正化的，通政司的字迹却不知道是谁的？这回事情清晰化了，原来问题出在了内阁。

因为中书舍当时交呈备案的时候，天气下雨，备案有些发潮，中书舍的人被内阁次辅钱谦益骂了一番，就把备案留在内阁了，那个中书舍人又翻回自己的值房，找一张好纸，打算在内阁重新誊写一遍。但他到内阁的时候，钱谦益却把已经重新誊写的备案交给他了。

钱谦益？不可能，因为小朱的这个次辅，和张庆臻是政敌。很简单，温体仁和张庆臻搭上了关系，所以钱谦益还公开反对过张庆臻出任京三营总督的提议。钱谦益如果想通过这个方法来栽赃，恐怕智商太低级了。

那么是温体仁帮张庆臻吗？也不会，温体仁和张庆臻关系好不假，但温体仁跟全部官员关系不好才更加真实。温体仁要敢这么干，估计小子一定疯了。况且那天，温体仁刚好被浙江官员打骂，因为户部赈济海啸的银子拨的太慢。他正躲在曹化淳的锦衣卫房哭着喝闷酒呢！

现在就只有刘鸿训、孙承宗、周延儒这三人了。

而孙承宗刚好忙着处理工部加紧催造光启炮的事情，因为事先约定好送给袁崇焕的十八门，有八门送给了杨鹤。孙承宗正满世界找温体仁要钱给工部造炮呢。

周延儒呢，他的性子小朱知道，和温体仁一样，喜欢耍小聪明。但接管刑部已后，他乐呵呵的顶着阁臣的头衔，混日子了。并且他跟张庆臻因为抢一个红棺人当小妾，那两天正怄气呢，这事他肯定不会管。

看着曹化淳递给自己的锦衣卫调查问卷。小朱不禁哀叹，这就是大明的内阁，这就是自己的国家。天灾人祸全赶一块了。

“那么就是刘鸿训了？”

“回皇上，其实没有这些人证，小的也怀疑刘大人了。”

曹化淳因为什么这么恨刘鸿训？小朱不清楚，但他也知道，问也问不清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回皇上，诏书旨令，凡有誊写、修改，只有四个人可以有权力和胆量来动。分别是方公，因为方公是润笔太监。刘首辅、钱次辅，再有就是轮值西司房的人，轮值朝房的各部官员，向来是帮着阁老们处理文书的，但他们修改誊抄，也是凭借批语所行。但批语例同票拟，必须是首辅或者次辅才能写。是以，小的才敢确定是刘大人。”

“胡说，没有证据，你怎么敢胡说，去，把西司房的批语找来。”

“回皇上，凡批语、票拟，皆属于实录官保存，小的没权力去拿，特此回复。”

“?，朕也没这个权力啊！怪不得这些人敢这么干！”

但这件事的确不小，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但也同样没人敢说去翻实录馆去，很简单，实录馆里全是皇帝、大臣、国家的隐私，和历史记录文献。进去了，甭管你是什么原因，为了保密起见，你已后就一直干下去吧，而且这职务属于世袭。

至于让实录馆的人去查，也不现实，因为实录馆的东西编册入库之后，凡开库，旁边必须有三方人员在场。怎么招惹都不是，手续还很麻烦。

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小朱都想明白了，京三营因为整顿的关系，实权全在李邦华的身上了，张庆臻似乎被架空了。于是张庆臻的心思就动在了巡捕营上。他想的挺简单，等京三营整顿完毕，总督三营的一定是李邦华，到时候他顺势去巡捕营任职就是了。巡捕营因为京师抽兵入陕，原来的督指挥使也跟着去了，结果还阵亡了。

本着跑马占地的宗旨，张庆臻肯定贿赂了刘鸿训，先把巡捕营的位置给占上再说。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小朱只好先随便任命了一个家伙，去接管巡捕营。然后交给刑部去核查。周延儒小心谨慎，这么一查怎么也得一年多，加上皇上没有往深了追究的态度，估计早晚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办法，谁让张庆臻是皇太嫂的亲哥哥呢，皇太嫂对小朱不错，怎么也要给她留些情面的。刘鸿训呢，他可是首辅。如果查出来，最少也是遣戎。可是他一走，内阁、朝臣之间均势就被打破了。

好容易自己的政令施行刚刚出现顺畅的曙光，再闹分裂，然后互相再妥协和协商一次，那这政局就全完了。为了稳定，小朱怎么也要保这届内阁的任期，起码超过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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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筹练勇卫营

尽管向腐败势力妥协的感觉很不好，但小朱还是努力找一些快乐的事情来振奋自己。

比如说，田妃怀孕了，这是小朱真正想要的孩子，他暗暗发誓，无论男女，都要好好待他（她）。田妃怀孕期间，小朱平时就去了袁妃那里，但一个月之后，她也怀孕了。朝臣、内阁听说后，都口头上进行了道喜活动。

那么后宫里，筱筠问题就是小朱要面临的一个小难题。最后，还是在皇太嫂和田妃的怂恿下，筱筠成为了小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四个老婆。然后她被册封为熠圣夫人。因为夫人只是女官和妃嫔之间的封号。所以，在她的坚持下，她依然住在承乾宫内，也依然当阿萝的仆从，只不过她也有了四个丫鬟和两名太监的仆人名额。并且拥有独立的一个院落来居住。但为了不影响小朱皇帝的尊严，她一般是去乾清宫伺寝。

这是内朝的快乐。

外朝也有好事，通过彻查诏书修改一事，小朱有趣的发现了一条内外结交的脉络。曹化淳和温体仁。温体仁在被浙江籍官员追打时，居然跑到曹化淳的办公室内喝小酒，两人关系可见一斑。

并且由此小朱可以推断，既然皇帝的宠臣和皇帝的近侍结交。那么内外结交的原则是否也可以以此类推呢？皇商背景的刘鸿训和周延儒，应该是和张彝宪、王坤这班人结交，因为老田家也是皇商嘛！并且前一阵子，大家吵吵嚷嚷的要搞掉阿萝和田家，最近又咋咋呼呼的要求恢复老田爵位的世袭资格。整个起哄嘛！

孙承宗会不会和方正化呢？钱谦益会不会和高起潜呢？

有眉目比没有眉目还烦恼，这些人小朱都不能动，只能以一种第三人的视角，来看一幕幕人间戏剧，在上演。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比较讨厌，原本以为可以通过中旨来随心所欲，但是人家大明开国太祖早就做好预防了，皇帝发中旨，仅仅限于召见、赏赐、骂人、建议等有限的几个方面，其他一切事宜，都要由朝臣写旨意，内阁做票拟，皇上红批，这套流程才算完，这是自下往上的流程。

如果小朱有建议和创意，则需要先跟内阁协商，与内阁意见取得一致后，或者由阁臣，或者由方正化他们拟旨，然后内阁、六部科等衙门同时签押，这才可以下发。

这就是有如受气小媳妇一般的大明皇帝，苦啊！

如此的苦难之中，唯一可以令小朱聊以慰籍的，就是李邦华带给他的快乐了。京三营，被精简到三万来人，看到这个数字小朱实在是咂舌。

“皇上，如若不是曾出陕的三营将士中，确实有忠勇受功者，臣这个数字还会继续缩减。”

“够了，够了，李卿家已经替朕、替国家省下不少开支银子了。”

小朱一高兴，竟然说出来心里话。

“皇上，臣想，裁撤的三营军户，还应该妥善安排，因此，特意将三营历年积存、颁赏和开荒得来的土地，分了8万亩出去，用于这些人员的安置。事先亦没有同陛下请示，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这说的那里话，起来，快起来。朕要赏你的。不过，先赏保举你的人。”扭头看着孙承宗笑着说：“孙先生保荐有功，赏文渊阁大学士、赐锦带彩币。”

明代后期，凡是入阁的重臣都会相应配上某殿某阁大学士的称号，这不是实权，只是荣誉。但仍有高下之分。从高到低：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现在孙承宗的大学士封号和刘鸿训一致了，为了平衡前两天，因为刘若宰在经筵上的发言很出色，小朱特意以这个为借口，同样封钱谦益为文渊阁大学士。

这样国家的内阁五人中，就拥有三个文渊阁大学士，两个东阁大学士了。

李邦华为国家每年省出来22万两白银的京营饷额，自然要好好赏赏了。因为一查他的履历，他几乎什么都干过，地方县令、工部河务、天津巡抚、武举的考官。又是进士出身，真真是个干吏能臣。怎么安排都不过分。好在小朱又有新想法了，于是也没忙着怎么赏他，只是：

“进李邦华总督京营军务。张庆臻督知巡捕营。”

李邦华扶正，张庆臻去巡捕营，根本不是奖赏。因为该诏书的事情之后，这个任命早在人们的心中了。因此，孙承宗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李邦华却很自然的领旨谢恩。这份淡然从容，正是小朱想要的。

李邦华刚要告退，小朱抬手制止。

“不忙，不忙，朕刚好有些事情找阁臣商量，邦华也可以听听。”

内阁议政，皇上找人旁听已经是惯例了。内阁没当回事，李邦华却激动的很，让他坐，他也不坐，只是在阁臣后面站着。这是等级，小朱也改变不了，除非再让王坤做个马扎出来。

“前日，内官总监曹化淳向朕建言，说京三营减了不少人马。为了拱卫京师，向朕提议筹建勇卫营。加之，天启七年尾，周先生曾提议筹练新军可一营一营的建，因为毕竟朝廷的银子太少。这都将近一年了，事儿太多，也没顾上。朕想的是现在刚好是个机会，干脆，勇卫营就按新军的法子来练。不知道，各位先生怎么想？”

徐光启的机械化部队的建设思想，一直是令小朱很自豪的创意。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中国能有这么超前的想法。周延儒的法子，又给了国家建立新型机械化部队的可能。至于曹化淳提出筹建勇卫营，是因为这家伙这些日子，收了不少被李邦华淘汰人员的银子，准备来个换汤不换药。

小朱却刚好得到编练新军的机会、人选。京三营每年节省的22万饷银，刚好可以筹建4000人左右的新军。

这个方法是曹化淳的主意，所以今天他也在旁边，但听皇上的意思，竟然是编练新军，他脸上的汗开始冒了。

呵呵，活该！小朱心里偷笑，贪污的坏处出来了吧？拿人家手短，我看你难受不？虽说心里这么想，但毕竟是用人之际，他闯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朱这回还是要替他擦屁股的。

各位大臣们都没什么反对意见，毕竟这事早就有定论，只是一直没个合适的机会，现在见皇上拉着李邦华一起议论这事，大家都是玲珑心窍，也知道，勇卫营的主将一定是他了。

剩下来讨论的，就是勇卫营的级别、装备、定位和兵种、兵源这些细节了。

因为是新军，而且培训人员是为了将来可以随时扩编而准备的，因此，主将的名衔不适合用实际官职来限定。因此：

勇卫营主将：李邦华，加定远将军衔（从三品）。

兵源：山东、河南、河北、山西以及京师等地的军户、卫所和武举人员。并且李邦华担任过武举主考官，所以，也命他从武举中挑选出十户、百户、千户、把总之类的带队小军官，最合适。

兵种：马、步、骑、车。没办法，尽管徐光启改进后的偏厢车很厉害，但因为这个军队的定位是军官学校了，只好现有的各个兵种都要有。原本小朱想加个水军的类别，但李邦华说他自己不懂水军，只好作罢。

体制课程：年必十五以下，力必百五十斤以上，技必兼弓矢火?，月自简五人，，补选锋壮丁之缺，自是人人思奋。

这个法子就是在李邦华整顿三大营时候的政策，小朱看着惊异不已，明代就有末位淘汰制了，到来21世纪，却变成西方现今企业文化和经营理念，不知道是西方人太笨，还是中国人太崇洋媚外了。

至于年龄上，小孩子接受能力快，可塑性大。用钱谦益编纂的初萌刻本当文化课，根本就是洗脑过程，出来的人，满脑子当岳飞、祖狄和文天祥的思想，绝对没有二个心思。

最重要的是，十五岁，练三年五载之后，才20岁左右，足可以为国家在前线上拼杀二十年的。这个太重要了，不是说十七年的时候李自成打进北京吗？到那个时候，这帮孩子也不过33岁所有，刚好是军队的骨干，即便北京真陷落了，有他们在也好帮自己逃难不是？

训练地点：天津，这也是没什么可说的，天津卫现在是国内最棒的卫所，这和天津当地人的身体、文化和道德素质分不开，当然这也要得益于李邦华巡抚天津时的贡献。李邦华对这里熟悉，威望也大，选个地址训练，便于他管理。

听到皇上要求是从娃娃抓起，曹化淳终于不再冒汗了。温体仁原本还奇怪的看了他几眼，估计是心里合计：勇卫营不是曹公提议的吗？怎么皇上采纳了，他倒害怕了呢？

看到曹化淳渐渐恢复常态，小朱心中叹了一声：曹化淳毕竟了解我啊！就是希望我的这份真心也能换来你的那一份忠心。将来可别给我掉链子，虽然说开城门的丑事不是你干的！

“因为都是孩子，所以，需要安置一些大人来看管一下，邦华啊，朕就从京三营里被你淘汰的人中选一些吧，这些人都授个校尉的实职，加武德将军衔吧，这些人你可要看好了，千万不能带坏了那些孩子，一旦有害群之马，立刻就地斩杀，不得有误。”被淘汰的人当中，能托上曹化淳的，都不简单，这些人的聪明劲如果用在正地方，也是需要的。况且有李邦华这个瘟神督着，谅他们也不敢太折腾。

听到这里，曹化淳开始眉开眼笑的给小朱倒了杯茶，然后又帮他把脚底下的毛毡垫子掖了掖。一切尽在不言中。小朱呵呵笑了笑，一指他的胖鼻子。

“曹化淳，你那个军徽的设计，朕很满意，你跟几位先生和李大人一起说说吧！”

曹化淳的建议是，在黑布上画一个老虎头，打仗的时候包在头盔里面。大家听了之后，全当是给皇上个面子，都通过了。但小朱却加了一句：

“包头是挺好，但也要醒目不是？干脆就作为帅令旗吧。”现在军队里面一共有五种旗最重要：

国旗，一般上面都会写上‘大明奉旨督讨XXX’，没错这的确是现在的国旗。不过两支水师的国旗，已经都换成龙旗了。

帅字旗，上面写‘钦定大明定远将军、勇卫营总兵、总督京营、李’、很长，很不实用，但很重要。

帅令旗，这个就多样了，有直接一个‘李’字的，有‘勇卫营’字样的，一般是临阵决定什么旗是帅令旗。

军令旗，这个格式很固定，战斗前一般会按照‘前’‘中’‘后’或者‘左’‘中’‘右’来划分战斗序列。带领各军的参将，提前将自己的姓绣在两块旗子上，然后主帅那里存一面，自己这边留一面。就算军令旗了。

令旗，这个大小不一，一般都很小，也有长杆的，用来打旗语和传达相对隐秘的军令。

剩下还有令牌，这个就低级了，现在令牌基本是用来杀人了。因为旗语是目前最先进的军事指挥技术。

所以，皇上金口一开，勇卫营将来打仗时的帅令旗，就是黑虎头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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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地主家也得过年啊？

李邦华挪京三营祖田安置汰撤人员的方法，给了小朱一个启发，那就是安置山陕的流民，最重要的是给他们挪出土地来。这土地的来源，总共有四各方面，犯官家田、垦荒田、丧家的无主田，再有便是代王等藩王的王田，藩王的田产很多，小朱便下旨意，逢十五抽一，贡献朝廷，用来安置流民。同时严令，三年之内，不管是谁，都不得抽收税赋。

曹化淳在勇卫营的规制定好后，笑嘻嘻的对小朱表达虚假的请罪和真诚的感激之情。然后递了一个五人名单给他，小朱先是全拿给李邦华了，特意问了问李邦华，这些人怎么样？除了其中一个勋贵的远亲比较混蛋外，其他的人都勉强。于是小朱赐了李邦华一把尚方宝剑。并留了一封密旨给他，此五人，可以先斩后奏。

这件事情曹化淳并不知道。

但曹化淳却清楚的知道一点，小朱对他接受贿赂的事情很反感。因此也老实了几天，但是小朱的后宫这些人，不会让他太清闲的。

眼见崇祯元年的11月就要过去了，小朱终于等到张彝宪的消息，但不是张彝宪本人传过来的，而是言官和地方官员的弹劾文章。

张彝宪管理的田地总共是38万亩，宫里用的主食、棉丝、瓜果、蔬菜、胭脂、水粉、香薰、染料甚至木材，都是从皇庄的物产中得到，有此可以看出，太祖朱元璋是一个很体贴农民的帝王，他能不打扰农民的，就尽量在别的地方想办法。

这个祖训给张彝宪造成很大的困扰，那就是尽管皇庄的田地也存在荒芜的现象，但依然各有用度。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从备田中选择相对较富饶的土地，加上皇庄中的良田，用来恢复祖制中约定的物产种植，剩下七拼八凑的26万亩田地进行了红白薯的种植。他的标准是，先尽着宫里的祖制，然后再搞试验田。他这么做的原委，正是红白薯不挑地的理论支持。

并且这38万亩在他的管理下，均获得了大丰收。但随着丰收的来临，问题出现了。备田大部分被用来恢复宫里的供给栽培了，红白薯的田地多数是原有皇庄的土地。

而根据小朱最初的旨意，那些备田都划归给了地方政府。大明律，划归地方多少土地，就要上多少土地的重税。这个比例要远远比民田的税赋高很多，户部也因此在年初派发了税册给地方。

而眼瞧着丰收在望，张彝宪的小脑袋开始运转了：红白薯是皇上叫种的，备田的农作物又是为宫里预备的。那么，为何不把这些东西全卖的卖，存的存，剩下的全孝敬给皇上和礼妃呢？他的脑海中根本没考虑到地方的难处。

一共二十多个县府的县令们，也察觉到张公的花花肠子，于是他们在单打独斗不见效果后，携手连襟的找到了张彝宪。

“税册早发，红白薯试种的明刊也早发。请张公尽快将备田划给下官等人的衙口之内，也好为国家多上交点税赋，造福一方百姓才是。”

无论备田还是皇田，因为张彝宪有圣旨在手，所以必须张彝宪先分划给他们各地政府，他们才能计算和清缴税款。但张彝宪的脑袋摇了摇。

“备田所栽，乃是祖制中约定给宫里的物产。划归给你们，我拿什么给宫里啊？”

县令们早探讨过这个问题。

“是以，下官等今日才来与张公说项，能否将皇田暂由吾等代为管理，待今年秋赋结算后，再一并归还张公主理。张公经营有方，熟知农事。吾等快马亦不能及，无论皇田或是备田，都要赖张公之才。吾等只需将税册约定的数据结清便可。每年不过2月而已。不知张公意下如何？”

“大胆，尔等竟敢用私田换皇田？你们不想活了吗？”这个方法其实也算不错了，但张彝宪根本不就不想给地方留一分利，他想的就是，缴给宫里越多越好。

“张公息怒，其实下官等也商量过，历来税册之数，皆列损耗在里面，现在吾等愿将损耗的八成托与张公，还望张公成全。”

大明官员的俸禄非常低，为了应对这个措施，200多年来，税册损耗历年逐渐增加，现在已经高达16%的比例了，这块损耗，就是官员活命的本钱。这些县令能够把损耗中的八成拿出来，已经是非常高的数字了。

“不行，不行，如果一县之地还可以，但是你们这么些人，风声太易走漏，不妥不妥。”张彝宪倒挺直接，公开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那下官等今天写联名据保信与张公，一人说破，众人皆受同罪。这样总可以了吧？”

“啊呀，如今秋忙将近，还是等秋忙后，再商议吧。到时候，真金白银，明仓明库的，列位大人结算税款不是更方便不是？”张彝宪始终是油盐不进。坚决不同意把皇田和备田分开来。但是也留个活口，让大家秋忙后再商量。

20多个书呆子县令就回去了。

活口，是留给张彝宪的，给他们的，最多是个活口两个字而已，于是，张彝宪在秋收入库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这也是这么长时间，这家伙一直没给小朱写信的原因，躲债去了。

20多家县令联名发出通缉，只要看见张彝宪，立刻抓起来。他们已经被各自上面州省的布政使催的快疯了。

张彝宪则通过几家皇商把这些作物给收购了，总算他还留个心眼儿，谁都能卖，就是没卖给田家。皇商提货，地方政府也没权力阻拦，眼瞧着这些分不清是宫产还是他们税产的货物被提走，这些个县令几欲抓狂，于是，各自找各自的座师。把这事情一说，他们的座师如今也都是南北直隶的部堂。于是这些部堂愤然而起，发动言官弹劾张彝宪，同时也把小朱给弹劾了。理由很简单，与民争利。

看着这个奏折，小朱气乐了。

“张彝宪这小子，被痰给迷了心窍是怎么的？他不会真携款外逃了吧？”

金茂和陈浩两人，因为交待过家人，张公可既是皇上的红人，也是皇上宠妃的红人，你们可千万别得罪了他。除了金陈两家人之外，就是宫里、厂卫、京三营裁撤的人，这些人今后的身家性命全在张彝宪手心里攥着，自然也不敢得罪他，于是，全天下都在问：“张彝宪卖的钱那去了？”

答案在温体仁那边，张彝宪不是傻瓜，他开始卖的时候，就觉得这事有些含糊，于是跟皇商说的很清楚，钱款直接结到户部去。皇商跟官场的关系是什么关系？等温体仁和毕自严知道的时候，几个户库都装满了银子和折价的粮食了。

“皇上，”熠圣夫人刘筱筠，轻轻的敲着他的腿，轻轻的说着：“张公也是一心为皇上办事，想的想必简单了些，打着反正全给皇上换来银子和物件，许是就有失莽撞了。”

“哼哼，”小朱伸手把她拽了起来，挽着她充满弹性的腰身，让她坐在怀里。“张彝宪的心思我知道，他打得算盘精着呢，如果我贪财，这事他办的不仅没错，还有大功劳。如果朕不贪财，他把钱全结在户部的户库中，前后都是国家的钱，他也没错，顶多被我骂两句，红白薯的收成这么好，完全可以解决北地的灾荒问题。他同样没错，也同样是大功劳。”

筱筠双手环住小朱的脖颈，丰满的身子压迫着他，也诱惑着他。

“那皇上，婢子就不明白了，张公为什么不划分清楚呢？”

“他啊，聪明劲没用在正地方，或者干脆就是假聪明。他知道我为钱发愁，以为朕是个重钱的皇上，才干的这事儿。”

说完忍不住亲了她一下，之后忽然想到点什么，正色的看着她。

“筱筠，朕问你，当初你能留在浣衣局，想必很是感激他的恩德吧？你说，你可知道张彝宪的行踪？”

筱筠标致的脸上浮现红晕，赶紧挣脱开小朱的怀抱，跪在地上。

“皇上圣明，婢子当初一无所靠，多亏张公给留了一个万全的安置，心里很是感激张公，现在张公，张公他就躲在浣衣局呢。托婢子来探探万岁爷的口风呢！”

得，又一个可以乱来的老婆，看来小朱已后绝对不能在册妃子了，否则一个比一个胆大，那还了得？皇后和袁妃托小朱升了不少人的官了。阿萝也没少找小朱，但阿萝毕竟有‘礼花弹’在那摆着，功劳大大的。眼前这个熠圣夫人，可是新进的，竟然也敢偷摸的藏起张彝宪了。

“熠圣，你可真够大胆的，朕收你...”看着筱筠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小朱的心又软了下去，按照现在外形上的对比，她比他整整大了近10岁。但在小朱面前却要充当仆人和预备的角色，说起来这都是不道德的行为。如今又被小朱稍稍冷脸，就给吓的哭了起来，还能怎么办？连忙指示一旁吓的不敢做声的绯儿，

“去，把熠圣夫人给扶起来吧。”转首面对她，“你也莫要哭了，去告诉张彝宪，就是朕说的，朕不怪他，但惩罚少不了。然后还会考考他红白薯的事情，明天文华殿前的玉阶上，让他觐见吧。注意，到时候，内阁、九卿和他得罪的那些苦主都在，他想有命享受富贵荣华就全靠明天的奏对了。叫他好好准备准备，可别再出漏子了。”

“婢子代张公，多谢皇上隆恩”

当晚，熠圣夫人对小朱非常好

※※※

文化殿前的奏对非常成功，张彝宪记忆力很好，红白薯亩产达到了3百多斤，这个数据在现在这个时代，属于袁隆平的优良小稻的成绩了。各位大臣都很高兴。就是那20多个县令也都很振奋。

红白薯，张彝宪卖了一部分，毕竟不能长期存放，加上要玩猫腻，所以卖了不少。总计得银子22万两白银。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张彝宪，或者这个时代的聪明人，都有一种财务上的精明。红白薯定价在3钱银子一石，张彝宪的计算过程小朱不清楚，但结果却是惊人的，现在大米、小米、白面这几样主要粮食，价格高达一两银子一石。这也决定了，各种银子的发放，多数是用来购买粮食了。而张彝宪只卖3钱银子，就等于平抑或者节省了70%的银子出来。就是扣除皇商的利润，这个比例也至少有45%左右。这就意味着，如果全国北方都种植上红白薯，国家的财政将每年节省45%的开支。

“张彝宪，你别忙着乐，”张彝宪见各位大臣都挺高兴的掰着指头算数，他也高兴的抖了起来，甚至还直起腰，冲着皇上身边的高起潜挤鼻子弄眼睛的。小朱赶紧呵斥他。

“张彝宪，朕问你，这红白薯明年播种的种子呢？你不会全卖了吧？”

“回皇上，小的那里敢呦，那红白薯，切碎了埋土里就能发芽，而且枝蔓也可以分段种植，小的已经吩咐金茂了，让他预先留下百万亩的秧苗和种子薯。再刨除田庄的人工和口粮，还剩下300来石，已经运到浣衣局存放了，单等主子开恩，小的就给送进宫里头了。”

“算你聪明。对了，既然为了其他作物闹的现在中外全知道，朕把国家的税款给贪墨了，那些作物的钱呢？”

“回皇上，那些作物一共卖了270万银子，小的作主留给庄户130万，剩下的140万现银小的也存在户部了。预先选最好的，用来宫里各监和作坊的备料，一共六十大车，小的也运到浣衣局存放了。”

这个家伙，还算能干。

“温卿家啊，朕看这样吧，张彝宪存在户部的银子，先拨出31万，就按当初的税册，分别计算在各地方的税赋上吧。多余下的，就算损耗发下去。”小朱的话音刚落，温体仁还没反映，那20个县令先乐了。不仅税收任务完成了，还能有剩余的银子可拿，刚才还为这趟差旅费从那里出犯愁的他们，能不高兴吗？

“臣谨尊圣意！”

“至于张彝宪拿回来的红白薯，朕看就分给在京的上下官员和京营里去，虽说每人分不了多少，但总是个新鲜。然后再下发49万两白银充作咱大明两京十三省官吏的的过年费。就从朕的内帑里出。”说到这里，小朱也掰着指头算了算，剩下60万两，就是内帑今年进的第一笔银子。但愿别是最后一笔。呵呵！

甭管怎么说，小朱自己掏私房钱替底下人缴纳税赋，还再次调高过节费的额度，这两项举措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尤其是，张彝宪之前闹的太不像话，搞得满国风雨，现在小朱又来个拨乱反正，前后强烈的对比之下，更显的皇上越来越英明，张彝宪越来越猥琐。

‘活该’，小朱心说，‘这张彝宪，向来动的脑筋都是歪脑筋，不经常敲打敲打，早晚是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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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奸商毛文龙

用御史刘玉言的话来形容张彝宪：“虽无贻大害，然之前狡算之心，可谓不臣。”

只不过大家看在皇上又发红薯，又发过节费的份上，一致同意由皇上来处罚张彝宪。

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张彝宪有些得意忘形，那么张彝宪的处罚就纯粹属于他自找的。况且不时常敲打敲打他，早晚他会惹出大祸来。

于是小朱对张彝宪的处罚可谓是‘公平’且‘严厉’。

“廷杖八十，着王坤监刑。”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但大家却依然对此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愤慨。因为内外臣的交结，使得大家都知道，王坤是张彝宪的死党，他监刑的结果只有一个。

张彝宪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浣衣局。浣衣局的东西可是不老少：银两的最终交割；红白薯的分配；各监、家、作坊的取货与分发。这么多事情，没个明白人怎么行？于是，张彝宪兴高采烈的折腾了整整一天。

搞得第三天文华殿正殿之中，钱谦益非常委婉的跟小朱说：“以后内官领受廷杖，还是在宫里行刑吧。”言下之意，就是张彝宪在午门外的廷杖，很多人都看到了。而张彝宪满城的乱跑，满街的张罗，则被更多的人看到。这么一来，大家都知道了那八十廷杖的猫腻，岂不是皇家自己折损自己的颜面？

小朱回头看了一眼一旁伺候的绯儿，小丫头连忙知趣的往宫里跑，传信去了。最后的结果是张彝宪被勒令休养十五天，他也是跑惯的人了，冷不丁让他趴在床上十五天，估计够他受的。

随着元年离去的脚步越来越快，国家新增加的两项来源，‘孝敬银’和‘海事银’都陆续开始了入账活动。

首先是毛文龙的海事银，他同张彝宪一样，先于他的银子到来的，是山东知政卢象升的弹劾折子。

原本，镇海水师别的大错没有，毛文龙一面用水师清理海匪、一面用步军继续以游击战的方式骚扰后金。一方面尽职尽责的保护海商船队的安全。一方面加紧锻炼新招募的军卒，身兼四责，老小子居然也没累趴下，还越活越滋润。

他又趸了不少从辽东朝鲜搞来的人参、毛皮和上好的东珠，一并送京拍皇上的马屁。还很大方的从份利中分出一部分，给袁崇焕部送了不少粮食和银两。一切本来很正常，但唯一的不正常就出在了应缴的海事银上面。

今年该上交的海事银，他本来都准备好了的，但小朱和内阁均认为现银没什么用，还不如粮食实惠，于是让户部转告他，把海事银全部用来购买朝鲜的粮食，然后再送交上来就是。

但事情就出在这里。因为什么？因为汇率！汗！

东瀛国内，1两黄金约换29两白银。和朝鲜国内的汇率差不多。

大明国内，1两黄金约换50两白银。这证明大明存在通货膨胀。

于是毛文龙，先跑了趟东瀛，将应缴的海事银兑换成黄金，然后再跑回山东，用黄金兑换成白银，一来一往，他切了22%的汇率差额利润。然后看看时间，不够再跑个来回兑换的，他才跑到朝鲜，把按照约定应该交的70万两白银，全部购买了粮食。而切汇剩下来的将近50万两白银，就全落他一个人的腰包了。

这种差额汇率的财政现象，很多人都清楚，但因为东瀛人一直欺负单干的商家，所以一直没人能做成，连海匪都不行。但毛文龙是谁啊？结交又复杂，他在几个葡萄牙人的中介下，进行了这次切汇行动。并且很不幸的被卢象升知道了。于是弹劾奏折先于他的粮食三天，到达了皇上的御书案上。

卢象升的意思很简单，看着毛文龙这次似乎是占了个大便宜，但一旦被民间或者东瀛知道，势必招来大量的人来从事这种行为，人人都投机取巧，对海贸并没有好处。更深一步，东瀛人如果知道的话，以国家之力来进行，势必扰乱大明本就已经很脆弱的财政。

至于多赚的50多万银子，卢象升倒是大方，他说，毕竟是毛督的睿智所赚，留下也无可后非，而且按照约定的粮食，毛督也没耽误。所以，留下就留下，不能算贪墨，但却实属奸商之径。这是卢象升奏折里的最后一句定论。

小朱倒是很感兴趣毛文龙切汇这件事，估计现在汇率概念大家还不太理解，这种行为连自己都还没想到呢，毛文龙居然懂得。

至于卢象升的顾虑，小朱也表示同意，无论道德层面还是经济层面，此时干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挖国家墙角的可耻行为。

于是小朱赶紧让内阁发布旨意，凡沿海各卫，均要禁止任何黄金与白银兑换的行为。无论舆论反映怎样，都要施行高压政策取缔。这次内阁和皇上保持了高度一致。当然，他们更多的是从道德层面上理解这事，卢象升说的“不事生产、投机取巧。”八个字，才是触动他们神经的本因。

同时小朱还亲自拟旨饬斥毛文龙，并且把卢象升的奏折转给他看，告诫他，世风和国家经济，都非常重要，切不可因小失大。

毛文龙后来回了一封信，痛骂了自己一顿，并保证不再干这个事情，如果再犯，可以让卢象升来杀他。估计是的确不敢干了。至于那50万两白银，小朱故意没提，毛文龙也似乎失忆，只是又花了30万银子去朝鲜买粮食，重写了一个分配比例的书表给内阁说明后。分别送给袁崇焕、威海卫，还有天津筹建的勇卫营了。

毛文龙的海事银不多，前后只有70万两。头一年能有这成绩，小朱和内阁都表示满意。毛文龙的风波也就被逐渐平息了。

但风波的另一个结果是，小朱记住了卢象升这个名字，此人将来可堪大用。

皇商的孝敬银子也到了，一共是210万两。六家很统一，每家都是交30万给户部，交5万给内帑。

这样，到现在为止，户部今年的额外收入是303万。红白薯22万，备田税册是31万，毛文龙海事银是70万，皇商的孝敬银是180万，如果算上毛文龙后来分送的30万，就是333万。

小朱的内帑呢：是119万。其中红白薯的银子为0，皇庄的银子是60万，毛文龙的份利是20万，加上那些土特产的折银9万，皇商孝敬银30万。再有，就是田弘遇另给自己女儿私房钱8万两。估计是小朱这个老丈人心疼女婿了。呵呵！

成果不是喜人，是十分喜人。形势不是大好，是一片大好。

就在小朱沾沾自喜的时候，安徽皇商那边又闹了起来。

出徽州至杭州，除新安江水路之外，还有一条陆路。穿越徽城南乡，过章祁，这条绵延的干道，可以一直走到杭州。章祈就在徽城南二十里处。这个地名远在唐宋就出现了。到今天，除了是旅途、货物转运之地，也是官家的一个驿站之地。

章祁、章祁，意思就是‘章氏的地界。《新唐书》记载：“歙州野媪章氏，将为虎所噬，幼女呼号搏虎，俱免。”歙州就是徽州的前身。

在尊崇孝道的当今，幼女搏虎险胜的事迹，便显得格外醒目。不但皇帝曾下诏褒奖，还升了当时的歙州刺史刘赞的官。

不仅如此，慈孝里、孝女乡、义姑岭等地名遍布于此，还专门设立了孝女庙。用来地志祀典。

说这个典故，是告诉大家，这个地方最早的先住民是姓章的。

然而，时光荏苒，现在居住此地的大姓变成了汪姓，并且，汪氏一族因为机缘巧合，在很久之前，章姓，就成为汪氏的世仆了。

所谓世仆，也有叫伴当（人当）的，就是当地所有姓章的，都是姓汪的仆人，每年均受主家犒赏，主家有事，则需受驱役。而且章氏的婚配对象，也大半都是婢女。这显然是有悖人性的。

那么，因为皇上颁布恩许令之后，章姓的人中，也有做生意赚了钱的，他们花一万两白银购买到“可建家祠”的恩许牌之后，便开始大张旗鼓的盖建章姓祠堂的事业。

这种自立门户的行为，对于当地的汪族来说，显然是不能容忍的，他们打着‘主家’的名义，坚不允许。为此，两族之间竟然发展到群殴械斗的地步。

因为章祁是交通要冲，一旦这里打乱了营，势必影响商业的正常运转。再加上，恩许令的颁布之后，类似的事件在各地不断上演。因此，各级政府立刻逐级上报，直到内阁，大家也无法理出头绪。只好挑拣出最具典型特点的章汪两家案例，来找小朱商量。

章祁的命名，加上《新唐书》的记载，证明本地原住民确实是章姓。而发展到今天，汪姓已经成为章氏的世主，成为既定事实。

章家要改变世代为仆的卑下地位，汪姓又不愿意放弃世代安享的既得利益。只要处理好这个案子，对全国都具有表率作用。

“怪不得恩许令的银子收的这么快，原来还有这一层含义呢！”

小朱举着奏折也没什么主意，只好先带领大家跑题儿。

“回皇上，恩许令的颁布，使得很多细民贱户，都趋之若鹜。原本不是商家的，也都合族凑钱来购买‘建祠’的金牌。也因之，全国到处都有世主世仆之间的争端。”

温体仁是始作俑者，他见皇上率先跑题儿，连忙试图给拽回来。

“是啊，伴当（人当）、世仆、细民，几与乐户、堕民相同。稍有不合，加以挞责，既有恩许令一途自赎，百姓自然愿意，皇上此行，倒也颇合天道。”

刘鸿训因为张庆臻的事情，如今民望官声下降不少，因此小心翼翼的附和着。

“是啊，皇上，问及彼姓服役此姓，起自何时，则皆茫然无考，悉归祖遗世仆。然，臣认为，非有上下之分，不过相沿恶习耳。”

老钱实在看不过去了，他本是大儒，虽说对主仆的现状很满意，但并不排除他悲天悯人的士子情怀。对于这样的陋习，他是最为反对的，因此，他这么一说，就等于是公开支持取消世仆、伴当（人当）、以及细民的制度了。

“哦，钱先生，那以你所见，这章、汪两家，该如何安置呢？”

“回皇上，既有恩许令在先，又有《新唐书》在册，章姓理当为良户，不应再受汪姓奴役。”

老钱似乎知道小朱也没什么主意，因此很干脆的替他做了决策。

“可是，一旦这样，那我大明仆役众多，钱相致主家何处？”

温体仁是有机会就闹腾闹腾钱谦益的。

“温相所言，在下已早有考虑，凡仆役，自崇祯元年始，最远服侍主家三代，若中途意欲退家往乡，可赔偿主家赎身之银。三代后，则可免银赎身。若三代后，仍愿服侍主家者，则可再续约三代。”

“呃…！”温体仁彻底无语。

“还有，朕补充一点，中途买卖的，不得抵减三代之约。”

好家伙，中国人钻空子的本事大大，买卖一次就可免除三代之约，那两家互换就是了。

“再有，凡村、里、乡、县、城、州、府、都，均不得一姓整族，皆为他族世仆的情况出现。”

周延儒一看大势已经清晰，连忙最后做了一点小补充，这条补充的，在小朱面前买了好，又帮钱谦益补充完善了方略。还在温体仁面前，挑了老钱一个漏洞，从而得到温体仁两分赞许的目光。果然是八面玲珑，冰雪聪明的状元郎。

孙承宗这样的事情是不发表意见的，他今天只是旁听，并很巧合的，轮值由他执笔。

不过老孙誊写到最后，忽然抬头拱手，说道：

“皇上，此三代之约，是否可以推而广之？”

见大家都迷迷糊糊的望着他，老孙连忙接着说道：

“回皇上，我大明军制，有长生军一说，历来是犯、官、贬、谪之人服役之俗称，若三代可赎身，老臣相信，势必能激发这些谪兵的奋发之心。”

“谪兵制？唔！”

小朱沉吟起来。所谓谪兵制，就是将犯人发到军队中当兵，并且根据罪行的大小，决定是终身服役，还是世代服役。因为无论是终身，还是世代，都永远是军人，所以才叫长生军的。

“孙先生，这谪兵数目应有多少？”

“回皇上，军中二成。”

“皇上，孙相，在下以为，此策应缓。”

温体仁出面反对了。

“因为这些谪兵，如若滞留军中，尚可以军田糊口，一旦放归地方，无田耕养，势必酿成事端。况且大明现在实在没有余粮安置，不若等待时机再做打算。”

“温相，在下又没说现在就清退，而是三代之约啊！”

老孙有些不高兴。

“孙大人，在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希望此策理应缓行，况且三代之约，效果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最好还是等到结果出来再说吧。”

温体仁这么解释，倒也没错，于是一众君臣就都默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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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蔫坏的郑芝龙

仆从的陋习改革，就这么定下来了，内阁发了一个明刊下去，将三代之约的事情说明，据说很多人都激动的哭背过气去，是啊，整个一个姓的家族，都要无端受另外一姓的欺压，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即便是那些使唤人的家族内部，也早有一些有识之士，曾经发过感慨，如今见朝廷亲自下文调整陋习，超过8成的民众都欢呼雀跃。

只是这三代之约的效果究竟如何？能否借此再把谪兵制度也一并改革，谁也不能肯定。

小朱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国家财政今年依然是赤字。

但好在有恩许银垫底，大家都还比较踏实。加上三项改革：‘红白薯’、‘孝敬银’、‘海事银’的良性发展，现在这些大明决策层，对于国家的发展，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出现。说透了，国家与国家之间打仗，打的就是经济实力。只要小朱这位皇上率领群臣，把国家财政理好，就凭现在的火器水平，十个后金也不是大明的对手。

虽说如此，又出了两件小事情，在临近年终总结的时候，纷扰了决策层的注意力：

1.洪承畴和杨鹤联名写了一个战地稽考，报了上来，这是大明的规矩。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了解的加深，小朱已经发觉大明的很多规矩，都非常先进而且超时代。这种战地稽考，有着固定格式，战事过程、将士功过以及主帅的心得体会和经验教训。

杨鹤的心得毫无新意，无非就是‘自己对圣贤理论的学习和理解，还不够深刻’之类的套话。但洪承畴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行军布阵、粮草后勤，还是战略指挥和任将选兵，他都大谈特谈。

并且在稽考最后，洪承畴还对礼花弹的试用情况，进行了汇报。礼花弹因为有底部凹槽和扭旋花纹的设计，使得射程和精度都有了极大的提高。但是稳定性极差，不仅炸膛比例高于原先的球状弹丸。其出错率更是远远高于正常值。十发炮弹只有四发左右的命中率，其余的，经常是飞出炮管就开始折跟头，晃晃悠悠的落下去。如果不是‘开花’效果良好，恐怕洪承畴就要建议国家废止礼花弹的生产了。

文章的最后，老洪还很有闲情的说，天下都知道礼花弹是礼妃娘娘设计的，因此，底下的士兵们另起了一个名字“娘娘弹”。

关于弹体在飞行轨道里，不稳定的现象，徐光启很头疼，毕竟最初的设计灵感不是他的，要想在成物上修改，只能解铃还需系铃。于是小朱把这个问题告诉了礼妃知道，因为害怕自己设计的炮弹被淘汰，阿萝挺着大肚子，在雪地里冥思苦想了十多天，才又拿出了一个设计草案。

炮弹分成两部分，扭花旋转功能变成了外包壳，有两个卡槽与弹体扣上。这样炮弹飞行时，里面的弹体保持不动，但外面的扭花旋转壳则在高速旋转，这样，旋转和开花分成了两个部分，而且由于套壳的设计，使得旋转时产生的气体阻力，由卡口处的镂空泄去，使得性能更加完善。但因为套壳过薄，在运送过程中，容易因挤压变形而失去设计初衷。

但在这个时代里，能有这样的设计，已经非常非常难得了，尤其底部凹槽和圆锥体的设计，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发明创造。新式炮弹礼花二号，再次得到了徐光启的高度赞扬，兴奋之余，老徐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这就引出了另外一个注意事项：

2.老徐想在城西费力克斯的圣约翰教堂建好后，正式接受洗礼成为天主教徒。

结果，无论是内阁还是民间，以及小朱的后宫，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信就信呗，连三位娘娘都因为摆上银马槽后，连续怀孕。可见这天主教还是灵验的。徐大人愿意信就信吧。

至于洗礼，和尚还剃发，道士还挽髻呢，人家教派这么规定，没理由不遵守。

古人对宗教的开明与宽容，着实让小朱羞愧不已。老徐可是国家的九卿！国家的省部级高官哪！这样的人物在职期间选择入教，大家依然如此宽容，对比后世，可以想见，此时的大明，才是真正的宗教信仰自由。

倒是皇上这边的反映过度，让上下都觉得很可笑。有言官还说皇上不应该知恩不图报，三位娘娘都陆续怀孕，明显是那个‘兹冈女神’的功劳，现在徐大人想入教您都不同意，明显是不义嘛！

好，说小朱不义，那小朱仗义还不行吗？于是，除了不能招收修女和奉献财产之外，其他的小朱都通知费力克斯可以进行，费力克斯一高兴，送了小朱一块罗盘。小朱也没当宝贝，赏给阿萝玩去了，因为穿衣镜的研制非常不顺利，现在有什么新鲜玩意，都直接给阿萝，用以补偿穿衣镜的遗憾。

总之，一切都算顺利，又快过年了，日子过得飞快，小朱依然快乐幸福，尤其是后宫生活。

小朱揽着羿圣夫人的腰，望着天上的月亮，笑的很开怀。也许是小朱心理有问题，他对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子，非常迷恋。并且前一段时间和袁妃的相处，和袁妃之间的感情也发展良好。现在就剩下皇后了，已后再找机会吧。

兴许是为了印证，改革势必带来阵痛的说法，毛文龙挨弹劾的事情刚刚结束，郑芝龙交来的280万两的‘海事银’，也同样有人站出来弹劾。

因为大明发过驿站明刊，表明大明海域内，海匪肃清，各国商户的船队，均可以自由往来，但是必须由大明水师护航。护航费用外国船是货值的10%，国内船是20%，这个比例是考虑到在大明海域外，对方船队另有护航费用而定的，很是公平合理。再有，出口高税，进口低税，也是鼓励进口，降低国内通货膨胀的一个手段。

这样，估价师就是一个新兴行业了，东印度公司核心船队的估价相对低一些，外围船队的估价则相对高一些。这也正常。因为东印度公司的实力太强，郑芝龙不怕他们，但也不愿意干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倒霉差事。加上人家有私掠船的国家政策，干一次抢劫，引来一群抢劫的，这事郑芝龙是不会干的。

而估价师的设立，因为郑芝龙的关系，很多连算盘都不懂的人全混迹估价师的队伍当中。因此，这估价师的选材问题，就首先遭到了言官弹劾。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弹劾…！

关于东南沿海的海匪问题，郑芝龙上过一个折子，说是已经基本肃清。毕竟郑芝龙就是当初最大的海盗！如今大明海域内，确实被郑芝龙的船队扫差不多了，唯独活跃在南洋的一个小海盗――康六彪。

康六彪原本是郑家军的一个头目，后来和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豹闹翻了脸，在郑芝龙的支持下，单干了。

多年来，他和郑芝龙的关系一直不错，每年见郑芝龙两次，一次是郑芝龙的生日，一次是郑芝龙母亲的生日。无论躲在那里，他都过去拜寿。然后每次都跟郑芝豹大打出手一番，个个鼻青脸肿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郑芝龙接受招安后，同样因为郑芝豹的原因，他只能继续当海盗，但是，为了给郑芝龙作脸，他领着船队跑到了南洋诸岛间讨生活了。

这么一来，郑芝龙又觉得有些亏欠他，毕竟在这个时代里，当海盗并不是正常人的追求，光宗耀祖才是大家的理想。因此，郑芝龙送船送炮的资助他，现在的康六彪已经是南洋实力最强的海盗之一了。

又因为郑芝龙的照顾，康六彪现在靠护航，傻吃乜睡的也能过日子，于是海盗肃清的塘报，也的确不能不算对。

但镇海、福海这两只从建立初始就注定了冤家的现实，让郑芝龙不得不想在第一年的海事银上，就取得碰头彩，一举压倒毛文龙的风头。

可因为郑芝龙的业务晚毛文龙小半年开始，并且西洋的生意线图太长，加上为了补偿自己这个老部下，郑芝龙还分了点生意给康六彪做，这样他交的钱虽说还是比毛文龙的70万多，但终究觉得不满意。

于是，康六彪就出了个主意。

“有个东印度公司的货船，前天被我的海蜇头给探到了行踪，龙哥，要不咱们再来一次如何？这个船，只是属于他们东印度公司外围的小商船，应该没事的。”

平日里，郑芝龙和康六彪都轻易不动东印度公司的货，但眼见老郑发愁，康六彪便动起了歪脑筋。

“可是，皇上隆恩，给了咱们这么一笔不担恶名的财路，就是要咱大明的海域内，太平无事！咱们这么干，有负圣恩啊！”

说心里话，郑芝龙现在是实在不想再当海盗了。

“龙哥，正是为了报答皇上的大恩德，咱们才要给皇上做大贡献才是，如今大明朝廷的岁入太少，各处又都要用钱。当今的皇上年纪很轻生，却听说，已经累的有些气喘和足凉的毛病了，咱们这么干，也是为皇上分忧的考量。更何况，我这次找一些新罗人去外海干，即便出事，也怀疑不到咱大明的头上来，龙哥尽管放心。”

于是，康六彪就替龙哥干了这一票买卖，这个行动非常干净，货物被搬空，船先是凿开洞洞，再用蜡封上，蜡上面压上蓄水的木盒。然后四处放火，等火焰烧毁了木盒，融化了封蜡，已经顺海流飘到远方的船只，才逐渐沉下去。人员呢？大明的子民全部招募成海盗。剩下的人全部杀干净，然后等待鲨鱼群美餐过后，海面上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货物经过四、五手之后，才换成银子交到郑芝龙的手上。

这么干净的行径，按说是不会走漏风声滴。但是。

因为郑芝豹的关系，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走漏，并且被熊文灿下面的一个布政使获悉。老哥圣人气节一上来，立马连夜就写了一个弹劾上来。

弹劾郑芝龙蓄养海匪，违反国家法度，纵贼私掠，损毁大明信用…。这个弹劾也把熊文灿给捎带上了，说他‘擅离职守，纵容芝龙恶行。’还说他有贪贿的行为。

这个事情可绝对是大事，因为儒家子弟是不能允许发生这样残忍的事情。好在被小朱控制在内阁之中。并且把那个布政上调到户部去。没有切身感受，谁都会说风凉话。

然后下旨意，让郑芝龙把康六彪给尽快招抚了，并且这种事，以后绝对不允许再出现，免得再闹出其他妖蛾子。至于郑芝豹，则被彻彻底底的胖揍一顿。这是小朱亲自下的命令：吊起来抽，抽完了再抽，只要别抽死，别抽残，怎么狠怎么抽。

郑芝龙无论于公于私，都认真执行了皇上的这道旨意，抽断了三根柳鞭，整抽了两天半。直到郑老夫人出面求情，熊文灿出面周旋，郑芝豹才算挺过来。

小朱久违的，消失的熊文灿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是从安南等国易货贸易获取的，价值300万两白银的粮食。

他感动于皇上的明诏，知道国家为了粮食和银两犯愁，银两有郑芝龙的海事银，他不怕。唯独粮食问题，他专门以自己的全部身家，抵押给皇商，换了瓷器、丝绸等物，亲自去了一趟安南等国，全部换成粮食，给北京这边送了过来。

小朱感动于大熊的痴忠，内阁也同样情感崩溃，不但没人上表再弹劾他，还顺利的由户部发了70万两白银，用于购买这些粮食。皇商也只收本钱，他抵押的家产便全部归还。算算大熊还赚了20几万的银子，这赚头，他也没要，全部用于福建沿海的船坞、炮台的建设了。

至于熊文灿收受贿赂的事情，小朱都刻意忽视了，底下人也就都假装失忆，自己把自己给糊弄过去了。

有这些忠臣良将，小朱很有信心的准备过年事宜了。因为银子充裕，过节费和饷银，发放的面积和数额都超过了去年。官僚体系中，就连九品的义师，也得到了价值5两银子的丝布茶盐、60斤粮米的过节补贴。南北直隶的百姓之家，也得到了柴、油、肉和红白薯的补贴。各地方政府，也因提留份例的富裕，适当的进行了类似的活动。而且这些事情，都是提前就全部完成的。

整个十二月后半月，全国上下都是过节的洋洋喜气，整个大明的普通百姓，都踏踏实实的准备过个好年了。连陕西那边，也都消消停停的安心等待年关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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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作弊的感觉

这种用金钱创造的假象，让很多书生，发出了盛世的感慨。而这一片颂扬声中，小朱和内阁九卿，依然保持了难得的清醒。

“皇上圣明，宇内承平。然初冬无雪，明年灾荒恐不可避。臣等还请皇上，于正月初一，斋天祭地。正月初三，问卜道场。正月初五，告朔法事。正月初七，御身西郊约翰教堂。正月初九，释奠先师孔子”

总之，皇天厚土、道士和尚基督孔圣，都不能落下。他们安排的倒是紧凑，隔一天见一尊大神，连教堂都给算上。

只是苦了小朱这个辛苦的皇上。去年因为先皇的遗体要在3月份左右才入陵，所以，初一开始，主要是围绕先皇棺柩进行祭祀活动。今年倒好，连天主教都算上了。

不过小朱的三个老婆却很高兴，皇后已经快要生了，所有的人都凭借经验，判断出是个男孩。于是，皇后特意嘱咐方正化，带着她亲手写的五份谢书和500两银子，代替她去向诸天神佛包括西方的天主表达感谢的情谊。

袁妃身子利索，原本就想着陪小朱去教堂。因为前几个地方，是稍稍拒绝女性的。这估计也解释了天主教在中国的最初几年里，因发展良好，招致血腥打压的原因。

田妃因为研发礼花弹二号，而受了风寒，最近一直身体不好，这也让小朱很担心，担心她和孩子。御医因为礼妃怀有龙种，不敢乱用重药，加上现在刚好是妊娠反映最强烈的时候，因此看着阿萝痛苦的样子，小朱实在心烦。后来还是徐光启，他说问问费力神甫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小朱才强打起精神，领着袁妃和筱筠去了一趟约翰教堂。

原本圣约翰教堂，被勒令改成了约翰，因为连徐光启也承认，在大明，真正能叫做圣的，只有三个人：太祖、孔子和小朱。

教堂的土地，因为徐光启和后宫的努力，现在已经扩张到20亩地了。如果不是小朱冒着被言官骂不仗义的恶名，极力限制的话，估计现在至少200亩了。

就是这样，约翰教堂也已经成为西洋人的一个聚集地了。散落在全国的传教士们，因为过圣诞的原因，全跑这里过冬了。看见小朱等人过来，这些西洋鬼子，都被锁在了后院里，既然不愿意向大明大皇帝陛下跪拜，那只当一天的犯人也算国家开恩了。

和小朱急于找到缓解阿萝痛苦的特效药不同，他的内阁九卿们，都很好奇的在教堂里走来走去，指点指点这，讨论讨论那。还围着洗礼池研究了半天，结论是，这些番夷，连洗澡都不舍得用大池子，反正历史留下笑柄的是他们不是小朱，大过年的，也就随他们了。

弥撒的安排，要在九点钟，而小朱等人是按照早朝的时间过来的，所以，距离九点钟，还有大约2个小时的时间，这个时间里，费力克斯，针对治疗感冒和缓解妊娠反映的两种问题，分别给了小朱一瓶清凉油和一小盒金鸡纳霜的提炼物，说是很有疗效，而且他很注意中国人的传统，特意说明，这些东西不是化学试剂配出来的，而是确实从植物中提炼的。小朱连忙交给高起潜，让他派人骑快马送进宫。

在这里，费力陪他喝了点咖啡，久违的香气，让小朱很是满意。倒是跟着一起来的那些人，连甜红茶都喝不惯，全换龙井了。

“费力，你这教堂里倒是什么都有，怎么连龙井都有啊？”

“回神圣的大皇帝陛下，这都是徐弟兄送来的，前日他说过，诸位大人们阁下，喝不惯咖啡和红茶，因此叫我特意准备的。”

西洋人和中国人在称呼上的错位，如今都被看成新鲜事，没有任何人会纠缠在这个问题。

“弟兄？徐光启还没有接受洗礼吧？怎么称呼弟兄了呢？”

“是是是，我说错了，请神圣的大皇帝陛下谅解。”

“没事的，大过年的，不用老认错。我大明规矩不多，但个个都是真章儿，你多注意才是啊！”

“是是，神圣的大皇帝陛下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命人写在了石碑上，以便随时翻阅，看看有没有违反命令的时刻。”

“呵呵，他倒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小朱点着他，跟身边的群臣和近侍笑着说。大家也跟着哈哈一笑，气氛也融洽不少，在笑声中。

“对了，徐大人，他怎么总是神圣神圣的叫朕啊？”

“回皇上，是因为教堂改名字的时候，臣跟他解释了一下圣的雅意，因此，他就采用神圣二字来称呼陛下了。”

“哈哈哈！”

小朱心情愉快的大笑起来，总算是给老外们立了一个令人满意的规矩，不尊重中国的领导人还得了？哼！

忽然小朱脑子里有了一个主意

“对了，朕那天根据徐光启上呈的算历推演，似乎这圆圈和半径之间的数字除不尽嘛！”

“是的，我神圣的大皇帝陛下，贵国的先知祖冲之阁下，已经给出了和我们同样的结果，应该是3.14到3.15之间。”

“嗯！不对不对，朕那天推演的结果应该是3.1415926到3.1415927之间。这个你能刻在石碑上吗？”

“啊！我伟大的神圣的大皇帝陛下，您的睿智，是费力所知道的人中最聪明的唯一。费力一定会刻在石碑上的。”

小朱心中很高兴，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作弊的机会了。圆周率的数字计算，历来是东西方的数学家最着迷的。小朱通过费力，把自己的名字和圆周率联系在一起，岂不是很聪明？想到这里，心情大好的他，又对着群臣说了起来。

“徐光启前两天把费力的数字纪法，递交了一个疏奏上来，说是要采用新的计数书写方式，不知道各位卿家有没有看过啊？”

“回皇上，这个数字方法倒是简单，但是臣等在百位之内还算清楚，超过了千位就感到吃力了。”

“回皇上，这种方法太容易改写，故而需要重新用汉字来纪录，属于重复事情，不用怕也无妨。”

也罢，反正普及应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以后慢慢来吧。于是，小朱又把话题引到了范西礼身上。

“费力啊，那个范西礼走了也有小半年了，可有消息吗？”

“回大皇帝陛下，”费力刚刚用鹅毛笔把小朱说的圆周率记下来，听到这话，连忙放下笔，以至于一点墨迹溅在了他的袖子上。“范西礼子爵阁下，来过一封信，说是准备过了乔治礼之后再回来，并且告诉我，他准备为大皇帝陛下购买一艘西班牙的一流军舰，连同各种各样的工人一起回国。”

“哦？好啊！这钱是他自己掏腰包孝敬朕吗？”

“呵呵，应该不是，他信上说的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通过贷款买的，抵押物是他们家族在诺曼公爵领地内的封地。”

“好，就等他回来再说吧，如果没骗朕，朕就买下来，如果骗了朕，朕就杀了他。”

谈话到此为止，剩下来的弥撒，也只是把袁妃和徐光启给忽悠了。小朱和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意思！

神甫布道、然后画十字，然后接受一点神的食物，就能保证风调雨顺吗？还不如画符烧符，亲笔抄写金刚经来得更像真的。

只是教堂的建设和内部的装潢，的确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估计今后庙宇道观会有借鉴的可能了。

筱筠在弥撒的过程中，一直以宫女的身份服伺着袁妃，她很乖巧，知道小朱不是很感冒天主教，所以，她晚上伺寝的时候，偷偷告诉小朱说，袁妃可能有意思让将来的皇子接受洗礼。如果银马槽果真让她生个儿子的话。

“罢了，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情。朕懒的管了，倒是皇后和礼妃那里，你给朕传个话过去，朕的孩子中，绝对不允许出第二个教徒。”

“婢子知道了。皇上累了，婢子给您捶捶腿吧。”

“不用，朕抱着你躺会吧。你也辛苦一天了。”

可是，就在她们两人要继续缠绵的时候，绯儿急慌慌的跑了进来，现在小朱身边的宫女只剩下一个绯儿了，剩余的全是太监。田妃这样的小把戏，小朱历来没当回事。不过每日的更衣沐浴，都还是筱筠和绯儿在帮小朱打理，但是，绯儿从来没这么慌张过。

“皇上不好了，上午高公公带回来的药品有误。”

“什么？”小朱顾不得形象，穿着中衣就跳了下来，然后在筱筠的帮衬下，披了一件裘袍就往承乾宫的方向跑。

一路上，不断的有小太监赶过来沿途传话，因为绯儿只是听到个大概，具体的情况她并不知道。

“皇上，下午试药的几个人都呕吐不止，还有个礼妃身边的宫女心痛不已。”

“阿萝呢？她有没有用药？”

“皇上，天幸娘娘啊，宫里的规矩，试药超过昼夜才可以用在主子们的身上，礼妃娘娘还没有用呢！”

“阿弥陀佛。”随着筱筠在旁边的念叨声，小朱也放下了不少的心。听到阿萝还没有用药，小朱真是太感激现在宫里繁复的规矩了。谢天谢地！

“绯儿，快回去给万岁爷拿件棉袍来。”

缓过神来的筱筠，连忙吩咐起绯儿回去给皇上加件衣服。

“一共几个试药的？”

“回夫人话，一共三个，两个传声和一个姐姐！”

“他们人在那里？”

“在承乾宫前院东厢房。”

“快带路，叫万岁爷去见见。”

三个试药的，都是很年轻的小孩子，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正是最具备生命力的阶段，然而，却被金鸡纳给折腾的面无人色，小朱见他们挣扎着要给自己施礼，连忙伸手制止。那个小宫女他也认识，还曾帮着沐浴更衣过。

“淑娥，你怎么心疼法？”

“回万岁爷，服过药之后没多久，婢子就觉得心慌的厉害，向娘娘告了假之后，婢子什么也吃不下，就昏昏沉沉的睡了，没想到越躺越不是滋味，现在婢子的心好难受。”

“另外两个呢？”

“二位公公一直在吐，赵公公还看不清东西了。”

“传太医！娘的，快给朕传太医去。”

现在整个皇宫内已经乱了一团，乾清宫和承乾宫最近是宫里最火的两个地方，这两个宫出事，同样住在宫里的历届公主、太妃、小朱的皇后和袁妃，皇太嫂。都要么派人，要么亲自的跑了过来。阿萝还因为发热而昏昏睡着，皇上都不愿意让阿萝担心，更是没人敢惊动她。一大帮子人就全在承乾宫一进的院子里，找地方坐了下来，一直盯礼妃的太医，早已经过来了四位。

“回皇上，原本试药是会出现不适症状，臣等通常会根据体症来判断药物是否对症。这三位试药之人的反映来看，此药性似乎颇为燥热，对风寒等症应有疗效。只是药性过重所致。”

就是副作用大吧？听着太医用白话来解释，小朱稍稍安定一些，想想，费力克斯不会下毒谋杀阿萝的。

因为阿萝的性格在他们的印象中是最好的，皇后和袁妃虽待他们最厚，又是赏钱又是派人联络的，但阿萝在科学上的天才，令他们赞赏不已。

再说了，天下都知道，皇上因为礼贵妃，和朝臣抗争妥协了很多事情，但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争斗，外国人？哼！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下毒杀宫的。

“那现在这三人怎么办？”

“回皇上，臣等已经施用陈醋、乌骨木等重药，想来应该无大碍的。”

“不对啊，孙太医，”一旁的筱筠对田妃的感情不下于小朱，她紧张的追问道：“你刚才说的，此药颇为燥人，乌骨木也属热性，为什么解毒不用相反的药物呢？”

小朱歪头看了看，想不到这姐姐还懂药理。

“回夫人话，解药可分正克与反克之法，三位试药之人最开始，想来是认为无病用药，应多不适，是以没有声张。直到晚间才发觉不妥，故而惊动圣驾。此时若用正克之法，恐再生新的病理，是以臣等才用以热对热的反克之法。请娘娘明鉴！”

“好了，好了，今夜，谁也不许离开，朕也在这里守着。”

说到这儿，小朱突然站起身，高声喊。

“高起潜，曹化淳，高…”

“万岁爷，小的在呢！”

“小的也在！”

高起潜听说旧主宫里发生大事，早跑过来了。不过跟曹化淳一样，身上的衣服都不多。

“好，你们先都穿的暖和点去，然后，曹化淳，你领着锦衣卫，给朕连夜把费力克斯抓过来。那些个教徒也派几个人看管起来，但不要惊动民间。高起潜，你给朕腾出几个空房间来，朕要好好审审这几个番夷骗子。”

“是小的这就去。”

……

第二天，听到信儿的大臣们也都递折子来求问事态发展，如遇大事，近臣、宠臣、重臣都可以递折子进宫求见的。加上昨天曹化淳深夜开宫门出去，早惊动了顺天府的人，所以，一大早，钱谦益、温体仁还有徐光启等人都要求见。

高起潜找的房子就在乾清门外面的西首边，很是狭小，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小房间。

小朱等一干君臣、太医、侍卫、以及承乾宫的宫女太监等人，拥挤着团团围住了可怜的费力克斯。

其实，经过连夜的思考，小朱猜想，可能是自己对金鸡纳霜太不了解了，原先只知道这东西很有名气，不知道究竟是治疗什么的。因此，错误的认为，有名气的药，就一定是特效药。

经过询问，小朱才知道，费力克斯和他自己一样，也是一半瓶子醋，听说礼妃发热，就连忙将他所理解的强力退烧药金鸡纳霜给了小朱，实际上，通过翻译冥思苦想的解释，小朱他们才知道，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而不是治疗感冒发烧的。

事情明了之后，可怜的费力克斯也发起了高烧。还直说胡话，估计是曹化淳把他吓个半死。

想想也挺难为他的，小朱又好言相慰，让太医给他看了病。还送了20两银子给他当购买金鸡纳霜的药费。不是小朱吝啬，是因为他的药的确险些害了身怀龙种的礼贵妃，没杀他，就已经是开恩了。

不过经过这一夜两天的折腾，还是被惊动了的阿萝，听说自己随身的宫女险些丧命，还令皇上大半夜没穿多少衣服在宫里乱跑，一着急，一上火，病居然好了。这事儿闹的！

当小朱送走了费力克斯，坐在阿萝的床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时，小朱忽然想到了一点。

疟疾？这玩意是不是就是和瘟疫一个东西啊？或者就是现在中国民间普遍意义的瘟疫中的一个分支呢？

把这个想法一说，阿萝很高兴。

“皇上，臣妾尝听家人讲过，世间的瘟疫的确是很多种的，那个费力的金鸡纳霜果真如此，能医治其中一种的话，那皇上可是为天下的臣民办了一件大好事啊！”

小朱怜爱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要果真如此，我就赐这个疗法叫阿萝法如何？”

“哎呀，皇上。”田妃娇羞的斤斤鼻子，“不如叫田家医法吧！”

“好吧，明天我就叫你兄长，让你们田家联络费力，今后大明的金鸡纳霜，都交由你们田家经营。”

她的小心眼是瞒不过小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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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太子慈?

费力听说小朱把老丈人介绍给他，一起商量一下寻找和购买金鸡纳霜的事宜，还加上一条合作开发的承诺，立马高兴万分。他传教是主业，但不排除他为了金钱而荒废教堂事务的积极性。

他从还在教堂混饭吃的老乡之中，找了一个真正的医生，一起探讨了各种可行方法后，决定给小朱写信，要大明出军舰去把马来岛给占了。

也就是说，大明帝国真正的殖民政策，是由一个因为献错了药品，险些谋杀了礼贵妃，差一点点就被吓死的意大利传教士提出来的。

不过费力上报的这项政策，小朱加以了修改。正统的老夫子们，追求的是以德服人，什么威加海内兮四方朝。什么仁者无敌兮万邦合。

小朱先根据费力报告，总结出原始的内容：依靠战船和军队，把人家原有的政权推翻或者征服，然后再以奴隶身份对待原驻民，不服的就再用武力。再在人家的国土内横征暴敛。以达到自家的富饶和财富积累。

呵呵！这样的报告，如果就这么报出，小朱估计外朝那些文臣会气的跳脚骂小朱。更何况这个报告，还是那个险些害死礼贵妃的，红毛番夷提出的！

于是，小朱找到了还趴在床上‘养病’的张彝宪，这个报告是不敢给方正化来修改的，因为方正化有点太正直了。他的灵魂和小朱外朝的那些廷臣是一致的，所以，这样的事情就靠张彝宪了。

张彝宪听小朱的话，但更听礼妃的话。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如果小朱要做出对礼妃不利的决定，小朱只能找曹化淳或者方正化，并且还要一并把张彝宪、高起潜、王坤等人全拿下去。

因为不顾旧主的罪名，其实比违抗圣旨还要严重。因为这就叫做节义。面对这可爱又讨厌的传统，小朱只能在缝隙中，寻求平衡。如果小朱刻意打破平衡，也不是难事，但这样的话，国家分裂就不可避免。

小朱对张彝宪的解释是，想给田家一块封地，因为怕群臣反对，只好看看海外有没有变相封绶的可能。

张彝宪听到小朱这么考虑，加上还有医治瘟疫的功德，眼睛都绿了，连忙帮皇上斟酌字句，连夜把一份修改得花团锦簇，通篇悲天悯人情怀的金鸡纳霜海策考，给写了出来。

里面治病救人是最重要的出发点，还事儿事儿的说，要先找几个打百子的病人进行试验，如果确实有疗效，则可出海探寻。

出海去那里？去爪哇等国，那边曾经朝贡过中土上国，想必大明前去出钱出人的去种植金鸡纳树，应该没问题。况且那边早已经种植这个树种了。提炼的金鸡纳霜，大明还出钱购买，这是上国的恩德嘛！

最后，因为田家是国丈的身份，又拥有大量的金钱和众多的工人，适当的保卫措施是必要的。为了显示皇上的仁慈和皇上的开明，就让康六彪当这个差事吧，既然康六彪也想接受招安，那就用这个事情当考验吧。

最重要的是，那边早就有上国天朝的子民居住了，那么为了显示皇上和朝廷的体贴之心，适当的行政机构也是必要的啦。

官职就定在文官正七品，武将从七品吧。这条是张彝宪提出来的，因为显然，将来的马来岛等地，田家的直系人员不会太少，如果国丈家族的旁支都能封个四品三品的，内阁能同意才怪。那个康六彪又曾是郑芝龙的手下，也不适合封太高的官。

行政机构的名字是，大明驻爪哇及南洋诸岛理药政使司、督药指挥使司、监药按察使司。主官名分别叫什么什么使。督药指挥使司主将，领参将衔。费力推荐的那个医生，也有了官衔，理药政司参政贾奇力。

理药政司和地方政府的关系是，当地官员应该礼待三司。三司呢，则只负责当地大明子民的生计，绝对不得干涉当地的政务和民情。

这里面礼遇二字，是小朱最得意的埋伏，因为小朱已经交待过田家，在当地，能买土地就买，买不来就抢，对方反抗，就是不善待，不知礼。康六彪就有义务帮助当地知道什么叫礼仪。还特意交待，在当地最好收购奴隶，能不采用雇佣制度，就不采用。

显然，内阁集体被小朱搞迷糊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设置三司显然多余，这么个破官，这么个破地方，将来真有进士被派去，不自杀才怪。而田家已经是皇商和国丈的身份，干吗非要贪恋这么个职位？

不过自有聪明人出面解释滴，温体仁就跟大家说了：“康六彪同郑芝豹的关系，大家都清楚。并入福海水师，虽有加强福海实力的可能，但也有将来内讧的可能，郑芝豹后背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呢！因此这么安排，显然是不妥滴。这是其一。

皇上本来就对福海有些忌惮，又着实想向天下人表明，皇上一力招抚的决心。这是其二。”

“其三，”老钱连忙接话，他也聪明嘛。“既然地处偏陲，海内的士子恐怕不会有人愿意去那些地方当官，田家的人就隐隐的，可以世袭这个职位了。田家的世袭封诰，前两天刚刚被咱们给哄下去一次，皇上又与礼妃情甚笃，自然想变相补偿一下田家。但又怕群臣再反对，于是在海外孤悬的外岛他藩，给田家寻一份固定的，世袭的功名。也算是一种周全吧。”

“其四，”这回是徐光启，“番夷对金鸡纳的药理颇有心得，将来理药司是一定要依靠这些红夷的，而红夷名利之心甚重，如若不给些好处，怕是以后生变，皇上这也是稳妥的举动。”

于是，群臣和皇上各说各话的，就把这事情给定了。同时，群臣建议，海陲外藩，三司有些多了，提议把按察司给撤掉。估计他们是怕将来这按察司要从国内派人出去，搞不好就派的是自己的学生或子弟，平白招惹怨恨，何苦来的呢！

小朱没任何犹豫，直接就批红了。并且连夜下发，让田家的人尽快和郑芝龙接触去。那个贾奇力，因为有半成的分红可分，早美的快喝砒霜了，他们可太清楚殖民地的涵义了，听说中国官方同意他成为海外总督的副手，他简直快乐疯了。

唯独令小朱不安的是军队问题，康六彪毕竟海匪出身，怎么能更稳妥呢？小朱特意写信给熊文灿，要他帮忙想个好法子出来。

熊文灿也不含糊，分别给田家和郑家写信，专门约定了，将来的海船战舰的建造和船长任命，均要通过田家才能定下来。并且郑芝龙也专门给康六彪写信：

“皇帝开恩给了你天大的富贵，南洋诸岛，将来可是海贸的转运之地。凭借咱们兄弟的军舰实力，扫平诸岛毫无问题，更何况，这仗一时半会还打不起来，

皇上行的是蚕食之计，边壮大边推进。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情，你将来能否衣锦还乡，就看你如何处事了，总之，一切要听田家的安排，千万不可以跋扈肆横。毕竟这可是皇上宠妃的家里人，巴结还巴结不来呢。”

康六彪让自己手下字写的好的人，分别给熊文灿和郑芝龙写了回信：“康六彪命运多舛，不能为国尽忠，本就已经懊丧万分，感觉愧对列祖列宗。现在皇上、龙叔、熊大人平白给了我这么天大的富贵，如果康六彪将来做出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田家，对不起龙哥，对不起皇上的勾当，天下人人得以诛杀。并为了表明心计，我的船队，可以放出十艘大小船只，管带、水手，悉可由田家的人来担当。”

总之，有熊文灿在，郑芝龙不会乱来。有郑芝龙在，康六彪不会乱来。有小朱这个皇帝在，田家不会乱来。有大明一干文武群臣在，红毛番夷，更是不敢乱来。互相制约之下，南洋理药政使司的架构将异常稳固。

这种大范围内的揣测让步，小范围内的暗箱操作，使得中国在南洋推广殖民地的政策顺利执行。尽管这个架构在将来绝对会产生矛盾和利益争夺，但现在小朱顾不上了，只要能贸易、敛财、开拓殖民地，就先这么着吧。

各种隐患的爆发，起码要在几十年之后。到那个时候，只要小朱能在这个之前，平息国内的叛乱、平定辽东、再把蒙古那边搞定，小朱就有信心重新调整自己的政策。

似乎为了印证政策的顺利，小朱的皇长子出生了。事先专门找经筵的讲师黄锡衮帮忙想几个待用的名字。老先生根据木生火的五行原理，给皇家挑好几个候选的佳字，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慈?。朱慈?？这个名字小朱实在有些模糊，究竟是不是当初的名字呢？不管了，名字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即便另一个空间那个与他同名的人命运乖蹇，但小朱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这个孩子一定能得到不一样的世界。

皇后生的儿子是绝对的嫡长子。国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肯定是他的。根据规矩，要等这个儿子长个一、两岁，证明身体良好、智力正常之后，便可以正式册立太子了。

册立太子既是当初的约定，也是历史的惯性，小朱没有必要在刚为人父的节骨眼扫大家的兴致。

等过了慈?满月，不知道是钱谦益还是温体仁的本事，把吏部一个主事给翻了出来，这个主事就是当初修改诏书的执笔人，他招供，说是刘鸿训专门批的条子，命令他加上那四个字“兼辖捕营”。

刘鸿训之所以要这么干，是因为张庆臻给了他一万两白银的谢仪。就是贿赂。

这样，刘鸿训更改诏书的事情，就已经可以定案了，这个案子的水落石出，引起了轩然大波。各路言官都上表痛骂刘鸿训，还牵扯出，刘鸿训收受其他人贿赂的问题。

御史刘玉言，吏部尚书王永光等人，皆言：张庆臻贿赂刘鸿训，修改敕书。佳璧供受鸿训指，经过部院会勘，证据确凿，‘鸿训、庆臻罪无可辞’。

刘鸿训和张庆臻都承认了罪行，按大明律例，张庆臻起码撤职查办，刘鸿训起码也是遣戎。之所以刑部定罪中，没有提杀他们俩的字句，是皇上之前的行事风格，使得群臣都知道，如今这位皇上是不会忍心杀刘鸿训的，毕竟恩从上出，群臣也无话可说。

并且大家都看出来，皇上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不想杀人，大家也都很感动。于是小朱刚默然两天，朝堂上的风声就开始发生变化，以钱谦益为首，上书说，借着皇后生子的吉事，皇嫡长子又顺利过了满月，皇上理应要大赦天下滴。

钱谦益的目的很简单，他是次辅，首辅倒了，他就是下一任的首辅。作为继任首辅，不表白一下自己的宽厚和仁慈，将来也不好开展工作不是？

毕竟刘鸿训当初保护了不少人，这些人看着钱谦益见死不救，以后一定会闹点事出来。

温体仁等人则是为了以后找后路，大家都不干净，以后自己要是东窗事发，有刘鸿训的案例在，自己也能拣条命不是？

于是，在各怀鬼胎的前提下，刘鸿训算是逃过了惩罚。

经过各方面的默契配合，国家的大赦名单也定了下来，在早朝上得到了一致通过。

于是，大宴群臣、大赦天下。顺手把刘鸿训也给赦了。刘鸿训回家抱孙子去了。而张庆臻，小朱则看在皇太嫂的面子，罚他两年俸禄，并归家休养三年，严令他自己写病假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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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捕蝗八法

说实话，刘鸿训的事件是小朱不愿意看到的。他曾极力想挽救自己的第一任内阁，但是事实证明，国家的法度，要远远高于皇帝的意志。

刘鸿训回家抱孩子去了，钱谦益就顺利当上了首辅，孙承宗成为次辅。但为了保持单数的内阁人员，只好提拔成基命成为内阁成员。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成基命之前是刑部尚书，按大明例律，刑部尚书是不能由阁臣担当。所以，当成基命入阁之后，刑部侍郎乔允升便顺势提拔为刑部尚书。

但微妙就微妙在这，按说，成基命刑部尚书入阁，将来也应兼理刑部。但周延儒之前兼理刑部，总不能两个阁揆都共兼一个部吧？于是，钱谦益提议，让成基命兼理吏部去，周延儒仍兼刑部。

“万岁爷，吏部堂官向称天官，实在是紧要之职。成基命朝中多年，恐怕有挟私之虑！”

这是曹化淳在提醒他。这样的朝事，小朱其实很忌讳让太监参与意见，但曹化淳察言观色，在最恰当的时机提了出来，小朱也不得不认真考虑。

“先传熠圣入殿伺寝吧。”

此刻夜已经深了，筱筠在乾清宫外的角门处，估计已经等三刻了，好在小朱把规矩改了，她们不再用脱衣被卷了。

“是，小的这就去。”

曹化淳不动声色的退下传召去了。独留小朱一个人在暖阁中思忖。如果让成基命继续兼理刑部，周延儒就要调换位置，钱谦益身为首辅，理当兼理吏部，但礼部这边的事儿也不少，总是要派个人分担一下。这曹化淳和温体仁关系密切，他今天所言，又不是为温体仁索好处。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国家着想？这点小朱觉得有可能，但绝对不是全部。

这时绯儿进来，她是来提醒小朱该选择那间寝殿内休息的。乾清宫上下二层，一堆的房间，每个房间又是三张大床，这件事情只有小朱一个人才有权力来定。

跟着绯儿向楼上走去的时候，阿萝修改过的宫灯，发出明亮的光线，照在木制的楼梯上，随着小朱她们俩的脚步声，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叫夜莺法，在楔榫处，故意留出一定的空间，人走在上面，楼板会上下起伏，摩擦之际，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样的做法，是防止有人暗夜谋杀。

是啊，一切的一切，都是防范。防范刺客，也在防范着自身。只有做好防范，才能高枕无忧。

于是，当小朱选择了寅字殿东大床之后，绯儿便下去了，随后进来两个小太监，帮小朱把薰炉等物安置好，随即，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是筱筠正被绯儿领着过来。

“万岁爷，熠圣夫人侯旨入觐。”

曹化淳的声音再次响起。

“宣。”

“臣妾熠圣，奉旨伺寝。”

“起来，起来，”小朱连忙把筱筠扶起来，然后搭着她的蜂腰坐到床上，这时绯儿和曹化淳连忙上来，帮她们宽衣。

小朱现在比较适应这样的服侍了，先前还觉得别扭，但毕竟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化淳啊！”当脱至中衣后，小朱便伸手制止。毕竟最后这点衣服，随便扒都能扒下来，那里还用人帮？

“哎，皇上！”

曹化淳立刻乖巧的垂手听旨。绯儿也习惯性的向后退去。

“你说，钱谦益仍兼礼部，周延儒兼理吏部，成基命兼理刑部，这样的安排如何？”

“唉呀，皇上，小的那里敢乱言国事？吾皇圣睿聪达，皇上的法子，定然是好的。”

“嗯…”小朱心中很是奇怪：‘这么安排，跟温体仁可说毫无瓜葛，而同温体仁关系最好的曹化淳，为什么今晚要这么提？难道真的只是为自己着想吗？’

“皇上，”曹化淳显然猜到了小朱心中的疑虑，连忙开口跟小朱回话：“周相年纪很轻，仕途顺利，即便魏逆之时，也是顺风顺水，吾皇登基初，便凭借编练新军策而入阁，这满朝中，自有忌嫉之人侧目，周相兼理吏部，便不得不在行事时，多顾及顾及旁人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会恣意妄为了，这样的安排，也是为周相好。尤其周相亦有不少亲朋于朝堂，他必要秉公处理，方可服人，因此说，周相兼吏部，定然是周全之举。”

“好吧，你下去吧，明日早朝后，帮朕拟个旨意出来。”

“是，小的告退。”

说完，曹化淳领着阿萝下去了。小朱回头看了看筱筠，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绣彩兰绸子中衣，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很是娇艳。

“皇上。”筱筠见小朱这么看她，娇羞不已，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呵呵，筱筠啊，你说，曹化淳刚刚所言，可有什么不妥？”

“呃！臣妾不知。”

呵呵，小朱爱怜的拥着筱筠倒向了床第之间。

※※※

第二天想明白的小朱，痛痛快快的把旨意提交给内阁，内阁的反应也不大，直接就同意了。

之所以曹化淳要这么干，其实还是温体仁的主意，温体仁目的很简单，当初为了选阁臣，他与周延儒一起得罪了钱谦益。现在钱谦益是首辅了，如果捧周延儒兼吏部，势必将温、钱二人的矛盾转化为钱、周二人的矛盾。因为首辅兼理吏部，是比较常见的一种理政模式。老钱一直兼管礼部，工作完成的很好，再把吏部兼理了，权力将无限扩大，对温体仁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因此，温体仁相托曹化淳，替周延儒挣来了这份荣光。

这么看来，明争暗斗还将继续存在于内阁之中，但这种现状，其实也是小朱愿意看到的。因为这样的，制衡仍然存在，国家的内阁基调，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的不是国家的内阁，而是全国的形势。

北地旱情已经非常严重了，整个冬天北京就没见过几场雪，北京的位置很特殊，并且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特色，那就是四时非常分明，24节气也极为准确。仿佛当初制定24节气的先贤们，不是以当时的中原为范本，反倒是以北京为标准制定滴。

24节气对于农耕文明来说，具有强大的指导性意义。因此，北京的无雪，足以反映出整个北方的气候形势。

从各地方的塘报来看，也印证了这点，初春的大旱是不可避免了。久旱必有蝗灾也是定势，因为没有冬雪的滋养，土地龟裂，蝗的幼虫便不会被大量闷死。而昆虫这个物种，当绝对基数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将产生巨大的破坏能力。

小朱翻查古典，发觉，万历十九年、天启六年均发生大面积的蝗灾，从后一次的后果来看，也是导致魏忠贤的那20多万田产，多数荒芜的原因之一。

去年大旱，今年又同样是旱，那么蝗灾将不可避免，为了因对这个情况，小朱特意发明刊，希望天下有识之士能帮国家一起想办法，应对来年即将到来的蝗灾。

如果说小朱是穿越者，那么小朱的感觉是，这个伟大而壮烈的时代里，有很多人都比小朱更像穿越者。例如田馨萝、例如徐光启。

小朱的明刊是在找一群和尚给孔庙做法事的同时发布的，而徐光启则联合了山东、天津、山陕等地的民间科学家，共同查阅古法，参考实例，于田间考察之后，联名上了一份《除蝗疏》。

除蝗疏中，一共分24章，3万多字。看的小朱脑仁都肿了，还是没看全活。还是在方正化的帮助下，才大致理清了脉络。

除蝗法，一共分三个阶段：

一、幼虫的杜绝、

都知道，幼虫因为大地龟裂而大量存活，因此，徐光启等人提出了改良陆田为水田的宏伟计划，“陆田命系于天，人力虽修，苟水旱不时，一年之功弃矣；水田之制由人力，则地刮可尽也，且虫灾之害又少于陆，水田既熟，其利兼倍，与陆田不也。”

当然，整个北方全改成水田是不现实的，因此，老徐这个小朱现在佩服的五体投地的疑似穿越者，又提出了一个方法：“幽涿（涿州市）以南，长淮（长江淮河）以北，青兖（滋阳）以西，梁宋（商丘市）以东”因为地形复杂，历来是蝗虫蔓延的本源滋生之地，因此，无论如何，改陆田为水田的方法，要在这些个地方上施行。

既然主要蝗灾源产地控制了，再来个以点带面：“北土闲旷之地，土广人稀。每遇灾时，蝗阵如云；荒田如海；集合佃众，犹如晨星；毕力讨除，百不及一。非均民之不可已也。”讲开垦荒田也能减少蝗灾损失，并且顺手处理了流民安置的问题。

“秋耕之利，掩阳气于地中，蝻蝗遗种翻复坏尽，次年所种，盛于常禾。”即翻种可以将蝗子从深土中翻出，这些虫子的尸体，直接埋于地中，将来还可以直接转化成肥料来用。

这条准了，黄河因为长期干旱，现在也不怎么闹腾了，正好挪用治河的银子去干这项工程。

幼虫和本源方法有了，紧接着，就是成虫的扑杀方法。

二、成虫的捕杀、

“其法视蝻到处，预掘长沟，深广各二尺，沟中相距丈许即作一坑，以便掩埋。多集人众，不论老弱，悉要趋赴沿沟排列，或持扑打器具，或持锹锸，每五十人用一人鸣锣其后。蝻闻金声，努力跳跃，或作或止，渐令进沟，即大声不止，蝻虫惊入沟中，势如注水，众各尽力，扫者自扫，扑者自扑，埋者自埋，至沟坑俱建虏而止。前村如此，后村复然，一邑如此，他邑亦然，当净尽矣”。

这条说来很具有中国特色，中国的特色是什么？人海战术。即用人海战术将蝗虫逐步驱赶，一直轰进预先挖好的长渠中，边赶边填埋松土。直接活埋这些可怕的小恶魔。后面讲的一点很要紧，如果只是一村、一邑防治，其他村、邑不动，蝗虫是很难除尽的。

同时，鼓励农户蓄养鸡、鸭、鹅、鸽这些家禽，利用物种天敌的自然优势，来达到即防治蝗虫又增加副食的目的。此时的农民，只有过年才能见到肉味，各种蛋类，都知道好吃，但没钱蓄养而已。这条政策的实施，让小朱振奋的想到了流黄的咸鸭蛋。

准奏，准奏，小朱现在高兴的只会说这俩字了。

三、食物链上的坚壁清野。

成蝗不食绿豆、豌豆、豇豆、大麻、茴麻、芝麻、薯芋，凡此诸种农家宜兼种，以备不虞。”用躲避法来对付蝗虫，专挑蝗虫不吃之作物种植。关于薯芋即红、白薯，徐光启还貌似拍小朱马屁一般，说了这么一句话“甘薯，根在深土，食苗至尽，尚能复生，虫蝗无所奈何，胜也。”

这回，方正化连问都不问，直接就帮着在上面批红了。金薯、陈薯是小朱最漂亮的施政，整个策划、实施以及推广过程中，全国上下就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现在好了，让皇上平白拣了另一个好处，原来番薯的青苗是蝗虫拒绝吃的，而且即使上面的青苗被吃了，仍然可以重生。

太牛了，想不到无心插柳，竟然获得了柳树成荫的结果。小朱连忙把自己的披红和《除蝗疏》一同交给钱谦益他们去讨论，其实，自从小朱发明刊之后，钱谦益他们就全权委托徐光启了，因为徐光启和东林党的关系很密切，如果不是他一直“专研西法”，估计东林党人早推他上位了。

老徐如今已经是69岁的高龄了，小朱如果不是真的真的急切推行技术科学上的改革，小朱真不舍的用他。

无论是年龄、还是人品，无论是敬业精神，还是科学理论，老徐的一些建议，在内阁中通过的比例是最顺利的。

于是，小朱命钱谦益做序，自己亲笔题名《大明除蝗八法》，刊行天下，并且让张彝宪回去经营红白薯的时候，也要带领他管理的人员尽快开垦荒地，不能再耽误了。

对于老徐的身体力行，小朱知道是没法子劝的，越劝，他越要报效君恩，于是小朱特意找到温体仁和钱谦益，他们俩一个次辅、一个首辅，出面劝慰的效果应该是良好的。并且小朱准许徐光启，如果没什么事情，可以就呆在怀柔兵器司里办公。别来回来去的跑了。小朱可不舍得把这个老人家累坏了。

八法中，有多条都是要银子的，小朱咬咬牙，专门为此拨了300万两白银，交给徐光启的好学生，元年榜眼金声管理。金声这一年来，就跟在徐光启后面跑来跑去了，他本身就喜欢西学，加上小朱对西学的放纵态度，他和徐光启的感情很好。小朱这个任务，交给他时也明说了，“老徐太老，你太小，如果出了差池，朕也不怪你，但前提是，你的一颗心用在了那里。”

金声的反映小朱依然熟悉的感动着。

“皇上隆恩，学臣时感惶恐，臣敢请圣上宽心，不绝蝗蝻，金声愿覆面而沉。”

别，可别不打招呼就自尽，国家还舍不得你这个人才呢！于是，赶紧又劝解开导两句之后，顺手赏了一个‘八省巡按，专督除蝗’的差事。这个差事是临时差事，只有从四品左右的官衔，但权力非常大，因为有各种官方和民间的舆论摆着呢，各省的官员都要协助和提供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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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江恩怨

小朱为了感激在这次除蝗问题上，内阁和言官们的积极配合。特意做了一件讨好他们的事情。

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为一个正八品的官衔，这个职位的授予有着非常强的指向性质：孔氏二人；颜氏一人；曾氏一人；仲氏一人；孟氏一人；周氏（敦颐）一人；（二）程氏（颢、颐）二人，张氏一人、朱（石朱）氏二人、刘氏一人。一共十三个人。总之一句话，这个职位，历代都是由先圣、先贤、先儒的后人来继承。

现在好了，为了让东林党人的精神领袖得到真正的荣誉，皇上特意授予先儒邵雍裔孙继祖（邵继祖），进《五经》博士。

另外，小朱又提出王守仁的孩子，并且很是虚心的问道：“如果内阁不反对，也一并进了吧。”

因为王守仁曾经对正德皇帝及几位先帝都有过微词，而且是公开发表的。所以，大家都表示了适度的反对，不过，王阳明‘诛山中贼’然后‘诛心中贼’的哲学思想，在当今有着巨大的实践意义，可以说，自王阳明之后，大明文武双全的将才越来越多，都是拜王阳明所赐！

大明军制，每镇、卫、所，必有文官监军，监军的职位许是低于武将，但权力却超过武将。进士出身，意味着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行军布阵，兵书战策，都是大家的业余文化生活，因此，当手中掌握兵权后，进士们，便都走上了理论联系实践的道路。

脱颖而出的，便是儒将如繁星，点缀了大明伟大而广阔的夜空中，供后人敬仰的同时，也为中华民族，开创了一个辉煌而令人自豪的时代！

因此，反对的人，都是说说罢了，目的就是不想太惯着皇上，免得皇帝得意之下，想起一出是一出，以后不好制约了。既然反对声浪不大，那就这么定了吧。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小朱在巴结士林的时候，也依然没忘记耍赖。于是王阳明的子孙，也就享受了‘王儒后人’的荣誉称号了。并且每代都有继承《五经》博士的特权了。

这项工作的的进行，表面看没有任何意义，但私下里，那些习惯清议的士林们，对皇上的态度进一步提高。他们原本因为他的字迹过于柔媚，而非议颇多。认为小朱的秉性太仁和，恐怕不适合当危难之际的君主。

但现在不同了，小朱的字体被形容为隽娟秀丽，锋劲内敛。小朱本人也成为了开明、仁厚、勤勉、谦虚的代名词了。

这种现象就是互相吹捧。但只有这样，小朱才能使得以自己和内阁为代表的决策体系团结一致，只有决策层能够团结统一，国家的一些改革才能切实有效的施行下去。

然而，决策层统一了，团结了，不代表下面的人，尤其是辽东的边军能团结统一起来。这里要说的是袁崇焕和毛文龙。

现在的大明国，只有两件事是最令人头疼的，一个是辽东，一个是陕西的流寇。陕西的流寇因为有多项政策在应对，平复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唯独辽东，这块神奇的土地，孕育了改变中国几千年历史的民族“女直”，后来演变成了女真人。再后来，演变成建州满族。

关于建州、女真的传承以后再说，单说说毛文龙和袁崇焕这两个生死冤家。

毛文龙和袁崇焕都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领兵将官，但两个人的脾气秉性截然不同，治军、统兵的方法也大相径庭。毛文龙失之野蛮，他的部将全是他的干儿子，干孙子。这样的毛家军建法，其实也是这个时代的通病。明代不乏战功赫赫的戚家军和沐家军。现在也存在郑家军和毛家军。将来还会出现洪兵与左兵。这毕竟是几千年的传统了。

而袁崇焕的建军思路则是正统的，明太祖朱爷爷，很反感私家军的形式，所以才出现了卫所制度。但因为边关形势危机，所以现在的满朝文武，对于这条祖训，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但袁崇焕不同，他骨子是一个很坚持信念的文人。所以，他根本看不上毛文龙这样的将领。再加上，毛文龙缺点一大堆。

明代几百年的积弊，杀民冒功、杀降敛财、空饷吃粮、骄横跋扈。等等等等，毛文龙有样学样，可谓五毒俱全。但拿温体仁的话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

而且更绝的是，两人的战略思想也大相径庭，袁崇焕主守，步步为营，用兵求稳，用袁崇焕的话叫“缓图之”。

毛文龙呢？他认为与其坐等对方无端做大，不如时常派兵骚扰，即可以打乱八旗轮防的后金政策，还可以趁机多抢点钱，多抢点汉民回来。

要说二人的策略都有对的地方，但是，无论二人之间如何争论，这些和毛文龙的战略作用相比，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的海军，因为他的东江镇。

以皮岛为中心的东江镇，可以说是楔入建州的一根鲠骨，不仅随时可以出兵骚扰后金政权的后方，还可以起到招揽、收容从建州逃散回来的汉民。

后金的汉民因为地位低下，所以，经常有成规模的逃离现象，其中也不乏奸细，但出于各种考虑，毛文龙还是收拢了不少，并且予以安置，还从中挑选精壮来充实他的队伍。

现在毛文龙有钱了，由于不用再跟朝鲜强索钱物，而是名正言顺的进行贸易，毛文龙跟朝鲜政权的关系也改善不少。但他和袁崇焕的矛盾始终没能改善。

当初，为了施行各种目的，也为了缓和袁崇焕和毛文龙的矛盾。小朱和内阁在两人的任命上绞尽脑汁，但恰恰因为东江镇是毛文龙一手一脚打出来的，所以，东江镇成为了导火索。

根据东江镇的地理和战略的考虑，内阁还是将东江镇划分在宁锦一线的战斗序列之中，也就是依然隶属于辽东镇管辖。

整个辽东一带，根据孙承宗、熊廷弼、袁崇焕等几代将领的总结和努力，形成了完善的战略布置。其中，东江镇收拢留置的逃散汉民，都应该分给宁锦，作为锦州一线屯田的劳动力来使用。

但毛文龙因为船队贸易的迅速扩大，对于海员的需求也逐渐增大，所以，他利用自己还是东江总兵的职务之便，把这些汉民全部应用于造船和水手的备源来使用了。

原本袁崇焕就对毛文龙的跋扈骄横有所不满，再加上锦州屯田的开垦越来越多，对劳动力的需求也同样越来越大。所以，老袁急了。

老袁急了的结果就是，他约毛文龙在双岛见面，见面的主题是计议东江流民的归属问题。恰恰是这个借口，毛文龙才拣回条命来。因为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大明子民的安置，毛文龙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挪用，属于当斩的罪行。

老毛因此小心翼翼的更换了会面地点，改在了一个叫做蛇岛的小岛上，这里是他造船和训练水手的大本营。在这个地方，老袁的确不敢擅杀毛文龙了。

但二人相见，着实大打了一架，这架打的，两边的大哥没动手，下面的小弟全挂了彩。好险没有闹出人命来。尽管不欢而散，但出现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毛文龙把东江镇的兵力全撤到了镇海舰队的船上，然后言辞凿凿的上书告状，说是自己被袁崇焕逼迫的上不去辽东的土地了。

袁崇焕呢，也不含糊，直接以毛文龙擅改水师编制为由，上书请旨要杀了毛文龙。

孙承宗接到这个消息后，连忙找到了小朱，这么重大的事情，请皇上御决，是定制。但小朱哪里什么好主意？只好再把内阁全部招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皇上，毛文龙罪实不致死，现在亦更不可杀。杀之，则镇海、东江两地，前功尽弃。”这是温体仁的意见，自然也代表了小朱的意见。

“皇上，毛文龙持宠而骄，此罪一；擅扩军旅，此罪二；不从军令，此罪三。辱骂上官，此罪四。唯杀之，方可以正法度，立君威。”这是钱谦益的想法。

在这里要说明一下，两人在蛇岛会晤时，导致斗殴事件的激发点，是毛文龙爽快地骂了一句‘袁蛮子’。‘袁蛮子’这个称呼在大明内部是不允许存在的。

所谓蛮，有两个解释，一个是倔强，但太俗，只能在平民间使用。在官僚士林阶层，是不允许出现的，而且，很多人是不愿意口出不雅词汇的。因此，‘袁蛮子’绝绝对对不能是褒义词。

一个是蔑称，古时称南方的居民为蛮。倔强是好事情，明代官员都很犟，所以，袁崇焕不是因为犟才得到这个称号的。袁蛮子根本就是在取笑袁崇焕是两广佬。这样毫无礼貌的称呼只有后金内部才叫。毛文龙这么叫，就不合适了。

“皇上，元年冬。毛文龙擅用镇海海事银，于东瀛兑金一事，已经犯了罔谋国家之财的大罪。如今又屡犯国法，不杀，恐成细柳之故。”这是孙承宗的看法。

细柳军的典故是汉文景八王之乱时，周亚夫于西柳练军有方，得到文帝巡军时赞扬。到景帝后期，周亚夫渐生骄横之心，结果被景帝在临死之前，寻了一个细故给杀了。

孙承宗的意思很简单，毛文龙再这么发展下去，难保不成为第二个周亚夫。与其那个时候再杀，造成妄杀大臣的恶名，不如现在先做了。

“皇上，镇海、东江均文龙亲兵也，贸杀之，福海如何？东江如何？海事如何？”这是成基命的看法。

“皇上，臣以为当缓图万全。”这是周延儒的看法。

大家一众人等都知道无论杀还是不杀，都事关重大，于是，这一讨论，就讨论黄了。只是由内阁着兵部发了一个饬令下去，叫二人忠君爱国，相互扶持，把好国门。整个就是屁话。至于东江镇的问题，因为毛文龙和袁崇焕基本平级，所以，还归毛文龙主理。

中国官场嘛，拖刀计是现成的妙计。既然事关重大，就先讨论吧，等过段时间再说。结果这一拖，顺便把袁崇焕已经递交了多份的另一个奏疏也拖了下去。

三月的时候，袁崇焕趁着小朱生了个儿子高兴，连忙上奏，说山海关一带，有赵率教、祖大寿、他袁崇焕自己，可以说防务巩固，已不足虑。但蓟门单弱，须防敌人从西路进攻。这时蓟州总督是刘策，懦弱而不懂军事。袁崇焕看到了防务弱点的所在，才出言提醒小朱的。

第一道奏章上来后，小朱连忙让兵部和兵科商议办理，但始终迁延不行。主要还是没有银钱来征募民壮工兵来修建，况且，袁崇焕为了宁锦防线，抽调了不少蓟镇的精兵强将去协防，现在，加强蓟镇防务，就需要增加边军，这问题就大了。

明代以世袭军户为主，这种世袭军制，在世界各国都的历史中，都不乏多见，甚至到了21世纪，中外各国的世袭军人家庭，仍占据着极大的比例，因此，世袭军制，是人类历史上永远不会消亡的文化现象。

而军户的制度，另有不同，安置一位边军，需要定下一户的编制，以及相应的屯田数目。边军之中，屯田占六成，一线战士占四成。后来这个比例一直上下浮动，变化倒也不算太大。

也就是说，如果要补充蓟镇被抽调兵马的空缺，需要三个蓟镇的人员。这问题，实在太难办了。说一千，道一万，国家现在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和实力来做。

既然迁延甚广，出力又难讨好！索性拖着吧！

这段时间可真是不短，因为大家有意无意的将小朱的注意力吸引到陕西叛乱的上面去了。

陕西去年好容易安抚下来的流寇又开始闹腾了，因为‘捕蝗八法’中，有改陆田为水田的法子，尽管是以点带面的进行整理，难免有矫枉过正的现象出现。杨鹤与洪承畴也发动民力推广改田。而陕西地处高原，黄河水涸，要想引水蓄田，势必要难上加难。加上张彝宪推广红白薯推广工作的同时进行，也因为张彝宪极力想在老闹事不消停的陕西干出点成绩，好为皇上‘分忧’。于是同样采取了强制措施。

连续两个强征民力的政令一下，谣言，这个历次农民起义都屡试不爽的东西，就又出来了。

谣言的内容很简单：

1.引水蓄田在陕西势必难行，到时候，素有屠手恶名的洪承畴，便有借口大杀特杀过杀人瘾头了。

2.红、白薯种植，那玩意吃着是不错，可是种植呢？那是在关东的土地，咱们这陇西和关内的土地，适合不适合谁知道？如若不成功，张彝宪这个素以贪敛闻名的死太监，一定会为了避免皇上的责罚，推诿责任给咱们老百姓，难免又要杀一些人滴。

这样，两个大坏蛋：陕西布政使洪承畴、浣衣局提督张彝宪，就成为了这次民变的借口。

在经过冬天和春天两个季节的修养，这些流寇的战斗力有了极大的发展，游击将军高从龙在接战的第三天，就阵亡了。而且死状惨烈，被乱民给分了尸体。

游击将军算不上什么大官，只有从七品左右。但是，这高从龙却是榆林总兵泾国公陈芷勇的远亲，榆林总兵陈芷勇在整个陕西内的声望很高，连带的，高从龙阵亡的影响力也是巨大的，但这个巨大却是负面影响。

各地的民众听说之后，都产生了一个想法：

“什么？连泾国公的外甥都死了，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投靠过‘上天龙’大当家的去吧。”

于是，陕西流寇有了迅速壮大的规模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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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剿匪应急预案

三月份，接到袁、毛二人的争执，以及袁崇焕建议加强蓟镇防务的疏奏之后不久，小朱他们君臣就开始了二年的剿匪之旅。

大家这次齐心协力的研究陕西流寇问题，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大家都不愿意讨论袁崇焕和毛文龙谁是谁非。既然争论起来有困难，既然毛文龙已经撤兵海上，与袁崇焕不相来往，先拖延一段时间，岂非不就完美？反正二人现在只是较较劲而已，谁也不敢动手开打，现在的皇权威严，权威性还是有的。

搁置一个问题，自然不能忽视另外的问题，蓟镇固防的问题，因为朝廷太穷，索性先放着呗。先把陕西摆平再说吧。

剿匪的方法已经属于预案性质的应对策略了。发钱、发粮、发旨意。升官、抚恤、减免税赋。当然，主要政策依然是招抚。

并且明刊中进行明示，上面详细把朝廷的意愿写清楚，比如发钱，要细化到各家各户凭借乡里保长的证明，可以领到400枚铜钱、一石粮食（米面红白薯四样合计一石）、粗棉布一领。

同时严正声明，只要天旱继续，则税赋年年皆免。

这样，之前驿站明刊的效果，终于被大臣们所认识，原来他们还以为皇上是在‘持民以诛贪’跟他们玩心眼呢，现在好了，明刊所到之处，民皆向服。

这里有个一点要解释一下，所谓保长，是现在的里长，每十五户为一里，十里为邻。‘邻里关系’这词就是这么来的，里长、邻头，分别是基层管理者，义务的，没有正式薪酬。后来大家就统叫保长。

领赈济粮钱需要保长做证明，只要民众愿意跟着保长，一起去官府那里领粮食，就意味着大明政府的权威正在逐步建立。

政府权威的恢复，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所谓乱世，说白了就是无政府状态，既然出现了‘有’政府状态，那么乱世也就将转化为盛世。

杨鹤不是很懂兵，但他有威望，还有识人用人的眼光和魄力，洪承畴的假（代）布政使，被正式任命为陕西布政使。和杨鹤在某些场合上已经仅差一级了。

洪承畴在朝廷全力支持下，打起来还算顺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初步巩固了阵地，并且将叛匪的地盘牢牢控制在三水周边地区。这次，洪承畴用光启炮没少杀人，但没有一个是俘虏，因为杀降这样的事情，干一次都是天大的污点，更何况现在有国策在压他。

战事打的差不多了，就该轮到杨鹤出场了，杨鹤出场的目的只有一个，招抚！

招抚，可恶的招抚，现在崇祯朝，刚刚遭灾两年，朝廷还有能力进行剿匪，然而，连续十几年的灾荒，拖也能把国家拖死。所以，小朱真的很希望能全力清剿，但可惜的是，内阁不同意，他这个当皇帝的就没有办法。

“看吧，”小朱举着洪承畴和杨鹤的奏疏跟温体仁厉声说着：

“杨鹤一定能够招抚成功，然后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反叛，久而久之，流民势必养成习惯，降后过冬，复叛索粮钱。”

真是气死小朱了，降了复叛，叛了再降，这明显的恶性循环何时才是个头啊？

“皇上继统以来，屡发内帑以济饥民，仁慈圣德，定会感化万民，臣祈愿吾皇之忧，早日平复。”

温体仁也对‘一力剿杀’的政策不感冒，但毕竟是皇帝的近臣，不好多说什么，随即，为了引开注意力，他又拿了一个奏疏出来。

“皇上，李邦华大人，前日已经将勇卫营的军员名录誊写好了，并且上报了军饷和武备的用银计划。臣请皇上过目。”

“哦！好啊，李邦华的办事也太稳妥了，怎么这么久才报上来。”

“回皇上，李邦华因皇上定的勇卫营招收十二至十五岁少年定员的方略，特意跑遍山东、河南、河北、山西、陕西、蓟辽等地，优选了一千四百名聪健少年，数额已实是极限，不得以，李大人还自京营军户、勋戚旁支中优选三百名少年以充备员，是以时间上稍稍长了一些。”

“这样啊！那勇卫营剩下的两千六百名定员，就全是成年军卒喽？”

“正是，李大人从九边军卒中优选三千三百人作为勇卫营定员，其中七百人为备员。”

“备员？不是每月只有5名的汰选人数吗？怎么要选这么多的备员？”

“回皇上，编练新军，少年军定比不得成年军卒，是故，李大人特意将少年军和成年军分开汰选，每月有十人的汰选名额了。但日常编练则是混在一起的。并且，还要预备突然猝死的情况出现，是以备员的名额稍稍多了一些。”

“这样啊，李邦华办事就是谨慎啊！那这些备员的安置怎么处理的？”小朱问这么多，是因为他实在懒得看文字了。

“回皇上，备员日常就安置在天津卫所之中，与勇卫营一同训练，前十名作为中选定员之约。另，毛文龙海事银的运送一事，刚好是天津卫的职责，因此，李大人想将这九百名备员用于押送海事银的差事上，一来不用牵扯天津卫的饷银，二来可以给他们一个谋生的饭碗。”

“好吧，这些个方略，你拟出票拟了吗？”

“回皇上，臣已请孙次辅和钱首辅批的票拟。”

“哦？”温体仁这事办的倒是稳妥，他如果批票拟，钱谦益估计又会找麻烦，“不错，难为温先生了，票拟呢？朕这就批红。”

李邦华，国家未来的军官学校可就全指望着你了，希望你的勇卫营不要令国家失望才是。想到这里，心情不错的小朱看见温体仁仍然迟疑，于是奇怪的问：

“怎么了，温先生有什么话要说吗？”

“回皇上，勋戚中，嘉定伯的远房侄子周定方也在定员之内。”

“噢，可有什么说辞吗？”嘉定伯周奎是皇后的父亲，也是小朱正根儿的老丈人。

“回皇上，周定方年十六岁，本在京五千营供职，素来忠厚恭顺。李大人对他也是赞赏有加。听闻皇上拟练新军勇卫营，定方求嘉定伯，问李大人的意见，李大人便同意了。”

明代勋戚供职军中的先例不少，又是老周家的远亲旁支，小伙子人又不错，这事小朱也没当回事，直接就允了。温体仁想了想，还是说出了真实想法：田家现在是大富之家了，亲族子弟都跟着享福。而皇后家的子弟却要从军旅打拼，似乎不太合适。

但小朱很轻松的说，田家再富，也和贵字无缘了，周家再穷，也是将来皇上的亲戚。此事就这么定下吧。

小朱的儿子长的很快，小家伙也挺健康，估计明年周岁的时候，就要册立皇太子了，既然未来的储君身上，流有周家的血脉，还怕周家倒霉不成？

听到皇上说这话，温体仁很高兴，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希望能册立这个慈?为太子，现在见万岁真的这般说辞，显然是同意他们的想法了。作为文臣，他还挺高兴。呵呵！有趣的一群人啊！

大明后期的政治体制，出现了分权而治的现象。国家省部级高官任命，税收和财政政策的制定，勋贵册封，科举试题，大型祭奠，朝贡献俘，等等重大的军务政事，要皇上和内阁、九卿甚至文武群臣一同商议。这叫外朝请旨。

而像中级官的任命，刑罚，银钱划转，内阁九卿就有权利自行决定，皇帝这边如果勤勉一点的，可以亲自做个批示。皇帝如果懈怠一些儿，就直接让司礼监的秉笔来代替处理。这叫做票拟和批红。

而更多琐碎的事情，则直接由内阁来处理，这叫做内阁批蓝。

在皇帝和内阁之外，还有个内廷制度，司礼监、东厂、锦衣卫，是皇帝监督和控制官员的一种方式，皇帝疑心重一些的或者皇帝和百官的关系差一些的，内廷的权力和名声就臭一些。皇帝能力强一些的，内廷的作用就更幕后一些。但总体来说，内廷是监督百官的。因为百官之中同样有监督皇帝的机构。

言官理论来说，只是都察院一个衙门口。但是，六科给事中的职责范围也归属于言官系统。并且因为明代后期的官员任命有滥的趋势，很多重臣都曾经或者正兼过都察院左右督御史的职位。加上明代众臣都拥有言官情节。因此，言官可以说遍布朝野，甚至连仅有功名资格的举人和秀才们，也都有当言官的可能和渠道。

这样的架构是那个牛叉的朱元璋搞出来的，皇帝由内阁来协助理政、预机务，然后有言官来监督。百官由皇帝和内阁来领导，并且有内廷来监管。互相制约，互相制衡。

如果算上地方三司和卫所这样的军力划分，加上兵部，五军都督府、皇帝这样的军令系统。整个大明是五权分立。司法、立法、执法、军事、监察。

同时，朱元璋、朱棣这两个大劳神，还特意把藩王的一些特权给定的很细致，其目的就是，日常里，藩王的力量难以撼动正统皇帝的地位，不存在威胁的可能性。乱世里，藩王的力量又可以让敌对势力费点劲儿。这样，藩王的财政、军事、刑罚，又独立于整个大明政治系统之外，就是第六种力量。

并且，大明整个社会还进行了细化分工。农户、军户、医户、匠户、商户这样的划分，使得家艺传承有了法律上的约束，但这么做的坏处是，除非这五种户民的后人中有中武举和文举的才能，否则生生世世、千秋万载都被钉死在户民的身份上了。显然是违反科学发展观的。

因此，到了后期，五种户民的生活上出现了偏差，商户因为得天独厚的资格，越来越有钱，越来越富足。医户和匠户因为天生的手艺与技巧而衣食无忧。但是，农户和军户就向着另外的极端走去。

当初制定户民政策的时候，分别给各家各户划定了固定的使用土地，但是人数是逐渐繁衍的，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少的绝对土地，造成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其中农户尚好，如果没有天灾，开垦荒地的鼓励性政策的出台，以及低廉的土地税赋，一半以上的农民可以维持生计。但不可避免的是，兼并土地的浪潮席卷全国，失地农民的生活是悲惨的。

土地兼并是个迁延几千年，中国文化中一个很另类的文化现象。中国人的思想中，始终对土地具有极大的热忱，这种痴狂渗透到了骨子里，血液中，灵魂之内。有权有钱阶级，甚至稍稍存有余资的平民阶层，也要购买土地。看着自己的土地，看着属于自己的房屋，心中的那份安逸，是每个中国人的理想，而这份理想，被先师孔圣喻画为“大同社会”。

土地兼并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现实，也是社会弊端。而这种弊端给当政者带来的好处，军户们是得不到的。

军户的土地鲜有增长，人类繁衍200年，人和土地的矛盾必将凸显。于是，国家赖以生存的军队，其素质和战斗力，不可避免的出现下滑趋势。尽管有秋闱来促进武力的保持和发扬，但更多的，是严重的蜕化变质。因为，和春闱一样，每三年才选拔300人左右的武举。再加上勋戚权贵的旁支远亲的作弊行为，平均每年100人左右的军官培养系统，出现了停滞和崩溃的迹象。

明代后期，名将如云，但其中典型军户出身的，只有左良玉（宁南侯），黄得功（靖南侯）、刘泽清（东平伯）和虎大威等数人。更多的是毛文龙、袁崇焕、洪承畴、卢象升、刘良佐（广昌伯）、李邦华、曹文诏这样的文选人才。巧合的是，这六人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另有高杰（兴平伯）等人属于李自成叛将。高杰于崇祯八年（1635年）带着邢氏及一帮兵士投降了明将贺人龙（贺人龙也是米脂老乡），被授予游击之职。

试想，一群狮子领导的一大群绵羊，同李自成、张献忠这样一只饿狼领导的一大群饿狼，两相的战斗力，是不言而喻的。

外加上皇太极、多尔衮这样的猛狮所率领的一群狮子，大明帝国的崩溃与倒塌将不可避免。

这些是真正的内因，表面因素则更多，例如，有人专门同虎大威（时左良玉下属）讲，“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是，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这段话是唐代黄巢时，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与部下说的话。等于公开让虎大威纵贼跑路，尽管虎大威并没有这么干，但不代表别的军户出身的人不这么干。

而这样的千疮百孔，指望历史上的崇祯一个人是不现实的。同时整十七年的崇祯朝，前十四年，天灾就没断过，十五年和十六年老天倒是给了两年的好气候，但灾民、流寇已经将最好的农用土地给占了，没占的也破坏了。如果这两年的风调雨顺调整到元年、二年甚至八年、九年，都足够崇祯再支撑个二、三十年的。但可惜，老天和李自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这真难为这个一心想复兴大明的皇帝了。

想复兴大明，有一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解决财政赤字，历史证明，要想在乱世之中，迅速而有效的解决财政危机，只有厚黑二字可用。

脸皮要厚，心肠要狠，只是厚黑的初段水平。真正的高级选手，是脸皮要厚、心肠要狠、噱头要足、名头要响。一句话，就是骗钱、偷钱甚至去抢钱，你也要留个好面子，否则，人家左手送你钱粮，右手擎刀，兜头就是一下，砍的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恩许金牌令”原本是小儿科的手段，但是因为有N多个‘汪、章两家’的案例在，现在全国上下，竟然出现一种理论：当今的皇上，饱读圣贤之书，于大同社会，铭感五内。

这个舆论，是小朱命令曹化淳和王承恩帮着造的谣儿。

“皇商银”“海事银”原本是拉拢官僚、招抚郑家的诱饵，但毕竟这些人从中获得了利润，增长了财富，他们终究是受过儒家正统教育的人，得到了好处，自然要归恩于小朱，于是，民间又出现了一种言辞：商者逐利，细民熙攘从商，于国无益。惟有士人贤达，方可于污锈之中，常秉高洁风骨。圣上此行，实在完全之法。

意思就是，老百姓从商，容易走歪路，而俺们当了官的、读过书的，就不同了，虽说俺们也言利，但是俺们多有情怀啊？一定不会走歪路滴。

呸，小朱真想呸他们满脸花。可现在这个时代里，官僚阶层、士人阶层、地主阶层、勋贵阶层，是掌握整个社会话语权、决策权滴，既然他们对小朱采取了支持的态度，小朱也只好以错就错下去了。一切的一切，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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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皇太极的可怕

既然，小朱现在还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世界，那么他所要做到的，就是尽力平复和弥补党争所带来的内耗。尽力的开发财源，因为‘通过政治体制改革来完善国力’的想法，在现在来看是可笑的，是幼稚的。一切都要依靠国家和朝廷有着源源不绝的财源，只要有银子来安抚官场，有粮食来对抗天灾，国家才能有缓儿。所以小朱才一力推行‘孝敬银’和‘海事银’的政策，说白了就是‘商业流转和所得的统合税种’以及‘海关关税’。同时利用田家、借用费力克斯、倚仗康六彪等人开发南洋的殖民地。

宣传的策略上，有驿站的收费明刊、遍布天下的义学义师。还有就是小朱通过各种手段拉拢到的东林党人。

这其中，小朱最寄予厚望的是义学。因为初萌刻本的选材上，专门挑拣了很多很多历史上的仁人志士，名垂千古是要资格的，不是您死的惨烈就可以了，还要有千古绝唱的佳句留史。所以袁崇焕死的虽惨，但他确实不具备名垂千古的实力。

因此，这些受初萌刻本教育洗脑的老百姓和童稚们，在如此忠君爱国大义的教育氛围下，只需五年，国家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就会得到显著提高。

这是文化上的准备，勇卫营的少年兵则是武力上的准备。小朱现在也想肃清吏治，但是，没有军队的支持是难以完成的。

而现在的吏治前提，恰恰早已经渗透进军队系统，小朱要冒然改革，势必得不到军队的支持。

因此，小朱这个皇帝，处于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境地中。他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义学和勇卫营的成果之上，三年、或者五年，哪怕30年，只要能利用这几年的时间里，将流寇、吏治和国家凝聚力稳定在可控制范围之内，国家的文治武功将超迈前古。一定的，小朱相信这点，因为他知道，等这一系列计划实施成功，国家将成为东方不败，汗！

李邦华在两个月里，淘汰了20个人，这之中有十个少年，十个成年。十个少年小朱指示李邦华，依然将他们留在了勇卫营的备员营中，因为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小朱的火种，要好好培养的。

那十个成年军卒，小朱亲自出面协调，谋得钱谦益的支持后，这十个人都被重新归属到地方九边的战斗序列中，并且最低的也安排成了巡检。这些都是新政宣传的火种，也是为将来从勇卫营出来的人能够短期内扩编成大军的先决保证。

连汰选下来的人都有巡检的职位可担当，那些优异成绩毕业的学生们，不是直接就可以担任百户、千户甚至参将了嘛！要知道，小朱那天特意翻查兵部考（员记）录，现在的黄得功也还只是一个都司呢。当然，黄得功的前途很光明，洪承畴不愧名臣风范，他麾下的各级将领都很有能力。

然而，就在小朱极力盼望别出事儿，等国家消停消停，好慢慢将大明皇朝带出困境的时候。历史的惯性再次出现。

皇太极，这个优秀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带领着他那彪炳史册的八旗铁军，来向中华上国挑战了，这不仅仅是他皇太极的挑战，还是历史对中华儿女从的挑战。此时大明内部的叫法是“黄太极”，但在私下场合，小朱还是叫他‘皇太极’！

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

1629年10月5日，皇太极亲统大军5万向西进发，取道蒙古，然后兵分3路攻长城。其部署是：左路军由贝勒阿巴泰率领进攻龙井关；右路军由贝勒济尔哈郎率领进攻大安口；皇太极自率主力中路军攻洪山口。26日，左路军突袭龙井关成功。

大明沿线驻军见龙井关烽火迭起，知有寇来，迅速往援龙井关。汉儿庄副将易爱、洪山口参将王遵臣驰援途中与后金军交战，皆被击败战死。皇太极主力军于27日进抵洪山口，由于洪山口守军已应援龙井关，守务薄弱，皇太极大军突至，一触即败，皇太极轻易夺下关口，直趋遵化。右路军进直抵大安口，打败守军据山布阵的五营兵马，继降马关营、马兰口、大安营三城。

一直关心西线的袁崇焕，曾经指示驻守山海关总兵赵率教，一旦西线有事，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全力驰援。

于是，接到烽火传令的赵率教，立刻于11月3日，领兵4000驰援，与后金兵相遇，悉力拒战，全军覆没。

看着这份战报，小朱心中哀鸣，历史上，恰恰就是这次事件，导致了袁崇焕的死亡。之前，大家对毛文龙和袁崇焕的矛盾，如何处理，就闹的乱哄哄的，并且无论是毛文龙、刘策，包括宣府总兵满桂，都上书弹劾袁崇焕，其中重要的两条，就是袁崇焕擅开马市，僭主议和。

马市这个问题，小朱在选拔皇商时就有考虑，当时和众臣讨价还价的结果就是只允许于北三关：宣府、大同、山西偏关等地重开马市，毕竟蒙古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旦逼迫急切了，他们又要闹事，只好用盐、茶叶、棉布同他们换取良马和皮毛。这个任务也归由山西皇商舒烨稷来打理。舒烨稷本身具有蒙古血统，商户出身，又和代王、边军将领的后裔关系密切，他垄断马市之后，整个长城外围的物资供应，就都依靠这北三关的输出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老舒家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同时，通过这种垄断性质的经营，朝廷可以随时控制，对外易货贸易的规模和价格。

本身蒙古就已经四分五裂，右翼的科尔沁、?尔?等部因为和后金的关系密切，从中得到的物资更是少的可怜，价格也高。因为物资出关之后，就是部落之间为主角来进行易货贸易了。

而蒙古内部的矛盾，使得右翼的人在换取盐茶的时候，将要付出更大的价格，逐步形成经济恶化的怪圈，使他们的力量减弱。

大明开放马市的险恶目的也包含了这一层次，因此，袁崇焕擅开马市的后果，就是大明的经济战目的消弭无形。这种后果，不是小朱首先想到的，恰恰是周延儒想到的。因此，他对于袁崇焕擅开马市的行为最为激动。只是因为后续的剿匪事情太杂乱、太繁忙，又有小朱的暗中作梗，才一直没争吵升级。

但僭主议和的问题就大了，有明一代，血性和烈性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不仅文臣要死谏，武将更要死战。更有江西清江举子敖英，公开自豪且激昂的著述论曰：“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

试想，这样的人文环境下，袁崇焕和皇太极议和不是自找没趣吗？但是，袁崇焕议和却是小朱主张的。

不是小朱软骨头，而是小朱真的想在这几年能消停消停，等他把一些政治措施理上轨道，后金不找他，小朱还找他们呢。

小朱赶紧摇晃摇晃脑袋，把里面的乱事给摇出去。

“传旨，优恤赵率教所部上下，另于北郊筑坛，朕要亲祭这些死事的大明男儿。”

“皇上，为今之计，应速招各地勤王。”

钱谦益现在对袁崇焕的意见很多，其中既有读书人应有的风骨。也有袁崇焕擅开马市的行为，使得他和周延儒从舒烨稷那里的分红减少。不过令小朱惊讶的是，钱谦益此刻毫无任何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气定神闲指点江山的大家风范。

“准奏，着钱谦益速拟勤王旨意。”

“皇上，勤王各师的饷银？”温体仁这小子，这个时候还算计钱？

“朕的内帑还有四百多万，全归你主理，可否够了吗？”

“够…够…”温体仁连忙吓的跑去户部筹措了，皇帝连全部内帑都拿出来，这事儿他可不敢应。好在户部还有三千万的富裕，优厚发饷的政策就这么定下来了。

“皇上，京三营足员只有三万人，故臣祈命李邦华提督城守，凡京三营、巡捕营、锦衣卫，悉归其辖制。违令者斩。”

钱谦益边准备着手书写勤王旨意，边拱手再次提出建议。

“准！还有，让勇卫营的人也一并过来。”

“再旨，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入援遵化，事急徐图。晓谕遵化守官王元雅等人，朕只求活忠臣，不需死国士。后金入寇，城失之责不在他们，而在朝廷。让他们在可为的情况下，尽力将民众军资转到北京来。”

这条完全是要买人心的手段，王元雅接到这个旨意的时候，估计早已经殉国了。但是，这样的国士如果没有功反有罪的话，势必要寒了天下人的心。

“皇上，各地勤王援师，应派人总理。臣斗胆推荐前大同总兵孙祖寿，总理各地勤王援师，另，前左都督马世龙尝辽东旧将，可佐理之。再命蓟镇总督刘策严守蓟河、保定，命昌平总兵尤世威严守昌平，此蓟西三线切不可有失。然，亦不可冒然出战。”孙承宗悄声奏道。

“准了，尽快拟旨。”那个马世龙小朱还有点印象，似乎还是带罪的身子，“诏孙祖寿总理援师，马世龙图功自赎佐理援师。”甭管好猫赖猫，孙承宗既然推荐了，一概选用就是。现在已经是多位阁臣在帮方正化拟旨了，一切都紧张的进行着。

“皇上，京师久未经兵，臣还望皇上能出旨安抚，迟则恐生事端。”

“准了，周先生这就拟旨便是。”

“皇上，怀柔兵器司那边，是否要派人接回？”

“这事情是要办，钱先生推荐个人吧。”

“臣举荐吏部陕西道清吏司主事贺逢圣。”

“准，尽快办理。命贺逢圣协理城防。”

“对了，着高起潜传释、道高师，还有那个费力一起出面佐周先生安抚京师。但有乱言闹事者，斩立决。”

安定人心的，宗教是最好的打算。

等这些人都退了下去，小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御书案前发愣，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布置，似乎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但令小朱觉得恐怖的是，众多大臣似乎都刻意忽略了袁崇焕。

这个现象使得小朱心中产生了危险的信号，群臣如果抛弃了袁崇焕，老袁的性命堪忧。

小朱连忙让曹化淳找来纸笔，他要亲自分析和推演这一切的一切：

首先是大的背景：

朝鲜那边因为有毛文龙的火器输入，一直在和阿敏等人纠缠不清。丁卯胡乱之后，朝鲜每年给后金送粮送女，同时也跟大明保持贸易往来，最近这一年来，因为朝鲜手中拥有了一定比例的火器，阿敏滞留在朝鲜的军队越来越处境艰难。

而毛文龙退居海上，使得后金后方，不再出现零星危机。后顾无忧正是此次入寇的前提。

其次，这次后金入寇北京有着多重的战略目的：

1.如果撞大运，一口气把小朱给灭了，把北京给占了，他后金就可以再次成就，靖难时，成祖直捣南京的绝世武功。

2.都知道袁崇焕号称国之干城，蓟辽在理论上，都是袁督师的防区，一旦能长驱到北京城下，兴许皇帝能杀了他。事实曾经证明，这点他们达到了。

3.震慑蒙古全境和朝鲜，后金连明的北京城都能打到，更何况你们这些人，从而达到巩固蒙古左翼，巩固朝鲜朝贡事实的目的。事实曾经证明，这个目的他们也达到了。

4.如果纵兵往来无损伤的成绩，是在京师重地完成的，将逼迫大明间接承认清国的存在，起码在今后的日子里，大明不敢与后金交锋，从而达到休养和整备八旗，并且打消关外汉民的返国幻想。这点也曾达到了。

5.为将来彻底征服朝鲜做好一切准备，每次入寇，后金都能抢劫掳掠，大量的物资和汉民被裹挟出关，沿途的明军很难有阻挡和遏制的行动出现。这个目的也达到了。

第三，结论：

从这次的入寇可以判断出，皇太极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成熟。他先不打朝鲜和蒙古左翼，因为小弟被打的再惨，终究是小弟。大佬没事情，小弟早晚要回到大佬的怀抱中。

一次军事行动，可以重新统合各方面的势力，触动多方的利益，并且五个战略目的达到了四个，可见这个计划的高明之处。

最后，小朱的应对措施：

没有，除了刚才跟廷臣一起发的这么些旨意，他是一筹莫展。小朱真的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和领导人。想到这里，小朱气恼的骂了自己一句，准备找点人进来一起商议商议。

连喊了两声，曹化淳才跑了进来。小朱一看他这么急促，立刻大怒：

“怎么搞的，你可是内廷重臣，京师大警，你等怎么可以惊慌失措呢？”

“回皇上，刚刚东厂王公着人送来的军情，小的，小的。”

“哦？快拿来！”

但是拿过来，小朱就失望了，老调重弹，后金放了不少风声，说什么袁崇焕放关开门，才导致后金入寇的。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派人送了过来。

“算了，朕不负袁崇焕，元素定不会负朕的。大伴，快拟旨意，朕想知道赵率教究竟是何酋所杀？在何地所杀，这样可以知道胡酋究竟打到那里了。明白吗？”

“奴才明白！”

曹化淳写好圣旨往外跑的时候，恰好方正化举着刚刚盖好章的几道圣旨进来。两人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慌里慌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正化，你这般从容，是否有退敌良策？”

“回皇上，我主圣孝格天，故莫之为而为，臣不虑也。”

娘的，小朱心中暗骂，说实话，方正化斟字酌句的调书袋，小朱根本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显然，方正化绝对有料。

“方正化，朕问的是退敌良策！！！”

“回圣上，胡酋初冬入寇，纵深千里，其兵皆骑，必然轻装疾进。粮草辎重势必要在京畿、北直隶、遵化四围来解决。如若万岁爷能再发旨意，号令这几地坚壁清野，不日敌可退。”

“哎呀，对啊，这事居然忘记了，快，快替朕拟旨，坚壁清野。不得留任何粮辎给后金。”

“遵旨！”

等方正化出去后，小朱再次陷入沉思，解决皇太极的问题好办，关键是如何将他这次入寇的影响力给降到最低，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袁崇焕则坚决不杀，这事儿小朱有把握，因为今天阁臣的态度虽然冷漠，但明显也是知道自己的心思。既然有默许的可能，老袁估计死不了了。到时候罚他几年俸禄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政治影响，则必须拿出两全可行的法子出来，否则自己注定败亡的命运将不可避免，只有在这次便改变走向，小朱才能继续走下去，不仅是继续当皇帝的问题，还是能否活命的问题。为了活命，为了不再重演甲申之难，小朱必须从中找到漏洞。还别说，真让这小子给找到了。

皇太极这次入寇计划中有一个环节，他并没有处理好。这个环节将成为小朱的救命稻草，那就是：赵率教的问题。

按说赵率教只是山海关总兵，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上，都不高。但是他却是袁崇焕的拥趸。袁崇焕曾经信誓旦旦的上书，说辽东有三人即可：祖大寿、何可刚还有赵率教。

为了这个，小朱和内阁特意把满桂抽调出来，任大同总兵，为的就是让袁崇焕的军队上下成铁板一块，不再揉着任何不和谐之音。而且，因为议和事情的整个过程小朱都知道，袁崇焕的确也想把议和的事情完成，所以才搞出很多被人非议的事情出来。

但是，赵率教的死亡，彻底叫袁崇焕清醒过来，现在不是后金要以战促和，而是我大明要以战促和。

想到这里，小朱不仅高兴起来，刚才刚好叫曹化淳去打听赵率教阵亡的详细情况去了。这样一来，自己就有理由实施刚刚想到的计划了，如今这个舞台，小朱即将成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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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放手一博

接下来的几天里，战报一份接一份，遵化巡抚都御史王元雅究竟还是牺牲了。他接到了满桂用箭羽射进城的圣旨之后，面南叩拜，朗声大笑。与推官何天球等人相顾曰：“国不负士，主不责臣，臣又岂能苟全？我大明比臣忠良者多矣，还望国君莫要责罚臣等抗旨不尊之罪。”

之后，连夜在满桂和侯世禄协助下，尽全力转移走了遵化城周边地区的物资和百姓，然后领着自愿守城的一干将士军民，抵挡了两天一夜，焚城殉国。

随后的二十几天里，整个华北平原内，大明与后金展开了物资抢夺战。主持这件事情的张彝宪不愧他抢钱恶鬼的名号，今年境内收成的红白薯，他就近指派，分别分配给蓟镇、山海关、大同、宣府以及北直隶等地，然后在满桂、侯如禄的拼命阻挡下，北直隶境内的军民被悉数转移进到北京和天津。

京城内部，尽管有事先的安民政策，但依然产生了变故，直到李邦华行霹雳手段，连杀了数百人，才勉强把这股势头给压下去。

李邦华的血腥手段，不仅没被弹劾，还罕见的得到群臣的支持。而支持李邦华的行动，就意味着几乎所有的人都赞同‘坚壁清野’的政策。小朱的一系列举措，使得他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于此同时进行的，是皇太极等人也在杀戮夺财，但是在王元雅接旨仍死的刺激下，很多没来得及逃走的平民都采取焚火烧屋的举动，使得皇太极就地整备粮草的计划遭到遏制。但对于有备而来的他们来说，骑兵的强大机动能力得到体现，一时间，烽烟遍地，后金八旗四处出击，还是被他们存储下了过冬的粮食。

这过程中，渐渐生出了袁崇焕该杀的声音。原因有两个：

袁崇焕诱杀毛文龙不果，致使毛文龙撤兵海上，使得后金不再有后顾之忧。虽说毛文龙有畏战避难嫌疑，但始作俑者确是袁崇焕，理应为这次遭难负责。

这点被小朱强行按压下去，毕竟那毛文龙没死不是？难道因为和袁崇焕有矛盾，就可以弃国家大义而不顾吗？要说有责任，起码也是他们两人都有问题。一下子要处理两个重臣，这问题就大了，因此言官也就不再折腾这条了。

再有，就是宣府、大同的援军早就到了，并且一直在跟八旗苦战、力战。而山海关的援军却迟迟没到。即便山西、河南的勤王援军都已经到了三拨了，甚至四川都有援军派出来了，袁崇焕的援军仍姗姗未到。

这点不止臣民奇怪，连小朱都有些紧张，不过曹化淳打探来的消息，多少平复了一些声音，袁崇焕在蓟镇刘策那里，因为袁崇焕只担着督师蓟辽的职务，真正的蓟镇总督可是人家刘策，不是有‘现官不如现管’这么一句俗话吗？动用整个蓟镇内的军队，还是要看刘策的面子滴。

袁崇焕希望刘策和自己一同行动，并且因为出援紧迫，袁崇焕带的兵马不是很多，只有九千人左右，因此想调蓟镇的一些地方军归他指挥。但刘策因为有死守保定的圣旨，而左右迟疑，所以耽误了袁崇焕和祖大寿的援军速度。

“皇上”一日朝会，忽然小朱觉得周延儒的语气变得阴郁起来。“世宗斩一丁汝夔，将士震悚，疆敌宵遁。”

靠，这家伙，现在忽然提了一个大家都无法回避的事情，大明江山之所以威震东方数百年，靠的就是铁血政策，无论你是谁，只要不是皇上，犯法之后，必须得死。现在他这么提，小朱估计很多人的脖子都凉嗖嗖的。

“此事容后再议，此刻乃临战之时，不得轻言任何人的罪责。”

“臣等遵旨。”

“传旨，勤王各师均功在忠勇，以到京之序，按勇烈合毅，武英觉真的排次，赐名分赏。赐各军别号忠毅，号忠烈，号忠武…。”

将某支军队赐以特殊的名号，这是惯例了。有了特定的番号，士兵的荣誉感、归属感都将大大增强，作战时悍勇无畏，并形成传统代代相传，真的是很有效的手段之一。

之前的先例很多啦！由远及近分别有：细柳军―周亚夫；黑槊龙骧―-冉闵；银枪效节―李存勖；背崽军―岳飞；戚家军―戚继光；白杆军―秦良玉。

不仅是封号上的奖励，各路勤王的援军还得到了很多超额的粮饷，带队将官均官升一级（半品）等等以此类推，要买人心嘛！

接着，小朱拿着曹化淳报过来的战报，特意同内阁交待，

“后金势汹，朕知不可昼旦图之。然朕夜读兵书古卷，中有‘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之语。是故，阿济格所部，龙井关屠关，野战阵殁赵率教，继而屠城遵化，逼杀王元雅。其罪朕所深恨之。晓谕全军，倾国之力，亦要绞杀十三酋阿济格，及其所部镶白旗部，以奠祭死事之将民魂骸。斩镶白敌首者，无论大小，朕皆不吝封赏。斩敌十三酋者，封侯，赐诰命、颁丹书铁券。”

就是说，国家要不惜一切代价，绞杀阿济格一部。这个策略好就好在，难度不是最大，并且师出有名，阿济格的这些罪行足以激怒大明将士的热血。

如果这个策略实施成功，皇太极再无耻，也不敢公开说什么‘出入明境，如履平地’这样的大话了，即便他想说，小朱也不会让他说的。因为大明会第一时间把阿济格整个镶白旗人的首级，传示蒙古、朝鲜，我大明内部的九边传首，就用阿济格的脑袋。

这样的话，皇太极的五个战略目的，就一个也达不成了。

同时，小朱又以‘为赵率教报仇’的名义，潜语告诉了所有人，袁崇焕我这个皇上要保，你们都想好了。

为了达到在北京城下歼杀镶白旗的目的，孙承宗说服了所有人，设计了一个非常惨烈的计划。

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保证大部分物资安全运进北京的前提下，他刻意出昏招，有意拖延了一部分军民的行程，引得各路出击抢劫的八旗军，沿着抢劫的路线，逐步的来到了北京的周边地区。这个过程和代价是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杀或俘虏，无数的战略物资被抢走，但顺着诱饵的香味被引来的八旗军也逐渐汇集起来，并且有了打一下北京城的打算了。

“皇上，”曹化淳轻声的说着，现在非常时期，这些人都加着千倍的小心。

“讲吧。”小朱抬起头，仰靠在椅背上，椅子很大，躺在上面都没有问题。

“翰林院编修金声大人，递上来一个疏呈，小的不敢怠慢，请皇上预览！”

“哦？金声？哦，朕去年点的榜眼郎啊！”

…

“金正希好样的！不愧朕的门生啊！”良久，小朱才看完金声的文章，不是内容有多难，而是他对古文的理解仍然有心理障碍，对于四六骈体的文章，看的是一头雾水，但好在是看全活儿了。

“皇上可是夸这金声大人的方子好吗？”曹化淳一见小朱高兴，连忙出言问询。

金声和同样元年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刘之纶及寄宿的馆客申甫和尚三人，相与为友，造单轮火车、偏厢车、兽车，刳木为西洋大小?，并且三个人都谈到了如何利用器具，防御骑兵的战法。限于时间和器材造作的原因，他们三个的想法很难实现了，但替各路援师提供一些实用的战法还是够用的。

“赶紧拟旨，诏金声、刘之纶、申甫等人，赏银千两，将其三人的心得，尽快刊刻誊写，选些识字的兵丁进行编练，然后分发到各路援军之中，进行阵法和战法的训教。”

“遵旨！”

“慢着！”小朱想了想，连忙叫住曹化淳。

“现在援师的赐号到那里了？”

“回皇上计有忠勇军，参将猛如虎，主官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

忠烈军，参将杨嘉谟，主官甘肃总兵官张士显，

忠合军，参将王国梁，主官大同总兵满桂。

忠毅参将曹鸣雷，主官蓟镇总督刘策。现在该到忠‘武’了。”

“好吧，赐金声通政司奉训大夫，这两天就在武英殿当值吧。再赐申甫千总军阶，刘之纶监军，命其二人于京畿一带招募军勇，定员4000。赐名‘忠武’。忠武归昌平总兵尤世威辖制。”

“臣遵万岁旨意。”

曹化淳连忙跑下去安排了。尤世威的部队快被打残了，有个申甫，总比没有好。至于刘策那边，前两天刚刚把曹鸣雷给派过去，也有增加力量的原因。

陆续到达京畿勤王的援军，每当到达北京城外三十里处时，便会有京三营的人出往迎接，他们都会得到这样的指令：

“奉钦命总理勤王援师孙祖寿大人将令，命你等速往右安门（左安门、广渠门…）外十五里防备。”

“得令，可是将军，吾等远到赶来，这人员…”

“奉协理城防马世龙大人军令，你等选派五百人，与我进城议饷。此三人为工部兵器司的人，他们会随同你等，城外构筑工事，另有新制兵器的使用，也一同教授。”

“好，小官谨尊军令行事。”

“且慢，尚宝监杨公有圣喻传达！”

“臣等（草民）恭聆圣谕。”

“卿等疾驰援京，国难乃知忠良。勤王伴驾，事急功在忠勇。特按驻京次序，颁赐你军享配‘忠觉’军号，其军设指挥，进忠觉将军，领从八品衔。忠觉军守卫右安门外十五里，乃京师西重重地，还望上下一心，杀敌立功！钦此！”

“臣等（草民），哦，忠觉军虎大威谢主隆恩，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虎？虎将军快快请起，咱家也是替万岁办差，这京城百姓的安危，全仰仗将军了。”

“杨公言重了。”

虎大威人如其名，长得如同一支猛虎，凛然生威。他一摆手冲手下喊道：

“小成，你快领500人与千户大人入城，杨公，小将这就去右安门外防区了。”

“虎将军，咱家送你一程。还有些私下话语将军哩。”

虎大威辨了辨方向，右安门外十五里离他不远，连忙整顿疲惫不堪的手下军卒立刻前往右安门外十五里处开拔。

一路上，杨春详细告诉他北京城的城防情况，最后，悄声说道：“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大人阵殁，遵化巡抚王元雅大人也纵火焚城壮烈殉国，皇上震怒之下，已经于前日颁下圣旨，后金其他人可以不顾，但这个镶白旗的酋领，皇上一心要除掉，其部众也要剪除干净，皇上特意说了，斩酋领阿济格的人可以直接晋封‘济雪伯’，赏诰命，赐丹书铁券。”

“啊？镶白旗，好，末将记住了。”

“虎将军啊！忠觉军晚来三天，圣旨又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颁布，咱家可是看虎将军有立此伟功的本事，才专门透露的啊！”

“是，是，是。杨公公的关爱之情，小的铭感五内，按军中份例，这皇上赏下来的军饷，公公可提留三成。”

“哎呦！这个可不敢，李邦华和贺逢圣可是杀人的魔王，咱家可不敢提留份例。”

说到这里，杨春四下看看，贴进虎大威的耳边小声说道：“虎将军如有斩获镶白旗的酋敌的首级，可否在战报中提一下咱家呢？”

“虎大威明白，届时，战报之上，定然言明，公公亲鼓督战，忠觉将士胆气顿生、气势如虹，方立此功勋！杨公公，你看这么写怎样！”

“嘿嘿嘿，这战报如何写，咱家怎么有虎将军清楚。很好，很好！嘿嘿嘿！虎将军放心，咱家日后也不会忘记虎将军滴，咱们合作愉快！告辞！”

杨春心后金意足的回城了，虎大威先是苦笑的摇摇头，进而，便受到了很大的感染。因为他手下的军兵都知道了，自己的这三千兵马已经得到皇帝亲自赏赐的‘忠觉军’了。加上小成领着整整五百人进城领军饷去了，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全体人员不禁都欢呼起来。虎大威见此情况，也很高兴，尽管他其实被降职了。他也依然感到高兴。

虎大威原本的军衔是都司，在边军中，属于中低级军官，享受从七品的待遇。但从八品的忠觉将军，可是皇上御赐的，这个名号将伴随他的终身了，所以他更高兴。

让他在更高兴的基础上更加高兴的，是小成这五百人。小成一进城，就被分成五个小队，分别由各部司的人领走。

一队，于浣衣局张彝宪那里，领了三十车的红白薯和两车腊肉盐茶等物。还有张彝宪别出心裁的棉围（比围脖宽一些，比棉被窄一些，呵呵！）。

一队，于兵部兵器司贺逢圣那里，领了二十车的弓刀火炮。其中就有他们都听过但没见过的‘穆刀’和三架‘西礼千里镜’。

一队，于京三营李邦华和御马监高起潜两处，共领了三百匹战马，每军都是三百匹，这已经是朝廷的极限了。

一队，于户部河北清吏司那里，领了每人10两的白银。他们三千人马，饷银便是三万两，其中有两万两是以金叶子、金豆子、金元宝的形式发放的，五十两白银兑换一两黄金，这么干也是为了减少负担，别为了背银子，搞的士兵都没有力气扛兵器了。

一队，于京三营李邦华处，得到了很多提前做好的忠觉军旗、军令旗、关防和地图等物品。还有拟就誊写好的多道将令，其中最严厉的一条，“城外援防，死卫国土，敌却方可入城休兵，战时有敢言入城者，城门御史有绝对权力可以就地斩杀。”

“哈哈，李邦华书呆子一个，如今皇恩浩荡，兄弟们都想着怎么往前冲，那里来的入城这一说？”

虎大威是山西边军中的世袭军户，他自然是看不上京师里这些老爷兵的。加上看见这么多的钱粮刀马，虎大威高兴之下，难免说话声音大了一些，一旁的小成，连忙制止。

“将军，现在应连夜构造工事啊，城外三十里之内，要连设五道，前两道乃是游骑斥候，后三道是兄弟们的防线。”小成一边翻看着关防书册，一面念道。

“好，兄弟们，都给老子转起来，皇上赏了咱们这么多，咱们要还是撂挑子的话，就都栽进夜壶里浸死算了。今夜，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防线做好，给别家看看，咱们北三关的忠觉军，个个都不是孬种！”

“虎爷，您就放心吧！”

“哈哈，虎爷说的是！”

……

每当小朱拿到一份这样的报告，心中就肉痛不已，为了这年根儿底下发生的战事，小朱如今已经花了三百多万白银出去了。

好在毛文龙和郑芝龙的确没让国家失望，今年的海事银，总数高达八百多万两，这笔钱也及时的送到了。皇商的孝敬银四百二十万两也都到位。

这些钱本来准备用于明年财政的，但现在先少了三百多万，还是有些心疼，不过再心疼，这钱也要发，因为小朱要打赢这场战争，不仅要把皇太极赶跑，还要斩断他一条有力的臂膀。阿济格能把袁崇焕非常欣赏的赵率教给阵斩，他的能力是不可估量的，小朱对历史又不熟悉，但想来这个混蛋绝对比多尔衮差不了多少，而且还是镶白旗的，兴许就是多尔衮吧？或者就是多尔衮的兄弟，但不管怎么说，小朱已经在心中决定‘阿济格，就是再花三千万两白银，就是今年花穷了，老子也要搞死你。’

因为，这些钱是历史上所不存在的，是小朱创造的，即便把这三千多万全花光了，也不过就是恢复到以前那个空间的情况，他有的是翻本的机会。

皇上要倾全力剿杀镶白旗的命令，得到了上下的一致认可，因为大家都对皇上此时表现出的‘意气之争’很是感动。赵率教、王元雅官阶虽小，但小朱这个当皇帝的依然记挂心头，这份心气儿使得皇上之前一力标榜的‘善待国士’之宗旨，得到了真实体现。

‘跟着这样重情重义的皇上干，是三生有幸啊！’这是全体文武群臣的共识。

现在的情况并不悲观，刘策尽管能力弱一些，但守城历来是他的专业，保定那边虽说已显败相，但放八旗于京师的大胆计划，已经得到了内阁的认可。

军战连坐法的再次重申，让守备九门各路援军感到责任重大。

军饷、弓刀、火铳火炮的及时发放，也让各路援军心里面多了一点底子。

后金军攻下遵化，四面出击筹备粮草之后，气势如虹，接连拿下了多家城池。之后，一路势如破竹，击败宣大等援军，攻占保定防线，进至通州，兵临北京城下。一场大战开始了。

刘策逃回来了，小朱没有过多责难他，毕竟像满桂、侯如禄、袁崇焕这些精英，也不过和八旗相持而已，小朱怎么能责怪他呢？

“刘策整顿队伍，即刻守备广渠门。”

“满桂守备右安门、侯如禄守备宣武门。”

“袁崇焕呢？他的关宁铁骑在那里？”

“回禀皇上，已经到达德胜门外毛神庙。”

“好，命他就地待命，另外把这几日的旨令，誊写一份给他送过去。”

“再有，明日早朝后，朕要巡视九门。”

“臣等谨尊圣喻！”

现在因为城防战的布置，小朱的威严越来越足，亲自巡城历来是皇帝不信任城防的表现。但因为小朱连续的旨意一下，巡城已经变成鼓舞士气的一种方式了。

巡视的时候，小朱特意打扮了一番，还挎了那把最初的‘穆字金刀’，尺寸比其他的金刀都长一些。猩红色的披风，亮银色的明光铠甲，明代的皇冠是金丝扭编成的‘瓜皮帽’小朱觉得显现不出‘英明神武’的气质，特意让王坤给找了一顶‘朝天紫金冠’出来，结果不伦不类，与孙悟空似乎没什么区别的就跑出去巡城去了。

但巡视的效果很不错，吃饱穿暖的各路军卒们，望见皇上的御驾就高声欢呼，喊的口号什么都有，什么皇上万岁，什么报效国家，甚至还有人用草扎出了一个阿济格的断头尸体，高高的挑着让小朱看，这五花八门的庆祝活动，让群臣和众将士竟然都跟过节一样兴奋。唯独小朱自己，总觉得这口号不好听。

可要是来个‘弟兄们好，皇上好!弟兄们辛苦了，为陛下服务。’这样的问答出来，小朱又实在没这个勇气。只好任他们喧闹了。

除了这些，各方面都非常满意。现在单等八旗了。

八旗来的很快，小朱还没巡完城呢，已经有人报警。

“报，后金八旗六万大军，已达广渠门外一百二十里。”

奇怪，他们从北京北边入的关，怎么绕来绕去的跑到广渠门了？

但这个问题是小朱这个军盲所难以想通滴，索性不想了，小朱连忙加快速度，把剩下的两个门很快的巡完。尽管显得有些仓惶，但敌军将至，皇上仍然坚持巡城的举动，得到了更大的轰动。

之后，小朱就跑进紫禁城里猫着了。并且破天荒的把费力找来做弥撒，因为之前的诸天神佛，小朱都拜过了，就差耶稣先生了，做的时候徐光启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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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谁说满万不可敌？

小朱曾经问过孙承宗，连礼贵妃都可以骑马射箭，并连中靶心，可见，骑射的功夫并不是那么神奇。为什么后金的铁骑会这么强？

孙承宗苦笑着跟他做了如下解释：

战场杀伐，刀光映日，旌旗遮天。站在军阵之中，你所能看到的，只有前后的袍泽。就连头上的天空，也仿佛消失了。此刻你好端端的站着，然而当战鼓的声音响彻大地时，你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你连下一次的鼓声都听不到，因为，一只箭羽会在顷刻间将你的身躯掀起，当落下时，你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界永远的离你而去。

孙承宗的眼神有些游离了，他仿佛回到年轻时的军旅之中。

那个时候，当你身边的袍泽，你昨夜还被他按着脖子灌酒的兄弟，瞬间，头颅粉碎，四肢飞舞，内脏的碎片飞溅到你的脸上，血还是什么其他的液体流到你的嘴里，血腥的味道，可以让你疯狂。你的脚步，随着人流在前进，无论多么迅速，你也要尽力的跟上，因为，使你停下来的原因和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如果，你在中秋节赏月的时候，即便闭着眼睛，你都可以轻易的射中两百步以外的目标，那么恭喜你，现在的你是快乐的。

但是，在战场上，当敌人呼啸着朝你冲来，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直到两百步的有效射杀范围时，你如果仍然心情平静，那么，恭喜你，你完全有把握在十箭之内射中你想射杀的敌人。

是的，十箭之中，仍然只有一箭的机会，因为敌人不是木头，他们也会躲闪，他们也会反击射杀你。

况且，战士用的强弓，和游戏时的绣弓是不一样的，因为这样的复合弓，在两百步的范围内，你只有时间拉开四次。如果你强行拉开五次，你便没有时间和力气，来保护自己了。

四箭，是弓兵的极限。现在的大明军队中，火铳兵的极限是两次。

小成，此刻正在努力的第四次拉开自己的强弓，因为事急仓促，忠觉军的士兵，并没有按照兵部刊行的《武备兵要》上进行装备和分配，多数是集合兵种。小成的身边，是他管理的十个人，他是伙长。或者说，他是大明忠觉军的十人伙长。十五天前的晚上，还与他一起朗声大笑的三个袍泽，如今已经被击杀了。

小成气喘吁吁的拉开弓，虎爷教过他，第四弓，不用拉满就可以放了，因为此时与敌人的距离，不需要你这么用力，也足够了。

腾！箭羽飞了出去，小成不待观看是否射中，连忙弯下腰，拣起阿德遗留下来的火铳，迅速的举起来。

砰！硝烟弥漫开来，呛的他咳嗽起来，不是他非要逞这个强，而是工部的王大人特意交待过他们，当火绳燃烧到机门时，火铳才会响。刚才阿德死的时候，小成利用取箭的间隙，分明看到，因为挣扎，阿德火铳上面的火绳已经缠绕在机门处，如果不及时把这一枪放出去，子弹横飞的结果，是他不敢想的。

小成现在，甚至来不及咳嗽，直接松手，用右手拔出了‘穆刀’，火铳和‘穆刀’都是稀罕玩意，虎爷特意吩咐了，分别使用，用火铳的阿德，就没有福气，仍挎着斩马刀死的。

穆刀轻快的拔了出来，此时，一只羽箭，突的一声，冠在了他的右脚上，疼的他高喊一声，但是，虎爷的教训还在耳边响起，有刀你就要向前砍去，因为军人，死也要挥出一片血光。

随后虎爷还说过，没有盾牌的兵，就是鸟蛋，拿着盾牌，你才能成为将军。

于是小成便盲目的高举着穆刀，一边屈腿，左手在地上摸索着，软盾被反扣在地上，好便于他们随时拾起。

小成的手指刚刚扣上盾牌的挽手，后金的骑兵就冲了过来，鹿砦、栅栏、壕沟，对于这些胡人来说，便如同纸糊的一般，小成站在第二排，第一排是依靠几辆偏厢车来支撑的长矛兵，所以，小成直起腰，用力向前冲去，脚下的箭羽折断了，他仿若没有任何的感觉

后面的兄弟们，也在向前拥挤着他，长矛兵需要后面兄弟的支持，才能阻碍一下骑兵强大的冲击。所以，长矛兵是昨夜抽签决定的。

马蹄在小成的头上飞过，八旗骑兵骑术高明，带马越过了小成他们的头顶。小成下意识的高举起穆刀，马的一只左后蹄被他削了下来，鲜血从后面喷洒在他的右耳边。热的，冬天里的热血。

小成没有回头，因为虎爷交待，小成他们绝对不许回头，一切都交给了后面的兄弟，他们的任务，是尽量拖延突阵骑兵的速度。还不等小成缩回手，又一名后金骑兵跃了过来，马腹部被插入了三只长矛，胡兵则伸手以探刺的方法，向小成刺来。

“咱们大明的甲胄，腰侧是弱点，胡人已经发明了一种方法，专门拣咱们这个位置攻击，所以，小成。”

说这话时，虎爷的大手紧紧攥着小成的肩膀，抓的他好疼。

“盾牌的作用不是护头，而是胸腹，咱们军人，死也要睁着眼睛瞪着胡人去死，盾牌高举，被胡人从腹侧杀死的，是孬种。”

胡人的长刀刺入了软盾之中，割开棉围划到了小成的肋骨上，因为盾牌是软盾，目的就是荡开敌人战刀突刺的方向。

小成想也不想，横刀一挥，那个胡兵的头颅便飞了起来。

这是第一个胡兵。

随后，因为这个胡兵拼死缠绊了三支长矛，小成眼前开阔起来，无数的骑兵叫嚣着冲杀过来。小成左手盾牌还裹带着一柄战刀，仍然护着胸腹，冲了上去，后面的兄弟中，居然有人放了枪火铳！！！小成随即被一名摔下马来的胡兵撞倒，由于穆刀刀头增加一道锋刃的设计，此时显现了功效，回刀将刀背抵住胡兵的脖子，顺着站起来的势道，狠命的一抹，胡兵脖子处，绽开了一道血箭。胡兵的刀砍碎了软盾，小成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第二个胡兵。

小成还没站稳，后面的兄弟们奋勇而上，又将小成给拥倒在地。无数的脚踩了上去，小成的肋骨也被瞬间踩断了一根。

“妈的，小成，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许摔倒。”

是虎爷，虎爷的大手一把把他从人流中提起。虎爷就是神力。

“站住了，听见没有。”

虎爷叮嘱完之后，顺手给了他一巴掌，随后，虎爷便跟着冲上去了。

小成没感觉到疼痛，他侧面跑了几步，迅速捡起一块新的软盾，瞄着虎爷的背影冲了上去。

马蹄，碗口粗的马蹄直直的向着他的脑袋落下。小陈奋力往右边闪开两步，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能跑开两步已经是难得。马并不高，前胸压在了他的脸上，上面捆绑鞍甲的绊扣撕开了他的额头，鼻子和嘴唇。他右臂绕开马脖子，手中的穆刀向前刺了过去，马前冲的力量把他撞飞，穆刀的刀锋一转，将马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小成再次摔倒在地，左手软盾下意识的护住了脑袋。马的后蹄直直的踏在了他的盾牌上，软盾再次碎裂，同样断裂的是他的左臂。接着腹部被马蹄下滑的踏上，借力再次跃起。

小成张口吐了一大口血，但他脑际始终是虎爷的那句话，“站住了，听见没有？”

小成坚持的站了起来，刚刚撞倒他的马匹挣扎着摔倒在地，马上的骑士，被马儿挣扎时，绊住了腿脚，正在极力的想解脱困境。

这个是第三个，一定是。

小成奋力前跑，半坐，半躺的胡兵，扭过头来，那骑兵脸上的胡须，脸上的鲜血，还有那野兽般通红的双眼，永远留在小成的心里。横刀斜劈，人头骨碌碌的滚开。

小成跪在地上，他真的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身后传来马蹄声，他知道，是另一个胡兵过来了，过来取他的性命？

“鼠酋安敢！”随着虎爷的一声断喝，身后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小成扭过头去，那名骑兵被虎爷的狼牙棒给掀下了马背。

骑兵没有哼声，直接甩着晃荡的半只左臂，右手持刀和虎爷战在一处。

小成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的他，终于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

等小成醒来时，东便门的战斗已经结束。他被安置在帐外的雪地上，身边的篝火丝毫不起作用。所以，小成可以说是被冻醒的。

围着篝火的是一堆伤员，小成的额头、左臂、前胸腹、右侧的两个肋骨加上右脚的箭伤，对于正常人来说，是重伤中的重伤。但在这次战斗之后的战场来说，却是轻伤中的轻伤。

他这一伙的十个人，只剩下一旁同样受伤的小东和他两个人了。小东的伤比较轻，正靠着篝火喝酒，见他挣扎的想靠近火堆，将酒瓮一扔，拽住他身下的毡毯，帮着他挪近了火堆，火焰中刚好迸出了一点火星，落在他的左手上，火辣辣的刺激，让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小东忙帮他又向外挪了一点，然后扒落掉还在发红的火炭，往他旁边一靠，笑着说。

“还行，你能觉得烫，就说这手没废掉。好事啊！”

说着，小东从火堆边缘的地上刨了两刨，拿出一块黑糊糊但却散发浓烈香气的烤薯来，直接放在他的右手上。“吃吧，这红薯可是皇庄里产的，要说皇田的地就是肥啊！连红薯都比家乡的好吃。可甜了！”

小成握着滚烫的红薯，也不觉的热，连忙放在衣服里面，好暖暖自己受马蹄狠命一踏的胸口。

“小东，你说，软盾究竟是好还是坏？”

小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软盾还可以吧？就是太容易坏了。”

“是啊！”小成挪动着怀里的红薯，好最大面积的取暖。“弓箭、马刀，甚至马蹄都能防住。今天如果没有软盾，那大马的一蹄子，就得把我给踩死了。就是太容易坏了，要是再结实点就好了。”

“呵呵呵！”小东傻傻的笑着，接着喝酒。

软盾是这次城防前才研制下发的，用竹藤树皮搓出纤维来，然后交叠斜纹编制，两边蒙上漆布，复合上木板，里面再纵横数条铁片固定。属于依靠互相编缠的纤维张力来抵抗兵刃撞击的物件。

正挪动着红薯，小成忽然触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连忙和红薯一起翻了出来，

“元宝！！！小东，这元宝哪里来的？”

小东放下酒瓮，喜气洋洋的从怀里也拿出一锭金锞子来。

“傻瓜，不是元宝，这叫锞子，合50两银子呢，皇上赏的。皇上说了，每杀一名建虏，就赏50两银子，虎爷今天报人头的时候，特意跟宫里的杨公公说，这个人叫孙令成，今天我亲眼看见他砍了一颗人头，”小东边说着，边捡起酒瓮模仿着虎爷的动作。“那，就是这个，现在这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但银子必须给。”

小东的动作引来旁边的伤兵的笑声，大家今天都是前三排的人，幸存下来的都受了重伤，可见今天的惨烈。

“杨公公看着人头，都快恶心的吐了，哈哈！然后赶紧叫人纪录下来，夜晚时分，金子就发下来了。一人一锭，当时好多兄弟都昏着，虎爷就叫人把金子放在胸口，虎爷说了，‘这钱是拼命的钱，谁要是敢贪墨这钱，老子杀他全家’哈哈！50两啊！”

小东举着金锞子笑着拐了小成一下。

“俺长这么大，才头一次摸着金锞子是个啥滋味。瞧瞧，成色多好！老徐说里面还有三分‘琉璃’呢，所以才成色这么好！”

小成受到感染，也就着火光端详。金锞子，以前他只是给父母上香时，才烧过纸做的元宝，现在，是实打实的金锞子啊！

“那些死去的弟兄呢？”

“阵亡的人，赏银70两，同样放在怀里了。”小东随手一指，被旁边聆听他们俩讲话的人中，有被指到的，都一边躲闪着身子，一边连声喝骂小东乱指。

天太冷，尸体坏不了，等运回去的时候，家里人来认，谁家的尸体，谁家的银子。这也是虎爷的规矩。

小成扭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排排尸体沉默下来，小东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间，大家也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小东想起什么来，说道：

“今天俺可是杀了两个建虏呢！”

“那你怎么只有一锭？”小成立刻想起来“俺自己也杀了三个呢！

“是吗？虎爷说了，死了的弟兄都有70两银子安家，活着的弟兄不能白拼一场命。所以，今天的人头，就让咱们前三列剩下来的弟兄们分了，每人一个。但还差十个呢！”小东掰开一块红薯，大口的吃着。囫囵的说着：“杨公公后来特意多送了5百多两银子，说是替咱们多报了十个人头的数目。”

“好，好！”小成听到自己弟兄们的血没白流，他也就安心了，虽说少拿了100两银子，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红薯他听家里人讲过，说是不怕旱涝，外县先种的，每亩都能产300多斤，还没等着吃上呢，就赶上打仗了。他属于招募的农兵，勤王军多数是这样的招募农兵。

小成幸福的想：等这次打完仗，这些金子就可以盖个好房子，再打副银手镯和一个银簪子，给妹妹带上，好做嫁妆。想到这，小成皮也没扒，直接就是一口，夹杂着沙砾的红薯瓤子，着实的甘甜，但也着实的难咬。小成不愿意浪费，咯吱咯吱的就吞了下去，然后抢过小东手里的酒瓮，大口的灌了下去，看着他噎坏了的样子，篝火边的人都高兴的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是虎爷高大的身躯出现在红光之中。

“虎爷”

“虎哥”

“都坐着躺着，别起来，”虎爷豪爽的抱着拳。“今天大家干的漂亮啊！大威这里谢过弟兄们捧场了！”

“虎爷哪里话！”

“虎哥甭客气！”

“小成，你怎么样？”虎爷没等小成答话，哈哈大笑着踹了他一脚。“能吃、能喝，还不忘了抓金子，你小子能有事才怪！哈哈！”

等一干人等都笑过，虎爷又抱起拳头。

“明日，如果鞑子们还来，俺老虎跟大家说一声，能站起来的，就都给老子上去，谁也不能认怂！皇上和杨公公对咱们都不赖，又给银子又给酒的，谁明天当鸟蛋，俺老虎扒了他的皮！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小成也尽力的嘶喊出声。那声音响彻在京城外的雪地上，震荡着篝火，直震到了天上的云朵，将明月遮掩的雾蒙蒙的。

＊＊＊

战报一份接着一份，小朱这几天都没回乾清宫，一直住在了武英殿。战事紧迫，但规仪仍要遵守，处理战事在武英殿，这是一条小规矩。被钱谦益给发掘出来。但武英殿小朱一次没来过，很多设施都不完善，又是临近外朝的地方，所以，小朱最近的睡眠很差。

最近这二十多天，大小阵仗数十起，均是后金八旗在各个城门的试探性进攻。所以从战果上看，效果还算不错。明清两军的阵亡比例是在4.8比1的比例，排除虚冒的人数，这个比例应该在5.3比1的基础上。各门都有战斗，也就都有虚报的数字，但李邦华和贺逢圣的统计方法很科学，交石灰填埋的人头来数。这个数字控制的不错，但仍不可避免的出现水分，这个时候小朱也不在乎了，好在银子还富裕，最多多花个一两万。底下人也不容易。

统计数据，是分析的重要资料，小朱要各种数据的习惯早就有，这次战斗也一样，大家开始觉得麻烦，但马上，孙承宗和徐光启都发觉了其中的奥妙。接着群臣也都觉得，研究统计数字很有意思了。

比如另外一项数据。

“徐光启，你这光启炮竟然只打死了12个人？怎么会这么少！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个小朱寄予极大希望的光启炮，竟然仅仅有这么个可怜的结果。

“回皇上，光启炮架设城头，但援师的驻扎位置太远，后金进攻时的速度又太快，还没到射程，就跟援师混杂交锋了，是以光启炮仅开了三炮。”徐光启看皇上态度渐渐缓和，才又接着说：“其中，一炮震死敌将一人，身边骑兵八人，震伤十七人。一炮打到了满桂大人的方阵中，震死将佐军卒四人，震伤二十六人。一炮震死敌兵三人，震伤五人。有一人重伤倒地，被马踩死，因此算在了光启炮的数据之内。”

“嗯！射程的原因还情有可原，但是，这只发三炮，也太少了。这个月来，大小阵仗将近五十多次，光启炮的作用太浪费了。”

“回皇上，火炮难以出城，出城则需分兵把守，因此，臣等想，”孙承宗犹豫的说着。

“孙先生，你现在贵为中极殿大学士，朕寄予厚望，有话但说无妨。”

明代大学士的排位顺序：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现在孙承宗被授予了史无前例的称号，已经凌驾在钱谦益等人之上了，虽说之前有过交待，是暂进。但也体现了皇上小朱对他的尊重和倚仗。

“是臣矫情了，请皇上恕罪。臣想，各家援师均离城六里至三十里不等，距离太远，不若示弱与敌，退至离城一箭之地如何？”

“可是，这样做平白长敌人威风啊！”

“皇上，正因为如此，那后金方可聚集全力，集中攻京师一门，到那时，号召城外各路援师，围而聚歼。且那酋领阿济格的镶白旗每次均孤军突阵，只要各路援师行阻断之责，守门之军立取义之心，断后金一指的圣喻就可以实现了。”

“嗯！列位卿家意下如何？”这样的战略布置，虽说孙承宗最有发言权，但是为了保护他，避免一旦失误，受到百官弹劾，所以必须人人表态。

“臣附议！”温体仁率先作答！

“臣，臣附议！”钱谦益同意了。

“臣附议！”周延儒。

“臣附议！”成基命。

“那好，晓谕全军，回城下防守，但切望谨慎，不可招致后金的跟进掩杀，另外，功课做的足一些。”

“臣等遵旨。”

“且慢，皇上，后金于何地进行总攻，不能任由他们决定，臣敢情圣旨，各门均可发炮助阵，但唯独广渠门非但不可，还要把城上的炮撤下来。”

“孙先生不愧知兵啊！这些事情朕不懂的，你来全权安排就是了。不过嘛！广渠门守备主杀的援师，就交给袁崇焕的关宁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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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封诰济雪

随后的十三天，后金八旗的试探进攻仍在继续，但因为光启炮的射程够的上了，小成他们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并且还有功夫在战后，一瘸一拐的帮着袍泽砍首级了。当然，小成只拿到了三餐红白薯和一瓮烧酒的军饷，没再拿到金锞子而已。

广渠门外的援师也变成孙祖寿和袁崇焕两支部队了。

为了做戏，虎大威和小成他们，还流着眼泪，把一部分牺牲袍泽的尸体连同那买命的70两银子，都遗弃在雪野之上。

诱敌的布置也开始了谨慎的上演：广渠门外，两只城防军队竟然出现零星的争斗场面；紧接着广渠门上又爆发了惊天的巨响，是徐光启忍痛把两门巨炮给炸了膛；连城墙都裂开了口子。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等待阿济格的到来。

小朱站在广渠门内临时搭建的砖塔之上，用西礼镜仔细观瞧后金八旗的阵容。这一个多月来，小朱深切的感到，所谓’后金八旗，满万不可敌’的传言有多么的夸张！

在火炮、火铳的有效打击下，明军的作战比例，已经保持在3.2对1的比例了。近战肉搏的对敌数字，甚至到了0.8对1的比例。其余2.8的阵亡将士，多数都是被后金八旗骑射所杀。

后金骑射确实独步天下，现在毕竟是冷热兵器转型期，火器与骑射的杀伤效力，多数时间里，还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如果不是有着历史的前瞻性，只有真正的伟人才会对火器青睐有加。而明代君臣，在这种情形下，始终坚持发展火器的道路，这份独到而超时代的见识，确实应该令大中华民族自豪。至于后金后来的发展，只能用愚昧来形容。

如今火器的发展、火器的使用，刚好到了步入成熟期之前的临界期。沐王府的三排轮射战法、戚继光的铳炮轮射战法、成祖的多兵种轮番冲击战法、徐光启等人的装甲车系列，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最多50年后，大明的火器部队，将彻底取代沿习数千年的骑射战术。

所以，只要大明的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小朱这个皇上的家底厚实，及时发钱、发粮食地提高士气，3比1的作战比例，还是能承受的。

现在这个时代的阵仗，更多是僵持，拼的是物资与士气。士气高涨，物资丰富，这仗就先有了七分胜算。加上气候、谣言、主将的机谋，这些又占据了两分半的比重，剩下的5%是运气，呵呵。所以通常是一打就是几个月之久，汗。

千里镜中，隐约看到后金八旗之中有争吵的现象。

“孙相，怎么那后金中起了争执？”

温体仁低低的却可以让周围人听清楚的声音响起。

“呵呵，后金之首领，亦是知兵之人，老夫这些天的安排，失之刻意，想来他们在争吵，这些布置是否是一个陷阱？”

西礼镜的造价降低之后，大明军队里已经普遍装备了，小朱他们这些观战的君臣自然是人手一把。

“那为何要把戏故意做的过分呢？”

“正所谓兵不厌诈，后金远来，纵深大明内地，速战速决才是正理。咱们如果以正对正，后金倾全力一博，必然损伤惨重。但老夫刻意而为之后，后金想攻，却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后金想撤，又心有不甘。这正好可以实现皇上的圣喻，斩杀阿济格。”

“哦！那怎知是阿济格来主攻呢？”

“这镶白旗的战力在八旗之中属上上之选，主将阿济格勇武过人，又鲁莽急躁。他必然主攻。”

说到这里，大家都无语了，人家老孙头已经这么说了，这么自信了，其余这些外行还说什么？

＊＊＊

阿济格一马当先，向着袁崇焕和孙祖寿的防区缝隙处冲来，“离城太近，恐火炮击伤。”的警告，对于他来说，跟放屁一样。城墙上的炮台摆明被炸了，而且通过缴获来的千里镜，可以看出，正是那个这些天来给他们造成极大伤害的开花炮。即便是圈套又如何？就凭明军手中的软盾和火铳？哼哼，他根本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今次，他麾下十五牛录4500人，兼领着同样数目的奴隶兵，一共近一万人都跟过来了。“后金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就是形容他的。他自信的想着。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尽可能多的杀汉人。至于说北京城能否拿下，这点他不考虑，因为皇太极这个笨蛋，还没有拿下北京城的本事，换他，他也承认后金还没有这个可能。

所以，今天，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的杀汉人，最好把袁蛮子也给杀了，今后山海关一带，他就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挑选两军接缝处是他凭借职业军人的敏锐选择的。无论两军内讧是真是假，接缝处都是他最好的选择。先冲过去，然后各分两个牛录向两边掩杀，敌军主帅必然要有应对，有了应对，大军转向，势必可以造成阵型上的混乱。这时，他领着剩下的11个牛录，便向着最混乱的漏洞扑去。连带起更多的应对，更多的混乱。凭借他镶白旗的力量，搅混了开水，后面的多尔衮和多铎，就可以领着正白旗的六个牛录冲过来，两白旗合并，七进七出，我阿济格就是三国演义里的长山赵子龙。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在进行着，率先出现混乱的是左边的步军，关宁军不愧铁军，阵型上没有什么漏洞可以让他抓住。于是，阿济格战刀一挥，率领骑兵扭头扑了过去。他的确是为战场而生的猛将，孙祖寿勉强维持的阵型，被他顷刻间冲散，连带着，袁崇焕的关宁骑兵不得不出兵救援。结果，双角大阵被彻底的，被阿济格带动起来，只要阿济格再多搅拌几下，后队的多尔衮和多铎就会跟进了。

阿济格，想到这里，大刀一挥，砍翻了三个明将，大大的长啸一声，整个镶白旗的骑兵，在孙祖寿的步兵阵型内，强行转了个方向，虽然众多的步兵扑杀上来，但还是不能阻挡阿济格的转向。

阿济格，冲向了关宁军的阵营，他已经甩开了一个年轻将领的追赶，这支关宁援军，不能像他一般，大砍大冲的。所以，在孙祖寿的阵型中始终无法冲起速度来。

阿济格冷笑一声，直接又扑向了关宁军，这才是真正的对手，和这样的对手比起来，眼下这些任由他肆虐的步军，更像是木桩子。

关宁军也在变阵，祖大寿，对，是他，这个蛮子还不错，阿济格想着，催动战马直接迎着祖大寿而去。

“孙大人，为何八旗未动？”

“皇太极在等待最佳时机，现在孙袁两位大人的阵型还没有全部被带动起来。等到全部被搅乱之后才可以。”

“那还要多长时间？”

“快了，那个被羁绊在孙营中的小将，就要演戏给对面看了。”

阿济格正在努力的跟祖大寿的骑兵交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片大哗，他将眼前的对手交给自己亲兵搭理，自己则向后驰去，刚走出两步，他便笑了，那个在左边步兵营里被自己甩开的小将，竟然和步军打了起来，想必是着急追我吧！哈哈！

见此情形，军人的果决令他下达了一个命令。

“把正白旗也打出来。”他临来之前，特意从弟弟哪里要来了一面正白旗。只要正白旗挥动，皇太极的君令，就如同废纸，正白旗是不可能不理会敌阵中的旗帜的，一定会全军掩杀，到那时，整个八旗就会被带动，倾全力把关宁军绞杀在北京城下，绝对是奇功一件。

“孙大人，八旗动了。”

“好，不忙，是正白旗。先让满桂骑军上去，温水煮青蛙，一定要引八旗全动才好。”

阿济格呼啸一声，领着一个牛录重新又冲回步军之中，只要正白旗的人进来，他这一牛录就不算少了。面对步军，他始终有着信心。

满桂蒙古出身，战力即便不如正白旗，但要行使阻挡的职责还是绰绰有余的。眼见援军多出来一只，正白旗接战救援的功用不能尽快奏效，后面观阵的皇太极果断下令，剩余三旗向前冲击。毕竟这里是北京城下，各门都有援军，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今天这仗就没法打了。

“好！孙大人，后面的三旗也动了。”

“命令侯如禄的兵马补充上去，另外，光启炮全发！”

光启炮就隐藏在孙祖寿的步军当中，孙祖寿装熊装了大半天了，此刻，连忙命令手下的十门光启炮全部发射。之前的标尺早就由校炮兵测量好了，甚至连标炮兵都不用把标尺放上去，正炮兵早已经调整好了大炮的仰角。

一轮轰天震地的炮声，落在了正在全力冲刺的三旗队伍中，这个火炮掩阵的作用和目的就是要阻碍住剩余三旗的救援，并且借助火炮的杀伤力，侯如禄的军队便有能力缠住后金这最后的机动主力。随后，各门的援师全力赶来，接替下侯如禄和满桂，最后，利用关宁军、宣府军、大同军和孙祖寿的京三营，这四支相对最精良的明军，两步两骑，全面剿杀阿济格的镶白旗。

接替的顺序都想好了，忠勇、忠烈、忠合、忠毅、忠武、忠英等军拼死拦住三旗。忠觉、忠真、勇卫营三军拼死拦下正白旗。

光启炮在可以的情况下，允许往敌我交缠的方向上发射。但从战况上看，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光启炮连续发射了8次之后，炮膛太热，无法发射了。

……

小成，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拼命跑着，前两天的窝囊气，全化成了勇气和杀敌的决心。虎爷刚刚把话说透了，朝廷故意示弱，引后金聚集到一起，好围歼镶白旗，为赵率教将军、王元雅大人以及其他弟兄们报仇。因为皇上怕大家全拼光了性命，所以才提出只灭一旗的圣旨，但皇上这么替咱们着想，咱们还能当鸟蛋不成？今日一战，有死而已，死后家人有银子拿有田种，咱们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大家平日里烧香拜佛的，求的不就是有银子，有田地吗？

“凡我将士，英勇杀敌，战端一开，死战之时！”

小成跟大伙，沿着城墙气喘吁吁的跑着，远处的厮杀声已经传来，炮声轰隆隆的响了起来，小成知道，这是光启炮在响。这几天，他们在光启炮的掩护下，杀敌轻松了许多，只要听到光启炮的响声，他就有信心。洪屠夫的八门光启炮，他只听说过，但切身感受到之后，他才明白，远来真正的屠夫不是洪屠夫，而是光启炮。

炮声响过一阵又安静下来，小成知道，是其他的友军已经接战了。

“小成你快看！金瓯悬爵！”小东的体力倒是不错，还有闲功夫指点景物。

金瓯悬爵是皇上的赏赐，里面有诰命、丹书、铁券，还有一把穆字金刀。谁杀了阿济格，谁就是济雪伯！这时皇上亲自做的承诺。

皇上的承诺兑现很多了，银子、红白薯、大量的软盾，尽管不太结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软盾碎裂在先，身体的伤害就一定会小。小成来不及想了，看到金瓯之后，又跑了几百米，虎爷令大家原地休息，整理军备。

小成连忙默念着兵部刊发‘兵备手册’上的要求，熟练而又迅速的把身后的三个软盾依次理好；然后把弓箭和四支羽箭握在左手；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也是实际作战的需要，他们只带了四支箭羽；穆刀拔出来再放回去。一切没有问题。

“死战！”随着虎爷的一声断吼！小成所在的忠觉军冲向了正白旗的队伍。

忠觉军到达时间较早，所以遇到的抵抗最重。同时满桂按照事先的部署，一旦有援军赶到，即刻退出战斗，直接回身扑向了阿济格。

因此，忠觉军的压力无形增大。

小成和小东两人，已经无力举刀了，他们两人连续配合，已经杀了五个骑兵了。尽管时间很快，但是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眼看着一个骑兵狞笑着向他们冲来时，他们二人竟然颇有闲情的相对苦笑，这是临死前的苦笑。

然而，还是虎爷，还是那及时的断喝，还是那及时的狼牙棒。小成和小东精神一振，连忙双双抢出，齐齐挥刀，斩断马腿。他们终究是步兵出身，对于砍马腿这样的事情，没有骑兵来的忌讳。

“谢虎爷！”小东割断了骑兵的喉咙后，不忘高喊一声。

“站住了！”虎爷用他的口头禅回答他们俩之后，就又去拼杀了。随着勇卫营的介入，方才令小成和小东稍稍喘了口气。

等忠义军也介入后，多尔衮开始发觉不对了，在哥哥与全军的抉择下，正白旗回身杀向了阻挡他与后三旗部队联系的明军之中。只有解脱后三旗，才能有机会救回哥哥。他是骑兵，忠觉三军多数步军，所以，正白旗轻易甩开三军，直接撞向了忠毅军的阵脚。

“不好，侯如禄撤退太快，已经形成忠毅军为孤军的态势，皇上，开城门，派城兵出去解救！”

“不可，一旦城门洞开，势必会引发后金围魏救赵之计，不可啊，皇上！”

“皇上，派兵尚有余地，但请快立华盖！”正在钱谦益和孙承宗的争论，使小朱进退两难的时候，贺逢圣，这个吏部河北清吏司主事忽然高声来了一嗓子。

对，李邦华已经领着京三营和勇卫营出去了，即便派军出去，也要找个合适的将领出去，这段时间之内，足够正白旗全面剿杀忠毅军的了。但是把皇帝的华盖给亮出来，却是不得已的办法之一。

“快，快，王承恩，快立朕的华盖。”

“皇上，臣不才，愿领兵出城。”金声慨然而呼。

“万岁爷，正化亦请出城。”

这是一直给小朱写圣旨的方正化，也跟着跪在了小朱的面前。

“皇上，老臣请白杆军出城。”

这是老孙在一片呼喝声中，扯着嗓子高喊。

说实话，秦良玉的白杆军，小朱一直不太敢用，因为他对纯冷兵器的军队不太自信。所以，小朱一直将秦大娘的军队放在城中驻守。但此刻，也实在没好选择了，金声等人毕竟文人。与其派文人，不如派职业军人。

于是，小朱连忙下旨：“着秦良玉出城。”

在白杆军出城之前，因为皇帝的华盖立在了广渠门的城墙上，城下绞杀的明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振！

“小成，快看，皇上在城头呢！”小东仍然有力气观景致。

“别往后看，快追！”小成没有回头，但是他分明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两人和大家一样，拼命的追赶着正白旗的灰尘，前面应该是友军的阵地，一定不能让友军把属于他们的战斗给抢走了。小成如此想着，一边把身后最后一块软盾拿在手上。

白杆军的兵马出城后，向前冲了两冲，就停滞下来，因为打散的八旗军不少，即便小股零散的部队，也叫他们接战之后，前冲的步履慢了下来。

白杆军的军队倒真是凶猛，之间秦良玉大红的帅令旗一摆，白杆军立刻一分为二，一支接应下散落的八旗军，缠斗绞杀。另一支直接冲向了远方的那一条绵长的战斗带。现在整个广渠门外，是三个战场，秦良玉的军队在扫清边角。袁崇焕、满桂、侯如禄、孙祖寿的四支军队在尽全力绞杀镶白旗。

以李邦华为首的各路援师，正在苦苦支撑，他们得到的军令就是，一定要确保割断镶白旗和其本部各旗的联络，坚持到镶白旗全歼之后的胜利。

李邦华、虎大威、秦良玉带领着各支人马拼命苦战的时候。秦良玉的长子却在好整以暇的清理那些零星八旗，两边战场中间的偌大一个地带上，白杆军竟然彻底停滞下来！

估计他知道，后面有无数的西礼镜在看着，因此，团团围住了仅仅200人规模的两白旗的人马，不进攻，不后退，零星的互相射着箭。就这么相着。

“该死，这人怎敢畏战不前！”小朱恨恨的说着。

“皇上息怒，臣看，这独目马还算知兵。后金八旗已经醒悟到镶白旗的境地，正在逐渐分兵，准备绕道解救。马祥麟显然领会到了这一点，现在他在中间盘旋，显然是为了这个应对做着打算。依老臣想，此军可堪大用！请吾皇宽心！”

独目马是马祥麟的外号，老孙一着急，开口把人家外号叫了出来。既然孙承宗都认可马祥麟的举动，小朱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更何况，老孙看似情急的两次口误，却实际是提醒小朱，马祥麟的那只独目就是在沈阳抵抗八旗军时候丢的。

同时似乎为了印证老孙的判断，两只八旗骑兵的确绕开主战场，向着镶白旗而来，而马祥麟在瞬间斩杀被包围的几百人之后，迅速迎上前去拦下了这只援军。但老孙显然还是担心马祥麟的战力，因此特意提出最好加派一些人手出城。

“皇上、孙大人劳苦功高，又兼着帅令的职责，微臣不才，愿往城外沙场！”

贺逢圣再次跪了出来。大明的进士们，果然都有当军人上阵的习惯。

“?！”小朱犹豫一下，还是决定不派文人出城

“传旨！命方正化领巡捕营出城接应，务必要拦住八旗援军。赐你尚方宝剑，不，朕的这把金刀赐你。”

没等他语无伦次的说完，王承恩已经开始解小朱腰间的悬刀扣袢了。那方正化接到王承恩递过来的金刀，也没来得及答话，直接就下城去了。

……

“阿济格死啦！阿济格死啦！镶白旗全军覆没，镶白旗全军覆没！”交鏖相杂的战场上，终于传来整个大明都在盼望的欢呼声。这齐整整的呼喊声，在战场上形成了巨大的声浪。

全部大明士兵，均齐声高喊，“死战！”由开始边打边喊的杂乱，逐渐演化成整齐划一的声音“死战、死战！”

开始，小朱还以为又是战场上的诡诈之术，但马上，就看出四支围歼镶白旗的军队全向着另外的战场冲去，而马祥麟的军队则在方正化的接应下往回跑，用来打扫剩余的两白旗余孽。

看着战场上的一来一往，小朱心中窃喜，

阿济格，死了！

京城城防，赢了！

历史，咱哥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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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分金大会

袁崇焕、满桂、侯如禄、孙祖寿的军队挟着胜利之势，才向前一冲，整个八旗（五旗）便开始后撤了，镶白旗覆灭之后，皇太极眼见事不可为，继续打下去，只能徒然增加损耗而已，于是，皇太极下令八旗后撤。而大明本次战役的战斗目标也已经达到，这样，大明的各支军队也开始逐步的撤出战场。

双方默契的后撤，很快便见出了效果。两方军队开始逐渐分开，渐离渐远，直到全部的战斗停止。

小朱通过西礼镜看到，有个正白旗的小将军正在疯癫欲狂，

“不知道这是谁啊？”

小朱不知道，孙承宗也不知道。算了，不管了，反正阿济格的镶白旗被吃了大半，这个成果是巨大的。

“传旨意，全军尽快休整，召李邦华、秦良玉、马祥麟、方正化等人入城。诏马世龙、袁崇焕、孙祖寿、耿如杞、张士显、吴自勉、尤世威、满桂、侯如禄、黑云龙等人平台入见。城外援师协防，交由李邦华、虎大威主理。”

“还有，谁人是我大明的济雪伯？也一并入见。”

“臣等恭送皇上！”小朱回宫了，他有理由放自己一假了，原本八旗就没有一口气吃下北京城和城外各路援师的本事。现在又生生断了他一条臂膀。大明就是恭送他远行出关，也够他喝一壶的了。更何况，刘策的军队正在憋着一口气，等着沿途骚扰和追剿呢！原本刘策主防广渠门，但是考虑到他的军队战斗力不行，才进行换防的。

但同时，为了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活命机会，小朱特意留下的这个伏笔。并且交待很清楚，后金此次入寇，抢夺了不少钱粮物资，你只要始终坠着他们，他们就只能选择放弃大部分军资，好加快出关的速度。这个时候，这些物资的收集和上交就由你负责。并且，如果事有可为，还可以趁势斩杀一些落队的小股部队。

刘策接到这个圣旨很高兴，皇上不愿意杀大臣的名声，早传出去了，如今可好，还留了个功劳给他，真是天大的机会。所以，刘策早早就撤离北京，沿途安置哨卡和布置干扰的军力部署去了。

关于济雪伯的任命上出现了麻烦，真正击杀阿济格的人，已经搞不清楚了，唯一的证据是，一共有六个人在围着阿济格打：祖大寿、吴三桂、左良玉、刘士杰、黑云龙、罗岱。其中祖大寿和吴三桂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左良玉等人分数陕西、山西、甘肃等地的援师。

而现在，这个济雪伯的归属就出现了争执。总不能都封济雪伯吧？但也不能全不封。更可气的是，阿济格的首级，还是被曹化淳借着出城传旨时，顺手给割下来的，当然他不敢居功，只是说替爵爷进献皇上。但这样一来，这个济雪伯的归属就更成为问题。

后来还是孙承宗出面，摆平了各方面的关系，还请下小朱的首肯，左良玉等人都晋封一级，加武义将军（从五品）。并且赏金千两。

祖大寿成为了济雪伯，吴三桂得到了黄金千两的赏赐，但没有升官。为什么？为了平衡呗！赏金是小事儿，反正现在朝廷为了封个‘济雪伯’，足下了500多万的本钱，各位将领能多拿点也是好的。但祖大寿舅甥二人，一个得爵未得金，一个得金未升官，算是某种程度上，平息了一些反对的声浪。

孙祖寿因为护城督援有功，加上老军人的素质、威望和品德都不错，今后就让他去天津督办卫所、海事和勇卫营去了。李邦华也就可以一直留在京三营，不用来回来去的跑了。

秦良玉晋封忠贞伯，无论如何，女子掌兵，军功若此，不封爵是不对滴！更何况，济雪伯的争议，使小朱必需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来弱化祖大寿的荣光。

等到这一切都消停下来，崇祯三年的春节和上元节也早就过了。皇太极等八旗主力出冷口关时，挟带的物资很少，可以说这次入寇，他是偷鸡没成蚀了把米，这把米还属于伤筋动骨的一把米。

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谈刘策的问题。刘策这个家伙，竟然在追打逃兵的时候，被多尔衮设伏击杀。所率领的3000官军，全被斩杀。死状极为惨烈。多尔衮泄愤之下的行为，果然是狠辣，沿途还屠灭了不少村庄，两白旗最后带出关外的物资，是其余三旗的数倍之多。

“也罢，赏刘策一个牌楼吧。另外诏旨优恤！”

“皇上，据刘策残军来报，皇太极出冷口关前，命贝勒阿巴泰、济尔哈朗、萨哈廉及文臣索尼、宁完我、喀木图率领正白、镶红、正蓝三旗军士镇守永平府；

文臣鲍承先、白格率领镶黄、镶蓝二旗军士镇守迁安县；

以滦州系边地，命固山额真图尔格、纳穆泰为帅，偕文臣库尔缠及高鸿中率正黄、正红、镶白三旗军士守之。

又命察哈喇为帅，与范文程率蒙古八旗军士镇守遵化。”

兵部尚书王洽在这次北京城防的过程中，表现中规中矩，现在已经感觉到有些压力了，但是只要有孙承宗在，小朱就暂时不准备更换他，毕竟他这个活并不好干，谁干都容易出错，索性用他一个忠，用他的干才。王洽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而且比较清廉。

“王卿家，依你来看，这四城乃是我大明边关内地，为何那后金要占着这几块孤地呢？”

“这个，”王洽又冒汗了，但好在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回皇上，皇太极轻装简从，主力疾进突往，自然没有带出多少掳掠的人口和物资，因此，留兵驻城便是要抢些时间搬运之用。”

“嗯！王卿家说的不错，那，朕不想让他们如此这般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王卿家可有对策。”

小朱之所以这么难为王洽，目的就是要留最后的机会给他，免得那些言官再次闹事。弹劾王洽的疏奏已经不少了。

“回皇上，现在京师各军均有损伤，若再单独成军，势必令出多门。臣想，不若将八支忠字营和勇卫营合为一军，称忠勇双卫。以孙祖寿、马世龙为总兵，以孙阁老为总兵官。再抽调宣府、大同、蓟镇、辽东四镇的兵卒合为一军，称四镇军，以满桂、侯如禄、曹鸣雷、祖大寿为总兵，以袁崇焕为副总兵官，孙阁老为总兵官。”王洽见皇上和其他几位大人都在静静聆听，信心逐渐竖立起来，

“以忠勇双卫和四镇军分别出兵遵化及滦州。遵化城破时，王元雅大人曾经纵火焚城，现在残墙断垣，攻之可为。滦州乃是边地，正是后金掳掠物资的集散之地，只要掐断滦州，不但可收回大量百姓及物资，甚至其余三城的酋匪，亦有全歼之望。”

“孙先生，你看呢？”

“回皇上，臣认为此计善。”

“好！王洽啊！如今顺天府尹刘宗周屡次上疏，弹劾兵部倚仗火器过甚，现在可是你给自己正名的机会。这合援师为两军，分别进击滦州、遵化的方略又恰好是你提出来的，孙先生也同意了，你们和工部好好琢磨琢磨吧，如何能在短期内拿下这四城。方正化，”

小朱扭头指示一边候命的方正化，

“就按刚才说的拟旨意吧。”

“皇上，各军多有损伤，休整之势不可不行！再有，拜祭城外兵骸的事情，也不可不行！”钱谦益连忙出声提醒。

“也罢，就定在十五日之后吧，于阜成门外西郊，朕要亲自主持瘗祭城外战士骸骨的大典。大典之后，忠勇双卫和四镇军就即刻出征。”

“臣等谨尊圣喻！”

…

京城阜成门外，大雪持续的下着。

今天是崇祯三年三月初六。

今天，是广渠门退敌后的第三十一天。

北京城外四周在三十天前，曾经触目惊心的，是大片、大片，由鲜血凝结成的红色冰块。就在这大片的红色土地上，被高高搭建起了一块土台。这样的祭台是专门为城外捐躯牺牲的将士们所搭建，所有的遗骸被整齐的入葬在高台的南侧，高台的北面和墓地的南面分别被立起了两座石制牌坊。南牌坊里面是长长的甬道，通向高台。甬道两边，立着多块巨大的长方形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刻满阵亡将士名单。石碑后面是片片隆起的坟茔。

北牌坊里面，是一片广场，在风雪的映衬下，大明的君臣将士，默然肃立在广场之内。

小成和小东，就和其他袍泽并肩站立在北牌坊广场上，他们分别按照各自的军号站列着。勇卫营、八支忠字军、六支边军，在这次战役中损伤惨重，小成所在的忠觉军，只剩下1200多人，而且个个带伤。一同从山西出来的3000子弟，一多半的兄弟就长眠在高台后面的坟茔之中。

听着高台上传来的和尚诵经的声音，小成浑身颤抖了起来，并且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这音乐和钟声，是为了超度弟兄们亡魂的音乐。这些和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兄弟们，就这样永远的离开自己了。小成悲戚的哭着，眼泪冰凉的划刻着他的脸颊，但他的内心之中，则是澎湃的热血。

小成和小东，因为战斗表现卓越，被选拔进了勇卫营。忠觉军也就地整编补充，内地各地方的援军陆续赶到了，这些援师被分别被补充进各支历经过北京城防的军队中。等待他们的，是继续的苦战。

整个战役只是结束了一个阶段，后金皇太极在入关前期，所攻占下的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皆留兵固守，作为插在关内的楔子。

听随军的义师说：

这四个城池，其实是后金留给自己的后路，不仅大军可以从容休整，还担负了战略物资的集散功能。后金这两个多月来，抢到了大量的物资和百姓。一旦这些资源被抢运到关外，将极大的增加后金的实力。此消彼长的情况下，大明在今后的战斗中，势必要面临更加严峻的形势。

因此，皇上前两天下了一道圣旨，除京三营之外，所有的边军、援师，都要继续出征，去收复这四个城池。

现在的小成和小东都是百户（未入流）的军阶了，勇卫营的娃娃军并没有参加此次城防，因此，3000人左右的成年军，一次就阵亡了2800人。所以，李邦华大人，特意从各支边军和忠字军中挑选军卒，进行补充。小成和小东，在虎爷的推荐下，顺利进入了勇卫营的作战序列。

“勇卫营是皇上亲自编练的新军，从那里被汰选的人，都可以成为各军中的巡检（九品），你们两个以百户的身份入选，将来一定封侯拜将。”

昨夜，虎爷边把手臂上的血痂揭掉，边跟他们两人说着。

“还有，杨春公公前日说了，皇上准备成立一支新军，名字就叫‘忠勇双卫’。班底就是咱们这八支忠字军和勇卫营。到时候，俺老虎也不走了，咱爷们几个还在一起。”

虎爷将血痂放入了口里嚼着，接着说：

“杨春公公是宫里尚宝监的掌印，对咱们也不错，前儿个，他有意思收几个干侄子，后来俺把你们两个推荐了，看你们俩的意思！愿意呢，就递个帖子，磕一头，这事情就能定了。你们两个的意思呢？”

于是小成和小东现在的身份就变了，成为宫里大太监的远方外甥了，这是军中的陋习，但对于小成、小东还有虎爷来说，这都是非常平常的事情，朝中有人，军饷钱粮都可以及时发放，宫里有人，自己的功劳绝对不会被人冒领。因此，小成和小东，还特意为此请虎爷吃了一顿花酒。

唯一让两人稍稍不平的是，杨春‘舅舅’，竟然问了一个牛鼻子老道的说辞，将两人的名字给变了。

小成现在的名字是孙诚，小东的名字叫唐栋。

宣旨，诸军将士听宣！随着司礼监掌印曹化淳的一声高喝，小成等人连忙跪倒在地。

“国事至此，非诸臣负任使。无所逃罪，朕亦宜分任咎。法天之大者，莫过于重民命，锻炼忠勇，苍鹰乳虎接踵于天下矣。法天之大者，莫过于厚民生，夫今日所汲汲于近功者，非兵事乎？而朕方锐意复兴，刻期出塞。数旬月来，后金杀我蓟辽几许正人，犹蔓延不已。今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挫箧焚于酋猖。特命：

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领总兵官，督师四镇前军、忠勇双卫，马世龙为忠卫营总兵、孙祖寿为勇卫营总兵。以满桂、侯如禄、曹鸣雷、祖大寿为四镇总兵，以袁崇焕为副总兵官。两军并发，进击遵化、滦州四城。愿体上天好生之心，首除酋匪，宽掳民以应昌，则祈天永命之一道也。”

“又令，

进张鸿功为忠勇营副将，主官耿如杞山西巡抚赐士责搁笔；

杨嘉谟忠烈营副将，主官猛如虎进总兵，主官张士显甘肃总兵官赐士责搁笔；

王国梁为忠合营副将，主官满桂大同总兵赐穆字金刀；

曹鸣雷为忠毅营副将，主官刘策战殁殉国，赐穆字金刀，遗妇孀赏诰命，立牌坊于乡间。

申甫为忠武营副将，主官尤世威昌平总兵赐穆字金刀；

尤世禄为忠英营副将，主官吴自勉陕西诸路总兵官赐士责搁笔，左良玉进总兵。

虎大威为忠觉营副将，主官孙祖寿大同前总兵官进忠卫营总兵。

杨麒为忠真营副将，主官侯如禄宣府总兵赐穆字金刀。

李邦华、黑云龙、贺逢圣、金声、刘之纶等人赏赐有差。

进祖大寿流爵济雪伯，颁丹书铁券，家妇赐夫人诰命。

袁崇焕总督蓟镇、辽东军务。

除忠勇双卫、四镇前军，诸边、诸将士军卒，不日悉归地方。赏优乐开道，各地方厚与招款！钦此！”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读完超长的圣旨，意味着全部的功劳皆有赏赐，在加官进爵的背景下，是大明崇祯朝廷整整花费的560万两白银。

但属于皆大欢喜。

孙诚和唐栋很高兴和虎爷又在一个战斗序列里了。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忠勇双卫’必成为皇上的亲军之一，和京三营一起，担负起护卫京师与君上的重任。

在开拔遵化城下的晚上，孙诚和唐栋都喝多了。晚上的酒宴既是庆功宴，又是送行酒。左良玉、猛如虎等跟随他们一起过来的人，接到军令，要回山陕了。整个遵化四城的战斗任务，就全归忠勇双卫和蓟辽镇军来打了。

西边的匪患重新起来了，往年开春，原本不是闹匪患的日子，但因为各路勤王援师的抽调，使得那些流寇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再次纷纷造反作乱。

孙诚托了一个回乡的义师，给妹妹写了封家书，杨公公刚刚又传过来圣喻，凡是忠勇双卫的士兵，可将家眷接到北直隶安置，因为后金的肆虐屠杀，整个北直隶和蓟辽等地，出现了很多荒芜土地，为了分配这些土地，朝廷着实费了番心思，借着皇上立皇嫡长子慈?为皇太子的时机，特意将这些土地划转为忠勇双卫的户田，好为小太子提前积累下一份人脉出来。

此刻的大明子民，对于土地的眷恋之深，甚至超过了家人的团聚，有了土地后，所有忠勇双卫的人就已经隐隐成为各家的户主了，家人随着户主迁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小成，”唐栋和孙诚之间，依然要说着对方的小名。“你妹妹搬过来的时候，咱们应该打下遵化了吧？”

忠勇双卫的职责是打下遵化，毕竟四镇前军的战斗力，的确比他们更强一些，滦州是后金最重要的战略基地，打起来的难度是很大的。

“应该是吧？我现在只想把这个银簪子尽快送给她。她再过两、三年就该嫁人了，我当兄长的，怎么也要替她置办点儿嫁妆才好！”

“呵呵，是啊，这两年遭灾，我只有叔叔家的三个亲戚了，他们来了的话，我就用这些银子给他们盖上几间房子，好好孝敬孝敬叔叔和婶婶。”

“听虎爷说，济雪伯祖将军，不准备用火炮打滦州，为的是怕伤及被裹挟的百姓！”

“是啊？”孙诚已经喝醉了，他抚摸着怀里面，用四钱银子打造的簪子。睡入了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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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蒙古攻略

遵化四城的攻打，进展很是缓慢，各支军队中，都有很多新兵，军令、军械的衔接和使用上，都存在问题。

好在给他们的军令中包含两个层次，杀八旗余孽；抢夺百姓和粮资。因此，在急切间，难以拿下的情况下，袁崇焕便命令祖大寿先救人抢钱为主。马世龙和孙祖寿都属于起复的将军，所以合作起来很少争执，忠勇双卫的接救工作进展的也很顺利。

申甫对火器的理解，明显是超时代的，他的忠武营是整个双卫之中，运用火铳、火炮最娴熟，配备最完善的一支部队，加上朝廷里，他的至交好友金声已经是天天轮值的通政司经历了，虽说品级还是七品官，但已经属于皇上近臣了。另一个好朋友刘之纶，现在是顺天府推官，哥三个又都对西学火器感兴趣，因此，他们很得工部徐光启的欣赏，有了好的火器，一般都给他先配给上。

应该说，忠勇双卫的上下人等，都存在申甫这样的情况和背景：

申甫是火铳、火炮最富裕。

虎大威因为跟杨春是结拜弟兄，所以，考功效绩的时候，最占便宜。

尤世禄是昌平总兵尤世威的亲弟弟，所以，将来户田的划转和分配最吃香

其他的几个人，不是战马最充裕，就是粮草最富足，再就是军卒的选拔上占优势。

而勇卫营因为是皇帝钦定为士官培养的新军，所以将来的仕途是最光明的。

总之是五花八门，真可谓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

应对这样的内幕，顺天府尹刘宗周已经多次上疏弹劾这些军中旧习积弊了。并且，老刘还对火器这东西产生了怀疑，他的理论是，火器容易携带，如果被敌人缴获，反伤自身。所以，老刘的理论是，干脆甭搞！

如果不是钱谦益和孙承宗反复解释，说什么：“弓弩刀枪都有这样的效果，绝对不能因噎废食。”等等，再加上小朱和徐光启亲自承诺，器物好造，弹药难作。这才把老刘的气愤给平息下去。

对于吏治和军中的陋弊，小朱也分别找钱谦益和孙承宗谈过很多次了，二位联名的答复奏章也很无奈。

“现在属于三空四尽之秋，正供不足，继以杂派；科罚不足，加以火耗。司农告匮，水旱灾伤。朝廷财政的改善也才只有两年多，如果一力清洗吏治和军制的话，恐怕酿成事端。”

要知道，现在大明的薪俸实在太薄了，底下的小吏和没卒，如果不依靠这些旁门左道，生存都困难，就别说办事打仗了。

至于如何改善，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尧舜之治、圣人经法，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来答复皇上。小朱也知道，这些人实在没有好办法，别说他们了，就是往后数四百年，也难以有行之有效的好办法出来。

不过，因为现在的财政还好，抛开腐败成本，也足以支持国家打几场大战了。所以，小朱下了几道旨意下去，告诉大家，共同想出解决吏治、军制中陋弊的方法来。

这道旨意发放之后，小朱为了平息刘宗周这样的忠憨之辈，还特意把集思广益的大权给了他，让他对各地上报的各种建议，进行甄别和刷选。小朱并不担心他能隐瞒什么，因为如果有的建议适合大明，不适合老脑筋的话，他会上疏弹劾的。呵呵，用人嘛，就是要时不常的给他们下个套子。

可是令小朱苦笑不得的，是他们得意忘形，居然又旧事重提，要小朱把袁崇焕给办了，捎带脚儿，还要治毛文龙的罪。

“检讨之心，非杀人也，诚为免再经历耳！”

小朱头一次写了这么多的批语，感觉还不错。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们是应该时常对事情做回顾，但回顾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避免下次犯同样的错误。

老毛有错，牵制后金，是国家给他毛文龙定的重大责任，他竟然轻易就放弃，造成后金入寇，确实该杀。但杀了毛文龙，谁去？没有比毛文龙更合适的。

袁崇焕督师蓟辽，他却偏重山海关，宁锦一带，因为跟刘策意见相左，竟然忽略了蓟镇的防守，更重要的，他抽调蓟镇军卒去辽东镇，造成蓟镇防线的松动，确实应该治罪。

但还是那句话，袁崇焕如果倒了，谁接替老袁？没有谁比老袁更合适。

老袁与毛文龙，一个正面挤压，一个侧面骚扰，其实真真是人尽其才。

好容易摆平老闹事的言官们，小朱立刻开始了新的计划。

“传舒烨稷一事，还请皇上三思！”

老钱，小朱的首辅钱谦益，正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在他看来，皇上的计划有些不靠谱，不但老钱觉得不靠谱，连孙承宗也觉得不靠谱。老孙最近这几天稍稍安生了一些，遵化四城的进展不错，皇太极回到沈阳后曾想派阿敏的军队过来换防，但被祖大寿给阻拦在了长城外，现在的遵化四城对于后金来说，属于死地了，被后金裹挟出关的人中还安插了不少东厂的人，虽说过到那边去以后的情况不好判断，但据王承恩的解释，只要百个里面有五个能始终完成任务，就够后金喝一壶的了。唯一另小朱遗憾的是，范文程这些人见机比较快，早早就跑会沈阳了。现在整个遵化四城，只剩下红蓝等旗和部分蒙古八旗了。拿下只是时间问题，袁崇焕特意说要再饿一饿这些后金，到时候总攻的时候能省省力气。

于是，老而弥坚的老孙又开始针对皇上新提的蒙古攻略开始操心了。

引发小朱蒙古攻略的起因有三个：

1.毛文龙知道自己犯事儿了，因为不服袁崇焕的辖制，他刻意避走海上，致使东江镇建制形同虚设，搞得后金没有后顾之忧了，才敢放手一搏。所以，老毛连忙写了一个表上来，详细阐述了朝鲜的现况：六月乙丑，酋议伐明，令科尔沁、喀尔喀、札鲁特、敖汉、奈曼诸部会兵，并令预采木造船以备转饷。”这可以表明，朝鲜并没有提供粮食给后金。原因很简单，早在天启七年的时候，朝鲜就因为给后金粮食而搞的“两西空虚，六道未得耕种”。并且，阿敏留在朝鲜的军队曾屡开互市，但“开市已定日期，而京中商贾绝无人往”，朝鲜因为有了毛文龙的火铳输入，甚至公开的对后金说不了，直接的证据是“新经兵火，财畜荡然，中江开市亦恐无以成形”。毛文龙最后表功似的说什么朝鲜现在已经开始筹备义军，准备收复失地了。当然这种种变化是一定要算在他头上的，而且这个功劳，小朱他们大家都认可。

呵呵，老毛没请罪，先表功，确实是政治高手才能玩的手段。

2.上面所说的令科尔沁、喀尔喀、札鲁特、敖汉、奈曼诸部，现在名义上都归属于朵颜、福余、泰宁三个卫所，在大明内部的叫法是‘兀良哈三卫’，偶尔会称作‘朵颜三十六家’。这些部落群现在夹杂在察哈尔的林丹汗、后金的天聪汗、大明的皇帝，这三方势力的缝隙中，如果站错了方向，一定会是族灭的结果。而从三年前开始，像喀喇沁这样的小部落群，都在逐渐向后金靠拢。至于为什么不靠向林丹汗，则要从第三个起因讲起。

3.天启七年林丹汗西迁，与喀喇沁、顺义王博硕克图汗（卜失兔）、鄂尔多斯济农、同雍谢布、阿索特、阿巴噶、喀尔喀组成联军大战于土默特的召城，结果两败俱伤，林丹汗惨胜，诸部联军惨败。林丹汗虽损失了四万精锐，但占据了大片土地。土默特和喀喇沁部分崩离析，喀喇沁部只剩下一系据守朵颜卫一带，顺义王卜失兔战败，其拥有的元朝传国玉玺被夺，其他部落多溃散。此番大战对明朝来讲可谓损益各半：明朝的九大边镇外都有蒙古部落，林丹汗西迁，并和蒙古诸部混战，确实削弱蒙古，减少边镇隐患。但在后金崛起的大前提下，并不利于明朝以蒙古牵制后金的战略构想。

小朱在元年、二年都听从文震孟和成基命的建议，从不多的财政中划出钱粮封赏过‘朵颜三十六家’但效果不大，一个是小朱的钱的确不多。再一个，大明的目的是联蒙抗后金，而大明最近这几年的表现太弱，人家不可能相信大明。

最重要的一个，是大明为了联合察哈尔的林丹汗，而在北三关大开马市。林丹汗又是辽西北各部不共戴天的仇敌，所以，辽西北部落群，以科尔沁为首，正式归附后金势力了。还有宗教原因，以后会介绍到。

这次入寇京师就是一个例证。遵化出现蒙古三旗，是第二个例证，所以，为了让后金在失去朝鲜之后，再次失去一个同盟，如何谋划辽西北蒙古诸部就成为必要的现实。小朱在想了几天之后，正式向内阁提出了他的蒙古攻略。

现在的君臣都清楚，后金已经把朝鲜丢掉一半了，只要毛文龙归建，辽东沿海，一定会出现明、朝鲜联合抗金的大好形势。袁崇焕因为这次入寇京师事件，威望和影响力下滑了不少，很多人都劝小朱杀了袁崇焕，在这种情况下，袁崇焕是不会再对毛文龙产生什么威胁了。

朝鲜先失，蒙古左翼再失去，皇太极就等着死吧。小朱的蒙古攻略倒也简单：政治手段、经济手段为主，军事手段为辅。

兀良哈三卫诸部皆风气刚劲之士，自太祖起即为边藩守卫之责，不可轻易裁撤。然诸部年赏，经历百年，多有混乱，命蓟辽巡抚毕自肃主理此事，定员朵颜三十六家，余者皆无。

白话来说，就是辽西北一带的蒙古诸部，因为历经2百多年的时间，早已经分分合合的不成样子了，科尔沁还把朵颜三卫中的福余卫给占了，但这大明也认账了，只要能凑齐朵颜三十六家就成。蒙古部落的形成渊源，有三种方式，封、打、分。大部落的首领一般会有N多个儿子，儿子如果有出息就可以单独成为一个部落。小朱要重新核定朵颜三十六家的目的，就是让大部落分成小部落，先将总体实力降下来，然后再想法子分化瓦解。

这是政治手段，颇有千年前‘推恩令’的意思，老钱他们很痛快的就同意了。但后续的两个举措就出现了波折。

舒烨稷因为这几年易货贸易做的不错，加上以前的底子，跟蒙古林丹汗和左翼处的不错，大明准备派老舒出使林丹汗那边，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大明的皇帝突然觉得朵颜那边的女人漂亮，希望林丹汗能从中周全，替明皇去寻索点科尔沁的美女进关。这是第一个借口。

然后，因为遵化四城有蒙古八旗的人马出现，大明皇帝震怒，但据俘虏的交待，是朵颜那边的科尔沁、?尔?的，大明皇帝想通过林丹汗询问一下，究竟科尔沁的人有没有参与？所谓过问，无非是鼓动林丹汗有一个开打的理由而已，毕竟林丹汗对大明的态度，好感还是多于恶感滴。这是第二个借口，

第三个借口：听闻蒙古境内这些年，也是多有灾荒，唯独科尔沁一带受到的影响不大，而且战马、良马很多，明皇希望今后的易货贸易中，能增加蒙古左翼的战马比例。这个借口表面上很可笑，但背地里却非常毒辣：首先整个蒙古境内确实遭灾，以林丹汗为首，各大部落的实力都有所下降，他们老用自家战马来换取物资的代价就是，部落本身的实力继续下滑。因此，大明索要科尔沁的战马，等于给这些过于敦厚的蒙古汉子们，提了一个醒！互换马市没必要非要用自家的战马，科尔沁不是挺好嘛！

如果美女、战马和出兵助后金的问题都得到满意的答复，舒烨稷有权代大明应允一个承诺，以后凡与林丹汗部落的贸易，均下调一成的价格。

这才是最直接、最实惠的钓饵。有了这个引诱，不怕他林丹汗不去找科尔沁的麻烦。上面这三个条件，没有一样是科尔沁能接受的，不仅战马和助兵的事情不好圆场，就是美女一事，也是属于强人所难。

因为科尔沁和后金联姻已久，让皇太极皇后的姐妹去给大明皇帝当使唤丫头？这对于科尔沁来说，不谛于奇耻大辱。

小朱的这些借口颇近乎无赖，这也是钱谦益为首的内阁反对的原因。

“吾皇非好声色，臣等曾屡请加立妃嫔，吾皇皆不许，何来要那异族女子之说？”

当然，他们也知道，这不过是小朱驭狼驱虎之策，但对于这些正统文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至于马匹和问罪助兵两个问题，他们反倒都同意。

可是小朱知道，只有借口越荒唐，科尔沁才能越气愤，人在气恼之下，原本就要干出莽撞的事情来，更何况素来以直肠子著称的蒙古英雄们呢？

只有他们做出了激怒林丹汗的行为，大明才好晓谕林丹汗，一同出兵征伐。毕竟那里都是蒙古好汉的天地，如果大明贸贸然的约林丹汗出兵，只能让他们心生警惕来，一旦全体蒙古人对大明起了觊觎之心，小朱命休矣！

但这些道理小朱是没办法和钱谦益他们解释的，因为在他们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能联合林丹汗行驭狼驱虎的策略当然好，但如事果不可为，也无所谓。

钱谦益还问了一个小朱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蒙古真的把美女送过来了，皇上要以什么规仪来对待呢？’

孙承宗的意思更简单，北三关的马市现在规模已经很大了，对于军队马匹的需求也能够满足了，没必要为了几匹马再生事端。

“那，孙先生，蒙古八旗的事情该如何应对呢？”

面对小朱的诘问，老孙很自信的回答：

“后金倾主力入寇，都断臂而去，大明还在乎依附后金的喀喇沁吗？”

所以说，事上的事情有得必有失，这次斩杀阿济格的事情固然是好事，但搞的大明军队的自信心爆棚就不妙了。在盲目自信的情况下，等待的结果就只有失败了。

“二位先生，”小朱耐心的跟两个老顽固解释着，“喀喇沁依附后金不假，但也是后金战马的长期供应基地啊！如果后金再把关外的汉民给发动起来，蒙古八旗、汉八旗，加上他后金八旗，对大明是非常不利的。这两年日子好过一些，可是看看这天气，灾荒旱蝗不断，要是持续个十年怎么办？袁崇焕提出五年平辽，朕知道那是托慰之词，朕也没打算五年平辽，但朕想的是，五年小定，十年大定，十五年初平，二十年尽平的路子。如果任由他们发展壮大，于大明确实不利啊！”

缓了口气，见两位都在等着小朱继续说下去，小朱不仅有些无聊。可是没办法，谁让他这个皇上没有百分百的决策权呢？

“如何小定？这次灭了镶白旗一旅，不过管个两、三年而已，三年之后，他后金又有无数的男儿上马提刀了。朝鲜这些人拖住了阿敏的部分军队，后金一定不甘心，势必要重征朝鲜。一旦朝鲜、蒙古左翼全被后金征服，大明危矣！所以，我才强令袁崇焕不杀毛文龙，为的就是东江镇这后金睡榻之侧的一个楔子。也有镇海随时往朝鲜输送兵备的考量。现在大明、朝鲜已然对后金构筑了藩篱，只要再把科尔沁这个点消减一些，后金十年之内都不会有大的起色了。二位先生，朕的意思可解释的清楚吗？”

开玩笑，小朱这么大白话的解释，他们再听不明白就不是钱谦益和孙承宗了。

“臣未能明了皇上构建藩篱的妙策，实在愚钝！然选秀女一事，臣仍难附议！”钱谦益明白了小朱的意思，但对于‘选秀女’的借口显然仍难以接受。

“陛下远瞻之睿，臣愧不及，陛下不惜毁誉之魄，臣感佩于心。”孙承宗算是说通了，剩下就好办了。钱谦益对孙承宗的意见向来很尊重。于是小朱特意和‘首辅钱相爷’约定，蒙古即便送来秀女，最高也不能高过夫人，生子不封王、公，只封列侯。生女不封公主、郡主，只封县主。

并且不叫选秀女，而是选女官。实质内容是一样的，只不过落在史书中，更有面子而已！

接下来等待舒烨稷来觐的日子里，小朱着实被言官骂了个遍。宫里的阿萝也挺不高兴的，害的小朱违反惯例，封她刚刚生下的公主为乐安公主。才算稍稍消减了些幽怨。皇后的公主因为先两天出生，却没有公主的封号，小朱又招来了不少诘难的疏奏。在温体仁的尽力周旋下，皇后的女儿成为了长平公主。袁妃的女儿成为了昭仁公主。一时间又是皆大欢喜小朱独忿忿然的局面。

但心气平复的阿萝在明了蒙古攻略之后，还特意给小朱出了一个主意，

“皇上啊！此三法都失之下品，臣妾倒是想啊！待朵颜三十六家的名册上报之后，不若寻觅良机，除了科尔沁与?尔?之外外的部落中，分别摘选几个册封为王，这样，大部落不甘与小部为伍，小部未王者，则心怀怨恨，久之朵颜三十六家里，定然会生出忿隙。如此只是封了几个王，就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不是很好吗？”

小朱怜爱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些事情那里来的这么简单？但朕今天要好好赏赏你！”

…

第二天，小朱还是把这个主意交给内阁来讨论，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法一般，他们的理由是‘光封人家王啊？钱呢？规仪呢？’

不过大家也算给阿萝面子，都说可以这么尝试一下，但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上面。倒是温体仁，提了一个主意。

“陛下，臣想，既然遵化城已成孤城，驻扎其间的后金八旗又抛弃蒙八旗先行撤遁，留下的蒙八旗必然心有不甘。不若命孙、马二位大人尽力招抚，然后留下刀马之后，自大同送往林丹汗那里。如林丹汗予以送回他们的本部落，他们必定感激大明不杀之恩。要知道，蒙古人是恩怨分明的。”温体仁缓了缓口气，见一众人等都在思索，得意的往御书案前走近了两步。

“一旦林丹汗斩杀了这些蒙八旗的士卒，新仇旧恨势必一起浮现。察哈尔和兀良哈诸部一定会起争执，到时候，我大明定然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温大人，这样的话，皇上想构筑藩篱的圣略就没了啊！”

“哎！成大人，那察哈尔和兀良哈一旦开战，后金为了巩固联盟，一定会出兵助战，到时候，毛文龙与朝鲜之兵可顺势收复东江、铁山一带。还可以相机进击辽地。迫使后金回援，兀良哈失去强援，势必实力大损，我大明亦可与林丹汗相约，放兀良哈一条生路，这样，兀良哈必可生归附我大明之心。”

“可是，林丹汗桀骜之徒，能听凭我大明摆布吗？”

“蒙古近年也屡有灾荒，那林丹汗早成强弩之末，得到些土地和马匹之后，定然会收兵的。”

“一石三鸟，不错，不错！”小朱连忙点头首肯，无论这个主意的可操作性有多强？蒙古攻略必须尽快拿出来，否则拖个几年，就什么都没有了。

“陛下，温大人的方子不错，但大明屡有战事，国力将尽，战端轻易开启不得，应以调养生息为上。再之，将俘获的士卒绕道出边，这挑拨痕迹太过明显，是以当慎行。臣想，皇上先前提出的舒烨稷出使的方略亦为良方，不若先行礼妃之策，再行诘问、索马之计，最后再行温相一石三鸟之谋！”

钱谦益眼见温体仁要出风头，连忙转变风向，转而极力支持小朱最开始的策略了。

“是啊，皇上，塞外苦寒边远，大明九边军卒力疲困乏，战端切不可轻易开启。钱大人先互市、封王，然后诘问、索马之略。臣附议”

孙承宗是军界高人，他的话小朱不能不听。所以，先行挑拨拉拢，潜埋祸根的策略是现在的首选。

“也罢，遵化四城皆乃死地，尽早拿下有节省军饷的好处，缓图之亦有锻炼新兵的好处，就先行前两计吧。然后相机再起温先生的计策。但温先生一定要先拿出详细的策略来。”

于是，经过十几天的讨论和争议，总算拿出了一套不伦不类，效果无法判断的方略来，先不管了，反正是摸着石头过河，先趟趟再说吧。

这期间小朱抽空又办了一件事儿：依循《会典》规定，民间有四五子愿以一子报官阉割者，有司造册送部选，敢有私自净身者，本身及下手之人处斩，全家发烟瘴地方充军，两邻歇家不举者治罪。近来小民希图射利，违禁私行阉割。自今以后，且不收选，敢有犯者，按法正罪。已行阉之人，着张彝宪主持安置，凡皆我臣民，不得任其哀乞于市，布告中外，确行遵守。

白话来说，就是禁止民间私自阉割，如今小朱大裁宫中，太监、宫女的数量越来越少，而民间私自阉割的人仍然不绝于听，魏忠贤就是这么入宫的，于是赶紧下旨，取缔这股歪风。

您瞧瞧，小朱有多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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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搬砖砸脚

舒烨稷很精干的一个汉子，从外表和气质上来看，更像军人而不像商人。他是钱谦益和成基命等人的商界代理，钱谦益原本的利益是在南京那边，但当上阁辅之后，逐渐把势力延伸到北方了，这些事情小朱现在实在没余力来管，只好听之任之了。

大舒的理解能力很强，小朱跟他说了一遍，他就叩头表示明白了。还创造性的新提了一个建议：“林丹汗树敌过多，杀伐太重，为人又粗莽无行，对大明的威胁不是很大。与其放任林丹汗自生自灭，不如尽力维护他的统治地位。这样，可以让蒙古境内常年互相征伐，大明可在二十年内暂绝边患，或者抽撤八边，或者清剿国内叛乱，或者倾力扫平辽患。多条路都可行。”

前半段不错，后半段就有些太理想化了，可见现在的大明内部，确实有一种毕其功于一役的良好愿望。当然，作为商人的大舒能有这个见识也算不错了。

“好啊！大明有你们这样的仁人志士，何愁不兴？进舒烨稷富平伯。但望富平伯莫要让朕失望才是。”

“草民谢主隆恩！”

舒烨稷是六家皇商中第一个获得封诰的（除田家）。这份荣耀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直到五月份，遵化四城才告收复。收复的时候，双方的伤亡都很小，因为四城里已经断炊半个多月了，那些人早饿趴下了。

后金八旗总共只有3000多人，大头目也不是很多，比如小朱很想抓到的像索尼、范文程、济尔哈郎这些人全先跑了，留下的都是没太大意思的小鱼小虾米。一道旨意下去，全部枭首。并且立刻把这些脑袋分别送往朝鲜、兀良哈、察哈尔，大明九边等地。和上次近万颗的头颅巡回展一个目的，就是告诉这些地区的势力，大明现在还是大明，仍然有能力斩杀后金的。别他妈的相信“满万不可敌”的鬼话。

至于蒙八旗的3000士卒，先缴械收编，给吃给喝养起来。因为舒烨稷的计划出现了变化，不知道是林丹汗的理解能力有问题，还是舒烨稷太能忽悠，林丹汗竟然真的认为大明想和他联兵征服蒙古左翼，而且还欣然同意了大明找借口开打的创意。

于是，林丹汗派了几个使者去了一趟兀良哈部，态度倨傲的索要战马、美女和皮毛等物。原本这么一来，蒙古草原上的战火将不可避免，但科尔沁等部落竟然乖乖的挑选了180名少女，3600匹良马，恭敬的送到了林丹汗那里。

林丹汗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好开战了。恼怒之下，又向科尔沁、兀良哈等部，索要了60名少女和1200匹战马，科尔沁等部落依旧照办。

这连续示弱的行为，让林丹汗很快乐，让小朱等君臣很苦恼！

“那3000降卒，科尔沁等部落的回答是，冒犯天威，不敢生索要之心，就全凭皇上的心思了。对于封王，他们都笑纳了。并且，各家出人出土地，凑成了三十六家，也请皇上封赏。”

这个包袱丢过来，等于把小朱他们君臣琢磨了十几天，争论了十几天的策略，全部化解。

“想来，定是后金出的主意，他们也知道，现在开启战端，于大明是伤筋骨，于林丹汗是伤脏腑，于朵颜三十六家，则是伤性命的路子。因此才有心示弱的。”

“也罢，大明现在有3千多人马的收获也算差强人意吧！”

那被国家养起来的蒙八旗，原本就是雇佣兵性质，谁给饭吃就替谁卖命，打乱部属，分散安排进各个军中，也算是增强一些实力。至于领兵的察哈喇，则被一顿暴打之后发给战马弓刀赶出了长城外。

“可是，”钱谦益很是忿怒的诘问道：“臣先前便不愿挑选女官一事，现在这180名蒙古女子将如何安置？”

不但老钱急了，其他所有的人连温体仁在内，都有些不满。本来嘛，挑拨离间蒙古内部，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但你当皇上的，竟然想出这么个下品的法子出来，非但没奏效，还让林丹汗也没什么借口打人家了，连大明都白花了一堆的封王、封侯和钱粮的赏赐。现在又多了这么多的异族女子，供后世史书来取笑讥讽，大家都有些愤怒。一个个的都不出主意了，估计他们心中都想，不发动言官诘难你就不错了，还想让我们给你收拾残局？没道理撒！

“这个…”小朱也没什么好办法，总不能都挪进宫里吧？就这些蒙古少女，还不那天把他给刺杀了？再说，宫里多年的裁撤之后，连全国锦衣卫都只有六营的规模，其中左营还给安置在南京了。

宫里更是只有500来人，贸然增加180名带俸禄的女官出来，还怎么倡导节约？前两天不少文臣，还一个个的对小朱的节俭，上表称赞呢。

但这回，大家又开始对小朱不满起来，人就是复杂啊！，对一个人的爱与恨，都这么反复！

小朱扭头看了看，方正化和王承恩本来就对他专宠礼妃多有微词，加上人品上很是端正，所以是甭想指望他们了。

张彝宪正忙活皇庄和推广红白薯的事情呢，根本不在身边。

高起潜是个鲁人，他不越帮越忙就不错了。

曹化淳倒是有点小聪明，但现在居然躲开了。

后宫的人，除了阿萝和筱筠之外，甭想指望别人，但阿萝听说一下子要来180多个少女，险些跟小朱翻脸。筱筠一直是听她的安排来行事，所以也不敢给小朱出主意滴。

“这个…”小朱以手加额，众叛亲离的感觉真不好啊！小朱只好放下身段，讪讪的跟群臣商量，

“不如，归乐坊如何？”

“哼哼，”钱谦益冷笑一声。“皇上以选女官为名，送秀女入乐坊，定然会被天下人耻笑！”

“你！好好好，那朕赐给列位先生以及这满朝卿家如何？”

“哼！”孙承宗恼怒的一甩袖子，“臣等蒙圣恩宠眷，亦不敢罔分大内的女官！”

“你，你，你们！温体仁，朕赐你三个女官怎样？”有困难找老温，这话现在也不管用喽。

“呃！臣多谢皇上眷顾，但臣已有一妻四妾，夫人又有河东之故，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哼！”轮到小朱勃然作色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朕就收了这180名异族女子吗？你们难道就置朕于险境吗？”

“臣等不敢！”嘴上说不敢，但居然没有人跪下。

“好好好，朕明日下罪己诏好不好？列为先生就帮朕一次如何？”

“皇上，这许多女子，皇上可从中优选一两名，收入宫中。其余人等，可再行分发亦可！”眼见小朱如此可怜，温体仁就出主意了。

“那为何不全送回去呢？”

“国家大事是不能儿戏的，上朝天国的体面还是要顾及的。”

“可是，你们不是都不要吗？”

“皇上，各家藩戚那里，似乎可行！”

“温体仁，你操纵国家法度，就不怕言官弹劾吗？”老钱。

“历来分发女官与勋贵藩戚，乃是祖制。无妨，无妨！”老周。

“那就这么定了。优选的事情，就钱先生、温先生会同鸿胪寺吧。”

“臣尊旨！”

几天后，优选入宫的两个女子，分别是科尔沁部落台吉奥巴的女儿莎林娜，和乌齐叶特部落台吉格根的女儿高云塔娜，算起来一个是皇太极的表亲外甥女，一个是努尔哈赤的表亲外孙女。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一下子就矮了一辈儿下去。小朱现在开始理解群臣的不满了。

看着礼官引领来的两名蒙古少女，小朱苦笑不得。鸿胪寺的通译已经将名字的汉语解释写清楚了，莎林娜是‘风华’的意思，高云塔娜是‘娇艳的龙珠’。靠，龙珠可是火行，风助火势，小朱又是木行，这帮家伙不会想把小朱给烤死吧？

这两个姑娘长得嘛！！！要说还真不错，浓眉细目，脸盘圆圆的，趁着年轻还真是挺好看的，但显然，在现在这个审美条件下，两个姑娘并不被认为美丽，像阿萝、曹化淳这样属于小朱身边的近人，都比较放肆的笑出声来。

“呃，你们的名字这么拗口，干脆朕就以汉语赐你们名字吧，就叫，呃，叫‘风华’和‘锦珠’吧。”

“小女谢皇上赐名！”

“哟嗬！你们两个汉语讲的不错嘛！”阿萝一边接上了口。紧接着，袁妃、皇后都开始了好奇的询问。小朱见状，连忙冲曹化淳一摆手，跑了出去，身后留下一串的笑声。

来到文华殿，老钱他们憋着坏笑来找小朱商议国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都心照不宣了。那些言官，也很明智的没再纠缠于小朱，因为他们觉得皇上自己搬砖砸了自己的脚，没挑拨成蒙古，还招来这么丑的俩姑娘，挺惨的了，再上疏弹诘，怕万岁羞恼之下，治罪给他们。

“看来，蒙古方略还是要从长计议啊！舒烨稷的提议很不错，林丹汗此人没什么本事，留着他，远远比杀了要有用处。诸位先生意下呢？”

“臣附议，只是这朵颜三十六家的封赏怎么算？”温体仁有些愁眉苦脸的问小朱。

“还能怎么办？既然前计不成，礼妃的法子还是要试验一下的。”

“不妥，陛下，科尔沁和?尔?乃最大部落，不封王不合适，还是应该封王。而三十六家之中，多有凑数之嫌，若一概封王，似有不妥，不如封按大小，分赐公侯伯便是。礼妃之计仍可小成矣。”

“可是，封诰之后的年赏怎么算啊？”温体仁一听说突然多了36个大爵位出来，顿时脸扭成了苦瓜脸。现在因为国事紧张，小朱把应归内帑的大部分银子都转给户部了，所以，这些赏银，一定是从户部下帐的。

“无妨，按例每年应有赏赐，但朝廷可以互市为托词，就让那舒烨稷每年年底，从那些互市的商货中随意划分一些到林丹汗处，由林丹汗转交就是了。并且言明，其中哪一些是年赏，哪一些才是互市之用。这样，那林丹汗一定行克扣之事。”

小朱和温体仁听老钱的这般说辞都有些傻，看着老钱道貌岸然的模样，小朱不由得想：能想出这么个损招的人，绝对不是好人。不过他这么一说，倒是一个无本的买卖，还有事没事的挑拨察哈尔和兀良哈关系，大明再出面当裁决人，久而久之，大明的政治地位想来会有些许的增长，也不错。

眼见皇上对钱谦益的方法很有默许的样子，温体仁连忙开动脑筋增加了一条。

“皇上，还可以在每年互市的马匹中，缩减一些交易的价格，理由就是作为折价的年赏。这样一来，科尔沁送来交易的良马，就会被林丹汗那边换成汰马送回，也是一个方子。”

得，从这个主意来看，温体仁也绝对不是个清官，把大明官场的这些猫腻全用上了。就怕林丹汗不懂这些伎俩，不过好在舒烨稷和两边的关系都不错，林丹汗想不到，舒烨稷也一定能提醒他的。就这么定了。

“拟旨吧，就按钱、温两位先生的意思写信给舒烨稷吧。”

是的，这样的损招儿，是不能以公文形式发放的。定下计策之后，小朱又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另一个问题抛给他们：

“众位先生，那两名女子的女官问题，该如何是好？”

“皇上，”显然这个问题对于老钱、老孙、老温、老成来说，不好出面，因为之前，他们反对的态度最坚决。倒是周延儒，一直比较温和，于是，老周出面解决难题了。

“皇上，内廷女官向有六局二十四司，皇上裁撤宫中之后，多有空位，臣仔细斟酌，其中尚宫局司苑刚好定员为二人，品轶为正六品。臣恭请皇上圣裁！”

这还圣裁个屁啊？

“就这么定了，曹化淳，你回去宣旨就是了。”扭头冲这些人叹了口气。

“这朵颜诸部的男人，不是封王便是封侯，女人又正六品，比我大明的进士的官阶都高，朕心不平啊！”

“…”很尴尬的沉默，大家脸上都是一副“你自找的！”表情，看的小朱爆寒。

蒙古一事先告以段落了，小朱他们又开始琢磨国内的事情了。现在的大明江山，没有一处是太平的。

云南、两广，都有零星的部族叛乱出现。成都前一阵儿竟然地震了，要知道地震带上是没有成都滴！这倒好，地震带没事儿，成都倒先震了。

西北以陕西为代表的流寇，是越来越不像话，并且，小朱终于等到了张献忠的消息，这家伙，竟然闹的挺有动静，已经成为大明第一寇叛了。好在洪承畴、曹文诏等人的确是人才，局面还算能够把控。

驿站明刊的举措，得到了一个事先没想到的结果，因为明刊的详细和及时发布，很多贪污行为减少了不少。因为上面都写明了各个级别该拿多少，提留的份例多少。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下级少拿了，便会向通政司和都察院去举报。为此这两年是没少抓人，国家的三年保护期的许诺，是针对九卿地方长官这些大夫的，底下的小官吏当然不在此限之中。

不过，为了避免把底层官员全抓光，小朱还是给大家涨了工资，大明官员的俸禄已经提高到原来的三倍左右了。

黄河，这个困扰中国绝大多数时光的老问题，现在却不是很严重，毕竟干旱嘛！干旱的时候，它还闹事，小朱就真的要自杀去了。其他的事情就是捕蝗法的实施很缓慢，但因为有义师的讲解，下面百姓的抵触情绪不是很大。由此，义师普及教育的作用，正式出现成效。

两支水师：镇海、福海的海事银捞的是风生水起，因为大明以皇商和水师为手段，公开鼓励和外洋通商，现在南洋、西洋等地，大明福海舰队的名声极是响亮，郑芝龙的家族现在可以说是巨富之家了。也算郑芝龙明智，听从郑家唯一的读书人胞弟郑鸿逵的提醒，每年都乖乖的按照事先约定，将海事银送来。并且，因为镇海、福海的出现，整个东南沿海的航道已经被摸的非常清楚，从厦门到天津的海运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这极大的缓解了漕运的压力，也提高了不少效率。

海事银中，只有六成是现金、现银，其余都是用各种商品来折价，这也是温体仁和毕自严新发现的法子，以前大明农民纳税，都要现银缴纳，搞得每年秋收的时候，粮价都大涨特涨。现在好了，因为海事银的出现，朝廷可以不要现银，直接按粮食来折价征收了，整个国内市场的物价都稳定了不少。

郑芝龙和毛文龙两人见折价纳税有空子可钻，于是也开始部分商品折价缴纳了。好在发现的及时，控制在四成左右，否则的话，这么老些东西，还不全放烂了？

两京十三省的侧重也出现了变化，南京基本就负责财政方面的工作了，以至于需要重新派遣一名南京户部尚书去管理了，南京的六部，尤其是南京户部，已经由原来的闲职，变成炙手可热的肥缺了。北京这边连同河北、山西、陕西甘肃等地，主抓军事、政治和文化建设。

打赢了北京城防，拿下遵化四城，使得忠勇八卫的战斗力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军队了。

而辽东关宁铁军，因为是各地方抽调最精锐军卒组成，像四川、两湖等等等等。所以，在军事压力减轻的情况下，孙承宗曾提出一个归建的方略来，云南和两广的叛乱，因精锐被抽调到辽东，以至于地方的保护力量减弱的弊端，凸显出来。那么，用北地募集优选的军户逐步换防各个地方兵种就势在必行。

而这点，小朱是举双手赞成的，有了辽东的洗礼，这些各地将士，势必都成为了百战老兵，回归地方，一个是人伦考量，生活在老父母亲族身边，多少是一个安慰。再一个也是为了加强地方上对突发事件的抗打击力。以免将来张献忠、李自成这样的在全国各地任意横行，四处劫掠。

因为这两年朝廷的银子和粮食逐渐多了起来，北地军卒的战斗力增强了不少，补充换防到辽东之后，即可以达到普遍练兵的作用，也因为这些兵员离家比较近，同仇敌忾的士气很高涨。更重要的，是近兵出镇，粮饷上可以减少一些支出。辽东镇一年的银子有八百万之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袁崇焕为了安抚内地士兵，而提高粮饷的份额所致。

逐步换防，也就逐步减少一些朝廷压力了。

忠勇八卫中，忠卫营因为迁居的原因，使得他们都安心在河北蓟辽一带安家了，无论战斗力、士气、信心还是装备都是最精良的甲种兵团了。有了忠卫营，整个君臣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勇卫营作为士官培养军种，其效果也显现不少，很多军卒，已开始被汰选离开的时候，因为都有百户的职位可作，都是笑着离开的。但从最近几个月来看，近乎所有被淘汰的人，都是哭着离开的，既有袍泽兄弟之情，也有不能再进一步的委屈之心了。

只要再过个一两年，勇卫营的效果将会更大。

皇庄的红白薯事业，也是顺利发展。这东西，经过各路勤王援师返乡时的介绍，加上义师、驿站的宣传，很多老百姓都开始种植了，联想到一开始，大家都给吃了的窘态，很多人还很后悔，要是早种一年，就可以少遭一年的罪不是？唯独有些遗憾的有亮点：1.张彝宪贪敛的行为越来越夸张，以至于小朱不得不考虑如何敲打他一下了。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到时候不是小朱保不保的了的问题，而是怎么给他定死法的问题了。第2个遗憾是，旱灾多年，很多土地实在贫瘠，以至于红白薯这样的耐生作物，都出现减产现象，每亩地最低的，只有70斤。看来在科学种植和改善土地地力的问题还是要抓紧的。

再有，就是几个明星级的官僚出现在小朱和内阁的眼前，头一个是洪承畴，这小子，两年的军政大员生涯，锻炼的很是成熟，不仅政务很勤奋，行军打仗也很有道道。麾下猛如虎、罗岱、刘士杰等猛将、勇将、儒将齐备，可以说是全明星阵容了。

曹文诏，因为随袁崇焕入卫京师有功，被马世龙上报之后，给越级提拔为都督佥事，因陕西匪患，又擢升为延绥东路副总兵，和左良玉、黄得功互相配合默契，相得益彰。曹文诏、左良玉、黄得功等人都是军户中一点一点打拼上来的，其中的甘苦是不能为人道的，也因此，这三人打起仗来都是勇猛异常。并且都很知道善待部曲，体贴小卒。

周遇吉，这小子在京三营里深得李邦华的赏识，多次借机夸奖，小朱也就随手升他为千户职位了。周遇吉有个很出名的事迹：京营将中，多是勋戚中官的子弟，见遇吉出身低微，曾经取笑他。遇吉回敬道：“公等皆纨裤子，岂足当大敌。何不于无事时练胆勇，为异日用，而徒糜廪禄为！”只这一句话，小朱都要提拔他，更何况小朱相信李邦华的眼光。

杨嗣昌，老杨鹤的儿子，是个干吏，贺逢圣，同样是干才。

卢象升，现在才30岁。这个人以前就因为毛文龙利用汇差谋利的事情出现在小朱的眼中，当时觉得这小子挺超时代的，居然知道国际汇率存在差距，会影响国内经济这一套。可是后来，因为这次北京城防，小朱再次见识到他的本事。

由于他募兵时间稍长，所以入卫时间较后，以至于没有被赐军号。小卢气不过，可当时的风头又的确没有别人强劲，于是私下里自己给自己的援军起名叫‘天雄军’。

后来，在孙承宗的考绩中，有这样的话语“象升白皙而?，膊独骨，负殊力。善骑射，娴将略，能治军。暇即角射，箭衔花，五十步外，发必中。每临阵，身先士卒，与贼格斗，刃及鞍勿顾，失马即步战。”的品评，由此，小朱才知道，又一个文武全能型选手，差点被自己给漏过去，赶紧升官，提拔他为山东右参政。并且认可了他自创的‘天雄军’番号。

卢象升不仅成为了山东右参政，天雄军总兵。成基命还建议并实际任命他，整饬大名（邯郸大名县）、广平(河北永年东南)、顺德(今邢台)三府兵备，小卢搞的是有声有色，政绩斐然，而且，天雄军返乡之后，仍然在农闲之时进行操练，可见卢象升的志向之高，威望之博！

文臣：洪承畴、杨嗣昌、贺逢圣、卢象升、贺虎臣；金声、刘之纶。

武将：猛如虎、罗岱、刘士杰、曹文诏、左良玉、黄得功、周遇吉。

再加上虎大威、申甫、吴三桂。

光看这些文臣武将的预备梯队，小朱是挠破了头皮也想不明白：

‘当初的大明，怎么就败了呢？不管了，反正这些人自己是一定不会放弃了，但愿在这些老成重臣和后起之秀的辅助下，大家哥们几个可以打赢这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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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捐款代理

从来没有一位贵族，能够在短短两年内，从平民身份一跃成为贵族并获得如此多的封号，尽管其所获得的爵位都属于下等爵位。

在欧洲，一个贵族，同时具有两个以上国家的爵位和封地并不少见，但爵位如此之低，数量如此之多，封地如此之小的，绝无仅有。

在军界，存在于多个国家之间数百年的交战历史，使得一名职业军人，昨天还宣誓效忠这个国王，今天却已经转而为教皇而战的现象，早已经司空见惯。但像他这样的，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不仅连续作为多个国家的优秀骑士参战，而且均得到双方领袖嘉奖并长期尊重的，整个欧洲有如龙血般珍稀。

他是谁？他就是丹麦暨神圣罗马帝国荷尔斯泰因公国的骑士、荷兰阿克马男爵、法兰西奥瓦纳男爵、英格兰男爵、瑞典王国统辖下的乌泽多姆岛男爵，范.西里克阁下。而更令人神往的，是他还拥有远在东方那古老、富庶、神秘的明帝国的男爵头衔。

范西礼是个幸运儿，在他于1628年11月，携带着整整50KG重的黄金回到荷兰时，他的名字就瞬间传播开来。由于泛欧洲大陆同样经历着连绵半个多世纪的小冰川气候，加上大航海顶峰时代的到来，很多像范.西里克这样的平民，都加入了东方冒险之旅。而范西礼先生，因为大明皇帝的错误认识，一位名字中带‘范’字的‘贵族’，一个剽窃的玻璃制艺。错上加错的，封了他一个男爵头衔。并且，光禄寺的官吏还煞有介事的单独为他做了一块特制的玉牌。

玉牌的正反面，遵照他的要求和指点，分别用中文和拉丁文镂刻上‘封男爵功赏’字样。于是，我们的手工业者后人，冒险之旅中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的范西礼先生阁下，就成为了荷兰，乃至整个欧洲市民阶层中的传奇。至于那些打造成精美的金叶子、金豆子、金锞子，同他的冒险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

因为在他的讲述中，他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勇敢而又无畏的骑士。他的勇猛作战、他的机智应对、他的翩翩风度、他的远见博闻，使得那个东方古国中，无论皇帝、工业部长、国防部长，甚至包括皇帝的情妇在内，都对他青睐有加。

权力、科学、金钱与爱情都有了，那么惊险这一传说中最不可缺少的元素就更加重要了。

为了明帝国的皇帝陛下的一个心病，他受命在深夜去探查皇帝的情人，是否存在与人约会的背叛行为。

在那一夜，皎洁的月亮只照耀在他的头上，天主的圣光闪烁在他的剑上。他一人独斗多位刺客，因为那些刺客，布下了一个圈套，并错把他当成了与情人幽会的国王。

在他勇敢的战斗结束后，身受轻伤，但又不想冒犯女士的他，又因为误会而险些被那个皇帝的情人的保镖给杀死。还连夜将他关押起来，那个监狱是为了专门关押贵族而建造的。

但是后来，国王王后，一个在东方古国里，极具有科学天才的夫人，在工业部长的引荐下，亲身来到了监狱中，在石头与铁窗包围的囚室中，在星光与夜莺的陪伴下，与他探讨弹道和爆炸炮弹等一系列的科学论题，一直到了天明。

最后，他的名字和王后和工业部长的名字一样，被命名于新式武器的上面，以作为鼓励和表彰。

而明帝国男爵的封号，则是因为他忠诚的履行了国王的托付，履行了监视的使命，使得国王对自己情妇的爱情进一步升华，出于感恩的心，才赐予他男爵封号的。至于封地，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差异，造成他只有占地十亩的大小。在首都北方距离一百法里的地方，那里也是这个古国试验新式武器的地点。

种种云山雾罩的胡吹乱盖，让范西礼在整个欧洲都具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出于投机心理，范西礼在神圣罗马帝国陆军元帅瓦伦斯坦，攻打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在帝国内的公爵领地荷尔斯泰因公国时，他印证了自己对天主教的虔诚，募集300人的军队，前去协助瓦伦斯坦元帅。并获得了意料之中的胜利，以及意料之外的奖赏。

出于对一名声名卓著的新贵族，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菲迪南二世，亲自册封他为帝国骑士，并且永远为公国服务。而由于丹麦国王和帝国签署的协议中规定，丹麦国王仍然拥有对公国的统辖权力，范西礼便顺利成章的得到了丹麦的贵族头衔。

丹麦输了，但这是新教联盟意料之中的结果，因为无论是英王詹姆士一世和法王路易十三，早在1624年，讨论战争代理人时，最初的设想，都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

只是因为他的条件太苛刻：要求先付军费，并占领两个港口（分别在波罗的海和北海方面），所以这两位国王觉得他难惹，就转与丹麦人商洽。

丹麦的人缘并不好，因此在丹麦战争阶段，大家都抱着隔岸观火的姿态来等待丹麦的出糗。

现在丹麦失败了，瑞典的国家安全、利益以及宗教地位都受到了影响，于是并没有死心的英、法两国，正式开始了和瑞典国王的谈判。这场混杂着宗教、领地、主权、政治等多种因素的战争，还要长达二十多年。

新教联盟中，包括了范西礼阁下的祖国，荷兰。

荷兰为了争取获得西班牙‘正式承认独立’的政治理想，坚定地站在了新教联盟里。出于对国王的‘忠诚’，范西礼再次用剩余的20KG黄金，为祖国募集了200人左右的军队。这笔令他无比心痛的花销，使得他获得了荷兰王国的男爵封号。由骑士到男爵中间跨越了两三个等级。但无论如何，范西礼成功了。

法国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是一名天主教徒，但是，为了法国的世俗利益，夺取哈布斯堡王朝治下阿尔萨斯省的统治权，成功说服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三，在处理完国内的叛乱之后，开始正视瑞典国王在军费和港口上的高昂要求。

在这一系列复杂谈判的过程中，整个新教联盟已经将希望寄托在统治欧洲东北部的瑞典王国之上了。整个欧洲的新教徒都盼望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能尽快出兵南下。

法国，在平息国内叛乱之后，还要首先把西班牙制服，因为西班牙国王菲利浦四世同样来自哈布斯堡家族。法国的无暇北上，造成在金钱上进行支援的额度将更加巨大，为了筹措“塔伦”（日尔曼银币），路易十三和新任英王查理一世都将目光转向了一个正在迅速流传的传奇、一个忠诚、勇敢、圣洁的骑士、一个暴富的贵族，正是他金钱的来源？使得人们将目光关注到了范西礼的身上。由此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协议：

1.法国、英国和瑞典的三位国王同时册封范西礼阁下为男爵。

2.法国提供转轮手枪技术、瑞典提供火药与弹丸合装纸弹壳的技术，来交换范西礼‘发明’的圆锥体炮弹技术、复合性材质的铸炮技术和炮瞄准装置理论。

3.法国和荷兰共同出资，将西班牙的圣安妮号军舰，无偿赠予范西礼阁下，因此，范西礼现在已经是荷兰准将船长了。至于那艘圣安妮号，是荷兰和法国的联合海军缴获的，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两个国家的联合投资。这项投资的目的，是用来交换明帝国的出资。因为明帝国的富饶是大家都清楚的。而且从范西礼所表现出来的学识来判断，明帝国显然是个有钱的笨蛋。

4.任命范西礼为捐款募集全权代理大使，出使明帝国，用一系列的军事技术和自然科学，来换取明帝国对新教联盟的财政支持。因为从范西礼的口中，可以获知，明帝国的皇帝对这两项技术异常痴迷，而且皇帝的妻子和工业部长，就是这方面杰出而又卓越的天才。

5.作为感谢，英、法、荷兰、瑞典、丹麦包括刚被征服的西班牙，将联合签署国王联合命令，所有王国权力范围内的私掠船将对明帝国的商船保持中立态度。这条其实是范西礼的要求，因为他从明帝国带回的瓷器，卖了一个好价钱，现在有船了，他可不想被私掠船给毁了来之不易的事业。船队的标志是范西礼的贵族徽章“金色的鹌鹑”。

带着一大堆的头衔，怀揣上述的协议，领着一群闻风而来，抱有各式各样为了发财而向东方前进的‘水手’，我们的范西礼船长开始了东方的二次旅程。

临行前，在范西礼的强烈抗议下，从各国抽签选出来的，真正的二十名水手，才算到位。

海岸上的送别场景极为微妙，因为瓦伦斯坦是个真正的骑士、优秀的军人和精明商人，以‘出于对范西礼效忠国王的尊敬’为借口，特意派遣自己的随行副官前来送行，这个举动，直接导致了不久后，瓦伦斯坦元帅的下野。

除了瓦伦斯坦所代表的帝国势力，荷兰、法国、西班牙、瑞典、丹麦等新教联盟全部到场，范西礼的圆锥体炮弹技术，加上现在已经出现的膛线设计，使得新教联盟的军事实力大大提高，打败哈布斯堡家族的荣耀已经触手可及了。

范西礼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欢呼的海洋，丝毫没有一丝的快乐表情。因为他太清楚明帝国的法律了，船上那些白痴，在中国的前途，也许只有进宫当太监一条路了。

想到这，范西礼缩了缩脖子，东方女人在他的眼中并不好看，他更喜欢遍布欧洲的金发美女。这些日子来，他早就在心中暗暗的想，如果有可能，绝对不回东方了。在那里，他得罪的，可是皇帝的情妇啊！哦，东方人是允许娶两个以上妻子的，那个女人，就是皇帝的夫人啊！哦，上帝！但愿转轮手枪和集合弹筒的技术，没有被东方皇帝的另一个妻子给发明出来。我万能的主，但愿你虔诚的孩子能够顺利完成使命。阿门！

范西礼一边划着十字，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一年多所套骗的新型技术。在欧洲他的确无法继续混下去了，不但黄金已经花光，而且各国都逼迫他从东方拿到捐款，他迟迟不走的下场就是上绞架。这也是范西礼硬着头皮前往东方的原因。

螺旋性膛线（来福线），这个一定管用，铸造技术，嗯，也管用。船上的罗盘定位仪？很难说，东方的海军，也同样可以跨越海洋，这个不行了。排兵布阵？不可以，东方的阵型，徐兄弟已经介绍过了，竟然有数十种之多！陆军编制？可以尝试，但明的陆军编制据说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一定有独到的地方，哈！对了，这样的编制和阵法，倒是可以卖给路易十三这个老家伙。想想，再想想！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范西礼告别了欧洲。

“哦！我亲爱的男爵阁下，我的甜心！”希亚娜，一个范西礼在德国认识的美女，一把抱住了他，香腻丰满的身躯依偎着他，刺激着他。

“我们航行的好日子里，你为什么不高兴呢？亲爱的！”

希亚娜美丽的双眸里，有一种夸张的忧郁。

“没什么，我只是在担心你的那些女伴在船上的命运。”

希亚娜，带领了30多名年轻貌美的女伴，这些姑娘们，对于东方的向往，丝毫不逊于那些假冒水手和拙劣的海军战士。在船上的几十天里，可怕的事件层出不穷。范西礼作为船长，不得不在靠近他船长舱后部的地方，进行了一次改装，甲板上被建起了一个加层平台，用来这些女孩子的居所和安全保护。

“以上帝的名义，爱情是快乐而神圣的！”希亚娜风情万种的笑着说。

“以上帝的名义，纯洁的性才是神圣的！”

说着，范西礼深情的吻了吻希亚娜的脸颊，转过身，让希亚娜挎着他的臂弯，两人向着船长舱走去。

“海盗！”主桅杆上面?望的水手，一个法国海军中真正的水手，嘶声的高喊着！

“什么！准备战斗！”范西礼毕竟闯荡多年，反映异常迅速。一边把希亚娜推进自己的船舱里，关上门时还不忘叮嘱一句：“亲爱的，上帝会保佑我们！”

“全部人员归位，听我的命令，降下前横帆！左舷炮移出，右转向40度！”范西礼下达着一连串的命令。一边手忙脚乱的查看随身武器，一边往指挥室里面跑。

“船长，敌人在那边。”大副吕赛，一个同样归属法国海军的，经验丰富的战士。将望远镜交给他。

“混蛋！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违反国王的禁令！”

范西礼一边咒骂着，一边仔细查看这前方的海盗船队，现在他们已经到达西印度公司的海域了，这里的私掠船按道理都应该是在他特权限制范围内！

“哦！上帝啊！是明的海盗！”

范西礼转脸冲大副喊道：“快，快把我的福海军旗给升起来。”

“什么？我的船长阁下？”吕赛懵懂着没动。

“等着我，该死，我亲自去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全速前进，保持距离。”

范西礼匆忙的往自己的船舱中跑去，路上撞到了两个寻找避难所的‘水手’

“混蛋，快坚守你们的岗位！”

范西礼顾不得更多，一头撞进了自己的船舱，在希亚娜惊慌的目光中，狂乱的翻找自己的行李。

“在那里，在那里，我的宝贝，上帝啊！快让我找到它！”

希亚娜放下葡萄酒杯子，抱着肩膀站起来，随着他慌乱的身形轻快地躲避着，躲着躲着，希亚娜笑了起来。

“亲爱的，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你是船长，你应该在上面，不是吗？哦，亲爱的，你听到了吗？”

“哦！是的，赞美主！在这里，希亚娜！我听到了，你真美。我是个英雄，不是吗？上帝的宠儿！”范西礼重重的亲吻希亚娜的嘴唇。然后语无伦次的又跑了出去！

“上帝保佑你，我胆小的船长。”希亚娜望着范西礼的背影，小声叨咕着，然后坐了下来，继续品着小半杯的葡萄酒。

“船长，对方已经升起了黑色死亡旗，要我们马上投降。”吕赛连声的汇报着。

“左舷所有的大炮已经装填完毕，尾弦炮也已准备完毕，等待您的命令。”

“不，我亲爱的吕赛，这是大明的船队，别忘记了，我是这个帝国的男爵大人！”范西礼满是悠然得意神情的脸，贴的吕赛很近，很近。使得吕赛很想打上一拳。

“快去，把这面旗帜升上去。然后我们就可以吃到爽口的橘子了，吃那些柠檬和苹果已经快让我发疯了。”

“可是，我的船长，对方是在向我们开战！”

“快快快，该死的快点，上帝保佑我，快把这个旗帜给升起来，和我的旗帜并列，不，不，上帝，悬挂在我的旗帜上面。”

安排好这些，范西礼一把抓住了吕赛的领口，死盯着吕赛，嘴唇因为夸张的颤动而触碰到吕赛的鼻尖，他恶狠狠地说道：“听着，我亲爱的吕赛，在圣安妮号上，我才是有权发布命令的船长。你如果忘记这点，我就用放逐荒岛的方式来提醒你。”

“这是海盗才有的行径！”吕赛愤怒的反驳着。

“哈！是的，法国海军如果以私掠船的形势战斗时，你们同样也是海盗，这是海洋的规则。赞美上帝，我很遗憾你这名优秀的海军要屈居在我的名下当大副。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们国王亲自委托的代理人，我担负着你们国家的使命。我手中拥有六国国王亲笔签发的私掠船许可证，和领导六国私掠船的授权书，因为我是著名的欧洲男爵，范.西里克！因为我是上帝的骑士！”

说道最后的时候，范西礼已经快把自己给憋死了，以至于声音都有些走调。

抬头看了看旗帜升起的速度，范西礼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着瞧吧，我亲爱的吕赛，奇迹，奇迹就要发生，和我一起赞美上帝吧！”

范西礼升起来的，是一面五彩锦鲤戏海旗。旗帜的底衬是淡蓝色，上面分别用五彩的丝线，精美的绣出一条破海而跃的大鲤鱼。日、月、星辰、滔天巨浪，在鲤鱼浑身散发出来的金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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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五彩锦鲤旗飘扬

无论以吕赛为首的真正海军们，是多么的鄙视范西礼这个招摇撞骗的恶棍，我们的欧洲男爵范西礼阁下，都创造了奇迹，无论这个奇迹的背后有多少侥幸的成分，但范西礼都不愧‘欧洲男爵’这个外号，他升起福海水师的军旗后，敌对方的三只战船，都陆续降下了代表海战的黑色三角旗。并且停止向他们靠拢的行为，进而，从第一艘战船的尾部，彷佛魔术般出现了一艘小船，向着他们划来。

“大人，对方是子母纵火船。”

然而，随着经验丰富的吕赛看出这个船的端倪，对面的小船开始竖起了白色旗帜。

“我知道，亲爱的吕赛先生，这样的战舰设计图纸，还是我提供给大明海军的。”

范西礼好整以暇的挺起胸膛。他的心里，丝毫不会因为这个谎言而羞愧，因为他知道，傲慢的吕赛，除了母语法语以外，永远不会学习汉语的。这样，他剽窃郑芝龙创意的丑事，就永远也不会被发现的。他此时，甚至有了新的想法，将子母船的设计草稿献给荷兰国王。

“那他们的意图是什么？”

“我亲爱的吕赛，让我来告诉你吧，并不是只有我们欧洲才有私掠许可证的，这个古老的帝国同样具有。并且，这个帝国的文化，是你我所不能理解的！”

范西礼，收起望远镜，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已经被他征服的手下。

“收起主桅帆，停止前进。”

小船上面一共上来了两个人，剩下的六名水手，则端着大口径的鹰嘴铳，警惕的盯着范西礼等人。小船上，满载的，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的炸药，可以轻易的给圣安妮号炸出一个大洞。

上来的两个人，都非常精干，古铜色的皮肤，虬结的手臂，充分说明海上的经历丝毫不比吕赛他们少。

随后，吕赛眼中，范西礼，用他听不懂的话语和两人做着交流，接着，范西礼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牌，那块已经闻名欧洲的玉牌。随后，吕赛惊喜的看到，两个人在仔细查看了范西礼的玉牌后，竟然单腿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的，大明驻爪哇及南洋诸岛督药指挥使康将军麾下吞螭号管带田笑飞，参见范爵爷！”

“什么？什么爪哇指挥使？”

康六彪的名字，范西礼是知道的，他回国时就曾乘过康六彪的船，至于康六彪和大明的关系，在他的理解，就是私掠船和国家的关系。

经过好一阵的解释，范西礼才明白，原来大明开始殖民地的探索了，并且获得巨大的成功。

同大明在南洋的影响力相比，欧洲人永远是无法企及的。当听到大明以种植药品的名义，轻松在南亚诸岛中，开拓了大片的殖民地。范西礼不由得更加敬佩起东方文化了，这个理由多么的堂皇，多么的正义，多么的，具有欺骗性？相比之下，欧洲人的脚步，是那么的血腥和野蛮。

现在不仅整个南洋诸岛的金鸡纳霜被大明垄断，甚至连各种香料的源产地，也正在被大明逐渐的获取中。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欧洲的供货商，将全部变成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了。

“那个田大人，是否就是你们礼，礼什么？”

“礼贵妃”

“对，礼贵妃的父亲？”

“是的，正是国丈爷！”

“哈！田国丈爷，和我认识的，我还和你们的礼贵妃很熟悉！”

“是的，小人听堂叔说起过。”

田笑飞微笑的回答着。范西礼的事迹，在整个大明没有谁不知道。并且那个贾奇力对范西礼的崇拜和嫉妒，是整个爪哇药政司都清楚的。

“我亲爱的吕赛，”范西礼得意洋洋的对着吕赛说：“此人就是大明帝国王后的堂弟，但是因为东方国家特殊的封爵制度，此人现在还是平民身份，见到我还要行礼哈！”

“船长大人，为什么？这个旗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旗帜，就是大明海军在这篇海域的军旗，只要这面军旗打开，即便船上的人不是我本人，他们也会予以放行的。这些私掠船同样隶属于大明海军的。”

“呃？”吕赛对于双方的海战实力还是有些怀疑。毕竟，这是西班牙一级战舰，这也是刚才他极力迎战的原因。

“田船长，我的手下对贵国海军的实力还存有怀疑呢！你怎么解释一下呢？”

范西礼懒得解释，直接推给了田笑天。

田笑天哈哈一笑，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巾，冲着远方挥舞了几下。不一会，只见对面的三只海船，同时升起了同样的五彩锦鲤旗，华美的旗帜飘荡在海上。

随后，三只船同时转向，齐齐的发射了三炮，炮弹落在远方的海域上，三个巨大的水柱凭空而起，落下时，三道彩虹幻现在空中，三艘军舰在很短的时间里，再次大角度转向，又齐齐的对着了他们的战舰。

范西礼吓的一哆嗦，他没有想到大明海军的海战能力这么恐怖，当初他不是没有研究过福海水师的军力，但是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他故作镇静的拍了拍吕赛的肩膀，和田笑天回到他的船舱去品味纯正的法国红葡萄酒去了。

吕赛现在彻底相信了范西礼的那些传说，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随后的日子里，吕赛不仅品尝到著名的橘子，还吃到了菠萝、木瓜、椰子，还有榴莲。可怕的榴莲。

除了吃的水果，整个圣安妮号，受到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不仅田弘遇的小儿子，假（代理）理药布政使田怀安亲自出面款待，沿途福海水师和康六彪的船队，都对他们进行了护航。

范西礼之所以获得如此殊荣，完全是明皇的交待，因为范西礼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影响力所号召来的力量，这些力量或者说人次，才是明皇的真是目的。贾奇力和范西礼的对话是法语交流，吕赛再次印证了一个信念，范西礼这个欧洲男爵之所以之前被大家所怀疑，完全是因为他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而这些真实的事件，完全是真实的奇迹。

通过贾奇力，范西礼知道了，明皇打赢了一场影响深刻的战役，这次战役的胜利，使得这个强大的帝国，更加强大。

“在南洋，欧洲永远不要期待与大明争锋。”

当贾奇力得知范西礼所肩负的使命时，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起了殖民地来。

他们的各个国家，在此刻都已经于美洲新大陆开发起殖民地来，这个过程同非洲一样，充满了血腥的杀伐，卑劣的欺骗。虽说他们以传达上帝福音的名义，在为自己开脱，并丝毫没有罪恶感，但大明在南洋诸岛的各种举措，着实令他们感到敬佩。

只有大明古老的历史、恢宏的文明，才可以在南洋诸岛造成这么巨大的成就，而这种成就，是那样的平和与温情。

虽说大明开发殖民地的脚步，只是迈出了一步半，但贾奇力依然深刻的感受到，这个成就是多么的巨大。

当地原住民对这种政策是如此的接纳与欢迎，也是贾奇力所难以理解的，康六彪这样的海盗，摇身一变成为军界将领，不但没有遭到抵制，反而吸引了很多的原住民加入到了大明的海军。

“明的影响力，是建立在5000年的基础上，哦，5000年，比我主耶稣还要早，上帝饶恕我。！”

范西礼说完连忙画着十字，并亲吻自己的手指。

“是啊，5000年，这片古老的土地，更换了无数的王朝与皇室，却始终坚持着一种文化理念，儒！这真是伟大的文明。”

“那贾奇力，你说，我的任务能成功吗？”

“应该可以，明的皇帝与重臣，对我们欧洲的科技是非常接纳的，他们欢快的承认我们在某些技术上的成就，并欣喜的承认，在某些方面明的确不如我们欧洲，这份开明与大度决定了，他们对欧洲的要求，一定会认真考虑。还有！”

贾奇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男爵阁下，要知道，我们欧洲人在大明的国度内的地位，完全取决于您的努力，所以，如果无论如何，您的境遇决定了我们欧洲人的处境，因此，我肯请您，能劝说您的祖国荷兰，能够放弃对台湾的权力和义务。毕竟，这两年来，您的台湾的荷兰同胞的贸易利润，如果没有大明海军的允许，是处于破产边缘的。”

“放弃台湾？”

范西礼吓了一跳，要知道，荷兰对海上的领地，有着偏执的狂热，放弃东方的海上基地，这是他不敢想像的。

“是的，如果你们不主动放弃台湾，凭借大明海军的力量，台湾不过是一次演习而已。而凭借你我对大明的了解，他们对待朋友是慷慨的，如果放弃台湾而换来贸易利润的增长，这个交易是合算的。”

“可是放弃台湾，能保证我的使命顺利完成吗？”

“一定可以的，只要放弃台湾，新教联盟，一定获得战争贷款，还可以在海上贸易，同伟大的明帝国密切合作，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尝试的交易。”

贾奇力是天主教徒，范西礼代表新教政治势力，然而不论是新旧教徒，他们在金钱的看法上，是惊人一致的。

“好吧，那么你的威尼斯公国呢？”

范西礼不糊涂，贾奇力这番言论的背后，同样蕴藏着政治和经济利益的考量。

“战争中，我们是敌人，但我们同样是上帝的骑士，因此，如果海上贸易的合作进展顺利，我希望我的祖国能够与贵国合作。”

两人交谈的最后结果是，由二人分别写信给各自的国王或者公爵，试图说服各自的政治势力。达成这个政治交易的条件是：荷兰作为放弃台湾的最大投资人，将获得独占海贸份额的30%。法国是20%、英国是20%、威尼斯是15%、剩余15分别由西班牙、瑞典、葡萄牙分割。

……

当范西礼到达天津塘沽港口的时候，镇海水师的护航战舰镇远号的千户毛可喜，也特意过来和他盘旋盘旋。

毛可喜过来天津，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将今年最后一批的海事银交割给天津勇卫营的。

毛可喜年龄比较大，毛家军中的资历也深。在镇海水师中又属于办事稳当的。因此，毛可喜对范西礼的态度很恭敬，现在整个军界都知道，西礼镜，就是这个红毛鬼子造作的，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花活儿藏着？因此，能否尽快得到最新的新鲜玩意就取决于和他的私交关系上。

况且，皇上可是很喜欢跟这个红毛聊天的，说不定那天，红毛顺嘴胡咧咧的时候，美言几句，他毛可喜就可以恢复‘尚可喜’这个原来的姓氏了。再花钱买个恩许金牌，自己就可以开宗立祠成为一家之主了。

所以，既然勇卫营押送海事银要来天津，索性顺带着负责起范西礼一行的护送任务。

在得知这些押送海事银的军人，都是由退役和汰选的人员组成后，范西礼惊讶于这些人良好的身体素质、精神面貌和武器装备。这样的部队，在法国完全可以近似国王近卫的部队，在大明却只能成为押送税银的税官。大明太富有、太强大了。

一路行来，大家对他的态度也很好，不是那种巴结的好，更多是一种老朋友般的情谊。

毕竟勇卫营是在范西礼走后组建的，大家对范西礼的‘事迹’都清楚，而范西礼则茫然无知。

由贾奇力的转述中，范西礼敏锐的判断出，大明皇帝陛下，对于战争武器的渴望，是多么的强烈。

他看着十几辆大车装载的黄金白银，以及数百辆大车的粮食，他心中对于这次的使命，升起了圆满完成的信心来。只要能够借助新式武器的技术，成功说服大明皇帝对新教联盟的赞助，他就不会是欧洲男爵了，他将成为欧洲子爵！

“哈哈哈！”范西礼笑了出来。

一旁的希亚娜，亲昵地板过他的脸，先是吻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妩媚的问道：

“男爵阁下，是什么让你这么快乐？”

“哈哈，如果上帝让我们成功返回欧洲，希亚娜，我一定娶你为欧洲伯爵夫人！”

“哈哈。”

希亚娜一面咯咯的笑着，一面在心中暗想：

结婚对于男人来说，是寻找生活的快乐，而对于女人来说，则是将自己一生的幸福做赌博。

希亚娜尊崇于这个信条，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因为一路行来，她见识到了大明的富足，也见识到了大明的兼容并蓄。

‘我为什么要为了金蛋，而舍弃下金蛋的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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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商谋国

在费力的教堂中，小朱接见了范西礼一行人。陪同接见的，有孙承宗、温体仁、徐光启、李邦华、金声还有可爱的阿萝。徐光启现在是天主教徒了，并且老徐本人已经懂得拉丁、法兰西、荷兰、意大利等语言。所以，连通译都省下了。

周遇吉现在是神机营千户，因此作为护卫长，也一起来到了教堂。

范西礼的第一个礼物，就是圣安妮号。

“我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小人用您的赏赐为您购买了圣安妮号战舰，这可是西班牙海军中的一级战舰，请您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去天津港亲自查看。”

对于这家伙的变化小朱是没想到的，看看他的穿戴：穿着镶有白色毛皮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软帽上缝镶着两条貂皮，冠冕上有一浅色银圈，饰有6个银球。

小朱有些好奇的问道：

“范西礼，你这么正式的穿着，可是有什么含义吗？”

“回伟大的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小人现在是男爵的身份，这样的装扮正是男爵的。”

“哦？哈哈，孙先生，您看，他们西洋人勋贵的装扮，和我大明相比可怎样？”

“回皇上，应该说各有千秋，他们的装扮更加醒目，但失之简单了。”

“是啊，我大明的品级限制很多，却令人无法一眼看出来。但若要这么简单的进行区别，恐怕也不妥当啊！算了，范西礼，你这么隆重的礼物，朕不能没有一点表示，朕不是一个吝啬的人，这样吧，就赏你千两黄金吧，就当朕买下你的船了。”

小朱很清楚，这个家伙爱吹牛的性格，但他既然敢回来，就一定有所凭仗，否则，凭借一艘很不错的战舰，他还没这个胆量。所以，小朱还是很大方的给了他一些利润。让他高兴高兴。

果然，得意忘形的范西礼，连忙迫不及待地将法兰西红衣主教黎塞留写给小朱的信呈递了上来，上面用拉丁文书写了满满三张羊皮纸。

在范西礼、费力和徐光启的共同翻译下，小朱才知道了其中内容。前两页半，都是对小朱出钱建造教堂、允许传教、默许工业部长成为天主教徒的赞美和感谢。

最后半页，却详细阐述了他们的政治立场和要求。当然，中国要提什么条件，也明确写明：范西礼可以全权负责一切协议的协商与承诺。

如此大的军政要务，他们竟然敢相信范西礼这样的人，小朱实在难以理解，但好在，范西礼的礼物，黎塞留在信上也说的很明白了。

“左轮手枪？”

当小朱看着范西礼呈现的实物图绘，以及听完翻译之后，小朱忽然惊喜的喊出了声音，原来那奇怪的单词，所指向的竟然是左轮手枪！！！

“伟大的君主，您的睿智令小朱无限敬仰！”费力又开始吹捧了，“左轮手枪！多么形象的叫法，多么精辟。东方的语言真是太奇妙了！”

小朱没理会一边不停划着十字的几个人，他的全部心思全在这左轮手枪上了。

“皇上啊！这和咱们的三眼火铳有什么区别吗？其实还少了两次发射呢！”阿萝撒娇的问着小朱。

随着阿萝的提醒，小朱才发现，原来手中的物件不是他所理解的左轮手枪，而是一种单发手枪，只是在击发装置上有着比较明显的不同，确切的说，应该是‘转轮手枪’：

转轮发火就像现在打火机用一个带锯齿的旋转钢轮与燧石摩擦产生火花引燃火药。

应该说，此时东西方的火器还是平行发展的，当西方采用火石打火时，大明这边已经利用三眼铳这样的火绳发火枪来弥补发射速度慢的弱点了。

东西方所追求的方向略有不同，西方的火器需要的是精确度、射击距离。东方追求的，则是射击面积和射次密度。

想到此，小朱有些讪讪的瞄了阿萝一眼，心意相通的她偷偷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便低下头去。

“呵呵，孙先生，徐先生，你们来看，这个如果装备上全军的话，可否成为我大明的强大助力。”

“可是，皇上，这左轮手枪的功效，还是需要检测一下的。”

教堂外的检测结果，证实了孙承宗的谨慎是必要的。手枪因为枪管的原因，射击精确度是够了，但射程太短，二次射击的速度太慢。要知道在东方的战场上，骑射，是所有步兵的噩梦。全面装备的成本也高昂，并且实战中，如果指望步兵用转轮手枪杀敌，那小朱就是白痴了。

不过孙承宗在听完徐光启的建议后，又详细询问了范西礼的参战经历。他同意将转轮手枪的点火器，全部替换到三眼火铳上，并正式装备在骑兵当中。因为这样的火枪可以弥补三眼铳的两个弱点：

1.遇到风雨天，火绳不易点燃；

2.夜间火绳容易暴露目标。

骑兵装备转轮手枪之后，可以凭借速度，在敌人的阵前发射，不仅效果惊人，而且足以杀伤打乱对方的阵型。等到手枪放射完毕，再用穆刀来进行拼杀，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这样的战法和装备，在目前的欧洲战场是最流行的，所不同的，是先放枪，还是先拼杀的次序问题。

还有一点令小朱比较遗憾的是，这原本不是左轮手枪的东东，因为他的冒傻气，而正式被命名为左轮手枪了，更令小朱汗颜的是，温体仁还为皇上做了一段文字上的解释，大意就是，因为扳机需要左手来拨动，所以皇上才赐名“左轮”滴，晕，狂晕！

这期间，还有个小插曲，小朱想送阿萝穿衣镜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于是，贾奇力就托范西礼捎过来一面威尼斯产的，一尺见方的中型玻璃镜。但他们对大明的制度不是很了解，礼单上面只说送给王后，没说清楚具体是谁，结果，内外朝臣，都理所应当的把这面镜子划归到周皇后的名下了，搞得阿萝跟皇后的关系，更加冷淡。唉！家事国事，都挠头啊！

范西礼现在不仅是贵族阁下，还是将军阁下，还是科学家阁下，拥有这么多饱含水分的头衔，丝毫不能影响他毫不脸红的、趾高气扬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与他现在毫无羞耻心的悠哉超然相对应的，是整个大明朝廷的集体头疼。

内阁、九卿、朝臣，现在都知道范西礼现在的身份和目的。

就是从大明这里要一大笔的金银，白送他们充当军费开支，朝廷上下的心思其实很一致――被一个人骗的成本远远比被一个国家欺骗来的容易承受。购买‘左轮’枪和纸包弹技术的钱没问题，再穷也要出这血。

但花钱购买西洋番夷的‘友谊’则很不现实，大家各种理由说了一大堆，归而总之一句话：“要钱没有！”

就是小朱的想法也很动摇！现在大明的国库收支情况，温体仁在这次会议前已经给皇上及全体内阁提交了一次收支列明，现在已经接近崇祯三年的岁末了，今年的财政收入大体如下：

收入：

1.农业税：400万两白银，

2.商业税银：1700万两白银，其中：皇商孝敬银480万两白银；镇海水师的海事银370万两白银；福海水师的海事银850万两白银。

3.皇庄收入：130万两白银

应该说，全年收入能保持在2200万两白银的水平，基本属于完美。这里面大部分还是以实物的形式来收取。说来惭愧，由于现在还没有完善的金融体系，所以，三年了，尽管财政改善不少，但依然要靠实物来抵偿官员俸禄。

再来看看财政支出：

1.政府的薪俸：390万两，基本上是以实物形式发放。

2.军费开支：2160万两白银。其中：

辽东、蓟镇两边的开支在650万两，实物75%，现钱25%；

北三边、西北四边的开支是490万两，实物75%，现钱25%；

京三营、锦衣四卫、忠勇双卫的开支800万两，其中500万两是这次京师保卫战的开支，这部分同样是实物75%，现钱25%的比例；

各地方卫所的开支20万两白银，现钱发放。各地卫所的钱饷因为有‘世田’的存在，所以朝廷只好先赖一部份账；

徐光启的工部器造司开支是200万两白银，全部是现钱；

3.赈灾400万两白银，粮物90%，现钱10%；

4.皇宫开支50万两，这已经是极限了，全年50万两真的不多，这样还是在小朱两套内衣坚持穿了三年前提下的数字。毕竟一些赏赐，像穆刀、镇尺、搁笔、修缮这样的开支都在这50万里。

5.其他杂七杂八的260万两，像驿站40万两、义师40万两、封赏朵颜三十六家的银钱30万左右，林丹汗的封赏60万两、收抚云贵一带的动荡，赏赐各方朝贡使团的开支都从这里出的。

这样，崇祯三年总收入是2200万两白银，而开支就达到了3300万两白银，财政赤字是1100万两。

弥补赤字的来源，历来逃不过三种：政府债务、通货膨胀、发行货币这三种形式，但现在的这个时代，却只能靠政府储备来弥补。小朱登基三年来的财政情况是这样的：

元年

收入：6700万两，其中：农业税400万两、恩许银4200万两、追缴魏忠贤和其党羽的脏银1400万两、孝敬银210万两、海事银350万两。皇庄140万两。元年支出是2640万两白银。财政盈余是4060万两白银。

二年

收入1900万两白银，支出是2800万两白银，赤字900万两白银。

到了今年年根儿，在弥补完当年的赤字后，小朱的国库只有2060万两白银的盈余，内帑也只有370万两白银的活钱儿了。

……

“打仗对于后金来说，是拼性命。而对于咱们来说是在拼银子啊！”看完温体仁的财政章奏，小朱头疼的向右斜靠在羿圣夫人的身上，现在是在文华殿东侧的小暖阁中，除了小朱和筱筠还有方正化之外，就只有内阁的五个人。通常小朱会稍稍放松一些儿。

筱筠脸红了一下，连忙帮小朱捶了捶肩，顺势将小朱扶正了坐姿。老钱等人见如此，也就都假装没看见小朱刚才的失仪行为。

“皇上，这两千六十万两白银，乃是为了今后几年的开支所备，万不可轻动了！”

“钱先生说的是啊！可这范西礼的银子……”

“皇上，明年一定会大旱，赈济招抚的400万银子可是要从这里出的啊！”

“赈济、招抚，这天灾未尽，何日是个头啊！”

“臣等之罪！臣等愿谨慎修省，求罪告天！”

现在连年不断的天灾，实在是让小朱等君臣上下烦也快烦死了，天灾，就意味着粮食歉收，粮食歉收就要直接导致流民、灾民乃至流寇的出现，调配粮食赈济招抚，就要引发全国的物价上涨，军费开支也跟着就上去，这个恶性循环搞下去，历史势必重演。

“哎，朕贵为天子，天灾不断，自然也是彰德未行的缘故，这样吧，这段时间，咱们君臣一起斋戒吧。”

“臣等恭聆圣喻！”

“皇上，臣想，范西礼如若拿不到赏赐，恐怕回不去了，不若随便安排一个闲职与他算了，免得叫世人说我大明负人。”

“温大人所言极是，想那范西礼，往来经年，也算有信有义，如今非是我大明不愿相帮，实是国库匮乏，其返乡不易，我大明还是要仁至义尽的。”

小朱估计这就是内阁商议的结果了，范西礼的祖国帮不了，就帮帮范西礼吧。想来也挺有趣，现在大明上下的开放程度还真挺大，不仅接纳徐光启这样的重臣鸿儒成为天主教徒，甚至大家都可以接受西洋人当官了。但小朱却有另外的想法。

“范西礼安排不安排，朕无所谓，但列位先生想过没有，范西礼的那搜船上，还有一百多名慕名过来的西洋番夷，这些番夷之中，恐怕藏龙卧虎之辈甚多，若这些人同样富贵还乡，那岂不是更多的番夷会过来？”

“皇上，西礼镜、纸包弹和左轮枪确实不错，但依臣来看，这范西礼恐怕也是藏柑之徒，如果这些随范西礼而来的番夷也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话，我大明就亏了。”

现在大明已经不忌讳公开讨论利益得失了，尤其这个老钱，因为皇商的利润，他现在可以说是富可敌国，真是越有钱越贪利。老钱现在处理这个事情，就完全是从利益的角度来看问题。

“钱先生所言极是，这样吧，朕命徐光启、金声二人主理，费力、范西礼协理，让那些番夷尽快写一些疏表上来，看看这些人的底细，如果真有真材实料，法兰西贷款的事情，咱们君臣再计议一番。列位先生意下如何？”

“皇上，徐光启、金声二位大人的西学，吾等确实不如，但如若没有阁臣参与，臣恐怕满朝群臣多有置喙！不知？”

“臣附温大人所议。”

“那好吧，番夷所上的疏表，内阁之卿，皆可以随时调阅。”

“皇上圣明！”

等到这些大臣都退下，方正化也跑出去盖章去了。小朱搂着筱筠的腰躺到在御座上，说是御座，其实就是床榻，还沿着两边扶手和腰际一带，安装了厚实绵软的靠边，各种方向的倚靠，都非常舒适。这是小朱两个月前刚刚更改的。

“哎呀，皇上，礼妃娘娘昨个儿，都取笑臣妾了。”筱筠现在的年龄正是最有吸引力的时候，成熟、美丽、丰腴。

“阿萝？她这个小妮子又出什么妖儿了？”

“贵妃妹妹说了，三宫娘娘都生了子嗣，现在皇上有了三个公主一个太子，礼妃娘娘又有了身孕，就，就臣妾没有动静呢。”

“哈哈！原来是这个啊，那你怎么说的？”

“臣妾，臣妾说，只想伴着皇上和礼妃娘娘一生一世，盼着阿萝妹妹生个王爷，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筱筠满脸认真的神态，小朱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小朱轻轻亲吻了她的脸颊一下。

“筱筠，生孩子不着急，回头，让费力给你一个银马槽不就齐了？”

“哈哈，”筱筠听了这话，哈哈的笑了起来，“别提那个费力了，宫里都传遍了，他们那个神主耶稣，定然是个势利小人，皇后娘娘又是太子又是长公主的，偏偏礼妃和慧妃生的都是公主。”

“势利？”小朱枕在筱筠的肚腹上，轻叹了口气，“是啊，如果这次咱们大明拿不出银子来，那法兰西、尼德兰等国家就会看轻咱们，久而久之，咱们大明就不被他们重视了啊！”

“咱大明是天朝上国，那些个红毛鬼子还敢打咱们主意不成？”

“当然了，这些个势利小人，只有时刻警示他们，叫他们随时知道，大明是不可争锋的天朝上国，咱们才有好日子过啊！筱筠，跟你谈话，我倒明白了一个道理，花个几百万，能换来很多的东西，尤其是一个国家或者几个国家的承诺！”

“啊！皇上，您这话说的可是就凭那个范西礼？就能得到那些个国家的什么好处吗？可是，范西礼这人油腔滑调的，明显是个素心包子啊！”

“呵呵，你现在也学起阿萝，净说些取笑人的话了。”

“皇上……！”

“哎呦，万岁爷，小的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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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国两币

“哎呦，万岁爷，小的该死！”

正在小朱和筱筠姿态暧昧的时候，曹化淳突然跑了进来。

曹化淳现在在宫里的地位，是除了小朱他们家里十几口之外最高的了，王承恩都要礼让他三分。现在王承恩主要负责懿安皇后和东厂的事情，东厂的权力缩减的很厉害，他年龄也不小了，宫里的主官基本是曹化淳来主理了。但为了自己的下一代考虑，小朱拒绝了曹化淳负责太子教育和抚养的请求，小朱还是比较相信王承恩的品德和眼光。

“曹化淳，你真讨厌，惊动了圣驾你负责吗？”

“夫人说的是，小的该死！”曹化淳笑嘻嘻的没当回事情，毕竟现在宫里的人都是她们礼妃的班底，相互之间很熟，开惯了玩笑的。而且，小朱也没打算为这事跟他纠缠。

“你说，你现在都是司礼监掌印了，你怎么还这么冒失！”小朱和筱筠边说边整理好仪容和服饰，并且端正的坐好。

“说吧，曹化淳，你这么跑来想干什么？”

“皇上，是这样，礼贵妃的娘家来人了，田大人特意把今年的份例给送来，因为听说范西礼来了，这次的份例除了银子药材和香料之外，还拿来了好些的西洋银钱，礼妃娘娘高兴，叫小的请圣驾移过去看看呢！”

“西洋银钱？”

一个灵感突然冒了出来。

小朱本来和温体仁探讨过发行货币来弥补赤字的事宜，但现在整个大明的金融体系很混乱，就说这流通的主要货币――铜钱吧。

铜钱分三种，一钱、五钱、当十。五钱和当十基本是官方内部结算用的，一钱才是最主要的流通货币的币值。银元宝的定制是五两、十两、五十两。金元宝系列类似，但多了金锞子（1两）、金叶子、金豆子等便于携带的形制。其余的规制，都是民间私自折腾的，比如散碎银子，就是大家用锤子砸出来的，呵呵。

历朝也都发行过各种铜钱，但含量和造作异常粗糙，以至于现在不少的百姓心中，唐代李世民时期的‘开元通宝’竟然比大明通宝还要来的坚挺！汗，一个国家的流通货币竟然是一千年前铸造的。

再有，就是开国初，还发行了不少的纸币，但老百姓的心中，纸币是很难获得认可的。毕竟时代不同嘛！

再有，就是所谓的西洋银币了。现在整个南洋以及东南沿海地区，早就流通了，在老百姓心中，都是银子做的，还有花鸟人物，与其捧着一千个破旧铜钱，不如拿着一个番夷的银币来的更稳妥。由此也可以想见，大明的金融体系有多混乱。

田弘遇和田怀彝这爷俩儿，现如今对于皇上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在意，他们知道，田家泼天的富贵，都来自于皇上的恩眷，而这圣顾的出处就全在阿萝身上。所以，现在爷俩要是有什么好的建议，都全由阿萝来说，一个是阿萝和皇上的感情好，只要不说什么出格的事情，一般都照准。二来，阿萝的建议如果的确好，则是固宠的必要保障。

这样的情况，小朱其实是不愿意看到的，他喜欢阿萝，他就是喜欢，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调剂。

不过这样的方式，他也改变不了，毕竟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皇后和袁妃那里，他也是常去的，筱筠这阵子几乎天天陪在身边。和阿萝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是六成多。所以，小朱对这个聪明超前的阿萝始终有一番愧疚和遗憾在里面。

“皇上，您看，这就是范西礼家乡的银钱。叫什么爱（斯）卡林！”田妃还不到20岁，尽管女儿都快两岁了，身上还带着身孕，但依然雀跃的跟小朱面前跳着。

“快快，扶礼妃坐好。”小朱吓的连忙指挥手下赶紧安顿好她。

“阿萝，你小心点儿，一个银钱你也这么跳，小心把咱们的王爷给蹦没喽。”

宫里现在除了皇后和袁妃之外，大家又都转回佛、道这边了，前两天特意让龙虎山的道士给占了一卦，说田妃这次怀的是个男孩，也就是将来的王爷喽。小朱不信，但也跟着这么说笑了。

“臣妾谢皇上隆恩。”阿萝没太当回事，因为道长说了，这胎是天星下凡，怎么折腾都不怕。这些小朱全当笑话听，但宫里可不这么想，正溜号呢，就听阿萝笑着跟他们大家说：

“你们瞧瞧，那个范西礼好坏啊，咱万岁爷赏钱，都是论两来赏，他拿回他那个尼德兰去，转手就能换好多的这种银钱，一下子就又赚了一笔呢！”

“噢！这小妮子在这等我呢。”

小朱一面取笑着阿萝，一面倒是很领情。他前一阵子和温体仁讨论弥补赤字的时候，曾经想了三个路子：建立钱庄（银行）、发行货币。但钱庄这东西太超前，温体仁等人没弄明白其中的奥妙，加上小朱也不是很门清，只好先作罢。

国家借贷也不行，因为现在朝廷的信用太低，说起来也是前几任先帝闹的景，铜钱太差、纸币太滥，加上西洋的番币也跟着裹乱，所以，只好维持现状。

发行货币前面谈过了，实在是难，也就全部胎死腹中。

但今天，阿萝显然是有了底稿了，估计还是那个大舅哥出的主意。

现在田怀彝在南洋诸岛可是风光无限，南亚的岛屿众多，有了康六彪的海军支援，现在南亚的香料、药材、水果、白糖、矿石和海港都被大明牢牢把握了。因为这两年财政还算过得去，小朱没让他们上缴过多的税银。凡是上缴的折价税目，全是南洋的土特产。

南洋赚的钱，全转而投资在当地，搞了一些公用设施的建设，像学堂、医馆、当地官员的府邸之类，引得当地的百姓，家家立牌位来供奉小朱。嘿嘿。

“皇上，皇上！”阿萝见小朱又有些溜号，连忙出声提醒他。

“啊！哦，阿萝，你现在不喜欢那些香料，倒喜欢起银子来，将来的这个小王爷岂非贪财喽。”小朱笑着捏了她脸一下。

四周的人等一见这样，连忙知趣的退出去不少，只留下曹化淳、筱筠还有随身的宫女淑娥在房间里。

“对了，阿萝，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吧，你的心思瞒不过我滴！”

“咯咯！什么都叫皇上猜到了…”

阿萝一见，连忙正色的说了起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现在大明的度量衡实在混乱，单衡上，就存在常衡、金衡、药衡、库衡、司马衡这五种之多，甚至这只是其中最常用的五种，市面流通的更多。

就拿黄金、白银来说吧，打造首饰，包括金元宝时，用的是常衡，但如果是收税时，又用‘司马衡’，司马衡是金衡的一成二分，就是1.2倍。

常衡是用来计算国库收支的，比上述两种都轻。也就是说，三种标准并行，收税时最高，铸炼时取中，交到国库之后最低。

应该说这样的情况还是百官俸禄过低，大家都想办法贪污，才造成这么个混乱局面。

这样的情况，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汇兑混乱的现象，原本是一千铜钱为一贯，一贯铜钱兑换一两白银，十两白银兑换一两黄金。但现在白银贬值，要50两白银才能兑换一两黄金，这样的兑换到了铜钱就更大。

而国内的金银元宝又属于上层建筑的特权，普通百姓一辈子见着一次银锞子就不错，银元宝很难得见。

老百姓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得将手中的铜钱兑换成外国的银币来保值。而那些海商包括郑芝龙的福海舰队在内，都在兑换上动了些心思，将十贯铜钱定在了兑换四枚银币的比价上。这样一来，实际上的白银黄间之间的比价进一步拉大。

如果不是毛文龙在元年年尾，搞了一次大规模的兑换活动，使得朝廷对汇率差价造成白银损失的现象产生警惕，现在的国内货币体系将更加混乱。

“皇上，家兄说，与其任由番币横行，莫不如咱大明自行铸造银币，并且上下规范度量衡。推行一个皇衡出来。”

“皇衡？可是，那些什么库衡、金衡、药衡的，大家不是都适应了吗？”

“回皇上，家兄如今是南洋药政局的假（代理）布政，也是拿俸禄的，这几年，皇上的俸禄都是足额发放，但多是实物，期间粮食、绸布、盐茶各个物件，要分别用不同的秤来量，搞得上下官吏都烦扰不已。大家一面感念皇上的圣恩，一面都叫苦不迭。推行皇衡并不是要重新做一套秤杆出来，而是直接用库衡来代替便是了。”

“哎！”小朱轻轻拍了拍阿萝的手背，“难为你家了，你可知道，这皇衡一出，势必要挡住了众多人的财路，你们田家可就难了！”

“谢皇上体恤之恩，但家兄曾言，皇衡一议，先主要是为了铸造银币，而银币铸造不能专由一家、一坊的来造，势必要在南北两京选址督造，各地收归上来的税赋有铜钱，也有实物，可先按库衡换算成银两，上报成册，然后再由两京铸制局铸造银币。期间订立一个火耗份例，待朝廷将税册批下时，将火耗折损算进去，这样的话，百官除了俸禄之外，还有一份火耗可拿了。”

“啊！”

旁边曹化淳偷偷拽了一下阿萝的衣角，但阿萝说的忘形，竟然喊出声来。眼见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曹化淳的身上，曹化淳吓得连忙跪倒在了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曹化淳，你心中所想，朕也能猜个七八，说出来吧，这里面，”

说到此，小朱抬头看看身边侍立的宫女，吓的那个宫女立刻跪了下去，一声不敢多说。还是阿萝替她解的围。

“皇上，淑娥这些年很伶俐的，请万岁爷放心！”

“好，曹化淳，你说吧。”

“回主子，礼妃娘娘刚刚所说的火耗，乃是历年的习惯了，制钱银两，都有耗例存在。如今贸然发行银币，以一衡替百衡，即便将铸币的火耗回返给各级官吏，这事怕也是难平众怨啊！况且，火耗贴补，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外朝那些个大臣们，背地里伸手拿银子，明面上却还要上折子反对。如今万岁爷提出来，朝堂震荡不说，礼妃娘娘的家人也恐惹是非。小的，小的是体量娘娘这些年的好处，是以才斗胆提醒的。”

“呵呵，阿萝，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难为你兄长了吧？”

“臣妾谢皇上，但家兄说了，大明便如一位病及膏肓的病人，如若大动针石，势必病势汹涌，恐有劫厄。然血脉乃人之根本，不医血而医脏腑，标本不相称。皇上登极以来，多是缓药轻医，实在休养生息的良方，有了三年的基础，推行皇衡，铸造银币，正是医血脉的时机。我们田家幸沐圣恩，无以为报，愿替陛下担下这三人成虎的罪名。家兄言，田家已在南洋立下了根本，一旦事有急变，田家愿求皇上赏一座孤岛为祖业就是了。”

“阿萝，有这话，今天朕便答应你，有朕一天，你田家非贵乃富。如若果真事有从权，朕便将你腹中的这个王爷立为储君，以保你田家世代尊荣。”

“啊！臣妾（小的、奴婢）万死。”

听到小朱这话，曹化淳、筱筠、淑娥还有阿萝，全跪在了地上，皇上轻言太子的废立，这要传出去，一定是轩然大波。

“都起来吧，太子废立乃是国之重事，朕不会乱来的。阿萝你要记住，朕今日所讲，乃是给你田家做的一个保证，朕绝不会辜负真正的忠义之臣。哼哼，我倒要看看那些个外臣，拿什么方法来搪塞朕。”

正所谓，大商谋国，吕不韦当年以秦国为标的，挣到了统一六国的基业。如今，田家因为有南洋诸岛的底子，真正领悟到经济的涵义，这样的经济资本，在将来的走向如何，小朱已经无法预先判断了，小朱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至于死后，呵呵，他死后，那管洪水滔天？

……

“皇上，火耗理当归公！”

靠，听着老钱这义正词严的断喝，小朱不由得愣怔了一下，这还是印象中的那个老钱吗？

“那，钱先生是同意铸造银币了？”

“回皇上，臣死谏！臣决不同意！”

靠，这死老钱！

“朕不爱听死字，钱先生是知道的，说你的理由吧。”

“皇上，臣知道，如今这西洋的番币在东南沿海多有通行。臣亦知道，铜钱过滥，银两多衡，已经造成国库虚亏。但轻易铸造银币，势难成行。陛下圣明，这大明江山的银子，犹若纺锤。朝廷铸币，民间富银之家必然要行兑换，然民有银无算，而铸币之银有尽。兑换不及，这富银之家转为小康，小康之家转为赤贫，如今流寇肆生，如将这些小康之家的财富耗尽，则民变不远！”

老钱的考虑是对的，历来发行货币，都要看国家的底子有多厚，底子没多少，强行发币，不仅造成物价波动不说，还可能直接就倒台。现在整个朝廷就2060万两银子，还不全是现银。发银币容易，但发行之后，比如一个小康之家有50两纹银，你是给他50两纹银等价的银币？还是给他超过或者少于的银币？显然都不行，高了国家亏，发币还不如不发。低了百姓亏，老钱的预测就出现了。等于呢？更他妈的不成，等于的话，国家还是亏，因为有火耗在那里摆着呢！再有就是，等于的话，国家还发行银币干什么？

“可是，现在铜钱、番币泛滥，如何处理？”

“回皇上，太祖初年，曾发交子，皇上……”

“不行，太祖交子现在可有一纸在市？历朝先帝铸造的劣次铜钱，现在民间已称为铁币。如若本朝再发交子，我朝廷的信义何存？”

“臣刚才所言，有失莽撞，那便请圣上下旨，铸造新钱以替换旧币！”

“那就是说，你等都同意铸造新钱喽？”

“臣等不敢！吾皇圣明！”

“算啦，列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都是国之栋梁，朕知道你们的难处！你我君臣一体，切莫虚头八脑的假客气了。”

“臣等不敢！”

“行了，朕要的不是这些，朕要的是治国的良方！”

面对这样的温吞水一般的阁臣，小朱颇有些动气的说着。要知道，他们所谓的新钱指的是铜钱，发行高质量的铜钱，是必须的一项政策，他们同意是一定的，但发行铜钱并不意味着他们同意发行银币。

如果得不到内阁的支持，而强行铸造银币，势必成为祸根。不过，因为小朱的货币政策被他们打了折扣，小朱估计，他们在对待是否借款给范西礼的问题上，会做出一定的让步，因为这就是政治交易。

小朱只好半真半假的，求助似的看着温体仁，现在这个内阁，除老孙主军外，其余几人都主管政事。其中只有温体仁的心眼最活泛，有困难，当然只好找温相。

“咳，咳！”温体仁实在不愿意搀和这件事情，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温相是崇祯帝的宠臣，现在他不出面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不仅小朱骂他，全天下的人也会骂他不仗义。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苦恼与矛盾。嘿嘿！

“陛下，臣倒是想啊，这个银币一事，当然是利国的大事。推广皇衡一事，也有利于清理积弊。但难就难在，不能，不能置国家的信义不顾。难就难在…”

温体仁说到这里，脸已经红的跟猪肝色了，内阁其余四人都看热闹似的揶揄着瞧他，小朱的眉毛则已经立了起来。

温体仁偷眼看了看形势，急得汗都下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支持也不是，不支持也不是。压力之下，这老先生竟然想到了一个绝倒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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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贷款协议

“皇上，臣有一计。”老温现在忽然气儿也匀了，汗也落了，脸色也白白嫩嫩了。看的大家都惊异不已。

“温先生，有话快说，快快说来。”

他就这毛病，既然有了好办法，就要卖卖关子，小朱唯一能做的就是连声催促他。

“呵呵，回皇上，臣想的法子是这样，反正范西礼也是来要钱的，不如咱们按他们尼德兰的规制铸造一些银币出来，用来充作法兰西的借款。并且声明，今后凡与西洋各国的海贸交易，全用这种银币交割。福海舰队的海事银，仍按现有的制度沿用。但是银币兑换元宝时，应用库衡。”

“这样做，可有什么便利的地方吗？”

老温这个法子太有些匪夷所思！这样的货币政策算什么？

“回皇上，西洋番币和铜钱的兑换，已经出现了畸形价格。这样的情况，和当年毛文龙往返威海与东瀛兑换黄金的结果是一样的，但现在，如果我大明发行海事银币，便可以将国内银价稳定下来。即不影响国内，也更便于和西洋番夷打交道。因为番夷是以币值来计算价格，而我大明是以重量来计算价格，只要统一了价格的计算标准，就可以降低番币滥行的弊端了。”

“列位卿家呢！”

“臣想问温大人，现在大明海贸，那西洋番夷买货要大于卖货，这样一来，福海和皇商手中，势必要积存大量的番币，这些番币将如何处理，难不成要全回炉炼化成元宝吗？”

“这个问题好解决，番币过多，将其中的部分炼化元宝，这原本就是历年的流习，发行海贸银币后，这些番币可以直接比照我大明的规制炼化。留下少量的部分，用于同番夷的交易就是了。”

“那这样一来，银子仍然是越积越多啊？”

“银子越积越多，却因炼化元宝系国家所为，只要控制外流，银两再多，也无干物价。如事有可为，还可以在国内少量发行，如事不可为，可发布明刊，定期定量的进行炼化元宝。”

“可是福海水师那边，如何保存、在何地保存银币，便是问题了。”

“无妨，无妨，那郑芝龙这世上只听三个人的话，圣上、其母，再有就是咱们三省巡抚熊文灿熊大人了。皇上可在南直隶那边建立一个司币库，福海水师上缴的海事银可以银币直接缴纳，悉归此库来管辖，凡有调用、炼化、转运事宜，必须郑芝龙、熊文灿、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三人行文，皇上御宝加盖之后，方可调用。日常的护卫之责，刚好可使驻扎在南京的锦衣左卫来司此责。”

“可是铸币颇费时日，范西礼能等吗？”

“回皇上，徐光启大人前日呈递了那些番夷的略况，其中就有铸造的工匠，加上炼化金银的器匠，我大明原本就不缺。现在又恰逢农闲时节，想来动用北直隶的军户、匠户和农户一起来铸造，两月内必然可以炼化出三百万白银的银币来。范西礼赶回尼德兰的日期，应该是在夏六月左右。”

“好，就这么办了。列位卿家可有异议？”

“皇上，三百万都给范西礼吗？”

“当然不是，皇上圣达四方，德济天下，但也不能平白给范西礼这许多银子，臣斗胆，祈请皇上，发与范西礼150万两白银即可。剩下的，50万发与福海水师及熊文灿处，用来换回那些国内流通的番币。再余的100万，可作为币库的留存。”

“好，150万两的银币不少了，还可以让范西礼提前一个多月回去，时间上刚刚来得及。就这么办了。”

小朱想想，忽然又和钱谦益说

“钱先生，那法兰西与咱们没什么交割，但尼德兰好像还占着台湾呢，告诉范西礼，既然借钱给他们了，就让他们把台湾给朕让出来，否则就让郑芝龙去打下来。这是我中华的土地，番夷占着算怎么回事儿？”

“臣遵旨。”

“还有，和范西礼谈判，朕就不去了，你们内阁出面就是了，你们都记住，钱可以给，但不能白给。和他们说明白，南洋诸岛是我大明的藩属，谁也别打这地方的主意，否则，否则朕就打他们美洲的主意。美洲怎么通译，徐光启知道。”

“臣等遵旨！”

一国两币的现行办法小朱还是接受的，这就相当于人民币和美金的关系，国内流通‘两银’，对外结算则用‘币银’。双币并行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国内不能进行货币改革，就只好先不改了。

但是银钱的换铸就出现问题了，小朱原本以为一两银子会非常重，怎么也能造7、8枚的银币出来，但是经过徐光启会同范西礼等人一估算，一两银子也就勉强是两枚银币的标准。

这个结果令小朱很是失望，原本想的是，如果一比一等价的话，国家可以一下子多出几倍的财政收入出来。但是现在，最多就是一倍，无耻和蛮干的代价只有100%的利润，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但既然是国策了，就要施行下去，苍蝇也是肉不是？

代表整个内阁，也是代表整个国家和尼德兰、法兰西进行战争贷款协议谈判的，是老钱和老温。老钱这些人很令小朱自豪！

这两个不是很合拍的阁臣，在谈判中的配合倒是很默契，而且为了国家利益，他们的思考异常完善。

《大明暨尼德兰、法兰西两国借贷务要条约》

大明分三次付清300万银圆，其中付法兰西175万，折合为218.77万金路易；付尼德兰125万，折合为112.5万杜卡特。

尼德兰宣布永久放弃对台湾岛，爪哇、麋鹿加、安汶等南洋诸岛的所有权力。三国对上述地区（不包含台湾）共同开发，协作管理，但法兰西及尼德兰应共同认可并尊重大明帝国对上述地区的宗主国地位。

此项款项首期付款30万银圆，二次付款待法兰西国王及荷兰议会在协约上签署生效后，分两年三次给付220万银圆。免利率贷款，但免息条款，只保持到第一年结束，如上述两国未归还借款，则利息为5%/年，剩余50万银圆自动转为整个贷款的偿还利息，不再支付。这种贷款方式，叫做贴现贷款。

法兰西、尼德兰两国的战争战利物品，可用于贷款的偿还。

亦可依据所提供的炼铁术、长火枪刺刀技术、开花弹技术等想到以及未能想到的技术，作为偿还方式之一，但抵偿债务金额的比例，需经大明帝国认可。

若偿还期限超过三年，大明帝国可视情况，予以延期、二次出贷、追加借贷等举措。

连续两个三年未能正常归还，或归还不足70%，两国（法、尼德兰）可以在美洲所拥有的殖民地进行归还。归还时，大明将退返对方已经偿还的债务，用于补偿两国殖民地之用。

因尼德兰此时还在西班牙的统治范围，这次作为独立国家与大明谈判，意味着大明已经提前并永久的支持尼德兰为独立主权国家，并认可其议会议长奥兰治公爵为荷兰国王地位。法国立场同大明一致。

（这条似乎很无聊，主要是因为老钱脑海中的礼制思想作怪。但无形当中却卖给荷兰一个天大的面子。）

今后三国海贸，所有商品价格均下调一成，三国之间共同承认荷兰学者格劳秀斯“公海航行自由”的理论，不接收所有国家的私掠法案。一家遭受私掠及有明确指向的海盗攻击行为，三家将联合针对有明确指向的国家船队，无论民用或是军用，均步调一致地采取军事进攻手段。

三国国王义结金兰，世代友好，鸣炮告天。

＊＊＊

看了这个条约，其本身是否能够执行先抛开不谈，单就其中的条款来看，大明的国家利益，应该获益匪浅。

“不错，不错！两位先生劳苦功高，朕这里多谢了！”

“臣等无非尽职而已，皇上赞溢了！”

老钱、老温这次表现出来的国士风骨，小朱是很满意的。哪能不赏呢？

“每人各赏赐白银千两、良田百亩吧。”

“臣等多谢皇上，皇上，那范西礼的下属希亚娜，此次商谈也出力良多，臣等敢请皇上一并赏赐。”

希亚娜作为难缠的女性谈判对手，令老钱和老温很不适应，希亚娜本身的经历造成她的风情，很是万种。加上因对于国家利益上的坚持和精明，表现出非常高的风骨，竟然把老钱给迷住了。

小朱很清楚老钱这人挺风流的，现在大明的官办乐坊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族女子，可见大明另一处开放之处。

“赏什么呢？这样吧，钱先生权益处置吧，朕到时候下旨认可便是。”

“那，臣就代谢圣恩了！”

贷款协议谈妥了，大家都很高兴，虽说是花钱办事儿，很多事情还虚无缥缈，但起码，台湾可以不经战火夺回来，还是很令人振奋的，要知道，打了一场陆地上的北京保卫战，都花了500万两白银，打一场海战的银子就更多了，因此，花150万买回台湾，也算宏功伟业了，更何况，这还是放的高利贷。

所以，言官们倒也乖巧一些，除了上疏稍稍弹劾了一下温体仁外，就没什么动静了。倒是不少文臣要给小朱加个尊号，叫什么‘仁武’。小朱也就随着他们了，反正大家你好我好就是了，没必要非要煞风景。

老温真是挺倒霉的，好事坏事都挨骂，这次挨骂，是因为两条：

铸造银币的火耗比例还没定，就先跟番夷定下兑换汇率，实属于投机取巧。

第二一个，就是言官们认为，台湾是我大明的国土，荷兰人趁火打劫占了台湾，归还是应该的，现在还台湾写进两国条约之中，这不成买卖了吗？实属卖国行为。呵呵，他们没考虑到，现在打仗是要人、要粮、要银子滴。

但老温这小子估计已经被骂皮实了，全没当一回事儿。倒是兴致勃勃的投入到银币设计上去了。当然，设计银币不只他一个人。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满朝文武勋贵，包括小朱内宫里的诸大仙人，无论大年、小年、上元节，全不过了。都投入到银币设计之中了。铜钱不需设计，不过就是崇祯通宝而已。

因为整个中华历史中，制钱的样式向来是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之一，现在这种银币是用于海贸结算的，一旦定稿，不仅可以留名青史，还可以将自己的名字远播到海外番夷各国，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小朱也顺水推舟，反正也不是正规的流通货币，早早的就每人分了一百两的额度，大家都可以自行设计银币的样式，这样的话，可以从中优选样式最精美的，又可以尽快赶上首付30万的进度。

对于银币的叫法，小朱开始还挺担心，怕用‘元’字有问题，但其实，早在万历朝，货币就已经出现‘元’的叫法了，来历主要是外形的原因。只不过为了避忌明太祖的名讳，才填了几笔，又加了一个框子，变成‘圆’字的。所以，一个银币又叫一圆的定义，根本没有任何的阻碍。

至于份量，按照开元通宝的历史规制，银圆重五钱五分（20克多一点）、采用九成银，一成铜的比例铸造，这点是小朱一再交代下面的，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国家的体面，连铸币都掺假，那不找死嘛？当年宋代蔡京就是用五成银、三成白锡、二成黑锡的比例铸币，搞得天怒人怨，连续骂了几百年，现在还没骂利索，他们这批君臣自然不愿意招这样的麻烦。含量标准的推行依然很顺利。

但是铸币的过程却出现了问题，分给大家的一百两银子，在炼化成200枚银圆后，还剩下了十两银子的富裕，看来这些家伙，似乎很默契的想借这次机会，将以后火耗的比例，来个约定俗成。

这么高比例火耗，是小朱没有想到的，竟然高达10%！！！各路的神仙们也都很尴尬，大家最后都讪讪的说要退了多余的银子，小朱想来想去，决定算了，但是火耗的比例，却让他们重新约定，好在这些人还有些良心，最后火耗的比例下调到1%。

而铸造出来的样式也千差万别，大家各有各的想法，自家找的铸币工人的工艺水平也是参差不齐，因为时间紧急，很多的工匠在没有完全到位的情况下，就进行了铸造，雌币版、雄币版、方孔版、无孔版、左旋读、右旋读、纯字版、图案版，甚至还有人铸造出了梅花版、月牙版。等等等等，总之是所有历史上出现过的铸币种类，小朱是都瞧了个遍。

这其中，小朱的版本是最难看的，原本他提供了一个万里长城的图案，正面上、下、右、左顺序，刻着“中国银圆”字样，背面是个万里长城的远景，长城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弯月。但因为现在的工艺实在太差，这200多银币造出来后，太阳像黄豆、月亮像虫子，长城造型呆板，更是毫无美感可言。

看着大小不一的一堆银币，小朱和内阁都有些傻眼，旁边监币的范西礼倒是很高兴，因为无论多难看，究竟是定量的真银做出来滴，哪怕回家重新回炉，范西礼也认了。

当然，造型美观大方、风格古朴庄重的设计版式，还是有滴。

首先，陈洪绶的缠枝莲花图案最漂亮，这种图案还有防伪功能；

钱谦益瘦金体的字迹最漂亮；

礼妃阿萝的样式，也充分超越了小朱的预期：雄币形制，崇祯通宝四个字中有一个图案形式的‘圆’字，大小、布局在整个银币中显得很协调，最妙的是，圆字的外框，巧妙吻合了此时代的习惯，‘孔方’。

于是，银圆的形制就定下来了，雄币式样，正面中间有一个‘圆’字，完整承继了天园地方的中华传统理念。‘圆’字四周，右旋读方式，刻有‘大明通宝’四个字。背面围绕着中间一朵五瓣莲花，左旋出两束缠枝，首尾相交，好似太极鱼的造型。五瓣的意思指的是五钱，一两银两枚币，自然是五钱咧。

至于防伪措施，分别在缠枝莲、圆字的布局、大明通宝的笔画架势上进行了细微的规定。不过，银圆的银铜含量，也使得仿制不会有什么利润空间可言。

随着银币政策的颁布，新铸铜钱的明刊也发了下去，让天下臣民百姓，以旧钱换新钱，三年内全部替换市面上的所有铜钱，包括开元通宝，呵呵。

国内现在有通货膨胀的现象，通过红白薯的丰收已经平抑了一些，这次新旧铜钱兑换，也是如此，旧钱兑换时，质量好的是一比一，质量差的是2比1或者3比1，这点应该不存在太大问题，虽说很多小民会受到损失，但政策上有一种保证。

多对一兑换时，以粮食物品来弥补差价，等于老百姓低价购买了粮食等作物，市场物价便进一步得到了抑制。

这就是农业经济国度初级市场经济时的手段之一，一切以农产品的最初购买价格来衡定整个市场的消费价格。

崇祯四年春三月间，范西礼乘坐镇海水师的三支战船回国去了，他把2万多枚各式各样的银币和27万多枚定制的银币，都划拉走了。那艘圣安妮号，让小朱强行留下了，反正也是从范西礼手中买过来的，不论范西礼多\奇\么心痛自己船长的称号转\书\瞬即逝，在现在的大明，小朱的话就是好使。

希亚娜和吕赛等人，在他们自愿的情况下，有走有留，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员当中，经过徐光启和金声的甄别，有用的全留下，没用的每人发50枚银圆，都给咱们滚回姥姥家去。

希亚娜留在了费力的教堂内，为了表彰她，或者说是为了取悦她，钱谦益请得小朱的同意，把费力教堂的面积扩大到了50亩。

其中有三亩地的范围是希亚娜个人的居所，30亩左右是教堂用地，十几亩地，是剩下那些匠人的居所和研究室。

另外还建了一个三亩地左右的驿馆。以后，凡是西洋来朝的人员，将全部安置在这里。

为了配合这样的规制，福建、澳门、天津、广州等地的教堂，都相应的进行建设，当然面积不能与北京相比。为此，钱谦益遭到了上下的揶揄和讥讽，至于希亚娜嘛！很难说和钱谦益究竟有没有瓜葛？小朱也没兴趣去深究。

但可以肯定，钱谦益和希亚娜两个的关系，确实暧昧。

范西礼的后续事件，小朱就委托刘若宰负责，这个元年的状元郎，三年来中规中矩，经筵廷讲，博得了很高的名声。既然他读书读的这么好，想来也是有骨气的士子，这两年他的风头被刘之纶和金声抢去了不少，一方面为了安抚清流的腹诽，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一个状元郎成为摆设，小朱便命他为天津巡按御史，全权负责范西礼来回的银圆转送工作，反正前期都铺垫好了，他只是负责完成而已。提拔他的任命，没有任何异议。

安排刘若宰倒是牵扯出另外一个元年榜眼蔡辰恩来，本着以人为本，本着各方平衡的原则，小朱让小蔡去当台湾布政使去了，虽说现在那里属于苦寒之地，但台湾的规划是省级，小蔡的官衔现在倒是最大了。那边的治理暂时不需要什么才干，锻炼锻炼也好。

小朱现在不能不正视他的这些门生问题，因为今年又到了春闱大考的时节了。前三年忙忙乎乎的，把当年的那些学子全忽略了，现在人家担当义师已经整三年了，马上新的科举又来，总是要表示表示的。

“义师的考绩都在这里了吗？”

“回皇上，都在的。”

“喔，这么多，朕可怎么看的过来哟！”

现在小朱在文华殿里办公，前两天催促王永光把义师考绩拿给他看，不成想，老王倒也实诚，把历年积下的卷宗全给拿来了。

“呵呵，回皇上，现在这些卷宗确也繁浩，但小的听说，内阁的阁老们，都曾经做过阅批的，要不小的把那些考绩优良的给万岁翻出来？”

“曹化淳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的推荐啊？”

“哎呀！皇上，小的那里敢呢！只是温相前两天跟小的说了，咱大明要把‘红炉香山’那里改成专供番夷海贸的港口，所以，那边的参政怎样也要选一些精通数算的义师过去，所以，嘿嘿，小的和温大人一起替皇上选了四、五个人出来。万岁爷，您看！”

腐败啊，这就是腐败的根源，盘根错节。

“那里不但要精通速算，还要懂得人家番夷的语言的，这些人行吗？”

“回万岁爷，这胡岚宝，”

说着，曹化淳异常‘迅速’地抽出一个考绩折子出来，

“这胡岚宝祖上乃是开国时鲁国公的幼子，近些年因为旁支的关系，家道有些中落，但人很勤奋的，通晓那个什么拉丁语，好像最近还跟着学了一点法兰西的番语。”

“行了，回头着吏部呈报大录吧，这几个人朕准了。”

“哎呀，那小臣就代他们几个，多谢皇上隆恩了！”

“行了，朕告诉你，你也转告一下温体仁，你们这些年替朕办了很多难办的差事，朕也不是不通情理，这些事情朕不会拦着你们。但你们要知道，一待我大明四海承平，今日这样的事情，必会有言官来追究，你们都要提前谋划一下，免得到时候，朕都没法子帮你们了。”

“哎呦，奴才谢主子的恩德。主子的话，奴才都记着了，温相说了，只要大明现在有两年的好天气，辽事必然平复。一旦辽事平定，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便断断不可为了。”

“噢？这么说，温体仁是在威胁朕喽！”

这话一出，曹化淳连同旁边伺候的绯儿都吓的跪在了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请皇上责罚！”

“起来回话，温体仁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你仔细说说，温体仁的本意究竟如何？”

“回主子，温相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现在国事烦劳，皇上操心的事情太多，用人这样的事情，必然理不过来，做臣子的这个时候自然要多替圣上分担一些，等到海内安定后，温相就再也不敢代主僭事了。”

“算啦，你和温体仁关系不错，又都是朕的近臣，朕不会难为你们，有朕一日，定有你们的富贵。但要寻好退路才好。你倒好办，这宫里没人能动了你，可温体仁就不一样了，他在外廷，得罪的人越来越多，总不是办法。朕的话你明白了吗？”

“奴才谨记，奴才谨记！”

“行了，这些人你就让方正化去拟内旨吧，记住，别找温体仁，直接找王永光去办。”

看着曹化淳离去的背影，小朱叹了口气，可以说温体仁现在的局面，他这个当皇上的，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今天这么说，也是为了不想到时候，这个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的干吏，下场凄惨。

“绯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今年13岁了。”

绯儿这几年，许是因为跟在小朱的左近伺候，食物、营养和休息都比较跟的上，明显长高了不少，小时候那个又胖又丑的小丫头，现在已经露出美人坯子的势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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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政治交易

“13岁了，你们家乡14岁就可以嫁人了吧？”

“回皇上，是的。”绯儿红着脸说着，然后又连忙跪下，“皇上，奴婢已经没有家人了，宫里就是奴婢家了，奴婢愿意生生世世的守着宫里。”

“那里来的这许多话，你阿萝姐姐马上就要生了，如果是个王爷的话，重华那边就要抽调人手了，你要是愿意，就去伺候公主吧。”

“回皇上，皇上的话，奴婢不敢不听，但奴婢真的只想守着皇上身边。”

此刻，冬日的暖阳斜斜的照进来，照在小丫头细致白净的额头上，清秀的眉眼，合体的宫衣，越发映衬的标致动人。看的小朱心里升腾起一丝丝的想法出来。阿萝他们就是十四、五、六嫁过来的，现在这小子竟然又对绯儿动了歪念。

连忙正了正神情，把脑海中的绮念赶走。

“朕只是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行，只要你愿意，朕就不放你走，好吧？”

“奴婢谢主子！奴婢谢主子！”绯儿连忙喜笑颜开的连声回着话。

为了避免＊＊少女的罪行发生，小朱连忙埋头到数量巨大的义师考绩之中。绯儿也乖巧的拿着扇子帮他扇风，如今是纸糊的窗户，如果不开窗户，房间里气闷的紧，可若是开了窗户，大冬天的，又冷的厉害。没的法子啊！

义师当中，大多数人都在考绩之中表达了为国为民继续当义师的理想，着实让小朱感动了一番。但国家用人，又怎么能白用呢？于是小朱叫来王永光和钱谦益，君臣三人一起，给这些义师的前程进行了一些安排，有空缺的尽量补空，安排不了的，多发了半年的银子，然后，这些人还是要从乡试考起，再考会试。

其中有个叫陈于泰的小朱特意交代钱谦益，如果会试中了，便选为今年的状元吧。

陈于泰今年35岁，为人倜傥不群，胸有大志，15岁时便精通经史。宜兴人却在陕西这个流寇遍地的险恶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更难得的是，他的父亲陈一教、弟弟陈于鼎、族兄陈于廷都是当朝进士，在朝为官，是一时的儒林佳话。和周延儒他们家还有姻亲的关系，这么个背景的青年才俊，却响应小朱的号召，远赴苦寒之地担任义师，不能不叫小朱感动。

义师的功效现在已经非常显著了，民智开启，初萌刻本的刊行，让大明的黎民百姓都知道了很多道理。起码，祖狄、陆秀夫；岳飞、文天祥这样的民族英雄，现在已经是家喻户晓，他们那壮烈忠贞的风骨，让大明朝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异常强大。

原本发放的各种钱粮，就已经在驿站明刊中，规定好了提留的份例，但总有贪得无厌的人要拿份例之外的财物。这个时候，义师的作用就显现了。因为义师本身具有的‘举子官’身份，使得在面对贪官时，可以平等的地位进行抗争，使得很多义师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朝廷大员。

所以，为了补偿或者说报答这些义师，尤其是他们中的佼佼者例如陈于泰，状元就是最好的形式。

但钱谦益的脸色明显有些变化，这之间的奥妙，小朱用脚后跟都想的明白。现在的义师考绩，一定掺杂了大量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很多人都想温体仁一样，进行幕后操作。老钱估计也从中挑选了一些人，准备报给小朱呢！

“钱先生，今年春闱，你还是主考官，到时候，有上佳质素的，可要提前告知，免得让朕错失人才了。”

“科举大事，臣不敢妄为。”

“今年朕不让温体仁当副考了，副考的人选，钱先生自己盘算一下吧。朕不负你便是。”

“臣，臣多谢皇上隆恩。”

这就是交易，小朱替温体仁安排了一干肥缺下去，又提前预订了一个状元的名额。那么剩下的榜眼啊，探花这类人选，就全送给钱谦益了，旁边听的有些傻的王永光，也平白拣了一个大便宜，以老钱的为人风格，王永光的关系门生，也一定会有所得的。

政治交易就是这样，不能一家独大，也不能全然公平。

温体仁很聪明，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为国家聚财招财，所以他现在推选的人才都是这方面的，将来即便被弹劾下台，也有一份巨富之资。

而陈于泰是否能够通过乡试、会试还不清楚，提前把榜眼和探花许给老钱，也是为了今后他们少一些党争而已。

接下来到春闱这段时间，大家全被陕西的匪患折腾的要疯，老杨鹤是个死脑筋，连续四年的流寇作乱，丝毫没动摇他招抚的决心。这不，前两天的一份战报里，就是这么写的：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侍郎杨鹤招抚流贼于宁州，群贼伪降，寻复叛。

接到这个军情之后，小朱高兴的差点没蹦起来，总算又有了清剿的借口了。

然而，没等小朱这高兴劲儿超过三天，老杨鹤竟然又跟着上了一个请加招抚银饷的折子。气得小朱差点骂粗口出来。

“可恼，那些个流寇，明明就是不可驯饲的豺狼之徒，偏偏这个杨鹤，竟然还要银饷，难道朕有钱吗？啊！你们说！”

内阁成员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的心中，显然是认可老杨鹤的想法的。

“皇上，自古圣人语，布施仁德，可安民以告高天。杨督抚之计较，臣附议。”

“附议？成基命，朕问问你，你是附议杨鹤，还是附议朕？”

“臣附议杨鹤。”

“哼！”

小朱气恼的拍了一下桌子。用手一指温体仁，厉声的喝道：

“温体仁前些日子的帐表你也看过的，朕每年光陕西一省的赈济银子就是3、4百万的白银，而我大明全体官员的俸禄还不到400万两。朕养他们，是用他们为国尽忠行义。再看看他们呢？他们配吗？朕的皇庄，每年产红白薯数十万石，除了用做宫里的用度外，几乎全用在赈济上了，北地的红白薯也多有丰厚，陕西即便是不吃不喝，也断断不至于年年叛乱，难道这些人就该着朕来养？该着朝廷来养吗？”

“回皇上，北地红白薯多资九边，凭借皇庄的产量，的确难以填陕西全境。”

“成基命，你是要气死朕啊，这些个叛匪只要剿杀干净，陕西百姓就可以安心耕种，红白薯耐寒，耐旱。朕又已经连续第四年免了他们的赋税，难道就非要花银子吗？”

“皇上可以花银子资助番夷，难道便不能花银子资助国子庶民吗？”

“你！”

话说到这份上，就属于撕破脸了，小朱气的一阵头晕，嗓子发甜，张口便喷了一口血出来。

“啊！皇上，皇上！”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臣成基命冒犯天颜，愿以死谢罪！”

……

乱，乱，等小朱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文华殿里，全是乱噪噪的声音，仔细听听，竟然是苓芷和阿萝在吵架，外面是成基命领着一群言官在跟温体仁吵架。迷迷糊糊的也听了一个大概出来。

原来阿萝听说小朱被成基命气的吐血，一惯恩宠隆誉的她，一来气，领着高起潜气势汹汹的跑到了文华殿，不由分说就让高起潜动手打人。高起潜现在领着锦衣卫千户的官衔，所以，他手下的锦衣卫也有一千来人。锦衣卫别说打成基命，就是杀了他，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寻。

但是阿萝指使锦衣卫在文华殿打人，可是大事件，皇后来了之后，呵退了高起潜，然后公开指责阿萝。开始阿萝还听两句，后来没忍住脾气，跟苓芷对吵了起来，甚至甩了句闲嗑：

“你不就是怕我生下个王爷出来吗？”

这完全是添乱的话啊！！！

温体仁从曹化淳那里知道一些个中的隐情，连忙指挥外臣赶紧退出去，他本来的理由很好，皇后跟贵妃打架，外臣的确不适合观看，但温体仁一时间多了一句话，

“成大人眼瞧着皇家纷扰，是不是应该跪在午门，等候发落啊？”

得，成基命连小朱都敢顶撞，更何况一向人缘不好的温体仁！正好内阁值房的一干朝臣听到消息赶来，眼见一向以清名、直名、诤名著称的成大人，竟然脸上挂彩，还被一向有奸佞之称的温体仁指叱，立马开始帮忙打乱架。

老钱、老周等人乐得看热闹，娘娘的架没法拉，成、温二人的架不想拉。老孙去巡视山海关去了，没在北京。于是这架就越来越乱。

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太医给小朱艰难的号完了脉。推按几下之后，等小朱慢慢缓回来。两拨架、四伙人都快动手了。

“皇上醒了，你们还要吵吗？”

是绯儿，小丫头尖声高喊了一嗓子，立刻文华殿里算是安静下来。

“皇上。”

“皇上。”

“传，朕的口谕，拨内帑五十万，着温体仁、张彝宪筹备粮饷，赈济陕西。”

“臣等遵旨！”

小朱借昏厥的事情，暂时平息了苓芷和阿萝的矛盾，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家庭矛盾，只能由他们这些当事人当面解决，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情况下，只好先回避。

这次昏厥给小朱造成了一定的困惑，看来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很好，这老朱家的基因也是够怪的，不是身体先天虚弱，就是精神上存在亢奋现象。现在来看，自己的精神方面没什么大毛病，但气急了容易昏厥的问题还是非常频繁，之前也出过类似的状况，只是不严重而以。这次吐血，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曹化淳服侍他躺下休息的时候，小朱轻声的对胖曹说：

“化淳啊，朕的身板子看来不是太好。古来动静相宜方才是健身之本，你帮帮朕吧，看有什么可以强身健体的操戏之类，找来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曹化淳这次可是吓坏了，皇上性子较柔，无论对谁都宽厚有加，尤其是他们这些近臣，有点什么错，闹点什么小动作，虽说瞒不过皇上，但皇上向来不往深里追究。

遇见这样的皇上，可以说是底下人的福气。如今皇上正当盛年，却闹出吐血昏厥的事情，显见得身体底子不好，这要是出点什么变故，他们可就惨了。

因此，听小朱这么一说，大胖子真的是垂下了悲伤的眼泪，

“主子，您这样的好主子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万岁爷一定要保重龙体啊！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去办。奴才还想了，今后要礼佛斋素，纵使折命济主，也在所不惜！”

“呵呵，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帮着朕找健体的法子便好，至于吃素，朕看就算啦，你这么胖的人，回头饿晕了，我还找谁打骂责罚去？”

见小朱神情轻松，并且说道后来，语气也亲昵了很多，曹化淳又感动，又高兴。只是这家伙是属于给三分染料就敢开染坊的主儿，

“嘿嘿，只要主子身体好，就是天天打骂奴才，奴才也高兴。对了，万岁爷，这会儿个，礼妃娘娘还跪在坤宁宫门外，请皇后责罚呢。”

“什么？哎呀，胡闹，她身子不方便，这又是刚开春，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嘿嘿，万岁爷，贵妃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不过小的们特意用西番进贡的羊毛毯子，给贵妃娘娘做了一个轿罩。请主子放心就是。”

“唉，当年我刻意不召她伺寝，为的就是要磨磨她的性子，这两年惯她了一些，脾气又起来了！你快去，就说是朕的话，命她速速过来。”

“是。”曹化淳笑嘻嘻的跑了。

……

他跑了，但是皇上想找一些操戏健身的事情可传扬开来，满朝的文武，都是饱读诗书、博览群书、著述立书的学士。

此时的文化教育，远远没有分科传授，加上开明的头脑，广博的胸襟，大家都是全才。

其实他们也都清楚，表面上是皇上为成基命所气，实际上是为了连续四年的大旱，持续的匪患所伤。正所谓‘主忧臣责，主辱臣死’皇上这些年对臣子的好，大家都记在了心上，如今皇上想锻炼身体了，一时间，上下内外都步调一致的进行了收集和整理。

主理此事的是曹化淳和老钱，老钱是当世大儒，东林矩子。又兼着礼部主考的名分，从普遍意义上讲，天下的士林，都要尊称他一句老师的。

曹化淳不学无术，最多是个摆设，但也是内廷重臣，因此这事儿就只能是他们俩总理，只不过曹化淳很听老钱的主张罢了。

所以，从天地正气的角度出发，配合君王的威仪，寻找一套适合皇上的健身操，老钱是当之无愧的。

找来找去，普天下的武林秘籍、密笺，各派养生之道，甚至采补这样变态的东西都出来了。老钱从中挑选了四五套出来，在国子监命人用大号楷书誊写了巨大的篇幅出来，供百官参阅。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一共讨论了三套东西出来。

1.武当太极。武当山能和大明近乎同龄，自然有原因的，太极拳的好处，即符合现在道家盛行的时代特点，也符合强身健体的实际要求。有趣的是，太极拳是淘汰了五禽戏入选的。

2.斐公剑舞。斐?是唐代的剑舞大家，和李白、张旭并称三绝。他的剑谱轻灵飘逸，距离实战要求很远，只是一种对自身和剑艺的一种追求。但强身健体是没问题的了。

3.中西六艺。礼、天文，射，御，书，数等合称中西六艺。初开始听到这个主张的时候，很多人会以为老钱在开玩笑。当然，这个‘很多人’其实只包括皇上和曹化淳。

中国六艺可上溯到古代中国，包括：礼，乐，射，御，书，数；而徐光启整理的西方七艺则包括；文法，修辞，逻辑学，算术，几何，天文，音乐。两个版本中都包含了数学和音乐这两项内容。

老钱充分参详了中西十二艺之后，整理出了中西六艺。

乐艺因为小朱裁撤宫中的时候，顺手把乐伎也给清退了。现在老钱他们可不敢再用声色挑事儿。

但是请大家注意，老钱让皇上玩六艺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陶冶小朱的情操，他的理由是，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强固，头晕眼黑等症，皆非今日所宜有，当恰方今国务多艰，自系六艺不能谙。费心穷力，气血不能逮所致。臣等伏玉阶而祈天子，祷行自省，岂不复六艺而要？”

白话讲，就是说小朱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又不好好学习，现在碰上国事艰难，束手无策，劳心劳力，结果，年纪轻轻的就把身体搞砸了。全是你活该啊！

现在你要想搞好身体，就要听我们的劝告，不仅要练习太极和剑舞，还要精研六艺这些圣人治世理国的方法和技巧，只有这样将来处理国事时才能举重若轻，心理轻松了，心情也愉快了，身体自然就会好了。锻炼心智，才是治标的根本。

这还算委婉的说法，老钱不是一个好激动的人，所以老钱文章的特点，充满理性和谦和。但是这篇文章写的再委婉，也是指责，现在的文臣，唯恐不把小朱气死似的，连这么件事情，都要扯上学习问题。老钱也是滑稽，他竟然把西方的天文学，替代乐艺，介绍给小朱了。

不过想想，老钱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中国的各种文化也好，艺术也好，都强调修身养性，守礼、天文、书法、射箭、骑马、驾车、算算术，都是锻炼心智和培养性情的良好学科，既然老钱提出来了，小朱也就只好照办。

恰巧这个时候，卢象升和熊文灿返京述职，加上杨嗣昌（杨鹤幼子，又一个文武全才的家伙），三个壮年的能臣干吏，一起为小朱设定了日常作息计划。

每日早朝后，熊文灿陪小朱练一下太极拳；

文华殿散会后，是吃午餐时间，吃完午饭，会由朝廷指定的讲师，在杨嗣昌的安排下，轮流给小朱讲解六艺中的四艺。

射艺和御艺，是安排在每隔五日一次的沐休日，由卢象升负责。小卢顺带也把教剑舞的任务给担下来，同样在沐休日练习。

这样的健身计划要一直安排到范西礼归来，开始小朱还挺高兴，‘范西礼再回来还不得到年根了？这么长的时间，咱哥们还不成武林高手了？’可是当真正的训练开始后，他的磨难终于到来。

因为小朱是昏厥后才想起健身的，所以所有负责‘训练’皇上的大臣们都落入了一个逻辑圈套：不好好教育皇上，就等于谋朝篡位。

靠，尽管熊文灿是小朱哥们；尽管卢象升是小朱亲手提拔的干部；尽管小杨感激小朱对他们父子的信任；尽管，身为帝王师的这种荣耀是小朱亲自送给他们的。

但这三个家伙训练的时候，简直能要人命。整整两个月的魔鬼训练，险些没把小朱给练死。如果不是曹化淳偷偷去找温体仁搞小动作，说什么：“熊文灿、卢象升皆为一省的牧狩，久不在其位，恐为不妥。”小朱的磨难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卢象升、熊文灿带着帝师的尊荣回任上之后，小朱才算脱离了地狱般的日子。这期间礼妃生下了一个儿子，小家伙白胖白胖的，一看就是富贵中人。礼部拟就的候选名字中，小朱抽签抽了个‘炯’字出来，于是，这个儿子就叫朱慈炯了。

这是老三，次子先于慈炯一个月出生，取名慈?，是清蔚所生。袁妃也因为育有龙子，而晋封为贵妃，封号为慧。

注：红炉香山就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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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进兵大凌河

老二、老三的出生，群臣都跟着祝贺了一番，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前段时间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并且因为小朱一时的放纵，皇后居然又怀孕了。看来这个苓芷果真是旺嗣的面格。

然而，还没等小朱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辽东那边的演出又开始了。

……

大凌河发源于建昌县大青山(河北省平泉县)，全长398公里。是辽西地区最大的河流，上游流经凌源、北票、朝阳县。下游流经锦州的义县和凌海县，由锦县东南注入渤海，流域内多属荒山秃岭。

这条河在整个关外的作用非常大，首先，大凌河以东，多为旷野，后金铁骑可以驰骋纵横。以西，临近朵颜三十六家，及蓟辽的防线洪山口一带，最北是朵颜三十六家中最大的部落科尔沁。两年前皇太极入寇京师的时候，他的后勤给养就是依靠沿大凌河畔筑造营垒来运送的。

早在小朱前一段苦练身体之前，孙承宗趁着天气好，去巡视蓟辽边防去了，毕竟也是62岁的人了，辽东冬季的严寒，老人身体实在吃不消，只能选在春夏的季节去。他回来的时候，一方面赞赏老钱搞的健身计划，一方面，从健身是应该治标还是治本的角度，引申出一个治辽事的方略。瞧人这思维，多有逻辑！呵呵。

若想收复广宁(今北镇)、义州(今义县)、右屯三城，应先收右屯。据右屯，于大凌河东修筑城垒。这样一来，锦州、大凌河、右屯就形成犄角之势，可以相互依托。守住这3个据点以后，再向东北依次推进，收复较远的广宁城。收复广宁，则辽事小定矣。

同时，山海关、锦州、大凌河，这样一个等腰三角形的建立，对整个山海关的战略纵深，将起着重要作用。

这个法子的提出，是基于几个前提：

1.袁崇焕是老孙的门生、老部下、莫逆之交。老袁平台奏对时夸口说五年平辽，后来皇太极入寇京师，花了五百多万两白银，朝廷上下都很心疼，趁当时大家还清醒，小朱适当的改了一下袁崇焕的说法，五年小定，十年初定，十五年大定的分步走战略。

既为了响应皇帝的号召，也为了帮助袁崇焕，孙承宗绞尽脑汁的想到了修筑大凌河城这个法子出来。

2.此时大明南方沿海城市，已经出现了中西合璧的宏裔楼城堡了。这样的城堡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藏兵所建。

范西礼领过来的人中，有十几个曾经参与了欧洲猫堡和鼠堡的建造，对于遍布欧洲的城堡构架比较了解，而建造堡垒，层层推进也是袁崇焕的重要理论。小朱既然支持袁崇焕，自然这个法子也成为整个大明的步骤。徐光启和金声对袁崇焕的印象也很好，所以，很痛快的，就把这十几个会建城堡的人发给袁崇焕了。

东方堡垒讲究围守，而西方城堡讲究藏兵，虽说都是防守工具之一，但西方的城堡更具有侵略性，因为他们不追求能安置多少民户，更注重储藏战备物资和军队。

这样，可以城堡为圆心，无限扩大出征的范围。袁崇焕和孙承宗将两种风格的筑城理念综合了一下，决定在大凌河东岸筑造一座藏兵用的城池。这个城池近似于葫芦体，临河及覆盖西岸的后城，是用来暂时安置、收容辽东散逃回来的汉民。前城则专门用来储藏粮马等战备物资，即便后金骑兵包围，也可以利用水路，来疏散民户和运送粮饷。同时，前后城都只有军人防守，粮食危机也会被降到最低。

3.兵部左侍郎梁廷栋是个袁崇焕的拥趸，袁崇焕极力推崇筑城平辽，他便也极力赞同。而兵部尚书王洽，更像个后勤人员，对于军事了解不是很深，因此，兵部的意见，多听从老梁。

再加上孙承宗对于在野战中消灭后金主力的问题上，也的确没有什么把握。上次京师保卫，有各方面的原因在里面，除了钱饷到位，名将精兵云集之外，更重要的，是皇帝危及，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所以，这个提案被正式提交到了内阁和小朱的面前。

“皇上，前后城的建筑，的确不失为万全之策，但大凌河汛期反复，沿岸土地多沙石，后城依河而建，恐怕不稳。况且，战事无方，大凌河筑城，名为广宁，实则挑衅，关外之地，已属鸡肋，无论胜败，招敌而决战，均于国无益。”

成基命现在是个著名的唱反调先生，从来就没有一个问题能在他这边顺利通过的。有时候小朱真后悔，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杠头出来。

“成先生，难道说你反对筑后城了？”

“臣非但反对筑后城，臣根本就反对轻启战衅。”

小朱看着老成很是正义的神情，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成基命一直这么折腾，会不会引起孙承宗的反弹？老钱和成基命不是一条线的，如果成基命倒霉了，那小朱的剿匪大计不就可以成型了吗？那么为了让成基命倒霉，或者说失去民意，唯一的法子就是大凌河筑城一事获得巨大的成功。

也就是说，小朱全力支持老孙和老袁他们两个人，筑城大凌河，岂不是一箭双雕？

“成先生，朕常想，当年皇太极为什么能够轻易的叩关洪山口？并非蓟镇刘策的无能。边外无警，才是根本。一旦大凌河筑城并且站稳，广宁将成为我大明的囊中之物。蓟辽两镇可安。再有，朵颜三十六家名附大明，实际仍与后金暗通款曲。大凌河筑城，朕想的不是为了收复广宁，朕要的是，威慑朵颜三十六家与后金的勾结。”

“皇上，广宁乃是大明故土，收复失地，方才根本。”

成基命果然跟着小朱的思维入套。朵颜三十六家，在这些臣子的心中，地位很低，按他们的想法，蒙古是林丹汗的天下，即便朵颜部投到后金那里，也无所谓。所以，在威胁朵颜部和收复广宁之间，成基命迅速做出了判断。一个错误的判断。

“成先生，广宁距山海关有百里之遥，若中间只锦州一地，则前后难援，势必成关外孤城，不筑接应之城，何来的广宁？”

“那，臣附议便是，然修筑城堡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多了。”

“温体仁，”眼见成基命松口，小朱连忙找负责户部的温体仁。

“臣在，臣和毕大人已经做过筹划，镇海水师可分两艘大船经水路运送粮饷、兵器，大凌河东岸有一处旧城，可加以扩建。西岸曾有后金的营垒一处，虽说残破，但作为暂时的驻兵之所，应无问题。大凌河沿岸，沙石众多，那些西礼院的番夷有法子将这些沙石黏合在一起筑城，而且很是坚固。这样，那两艘大船平时便可以运送沙石。至于木材，就地取材便是。耗现银30万两，粮饷、采买物品等物折银40万两。”

“哈哈，好啊，花费70万两白银，就可以盘活辽东，成大人，你可有异议？”

“可是，筑城大凌河，势必要招引后金围攻，一旦城围，则需发援军，届时势必耗费钱粮无算。”

“这个，孙承宗，你看呢？”

“回皇上，蓟镇主守，辽东主战。袁崇焕知兵识人，山海关总兵官吴襄，及其子吴三桂。副将宋伟、参将桑噶尔寨皆是能征惯战的将领。吴襄与祖大寿还是姻亲，大凌河被兵，可令吴襄父子出援，这样还可以节省下一些银饷来。”

悲哀，我大明的官员真是悲哀，任何军国大事，都先琢磨着如何省钱。但现在容不得小朱矫情。

“好吧，那镇海水师是否也可以自水路援师呢？”

“回皇上，恰因水路援师的考量，袁崇焕才提议建筑前后城及西岸营垒的。”

小朱扭头看看大家，你们还有意见吗？没意见的话，

“那就这样办吧，你们内阁回头拟个票拟出来。但银饷不能太节省，还是宽裕一些为好。”

“臣等谨尊圣谕。”

……

大凌河，这一步小朱要倾全力走下去，温体仁提的70万预算方案，小朱觉得有点太过节省了，揣测之下，似乎没有什么党争的因素在里面，可能就是温体仁抠门抠惯了。

国库虽说紧张，但实在不行，小朱还可以从阿萝那里借点银子出来。现在阿萝可是不一样喽，她名下有专门‘巳库’，库里面，她娘家这些年没少往里面存银子，里面存货，据小朱偷偷问淑娥，好像已经光现银就将近30万两了。

但小朱最需要的，是把朵颜三十六家搞定，现在东厂传过来的消息看，后金那里，明显有着为数众多的蒙古八旗。一旦大凌河战役取胜，朵颜三十六家就会倒向大明。断去了蒙古方面的支援，饿，也能饿死后金。久旱必有长冬，辽东那边这些年也不好过，不然，皇太极也不会没完没了的打仗。

阿济格的死，给满清造成了比较明显的变化，皇太极趁势下令，从由他亲自辖领的两黄旗中，抽调部分军卒填满镶白旗的编制。表面看这当哥哥的还挺照顾弟弟，但这样一来，虽然旗主依然是镶白旗多铎，正白旗多尔衮，这两个是同母兄弟。但因为掺杂进不少皇太极的人进去，皇太极已经实际意义上统领了四旗力量。拿到四个战力最强的旗众，其余各旗也都顺从于他，整个后金的统治正式进入了皇权时代。

甭管怎样，大明又一次主动挑起了与后金的战斗。这场赌博性质的战争，将决定未来五年内的走向。

首先，历史上的这次失败之后，中高级将领，我大明花费无数心血和钱粮，历经几代人的血战，方才培养出来的众多优秀军事人才，不少都投降了后金。

俗话讲，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后金即便蒙八旗、汉八旗的人数再多一倍，小朱也不在乎，因为这样的军事体系，不可能打胜仗。只有在基层军事单位上，拥有数量众多的百战老兵，这支军队才真正变得可怕。

尽管这些高、中、低各级明军军官，出于感情上的原因，并不愿意与祖国为敌。但是，因为边关对阵的敌小朱双方是如此熟悉，逼迫的崇祯皇上，不得不从全国各地抽调兵丁去辽东换防，既伤了军心，又丢弃了对地方上的控制力。更重要的，军费开支无效、无限放大，造成国内赈济招抚的银钱出现紧张，致使流寇越闹越凶，很多被换防的辽东守军也加入高迎祥和张献忠的队伍去，直致恶性循环到‘国君死社稷’的悲剧产生。

其次，大凌河再败，将彻底打垮大明上下主动寻机决战的信心。使得第二年满清彻底征服朝鲜成为可能。

朝鲜分属海洋性气候，北方多山，恰好不受这持续几十年的干旱影响，农作物尤其是稻米这样的主食农作物生长良好，收成丰厚，加上地广人稀，成为后金最大的粮仓。

由此为转折，后金的全部心思，便放在了对蒙古的征服与收降上面。一旦统一了蒙古全境，即便没有李自成，大明也不可能坚持太久，最多十年，要么直接开打，要么趁着某种内乱，大明依然要被灭掉。

第三，祖大寿的军队当中，有相当部分，是从后金那边逃离过来的汉民组成，这些人重新被俘获之后，其结局一定是悲剧性的。当其余流散在后金境内的汉民，看到这些先行者的悲惨下场，也会打消回国返乡的念头，无奈而又死心塌地的为后金服务了。国以民为本，失去军心，还可以通过提高赏格来重新招募；失去民心，你从那里去招募军队？

所以，无论如何，小朱也要赌赢这场豪赌。为此，小朱连夜从乾清门的门缝中，递出一份内旨，明确告诉孙承宗，给小朱连夜制定翔实可靠的战略计划出来。

至于钱，小朱又一次明确的告诉他，要多少有多少。

……

第二天，小朱一夜没睡踏实，眼睛红红的就去皇极门开早朝，发现，钱谦益、孙承宗、温体仁等全部内阁和众多的文臣武将，都显然一副熬夜的惨相。

“启禀皇上，臣昨夜，会同钱相、温相等朝中多位臣工，拟就商讨了一份方略，呈奏吾皇。”

“方正化，快给朕念念！”

早朝散去后，文华殿内，所有参加内阁扩大会议的大臣们，都仔细的聆听着方正化朗读的声音，边听边想。

从这个方略中，小朱才知道，原来袁崇焕的信念很强，他认准的事情，基本不会改变，虽说连续遭受龙口关、毛文龙等事件的打击，但老袁仍然有计划的实施着自己的战略计划。

早在去年大家忙活铸造银币的时候，老袁就趁机在大凌河左近开始修筑城堡地基了。后来年关的时候，徐光启给他送去了十六名欧洲的石匠，他得到西方建筑理念后，迅速调整了城堡的建筑样式，开始重新设计大凌河的防御工事。

并且老袁吸取了政治教训，开始很正式地层层上报。因为他的理解是，既然皇上把石匠都给小朱送来了，显然，皇上是同意小朱构筑城堡的方案，那何必要偷摸的进行呢？

听到此，小朱不仅摇头苦笑，误打误撞的办事情，这老袁还真不愧‘袁蛮子’的称号。

接下来，毛文龙恰好也上交了一份疏奏，内容是：他手下的刘氏几兄弟（原七现六），原来这些年间，一直在和后金保持着各种各样的联系。

只是镇海水师建立之后，因为海事银丰厚的缘故，他们已经看不上后金招纳他们的钱财了。于是，这几个兄弟，趁着某天毛文龙在东瀛喝花酒喝的高兴，和盘托出了自己兄弟几人的前前后后。

毛文龙原本想杀了他们，但是后来一想，这些年来，持有这种心态的人并不在少数，如果都杀的话，他毛文龙就首先逃不过。于是，毛文龙决定使用诈降骗城之计，好谋求辽东渤海湾沿海一带的陆地。其中最重要的是旅顺港。

诈降骗城一事，过于重大，毛文龙不敢乱来，便上报了朝廷。

本来这件事，孙承宗是不同意的，因为在他看来，谁能保证是否真的诈降？即便真的诈降，谁能保证骗的了皇太极？风险这么大，一旦假诈降，变成了真投降，哥几个什么都甭干，直接自裁谢罪吧。

但是，昨天见小朱有一种尽全力一博的气势，孙承宗便设计出一条完整、全面的战略计划。

整个作战方略如下：

1.右屯易与不易防，所以命祖大寿可先放弃右屯，以一种很低调的方式尽快修筑大凌河城堡。大凌河旧城对于明金双方来说，都属于鸡肋之地。守，空费钱粮，敌人未必能来打。不守，又不能迁民屯田，还没等你的粮食播种呢，对方任何一支骑兵都能过来给你捣乱。

距离自家的军事据点又太远，出了事儿，别说救援了，逃都不知道能否逃脱。所以，只要祖大寿示弱于后金，造成一种被朝廷逼迫，不能不去，又刻意拖沓的假象出来。后金想来不会在建筑初期有大的应对。因为大凌河等地，孙承宗、袁崇焕多次去巡视，有时便留些人整理修缮一下营盘，以备下次再来。后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2.毛文龙方面，老刘家那哥们几个，加快同后金的联络，争取尽快谈到诈降的安排上。这刘氏几兄弟（原七现六）的人品，朝廷上下很是鄙夷，噢，有钱了，又不用你当步兵去卖命了，你就不投降了？什么东西？但现在用人之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诈降这种事情，就不是好人能胜任的，还就需要这种无赖流氓才能办出彩来。

3.镇海水师拨出两艘大船、五艘小船，一并划给袁崇焕指挥。

这些战船，平时就驻扎在锦州。往返穿梭于锦州、大凌河之间，用来帮助构建大凌河城。现在大明水师的战舰分为三种，小船、大船、巨舰三种。有大船在大凌河水域，后金想越过大凌河，只能绕远渡河，而朵颜三十六家之中，首鼠两端的人大有人在，后金绕道攻击西岸的匠民营盘，很难有什么奇袭的效果。这就保证了，将来一旦开打，大凌河一带，大明始终有一个稳定的后勤基地。

4.大凌河的战略位置，后金早晚会洞察，一旦洞察，必然会前来攻打。所以，大凌河城在修建初期，便要大量存储粮食、箭羽、火药等物资，存储标准，火药为连续猛攻三个月，粮食凭借配额供给可以坚持一年。这样，西方城堡的建造特点就得以体现。并且，距大凌河老城东十五里，有一道山梁，名为长山。这个地方将来是山海关至锦州，再至大凌河城，援军的必经之处。因此，要选派一些精兵，围山立寨，用来做固定哨。

5.如果后金兵围大凌河城，则镇海水师的毛可喜、毛有德和刘氏兄弟分兵登陆。刘氏兄弟由毛可喜率领诈降骗城，尽快拿下镇海关、归服堡和黄骨岛堡等处后金兵力较少的城池。以便为夺取并恢复大明对金州、复州两地的统治；防卫清泥洼（旅顺全岛）做好准备。

毛仲明由四道沟登陆进金州工（今盖县），毛有德由盖县登陆入梁房口（营口），他们两个均是只攻不打。金州工、梁房口可以说是盛京西南的门户，有兵来犯，后金不可能不做出反映。以造成后金首尾不相顾的窘境，好配合毛可喜和刘氏兄弟顺利拿下上述的战略要地。

清泥洼作为海贸的转运港口，可以说是异常重要，毛文龙早就想要这块地方了。只是因为时机不成熟，现在孙承宗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得到毛文龙的全力支持。

近两年，毛文龙做生意上瘾，很少主动去骚扰后金，后金已经对毛文龙产生麻痹心理了，但毛文龙的水步两军，却绝对不是吃素的。而且，毛文龙的镇海主力，沿鸭绿江东进，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铁山，配合朝鲜王室，全力清剿滞留在朝鲜境内的后金八旗，并最终夺取那座横亘在鸭绿江畔的铁山。

这座铁山不仅是富铁矿，而且都是浅矿层，一旦铁山重新夺回，此消彼长，完全依靠冷兵器的后金政权，必然出现危机。

6.大凌河城现在和今后，都单作为储藏和转运的目的，至于后金逃散过来的民户，城堡也只是暂时的周转之地，在三日之内，便经由福海的船队，运送回国，于山海关一带通过屯田，来予以安置与收容。

7.整个大凌河水势汹涌，沿岸，尤其是下游出海一带，土地肥沃，因此，祖大寿的任务，还有一个巩固大凌河下游及锦州一带的军事防务。后金的水师不灵光，毛文龙的海船便可以顺利进行运输的职责。

8.银钱粮饷计折银70万两，另加银40万两，用以应对将来可预见的后金反攻。

“大凌河成城后，往数3、5年内，定为四战之地。是故，大凌河城驻军三万人，分步、骑、弓、车、铳、水六军，步军三营、骑军三营，其余各军凡一营，每营辖三千。每营设七品都司，领游击将军军衔。设总兵官一人，济雪伯祖大寿担任。设副总兵官一人，由锦州总兵副将何可纲担当。粮饷银钱由辽东镇分理。蓟辽年饷不变。此方略，臣恭请皇上圣裁！”

现在的内阁制度已经逐渐变化开来，重大事件共同讨论协商成为了定制。虽说细小的事情，仍然由内阁来决策，但遇到重大的军国要务时，则要召开皇上和内阁、九卿共同参加的御前扩大会议。

像今天的这次会议，不仅内阁九卿全在，连金声、刘士杰、杨嗣昌这样的少壮官吏也都列席旁听了。

“列位臣工，你们看呢？”

“臣等附议！”

也是，这个方略就是这些人连夜搞出来的，问了也白问。想了想，小朱开口问到：

“孙先生，假若你是后金之将，你该如何攻打大凌河城？”

“这…！”老孙是个很谨慎的人，一时间他有些踌躇。

“无妨，无妨，朕的意思就是想让先生帮忙琢磨一下后金的应对。”

“回皇上，假使臣为后金，臣定围城打援之计。大凌河周边旷野群山，只要围城挖掘壕沟，不叫城中之人突围。然后于援师开赴的半途之中，进行伏击，只要援师折损，大凌河指日可待。”

“那大凌河该如何应对？”

“回皇上，臣想，应以正对正，大凌河建城时，环城30米处，加宽加深挖掘壕沟，再引大凌河河水入沟。这样，后金来攻时，可直接将车炮于壕沟内环处防守，若敌态汹涌，则进城防御。前后城中有水渠连通大凌河，引水入渠，援师走水上入城。”

“可是，辽东酷寒，待到冬日，大河冰封，非但马匹可以纵横驰骋，便是车炮亦可以冰面列阵。”

“回皇上，城中水渠的封冰好破。至于城外上下游的封冰，徐大人前日提出一个浮药筏子的方法来，每到冬季冰封之前，可于大凌河上下游安置大量的浮筏。待遇兵事，昼夜派人巡查，一旦有后金兵动，便点燃浮筏，筏中的火药爆裂，即便冰面不能全部炸开，想来那冰层也无法载人了。西岸营垒中人，一见火药炸冰，可入城，亦可退锦州。可保万全。”

“嗯…！现在这个想法也算周全了，如果还不能奏效，就只能是天不与大明了。”

“臣惶恐，愿大明国祚永昌。”

“好吧，便着兵部行文下发吧。”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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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群英会聚大凌河

接下来的几天了，大家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一场战争，无论大小，都应该严密准备，哪怕是粮草运送时，一队由50辆板车组成的车队，应该配备多少备用的轮毂，都要仔细计算。

某佚名的著名军事家总结为这样四个字：“狮子搏兔”

一方面是孙承宗领着一些抽调的人手在北京和辽东之间来回布置。一方面，太仆寺少卿张春被任命为构筑大凌河城堡的监军。这也是惯例了，逢战事，都要由朝廷指派一名文官担当监督的职责。

另一方面，春闱大考，也按照事先的计划顺利举行起来。会试的阅卷是封名誊抄之后，才交由主考评阅。应该是一种非常公正的情况下进行的。大明所有官员都是这个模式下培养出来的。科考舞弊，不但于国有害，而且传出去，也是身败名裂的事情。所以，陈于泰这个小朱赋予殷切希望的年轻才俊，当之无愧的脱颖而出，成为了贡士一员。

殿试前夕，小朱和老钱、周延儒、王永光几个人对今年的三甲进行了争夺。陈于泰写的是标准八股，是以文意失之木纳。这其实也是老钱在为自己门生，做最后的努力。因为他知道小朱对八股，不是很感冒。

“毕竟也是人才难得，今年的考卷中，八股只有寥寥几篇，贡士之中更是只有三篇八股，其余多为二股、四股。朕想，这八股既能风行百年，也有道理。虽说现在没人写了，但也算是一种文体。这样吧，除了陈于泰之外，其余的都往后放吧，那两篇八股贡士，也别冤屈了，放在三榜上也就是了。”

“臣等遵旨。”

“别忙着遵旨，朕不喜欢八股，但并非要抹杀八股，朕希望我大明今后的儒生应考，多些题材，多些格式出来。八股有利有弊，但不能因为八股有弊，就要全面封杀八股。更不能因为朕不喜八股，科考的学子们便刻意不写，这和作弊无有两样。朕的意思几位先生明白了吗？”

“百家争鸣，诸子立学，正是圣德盛世的吉兆，臣等恭贺皇上！”

“哈哈哈，你们不要总这么说，朕也知道，朕的才资不是很高，和他们一起考，还不见得能考过他们呢？对了，钱先生，朕曾风闻，北宋时，有凭诗才录用的，可有此事？”

“呃！回皇上，此乃野史风传，不足为凭。那北宋时，诗词虽佳，却于治国无益，本朝举士，诚乃集天下大成，万不可凭诗才举士。”

“哈哈，钱先生多虑了，朕可没这么想过，对了，贡士之中，可有什么人才吗？”

“回皇上，江州举子…”

就这样，老钱的两个学生被提前举荐为榜眼和探花，副考官王永光也没落空，他进入殿试的学生，全成为二榜的进士。大明科考的录取标准是：一榜只有三人，二榜一般在数十人之间浮动，300多贡士中剩余的，就是三榜进士了。

其中温体仁举荐去红炉香山（香港）当参政的几个学生，也有一个中了贡士，因为是带着职位来考的，小朱顺手就赏了一个庶吉士的荣誉称号过去。大明因为官员薪俸过低，所以官员有滥封的积弊，这么干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官员多一份工资拿，对于像前朝海瑞这样的清官来说，这是唯一不饿肚子的法子。

赏温体仁学生庶吉士的荣誉，也不过就是每月多10两左右的银子，想想是够可怜的，寒窗苦读十几载，好容易中举了，每月有个几两银子拿了，又被国家发配到全国乡村去当义师，三年磨难之后，会试中了，当个庶吉士也不过十两银子的俸禄，就这样，还要为国鞠躬尽瘁，的确是难为这些人了。

要想改变这种畸形现象，就只有打一场安定百年的胜仗。大凌河城堡，济雪伯祖大寿，一切的一切就靠你们啦！

……

夏八月，炎热的太阳，依旧毒毒的照耀在大地上。似乎是偏好恶作剧的恶棍，太阳在崇祯四年，依然没有给大明国土上带来一丝五色的雨云。这片几千年来，一直是世界东方最广阔的、最富饶的土地上，连续第23次迎来恶劣气候，使得多少年来一直靠天吃饭的华夏儿女，又一次面临着严峻而残酷的挑战。

关外的土地号称黑土地，但就在这片沃土上，因为连年的战乱，早已经是千里无人烟，万户绝生息的惨景。萧瑟的天地间，偶尔会行出群徙的苍狼，他们孤傲的穿行在山林河川之间，在这里，除了人，也许连人在内的所有生物，都要在它们的面前俯首，朝拜着这片土地上的真正主宰。

高高的蒿草完全可以隐藏起它们脊背上的鬃毛，但是，苍狼们，骄傲的拒绝这份天地赐予的伪装，它们缓步前行，毫不顾及的嬉戏着。间或地在头狼的带领下，高扬起头颅，对着苍天次第长啸。

任日月之光交替普照，即使世间的沧海桑田，也不能改变它们分毫。当人们面临奈何桥的邀请时，是苍狼们，在桀骜的行使着主人的权力。

追逐、撕咬猎物，袭击、围捕流浪的人类，在它们的牙齿和利爪面前，什么都犹如虚幻的回眸，转瞬即逝。

头狼轻轻的抽动着鼻翼，狼群安静下来，它们都感觉到了。凭借经验，它们知道，这是三匹人类的骑士所带来的信息。最近它们经常围捕到人类的骑士，人类的马匹。

几只小狼，冒进的向前方冲去，头狼恼恨的晃了晃前肢，突然一声长啸，整个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向前冲去。

在一处山角转弯出的平原，三匹马，三个人，遇见了二十六只苍狼。这个力量对比，即便马上的骑士是后羿这般的神人，也绝对不是对手。

然而，三名骑士，对视一眼之后，默默的抽出弓刀，刀身狭长，横着叼在了嘴里，强弓上同时搭着三只羽箭，只有这样，才可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伤最多的苍狼。双方的距离太近，甚至不及三只羽箭射完，双方便已经接触上。

此时，呈倒品字冲锋的三名骑士，双手松开任凭弓箭自行落下，左手抽出三眼火铳，右手齐齐的把嘴里的军刀擎在手中，迅速挥斩而下。

漫天的鲜血，似乎漫天飞舞的彩蝶，轻盈地布满视线可及的天幕中，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双方默契的保持沉默，因为欢乐的长啸，要留在胜利的那一刻。

两名在前方闯关的骑士，突然断喝一声：“去！”随即，两名骑士便跃身而下，各自寻找一头巨狼，合身扑下，两匹战马人立而起，落下时，四只前蹄分别找到了四只苍狼的身子，这短暂而惨烈的举动，在狼群无间的攻击阵线之中，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

后面的第三名骑士，仍然沉默着，脚下马刺一击马腹，坐骑一声嘶鸣，向前连续跃跳了三次，闯出了苍狼的包围向远方而去。剩下的两匹马，两个人，则在顷刻间，被愤怒的狼群撕咬成碎片。

……

有一点要说明的是，两名骑士在跃下时，双臂夹紧，铳口冲前，刀口冲外。因为很多人在肉搏时，会下意识的抬臂来遮挡，但其实这种方法是错误的，因为肉搏胜负只决定在最初的几个动作上，我们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将拳头或者刀子送过去。

如果叉开双臂，很容易被对手利用，所谓‘一步先，步步先，一眼让，眼眼让’就是这个道理。

……

这样的场景，最近这四个月以来，在整个关外的土地上，不断上演着。幸存的骑士，没有回头，因为同伴袍泽用生命换来的，不是他的眼泪，不是他的回头，更不是狼群肆虐的狂啸。而是要他活着向前方冲去。身后的惨景仍在继续，苍狼的啸声仍在连绵，而骑士继续打马急进，他的方向是西北方向，天地万物迅速的向后掠去，仿佛提醒着他，

‘快，远方已经不远，再加一把劲，你要一直跑下去，跑下去，直到那在荒野中冒起炊烟的地方，那是大凌河城的炊烟’。

炊烟预示着人气，意味温暖的帐篷，意味着军情传递的任务顺利完成。意味着，下次，就该轮到他为同伴开路了。轮到他用鲜血，来为同伴袍泽争取活命的机会。这便是这片土地的规则，死，意味着生，生，也意味着死。

营盘里，远远看见他疾驰而来的哨兵，迅速打开栅栏门，骑士的骑术精良，提前四五尺，便一拎缰绳，战马一跃而起，跃过了高高的鹿砦，营门不远，便是一座架设在壕沟上的浮桥，骑士迅速的驰过浮桥后，左手一按马鞍，自还在快速前冲的马上跳落在地，借着惯性前冲几步之后，顺势跪在了主将身前。

“报，爵爷，长山游骑报警，后金三千步骑，前来窥探军情。”

骑兵单腿跪在大凌河城前的原野上，他的长官便是大明济雪伯山海关总兵大凌河城总兵官祖大寿。

祖大寿端坐在一个矮墩上，他此刻神情专注于面前正在炙烤着的羊腿，听到长山游骑营骑兵的禀告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从已经烤熟的羊腿上片下一块肉，投给那名哨兵。

“现在秋风正起，多吃羊肉多喝酒，免得落下病根。”

“谢爵爷。”骑兵也不多言，将娇嫩可口的羊肉抛进嘴里大嚼起来。

“鞑子兵早晚会来，这次人数不多，定是来探营的。但绝不能轻易让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这地界，是咱大明的了，你去传令，叫左前营的人去会会，能杀就杀，不能杀，也要赶他们一程，吓也要吓出点东西来。”

“哈哈哈”一边的亲随轰然大笑。

“得令！”这名骑兵干脆利落的站起身子，回首飞身上马，迅速跑了开去。

“鞑子兵来的还真快”祖大寿望着骑兵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吩咐道：

“传令，从今天起，一切筑城的工匠全调到城外来，连夜把壕沟挖成，鞑子大军主力，不出20天肯定过来，到那个时候再筑城也不迟。”

“是。”一旁的传令兵赶紧往城里跑去。

“再有，告诉何可纲，壕沟内环的防御工事，就归他了，各门火炮一定要在落日前到位。万万不可拖延。”

“是。”又一名旗牌小校跑开。

祖大寿收好手中的匕首，拔出穆刀，迎风舒展了几下，凭空闪烁出数道寒光。最后祖大寿用刀尖指着远方，一动不动。

“来吧，我倒要看看，大凌河城，究竟能招来你们多少人？”

“爵爷，张春大人来了。”

“噢？哈哈，想来是给我送钱粮的吧？”

张春是从水路赶来的，不过，他没带什么钱粮，倒是带来了几道军令。

“命你等，尽快将最近收拢的流散汉民，自大凌河运回关内，大明蓟辽督师、领兵部尚书袁。”

言简意赅，并且不提城防事宜。

“哈哈哈！”祖大寿仰天大笑：“督师便是督师，知道有某家在，大凌河城可屹立千载。张大人且放宽心，两艘小船今夜便可以开拔回关。”

“那下官便多谢爵爷了！爵爷，听闻有敌兵来犯？”

在蓟辽边军中，有着铁一样的传统，客套话能不说就不说，大家都是直来直去的铁汉子，只有这样的铁汉，才能组成真正的铁军，才能爆发出炫目的光芒来。

“是啊，刚刚闻警，后金三千步骑已到长山东北三十里处。”

“他们来的倒也快了些。”

“这些天流散至此的汉民越来越多，即便口耳相传，那后金也要知晓的。来便来，本将还想再得一次封侯呢！”

“下官这就回返，爵爷珍重，再有，下官定要组织援师，定不叫爵爷孤军而战。”

“那就多谢大人。”

锦州城坚炮利，几年来，后金多次缠斗，均损兵折将，如今大凌河再建出一座‘锦州’出来，对于后金来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后金的满人和汉人的社会分工很是明确，汉人只负责生孩子和种田做工的低级工作，满人只负责享受和杀人。汉人的不满情绪逐年增加，散逃的情况层出不穷。为了应对这样的社会矛盾，皇太极早三年前，就已经着手改革。他一再惩罚无故杀伤虐待汉人的满清贵族，并出台一系列法案来提高汉人的社会地位。甚至还做出很多的许诺，比如提高待遇，增加福利，甚至举办科考。同时，还在参战人员的比例上进行改制，允许汉三旗的建制出现。如果说，种田做工是维持生计的保障，那么允许参战，则是迅速致富的机会。

按照满清的习惯，一切的战利品都归个人享有，即便近些年来，战利品的划分比例越来越完善，但扣除归公的部分，留给个人的仍然很是丰厚。更何况，满清富产金矿，按人头来赏格，也极大刺激了满汉八旗的战斗欲望。

现在，大凌河筑城，却给皇太极的改革计划制造了障碍。一旦大凌河的汉人站稳了脚跟，广宁城早晚不保。广宁和盛京之间，拍马朝夕可到。如果连盛京都时常面临大明的骚扰，那满清那里还来的安稳？他皇太极可没有大明皇帝那样的胆魄，天子守国门的壮烈和血性，是建立在强烈自信和大国的风度基础上，满清最多是个蛮族番夷，无论是气量还是格局，都不足以和大明来比较。

盛京迁都，将产生系列恶果，最明白的，就是科尔沁为代表的蒙古势力。

点兵山的观校台上，山下满蒙两万精骑列队通过，诸大贝勒的神情异常雀跃，打仗就意味着发财，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除了杀人的快乐，就是数钱时的兴奋了。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皇太极，一直在胡思乱想。这次胜算还是有的，围城打援，旷野歼击，是满清最有把握的事情，但大明为何明知道这点，还要主动寻机决战？会不会有什么诡计？

“范先生，金州海匪刘爱塔复归一事，办理如何？”

“回皇上，”此时皇太极已经称帝开国了，“刘爱塔反复阴踞，不堪大任！”

“哼哼！无妨！”皇太极冷笑一声，“刘爱塔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无论他们诈降与否，朕只想拖绊住他们，免得毛文龙的水师趁着大清出征之际滋扰而已。”

“皇上圣明，奴才聆诲！”范文程，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无耻的汉奸，自诩为范仲淹的后人，却不仅科考不灵光，连道德也不灵光。身为汉人，年龄又不大，完全可以继续考下去，但是，却甘愿留着辫子去给满清当奴才。秦桧自称侄、汪精卫自称弟，虽说都是汉奸，但秦、汪两人还没把自己当奴才来供外敌驱使，起码这点上，范文程就是一个天字第一号汉奸。

“去告诉南四卫的统领，务必小心刘爱塔诈降，可叫他们先把妻儿送来当质，然后再行招抚。若事有急变，斩立决。”

“奴才遵旨！”

‘后顾，后顾之忧，只要通过拖延谈判的方式，在出征期间防止住镇海水师的骚扰，我便可以解决掉大凌河城。’

皇太极心中这样想着，站起身形，整理好甲胄弓刀，翻身上马，呼啸一声。率领两黄旗的人马直冲而出。

当他们大军来到长山东北三十里的时候，正是和多尔衮率领的先头部队事先约好的合兵之地。

多尔衮现在已经成长为后金新生一代将领的佼佼者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说哥们几个内部经常打架，甚至刀兵相见，但面对大明咄咄逼人的战略安排，这些个兄弟，便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宣战了。

这次，皇太极不仅带了多尔衮，他还把代善也带来了。刘爱塔当年叛逃，就是因为代善的‘虐害爱塔，夺其乘马，取其诸物，致爱塔不能自存’，这次，皇太极很怀疑刘爱塔的复归是否有诈，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把代善带出来，以最大的努力来接纳刘氏几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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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血战大凌河

长山脚下，皇太极的大军刚刚到达，前期探营的多尔衮就派人传信过来。

多尔衮见到满蒙主力后，立刻提出一个计划来。祖大寿曾经派了一营的骑兵来驱赶多尔衮的先锋军，多尔衮的目的，就是在野战中吃掉这3000人，好先声夺人。

“锦州祖大寿与我大清，乃是杀兄弑弟之仇，十四弟既然决定了，皇兄配合便是。”

“谢陛下！”

随着这一声谢，不仅明确了君臣的关系，也定下了大明一营官兵的命运。原本祖大寿想的是利用一营兵马施行骚扰，即便不敌八旗，也不至于有什么大损失。然而，多尔衮连续多日的假象，给对方造成了极大的错觉。

要知道，后金和辽东两边的将官军卒，相互之间相当熟悉，不仅对方的服色、容貌都一清二楚，甚至连谁打仗什么风格，布阵冲锋什么特点都很熟悉。

偏偏这次，是多尔衮第一次作为主将出阵，明军这边很多人都知道，后金这位十四王，虽说很小的年龄，却精明强悍，是不可夺得的人才。

但打仗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拼杀，所以，在多尔衮有意示弱的情况下，这一营的游击将军杜明便渐渐生出了轻视之心。虽说长山上的哨营已经多次示警，后金主力已经很接近了，但是杜明还想再练练兵。这阵子，他手下人没少收获，斩获了不少后金骑兵的首级。

“将军，后金主力将至，祖爵爷也传令回营，您看！”

“我们现在距离大营不过40里，即便鞑子主力，咱们也可以且战且退。无妨。”

话虽说的满，但杜明的经验告诉他，出来也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后金主力将至，切不可掉以轻心。

“传令，左哨沿途布警，全营回师，后哨断后。”

一队人本来可以打马回营的，但未免显得狼狈一些，况且回营的时候如果不能做到步步为营，也是行军大忌。所以杜明领着自己的手下，慢慢的往回返。

……

“报将军，后金鞑子冒服来犯。”

后金在努尔哈赤的盘算下，拥有非常成熟的战术：杀敌头目、顺风追击、冒服偷营。

其中冒穿明军服饰以迷惑对方，等接近后趁乱掩杀的偷袭战术，是最为常用的。并且屡试不爽！

针对这个现象，大明军队在兵部、工部和内阁的亲自参与下，由徐光启借鉴范西礼朝见皇帝时，所穿着西方贵族装扮中，银球、金球为灵感，在全体大明军队的服饰上，做了一个小小的却影响深远的改动。

凡大明军卒将官，依照‘首功’‘大功’‘战功’‘军功’四个等级，分别配以‘铜钉’‘银钉’‘金钉’‘玉钉’装饰在盾牌之上。每立一功，则得到相应的一颗铆钉。各个级别的递增为七次，比如斩首七个，便可以得到一颗铜钉，斩首满四十九个，就可以七颗铜钉兑换一颗银钉，依次类推。功劳越多，盾牌上面的铆钉数量就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漂亮。铆钉的正面，是八棱镜面，不论在日光、月光还是火光、烛光的照耀下，都会产生镜面‘泛’射现象。很容易辨认。

这个安排很隐蔽，并率先在辽东进行试验，后金年来，虽说发现了很多战俘都事先把盾牌毁掉，也发觉盾牌上的变化，但其中的规制，尤其是铆钉的排列顺序，却是随着每次出战都有变化。

因此，沿途布警的左哨率先发现，迎面而来的骑兵，其盾牌上的功钉排列有问题。故而发出警报。

“传令，左哨、后哨归队，全营布六合轮射阵。各哨万不可落单。”

杜明经验丰富，他立刻判断出，后金方面显然想一口气吃掉自己这一营的兵马。此时再分什么布警和断后，无异于自落圈套，唯有全体集中才是应对的最好方法。

六合轮射阵，是这些年袁崇焕新研制的阵法，各军依据各自的人员数量，分成六个阵形，手持羽箭或是火铳轮番出阵射击。用于充分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

眼见六合阵一布，局面迅速稳定下来，杜明稍稍缓了缓精神，连忙掏出西礼千里镜观察战场情况，镜子中所展现的，是令他恐怖的一幕。

只见后金八旗鲜明，阵垒清晰，正在列队形成对他的合围之势，两黄旗正面压迫，两红旗自左后方迂回，两蓝旗自右后方包抄，而两白旗则早已经换上明军的服饰和自己接战了。两白旗的方向正好是自己的退路。

“哼哼，想吃掉老子一营？先问问你的牙长齐全没有!”

“箭矢缓射，敌酋想空耗咱们。”此时杜明心中方才醒悟，几日来这个一直被自己所藐视的十四王，绝对不是一个易与之辈。此刻，多日来的接战，自己的羽箭、弹药所剩已经不多，如果轻易再行浪费，那全营的命运可想而知。他一把拽住身边的副将，面色严肃的说，

“传令，布三才罡锋阵，本将亲领中哨左锋，以后哨为右锋，你领左哨为中锋突击。”

“将军！”副将似乎想争辩一番。却被杜明一鞭子抽下。

“快传军令！”

说完，杜明口中呼啸，招呼中哨去了。

三才罡锋阵，便是倒品字冲锋阵，目的是牺牲前冲的左右两锋，而给中间的后锋，创造闯出生天的机会。

“敌可断吾颅，断吾肢股，便止留躯，亦可笑焉，胸乳为目脐为嘴，干戈舞动猛志固。”

无论是三个人还是三千人，辽东的铁血传统便是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即便只有三成人活命，也要破了敌军全歼的企图。

面对倒品字的冲锋，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两白旗也不行，因为再烈的狼群，也不能抵挡牺牲自己，回护袍泽的决绝之心。

后哨营马闯出包围圈时，深陷包围之中所有人马的身上都沾满鲜血，两白旗的悍勇给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但是，毕竟全歼的目的没有达到，他们还是赢了。对于后哨来说，前方大凌河城外的壕沟栅栏已经在望，他们活下来了。

对于左哨和中哨来说，继续厮杀，不仅为同袍争取更多的时间，也是对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的承诺，将全部的心血气力用来斩杀敌人，因为他们都是英雄。

杜明眼见后哨顺利冲出，朗声大笑：“专杀头目，你们鞑子的说法太已粗陋，爷爷今天便教教尔等。”

说完，他双手架起三眼火铳，对准一名白袍小将，轰的一声，便射了出去。甲胄坚固，丸矢迅捷，仍不能破。所以，杜明的三眼火铳，瞄准的方向是那名小将坐骑。

“射人先射马，擒贼当擒王。哈哈！”

杜明嘴里零零碎碎的呼喝，手下却不停。他现在的两哨人马已经同两白旗混战在了一起。他的身边只有五六个亲兵跟随。

但见杜明纵马前冲，来到那名小将身前。高举穆刀用力斩下。那名小将的一条腿被惊马撞伤，半跪在地，手中高举长刀不拦穆刀，却直接挥向杜明的手腕。

杜明左手横挪，将三眼火铳横档在手腕处生生扛了这一下子，长刀卡在了火药机门处，而杜明的穆刀依旧斩下，只是略缓一下而已。

借着这一缓，那名小将左腿用力一蹬地，横向滚开，从腰下拔出了腰刀，同样是一把穆刀。显见的这把刀原有的主人已经死在了小将的手中。

杜明眼见怒吼一声，左手从马鞍处拔出一把刚刚配发到将军一职的转轮火铳，抬手一枪，正击在那名小将手中的穆刀处，穆刀回斩，嵌入了小将的胸前，小将顺势被轰着倒仰过去。杜明架马欲待上前，小将身边的近卫亲随一拥而上，拦下了他们。

“将军，左前方。”杜明身边的亲卫连忙冲上去接下了后金骑兵，其中一名亲卫还冲着杜明喊了一嗓子。

左前方，因为那名小将的近卫亲随急于救护，而露出了一个口子。杜明，不待多想，扔下火铳，高举穆刀，

“弟兄们，冲！”

“传令，命两红旗、两蓝旗随后掩杀，务必要趁着对方入营时跟进去。”皇太极在远方看到此情况，连忙做出反应。因为冒服一事被对方事先发现，八旗合围的阵势不能全面展开，所以被对方逃出了一半的人马。但皇太极的反应仍然迅速。

左前营骑兵三千，战马五千，能活着逃回何可纲主防的栅栏前，只有1800人。

“何可纲，我操你祖宗！”杜明围着大栅栏打马盘旋，何可纲恐怕后金兵随后掩杀进营，所以，没有命令底下人开门。逼迫的杜明绕着大栅栏直骂娘。

“将军，后金兵上来了。”

杜明一看，身边正是副将。他苦笑一下，对着自己的手下人高喊。

“大家别怕，光启炮射程远，方向准，大家沿着营栏而行，边行边施放箭矢，待敌退，咱们就可以进营了。”

何可纲是辽东军中有名的犟种，他要是不开营门，那就连天王老子来，也开不了营门。大家没办法，只好排成三列沿着营栏开始了跑圈。

好在，营栏内的光启炮开始了轰鸣，多少缓解了一下杜明的压力。然而八旗军悍勇冲击的方式，还是有部份骑兵冲到了营栏前，抛出绳索套住营栏，纵马回返，营栏吱吱嘎嘎的响了起来，加上后续的八旗骑兵不停的往营栏里射箭，营栏渐渐的倾斜起来。

“传济雪伯军令，左营游击杜明，招贼攻栏，贻误战机。现特命，前往却敌，以功赎罪。”

“他妈的，老子现在只有一千多人马！”

杜明嘴里骂着，身下打马，还是率领手下军卒折返冲杀而去。营栏内，则开始了兵马调动，右营的骑兵已经陆续开始通过壕沟上的浮桥往营栏处集结。

“传令，两蓝旗回返，两白旗就地整编，两红旗断后。”

皇太极从千里镜中看到了营栏内的调动情况，于是赶紧下令退兵，现在他只有八旗万人，后续的部队还在后面，在主力刚到的情况下，想在对方的营栏前歼灭那一千多人，难度很大。尤其是对方依托火炮和源源不断的援兵。

这场战斗只打了一个多时辰，就结束了。但消耗却很惊人，汉军这边，左前营三千兵马，只剩下1700多人。两白旗死伤也达到了900多人。如果不是杜明自觉箭矢不足，果断下令突围，双方的死伤人数还会加大。

杜明一见营门开启，当先一马撞了进去。

“何可纲，你个混账王八蛋，你他妈的出来，老子活撕了你。”

一帮子左前营的人马，也气势汹汹的跟在杜明的身后往里面抢。

“杜明，你要干什么？”随着一声断喝，祖大寿从大凌河城里跑了出来。

“罪将参见爵爷！”杜明是袁崇焕、祖大寿的爱将，作战勇猛，有当机立断的决心，是以，向来在锦州城很吃得开。今天这事情原本就是他的错，让他回来不回来，结果丢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马，他自然知道跑不了，但是为了减轻惩罚，他便故意把矛头指向了何可纲的‘见死不救’。

“你倒还知道自己有罪，来呀，绑了，斩首示众。”

“爵爷！”祖大寿身边的一干人等全跪了下去，杜明是他们的好兄弟，如今只打一阵就要被斩首，这是大家不愿看到的。

“爵爷，”何可纲率先求情。“后金万三千人马围歼左营，杜将军尚且能半数安返，功过可抵，望爵爷三思。”

“爵爷，杜将军血战归来，守住营栏，有功无过。”

“爵爷，你杀我便杀了就是，只求爵爷，莫要难为我左营这些的好男儿！”杜明看清了情形，底气更壮。但他不是笨人，没有再咬何可纲。

“哼哼，你倒敢担当，那些兄弟的性命顷刻丢掉，配给你的火铳也被后金掳去了不少，你有几个脑袋担当？”

“爵爷，杜明知道有错，只求爵爷能看在多年跟随的份上，让杜明当一名小兵，他日战死在沙场，也好心安！”

“爵爷，临阵斩将，于军不祥，望爵爷能令杜明待罪杀敌。”

张春既为监军，临战是不能轻易撤离火线的，所以张春并没有跟着大船回锦州。但张春很有水平，他现在的唯一职责，就是适当的出面打圆场。

“也罢，既然连监军张大人都为其求情，便降杜明游击将军为巡检指挥，再有冒进之举，定斩不赦。”

看着杜明满不在乎的神情，祖大寿忽然笑了笑，

“杜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抽你鞭子、打你军棍，都难奈何你什么。本将就罚你剃发去胄、削耳断指，如胜则功过相抵，若事不可为，定先取你项上人头。”

“谢爵爷不杀之恩！”

看着杜明仍是有些三青子的样子，祖大寿摇摇头，拨马转身向城里走去。

随后从城里又传出将令，何可纲巩固营栏有功，继续责司城外军防。

……

营栏内是六米的沟岸，然后是七丈宽，五丈深的壕沟。浮桥下埋设火药浮筏，一旦明军退过浮桥，便可以点燃浮筏炸毁浮桥。浮桥由方木制作，加上往来小船上的火炮，可以轻易抵挡八旗的进攻。看着壕沟内的大凌河城，一个月来一直在有条不紊的建设，甚至还揶揄的悠闲歌唱，满蒙八旗不仅气恼万分。

但没办法，后金虽然也有火炮，但射程和威力只能打毁栅栏，况且沿着河岸还没等架设完毕呢，光启炮就定点炸毁了。

骑兵怎样精锐，也无法越过蓄满水的壕沟，连日来，八旗退，则浮桥架，明军抢修栅栏，给骑兵冲击造成损伤。火炮移动来，营栏后的明军立刻由浮桥撤回，八旗各军仍然止步于壕沟外环。多次往返，明军的死伤没有太多，但八旗的死伤却越来越多。皇太极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依照原先的作战计划，准备进行围城打援。

但是，长山的兵马在后金主力汇合之前，便快马撤回锦州了。因为袁崇焕在锦州城中，仔细分析了大凌河城的现状之后，发觉依靠水路，便可以达到援师目的。长山哨寨的功用降低，便下令撤回锦州了。

当然，水路中，只有镇海水师的大船，才能抵挡后金的攻击，于是，在大凌河城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袁崇焕甚至连大船都很少派遣，改为十五天一次了。

唯独比较遗憾的是，大凌河西岸的营垒，抵挡不了后金的冲击，还是被攻破了，也平白留下不少物资。营垒中的工匠和军卒，伤亡倒是很小，在开战前期就都纷纷撤回大凌河城了。

注：努尔哈赤三大战法：杀敌头目，顺风追击，冒明军服。

杀敌头目很简单啦，就是美国人的斩首计划。在中国唐代便有“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诗句。

顺风追击：明军火器属于转型期，在整个热兵器发展的初级阶段，因此硝烟是比较多的。后金骑兵于上风口奔下风口击杀明军，不受硝烟影响，而明军则越打越视线模糊，根本谈不上迎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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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凌河无功而返！镇海关巧取豪夺！

“早知如此，当初便应该在西岸也建设城堡，这样，两岸城堡可以连城一片，后金即便再多数倍，咱们也不怕了。水师也可以更加优容一些。”

祖大寿在军事会议上慨叹道。座位排定很有意思：祖大寿坐在正中的帅案后，张春坐其左手边，位置稍稍靠前半步。何可纲坐在右手边，位置在帅案前，其他人就乱坐了。

杜明虽说被罢官了，而且还属于‘残疾人’系列，但仍然搬个小马扎坐在帐门口。除了祖大寿没人敢取笑他。

张春说话只需扭头就可以，何可纲则需要半转身，这样的安排完全出于地位和等级。

“爵爷不需自责，只要大凌河城安然无恙，后金兵必不可久驻。听闻前日入城之镇海水船上的人说，东江刘兴祚已经和金州的虏寇联系妥当，定在下月朔日，诈降骗城。只要金、复、海、盖四州燃起烽火，咱们便可以退敌了。”

“哼！”祖大寿抬眼看了看帐中人员，见没有镇海方面的人员在内，方才开口：“刘兴祚兄弟几人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他们能诈降骗城，本爵就可以打下盛京了。”

“哈哈哈！”

帐中诸人都笑了起来。辽东镇和东江镇的恩怨，由来已久，蓟辽督师这个位置，原本毛文龙的确有希望当上，但是因为毛文龙桀骜跋扈，祖大寿等人曾经被毛文龙羞辱过。因此，他们这些人凑了不少黑材料给朝廷；

后来袁崇焕当上督师之后，曾想设计伏杀毛文龙，只是镇海水师因为银钱较多，交了不少眼线在辽东军中，致使风声走漏，毛文龙惊怒之下避走海上，造成锦州一带的军事压力骤增；满清自洪山口入寇京师，毛文龙还递折子弹劾攻讦过袁崇焕。

这么三番五往，两镇的关系已经很差了。尤其是毛文龙手下的那些副将、游击，多数是刘兴祚这样的叛逃复降之人，这点上，在祖大寿这些人眼中，永远是看低一层的。

最重要的起因，还是党争所致，毛文龙是依附魏忠贤上来的，而袁崇焕这一系归属东林。这才是最根本的。

殊不知祖大寿开玩笑的这一句话，竟然一语成?。

东江那边，刘家几兄弟分别是：老二刘兴祚（刘爱塔）、老三刘兴基、老五刘兴治、老六刘兴沛、老七刘兴贤，其中老四刘兴梁现在卢象升的麾下当差。

所以，与后金接洽的工作，一直是毛可喜领着刘兴祚五兄弟一起在进行商谈。

此时的金州协领富伦，是个莽撞人，他得到皇太极的圣旨之后，不是一心一意的商谈投降，倒是一心一意的办起诱杀来。

开始的步骤很简单，先是刘家几兄弟央求城内相熟的商人，和富伦进行商议，先定下刘家几兄弟的官职，既然刘兴祚之前的叛逃是受代善的气，逃走之后，皇太极还挺愤怒，可见刘兴祚的地位并不低。所以，刘兴祚着实是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定为南四卫副都统。

接着送一些金银珠宝和东瀛美女过去。

再下来，就是从山东、朝鲜、东瀛甚至包括流散过来的汉民中，随意挑选一些妇孺老幼，冒充刘家兄弟的亲属送进城里当人质。从这点来看，无论是毛可喜还是刘兴祚都不算正人君子。

最后，约定10月18日，投奔镇海关。

镇海关的城墙全长1500米，整个城池只是在北方开一座城门，因此，选在这里接受，双方竟然都很满意。

富伦的想法很简单，即便诈降，凭借镇海关的天险，我也不怕。

刘兴祚呢，他想的是，凭借你富伦，也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只要控制镇海关北门，你富伦插翅难逃。

镇海关是金州三关中最险要的，只要镇海关拿下，归服堡和黄骨岛堡，可以说不在话下。

刘兴祚算是想明白了，今时的确不同往日了。只要这次顺利解围广宁（大凌河城），自己就是军功一件。后金同时面临金州、广宁的威胁，只能分兵而击。凭借现在大明的战力，守城肯定没什么问题。他并非不学无术的人，相反，毛文龙评价他“颇通兵法，有智谋。”

当年金、复二州的失陷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原因，民太多。后金先驱赶汉民百姓涌入金、复二州，造成两地的粮食紧张，随后利用混杂进去的奸细造谣生事，进而开城揖盗，这才失陷的。

但现在不同了，金、复二州这十几年来，因为后金的横征暴敛使得“荒城废堡，败瓦颓垣，沃野千里，有土无人。”

没有军粮上的压力，想守城守个三年五载，他刘兴祚有绝对的把握。更何况还有毛有德、毛仲明、小毛帅毛承禄、陆继盛等人在帮衬着。

心中想着，刘兴祚一行已经来到了镇海关的门前。

“传我将令，刘爱塔一进城，即刻拿下。其仆从人等，悉数斩杀。”富伦在跟副将悄声下着命令。他胖胖的脸上，满是狠辣的表情。在时明时暗火把的照耀下，显得狰狞可怖。

“可喜兄弟，我看那富伦，满脸杀气，显见得不怀好意，要不咱们一会先行动手？”

刘兴祚太了解富伦了，虽说现在这个距离，别说表情，就是富伦的胡子都看不清楚，但刘兴祚就是能下这个判断！

“你可有把握一击便要了富伦的性命？”

“三弟用飞鸟铳最是娴熟。”

“兴基呢？”

“可喜大哥，兴基在此！”

“兴基，你可能一枪便要了富伦的性命？”

刘兴基咪着眼睛量了一下，随后说道：

“呵呵，莫说一个富伦，便是十个也没有问题。”

“好，待会城门一开，你、我、兴基、兴沛、兴贤，咱们五人快马过桥。兴沛、兴贤将火药埋置在城门之下，我三人入城击杀。兴沛、兴贤一定切记，万不能叫他关上城门。老七兴治带领剩下的人拖在后面，万万不可过桥，你们挑几个精干的，把吊桥守紧一些。兴基用飞鸟铳射杀富伦，一待功成，你我要迅速撤出城外。”

毛可喜知道，己方的诈降恐怕被对方识破，进城容易出城难，现在他们不过就一百来人，想攻下镇海关，根本不可能。好在后面的水步两军都在远处五十里埋伏，到时候等火炮运到，区区镇海关，对于他们这些纵横海上多年的人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因为，此时镇海关守军只有400人左右，就是整个金州卫，也不过525户的八旗，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

镇海关两重大门缓缓打开，里面那层门是左右开，而外重的城门则属于上下启合，一旦毛可喜、刘兴祚进入，大门垂落，和二重门之间就形成了瓮城，到时候，这些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仅毛、刘几人在紧张的注视着缓缓开启的大门。富伦也同样盯着，他思忖着一会手拎着刘爱塔的人头，是左手拿还是右手拿？最后，富伦决定用右手，因为昨夜，他便是用右手掐杀了刘爱塔的‘大女儿’。让你们父女同死在本官的右手下，想到此，富伦自齿缝间冒出嘶嘶的声音。

“富三爷，一向可好啊？”刘兴祚故作镇静的打马前驱，身边跟着毛可喜和刘兴基。再后面是兴沛、兴贤。他们刚刚过了吊桥。

“哈哈哈，富三爷，俺爱塔今番投诚，苍天可鉴。难道说，你就这么欢迎老兄弟吗？”

此时毛刘等人的队伍分出了前后两块。毛可喜、刘兴祚等五人已经过了第一重门。

面对刘兴祚连声的探问，富伦终于忍不住，他缓缓自城墙上挪步到了内堞处，抚着女墙探身喊道：

“刘二爷，我突感风寒，在上面候着您呢，快快过来叙叙旧啊。”

此时，因为刘兴祚五人提快马先入，后面的几十人还在陆续过桥，富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全杀这100人。是以，他并没有下令关门，也不得不和刘兴祚答话的。

“哈哈哈，三爷身子骨一向不成，人都说，这色是蚀骨刀，三爷你要小心才…。”没等刘兴祚最后一个‘是’字出口。刘兴基已经在火烛之光的照耀下，看准了富伦映衬在地面上的影子。

只见刘兴基一面口中高喊：“我带了东瀛的神药，给三爷看看。”一面驱马前冲，来到了内城二重门里，双手弃缰，擎着一把天启五年造的飞鸟铳，马上拧身，枪口朝天，半扭着身子回首便是一枪。

砰。青烟缭绕中，刘兴基双手一撒，任凭火铳砸落在马鞍之上，右手拔出穆刀，左手一带缰绳，拨马便往外冲。此时，刘兴祚和毛可喜二人早已抽出穆刀，连续几个斩落，砍伤了数名官兵。

“盘子星掉了，扯呼啊，扯呼！”无论刘兴祚还是毛可喜，都早沾染上匪盗的习气，在这个紧张时刻，三名大明带品轶的将军，竟然喊出黑话来。

刘兴沛、刘兴贤二人，早已经将背后揣着的火药包裹扔在了两边吊索之处，听到二哥这么一喊，连忙左手一投火把，引燃引信，右手拔出穆刀，同样挥砍几下往外便跑，等到这五个人跑至吊桥时，身后城上的八旗兵丁，已经开始放箭了。

跟随他们来的，并且故意磨蹭着守在吊桥另一端的刘兴治，立刻引领手下兵丁用弓箭予以还击。火铳只能放一枪，还是弓箭来的痛快。

城上城下均有人中箭哀号，但吊桥还是在慢慢升起。刘兴祚情急之下，回马来到城门吊索处，俯身捡起燃烧的火药包，借着纵马回旋之力，准确抛出了火药包，两个火药包几乎同时爆炸，吊桥是木制，爆炸的威力很强大，不仅绳索断裂，吊桥也顺势坍塌下来。毛可喜等五人不顾四处飞溅的箭羽流矢，踩着破裂不堪的吊桥跑了出去。

等这几个人跑到了安全地带，相顾一看，都哈哈大笑起来。火药爆炸的威力很惊人，把这几个人的衣甲全震的开裂了，里面的皮肤绽出数道惊人的伤口，不断的冒着血。脸上也是，十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白骨。

“娘的，痛快，怎么样？都他妈的没事吧？”

“回二爷，都好。”

“兴基呢？你怎样？”

“没事，养两天就好！”刘兴基又吐了两口血，晃晃脑袋，满不在乎的说：“就是耳朵不好使了，听你说话就跟你在被窝里似的！”

“哈哈哈，”刘兴祚张狂的笑着，“你敢听老子的床，回头看我不收拾你的五姨太不成。”

“等拿下了金州，随你二哥高兴。”

毛可喜吸着冷气，忍着疼，连忙下令。

“现在身子还好的就是兴治了，兴治，你赶紧去找弟兄们，咱们连夜要拿下镇海关。就说是我毛可喜说的，镇海关里的娘们，全是弟兄们的，晚了可就没了。快去！”

等刘兴治跑远了，几个人连忙在身边亲随的帮助下，包扎伤口，裹覆草药。

“可喜兄弟，”刘兴祚忽然很认真的说：“你还有力气想娘们啊？哈哈哈！”

这是一群什么东西？但也许是这残酷的战场改变了他们的人性。谁知道呢？

富伦本就不是一个会带兵的人，他一死，镇海关立刻大乱，关门也被火药炸毁，等到刘兴治搬来火炮和一千水军，镇海关轻易的就拿下来。等这些人进城后，关内异常混乱。到处可以听见毛可喜、刘兴祚等人嘶哑着嗓子喊道：“杀，杀干净啊，千万不得走漏风声，不论男女老幼，听见没有？”

“二爷（三爷、五爷...），您就擎好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类似的暴行，在归服堡、黄骨岛堡、金州卫府衙陆续上演，刘兴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仅煽动起当地的汉民加入他们的暴行，还极力封锁任何消息，甚至连原本要去盛京做生意的人，也都给看管起来。金州卫525户计3000多八旗旗民，竟然没有一个逃脱的。

复州协领八旗旗户是421户，原本有时间走脱的，但是，毛有德、毛仲明同时在金州工和梁房口登陆，他们二人不敢直接攻打城池，转而在周边纵火烧杀，当得知金州已经得手后，二人竟然放弃事先约定好的计划，南下奔金州而来，路上正好遇见迁家的复州旗户，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这421户计2000多人，均被斩首于旷野之中。随后，这些个杀人魔王，又各自分封，毛可喜守镇海关、毛有德守归服堡，毛仲明守黄骨岛堡，刘兴祚几兄弟分守金州、复州府衙。随后，于海上联络毛文龙。问下一步打算、

“打算？屁个打算，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疯了？金、复二州对于后金，不过是疥疮小痛，梁房口、金州工，方才是后金的心腹要害。如果这两个地方，没有咱镇海水师的人在，他们广宁那边的围，能解吗？”

毛文龙气急败坏的说着。

“爹爹，可喜和兴祚等人都有伤在身，实在不适合守城，我们也是为了巩固金复二州，才不得已为之啊！况且，平白巴巴的赶着解广宁那边，于咱们镇海也无益啊？”

“你懂个屁！”毛文龙啐了一口唾沫，冲着刘兴沛怒喝：

“大凌河一战，是大明于辽东的点睛一战，如若事败，则辽东危矣。国家花钱喂养你我，不就是为了安邦定国吗？当兵为国，当兵为国。此时一定要接济辽东，这是国事，不是私仇。”

说道后来，毛文龙的语气中，已经充满情感，直把刘兴沛感动的颤抖起来。刘小六的腰杆也更加笔直起来。

“更何况，辽东倒了，咱们镇海就要顶上，生意也别想做了。明白了？”

“明白！”

“好了，你们现在就呆在各自的城池不要乱动了。赶紧加固城防，你们可以连夜拿下镇海关，人家后金也一样可以，这些城池如果守不住，别说袁崇焕放不过你们，我老毛也没有办法。至于盖州那边，我另有安排就是。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听懂了！”

“听懂了还不快滚！”

随后，毛文龙原地转了两圈，冲着身边的传令官说道：“传本帅令，着陆继盛接替毛有德进兵梁房口，着毛承禄接替毛仲明进兵金州工。此时后金定有防范，但他们仍要给老子打出点动静出来，务必要使后金分兵，否则，提头来见。”

“是！”传令兵迅速出去传令去了。

此时大帐之中，只剩下毛文龙一个人，老毛原地踱着步子，他还是很在意这次战斗的，如果广宁的围是自己解的，他就可以在袁蛮子面前挣回些面子。将来铁山、东江、金州、复州这些地带，加上海上诸岛，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边疆一镇了。原先的东江镇，不过是朝廷优赏而已，但当这些地方站稳了脚跟，自己就可以真真正正的同袁崇焕平起平坐了。如果加上朝鲜、东瀛的海贸，威海卫卢象升和自己的关系还算可以，他老毛就超过袁蛮子了，哈哈！

想到这里，毛文龙哈哈笑了起来。朝鲜的攻略，他根本不操心，有朝鲜国王李?在那里号召王兵呢，他要做的，就是提供充足的弹药就够了，剩下来的，就是接收铁山而已。朝鲜手中的火铳火炮，都是各军淘汰下来的，自己手中，单凭飞鸟铳，就可以横扫朝鲜，到时候，还怕朝鲜不答应？皇上对自己很优容，孙承宗对自己也不错，这次作战计划中的三个目的，金、复二州已经达到了，朝鲜那里已经动手了，成功不成功都会起到牵制作用，不过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现在唯独梁房口、金州工一带比较烫手，他也明白，在这两个地方，动静小了没用，动静大了危险，毛有德、毛仲明这两个滑头，定是贪生怕死才往南跑的。

所以，老毛也没太生气，毕竟什么样的将军，什么样的兵。毛有德二人他很了解，硬要撵鸭子上架，不出事情才怪。所以，他才临时调换了陆继盛和毛承禄过去。这两个人，他很放心，尤其自己的儿子，亲生的儿子毛承禄，老毛时常自豪的想：

“袁蛮子，老子就算比不过你，但儿子上，可比你强的多。哼哼，你儿子都是书生，可你看看老子的儿子，书生有承祷，将军有承禄，哈！”

※※※

注：本章原有题目：大凌河皇太极无功而返！

镇海关刘兴祚巧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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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皇商论

本节探讨大明经济模式，从总体上感觉必要重要以及需要。但若觉得枯燥，可直接翻看最后两段（分割符三个‘※’下面的文字），为补偿，今天下午更新第十二章：奇技淫巧。

大凌河战事趋于平稳之后，小朱也开始了偷懒行动。大臣们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所以，近几天，有关辽东那边的军务，全由孙承宗处理了。

“皇上，皇上！”

是张彝宪的声音，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疯跑，不是下到田地里负责红白薯种植，就是满世界的乱跑，将收成上来的红白薯分配到各个地方。再就是回到浣衣局，安排好各个方面清退人员的安置问题。可以说，内宫之中的诸大臣，张彝宪最是忙碌，当然，同时也是最富有的一个。

现在大明帝国内的红白薯种植，是国家行为。首先，由国家出钱收购种蔓秧苗，然后连同薪金发放到张彝宪那里。张彝宪这个团队一共24个人，通常会提前在十二月到二月份，就将新年的播种计划制定出来，等到国家下拨时，便按照事先做好的计划书，直接划转到各个地方。北地四十六个县的县衙，在薯疏的问题上，都要听从张彝宪的安排。

开春之后一直到秋收，张彝宪会来回各地的游走，一方面监督劳作耕种的情况，一方面从各地县衙之中闹点好处出来。同时，根据各地的气候土地情况，制定详细的秋收计划。

先将预计的收成，上报到户部和内阁那里，皇帝会同内阁讨论之后，会下达批复。等到实物收割完毕，户部会同皇商杜宏门对这些粮食作物进行联合收购，各地在保留口粮之外，所有作物都要销售出去。

这样做的好处是，在农业社会里，整个国家北方的物价将受到严格控制。试想，北地一年的产粮之中，高达60%都销售给国家，那么，即便有奸商想哄抬物价，也和找死、找破产差不多了。整个收购的银两是包含税赋在里面的，因此，国家的收购价格要比皇商的收购价格略高一些出来。

但不论是户部的银两，还是皇商的银两，这些现钱都先是存放在各地的县衙之内，然后三司会审，当着各地推荐义师、鸿儒的面，将这部分银钱，那些是税银，需要上缴；那些是民银，需要发放；那些提留份例，需要留存。分成几个仓库存放。

老百姓和户部的税官，在义师和三司的小吏的指引下，按照当初交粮时得到的告契，各自领取自己应得的银钱。由于之前张彝宪就已经上报过粮计划册，所以，银钱会提前就送达县衙，因此，大部分的农民会在交粮的同时，便拿到了银钱。这其中，因为有部分银子需要从市场中兑换铜钱的环节，各地县衙，还有一个‘兑耗’的份例可拿。

因为皇商和户部的收购价格不同，因此这个制度最初刚刚开始时，很多农民都希望买给户部，而不是皇商。这样，在头一年里，张彝宪的‘决策’便十分重要。但是很快，各地县官和义师联名写了一份疏奏，希望能统一收购价格，但为了保证皇商的利益，内阁不得以，提出了‘价差归公’的概念，就是改由县衙统一价格收购，然后再和户部、皇商进行内部协商，这样，农民拿到手的银钱，便固定下来。至于其中的价格差，则依靠国家粮税的降低来弥补。

在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的社会里，粮食价格，基本等同于指导性物价机制。依靠国家力量于秋收时进行收购，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左右全年的经济走势。现在大明的白银过多，已经造成白银贬值的现象。

户部收购上来的粮食，同样根据各地提前在上年年末报的用银度册，直接划转到各级官吏手中，作为薪俸发放和国库积存。因为实物计薪，已经沿习数百年，各级官吏在领到这些‘薪俸’后，都轻车熟路，该存储的存储，该贩卖的贩卖。加上都是足额发放，大家倒也没什么怨言。

皇商将这些粮食在来年上半年对外销售时，通常是按照户部收购价格来销售，这样既保证了皇商的利润，又在整个一年的开始时间里，便消化了因为秋收价差的因素。

这样是为了保证给各级官吏发放的薪俸水平，不让他们的薪俸打了折扣。

在天启之前，各部尚书全年的俸银只有152两；七品知县的年薪为90石大米。折合月薪，分别是13两和7.5两白银。如果按吴思先生的换算比例：

中央部长的月薪是3800元人民币，县长的月薪是2250元人民币。哇靠，这点工资连白领都算不上吧？要知道，这个时候可是单职工家庭，家里的老老少少都要靠这些月薪生活的。确实太少了。

虽说以道德约束行为，以法制约束现象，是明代通行的做法。但在这些年里，国家还是不断提高了薪酬水平，现在的年薪是之前的四倍到五倍之间。提高薪金之后，谁要是再贪污就不应该了。不但国法绝不相容，就是亲族之间，也不会同意了。呵呵。

皇商对外销售时，结算时的货币比例是白银四成，铜钱四成、实物两成。因为现在直接生产粮食的农民、大户越来越少，分离出来的这些土地所有者，都进行了制造、种茶、种桑、种棉、种香料、种麻、养殖畜牧等经济转型，这些人的口粮，将直接从市场上购买，也就是从皇商杜宏门那里按户部收购价格来购买。连续两年下来，就等于将国家民间储藏的白银两缩减了1成。

那么这些转型了的土地所有者，手中的白银是从那里来的呢？答案是‘出口创汇’，呵呵，这就牵扯出皇商结构的问题来：

1.皇商：

田弘遇：陕西人，礼贵妃生父，染料、药材、南洋诸岛香料。

舒烨稷：蒙古混血儿，山西北三关马市。

施复：苏州人，绫罗纱缎，转贸四方。

张瀚：松江人，棉布，棉织，衣被天下。

施张二人合称：“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

杜宏门：安徽人，粮食、花生油、茶叶。

刘奂堂：山东淄博人，刘鸿训堂弟，主营瓷器。

2.贸易中心：

松江棉织；

苏州丝织；

景德镇瓷器；

芜湖染业；

铅山造纸；

山西平阳、河北遵化、广东佛山冶铁；

3.商团：

徽商，杜宏门为首；

晋商，舒烨稷为首；

江右商，施复、张瀚、刘奂堂为首；

官商，田弘遇、（舒烨稷、刘奂堂）为首；

除杜宏门外，其余几家皇商，通过用白银收购丝、棉、香料等物，在自己掌握的作坊中，集中生产出精美的丝绸、棉布、瓷器、茶叶，销往海外。海贸因为有银圆的结算制度，造成海外各国在同大明贸易时，更加顺畅。皇商手中主要货币也都变成了银子，这部分银子，通过皇商收购原材料的行为，流动到了民间，再由民间流入国库。

而各国的银圆在转炼银两时，会出现1%的火耗，这部分钱，也全部由皇商和各地方府衙所瓜分，虽说长此以往，国家将被新的弊政所拖累。但目前以皇商为主导，降低白银流通数量，平抑物价，缓和财政压力的效果是比较明显的。也是当务之急。

这些措施最大的结果有两个，除陕西一地还不停闹事之外，其余各地都出现了百业兴旺的景象。虽说依然有旱涝的天灾骚扰，但红白薯的种植，使得粮食压力大大降低。

另外一个结果，是白银的流通价值正在缓步提高，逐步降低了每年的财政赤字。国库里积存了大量的白银，这些白银一方面是为了降低物价而做的多头储备。一方面，也使得大明财政不再捉襟见肘。

这部分银两，也有目的地对市场现有流通的铜钱进行了回收，铜钱现在是主要的流通货币，而铜钱的质量千差万别，太差的铜钱，对国家信用的影响是难以计量的，更何况还有开元通宝的存在。因此，逐步以质地良好的铜钱来替换市场上良莠不齐的铜钱，是国策中的国策。唯独令人比较遗憾的是，大家竟然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仿制的模式。

白话解释，就是以制造质地优良的‘洪武通宝’、‘永乐通宝’‘宣德通宝’等等非本朝的制钱，来替换现有的铜钱。之所以不用‘崇祯通宝’，是因为内阁大臣们，提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为祖宗计，当以仿制钱替之。为子孙计，当以祖宗制钱以替。为陛下计，尚有复兴之计，本朝制钱当缓图之。”

就是说，劣质铜钱多是前朝列祖列宗的失误，现在全以‘崇祯通宝’替换，是为不尊不孝之举。

子孙后代的道理同样如此，不能让子孙难做，发行当朝制钱是对崇祯不尊列祖列宗的延续，不发行，又是对崇祯的不尊，整个就是自找的逻辑陷阱。

至于涉及到崇祯帝本人，则因为尚有复兴大业要努力，等到国泰民安，再发行本朝制钱，则是俩好加一好，好上加好。

当然铜钱两面，一项制度再好，也不会没有副作用，这个规律适用任何一项制度。在皇商和朝廷联合出手下，很多中小商户的利益受到了损害，但毕竟这些人在元年的时候，曾经为恩许银做出了贡献，从而连续缓解了三年的赤字问题。

因此，皇帝、内阁、重臣、皇商进行了统一的协调，将原有的小商人分别按照皇商的业务，集中过去，成立了以地域、产业为主体的商会。商会的组成，同样以股份的方式进行投资和分红。从而缓和破产商户的激增。那些先一步破产的商户们，则由各地政府出面，进行安置，出借土地和部分银钱，加入到商会去，每年按照分红来偿还政府的借款。

另一个恶果是，贫富差距迅速拉大。而且这个过程产生了特殊的‘杯盖’现象，原本赤贫平民和挣扎在死亡与反叛边缘的百姓，其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逐渐上升到丰衣足食的境况。同原本的士民阶层的经济水平相互靠拢，形成‘茶杯盖的底托’。

士民阶层指的是那些考有功名，享受国家特权的阶层，这部分民众在面对庶民的财力与自己相接近的压力，其内心的想法，难以预判。由此，国家只得增加一项开支，以朝廷的名义，在牌坊、住宅格局、墓葬礼制上予以优赏。以抚慰这些哀伤的心灵。至于钱财方面，以徐光启、范西礼为标尺，以礼贵妃为榜样，只要于国有利的发明创造，将赏赐优厚的金钱和荣誉。

相对平民的财富上升，官吏和大商人的财富增长，更是迅速的成为‘茶杯盖的顶咎’。两支水师的财富积累，已经接近豪门大户。部分官吏在拿到实物薪俸后，基本是半送半卖的形式消化掉，因为他们有钱了（各种明文份例），自然不再需要这些薪俸了。

六家皇商，则完全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以田弘遇为代表，田家在南洋诸岛上的威信，已经超过了大明。其余各家在各自的商会或家乡的地位，也同样如此。

这种现象如果不及时处理，将来的将来，后金和流寇不闹事儿，他们也要闹事儿。就拿眼前的一个范例吧：

刘兴祚在占领金、复二州之后，不顾仁义礼智信的大屠杀，造成很多往来后金与大明之间的游商也白白丢掉了性命，这些游商并不都是后金人，很多同各家皇商都有一定的联系，某种程度上，这些人就是六家商会的外围。

刘兴祚杀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钱。

而皇商的反击则很是惊人，弹讦奏章，如雪花般落在皇帝的御书案上，理由很杂乱，最遭人恨的，是其中几家游商，在刘兴祚诈降骗城的过程中，曾经出力不少，金州收复后，竟然惨遭横死。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无疑同中华传统文化有着极大的抵触。也违反了朝廷一惯对后金汉民政策。但究其根本，这次借机弹劾的主因，还是因为镇海、福海水师的存在，使得皇商的根本利益受到损失。

两家水师的功用，其实更像是海关，海关零关税是不可能的，20%的关税似乎又太高，并且操作方式过于机械，采取护送的名义收取，每艘船只的护范围最远不过印度、东瀛一带，这护送费用的确太高。但现在，如果设立海关性质的机构，会牵扯出异常激烈的党争，说实在的，这个国家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如果没有外力来打碎这些约定俗成的陋习弊端，不可能有什么大的起色。

可谁让这个崇祯皇帝是崇祯皇帝呢？于是，皇帝再次和这些官僚资本进行了交易。交易的论据便是以金州被冤杀的游商为例子，国家不存在了，你们这些巨富之家犹如捧着宝珠的稚童，性命堪忧。如果想着政治投机，无疑与虎谋皮，今日刘兴祚滥杀游商，将来谁能保证后金不杀你们？

不要想着花钱就能保得平安，当年开国时的沈万三便是例证。自古以来，改朝换代都伴随着商人的头颅，所以，现在是万众一心，复兴大明的时代。这些忤逆之言，出自皇帝口中，其效果不言而喻。

当然，交易也是有结果滴，那便是许下空头支票，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散落着无数的岛屿和陆地。在遥远而又美好的将来，你们这些国家的国士忠良，都将获得世袭的封地，便如同田家一样，将来南洋诸岛中，皇帝将从中挑选几个岛屿赐给田家。

而你们这些危难之际救辅国家的功臣，也一定会获得丰厚的赏赐。国内的土地没戏，因为国内的土地是要分封给藩王滴。而范西礼的祖国、正跟大明借款的法兰西、还有澳门的葡萄牙、刚刚被法兰西打败的西班牙，都在遥远的、遥远的美洲拥有藩镇。到时候，等大明平定辽东、北降蒙古、西安吐蕃等国，大明的脚步将通过水师迈向遥远的新大陆。

单只南洋诸岛就足够诱惑了，因此，这次交易的结果，在实录上便出现了如下记载：

“秋十一月乙巳，招对皇商于武英殿，议封南洋诸岛，待平定辽东、北降蒙古、抚安西疆之后，恩许世袭赏之。众商诺退。”

※※※

“皇上，皇上。”是张彝宪的声音，最近几年张彝宪回宫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起来，张彝宪虽说贪财，但毕竟处理红白薯上有着大功劳，与小朱的感情也比较深，每次回来，他都会跟在小朱身边伺候几天。所以，听到他远远的便呼唤的声音，小朱心里还很是激动。

“大宪，这几年辛苦你了，才回来，先歇歇才好。”

“谢万岁，有皇上这句话，小的就够了。”

张彝宪也很激动，他很清楚这些年没少有人告黑状，但都是小朱在保他。照以往的主子，即便不杀他，也会对他适当冷淡一些。但这个皇帝不一样，对他依然很好，而且每次都是和声细语的关心他的疾苦。

有时候，他也自己抽自己嘴巴，为何那么贪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图个什么？但每每事到临头，张彝宪始终管不住自己，拼着性命的往兜里划拉银子。

“你呀，说吧，这次回来给宫里带什么好玩意了？”

这个时代的生活实在枯燥，白天还好说，政事、经讲、健身，时间很容易打发。但到了晚上，夜生活缺乏，实在难熬。要不小朱的三个老婆怎么总是怀孕生孩子呢！

“万岁爷，小的给您带来了几个西洋的番夷。”

小朱被张彝宪很正式的神情给逗乐了。

“大宪，你是不是累糊涂了？朕这京城里便有多少番夷？难不成你那几个番夷长着三只眼睛？”

“嘿嘿，”张彝宪回应着小朱的笑声，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回万岁爷，这几个番夷擅长做小物件的雕刻，当初徐大人觉得没什么用处，就每人发了50两银子让他们走的。

可这几个人不知为何没赶上回乡的海船，只好流浪为生。小的前儿个去河南，正好碰上他们在当地向百姓兜售小物件，觉得不错，就给他们带来了。”

说完，张彝宪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包着的小东西出来。

“这什么？”小朱一边疑惑的接过来，一面问他。

当小朱打开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一栋建筑物的木制模型。无论是比例、色彩还是雕刻的精细程度，都显现制作者的高超技艺。看着似曾相识的模型建筑，小朱左看右看，还是不敢确定。

“这是什么楼宇？”一边的绯儿忍不住插口问了一句。

“呵呵，绯儿姑娘也觉得新奇，是吧？据那几个番夷说，是什么欧罗巴的天师开设的兽园。”

“兽园？啊！斗兽场！”

“呵呵，瞧瞧还是咱们万岁爷圣明，简直比神仙都聪明。那几个番夷就是这么说的，好像把犯人和猛兽放在这里，然后看他们拼杀。那些个番夷勋贵们，很是喜欢的。”

闹了半天，张彝宪带过来的五个人，竟然是犹太人。这些个犹太人因为听闻东方遍地是黄金，于是跟着圣安妮号一起过来了。来的时候，因为大家目标一致，倒也相安无事。但回去就不同了，被徐光启清退的人中，很多都是鲁莽无行的家伙，这些人在梦想破灭后，便迁怒于著名的受气包兼替罪羊，犹太人。

他们一行十几个，竟然被陆续杀了大半。因为图省事和表达大明的民族立场，小朱事先将所有的来朝番夷全划归费力管理。

费力虽说不喜欢杀人，但是对于犹太人的死，也没太深究。于是，剩下的这五个人就连夜逃亡。按说死了不少人又逃了五个人，天津的巡按司理应察觉，但是底下人都得过且过，竟然没有任何人向上面禀告。

五个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在大明的国土内游荡了两个多月，终于想到了一个生财的法子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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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奇技淫巧

犹太人天生便有一种灵巧，他们的首饰工艺天下无双。但在大明国土内，宝石之类的东西，这五人没有本钱购买，中华玉文化的深邃，又不是他们短期内就能掌握的。

相反木材却是遍地都是，于是，这几个人便把欧洲大陆上的著名建筑物，按不同比例缩小后制作成模型销售。原本他们想做些小兵人儿、小娃娃之类的东西，但是由于理解上的差异，他们害怕大明国民也和伊斯兰人一样不喜欢偶像崇拜。因此，五人开始了建筑模型和小动物雕件的销售生涯。

“大宪啊，你这事儿办的不错，等找天把他们都叫来，朕亲自问他们一些事情。”

“哎！万岁爷您就放心吧。”张彝宪见小朱对他敬献的这些东西感兴趣，自然高兴。顺嘴说了一句话：“万岁爷，要不要小的给几位小爷那里送几个这样的物件过去？”

“行啊，?儿几个现在实在顽皮的很，送几个过去，兴许能让他们几个安份一点儿。”

小朱现在一共三个女儿、四个儿子。

太子慈?，皇后苓芷在二年初生的，今年已经快三岁了，正是好奇杀死猫的年纪，又因为贵为太子，皇太嫂那里一直很是宠着。拨了一堆的太监宫女整天围着他转，小朱现在正琢磨找些什么东西好定定他的心思呢。

很巧合的是，小朱其余三个儿子都是崇祯四年出生的。其中四子慈?，皇后苓芷生；次子慈?，袁贵妃清蔚生。因为袁妃与皇后、皇太嫂的关系非常好，两个小孩的年龄又只是相差月余，所以，慈?、慈?这两个孩子，现在便同归懿安皇后抚养，甚至连百天抓周都是一同在仁寿宫举办的。

三子慈炯，礼贵妃田阿萝生。

长女长平公主，周皇后三年生。二女昭仁公主，袁慧妃三年生。三女重华公主，田礼妃三年生。

这些个小娃，叫整个皇宫都热闹非凡，整天价不是听宫女禀报，某某公主会爬、会坐了；就是听太监打小报告，说谁谁谁又把哥儿给惹哭了。家庭纷争也是幸福的一种不是？

礼妃阿萝家里有钱，但跟那些贵妇们的关系一般，因此，她的一儿一女都交由淑娥带着，倒是她的这两个孩子事情最多，似乎田妃的身体底子最差，因此慈?和重华也总是得病。

袁妃的儿子慈?因为当初有言在先，费力很是兴奋和荣耀的在前几日给慈?做了施洗。大明天子的二王子，将来的益王，便在四个月大的时候，正式接受洗礼，成为了天主教徒。

明代封王有例可?，排到慈字辈，如若封王，将从慈字的偏旁“、”，来进行封王，‘宝字盖’、‘广字头’都可以，像什么定、永、益、良、庆、庄等等。小朱那天特意翻阅了一下《说文解字》，似乎足够他封个七、八十的。呵呵！

……

“国之君，应谨正守礼。君之子，当恭孝?制。现皇上九五之尊，居九重掌苍生。辽患未平，奉圣言以为法。进主上引奇技淫巧而致诸皇子玩物丧志，实国之殇也。”

老钱，这个家伙，竟然知道了皇上命那五名犹太人，制造大量的建筑模型给小娃们玩，不知触动了什么神经，竟然联合一群言官来给皇上进谏。主要论点，就是叫小朱他不要让小孩子在这么小的时候就玩玩具。

“不就是模型嘛！皇儿们还小，让他们玩玩有什么不好？再说了，不是说鲁班学艺的时候，就拆过神仙给的房屋模型吗？难道这也有错？”

“皇上啊！太子贵为国之储君，诸皇子亦将为藩镇，学也要学经国治世之法，怎能学公输之技？为大明社稷顾，切不可叫他们这么小就玩物丧志啊！”

“这，这，这从何说起？朕的想法，无非是逗弄皇儿们笑笑而以。”

“臣等斗胆，请皇上勿忘天启旧事。”

切，这也能牵扯出先皇的事儿？小朱听到这里，才有点恍然，原来他们怕自己再培养出一个木匠皇帝出来。

“唉，生于皇家，亦有何欢乐？”小朱不由得有些索然。

老钱对皇上是比较尊重和感激的，当初如果不是人家万岁爷一力坚持，他老钱现在还在南京赋闲呢。因此，对于皇上的很多决策，都能尽量从小朱的角度进行考虑。但这件事情，实在过于敏感，他不能不表态反对。见小朱忽然有些悲哀的神情，老钱连忙出言宽慰：

“皇上，百姓家有百姓家的苦，皇家自有皇家的担当。诸皇子开萌，事关重大，不可不谨慎。太子今年已经四岁了，理当挑选方正的内臣在太子身边伺候，免得将来……。”

老钱这话已经超越君臣，而更像个长着教训晚辈的语气了。

“钱先生说的是，朕回头叫他们把那些模型给封存便是。”

“臣多谢皇上，不过，陛下不应单只封存，更应斩杀引天子入歧途之人！”

“钱卿家，你这么说，是意有所指？还是兴之所至？”

老钱一见小朱的语气也重了，脸色也沉下来了，连忙躬身施礼道：“臣若说兴之所至，龙颜所喜。然臣却依然要说是意有所指，请皇上以冒引奇技淫巧之罪，诛杀张彝宪。以违命不归之罪，斩杀那几个番夷。”

“哼！钱谦益，朕多年来尊敬你一声先生。亏你这些年辅佐朕，你应当知道，朕并非嗜血嗜杀之人，”老钱听到此，已经跪下了。“可你偏偏屡次让朕杀人，你居心何在？”

“皇上，臣既然添做首辅，便心中只有日月双轮，别无他念！”

“好，既然先生说心中只有日月双轮，那朕便问问你，金薯、陈薯的功效几何？张彝宪安容宫中裁撤人员的功劳怎样？这几年来赈济南北饥民的功效又如何？至于说到那几个番夷，你可知道，那些犹太人原本就跟费力、希亚娜等人的宗教信仰不合。

那些个番夷不若咱们大明，你愿意信什么都行，甚至奉释道兼修的居士为大家。

他们那些人，因为宗教而杀人甚至属于义行要予以褒扬。这五个人眼瞧着难以活命，才在大明境内流亡的；为了吃饭，才雕刻模型糊口。朕如何因为他们活命的手艺而杀人？”

“皇上，张公之功是为大功，但张公之罪亦可称大罪。至于那几个番夷，臣失察，请皇上降罪。”

“算啦，张彝宪无非就是贪财而已，他一个内臣，这些年天南地北的奔波，朕不念他的旧情也就罢了，怎还忍心杀了他？钱先生，你看这样如何，待天下大定之后，朕便许他致休返乡，让他做个富家翁吧。”

“这…”

钱谦益其实也是一时冲动，被心中那份对国家的负责之信念搞的有些崩溃，才冒失提出杀人的主意。见小朱这么放下身段和他商量，他也没话说了，毕竟内廷归皇家，外臣除非拿到真凭实据，才可以依法拿人。

而且，他反对张彝宪，其实也有试探小朱对臣工贪污的态度，毕竟事先有过声明‘三年的贪污保护期’嘛，现在已经过去了，他们这些人还是比较紧张的。眼见皇上默许臣工可以成为富家翁的态度，老钱心中也有了一份托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默许前提其实很简单，复兴大明。

这点上，在他们看来，属于‘不可能失败任务’，因此，他稍稍思忖之后，便“谨尊圣谕！”了。

既然说道了犹太人，小朱也就顺手和钱谦益商量起召见他们的事宜来。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毛文龙在辽南和朝鲜的军事行动，逼迫的皇太极不得不分兵应对。大凌河城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祖大寿他们，甚至在上报兵部之后，开始在大凌河西岸进行城堡扩建工程了。

一旦大凌河东西两岸的城堡建成，并且以桥堡的形式连接在一起，那么，大凌河城就不仅仅是一处存储的堡垒了，可以正式成为要塞或者民城了。

正因为辽东战事已经进入缓和阶段，后金后退，于广宁屯重兵防守，无论如何，广宁对于后金来说不容有失。

所以针对这种情况，朝廷上下分为两派，一派要尽快拿下广宁。一派要稳守大凌河城。但总体上，大多数的人都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困兽挣扎，损伤未免太过巨大。所以，现在的朝廷，开始将目光从辽东转回，重新放在了国内建设上来。

※※※

小朱曾经很正式的问方正化，“朕步行去北京城南去祭天，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么，在起居注上应该怎么记载？”

回答是：“上，步祷于南郊。”

然后小朱再问，“如果朕步行去阜成门外费力的教堂，好探讨番夷的一些计较。实录上应该怎么记载？”

回答仍然是：“上，步祷于西郊。”

于是小朱绝倒！

显然在方正化这样正统的文臣眼中，不论费力还是犹太人，终究是番夷，他们对这些番夷有着天然的抵触心理。至于大明天子去教堂讨论国家大事，在实录上的记载，是不能明确体现滴。

由此小朱很怀疑，自己的形象会不会被历史所改的面目全非。虽说常常用‘我死后，那管洪水滔天’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但他依然很是在意自己的名声。例如这次会面：

肋尼，五名犹太人之首，在得到张彝宪：“大明皇帝日理万机，但择日会召见你们，你们要好好准备些才是。”这样的许诺之后，哥几个开始了琢磨。

由于已知的原因，犹太人对于国家和家园的渴望，超过了任何一个民族，在每个犹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理想花园的设计。虽说不可能把这种爱全部奉献给大明帝国，但通过这样的城市改造方案，得以在东方神话之国立足的觉悟，肋尼还是有的。

教堂西侧，有一排小房子，之前教堂只有巴掌大地界儿的时候，这些木屋是费力等人的宿舍。

后来教堂占地逐渐增大，费力等人恢复传统习俗，将这块地开辟成了墓地。那一排房子，他们没舍得拆，就留下来当成杂物房子，将来守陵人也会被安排到这里居住。

肋尼等人地位低下受歧视，就被费力给发到这里安歇了。本次的展示推介会，也在这里举行。

房子正中，有一张长长的、大大的大木头桌子。上面摆着肋尼等人熬战十几天的成果，一座城市的模型。

小朱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先在肋尼的请求下，围着长桌转了几圈，应该说，这样居高临下的审视一座宏伟壮丽的城池，有着很强悍的视觉冲击。肋尼的城市，显然不是中国的。他们更多的按照罗马城的方式进行了搭建。城市建筑，用明亮的金、红、白三色涂染，更显出奇幻色彩来。

参与这次展示会的人员很多，因为现在大明上下，对番夷的新鲜玩意都非常接纳。在小朱亲自勘定后，仍然有长长的名单出现：小朱、阿萝、筱筠、绯儿、全体内阁、九卿、徐光启、贺逢圣、杨嗣昌、李邦华、巩永固、刘文炳、金声、刘士杰、申甫、周遇吉、周定方、孙诚、唐栋。

这里面徐、贺、杨、李四人，被视作是未来的内阁人选。

金、刘、申三人，是著名的精通西学，并将这些理论引入治国掌兵的新生代。

周遇吉是小朱的侍卫长；

阿萝因为在科学上的天赋，参与这样的会议是很正常的，但她因为产后虚弱，身体一直不是很好，需要有人照料，筱筠和绯儿都是她提拔上来的老人儿，所以也跟着过来伺候。

驸马都尉巩永固是乐安公主的夫君，也就是小朱的妹夫。新乐侯刘文炳的奶奶，是神宗女儿新乐公主，按辈份应叫小朱一声表舅舅。这两位都属于忠君爱国、精研西学的年轻勋贵。

周定方是皇后的堂弟、和孙诚、唐栋一起，同为勇卫营的佼佼者，在今年的秋闱武举中，他们三人分别获得了前三名。

为了应对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小朱指示朝臣，特意给武举前三名进行了命名仪式。

武举第一名周定方被当然的称作冠军郎，第二名孙诚叫效节郎、第三名唐栋就叫做细柳郎。从这三个名字可以看出，古人起称呼，不求好听好记，而只求意义良好。

其中，

‘冠军’取意霍去病，少壮封侯，青年英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造酒泉、砌白马、堆阴山、伴帝陵，彪悍千古。

当然，历史上第一个享受冠军称号的，是秦汉之际的楚将宋义。

效节的来历，取意自南唐李存勖的银枪效节军，当时的组成都是青年才俊，又贵为王师，因此效节一词，经常用来形容贵族子弟组成的军队滴。另外又有一个词与之近似，就是侍中校尉。

细柳的来历就简单了，周亚夫的细柳军，得到汉文帝的赞赏，军纪严明，军功卓著，历来都是史书中，对优秀军旅的经典称呼。

取名过程中，大家翻章阅典，各种各样的名字层出不穷，甚至有人还提出一个‘黑云’的名号出来。

‘黑云’这家伙的来历是五代时，杨行密曾梦见黑衣人立其侧，故使其军队着黑装，号“黑云”，自淮南“黑云长剑”之后，南方再无可以威胁中原的军事力量。直到赵匡胤称帝后，每每接见南使还念念不忘问“淮南黑云长剑在否？”其威名可见一斑。

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称号：什么控鹤、龙翔、虎贲、龙骧、羽林、金吾等等等等，但因为各种原因，都被淘汰了。

至于小朱提的亚军、季军，大家觉得过于直白，再仿照文举前三名的称号都不相同的惯例，于是定下了冠军、效节、细柳这三个名号。

在翻检资料想名字的过程中，小朱还得到一个有趣的收获：

原来卢象升的天雄军，也是有来历的。大唐时的军镇魏州，又名大名府，当时曾置天雄军。后来南唐幽州节度使卢大用，仿旧例恢复过这种建制和番号。这卢大用不知道是不是卢象升的先祖？呵呵，但天雄军的来历，岂非清楚？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肋尼的模型上吧。

小朱他们这些人看了三圈，全是一头雾水，难不成这肋尼想让大明按照这个模型建一座罗马城出来吗？

看到小朱也迷惑，肋尼知道，再绷下去，性命堪忧。于是，连忙进行了解释，因为他的汉语只限定在“五个铜钱”、“太低价，高几个铜板”、“这个，那个”有数的几句话。因此，肋尼便用行动进行了展示。只见肋尼拿来了一个大木桶，里面全是清水。

然后，肋尼奋力将水桶高高的举起来，直到在城市模型的正上方，才缓缓倒下。清水顺着城市的建筑物流到了模型中央，然后，小朱等君臣，就惊喜的发现，水流顺着楼宇、民房前面的街道缓缓渗下，不一会儿，城市右边的一块方形木盒中，便开始了蓄水过程。整整一桶清水可以看作是一场不小的洪灾，而面对洪灾，整个城市的防护系统发挥了迅速泄洪的作用。这些洪水的归处，便是城外单独挖建的蓄水池。

“皇上，肋尼说，咱大明以农田为本，这样的蓄水池还可以看成灌溉农田的水利工程。”

徐光启轻声翻译着肋尼的话。

“诸位卿家，你们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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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地下排水，防治鼠疫。

“诸位卿家，你们看，如此城镇，可有实用？”

虽说小朱询问他们，但各位臣子的目光依然有些迷离，他们其实也在琢磨这其中的奥妙。一众人等在没有决断之前，是不敢乱发言的，大家的目光，便全部集中在首辅钱谦益的身上。

老钱清清嗓子，先躬身向小朱施了一礼，方才缓声言道：

“回皇上，兵书有云，截江灌营，是为正法。古往今来，屡见兵事。若城镇可依此而建，当可无虑。然则，我大明之城，多沃野平川之地，虽偶有倒悬之威胁，却无燃眉之紧要，况且，我大明国策，乃拒敌于国门外。又屡经兵警，财力不逮，似乎，似乎，所用乏度。”

老钱说的对啊，不能因噎废食才是正途，况且，看肋尼这架势，显然有骗钱的嫌疑，但毕竟是小朱急三火四的纠集了文武重臣来参观的，所以老钱提出反对意见了，温体仁立刻跳出来反驳老钱了。

“皇上，北地虽多平原，但行兵布阵，安营扎寨，均要择地而建，然兵势无形，有些时候，是要于险地、死地驻扎的。如若都如此城法来建，可无虑。”

“非也，非也，皇上，温相所言，与营寨之建法相差甚远。这肋尼的建法，单只适合城镇，不适合野战扎营。”这是成基命。

“好了，好了。”小朱连忙出面摆平大臣半公开的争执。转头冲徐光启说：“徐先生，你告诉他，如果只因这一个目的，就大兴土木，那朕是不会同意的。”

徐光启诺了一声之后，连忙转身和肋尼等人交流起来。从交流的态度上看，徐光启似乎受到费力等人的影响，对犹太人也不是很感冒，态度也不是很友善。

老徐这一交流，可是不短的时间，这排木房子原本就小，这么多人一折腾，更是显得局促了，于是费力非常适时的出现，把小朱他们全领到教堂的大礼拜堂去休息了。

小朱的这些大臣们，又开始失礼的评头品足起来，好在费力也习惯了，陪着小朱喝咖啡，喝的不亦乐乎，并很不巧妙的进行试探：

“大皇帝陛下，那些个犹太人，是不告而别的，本人确实是不知道的！”

“哦？死了十多名犹太人，咱们的费力大主教，竟然不知道？”

“啊！好叫大皇帝陛下知晓，对于这些犹太人，我们教宗在十年前，就做出过神示，明令他们穿戴黄色的帽子以区别他人，但是这些人此来上国，竟然违反了这一规定，因此，本人确实不知道他们是犹太人！”

靠，想不到希特勒的做法，是来自于400年前的今天！！！还是教皇亲自做的决策！但小朱现在可实在是没有精力参合他们这些事儿，于是摆摆手。

“呵呵，费力你不用说了，朕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你放心便是。”

“哦！如此便多谢大皇帝陛下了。”

正说着呢，老徐领着金声、肋尼等人从外面进来。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老徐是一个很传统的人，尽管这些年，他又是西学东渐，又是洗礼入教的，但老人家每次遇到重大事情时，都是按程序来。

“徐卿家起来说就是了。”

“谢万岁，启禀万岁，此桌模型，虽有排洪泄洪的妙用，但更兼防患瘟疫之功用。”

“哦？徐老啊，他们这是从何说起？难不成我大明尚有鼠患之虑？”

这可有点危言耸听了，一旁正闲的互相传染哈欠的大臣们，也都有些精神了。

“回皇上，肋尼说，这些日子在河南一带的流浪，他们发现，无论是城镇乡里，都是采用明水排污法，来应对秽物垃圾，而明水两岸，人畜杂项，蚊虫先叮咬畜类，再叮咬人群，交互几次之后，势必成瘟疫蔓延之态。”

嗡，，，有些事情就是不经琢磨，就像中餐的聚餐制一样，筷子捅来捅去的，自然不太卫生。更何况蚊子吸了病人的血，又吸了牲畜的血，在小小的肚子里来个化合反应，再倒回给人，这个过程越想越别扭，一时间，大家都觉得身上有点痒痒。

现在的大明，因为物资条件比较丰富，民众百姓对环境卫生问题还是很重视的。

人畜的粪便会由各家专门晒干后堆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一方面便于掩埋，一方面也利于田间施肥。

但是大号好解决，也不得不解决，小号就难办了，普遍做法就是直接泼在地上，讲究一些的家庭，会专门让仆人把这些秽物留存在专门的马桶中，然后由挑粪工人挑走。挑粪工人的组成有三个来源：犯人、乞丐、战俘。

这些秽物的处理，也过于粗放，大明现在仍称得上地广人稀，闲置的荒地很多，有些责任心的官员，会命令这些人在荒地之中专门挖个大坑。没什么想法的，就听任他们随便一倒作罢。这样的垃圾场，每个城市都拥有十几处，并且推算全国的情况，应该大同小异。

依照肋尼的解释是，这些物资积存过久，不仅滋生虫蝇，还会导致病疫流行。而这些垃圾场距离城区和聚居区的距离过近，一旦爆发，整个人群就直接面临被传染的危险。如果距离农田过近，则整个田地的农作物也将受到污染。

肋尼的方案是：每个城市或者聚居区的垃圾场，将固定在一个地点，直线距离三十里。在那里深挖几个专门大坑群，大坑群周遭种植吸收性能极佳的大叶杨树、榆树类植物。

同时，在运送秽物之前，就择人进行分拣，可以回收利用的，就近输送。某些秽物在深埋一定时间之后，会产生变性，这个时候，把这些东西在进行无毒处理后，混合上建筑材料用来盖建监狱、道路地基这样的公共设施的建设。如果某些地点距离江河比较近，也可以通过排污渠直接排放到江河湖海中去，因为自然水系有一种神奇的修复功能，这些垃圾将不会对人产生影响，毕竟现在的垃圾都是有机垃圾。

总之一句话：城市垃圾集中处理。

肋尼的解决方案其实也不是很新鲜，因为中华文明毕竟五千年了，应对肋尼提出的问题，大家已经有了一套成熟方法，在秽物上覆盖石灰是就是一种，覆盖石灰后，这些垃圾通常在若干年后，会被大家挖出来用作建筑之用。更多也是肋尼的方案直接排放到江河胡海中。

但肋尼的见解，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门针对生活垃圾如何处理的一个系统论述。所以，小朱他们一众朝臣，听老徐转译的时候，虽然不是粪便，就是垃圾的，但都感觉很有趣儿。

肋尼除了对垃圾处理进行详细阐述之外，还把大家更感兴趣的城市地下排水系统进行了说明。

整个建筑模型可以进行拆卸，第一层，就是大家看得见的各类建筑，包括城墙、房屋。第二层，就是街道和区域规划，这点其实不用肋尼操心，大明，或者说世界上任何一个古老民族，在城市布局上，都有本民族特点的规划。中华民族东西南北，什么地界住什么人，什么地界用来安排军营、商市，都依照五行八卦的理论进行建设。肋尼主要展示的，是街道下面的第三层。

第三层的建设就出现了肋尼的特色，他把地下竟然规划成了水网纵横之地，他认为，明水排污，容易造成瘟疫流行的温床，而暗渠管道排污，则便于在瘟疫爆发之初，就立刻进行针对性的扑灭工作。

沿着街道的走向，铺设宽大的排水渠，以便将污水、雨水等流质液体垃圾，通过管道直接排放到城市或者聚居区外沿，在安排专门人员将污水运走处理。

应该说，肋尼等人因为对城市家园的渴望，已经渗透进血液之中，所以他们对城市规划的理解，即便放眼世界，也有着独到之处。而如果他们的城市建设理念被大明采纳的话，自然离不开犹太人的身影，这里面就体现了犹太人赚钱的智慧。

工程承包，历来是赚钱的营生。他们几个经过几个月的流浪后，发觉大明国内的很多东西，可以应用上他们的这种‘智慧’。例如：城市给排水系统。

肋尼到现在还只是介绍了排水系统。

随即，肋尼给小朱他们进行了另一种演示，在整个城市模型的西侧，一根管子把水桶和城市上空的一座悬空天桥连接上，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尽头搭进城市北侧的天桥终点，开始缓缓留出了清水，这股清水逐渐灌注到城市边缘的建筑上。

引水渠，一个崭新的引水渠。这样天桥形制的引水渠桥，是众人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但是小朱歪头看了看肋尼展示的排水渠桥，脑海中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连忙跟徐光启说：

“徐老卿家，你问问他，这个渠桥是他的创意吗？”

“回皇上，他们很惊讶皇上的睿智，这等渠桥的思谋，确实非他们所创，乃是西洋的番国，叫做西班牙的原创。”

“大胆，此等番夷，先是违命不归，继而取巧欺瞒于上，实在该杀！”

小朱淡淡的看了看成基命，心说了，老钱装枪你放炮，你傻不傻啊？

成基命见小朱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再多言，小朱不嗜杀的作风他们了解，这些话他说了等于白说。呵呵。

“皇上，他们等人去过黄河一带，黄河已成飞水之势，是以肋尼想利用这样的引水渠来灌溉周边田地，还可以解决黄河水患。虽说这些年干旱，黄河水患已经不足虑，但若到富水时节，这引水渠的功效就可以显现了。”

永治黄河，历来是无数仁人志士的宏愿，虽说肋尼的法子未见得有多好，但起码给出了一个有效答卷。就看小朱他们这些人怎么批阅了。

“修建引水渠桥和排水渠，工程繁浩，恐怕这银子？”老温永远先觉察出小朱的意向，否则他不会提钱的。

“这水渠的造价应是多少？”

“回皇上，排水渠，三十万钱一里。引水渠桥三百万铜钱一里。”肋尼根本不知道铜钱和银两的兑换比例，所以他和老徐报价时，就引用了铜钱。老徐呢？估计老人家有些冲动，也没进行换算就直接给小朱转译了。

“噗哧！”阿萝轻轻笑了起来，原本就不是很严肃的气氛，更加轻松了许多。三百万铜钱等于3千两白银，虽说贵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承受，30万两就可以架设100里，抛开黄河沿岸的五十里危险区，足够一座大中型城市用水了。300万两就是10座城池，现在沿河两岸的大城无非就那么几座，完全可以接受。排水渠更不用提了。

小朱也知道，地下铺设排水渠，众大臣也不是很感冒。因为现在的中华文明，讲究明水排污，护城河、皇城的金水河，都有这个功用。有了明水，谁还愿意费事搞个地下暗水排污的东西出来？

唯独对引水治河的法子，大家都非常感兴趣。要知道，这样高大宏伟的渠桥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可以真的治河，那可是彪炳千古的大功绩。将来后世子孙抚今追昔的时候，都会说上一句：“看，这引水渠桥便是俺爷爷建的！”多自豪啊！

引水渠桥唯一的缺陷就是容易被外敌和叛匪毁坏，这一毁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赶上黄河水势汹涌，那就等于平白多了十几个决堤口给敌人。不过敌人真的这么干了，恐怕也要承担一些政治风险。在这个重名超过重利的时代里，恐怕也没几人敢这么干。

至于说水渠的组件，肋尼倒是会就地取材，外面包裹一定金属的陶制管道。或者直接就开凿在石材上，怪不得造价这么便宜。

东方讲究明水排污的根本原因，在于风水。所谓‘明堂见水，财源滚滚’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坐在厅堂内，看不见小桥流水了，估计那些个大臣们，会气疯的。

不过这点小朱倒是想到了应对的法子，明水观赏，暗渠排污，两不相干不就结了？

这事儿好办，但排水渠桥的事儿就有些含糊了。因为阿萝的一句话：

“徐大人，烦劳您问一下，肋尼可知道地震一说？”

阿萝的发问，大家忽然又惊醒起来，是啊，地震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光本朝有记录的，就两次了。渠桥好是好，但万一碰上地震，就全玩儿完了。

“回礼妃娘娘，肋尼说，他经历过地震，他有法子可以防止地震的侵害。”

“皇上，此几位番夷，颇有哗众取宠、危言耸听之态，吾皇圣明，切不可轻易应允他们啊！”

贺逢圣究竟是贺逢圣，之前也曾有伙着言官闹事儿的‘前科’但他的意见，历来是比较理智的。

而且小朱也有点烦了，在等徐光启解释的时候，小朱就已经感觉到今天的会面有些问题了，因为肋尼等人分明是在搞‘过分营销术’。

就是说，先用假大空的东西给你忽悠住，然后提供了各种价格的产品给你，你因为之前的忽悠，已经被其洗脑，认为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只是价格昂贵的产品，你无法承受。最后出于情面，便选择了他提供的产品目录中‘最便宜’的那一款。

比范西礼不同的是，他们这个骗局的危害性更大。他的理论是悬浮架梁的理论，这种理论别说现在这个大明朝，就是几百年后的水泥时代，也根本是没谱的事儿。他们的故乡是在沙漠或者半沙漠地区，悬浮也许会有些作用，到了大陆架的地震频发地区，根本就不可能。

嘿嘿，这等伎俩，非但没骗过小朱，就是他底下的大臣们都没蒙过去。可见，犹太人的营销术，只适合一根筋的欧美人啊。

当然，肋尼的东西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暗渠排污、垃圾定点、防患鼠害这三条还是有必要实施滴，但也要进行试验，看是不是适合现在的国情才是。

不过，肋尼的打算虽说可疑，但城市地下排水系统，和垃圾处理理念，小朱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这样的东西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对人为因素的疫情，产生了防控效果。

“引水渠桥过于骇闻，造价也属昂贵。朕看，还是缓行。但秽物分拣一事，倒是可以计议一番，列位卿家所见呢？”

“对，皇上所言极是，秽物滋生虫蝇、鼠患疫情确系事实，臣恭请圣上旨意。”老钱。

“臣附议！”老温。

“臣附议，那埋设排水渠呢？”老成。

“成先生，朕想，这埋设排水渠一事，所耗民力亦是不小，不若先择选一小城试建，看效果怎样，如果确实便利，方可以推而广之的。”

“圣上英明！”一群人。

“禀皇上，臣敢请皇上恩许遵化先试建排水渠。”老徐。

“哦？徐先生为何要提遵化呢？”

“回皇上，遵化炼铁多年，城池又遭战乱焚毁过，因此，城内的匠户军民散居过于杂乱，不若趁此初建之机，重新安排城区。这样，还可以省下一些银钱。”老徐。

“唉！国事艰难，财库枯涸。难为众卿家躬中体国，为君筹谋。朕这里谢过众卿家了。”

“臣等不敢，谢皇上隆恩。”所有人躬身施礼。

“皇上，遵化城试建排水渠的银子，臣妾想担了。”

阿萝现在满脸病容，隔着面纱，也依稀可以让人看到她清瘦憔悴的容颜，是那样的惹人怜爱！看在心里，痛在心上。她主动提出用自己的私房钱来为国分忧，这份情怀与忠诚，让小朱非常感动，不由得握住她的手，略有些颤声的说：

“阿萝，这些年，辛苦你了。”

一众人等，见小朱忽然动情，既惶恐于皇帝的哽咽，又被眼前这个聪明、美丽、善良而又体弱的女孩子所打动。

这几年，阿萝的很多发明都饱含燃膏焚脂的心血在里面，无论是开花弹的研究，还是软盾的发明，在获得上下好评的同时，也耗费她不少的精力和元气。加上连续在秋冬季节生产，现在阿萝的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

“臣等恭祝吾皇，琴瑟和鸣！愿礼妃娘娘凤体安康，愿我大明复兴在即，国泰民安，社稷永昌，日月双轮，永佑大明！”

一干人等全跪在了地上，连肋尼在内，都被周遇吉给拽倒在地上。阿萝原本蜡黄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羞红。她轻轻挣开小朱握紧的双手，婷婷地冲着诸位大臣福了一礼。

“诸位大人，皆乃国士风范，如今我大明主清臣贤，实是万民之福，小女子这里谢过诸位大人了。”

“娘娘赞溢了，臣等不敢！”

“好了，好了，大家都起来吧。朕与诸位，没这许多的礼。大家都起来吧。传口谕。”

“着金声主理，杨春、刘士杰、周定方、肋尼协理遵化试建排水渠一事，发内廷巳库与杨春，建渠所需用度，由金声、杨春二人斟酌支列。”

“赐肋尼等人，京师东郊田产十亩，赏银500两。”

“礼妃田氏，以私库度国，加尊号皇。”（就是皇贵妃了。）

“西学于国多有建益，着徐光启于京中择地建馆，馆名皇家西学监，西宫礼妃、工部尚书徐光启同为山长。”

“臣等谨尊圣谕！”

这是小朱第二次连续下多道旨意，并毫无阻碍便获得臣工们的一致支持，第一次是小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这次，是小朱第一次认识到了一个女子的美好与真爱。

阿萝这次并非在出风头，而是真心真意的在为小朱想办法，解决困境。是发自内心那一份对小朱的爱意。这种爱一个人的真诚，不仅是小朱，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小朱心中感叹道：

“老天，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感谢你，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赐给了我，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她对于我，是不再相遇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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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台湾九龙线膛枪

欧洲男爵范西里克阁下的徽章是：“畅游在海面上的金色鹌鹑”。

以候鸟作为贵族徽章的图案，这个习俗最早来自于十字军东征，因为候鸟飞走后，还可以重新飞回来。东征的骑士们，便将候鸟的图案，放入自己的徽章之中，借以表达返乡的祝愿。

但大家都知道，候鸟的种类虽多，却远远没有受封骑士的数量多，于是渐渐的，鸟类、家禽、神话中的灵兽，就都被应用在了徽章图案中。同一个家族出身的骑士，也会用宝剑、羽箭、星星以及不同颜色的图案，来进行区分。

因此，范西礼的鹌鹑徽章，在欧洲绝对不是一种戏谑，相反倒是一种尊荣。因为鸟类在整个徽章图案序列中，是排名在前的。

但在东方，大家都极尽笑话之能事。

范西礼是十五天前刚刚回来的，刚好是肋尼等人拿着合同去遵化的日子。

虽说肋尼没能从小朱这里骗到黄河引水渠桥的承包工程，但并不妨碍他充分开动他那些灰色的小细胞，好从中国这里赚取银两。这是他们民族的特点，小朱也没法子阻挡，除非他杀人？呵呵！

将遵化的重建工程，出包给他，小朱也是做一个试手，就看他有没有真材实料了，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城市规划大师，那么等着他的，绝对是小山堆一般的银子，不晃瞎他不算完。

地下给排水系统，是得到历史检验的，一旦肋尼真的证明了自己，那么这套系统，国家是一定会上的。

隆冬的某一天，小朱正在文华殿，和张彝宪还有内阁一起，商讨明年开春的耕种计划，徐光启殿外求见。

“徐卿家，这大冷天儿的，朕连早朝都罢了，你何事巴巴的赶来啊？”

“回皇上，君事无细小，国事无寒暑，臣有本请奏。”

“呵呵，赐座，赐茶，徐卿家慢说无妨。”

“皇上，那肋尼昨日问臣，是否能将金殿之顶如雷的构造，详细告之。”

“如雷？如雷什么玩意？”

老徐的表情很平静，他的想法跟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差不多的。从几年来言官文臣的杂文论叙中，可以知道，如今这个皇上，在常识上的白痴，可以比肩任何一位历史上的昏君。

一国之君连如雷、甜点之类的东西都不清楚，可以说是国家的遗憾，群臣的遗憾。但是，当今皇帝的品性行止，却同样可以比肩任何一位圣主明君。因为他的雍容宽容，因为他的体恤民情，因为他的仁义礼信。眼前，皇上又犯病了，‘如雷’何物，竟然不知。

“回皇上，历朝历代，房屋多为木制，是以常有天火焚毁。我朝成祖修建皇城时，曾安放如雷以避天火。如雷者，形龙九子之龙龟也。唯龙口中，其舌金铁所制，外露朝天，蜿蜒连通于地。成祖安置如雷之后，这皇城众多房宇，已早不闻天火了。”

“多谢成先生指教。”天子执弟子礼于师臣，这是传统，也是规矩。

“臣不敢。”臣子执臣礼于君前，这也是传统，也是规矩。

“那这如雷可施用于民间？”

“回皇上，天子用如雷避天火，臣民则以鱼尾铜瓦让之。”

“哦，啊？”小朱忽然醒悟过来，无论是如雷还是铜瓦，不就是古时的避雷针嘛！

“是用铁线将如雷和土地相连吗？”

“吾皇真真敏捷善思，恰如陛下所言，正是如此。”

“哈哈，那里是朕聪明？分明是我华夏子民的伟大！徐光启啊，那个肋尼为何要问如雷的构造方法？”

“回皇上，那日臣与他聊天，他说起雷电之威，神情颇为骇然。臣想，这些番夷过于奇怪，他们精研术数，却不知道避雷的法子。是以，臣把鱼尾铜瓦指给他看，后来又遥指皇城上的如雷说与他听。昨日他便过来问臣来着。”

“那你告诉他不就结了？何苦这大冷天的赶过来？”

“回皇上，臣怕肋尼等人不知我大明礼教之防，一旦告之，恐怕他自己在家中安放如雷，招致杀身之祸。再者，臣尝闻番夷，有不为外人道之习俗。如雷等物，肋尼先知，便归肋尼之有。他人若取，必以银钱购买，肋尼既然相问，臣想他花些钱财。”

“呵呵，行啊，你让他出银钱？他们卖了一年的木头，也不过就是糊口而已，徐卿家还想卖他钱财？哈哈！”

一旁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也轻松了下来，随后小朱又接着说道：

“至于规制，如雷和鱼尾铜瓦都是我朝专利，番夷不可乱仿。就让他们用长矛或者扛长矛的小人来代替吧。”

“如此，臣便替肋尼等番夷谢皇上恩赏了。”

避雷针一事，小朱并没太放心上，因为肋尼等人现在还是穷鬼一族。而且根据老徐的性子，有了皇上的首肯，估计费力的教堂也很快就会加装避雷针的。

加上范西礼这两天就住在费力的教堂之中，而范西礼如果知道避雷之法，就等同于欧洲大陆也知道了。以后也会很快的传遍世界各地，小朱要做的，是让世界和历史都清楚的知道，这避雷针是我中华文明发明的瑰宝就够了。

范西礼现在真的升官了，之前由于小朱用1千两黄金外加三艘镇海小船强换了他的‘圣安妮号’。所以当他刚刚回到欧洲时还挺郁闷。

但法兰西的红衣主教黎留赛却高度赞扬了他的奉献精神。因为在欧洲王室看来，用缴获的战利品，换来一个国家的友好贷款，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值。于是，荷兰、法兰西两国又给了范西礼一个头衔：“法兰西暨荷兰东方联合舰队司令”

至于船队，现在还是空头支票，因为这个联合舰队，只有三艘东方小船和两艘荷兰海军的退役军舰。不过由于范西礼的名气越来越大，现在整个海上航线，各家海军和海盗，都要礼让那只‘金色的小鹌鹑’三分薄面滴。

在小朱忙于选状元、选冠军、筑城大凌河、兵发金州的日子里，范西礼已经来回跑了两趟了。

法兰西和荷兰都同意与中国签订借款协议，唯独荷兰对台湾岛和南洋诸岛的权力让出，感觉有些肉痛，所以，曾提出缓上两年再说，但是不论是小朱还是老钱他们，都强令荷兰鬼子们，即刻离岛。

当然，叫荷兰人滚出台湾岛一事，也不能做的太绝了，虽说小朱并不怕开海战，但海战一开，势必影响整个国策的通盘计划，而且也会在无形之中，进一步做大郑家的实力，这是小朱不能接受的。

好在有现成的例子：

“传旨，既有澳门之旧例，而今，宜于红炉香山（香港）西侧，有一处九龙岛，租荷兰人中转补给，以示天朝恩德。”

“呃！皇上！但这租金数目，租用形式，也要定个规仪才是。”

澳门那边的范例其实很好，无非就是补给淡水、装载货物，每年才200多两白银的租金。日常的国家主权，还是牢牢掌握在大明手中，因此，九龙的形式，照搬就是。但维持原有租金可就不可能喽。

“呵呵，朕看，钱先生应有腹稿了吧？”

“回皇上，前日臣与温相言及过此事，吾等有一方略：如果那些番夷的商船，愿意缴纳海事银的，每年租金可维持在200两白银不变。但如果那些番夷不想交海事银，每年就要上交10万白银做为租用港口的租金。否则日常之海患，大明也不管了。两项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斟酌就是。”

“哈哈”小朱抚掌大笑，老钱和老温在这类事情上，出手果然是精明与狠辣并举。

“澳门那边的都司是谁？传旨给他，澳门和九龙，一并交给他，就让他按二位先生的方略去办！”

澳门、九龙这么俩块小地方，地方官能有个九品就不错了，有没有都司都是个问题。老钱再精明强干，也不可能知道当地的官员明细。但小朱这金口一开，就等于是提升了澳门、九龙两地的级别了。那里也将配备上都司一级的武官了。

汗！这件事原本是无心插柳，却在后来遭到了孙承宗的不满。老孙的骨子里比钱谦益还要正统，他后来的说法是：

“武将擢升，岂有无功受禄之理，恳请吾皇，今后三思而行。”

小朱面对老孙的诘难，只好讪讪的写了一个条幅，横挂在文华殿侧殿的墙上，搞的老孙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条幅上只有两个字“九思”呵呵，老孙不是让皇上三思吗？好，小朱来了个三三见九，您说，老孙能不高兴嘛！这可是帝王师的荣耀啊！

在台湾一事的最后阶段，为了展示天国上朝的风采，老钱很宽容的发行文给他们：

“地止互换，珍瑶不急之物，悉听而迁。”

萝卜加大棒，舍弃台湾岛，迁居九龙岛。又默许他们这些年聚敛所得的财产权，台湾问题也就解决了。说真的，现在大明，根本不怕同荷兰开战，好像明代的人都挺愣的，只要是番夷闹事，只有一个打字。有这么一群手下，当老大的确实挺提气。

解决了最敏感的台湾问题，整个贷款协议就没有任何的阻碍了。

包括银币的兑换比率他们也都同意了。他们还约定，一旦战争获胜，他们将送中国一万人编制的火器装备，用来抵偿贷款。当然，这些火炮、铠甲之类的，仅限于缴获的战利品。

欧洲现在的军队编制中，已经有了非常独立的炮兵序列，加上骑兵、步兵、火枪兵的序列，组成完整的作战阵容。

东西方理念的统合，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种非常可贵的交流。因为大海和高山的阻隔，东西双方在火器上的探索，一直处于平行线的两端，一旦有契机进行交流融合，爆发的力量将非常惊人。依据范西礼的信息，小朱得知，法兰西在大明忙于春闱大考的时候，已经同瑞典国王就捐款协议达成了意向，并且签署了一个《巴瓦尔德条约》了。

协议规定，第一年，法兰西、荷兰等国一次付给一万二千“塔伦”（日尔曼银币），以后五年中每年再付给四十万“塔伦”。古斯塔夫也保证给与天主教徒以信仰自由和不霸占马克西米利安的土地。塔伦和金路易的比价是1比1.25，小朱答应借贷的300万银圆就相当于196万塔伦。这样也就是说，法兰西答应瑞典的军费200万塔伦，已经提前解决了。无论路易十三还是黎留赛，都异常振奋。

“看来，我大明银钱的价值有些过高了，他们欧罗巴打仗，150万两白银可以打两年多，咱们大明打一场京师勤王，却要花费500万两白银，这，这，这未免有些过了。”

小朱埋头算了三天，才算搞明白这期间的比价，不是他笨，是因为现在的数字还是汉字书写，计算工具是算盘，所以才费劲的。

三天后，小朱连忙把这些内阁再次找来议事。

各位大臣看到范西礼提交的报告后，也都有些哑然。人家三四个国家在一起打乱战，两年军费折合银两才150万两。这反差的确有些震撼的感觉。大家都有些奇怪，难道番夷就这么便宜吗？

“皇上，番夷之辈怕是未开化的野人吧？”

老钱，就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钱谦益，也不可避免的从偏见上找辄子。

“嗯！”小朱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徐光启这些年的新器造作，都是从西番那里学来的技艺，他们绝对不是野人。”

“那，皇上，是否因为法兰西支付的不过是军费的一部分？毕竟，只是出借而已。”

“但虽不多，也不会太远啊！法兰西和尼德兰，都要靠这个什么瑞典替他们打地盘，军费不可能差的太多。”

“徐大人，对方一共出了多少人马？”孙承宗究竟是个老兵了，他连忙想到了军队规模上。

“孙相，下官曾问过范西礼，瑞典国王的军队大概是，步兵三万，骑兵六千。”

“每人均装备火器了吗？”

“孙相，每名骑兵配备四把短火铳、一支长矛、一柄宝剑，尚有甲胄一副。步兵则分为弓兵、火铳兵、长矛兵三类，每人均配皮甲一副、短剑一柄。”

“皇上，照如此说来，步军三万、骑兵六千，150万两白银，维持两年，倒也合理。”孙承宗仔细算了算，连忙向小朱禀告。

“是啊皇上，况且番夷交战，多集中在勋贵之间，听传闻，尚有贵族交战而平民踞树观之的情形出现，可见，番夷的银价，比之我大明还是相近滴。”老钱

“皇上，我朝开战，向来数以十万计，加之地域广阔，辎重粮草，皆发民夫以征，这些银钱也是不菲。皇上切勿妄自菲薄。”

周延儒前一段病了，这次开会是他最近两个月的第一次。他的亲家子弟被小朱钦点了状元，现在老周对小朱是非常非常忠诚的。

“但银价偏低究竟事实，诸位臣工还是要在这方面多想想法子才是。”

“臣等谨遵圣谕！”

“呵呵，你们也不用着急，只要时常警醒便好！”

“遵旨！”

货币贬值对国家的影响非常大，尤其现在这个金银本位的货币时代，不仅老百姓吃亏，连国家也跟着倒霉。这个道理这些人都还懂得一些，小朱也就不再多说了。

见金融问题告一段落，老钱又站了出来。

“皇上，陕西总理杨鹤有本启奏。”

唉，老杨鹤的本子，总是喜忧参半的。

首先，陕西布政使洪承畴、总兵杜文焕在清涧打败了张献忠。说起来，张献忠也挺难的，朝廷跟不要命似的拼命砸钱，又是买粮食，又是送铜钱的，他张献忠的兵源越来越少。

皇上是个好皇帝，虽说身边有几个‘奸臣’，但皇上还是英明的，对于陕西的赈济工作做的很是到位。都吃饱穿暖有零钱了，谁还愿意干丢脑袋的造反事业？

其次，义师这四年来，也没少给大家洗脑。什么流芳百世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什么遗臭万年的‘宋张弘范灭宋于此’；什么闻鸡起舞的祖狄于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等等等等。

当然还有那最著名的《满江红》，据周延儒考证，似乎是明人仿写。因为那本岳氏宗祠的谱录上，保有这首词的纸张过新，似乎有些问题。

但小朱依然毫不犹豫地把《满江红》作为《初萌刻本》的第二篇文章。孔夫子的《劝学》以连小朱都不可阻挡之势，光荣的成为《初萌刻本》的第一篇文章。

这些仁人志士的热血篇章，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其地位是不可言表的，张献忠等人犯上作乱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天寒地冻之下，张献忠只好投降了。然而，崇祯四年的陕西叛乱，终究要给小朱惊喜。

闰月乙丑，陕西降贼复叛，流贼罗汝才起兵响应，群贼犯山西，陷甘泉，杀参政张允登。山西将佐，多有获罪降职。曹文诏罚俸三年，降军级三等，左良玉、黄得功、曹变蛟降为军中巡检。

接到这个消息，小朱内心着实窃喜了一下，这些流贼招了复叛，降后继反，可以说毫无道德、毫无廉耻、毫无信义可言，一旦再来几次，自己的清剿国策便可以正式实施了。

随后，小朱便对张允登的牺牲，感到了悲哀。张允登是个好官、清官。马上就可以致仕返乡了，偏又被杀了。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延安、庆阳大雪，但饥民很少，这得益于小朱的红白薯策略。但是，已经得到游击将军职务的张献忠，很难讲会不会复叛，因为他叛乱一次，就升一次官，从百户、千户、到今年的游击，小朱有时候自己也琢磨‘投降和复叛的把戏，每玩一次，就升一次官，这要是我，我也得这么干啊！’

其实小朱也在盼望着张献忠重新叛乱的消息，因为，由于他这个当皇上的连年坚持，几乎每年都会提出几次剿匪的提案出来，以至于现在的朝臣中，也已经开始正视‘流贼是剿是抚’的问题了。

杨鹤奏折的最后的最后：

“秉皇上，今年赈济之银，根据杨鹤推算，可较去年节省50万两之多啊！”

听老钱说完这句，所有人的心情大好，大家都抚掌（热烈而持久地鼓掌）而笑。

今年的招抚银子的预算确实不多，加上赈济的粮食，也不过150万，比前几年下降了四分之一。把欧洲贷款的钱给省出一小半出来。感觉实在不错！于是小朱笑呵呵的说：

“今日没什么事情的话，除轮值之外，各位卿家就请回吧。”

“皇上，鲁密国入贡使节，前日已到京，何日召见，还请皇上示下！”

这事情，在小朱看来理当是小事一桩，由钱谦益来定就是。但万国入贡，历来是展现天国风采的光彩事儿，所以，在这个时代里，是皇帝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国事。

“大冬天的，趁着今儿个心情好，就一会儿武英殿宣见吧。”

后彼薄己的亏本买卖，是大中华外交历史的一贯传统，小朱实在是有些兴趣索然。所以，才刻意借着今天这日子，赶紧打发他们滚蛋才是。

但生活的美妙就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一个大大的大惊喜。

鲁密国进贡的无非是一些劣质宝石等物，但在这些烂礼物之中，有一样却是一把‘曲柄转轮长火铳’！

这把火枪的外形很漂亮，枪管是用闪亮的白色精钢铸造，手柄是东方人最喜欢的金丝楠木。

整个枪身呈流线形，重量也很适合小朱这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

最妙的是，枪的通条就在枪管下方的插槽内，摘取方便。

和现今大明最流行的的飞鸟火铳相比，在便捷度和舒适感方面，有了很大提高。火门处的闭合问题，倒是相差不大。手柄处可以旋转出一把片刀出来，这点是大明火铳的拷贝版，倒是没什么新奇的地方了。

但是，当小朱兴致勃勃的问道：“这火铳倒是挺漂亮的，只是不知与我大明飞鸟铳相比，可以什么特异之处？”

回答则是惊人的

“回皇上，这使节说，火铳的铁管内壁，刻有六条阴线，弹丸击发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说白了，这是一把直线膛火枪。从多方考证绘制的地图上看，鲁密国的位置在欧洲东部边缘，似乎是土耳其一带。怎么大明和欧洲在线膛枪的研究上，都走的不是很远。反倒是土耳其人率先发明了线膛？真真奇怪！

但现在不是小朱发感慨的时候，小朱连忙照着钱谦益事先拟好的礼单，把上面一堆的丝绸、瓷器、茶叶、布匹、金银，等等随便念了一遍，全朱批同意了。这些东西都是赏给那个大胡子使节的，这也是每次朝贡的结束仪式。

随后，小朱便把阿萝、徐光启都叫来，也顾不上是否合乎礼仪，就在武英殿后院，让周遇吉对这把进贡的火枪进行了试射。

砰，砰，砰。硝烟顺风弥漫开来，尽管冬天里，硝烟的刺激已经降低了很多，但小朱等八个人依然被呛的涕泪横流。参与今天这个划时代的试射观摩的人：小朱、阿萝、徐光启、周遇吉、筱筠、方正化、钱谦益、温体仁、陈洪绶。

老钱是没来得及跑开，温体仁是寻找一切机会，以避免老钱和小朱单独相处。听说皇上决定武英殿接见之后，竟然又宣徐光启入见，这其中，一定有好事儿！！！于是老温也没归家，随便找了个由头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大家见小朱边抹眼泪，边笑着，便也都跟着笑。其中陈洪绶最惨，毕竟老钱和老温不是第一次观阅火器试验了，多少有些经验。而老陈一直在画室里呆着，冷不丁被这么呛了一下，现在已经咳嗽地半跪半爬在地上了。

武英殿后院，现在是陈洪绶的地盘，因为朝臣都推荐他的画工精湛，而明实录的史料中多有图绘留档，所以，陈洪绶便担负起重新临摹的重任。

“皇.皇上，天冷风寒，硝烟呛肺，万岁要保重龙体才是。”

钱谦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声说道。他没明白小朱为什么突然犯病，跑武英殿后院玩打枪。

“哈哈，钱先生，这次，朕可不听你的了。来来来，徐卿家，你给钱先生解释解释，这火铳可有什么好处？”

“回皇上，钱阁老，这把火铳内壁刻有阴线，弹丸击发之后，速度更快，方向更直，比之火鸟铳要高明许多。军中擅使火鸟铳的人，多是百战老兵，凭借六识来判断弹丸击发后的落点。而这把火铳，则无需多少时日，普通新卒亦可以熟练度用了。”

“对，对，对，若我大明在军中尽量装备，朕还怕后金蒙古不成？”

“啊，那臣恭祝吾皇了！”

“启禀皇上，今年赈济银钱节省了50万之多，这些银钱，刚可用于新火铳的试制。”

温体仁不说祝贺的套话，而是直接把小朱最关心的财政出处给说出来，显然，他的马屁功夫比老钱要高明的多。

“好啊，温体仁，你果然是朕的好‘地官’，这事办的好，朕会重重赏你。”

“皇上，臣妾的礼花弹所用的光启炮，是否也可以内刻阴线呢？”

“西宫礼妃娘娘的见识果然不凡，老臣佩服。”

徐光启的科学素养要比阿萝深厚的多，阿萝一提，老徐就想通了很多的关节。他一高兴，跪在了小朱的面前。

“启奏皇上，如若内壁阴线应用于火炮之上，再配合礼花弹，臣敢上托大之言，我大明火铳、火炮将无敌于天下。”

直线膛火枪，大明终于拉开了线膛火器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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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范西礼的小报告

尊敬的国王陛下：

感谢您允许本人，借此信向您致以我最真诚的祝福，愿我们在主的光辉下，获得打开世界的钥匙。

现在，遵照您的吩咐，将我在中国的所见所闻，虔诚的讲述给您，这真是我无上的荣光。

我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忠实纪录如下：

“身处在权力中心的女人们，理应学会丰富自己的内心和思想。”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句话高度的准确性质。

中国的皇后周苓芷因为担负着母仪天下的重任，所以，她的一言一行都必须也不得不成为规范。皇后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很多：皇子们的教育，宫里各项事务的处理，皇帝的膳食和起居，全体太监和宫女们的言行。所以，皇后在这种严谨并略带有病态的生活中，保持着令人遗憾的幸福感和充实感。

这个屹立在东方的古老国度，有着血腥而固定的传统。

尽管当权的皇室家族变换了无数次，并且每两个进行权利交接的家族之间，多是以一个家族屠杀掉另一个家族的遗憾作为结束，但是他们的习俗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包括对宗教的态度，对臣民的管理，对官员的选拔。

同样的，明的皇室，仍然保持着多妻制度，这个制度我们应该尊重，并进行善意的，非敌对的引导。因为这个制度同我们所倡导的一夫一妻制相比，具有它一定的科学性。例如：

慧贵妃奇迹的生下了两个孩子，在这之前，无论是东方的宗教还是东方的医学，都判定她不可能生产。因此，高兴之余，慧贵妃，把自己的儿子送入了天主教怀抱的同时，她自己也成为了虔诚的教徒。虽然皇帝曾经一再下令，不允许出现修女现象，但仍不能阻止包括自己夫人在内的广大国民，以不受洗礼的方式，虔诚的敬献天主。

中国的国民们，创造性的将‘释’‘道’两种宗教中的习俗，同天主教完美的结合。结合的标志便是‘天主的居士’，这是个有趣的称号，其含义是指在家里敬拜上帝的信徒。

无论如何，作为天主教徒的慧贵妃袁清蔚，在天主的怜悯下，更加平和，更加善良，并一心一意的成为皇后的好帮手。

注：‘中国’这个词汇最早见于他们的一本古书，现在也依稀常见于各类文献中，是这个国度的文人们，对这片土地的自称。

而着名的天才发明家、美丽而又活泼的学者、出身富有的家族，沉浸在皇帝的爱情之中，大明的礼贵妃田馨萝殿下，则凭借专研科学的精神，大量的天才发明，令人愉快的个人魅力。而成为大明，这个古老国度今日的统治王朝里，令人尊敬又敬佩的女士。

同时，我万分荣幸的禀告您，大明的皇帝专门成立了西学院，在那里，田皇后、他们的工业部长，还有无数勇敢、聪明、无畏的上帝的信徒，可以平等的坐在客厅内交流。当然，作为西学院的院长，田皇后享有最终的决策权，而本人作为评议会主席，则享有最高的建议权。

……

看到这，小朱被范西礼的吹牛行为给气乐了，也就没再往下看。

范西礼不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在写给法王路易十三的信中，热情洋溢的对中国皇帝的三个妻子，进行了大篇幅的描述。而这份令人心生疑虑的信件，被王承恩的东厂查获，一字不拉的誊抄下来，并迅速进行了敬业的翻译。

小朱看到范西礼的描述，心中的感觉很微妙，因为他觉得范西礼描写的，更像是别人而不是自己。同时他也很奇怪，不知道这个范西礼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事，如此详细又客观的写给法国国王？

现在法国和荷兰的关系很密切，虽说荷兰是独立的国家，但不排除范西礼对法国的热忱。但这个谜团注定不能用这个理由解释，也许是那个对权力的渴望，早颠覆其建立初衷的罗马教廷，在起着什么作用？

毕竟，范西礼是一个天主教徒，虽说他和他的祖国都站在新教的阵营之中。但这点丝毫不能决定他的灵魂立场。

所以不能不提前想好一个万全的法子来防范这些教徒隐含的企图。

好在他是在夸阿萝三个，否则小朱不动怒，对皇后极为忠诚的王承恩也会动手杀了他的。因为范西礼现在也是大明的贵族，当他在大明境内居住时，他的一切都应该符合大明的法度。于是，小朱很快乐的写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封私人信件，告诫范西礼，作为中国皇帝的臣子，是不可以妄论主上的。有精力，还是放在西学院的研究上吧。

为了方便，小朱把西学院的办公地点，挪到了南池子附近，那里按照魏忠贤在天启六年的计划，原本要加盖一座‘南薰殿’用来安排皇族子弟学习的。现在变成西学院的院部，也算合理。

阿萝每天都要去南薰殿坐一会儿，如果早朝之后，金声、徐光启不用去文华殿议事，便会来到这里，她们几个西学院的山长、祭酒和学监们要谈论到中午时分。包括阿萝在内的午餐，都在西学院解决，不同的是阿萝会独享专门的餐厅和厨子。

然后阿萝便回自己的承乾宫里睡一小会儿，起来后就在宫里的西侧殿进行研究和筹划。

快到晚饭的时候，阿萝通常要把儿子、女儿找来，教他们一些儿歌，和淑娥等人一起聊聊宫里的闲话，等待皇帝去找她。如果皇帝那边没动静，她会很早的休息，因为她的身体依然不好，毛病倒是没什么，就是盗汗无力，食欲不振、四肢乏力、精力不足。

西学院的工作很是耗费精力，她还要一边主持西学院的工作，一边学习徐光启翻译编辑的《几何原本》。

不知是哪国语言，汉语中的‘形学’被翻译成‘Gｅo’，徐光启在编书的时候，依照意译、音译相结合的原则，把‘Gｅo’翻译成了‘几何’。

这本书属于慢热型书籍，直到天启四年前后，老徐在儒林中的名气才因这本书而卓着起来。这些年，因为老徐的地位和名声越来越大，整个士林界，都会买一本《几何原本》来读读。

阿萝在娘家时，就异常天才的买过这本书，但毕竟小孩心性，没怎么往深了琢磨。在小朱让她出任西学院的名誉山长后，她才赶紧重新翻看。好在这回，书的原作者就在她身边。只要她愿意，不论徐光启在忙乎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来给西宫礼贵妃娘娘讲解。

也多亏老徐的年龄确实不小了，加之阿萝的身体差已经是公认的事实，闲话才没出来，老徐也没有因为不避嫌而获罪。

直到过年期间这样的教学其实还在继续，以至于小朱不得不出面，‘赶’老徐回家过年，然后陪着阿萝母子痛快的玩了两天。看着阿萝渐有红晕的脸颊，小朱不仅爱怜的说：

“阿萝，你可莫要累着了，身体要紧，朕还想你再生个女儿呢！”

“皇上，臣妾家兄说，等开春，便从西洋那边带些药品过来，想来臣妾的身子，会好的。”

阿萝全家都对她的身体状况很苦恼，田怀彝过年前，还特意从国内外寻了很多的医生一起带到南洋，在他们家的势力范围内进行会诊工作。

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小朱都跟家人呆在一起，阿萝还把自己的妹妹接进了宫里。因为南洋诸岛的业务繁忙，田弘遇、田怀彝都跑过那边去帮忙了，留下小女儿一个人在北京，阿萝便央告小朱，求着把小蔷接进来。

阿萝的心思小朱清楚，她现在，别说她自己，就是小朱都不愿意折腾她。但是她脑海中，已经根深蒂固了一个理念：自古宫中固宠就是一门大学问，病西施是长远不了的，适当的环燕旧事，才是真正有效的保证。

尽管皇帝不这么想，但她们却不能不这么考虑。

环燕旧事，分别对应杨玉环和赵飞燕，这二人分别将自己的亲姐妹介绍给皇上，进而获得更多的宠爱。

筱筠年龄毕竟大了，比皇上大十二岁的现实，不可避免的令她们不安。绯儿虽说不错，但毕竟身份低微，皇上也似乎不是很感兴趣。想来想去，阿萝只好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妹。

小蔷比阿萝小四岁，今年有十五岁了。刚好到了嫁人的年龄，长得比她的姐姐还漂亮几分，田家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再嫁一个姑娘给皇帝的念头来。

但小蔷性子很拘谨，从这点来看倒不像田家的家风。当小朱最初听到张彝宪吞吞吐吐的和自己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这小子还真动了些心思。

小朱身边的女性不是很多，筱筠年龄毕竟大了一些，又没有生产，将来很难保证皇帝会不会变心。毕竟在这个权力最高端呆的久了，谁也不好说能抗腐蚀，永不变。

绯儿的性格很是刚烈，又非常有主见，有时候小朱想，如果真收了她，她未必能像阿萝她们那样对自己百依百顺。更何况，当初她还是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了，这几年，基本是看着长大的，时日久了，小朱多少把她当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妹妹，总不自觉的认为自己是她的兄长，这种兄妹之情如果变质的话，岂非过于禽兽？

皇后和袁妃，小朱对她们也很不错，但多少有一种补偿的心理在里面，所以感情也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唯一真正爱的阿萝，现在的身体又这么差，现在的医疗条件又不好，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闪失，凭筱筠、绯儿、张彝宪等人，是保护不了炯儿他们的。小朱真不敢想象炯儿他们受欺负的样子。还有田家，没有宫里的支持后，会不会也遭难呢？

想想，为了保护炯儿和田家的安危，把小蔷给嫁进宫中，的确不失一个稳妥的法子。再说了，小蔷真的是令人动心的美丽。

但转而，小朱就打消了心中的邪念，一来，根据太医们的诊断，阿萝不过就是元气损伤罢了，她还年轻只要缓个两三年，身子一定会好起来。再说，田家现在中西名医的会诊，一定会拿出有效治疗方案的。

正月十四那天，小朱和阿萝母子姐妹四人，一起在承乾宫吃晚饭，小蔷紧张的连呼吸都不匀称了，因为她进宫已经多日，如果再没有什么进展，她就必须出宫了。但无论怎样，有结果总是好过没结果，如果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入宫，又不明不白的出宫，世间的闲话会杀死人的。今天其实也是阿萝的最后一试了。

“蔷妹子，这几年，家里可有婚嫁的说项啊？”

“回皇上，民女尚未…尚未。”

小朱既然打定了主意，也就不觉得尴尬了。但小蔷的脸，却红的好似涂了丹朱，看的他心里怪痒痒的，不仅又觉得沮丧，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不能娶进宫呢？

“呵呵，咱们自家人，那里来的拘谨，你要多学学你姐姐，大方一些嘛！”

“哎呀，皇上！”

阿萝立刻嗔怪的说着。一旁伺候的筱筠、绯儿还有淑娥，都笑嘻嘻的望着她们姐俩。

炯儿现在已经开始调皮了，不知道是因为早熟还是怎么的，他始终精力充沛，正在小朱他们聊天的时候，小家伙竟然拿起一根筷子，直愣愣的戳在了他姐姐脸上，搞得重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炯儿才一岁多，就这么调皮，将来一定是个不安生的主儿。”

“炯儿，你不许欺负姐姐，听到没有。”

小朱倒是挺高兴，儿子嘛，淘气包子才最可爱。但阿萝显然不这么想，赶紧让绯儿和淑娥哄着两个孩子出去了。这边的话题还在继续。

“蔷妹子，如果你心中没有如意郎君的话，那朕给你指婚如何？”

“啊！”阿萝和筱筠都同声喊了出声，小蔷则只顾低垂的头，这回连脖子都红透了。

“呵呵，你们两个啊，朕对你们如何，你们要心中有数才是。”小朱用筷子点了点阿萝和筱筠二人。

“小蔷啊，朕呢不会委屈你的，去年的效节郎孙诚，人才、品性都是一流。他还在李邦华带着下，修习文学，准备参加明年天津的乡试呢。三年后的大考，他如果真到了殿试一步，朕今日便答应你，一定替你点个状元郎。绝不会亏待你的。”

“啊，真的！”

阿萝雀跃的应着。要知道，武举三甲被重新定名后，周定方等人着实是火了一把，与科举不同，武举的年龄普遍年轻，很多大明的青年又都是文武双全。因此，新科的冠军、效节、细柳三郎，在整个大明官僚阶层，都是青年才俊的典范。

“皇上，大明律，参加武举的人也能参加科举吗？”

“当然了，大明重文轻武，很多武举进士，后来都要参加科举的。”

“孙诚我见过的，很是不错！”

阿萝冰雪聪明，她一见小朱无意娶小蔷，便立刻替妹妹打算起来。武举效节文状元，再加上皇家赐婚，这份荣耀足够了。

“效节郎好像还来过府上呢。”一直不说话的小蔷忽然轻轻的说了一句。瞧她那个态度，显然是同了意小朱的提议。

“哦？哈哈哈，那妹子看来是心下早定喽？”

“什么？”阿萝脑筋过快，她想到别处了。“孙诚去咱家做什么去了，几时去的？”

“哎呀，姐姐！”小蔷再笨也毕竟姐妹相知，她立刻有些气恼的说着：“咱家四年的孝敬银送到天津卫之后，便由勇卫营接押，其中父亲给你的金花银，便是托孙将军送到宫上的。当时是管家福伯出面接待，我只是凑巧撞见罢了。”

“阿萝，你呀，赶紧吃饭，瞧你瘦的，光长心眼儿了。”小朱也有些啼笑皆非，阿萝这丫头，脑筋也未免太快了。

“那便这样吧，”小朱转首又对小蔷说：“孙诚在二年的勤王战时，曾立过大功，如今又贵为效节郎，朕明日便在京三营中给他安排一个都司（七品）当，到开春，等你父兄回来，这赐婚一事，就这么定下来吧。不过，小蔷，你千万不要勉强，真有心思可一定要说出来，免得朕害了你呦。”

说道这里，小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悔意，这么好的姑娘，白白送到手边，竟然不要？也太可惜了！不过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

应该说现在的大明民风是很开放的，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大防。虽说仍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私定终身的事情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像西厢记、牡丹亭这样的书籍，并没有被严厉查禁；《白娘子》《祝英台》这样的民间传说正在被逐渐的整理成型。前两年小朱还叫人找过冯梦龙，老小子竟然真的开始着手写《三言》《二拍》了，可见此时的民风。

足以体现民风的不仅仅是冯梦龙，还有一首着名的民歌《泥人》(锁南枝)，听的是让人沉醉其中，赞叹那饱含的深情。

既然小蔷的事情顺利解决，宫里的人也就都踏踏实实的过上元节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已形成定例，皇帝要在皇后那边住。随后小朱就发觉，不仅阿萝这边的人放下一桩心事，连苓芷等人也都放下一块心病。后宫嘛，就是这么复杂而又奇妙。

小朱揽着苓芷的腰肢，哼唱起《泥人》来

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

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

捏得来一似活托，

捏得来同床上歇卧。

将泥人摔碎，着水重和过，

再捏―个你，再捏一个我。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

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

注：几何一词，的确是老徐创造，如果说存在可能，徐光启绝对是一个穿越者，历史上还有一位疑似穿越者，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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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共同防御计划

上元节后，小朱便送走了兴高采烈的小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平稳幸福的进程中。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小朱正拿着温体仁整理好的报表算算术呢，如今小朱的内阁九卿们，都被小朱养成了一个习惯，年初找个清闲日子，一起在文华殿东侧殿里面读大明财务报表。

温体仁制作的报表，是旧式的四柱账，由单俊良于太祖时期完善，上面有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数。其实内容很简单，但令小朱头疼的是这上面全是繁体字，不论是数字还是明细，全是汉字的账目，谁看长了都得犯晕。

所以，除了小朱和钱谦益还在强打精神看之外，就连温体仁都快睡着了。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忽然传来李凤翔那尖细高亢的嗓音。

“皇上，辽东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奏报。”

小朱睁了睁已经花了的双眼，随后和一群被吓醒的阁臣九卿们一起，把李凤翔给叫了进来。

“方正化，你来念吧！”

李凤翔的声音太尖，所以小朱才让方正化来念。

原本就是被吓醒的群臣，听完奏报，更是惊的站了起来：

“后金黄太极，于前日，传令归顺后金的蒙古各部速率部来会。拟于四月下旬，越兴安岭，进驻都埒河。臣忖之有远征察哈尔林丹汗之意。

科尔沁、札鲁特、巴林、奈曼、敖汉、喀喇沁、土默特、阿鲁科尔沁、翁牛特、阿苏特，十大部的部长台吉相互约定，将会兵于西拉木伦河岸，总兵力约10万。”

这就是老袁急报的全部内容。

“可恼，可恨！”

小朱惊怒之下，气的站了起来。这他妈皇太极，还不消停了是怎么的？

“孙先生，我大明济雪七星堡，金、复二州，处处牵制他，铁山、东江一带，又有毛可喜的2营步兵、毛仲明的2营骑兵，他怎么还敢远征？”

“回皇上，正因为有上述各部的掣肘，皇太极才要相约蒙古各部的。”

老孙倒也稳重，不紧不慢的开始解释起来。

后金这么冒险的主要原因就是破茧之图，大明三处掣肘之下，后金如果能千里击溃林丹汗，那他们的政治窘境将获得极大改观。老孙从军事、政治、甚至宗教上进行详细的分析论证，听得小朱等人一愣一愣的，至于应对计划，他要考虑周详之后才能说。

但他能等，成基命却活了起来，只见他异常亢奋的高声喊着：

“皇上，此十部落，均在朵颜三十六家之列，袁崇焕妄赠年赏，却资敌丰兵，该当一个死罪！”

‘我去你大爷的’，小朱心中不由得大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怎么应对，却还要心心莫莫地互相攻讦，此人真该诛。但小朱还是稍稍冷静冷静，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淡淡的说：

“年赏加赠，不是还有朵颜八卫呢吗？”

说完这句，成基命就彻底无语了。

朵颜三十六家的旧有年赏是14万，因为这几年财政不是很紧张，加上袁崇焕的建议，年赏从第二年开始，就已经达到了30万两白银了。

袁崇焕崇祯二年的时候督师蓟辽，曾经私下开过马市（易货市场），后来皇太极入寇京师，老袁为此遭到弹劾，甚至险些丧命。之后，老袁就关闭了山海关一带的马市。朵颜三十六家的贸易，也就全有林丹汗来代理了，这些年朵颜众部落，饱受林丹汗的盘剥。

在这种情况下，袁崇焕再一次扮演了和事佬的角色。刚好小朱宫里有两个女官是朵颜三十六家过来的，并且祖上从血缘论，还是皇太极的远亲。于是，老袁仔细筹划后，写了一份密报上来，希望借着这层背景，找个方法来达到分化拉拢朵颜三十六家的目的。

他的计划很简单，首先宣称，以宫里两位女官，以及分散到各地藩王府的蒙古女子省亲为借口，将一些战略物资，以年赏的形式发下去。其实，这条主要是针对大明国内舆论而定的。

其次，在朵颜诸部中广为宣讲，年赏旧例14万，现在由袁督师斡旋，女官游说，请得大明天子的首肯，开恩加赠年赏16万两白银，这些白银折价成米粮绸布，一并由袁崇焕负责发放。增加的16万两白银，也没从国库和内帑出，而是严令各家藩王一并凑钱，反正也不多，平摊每家头上，不过才几千两/年，还落个藩王捐银资国的美名，各家王爷也就都认下了。

每年隆冬，正是蒙古草原最艰难的时期，这个时候，大明各地藩王府内的蒙古女官们，就在锦衣前卫的护送下，连带着价值16万两白银的各种货物，一同来到洪山口，龙井关外，袁崇焕这个时候也会亲自出面，令牌一展，开关放行，然后朵颜三十六家的台吉们，便在关外的旷野之中，举办盛大的那达慕，所谓那达慕，就是篝火烧烤晚会，外加喝酒、打猎、摔跤。大冬天的摔跤？呵呵，够猛！

老袁每次都以朵颜诸部大恩人的身份参加此次大会，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

蒙古汉子恩怨分明，质淳耿直，皇太极曾下了三道密旨，希望能在每年这个省亲赠赏的时节，派人刺杀袁崇焕。但每每遭到拒绝。

因为蒙古汉子们的想法很简单，咱们草原上的女儿被大明给要去了，每年就这么一次回家乡的机会，还带来这么多过冬的物资，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是人家袁督师一手促成的，不但不感谢人家，还要刺杀？这事儿怎么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敌人，他袁督师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英雄的归宿，就应该像长生天上翱翔的雄鹰一般，生于蓝天，归于蓝天。杀他，便要在战场上杀，绝对不能耍阴谋，更不能左手拿人钱财，右手取人性命。

呵呵，老袁有惊无险的，有条不紊的同朵颜三十六家的台吉们，建立起了牢固滴睦邻友好关系。

那么，老袁与朵颜三十六家的和平相处，其目的在那里呢？

目的有二：

1.辽西一带的兵事动态，老袁便了如指掌了。之前他受够了消讯不畅的苦头，现在好了，与后金关系最近的科尔沁等部，稍稍有什么风吹草动，用不了多久，他老袁就都一清二楚了。

2.世间的很多事情，都是用真心换真情的，这一点，在蒙古人身上体现的最为明显，省亲增赏的功劳，蒙古人全记在了老袁的身上，既然有跟后金走近的科尔沁等部，自然就有跟大明走的近的。朵颜三十六家，如今已然出现了分化趋势。

原本出身科尔沁，为凑齐朵颜三十六家才单独成部的部落首领奥巴台吉，就是其中的带头大哥，他的部落名字是多罗特部。

崇祯四年，皇太极曾经约束各部攻打过林丹汗，但因为奥巴不愿意自己的部落，同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之间互相残杀，所以消极参战。结果被皇太极小惩了一次。

现在他就伙着另外七个小部落，跟老袁越走越近。这几个部落分别是阿鲁科尔沁部、四子部落、阿鲁伊苏特部、噶尔玛伊勒登、巴岳特部、乌齐叶特部、弘吉剌特部，虽说都是凑数的小部落，但加起来就不小了。

以奥巴多罗特部为首的八个部落，现在大明官方的私下叫法是“朵颜八卫”。

其余的部落，都是中立态度。给钱给物，俺就笑纳，让俺出兵，俺就装傻。不管你是大明还是后金，俺们只认好处，不认别的。

在这种态势下，老袁充分发挥了儒将的谋略，一方面，以每年赠赏的名义极尽拉拢，一方面，再次以私开马市的形式，套取战马和情报。

皇太极准备三征察哈尔的消息，就是这么获得的。

小朱用‘朵颜八卫’来封成基命的嘴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坚持年赏，是老袁的主意。而大家的心里面，都抱着一个想法，年赏的钱都是打水漂去了。虽说人家老袁在这种情况下，愣是抢了八个部落过来。但以成基命这样的书呆子为首，始终认为老袁这种花钱买盟誓的手法不妥，也不牢靠。

好在成基命见小朱少见的发怒，也就不敢再开口。剩下的时间，小朱等君臣一干的军事大白痴，都大眼瞪小眼的望着孙承宗，大家都在等着老孙能拿出好办法来。

小朱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不能让皇太极统一大漠。一旦他把蒙古给收编了，大明危矣，吾命休矣。

群臣的想法呢？更多的是担心后金灭了林丹汗，舒烨稷的马市就必须终止，他们每年的分红就少了五分之一。六家皇商中，田家跟他们已经没多大干系了。

虽说有些龌龊，但好在大家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

老孙呢？他是个伟大的战略家，他并不认为林丹汗和皇太极有什么区别，他最希望达到的战略构想，是察哈尔、后金、大明的辽东镇，相持相持再相持。国内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支援蓟辽东江三镇，和后金蒙古打个持久战，直到耗光后金全部的精气心血为止。所以，他坚决不能允许皇太极统一大漠的结果出现。

但他写的那些东西，小朱懒得看了，反正也是政治讨论会，咱又是皇上，能偷懒就偷懒呗！

“皇上，为今之计，惟有上中下三策。”

隔了半晌，老孙才拱手回禀。

“好，快说，快说。”

“回禀皇上，上策，大同满桂；宣府侯如禄、黑云龙；延绥吴自勉，各领兵一万，出援归化城。蓟辽袁崇焕、祖大寿，兵进广宁以策应。此为三边进，两边打。”

“中策，舒烨稷宣警林丹汗，赠兵器铠甲以强其力；以满桂领兵3000归化城助战；蓟辽，袁崇焕、祖大寿兵出广宁威慑；东江，毛文龙兵发铁山，刘兴祚兵出金、复二州行骚扰；毛有德督促朝鲜王师北上。此围魏救赵之计。”

“下策，舒烨稷宣警林丹汗，输火铳、火炮至归化以固其城防。山西张鸿功陈兵威慑黄河河套鄂尔多斯部，随时接应林丹汗，臣判断，鄂尔多斯与察哈尔面合心不合，如林丹汗退避兵锋，必然先南渡黄河，再行西遁以求安身。只要咱们提前牵制住鄂尔多斯，则林丹汗定然会念国家这份人情。此为不变应万变之策。”

老孙侃侃而谈，详细的述说了他的应对策略，现在就等着皇上和内阁一起决策了。

“那，依朕看，上策？上策如何？”

看着小朱这样不自信，老孙差点没气昏过去。他拱了拱手，刚想答话，一旁的钱谦益先说了，毕竟他现在是首辅。

“皇上，臣以为上策固善，但风险太大，又非我大明切身之战，国事艰难，一旦兵事不利，恐生变故啊！”

“钱相之言，正是老臣之想。”

“哦，哦，明白了，朕明白了。”

小朱明白个屁啦？小朱只知道，贸然出兵的风险，的确太大。那就中策？小朱心中这么想，却再也不敢乱说，于是试探着问：

“那依先生之言，大明该用那一策呢？”

“中策最为稳妥。”

“那，中策可有风险吗？”

“回皇上，兵者死生之大事矣，岂有无风险的道理。中策，需要在三个战场上同时作战，一线有亏，则我大明多年来的心血都要白费。”

“啊？那，那还是下策吧，咱们不动，还可以交下林丹汗这个朋友，朕想还是下策最好！”

“唉”孙承宗轻叹一声，显然他对小朱的智商比较遗憾。

“皇上，大明不可轻易出兵相援蒙古滴。”

“啊？为什么啊？”

“呵呵”

老孙宽容的笑了一下，显然他原谅了小朱的愚蠢。

“皇上，如今态势，后金僭越伪称帝号，林丹又自命草原共主。现后金再联兵伐蒙。倘若大明贸然援兵归化，则等于是公开默许了后金独立之事实，而承认后金开国，则林丹面南背北不远矣。”

“哦，哦！但孙先生所议论三策，难道不是在扶持林丹吗？”

“嘿嘿，”一众大臣都无奈而又宽容的看了看小朱，此时身为首辅的钱谦益，连忙出面帮小朱打圆场了。

“皇上，救人者，审时度势；助人者，万法千宗。昔年韩都被强秦，而求兵于齐。齐相管仲曾曰，救人穷困不如救人急难。如今后金与蒙顾，鹬蚌相争，大明可相机而动，方可事半功倍啊！”

听完老钱这番引经据典的论证，小朱连忙摸着嘴边不长的短髯，做闭目沉思状。其实这不过是装样子罢了，实质上，是抓紧时间在理解和消化老钱的话呢。

大臣们以为小朱还在犹豫，周延儒又出面了。

“皇上，风评林丹汗既愚且昏，但臣等这些年来看，其人倒不失古道热肠、憨直淳朴。因玉玺一事，他对大明倒是颇执宾客之礼，又为蒙古诸部的共主，这样的邻居，对大明百利而无一害。如不是有一后金，即便现在写信去约他共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因此，无论如何，不能让林丹汗败于后金之手。臣恳祈陛下，行中策之计。”

“啊？哦！哦！”小朱像个白痴似的，迷迷糊糊地就批准了老孙的战略计划。

事后小朱问孙承宗，既然他已经定了中策了，为什么还又提三个计策出来。不会就是想让小朱出丑吧？

老孙先是躬身施礼，然后说：

“为人臣者，万不敢替君上定策。更何况，不把其余两条策略提出来，并把利害分析的清楚，群臣那边，根本通不过去。因为大家还有一些思维定势，认为后金与蒙古的争斗，于大明无干。所以，必需这么做，才能顺利实施战略部署。”

这么一看，老孙头称得上一位经验丰富的政治家，很合格嘛！而且老孙也委婉的顺带劝小朱，身为上位者，如果底下人说什么就答应什么，将来权威也会下降的，所以，他提出三个策略出来，再由皇上亲自做出决定，其实也是在为小朱的权威在做考量。

现在的御前内阁扩大会议，如果不是涉及军国机密，都是要发明刊的。这上中下三策的讨论，属于机密，所以，明刊只能发到各部堂侍郎、各省三司处。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户部紧急筹备一些粮草，兵部发堪合与宣府、大同、辽东、东江等地，因为是小规模骚扰和助兵，所以动静都不是很大。

随着这个中策的确立，全体内阁在稍稍清闲之后，忽然给小朱上了一个联名的折子，折子的大部分篇幅，是给小朱介绍围棋术语。尤其是‘官子劫材’被他们反复引用，看的小朱一脑门白毛汗。

没的法子，咱是围棋白痴啊，他们说了半天，小朱恍若天书一般，最后小朱怯怯的问方正化：

“正化啊，你说，这内阁的联奏究竟是何计较啊？”

“回皇上，阁老们的意思很简单，金复二州、铁山一线、广宁一地，都像极了劫财、手筋、官子之争。今大明与后金相争辽东之局，便宛若二人对弈，保留这些手段，比拿下更利于大明。”

“哦，为什么？”

呵呵，不是小朱糊涂，而是因为根本就是军事白痴，方正化这番话如果跟老钱、老孙等人说，他们也许会觉得方正化人才难得吧？

“启奏万岁，广宁、盖州、铁山，均是后金的紧要之所，如果大明强力夺取，并非没有可能，但此三地在大明手中，不仅要费心费力的去经营，还时常会遭受后金的反攻，与其这样，不如先放一放，一旦后金想有动作，大明只要在这三地同时出击，后金不得不防。也就不能尽全力了。”

“哦，就是说内阁的几位先生，想调整一下袁崇焕的辽东攻略喽？”

“呵呵，皇上此想却也切中要害。”

“嗯，这是不是就是先手、后手的问题？”

“哎呀，吾皇之睿智，实在是常人所不及。若大明尽收此三地，则先手在后金。而攻而不取，则先手在大明。果然是妙评。”

行行行！小朱连忙摆手制止方正化的表扬，说老实话，小朱现在方正化面前挺没有自信的。呵呵。不过他们的想法倒是不错。

铁山是朝鲜的土地，收与不收，都没什么紧要，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后金获得铁矿的补给。但这个目标，因为现在有耿仲明、尚可喜二人以及李觉的游击骚扰，其实早已实现了。后金从铁山运回的铁矿，越来越少。

盖州是沈阳的南方门户，与金、复二州之间相隔一段无人区，拿下盖州，后金一定要玩命夺回来，大明现在是不会接受失败的，与其这样，放在那里，随时想起来，就随时打一仗，叫你始终不敢全力以赴。

广宁是沈阳西方门户，与大凌河的济雪连星堡遥遥相望，就凭袁、祖二人的牛脾气，一旦广宁得手，沈阳必须迁都。但迁都不是说迁就迁的，那里还有努尔哈赤的陵寝呢，怎么迁？所以，广宁是不容有失的，老袁如今放下身段，请求对广宁相而不击，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既然三处地点都有这样的功效，大家就都希望能征得到小朱的首肯，看能不能将收复故土的心思放一放？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样小心，因为小朱起码有一种觉悟，那就是一个国家的政治图谋，绝对不是一成不变的，既然有更改的动机和原因了，为什么不适当的改变一下呢？换手如换刀嘛，虽不是很恰当，但也差不多不是？

“朕又不是莽撞人，既然阁老们都这般想了，朕准便是。”

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叨咕着：‘这样的好事儿，当然越多越好，又是内阁联奏，言官们也不会闹事儿，俺凭啥子不听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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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仗不大

“满桂将军，满桂将军，且慢行来。”

随着迭声的呼唤，一只草原仓鼠惊慌的跃起，它那为越冬而储备过多营养以至于显得胖胖的小身子，在阳光下飞快地划出一道油亮亮的光，随即消失在密草之中，这小东西早已挖就了隐身的洞穴。

这样的洞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还有很多，每天最后一缕阳光依依不舍地继续留恋这美丽的世界时，仓鼠们通常会腆着它们圆鼓鼓的胖肚子，对着夕阳行一个悠闲的告别礼。

远方，远远便可以看见的，是一片巍峨的城池。城墙散发着青芒芒的光，那就是归化城。哦对了！在人们的口语中，大家喜欢称呼她为呼和浩特，这是蒙古语，意思是青色之城。站在那城中最高的飞角城楼上，巴图鲁汗可以昂首四顾，但见蒙古健儿八方汇集，背着抢来的金银财宝，拉着牛马奴隶，欢天喜地涌进城来，何等风光，何等繁荣！

这样的风光与繁荣，能持续下去吗？

……

“满桂将军，满桂将军，且慢行来。”

这声音发出的位置，是归化城外四十里。

满桂轻轻勒马，稍稍降下坐骑驰骋的速度，但并没有回头，只是耳中细听说话之人打马的速度，冷峻的嘴角微微露出来一丝笑容。

来人赶上之后，先是朗声赞他。

“将军这绝尘一鞭，果真这天下少有人及啊！”

满桂闻听，哈哈哈一笑，连忙马上拧身抱拳说道：

“富平伯过奖了，过奖了。不知爵爷找俺满桂有何指教？”

“那里，那里，满桂将军这么说，舒烨稷实在是岂敢，岂敢。”

舒烨稷连忙回礼，嘴上说的更加客气。随后两人并马前行，细声商讨起来。

满桂原本是瞧不上舒烨稷的，他的想法很直接，既然都是蒙汉混血儿，理当纵马提缰，横刀沙场！方才不负这大好头颅！

可是看看这个舒烨稷，明明骑术精良，身子健硕，却干起了商货买卖，嘿！真是丢尽了蒙古人的脸面。

所以出来十几天了，满桂经常是一马独骑在前面疯跑，还很正经的解释说：这是为了加快行军速度。

因为朝廷这边，发往大同的兵部堪合，内容如下：

“着富平伯舒烨稷领遵化军备出归化售卖，大同总兵满桂，领精骑3000随行护送，一应机变，便宜处置，军卒壮勇，悉归满桂。军备清单，由监军张鸿功转述满桂、烨稷二人。”

说穿了，就是让舒烨稷赶紧带着三十车的箭羽、刀枪，还有三千副铁甲，一并送到归化城去。

因为不管袁崇焕、毛文龙那里怎么策应，都要靠林丹汗自己对付皇太极的。这三十车的箭羽和刀枪，都是遵化的精钢打造，质量绝对优良，原本是准备分发到北三边的，直接一纸勘合，全调给林丹了。

三千副铁甲也同样如此，这样的全套装备，可是价值68两银子呢（和人民币2.04万元），比礼花弹还贵上一倍多。相信有了这些东西，林丹汗起码能多坚持几个月。

满桂的3000人，公开的使命是护送，也就是镖师的职责。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给林丹汗做脸儿：“我们不是怕您打不过后金，我们这不是想跟您就近做点军火生意嘛！”

“满桂先生是蒙古裔，他的人马只是来给舒伯爵当镖师来了，可不是帮您打仗啊！当然，如果后金不开眼，想‘打劫’俺们富平伯的贸易利润，那打起来也不就算援兵喽！”

费这么大的曲折，目的其实很简单：维护林丹察哈尔大汗的形象。

这几年在大明的政坛，林丹的口碑，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既然成为朋友了，就要顾及一下兄弟的面子不是？

而舒烨稷为人还是比较仔细的，他琢磨了一路，兵部的堪合，只是大方面的要求，细节是要他们自己处理的，所以，他想了一个计划出来：

1.到达归化城后，满桂不做停留，即刻领兵以回关交差为由，离开归化城。

2.然后在半路上，就要折道而行，在莽莽草原上做游击态势，好寻机接触奥巴。

3.同时二人联名，上报一封奏表，提请朝廷派兵出关到朵颜八卫的领地内，挟其亲族为质。

4.至于交换得来的财物，全由满桂做主，是送也好，是留也好，总之悉听尊便。

……

伸拳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舒烨稷的方略这么富有牺牲精神。满桂听完富平伯的方略之后，连忙出言感谢：

“如此，便难为爵爷了。”

“那里，那里，某家身为皇商，这一切的钱财，都是万岁给的，只有为国家行事，方才不负世人。”

舒烨稷经商多年，满桂的心思，他早明了，眼见自己获得了好感，商家心性，连忙来了个锦上添花。

呵呵，但后半句话显然不和满桂的心思，咱们的大同总兵满桂将军，只是敷衍的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胯下的马儿，又开始非常默契的加起速来。

“唉，满桂将军，某家这车架上，兵甲富裕。贵军之中，似有800状勇，尚未配备这些铁甲，不如调换调换，想来林丹汗那边无妨事的。”

“哈哈，多谢爵爷关照了，俺满桂带的兵丁，即便赤膊上阵，也一人抵万人的。无妨事的，哈哈！”

谈笑间，满桂高举右拳，身后十几步远的亲兵，连忙打马上前。

“传令，今日便在此歇息，左哨司职夜防。全军不得饮酒。”

传令兵也不搭话，立刻转身拨马走了。

一旁的舒烨稷，偷偷抚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心中暗叹一声：“侥幸，总算是能早点歇息勒。”

舒烨稷的军备，非常全面：

1.铁胎复合弓，3100张。是目前为止，东方世界里射程最远，力量最足的兵中精品。羽箭的设计也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这方面其实也是借鉴了一部分西方的经验。

2.穆刀，3100柄。没什么可说的，骑兵用的马刀，刀身狭窄弧长，是历史的发展趋势，穆刀在满足这些要求下，还增加了突刺的功效，这些年，早就名闻遐迩了。

3.圆铁软盾，3000面。软盾的改良版，多种植物纤维编结后，外面覆盖一层铁皮，里面覆盖一层兽皮。可以说集实用、舒适、坚韧、轻便多种功能于一身，别说抗击箭羽，就是抗击火铳，都不是没可能。

4.马铠，3000套。所谓锁子甲，就是铁丝编制的网兜，份量轻，却防护性能一流，这种改良版的锁子甲，其网扣的形状，是借鉴维京海盗的经验，狭长半扭8字形的铁环，斜纹编咬而成，箭羽射过来，很难穿透。份量也不是很沉，不过就几公斤罢了。

5.金顶枣阳槊，3000杆。这件武器挺有传奇色彩的，据说是隋唐单雄信的兵刃。槊头是带有倒钩的枪锥体，因为是高度抛光，所以用一个‘金’字。（注：五行中，金的颜色应该是白色。roｃkwood&滚木擂石）

槊杆的尾部有一个空心铁疙瘩，所以倒过来实用，就是一个小锤子，虽说为了减轻份量而设计成空心，但砸脑袋上也照样能开瓢。椭圆型的疙瘩，所以用一个‘枣’字。

大青枣向阳的一面，颜色深红，刚好又是钢铁锻造后槊杆的颜色。

‘金顶枣阳槊’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6.新式骑兵甲，3000套。范西礼带来的工匠中，受西方重骑士的影响很深，所以提出了全副精钢板甲的理念，在中国的能工巧匠的改良下，轻固韧薄的特性，被发挥到极致。全副重量仅仅20公斤，加上人体和马铠总重量是8、9十公斤上下，刚好处于是蒙古马的承重范围之内。（注：１.蒙古马的自由负重，是100公斤；２.河曲马的标准负重是100～150公斤；３.骑兵的身体要求是精悍且灵活，并不是想象中的胖墩。roｃkwood）

另外，还有匕首、链钉锤各若干。匕首就是《水浒传》里，林冲雪夜上梁山章节中，反复出现过的那种牛耳尖刀。只是尺寸稍稍加长一些，平时放在小腿战靴处，用来做近身肉搏用。

至于链钉锤，则同样是西方人的图纸，这次纯粹是借给察哈尔他们试用滴，如果好用，就全面采用。

这些上等装备，即便大明军队都没来得及推广呢，倒先给林丹汗了，皇帝和内阁自我安慰的说法是：权当给新式武器做试验吧。

……

3000套铁甲兵刃，换来的无非是马匹、驼毯、羊绒、兽皮这些东西，大明最渴求的是马匹。

到归化城时，舒烨稷的随行阿龙，已经按照他们两人的语气，拟好了联名奏表，送满桂看过之后，满桂觉得事不宜迟，连忙向林丹汗辞行了。

“将军一路辛劳，本应该盘恒数日，但既然急迫回去，本汗也就不强留了，来人，送客。”

林丹汗现在面临的是后金和蒙古左翼的军事威胁，自然希望能多一些助力才好，更何况满桂的名气，草原尽知。所以，眼见满桂不停留，心中多少有些忿忿然。也就没按照草原的规矩送，随便派个喇嘛就算给满桂送行了。

满桂也不在乎这些虚礼，领着人马就走了。

归化城距离山西的丰镇最近，满桂在丰镇关前30里，就让自己手下的一名伙长带着舒烨稷的壮丁和他二人的联名奏表入关。等这些人进入安全地带后，满桂领着自己的3000人马朝东北方向行进。

他的任务很简单，通过游击策略，寻机与奥巴联军接触上，然后再相机决定下一步的战略步骤。游击战的特点就是这样，只有大的战略，没有具体的战术。

现在有三重牵挂，促使奥巴将不得不遵从大明的安排。

1.首先就是联姻问题，奥巴的女儿风华，虽说只是大明紫禁城中的一名司苑，但是因为有正六品的官秩在身，奥巴很是有一种风光的感觉。更何况，督师袁崇焕还曾亲自作保，将来奥巴的这个女儿，一定会被皇上封为妃嫔滴。

这种现象有点像后世美国人与中国人的关系，中国人比较反感美国人的霸道，甚至有时候还很防备美国人的糖衣炮弹，但具体涉及到个人身上，如果美国总统与某个人合影留念了，那么这个人一定会将他们的合照，摆放在家中最显著的位置上。为什么呢？因为美国很强大，能够得到美国人的认可，某种程度上也是自身价值的体现。

同样道理，虽然奥巴、林丹等蒙古贵族们，对大明的观感很一般很一般，但如果获得大明皇帝亲自册封之后，这个人的政治地位就算获得正式的认可了。

林丹汗和皇太极其实也都有这层情感在里面。

林丹的大汗之位，是得到明廷公开承认的，所以他自命自己是草原共主，也算站得住脚滴。

但皇太极就不同了，不论他自命天聪汗也好，还是自称清帝也好，因为没有大明官方的认可，所以在整个蒙古人的眼中，他依然只不过一名部落酋长而已。

在地位认可的问题上，奥巴与林丹汗的立场是一致的，为了巩固或者继续抬升自己的政治地位，奥巴就是做做样子，也要服从大明的。

2.皇太极父子拉拢蒙古左翼的手段很直接，就是联姻。但联姻来，联姻去，奥巴等人渐渐变成外围了，这点他们是不满的。所以两相比较，他们更愿意向大明靠拢。

3.朵颜八卫都是小部落，这次出兵一万多人，家乡那边就空了，这个时候，大明、科尔沁、后金三方势力，不论谁只要动动指头，他们就成失地游民。

所以，舒烨稷才和满桂联名上奏，希望国家尽快派遣宣府兵马出龙井关。一来，可以拿这些妇孺老幼当人质，以要挟奥巴联军的立场。再者，也是替他们看家护院，以免后金或者科尔沁抢先动手收拾他们。

满桂不是笨人，他听完舒烨稷的计策之后，便立刻判断出这是条妙计。

十五日后。

“将军，奥巴的人马，小的们已经接触上了，他们约定，今夜三更，会派人过来拜见将军。”

“好，今夜咱们前去接洽的人不宜过多，就叫前哨黄得功领一伙人马，随我前去就是。”

“遵令，只是...”

听令的小校，一面遵令，一边犹豫着想劝劝满桂。满桂一挥手，笑呵呵的说道：

“免了，你们不用劝我。”

满桂说完，那名小校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满桂也开始整理自己的兵器。擦拭穆刀、拉拉硬弓、查看箭壶、拨动转轮手铳的扳机，等整理完毕，满桂抬头，见剩余的几名亲随，仍在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满桂于是再笑。

“你们难道不清楚？对奥巴他们，现在还不能逼迫太紧。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只要叫他们告诉咱们一点消息就可以了。”

“将军说的是，只是不知道将军的打算？”

这些人跟满桂的时间久了，所以在一些事情上，也不是很避讳。

“呵呵，出关前听义师徐老夫子说，后金那边这两年着实攒了些存货哩。”

“切！”亲随们撇撇嘴。

“你们不要小瞧了他们，他们前些时日围打济雪堡的时候，摆上了十几门的大炮，后来被祖大寿这小子给毁了六门，就不敢再显摆了。这次！”

说道这里，满桂的声音已经渐渐小了许多。几名亲随也就顺势围在了他的身边。

“这次打林丹汗，据朝廷那边的密函中所言，皇太极把剩下的十三门大火炮全带上了。归化城的人马没碰过几次这玩意，一旦被大炮打上两下，想必就溃散了。”

“哦，将军的意思，是要动动这十三门大火炮？”

“哈哈，此事不可外散，违令者斩！明白吗？”

“属下不敢！”

正说到这里，便见十名骑兵，牵着战马来到。

“标下，忠真营前哨协领黄得功，参见将军。”

花开三朵，且听慢慢讲来！

发放金州那边的兵部堪合，是这样写的：

“命刘兴祚所镇之金、复二州，加紧出兵接战，毛（孔）有德率镇海水师策应接援，限三月内，斩首级300。”

这个旨意有两个含义，

第一个很简单，不论你刘兴祚怎么办，一定要羁绊住后金的部分主力，不得令后金倾全力出征林丹汗部。

第二个，斩首级300，实在是不算多，你刘兴祚，总不好意思连这都要去杀良冒功吧？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杀真正的后金人去，只要有人死，皇太极一定不能坐视不管。这也是为了保证刘兴祚，能切实牵制住皇太极的兵力。

这就是敌后骚扰战术。

……

发往东江的兵部堪合，内容如下：

“命毛（耿）仲明、毛（尚）可喜部，配合朝鲜王弟凤坪君李觉的部队，加紧对铁山、东江一带的军事打击。”

这样，金、复二州加上铁山、东江，两条线的骚扰，他们后金兵力不过就20万左右，怎么也要分出2万左右来盯防吧？

朝鲜那边，凤坪君李觉，属于愤怒的青年一类人，整天吵吵着要收复山河，搞得包括毛文龙、他哥哥李?在内的所有人等，都不胜其烦。

这种情况，在他得到毛文龙高价倾销的淘汰火器后，更是到达了一个顶峰。他手下有2千死士，每天疯狂训练八小时，练习火铳、火炮的瞄准与打击。再就是哼哧哼哧的练习刀枪剑戟的刺杀技艺。

现在好了，毛仲明、毛可喜两人作为副将，领着八千人马，一起配合他李觉这个主将，北上去收复铁山和东江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

发往辽东的兵部堪合，内容如下：

“命祖大寿、何可纲、张春等人，各领精兵，以济雪七堡为根据，四方出击，务要尽量杀敌。不得有误。命吴襄兵出锦州十五里，直逼广宁。袁崇焕督师蓟辽，领兵三万进驻锦州，随时策应吴襄。”

呵呵，兵出十五里，还直逼广宁？不过就是做样子而已。

真正接战的还是祖大寿那里，吴襄将兵马摆在城外，主要就是威慑和策应，一旦祖大寿进展顺利，那就正式开打。一旦祖大寿受阻，吴襄的兵马还可以及时救援。袁崇焕领兵三万呆在锦州，又刚好可以同时接应吴襄，关照祖大寿。这样可谓万无一失。

祖大寿那里，其实济雪七星堡已然站稳了脚跟，因为是沿水路修建，只要通船，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输入粮草和兵备。他祖大寿的兵马又都是骑兵为主，不用吴襄、袁崇焕太大的动作，他也可以进退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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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小战不小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弧新月，弯弯斜斜，挂在天幕一角。

这是又一个十五天后的深夜。

十五天前，正是满桂带着黄得功去见奥巴等人的日子。他之所以要领着黄得功而不是自己的亲随去，是因为亲随还要兼着替他管理部曲的职责，同时黄得功是因罪贬职的军官，这样的人，满桂还是比较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毕竟满桂也曾被贬逐过。

到今夜他们已经埋伏了三天四夜了，他们等的，是后金火炮。

押送火炮的，是后金镶黄旗的1200名白甲兵（奴隶兵中的正规军）。

原本这样的战略辎重，是不应该这么点人押送的。但因为满桂前几天的游击骚扰，使得西征军总部产生了错误判断，因此分了不少兵马去别的地方防护主力部队的前进路线。

奥巴联军已经早两天前驱了，这样，满桂劫火炮的罪责，就牵连不上他们。为了这个消息，满桂花费的，是林丹汗用来交换那三千套铁甲的全部物资。

“今夜，口令是“骆驼”，回答是“牛羊”。功钉排列，左三右四中不限。”

“是”随后便是一阵紧张而迅速地整理工作。

“听我军令，左哨外放三十里警戒，一旦有敌来援，务必尽快通告。”

“是”一名将佐立刻低声答应，下去了。

“后哨原地留守，一旦左哨传警，你等立刻前往协助拦截。”

“明白”又一名将佐离开。

“前哨随我主攻，右哨外线策应，不教一人逃脱。”

“是”随后便是刀出鞘、枪上膛的声音，由近及远。

“大明军威”

“万世永昌”

随着一问一答，全体负责进攻的大同兵，纵马前冲，趁着月光的照耀，向着前方的阵地冲去。

夜战有夜战的规矩，整个骑兵线要尽可能的拉开距离，并且前后的击打密度，最多也只能保持两排。因为接战之后，前方的人究竟是友是敌，谁敢打包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也来不及问对方骆驼，然后再等待对方回答牛羊。总之见人就砍就是了。所以，前后打击的密度，必须尽可能的减少。

在这点上，满桂做的最彻底，他身后没让人跟着，一个人就冲了过去。

马队的奔跑，轰鸣声原本就大，在草原上，又是暗夜之中，蹄声更是宛如滚雷一般，对方的白甲兵，在某种程度上，战力是超过后金真正八旗兵的，等满桂率队冲上来的时候，已经有八成的人上马提刀了。

满桂在距离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就连续放了三箭出去。放完箭，将硬弓一收，自腰间拿出改良软盾，右手从嘴上取下穆刀，半低着身子，双眼尽量注视着前方，这时，两侧的人马施放了一些火箭，箭头包裹的皮囊内，装有少量炸药和火油，随便落在那里，都瞬间点亮方圆十步内的区域。

火光之间，满桂瞄准一名马上白甲兵，冲了过去，白甲兵举长枪来刺，满桂探右手，用穆刀的刀箍处搭上枪身，手臂伸直斜向外用力。

长枪与穆刀之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长枪虽说也算势大力沉，但在满桂神力和战马前冲之力的双重作用下，长枪斜向外被支开，白甲兵身前露出好大空当，满桂此时，已经来到敌将身前，穆刀横向内一转，硕大的一颗头颅便飞了起来。

满桂马下不停，左手软盾护住自己身子左侧，一名步行的白甲兵，举长刀砍来，虽砍在盾上，却反被冲击惯性，带得向后摔倒。满桂不做停留，继续向前冲去，沿途竟然没再遇到敌将。

满桂驾着战马率先冲出白甲兵的营盘之后，连忙打马回旋，收好软盾，抽出火铳，口中不停高喊：

“骆驼、骆驼！”

不大一会，身边此起彼伏的响起‘牛羊’的声音来。满桂再等了等，口中再次高喊：

“大明军威”

“万世永昌”

身两侧立刻回应起来。马队再次冲杀过去。满桂细细辩听身两侧的马蹄声，总数在7、8百之间，看来第一次冲击，自己的兵马没有损失多少。

再次冲击时，满桂重新收回火铳，拿出弓箭，快到时，先放羽箭，再换软盾。他这么忙忙活活的，其实是有道理滴。

询问口令时，如果对方回答错误，抬手便是一颗弹丸。而运动中的火铳精度，又远不及弓箭来的准确。所以，防守时用火铳，进攻时换弓箭，是现在大明九边骑兵们的通行做法。

往返六次冲杀，用时两个时辰，一次比一次轻松，直到天光大亮，满桂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看到了那十三门大火炮的身影。

“传令，前哨人等继续打扫战场，我的亲随呢？去把火炮给毁了。”

此时因为天光大亮，满桂的亲随也都聚拢过来，这些人倒没有什么牺牲。听到将令后，他们也不多言语，连忙去摧毁大火炮了。

“将军，要不咱抢几门火炮回关吧。”

一名亲随戏谑的开着玩笑，火炮铸造不易，毁起来可太容易了，在膛内多塞点火药，再用泥土填满夯实，点燃长长的火绳之后，一声闷响，一门大火炮就变成了一堆废铁。在老兵的操作下，十三门火炮只在顷刻间，就被开膛了九门。剩下四门的火绳，就在这家伙的手中攥着呢。满桂哈哈一笑。

“这些个火炮，屁用不顶，你要是能扛回关，俺就遂了你的心愿。”

“嘿嘿，那俺还是炸了它狗娘养的吧！”

说完，亲随举火把点燃手中火绳。

“点起人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要尽快离开。”

“是”

另一名亲随忽然满脸戚然神色的上来，

“禀报将军，大西他，去了！”

“什么？大西殁了！”

按大明军规，辛大西做为前哨哨长，其实也就是本营的副长官，满桂的副手。

眼见那名亲随含泪点头，满桂恨恨的一跺脚，劳累一夜的战马，经不住他的神力，竟然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将军，将军！”

一旁亲随吓了一跳，好在满桂骑术精良，一偏腿就稳稳地站在地上了。

“将所有的兄弟都带回去，所有俘虏，就地斩杀。不留一人。”

“是。””

“前哨哨长一职，暂由黄得功代理。咦？黄得功呢？”

满桂这回是真害怕了，一夜突袭，可别损失太大了。

“黄得功，黄得功！”

一堆人都在喊，却久久未听见黄得功的回应。满桂心中揪地紧紧的，黄得功和辛大西都是他最欣赏的汉族军人了，难道都死在这了？

满桂刚做此打算，便听到远处一人高声喝道：

“黄得功在此。”

说话间，但见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快马飞奔而来，正是黄得功，但见黄得功上身赤膊，满是刀疤创痕。左手举钢鞭，右手高举一颗头颅。

“奶奶的，黄闯子，你他妈去那了？”

“启禀将军，属下的兵丁告诉我，大西便是，被此獠暗箭所伤，是以属下前去击杀报仇去了。”

说完黄得功将头颅往地上狠狠掼下，那颗首级直接便被半砸进了土里。

“干的好，不愧是黄闯子。现在便由你暂代前哨都司之职。”

满桂不再多言，命人前去召回外放警戒的左哨人马，3000人转瞬间便消失在莽莽草甸之中。等到后续的八旗人马赶到时，昨夜厮杀过的地方，留下了十三门大火炮的残骸，和1千多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忠真营牺牲的将士，都被同袍一并带走了。

其他的一些辎重，满桂放火放的不彻底，留下了大部分。但最重要的大火炮全被毁了。

由此战开始，后金的决策层，便不再重视火器的研究与生产了。

……

这些日子里，小朱他们一众君臣中的很多人，基本上就在文华殿吃住了，毕竟是战事，再小也是决定命运走向的战役。

文华殿西暖阁收拾收拾，就够小朱一个人住了。院子里的朝房虽说不多，但同时住个20多人，也不觉得拥挤。平时伺候皇上的人，不过就是绯儿、曹化淳等不到十人，晚上全住北院就是了。

但我刚住一个晚上，连宫里，带阁臣，还有小朱的那些个亲戚们，就把他给赶回宫里去了。想想也是，他住在那儿，还不够添乱的呢？

于是，每天傍晚，小朱跟着群臣一起吃完夜宵，就回乾清宫去睡觉，其他的阁臣九卿各部堂，在文华殿那边过夜的，倒是真不少。

有趣儿的是，陪小朱渡过这段时间的，是苓芷。阿萝和清蔚都感冒了。皇后一过来，筱筠就跑回到承乾宫里照顾阿萝去了。那里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小院落，也在承乾宫那边。

连日来，战报不断，整个草原的各方明细都呈现出来。

后金的远征，人马远远没有达到开始计划的15万人马，因为袁崇焕、毛文龙的同时动作，令皇太极不得不安置了1万人马长期盯防金、复二州。2万人马应对李觉的疯狂反扑。安置3万人马抵挡锦州、大凌河堡的军事进攻。

这样，后金无端就减少了6万的机动部队，奥巴为首的朵颜八卫联军，人数是1万多，这些人纯粹是消极应景，完全可以剔除不算。再算上沿途的驻防和被满桂牵制的兵马，最后攻打归化城的后金军队，只有8万左右的规模。

这点兵马用来对付林丹汗，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根据大喇嘛答里麻编写的《金轮千辐》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记载：

“林丹汗以阿南达之水龙年生，十三岁乞岭图之木龙年的次年登大位。他把八鄂托克察哈尔分治左右各三（原文为4）万，在阿巴亥哈喇山中建白城而用六（原文为8）万矫健之军守护着，傲视天下而驻。”

白话翻译就是说：林丹汗在自己直属察哈尔本部内设置了左右翼六万户，一万户为一部。

这段文字中，唯一的错误就是把察哈尔六部误写成八部。实际上应该是六部。

但林丹汗自领六万人马的中军科诺特（kündü）是不会错的。一部出一万战士，六部就刚好是六万兵马。

这还只是察哈尔本部的兵力，如果算上其他归属部落的的联军，归化城的防卫力量，就算不超，也一定与后金的8万相近。

舒烨稷颇有富贵险中求的觉悟，他把军备送到归化城后，竟然留了下来。不过想想也好理解，满桂终究蒙古性情，既然兵部允许他便宜决断了，他自然不甘寂寞，早早就领着手下出城打游击去了。没有满桂的护送，回程的风险远远超过留下来的风险。

舒烨稷的留下，创造出极佳的政治影响，要知道，舒烨稷的身份是六大皇商之一、大明富平伯。

在此危难之际，不但送钱送物的支持，还与蒙古大汗共赴艰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国际主义情怀？

不但林丹汗会感动，就是舒烨稷自己，也时常被自己的伟大情操，而感动的半夜惊醒。呵呵！

但感动归感动，舒烨稷的建议，林丹汗并没有全盘接受。原本按照舒烨稷的提议，三千甲胄，装备到十人长、百夫长的身上，这样就等于扩编了3万人的主力部队。

但林丹汗则统一使用，从自己的中军中，挑选精兵3千，装备上大明的新式武器，这样，林丹汗手中便多了3千人规模的强力部队。还事儿事儿的将这3千人马起名叫‘铁槊科诺特’（注：科诺特[kündü]是蒙古语，意思是‘铁甲军’。Roｃkwood滚木擂石注）

战术的对错，只能靠实战来检验，而实战的结果倒也有趣。这个时代的攻城利器就是火炮，蒙古人不清楚火炮的威力，但满桂却知道，所以满桂现行把那十几门火炮给毁了。

林丹汗用来支付装备的毛皮珠宝等物，则被满桂分出一部分给奥巴联军，一来是继续要买人心。

二来，也是替奥巴等人寻找一个消极避战的借口。毕竟公费旅游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滴。

剩下的物资，满桂沿途撒放，以拖长和带散整个后金部队的行进线。等到火炮部队即将经过时，奥巴联军的消息也提前送达。

满桂一声令下，3千铁骑奋勇而出，他们原本就是蒙古裔战士，两项战力原本不差太多，又是伏击，又是措手不及的，因此效果惊人，整个后金不多的火炮就被全部损毁了。

满桂骚扰战的规模都很小，但影响很大，以至于后金不得不放慢行进步伐，以避免再遭受伏击。等到了归化城下时，林丹汗的铁槊科诺特也已经装备和训练完毕。

归化城下的会战，规模是不小的，两方前后投入的兵力，超过了15万人。在草原战争史中，这样的大会战，其结果通常都应该是伤亡十万人以上，才算没白忙活。

但实际的结果呢？伤亡仅仅1万余人。林丹汗7000，后金3000。

因为双方都是骑射为主的军队，又都是草原男儿，你的战术还没实施，我就已经门儿清了。这仗还怎么打？

如果后金兵力远远超过林丹汗，也许还可以霸王硬上弓，但现如今不过持平而已，又是骑兵最不擅长的攻城战。所以，归化城会战，竟然无疾而终。

林丹汗损失的人数虽然多，但他却是大赢家，因为会战胜利，预示着他在蒙古境内的威望，达到顶峰。而且装备大明甲胄的铁槊科诺特，成为他此战的最大收获。

铁槊军的威力得到了彻底展现，整整三个月的相持战中，铁槊军闯阵1百零8次。斩敌2千有余，阵亡18人，轻重伤不过120人。这么高的对比，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眼见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什么大的起色了，满桂就找人相约奥巴联军，问奥巴等人能否跟他一起护送舒烨稷回国？

嘿！奥巴联军竟然还挺痛快的就应下了这个任务。只是提出为了避嫌，满桂军最好别掺合，他们全权负责就是。满桂胆子大，竟然也同意了这个看似极端不靠谱的计划。

舒烨稷的胆子更大，竟然也敢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奥巴联军。后金更是令人惊奇，竟然放任奥巴联军这种很有沟通敌军嫌疑的行为发生？

一连串的灵异事件，只有一种解释：大家现在都不想撕破脸，互相之间都留个余地。山水有相逢，日后好通融。

等舒烨稷和满桂回归大同后，连夜上了一个联名奏折。详细叙述了整个过程。战地绩考中所提供的数据，令孙承宗大喜过望。由此，整个大明对军备的研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冷兵器与热兵器的过渡期间，任何一方的研制技术达到新的高度，战场上都是具有决定性的，因为这叫做“科技决定生产力”。

他们高兴万分，小朱却在庸人自扰。因为他从后金的兵力部署上，遗憾的发现，刘兴基哥们五个，加上毛有德的镇海水师，也不过就牵制了1万来人，可见他们的战斗力量。也太弱了！

这些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小朱一力扶植起来的，想不到竟然就这么点收效！实在是令皇上汗颜。

不过这可能也跟他们之前下的命令有关，如果强迫刘兴基等人，三个月斩首3000的话，也许牵制的后金八旗，会更多一些。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劫材、官子、手筋这样的战略布置，对相应军队战斗力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保持压力就可以，索性先这么混一天算一天了。

随后，满桂、侯如禄那边也没闲着，带着袁崇焕的亲笔书信，跟着奥巴联军一起回到了朵颜八卫的部落领地。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皇太极现在可是气急败坏了，这八卫千万别出差池，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开战之前，有个叫吴阿衡的高级将领，出现在了我的眼中。满桂护送舒烨稷出关之后，曾写信回关。

吴阿衡接信后，立刻请得兵部许可，领了八千骑兵，直接出洪山口，高调出巡。愣是把朵颜八卫给唬住了，再加上满桂的款待，整个八卫的人马这才下定决心，消极出兵，公费旅游。

如今战事临近结束，满桂、侯如禄出关，吴阿衡立刻非常低调的班师回国，八卫部落一见老朋友满桂来了，老混蛋吴阿衡消失了，立马精神百倍的轮番做东，整天宴请。

满桂、侯如禄二人除了喝酒打猎，就是唱歌跳舞，着实是把后金的眼线给气个半死。

吴阿衡的出兵令，是孙承宗批准下达的，下达之前，跟皇上解释到半夜，小朱才同意的。因为怕大明军队不由自主的被卷进去，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但没想到，进展出奇的顺利。厉害！

这样一来二去的，小朱就又发现了一个大将之才。不错。

……

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着，直到有一天，袁崇焕上奏，皇太极收兵了。一场本应惨烈的大战，一场本应决定多家政治格局、国家命运的大决战，竟然被大明君臣共同制定的，和稀泥一般的战法，给搞成了一个虎头蛇尾之势。

不过经此一战，整个蒙古和后金一带，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原本走的比较近的几个部落之间，关系更加紧密。漠北土谢图部正式与察哈尔联盟。

蒙古的鄂尔多斯等部与察哈尔的关系则更加松散。因为被大明逼的，呵呵。

科尔沁、札鲁特、内喀尔喀巴林等部，算是公开宣布和后金媾和了。

朵颜三十六家中一些中小部落群，以朵颜八卫为首，明确表示，愿意服从大明的领导，但前提是，允许他们共奉林丹汗为全蒙古的“林丹巴图鲁汗”。

解释来说，就是我们的联盟，要建立在承认林丹汗为全蒙古共主的基础之上。这点当然没问题，只要那个林丹汗别自封自己是“林丹天可汗”，他想叫什么都成。

巴图鲁的意思似乎是英雄、猛士。林丹汗打赢了一场机缘巧合的战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自己给自己上了这么个尊号。

呵呵！瞧这便宜占得，还真是不错。

战争是手段，其背后的根本是政治的博弈。

并不是要打的满地找牙，才算战争，一场战争，如果以极小伤亡，甚至零阵亡的代价，换来想要的结果，那么战争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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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开荒与武学

在蒙古那边的阵仗经过，从开始到结束始终都是腻腻歪歪的相觑，参战各方的交战规模也不大，大家最后都耗光了兴致。

小兵们在最后由各自将官带着回家时，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悲伤，大家仿佛就是完成了一项极其无聊的工作。虽说这份工作的风险性极大。

在他们一味歪缠的时节，老袁抽空施行了一个奇特的计划。从他现在的官职‘领兵部尚书’来看，他应该份属武将，但老袁终究是进士出身，文官的最高理想，便是处江湖之远，造福一方百姓。居庙堂至高，心怀天下子民。况且……。

况且，袁崇焕一直推崇以战养战，步步为营的战略计划。能在长城辽东段进行大量的屯田，是实现他平辽战略的重大课题。

陆续开垦长城内外的荒地，也有利于缓解奥巴等部落的生活问题，毕竟将游牧民族逐步改变成农垦民，也是解决边患的一个方法之一。再加上一个始终不忘承接工程赚钱的犹太人肋尼。

肋尼的引水桥计划，并没有被大明朝廷批准，而只是让肋尼负责遵化排污暗渠的设计和兴建。这样的举措，在素以精明著称的犹太人之间，也依旧产生了非常‘积极’的影响。肋尼在遵化工程完全步入正轨之后，便在周边地区展开了‘郊游’活动。并立刻被他找到了生财之道――滦河引水桥工程。

滦河古称濡水，唐末改称滦河。发源于丰宁县西北小梁山大古道沟，穿过草原、坝上高原，奔腾于燕山峡谷，跨越过潘家口段长城，经罗家屯进入冀东平原，最后在乐亭县与昌黎县交界处滦河三角洲南端的兜网铺、刘台铺间注入渤海。全程888公里，流域面积44945平方公里，乃华北第二大河。

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永平知府高邦左主持“竣滦河，筑长堤”的工程，用来保护河堤，但很快，气候异常带来了新的难题，降雨带被分配在狭长的几条线上，于是，旱地愈旱，涝则更涝。滦河也很配合的，屡次改道、决口、漫溢、冲毁、塌陷乃至“水深丈余”、“平地行舟”、“颗粒不纳”，在滦州大地肆虐了多年。

精明的肋尼，立刻发觉，修建滦河引水桥，成本不大，效果显著，只要引水桥功成，滦县所属柏各庄以南、下游溯河以西，以及东南方向的沿海荒滩，均可以得到有效灌溉，这等于多出来将近百万亩的良田。

然而精明的肋尼也清楚，这件事情如果由他来上报，皇帝那边，一定会比较麻烦。

于是他直接通过遵化总兵艾万年找到了蓟镇副总兵曹文耀，将自己的引水桥设计图修改后重新提了出来，曹文耀始终是武将，便将他的设计推荐给了袁崇焕，袁督师单独给崇祯皇帝上来疏奏，希望征用蓟辽一带的汉民壮丁，用蓟辽的军饷来修建。

在不用国库掏钱的背景下，在袁督师亲笔疏奏的前提下，朝廷这边没太多的阻碍，肋尼引水计划就得以顺利实施。

这份计划的目标是，在滦县所属柏各庄以南、下游溯河以西，东南方向的沿海荒滩，开垦良田349100亩，建“滦县边庄”，第一期耕地68900亩。选址滦县城南三里处，滦河西岸的马官营附近建孔引水闸，开掘导水路66495米，并大规模征用民工开挖新河（引水渠），与柏各庄以南小青龙河上的3孔倒虹吸方式的引水渠桥和引水渠各段17孔分水闸相配套，五年内完成闸涵、围堤和渠道的综合工程。

分出三成的土地，用于拉拢奥巴等对大明友善的诸部落。分出三成的土地划归济雪连星堡的屯田范围。剩下四成土地，由张彝宪与杜宏门两人共同管理。

但这些土地都属于国家财产，那些使用者是要缴纳重税的。每亩的农业税率高达5成。

一般来说，封建社会中的盛世光景，农业税在不超过3成范围内进行浮动。3成到5成之间，属于颓世。5成以上属于大厦将倾阶段。超过了7成，就称得上乱世了。

但所有的这些，都基于一个前提，土地私有化。在国家所属的土地上，5成的税率也不算太离谱。

小朱会同内阁及兵部，直接就批准了这个计划。并单独从内帑中，批了20万两白银，从户部批了30万两白银，分五年支付给艾万年、曹文耀那边，用于工程招募工匠的支出，虽说不多，但加上老袁的军费，也就勉强够用了。

受到老袁积极建设的建议，遭到上下中外一致表扬的影响下。钱谦益为了不让自己作为首辅阁揆的风头被老袁抢走，他某天忽发奇想，提议将大明的军官教育系统进行重新整理。

呵呵，毕竟勇卫营建立初衷，是因为国家没钱，又不愿意放弃培训军官的计划，才定了这么个建制。现在好了，国家财政不再紧迫。这几年来，勇卫营出来的人，又都是名声大振，这些文韬武略的军队基层将领，切实提高了军队整体的素质。国家也确实从中尝到了甜头。

既然有甜头，那就更要发扬光大。何况现在也有钱了，该是重新整理这些教学资源的时候了。

北京城中，本来是有武学的，就在位于东城区东南部，呈南北走向，中间曲折。北起禄米仓东巷，南至禄米仓胡同，东邻小牌坊胡同，西有支巷通东八宝胡同。故而得名为武学胡同。

正统六年(1441)，开办京卫武学，选都督以下子弟中才器颇优、家道相称以及幼官一百四十余人入学。武学的主要建筑有明伦堂、居仁斋、由义斋等。但开办以后，由于学生大多来自富贵之家，有些还袭有爵位，自然不肯努力学习，多数人连课也不来上。到景泰三年(1452)，到学的只有十余人。

于是，武学停办，将学舍分赐给太监王谨和百户唐兴。天顺八年(1464)，给事中金绅以设武学培养将才为由，请求恢复武学。于是把东城一所旧宅作为武学（即现在的武学胡同），令五府各卫自指挥以上应袭子弟入学。

为防止有人不肯学习，特地规定每月朔日由总兵或是兵部尚书对学生进行考察。

武学内设有武成王庙，以吕望为尊，古代名将孙武、吴起、张良、韩信、诸葛亮、岳飞以及徐达、常遇春等配享。武学与府学，一文一武。嘉靖十五年(1536)，因武学地点偏僻，又改建在西城大兴隆寺，旋又废止。

如今，勇卫营的甜头，大家食之甘贻，重修武学，自然就摆上了议程。孙承宗会同李邦华，一起做了个计划上来。小朱和内阁瞧着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就给批复了。

旧有的武学胡同，进行了稍稍的扩建，同时在天津卫，正式建立了大明皇家武备学堂。北京武学作为文化课进修地点，天津武学作为武艺战技的训练之所，每年各学员分四批，一个季度一轮替，来北京武学深造。

天津武学的地点，是之前锦衣卫的驻所，时人称锦衣卫桥的地方，反正锦衣卫经过大力裁撤，那里已经早已废止，稍稍修缮便可以投入使用。

招收的生源来自三个方面，各卫所军户中有世?的子弟，各军队中表现优异的军官士卒，给他们一个自我完善的机会。

除此，还招收民间有意从戎的平民，宁要一碗粥，不当丘八头，虽说大家对当兵的兴致不大，但人口基数过大的情形下，总是不发愁招来学生滴。

规范武学的规制之后，顺势将勇卫营从武学系统中抽离出来，做为正式的战斗序列，保留下来。

勇卫营当初的成立，还有承接部分京三营汰选人员的意思，这些年来，通过李邦华的铁腕治理，最后能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存在偷懒、怠惰、骄横的现象了。而勇卫营的娃娃军经过六年多的培训之后，刚刚被送走。现在的人员不多，刚好适合与武学分开。分拆之后，又分别自锦衣卫、巡捕营、京三营等军队中，抽调人选，凑齐忠卫营、勇卫营各三营定员，他们日常驻扎的地点，也多是原有的住所，北京近郊一带。

忠勇双卫进行整编前，国家曾经赐十支队伍以专属番号。但兵部进行过论证，害怕久成私军的现象产生，因此，建议国家做一次整顿，因为同样是老钱主导此事，因此此建议得到了批准。

这些年已经陆续收回忠毅、忠勇、忠英、忠烈、总合这五支忠字营的番号。当然，收回时也做了约定，以后再有军队出征，可进行临时赐旗、赐号。

现在剩余的三只忠字营：分别是申甫的忠武军、孙诚的忠觉军、大同那边的忠真军。

申甫是和尚出身，他能有今天，全是当今皇上的一力擢拔，又是新车军，没有马步兵种的配合，威力不是很大，这才被兵部保留下来。

孙诚是皇上礼贵妃的准妹夫，兵部怎么也要考虑到这层关系，否则孙诚也甭想当这个总兵。

大同那边，正式将忠真营从大同镇中剥离，并任命黄得功为都司主官。

黄得功是从小兵打上来的，又不是世袭军户出身，作战悍猛无双，为人又中正耿直，虽说前段时间，因为剿匪失利，被降职使用，但无论如何，都是兵部放心的将才。

前段时间，满桂出去搞游击，黄得功也算立了不小的功勋，加上他的上司阵亡，满桂又兼着大同镇的总兵，所以黄得功也就顺理成章的高升了。

但话再说回来，好容易保留下三支忠字军的日常建制，如果都是皇亲宠臣，对外说起来也不好听，因此机缘巧合之下，黄得功就成了忠真军的主官了。只是级别还是七品都司。

这样整编之后，忠卫营定员三营1万2千人，勇卫营定员三营1万2千人。忠卫营、勇卫营、锦衣卫合称京师三卫；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合称京师三营。这些建制统称为京师三卫三营，兵力一共是21营8万4千人。

锦衣卫是八个营的建制，其中：锦衣后卫营守中都凤阳，锦衣五卫营守南京，锦衣六卫营跟随申甫的车炮兵一起练兵。

既然是老钱提出来的整顿计划，又是为了和老袁抢风头的计划，所以老钱的动作还真叫大，命令国子监在城北建立雍和学馆，同时将西学院也划归到国子监之中管理，这样一来国子监真正成为了综合性学府。与东林书院合称南北二学。

但国子监的名头、实力以及科目设置，就远超东林院了。因为徐光启是九卿之一，工部堂官，礼妃又是皇上宠妃，又是皇商出身。费力、范死力这样的著名番夷，也在此挂了个虚职，无论从名头，还是实际的成果，都不是传统学院定位的东林院所能比的。

这也是皇帝对东林党行使的釜底抽薪之计。虽说这个安排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失之愚蠢。但人家皇上并没有明说个中因由，大家也不好乱吵吵，只好认了这个头。

等整顿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陕西那边的流寇，就犹如老人家的病根儿一般，遇到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重新干扰起大家的生活来。

……

洪承畴现在有两个外号，流寇之中，号称‘洪屠手’。因为他杀手无情，所过之处，无不是血流成河。诱降屠杀、围歼屠杀、受降后还是屠杀。以至于杨鹤是隔三差五的就上个折子，来提醒皇帝和内阁，

“当今大明，天下之大一统也，非春秋乱战之时。招抚流民，当悉归地方安置，此乃国策耳。万勿启用竣法，激发更大民变。”

“呵呵，咱们的杨总督，文笔还真是不错嘛！”

小朱每每接到类似的奏折，都要插科打诨的，把阁臣们往沟里带。但老钱等人却始终有些汗颜的请求小朱。

“皇上，杨大人所言，发自肺腑，请皇上谨慎行事。”

“好的，好的，朕这就传旨，嘉奖杨鹤，饬斥洪承畴，并且罚他的俸禄。”

呵呵，夸也夸了，骂也骂了，还要褒奖不是？这就引出洪承畴的第二个外号来“洪盐酒”。

自古盐铁专卖，这是必然的一件事情，贫困的农户百姓，一般是买不到好盐的。

山西西南的潞盐，是质量非常不错的内陆盐，洪承畴总督山陕，这潞盐业务自然归他所管。因此，平日里他多少还是借助一下潞盐来进行一些招抚工作滴。

他的招安政策很实际，凡是投诚并确系为生活所迫的平民百姓，赏盐一斛、酒一坛，粮菜茶肉若干。这当然是必不可少的招抚手段和政策。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谐音恰与‘盐’‘酒’相通，老百姓在得到洪总督发放的精盐之后，都欣喜欲狂，久而久之，‘洪盐酒’的名号就越来越响亮了。

连年的干旱，虽说造成了很多的流民作乱，却也更显衬出国家招抚的姿态。红白薯的种植、洪盐酒的乱叫。都让更多的百姓安下心来，耐心的等待天气转好的时节。况且有那么多的银子打底儿，大家熬的也不是很艰难！

又通过义师的教育、驿站明刊的宣传，都知道国家正在努力的改善他们的境况，于是，流民的规模始终控制在可容忍范围之内。

但是，彪悍的民风，造就彪悍的变民，更何况，是英雄，始终会脱颖而出。是人杰，始终会鹤立鸡群。

李自成，这个旷古都难得的草莽英雄，还是走进了历史之中。当小朱看到洪承畴的战地稽考之中，突然冒出李自成的名字时，脖子前面的喉咙处，不禁凉了一下。

呵呵，脖子后面发凉，是因为害怕鬼头大刀从后面削下来。喉咙发凉，是因为害怕最终那自缢的事件重演。

“快宣旨，无论如何，都要斩杀李自成！”

小朱几乎是声嘶力竭的下着指示。以至于方正化少见的给小朱跪了下来。

“万岁爷，那李自成现在不过是一员俾将而已，何苦来万岁爷要为这样的流寇动怒？”

“朕……”小朱无奈的看着方正化，心头发冷，嘴角歪歪扭扭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难看无比的表情。

“你知道什么？朕这些年来，对驿站可谓是尽心尽力，毕自严多次语及裁撤驿站，都是朕给否了，还允许他们用明刊卖钱贴补，到现在，他李自成依然要反，朕的苦心不是白费了吗？”

“皇…皇上，李自成虽为驿卒，但属年节受命，并不在驿站编制之内的。臣，臣，臣祈请圣上息怒！”

方正化被小朱吓坏了。以至于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来。见皇上有些发愣，连忙给到了一杯冰镇酸梅汤，希望小朱能冷静下来。但在放下的时候，他手不自禁的抖了一抖，酸梅汤溅洒了一些出来，直落在书案上的奏折之中。吓得绯儿连忙上前帮他擦拭。方正化则退后几步，跪在地上。

小朱一见绯儿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缓缓了心情，先摆摆手，给绯儿定定神，然后再出言安慰他们两个。

“绯儿，你把这些奏折收拾收拾吧，朕今天不看了。还有正化啊，此事你也甭害怕了，朕就是急怒攻心罢了，罢了，罢了，发明旨，洪承畴抚民有度，特命其为陕西布政使吧。”

先下旨申斥，再下旨提拔，摆明了小朱明抚暗剿的决心，希望洪承畴不要令小朱失望就是了。

洪承畴的战报考绩之中，把现在山陕一带的各路流寇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山陕一带，流寇大帜，多者万人，少亦半之。秦晋之地。计有：李老柴、独行狼、郝临庵、刘道江、一条龙、魁大虎、红军友、李都司、杜三、杨老柴、可天飞、郝临庵、紫金梁、混世王、姬关锁、八大王、曹操、闯塌天、兴加哈利、闯王等。

其中罗汝才自命曹操，张献忠伪号八大王，高迎祥僭称闯王、李自成为闯将军。秦晋之地，横行山河之间，臣纵贼乱国，合当死罪，惟愿戴伽自赎，以不负圣上隆恩。

看完这些，小朱不禁哀叹，罗汝才、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这些人到底还是都跳出来了。不过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初的大明，虽说依然是破绽百出的局面，但有效的弥补也在有序进行。小朱相信洪承畴的本事，小朱也相信自己，绝对能打赢这场将持续十多年的缠斗。破茧嘛！自然是一点一点的破，不着急，不着急。小朱毫无效果的自我安慰着自己。

这些天，言官也少见的不再大乱，更有御史张宸极上书给小朱。

“贼自秦中来。秦将曹文诏威名宿著，士民为之谣曰‘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且尝立功晋中，而秦贼且灭且出。宜敕令入晋协剿。”

好吧，既然言官系统，少见的提出一些具体的应对措施，这面子小朱也不能不给。

于是立刻下旨，命陕西、山西诸将并受曹文诏节制。命曹文诏为山陕节制总兵官，受命洪承畴麾下。这一文一武，如果配合默契，山陕的匪患还是可以看见平灭的希望滴。

曹文诏，大同人。勇毅有智略。从军辽左，历事熊廷弼、孙承宗，积功至游击。

崇祯二年冬，从袁崇焕入卫京师。三年二月，在马世龙的节制下，与参将王承胤、张叔嘉、都司左良玉等埋伏在玉田、枯树、洪桥一带，鏖战有功，升迁为参将。

自大堑山转战到遵化，领马世龙的将令，连克大安城及鲇鱼诸关。收复遵化四城的战役中，也是多有战功。他的官衔也就升到了都督佥事。

三年七月，因为陕西贼炽，洪承畴急用良将，才擢拔到延绥东路副总兵的。这几年来，他的每一战，都被孙承宗看在眼里。虽说也有因为作战失利被贬黜的情况，但能够连续提拔到山陕节制总兵官，可以说是完全凭借着浴血厮杀才换来的。能有这样的良将，的确是国家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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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娱乐税

把蒙古和山陕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这还没消停几天呢，小朱又接到了言官们的弹劾老钱有伤风化的奏章。

呵呵，老钱这次倒霉的起因有两个，一间妓院一本书。

老钱跟希亚娜的风流韵事，朝中多有风传。尤其是这种事情的来龙去脉，是由曹化淳先生来主讲，那一定能把你唬的一愣一愣滴。

原本小朱还担心范西礼回来后会找老钱决斗，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范西礼竟然于欧洲成亲了，他的老婆带着侯爵的爵位，是勃艮第公爵的远亲，也算法王路易的一门远亲。

希亚娜对于这个结局，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一门心思的伙着钱谦益在秦淮河畔，开了一家南京教乐坊，就是半官方的妓院。

妓院的名字是“校迟坊”，取自杜牧七绝《叹花》的开篇头一句：自是寻春去校迟。

妓院的名字竟然是唐诗佳句，汗！

坊里面的姑娘，全是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再汗！

首辅大臣找个西洋的小秘，二人还一起开妓院？狂汗！

言官这些年学乖了不少，尤其是过年时候加发过节费一事，让这些家伙没怎么好意思太频繁的上表吵架。

老钱便也借着这机会，顺利把妓院给开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是皇商出面，估计也就没事儿了，但偏偏是大明官吏，偏偏又是大明的内阁首辅。言官们能放过这事儿才怪！

只是因为前段时间实在是事儿太多，又是蒙古又是陕西的，顾大局的觉悟，他们言官还是有的，这口气就先咽下吧！

然而，言官们忍了几忍，忍了再忍，刚刚觉得气息平稳了，眼瞧着这事儿就过去的时候。偏偏钱谦益的一名学生不开眼，找死似的，竟然假借老师的名义，写了一本《异域风情录》出来。

这本书的内容很翔实，里面不仅正式出现了‘欧洲’这个字眼，还提及了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疆界范围、勋贵的族谱。总之内容很是五花八门。

但偏偏在书中的‘女子篇’一文中，却非常非常下流地，点评了世界各地的女子，并且公开说，意大利的女子是最漂亮的，也最符合国人审美观点。因此，如果想娶小妾的话，最好娶意大利女子。如果看此书的人想切身体会体会的话，欢迎各位领导来‘校迟坊’参观指导，呵呵！小朱靠！

你说这本书是黄色读物吧！还谈不上，因为里面没情节啊！你要说这本书是‘校迟坊’的宣传品吧，也谈不上，毕竟现在各地都有那么一两名番邦的女子在从事类似职业。

但说这本书有伤风化，情趣猥亵，内容很三级，那绝对够得上了，虽说人家大部分的篇章是在介绍欧洲各国，但就凭‘女子篇’一文，就足以定罪了。

这下子言官们终于是忍不住喽，加上老钱为了跟袁崇焕别苗头，闹什么军制改革、武学改革的动静过大，着实得罪了不少人，于是新一轮的折腾开始了。

拿着这些弹劾的奏章，小朱的思绪忽然有些溜号。

崇祯五年开始了，回头想想过来的四年多，仿佛只在一瞬。

日子在恍惚之中与你擦肩而过，你的所言、所语、所爱、所恨，都凝练成一个个游离在脑际中的剪影，仿佛死后也存在似的。然而，这个世界果真有未来么？如果真有未来，小朱便要告诉大家，大明，原本应该成为一个不亚于汉唐雄风的伟大时代，无论文学、思想、哲学、科技、胸襟都将领先历史。

但是，大明，就像一个调皮的神童，超越时光的限制，摸索到了神秘伟大的瑰宝之后。便和其他天才一样，顺手丢弃了，进而被一个只知道蛮力的巨怪所杀，空留下一个个的谜题，戏谑世人之后，自己睡去了。

溜号到此，就必须打住了，因为小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小朱借着老钱这事儿，把娱乐税给收起来，会不会又是一笔不菲的岁入呢？

‘娱乐’税现在是有的，只不过是那种老派的做法，按人头收取，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传统，标花魁制度。

因为按照现行税制，妓院养的姑娘越多，缴的税便越多。而如果建立了‘标花魁’制度，那么一个妓院的税收金额，就可以只按几个花魁的人数来定，妓院经营者们，就可以省下一大笔的税赋了。

在‘标花魁’制度下：服侍花魁的丫鬟们，其实承担了主营‘业务’，反倒是花魁们，已经很少轻易卖身了。

这个模式，据说是沈万三想出来的灵感，呵呵！沈万三投机钻空子的本事，果真是独步天下！

面对这个现状，小朱能想到‘查定征收娱乐税’的法子倒也更为聪明。哈哈！

然而，言官们被小朱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彻底激怒，他们启动了留习上百年的应急预案。

先是雪片一样的弹劾奏章，接着是各级官员以个人的名义，给小朱写疏表。所谓疏表，其实就是公开信。先交到内阁，内阁无权拦截直接再送给小朱。里面内容多数是指名道姓的骂人，不仅老钱成为了郭开这样蒙蔽主上的小人。连小朱也被大家定性为隋炀帝这样的荒淫昏君。呵呵！

接下来言官谏政的攻势达到最高峰，午门跪阶。

一群人相互约着：

“今日不去，无颜而死。”

“死谏乃为国士，苟且则伍佞悻。”

午门外，他们连早朝都给罢了，一大群人呼啦啦跪倒一片。甚至有人身穿孝服出面，高举血书：

“当国之盛，不乏忠烈义殉。而国之殇，定有贰臣出焉。今臣为国服丧，非标榜特异。系不愿眼见国灭，生时不能尽孝尔。”（1）

面对这样的请愿示威，静坐游行，小朱唯一的应对，就是尽快拿出解决的办法。老这么折腾，小朱就甭办公了，国家也甭运转了。

于是在某天深夜，小朱叫周遇吉悄悄的把老钱、老温还有周延儒接进乾清宫议事。

周延儒现在隐然成为朝中新的一方势力了，因为他的学生金声现在是年轻一辈中最受器重的，另外一个学生高中状元。同乡亲朋中多有在朝为官者。所以，他的身后已经聚集了一部分力量。把他们三个找来，其实就是大家一起想个办法，如何能对付以成基命为首的那些言官们。

“皇上，钱大人肆意妄为理当受过，然今日言官之事，确另有隐情，臣不才，愿助钱相一臂之力。”

温体仁口才好，脑筋更好，他知道小朱这样的做法就是摆明要保下钱谦益，所以，老温率先表态。

“臣，臣持宠而骄，有负圣恩，万死难辞，多谢皇上，多谢温相。”

老钱少有的出现语言混乱的情况，可见他现在的压力也是不小。

“周先生呢？你怎么看？”

“回皇上，钱相、温相，臣倒是在想，若钱相出阁，何人能当首辅？”

“什么？”小朱等三个人同声惊怒。

“哦，不，不，不，别误会，别误会。臣想的是孙相年老，温相势孤，在下力单，显见接替之人已经明了。”

“嗯！”小朱向后靠在了御座上，转眼看了看身边，除了小朱他们四人，只有绯儿和方正化在伺候。

“今日之事，你二人应知轻重，不可外言。”

“小的（奴婢）不敢。”

方正化和绯儿的秉性端正，老钱他们还是放心的。所以，他几个人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周先生，既然你说的这人是这次主脑，那么，你可有良方？”

“回皇上，臣有一计，可一石二鸟。”

“说，快说。”

“回皇上，为今之朝臣外抚者多矣，招外抚之臣入阁，实乃惯例尔！然独山陕总督杨鹤大人，方能与此人一争长短。杨鹤其名端正清直，历任三朝元老，且杨家父子同沐圣恩，同朝多年。因此杨鹤入阁乃顺理成章之态。杨鹤为阁揆亦非耸人听闻之念。因此，若皇上发内旨召杨鹤父子入宫觐见，那人眼见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是为他人做嫁衣，百官叩阶，可销于无形。”

“这个…”

小朱用眼神征询老钱和老温二人的意见。毕竟这个事情已经超出了之前的预判，小朱忽然发现，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之下，竟然还是有党争出现，而且老钱所代表的东林一系，竟然处于攻击火力之中而没有什么还手余地。可怕啊！

“周相，您刚才所言一石二鸟，不知第二为何？”

“回钱相，这第二，便是皇上剿匪一议。陕西流寇招而复判，四年已经六次。如此反复刁贼，不杀已近动国本之险要。如招杨老回京入阁，则山陕兵事，尽归于洪承畴之手，以洪承畴的手段，如没有杨鹤制约，流寇可年内大定。此为第二也。”

“嗯，这个嘛，温先生？”

“回皇上，臣，臣附议。”温体仁犹豫的神情，显见得他还是有些谨慎的，但目前这朝政危机，周延儒的法子是唯一一个不见血光的应对，因此，他很是勉强的同意了。

但是小朱却还要表现一下姿态，杨鹤入阁，钱谦益怎么办？

“杨鹤入阁，倒也可以，只是钱先生首辅之职，朕可是要与诸位先生厮守一朝的啊！”

“皇上，臣等不才，不敢供职整朝！”三个人连忙跪倒在地，小朱今日这么说，对于他们来讲，的确是天大的恩情。

“起来吧，诸位先生所长各有千秋，所知触类旁通，朕不想负三位先生啊！”

“臣等亦不负圣上之恩，不负国士之责。”

“那好吧，方正化，赶紧拟内旨，公开发出去，招杨鹤、杨嗣昌父子入宫觐见。至于百官叩阶嘛！”说道这里小朱必须停下。

“让他们多跪个三、五天亦是无妨。”

老钱三人都不笨，连忙接过话头，这样的话哪能由皇上亲口说出？

哈哈哈，大家同是一笑。

※※※

对于朝中各种势力的交错，小朱并没太在意，两只猴子在一个笼子里还要分出谁大谁小呢，更何况以乱著称的大明朝臣了。

对于联合钱、周、温三人共同对付成基命，却又放过成基命的举措。小朱也没放心上。

因为任何时候，你都甭想着一言堂，那也不叫独裁，那叫自欺欺人。因为你再独裁，你能独裁一百年吗？等你死后，不出三天，原本对你言听计从的手下，会立刻跳起来诋毁你。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周延儒出手是小朱全体内阁中最狠辣的一个。当年一句话，就差点杀了袁崇焕，现在又不动声色，即直接向小朱挑明成基命犯上的嫌疑，以达到为君不畏罪人的名声。还利用杨鹤摆平事端，把自己摘的是一干二净。

更借着这事儿，让老钱对他感恩戴德，杨鹤对他惺惺相惜，老温对他戒备小心，老成对他礼让三分。令小朱，这个皇帝，对他更加倚重。可见，这法子根本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五鸟、六鸟，娘的，不愧是状元出身。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小朱起码看清了大明党争的一些规律和脉络，党争的最后焦点，始终还在小朱这里，只要小朱不受左右，谁也死不了。让他们这些各种势力相互较着劲也好，起码比底下人铁板一块的要好。皇帝巩固权威也不是靠杀人来维护，像李世民那样恩威并重的，才是明君嘛！

……

百官叩阶一事，果然如周延儒的预料，当听到小朱宣山陕总督杨鹤回京，连同他的好儿子杨嗣昌一同入宫觐见！再加上钱谦益、周延儒、温体仁三方势力的联手行动。

很快的，这场罢相风波，就没头没脑的结束了。那个写血书的工科给事中，以及另外几位穿着丧服跑午门外玩行为艺术的臣僚们，也没亏待，统统赏了他们每人一个士责搁笔，就把他们高高兴兴的给打发了。

当然，必做的姿态还是要具备的。在等待杨鹤入京的日子里，小朱让老钱自己上表言罪，然后扣了他两年的俸禄，反正他也不缺这点儿钱，无非是做样子给外人看。

接着，老钱的那名学生，就是写《异域风情录》的那位大仙，由他出面，担下了冒座师之名开妓院的惩罚，证据就是，他既然能冒老师之名写黄色作品，自然就能冒老师之名开妓院。判剥其功名，崇祯一朝，永不录用。反正老钱的学生多。

校迟坊还要继续开滴，不然小朱怎么推行他的娱乐税？至于老钱的那个学生，当个妓院老板也挺好的，如果给小朱机会，小朱宁愿当妓院老板，也不当这劳什子的皇上。

最后的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校迟坊’这个名字不能叫了，你开妓院没关系，但不能侮辱大诗人的名篇佳句，这家妓院必须改名。该叫什么呢？有促狭的人出面了：

“回皇上，就叫丽春院吧！”

噗！小朱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丽春院？掐算时间，不会就是韦小宝出生的那家丽春院吧？

还没等小朱以此名太俗为由头开口反对，底下的大臣们起哄似的叫起好来，小朱看着老钱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心中明白了，大家伙儿这是在成心恶心他呢！没得法子，老钱怎么也是甩不掉丽春院幕后大老板的头衔喽！呵呵！好玩！

然后，成基命老实了许多，对于小朱要开征‘乐嬉税’一事，他也没说什么。

倒是老钱，现在不惜自污，也要为小朱办好差事了。

“皇上，查定征收，确实良方，然每月100两之税赋，着实低了一些，据臣的那名罪生所知，每月千两，亦不为过。”

呵呵，老钱这么上路，小朱也不能不给他一点余地。

“钱先生所言诚然，但更张改制，切忌冒进。朕看这样吧，每月大坊定额400两白银，小坊定额100两吧，首次开征，不可过于强求。”

“臣等遵旨！”

“先别忙着遵旨，朕问你们，不按人头儿计征税赋，长此以往，那些教坊恐生强买民女之嫌，这可如何是好？”

“回皇上，可限定他们于夏6月前于各地府衙上报定员，定员之后，三年不可变更，每年各府衙三司，亦要重新核查，一旦查出拐带良家妇女的事情，立刻抄没。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你们照今日之议拟个方略出来吧。”

“臣等遵旨！”

想想也有趣，这个‘乐嬉税’一出，我大明的诸多妓馆，恐怕要红火一阵子了。每个稍有规模的城市，都有一两家妓院，小坊定30人以下，大坊定30人以上，满打满算，全国还不闹出个几万名性工作者出来？

每人每月交3两多白银，一个月最起码也是4万左右，一年就是5、6十万两白银，虽说钱不算多，但用来支付一些用度，也还算够了，苍蝇也是肉嘛！更何况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当然，赌场小朱是严厉禁止的，赌博这东西于国于民，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公开赌场，还不如公开奴隶市场呢，于是，随着乐嬉税的发行，严禁赌博的禁令也再次发行。虽说明知道禁赌令跟废纸没什么区别，但还是要发，因为这就叫政治。

公开征收情色业税赋，也算是一大创举了，只是这个创举显得很有些令人羞愧。

注：招杨鹤入阁，是要表达出一个信息。老钱倒了，继任首辅的人选有三个：温体仁、杨鹤、成基命。从与皇帝的亲近程度上看，温体仁最有希望。从声望与资历上看，杨鹤最有希望。从朝野舆论上看，成基命却未必占优，因为老钱下台后，必然动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成基命。这样算来，与其为他人做嫁衣，不如留住老钱，反正老钱名望官声都遭到了损伤，留下老钱对成基命更加有利。

…

注：本人原创古文中，这句文采最佳！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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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镇池与作秀

罢相风波平息之后，一众朝臣紧忙活地把‘乐嬉税’和‘禁赌令’两条新法案下发下去，以弥补罢相罢朝所造成的工作延误。

连同这两条新法案一并下发的，还有肋尼提出来的‘城市垃圾管理办法’。

严禁赌博的禁令和废纸没什么区别，但明知是废纸也要发。因为这是体制的体现，也是国家法度的体现。

有时候完全可以这样想像：上好的宣纸，写上比垃圾还垃圾的文字，然后底下人拿到这样的东东之后，立刻剪裁成大小一致的小片，准备如厕之用。呵呵，宣纸确实比现用的草纸要好的多。现在大明通行的如厕用草纸一共三种：黄草纸、绿草纸和白草纸。

其中，小朱最喜欢用的，是绿草纸，因为采用初秋的青麻和绿藤做原料，韧性很好、吸水性能也超强，比后世的维达卷纸都好用。

黄草纸是芦苇、竹草做的，很结实，也很硬，磨砺起皮肤来，很是厉害。当然价格也是最便宜的。

最昂贵、最柔软、最高级的，当属白草纸。用的是蚕茧、天然棉花、白花蛇草等物做浆，成品后，经常使用，还可以强身健体，呵呵！但小朱用着太心疼，有这些功夫还能多做一些杂丝出来骗鬼子钱呢？

题外话，题外话，还是回到国事上来吧。

老杨鹤要入阁了，这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因为钱谦益遭到打击之后，老钱、温体仁、周延儒都不足以对成基命形成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皇上这边必须再增加一位阁臣来达到平衡态势，所以，老杨鹤无论如何也要入阁。

就是这样一来，国家的内阁人数首次出现了偶数。不过在皇权至尊的时代，无论偶数还是奇数，都无所谓。倒是这六个人分成了四党五派：钱党、温党、成党、周党，孙承宗和杨鹤均不喜党争，属于逍遥派。

杨鹤入阁，陕西一带便统归洪承畴打理了，但是为了制约洪承畴，同时也为了平衡京中的官场，杨嗣昌被外放了。

杨嗣昌的职务是总督河南、湖广（两湖）军务，洪承畴是总督山陕军务，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杨鹤很清楚皇上和内阁这些人把他上调入阁的深意，为了不让皇帝多造杀孽，他提出让儿子来管理河南、湖广和顺带把陕西、山西东南一带的交界山区统管起来。

杨鹤这么废周折是中国官场的流俗所致，地方上的离任长官，最大的忌讳就是仍对老部下指手画脚。这叫不知进退。所以，老杨鹤为了达到自己招抚策略继续施行的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临近省份，安排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一旦洪承畴杀伐过重，农民军势必要流窜出省，而出陕最佳路线，就恰好是河南与湖广。一旦到达自己儿子的管辖境内，相比洪承畴而言，儿子可能会网开一面。

“举贤不避亲，老臣犬子，堪当大任！”

老杨鹤说这话的的时候，大义凛然，白须无风自动，朝服轻轻飘荡，再配上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正殿，这份景致，着实是精彩一幕。

“杨老先生果真国士也，朕心甚慰，但不知钱先生可有异议？”

“回皇上，即便杨相不提，臣亦有意让杨嗣昌巡抚湖广，惟略有大材小用之憾，现在杨相所提增嗣昌督师河南之议，实在是老成持重之举，臣敢不附议？”

“呵呵，好，既然如此，便请温先生拟旨吧！”

“回皇上，任命旨意，臣已草拟书就，还请皇上过目！”

呵呵，看着眼前这出双簧，小朱假模假式的就‘欣然’同意了。老杨鹤虽说不会因为这事儿，就转变对他们一干‘昏君奸臣’的看法，但自己儿子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老杨鹤这胸脯挺的，那是相当的高啊！

看老杨鹤这幅模样，小朱心里面憋着坏的大笑：老杨是不清楚小杨秉性滴，父子之间的政见其实并不一致。实际上杨嗣昌比洪承畴还恨这些流寇，他认为，国之动乱，就缘于黔首不安天命，不知感恩。如今皇恩浩荡，只要杀了敢做之人，四方可定。呵呵，如果张献忠等人落到杨嗣昌手中，其下场不会比在陕西好多少。

本来的杨嗣昌就不是其父政治立场的坚定支持者，随着这几年的变化，大杨的政见更早就被改造成新型政治家了。这点滴的变化，在潜移默化之中，也同样影响着国家和百姓。

※※※

让我们把目光暂时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停留一小会儿。

自从城堡建筑理念，发生革命性转变后，袁崇焕以锦州为根，在锦州和山海关之间，加紧对宁远、塔山、杏山、松山等城进行了改建工程，大凌河城站稳之后，还相继修建了小凌河城、石塔、凌海、北塔等新的藏兵堡。

后金三征察哈尔不果之后，因为义州和右屯两城距离锦州太近，皇太极索性全部放弃，以买一送一的形式送给了祖大寿。

当大明军队开始在义州和右屯修建城堡后，整个辽西地区，耸立着一共11座藏兵堡。通行的叫法是“济雪十一堡”或者‘济雪连星堡’。

这些城堡的建筑外观，充分借鉴了欧洲中世纪城堡样式，其中15世纪修建于苏格兰福斯河畔的斯特灵城堡、1279年始建1443年完工的那不勒斯新堡，是济雪连星堡的主要建筑参照样式。

斯特灵城堡和那不勒斯新堡具有相同的显著特点：城堡大门分上下两层，大门两侧是防御性的巨大圆形塔楼，整个城墙的色系为暗灰色，暮色苍茫之中，更显威严。

不同之处在于斯特灵城堡更适合水岸建设，那不勒斯新堡更适合山地建设。辽西一带，有山有水，城堡的设计自然要贴近自然，否则也不稳定不是？

这些城堡的防御性能得到最大发挥，塔楼上是西方的炮台、旗杆、塔台、城墙则是东方样式，可以站人，也可以跑马。女墙低于垛墙，而西方的城墙，相对来说，很罕见女墙的设计。

这些东西交融的城堡，易守难攻，水线环绕，互为犄角，每座城堡分别驻扎1营或者2营兵马，总兵堡主，都是像杜明这样的辽东悍将。

有了这些资源，再在水师的帮衬下，济雪连星堡如果能坚持三、五个年头，整个济雪连星堡将成为大明在辽西的重火力点。重火力点的作用，就无需多介绍了。

这是辽西，那么辽南那边的刘兴祚、毛有德等人呢？

因为他们盘踞了金、复二州，旅顺港再无后金骑兵的滋衅。现如今昼夜人声鼎沸，镇海水师响应兵部和皇帝的号召，连过年都没闲着，正式进行了整编，变成了镇海水师和镇海商船队。镇海商船队名义上是大明的，但实际上是他毛家的，只是要按规矩缴纳各种税收罢了。

当然，如果不是有个卢象升，还有卢象升的天雄军，估计毛文龙早闹出什么妖儿蛾子了。

这天，刘兴祚正在复州城的形意楼里面喝花酒，四五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团团围着他。

老刘现在可是牛喽，金、复二州，在光启炮和镇海水师的帮衬下，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后金曾经打过几次，都无功而返。尤其在三征察哈尔期间，刘兴祚奉命去斩首300级，皇太极派了整一万的兵马进行盯防，却依然被刘兴祚顺利的完成摊派任务。自此，刘兴祚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都会站在城门的望楼上，对着北方远眺，心里品味着侥幸的快乐。

如果不是他见机的快，早早回到大明，现在恐怕日子不是很好过。听闻因为汉民偷逃返乡的越来越多，以至于后金那边出台了很多严厉针对汉民的法令，搞得很多汉臣都受到牵连，不是被下狱，就是被降职。按说，这皇太极不至于这么鲁莽，想来一定是他们几大贝勒之间又闹开了。

“大哥，我能进来吗？”是刘兴基，在门外说话。

“进来吧。”刘兴祚也没更换坐姿，照样搂着一个女人的腰肢，大咧咧的喊着：

“兴基，你小子怎么闻着味儿就过来啦？”说完，刘兴祚和几个女子一起哄笑起来。

“呵呵，”刘兴基其实很怕自己这个二哥，大哥死后，他们几个兄弟就都叫刘兴祚大哥了。

“大哥，小毛那边转过来一份朝廷的明刊，我给您拿来了。”

刘兴祚现在是大明节制金、复二州总兵官，刘兴基是复州总兵。兄弟几个都摇起来了。原本金州一带怎么也要派个文官过来，但是这个提案从提出来到被否决只经历了半天光景。

派谁去？那地方可是个四战之地，送死不成？加上现在的国策是战地不蓄民户，文官过去也没什么可治理的。

但派文臣监军乃是祖制，又不能不派。吵闹到了最后，还是从毛家的族人里，选出几个中了举的人，领着复州、金州县令的职务过来。

尽管几位毛县令是毛文龙的族人，但毕竟是旁支，远亲和干儿子之间的关系，那可不是一层两层的远。所以金州这里的一切军政要务，其实还是刘兴祚等人说了算。朝廷每发的明刊，毛县令都是拆都不拆，直接转过来，让刘二爷先看。

“唉，咱们如今这位皇上啊！”

刘兴祚看完之后，随手把明刊交给弟弟。刘兴基双手接过，赶紧泛泛一看，看完之后，呵呵笑出了声。

“大哥，这青楼征税倒还好说，朝廷现如今可是什么银子都要的，连咱们金州的妓寮，都合得上小坊的规制。可这垃圾一事，由皇上亲自下旨，是不是太，太那个了？”

无论如何，崇祯皇帝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地位，那是相当地高，尤其是毛家军里。刘氏兄弟，就是私下也不敢乱说话。

“呵呵，”刘兴祚也觉得这事有损皇帝的威仪。“秽物垃圾如何处理，这事应该是地方官的职责，皇帝亲自下令究竟为何？还真是…”

“啊对了，大哥，”刘兴基忽然想起什么，兴奋的说：“咱大明国运份属火德，这后金如今已经有了‘清’这个水德的国号，是不是皇帝想用秽物镇住后金呢？”

“嗯？”刘兴祚也双眼发光的激动起来，只见刘二一拍大腿，

“奶奶的，对啊！明刊中说了，各城北外三十里，挖坑深埋，坑的周边还要种上杨树和槐树，显然是有高人在指点皇上，从五行上镇制后金啊！快！”

注：中华五行之法中，转煞法最为流行，水生木，种植树木，可以将水运转走。秽物镇煞之法，也属常用之法。

刘兴祚‘想通’了这点，立刻花酒也不喝了，姑娘也不搂了，连忙站起身。

“快，快，这五行冲煞的事情，早立早解，今天就赶紧派人出城去弄。”

俗话说，顺毛驴子最好使。刘兴祚前两年又是降而复判，又是首鼠两端，杀良冒功也没少干，偷奸耍猾不出战更是家常便饭，结果不论是干爹毛文龙，还是君父崇祯帝，都假装没看见似的，给他们升官加薪。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来二去的，刘兴祚确实感觉到羞愧了。

所以像这样的事情，任务不重，又是皇帝亲自下达的旨令，刘兴祚还是非常积极的。对于刘兴祚这样的兵痞来说，这样的积极态度，的确算是一个优点了。

当然，现在的刘兴祚还不止这一个优点。

什么都可以赊账，唯有赌债、嫖资不能欠，因为这牵扯的是‘品德’问题，在这方面，刘兴祚绝对可以称得上‘圣人’二字。

只见刘二很大方的丢下一锭‘状元及第’金锞子，也不理那些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潇洒地挨排捏了捏几位姑娘的身子，呵呵笑着，领着弟弟出得门外。

“大哥，”骑在马上，刘兴基紧声的说：“后金兵无日不在城外叫阵，咱们派后营人马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后营当然不成，一会你通知一下小毛大人，把明刊给他看看。然后点齐五营人马，前中左右四营，布四象方圆阵戒备，后营的人全给我派上去，深挖一个粪池子，也没多大功夫！我谅多诺那小子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喽。”

“大哥，大哥，”刘兴基不敢让自己的马头超过大哥去，所以经常因为勒马而落后一些。

“大哥，挖坑好办，种树也好办，关键是每日的这些秽物怎么运过去啊？”

“他妈的，”刘兴祚终于烦了，“你他妈木头脑袋啊？如今新征的兵员这么多，不抓紧拿小阵仗练练他们，将来是指望他们守城？还是指望他们攻城？每天轮番出两营，老兵倒粪，新兵迎战。”

刘兴基恍然大悟，毛帅将伐铁山，抽调不少老兵，现在他们手底下的兵丁，多是近期招募的民壮，不抓紧练兵，的确不妥。

“呵呵，是，大哥就是大哥，果真是神人。”想到此，刘兴基不忘再捧捧大哥，然后屁颠屁颠的找小毛县令去了。

※※※

如果小朱事先知道底下人是以这种方式，来理解和执行他的政策，打死小朱也不会发御印明刊的。

但以秽物镇‘水’的舆论还是流传开来，以至于后金兵和大明兵，在整个崇祯五年里，围绕着粪池子打了无数的阵仗，后金想销毁粪池，大明将士想保卫粪池，无论是大凌河城还是金复二州，城外粪林的纠缠，迁延经年。

其中，尤其以大凌河一线的战斗最为激烈。因为现在盯防济雪连星堡的是两蓝旗，两蓝旗的五行所属，刚好是水。整蓝旗又是上三旗之一，所以，无论如何，整蓝旗的攻打是最激烈的。

这样的缠斗，造成一个恶果：大家在写战报时，因为不得不多次提到粪池子，又担心影响了文章的优雅风格，于是一群酸丁文人，给这种池子专门起了一个名字――镇池。

由这件事情，小朱也看出感觉到，皇帝在民间的概念，仍然和神相似，这点好也不好，因为皇帝如果太虚无，时日久了，就会有人利用宗教或神怪之类的话语来罢黜他。

例如著名的黄河独眼石人：‘黄河石人一只眼，一出挑动天下反’这样的口号，就是抓住了皇帝神人化的民众心理。

因为如果皇帝只是一个神化的符号，时日久了，民众就会产生麻木的心理，谁当皇帝都是神，那管你是汉人还是外人？

审美还有疲劳的时候，更何况皇帝！这也刚好印证了一个事实，中国，这个早见于史记的称呼，是多么伟大的一个词汇。

因为，只要在中国的国土内，只要秉承儒家之法，每3、5百年间便会出现一个新的家族来替换原有的皇族，登上统治中国的最高权力之巅。

皇权一统的时代，终将过去，一个皇帝，他再神圣，也终究会被他的国民发觉，皇帝原来并非那么神秘。而去掉这层面纱之后，大家要么更加的憎恨，要么会更加的爱戴。走下神坛的方式，决定了你的命运。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一个政治现象，路易十六（人）之所以被砍头，是因为对于他的子民来说，神圣路易之子的国王（神），竟然出现叛国行为（鬼）！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罪行。

但是，当人们发现，法国皇帝和皇后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同样可以被断头台所杀死。人们才恍然惊醒，所谓的‘国王’与‘王后’不过是和他们一样平凡而又不幸的夫妇，甚至比他们还不幸！

法国王后在断头台上以异常高贵优雅的姿态赴死，这个场景久久萦绕在法兰西民族的心中，于是人们进而，又开始同情心泛滥。

当初一力杀死贵族、法王、奥地利公主的那个罗伯斯庇尔，后来同样被斩首。法国重新选择了拿破仑（类神）当国王，这是历史血腥的惯性，也是人们内心善良使然。

于是，为了避免中国出现血腥的历史变革，小朱决定微服出巡。这次出巡不是为了去发觉什么人才，不是为了去饱览祖国山水，更不是为了在某山或者某庙上题字，玩什么名垂千古的伎俩。这次的目的是要买人心。

什么是与民同乐？赈济灾荒，增加百姓收入。这是任何一个不疯痴的统治者都应该做的，你做了并不代表你多伟大，只表示你尽职而已。而与民同乐的真正意义是告诉大家，皇帝爱你们，尊重你们，羡慕你们。

这个提法，皇上也没有说的太仔细，只是说想去趟遵化去看看排水渠的建设效果。结果当然是意料中的被大臣所阻止。因为遵化是边地，是危城。但这样的反应是小朱预料之中的，因为他真正的目的是北京城。如果连首都民众都对皇帝不感冒，那还玩什么下江南的把戏？

“京师？吾皇御极以来，多有步祷于郊之迹，何必非要多此一举？”

瞧瞧，这个时候，大臣可以公开说皇帝多此一举，如果小朱再不行动，即便不被后金所杀，也要被这些人赶下台，他也许没事，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曾孙子呢？

“钱先生，朕不过是想见识见识百姓黎民的生活，想知道，他们是否也如朕一般，三餐可保，风雨无虑。”

老钱等人在说服皇上不去遵化之后，思想已经放松了很多，所以，小朱的这个小小的要求，他们同意了。甚至，他们还很感动。

这样的政治秀，离不开老钱他们的安排，也离不开内廷的人，张彝宪的名声不好，他出面安排一定会适得其反。曹化淳也不可以，曹化淳认识的都是温体仁这样的官宦阶层，他不理解那些百姓，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排。方正化太刻板，让他安排，达不到和百姓轻松交流的目的。

唯独王承恩，他的背景是懿安皇后，张家人的名声很好。王承恩因此也获得贤臣的名声。而且，王承恩掌管着东厂，虽说东厂的职能是我一力转换的，但功劳，却被老百姓记在了王承恩的头上。东厂的人三教九流都有，由他主笔写的巡城计划，完全合乎小朱的设想。

朝阳门为京城重要的运粮进京之门，故在“瓮城”门洞内的左侧墙上，镌刻有谷穗一束，象征此门为进京粮道。

旧俗正月二十五为填仓节，每当此节前后，经朝阳门的往来粮车络绎不绝。因居住京师的居民不事耕种，储存粮食不多，日常所需的粮食和其他物品多靠市面交易，正月里正是家中粮仓空虚之时，需购置较多的粮食，名曰“填仓”，以供日后食用，所以每年正月，进城的运粮车最多。久而久之，门里门外便聚集着各个阶层的人群。

卖艺的人当中，小朱和群臣观看了‘顶碗刘’的表演，因为瓷碗和水缸的杀伤力最低。观看表演时，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于是小朱沮丧的发觉，大家看的不是顶碗刘的表演，而是皇上和阿萝。

“看，那就是西宫的礼贵妃，真漂亮啊！”

“切，人家娘娘带着面纱呢，你能看见？”

“那当然了，你瞎了不成？”

隐隐飘来的低语声，叫阿萝很是生气，但因为有皇上的告诫，她依然端庄的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架在马车上的，既然微服嘛，小朱并没有把御辇搬出来。

“好，好！来人啊，看赏。”小朱一面拍手叫好，一面让李凤翔发银子。大李现在是乾清宫主事，也顺便管着皇后名下的内帑金花库。

“草民，多谢皇上打赏，皇上能看草民的玩意儿，就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皇上的金子，草民万万不敢领。”顶碗刘的班头诚惶诚恐的跪在场子里。

“哈哈，自古钱货两讫，朕看了你的技艺，不给你钱，那朕不是强买强卖了吗？给你你就拿着吧。”

“如此，草民便多谢皇上赏赐，这锭金子，草民回家会立刻央人打造一只金碗，供奉起来，今后，俺刘家班就换名字叫金碗刘了。”

“呵呵，成啊，班子是你的，叫什么名字自然是你的份内，朕许了你就是。”

“草民多谢皇上赐名。”

得，绕来绕去，这名字成小朱赐的了，但这老刘的机敏，倒也恰到好处地成全了皇上。政治秀嘛，功课自然是做的越足越好。

“如此，那朕便给你们题个匾额吧。”

哇！

“刘四爷，回头你可要请咱们吃酒啊！”

“四爷，今后你可就捧上金饭碗讨江湖啦，请客啊！”

人群中冒出了众多嘈杂的声音来。皇帝亲自给下九流题字，这绝对是爆炸性的。

御赐，金碗刘家班，崇祯五年夏七月。

看看自己的这几个字，小朱心中还算满意。现在的字确有进步，原先的字过于秀丽，现在则趋向厚重。

看完了刘家班，他们一群君臣贵戚，步行来到一家豆腐店，这虽说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但其效果仍然惊人。小朱和阿萝一起吃了一碗冰镇桂花豆腐，在她们两人吃过，回到外面的大伞下，老钱等人这才纷纷拥进去吃的。至于筱筠和绯儿等人，则始终跟在皇上身边的。

“周遇吉，你也进去吃一碗去，很好吃的。”

“回皇上，臣司职在身，不敢轻离圣驾。”

算了，现在的朝臣多是正直刻板的人，随他吧。待一众人等稀里糊涂的吃完豆腐，重新在皇上身边站好后，豆腐店老板一步三颠的跑了出来，扑通跪在我面前。

“草…草…草民，叩…叩…叩见皇…皇上！”

靠，紧张成这个样子，太离谱了吧？小朱一边想着，一边扭头看看哄笑的群臣和百姓，转头再看王承恩，意思是，这人怎么这么紧张，不会是提前安排的吧？

“皇上，”王承恩察言观色，已经知道他心中的疑问，连忙凑近一点，轻声的说着：“这白老板素来是口吃的，而且还有些跛。”

“哈哈哈！白老板，你嘴巴和腿都不利索，但手却很巧啊！”

“谢…谢…谢，”

“好，好，”小朱连忙伸手拦下他的话头，好家伙，听他说话，任谁都会有窒息的感觉。

“白老板的豆腐确实名不虚传，朕也给你赐个字吧，来呀，笔墨伺候。”

御赐，老白一品豆腐，崇祯五年秋七月。

玩也玩了，吃也吃了，还封了个一品豆腐，赏了一个金饭碗。也到了小朱今天的最后一项，御驾顺天府府衙审案。

这是一个传统保留项目，历朝历代，凡有皇帝出巡，都会亲自审案的，连隋炀帝都不能免俗。

这个案子很简单，丈夫是一个地痞街霸，时常打骂老婆，除了打老婆，就是干坏事。总之在人性上，是毫无一丝一毫的闪光点。他老婆忍无可忍之下，愤而杀之，按律秋后问斩。

日常里，这样的小案子，是提不到皇上这边的，下面刑部就有权决定。这次王承恩和顺天府尹刘宗周再三挑拣之后，方才挑出这个案子，目的就是让小朱来个皇恩浩荡，赦免这个女子的死罪。用以彰显皇帝的仁慈。

按规矩，皇帝审案子，是不能在府衙里面，否则，他做过的那个地方以后没人敢坐了。因此，就在府衙之外，用黄稠四面围了一个方帐，小朱坐在帐中来提审。

案情很明显，死者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连刘宗周都想放的人，小朱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更何况，还有数百人的联名求告状，他无非就是首肯一下而已。王承恩已经安排好了，凡是写联名状子的人，都在帐外等着呢，专等圣旨一下，这些人就会连声喊口号。造气氛嘛！

但是小朱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王承恩，你这边可有盒子之类的东西？”

“呃…”老王随驾出巡，那来的这个东西，好在刘宗周的办公室就在这边，他不一会就找了一个檀木匣子来，估计是他老婆的首饰盒。

“行了，这个足够了，你们去传旨，摆一贯散钱在帐外的右边，摆一堆石子在左边。然后，自这围观的人群中挑选50人出来，每人发一枚铜钱，一块石子。”

“啊？哦！”王承恩和刘宗周一头雾水的跑出去安排去了。不大一会，王承恩就进来复命了。然后小朱才走到那50人的面前。

“各位乡亲，”刚出来黄帐，外面就呼啦啦一群人跪了一片，刘宗周连忙高声跟大家喊：“起来，起来听皇上口谕。”

等刘宗周和王承恩都安排好，小朱开始施施然的进行了一次演讲：

“犯妇张氏，杀其亲夫，情有可原。然国家法度，朕虽贵为皇帝，却也不敢轻易更张。现在，犯妇张氏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的手上，你们每人领一枚铜钱，一块石子。朕在帐中放了一个匣子，一会，你们挨个进到帐子里面，觉得张氏该杀的，往那个匣子里投一块石子；觉得张氏该活的，便投一枚铜钱。帐中除了你之外，便只有鬼神，希望诸位能凭心而定。”

……

等到匣子被抱了出来，小朱特意命人铺了一块白布在地上，然后公开的把匣子倒扣在上面。

“来人啊，王承恩，你来给朕唱唱，看铜钱多少，石子多少？”

统计结果是铜钱46枚，石子5块，一共51人做了选择。旁边的一众百姓都低低私语，显然都在奇怪的讨论这个结果？

“诸位一定奇怪，明明你们是五十人，怎么现在多了一个出来对吧？”

“是啊！皇上！”

民众的胆子，现在已经开始大了起来。

“因为朕刚刚命王师傅也投了一枚铜钱在里面。”

“啊！皇上圣明，那张氏就活了是吗？”

“呵呵，自古民意不可违，朕安敢不答应呢？张氏即刻解押归家，另赏张氏铜钱十贯，好好过日子吧。”

“皇上万岁，皇上英明！”

赞美声，绝对的、真心的赞美声，听在人耳中是非常非常舒坦滴！呵呵！

金帐神匣，铜钱石子判生死。这便是小朱今日播下的种子，百姓如水，水势无常，只有善意去循导，才能保证皇权和民权的平衡。这便是最适合中国政体特点的君主立宪制。想到此处，小朱嘿嘿嘿干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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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东西之争（上）

巡城的结果还算不错，中外都对‘投石钱、断生死’一事感到很新鲜。就连刘宗周也上表言明：

“虽嫌粗陋，诚决断之良方。虽小民以援，不失人心圣礼！”

小朱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才琢磨明白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进而没把鼻子气歪了，明明是你刘宗周挑选这么个案例叫皇上翻案的，好么，现在又跑过来讲什么顺应民意。切，老榆木疙瘩。懒得搭理他。

见小朱嘴角一歪，在这冷笑，张彝宪凑过来了。

“皇上，臣有一事儿，不知当讲不当？”

要说，内廷的这些人，坏脑筋的不少，但像张彝宪这样坏的还真不多，名声这么臭，随时可能被小朱踢出去背黑锅。偏偏这小子不安份，有事儿没事儿就过来给小朱瞎出主意。

要说也怪难为他的，他是小朱和礼妃的亲信，除了小朱他们俩，他不可能再找别的靠山，只能尽心尽力的帮衬小朱。

但最关键的是，张彝宪这小子一肚子的坏心眼儿，满脑袋的馊主意，小朱其实挺烦他的，但这小子有一点好处，那就是皇庄红白薯的生意经，被他打理的确实不错。所以，小朱经常把他往外赶，省的动不动就给小朱瞎参谋。

但最近刚巧农事不忙，他以伺候阿萝为由头，跑回来了。

“说吧，少跟朕酸文假醋的，当讲便讲，不当讲，就去伺候礼妃去。”

“嘿嘿！”

张彝宪谄媚的一笑，连忙继续说了下去。

“皇上，毛文龙前些年，险些被袁督师给杀了，就是因为他持功自傲。但这些年，他主理镇海水师之后，权力、兵丁都比以前多了许多，相反，其气焰反倒下来了，皇上可知为什么？”

张彝宪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小朱一看他这满脸的奸臣相，就知道他一准是早想好腹稿，跟他这打镲呢。于是小朱用茶杯盖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少来，赶紧说就是了。”

“嘿嘿，谢皇上。”张彝宪嬉皮笑脸的接了小朱一下之后，继续说道：“便是因为海上有福海，陆地有天雄啊！辽东袁崇焕那边治不住他，但福海和天雄军却绝对可以吓唬住他。使其如头悬利剑的猛虎，再不敢咆哮山林了。皇上您想，如若提拔洪承畴、杨嗣昌的同时，再安排与之相应的人员，对其制衡，吾皇便高枕无忧了。”

“你是说？”

“回皇上，杨嗣昌曾为廷讲，督导吾皇精研六艺，帝师之名早天下皆知。其父由外抚入阁，历事三朝。父子同沐圣恩，时日久了，就怕有人瞎叨叨！”

“切，朕看这瞎叨叨之人，除了你张彝宪，还真就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心中却动了动。毕竟只有平衡，才是根本哩。更何况当初的杨嗣昌，好像就是因为太狂，结果把左良玉生生给得罪了。看来张彝宪的提议，确实应该考虑。

凝神一看，见张彝宪这个小子，正笑眯眯的望着小朱呢，想来，这小子对于说动皇上，是有绝对信心滴。于是小朱只好接着问道：

“那如果朕把卢象升提起来，李邦华也外放的话……？”

“吾皇圣明，小的正是此意。”

“可是这样一来，朕是不是过于弄机了？久之，恐怕会寒了底下人的心啊！”

“无妨的，皇上，现如今全国匪患未净，边事吃紧，事急自应从权。皇上可下旨言明，之所以这么做，是仿九边定制，重举五军都督府旧例，于全国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军都督行府衙。洪承畴主西、卢象升主东、杨嗣昌主中、熊文灿主南、李邦华主北。这样，可安世人之口了。”

哦，这应该是后世大战区、大军区的雏形。而且现在小朱手中的人力很丰富，随便扒拉出一个来，就是文武全才，忠君清正的君子。既然手中的人力资源这么厚，的确不应该太闲置。加上张彝宪提的这几个人，也是该提拔提拔了。

“大宪啊，你是个好人啊！”小朱实在是没什么形容词了，只好说了这么一句。

“谢皇上，谢皇上！”估计他也没什么词能表达激动心情，也只好回这么一句了。

“对了，咱大明历来有丹书铁券，回头，你让王坤设计一个规制出来，朕专门赏给你们这些内廷之人的，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张彝宪高兴的快昏过去了，丹书铁券就是世袭爵位了，有了这玩意，将来除了小朱之外，不会有任何人能动他了。加上内廷今后再有人获赠丹书铁券，也要感激他。可以说，将来，他将成为内廷活神仙了。

※※※

接着就是跟张彝宪聊各个军区的人员搭配问题，这一聊，就整聊了一晚上，期间有一个插曲。曹化淳、王承恩等人对于小朱的生活起居是非常关心，只是关心的有些过了头。

阿萝和小朱的感情最深但身体不好，小朱很久没找她去了。

筱筠是宫女出身，本质淳朴善良，年龄也最大，比皇太嫂懿安皇后都大。因此在宫里人缘最好，但似乎不能生育，所以将来她的地位也将最低。

皇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公主，地位最尊，但和小朱的感情最淡。

袁妃和小朱的感情一般，儿子又成了天主教徒，因此，她的位置很是不尴不尬。就是这各种各样的原因，现在小朱的夜生活已经非常非常枯燥了，经常是孤枕而眠。

眼瞧着九五之尊的夜生活质量下降，作为全体内廷的这些人来说，如何丰富皇帝感情问题，成为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绯儿现在是可见的最佳人选，跟小朱时间很长，从小看她长大，性子很刚正，对原则问题的把握很有主见，宫里的人缘也非常不错。但在名字上，产生了一些障碍。

朱家皇室起名的规则，是先按字辈谱来排第二个字，然后再按五行相生，来排第三个字的偏旁，所以，小朱的名字朱由检，便决定了一个特殊的问题，妃嫔的名字问题。

小朱的名字是木字边，所以小朱的四个老婆的名字，不是草字头，就是竹字头。花草配神木嘛。绯儿的名字是小朱起的，不能更改，她的名字是绞丝旁，对小朱来讲，不是太和。

所以，内宫这些宝贝儿们的脑袋瓜子，开始了毫无必要的空转。空转的成果，竟然给小朱找到了一个小太监，名字叫做孙茂霖。

这孙茂霖，年龄只有14岁，因为是自小就去势的，声音细细的，长得也跟女孩子一个模样。唱念做打，形容举止，也是一样。如果不是事先告之，小朱真就能把他当女孩儿来看。

就在两天前，孙茂霖正式成为了小朱的长随。

他们选派孙茂霖做小朱的长随，其目的很简单，皇上不喜欢增加妃子，那么，增加一个娈童吧，反正这孙茂霖除了不能生孩子，跟女子没个两样。名字也很合适，不是草字头，就是雨字头的。

靠，这他妈什么跟什么？

小朱和张彝宪聊天的时候，那个孙茂霖竟然颦婷婀娜的三次过来，催促小朱他们早些歇息。张彝宪知道这其中的底细，不敢太得罪孙茂霖，但小朱却不能不冷下脸，让他出去。

不成想，大清早的，孙茂霖竟然哭天抢地的寻死觅活，乾清宫外，一群人都在劝。

“孙姑娘，你可莫要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就不好再伺候皇上啦。”

“哭要是能动天，便就让小女子哭死算啦！”

要说，这个事情还是怪小朱，原本他知道后，当时就想赶这‘姑娘’出宫去。但小朱可怜他，毕竟从小就当姑娘来养活，身子也没力气，又净学那些女红、乐舞之类的东东，心理还不健全，放他出宫，能善终才怪。

这样的事情在小朱看来虽然太过变态，但又不好驳了王承恩等人的面子，只好让孙茂霖和绯儿搭伴来做长随。

像孙茂霖这样的太监，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历朝历代都有，现在让小朱赶上一位，您说，小朱该怎么办？人家已经够可怜了，小朱不能再撒把盐吧？

“好了，好了，大清早的，死啊活啊的，就不怕不吉利吗？”

还没等小朱出面，绯儿的声音响了起来。

“绯儿姐姐，咱们都是姐妹，你也不帮帮妹妹吗？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哼，怎么办？青灯一豆，诵经一世，不就结了？人家是万岁爷，对你可算是好的呢，也没瞧见咱们这万岁爷，对别的女孩子像对你似的。”

得，听这话口儿的意思，孙茂霖是吃张彝宪的干醋，绯儿这小妮子呢？竟然在吃孙茂霖的飞醋。小朱连忙跟头把式的冲了出去，还穿着中衣呢，这大冷天的，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闹了，还有你们，都散了，都赶紧散了。”

转身，看着‘梨花带雨’的孙茂霖，小朱不得不强迫自己放缓了声音。

“茂霖啊，你看看，朕还没更衣呢，朕还要上早朝呢，你先别哭了，好吗？”

“皇上！”

望着眼前这个‘娇羞痴憨’的怪物，扭头又看见绯儿气哼哼的离开。小朱不由得心中大怒，

‘王承恩，曹化淳，你们两个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在往皇极门去的路上，小朱悄声问李凤翔：“谁最先找孙茂霖的？”

李凤翔表情严肃的回答：“曹公。”

小朱再问：“王师傅是个什么态度？”

李凤翔表情尴尬的回答：“赞许有加！”

小朱心中揶揄：‘呸，还赞许有加？你们真是不给我省心’。扭头看了看，无论是王承恩，还是曹化淳，甚至连杨春这样没事儿就往小朱身边晃悠的主儿，现在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小朱咬咬牙，对李凤翔说：

“去告诉王师傅和曹大伴，孙茂霖的事情，他们给我想个法子出来，听明白了吗？”

“请万岁爷且放宽心。”瞧见没有？这位还跟小朱这转词儿呢。

眼见进了皇极门，小朱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落座御案之后，小朱忽然发现，底下的文武群臣，神色都有些怪异。难道消息这么快？

当然不是，他们神色的怪异，是因为一个布衣书生的上疏。

崇祯元年，小朱因为想知道后金的土地，有没有同样受天灾的影响。所以交代过钦天监的人，收集一些天文人士，一起勘察一下后金方向的气候，后来在崇祯二年（1629），小朱当时因为后金入寇，忙得脚打后脑勺儿，这事也就放下了。

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徐光启在当时战事吃紧的情况下，非常不识时务的提出了一个计划，修历。

历法在中国古代，是一个精密的多学科复合体系，他包含了数学、天文、物理、测量等多种科技在里面。

但一来是这几样小朱都不懂，二来当时实在是繁忙无比，想也没想，就亲笔批准了徐光启的请求，当时好像还说了一句话

“广集众长，虚心采听，西洋方法不妨兼收，各家不同看法，务求综合。”（1）

但因为当时太乱，既没听老徐细说，也没给他拨银子，之后也就忘了个干净。好在这个时代的文人，最容易的一件事情是借贷。好像根据大明律，借给文人的银子，可以相应折抵税款，呵呵，明的祖先够猛的，什么都敢应下。

于是，老徐奉皇帝旨，在钦天监开设了西局，又于1629年～1632（崇祯二年-崇祯五年）年间，由徐光启牵头，他的朋友和学生，李之藻，李天经，先后以西法督修历法。其间任用范西礼带过来的各国番夷，汤德（若望）（德），罗雅谷（意），龙华民（意），邓玉函（德）等开始编修《崇祯历书》，目标是137卷。

现在是崇祯六年刚开年，老徐他们的书稿写的基本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斟酌字句，考证校对了。

老徐说过一句名言，可以说，这句名言是华夏历史上，最闪光的名言之一。徐光启在1629年给皇帝的奏折中提出

“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必须翻译。”

真是斩钉截铁，字字有力！以翻译为手段，以超胜为目标，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雄心！

所以，小朱对老徐一直很敬佩，这点大家都知道。但不成想，有个人偏偏对老徐不感冒，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布衣。

魏文魁，湖北人。和他的学生薛凤祚一起研究历法，写了《历元》、《历测》两本书，献给朝廷，书中直接反对老徐的西学。

一介布衣，公开发表论文反对九卿重臣，当世大儒，下届内阁的热门人选，皇帝也敬佩有加的徐光启，这老魏还真牛。

老徐很有风度，他只是在研读《历元》、《历测》，准备读完之后，再做打算。

可老徐的学生们，却没有这个耐性。‘钦天监在局习学官生’周胤等十人联名发表一篇与魏文魁论战的文章，其中谈到他们自己如何逐步被‘西法’折服的过程：‘向者己已之岁(即1629崇祯二年)，部议兼用西法，余辈亦心疑之。迨成书数百万言，读之井井，各有条理，然犹疑信半也。久之，与测日食者一、月食者再，见其方位时刻分秒无不吻合，乃始中心折服。……语语皆真诠，事事有实证，即使尽起古之作者共聚一堂，度无以难也。’”

应该说，魏文魁和徐光启进行的大辩论，是属于科学之争，毕竟现在的天文学关乎很多内容，时日准确的计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星相与国运的关系。所以大家还是非常重视的。但老魏最后，还加了一份上疏，历数东西方科技的优缺点，他的总论点是：

‘东学、西学，各有优劣，然，东学更胜一筹。’

一个愤怒的老青年。呵呵！

在他列举的各种对比之中，小朱对其中三个对比最感兴趣：

1、排水系统。东方讲究明水排污，西方讲究暗渠排污。遵化已经做了的排水渠，可以引用入京。因为于谦设计的京城水系，缺乏活水推动，容易滋生病疫，所以应尽快改建。这点上，他比老徐走的远，因为老徐非常尊敬于谦，所以，一直不愿意公开反对于谦的设计理念。

2、马车构造。东方是双轮车，轮轴在长方形车底盘的中间偏后一点点，车前有车辕，辕下有立柱，平时不动时，整个车身略略向前倾斜，当马匹拉动时，因为车辕绑缚的原因，车身微微翘起，马车走动。

西方是四轮车，前两轮带有转向功能，马匹带动前轮，致使车身启动或者转向。老魏最后说：

‘中华大地，土质较软，平地有，但毕竟被群山包围，因此，四轮车容易陷进泥里，出不来。不适合中国。除非能发明一种长坂，可以铺在路上，否则，双轮车是最最适合中国的。’

这点，老魏是在说铺设公路的构想！同时也在委婉的指责小朱，因为小朱让范西礼买了一辆四轮马车，虽说只用过几次，但天下皆知，皇帝用了四轮车了。

之所以这么轰动，是因为在现在的中国，四轮车通常是灵车。当然，皇帝的灵车是十六轮的。应该说，老魏的观点，也不能说错，错的是他出于忠君爱国的思想，怕皇帝真坐了四轮灵车，太不吉利。所以他才找辄来反对四轮车。

3、科学态度，东方讲究知者天下知，西方则是智者天下名。简单说，就是东方的科学技术，时日一久，便众人皆知了，属于开放型的。

而西方，则非常注意保密，甚至连用石头盖房子这样的技术，也要保密。想知道，便拿钱来。这是在探讨知识产权的问题。呵呵！

那么，现在皇上对范西礼等人的赏赐，就出现问题了，番夷本来如此，没什么可讲究的，但国人怎么办？

所以，他建议皇上，应尽快刊行法典，所有的学子，凡是有新观点、新想法、以及新发明的物件，一定要刻印书籍，留在国库中备案，国家三年内，不会与你争利，但三年后，你的东西，便成为显学，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无偿取用。

这点是可以说相当的酷，白话就是说，一切的发明创造，都应该开源！呵呵，开源与微软之争，想必大家都清楚的。

这个论点的提出，也是针对西学院的费力等人。费力等人，每每在逗阿萝高兴的时候，提出一些或大或小的要求。阿萝毕竟小孩心性，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她便同意什么。

两年多来，老魏等人想研习西学院的新说，便遇到了交费的限制。费力收费虽说不高，但依靠借贷度日的老魏们，多少还是觉得不方便。所以，他才提出这个想法的。

由此可见，知识产权的问题，竟然早于四百年前的中国，就已经出现争论了。只是因为明的衰亡，而停滞不前。

其实，如果没有现代知识产权体制的限制，人类科技的发展速度，理应更快。要知道，专利一词，其实是美国人创造出来的。美国人建国后，为了招揽人才，公开提出，只要你有新发明，这个新发明国家帮你开发，而获利归发明人所有。这条政策，是针对英国设立的，英国人对于发明人的奖励是，发明归国家所有，获利也同样如此，但处于补偿，国家给你贵族身份的奖励。

呵呵，英国政策希望发明家求名。而美国的政策却令发明家们致富，两相对比之下，短短两百年间，美国一跃成为世界科技强国，但却使得世界科技，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造成了部分程度上的滞长现象。

魏文魁的理论，就是建立在‘人类的科技，理当人类共享’这样的开源理念。

开源与微软之争，想必不用多做介绍了吧？

注：

（1）此段全文引自明实录，崇祯亲笔。

另，本文中，部分字句引自明实录，同时杜车别先生也给于了不少资料，在此做感谢声明！r滚oｃ木kw擂oo石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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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东西之争（下）

东西之争一争就是十多天，十几天里，外面是群臣闹腾，回家是绯儿跟孙茂霖在添乱，搞的小朱快烦死了。

这一天的早朝，小朱有些气急败坏的说：

“今日无论如何，东西之争也要做一定论，不许再吵了，国事要紧。”

看着满朝文武的古怪神情，小朱也是左右为难，要说，这件事很容易处理。只要老徐一句话：“此人胡言乱语。”小朱就可以动用权力把他给按下去。但老徐偏偏在没有通读完对方著作前，坚决不表态谁对谁错。

“文魁之本，臣尚未通读，不敢言对错。”

徐光启这老书呆子，死活就是不吐口啊！

今天，满朝文武也都清楚皇上已经接近发飙的底线了，所以发表的看法，也务实了许多。

其实大家的态度都差不多，怕皇上因为这事儿把老魏给办了。

老魏虽说迂鲁了一些，但对皇上是尊重的，对国家是忠诚的，人家提的方法是否正确，这俺们可不能表态。呵呵，人家老徐都还没表态，谁敢出来露怯？那么，皇帝你，不惩罚他是应该的，不奖励他也是应该的。

这叫什么话？哦，好人你们当，坏人小朱来做是吗？

见小朱即将震怒，温体仁连忙出来圆场了，虽说他也不知道究竟谁是谁非，但因为老温明显感到皇上今天情绪不对头，于是他的话也小心了许多。

“皇上，臣想，有关徐大人的历法，朝廷曾特意成立钦天监西法历局，既然魏文魁言辞凿凿，不妨为他成立一个东法历局。这样，加上大统历局、回回历局，可并成四局，孰胜孰劣自然一较了之。”

高，温体仁现在是有钱不怕花了，反正银库充足，他索性提议小朱花钱单独为老魏成立一个历法机构。这样的话，大家平等竞争公开辩论，这样有魄力的举措，实在是让小朱不得不佩服大明文人的开明，大明学风的大度。

“好吧，但要约束他们四局，不可行非常手段，折辱对方。”

小朱对老徐有信心，但对周胤等人却不放心。老徐的观点肯定对，这是毋庸置疑的，一旦证明老徐是正确的，周胤等人保不齐给小朱添乱子，赶紧先把丑话撂在头儿里。

“臣等遵旨！”

呵呵，小朱的心情忽然好转了许多许多。

不用行政手段来干涉文化与科技，这才是小朱今天的最大收获。百家争鸣，才可以量变到质变，如果因为对方的学说是错的，又反对过自己，就把人家给灭了？这是丑陋的行为，更是野蛮而又粗野的恶行。

(本段为历史原貌，甚至连东、西等四局的构想，也的确是当时的内阁重臣温体仁提出的。其时外有满清叩关，内有李自成、张献忠辈问鼎，当此内外交困、大厦将倾之际，崇祯朝却能有如此一番天文学说的争鸣繁荣，很值得玩味。)

…

解决完东、西之争，小朱适当的抛出了他的六大军区理论：东北辽东，北直隶山东，山陕甘，福建广东沿海，豫楚湘，云贵川。耶？如果加上南直隶，似乎是七个？都是老魏和孙茂霖给闹的，都不会算术了。

不过还好，群臣默契的原谅了皇上的这个愚蠢的算错数的问题。

人选上，辽东肯定是袁崇焕主理。

山东及北直隶，卢象升足矣。

山陕甘，洪承畴没问题。

福建等地是熊文灿的原有班底。

豫楚湘，杨嗣昌正在那边，直接上手就是。

云贵川，云南沐王府应该可以，但小朱想把陈奇瑜派到四川去，他和洪承畴两个文人，经常搞出一些小动作，不拆分，好像不妥。

至于南直隶、安徽、江西等地，小朱想把李邦华派过去，这才是真正的难点，因为李邦华太正了，大家怕他闹出事故，所以，文臣们开始了小朱非常习惯且熟悉的吵闹。

“吵吵吵，你们什么时候不吵架？”小朱本就一身的无名火，这下子终于爆发了。

“朕不过就是因为攘外与安内并举，想不到，连个五军都督都定不下来了吗？”

“臣等不敢。”满大殿的文武全跪下了，小朱的那两个亲戚巩永固、刘文炳反应慢了一点，被一旁的亲朋给拽了一下，身形趔趄的跪倒在地，膝盖与地板的声音，听着令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上，李大人才学实为不二人选，然，五军都督，非有功不绶。”说这话的，是小朱的内阁次辅孙承宗。

老孙是个比较和缓的人，如果不是触动了他心中的原则底线，他是不会在此时此刻这么犯?争辩的。

五军都督是明太祖定的军制，后来逐渐变成虚职，但即便虚职，也不是随便就定的。

袁崇焕、卢象升、洪承畴、熊文灿、杨嗣昌，都是于国有过战功的人，其中卢象升是因为曾经组建‘天雄军’入京勤王，这样的战功是没跑的。

杨嗣昌现在正在湖北剿匪，积累战功是早晚的事情。

至于沐王府，人家世藩云南，顺理成章的就可以把贵州接管。

和这些人比起来，李邦华在京师保卫战中，所立的功劳，都被别人给压了下去，勇卫营培育新兵，虽说在孙诚、唐栋的带领下大放异彩，但终究资历太浅，还不能算作是李邦华的功劳。

现在，孙承宗以这个为借口，小朱也没法子反驳。只好避重就轻，继续咆哮。

“自古恩由上出，况且江西、安徽等地，素来安宁，朕不过是想让李邦华历练一番，难不成，外放牧守，也要军功吗？”

“外放牧守自然无妨，但皇上所设，乃是五军都督。”

“孙相此言差矣！”温体仁立刻找到了漏洞。

“敢问温相言。”

“不敢，皇上，刚刚圣上所言，已有七军之多。既然七军，自然便不是五军都督了。”

“呃！”看来温体仁开始要玩文字游戏了，想想，这样的把戏，他老温已经是玩的很有心得很出彩喽。想到此，连小朱都有些哑然。

孙承宗知道自己脑子没温体仁快，也明白，温体仁玩文字游戏的功力，天下少有人及。因此就没搭话，属于‘我说不过你们，但我保留意见’。消极同意呗！

但兵科给事中范淑泰却怒了，当小朱的面儿就开始谩骂了。

“温体仁，你一味谄媚佞上，实在是该杀。”

“大胆，朕尚未言语，你竟敢呛声，来人，廷杖，廷杖七次。”

打了一个范淑泰，一时间，全体哑火。说实在的，李邦华人不错，皇上想提拔重用，今日不行，明年准行，何必在这个问题上较真，而为自己树立一个将来的强敌呢！于是：

“既然圣意已决，臣等安敢不从！”

呵呵，还是带着气儿说话啊，但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剩下来，这事儿就好办了，这七大军区的长官，变成了七总督，全名叫‘五军都督府代天子巡抚都督’。

每人管两、三个省，从二品。随后，从山陕剿匪中脱颖而出的各路将官中，挑选一些人手进行了分配。

1.辽东、蓟州，总督袁崇焕，

原本的实权就在那，只是变成了五军都督府代天子巡抚蓟辽总都督。曹文耀、武举效节郎孙诚（礼妃准妹夫）、四年榜眼郎王肇坤（出巡山海、居庸二关）划归袁崇焕管辖。

2.陕西、山西，总督洪承畴。

贺虎臣世守甘肃、陈奇瑜巡抚山西（妥协结果）。曹文诏（节制山陕总兵官）、猛如虎、王承恩（不是大内王承恩，纯粹同名巧合。）归其管辖。其中，曹文诏节制山陕，王承恩为副将协守山西，猛如虎为副将协守陕西。另调武举细柳郎唐栋归洪承畴麾下，所部兵马归属前锋营。

3.山东、河北、安徽、河南东，总督卢象升。

陈洪范、刘择清、申甫等人归其管辖。其中，陈洪范（总兵官）守河南东、刘择清山东总兵、申甫（总兵）守畿辅、河北。元年状元郎刘若宰主理天津事务主理的不错，这次顺带着兼了河北的提刑按察副使。另外，申甫的好朋友遵化推官刘之纶，也被小朱安排到山东当左参政去了。卢象升文武全才，小朱是希望在申甫、刘之纶等西学显才的帮衬下，能让卢象升多开一份思路。如今山东可是富省，仅次于江南的富省。

4.云贵川，云南现任黔国公沐天波主理总督事务。

贵州巡抚王三善，西川巡抚傅宗龙，忠贞伯秦良玉授四川总兵官，其子马祥麟为白杆军总兵，下辖三营1.2万人马。武举冠军郎周定方协理贵州，龙在田授大理总兵。秦良玉是当地部族首领，又是名震遐迩的巾帼英雄，白杆军军威正盛，周定方是皇后的亲哥，也只有部族首领和皇亲国戚才能和沐王府的人比肩。

5.河南西、湖北、湖南、四川东北，总督杨嗣昌。

黄龙、左良玉、虎大威、罗岱归其管辖。其中，黄龙守湖南、左良玉守湖北、罗岱守河南西。

6.福建、广东、广西，总督熊文灿。

张应昌、王国梁归其管辖，其中张应昌守广西、王国梁守广东。另起用郑鸿奎为广西左布政使。

7.江西、江苏、浙江，总督李邦华。

选配刘士杰（南京总兵官）、宋伟（江西总兵官）、曹鸣雷（浙江总兵）张可大（南京锦衣卫五营都指挥使）当他的副将，另将贺逢圣（应天府尹）、四年状元郎陈于泰（杭州知府）、四年探花郎颜胤绍凤阳（中都）知州，元年榜眼郎金声（苏州知府）都给他配过去，这几处都非常安宁，文官越多越好。

上述守省的武将，没有单独标明官职的，均是各省的都指挥使。李邦华总督江南后，总理京三营的，就变成了孙祖寿了。

孙祖寿总理京三营军务，兼五军营都指挥使，杨肇基协理京三营，兼三千营都指挥使。鲁宗文神机营都指挥使。

吴阿衡总理忠勇双卫，兼勇卫营都指挥使。周遇吉协理忠勇双卫，兼忠卫营都指挥使。

至于巡捕营，呵呵，自然还是张庆臻这老小子。

另外九边定将，也再次做了一些微调。

蓟辽，祖大寿是锦州总兵，何可纲是宁远总兵，吴襄山海关总兵，孙诚是参将。蓟镇总兵是曹文耀（曹文诏弟弟）。

大同还是满桂；副将黄得功（忠真军）

宣府总兵侯如禄；副将黑云龙。

山西总兵张鸿功；副将张应昌

延绥总兵官吴自勉；总兵王承恩副将邓巳

甘肃总兵官张士显，总兵杨嘉谟、王鸣鹤。

宁夏总兵官贺虎臣，总兵尤世禄、马世龙。其中马世龙病老归养，?本卫世千户。总兵官属于虚职。贺虎臣还兼着督师甘肃、宁夏的职务。

固原总兵官尤世威、总兵杨麒；

※※※

呼，这通忙活，耗时整整两个月。总算是把‘九边七督两条龙’的文武官员给安排妥当。并且多是青壮梯队的建设理念，大家也都各安其位。

随着贺逢圣、金声等人被小朱从六省捕蝗、遵化水渠等事务中抽调出来，也顺手，让他们回北京做一个述职汇报。

捕蝗八法，在北方六省的施行，在言官们来看，纯粹劳民伤财。因为蝗灾仅仅小范围内，有数的发生几次。虽说没人敢说‘不施行也如此’的话语，但大家心中难免有这种想法。

不得已，小朱强行下旨，捕蝗之法，无论耗损，皆一如既往。因为捕蝗八法看似为了应付蝗灾，而其实质，却是兴修水利，功在百年的大举，无论如何也要继续施行下去。

然后从义师优绩的人中抽调了一些人员，全部委任为工部屯田清吏司司务（从九品），专门负责各地的捕蝗八法的施行工作。一口气封了十七名司务出去，搞得大家差点以为皇上这是在借机封赏。

遵化水渠的建设中，出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刘之纶属于脑筋活泛的人，比申甫和金声还活泛，他发觉皇上对新事务的评判标准有三个：军事、敛财、民生。

前两个兴趣最大，民生虽凑合，但由四轮马车的事件来看，皇帝对方便黎庶的物件，也是比较感兴趣的。

于是，他好笑不笑的，搞出了一个‘悬天蓄水罐’来，说白了，就是悬空水箱，水往低处流，下面连通管道，打开栓阀，水自流出。可以用来救火、生活取用等等。说白了，就是后世自来水设施。

但造价太贵了，普通老百姓做这么一个，是不可能的，所以，刘之纶的发明基本成为大户豪门的新鲜玩意了。

不过因为引水暗渠的修建，在中国北方的建筑理念上，出现了一次变革。那就是地基的概念。原本建房，多有地基，只是和土地平行而已，但是为了让引水渠的功能最大，肋尼等人，将地面建筑的地基增高了许多，这其实也是欧洲的建筑特点，只是大面积的应用在民房上，还是第一次。

应该说，这样的改变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正所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总是在低矮的‘三级跳’房子里，久而久之，不是坐井观天的青蛙，就是盲目自大的夜郎。

所谓‘三级跳’：因为房基过于低小，时间久了，房间内的地面低于院子的地面，院子的地面低于院外街道的地面。

而地基的发展，又可以为将来大型建筑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因此，这个方向，小朱一定要支持。

总之，有了肋尼的设计，遵化城现在颇有些不伦不类的面貌。中不中，洋不洋，怪里怪气的。

但效果良好，驻扎当地的边军，现在充分享受到了方便之处。吃完饭，连刷锅水带洗碗水，全倒进院子里的下水口处，您就不用管了。倒进去的水，先自动流到不远处的一个‘水合’处，然后由专门的人员用大漏勺捞出杂质，运到城外的大坑填埋了事。剩下的水，开放闸口，经过几层鹅卵石、细沙石的过滤逐步流进农田花圃等地带，用来二次利用。这样又节省了部分人力出来。

暗水灌溉的好处有两个，

1.干旱季节里，可以有效解决水源浪费问题。

2.农耕在仍然粪便积肥的时代里，水质中容易滋生病菌，风一吹，病菌随着干燥的水气飞扬，再吸入人的肺脏里，产生流传性疾病。暗渠灌溉，是将肥料固定地点保存和发酵。再将肥料通过专门的暗渠灌溉，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虽说这样的暗水渠不可能大面积、大范围的使用，但起码可以保证重镇边城的周边地区，不会因此爆发大的流行性瘟疫。

“启禀皇上，节水灌溉的法子，其实乃是魏文魁所提，因其弟子与肋尼等人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肋尼在参考之后，才与实施的。”

刘之纶在面圣述职时，很老实的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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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整合一下下

十一期间，玩去了，HI去了，混去了，本周只好多更新一章！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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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节水灌溉的方法，原来是魏文魁提出来的啊！呵呵！那就怪不得了，朕还奇怪呢！这魏文魁一力东学，却偏偏喜欢那肋尼等人的暗水排污之法。想来，这魏文魁也并非大臣们说的愚鲁嘛！”

刘之纶倒也老实，他的‘推官水’被很多大户都采用了，因此他的口碑在富豪中很是卓著，现在又要去山东卢象升手下当副省长去了，仕途顺利啊！

前途光明的刘之纶，也就没有藏私的念头，加上最近东西历法的争论，使得刘之纶不可避免的掺和进来。

他的立场超然，魏文魁的东法，徐光启的西法，都是立学。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适用之分。因此，听到小朱论及魏文魁，他刘之纶立刻把握到一个机会，向小朱阐明来龙去脉。

其实小朱也知道，东西方文明的融合初期，必然伴随着争吵甚至攻击。有些人更愿意维护传统，有些人更愿意接纳新潮。

两个阵营中，又都分鹰派和鸽派，鹰派者非此及彼，鸽派者接受的时候还会顾及自己的道德理念，所以，全国的文人士子，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进魏文魁和徐光启的大辩论之中，这是正常现象。想通了的小朱，也就很高兴的对着刘之纶说道：

“既然大家都是想着为国家出力，如今这番争论，可算是休喽！”

“呵呵，是啊皇上！货与帝王乃是读书人的本份，想来，这魏文魁也是不能免俗啊！”

这话是贺逢圣说的，大贺是东法的支持者，虽说他不便于公开支持，但对于魏文魁，他还是要找时机帮衬一下的。

“是啊，皇上！贺大人所言不差！东法、西法虽说暂时难分伯仲，但魏文魁此人，布衣不敢忘君恩，的确实属人才。”

刘之纶明白贺逢圣的念头，这个时候，平白做个好人情送过去，他当然何乐不为。

“呵呵，好吧，东历局原本无品秩，既然这样，便封他个员外衔吧。”

“臣等代文魁多谢皇上。”

呵呵，老魏科举不第，竟然有了功名。

这个头开的，遭到了文官集团的小小反弹，因为大明官制，可以说是中华五千年中，最公平的一个时代。所有的官员，不论大小，必须经过科举。考不上进士，你也必须是举人。否则，便只能依靠皇亲、贵戚这样的身份，混个虚职就是了。

为了平息他们的不满情绪，小朱特意发明旨，通告天下，员外是编外、无定员、也没有俸禄的官职。虽说老魏这个员外不同，圣上钦定员外郎，加上东法历局的局正，属于实职。

但因为是国家不发工资的义务劳动，大家也就都不说话了。不过由此造成了一个始料不及的后果，六部下面各个清吏司下面的旧有‘员外’们，纷纷转换名头，变成司务了。

司务也属于无编制、无定员的小吏，但有工钱可拿，并且属于国家正式的公务人员。自此，司务正式成为在编职位。而员外则成为国家的荣誉奖赏。

员外作为一个虚职或者是尊称，被正式固定了下来之后。一时间，朝廷胡乱封员外，民间胡乱称员外。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成为当下最流行的尊称了。

一个月后，

送走了贺逢圣这些人，小朱的内阁大臣们，都有些意兴阑珊。突然间闲的意兴阑珊，呵呵！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免得太空虚，小朱在内心中对下一届内阁成员打起了小算盘。

杨嗣昌、洪承畴、熊文灿、贺逢圣、卢象升、李邦华，这些人都是文武全才，不但巡视一方或者数省，还都或多或少的具有军界背景。如今这个时代，军事上的胜利，就是晋身的不二之选。再加上很多人是天子阶前待过，地方牧守干过。既有天子的眷顾，又有独当一面的经验，这份资历是眼前的内阁所欠缺的。

并且还可以借着内阁替换的机会，将内阁的任期给固定下来，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小朱的大脑开始了兴奋的空转。任期四年？不妥不妥，现在的工作效率不高，又没有电报，又没有卫星的，大家的办事效率能高才怪！

任期十年？不妥不妥，现在的医疗条件太差，十年生死两茫茫，大河东西来回晃，说不定那天，内阁重臣就大病而亡，到这个时候，小朱找谁哭去？

所以，任期在七、八年之间是最合适的，再从政策传递的角度出发，每次内阁换届时，保留上届的一两位成员，根据他们的能力，要么担任下届的首辅，要么继续当他的群辅，这样就算平稳过渡了！

心中盘算好内阁的安排和规制，再以骄傲的心情，自豪的目光回顾了自己的两科文举、一届武举，加上大量的优绩义师，瞧瞧！咱哥们的基层班底也在逐步步入正轨中。

这个盘点，令小朱很是自得，要知道，这个国家并不缺人才，缺的是良好的选择途径，科举是公平的，但是绝对的公平下，必然有着相对的不公平。拿殿试的三百人来说，会试的阅卷是封闭式阅卷，期间还有专门誊抄的人，把试卷给手抄一遍，这样的评选，意味着真正的公平。

但是，进入殿试之后，门外跪着300会士，门里边一定蹲着一个昏君两奸臣，哥几个扒着门缝往外看，

“哇！人才呦！300多耶！”

“我要他，你要他，他要他。”

拢共就这么三个头名，就这么着，通过事先的协议，协商，或者各自的喜好，就给内定了。这么一看，确实不公平。

现在好了，多了一个途径，那就是义师。义师考验的不仅仅是你肯不肯吃苦，更加考验一个人的品德和心智。

每名义师都会在三年期满，自己写一个表，来阐述自己三年来的工作和心得。同时，地方上的教务，也会根据你教授的成绩、口碑来写一份考绩。那些百姓，则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为义师们打分。

三个成绩单，分别由义师自己，地方政府的考绩呈文，百姓驿站来上传。这样的综合成绩，是做不来假的，能得到高分的人，完全够资格培养。

这些考核与培训成功的人才，虽说只能由从九品的官员干起，但是，基层干部的素质，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石。上层出现问题，而基层干部始终秉承本心，那么国家再烂也不会烂到那里去。何况上层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心的把国家往坏了折腾。

武举、勇卫营的建设，现在更是小朱的得意之作。天津武备学堂，现在已经成为小朱的军官学校，来源有三：世袭军户镇将的子弟、九边中的优秀官兵、民间招募的青壮和失去双亲的少年。在入选前，要有起码三名勇卫营校尉以上的考官进行考核，身体、头脑、技巧。成年人还要考核一下其人的文化课，武学依然是每月汰选的制度，这样，所有的学员都会认真学习和参与考核。

唐栋前几日带着天津武学历时四年培养出来的三千子弟，出兵湖广，第一仗就打出了威名，击杀了流窜到湖广一带的匪首射塌天。

作为唐栋的主管杨嗣昌，为人精干果决，在小杨的严令下，小唐的激励下，左良玉等部四处出击，暂时肃清了湖广四川等地的变民叛乱。根据杨嗣昌的考绩中，可以看出‘黑虎头’军，现在已经被当地流寇视为铁军。甚至连山陕变民军中也有类似的说法。

天津武学每月汰选的将卒，依然集中训练，并担负天津塘沽港的护卫任务，然后每年统一将这些军官和士兵，做一次重新安排。他们的去向是九边的各个级别，目的是以点带面，使得大明军队的军事素养，在短期内持续而显著地提高。

四年了，四年啊，几百人的影响，怎么也不能算小了。更何况，天津武学今年将真正毕业一批人才，一共毕业的是4800多人，其中三千娃娃军归唐栋管理，成为杨嗣昌王牌战队中的前锋营。正式成为国家的军事力量。

另有1800人，是几年来挑选剩下的精英分子，这些人文武全才，战术素养极高，这些人的军衔将是巡检（九品）、把总（八品）、都司（七品）等官衔，个别的佼佼者，将配以千总（正六品）、校尉（五品）等官衔。

在这个途径之外，还有武举这个考核，获得前三名的冠军、效节、细柳，都将直接获得参将的实职。

现在大明的武将系统，军衔和军职之间，已经出现了初步的区分。l5世纪以前的世界各国军队中，只有官衔，没有军衔。将军衔与官衔做出明确的根本区别，把士兵纳入了军队的等级体系，是一种革命性的进步。

尽管现在的大明军队中，这种划分还存在着很多幼稚的地方，但军队建设，已经有了良好的建设方向，由此也可以看出，有明一代，政治、军事、文化、科技、制度的各个方面，都存在社会转型现象，只是因为中华民族特有的悠闲情节，造成这个转型期，迁延数百年，依然没能正式转型完毕，最终在被外族入侵之后，彻底的停滞下来。

现在的军功体系，造成了军衔与官职的分开，正式加快了改革的步伐。

之前说过，现在的大明士兵，有了军功铆钉的规制。

这个规制，虽说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打假，避免后金士兵冒穿大明军服，来诈取战争果实。但随着祖大寿在辽西的三年经营，很多士兵的盾牌上，都出现了银质的功钉。七个人头才换取一颗铜钉，七颗铜钉才换取一颗银钉，这就意味着，有的士兵，已经斩杀数十颗后金的人头了。

这样一来，除了银钱上的奖励之外，就需要荣誉上的奖赏了。每颗后金人头是5两银子，一颗礼妃开花弹的造价是15两，这么算来，一颗炮弹能保证炸死三个人，就算收回成本。

而荣誉怎么算？家乡立牌坊，立石碑，那是后人对烈士的敬仰方式，很多还健在的，还战斗在第一线的士兵们，怎么办？军衔的优越性，就顺理成章的体现出来。

当然，这个问题是小朱想到的，但他不了解现在的很多文化传统，所以，必须依靠内阁这些高智商的人来帮助解决。

“这个问题，不是朕在难为你们，而是咱们君臣要一起琢磨才是。钱先生、杨先生，你们也都帮着孙先生一起琢磨琢磨。”

“臣等谨尊圣谕！”

现在的内阁成员是六个人，钱谦益（首辅）、孙承宗（次辅）、温体仁、周延儒、成基命、杨鹤。

老杨鹤现在伙着刘宗周、陈子壮等人，兴高采烈的担当起给小朱挑刺的伟大任务。有事没事的，就给小朱上个折子，什么这么干不对，那个来不妥的。连他儿子杨嗣昌，也在挨骂系列，都快被定性为忤逆不孝的典范了。气的小朱指着周延儒的鼻子大骂。

“之前有个成基命，你我君臣就没个消停，现在倒好，杨嗣昌两头作难，一边是朕这个君父，一边是杨鹤这个生父，难不成，要朕把杨嗣昌给撤回来吗？”

“呵呵，皇上息怒，杨鹤为人虽迂，但秉性纯良，他入阁以来，成基命那边的人气，已然弱了很多，皇上，这步棋咱们没走错。”

“胡闹，朕登基之初，就明确杜绝结党，你这么干，摆明了要支持结党不成？”

“圣上息怒，臣说过，杨鹤秉性纯良，其直且迂，天下人结党，杨鹤也不会。其身边的人，以刘宗周、陈子壮为首，亦同样如此。他们只是言官，并无结党之嫌。并且，这三人的名声很响，学生莫逆，遍布朝野，成基命的一些班底，在此三人的影响下，早就已经流散许多了，是故，杨鹤入阁，非但不剧党争，反倒消弭于无形矣。”

周延儒现在是从皇上这边，得到实惠最多的一位，包括老钱、老温在内，获得的实际好处都没他多。年纪轻轻只有41岁，所以，他在小朱面前，已经越来越放松了。

周延儒说的没错，只是整天有人在你耳朵边絮叨这，絮叨那的，实在心烦。

“周延儒，你听好了，朕没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我大明的国策，受人阻碍，明白吗？”

“圣上放心，杨鹤等人，并非不通世事的顽石井蛙，他们无非是怕皇上太顺，以至于误入歧途罢了。”

“呵呵，你说的轻巧，温体仁现在已经快被骂疯了。”

“皇上，温相容人之胸怀，顾全之雅量，臣愧不及万分矣。”

“去，”小朱气得哭笑不得的抓起一个奏折就想摔下去，想了想，心头生出一分戏谑出来。

“周先生，今日恰逢经筵讲授，你是状元郎，随朕一起去吧。”

“啊！？皇上！”看着周延儒满脸惊恐的样子，小朱哈哈大笑站起，直奔文华殿正殿而去。

经筵讲授，是中国古代的一个传统，因为根据制度，即便出现几岁的小孩当皇帝，大臣们也要忠于这个孩子，而孩子贵为九五至尊，其成长是不可忽视的大事，早晚要亲政嘛！

那么，如何教育少年天子？

经筵，就应运而生。说白了，就是皇帝也要上学。

经筵之日，皇帝入殿，要先对着文圣孔子，亚圣孟子，复圣?子的画像作揖行礼，然后拱手对着当值的经讲教授（官职）执弟子之礼。

天子行礼毕后，那些大臣则要躬身答礼，但此时无需三跪九叩，只要执手鞠躬就是了。

退讲时，天子应跟在经讲教授（官职）的身后行三步，手上还要捧着一些笔纸之类的物品，这叫弟子随师之礼。

跟着老师的时候，弟子不能并肩，要滞后几步，还要帮老师拿东西，这个礼节，应用到现代，变成了秘书陪首长的规定动作了。呵呵。

今天主讲的，是小朱的礼部左侍郎，经讲教授，翰林院学士，万历四十七年（1619）己未科探花郎，陈子壮。

对于刚刚在天子面前讲究过人家的周延儒来说，这次听讲，简直是遭罪。

陈子壮今天讲的是‘中道长兴，信以成之’这句话。旁征博引，是引经据典，就差唾沐星子四溅了。

小朱听的昏昏欲睡，阿周听的是如坐针毡。正在皇上快要失仪的时候，绯儿颇体贴上来给他倒了一杯酽茶，小朱连忙感激的冲绯儿点点头，然后赶紧伙着周延儒他们俩，一起拿起杯子，咕咚就是一大口。

嚯！够苦的！再好的茶，泡的太浓，泡的时间太长，都会极苦，这一下子，小朱就清醒了，绯儿冷冷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娘的，你个小妮子，成心泡这么苦的茶折腾我。’小朱心中苦笑着，孙茂霖现在已经发到皇太嫂那边当差了，他身边又只有一个绯儿了。但是小丫头气就一直没顺过来，这不，眼瞧着小朱喝下苦茶之后，竟然后背对着皇上往外走。这丫头，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转头看周延儒，也是伸着脖子直抹搜。他们俩君臣痛定思痛之后，重新回到听课的状态中。

过了一会儿，绯儿又上来斟茶，这个时候，小朱和阿周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四只眼睛紧紧盯着绯儿手中的青花暗刻蕉叶纹饰的瓷壶。直到一注清澈芬芳的茶液缓缓倒入杯中，两人的心才放下来。

想想也是，当着大臣的面捉弄皇上一次还可以，但折腾两次的话？这罪过就大了。

就在小朱忙着点头，谄笑讨好小美女的时候，绯儿忽然轻轻给小朱使了一个眼色，顺着目光低头一瞧，嘿，今天还真是，什么事儿都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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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拍脑袋，歪点子。

小朱顺着绯儿的目光瞧下去。

他里面明黄色丝绸中衣的一截袖子，竟然跑了出来，而且因为长期使用，袖口已经脱线了，线头线脑的露在外面，很是不雅观。

连忙伸手把袖口往里面塞。毕竟好多年没自己整理衣服了，搞了半天，才算利索，这段时间里，整个文华殿里面，静悄悄的，重新抬头，发现周延儒、陈子壮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呢。

“咳，咳，陈先生，朕，朕，啊对，刚才陈先生所讲，中道长兴，实为家国天下，信以成之，实为正心正国，实在至诚之言，朕聆教也。”

陈子壮没什么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催眠行为。周延儒呢，则忽然专注起来，他是陪读的，一般来说，老师傅们负责讲经名义，陪读则担当着解释和回答皇帝提问的职责，对于一个状元来说，根本没必要这么专注。

但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因为小朱依然想睡觉，并在陈子壮的‘帮助’下最终再次成功地入眠。以至于绯儿多次上来，在茶杯中斟水，并刻意的利用茶碗茶盘制造清脆的响声。

在小朱第三次被绯儿吓清醒之后，陈子壮先生，终于完成了本次课程。

“臣敢请吾皇，书写经论五篇。”

说完，小陈正正衣冠，施施然行了出去。小朱连忙手忙脚乱的抓起一支毛笔，举左手捧着，右手则拎着象征性的书袋，小小的布囊，免得累坏了皇上，跟在他身后送了他三步。这是执弟子之礼的重要步骤。之后，他在宫门口，向皇上叩拜告辞，今天的经筵就算结束了。

“周先生，这五篇经论。”

“哎呀，皇上折杀微臣，微臣实不敢代天子椽。”

没法子，现在找人代写作业这事儿，甭说找周延儒了，就是温体仁都敢一口把他给回了。

晚上小朱咬着笔杆，唉声叹气的苦思冥想。张彝宪又出宫忙活皇庄的事儿去了，方正化向来比朝臣还猛，让他写作业纯粹自取其辱。曹化淳是个半瓶子醋，出个歪歪点子还成，写骈四体六的文章就不灵光了。这五篇经论的家庭作业，还真是把他给难住了。

“哼，日常里，左一个点子，又一个发明的，却原来如此银样蜡枪头！”

大晚巴晌的，寂静的乾清宫东阁里，忽然传来这么一嗓子，把小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绯儿过来送宵夜，一进来就看见小朱咬着笔杆发呆，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讥讽。

“绯儿，朕平日里，那里得罪你了，最近怎么净给朕脸子使啊？”

虽说小朱对绯儿一直有一种兄妹之情，但毕竟身为皇帝这么长时日了，即便再宽容，也要明确一下上下级关系滴。

“呦，万岁爷现如今可真是不同以往了，奴婢们连脸都不能有了吗？”

说话间，绯儿气哼哼地把夜宵托盘放在旁边用的小几上，也不理小朱，转身手脚麻利地围着小暖阁转了一圈，先是用银剔子，将宫灯里的灯芯挑高一些，再用杭州剪剪去一点灯芯，放在旁边的锡桶之中。顺手又在几只暖炉、薰炉里填上几块底料。最后看了看房内的布置，又上前来帮皇上把书案整理一番，腾出个空当好放碗筷。

小朱看着她杂耍一般的动作，再看看她??脖子做事情的样子，不由得好笑。绯儿一见皇上笑的这般下流，眼睛竟然一红，放下手中的书本，半转身斜对着墙壁，带着哭腔说：

“万岁爷是九五至尊，我们做奴婢的，那里一个不留神，就会惹主子生气，那里一个不开眼，就会叫主子窝心。如果万岁爷真的厌烦绯儿了，赶明儿个，一起打发到浣衣局便是了。何苦总这么取笑人家？”

这都那儿跟那儿啊？连忙起身，半探着手去扳绯儿的肩膀：

“绯儿，好绯儿，我平白的冤枉啊？我可真没想赶你走，你不在朕身边，朕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呢，再有，你今儿个白天里的那碗苦茶，可着实让我现在还口干呢！”

‘噗哧’绯儿忍不住笑了一下，躲开小朱的手，轻快的走到小几那边，俯身端起夜宵托盘。然后又转过身板着脸对着小朱说。

“万岁爷什么身份？奴婢们可是不敢叫万岁爷成天‘我’‘我’的说话呢！”

“切！”小朱见气氛有缓，便重又坐回椅子里，大咧咧的接着说：“如今大明的规矩被朕破多少了？难不成宫里的规矩都破不得吗？”

呵呵，现在已经习惯了‘朕’‘朕’的说话方式了。这不，顺嘴又说了出来。绯儿笑着斜眼看了看小朱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将夜宵托盘放在她刚刚整理出来的空当上。小朱瞄瞄她的脸色，又接着说：

“我这个皇上当的有多艰难，你难道还不知道？宫里面一大堆的太妃、太嫂、大长公主的管我家事，王师傅、草胖子、你、方正化管着我饮食起居，偏偏外臣们也管我的政事，就是今天那个陈子壮竟然还管着我的学习，处处都有一堆的人管着，真是烦也烦死个人啊！”

听小朱发完牢骚，绯儿是彻底消气了，她嫣然笑着坐到小朱旁边，歪头看了看他，然后把筷子递过来，一边将托盘拉的近一些，一边说：

“哎呀，好好好，万岁爷辛苦，万岁爷烦，但也得吃饭不是？这馄饨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馅料，万岁爷赶紧好好吃了吧！”

馄饨的味道确实不错，就是汤料太薄，不像后世，用紫菜虾米咸菜来调味，但小朱吃起来还是很香。见他吃的痛快，绯儿忽然又是一笑：

“万岁爷今儿个可是出丑了吧？中衣的袖子口都破了，也不知道遮挡，偏巧不巧的让陈大人、周大人给瞅见了。不但外朝这几位老大人，这还没到晚巴儿晌呢，懿安娘娘就差人来宫里问罪啦，说什么万岁爷的衣服都破旧了，底下人也不知道帮着补换，说来说去的，还不都是我们的罪过吗？”

噢，小朱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绯儿大半夜的发神经，凭嘛跟他这斗嘴呢！她白天绯儿用苦茶捉弄小朱，无非是小孩心性，再有也就是想着不让小朱睡觉，没道理到了这个时辰了还在生气。想来皇太嫂那边过来传话的人，说话不是很好听。

“唉，这事儿怪朕没跟皇太嫂那边交代清楚，国事艰难，朕为一国之主，理当节省持检，方能将这国家的颓势给扳过来啊。”

“话是这个理儿，但皇上自己不说，旁人到那里知道？偏偏还要给陈大人他们知道，看明儿个他们怎么嚼舌头呢！”

“那怕什么，朕现在头疼的不是他们碎嘴，朕头疼的是这作业可怎么写。”

“作业？啊，万岁说的是五篇经论吧？”

“是啊，方正化这榆木脑袋，让他代笔，好像要杀了他似的。张彝宪又不在宫里，这可如何是好啊！”

“哪”，绯儿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衣襟下抽出了一卷白纸。

“就知道咱们的万岁爷操劳国事，没心力写这些劳什子的经论。奴婢已经替皇上写一些了，皇上要是觉得可以就用，要是觉得不成，就当什么都没有便是。”

小朱惊喜的连忙摔下筷子，接过这卷纸，快速地读了起来。说是读，大部分没看明白，但毕竟古文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匆匆看下来，倒的确是五篇优秀的学术论文。

“太好了，绯儿果真是朕的好绯儿，朕可怎么谢谢你才好？”

“哼，”绯儿小脸通红，笑吟吟的接口道：“每次轮到陈大人经讲，万岁都头疼经论，奴婢就只好为君分忧了。”

“哈哈，想不到我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小才女，待明年，朕准许你参加会试吧，到时候你给朕考个女状元出来，看朕不封你个顺天府尹不？”

“呦，那可不敢，刘大人本来就是心口疼的老底子，奴婢要考个女状元，再抢了他的官，他不出个好歹的。”

看绯儿这意思，似乎对考取状元一事，还挺有信心。厉害。两人说话忘形，现在小朱和绯儿并肩坐着，两人手里共同拿着经论，一起低头看上面的文字，绯儿身上散发出阵阵清雅幽香，闻起来很是舒服。

“绯儿，你的字很漂亮啊，简直比阿萝的字还漂亮。”

“礼妃的字，奴婢那里敢比。”

说完，绯儿扭头看小朱，正好迎上他落在她额上的目光，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质变的迹象。

※※※

“皇上，铁山一役，实迫在眉睫，毛文龙那里，一定要发严旨，否则，一旦朝鲜悉归后金，我大明辽东之局危矣。”

孙承宗真急了，三年前，大凌河修筑并站稳之后，孙承宗就提出要毛文龙借着金州、复州收复的大势，一力进击铁山。

后来形势变得微妙，孙承宗又建议小朱对铁山采取围而不打的态势，现在眼见各方面进展顺利，孙承宗前日正式提出光复铁山的建议来。至于盖州、广宁，则还是保持现状。

要说，这是个金点子，朝鲜北方多是山区，后金骑兵根本不能施展所长，趁后金、科尔沁疲于应对大凌河、金复二州、朵颜西南十九家的压力的时候，趁势把铁山收复，对整个辽东战局有着不可想象的好处。

最妙的是，刚好朝鲜这边不给劲儿，前段时间，因为要救援林丹汗，兵部下达军令，让毛可喜、毛仲明的两营，配合朝鲜凤坪君李觉去进行试探性进攻，但结局非常不理想，二毛的两营倒是没多大的损失。

最关键的是朝鲜方面，朝鲜国王李?的王弟，凤坪君李觉得到毛文龙贩卖过去的火铳、火炮之后，自信心爆棚，在明知大明派遣两营兵马配合其作战的前提下，竟然事先没有知会尚、耿二人，就贸然出击，自己带着多年来训练出来的死士，先行出击，去打了一次阿敏的正红旗。

结果因为急于建功，误中了后金的埋伏，在山地中，竟然让人给打了个稀巴烂。直到毛文龙手下耿仲明、尚可喜二人出援，才算把李觉给捞了出来。

李觉手下的2000死士，最终能回家的，只有1002人，损失高达50%。其余募集的王兵则阵亡了超过15000人。这次战役，将朝鲜王室多年积攒的元气也报废了。短期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攻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要说这个结果也是注定的，连大明军队都难以拿到好处，更何况朝鲜王师。但好在毛（尚）可喜、毛（耿）仲明机警，四方出击，奔走呼应，才算保持了开战前的对峙态势。二毛的四营兵马，现在更多的是担负起协助防守的职责。无论如何，朝鲜李氏王族，是大明必保的对象。

等到铁山局面可以控制之后，毛文龙觉得老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因为李觉太冒进了。与其让他自己把自己给害死，还不如镇海水师全体出击，索性将铁山给夺回来。

接到这个呈报之后，朝廷上下，都对支援朝鲜王师清扫朝鲜全境的计划，表示了急切的心情。但一来金、复二州的镇守上，确实需要精兵强将；二来毛文龙的兵丁，多数是从流散汉民中招募的，军纪战力都不是很好。所以，关于地面战事如何展开的讨论，一直拖沓缓慢。

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今年初，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将天津武学多年，训练成材的部分娃娃军，还有一些接受过短期培训的军官，全部补充到镇海水师中，一共是基层军官35名，锐卒400。

这些勇卫营培养的娃娃军（锐卒），基本都是伙长（十人为一伙）级别，这样的话，等于是多了4000名训练有素的战斗部队。那么等到卢象升配合毛文龙攻取铁山的塘报上来，大家的心思就都激动起来。

卢象升的奏报很简单的说了两个理由：

1.铁山是该尽快拿下了，不然朝鲜这边很可能出乱子，因为大明早先答应的好好的，要帮人家光复河山，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明真正的军事行动始终不大，再不做补救，恐怕朝鲜那边的非议会越来越大的。如果朝鲜因急生恨，那就大明可就亏大了。

2.国内现在很难找到上佳的巨木了，而鸭绿江上游的长白山地区，拥有很多的原始森林，如果扫清朝鲜全境，那么大明便可以获得建造巨舰的原料了。

这点倒也实在，打仗嘛，有的时候就是为了抢资源。

中国古法造船，分三个步骤：第一步是画图稿，虽说郑和下西洋之后，国家就不再主导建船。大船、巨舰的图纸工部也没是存下。但民间却很多，加上匠户的手艺与心得都是口耳相传，代代相传。因此现在的船图基本都是照着旧本临摹，所以这一条基本没什么困难的。第二步是架龙骨，第三步是围绕龙骨做件完工。其中龙骨的选材很较真，必须是一整个的木料铺设，因为龙骨的长度就等于船头到船尾的长度，因此整根木料就决定了海船的规模。

卢象升是一个比较另类的人，他的眼光也很独到，观点更是奇特，之前小朱们大家都以为他是受毛文龙所托，才上奏支持收取铁山的战略计划的，但没想到人家卢象升提了这么两个全新的观点出来，一时间，大家都有一种眼界豁然开朗的感觉，铁山看来是一定要打喽。

于是，新任户部尚书毕自肃前几日做了一个预算上来，援朝一战，军费开支是800万两白银。靠，小朱当时就头疼不已，要知道这几年可是过惯了紧日子滴，一见出兵援朝的花费这么巨大！立刻脑仁都疼，想都没想就给否了。批示是再议！这一再议，就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效率是有点慢哈！

这不，最近几天早朝的时候，就老有人说这事儿，等到了文华殿，孙承宗更是强声的跟皇上说援朝的重要性。

“孙先生所言不错，朕也知道铁山一线的重要，只是这军饷问题，实在是太高了一些，当年京师保卫，也不过500万两，如今这小小铁山，竟然要800万两，这这这，实在是”

“呵呵，”老孙一见皇上不是不愿意打，而是心痛钱，神色便缓和了下来，“军饷一事，吾皇无需担心，前日臣与钱相商议过，800万军饷太过铺张，可以酌减到500万两，而其中300万两，我大明还可叫朝鲜那边以米粮抵充。这样我大明的支银不过200万两，并且臣着兵部发勘合与东江，以袁崇焕度蓟辽军饷以修滦河的例子说与他听，想来毛文龙请挪东江军饷攻取铁山的折子，不日即到！呃！这样算来！”

孙承宗说道这里稍稍顿了顿，他年龄大了，算术又不是他强项，所以他在核算呢！一旁的钱谦益连忙出面替他解围。

“皇上，孙相，这样算来，毛文龙可挪东江军饷应在130万上下，那么大明府库这边支出，将不过60万两尔！”

“哦，那好吧，等毛文龙的折子一到，钱先生、孙先生，还有温先生，你等三人便会同兵部梁挺栋、户部的毕自肃一起拟定个方略出来吧！”

“臣等遵旨！”

自去年（崇祯五年）以来，朝中几部尚书都有所变化，

兵部王洽和周延儒不合，经常被折腾，现如今已经心力交瘁，只好允许他退下，担当了一个寺卿的闲职。由原来侍郎梁廷栋接替他。

户部毕自严中规中矩，但对温体仁不是很感冒，两个财政大臣不合，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在保温体仁的前提下，小朱只好安排他到南京户部去休息了。而毕自严的弟弟毕自肃，却偏偏和温体仁对脾气，便顺利上来了。够绝的。

但是，更绝的，是现在的户部南京清吏司司务正好是史可法。嘿嘿，老史是从西安府推官的位置上来滴，老哥的官运属于比较顺的。所以小朱顺势又特意小提了一下，现在他是郎中了。再下一步就是侍郎，不过，出于再锻炼一下、培养一下的角度出发，也不敢太快了提他。

吏部王永光年龄、才干都不适合继续待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了。内阁大学士又不得兼任吏部天官。只好仿照毕自严的模式，来个南北互换，把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给调了过来。

小朱这边通过各种人士调动，来达到整合资源，备战备荒的时候，后金那边也一直没闲着。

根据王承恩耗时6年的经营，后金那边逐渐建立了一个浅表层信息网。所谓浅表层，就是指大明的情报人员，多是奴隶或者民户，接触不到上层的内幕，但因为后金的奴隶制度是包衣制度，这就造成，很多情报人员的招募，都集中在包衣之中，招募时的一个要求是：要命的信息我们不要，您就把小来小去的告诉俺们就成啊。事无巨细，只要是信息，咱们就给钱。

于是，这样的信息就越来越多，而经过富有高超政治斗争经验的中国人的综合汇总，就可以得出国家想要的答案了。

王承恩的情报网，加上袁崇焕在朵颜三十六家中的好人缘，大明在辽东的情报网络，基本算达标了。

如今，科尔沁和后金的媾和程度，已经非常高了。这个迹象有几个方面，其中最主要的是联姻和马匹数量。

多家的包衣们，都上报了这方面的数据：

1.“几月几日，我又被安排饲养了多少匹马。”

后金这种社会等级，根据包衣的主人的地位，往上倒推算，可以得到想要的数据。例如：一个牛录获得了两匹好马，那么，各旗的额真、统领、旗主的比例，就会依次增加，进而可以推算出科尔沁等朵颜东北十七家，又提供了多少匹战马给后金：

崇祯五年，科尔沁进献的战马数量，是两万匹。

2.“几月几日，我和某某我们两个，一起被划到了和硕三格格家当包衣了，在那里，我们遇见了某某，某某。...”

这种包衣的互相划分，取决于主人地位的变迁，用熟不用生是人类共有的天性，所以一般都是上位者从下位者的府邸中，抽调包衣。这样就可以推算出，后金八旗中，各色旗下人员将领的地位变化。

现在两黄旗和正蓝旗的人，抽调其他旗人员家中包衣的现象，越来越频繁，这就证明了皇太极的施政特点：

以上三旗来辖制其他五旗。

3.“几月几日，我奉命宰杀了多少头牛羊，准备了多少碟吃涮肉的调料，因为某某贝勒，又娶了蒙古那边的某某格格。”

联姻更好探刺，如果有婚嫁行为的发生，必然要置办酒席，而蒙古女子嫁到后金，根据所嫁人的地位，宗人府那边会相应安排一定数量的几姓包衣过去，注意：这样的举动，与抽调包衣类似，但性质绝对不一样。

部分从市面上抓，更多的是各个府衙之间进行调换，毕竟不受信任的新奴隶，宗人府是不敢轻易派过去的。后金女子嫁给科尔沁的台吉，情况同样如此。

一般来说，各级别格格的陪嫁包衣在四姓到八姓之间不等。嫁过来的蒙古公主，一般是配三姓到六姓之间。

那么，崇祯五年，后金与科尔沁的联姻数量是两名亲王，其中最尊贵的就有多尔衮和哲哲的嫡出堂侄女（科尔沁部莽古思之妹，似乎就是小玉儿）；多铎和哲哲的庶出堂侄孙女（莽古思之女）。

这两门亲事，现在基本定了，就待明后年办事儿了。还有，多铎开始曾想娶阿布泰的女儿，结果被皇太极给制止了，为此还革了阿布泰游击一职，降为备御，罚银二百两。

“阿布泰是谁啊？”

现在整个大明，军事情报的基本分析工作只有三个人。辽东那边是袁崇焕，北京这边就是小朱和王承恩两个人，一来是祖训造成情报工作多是内廷人参与的现状。

二来，也是此时代文人的局限性，认为战事当仁义以本，瞧不上情报这样有失阴险的工种。

加上厂卫的名声太臭，文臣是不屑与其配合。

“回皇上，阿布泰应该是多铎的亲舅舅。”

“嘿嘿，他们人可够猛的！亲堂哥，竟然想娶亲堂妹。”

“呵呵，回皇上，不是堂妹，是堂姐。”

王承恩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这种表中姻亲，汉家也不鲜见。只是见皇上情绪不错，又对这事儿感兴趣，于是他特意提醒小朱说：

“多铎和多尔衮是同母同父的亲兄弟，他们哥俩娶的夫人，一个是嫂子的妹妹，一个是嫂子的堂侄女，并且因为蒙古那边的宗亲关系，这两兄弟现在已经是互为翁婿的情况哩！”

“听着可真够乱的，有确凿的证据吗？”

“这...待老臣去查问。”

“嗯...”小朱沉吟了一番，心中再次琢磨了一下其中利害，还是决定了下来。

“去查吧，一定要查实了才是。”

“老臣遵命。”

“对了，王师傅，你说，科尔沁与后金那边，是否真的联盟了？”

“回皇上，战马调剂，互联姻亲，想不联盟都难啊！”

“好，你这个消息很好，明天朕就知会内阁去。你这里的银子可还够用？”

“够用，够用，万岁有所不知，这些消息，老臣每人才赏了他们1两银子。”

“他们，对了，这些人是什么人？竟然有胆量传消息入关？”

“回皇上，是白莲教于辽东后金一带的分支，善友教众。”

“白莲教？白莲教不就是明教吗？”

“回皇上，正是！”

“咦？不对啊！历朝先帝于白莲教多有弹压，用这些人，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万岁切勿担心！那白莲教于国内，已成消弭之态，只是此等教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国内不留他们，他们自然向化外传播，现在善友教众，在后金那边还是很红火的，这些人为了传教，急需用钱，是以才被小臣所用的。”

“哦，这样啊！那他们的价格倒也不高嘛！”

“回皇上，原本他们要10两银子的，但老臣以资银入教，是为不赦重罪，因此将价格死死压在了1两银子的。”

“哈哈，好啊，王师傅为朕省钱，朕也不能亏待你，准按每10两银可提一钱的份例，就当给你家里人发的贴补吧。”

“老臣多谢皇上。”

王承恩非常高兴的就答应下来。他究竟是太监的身份，男人净身入宫的目的，就是改善家里人的生活水平，所以该给的钱一定不能小气了。

“对了，银子不用太省，提高到1两半吧，记住，这就如同养雀鸟，先是撒米任其食用，等到它们都习惯来你这吃食儿的时候，便任你捉放了。这个比喻，你可明白？”

“老臣多谢圣上指点。”

“好，下去吧。”

※※※

五天后。

“列位卿家，朕有个问题问你们。”

和王承恩夜谈之后第五天的早朝上，小朱兴致勃勃的问道。

“皇太极的原配妃子名唤‘哲哲’，乃是科尔沁老可汗‘莽古思’之女，科尔沁现在的可汗‘宰桑’，是那‘哲哲’的亲哥哥。而皇太极的两个弟弟，‘多铎’和‘多尔衮’，和当年死于京城前的‘阿济格’，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现在，多铎要娶‘哲哲’的妹妹为妻，多尔衮要娶‘宰桑’的女儿为妻。”

说了这么多，小朱连忙喝口水润润嗓子，也利用这个时间给下面的大臣们，一个心理上适应的时间。现在小朱是在皇极门正殿的早朝中公开说这件事情的。

等大家稍稍绕清醒之后，小朱才继续开口：

“那宰桑前日娶了一名女子为侧妃，正好是皇太极和他第四个侧妃娜木钟生的女儿，名叫什么固伦吉瑞公主。因此”

话说到此，地下群臣早嗡嗡上了。害得小朱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再清清嗓子，才把嗡嗡声给压了下去。

“因此，这个，朕想问问诸位卿家，这皇太极与宰桑之间，多铎与宰桑之间，多尔衮和宰桑之间，究竟该如何称呼呢？”

轰底下群臣全炸了，嘈杂的声音中，有人开始高声指责起皇上来，他们认为，公开讨论不伦之事，实非君主所为。娘的，什么跟什么？不过小朱的目的却达到了。小朱连忙大声的喊着：

“成基命，你来说说吧。”

“皇上，”成基命气的胡须都在颤巍巍的抖着。“老臣，老臣宁死也绝不回答。”

小朱一笑：‘行，你不愿意回答，也不难为你。’

“那，陈子壮呢？你出来，出来，你来回答。”

“皇上，这个实在为难微臣了，臣亦不愿回答。”

嘿嘿，小朱继续恶作剧般的踅摸，各位大臣平日里一遇到类似的事情，好嘛，各个抢着回答。现在可好，除了躲避皇上的目光，就是干脆指责皇上不应该在朝堂之上讨论这样的事情。

看看功课做的比较足了，小朱笑哈哈的放过他们。

“诸位卿家，指责朕失仪的卿家们，你们说的很好，这的确是不伦之事。朕为天朝君主，的确不应该这么谈论。但是，朕想跟卿家们说的是，那皇太极一共立了5个妃子，其第二侧妃海兰珠、第三侧妃布木布泰（大玉儿），皆是其正妃哲哲的亲侄女。其所谓的天聪五妃，皆是来自科尔沁部和札赉特部的蒙古女子。后金与蒙古联合，实非我大明之福，列位卿家都下去想想，一旦中原赤县被异族侵占的话，互为翁婿的不伦之行，将遍及华夏。是故，如不想我中华子民沦落异族，你我君臣可以一力同心啊！”

“臣等遵旨。”

“再有，早朝之后，所有的卿家，都给朕好好琢磨琢磨，后金与科尔沁部联盟已成，我大明该如何应对？这才是朕今日说这番话的本意。三日之后，每人写一份表上来。可否啊？”

“臣等定当鼎立完成。”

“那好吧，退朝吧，内阁九卿文华殿论国事。”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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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辽东渴望

等退到文华殿议事，内阁九卿等人的眼神还有些迷惑。想来对互为翁婿一事，还没绕明白过来。

小朱趁热打铁，赶紧跟内阁说的再清楚一些：

“后金那边，多有我大明的子民被裹挟成为奴隶，如果咱们不做打算，投降后金的官与民，还会陆续增多。此消彼长，对大明不利。只有借此口实，告诫我大明的官民，切勿沦落蛮夷之手，遭受、不伦之苦，才是正理。”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聪明人，大家立刻明白小朱的真实意图了，就是造谣也要让百姓和官吏们知道，后金那边可是个火坑，千万别跳进去。更何况，这份口实，还真真确有其事。

这个‘重担‘，最后落在钱谦益和温体仁的身上，他二人分别负责一南一北的宣传。呵呵，只有竞争才会出成绩嘛！

这些宣传事宜很快就定了下来，大明君臣都非常郁闷。铁山那边的战略布置还没定呢，皇上却闲极无聊，在人家后金结婚习惯上大做文章，大家心中还是比较别扭的。

小朱很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为了让两个民族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敌对心理，对于目前的辽东局势，是非常必要的。

没过几天，大家为了调整心态，都针对卢象升的奏报做了一个辩论，不是争论，也不是讨论，而是辩论。辩论的主题就是，打仗究竟为了什么？

这年头，打仗有N多的理由，什么征讨不臣，什么收复故土，什么仁兵讨不义，什么正道伐荒蛮的，看着一个个倒是挺精神的，但实际上，却难以获得广泛舆论上的支持。

婚姻不伦是小朱提出来的，叫大家在口头上表示反对，却乐于在情感上接受。而卢象升的观点，叫大家在口头和情感上，都难以接受，却又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

卢象升说的太直白了：“打仗就是为了获得巨大的木料，好做更大的海船，好赚更多的钱。”呵呵，这对于一直以清高标榜的中华文人来说，是一次不小的触动。这些读书人虽说想辩论个清清楚楚，但这个问题注定要变得走入歧途。

因为辩论，所以影响深远，因为影响深远，所以众人皆知。在全国各个阶层的人都清楚此次辩论的来龙去脉之后，卢象升的‘战争为了海船龙骨’理论，竟然获得了广泛的支持！其中最主要的幕后推手，就是皇商系！

铁山有铁，白山有木，朝鲜有粮食，后金有黄金，黑水有东珠，辽东有人参。思想理念上的辩论，非但没有获得任何的进展，一系列相关的战争目的和利益，却犹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

说白了一句话：“打仗就是为了获得收益，战争胜利意味着赚钱。”

嘿嘿，人类社会文明的前进，不是什么伟人推动的。伟人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恰巧成为了社会前进一个起点。

群臣们，眼见辩论不会有结果，他们自己反而将被带入沟儿里，于是他们及时的开始了打岔的行为――联名上了一份奏报，希望对军队系统，做一个小小的调整：

因为之前钱谦益一揽子整顿战斗系统的工作很繁复，所以直到现在依然没折腾利索。

当初定下天津武备学堂的名称后，将军事教育与军事战斗互相拆分。并在此基础上，将勇卫营作为单独的战斗序列，从武学中划分出来。

武学只管教学和培训工作，不再担当战斗序列的任务后，就牵扯到谁来指挥的问题了：

勇卫营作为战斗序列，其归属正式划并到兵部、五军都督府、皇帝这权力层面上。

群臣的意见也挺实际：武学改革之后，除了现役军官的提高教学之外，还要进一步完善娃娃兵的训练。这些训练出来的娃娃军，就需要独立组成军队，一方面互相熟悉，配合起来没问题。另一个方面，这些娃娃军如果被安排到老兵横行的‘老营’去，除了添乱，估计不会有什么好处。

前段时间唐栋领着娃娃军去杨嗣昌那边效力，效果非常好，所以娃娃军的指挥权归属就显得很重要了。于是这些娃娃军就正式建制了，直接划归皇帝亲兵五军营系列，一同拱卫京师。

年初的时候，京师三卫三营的定员是21营8.4万人，其中锦衣卫是8个营的建制，而勇卫营、忠卫营、神机营、三千营的建制都是3个营。

只有五军营因为李邦华处理的手段过于激烈，造成这边只保留了中军一营4千人的建制。

现在好了，在群臣的一致同意下，将唐栋的娃娃军并进五军营，成为前锋军。并且给五军营做了一个定位，将来还是按照五军2万人来进行编制，只是其中只有前锋军、中军，这两营做为战斗序列保留下来。

另外的左捎军、右掖军、金吾（五）卫军，则做为贵族子弟挂虚职的建制，不用参加战斗，只是作为军中经历来计算。这么安排的目的也是为了平息一些勋贵的不满情绪。毕竟李邦华的手段太激烈了，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为了保护李邦华，也要这么干滴。（人走茶凉是中国官场的特点，历史上的李邦华，在离开治理京师的岗位后，立刻遭到打压，最后含恨而死。）

五军营左捎、右掖，加上一个金吾卫，名字都很好听，听着也提气。总计还有12000人的建制，就可以安排12000个贵族子弟，这样一来，勋贵们的情绪得到了很大的舒缓。

另外，勇卫营现在最是能打，又因为三个营的建制还没满额，所以主官暂时不定。逢战事，可由皇帝会同兵部共同拟定主将人选。至于说日常的管理，则安排四年的武举进士陈起新领游击将军衔，兼指挥使军职。

陈起新在辽东、东江两个军系中都干过，虽说都是低级军官，但其能力、背景和人品，都是大家交口称赞的，所以，这个任命没有任何的问题。

能在辽东、东江这两个军系中，同时获得正面的评价，是很难得很难得的‘奇迹’了，所以，小朱对这个陈起新，还是比较看好的。

由此，大明军队的建制得到彻底的统一，最小的战斗单位是营，每营4千人，设指挥使或者都司，分前、后、中、左、右五哨（又叫做壹贰叁肆伍哨）。每哨8百人，设都司或把总，分壹协、贰协、叁协、肆协、伍协。每协160人，设把总或巡检，分3队30伙，每队50人，每伙10人，分设队正、伙长。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事件接着又一个事件，层出不穷的跳到你的面前，给你一种充实的生活假象。

军队建制的问题搞定了，心态调整之后的大臣们，兴高采烈的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辽东战略，这个重大的问题上了。

这里应该把东江的背景资料，做一个总结归纳了：

皮岛同鸭绿江的獐子岛、鹿岛构成鼎足之势，地理位置位于辽东、朝鲜、山东登莱二州的中间，号称孔道。

皮岛在鸭绿江口，与朝鲜本土只一水之隔，水面距离只不过相当于过一条长江而已，北岸便是朝鲜的宣川、铁山。此刻朝鲜的义州、安州、铁山一带，因为邻近中国，从辽东逃出来的汉人难民和败兵纷纷涌到，喧宾夺主，汉人占了居民十分之七，朝鲜人只十分之三。

皮岛横约八十里，逃到岛上的汉人为数不少。毛文龙作为根据地后，再招纳汉人，声势渐盛。所以朝廷才特别为他设立一个军区，叫做东江镇，升毛文龙为总兵。

皮岛在朝鲜写作椴岛。这个“椴”字，汉文音“驾”，但朝鲜人读作Pi音，所以中国人就简称为皮岛。

（注：有一本相当流行的讲清史的通俗著作说皮岛即海洋岛，但其实是错误的。海洋岛在皮岛和大连之间，离皮岛约一百海里。皮岛现在是朝鲜地方，海洋岛是中国地方。）

现在，铁山一带，仍然是后金天下，由于汉民天生的求安稳心态，造成毛文龙和后金在抢夺农耕人力资源的过程中，出现了四六开的情况，铁山一带，依附后金的汉民越来越多了。

鉴于此种情况，大家都说应该打下铁山，打下铁山，对于同后金争取汉民的依附，是有好处的。更何况再不打铁山，朝鲜就跟大明掰面了，要是失去朝鲜的支持，那大家都赶紧收拾收拾准备滚蛋吧。

更何况，现在大家也都开始正视战争资源的问题了。铁山是浅层铁矿山，不需要太高深的技术，随便找些工人，不用过多培训，就可以取得铁矿。

由于炼铁的粘土，只在金州的大连一带出产，所以，辽东冶铁工业，对铁山和大连两地的依赖是明显的。

铁山无论如何都要打的，即便拿不下来，也要最大限度的减少后金开采铁矿的数量。

……

再说说辽东一带的大背景：

为了得到冶炼必需的粘土，金复二州的守将刘氏五兄弟，最近的防守压力，陡然增大，后金和科尔沁等部落联盟，蒙古又缺铁，后金政权对于冶铁的需求，已经增大到极限，如果能尽快得到大连，就可以缓解铁器上的供需矛盾。

因此，攻打金复二州的兵力越来越多，其主将甚至已经是后金成亲王岳?了。

祖大寿在盖好第十一个藏兵堡之后，济雪十一星堡，已经成为锦州外围、沈阳西侧、科尔沁南侧这三角区域中，最坚固的手筋了。并且，如何在济雪十一星堡所围下的大空中，组织人力屯田垦荒，也是袁崇焕一贯坚持的战略拓展计划。先钉下钉子，再围绕钉子建设自给自足的根据地，逐步蚕食并最终平定后金之患。这就是袁氏战略最根本的核心。

无论对任何一家来说，济雪十一星堡都不容有失，谁也不能犯任何的错误。祖大寿一脉相承了袁崇焕的战略思想，他的防守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当然，镇海水师的辅助是巨大的，依靠大凌河的水域，十一星堡之间，可以相互调防，还可以调剂食品、弹药等战略物资。所以，两年来，后金已经默许了这样的对持态势，利用莽古尔泰的两蓝旗，始终监测着济雪十一星堡。利用岳托的厢红旗，牵制住毛文龙的镇海水师。

……

要打仗了，打仗对于小朱来说，唯一可清楚把握的，就是花多少银子的问题。

钱谦益、孙承宗、梁廷栋、温体仁、毕自肃以及前两天刚刚写好奏报的毛文龙一起，国家的军、政、财三个口儿的六位大臣，共同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

其作战计划竟然很简单：.

1.正式任命毛文龙为大明东江镇总兵官，东江镇也正式成为涵盖皮岛、金州、复州、半个铁山、半个威海卫、半个天津卫的大镇了。其范围、作用都九镇相仿。因此原来大明的九边叫法，正式更改成大明十边。

2.刘兴祚五兄弟固守金复二州，调孔有德的水军、尚可喜的步军、陆继盛为副将，毛承禄为总兵官，一共是八营3.2万人全力攻取铁山。

攻下铁山一带，利用汉民的情结，如果愿意返乡的，就号召大家返回山海关内，或者辽西（这里专指山海关外宁锦一带），由袁崇焕负责安排他们屯田安家的事宜。

不管刘家五兄弟还是金复二州，都是毛文龙的看家班底，无论如何，毛文龙都不敢轻易放弃，这也是他赞同孙承宗，或者说被孙承宗说服的根本原因。

3.调耿仲明的骑兵去辽东，会同祖大寿、何可纲、吴襄等人，出兵骚扰广宁地区。以配合铁山那边的攻势。当年围城大凌河时，毛文龙的东江镇配合攻势，帮祖大寿解了围，现在的祖大寿也到了还这个人情的时候了。

4.大同、宣府、偏头等北三关，加上京师的三卫三营，分别抽调兵马，一起出龙井关，辽西蒙古各部，愿意跟大明的，封王赐银。愿意跟着后金的，就打你丫的。现在的朵颜西南十九家，和朵颜西北十七家，都是大明内部一厢情愿的叫法。只有通过一场有效的战争，才能敲实了。才能从实质上，确定辽西蒙古各部的势力划分。

5.由曹文诏主理，舒烨稷来担当牵线人，将大明淘汰的火铳、火炮少量输送一些给林丹汗，条件就是：林丹的察哈尔部落，对科尔沁施加持续的军事压力。没有诱饵，是调动不了林丹汗的。铁甲、兵备、火器火炮的诱惑还是比较大的。

方略的最后，是做出规模限定和给出时间表，攻取铁山，随时都可以，只是鉴于东江镇的战斗力不是很强，因此别催促的太紧，反正肯定打就是了。

至于时间嘛！准备在明年夏天，也就是崇祯七年的夏天，同时在铁山、辽东、辽西三地发起主动攻势，只是这三点的战斗规模，一定要做好控制，切忌将战争规模无限扩大。有限打击的战略计划，大明内部各方都是能够接受的。

再有就是，从现在开始，就积极筹备各方面的战争准备工作。因为一场战争，无论大小，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没人逼着你仓促应战，也没多少人求着您打架，您再不好好筹谋准备，想干嘛啊？什么叫狮子搏兔？为什么要狮子搏兔？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喽，所以，需要决策层既要有伟大的决心，也要有伟大的耐心。二者缺一不可。

……

但因为这事儿抻的时间确实太长了，以至于毛文龙升任东江镇总兵官之后，还是遭受到言官们的弹劾。毛文龙一怒之下，写了一个表奏报上来。其中有一句惹事儿的话：

“辽事，除某家外，唯只有圣上、孙辅能明。谁若多言，可令其领兵出战。”

呵呵，连袁督师都只是以防为主，谁还敢冒进出击？不过这小子如此张狂猖獗的言语，却不能令言官退缩。为了平息这件事儿，也是为了敲打他，小朱在陈子壮上书弹劾毛文龙这些狂悖之语的时候，顺水推舟的把毛文龙骂了一番，并扣了他一年的俸禄。

老毛立刻老实了不少。但孙承宗还是照顾了一下毛文龙的情绪，在辽东战略定稿的时候，特意叮嘱大家：

“铁山一役，事关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以不可不谨慎，催促过急，反不利前方将士的士气，因此，可暂定一年为限，以留给东江文龙部充裕的时间来攻取铁山。”

这份最终的战略计划，是孙承宗主笔写出来的，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战略家、政治家。他不但明了什么方法才是最好的遏制后金的方法，还知道国家的财政虽然改善了许多，但仍然经不起一次惨败，为了避免惨败乱局的可能，他只好提出这个韬光养晦的法子来。

促使老孙做出这个计划的，还有一个原因：据后金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太极正在拟定新的策略：借道科尔沁，征服漠南蒙古。

只要统一蒙古，大明前期的一系列举措，就都白玩了。北方长城绵延万里，谁敢保证没有疏漏？蓟辽这么多年，不也出了个洪山口吗？还险些为此把袁崇焕的命给搭上。

只是因为后金的战争准备还没到时候，大的战役才一直没有开始。所以铁山一带的攻击必须加快了。一个大佬，连自己的小弟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国际影响？无论是察哈尔还是朝鲜，现在都是大明的跟班。两边都应该保护保护。

…

“好吧，准奏吧。”

其余内阁都乖巧的没再多言，小朱也就顺利的批准了这个计划。虽说小朱其实很怕打仗，但眼见准备多年的铁山攻势，事到临头，仍然要再等一年才可以实现，心中还是略感失望。

“皇上，”温体仁究竟是机敏滴，连忙出言捧皇上。“越勾践卧薪尝胆、汉高祖明修栈道、刘玄德韬光养晦，这都是帝王基业啊。”

“呵呵，温先生过誉了，对了，那林丹汗这边的军备，该如何处置呢？”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向来连铁刀、铁枪都不敢卖太多给他们，现在竟然要把火枪、火炮送过去，这胆子太大了。

“启禀皇上，元年时，皇上曾与毛文龙一份旨意，应允其可以将军中淘汰的火铳、火炮贩卖给朝鲜。如今，已经五年过去了。军中淘汰的火器却越来越多，留之无用，回炉耗财，不如一并外销，还可以换取马匹、银粮等物。”

这是老徐的意见，其实也是大家的共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具体操作的问题。

“皇上，火铳、火炮，均需要弹丸方可行大威力。如今，军中汰选的火铳、火炮，形制繁杂，又多磨损，我大明可先卖火铳、火炮，再择人教授使用的方法，弹丸则定量互市。”这是老钱的主意。

“钱相所言极是，再则，可命舒烨稷派人监军，凡与八旗战耗，按一对一的比例贩卖补充。凡内讧战耗，按一对一成三的比例贩卖补充。”周延儒的主意。

呃？？？周延儒话音一落，小朱他们君臣都有些发呆，这怎么回事？周延儒不会说错话了吧？周延儒见大家这样表情，得意的晃了晃脑袋，接着说道：

“皇上，各位大人，在下的意思很简单，那蒙古终究非我族类，上次与八旗之战，也未能超过咱大明多少。如今，若是催促过紧，反而容易激发他们对大明同仇敌忾的心气儿。不如鼓励林丹汗清除异己，这样，即可以拉拢林丹，也可以让他们尽全力牵制八旗，还可以令其自耗，不再对大明形成威胁。此可谓一石三鸟。”

呵呵，够阴险，明明希望人家给咱当枪使，但却不明说，还找各种机会让对方玩自残，同时，又通过弹药补给来牵制对方。怎么看，都是完美的计策了。

“皇上，周相所言，臣附议。另，臣想，弹丸补给，应控制在三月之定量。”这是孙承宗的的建议。

准了，准了。这些政治家、阴谋家、战略家的多条建议，小朱怎么看，怎么喜欢。全准了。并且，这次的圣旨，是以内旨形式发放，亦即是说，不对外公布，直接发舒烨稷那里。让他参考行事。同时，除了皇上的行宝之外，全体内阁也都联名签署。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舒烨稷的这个任务，多少上不了台面，一旦将来有言官弹劾，由全体内阁出面摆平。

只有将内阁绑在一起，将来才不会出现什么麻烦。杨鹤、成基命二人，对这条计策倒是举双手赞成，在他们看来：

“君子行为，那是对于大明子民的，对于异族，不需要考虑太多，怎么卑鄙都成，只要能符合大明利益最大化原则就成。”

呵呵，和蒙古、后金纠缠这么老些年，他们早被磨出火来了，不找机会修理修理就不错了。还顾的上君子正道？那就太迂腐了。

呵呵，这时候的二老，根本和迂腐毫无瓜葛。

杨鹤、成基命在蒙古问题上的开通，令国家的计划进展很是顺利。但当小朱看到徐光启上报的火器明细表时，头又疼了起来。

首先就是这些火器的名字，乱七八糟，语意不清，光弄明白这些事情，就废了他三天时间。然后就是火器的自身价值，这些火器虽说是军中淘汰的，但其价值是无限的，里面包含了十几代人的智慧和心血，平白送出去，还真心疼。虽说是对方用皮毛和良马来兑换的。

再有，就是这些火器的易货贸易，意味着大明改良武器的生产，必须拿到日程了，否则，朝鲜、蒙古的火器如果和大明军队相近持平，对于国家的安危，是绝对不妙的一个消息。

这样就牵扯出来军工生产的问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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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军工标准化

武器标准化，有利于日常训练，也有利于战斗时军种互通。

拿破仑

注：标准化的意思是：尺寸、重量、性能、使用方法。

原本大明军队，火铳、火炮形制，多达三四十种。长短不一，口径不一。这对于处于武器转型期的国家来说，有利有弊，弊大于利。因为武器的形制如果太过单一，会限制人们的思维，从而阻碍人们向着更高的台阶迈进。但反过来，如果武器的形制太多，则会造成军队训练的不系统，今天练练神火乌鸦，明天练练火龙出水，今年练习十斤的火铳，明年开打了，又换30斤的小钢炮了，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那便是奇迹了。

于是，皇上曾经很严肃的说过一句话，

“用新火器代替原来火器，并且将火器的形制规定在固定几类。省的朕看着心烦！”

好家伙！皇上心烦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还不赶紧的！转起来啊！于是，整个大明的军队，好一阵的鸡飞狗跳。嘿嘿！

小朱说完之后，转脸儿就忘了个干净，但底下一堆人都没敢忘记。尤其老徐，这五年来，连轴的忙活，他将军中的火器，通过整整五年多的时间，进行了统一配置。

就在这几天，在小朱头疼将火器送给林丹汗的时候，徐光启带给了皇上一份成绩单。嘿嘿！老徐不说，小朱还真就忘了个干净，要不怎么说上位者才有偷懒的权力呢？

但老徐专门提了一个建议：

“火器虽繁，但不可轻易废止淘汰，当有专司之人，大明众多火器，除现已定制之外，

可交由兵部武库清吏司、工部军器局、西学院、申甫的忠武军这四衙门分司职管。西学院责设计，军器局责生产，忠武军责试验，兵部责验收和调配。不知吾皇意下如何？”

这是个完美的方案，小朱除了连连点头，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同意之后，小朱会同孙承宗、钱谦益、温体仁，一同讨论了老徐上报火器定制：

一、长火铳三种：改良飞鸟铳、改良鹰嘴铳、改良迅雷铳。

1.所谓‘改良’就是所有的飞鸟铳、鹰嘴铳、迅雷铳的点火装置，全部改装成转轮燧石点火。区别就是飞鸟铳和迅雷铳是独立弹丸，鹰嘴铳是霰弹。飞鸟铳广泛应用于各个兵种包括步军、骑军以及海军等军队之中。鹰嘴铳则主要应用于炮兵，少量应用在海军。弹丸都是圆球体，只是大小不一而已。

2.改良迅雷铳，就是两三年前，鲁密进贡的膛线枪之改良版。在一张长方形的铁板上，对角方向平行刻画出六条凹槽（阴线），然后卷曲成筒状枪管，这样做出来的火枪，已经初步具备了螺旋线膛枪的雏形。弹丸是半椭圆的长锥体。

这样的枪，只应用在忠勇双卫、锦衣卫、京三营、孙诚的忠觉军、唐栋的前锋营、申甫的忠武军等嫡系部队中。

这是小朱的主意，现在由他亲手提拔的将领中，孙诚是小朱最放心的，还是他的准连襟儿。周遇吉一介行伍，志存高远，如今贵为忠卫营都指挥使。唐栋是最能打的，申甫的机械化是小朱最重视的新军，没有小朱，便没有他们今天。至于为什么？很简单，帝王的揣测心理作怪。

唐栋的驻防杨嗣昌那边，为了给杨嗣昌、左良玉二人创造压力，‘京师五军营前锋军’正式成为他的部队番号，只是暂时由杨嗣昌指挥罢了。申甫则主要是车炮军，这也是申甫拱卫河北，而驻扎位置却在唐山和遵化两地的原因。孙诚的忠觉军则是步兵守蓟州。

二、短火铳三种：单眼左轮手枪、三眼万胜佛郎机铳、改良鹰嘴短铳。

1.单眼左轮手枪，其实应该叫单眼转轮火枪，全是因为小朱的无知，才被固定下来这么一个傻名字。尽管小朱非常想扭转这个错误，但皇上金口玉言的，哪能说变就变？

由于这把枪射程长，击发准确，弹药稳定，因此，军官千总之上，文官三品以上，均可作为佩枪配发。

2.三眼万胜佛郎机铳，简称三眼铳。这也是加装转轮火门的改良火枪，三眼铳的射速是最快的。每名骑兵配九个金属外壳后膛，三个为一套。射击的时候插进火铳的后端，然后钩动三次扳机，三眼轮番发射。注意，这时候，三根铳管是可以转动的，只有一个点火装置。钩动扳机一次，击发一次点火，然后转动三眼铳管，持续发射。三次之后，迅速更换下一套后膛。因为是定量装药，所以不会炸膛。这是骑兵的专用配置。

3.改良鹰嘴短铳，配发给毛文龙和郑芝龙的水师。海军陆战队嘛，鹰嘴铳射程短，但霰弹威力大，破坏力也惊人，用于海军近战是非常合适的。

三种短火铳的子弹，都是圆球体。

三、火炮四种：光启炮、偏厢车炮、守城佛郎机炮、船舷双海炮。

1.光启炮被广泛应用在各支部队中，大炮是战争之王。如果用好了，其威力要超过步兵和骑兵。炮兵的火铳配置，以改良鹰嘴长铳为主。因为不论长、短鹰嘴铳，它们的特点就是射程短，而威力大。炮兵被突袭，自然是已经近战的局面，鹰嘴铳的功能可以得到最大的发挥。

2.偏厢车炮，目前主要就是申甫的忠武军，这是一个特殊的兵种，小朱最初的意思是想将他们建设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机械化部队。但基础实在太差，申甫的军队，只好配上又有骑兵，又有步兵的锦衣卫六营来归他管辖。

偏厢车炮的射程和威力都还中等，但在申甫最近这几年的努力下，行军速度提高很快，已经达到了中下级别骑兵部队的速度了。反正有锦衣卫六营来配合作战，也不用太担心。每车六炮。

3.守城佛郎机炮，是相对光启炮来说的，光启炮造价太高，小朱四处筹措，也无法大量生产，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守城炮提上日程。专门用于防卫城市之用。守城炮的材料是红铜，造价便宜。

本来是为了省钱，但事态的进展，却以花更多的钱结束。都是因为那个钱谦益，老钱因为整顿军制而变得事儿事儿的。

明明是个门外汉，却非要在军事问题上发言，他找到白起写的一本旧兵书，说按规制，城墙上，每150步应配备一个箭楼及一门火炮。城门上的旗楼，则安装两门火炮。一下子，将小朱的军费开支，无限扩大。

不过孙承宗的态度倒还超然，他同意了老钱的提议。只是做了一个区分。凡城，分都、大、中、小四类。北京、南京、中都（凤阳）的守城炮，都是光启炮。并且城门旗楼上要装四门光启炮或者六门守城炮。

各地首府如西安等地的重大城市，城门处是四门守城炮。

中小城市，城门处两门守城炮，但不再150步配一门守城炮，而是分别按200步、300步来配备守城炮，并且小城不配箭楼。

4.船舷炮，顾名思义，就是给两支海军配置的。重量小，体积小，每船都可以配置N多门。甲板上，大船要配一到两门光启炮。现在海军的家底是最厚的，光启炮再贵，他们也买得起。

四种火炮的炮弹，都是圆球体。

＊＊＊

看着老徐的成绩单，小朱又是欣慰，又是肉疼。武器换代的代价和意义，就是一大笔开销，整整6000万两白银啊！大明今年农业税、乐嬉税、海事银、孝敬银这几项税入总和是3800万两，加上前几年剩余的1200万两，不过才5000万左右，这笔开销，将成为今后四年的主要开支。一下子，小朱又过上了赤字生涯。

但小朱还是寻找到了弥补赤字的一个办法，徐光启定下火器标准后，也意味着，军工工业化进程的到来。连续五年的逐步换代和统一，使得大明各兵种的武器，达到了规模上的统一，这样，零配件的生产，尤其是弹药后膛、转轮点火装置、以及瞄准装置等等这些关键部件，完全可以施行标准化量化生产了。而标准化就意味着成本上的缩减。

没过两天，充分理解小朱的心思的工部，很快上了一份折子，请求将火器生产，以包买的方式出包给皇商―-舒烨稷。

包买方式现在已经不是新鲜事，很多南方的袜帽商，都这么干。将订单往下发放，提供原料，工人自己回家制作，完活后，按件拿工钱。应该说这是一种比较节省时间和金钱的生产方式。

但军火可不同，一旦出事儿，那可是崩盘的危险，舒烨稷虽说值得信任，但工部这么玩似乎有些过火。

“皇上，徐老先生惟想能替国家省些银子罢了。”

方正化连忙替老徐开脱，他们察言观色的本事都很高，见皇上这边拿着徐光启的折子，面色有些难看，就立刻猜测出小朱的心思。

“呵呵，正化啊，朕也知道，徐光启是一门心思为国家分忧的大忠臣，但是，这包买火器一事，事关重大，舒烨稷一介布衣，如今身家富可敌国，又贵为伯爵，手中握有汰选火器的单子。朕再让他制造火器，久之，颇为不妥啊！”

“皇上思忖的是，皇上这么想，也是为老舒着想。只是，这火器制造，耗费过于巨大，如由工部承担，不就等同于由朝廷承担吗？”

“是啊，不过虽说国库无钱，这包买也断断不合适。难办喽！”

“皇上保重龙体。”

方正化见小朱没有怪罪徐光启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言。军国大事，方正化比曹化淳他们谨慎的多。

“正化啊，你去把曹化淳找来。”

“遵旨。”

等曹化淳一来，方正化立刻退出了乾清宫的东暖阁。

曹化淳感觉挺良好的挺了挺肚子，他很高兴，皇上一有啥烦心事，就一定找他曹大伴，他感觉不良好才怪。

等听完小朱的顾虑，胖曹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皇...皇上，”听听，胖曹的声音都抖了：“火器督造，事关国本，老奴有一个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说吧。”

“嘿嘿，皇上元年，便立了6家皇商，现在过来五、六年了，田妃家已将产业移于南洋，国内止余宅基祖坟。说起来呢，两京十三省，亦只剩下五家皇商了。是该再增加一家喽。”

“哼，增加皇商？那跟舒烨稷有什么区别？”

“嘿嘿，皇上圣明，这新立皇商，单只负责督造，原料采买，可另让其余六家老皇商轮年负责，这样，新立皇商再怎么折腾，也至多就是钦命的住坐匠户，而六家老商，至多不过多赚一份银子而已。”

“?，这么一来，督造火器的人，就是为国家制造的工匠，六家皇商，负责提供原料。两不相干。确实不错！”

抬眼看看眼前奸诈的胖子，小朱噗哧一笑。

“大伴，你可有推荐人选啊？”

曹化淳的眼睛，正式的被挤进了肉里，小朱似乎能听到他心里的狂笑声。

“皇上，小人有一亲侄儿，是小的家兄幼子，兄长早亡，托付我来照应，原本早就净了身子的，但因为圣上裁撤宫中，便一直没有福分伺候万岁。前些年，一直跟着张公打理皇庄的生意，都已经有四年多了，不但历练增加了很多，也积蓄了一些家资，如今，正想着如何为皇上分忧呢！”

靠，这老曹，竟然把侄子都给净了，真是，怎么说他好呢？不过，倒也多亏有这么一位。

“噢？那你这个侄子可有后啊？”

“回皇上，小的前阵子听说，他过继了一个远方的侄子当儿子，我们曹家虽说不旺，但子嗣，还算可以。”

“嗯，好吧，不过，朕兴这个的心思，你可明白里面的究竟？”

“明白，明白，小的现在就给万岁爷打个包票，不用朝廷花费一分银子。”

“仔细说说。”

仔细一说，小朱才知道，现在的大明万民，个个都是生意精。

先由小曹出钱，会同工部建立火器生产工厂，置办设备。然后由皇帝下旨，命令六家皇商，每人轮番负责一年的材料供应，同样免费，国家不给一文钱。然后小曹再出钱找工匠负责生产。生产出来后，国家这时才出钱购买，分发到各级军队之中。

第二个循环之后，也就是从第七年开始，小曹工厂的原料，才开始从皇商手中付费购买。这样，资金循环才算正式建立。

这里就出来一个有趣的现象，国家的军费开支，小曹可以积累六年，只进不出。这可绝对是大笔的银钱，高额的利润。

如果国家不想出钱购买，小曹她们也有办法，皇商供应的原料，肯定有富裕，那么，小曹她们用这些富裕原料，按之前被淘汰的样式，仿造生产旧式火铳、火炮，由毛文龙、舒烨稷二人，卖与朝鲜和蒙古两地，赚的利润，三个流氓平均分配。他们算过，单靠生产旧式武器，至少也可以收回本钱。

“准了，准了！”小朱一听，能白拿六年的火器，那还能不同意？

转过头一想，小朱猜测了个大概，那舒烨稷也有避嫌的意思，这单看起来红火，实际上遭灾的生意。他是不敢接下的。但又不敢明说，因为这属于抗旨之罪。精心盘算后，老舒就找到了曹化淳，出了这么一个皆大欢喜的主意。

于曹化淳，是为君分忧。于小曹，是暴富之机。于他舒烨稷，是不赔稳赚的生意。因为旧式武器的销路，他舒烨稷早从毛文龙那里打听明白了。

要说这个计划中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其余五家皇商了，平白无故的，白掏了用于整一年军火生产的原料银子。

他妈的，这帮家伙，算计起皇上来了。但谁让咱大明现在破屋遭逢连夜雨呢？君臣子民，上上下下都为如何赚钱、省钱、打胜仗烦愁，全体烦愁的前提下，便出现了很多不伦不类的事情。这姑且，姑且就算改革的伤痛吧。

在接见曹德辛的时候，小朱特意叮嘱他一番，枪、炮的生产，一定要按标准化生产。因为以前大明的服役火器，一共有四十多种，这么繁多的武器，首先就不可能都装备全军，其次就是不利于士兵的训练和熟悉。

第三，大明现在的工艺水平，也只能承受有限的兵器数量的生产。因此，固定下形制，是非常非常必要的。

“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为吾皇分担！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曹德辛是成年后净身的，所以声音很是粗重，也听不出来怪异。这点也让小朱的内心中，感到略略的安慰一些。

大明帝国武器生产的第一承包商，竟然一个没机会入宫的太监！！！这样的政治风险，小朱还真有些承受不起。但承受不起也得承受，没得法子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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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火药新法

等曹德辛，就是曹化淳的太监侄子，把怀柔的兵器厂建立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快秋天的时候了，猛回头，一年又即将过去。时日迅速的向前飞着，难以把握的时间啊，不知道你这么快的飞逝，究竟是让小朱尽快升天？还是在提醒小朱要尽情享乐？

在皇上的影响下，每到夏天，大家都会吃斋念佛的，祈雨问蘸。你说做秀也好，迷信也罢，反正现在已经带动的整个国家都在讨论，这持续不断的天灾，究竟是因为皇帝昏庸？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不好回答。如果说不是，那么请问，既然‘天子’的言行，同神迹扯不上关系，那这天子还是天子吗？

如果说是因为昏君当道，那小朱不是自己骂自己？底下也没人敢这么说啊！即便有人敢这么说了，也没人相信。最起码是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这点自信心小朱还是有的，他当政这几年，虽说毛病不少，也没少惹祸，但是，大家对皇上的评价，是怎么也跟昏君挂不上钩滴。

赋闲在家的刘鸿训，有一次在跟自己的学生、亲朋聚餐时，就说了一句话：

“今主，才属中上之质，又兼年幼，而致国事于斯，诚明主也。”

另一个年龄不大的老学究，就是那日给小朱经筵廷讲的陈子壮，他到处跟别人说，

“当今圣上，日躬国事，勤俭吝于安享。那日，本官亲眼所见，今上所穿内衣的袖子已破损，留在外面很不雅观，不时的把它塞进去遮掩。一国之君节朴若此，国何愁不兴？”

除了对皇上勤劳、节俭赞扬之外，大家还对皇上增加诸子后裔，翰林院五经博士名额的做法也表达了感激。（诸子后裔：先儒程颢裔孙接道。邵氏一人、先儒邵雍裔孙继祖。还有王守仁…）

再有，就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认债诏书。一国之君，能亲拟圣旨，对国家历来积欠表示认可，并承诺一定归还，这份大度和慨然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并且到了今年，认债诏书上面认可的数字，小朱已经还清了，前后用了五年2000万两银子。很多家庭，都是三代或三代以上的工资，被一次性补发完毕，就这一下子，所有补发工钱的军人、官吏、匠户，都对皇上感恩戴德。

同时小朱还创造并完善了不少新名词：金饭碗、海关、员外、投选、玻璃、银圆、一品豆腐、穆刀、圆周率、金（红）薯、陈（白）薯等等等等。有的时候小朱就在想，人有的时候如果自私一些，也许过的会非常快乐。就拿这些新名词来说吧，即便他最后依然难以挽狂澜于即倒，逃到南京去混吃等死，就凭自己创造的这些新名词，怎样也算古今名人了。

但这样一来，小朱反而来不得历史上的崇祯伟大了，‘国君死社稷’这句话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说出并且履行的，如此壮烈千古的慷慨绝唱，崇祯做到了就永远的与伟人等同。所以，小朱只好继续的走下去，迁都南京，想都不用想了。

有时候，小朱也拥有着小小的得意，那便是前一段时间，他利用‘石子和铜钱投票’的方法，救下的那名农妇，如今更是开了一个小茶馆，老姐姐每日不用干别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说上一说，客人就络绎不绝。这增长了小朱的仁厚之名。

对了，对了，还有义师，两届义师了，明年又要开始春闱了。这第二届义师的大考也要开始了，这些义师无论是为了顺利当官，还是为了每月有10两银子的工资，作为正统文人，对于小朱致力开蒙的举措，都赞誉有加。前几天，国子监祭酒，还特意立起了一块石碑，“我辈读书之人，只求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生平全此四事，虽死无憾！”

碑文很地道，之前也没请示下皇上，但大家居然把这几句话当成皇上的心思给转载了，呵呵，平白无故的又得到一个好名声。

但小朱的名声这么好，却未必是好事儿，因为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既然皇帝是勤勉节俭宽仁文睿的好皇帝，那么就是说天灾与皇帝无关喽？既然皇帝好坏都和天气无关，那么！！！

皇帝真的就是天之子吗？

要知道，皇权天授，这可是横亘古今的一个天理。一旦皇帝和上苍失去了联系，必然导致皇帝权威的下降。这可是一干文人士子们所不敢想像的一层窗户纸。第一挑头捅破它的人，必然要被传统势力所碾杀。于是，一群脑筋有些单调的士人们，开始选择了另辟蹊径。

这些不良文人们，竟然根据《水浒传》中的情节，充分展开了想像的翅膀，义不容辞并且毫不脸红地开始了造谣生事儿。

夏商三兴三落，无非是天道对皇族的考验，现在上天用迁延数十年的天灾降临在大明，无非是要将大明复兴的重任落在了当今君臣的肩上，连绵天灾是考验华夏民族的方式之一，呵呵。

同时，因为蒙古人曾盗掘过汉家的陵墓，致使汉、唐、宋等皇族的龙脉外泄，这些外泄的龙气，被一些宵小之徒所利用。就如同《水浒传》开篇中提到的那块石碑，石碑一偈，108颗天罡地煞全然涌出，早就了108条梁山好汉。

呵呵，如今的大明形势，与《水浒传》中何其相似，正因为汉、唐、宋的历代王陵，被蒙古人掘开，以至于现在的天罡地煞，来的更为凶悍！比如后金的皇太极，比如陕西的李自成。还比如那个自称八大王的张献忠，和自称闯王的高迎祥。李自成是现在流寇中上升极快的煞星了。

后金那边自古就是相对汉家的邪门外道，屡次入犯中土，这回也依然是跳梁小丑。

这些牛鬼蛇神闹腾完之后，自然会回归正朔的。所以，大家不用担心，咱们大家可说好了，一旦平定辽东，一定相约过去大挖那里的祖坟，将那边的恶龙之脉，尽根除去。

这都那儿跟那儿？但却是现实。其实，知道21世纪，人们也宁愿去庙里烧香拜佛，也不愿意多背一个单词，希翼借用鬼神的力量，来帮助自己通过雅思，嘿嘿，更何况17世纪的现在呢？于是小朱，只好捏着鼻子认可了这些奇谈怪论。

随后小朱便惊喜的发现，认可这些自欺欺人的论调，对现在的大明政权是非常必要且及时的。如果这个时候搞个百家争鸣，让大家坐下来共同探讨皇权与人权的问题，就中国这一亿多人，还不谈出花来？

能谈明白也好，但小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正所谓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决定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如今大明这么个烂摊子，皇商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远远没有发展成熟。奢谈什么皇权天授还是民授的观点，无疑于自己给自己埋地雷。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告！”

阿萝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小朱的思路，不过反正这思路也是乱的，索性不想了。

“阿萝，你怎么来啦。”

不光阿萝来了，炯儿也来了，小家伙如今四岁多了，远远没有慈?稳重，蹦蹦跳跳的就跑到小朱的书案前，嘿呦嘿呀的往案子上爬。胖胖的两只小爪，拍的书案砰砰的响。

“炯儿，你快下来，怎么这么顽劣！”

阿萝连声的呵止着。

“不妨，不妨，小孩子嘛！淘点好，淘点好啊！来让爸爸亲亲。”

“哎呀，父皇，你的胡子好扎人啊！”

炯儿奶声奶气的嚷嚷着，逗得一边的绯儿、筱筠、曹化淳等人哈哈笑出声来。

等忙活完这小煞星，小朱才想起来，阿萝这个时辰来找小朱，一定有事情。

“阿萝，你找朕什么事情啊？”

“回皇上，臣妾想请皇上移步西学院，我们将火药进行了一项改良呢！”

有了田家南洋的实力，阿萝的身子如今算是好差不多了，中气虽有不足，但气色、精神都比前两年可好太多了。

“哦！”小朱没当一回事儿，转身又逗了逗炯儿，才站起身。

“也罢，今日没什么事情，绯儿，大伴，还有筱筠，你们都随朕一起去趟西学院吧。”

去的路上，小朱和阿萝共坐在御辇上，炯儿被绯儿抱在后面的车架上。炯儿谁都不怕，唯独怕绯儿。

“炯儿太顽皮了，你看慈?，如今被皇太嫂她们调教的，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模样，筱筠的性子太柔，看来还是应该让绯儿多调教调教他才好！”

小朱搂着阿萝轻声的说着。

“咦？皇上，您刚刚不是还说小男孩淘点好吗？”

阿萝一边和小朱温存，一边有些奇怪的问。

“傻丫头，那是在宫里，我这么说其实是说给杂人听的，免得他们又去苓芷那里嚼舌头。”

“哼！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炯儿年纪最小，将来又只是王爷的身份，喜欢玩，如今也成那些嚼舌根子的话柄了！”

“嘿！你瞧你！怎么说着说着，倒嫉恨起人了？炯儿再小，他也是男孩子，怎样也应该学一些东西的，你说呢？”

“啊，那就多谢皇上了。对了，皇上，听说慈?现在已经可以背诵诗经了，是吗？”

“当然，你以为都跟你的炯儿似的，整天跟个小胡子似的，到处捣蛋！你看看苓芷的慈?，跟炯儿同岁，现在整天跟哥哥一起耳濡目染的，将来也一定是小学究。还有清蔚为了她的慈?，也早早找了费力，准备再过个一两年，就开始教习数学和拉丁文了。你可要小心咱们的炯儿啊。”

“炯儿才两岁多，再说那个费力，明明是我的手下，竟然帮衬起外人了，回头看我不收拾他。”

呵呵，小朱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替她整理一下发髻，将几缕发丝拢到她的耳后。

“你个傻丫头，什么外人里人的，都是我的儿子，我那个都不能不管。至于炯儿，我是最喜欢的，你切记，炯儿一定要文武全才。文不单要四书五经，还要把几何、天文、格物都要精通。明白吗？”

“我知道了，回头我就让周胤给拟个章程出来，看看我的炯儿比他们强是不强！”

周胤是徐光启的学生，因为金声、刘之纶等人被小朱外放做官去了，于是西学院的人就换成了周胤等人，也就自然算是阿萝的手下了。

望着阿萝紧紧的抿者嘴唇，一付少有的认真模样，小朱轻轻笑了笑。

“教育是教育，你可别给我搞出什么争执出来，知道吗？”

“知道了。臣妾的好万岁！”

说话间，他们也就来到了西学院了，原本以为这次就是陪阿萝出来玩，并且顺手交代她好好教育炯儿的事儿。不成想，阿萝给了小朱一个大惊喜。

“皇上，臣等将黑火药调和清水、油脂后，搅拌均匀，按民间晾煤饼的方法晒干，然后再用湿润的厚麻布包裹，用巨木碾压，得到粉末成品火药。点燃时，其爆炸威力竟然五倍于之前。”

周胤头一次直接跟皇上禀告事情，还略略紧张，声音颤颤的，不过口齿倒也清楚，小朱听的很明白，就是提高了火药的爆炸威力。而方法却异常简单，就是先用水调和，再晒干，最后再重新碾压成粉，这火药性能就大幅度提高了。真真怪事！

“快试验，快试验。”

试验的方式更简单，分别用原先的军用火药，新研发的粉末火药在地上摆成两条长线，然后用火媒同时点燃一头，看两条火药线，那一条先烧完。试验的结果完全符合周胤的说法，旧火药呲啦呲啦的烧着，还冒着青烟，而旧火药刚刚烧到五分之一处的时候，新火药已经烧完了。其燃烧过程，只是一道闪亮的火光。

小朱看完之后连忙鼓掌，炯儿见父皇鼓掌，也鼓着两只小胖爪啪啪的拍着。其余的人都附和着而已。

“周胤，你是怎么想到的？”

火药性能的提高，意味着小朱的火器性能的提高，原先同样的药量，产生了五倍的效果，射程和爆裂度都将大大提高。这绝对是好事情。

“回皇上，臣家住南方，北方祁寒，是以冬日取暖所烧煤炭的用量，远远超过京师子民。而小臣的邻居大婶，因买不起上好的煤炭，只能像用水合面一般，将煤渣制成煤饼来烧，前日小臣借其煤饼烧水做饭，发觉煤饼的燃烧热度超过整块的煤炭，是以，想试试火药是否也能这样。”

“哦？听你所言，我大明子民，即便京师之民也有贫困的吗？”

不知怎么了，小朱是一惯于好跑题儿的，人家说火药，小朱竟然想到了民生。

“回皇上，大明子民，贫寒困苦之人绝不在少数，但吾皇圣明，民众皆言，自吾皇登基以来，他们的日子，已经越过越宽裕了，只是我那邻家大婶一贯节俭惯了的。”

“呵呵，你不用夸朕，朕的民众有多苦，朕心里面清楚。你起来搭话，不用老这么跪来跪去的。”

“谢皇上。”

“周胤啊，朕问你，你这么碾磨火药，不怕遇明火烧伤自己吗？”

“回皇上，小臣熟悉火药性能，这火药碾压时，用湿布覆盖，并且用具皆为木器，断断不会出现明火引燃的事情，惟制成药饼的时候，容易被日光引燃，是以，小人都是阴干的。”

“噢，原来如此。现在是大夏天的，这么干还是危险了一些，这样吧，朕命你，到冬天时，再重新开始这样的试验，一旦果然功成，朕一定赏你。”

“谢皇上，然小臣怕等不及到冬天的，小臣一定谨慎试验便是。再则，小臣亦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永远呆在西学院里。”

呦?！想不到遇到一位科学疯子！也是，对于痴迷科研的人来说，让他暂时放下新的发明，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至于高官厚禄，听他这么一说，小朱都觉得自己忒俗了一些！

“那好吧，但朕可不想咱大明的学者出任何状况，这样吧，宫里每日的用冰数量，就核减三成，通通运到西学院里归周胤试验之用。”

火药自燃是温度太高的问题，在冰窖里试验，自然要安全且稳妥一些。

“谢皇上！”

“对了，按咱大明的规矩，凡是新法，都要赐个名字，既然你的灵感是来自你邻家的大婶，那么朕看就这样，”

说到这里，小朱揶揄的看着周胤，忍着笑继续说道：

“朕看，这火药新法，就赐名‘邻家大婶之法’吧！”

说完小朱、阿萝、筱筠、绯儿等人都笑了起来。她们都知道，皇上习惯在赐名字的时候，开开玩笑。见万岁兴致这么高，她们也都想跟着开开周胤的玩笑呢！

不想，周胤却毫无反应，甚至还一脸正色的说：

“启禀皇上，小臣斗胆，我那邻家大婶的夫君姓吴，其本姓姜，若以婶论，当以‘吴婶法’为上，若以其本家论，当以‘姜婆法’为上，小臣斗胆。”

“哈哈！”阿萝终究地位特殊，率先憋不住了，“周胤啊，皇上是在捉弄你呢，依本宫看，这火药新法还是应该叫‘周法’为上。”

“诶，君子当成人之美，小臣多谢娘娘眷睐，这新法火药，确实是大明子民自创，小臣不敢用娘娘之议。”

“好了，好了！”小朱看阿萝还想逗下去，连忙摆了摆手，“既然周胤你这般气度，朕也就应下你啦。朕看这样，你回去问问你的那个邻家，看她们是愿意叫‘吴婶法’还是‘姜婆法’，他们愿意叫那个都成，朕一并答应下就是。”

“如此，小臣多谢皇上，也代姜婆婆谢过皇上。”

“朕今日还要谢谢你啊！你可知谢你为那般？”

“小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喔，一，谢你为我大明火器研发出新法火药。二、便是谢谢你，告知朕一个实情，大明子民的生活还是苦啊！我大明火药新法竟然来源于子民的艰苦生活，这其实是朕的失职啊！”

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人全跪下了。并且周胤的口才再次显现：

“有吾皇仁厚之心，我大明何愁复兴？臣等惶恐，愿祝吾皇，复兴大明。日月双轮，永佑大明，恩泽四海万世。”

这件事情的最后进展是，火药新法被正式命名为‘姜母法’纪录进《武经总要》之中。因为那个老吴头是个怕老婆的老实人，所以这个法子就这么定下了名字。

（注：很多小说中，都对火药的研制倾注心力，但是，对于检验火药性能时，试验的方式多数选择了埋罐爆炸的方法，这个方法是错误的。因为黑火药的标准测试试验，就是洒成两条药线，或者搓成两根药捻，观察燃烧速度，来判断火药性能。并且将黑火药先融合成膏状，再阴干研磨成粉末状，也是真实的方法。Roｃkwood既是滚木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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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国家礼品

‘姜母法’火药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但从民间与官场的反响来看，刚好调了个儿，军事意义大于它的政治意义。

因为这样的新式火药，被孙承宗形容为开山之法。并且上下君臣，都对将来的火器威力产生了巨大的期盼心理。就连顺天府尹刘宗周，也不再纠缠火器容易被敌反制的观点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谈论‘姜母法’的威力，就连那个姜大婶，如今也成名人了，听周胤说，老太太还挺有商业头脑，竟然开了一家煤饼铺，专门制作煤饼、煤球来出售。她开店的本钱是徐光启与阿萝商量后，从西学院的经费里支出了一笔银子给她。

在这一片喧闹声中，他们所有的人，都忽视了三个政治意义：

头一个：西学院的建立，确实必要。只有专门的机构，专门的拨款，专门而相对集中的科研人员，才可以焕发出蕴藏在人们心中的指挥之光。

周胤的灵感虽说来源于一个很小很小的事例，但是，正因为他们整天沉浸在科研当中，才能够留心身边的每一件小事，从而获得灵感，研制发明。

第二个，就是普通百姓的智慧，是难以估量的。虽然像姜母一样，很多人都没有上过学，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见闻，但是，他们在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恰恰积累出华夏五千年的灿烂文明。

这种量的积累是异常缓慢的，积累了上千年，人们发明了文字，积累了上千年，人们知道了火药，积累了上千年，人们发明了鼓风机。

正是这种积累，才使得大中华文化，广博四海，万邦来朝。整个亚洲，谁敢说自己就没受过华夏文明的熏陶与启发？进而对华夏文明产生了，已经融化入血脉中的尊崇与敬畏。

最后一个政治意义，就在于专利，这个现如今还没有出现的名词，其概念已经悄然形成。魏文魁的‘知识产权三年后开源’的提法，现在出现了两种方式，要么，三年内全部由国家和发明人共同开发，三年后交归天下。要么，由国家在最初研发阶段，便花钱购买，发明人不再享有。前一种专利，多是有关民生的发明创造。后一种，则是与国家权力息息相关的新兴科技。

这几点政治意义，犹如黄金一般摆在了小朱的面前，如果不抓住，似乎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小朱立刻发布旨意，只要民间有奇思妙想的，都可以上报到西学院，西学院一经采用，必定会以最初撰稿人的意愿来命名这项发明创造。同时，由西学院会同工部、兵部，对这些发明进行评定，即便不被国家所购买，也会由国家辅助开发和精研，三年之内，凡是因为这项发明赚取的银两，30%归国家，20%归西学院，50%归发明人。

由于西学院在百官心中，属于礼妃‘私人小花园’的性质，加上这道旨意的对象，又是面对民间。因此，百官对皇上发的这道中旨，毫无反应。既不反对也不褒奖，给小朱来个冷处理。呵呵，小朱都想好了：

‘你们就这么绷着吧，有你们乐的时候，到时候，我命令你们每人写三篇西学论交上了，让你们连本带利的偿还。别总逼着我写经论，你们也甭想闲着！’

中旨发出去没过几天，徐光启过来找皇上汇报兵工厂的开工情况时，小朱顺便就问了问中旨的效果。

“呵呵”徐光启苦笑了一下，随后接着说“回皇上，自中旨一发，好多好多的百姓都纷至沓来，大家都想当第二个姜母哩！”

“呵呵，谁让咱大明人多呢？”

话虽这么说，但这些东西有用的少，没用的多。小朱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问问老徐，面对这个应该怎么办？

老徐倒是干脆，毕竟和皇上合作六年了，他知道万岁的脾气，也没什么客套的，直接就说了心中的想法：

“皇上，其实可以遵循经筵的旧例，每隔五日，定于一天专门接纳这些状呈。然后再隔五日，张榜公布那些想法入选，那些想法落选。并从东历、西历两院中，择选出人才，作为筛选这些新法的考官。每次张榜时，就将这些人的名字誊录在下面。这样，万一有漏选的良法，还可以依此来小惩一下。”

娘的，这老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瞧人家是怎么样的大脑！竟然能想出这么高明的法子出来，真是令小朱这样的后世人都感觉汗颜！但小朱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只好搜肠刮肚的想创意。没办法，谁让人家老徐是科学家呢？在他面前，小朱始终有些自卑，自卑就会引发一点，自作聪明。

“徐先生，既然这样，不如在大明境内，广泛设置西学院分院如何？这样不是可以减轻一些北京西学院的压力不是？”

老徐听完小朱的话，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呵呵，他不说小朱也立刻反应过来。现在西学院的规模刚刚好，人才也并不是很饱和，没必要设立分院。于是小朱的脸，马上开始了羞红。但就在这时，老徐适时开口替皇上解围了。

“禀皇上，其实，大明各地驿站多有荒废，皇上御极之初，便有人提议裁撤，只是皇上仁厚，才得以保留。现在既然皇上想征召天下良方，不如就让地方上的能人，以驿站递送的形式，递送自家的呈报。至于张榜嘛，可以半年为期，每年将京外的录榜下发到驿站就是了。”

瞧瞧，小朱的一句话，给底下人造成多大的困扰？不过这样也好，驿站和京城两条腿走，最大限度的可以保证民间智慧为国家所用。于是，小朱便又发了一道中旨出去。

前后两道中旨，都不是什么劳民伤财的举动，估计言官们也觉得这事儿不大，所以也就懒得闹腾了。

兵器厂已经正式开工了，硬件原本就在那边摆着呢，军器局、兵器司的人也还在那里上班，只是增加了曹德辛的一班人马进驻。根本就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事儿。

小曹的本事的确不错，他很快就进入角色。先是最快速度生产了五百件转轮打火装置，这玩意是给火铳配置的，体积不大，只有小核桃大小，训练几次后，就可以随时快速更换。这些样品，是曹德辛自费生产的。

徐光启高兴之余，于一天的早朝后，还特意带过来几个给大家看。

“皇上请放心，曹德辛为人精明干练，且他深知此事的干系，是以，断断不敢偷工减料。这可是族诛的大罪，谁也不敢乱来的。”

看着老徐白胡子白头发的，不但要为国家为民族出力，还要尽心替自己的朋友或者下属，做好解释工作。小朱心里真是挺感慨的。

“这事儿朕知道，他们无非就是想找个由头多赚点钱罢了。钱嘛，多少赚点也无所谓，只要保证品质就是了。倒是你徐先生啊！今年已经70有5了吧？人生七十古来稀，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大明复兴那天，朕还想敬你一杯酒哩！”

“呵呵，如此，老臣断断不敢死了。”

老徐开的玩笑，都属于极不成功的。小朱除了嘿嘿干笑两声外，实在没话来接他。

“对了，徐先生可有未论嫁的孙女？朕想保个媒呢！”

“嗯？哦！老臣，老臣有个四孙女，今年14岁，倒是尚无此论。”

“那好啊！你恐怕也知道了，礼妃的妹妹，已经被朕指给孙诚了。周定方早有婚配，朕元年武举的三甲中，就剩下细柳郎唐栋还在光棍呢！唐栋自幼家贫，还没有娶妻。他和孙诚又是发小，朕想的是，让孙诚和唐栋二人一同成亲呢！”

“这…”老徐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也是，一直琢磨着西学院的事儿，接着就是说转轮点火，现在突然又谈给他孙女指婚！相信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小朱之外，恐怕没谁能有这么跳跃的思维。

不过老徐马上恢复常态。

“多谢皇上恩典，唐栋其人文武双全，如今又知兵地方，如此人才老臣当然满意。只是，这个，老臣听闻，效节、细柳二郎，明年还要参加科举，不知可有此事？”

呵呵，老徐终究是进士出身，对于未来孙女婿的出身还是很看重的。虽说唐栋小伙子不错，但毕竟现在的社会更重视文凭。对于老徐来说，如果未来孙姑爷能有个进士出身，那可就太完美了。

“当然，自来国子监每次春闱之时，都有几个恩举的名额，朕今日做主了，明年如果战事不紧，一定恩举孙诚、唐栋他们两个参加大考，如果能中贡士的话，朕就点他们当榜眼、探花。”

“啊？！不可！万万不可！皇上，进士各榜，自然要凭借真材实料，皇上万不可徇私恩啊！”

“好，好，朕答应你就是，不过能否中贡士，可要看他二人的本事才是啊！”

没过几天，满朝的文武群臣都听说了，皇上要给老徐小孙女做大媒啦，立刻都争着向老徐道喜！小朱坐在早朝的御案上面往下看，看着老徐幸福洋溢的笑脸，心中暗暗做了一下比较：阿萝她们姐俩，听说小朱答应点孙诚当榜眼郎，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而老徐呢？却是赶紧劝谏小朱。啥叫差距？这就叫差距啊！

看来把阿萝她们放在西学院跟老徐呆在一起，真是明智之举，让她跟老先生多学学吧。

掰手指头算算，今年年底，老徐的孙女就是十五岁了，明年考完试，小姑娘就十六岁了。唔，不错，年龄虽说还是太小，但也勉强说的过去了。阿萝的妹妹小蔷，也有十七岁了，这个年龄就差不多了。

刚琢磨好怎样安排这两对儿新人的婚事，范西礼又跳出来烦小朱了。依大明律，勋贵如若愿意，有资格上早朝议政，虽说范西礼的‘男爵’身份，很是不伦不类，但他还是有这个资格滴！当然，范西礼还算知趣，他是拉着徐光启一起出来央告的。

按照他们的规矩，既然国家贷款合作良好，那么大明与荷兰、法国就是友好国家了，作为两国统治者之间，互馈礼品这个环节，就摆上了议程。

老外送的东西很实惠，法国人是纯黄金的一套餐具（含刀叉），荷兰人是一整套纯水晶酒具，英国人则是用宝石镶嵌的转轮手枪。威尼斯人送的仍然是穿衣镜，也仍然写明送给王后，苓芷已经有了一面了，能叫皇（王）后的就是皇太嫂了，威尼斯这群笨笨！算是把阿萝给得罪的透喽！

范西礼贵为两方的共同男爵，他非常替几位国王们着想，央求徐光启，看是否大明也回赠些礼品？按他的话说：

“咱大明不是讲究礼尚往来嘛！大皇帝陛下，权当赏赐也成啊，然后我来斡旋便是。”

“呵呵，范西礼啊，既然你这个欧洲男爵出面央求了，朕也便成全你吧，礼单的问题，钱谦益主理，徐光启协理吧。”

说完小朱也没当回事儿，转脸就又给忘了，不成想，十几天后的文华殿上，他们给了小朱一个大窝脖儿！

钱谦益很是不含糊，会同成基命、杨鹤、徐光启，四个老哥们，一同搞了一个礼单上来，小朱接到礼单后，颇有些傻眼。

礼单：

稻粱五味，实物各份，以养君子之口；

椒兰芬苣，实料各斛，以养君子之鼻；

钟鼓管弦，实器各件，以养君子之耳；

镂文苍鼎，以养君子之目；

金屋玉佩，以养君子之体；

璜爵瑞圭，以养君子之信；

彤弓檀车，以养君子之威。

盖此七礼，立隆以极，天下莫能损益；本末相顺，大道辩以始终。诚国之重礼也！

呵呵，礼单之中，所谓的镂刻文章是铜鼎上刻字，疏房等物就是房屋的模型，当年“金屋藏娇”的典故，就出自汉刘彻与阿娇妹妹，玩耍一座‘金质疏房’时的戏谑之语。

但有一点要说明，这些礼品大多数都是瓷器。因为太祖、成祖的祖制规定，赏、赐外邦之物，皆需瓷器。也就是说，对外的一切礼品都要节省，不能太贵重，瓷器就可以了。

对于欧洲来说，这些个东西虽说都不便宜，毕竟还鎏金镶宝了嘛！也算是宝物，但人家是信奉耶稣基督的，搞东方的儒道、宗教、祭祀用的礼品过去，实在是不伦不类。

小朱连忙把这份‘礼单’合上，然后眨巴眨巴双眼，好是缓和一下思绪，才温言开口。

“这样吧，诸位爱卿也无需在此事上烦恼了。朕亲自准备给那几个国家的礼品，回头朕再提交内阁参议，可否？”

“臣等不敢！”

呵呵，也没什么敢不敢的，反正是这事儿也不是大事儿，皇上既然揽下来，他们也就都乐得清闲。

但小朱嘴上说的轻巧，到了择选礼物时，才是大伤脑筋。宫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要真是选错了东西，往后还不定怎么说中国呢？

苦思冥想之下，还是在王坤的提醒下，小朱和内宫的这些人，才忽然找到了灵感，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理论，分别定下‘5件’的礼品数量。然后再根据意头，分别挑拣器物来一一应对：

金礼、

镶金的盾牌和穆刀各一件，这点其实可以说是最符合那些家伙的审美情趣。盾牌上分别用金箔雕刻他们各自的徽章纹饰。

像英王的，就在盾牌上敲打出三支行进中的狮子。

法王则是底衬天蓝色的三朵金黄色百合花徽章。这种三瓣百合，据说分别象征“勇猛(左)―信仰(中)―智慧(右)”。

荷兰现在没有国王，只是奥兰治公爵威廉三世为总督，但从目前发展趋势来看，这个家族将肯定成为荷兰国王了。所以，盾牌上的雕饰，就是奥兰治家族的纹章‘粉红色的十字’，现在这个时代，粉红色实在难搞，只能是近似而已。

穆刀就很容易了，钢刀上面完全用纯金做纹饰，刀面上用中文、拉丁文分别蚀刻字句。中文是“源远流长”，而拉丁文则被范西礼翻译成“永沐圣光”。反正意思差不多，他们将就看吧。

木礼、

木制秘匣一套。说道这个，就不能不提小朱那位便宜皇兄。

天启皇帝。天启皇帝的木匠活儿，实在是高！可以制作出带有密码锁性质的锦盒，外表来看同普通盒子没什么区别，但若想开启，则需要特殊的方法，有先按四角再开的，有先按底部再开的。

定下来的这种，是先打开一个小匣子，将里面的一个太极图旋转90度，再推回去，真正的大匣子才可以顺利打开。如果在小匣子里面的太极图上放一些纸张，外人在不知道如何开启的方法时，大木匣里面装的什么，就永远是个迷了。

整个木匣的背部，有专门的桩栓，可以固定在墙面上，除非拿斧子狂劈，否则永远别想拿下来。因为固定用的桩栓，在匣子内部是有拆卸装置的，所以不存在装上就拿不下来的情况。

木匣外框是金星紫檀，里件儿是金丝楠木，外面镶嵌鸡翅木雕花，那些桩栓用的是樟木。

请大家注意，明清家具中，很少有全料檀木的，因为那个时候，南亚那边的檀木，每年进口数量还不多。倒是现代家具中，全料檀木的有很多。但全料檀木的应用很窄，衣物放里面容易被染上红色。所以，外框檀木料，然后用楠木或者樟木做里儿，既实用，又实惠，还是鉴定明清家具的重要证据。

漆器，又名‘剔红’金属制或非金属制，木制漆器通常辅以暗雕花纹，可以说是木制品的顶峰之作。当然，现在还只是初创，但工艺已经十分精美了。

有一点要说明，漆器多用于北方，因为南方潮湿，容易虫蛀，很多老件儿漆器，里芯已经空了，单有外层漆壳，用手一捅就漏了。所以，硬木家具的流行，就是从南方而来。最贵重的木料，其实是角乌木，檀木的价格，其实还要低于黄花梨、鸡翅木。

有那么句俗话‘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其实就是告诉大家，花梨木要比紫檀木稍稍贵一些。只是最近这两年，檀木的价格才越来越高的。其实无论从实用还是自身价值上看，檀木不应该这么贵的。大家如果有心的话，多搜集一些北方漆器吧。

火礼、

景泰蓝花瓶一对。

景泰蓝、景泰蓝，顾名思义，自然是景泰年间出现的艺术精品。这几年，工匠手艺日趋成熟。送礼的形制定在高三尺的大件。

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一方面要留给世界一个惊喜，一方面也是为了将来的销路做打算，因为再过三年，景泰蓝技术就要向民间公开了，当然仅限于国内，到时候，景泰蓝如果成为继瓷器之外另一个出口大件，您说该有多好！

土礼、

玉雕球形香薰一件。

这个时代，经常有西洋人举着图纸来中国定制各种物品，因此，王坤管理的宫坊之中，保留着很多这样的图纸，送他们的香薰，是一个直径在一尺五的地球仪。

外面用俏色镂空雕绘出地球几大陆的图案，但小朱忘记北极、南极的具体形状了，刚好又是底部装火料，顶部部装香料的盖口，只好来个大写意，象征性的进行了绘制。至于澳大利亚等地方的形状，也基本如此。

但亚洲，尤其是南洋诸岛，则尽量写实，目的也是向对方宣告，合作开发可以，要想抛开中国，门都没有。亚洲可是我们中国的一亩三分地儿，谁也甭想掺合进来。

水礼

最后一件，当然离不开瓷器，现在的崇祯青花瓶，讲究用“蕉叶纹”来装饰口足，同时以《西游记》《三国演义》里面的著名场景做画，既有人物，又有风景，还有连贯的故事情节，不晃死他们才怪。瓷器的形制，竟然是大型台灯。这种兼具东方、西欧风格一体的油灯，在西方很有市场，外形同样是西洋人定制时留下的图纸。

一共十五大件，内阁九卿他们看完之后，都有些惊异，他们认为，这些物件都是日常用度，用于国家之间的馈赠重礼，有些，有些太低俗了。至于价钱上，现在国家富裕，物价也有所下降，十五件大礼不过就是三万两白银，花的倒不算太冤枉。

漆器、玉雕、景泰蓝、牙雕、金丝镶嵌、漆金镶嵌、宫毯、京绣，号称燕京八绝，从这个名字来看，这八件物品都是在大明时代得到发展、完善的。技术也达到成熟，其中：牙雕、漆金镶嵌、宫毯、京绣，费用过高，耗时太长，小朱也就放弃了。剩余的四件，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完活儿。

“皇上，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国之礼，不可疏。臣等想，还是要让那些个番夷敬慕我大明礼仪才好！”

老钱还是没死心。希望皇上能批准他之前报的礼单。

“呵呵，钱先生所言甚是，但朕看那范西礼，便足以知其国风，与其给他们礼器，然后不知所以然的存放起来。不如用这些东西，去打动他们，好让他们于经常使用中，时时对我中国产生崇拜之心。”

“吾皇圣明。”

这事儿老钱他们也没太跟皇上这里抬杠，反正是互相馈赠礼品，像他们之间的礼品，除了字画金石之外，最多还是阿堵物呢，不是比人家小朱的礼单更俗？再说又不花国库的银子，所以，一句‘吾皇圣明’这事儿也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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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虎臣陨落

除了三国国王的礼物，小朱还特意给法国那个红衣主教黎赛留挑拣了一些礼品，但这老哥的礼物，小朱就没怎么花费心思，无非就是从官窑之中，拿几件青花瓷器送过去，也就是了。

倒是法国的那位即将出世的太子爷，小朱琢磨半天，也没想好该送什么。后来还是费力给他出了个主意，送小丫挺的一套马具，包括马鞍子、马镫子、马鞭子，还有马刺配饰等等等等。

听费力说，马刺这东西是欧洲册封贵族时的标准礼品，想想，西欧的君主未免太抠门了，送还不送好点？所以，这些马具，小朱特意让王承恩从东厂库房里寻一套金镶玉的上佳装备，好像最早还是冯保的家什儿呢！

大夏天的，范西礼带着三大箱、十七小箱的国礼，乐颠颠的又回欧洲去了。他如今的一来一往，可说是足吃足喝足拿的优差。战船也换成荷兰的一级军舰圣安妮丝（Sｅs）号（原来的被小朱强留了，这是另外一艘）。

小子因为之前参加过天主教派的军队，现在身家也有了，荣誉也全了，又跟法王攀上了远亲，自然不想再冒险参战了。但他的借口却很毒辣，

“我为上帝履行过义务，现在也不想再与当年的战友为敌，更何况，我现在承担了更伟大的责任，联络东西方的纽带。”

如此‘义正词严’的逃避兵役，原本是应该遭受鄙夷的，但现在欧洲，他范.西里克男爵的名号，就意味着财富，极大的财富。所以，他的逃兵役行为，不仅得到法、英、荷三国的支持，还赢得了天主教派的统帅，瓦伦斯坦的公开赞扬，瓦伦斯坦的理由很高尚：

“范.西里克男爵阁下，曾经与我一起英勇的并肩战斗，现在他为了他的祖国，而不得不与我为敌。但是，他的骑士信仰，使得他不愿与我交锋，他对上帝的虔诚，使得他选择另外的道路，来与教皇对抗。无论如何，这两点都令我无比敬仰。作为朋友，我为不能与这样赤诚的、真正的骑士共赴战场而感到无比遗憾。作为敌人，我为能拥有这样赤诚的、真正的骑士对手，而感到无比骄傲。”

说完这番话，瓦伦斯坦元帅，派遣自己的长孙阿尔弗雷多.冯.瓦伦斯坦，作为范西礼的副官随行来到了南洋那边，他们家族已经开始涉足胡椒生意了。

“唉，这些西洋人，打仗也不耽误挣钱，咱大明什么时候打仗能成为赚钱的行当啊？”

放下费力写的欧洲近闻，小朱不由得对这群臣发出感慨！

“回皇上，他们红毛番夷，施行的以战养战之策，于占领区强行征税，这有违天和，实不足取！”

老钱首先劝解皇上，小朱也没太当回事儿。连忙又埋头处理大旱的事务上来。

由于捕蝗八法的施行，现在蝗灾倒是没怎么折腾小朱他们了，但是，老这么大旱的确不是个法子，如今大明北方，已经不仅是推广红白薯了，连土豆也加入进来，只是现在的土豆个头还是太小，比鹌鹑蛋也大不了多少，虽说产量比红白薯还大，但是个头决定了暂时还不能成为主要渡荒口粮。

更多的粮食还是依赖进口，占到了整整四成还多。大量的进口，可以切实平抑国内的通胀，但如果这钱始终从国家和皇商那里出，也不是办法，因此，温体仁提出一个计划，希望适当抬高一下进口米麦的市场销售价格，以补贴亏损。

这种通过政府指导价格，来控制货币流通方向的做法，按说是比较良性的计划，但现在这个社会，这样的方法很容易造成混乱，于是小朱便给拦了下来。

针对国家库银流失的问题，小朱采取的是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加大易货贸易的规模，不论是民间还是官方，都鼓励易货贸易。

小曹的兵工厂如今也正式开始了，刚好可以让他们生产一些已经淘汰的火枪火炮出来，然后贩卖到朝鲜、东瀛等地，用来兑换主粮。至于安南等地的南亚一带，因为田家的势力触角，已经正式搭建完毕，因此，利用各种药品、瓷器、丝绸甚至书籍，所换取的大米，其兑换价格已经变换多次了。原先是一匹丝绸可以兑换10石大米，现在不同了，已经可以兑换15石大米了，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同时，田家还把苏绣、湘绣等地的绣娘找了不少到南洋，利用当地比国民还要更廉价的人工，进行大规模生产，绣出的绣品质量虽说不敢恭维，但骗骗老外是足矣了。加上法国、荷兰同大明在南洋诸岛的进一步合作，使得经济联合体已经超越以往。

南洋香料的生意，也飞速发展起来，原本小朱以为所谓香料是香水之类的东东，却不成想，其实是调料。

法国大餐号称除中餐外，最好的世界美食，想来法国人的味觉比其他的欧洲人要来的丰富。因此，法国人对胡椒、芸香等佐餐调味品更加情有独钟，加上近几年，法国的势力正在迅速膨胀，带动了整个欧洲对香料的需求，于是，田家的金鸡纳霜生意，只能说不错，而香料生意却异常的好。

瓦伦斯坦的那个长孙，小朱也同意分他一杯羹，一切出于平衡嘛，小朱对英法荷他们还是不怎么放心的。

之所以小朱对英法荷意等国的信用不是很放心，也主要就是这个小瓦伦斯坦带过来的消息。

他爷爷把瑞典国王阿道夫.古斯塔夫给阵斩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但因为范西礼和长孙的缘故，瓦伦斯坦元帅重新审视了欧洲局势，他认为，既然英法等国获得了东方中国的经济援助，那么哈布斯堡王朝如果继续一味战斗的话，将注定失败。

所以他便开始同新教联盟做谈判，希望达成和解协议。

然而，欧洲的政治家们的阴险与龌龊再次体现，英法等国认为：瑞典国王虽然死了，但瑞典的国力并没有死，如果现在达成和解协议，对英法在欧洲的利益没有好处，于是他们故意将和解协议透露给哈布斯堡王朝。

就这样，瓦伦斯坦元帅，欧洲战史中一颗熠熠闪光的将星，就这样陨落。去年1月下野，2月就被暗杀。靠，这事儿闹得。

从瓦伦斯坦元帅的陨落过程来看，英法两国的手段是非常毒辣的，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没有付出太多，钱是大明给的，仗是别人打的，回头他们还算计人家。目的就是将瑞典王国的实力，彻底变成零。

所以，小朱的对他们这些流氓国家，只有一点对策，那就是坚决玩强势。你们不是害过万伦斯坦元帅嘛！好，我们中国这边，就扶植他的长孙上位。毕竟瓦伦斯坦是被暗杀的，所以他们家族的封号和封地还在，甚至连财富也准许继承。那么阿尔弗雷多.冯.瓦伦斯坦伯爵阁下，就成为我大明南洋香料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了。董事长是田怀彝。

这位小贵族年龄也不小了，32岁，而且也是一位植物学家。只两年左右的时间，就把非洲的乳木果树、地中海的橄榄树和马鞭草、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杏仁等等一系列的香料植物，进行改良和移植，竟然获得了成功。

以至于现在大明上下有经济条件的贵妇们，都亲切的称呼他为冯香子。靠，他居然对这个中国名字很满意，因为他竟然听信了半瓶子醋范西礼的如下解答：

“子这个词汇，在中国有着无与伦比的荣耀。孔子是文学大家，孙子是军事大家，老子是宗教大家，您现在既然是香子，就证明，您已经是香料大家了。”

呵呵，够狠吧？

不过总体来看，法国人的确值得自豪，西班牙人是最早寻到金矿的，但是现在却已经蜕变成欧洲转运工的角色。而法国人则不同，他们的理念是，黄金好，所以我要用黄金买到更多的金矿。这点上，英国人与法国人是惊人一致，也许是因为同宗同族吧？

先不说他们了，因为东西方的世界里，几乎同时陨落了一位璀璨的军事明星。应对天灾，现在大家颇有些心得了，但为了继续考验小朱他们一众的君臣，一个噩耗传来了。

“皇上，宁夏八百里加急！”

小朱正在胡思乱想呢，方正化的一声断喝，吓了他一跳。

这山陕刚刚消停会儿，怎么甘宁那边又出事儿了？

先介绍一下（内）蒙古各部的来源吧。

明弘治年间统一蒙古的达延汗，把漠南（内蒙古）作为已故长子图鲁的儿子博迪、第三子巴尔苏、第五子阿尔楚、第六子鄂尔齐的游牧地。

博迪是漠南蒙古的可汗，因其地近长城，故称为察哈尔（插汉儿的音译），敖汉、奈曼、苏尼特、乌珠穆沁、浩齐特诸部，都是图鲁其他儿子的后裔繁衍出来的。

鄂尔多斯、土默特是巴尔苏的后裔，阿尔楚则是巴林部、扎鲁特部的始祖，鄂尔齐的后裔则繁衍成克什克腾部。以上各部均奉察哈尔为盟长。但是。

但是许多年来，这些原本同宗的部落群，相互之间积累了很多的矛盾。敖汉、奈曼、土默特等部已经被林丹汗征伐收归到自己的帐下了，鄂尔多斯部对察哈尔部的忠诚度也下降了许多。虽然林丹汗对大明的态度比较亲近，但并不能完全代表鄂尔多斯的立场。

六年五月，河套鄂尔多斯部五万兵马，假借察哈尔部的名义，自清水、横城分道入侵作乱。守备姚之夔等不能御，沙井驿副将史开先、临河堡参将张问政、岳家楼守备赵访皆溃逃。

寇遂进薄灵州，虎臣急领千骑入守。旋尽勒城中兵出击，次大沙井。寇从汉伯堡突至，虎臣军未及布陈，且众寡不敌，遂战死。子赞挟五十骑突重围出。

看着这份鲜血淋漓的战报，小朱一着急，险些有昏厥过去。也不知道怎么了，一遇到急事，小朱不是昏厥就是吐血的，这似乎成为了规律。并且可气的是，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太极拳了，他的身体仍然需要出些状况，才能神清气爽，靠！

然而，小朱自我感觉良好，不代表其他所有人的心思。

“太医，太医！”

“皇上，皇上！”

“主子，主子！”

“绯儿姑娘，快取些冰镇蜜水来。”

“曹化淳，你离皇上远点，让皇上缓缓气儿！”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小朱如同木偶一般，被一群手脚团团围着。小朱眼见这些忙活着的人们，心中悲愤交加，竟然流下了眼泪。

这一哭，立刻崩溃了更多的人。

“皇上，国事沉疴，责在臣等，皇上万勿要保重龙体。”

“万岁爷，小的情愿折损己寿，来换得主子的身子啊！”

“行了，行了，朕没事儿，朕没事儿，只是虎臣死的惨烈啊！”

小朱的话音才落，底下很多人都哭了。因为贺虎臣大家都了解，勇武过人，如今年龄也不大，正当壮年，历任历天津、登莱、?州、延绥的各级军政职务，从师讨贼，百战成材。可以说是一步一步打拼到督师甘宁的这个位置。如今，竟然战殁，的确令人伤怀。

“方正化，拟旨，褒嘉虎臣。”

方正化拟的旨意是：

赠虎臣都督佥事，赐祭葬，世?指挥佥事。子赞，勇敢有父风。既承?，又举武进士。移官至京营副将。虎臣之职，诏起宁夏总兵马世龙代之。

当天晚上小朱问方正化，为什么要把贺赞调回京三营？方正化的解释很简单，马、贺两家都是世袭军户，现在马世龙代理，如果贺赞一意为父报仇，恐怕马世龙也不好干涉，以至贻误战机。不如将贺赞调回北京，一方面提拔重用，安抚当地的军心，一方面也是给马世龙最大的空间来剿匪。

“可是，现在战事吃紧，这么大规模的换防，会不会影响战局？”小朱故作聪明的问。

“贺赞入京，不过就是那突围的五十人而已，于整个西北军势没有大碍。再说，蒙古此次入寇，无非是劫掠财物，贺督师战殁对于插寇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他们一定知道大明会尽全力追剿，势必会退回去的。此战其实不日可解。”

方正化严肃认真的跟皇上这边解释着。却让小朱忽然想到一点：

“正化，以你所见，蒙古是否也同样饱受天灾所扰？”

“回皇上，理当如此。”

“嗯，那你来看，明年我大明先发战端的话，可有胜算？”

明年就要全面开打了，总是要寻求些心理安慰才是。

“回皇上，于今国事确有起色，但积重难返，明年之战，虽为必须，但还是要谨慎为上。”

“你的意思是，还是要控制战事规模，不可大仗，小仗为上？”

“吾皇圣明。”

明白了，就是现在不是大干一架的时候，还是要隐忍待发，这几年净打腻腻歪歪的烂仗了，小朱是真想一战定乾坤，但既然方正化这么说了，他只好再考虑考虑，或者找内阁商量商量再说吧。

第二天，孙承宗又上报了贺虎臣历年来的战功，小朱一看之下，更加惋惜一位良将之才的陨落。连忙修改昨日的旨意：

“录先后剿寇之功，再赠都督同知，世?锦衣副千户。”

随后，大家伙便探讨了两方面的问题，首先就是西北防御体系该如何打造的问题。马世龙世代兵卫宁夏，熟悉地形，资历民望也都很高。让他来安抚局面当然是最佳人选，现在的形势只有一个，大修战备。

城墙的构筑与坚固，各地兵马将官的安排，民众的疏散与安置，都要花钱。还不能少了，但为了表现国家的重视。户部特意下拨了40万两银饷下去。

“唉”小朱不仅哀叹，“为何现在的大明，凡开战，必要严谨收成，为何不能一战而定啊？”

这句话属于忍不住的询问，人吗，说白了就这么回事儿，总是自我安慰，自我否定的过程中，饱尝磨难！当然，小朱在这么问的目的，也包含着，跟内阁取得高度一致，明年战事的规模是大是小的问题，大家现在定了之后，将来谁也不需反悔！现在这他妈烂仗打的，根本没什么技术可言嘛！如果现在不通过反复的交代，来保持基调，保不齐到明年，言官不闹事。

“皇上，战事，乃国之大计，万不可凭意气而动国本。国家羸弱，一战能胜则罢，不能胜，则国之危矣，臣敢请皇上，切勿轻敌冒进！”

老孙的观点也没什么太新鲜的，但最终，他倒是很高兴的看到，大家对现在形势的认识，那就是‘相持相持再相持，看谁熬的过谁。急吃不了热豆腐，哥几个慢慢熬吧。’

这就如同破茧重生的蛹蝶，虽说艰难，但大家到底还是看到了曙光。因为大明天军，主动出击的时刻到来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晚吗？呵呵！

像如今这般，龟缩在城市中，依托着长城来防御游牧民族的骚扰，虽说憋屈，但只要我们能整理好国内的经济形式，改善民生，改良军队。我们将早晚会寻来，刺破茧壁，拥抱阳光的那一刻。那一刻，我们将向着太阳呐喊：

“阳光普照之下，都是我大明的国土与臣民。月光挥洒的夜晚，上演的每一幕都将成为传奇。”

到来吧，破茧化蝶的那一刻光辉，将始终照耀在世界东方。

到来吧，丰功伟绩，让世人传颂崇拜我大明子民的丰功伟业。

到来吧，光荣诗篇，让历史成为我中华儿女书写的光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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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完\

第一章：钱谦益的觉悟

转眼间，又是一年新来到。崇祯七年了，整整七年的光景，回首往事，似乎没干什么实事，似乎也没干什么坏事。世间的一切就这样模糊又清晰的走过来，再走过去。快的，让你很是郁闷，因为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更多的是无穷无尽的磨难。

刚刚过完上元节，明灿灿的太阳，虔诚的照耀在人间，紫禁城头上，是明黄色的琉璃瓦，反衬着阳光，倒显得白花花的耀眼。跟地上的雪一个色，朱红漆色的大门上，是九九八十一颗大门钉，两边一开，人就走进去，门内的青石上没存雪，刚走到上面，立刻会打一个出溜，没有长期的适应与经验，一准能滑你一跟头。

老钱慢慢的走着，走进门洞，走出门洞，脚下重新踩在了雪地上，厚厚的，像踩棉花，咯吱咯吱的响。

进了门，要向右拐，正前方是前三殿，再往前，那是皇上他们一家子住的地儿，老钱进去过，但不是经常，除非有大事儿，比如皇长子过百天，比如大年初一请皇上去祭天。

右边才是他的办公室，文华殿的值班朝房。一进院子，早来的，早起的，昨天留宿的，一堆的人冲他点头哈腰的打招呼，没法子，谁叫他是首辅大臣呢！

老钱心里头这叫一个腻歪：你们这些人都有事儿没事儿啊？有事儿说，没事儿滚。别总这样冲我点头，好像我就必须跟你们点头回礼似的。咱们谁欠谁啊？我切！

今天老钱决定不搭理这些人，他都已经绷七年了，也该露露本心了，老钱特拔份，特牛X的昂头挺胸，目不斜视，自命清高的向前走着。一直到了文华殿正殿门口。

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牌，递给一个当值的小太监，他要单独求见崇祯皇上。今天天气冷，又是开年后的第一天，皇上把早朝给免了，为的是照顾一下大家的身体。但皇上今天一早就到文华殿办公了，这点让老钱感觉特自豪！千百年了，有五千多年了吧？没一位皇上像眼前殿里坐着的这主儿这么勤奋，这么勤勉的。

能给这样的皇上当七年的阁臣，四年的首辅，老钱感觉挺满足了。所以今天，他是来辞职的。

也该退下去了，原本这个位置就不是自己的，当初皇上要廷臣推选内阁，自己虽说排在顺位第二的位置，但是，因为当年那场科举舞弊的案子，竟然险些灰溜溜的回南京。多亏了现如今这位圣上，还是留下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君臣之间的关系又相敬如宾，君臣之间最好的关系，老钱有着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不能是师生，张居正就是自命帝王师，结果怎样？皇上一个想不开，就把坟给掘了。

不能是朋友，嘉靖爷跟严嵩的关系，那可是在论的！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结果怎么样？明明没敢贪一分银子，却叫你成为古今第一大奸臣。

也不能太低了，黄立极他们就是，圣上干什么都不管，圣上想什么、学什么、交什么人，他们都不敢管，结果怎么样？不但自己名声毁了，也没落下多少好处，新皇登基头一件事儿，就是把他们全给劝退了。

按老钱的心思，王猛和苻坚，才是古今君相第一搭伙。而且最妙的，就是王猛去世的早，叫当君主的心中，始终是个念想。趁着现在自己年轻，干脆退了吧，这样，自己就是千古名相。千古之下，再无人有这番激流勇退、知进退、识时务的名臣名相。

嘿嘿嘿，想到此，老钱绷了一早上的脸，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

正月十五是年节的最后一天，正月十六是新开年的第一个办公日，老钱第一个来找小朱，但他来是向皇上辞行的。

“钱先生，你这是何出此言？”

小朱非常惊讶，老钱这些年，可以说非常圆满的完成了交办给他的各项工作。他绝对是一名合格的首辅大学士。

“回皇上，”老钱长身给皇上揖了一礼。“老臣忝为大明首辅四年，皇上对臣的倚重与信任，臣时感皇恩浩荡。但臣深感自己才疏学浅，不胜此任，是故，请辞首辅一职，以让位贤良，好致国事奋进。”

“不，不，不，钱先生，最近，也没什么人弹劾你啊？”

“呵呵，皇上，并非是因有言官弹劾，臣才请致仕滴。”

“那是为何？”

也不为什么，老钱知道，小朱隐忍韬晦了整整六年了，六年之中，国家各方面发展良好，现在，不论是民间，还是朝间，力求一战定乾坤的呼声越来越高。辽东，这块大明全体臣民的心病，已经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钱谦益知道，现在希冀一战定辽东，远远没到时机，但为了平息上下的舆论与心气儿，崇祯六年的夏天，大明君臣决定在崇祯七年，打上一仗。想想也是，都装孙子装了六年了，也是应该打一仗了。既然打仗，就只需要两方面人才，打仗的，理财的。像他这样的儒生，在国家战争机器全面开动之时，确实不适合担任首辅了。

况且，钱谦益也有一种急流勇退的名士觉悟。他当了四年多的首辅，国家财政、外交、军事、建设，各方面都发展的不错，此刻退下，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历史定位定下来，一代名相。

这样的评价，是每一位人臣的最高理想。既然现在退下，能获得这个称号，那他便无论如何也要辞职了。如果现在不退，将来在处理战事时一旦出现失误，岂不是心血白费？

并且他也摸透了小朱的脾气，既然开战，一定会更多的听取孙承宗、温体仁的意见，这个时候提出辞职，等于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替皇上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钱先生，无论如何，都多虑了，今年是要开战，但战事规模，朕是要控制的，朕不可能肆意扩大战事，钱先生之才，朕还是要倚靠啊！”

说心里话，小朱现在不太愿意让老钱退休，因为这几年的配合，很是默契，很多事情，他都用惯了现在的班子，再调换，都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呢。

“呵呵，臣知道，但臣不知兵，不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其一；臣涉猎庞杂，反不能镇抚国家，亲附百姓，此其二；臣又一介书生不善理财，不能通结粮饷，不绝财路，此其三。有此三，臣安敢再占相位。”

眼见老钱去意已绝，忽然有些不舍得。

“钱先生，春闱将至，义师考绩，选荐良才，朕还要先生把关啊！不如过了春闱再说吧！”

“如此，春闱之后，臣便致休，多谢皇上成全。”

“什么？”

老钱跟小朱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小朱说的是拖到春闱大考之后再讨论这件事情，他却偷换概念，造成皇上已经答应他春闱后退休的既成事实。

“唉，既然先生意已绝，朕就不为难你了。这样，明日朕便下旨，册先生太子太师，列东宫供职，专责慈?修习之责。另进皇极殿大学士、赐质洁镇尺。”

“呵呵，臣多谢圣眷之隆，但臣一不谢皇上册臣三公之位，二不谢皇上进臣皇极殿之名。臣单谢皇上另外有二：质洁镇尺乃惟今大明士子心中最高殊荣，臣为第一受此殊荣，倍感圣眷。另大明太子已定，臣恭贺吾皇。”

“唉，先生过谦了，那依先生之见，谁可为下任首辅？”

小朱也不用酸文假醋的了，况且，问离任丞相，谁可继任，这其实也是君臣佳话之一嘛！

“杨、成二相年事已高，实在不可，周相年纪太轻，机心过重，亦为不可。孙相知兵理政，堪为大才，只是处理党争，手段未免怀柔，因此为次辅可，为首辅不可。”

那就是温体仁喽？老钱说的倒也对，可是小朱对温体仁当首辅，还是比较犹豫。见皇上有些踌躇，老钱连忙继续补充。

“温相，运筹、理财、相机、权变，皆为人中翘楚。如今战事即开，有温相协调各方，实在是最佳人选。再则，如若皇上有惜才之心，可于战事平定之后，令启孙相为首辅即可！”

“呵呵，先生所言，也算周全。只是任意调换首辅，未免显得朕这个皇上，太重机巧了。”

“臣口不择言，请皇上恕罪。”

“那里，先生不必如此，朕倒是想，孙、杨、成三位先生的年纪都不小了，如果有青壮补阁，倒也能体现朕体恤下情。”

“皇上，如今内阁，怎样也要保持到战事结束滴。”

“好吧，就依先生吧。只是，先生致仕，不知可有什么打算，朕于南京给先生安排一下如何？”

“多谢皇上恩典，臣只想寄情山水，修文论道。”

“恐怕还有红袖添香吧？”

眼见大事都谈差不多了，小朱也就开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据曹化淳的八卦消息，那个希亚娜竟然怀孕了。这老钱，要是生个混血出来，该如何面对世人？

老钱果然有些脸红，不论现在大明的社会开放程度有多高，同番邦女子生孩子，都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为此，小朱专门严令曹化淳，将这个消息立刻处理掉。免得老钱不好意思。

“回皇上，前日，在下与田大人说项过，将来还要有事相托于南洋诸岛。”

“哦！也罢，也罢。那朕再要田怀彝于南洋岛给先生寻一处小岛如何？”

这样的好事儿，虽说是上面的意思，但答应不答应，却有很大的区别。你答应了，上面会认为你不知进退，跟你客气客气，你还能当真吗？所以，这样的话，老钱是不会应的，他很客气的谢绝了皇上的好意。而小朱则很‘真诚’的坚决把一个小岛划给钱谦益作为希亚娜及其子女的世袭封地。

接下来的几天，满朝的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之中。春闱之后，内阁首辅钱谦益就辞职了，回家去抱那个番邦女子游冶去了。呵呵，首辅人选既然要变更了，大家当然要仔细斟酌一番。于是，内阁的其他阁员，都被各自的学生、乡故、亲朋给烦的不胜其烦。

除了讨论由谁出任下届首辅之外，就是八卦老钱的待遇问题，因为皇上和老钱对话之后，便发了一道中旨出去，三公、大学士的奖励，还有“质洁镇尺”的赏赐，都要大家艳羡不已。

这把白玉镇尺，自从小朱天启七年公布之后，就一直被大家记在心里。原本刘鸿训有机会获得，但老先生一招不慎，全盘皆输。还险些被发配到边地去当长生兵去。

现在大家伙终于等到第一个高举“质洁镇尺”回家的首辅大臣了，想不讨论都难。更何况老钱的学生太多，故旧亲朋也是无数，这些人眼见座主高调退休，还是在皇帝真心挽留的情况下退休的，于是各种文章、书表就出现在小朱的眼中，不是吹捧老钱堪为名相的，就是夸皇上是个难得的明君的，文人要想忽悠人，那手段可太多了。以至于带动的其他势力的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要知道，钱谦益是被皇上恭送回乡的，此刻如果说老钱好，不也是增加这些人政治资本的机会嘛。

“方正化，今日起，再有类似的奏本，一律替朕批红就是。朕就不看了。”

“回皇上，臣不敢僭越行事。”

这死老方，让你批红的，不过是一些垃圾奏章，这也叫僭越？可是方正化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最后他们达成一个默契，方正化先把这些垃圾条件出来，然后统一给小朱过下目，等过目之后，再由他一边唱名，一边批红。和最初的那晚集中批红类似。

在这种亢奋的状态中，小朱和老钱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来观察，可以说，遇事方显本色，这次也算一次小小的人性考核。

总体来讲，温体仁和孙承宗相对轻松一些，孙承宗是淡泊名利，当不当都无所谓。温体仁是太聪明，他隐隐猜到了结果。所以最近显得很老实。连春闱的题目问题，他也没发表意见，而在以往的两次科举中，温体仁都要纠缠一下的。

义师的考绩也报上来了，整体上看，这次的义师当中，人才不是很多，这也跟考绩的内容有关系，教授百姓识字，要说的确没什么太多的考校。又不像前几年，判寇四起，很多义师在乱世中脱颖而出，这些都是机遇。

其中最好的有三个人：

马世奇，字君常，无锡人。祖濂，钱谦益推荐。

刘理顺，字复礼，河南杞县人，

赵辉，字黄如，河津人，

这三个人，都是兢兢业业的完成了义师的本职工作，同时还以举子的身份，在当地参知政事，辅助当地的县令将一县之地给处理的井井有条，县业大治。

像这样既有爱心，又有水平的人才，不用是不合乎规矩的。

刘理顺和赵辉都来参加今年会试了，偏偏那个马世奇，竟然放弃了这次大考。

按照规矩，义师（举子）三年一期，到了春闱时，他们便把义师的信符上交当地，然后一同赴京等待考绩结果。参加考试的人也顺道在北京住下准备考试。

马世奇，因为误了去家乡领取堪合，今年不能参加大考。他也不着急，索性伙着同乡好友周胤一起，在西学院里混呢。

“呵呵，钱先生，你的这位学生，倒很有你的风采，于名利上很是淡泊嘛！”

老钱很尴尬，也很恼怒。他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将自己的高徒推荐给皇上，他非常希望马世奇能成为状元郎。但谁成想，马世奇竟然故意躲过这次考试。其中微妙，大家都知道，老钱更是洞若观火，面对小朱的戏谑之词，他也只有苦笑一声。

“皇上，此子过于迂腐，还请皇上宽恕其大不敬之罪。”

“那里？马世奇能这么干，也是在保全你这个老师啊！如此顾全大局的人才，朕是不会错过的。”

“如此，便多谢皇上了。”

……

注：呵呵，我要靠工资来养家糊口的，更新太快，脑子和精力都吃不消了。所以，本章之后，更新速度将再次放缓，多谢大家！也请大家多多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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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择员监军

从开年到春闱结束的这段日子里，老钱和小朱之间的关系很是平等友爱，由于马世奇的退出，使得他在春闱上，也完全抛弃了弄机取巧的心理，一门心思帮国家挑选起人才来。并且，因为春闱秋举是历来文武盛世，为了避免因为战事延迟秋举的遗憾，老钱还提议，将武举的时间稍稍提前。

现在的阁臣、九卿、百官，很有一种相互配合的默契。对于将武举提前举办的提议，基本是全票通过。这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老钱‘举贤不避仇怨’的精神，叫大家很是佩服。说实话，老钱能当着小朱的面推荐温体仁出任下届首辅，这点连小朱都没想到，你说做秀也好，你说邀名也罢，其实，只有真正的智者，才会这么干。

春闱很快就落幕了，今年的状元郎，是老钱帮小朱参谋的。

状元郎：刘理顺，字复礼，号湛陆。河南杞县人。生于万历十年（1582），今年竟然53岁了。如此老的状元公，实在让小朱没想到，转而再想，前些年，老先生都50多了，还颠颠的跑到湖北湘潭一带当义师，并且因为生活阅历比较丰富，帮助当地的县令将本县治理的极为不错，怎么说也是人才。就是比较好笑的是，他现在都是抱孙子的主儿了，如今到翰林院当编撰，那些五经博士的年龄比他小好多，他却要行下官礼节，真是令人捧腹。

榜眼郎：赵辉，字黄如，河津人。这小子也是挺能的，大考前，就写了许多兵备、武要方面的论述文章，可见，又是一个想领兵打仗的士人。

探花郎：唐铉，字节玉，睢州人。文采极佳，字写的也漂亮。老钱一见他的原卷，就立刻起了爱才之心。策论时，又极力希望国家现在不要急于求成，千万不要为了悠悠之口，而仓促出战，胜乃惨胜，败则完败，不可不谨慎。

天下人都知道国家今年要打仗了，今年的策论也是问他们国家前线打仗，国事上该如何处置。一时间，慷慨悲壮、激烈昂扬的文字充斥其间，唯独刘理顺他们三个，却异常冷静。提醒国家，千万不要盲目出战。

唐铉只是看到了其中的厉害，而赵辉、刘理顺却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方法来供国家参考。

刘理顺的法子，是疏通白洋淀至天津的旧有河道，以便于粮草的运输。白洋淀的河道，是沿用很久的贡粮水道了，如今年久失修，加上海运的出现，已经出现破败的景象，但刘理顺认为，海运是有优势，但内陆的运输，不还是需要这些漕运来承担吗？一旦类似白洋淀水道这样的交通设施，都全面修缮好，对内陆居民的好处是大大滴。同时也便于国家为了支援前线，而做好国内运输。

这老成谋国的法子，也就亏了刘理顺能提出来，毕竟人家53了嘛！为了表彰他，也为了安慰一下大明士子的心，点个状元公出来是必要。否则，天下白须学子众多，如果总是点年轻人当状元，时日久了，也会冷了一些人的心滴。

点状元绝对不是什么兴之所至，事实上，这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而政治事件，通常伴随着政治考量，所以，小朱绝对敢打百分百的包票，历届状元郎，都因为其自身符合某一方的政治利益，才被点选出来。当然，其中不乏真正的人才，这个比例也是相当高滴。十个状元，起码有九个半是真正的大才。

赵辉的法子，是建议国家索性将淘汰的武器用于战场，这么多的淘汰武器，全然处理，太麻烦了，不如全在战场上一次性报废。同时，提议将边军中的长生兵进行裁撤，以避免谪兵出征。

靠，赵辉的法子提的，实在是够胆量。如果不是他考虑到谪兵制的弊端，如果不是唐铉真的没提什么具体措施出来，小朱是绝对不会让他当榜眼的。

把一榜三甲定下之后，小朱亲自去了一趟西学院，去之前特意交代，周胤、马世奇一定在场。

每到春闱，天下学子，齐聚京师，正是文学界最盛大的一个节日。马世奇本人对西学，倒是没有太大的研究，他不过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师为难，才刻意没有参加今年大考，同时又没什么事情才跑来北京这边的。

其实马世奇现在整天跟周胤混在一起，也有蹭饭的意思。周胤的官俸只有8两银子一月，连义师都比他们强。日子确实紧紧巴巴的，但因为西学院的待遇好，每天管一顿中午饭，这顿午饭虽说是属于菜多肉少，米饭管够的级别。但也足够他们俩吃个肚歪的。

而且听阿萝讲，周胤这哥俩，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饿着，中午多吃再留点儿主食，晚上就着咸菜对付一顿。有时候，还能剩下一点儿当第二天的早餐。唉，这可是朝廷的命官啊，居然也是如此的生活水准，工资涨了三次了，但依然有很多人挣扎在贫困线上，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百姓了。

小朱见马世奇对西学粗通，甚至不通，略略有些失望。但好在小子年轻，又有个聪明劲，用人又不一定非用一个方面的人才。于是聊了两句，就直接跟周胤对话了。

“周胤啊，如今朝廷上下，国家中外，都知道咱大明要开战了，你说说你的想法。”

“皇上，我大明未战已先声夺人，此战定会一战功成。”

呵呵，这话说的，整个吉利话嘛！

“周胤啊，既然一战功成，你可愿意为国家出份力气？”

“谢皇上恩典，臣肝脑涂地，亦当报效国家，臣愿随军出征。”

“你是聪明人，怕是知道朕今日找你的因由了吧？”

“臣不敢！”

“无妨，忠武军指挥使申甫，其军皆为新车之军，你可愿意出任忠武军监军一职？”

“臣情愿亲执锋锐，披甲胄而战，监军一职，定当尽职尽忠。”

“好吧，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入文华殿听政吧。”

“啊？谢…谢皇上。”

“先别忙着谢朕，朕还要你再举荐六人出来，明日将名单一并带来。”

“臣谨尊圣谕。”

扭头看了看马世奇，见他眼中明显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心中念头转了两转，开口说道：

“大明科举，非进士则无功不得大用，但司务这样的微吏中，举人尚多，你周胤以进士出司务，未免可惜，留待凯旋后，朕论功封赏。”

说完，不待他二人想明白，小朱就转身回宫了。至于明日，周胤会不会把马世奇举荐上来，就看他俩的政治智慧了。这当皇上的，哪能事儿事儿的都交代这么清楚？

“皇上，如今春闱早定，是该商讨派员监军的事情了。”

成基命永远急公好义的面孔出现在大家面前，春闱一事，大家都知道是皇上送老钱最后的一份荣誉，所以，这些人都没往里瞎掺合，现在春闱结束，大家就都着急打仗的事情了。

“是啊，皇上，武将出征，文官监军，此乃祖制。请皇上早定出征人选。”

杨鹤年龄不小了，却依然热血沸腾，他们几个，还有那个刘宗周，明明年老体衰，但依然保持愤怒老青年的本色。呵呵！

“孙先生前日提给朕一份战报，朕想，袁崇焕领兵部尚书衔，派外监军的人，理当不能太低。”

“呃！”

估计这老哥们几个，没想到皇上是这么考虑问题的，都打了一个呗。

“皇上，兵部尚书梁廷栋，可任监军一职。”

孙承宗倒是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他立刻回答。

“梁卿家当然胜任，但朕想，如今四路出兵，当派四卿。”

“四卿？皇上，那便左都御史潘汝帧…”

“不，此战虽非决战，但朕仍希望有阁员出监。”

呵呵，小朱话音一落，所有开会的人都哗然，哗然中，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周延儒的身上了。

现在，钱谦益马上就走了，孙、杨、成三人不能继任首辅已成事实，那么，下任首辅的人选，就只有周延儒和温体仁两个人了。虽说之前有消息透出来，说是钱谦益推荐了温体仁，但毕竟没有夯实，所以大家心中多少是有疑问的。如今，听皇上亲自说要选阁臣出监，那么，下任首辅究竟是谁，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大家自然都清楚，温体仁兼理户部，打仗之时，银钱粮饷兵器辎重，处处都要银子，自然就处处都要靠户部来筹划，无论如何，温体仁是不可能这个时候离开的。其他几人，孙要掌理兵部调兵的权力，杨、成二人年龄太大，谁也不可能想到他们俩。

那么能被外派监军，就只有周延儒一个人了，而既然选了周延儒监军，那留下的，自然就是首辅喽！这样也是照顾他面子的一项举措，皇上另有重任委派，才选温体仁当首辅嘛！

“臣多谢皇上钦点，臣请皇上宽心，此次出镇，臣定与陛下一个胜仗，与国家一份百年安定之局。”

周延儒很机警，他眼见首辅之位已定，立刻做足姿态，同时也将话说死，一旦得胜凯旋，他的功劳与定位，就是‘开创百年安定的大功臣’了。

“呵呵，好啊，既然周先生有此毛遂之心，朕心甚慰，传旨。”

小朱也不假客气了。

“进温体仁文华殿大学士，周延儒武英殿大学士，成基命、杨鹤文渊阁大学士。”孙承宗早就是建极殿大学士了。

“命周延儒督抚蓟辽、东江。赐尚方宝剑，前情军务，可便宜行事。”

“臣等谢皇上！”

“先不忙谢，如今让孙先生给大家说说征辽的方略。”

既然提前一年多的时间，就吵吵嚷嚷的要出征辽东，后金那边不可能不提前得到消息。人家都做好战备了，要是不出奇兵，根本就是找死。

于是，孙承宗理出了立二推三的行兵方略。

所谓立二，是特指东江铁山，西北河套这两处战略要地。大家不要以为朝廷现在的眼中，只有一个后金！那样也太瞧得起这些人了，真正的国家政治，永远不会只盯住一点的！当然，有没有这个同时摆平几件事情的能力，还要单说！

后金也知道，现在的辽东局面就是对峙，怎么打，也打不出花样来。但是铁山是一定要争的，因为后金与明，其实争的不是铁山，而是在争朝鲜。谁丢了朝鲜，都是不可容忍的错误。

西北河套，是因为大明早在万历朝，就商讨过夺占河套地区统治权的问题，这里水草丰美，气候稳定，是天然的良马基地。林丹汗因为后金三征，已经显露了疲态，加上大明这些年的怀柔政策，对于河套地区的得失，林丹汗已经心有余力不足了。

现在河套一带是鄂尔多斯部的地盘，鄂尔多斯和林丹汗的关系素来一般般，林丹汗北征时，就曾经被鄂尔多斯偷袭过，现在大明有意与他联兵征讨，他当然是求之不得。

出兵河套的另一个目的，是公开宣传要为贺虎臣报仇。当年为了给赵率教报仇，大明努了大血，才把阿济格给灭了。时隔多年，又出来一个比当年赵率教地位更高的贺虎臣。于公于私都要报仇。为此，还特意与林丹汗商讨，鄂尔多斯一带大明打下来之后，两家平分共管，人、马、牛、羊大明不感兴趣，你察哈尔愿意要便拿去，但作为交换的，就是河套地区必须留下。

这两点是正着。瞒也瞒不过去，索性大大方方的来。

推三：

济雪十一星堡的屯田移民。

只有围绕藏兵堡建立稳定的移民圈，才能算真正的收复。否则就是侵略而不是收复或统治了。光有兵丁在那里缠斗，并不是最佳策略。何况粮食战备都依靠内地承担，这负担的确是太大。

现在济雪伯祖大寿展现给后金的姿态，就是陈兵对抗，没有丝毫的移民计划，那么，寻机移民的性质就属于奇招了。

朵颜三十六家，朵颜诸部中，亲大明的是八家小部落，亲后金的是十家中、大部落。中间尚有游移观望的十八家，这些部落则一定要打，并且要打的最狠，甚至可以屠灭几家。多罗特部台吉奥巴，虽然不愿意屠杀黄金家族内部的血脉，但对其他的旁支远族，倒是不会觉得手软。

朵颜诸部，规模不大的部落，其草场是相对固定的，当游牧民族定居下来，中华文化圈的影响力就得以发挥，奥巴现在，已经开始存有“大一统”这样的思想观念了。

声东击西历来是兵家常计策，铁山虽不容有失，但蒙古诸部更为要命，以铁山来谋朵颜诸部，便是这招棋的根本含义。

争夺朵颜诸部，后金不可能坐视不理，一旦对方出兵助科尔沁，大明的机会就来了，镇海水师中的步军，国家养了多年，还没打过一次正儿八经的阵仗呢，如今既然全面调动，索性，让毛仲明的两营骑兵西进，会同吴襄、吴三桂的父子兵，一同隐在长城一带，伺机敲掉后金的一支主力，这叫寻机歼灭。同样行的是诡道，这样的路子，当年京师保卫战就干过，伤其十指，不如断一。只要战事讯息能及时获得，这第三个目标，还是能够推到的。

老孙的方略很复杂，就是整个大明军队，不会在正面战场上和后金做大的会战，注定交战的铁山、朵颜等地，尽量避免大的伤亡。然后，留着后手，随时应变，能谋夺朵颜部分地区，当然最好。谋取不果，也要想办法敲他一下子。即便这两点都不成，济雪十一星堡周边地区，进行有效屯田的目标，也一定要实现。这是最低级的目标，当然也最容易做到。

至于铁山方向，大明得不到，也不能让敌人得到，战事不顺，汉家儿郎就跟你玩骚扰游击，这个战术毛文龙的毛家军是驾轻就熟，你除非天天派兵搜索，否则，就不能让你的铁山矿务正常下去。

出击的时间问题，夏末初秋，因为大明蓟辽等边镇地区，专门屯田和专司出战的军队，是分开管理的。所以大明怎么打，都不影响粮食收成。但后金就不同了，你们不是人少吗？你们不是全民皆兵吗？那好，打的就是你农忙时节，天气不好，收成不好，多来这么几次，看你还打个屁啊？

除了这个考虑，孙承宗还有一个考虑，那就是努尔哈赤制定的战术三则：顺风追击、冒服杀敌、击杀主将。

这三条中，击杀主将，已经被大明军队活学活用，你们不是讲究旗主带头冲杀吗？好，明军这边就专门训练一些枪法好的，当年刘兴基飞马飞鸟取敌酋的战绩，现在被引用为经典教学案例了，整个大明都知道，用飞鸟铳率先射杀对方主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冒服杀敌，由于有功钉排序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功钉的施行，使得广大士兵，都可以方便计算自己的功劳有多少，大家宁肯多要，也不肯少拿。现在普通小兵也都有个一两颗了。那么每次战事之前，主将临时下达一个排列顺序，如同口令一般，敌军不可能短时间知晓，再冒服，负责警戒的游哨斥候，只要比对一下对方盾牌上的功钉序列，就知道对方是友军还是敌军伪装了。

但唯独第一条是最讨厌的，大明火器，两次射击之间的时间太长，硝烟也多，逆风射击的时候，后队视线基本是玩完。

这也是孙承宗选择夏末初秋进攻的原因，这个季节，北方地区常刮西北风，大明的军队态势，是自西南，向东北，西北风一刮，后金只能从军阵的左侧攻击，这个时候，除非大明主将是傻瓜，否则不可能觉察不到敌军的动态发展。战场急变，但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料敌在前，先一步知道敌人的主攻方向，就绝对没有败亡的道理。

再有，如今火器比例越来越多，由于标准化的原因，很多弹丸火药都是固定样式。而在中国，有一样发明，是外国人永远没办法学到的，那便是宣纸。

造纸术如果算一个学科的话，宣纸就是这个学科中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老外懂个屁股艺术，弄几个裸体的大壮，就自诩是美。弄几个光屁股的大肚婆娘，就认为是性感。让他们画画，拎个小油漆刷子这边涂涂，那边抹抹，根本没有什么意境可言。要知道，所谓画出心境，画出思想的印象派，还要再等个几百年。况且，他们画画习惯在画布上作画，于细节处，你很难做到中国人的细腻。

工笔花鸟，鸟儿的眼睛，要用极细极细的毫笔细细画上63种颜色在里面。

工笔花卉，要像画少女一般的创造，画完之后，一朵花便是一个女子，身材婀娜，婉转优雅。甚至，牡丹为王的话，杂花野菊，还要画出风尘的味道来。

写意山水，泼墨江河，都是一种诗意的意境在里面。当然，中国绘画也有一些弊端，那就是在画人物肖像时，都会进行艺术加工。因为既然要留画流传，必然应该保留最美的一面。这个习惯流传到后世，便是艺术柔光照。呵呵！

在这种绘画理念之下，中国的艺术家们，最终促发了宣纸的发明与推广。

宣纸极白，当然，这是在生产后的最初几年，过后个几十上百年，宣纸会略略泛黄。而经过几百年的风霜雨雪，略泛微黄色的画面，更加具有韵味。古香古色，古趣依旧，古意盎然。

宣纸极厚，润笔饱墨，任是轻点还是重拖，墨迹的渗透方向，始终是垂直而下，不散，不扩。甚至在重复上色时，两种颜色相互渲染，相互映衬。这也是鉴别一幅古画的技巧之一。不论浓淡，都不会相互干扰。虽说是技巧，但如没有宣纸的特异性，指望麻制的画布，是绝对不可能的。

宣纸极韧，高举画轴，双手放松，任滚轴迅速滑下，只听啪的一声，一幅画作便笔直的展现在观者眼前。只有啪的一声，画面不断，不颤，不抖。

宣纸的存在，使得范西礼传过来的纸包弹理念，得以发挥到最大的功效。

用中下级别的宣纸即可，裁剪成三寸宽五寸长的正方形，搓成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纸筒，前端是球形或者圆锥型的弹体。后半段，填满压实的火药，两头分别用薄薄的两层油纸封闭，米汤来粘固。

用的时候，将纸包弹放入火铳底部，转轮装置下压，配好的铁片，会划开宣纸纸筒，将少量的火药挤出一点，在枪膛与药仓之间形成一个连通器，扣动扳机，夹着火石的击打栓落下，与火门上方的磨板摩擦产生火花，火花点燃药仓遗洒出来的微量火药，在高温和连接火药双重作用下，点燃前仓火药，此时，转轮装置的铁片，在高温和高压的双重作用下，向外弯曲，直接闭合整个火药冲程。

弹丸在接近全封闭的枪膛内，受压前冲，直到冲出枪膛，射击目标。

宣纸和油纸的燃烧非常充分，成白色的粉灰。成灰前，会起到封闭枪膛和弹丸之间空隙的作用，使得弹丸出膛速度达到最大。等一发子弹射击完毕，只需人工用嘴轻吹，即可以直接装填下一颗纸包弹。

中国人的智慧是无与伦比的，东西方的科技在现在的明末，是平行发展的，一旦西方有技术传入，短短的时间之后，中国人就在前人基础上，做出了跳跃性的创新。这点，延续到21世纪，便成了盗版光盘和各式新药。呵呵。

不过话再说回来，科技再高它也有历史局限性，宣纸再好，它也有一怕。

中国的宣纸弹包，有一点是不如西方的，那就是防水性能太差，如果赶上下雨天，子弹着水，火铳就变成烧火棍了。孙承宗选择夏末初秋开打，也是考虑到这个时节，关外并非雨季，平时用皮囊装子弹，下个小雨应该无妨，大雨滂沱就悬了。

选择什么样的季节出征，同样是决定胜负的关键。选择最佳的出征时机，最佳的决战地点，这又叫做天时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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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狗揽八泡(上)

“启禀万岁，武举大比，明日可点三甲，梁本兵今日奏请，不知道圣上可否到场观礼？”

恭声问讯的，是一半道士装扮的王承恩。他前阵子跑到复州那边，在刘兴祚的安排下，与善友教的人进行了接触。说是接触，其实是指导。不知道为什么，善友教的发展非常迅速，也不知道是善友教的人太能忽悠，还是后金那边的人太容易轻信，反正善友教的规模，已经大到足够捣乱的规模了。

但这事儿就是这样，有好有坏，王承恩最近的穿戴，越来越贴近道士了，看着他很有成为骗财老道的趋势，小朱连忙提醒：

“好啊！明天点冠军郎了，这事儿朕一定去。不过，王师傅啊！那善友教义，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噢？呵呵！圣上有所不知，老臣于复州时，因为天热，换了他们道袍穿戴，感觉不错，才一直没想到更换，斋醮一事，隐患太多，老臣知道轻重，请万岁放心！”

这事儿既然王承恩能说的这么明白，小朱又对他比较放心，于是也就过去了。第二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君臣一众人等，起哄似的的就来到了武举现场。

梁廷栋居然穿了一身戎装，老先生身子骨要说也算不错，但肚子上的赘肉，却叫人不得不刻意将目光移开，免得打击他的自信心。

“启禀皇上，目前有六人入围大比，臣请吾皇御览名录。”

“啊！行啊！”

已经挑的就剩下6人了，今天不过是排个座次而已！于是小朱心不在焉的接过来，喃喃的念着：

“……，徐…哦，徐彦琦，东津人，呵呵，东津？唔，好地方啊！”

身边的人都没搭言！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不懂装懂皇上，又开始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啦！

“弓马娴熟，善用刀棍。唔，不错嘛！王来聘，曲阜人，嗬！曲阜可是孔圣人的故乡，想不到文乡中，也出武士了！呵呵！”

“嘿嘿，正所谓修文习武，国之幸事也！”

身边的人见皇上兴致好，也只好跟着附和，然后小朱接着看：

“力大而身小，善使朴刀！嗬，朴刀！梁廷栋，这朴刀是不是刀身和刀杆一样长度？”

“回皇上，正是！”

“嗯！”满意的挪了挪屁股，叫自己坐的舒服一些，接着往下翻：

“吴三桂，辽东人，弓马……！”嗯！忽然间，被阳光照耀的有些发昏的小朱，突然惊醒！吴三桂！这小子也来了？

“弓马娴熟，精习长枪，兼熟流星锤，年二十有二，世荫辽东卫兵马副指挥，曾随济雪侯入卫京师，以军功累迁济雪连星堡都司。”

匆匆读完，小朱站了起来。一边的大家伙都很奇怪奇怪！看皇上的眼神也都有些发呆。

按照习惯，后面的人名、地名、官职，往往要比前面的重要，也就是说，自徐彦琦开始，加上王来聘、吴三桂，他们三个就是梁廷栋事先做的三甲推荐了，吴三桂是冠军郎。

小朱琢磨了琢磨，觉得不好当面驳梁廷栋的面子，也不好公开打压辽东军系，心中电光火石的连连闪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

“梁卿家，一会这几人，可有演武的计较？”

“回皇上，这是当然，一会他们六人，要演练骑射、兵器还有举力的。”

“?！骑射和兵器就算了，你这本兵都通过的人才，朕信得过滴！倒是这举力嘛！朕前段时间读《三国志》，听闻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有八十一斤之重，不知可有此事啊？”

“呃…”梁廷栋有些迷惑的愣怔了一下，随后拱手而答：“回皇上，臣亦读过《三国志》，却未曾记得有此记载！臣读书不细，还望恕罪。倒是这斤两问题，虽说历来是民间传闻，但武学那边的奉堂上，倒的确有一把仿制的青龙偃月刀，重量嘛，倒也有个7、8十斤了。”

呵呵，好！等的就是你这话，谁知道关二爷究竟是不是耍这么重的刀？小朱要的就是那把刀！

“那太好了，这个，高起潜！你快马过去，把奉堂上的那把大刀拿来！朕想啊，既然今日是武举的校场，便让汉寿侯替咱大明挑选个武状元吧！谁能耍得动那八十一斤的青龙偃月刀，谁便是冠军郎！哈哈，不错！嘿！你还愣着干嘛！去，快去啊！”

“呃！万岁爷，奴才想的是，这武举一事，单以力较，恐怕失之，这个，失之…！”

瞧见没有，连高起潜都觉得含糊，可见这事儿得多不靠谱？

“哎！高起潜，你这么说，难道是说朕的主意是错的吗？”

“奴才不敢！不敢！”

“梁廷栋，你呢？”

“臣，臣，臣觉得高公未明之言，不无道理！”

节臣啊！梁廷栋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皇上下不来台，可见他的风骨。也罢！就送梁廷栋一个节臣的名声吧。因为小朱今天是注定要当昏君的。

“哼！沙场肉搏缠斗，自当力大者胜！今日武举，因权益而提前，既然事逢机缘，当不得用成法。况且此六人，都是你梁廷栋考校遴选出来的佼佼之才，期间差别，无非尺寸而已，力大者得封冠军郎，也未尝不可！朕意已决，你等遵旨便是！”

“如此，便请高公取刀去吧！微臣身染恶疾，乞请告退！”

……

最后的结果是，冠军郎给了王来聘，这小哥力气确实大。那大刀叫他耍的！跟风车似的。第二名效节郎是徐彦琦，也算不错。

第三名的细柳郎正是吴三桂。原本以为吴三桂属于膏粱子弟，弓马刀枪流星锤，更多是技艺，力量上不会太下苦功夫。但吴三桂还是给人以震撼的感觉，甚至挥舞大刀玩了两个花样出来。在明媚的阳光下，只见吴三桂：年少英俊，人物风流，技巧熟捻，力大无穷。果真是青年才俊中的才俊！

但终究没有‘比过’以力量见长的王来聘和徐彦琦，屈居季军，呃，不对，是细柳郎！

‘嘿嘿…’小朱心中一阵窃喜。

剩下，三人军务的安排，就没太多的悬念了，王来聘授京师五军营巡按。徐彦琦授京师三千营巡按。吴三桂仍回辽东，授副千总职务。虽说吴三桂的官衔最高，但一众人等，满朝文武，中外舆论，天下世人，皆冤之。按照曹化淳上报的舆论汇总来看，中心思想就是：

“如今的皇上，时不常的犯糊涂，这次武举就是一例子，心血来潮，竟然叫武举比试谁能扛刀！结果，少年将军吴三桂，竟然没有当上武状元！那个王来聘，关帝爷面前耍大刀，真是不知深浅！”

小朱不管他们怎么想，反正吴三桂这小子，是绝对不会让他当武状元的。如果不是他确实比较优秀，小朱连前三甲都不想给他。倒是王来聘够背，‘关公庙前耍大刀’这句俗语，自此，便算在他脑袋上喽！

满不在乎的摇摇头，笑嘻嘻的重新审视一下兵部的奏报，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打仗哩。这两天净讨论天时地利了，武举结束之后，也就到考虑‘人和’的时候了，选周延儒外放监军，目的只有一个，全面协调。

周延儒出镇监军，要同时协调三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就是东江镇那边。不论是铁山方向的耿仲明、毛可喜、还是金复二州的刘氏兄弟和毛有德，他们都只听毛文龙的。

其次是蓟辽两边，也是同样道理，不论是济雪堡的祖大寿，锦州的吴氏父子，还是蓟镇的曹文耀。他们都只听袁崇焕的。曹文耀是曹文诏的弟弟，曹文诏就是在辽东军中打上来的，所以，曹文诏对袁崇焕是非常尊重的。长兄如父，兄长如此，曹文耀自然而然的，就只买袁崇焕的账喽。

不论是毛文龙，还是袁崇焕，职务的级别，都已经跟九卿相等，如果派个小级别的监军过去，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周延儒年少成名，状元之才，多年来一直混在朝中，又连续当了七年的内阁大臣。威望、资历都是足够镇住他们两镇滴，居中协调，统一步骤，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潘汝帧是袁崇焕的故交，卢象升与毛文龙的关系也还尚可，因此，他二人就顺势作为周延儒的副监军随军了，潘汝帧随同周延儒前往蓟辽。卢象升则移府皮岛坐镇，他署下的刘之纶也被派到刘兴祚那里，刘之纶官不大，名头却响，又代表着卢象升。刘兴祚等兄弟几个，是不会乱来的。潘汝帧则更是九卿之一，曹文耀一旦随军出征，剩下的蓟镇官兵，级别都很低，与老潘是无法同日而语的。这样的监军配置，怎么也够份量了。

出兵河套那边，洪承畴本身就是文官，曹文诏又号称第一良将，原本是不需要派监军的，但马世龙秉尚方宝剑，总理甘肃、宁夏军务，马世龙打仗，洪承畴接收，怎么看，怎么别扭。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派一些人过去居中协调。于是任命范复粹为巡抚御史，吴?巡按御史，二人一同监军协调。

临发旨意前，特意让老杨鹤发挥余热，会同其他几名阁臣，分别给山陕甘宁一带的那几位爷，一人一封私信过去。信里面千叮咛万嘱咐，收取河套，征讨鄂尔多斯，终究是小阵仗，河套一带无非是派员出镇，至于将来的良马，请你们几位都放下心来，国家会统一调度，一定保证做到公平合理。况且…

况且，凭借咱们哥儿俩的关系，还能少了你的马匹吗？放心！

云山雾罩，指天划地，真的假的一大堆的承诺，全砸过去，甚至把私交都加上了。总之一句话，千万别在皇上经营东北的时候，你们西北这边互相闹出内讧来。大家现在都神经了，生怕这些人不等外人灭，自己先掐起来。

……

前面咱们说过，作为一个国家来说，你应该同时进行多方位的政治谋划，否则就不是国家，而是一个家庭了。即便只是一个家庭，同时面对的事件，也是超过2个以上的。

因此，在谋划后金与河套的同时，还要处理国内诸如封诰、文武科举、红白薯及土豆推广等事务，而外番之中，漠西的瓦剌蒙古，漠北的鞑靼蒙古，也同样摆在议事日程表上。

漠西的情形比较复杂，里面纠缠了太多的政治与宗教因素，包含多方位、多层次的民族利益、国家主权、土地纠纷和宗族血仇。现在那边主事的瓦剌盟主，是于崇祯元年被格鲁派（黄教）三世达赖赐号的固始汗（智慧王）。固始汗本家部落是和硕特部，瓦剌治下，一共是七大部落，最大的两个部落分别是和硕特部、绰罗斯部。从目前来看，和硕特的固始汗与绰罗斯的巴图尔汗，关系密切，情同手足，这对于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之间打成一锅粥才最符合大明的国家利益。

“皇上，出使瓦剌、青藏一事，势在必行，但这正使人选，最好以微吏布衣为上！”

这是老钱的考量，小朱一时间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何在，但派人出使，并行打探虚实，终究是大家的共识。

“既然如此，但不知钱先生可有人选？”

“回皇上，南京士子，戴羲，为人老成精细，又兼学识博杂，实在是出使的最佳人选。”

“戴…戴羲？不就是那本《养余月令》的作者？”

“吾皇圣睿，正是此人！”

“唔……！”

小朱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从汉武帝封张骞为博望侯、汉宣帝追封苏武关内侯之后，中华历朝历代的帝国，便养成了一个传统，凡是挑选出使外番的使者时，最注重的是两个方面的才能：气节和杂学。

这个戴羲是老钱的半个学生、半个知己。他那本书里面，兴致勃勃的介绍了酱油的做法，宫里面新鲜味美的酿造酱油，正是出自他总结的方法，也正因如此，小朱才记住了他的名字，老钱才敢公开推荐。也罢！现在虽说很想狗揽八泡，但为了避免泡泡不净的局面，只好先派戴羲出去转一圈，看能搜集到什么消息再说吧。从这么一看，派个布衣出使，也算不错的选择！

“如此，请先生拟旨便是！”

“臣遵旨！”

漠西先这样了，眼下最近的，是漠南蒙古这边。一众君臣，开始认真地探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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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狗揽八泡(下)

吐谢图的却图汗，很有意思，他属下是4万户的部民，最近这些年同察哈尔的林丹汗关系密切，但这样的密切，基于一个前提，那便是却图汗在漠北喀尔喀中，属于被排挤对象。游牧民族之间的争夺，并不限于牛羊女人，他们争夺最多的是牧地。富饶而又广阔的牧地，才是他们生存的基石。而却图汗的基石，现在已经被瓜分和挤占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察哈尔的林丹汗，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敞开怀抱接纳了他，并从治下牧地中，连续划了三块给他。还将他的政治地位，进行了适当的提高，由台吉变成了汗，其部因为有4万户民，相当于一个中上规模的部落，因此，某种程度上，却图汗的部落，可以称之为‘新吐谢图汗部’。

由此可见，林丹汗的人品，还算不错的。但‘人品’再好，也不影响林丹对于大明提出来的，‘约兵攻打鄂尔多斯’的积极性。

今年43岁的他，自从26岁时以沙尔巴呼图克图为国师，改奉红教后，极大地影响了他从前的形象和声誉。广泛信奉黄教的漠北喀尔喀、漠西瓦剌，以及科尔沁为首的兴安岭各部汗、济农、诺延、台吉，与林丹汗逐渐都有所疏远。他非但没产生警惕，还把祖传下来的传国玉玺（据说就是秦始皇用和氏璧做的那枚玉玺，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是后晋石敬瑭仿做的）、嘛哈噶喇金佛、金《甘珠尔经》视为三大法宝。

这样一来，不听他的蒙古部落就越来越多，科尔沁那边弃他而靠向后金，也有这层因素在里面。

前一年刚刚被后金打了一下，虽说是赢了，但人家可是打到他家门口，他连人家的门槛都没迈过呢，怎么也不好听不是？巴图鲁汗可不是白封的，总是要打一场的，以便竖立竖立权威。

所以马世龙不用出太多的兵马，只需要意思意思就可以，一共才两营八千人左右。

林丹汗成为林丹巴图鲁汗后的一年来，舒烨稷因为有了军火批文，更是大量的输出了不少的火器给他，当初他用铁甲用的挺顺手，一直想多买点，但这条被大明朝廷迅速的给否了，连舒烨稷都刻意在密报上说明，此事不宜。

现在好了，林丹汗有了借口重提铁甲一事。舒烨稷在得到朝廷方面的授意之后，以私交的身份出面，跟他洽谈：

“大汗是草原上的头狼，是长生天的雄鹰，是四十万蒙古人的共主。大明上次是出于道义，才送了你三千副铁甲，再要，大明的天子和朝臣，就会产生警惕之心。他们畏惧大汗的武功战力啊！所以，大汗要想增加铁甲的数量，只有实打实的灭了鄂尔多斯。兄弟我才好替你周旋不是？”

舒烨稷是商人出身，为了达到利用林丹汗自己的人马，来替大明打仗的目的，捧着林丹说话，又有什么损失？他的这一捧，林丹汗还真上路了。

“哈哈哈，你们的小天子，太过胆怯了，我虽说战力超群，威名远扬，但还没把你们汉家的江山放在眼里。但既然舒爵爷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我便今天给你交个底儿，鄂尔多斯与我系出同宗，屠灭，是不可能的，我的想法是，所有牛羊土地人户，我与你家天子平分共享，就算购买铁甲之资吧！如何啊？”

舒烨稷刚一听的时候，颇有些发懵，因为来之前，朝廷那边交代得很清楚，牛羊人户，大明一概不要，但土地必须归大明。现在林丹一句话，就变成平分共享了！不过舒烨稷很快做了盘恒，一家一半，总好过全面开打，朝廷那边，就算不满意自己的谈判结果，也不会怪自己的，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算正式官方，朝廷那边的面子上，怎么都说的过去了。于是，舒烨稷一举酒碗。

“行，行，行，如此，大汗啊！咱们可就说定了，就是这铁甲嘛！小弟最多最多，也只有2千副铁甲了，不知，呃，不知大汗可愿意？”

“2千？太少了，我要5千。不过…”

林丹汗拍了拍舒烨稷的肩膀，爽快的接着说：

“我草原上的健儿，最爱护的就是朋友，你也不用为难，我只要再加五百副便好，土谢图的却图汗那边，对你们的铁甲弓刀很是喜欢，我已经答应送他500副了，哪能说话不算话呢？”

吐谢图部落的台吉却图，是林丹的好哥们，他的巴图鲁汗就是在却图的支持下自封滴。

2500副铁甲弓刀，合银17万5千两白银，可以换来一场复仇之战，外加河套地区一半的资源，这买卖怎么算怎么都赚翻了。更何况，还不需自家出兵，舒烨稷消息传来，阁臣很得意，小朱很不肉痛，言官们很超然。大家都清楚，这可以说是最佳的谈判结果了。满意！于是连夜批复，并出一份圣旨送过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孙承宗最满意，因为林丹汗出面担当主攻之后，马世龙自身任务也就不是很难。国家这边平白获得战功，又不用劳师动众，打去吧！

……

东北、西北的正兵已定，就涉及到东北奇兵的配置了。既然不想战事规模太大，所以派出的军队，就从各部抽调精兵强将。

当年京师保卫战，一共赐名八支忠字军，一支天雄军，一支白杆军。后来因为兵部忌惮久成私军的现象发生，逐步取消了五支忠字部队的番号建制。逢出战时，兵部会在调兵堪合中，向出征的部队，另行赐名的手续。

最初的十支部队，现在只有孙诚的忠觉军、申甫的忠武军、黄得功的忠真军、秦良玉的白杆军、卢象升的天雄军还是固定编制的。只不过当年的几位总兵，兵部还是比较体贴，允许他们的官衔中，保留‘忠字’总兵的官称。

于是，偏师出征的各支部队分别是：

京畿总兵申甫领忠武军、

山海关参将孙诚领忠觉军、

神机营副将贺赞领锦衣卫六营，专职护卫忠武军。

蓟镇总兵曹文耀领忠毅军（赐号）、

大同都司黄得功领忠真军、

宣府副将黑云龙领忠合军（赐号）、

忠勇双卫协理都指挥使周遇吉领勇卫贰营、

忠勇双卫都指挥使吴阿衡领勇卫壹营。

以上军官级别由低到高排序，一共是八营三万余人，每营人数固定都是四千人。只是申甫那里，多了锦衣卫六营来协防。

其中，黑云龙的忠合军、黄得功的忠真军是骑兵编制。申甫忠武军是新车炮营加锦衣六营的马步混合，其余都是步军。

这八营的总监军，是出巡山海、居庸二关的四年榜眼郎王肇坤担任。然后分别派遣七名九品的各部司务，一营一个。小朱特意钦点的周胤，是申甫新车营和锦衣卫六营的监军。选他是希望他在实战中，能够获得更多的科研灵感。再者，不经过战火的洗礼，小朱也不好提拔他。

周胤到底把马世奇给举荐了，为此，还专门进马世奇为工部的九品司务。

之所以小朱语焉不详的提醒周胤，希望他举荐马世奇。是因为马世奇将来还是要参加春闱大考的。但这三年总不好再派去当义师吧？索性先去前线上历练历练，也有利于他将来的成长，小朱是很想点马世奇为崇祯十年的状元郎滴。

马世奇出监的部队，是黄得功的忠真军，嘿嘿，马到功成，很吉利不是？

锦衣卫六营的副将主官是贺赞，小贺当初突围的五十骑都跟着过来了。他的情商其实很高，身份不低，世袭千户、忠良之后、武举进士、所部劲旅。但对于调他专职护卫新车营的任务，却很平静的接受下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份让干啥干啥的踏实劲儿，实在招人稀罕。

这八支队伍，总将官是吴阿衡，副将是周遇吉、黑云龙。吴阿衡在去年，随同满桂等人与奥巴台吉接触过，具有一定的情谊。

他们的出兵目的很简单，先出龙井关，然后尽快与奥巴台吉接洽，由奥巴台吉提供名单，那家可收服，那家可以降服，那家可以征服。

能收服的，就送钱，送王位给争取过来。能降服的，就打上一场，用大明的军威震慑住，让他们乖乖的归顺大明。

至于征服，则很简单，他们蒙古人不是有“高于车轮的男子都应该杀死”这句谚语吗？那么好，大明负责歼灭有生力量，奥巴等部落负责清扫工作。

之前袁崇焕已经会晤过奥巴了，老袁很会绷劲，他只是提出，他对一些小部落‘拿钱不手短，吃肉不嘴短，用人不当刀’的做法，感觉很愤怒！并且也担心，老这么下去，大明的年赏兴许会减少，甚至停发。

奥巴也早就看一些部落不满了，他可是科尔沁出来的台吉，也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却要跟那些人平分朵颜三十六家的称号，甚至很多杂七杂八的人都封王了，他却只获得侯爵的封诰，嘿嘿！心情能好才怪，既然袁大督师都有此想法，他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干了，袁督师放心，只要将来大明的年赏全给我奥巴，那些个部落，我负责了。”

“呵呵，”老袁笑的很开怀，“奥巴台吉果然是爽快的汉子，但我老袁也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儿，这样吧，我跟朝廷那边说说，看能否派几营人马出来，就算借给你用啦！”

“多谢袁督师！”

“那里，那里，只是这出兵的借口不好找啊！”

老袁半真半假的犯起了难，他毕竟是正统文人出身，这场仗，他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他的发愁，倒有一多半是真的。

“这有何难？多年来，大明将士的骸骨散落在辽西等地，便说为收殓将士骸骨不就得了？”

“哎呀！哈哈哈，太好了，台吉果真是，果真是，”

瞧瞧，这借口说的多好听？老袁实在是没词来形容奥巴了，憋半天，才最后憋出来一个，

“果真是忠义之士。”

八营人马在帮助奥巴清扫朵颜三十六家之后，将在奥巴的帮助下，试探性的向着济雪十一星堡靠拢，用以引诱盯防祖大寿的莽古尔泰，

一旦两蓝旗被诱动，大明的机会就来了。可以说，这才是大明这次全面运作的最终目的。在两蓝旗调动的途中，实施一次歼灭战，继阿济格之后，再断掉后金一支有力的臂膀。

西北是要人家蒙古的林丹汗，出人出地的帮着大明打仗。

东北却是大明出兵帮着奥巴扩大势力范围，这两相对比，很不好听不是？也很是一个赔本的买卖不是？所以，只有歼灭后金的一支旗部，才可以算是小有盈余的军事动作。

派去蓟辽一带的各级文官武将之中，只有周延儒、潘汝帧、吴阿衡、周遇吉、袁崇焕、毛文龙、卢象升这几位大员，才清楚了解朝廷整个的通盘计划。其余人等，都被蒙在了鼓里。

这么做也是奇正之道，整个天下，都知道大明要开打，却没有想到，大明真实的目的，不是要跟后金掰手腕，而仅仅是要偷他一阵。这种出其不意，只要获胜，就没有人会纠缠于你的手段是否卑鄙，或者有失下品。因为战场上，赢意味着生，输意味着死，您死都死了，还发牢骚有个屁股用？

注：有关漠西、漠北、漠南的历史沿革，如果全部照搬，就不属于小说，而应归于学术了，不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作品相关里面看看！那里面我做了适当的总结，并且还算中立。r滚oｃ木kw擂oo石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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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黄得功

执钢鞭，马前行，意气泱泱，

点手唤儿郎，（有），看俺把那，虎山来闯。

生平惯常功名扬，大好头颅不虚枉。

目断长空涤荡，英雄万里愁长；

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付儿郎？

家中取酒一囊，杨柳岸却好似这生死场！（摹写《桃花扇》部分唱段，rockwood）

遵化城往东北400里，出喜峰口，过上板城，有一处山口，东临迁西北，西接朵颜三家口，北出500里，便是科尔沁和喀喇沁的草原外围。此山即为兴隆山。

落日西照，将旗猎猎，战马长鸣，朔风萧萧。夕阳与战旗交相辉映，风声与马嘶共振和声，暮野行军于此，凛然庄严。天色已暮，繁星已现，自然该是宿营的时候了。仿佛忽一瞬间，在平坦的沙地上，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出成千上万个帐幕来，沙地宿营，已顾不得那里干爽，那里潮湿，大家只是将毛毡铺在地上而已。

各队哨、队伙的领官，正在各自招集自己属下的士卒。这个过程里，噪音却很小，大家迅速又安静，按照步骤来从容地安顿着自己。这一切一切，不仅展示出千军万马的壮阔气势，而且更显见这支部队的整备有素。

入夜后，沙地上的军营又呈现出另一派景象和气氛。月夜宿营，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因军令森严，万幕无声，荒漠的边地显得那么沉寂。忽而，数声悲咽的笳声（静营之号）划破夜空，使出征的战士肃然而生凄惨之感。

“来人，传令下去，今夜放警，外放十五里。”

“是。”

得令校尉刚想走，又被主将叫住。

“今夜让真字营的兄弟们多辛苦一点，其他营派过来的游哨只出六人即可。”

“是。”

得令小校干脆答应之后，转身便走。

黄得功转身来到军帐里，也不卸甲，合身躺倒在地上的毡毯上，自怀里掏出一块烤饼，掰下一小块来，他仰着头，用嘴接下掉落的饼渣，然后才将小饼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这是他近一年来才养的习惯，因为经年军旅，又是从小兵一步一步拼上来的，所以落下了胃病的底子。每次吃的稍多一些，便腹痛如绞。后来老母亲问了街坊家，这家是世袭军户，对行军胃病的防治很有心得。其实也谈不上心得，无非就是少吃多餐，以面食为主，肉类一定要嚼的烂烂的，并且要喝小米汤。

所以，徐老夫人，就亲手给儿子缝制了双层皮囊，外囊蓄酒，内囊蓄小米汤，老夫人知道，行军打仗，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但酒多则伤胃，还是米汤更好一些，儿子毕竟是七品都司了，这样的酒囊，又不栽儿子的脸面，又可以让儿子始终可以喝到保温后的米汤，果真是慈母之心。

黄得功旋转皮囊的旋口，喝了一大口高粱酒，皮囊中的小米汤，时间稍长便是一股馊味，他也实在是喝不惯，但为了老母的心意，他每天都要坚持喝上一袋。黄得功和着酒，又吃了一小块面饼之后，便收拾起这些东西，拎着穆刀行出帐外，他胃不好，底下人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绝对不想让下属看到自己软弱一面的，主将英勇刚猛，对部队的士气也是一种激励。

同时，他也不得不带着淡淡的酒气巡营，因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才是男儿汉，才是领兵官。

刚出帐外，身边的亲随小校，就将他的盾牌递了过来。他们知道，将军今夜要照例巡营。

黄得功接过软盾，用右手卷起腰带的一角，仔细擦拭了一下上面的功钉，三颗银钉，四颗铜钉。

“传令，今夜功钉，上三中二下不限。”

“是。”

小校抱拳行礼后，便转身低声传达去了。黄得功小心的将功钉按他刚说的顺序一一排好。这项工作，他从来不假他人的手。因为这是他浴血厮杀近百场拼来的，其中第1、第2颗敌颅，还是他十二岁那年，用一把旧柴刀砍下来的呢。

等他和一旁的亲随们整理好功钉序列，黄得功步行开始了巡营工作。他身为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遴选安营的最佳地点，提前与朵颜八卫的人进行沟通，样样都是大事儿，件件都不能疏忽。夜晚巡营，也是要防范敌人夜袭。好么，仗还没打呢，先锋军先被敌人给偷了营，说出去绝对是笑话。

出营夜巡的人，都是他忠真营的人马，按军例，逢战出征，各部曲的将官都要以营为单位，派遣50名左右的骑兵斥候，交给先锋官管辖，每夜巡视警戒，一旦有事，先锋军尽力抵挡，各支小队则回归各自的营盘传告警讯。

黄得功完全凭借拼杀升职，军中的根基多在基层而不在上，所以，黄得功轻易不劳烦外营的斥候，只让他们跟随自己左右，好随时让他们回去报信儿。

营盘的情况不算乐观，因为要为后续部队做好驻扎准备，所以建设面积和规模，都是按八个营来建，一营人马守护，实在显得有些空旷。

沿着营盘，黄得功缓慢的走着，真字营的弟兄们，跟他的时间最长久的，已经五年多了。彼此配合很好，他巡营时，可以轻易叫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李老栓，当了十一年的老兵油子了，虽说打仗的时候有些滑头，但负责夜晚警戒是没问题的。这样的人，黄得功也不敢太重用，所以他只是一个队正。

黄得功想着，用眼睛瞪了瞪李老栓，李老栓抬手抱了抱拳，脸上显着滑稽的笑容。黄得功笑了笑，这段防务，他是放心的。

冀乐华，一个勇猛的伙长，原本黄得功想升他当队正或者协领的，但小子只知道一味猛打猛冲，必须再磨砺磨砺才好。

黄得功从兜里掏出那张仅吃一小半的面饼，扬手抛了过去。乐华还年轻，勇猛劲儿也跟自己很像，可别落了自己的病根。

冀乐华用软盾接住面饼，然后沉默地点头致谢，这是黄得功立下的军规，巡营夜防时，非敌警不得出声。也不用行军礼。

王福伟，一个从辽东逃回的队正，健壮、力大，打仗有脑子，还禀着深仇大恨，他归国时，家人在逃难的路上死伤不少，只有两个弟弟跟着他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上面叙功的人，不愿过多地启用曾失散过的汉民，他早就是曲长或者协领了。

黄得功冲他拱了供手，王福伟同样拱手，满月如盘，洒下来的光芒，使得整个没点火把的营盘，光亮许多。王福伟健硕的身躯，站在营盘上，显得很高大。

嗤…，

一阵细小却悠长的声音，由远及近，黄得功凭借经验立刻判断出，这是箭羽破空的声音。

“敌袭，举盾，大家小心！”

还不等他喊完，一丛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扑打过来，仿佛死神放出的飞蛾，疯狂地寻找着任何的生命气息。

黄得功才半俯下身子，举起软盾，就瞥见王福伟的咽喉处，多出了一支羽箭。

“大伟，”

王福伟努着眼睛，想抬手拔出射进自己脖子里的箭羽，但随即，高高大大的身躯，便躺倒在营盘之上。他终究没有逃过后金的追杀。

噗噗噗，箭羽不停的落在软盾之上，偶有几只落在功钉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高处，王福伟高大的身躯还在一动，一动的扭着，挣扎着。

“全营应战，中哨巡视各营门，后哨备马出营，偷营之人不多，一定要抓个舌头回来。”

黄得功与后金兵的打了不少交道，从这次箭雨来看，来人并会太多。再说了，他对外放15里的暗哨游岗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能躲过这些斥候，人数最多也就是300人左右，这点和刚才那阵箭羽量刚好互相印证。

“将军，正北右手三臂。”

是李老栓的破锣嗓，能被称作老兵的基本前提，就是随时判断敌人的方位，此时没有经纬的概念，大家便用左右小臂来标明方向。

黄得功放下盾牌，伸手冲向亲随，亲随立刻递上长弓与三支羽箭，黄得功挽弓搭箭，按照李老栓指定的方位，尽力射了出去，随后，更多的羽箭，向着同一个方向飞了出去。

双方弓箭不停的对射着，第一轮遭到偷袭时，大家在本能的举盾防范之后，迅速稳定下情绪，开始对射。

中哨巡视营门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在后哨骑马出营时，做好保护，免得敌人再有埋伏，趁机夺门。后哨人马出营游击时，冀乐华适时的投掷出一支火把，在双方箭矢互射的时候，敢站起来投火把，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猛。

他的火把属于短火把，后面还坠着一只皮囊，里面全是火药、火油之类的东西，火把一投便是12丈，在空中，便即炸开，一时间四处喷洒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着彻底照亮了营盘之外的世界。只一打眼儿，黄得功他们便分辨出，偷营的人只有几十人左右，大概多数正在撤离，看服饰，多数是蒙人，寥寥几个是后金人。

“来人，把伤者抬下救助，鸣战鼓催促后哨出击。”

在接战时，依照大明军队的铁血传统，是不会考虑伤员救治的，一旦黄得功觉察此战局面已定之后，立刻命人尽快救治伤员。

“报，本次敌袭，我军轻伤16人，亡9人，另有重伤一名。”

天亮了，黄得功站在营栅上，向远处眺望，昨夜偷营的这些人，能躲过自己外放巡戒的200多人的耳目，险些用暗箭夺了自己的命。说心里话，他还真是挺佩服这些人。听到战报，他心中一阵哀叹，何时才能消解征人泪？何时才能太平无事？

“重伤者是谁？”

“回将军，前协左队队正王福伟。”

“什么？大伟没死！”

黄得功惊喜的回头，不待小校回复，他连忙跃下营栅，快步向医帐跑去。

随军医官，正搓着双手在门前来回走动，见黄得功赶到，连忙迎上前拱手施礼。

“我问你，大伟如何了？”

“回禀将军，箭创紧要，失血过多，伤口也已发炎。这恐怕，恐怕…。”

黄得功气恼之下，抬起一脚，踢翻了医官。

“恐怕！恐怕！男儿战死沙场有什么恐怕的？你若怕死，就滚到对面的战营里去！”说完一撩袍子的下拜，小跑着钻进了大伟的营帐里。

王福伟正在艰难的和死神抗争着，他的箭创在脖子处，由于没有伤及主要的血管、气管，才得以坚持到现在。但不幸的是，伤处紧要，军医不敢用重药，并且箭杆上有污物，天气又热，伤口已经出现腐烂迹象。现在的一切就要看他的命了。

“大伟，别忘了，你还有仇没报，你还有两个幼弟要照顾。”

黄得功轻声在大伟的耳边说着。

王福伟迷茫的睁开眼睛，眼神混浊，已不复一丝神采，他艰难的开口。

“黄闯子，我的两个弟弟，就‘叫’给你了，让他们跟着大娘学酿酒吧，万勿再当丘八了。”

虎山是黄得功自己起的号，‘黄闯子’则是当初还是小兵、伙长时，军中与他戏谑时的称呼，只有王福伟这样的老人儿才知道，但大伟此时说出当年当兵时的外号来，显见的神智已经不清，到了弥留之际。

“大伟！你我兄弟，经年血战，同生共死！你若活下来，我立刻提你当我的副将！你他妈的给我挺过来！”

风吹柴花，惶惶兮！葬吾之躯。

风吹山林，伧伧兮！魂归乡隅。

王福伟仿佛没有听到黄得功的许愿，哼起了北地流行的一首歌谣来。歌谣里，他仿佛回到了为恶乡里的少年时光，仿佛回到了奴役后金时的屈辱时光，仿佛回到了千里归家的肃杀暗夜。一场场的厮杀，一幕幕的画面，回荡在大帐中。

歌声逐渐低下，黄得功眼含热泪，俯下身子，轻声说道：

“好，大伟，我娘亲正好想开一家酒肆，令弟就权当小二吧。即便有义师义学，我也要花钱给他们请专门的先生，将来金榜题名，为你王家光耀门楣。你安心去吧。”

说完，黄得功抬手缓缓抽出穆刀，他紧握穆刀，目注大伟，高高抬起了穆刀，却始终难以挥下。

“黄闯子，你帐外话我听到了，男儿战死沙场有什么可怕的？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大伟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眼神中也焕发出慑人光彩。

眼见已是回光返照，黄得功将穆刀垂下，刀尖抵在大伟的胸膛上，然后猛地刺了进去。

大伟本能的抬手握住了穆刀，刀锋划破了双手，却没有血留下，因为血已凝固，英雄魂魄已经飘向了天际。

黄得功松开穆刀，用右手轻轻合上王福伟的双目。随后，轻轻的拿起大伟身边的盾牌，上面一共18颗铜钉，按例，逢七进一，但大伟喜欢多多的铜钉在盾牌上整齐排列的感觉，一直没有兑换银钉。

黄得功拔出穆刀，顺势将盾牌覆盖在大伟的身上，转身行出帐外。帐外同王福伟一伙的九个士兵，看见主将手中沾染鲜血的穆刀，立时全然明了，9人躬身向黄得功行礼，然后鱼贯行进帐中，不一会，隐隐哭声传了出来。

战场立时死了，大家还可接受，但明明战事结束，同袍挣扎一番之后仍是死去，这不能不叫人难受。

大火熊熊燃起，出关征战，牺牲将士的尸体，无法带回，就地掩埋，又会被野兽翻拣糟蹋，索性烧成灰，由医官带回家乡。望着火光冲天，黄得功牙关紧要，面色铁青。

出征第一夜，即有伤亡，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儿。现在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找人头祭奠。

“来人，昨夜出营巡查，凡司责营北者，皆贯箭穿营。”

“是。”一众将士低声答应着。‘穿箭游街’是明军中惩戒的酷法之一，用两支羽箭贯穿肩膀，鲜血淋漓而下，再裸身游街而行。不论是肉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种折辱和痛楚。

然而，当这些人游营时，没有一人观瞧，大家全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向其他的方向。

“来人，把那几个舌头带过来。”

等游营士兵回返到祭坛时，黄得功一面让医官去诊治伤口，一面叫人把昨夜抓来的俘虏给带了过来。

眼见跟前的几名俘虏，依然是满脸的桀骜之色，黄得功冷笑一声。

“我只问一遍，贵军主力，现在何方？”

这句话，黄得功用汉语、蒙语、满语分别说了一遍。

“说了也是死，我们何必说！”

一个俘虏用标准的汉语回答着，只是口音略有怪异而已。

“没错，但死也可以痛快点儿的。”

黄得功轻声的说着，声音缓慢轻柔，却更具狠戾之气。

“死便死了，快死慢死都是死，没什么的。”

那名俘虏依旧满不在乎的回答着。

“好，你算汉子，可以快死。”

说完，黄得功手一挥，身边小校立刻用三眼火铳虚抵在对方的右眼上，搂手就是一枪，俘虏没有任何反应的栽倒在地。

另外十几名俘虏，立刻大声喧嚣起来，有满语，有蒙语。黄得功听的真亮，点点手，叫人拉出来一名后金俘虏。随后简短下达了一个命令。

“其余人都杀了。”

砰砰，连续十几声火铳声响，十几个俘虏的尸体随即被抛出了营盘外面，荒原野兽出没，不用等等到晚上，这些尸体就都会葬身兽腹。

“没人知道你降我们了，只要你说，我一定放了你，我是大明京师忠卫营真字营都司黄得功，外号黄闯子。”

“啊！将军大名，我听过的。”

“好，你说。”

“科尔沁及喀喇沁两部，共计五万人马，十五日前，发兵攻袭阿鲁伊苏特部，如今兵马，山北100里。”

“你们后金呢？”

“整蓝旗三个牛录随军出动。”

“同样山北100里？”

“是的。”

“好，我会给你一匹昨夜缴获的废马，然后让手下射你左右肩胛，至于他日沙场再见，随你。”

“谢了”

“来人，送。”

俘虏身上带着两只羽箭，行出100米，忽然马上高呼，

“黄闯子，今日的账目，他日定当仔细算清。”

说完夹马急走。引来营内明军的高声斥骂。

黄得功笑笑，口中清晰的说着。

“战时不能用命，被俘难全节义，我黄得功绝对不会死在你这种人的手中。回营！”

说完，领着一众将士回转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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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栗子、监军、屁股！

兴隆山的位置，是一处异常关键的战略要冲地带。跃山往北500里，即为喀喇沁部落的领地外围。

左中右三个方向，分别散落着22家小部落。而与大明关系密切的朵颜八家，刚好分部于此。其中巴林部落、噶尔玛伊勒登部、巴岳特部、以及奥巴的多罗特部，这四家小部落的领地在西南靠近迁西一带。阿鲁科尔沁部、阿鲁伊苏特部在正北，刚好可以成为明军与喀喇沁部落的缓冲。乌齐叶特部、弘吉剌特部两部在正东。

如此一个战略要冲，便是忠勇八营出长城后的第一处安营之地。当然，孙承宗选择这里还有一个考虑：喜峰口至兴隆山，沿这条路线的周边地带，早已经竖立起大明的号召力。

首先是迁西三屯营蓟镇总兵府，是蓟镇兵府的场所，当年，恰恰是戚继光在此开府建衙滴。雄关巍峨，摄关外名九边。名将风流，武功纵横远博。令关外诸部数十年不敢轻拭其锋。

其次，就是犹太人肋尼。他滦河引水桥工程计划，获得非常大的成功，滦河一带的良田，计有数十万亩之多，虽说整个水利工程只建设到三分之一，但是，首先便解决了水患，其次滦河流域原本便是沃土，降水量又一直很丰富，移民定居于此的民众越来越多，奥巴等部的少量族人，也陆续在此定居。再开互市，如今这里已经显现出兴旺之像。

黄得功他们，由此出发，粮草、辎重都不用费心，滦县知县马如虬是举人出身，对于能做这次出征的接待任务，很是上心。黄得功的军营中，还带有不少当地产的大栗子。

此刻，黄得功正在领着一群人举火烤马如虬的大栗子呢。栗子在火堆中噼啪作响，在没先兆情况下，会突然带着火星跃出来，往人的身上扑去。

黄得功伸手接住，然后快速的左手倒右手，一旁的士兵哈哈的笑着。

既然敌人就在山北100里，黄得功也不着急了，索性大大方方的明火喧嚣，同时让各营派过来的50骑，都回去报信去了。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还落个人情。

按军例，先锋军要先后面的大军三到五日的行程，黄得功判断，大军过来怎样也要三日后了，对方大军100里，说不定已经到山北了，派出去的游骑还没回来，黄得功在布置完防卫之后，便在营北处，与大家一起烤起栗子来。

“将军，我听马监军说了，这次阵仗，朝廷的赏格是一颅30两银子，您说是真的吗？”

马世奇监军忠真营，黄得功一直对他很尊重，他知道，这些监军都是皇上钦定的，轻易不能得罪。

再有这个世界上，除了军人外，他最敬佩的就是这些义师。人家抛家舍业的给大家教书写字的，不容易。所以，他将马世奇往中营一放，派整一伙的人保护。如今听说马世奇还跟李老栓说过这话，不禁一愣！

“马监军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在刚才，俺加固鹿砦的时候，马大人一起过来帮忙来着，当时俺没注意，还骂了他呢！”

“哈哈！”

一旁的军卒立刻大笑起来。

“李老栓你拿那么多银子想干什么？”

“干什么？吃喝嫖赌！怎么痛快怎么来！”

黄得功摇摇头，他老母管教极严，别说出去花酒，就是家里的娘子，他也是初一、十五的才能近身，因为老母怕他把身体搞虚了，呵呵。

“大伙听着，蒙古人5万，正蓝旗是600人，最早今晚，最晚明晨，他们必定来拔营。到时候，马大人一定要人护送出营，你们都是跟我的老人了，谁愿意护送马大人？”

一时间，大伙都不再出声，默默的扒起栗子来。黄得功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只好自己开口。

“小冀年纪轻，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呢，这次就你来吧！”

“将军，俺怕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这关过了，下次想轮也轮不到你。”

“那便多谢将军。”

这就是黄得功的治军之法，宽严有度。并且毫不回避畏战的情绪，护送马世奇回归本队，是一个毫无风险的职责，大家其实都想接这个活。因为留下的，便是死战。所以，黄得功要先跟大家有说有笑的闹闹，然后才像开玩笑一般的轻松口吻，定下来这件事儿，最后也给了大家一个承诺。

既然定了小冀护送，大伙的心思也定了，都冲着黄得功施礼后，各自去准备了。

“将军，”李老栓凑了过来。

“说。”黄得功对李老栓还是比较照顾的。

“鞑子骑兵多，必然会围寨骑射，现在既然还有时间，是不是在营外百步范围内，挖一些陷马坑？”

李老栓这招，非常阴毒，草原男儿是最恨这种陷马坑的，说是坑，其实也不大，不过就是一个马蹄大小，三寸深的圆洞洞。大量的这样洞洞，散布在接近弓箭射程尽头的地带上，对方马队冲过来，马蹄陷进，马腿折断，守营的军卒便可以从容射杀。

黄得功仔细看了看李老栓丑陋的面孔，心中很是不爽，因为他不喜欢这样的毒计。但现在情形，大军三日后才到，即便到了，也就三万多人，人家可是5万多人呢。自己的先锋军再在这个节骨眼被吃了，后面那些同袍就没什么士气了。所以，死守也要守到大军到来，这也是激励战气的方法之一。

“好吧，不过，留东南、西南两侧出来，免得奥巴那些人来的时候，跟咱们翻脸。”

“唉，您就擎好吧！等战事结束，俺一定亲自去填埋。”

李老栓说完，往黄得功手里放了几个剥好栗子，起身招呼人去了。黄得功低头看着手里面的栗子，黄澄澄的饱满，香喷喷的软糯。他尝试着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才忽地发现，自己之前吃的几个，竟然都是生的！

就着栗子，喝着高粱酒，黄得功重新理了理头绪，攻伐新营，是自古的传统了，所以先锋官历来是军中悍将方可担当。黄得功很是满意兵部对自己的评价。

他的部队虽说是骑兵配置，但他自问即便步下近战，他的人也不含糊，现在隔着营寨对抗，也多了一层砝码。

三眼铳每放一次，需要垫着皮革扭转一下，夹着火石的枪机有三个板档，因为每次转动之后，药量会稍稍减少，这样就需要火石的位置抬高，以便击发出更大的火星出来。但也增加了一定的时间，而且三眼铳的射程太短，所以，他严令手下，齐备弓箭，飞鸟铳则每伙集中在两人手中，这样，就可以不间断射击五次。

在密度和批次上，黄得功如同所有名将一样，选择的是批次。因为飞鸟铳的射击准度已经得到很大提高，现在的射击者，不是为了杀伤敌人，而是要射杀对方主将。

敌人一定要用火攻，他也命人在营栅内每200步便挖一个浅坑，里面填满毛毡之后，再往里面倒水，这样，完全湿透的毛毡，就可以用来灭火。

“要是有火炮就好了。”

黄得功轻轻叹了口气，申甫的新车营，他见识过，他自问，如果正面突击，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大军之所以要与他拖延出四天的时间，就是为了照顾申甫的行军速度。

“将军，敌警！”

李老栓狼狈不堪的领着人往回跑，黄得功立刻跃起身形，迎了过去。

等李老栓跑回营，黄得功气得几乎七窍生烟，李老栓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小队侦骑。

“你他妈的丢人不丢人啊？当兵吃粮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兔爷似的？啊！”

李老栓蔫头耷拉尾巴的听黄得功臭骂，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一旁的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李老栓常干这样的糗事。

“不对”黄得功一边骂，脑子里一边运转，“上山游哨的弟兄们怎么回事？”

黄得功说完这话，便看见远处忽然尘土飞扬，他派到山北侦查的十名游骑，正策马疾驰而来。后面是大股的部队在追过来。

“老栓，马洞挖了多少？”

“啊，小赵，快打旗语，让他们从西南入营。”

李老栓连忙醒悟，他刚刚挖的陷马坑，绝对不能让对方发现，更严重的是，自己人还没准成为第一批受害者。

小赵旗语已经打好，只见那十名骑士，立刻转向，绕西南而来，后面的大军与他们还有一定距离，但之前吓退李老栓的一些游骑，则与他们相距很近，远远望去，双方已经开始了互射。

十名骑士原本可以早些回来的，但是他们见到大军之后，犹豫了一下，因为第一批来到的，只有不到一万人的规模，他们拿不准对方主力究竟是在后面坠着，还是正在绕道围击？立刻就走，未免有些可惜，就是这么一耽搁，让他们等于是从包围圈里往外冲了。

“将军，他们打旗语，说是主力应在3万人左右，全在后面。其余2万不知在那？”

“准备迎敌！”

黄得功已经看清，自己这十名游骑进营之时，便是大战展开之刻。于是，他紧紧手中的军刀，跨上战马，直奔西南的营门而去。

十名骑士重新出现在黄得功眼中时，已经变成8人了，远处三眼铳的白烟，一蓬蓬的飞起，现在火器不算太好使，一旦出现使用火铳的情况，就证明双方的距离已经极为接近了。

“将军，应该出去接应啊？”

“不可，营门现在轻易不能开启，如果追兵过多，这8人我都不能放进来。”

黄得功原本懒得解释这么多，但他回头一看，是马世奇在问，只好做了一个详细的解释。

说话间，8名骑士又掉了一个，剩下7人，已经来到营前200步的距离了。

“弓箭手，火枪手，准备接应。”

150步，7名骑士的身上显然都挂了彩，但他们依然在奋力打马。后面的追兵有60来骑。

“飞鸟铳射。开营门。”

100步，依然是7名骑士。后面的追兵也有人开始摔下马去。

“弓箭手，射！”

50步，营门开启到只能两骑并肩的时候，便即停止。仍是7人。

“冲进来！”

黄得功大声喊着。如今火铳、弓箭都在射，一切的一切就看他们的了。对面的60来骑，开始分出一半的人与营盘对射。

“冲进来，冲进来。”

一旁的士兵也都边射边喊。对面的追兵开始全部游走往复的冲营盘射箭了。

两骑、四骑、六骑、七骑。当最后一骑安全进营后，马世奇仿佛虚脱一般，晃了两晃。还不到100人的追与逃，在他看来也依然是惊心动魄。

“将军，北营敌人猛攻。”

一名小校跑了过来传令。

“好，我就去，送马大人回营。”

说完，黄得功一招手，刚刚死里逃生的七名骑兵，便跟着他向北营跑了过去。

路上，黄得功问了问侦查的情况，敌人三万大军已经全来了，并且没有安营扎寨的意思，显然，是想一鼓作气拿下他们这个营。

“你们七人有重伤的吗？”

“嘿嘿，没有，小事儿。”

“你等七人，随小冀他们伙，速速护送马大人回返，记住，一定要把军情带到。明白吗？”

“明白。”

北营已经开打了，李老栓的陷马坑虽说仓促结束，但也只剩下西面一小段还没有开挖，已经完工的这些，足够对方正面猛攻骑兵受罪的了，首先摔倒的战马，会借着惯性，横七竖八的倒下，然后后面的人马再上，又被绊倒一批，所以，当黄得功赶来的时候，李老栓的情形发倒不是太紧迫。

“老栓，你记着，我现在去东营，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再烦我，这是军令。”

李老栓上面还有协领、哨长，但老兵的权威在战时要远远高于职务，因此，北营的防务，其实是落在李老栓身上的。

“擎好…”李老栓一句口头禅还没说完，就缩头缩脑的躲开了一箭。

黄得功打马去了东营，东营指挥是他的副将协领高恒波，见他来了，也没多礼。直接就笑着说：

“这他妈的损招，又是李老栓这个王八蛋提的吧？哈哈，过瘾！”

这边同样有陷马坑协防，加上小高的本事黄得功还是放心的，所以，黄得功也没搭话，帮着他们射了几箭之后，就直接转到南营去了，这边没有陷马坑。

黄得功没有提早让小冀他们在战前送马世奇，是因为大明例律定的极为详细，未开战，主监先退，无论什么情况，都是死罪。而一旦战事开启，送马世奇出营回返，就不算大事儿了。

之所以黄得功想的如此周全，是因为黄得功是长生军的后代，其父亲当年不知道因为何事获罪，被迁移至边军卫所，父亲是长生军，死后，他与老母变相依为命，按其父的罪责，不用世袭当兵，但年少家贫，又有一副好身板，出身用命的，就当上了边军。所以黄得功对功过分的很清楚，能有机会，便不让身边的人轻易获罪。

但是好像黄得功的好心没有什么效果，当黄得功来到南门时，他看见小冀等人正吵吵闹闹的还没走。

“小冀，你他妈混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走？”

不是小冀不走，而是马世奇不走。

“将军，小的刚才趁马大人没留神，偷偷从后面敲了他一下。”

说完，小冀还吐了吐舌头。

黄得功哭笑不得，他原本的设计是，蒙古大军的战法，素来是先正面猛攻，再迂回包抄，只要正面攻击开始，小冀他们即刻突围，万事从容。但现在，眼见营外尘土飞扬，敌人显然已经包抄过来了，小冀他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

“等他醒了，跟他说，军情不得延误，此乃军中必斩之罪。来人！”

黄得功不待与小冀废话，招呼着他手中最后的机动力量，后哨。

“报，营外乃是后金整蓝旗。”

“好，”黄得功勒马盘旋，冲着整队完毕的后统人马喊道：“整蓝旗600人，我们现在800人，800对600，如果还送不走马大人，大家还不如直接到旁边的水坑里浸死算啦！”

“杀！”后统队伍齐声喊了一声。

“全军列队，护送马大人！”

黄得功右手铁鞭，左手三眼铳，骑兵出击，如果还想着缰绳，那就不是骑兵，而是马夫了。所有的骑兵，都是如此，弃缰绳不用，或者如黄得功一样，一手一样家伙什儿；或者嘴里横叼着穆刀，手里擎着弓箭；要么就是双手持一杆大铁枪，他们的飞鸟铳全留在营里了。营门迅速的全然大开。

与此同时，小冀用嘴含一口高粱酒，噗的喷在马世奇脸上，马世奇清醒后惊怒的发现自己竟然被绑在了马上。

对面正（整）蓝旗的人马一见对方有决战意思，便也整装列队，静静的抽出战刀或者弓箭，等待着黄得功他们。

“黄闯子在此，谁人敢当！”随着黄得功一声断喝，8百余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营门，出得门来，立刻向两边散开，只有形成散射阵型，才可以真正发挥骑射的功效。

短短50步的距离，黄得功的马队便完全摆好阵型，并且马匹也刚好可以冲起速度。

砰，还有50步，迎着扑面而来的箭雨，黄得功的三眼铳，喷发而出。第一枪斜射，为的是在奔跑中，最大限度的保证命中率。

放下，抵在腿上，死命旋转一个方向，顺势拨动扳机到第二档，平举射击，没响。

“娘的，碰到哑弹。”

黄得功心中咒骂，手下却连忙再放下，重新用腿部力量扳动套筒，将扳机拨到最后一档，瞄准平射，砰，一名只有几丈远的番将，捂着面孔向后摔落。

黄得功左手回摆，三眼铳插进后腰皮囊，再顺手自背后将软盾取下，同时右手钢鞭抖出一团炫影，鞭头处的利刃，闪着寒光，在一名敌骑的喉咙处闪了一闪，随即便爆出一片血花。

软盾才举到头上，便是砰的一声，一柄长刀生砸在上面，震的黄得功手腕险些折断。黄得功理也不理，纵马继续前冲，这是骑兵的职责，一往无前，绝不停留。

迎面一名番将长刀横向他挥来，黄得功钢鞭一抖，双腿带动马匹侧向冲跑，身子前探，斜着身子，用软盾顶在长刀刀杆处，长刀被撞的向上划开，黄得功钢鞭顺着刀杆一划，只闻番将闷吭一声，两根带血的手指飞了起来，番将不待黄得功钢鞭扫至面前，抬右脚一个喜鹊蹬枝，直着踹向黄得功的脑袋。

黄得功双脚死力踩住马镫，肩背一线，用右肩生扛了这一脚，番将脚跟处的马刺瞬间折断，嵌进了黄得功的肩内，番将高抬腿，卸去黄得功一撞之力。手下拔出腰刀用力斩下，刀鞭相撞，崩出一溜火星。此时二人均带动双马盘旋游走，目的是避免被对方的鞍扣缠上，手脚不停，向对方招呼，但因为距离太近，钢鞭、钢刀的杀伤力小的不行，黄得功怒吼一声，借着二马交错，右手抓住了番将的后腰带，脚下马刺一点，战马前冲，马儿的力量加上黄得功的神力，竟然将番将凭空带起，手再松，番将凭的沉重的身躯摔落在地上。

黄得功呼啸一声继续向着另外的番将冲去，马队辗转，落地的命运便是被无数的铁蹄践踏碾压，最后被踩烂。

沿途，黄得功钢鞭连挥，不断取着敌将的性命，有时候，他也伤马。他跟那些职业骑兵一样，轻易不愿意杀马，但划开马匹的皮肤，让它们因失血而影响战力，他还是愿意的。

将近两千名骑兵瞬间便融合到一处，只见兵刃翻飞，叮当之声不止，只一两息之间，双方便因战马前冲的速度而分开，拉远，打马盘旋，重新整顿队形，双方都借着重新对峙的时间，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兵刃和甲胄。此刻，所有的明军，全部是穆刀弓箭，软盾再次背在身后。

“杀！”

随着黄得功再次断喝，两支骑兵重新对冲，弓箭互射，战刀挥斩。重新融合，再次分开。

“将军，再次冲锋，小的便走了。”

小冀高声的喊着，黄得功心头苦笑，这么些年，都几代人的血战了，人家后金兵都懂汉语，小冀这么喊，简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眼角余光所及，小冀他们十八人似乎变成了十六人。黄得功自左手马鞍前的皮套中，抽出只有军官才有权配发的转轮手铳，只有一发弹丸，原本想留着最后才使用的，但现在。

“护军冲杀！”

随着黄得功的一声军令，冲锋再次展开，只是这次，战马的速度变得略微缓慢，因为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满是尸体，有人也有马。还有不少正在拼命挣扎‘东西’。

这次冲锋，明军默契的将小冀等人掩护在身后，直到撕开口子后，小冀等人一共‘十七’骑不做停留，继续前冲，直至破阵而出。马世奇迎着刀光剑影来回三次了，他究竟是初次上战场的书生，早在马上吐的稀里哗啦的。

“再冲一次，兄弟们回营。”

黄得功听闻身后的马蹄声，只有那‘十七’骑的声音，正在渐渐远去，想来蒙古大军的阵型，并没有完全展开。西南方向，只有眼前这800来人，是的，是800人。那名俘虏还真是狡猾，少说后金人数，多说蒙古人数，实在可恶。

黄得功将钢鞭交至左手，右手从腰后横着抽出穆刀，然后再左右手调换，左手力弱，但仍勉力将软盾套在左小臂上。

对面的后金兵已经醒悟，这次遭遇战，不过是人家借机送一队人马突围，不禁气恼的哇哇乱叫，此刻，因为后金兵背对着明军大营，大营内不断有放冷枪的，使得他们的队形一时间产生小小混乱。

就是此刻，黄得功眼见战机已现，口中再次高呼“杀！”

明军将士再次冲锋，砰，砰，竟然还有人在放三眼铳？黄得功心中想着，手下不停。他的软盾已经开始碎裂了，手臂上也多是划痕，身上的创口更是无数。

但黄得功钢鞭却依旧凶悍，挥舞一下，便是一片血光飞出。穆刀回斩，不是残臂便是头颅。

啪，一颗飞鸟铳弹丸穿透软盾，穿透左前臂，打在胸甲上，嗤的一声，改变方向飞了出去，噗，钉在一名后金骑将坐骑的嘴上，几粒破碎的马牙，飞溅开来。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黄得功此刻刚好堪堪经过，一探身，穆刀便切开了马腹上的绑带，穆刀抽斩的手法极巧，虽说也划开战马的皮肤，但不碍事儿，而那名番将，则随着马鞍一同跌落在地。黄得功不回头，打马向前，钢鞭摆出一个扇面，堪堪挡下一名番将射向他的弓箭，这还是一个孩子，黄得功心中如此想着，只有孩子的小弓，才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还能开弓放箭。

弓箭没有全部荡开，直接钉在了他的左肋部。黄得功怒喝一声，钢鞭自下往上狠撩，连弓箭、盔甲，带甲胄后面的身躯，全部抽裂。一名尚还稚嫩的面孔露了出来，黄得功心中微微叹息，这果真是一个孩子。

第四次冲锋结束。

“留一队人随我断后。余者速速入营！”

背对大营，黄得功留在最后，口中呼喝，指挥手下尽快进营。营门在第四次冲锋前，就已经徐徐开启，对方的人数太少，即便敞开大门，谅对方也不敢硬闯。

“报，未见有敌骑追踪马大人，我军阵亡67，轻伤452，重伤129。”

800人，四次冲锋，就伤亡648人，高达八成。

“重伤者尽快医治，无伤之人，在此防卫，轻伤者随我去东营。”

东营的战斗有条不紊，还没显现乱迹。据传令兵来报，西营因为地势略高，骑射不利，所以最是轻松。

“随我去北营。”

北营却最是不用他担心，李老栓的陷马坑，在北营外挖的最密集，到现在，还有少量的坑没派上用场。更何况，对于李老栓这样的兵痞来说，战场的花招，无所不用其极。

除了陷马坑之外，李老栓还利用随军携带的一些弓弩，绑缚上硫磺、石灰、细针头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粪便。然后在投射出去之前，还要点上一些火药。等到掷出后，火药爆裂，里面奇奇怪怪的东西随风飘洒，以至于对面的骑兵叫苦不迭。

两军对垒，互相骑射，原本就是大家认可的战法，但对面这他妈是谁啊？怎么连大便都往上招呼。这玩意太影响情绪了！还有陷马坑，抓住这个混蛋，一定千刀万剐。

李老栓不仅仅是这些物件，北地喜吃面食，他甚至还熬了几大桶的浆糊出来，成片成片的摔过去，又烫、又粘，马儿的眼睛就首先受不了了。

总之，战场招数原本就应该千机巧变，但像李老栓这样的，除了损招，就是毒招，没一样是正大光明的，自古还真是不多见。

“轻伤者速去医治。”

眼见局面稍安，黄得功放走了最后一批伤兵。这时候，李老栓好整以暇的凑过来。

“将军，钢鞭浸血，等干了，就粘住了，要不先取下来？”

砰，正在这时，不知为何，他别在后腰的三眼铳突然走火，弹丸深深的打进了他的屁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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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歧路相逢

黄得功是幸运的，刚猛易折，像他这样的猛将，阵亡比例是相当高的。

“得功每战，饮酒数斗，酒酣气益厉。喜持铁鞭战，鞭渍血粘手腕，以水濡之，久乃得脱，军中呼为黄闯子。其军行纪律严，下无敢犯，所至人感其德。”

大明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选择的先锋官是黄得功。

事先高调出兵，明兵发铁山、锦州，暗兵发朵颜，原本是万全之策。但人家后金那边也一样有高人，既然你大明要在铁山和济雪连星堡闹事，那么好，我们出奇兵，去收拾朵颜三十六家去。

相比之下，后金就显得有些背运。

敌对双方的战略制定者，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声东击西。并且后金还提前了一步，已经先灭了一家部落。

大军南下，准备趁胜进击时，却自外放的游哨那里获悉，大明竟然在兴隆山南麓建了一处营寨，看其规模，应该是八营3万人的规模！！！于是，整顿兵马前来夺寨。前行途中，又接到了一个身负重伤的骑兵，听其人述说，寨内只有一营人马，显然是先锋之军，先来这里安营扎寨的。领头的是‘恶名远播’的黄虎山。

这下应对就好制定了，上去爆打就是了。拿下这块骨头，看后面的明军的还想怎样？但是，小小的营寨，在围攻了整整一个昼夜之后，仍然在坚持着。

骑射、硬闯、火攻、招降各种方法都用过了，黄闯子愣是没倒。第三天早起，还没开打呢，奥巴领着多罗特部落、四子部落、噶尔玛伊勒登部、巴岳特部、阿鲁科尔沁部、乌齐叶特部、弘吉剌特部，一共七部落的联军赶来了。

‘阿鲁科尔沁’汉语的意思是‘我的父亲科尔沁’，

刚刚被灭的‘阿鲁伊苏特部’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按道理来讲，如果‘科尔沁’先灭‘阿鲁科尔沁’，也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毕竟份属同宗，怎么打都是你们自己个儿的家事。但科尔沁大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阿鲁伊苏特先打。

可是打了伊苏特，其余的部落又不干了。

“哦，阿鲁科尔沁是你的同宗，阿鲁伊苏特就跟你不是同宗了吗？草原大小数百支部落，谁家的祖先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既然你今天不声不响的就把人家族灭了，保不齐明天灭我们来。”

于是，原本就对奥巴的建议，比较感兴趣的几家部落，再短短三天内，就凑齐了八千人马，跟着奥巴赶来助拳了。

奥巴的到来，意味着两点：

1.大明这支奇兵，与朵颜八卫的合作正式开始。

2.科尔沁、喀喇沁的三万联军，被彻底拖在了兴隆山下。

撤军，不行，人家可是有八千蒙古联军滴，这些人熟悉地形，有他们带路向导，自己再分散后退，被人家怎么杀的都还不知道呢？与其这样，不如来一次决战。

决战，也是难办，眼前的蒙明联军，加上后续将至的大明八营人马，人数上，已经超过自己。一个黄闯子都这么难缠，八营明军！谁敢说必胜？

再有，自己屠灭‘阿鲁伊莱特部’的风声已经传开，另外十几家保持中立的部落，很难说会不会派军围剿自己。

惟一的法子，也是最佳的法子，请救兵去。

往北，是和自己同盟的十大部落，只要十部落共同出兵，人数起码能超过对手。

往东，是与自己三代姻亲的后金，只要出动两蓝旗兵马，己方的实力必定大增。

就这样，如同滚雪团一般，兴隆山下，势必成为一块吸盘，双方的兵力将逐步积累到十几二十万的会战规模。

所以，黄得功也是不幸的，因为他臀部的伤口，使得他已经连续七天不能骑马了。李老栓、高恒翔等人，这些天没少拿这事揶揄他。

“将军的三眼铳响的时候，俺他妈的还以为有奸细刺杀呢！”李老栓随口吐了一口痰，然后接着说：“谁成想，竟然是将军自己的枪走火。可吓死俺了”，李老栓夸张的躺倒地上，“当时没看将军的屁股呢，整整半扇，都是血。”

哈哈哈，一众的将官轰然大笑。

“后来将军对着俺喊，‘老栓，叫老高替我’”说到着，李老栓顺手抓一把碎土，扬手打在高恒翔的身上。“老高，当了半夜的将军，感觉如何？”

高恒翔大口的灌一口酒，恶狠狠的说：“在下后悔没立刻下令，拔了你的舌头。”

“哈哈哈！”

忠真营的一群‘兵痞’，旁若无人的喧哗，引得其他几营都频频侧目。

这兴隆大营之中，真正边军背景的，只有忠真营和黑云龙的忠合军。

黑云龙又负责粮草辎重去了，其余各营，连曹文耀的忠毅营在内，都是天津武学出来的人居多，所以都很有儒雅风格。

因此，现在整个兴隆大营，只有忠真营是个异类。军纪按说也好，打仗更是悍勇，以四千对三万，竟然能坚持两夜一天近百阵，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偏偏这些人在平时无事可作的时候，常常会乱叫乱笑，兵痞形象显露无疑。

当然，这是小事儿，因为他们在军营内再痞，却绝没有鱼肉地方的劣迹，因此，稍稍大声喧哗，还影响不到吴阿衡和周遇吉他们聚在一起研究对策。也影响不到黄得功。

此刻，黄得功趴在他的帐中的毡毯上，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面饼。自从奥巴领着八千联军赶到后，一直到整个大军也安顿下来，整整七天的时间里，一场仗也没有，想想也是，对方一定去搬救兵去了，自己这边，也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快快养伤。

但凡脱颖而出的猛将，其实都是粗中有细滴。黄得功也不例外，他在接到奥巴后，先是亲眼看着他们跟科尔沁的人马，真刀真枪的拼杀之后，才开营门放入的。

随后，在总兵官吴阿衡还没到的情形下，先跟奥巴商量，尽量派遣部落骑兵，去草原各部讨援兵。他能准确预判形势，完全出自本能。

从昨天回返之人带的消息看，那些中立部落中，一共又有十二家，各自派了1千勇士过来，并且举族向迁西靠拢。战事未开，而结局已定，朵颜三十六家，正式划分为两大阵营，以科尔沁为首的东北十六家，以奥巴多罗特为首的西南十九家。

兴隆山之战，已经成为谁将主宰这片大草原的生死决战了。

“将军，马大人叫俺来问您，如果您不用那把‘转轮’枪，马大人想要。”

他的亲随在帐外高喊，黄得功吃饭的时候通常要躲起来，是这一年来，刚刚立的规矩。所以，亲随只是站在帐外禀告。

“切！”黄得功笑了笑，将面饼揣进怀里，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马大人用枪干什么？难不成想杀了李老栓？”

“呵呵，呵呵！”亲随傻笑的陪着他往外营走去。

“好吧，给他便是，但是，让小冀教教他，可别伤了自己人。”

黄得功从左大腿上的皮囊中抽出火枪，交给了小校。他还是愿意用三眼铳，这玩意可以连续打三次，转轮枪威力是大，但每次换弹的时间太长，所以，很多火线上的将官，都把转轮单手铳当个玩意儿来把玩。并且，他们已经将皇上‘赐名’的‘左轮’，正式改叫成‘转轮’了。

黄得功的小校拿着枪跑开了，黄得功一时闲的有些发慌，便抬腿迈步的，找申甫去了，刚掀开申甫的帐幕，黄得功便高喊：

“申将军，前天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黄得功前天跟申甫讨论，能不能配几门火炮给他，申甫答应跟自己的监军一起研究研究，今天黄得功眼见又是无战，所以就过来看看他们的进展。说完话，黄得功很随意的靠着墙根单腿跪坐了下去，没法子，屁股还没好呢，好在地上铺着的毡毯，还算厚实。

申甫是和尚出身，所以帐中的陈设，与黄得功的很像，都是极其简陋，连监军周胤进来，也只是多一个厚蒲团而已。这也是黄得功最愿意跟申甫亲近的原因。

周胤现在彻底明了了皇帝的苦心，他自从来到新车营之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办法，大脑太兴奋了。经常是大半夜的发癔症，拉着申甫看他临时兴起画的图纸。

表面上，申甫是一个假模假式的苦行僧，骨子里却着实一个科学疯子，所以，周胤找他，他不但不觉得烦，反而更高兴，刘之纶被派到山东当文官去了，他申甫很久没有这种找到知音的感觉了。

黄得功进来的时候，申甫正在跟周胤争论着什么？以至于黄得功都坐下半天了，申甫二人还在讨论。

“万胜小佛郎机的威力是够了，但是你让忠真营的人怎么更换子膛？”

“我不是给你图纸了嘛！可于马鞍上加设支杆，更换无虞！”

“可骑兵破阵，速度迅猛，此炮射程仅200步，发放一铳，锐骑可进百步还多，两向冲锋，时间更短，还是三眼铳更掩敌之长技。”

“等等，等等。”

黄得功憋不住了，开始申、周二人还在讨论什么火药配方，说什么军中现存火药，如果全部改用姜母法重新炼制，需要多长时日等专业问题，黄得功听着还挺踏实，但现在忽然提及他跟申甫提过的火炮问题，他立刻插话了。

“申和尚，周大人所提及的万胜佛郎机，是否是要给我忠真营配的火炮吗？”

“嘿！”申甫气恼的哼笑一声，随即向黄得功解释起来。

原来，明军的火器规格众多，从上千斤的红夷大炮，到百十斤的万胜佛郎机，概有数十种之多，但皇上圣旨一道，将火炮规格定在了三、四种上，着实令申甫有些为难。因为战事无形，哪能用不变应万变。但申甫也赞同好友刘之纶的观点，现在国家财政窘迫，虽说多有调度，但还是缺钱。

既然缺钱，就要必须缩减武器的规格种类，因为军队的日常训练，是不亚于战争消耗的，为了保证训练质量，只能相应调整武器类别，这也是国家不得已的法子。

这种两难的尴尬，申甫、刘之纶能看到，孙承宗当然也知道。于是孙老特意请得皇上钦定，准许申甫的忠武军可不再此列，意思就是他申甫可以随便玩，想配多少花样就配多少。

所以，当初戚继光专门为骑兵制作的马上火炮“万胜佛郎机”，忠武营还有一些，那日黄得功向申甫要炮，周胤也在，他根据从北京带的《神器谱舫虏车锐议》（赵士祯著）一书中，找到了关于骑兵马上更换子膛的方法，并根据文字介绍，专门研制了一个架设在马鞍上的支杆。但申甫毕竟经过实战锻炼，遵化四城的收复战役，使得原先闭门造车的申和尚，已经不再轻狂无行了。他根据自己的实战经验，否定了周胤的建议。

周胤那里肯服啊？要知道他可是监军，论权力，是超过申甫的，更何况因为“姜母法”他已经名满军中了。

介绍完了，周胤满脸希冀的望着黄得功，他非常渴望自己的发明能立刻在战场上，获得辉煌的战果。

黄得功不安的扭了扭屁股，赦然看了看申甫，勉强开口道：

“难道军中，便只有这一种火炮，能配发给骑军吗？”

一句话，就定了性质，马上扛炮的方法，被否了。

周胤满脸失望的，颓然坐倒，有些愣怔起来。

“周大人，赵大人与戚家爵爷的法子，是当初应对倭寇而制，当时关外骑兵，兵锋不盛，此法当可无虞。然现今之迹，后金与蒙古的铁骑，早不同往日，周大人名满军中，切不可因一事而落寞！”

这样的争论在申、周二人之间，已经多次，周胤只是感到失望，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黄得功可不知道，眼见周胤的神情，连忙出言安慰。

“呵呵，多谢黄将军点醒下官，下官定不负将军。”

周胤连忙意气风发的回答着，黄得功虽说劝的有些过，但也激发起周胤的书生意气。

“将军，下官还有一策，忠武营历来是与锦衣六卫配合搭档，锦衣六卫，步骑各半，申将军多年来，总结出了一套战法，若忠武、忠真、锦六卫三营合进，怕是事半功倍呢！”

所谓三营合进，其实还是戚继光研发的一种战术。说白了，就是多兵种配合攻防。

将改良版偏厢车环形布防，每两辆车之间，留出空当，骑兵站在车环内，对方骑兵冲锋时，先是用车上的火炮攻击，阵前生死三百步（500米），等申甫火炮发射一遍，黄得功领骑兵自车后闪出，上前冲杀，等天鹅号吹响，再退回车阵。此时，重新填装完火药子膛的车炮再次开火，如此循环往复，可谓不败。

当然，如果对方骑兵跟着钻进车阵之中，贺赞的步兵就开始发挥效力。要知道，锦衣卫的长火铳，可是最新式的迅雷铳，加上新车军配发的鹰嘴短火铳，骑兵普遍配发的飞鸟铳，敢冲进车阵的敌骑，根本是有来无回。

这样的方法，惟一的缺陷就是骑兵太少，出阵的打击力度不够，容易被缠住，一旦两军绞杀在一起，新车营的火炮，根本不敢再发。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契机。由于忠真营坚守大营，4千人打到最后，阵亡1309人，轻重伤更是全员中奖。所以，现在的忠真营，只剩下六成多的战斗力。黑云龙的骑军之所以要回返，其实也是回去给他们找补充兵源去了。

那么现在，申甫负责车营、贺赞领锦六卫的步兵协防申甫，黄得功将两营的骑兵统管，共同进退，就成为了一个可能。

“这样合进之法，当然是好的，但还是应该请示吴总督和王大人才好！”

王肇坤贵为八营监军，吴阿衡节制全军，黄得功可不敢就他们几个，就把这么大的事情给定下来。

“好，下官这就写文呈递送。”

周胤连忙一口答应。

就在黄得功三人探讨火炮和新式战法的时候，整个蓟镇已经乱了成了一锅粥。阿鲁伊莱特部落被屠灭，南十九家的部族各出一千勇士组成联军助战兴隆山，那么老些部落呢，二十几万的妇孺老幼，哪能在家等死？于是，扯家撇业，赶着牛羊，就直向着关内而来，曹文耀领兵出关了，留守的副总兵是唐通，潘汝桢也在此监守。

他们两人没见过这事儿，加上前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潘汝桢实在不敢放他们进来，但多罗特部是大明此次出战的友军，潘汝桢深知朝廷那边的深意，又不敢不放，两头为难的情况下，他等到了吴襄。

吴襄、耿仲明、吴三桂这三位，领着4营近两万的人马已经赶到了，他们的方向就是寻机在半途狙击，把两蓝旗的援军给狙掉。因此，早早的就动身往蓟镇这边赶，他们人马一到，潘汝桢立刻开关接纳已经出现骚动的朵颜南十九家的部众了。

并且，潘汝桢的姿态做的很好，盐巴、清水、药品、粮食，都一一足发。反正现在是战时，蓟镇一带的粮草很是充裕。

光发这些还不够，潘汝桢还专门让人支了一个帐篷，就施施然的与这些部众，比邻而居。连日常的办公，他都在帐中办理。

他的姿态很明显，堂堂大明九卿重臣，都察院左督御史，都跟你们同吃同住，你们要是哗变，可就太不够意思了。

同时，潘汝桢严令唐通，昼夜警戒，弓张弦，刀出鞘，火铳压镗，一遇紧要，可不用管他的安危，直接开炮斩杀。

又严令吴襄父子，出关伏击，一定要在两蓝旗出援的途中，寻机歼灭。围点打援，又不是什么新花样，也该大明露露脸了。

外伏，内紧，又有壮士断腕的决绝，不愧是政坛高手。

即便如此，整个蓟镇一带，现在仍然非常混乱，黑云龙请兵回城时，差点以为蓟镇已经被蒙古人给夺了呢！

此情此景，黑云龙连夜装车，将粮草弹药尽快装运，他很清楚，现在的蓟镇，一兵一卒都很难调出，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但临走前，潘汝桢找他，二人在周边全是蒙古人的情况下，艰难的商量了一个希望渺茫的对策。请兵察哈尔，并由潘汝桢连夜写奏折上报朝廷。

所以，当黑云龙只带回辎重，没带回兵马的情况下，忠真、忠武、锦六卫，三营合进的策略，便被吴阿衡、王肇坤批准了。因为这个战法之前大明多有出现，成祖五征蒙古、万历三大征，基本都有类似的阵型出现，只不过这次，不但武器有所升级和改良，申甫还为了加快骑兵出击速度，最大限度的发挥偏厢车的性能，而将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增加。

吴阿衡为此，干脆将他们三营合称‘新车大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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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吴襄父子

大明崇祯七年夏五月壬亥日

洪山口西北200里。

夏天的草原是美丽的，草长鹰飞，繁花似锦。

贴着地皮的紫色地丁，小小的花瓣，却开的是那样的自然、那般的潇洒、那份的轻盈和固执；成片的豆角花正开放着黄色的花朵，她的叶片上挤满皱褶和绒毛，清晨沾染上的露珠尚没有干掉，一颤一颤，仿佛美丽的仙子，正在用珠宝引诱着少年。

落日已消去了中午时的威风，化作了温柔而浪漫的金色彩带，披在了人们的肩上。

清澈的河水，在微风中泛起粼粼细碎的波纹，在夕阳下宛若梦中见到般的满河金星。荡漾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到岸边时，那些挺高胸膛的青草便接过了波纹，一荡一荡，在风下，分不清是水纹，还是草纹。

最妙的，是这个时候的蚊子还算少。所以，那怕是几千人，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倒卧在蒿草中。稍离开50步，便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如此安宁祥和的景象，如果说是一场战斗的序幕，您会不会觉得有些残忍？但军人的职责就是如此，为了将这美景留下来，唯一的法子就是赢得战争。是现如今的社会文明程度下，唯一的选择。

吴襄没心情欣赏美景，也没心思琢磨如何战斗，他现在的脑子里，除了一连串的苦恼之外，别无他念。

出来寻狙击之机，已经十三天了，但偌大的草原上，除了草还是草，除了自己人的身影外，就是后金的传令兵都没抓到。吴襄心里这份苦就甭提了。这是第一个苦恼。

儿子三桂又领着人去打探消息去了，世袭军户，军户世袭，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就是这打仗的命。吴襄早他妈烦了，他不是一个太合格的将军，所以这种苦恼就更深。

年前，皇上颁布恩旨，军户之中，每一代只要保证一位男丁当兵，就算过关。

其余的男丁，如果愿意，可任意就业。想考状元就考状元，想考武举也可以，只要能获得名次，也照样可以当兵。

这就是说，皇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变相取消了军户世袭制度。但这份旨意太迟了，儿子三桂早早就武举扬名了，也就不得不成为军人，尽管本已落袋的冠军郎变成了效节郎，吴襄也依然满意的。

吴三桂是吴襄正妻祖氏所生，所以吴襄一直担心儿子走上和自己一样的刀头舔血的老路，所以他跟三桂的亲舅舅早就商量好了，老哥俩立的功劳，一定要分一部分留给三桂。只要三桂能尽快提拔，以后战场送命的机会就少了一些。但这个计划却被一个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给否了。这个人是皇上。

济雪连星堡盖了不少藏兵堡，由于朝廷重视，所以每个堡的堡主都可以挂游击将军的军衔，这军职已经不小了。

所以吴襄在年初跟祖大寿商量后，决定让三桂，借着获得武举效节的机会，在靠近长城的一座连星堡，当几天总兵堡主，这样年底三桂就可以调回山海关当总兵了。到时候他吴襄就退下来，好应对大家的口实。

这份计划，连袁督师都认可，并明确的表示理解他们舔犊之情。还特意写私信恳请孙阁老在临致休前，跟梁本兵交待一番。瞧瞧多顺？天地线全打通了。

偏偏这个时候，皇上翻查济雪连星堡各堡主的名册时，竟然大怒，亲自拟旨将三桂的堡主一职给免去了，虽说游击将军衔仍保留下来，但吴襄还是比较伤心。

吴祖两家为了辽东，可以说是搭上了几代人的性命，单由他吴家子弟亲属组成的亲兵就达三千人。正因为吴祖两家在辽东的影响力，袁崇焕提出了‘辽人守辽土’的指导政策，毛文龙收了一大堆的干儿子，用以拓展自己的势力。可见这两个家族在辽东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一点点的作弊行为都不允许吗？偏偏三桂是个傻瓜、笨蛋，接到这个专门写给他的圣旨反倒很高兴，说什么：

“原来皇上还是看重我吴三桂的啊！哈哈哈！”

真是个孽障啊！吴襄每每想起这事，都很苦恼。

平常时日里，他们辽东军系的几个老朋友，曾经探讨这件事。大家都很奇怪，按常理，如果被皇上得知这种集体徇私的行为后，那可是要牵连一堆的人啊，罢官、治罪甚至丢性命，都算正常。

但奇怪的是，皇上亲自下旨跟三桂说明原委，又开恩保留了游击将军衔，剩下的事儿和人，就都没再提及。这也就证明，皇上对他们这种徇私舞弊的行为，没太在意。既然不在意，那为什么不做个人情？

大家商议的结果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东江那边搞的鬼，毛文龙的儿子毛承禄已经独当一面了，自然不希望辽东这边的第二代抢去小毛的风头。

皇上不得以的情况下，才免去三桂堡主一职。但又顾及孙阁老、袁督师的情面，又故意擢拔三桂当游击将军，只是这样以来，三桂先是丢掉了冠军郎的荣誉，接着又失去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了。

“妈的！”吴襄心中怒骂，“偏偏这次，老子还得跟东江的这群王八蛋一起出征。”

想到此，吴襄苦恼的脑袋似乎炸裂开来。他甩着脑袋，斜眼看了看耿仲明，鼻子里狠狠的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一旁的耿仲明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这个糊涂将军，心说了：

‘你他娘的不琢磨怎么完成军务，有事儿没事儿的老冲我哼哼干什么？’想到此，耿仲明很有抻头儿的拱了拱手，却不想，这讨好的举动，却换来吴襄的一个硕大的大白眼，耿仲明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东江军系和辽东军系的恩怨纠缠，这天底下是个人就都清楚。正因为如此，两家合兵时，一堆的人中，才挑选了他来做配合。因为他的优点是城府深，能忍常人所不能。选择吴襄也是如此，吴襄的能力，在整个辽东军系中，属于从后面数的。但他脾气好，人缘好，十几代下来的吴家兵，战力又确实强悍，这才让他们两个搭档配合的。

但耿仲明这两天已经快突破忍耐的极限了，因为他总是莫名其妙的遭到吴襄的白眼。耿仲明心中时常暗暗的念叨：

‘这家伙以前不这样啊？我又没得罪你，你有事儿没事儿的就给我一个白眼，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冲我哼一声，想干嘛啊？我怎么你了？没完没了是怎么的？’

耿仲明紧了紧手中的穆刀刀柄，闭上双眼，徐徐的吸气、徐徐的呼气，想尽一切办法来压制自己的火气。

他们今天又是一无所获，晚上按例归他值夜，他只好拼命强迫自己养精蓄锐，千万别吵架，千万别招惹吴襄。毕竟吴襄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上下级的关系还是要保持的。

正在这各怀心腹事呢！前面草丛一片晃动，显见得是有人过来。耿仲明立刻半蹲起身子，一手火铳，一手穆刀，警惕的盯着来人的方向。

“哼！”

一旁的吴襄又再次冷哼出声，他从声音就判断出，是自己的儿子三桂回来了。

眼见果真是吴三桂领着20个人回来，耿仲明心中大怒，但面上却不得不表现的非常平静，只是双手略颤的，收拾好自己的火铳和穆刀。大家别误会，他不是吓的，而是气得手直颤。

“父帅，鞑子镶蓝旗4000、整蓝旗2000人马，自广宁城出援兴隆山，儿子抓到了他们的舌头，特来禀报。”

“哦！”吴襄无精打采的又哼了一声，他临阵指挥的最大毛病，就是决断太慢，但他了解儿子的能力，所以就等着吴三桂提出计划了。

“哼！”

一旁的耿仲明，总算逮到这个机会，神清气爽的哼了一声之后，开口询问。

“吴将军，鞑子大部现在那里了？”

“回叔将军，据小侄刚才窥探，今夜他们已安营在70里外，明早才会动身。”

吴三桂还是比较懂礼貌的，耿仲明的辈份又确实高，叫一声叔叔也不过分。虽说年龄上不是很大。

“噢？那吴帅，咱们是否今夜偷营？”

经吴三桂这么一捧，耿仲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也用敬语询问吴襄的部署。

“偷营？”吴襄气的一跳，知子莫如父，吴三桂想偷营的计划，早跟他提过，但现在是耿仲明率先公开说了出来，因此，吴襄气恼的，是自己儿子的创意被对头抢走了。一怒之下，吴襄索性出言反对：

“这旷野之中，两边都是骑兵，偷营一事，风险太大。”

“是啊，叔将军，现在草长的太高，战马偃行，很难做到不发出声音，因此，小侄儿想……。”

吴三桂也是从小在军中混出来的，军功叙用上的个中微妙，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因此，见耿仲明和父亲抢起战功了，他当然要站在父亲这边，再说了，他现在已经有新的想法了！

看见儿子这般‘聪明’，吴襄很欣慰的和颜悦色的问道：

“三桂，有话你说便是。”

“是父帅，三桂想，那名舌头今夜不归，鞑子军必然起警惕之心，偷营确实难以做到。索性咱们也安心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先派小股人马前去迎敌，后续大军再迂回包抄，一口气吃了他们。”

“嗯！为何不做伏击，而要先派小股去呢？”

吴襄误会了，他以为三桂要担当这个小股先军的统领。父亲是永远都会担心儿子的。但他真的误会了。

“回父帅，鞑子此行，乃是出援兴隆山，今夜闻警之后，定然小心戒备，明日一早，如果看不到大明的军马，定然绕道疾走，因为他们会担心这边有埋伏。所以，必须先派小股部队前去接战，好缠住他们。鞑子们眼见人数不多，也会恋战不走。这样，有利咱们布好口袋。”

“呃！”

吴襄没词了。但耿仲明可是有词了。

“小吴将军果真是少年英雄，此计果真妙极，只是明日引战时，切忌小心啊。我这边的水师鹰嘴铳，散弹面积大，你们回头多装备几支吧。”

“呵呵，小侄多谢叔将军宽爱，但小侄的方略，明日引军之人，并不是小侄。”吴三桂很理智的微笑着。

“什么？嘿嘿，也罢，我东江镇的人马，多与鞑子有血海之仇，明日引兵之战，不会叫你们父子失望的。”耿仲明咬着后槽牙，艰难的说着。

“哼！”吴襄冷冷一哼，心中很是鄙夷的骂一句‘胆小鬼’。

吴三桂看着他们两位，仍旧是理智的微笑着。这微笑，很有高深莫测的感觉，以至于吴襄和耿仲明，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吴襄能力不高，但并不是笨蛋，他终于有些明白过来。

“三桂，难不成你是让为父，来担当明晨的引战之人？”

吴三桂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个小兔崽子，亏你，亏你！”

吴襄剩下的话无法说出口，因为旁边还有耿仲明呢，如果自己再说下去，就显得胆气太弱了。

“三桂！”

耿仲明彻底被吴三桂征服，他忽然觉得，东江和辽东之间的争斗很无聊，大家其实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同袍之间的内讧，简直跟小孩子似的。

……

吴襄的人马总共是两营8千人，他领着最精锐的两营前哨1600人去引战去了。吴三桂和耿仲明二人，带领剩下的8哨6400人，连夜砍伐了一些蒿草，这些蒿草点燃后，浓烟滚滚，极适合扰乱对方的心神。

而砍伐蒿草后的空地，又便于急行军进行穿插迂回。耿仲明跟在吴三桂的屁股后面忙活了大半夜，心中愈加佩服起这个只有22岁的青年将军来。

……

此刻，收复铁山的战斗正在一个紧要关头。

正在铁山对抗明朝联军的，是两位贝子瓦克达和博洛。其中，瓦克达是代善的四小子，博洛是阿巴泰的三儿子。

在兄弟排行中，代善是老二，皇太极是老四，阿巴泰是老七。由此可见，后金的贵族，对铁山的重视程度，那是相当的高滴！

因为八旗是骑兵为主，所以他们的营盘，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平地，并且搭建的是犬牙交错，层次感分明。这也足以证明，瓦克达的水平。

这样的营盘，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骑兵的机动能力可以尽情发挥，步兵的坚守本事可以全面施展。面对这样的营盘，如果想拿下，只有一个法子，拼人！

东江军系中，论战斗力，那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战将。但是论起偷奸耍滑，畏战保本，那也个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因此，毛文龙为了让这些‘宝贝儿子’们专心作战，专门指派了毛承禄和陆继盛为这次铁山攻势的主将和副将，那位朝鲜国王的亲弟弟，凤坪君李觉殿下，则是朝鲜联军的主帅。

其他的各位‘好汉’，也都派了过来。尚可喜的步军可喜营，孔有德的水军有德营，陆继盛的步兵继盛营，天雄军那边的步军营由刘兴贤代理。还有金州那边抽调过来的一营骑兵，是由刘兴沛带着，还有就是毛承禄自己统领的东江精锐前锋营。

有了小毛帅毛承禄在这里一镇，大家也就都有些踏实，毕竟大家再怎么土鳖，也不会触毛承禄的霉头。当然，毛承禄也知道这些便宜兄长的毛病，因此，毛承禄便按照陆继盛给他制定的作战计划，进行了安排。

首先，李觉的朝鲜子弟兵，为了光复河山，早就将生死抛到爪哇国了。那么好，最先主攻的就是李觉的手下。同时，大家也知道李觉兵的战斗力是个什么水准，恰好，孔有德的水军，多是炮兵出身，那么好，孔有德的大炮作为配合兵种，在战斗的最开始进行排射。

水军炮都是鹰嘴霰弹炮，大炮轰鸣，打出去的炮弹，是一蓬蓬蓝汪汪的弹雨，孔有德的士兵躲在偏厢车中，一直推进推进到营前一百米的左右，方才放炮。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就是李觉的士兵，后金兵被弹雨压的有些冒不了头，就更别说射箭反击了。但是，朝鲜子弟兵可不管这些，即便是对方放箭，他们也依然是梗梗着脖子向前冲，因此，当看到霰弹炮将将把营栅轰塌了一角，便呼啸着冲了上去。

“他妈的，回来，回来！娘的！”孔有德骂了两声，见没效果，也就不骂了，继续命令手下人发炮。

“将军，再打就伤着自己人啦！”孔有德的副将一旁出声提醒！

“放屁，谁他妈跟那帮疯子是自己人？打，这可是小毛帅的军令！”

孔有德可不管朝鲜兵伤亡情况，他的任务，之前陆继盛交待的很清楚，炮火压制，或更伤敌两成以上，方可总攻。现在刚刚把营栅轰塌，任务还没完成呢！

“传我军令，有德营停止炮击！”

毛承禄眼见孔有德有些不管不顾，连忙下令制止。一旁的李觉冲着毛承禄拱手致谢，随即骑上一匹战马，军刀一挥，带领自己的骑兵营冲了过去。

“承禄，这炮击的功效还没见到，李觉这么冲杀，伤亡会很大啊！”

刘兴沛一旁有些着急，要知道，李觉这么打，坚持不了多久，根据计划，他的骑兵营是第二波攻击，眼见自己的任务变得复杂，刘兴沛的声音中，很有些气极败坏！

“无妨，”陆继盛连忙出声解释，“现在来看，后金显然顾及咱们的铁弓和火铳，所以，打算以步兵对步兵，在营盘附近解决战斗。所以，第二波攻击可以改成我的继盛营主打！”

“啊？继盛啊，这，这不合适吧！我的手下马上步下，都还可以，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吧！”

刘兴沛还算义气！但陆继盛却微笑着拒绝了。

“兴沛兄太客气了，咱们兄弟，没必要如此客气，嗯！”

陆继盛沉吟一下，观察了一下战场情形，随后对着毛承禄说道：

“承禄，后金营盘的东北方向，似乎守备不多，一会我就从那边触击，我的兵马一参战，后金营内必会调兵，届时，兴沛哥哥的兵马，一定要从再次闪现的空缺冲去，这个空缺时间不会太长，可谓稍纵即逝，因此，骑兵营一定要尽力冲起速度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兴沛率先代替毛承禄回答，他也知道，陆继盛明着是跟毛承禄说，实际上是在指点自己，这个人情，还是主动认下的好！

“如此，继盛先行了！”

说完，陆继盛自马上先抽出一面改良软盾，再抽出穆刀，准备停当，方才带马前驱到自己步兵营的方阵中，随后，步兵方阵速度奇快的先上山，再扭转方向，直杀后金营盘的西北角。

“承禄，我的炮兵营用不用架到山上去？”

这是孔有德撤离战场之后，专门跑过来问问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哦，不用了，此时两项鏖战，鹰嘴炮霰弹面积过大，容易伤自家人，有德大哥倒是可以带领自己的人马于西南方向布防，以防两红旗的人马自那个方向逃蹿！”

“得嘞，我这就去安排。”说完，孔有德又跑了。

陆继盛的步兵，比朝鲜兵还不怕死，还敢玩命，但他们的装备和训练水平，又远远超过朝鲜兵，因此，陆继盛的步兵只三个冲击，就全然挤进了后金营盘之中，只是陆继盛知道，如果一鼓作气往里面死冲的话，那就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因此，陆继盛约束自己的兵马不再前冲，就地列了一个方圆阵型，里面是持长短火铳的火枪兵，站成一个方阵，外围是手持长矛、铁弓和巨型硬盾的士兵，列了两个紧密连接的圆环。如果从空中俯瞰，很像一枚铜钱。这个阵型的好处是，方阵的火枪兵，可以不受干扰的放枪和装填弹药，最外圈的长矛圆盾，用来抵挡外围的攻击，里圈圆环的弓箭手，则可以持续不断的进行射击。火枪兵的攻击范围是远端，弓箭兵的攻击范围是近距离。这样，这个方圆大阵，就像一块磁石一样，逐渐将后金兵马吸引过来，并越聚越多。

而随着人马的抽调，后金营盘的东北角，逐渐出现了松动迹象，此时，不等毛承禄下命令，刘兴沛拱了拱手，便拍马去招呼自己的骑兵营去了。

东北角和西北角一样，建筑在山上，刘兴沛的金州骑兵，也跟陆继盛一样，先是直上直下地打马上山，然后居高临下，纵马冲营。

等刘兴沛的骑兵参战，后金营盘中，也同样出现了骑兵，到此，后金准备以步兵解决战斗的作战计划，彻底失败。

“兴基，你们兄弟的步兵，怎样也要强过李觉他们，现在你们上去，换下李觉，朝鲜兵死的太多了。”

毛承禄眼见本战差不多了，连忙把天雄军派上去，好为李觉节省一点心血。

“是，是！”

刘三爷的兵马，呃不，应该说大部分的金州兵马，打顺战的本事，远远超过打逆战的本事，正因为如此，最开始的第一波强攻，是由朝鲜人打的。这样的安排，又好像是李觉他们自己主动争取的结果，叫别人替自己送死开路，还要让对方自觉自愿，他们这份本事，确实没人能出其右。。

刘家二兄弟，马步兵的次第参战，整个铁山大营的局面就全然改观了。因为阵型已经被陆继盛、刘兴沛的两次冲击，已经全然松动，在阵型紧密的时候，双方鏖战，很难说谁胜谁负，但在这个时候，先有玩命的朝鲜兵，后有战术精良的继盛营，接着是作战勇敢的天雄军，风格野蛮的金州兵，这几支风格迥异的马步兵一往前冲，后金兵便再也抵挡不住了，此时有趣的是，朝鲜兵也没领情，坚决不后退。于是，整整三营的步兵，步调一致地展开联动，他们的联动，是进行冲撞式冲锋，并且只两三撞，整个后金阵营便被分割了开来。

平地的后金兵向山上不停脚的后退，山上陆继盛的方圆阵不断往下移动，刘兴沛的骑兵则开始了游走攻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打的后金的散兵线越来越乱。

“可喜哥哥，你速速领着你的人马，去配合有德大哥，一会后金溃兵，一定会向你们这个方向逃散，届时，务必拦下他们！”

“得令！”尚可喜抱拳接令，转身离开。

“弟兄们！”毛承禄拔出穆刀，高声呐喊，“随我做最后一击，收复铁山，扫平敌营。大明军威！”

“万世永昌！”四千步兵齐声呐喊！

随着最后的一问一答！东江联合朝鲜王兵对铁山的最后攻击，正式展开！

这种连续的触击战打法，是陆继盛的创意。它的要点是三个：

1.多兵种交替进攻，配合击打，不给敌人喘息之机会。

2.每一波的触击，都选择敌营阵型中最混乱的弱点进行攻击，使得敌人每次刚刚觉得站稳了脚跟，都再次面临新的难点。

3.兵力一次比一次强，直到拖散整个阵型，直到最后被彻底击溃！

因为每次击打，都是选在最薄弱的地方。所以，这种战法就被起名为‘触击’。又叫做‘连环触击法’。

自此，这样的触击战法，正式成为东江军系的传统两大战法之一。另一个传统战法是游击骚扰。

……

“报将军，吴帅已与鞑子接战于河北岸，鞑子兵只出300迎敌。”

“嗯，三桂你看呢！”

“不急，父帅的本事我了解，300鞑子还不算什么！”

“报，吴帅留一哨迎战，另一哨渡河南岸，300鞑子，已伤大半，鞑子后续有兵跟进。”

“三桂！半渡而击，兵家大忌啊！”

“无妨，父帅行兵谨慎，这次也一样，想来定是故意留软肋给对方的。”

耿仲明歪脑袋看了看吴三桂，心说，把亲爹放在火上烤，自己在后方做评点，这位可真是个怪胎。

“报，吴帅引兵河南岸，斩敌300，鞑子兵整蓝旗尽出，已有鏖战之态势。”

“叔将军，鞑子兵再遇挫折，便会主力全出，小侄敢请叔将军领兵迂回。看我举火为号，两相夹击。”

这次不待耿仲明询问，吴三桂直接就做了布置。耿仲明点点头，一招手，领着自己的人马包抄去了。

“报，吴帅与整蓝旗相持不下，镶蓝旗尽处，已将吴帅团团围住。”

吴三桂一直不敢用千里镜查看自己父亲的战事，所以才命人来回传令的。听到这个小兵禀告后，吴三桂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泥土细碎，自他的手指间不断滑落。

“传军令，待我拳中沙土全部漏干净，方可举火为号。在此期间，不得传讯。”

“是！”

那名小校半跪在地，应声之后，也不起身，立刻自怀中掏出两块火石，比在一堆干草堆前，双眼紧紧盯住吴三桂手中的沙土。

又过了一段时间，不远处传来的火铳声已经越来越稀疏了，吴三桂手中的泥土还没有漏光。此时，吴三桂的手掌已经平举着了，手掌上还有一小撮的泥土，正在缓慢的往下滑。

嗒…嗒…嗒…。

小校终于忍不住了，手中火石敲打，迸发出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中，不一会，青烟冒起，小校忽然开口。

“将军，非是小的违抗军令，而是想先点着这些干草，一会儿……”

小校喊话的时候，故意冲着草堆喊，气息涌动，草堆中突然窜出了火苗，火苗越烧越旺。

吴三桂毕竟不是主帅，这些兵卒是吴襄的老班底，所以，某种程度上的违抗军令，吴三桂也没办法。

眼见火苗已然燃起，吴三桂手一扬，拔出穆刀，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向前冲出。

此时已经不用吴三桂下令了，火苗燃起，一旁早急红了眼的军卒一拥而上，纷纷将手中的火把点燃，各自跑回自己的队伍前，推着几大捆草卷，向前冲去，待快到包围圈的时候，利用车弩上的绷簧将点燃的草卷抛了过去，草捆中，藏有火药，连续的炸开之后，黑烟四散。这时后面坠着的骑兵，冲起速度，超越放火的步兵线，杀将上去。

耿仲明那边也是照此办理，马步齐出，鹰嘴铳因为是霰弹枪，在近战肉搏时的威力是最大的。一打一大片，粒粒又伤人。加上出其不意，不多时间内，就在两蓝旗的阵型中，撕开一个又一个的口子。

吴三桂领着20多个手下，往来冲杀，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往里冲，虽说父亲那边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自己如果贸贸然冲进去，一定会出现误伤事件。与其冲过去捣乱，甚至带散整个战局，不如清扫外围，逐步降低中心区域内的压力。最终里应外合获取胜利。

所以，他只是带领自己的两队人马，横向、斜刺、纵横的冲杀。其他攻击部曲的大明军卒，也都是照此办理。

当吴三桂觉得可以往里冲的时候，他才惭愧的发现，已经有9百多的马步兵与父亲那边汇合上了。

吴三桂方待前去接应，斜刺里冲过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整蓝旗的甲胄，盔缨上高高一丛，显见是整蓝旗都统一级的高官。

吴三桂举穆刀一展，号令手下人马迎了上去，对方此刻显然已经毫无斗志，见吴三桂率队冲来，立刻向着西北偏西的方向溃走，吴三桂的行进路线则是自正南朝西北偏北的角度追击。两蓝旗兵马连夜行军，整日作战，体力显然没有明军储备的充足，因此，两条火线便越来越接近交点相汇的那一刻。

不待双方战马的首尾相接，对方骑兵已然弯弓搭箭向着明军乱射，吴三桂不理如蝗的箭矢，左手举三眼火铳，对着前方队首的敌将，一枪。

没中。

此时的三眼铳，准头确实太差。吴三桂喃喃咒骂，索性抛下三眼铳，探手自腰后抽出转轮铳，再放一枪。

还是没中。

火铳没中，对方的羽箭却已经到了，一支羽箭呼啸而至，吴三桂堪堪躲开要害，羽箭就已经自他的锁骨钉入，后背贯出。

吴三桂右手用穆刀刀背死命兜住马脖子，方才化解羽箭贯穿的冲撞之力。如果不是他及时用刀背借力，任凭他本事再大，也会被掀落马下的。

“侥幸”吴三桂心中暗叹一声，顺势抛下转轮铳，穆刀右手交左手，右手自腰间摘下流星锤，奋力抛出，还是这玩意准。

细细的铁链两端，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八棱铁锤，锤链缠住了敌将的身子，一颗铁锤正砸在面门，整蓝旗的都统仰面就摔了下去。

敌将后面跟随的亲兵惊叫一声，连忙死命勒马，以免误伤主将，此时，两支队伍正式混杂在一起。

吴三桂右手抛出锤链，到两队碰面，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将穆刀换手，左臂，因锁骨重伤，吃不住劲，右手还空着，蓝旗军卒眼见机会难得，便都冲着吴三桂杀来。

吴三桂打马不停，马上身子，高低起伏，狼狈不堪的，接连躲开了两把夺命钢刀的挥砍。此刻他的左臂因为实在抬不起来，竟然随着战马的前冲之势，斜斜向后摆动。

吴三桂拼了老命的，将将冲到了那名都统的坐骑前，真正的骑兵坐骑，在主人突然落地后，通常的反应都是返身绕着主人巡弋，这也有保护主人的意思。

吴三桂也是骑兵出身，自然深知这点，因此他来到敌将坐骑前，一探手，自马鞍上抽出了一杆骑士用的短梭标。这是后金骑兵的一大特色，短短的梭子标枪，杀伤力和震撼感均属上乘。

吴三桂枪法出众，只见梭子标枪连番挥舞，四棱的枪头，连续出现在敌将的梗嗓咽喉之处，只三个照面，就连杀三人，众敌将围殴的态势才略略一缓。直到这个时候，跟着他身后冲来的20名亲随，才纷纷接应上来，刀光闪烁期间。吴三桂匹马冲出，连番厮杀之后，他，甲胄破败，襟袍碎裂，混身上下，鲜血淋漓。

但他的神情，却依旧轻松。英俊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眼神中，更仿若日常训练一般，不经一丝风尘。直冲到远方安全地带，吴三桂勒马盘旋，回首关注着战局，两方的亲兵绞杀，以劫杀算溃退，胜负其实早已经定了。眼见战局已近结束，他才探手将去探查中箭部位的伤势。还好，没伤到肺脏，也没伤到大的血管，只是锁骨被带断而已。

等到这一小块战局上，只剩余自己亲兵后，吴三桂双手高举梭枪穆刀，朗声长啸，他的亲兵眼见小爷如此，也有样学样，高举穆刀，仰天长啸，此时的吴家军，的确不愧于关宁铁骑这个称号。

接下来，整场的战斗很快就停了，战场上满是后金两蓝旗的尸体，大明军卒正在不停的砍着首级。七颗首级可以换一个铜钉，所以，大家都循着各自冲杀的路线，一路搜索着斩回去。

“将军，那个鞑子都统的尸首在那边呢。”

身边的军卒提醒着吴三桂。

吴三桂扭头看了看远处，父亲的帅旗没有倒，帅旗下的人员也不是很多，再扭头四处看看，大家都在忙活着收割头颅，这情形，显见得父亲性命无虑。吴三桂犹豫一会之后，打马便向着那名都统而去。

战事以胜利告终，主将计为战功，可以直接领取一枚金钉。今天这阵仗，父亲是主将。没他什么事儿！斩敌将首级，计为大功，可以直接领取一枚银钉。所以，吴三桂踌躇之后，还是决定先去取那都统的首级。

下马，抽刀，行到尸体跟前。尸体侧身蜷卧在地，一动不动。吴三桂来到尸体的后方，高举穆刀，方待斩落。

刀光乍起，原来那名敌将没死透，听声辨位，等待着吴三桂的到来，并且，选择了吴三桂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突然拧身翻起，左手挥刀，自下而上的斩出。

吴三桂事急大惊，连忙腰向后倾，仰头，但并没有完全避开这夺命一刀。远处跟着他的亲兵，不禁惊呼出声，因为他们看到了血光飞溅。心说：

‘完了！’

完了吗？当然没有，吴三桂终究是历史人物，他注定不会死在这里，只不过，整蓝都统的这一刀，将吴三桂的鼻梁给砍断了，在吴三桂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吴三桂仰首堪堪躲过夺命一刀后，右手穆刀连挥七个刀花，以抵挡对方进一步的行动，右脚借着腰部后仰之力，一个侧鞭腿，正踢在敌将肘弯处，咔嚓一声，敌将持刀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垂下。借着，吴三桂借右脚之势，左脚蹬地，身子凭地跃起，以卸劲向后弹开。

敌将也是极为悍勇，右臂自小腿处拔出匕首，兀自向吴三桂冲来。吴三桂不得已，接着又是四个纵跃，方才躲开敌将后续的三刀狂攻。

“你叫什么名字？”

吴三桂脸上剧痛难忍，又有鲜血流入眼中，所以他希望通过问答好为自己赢得时间。但敌将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敌将也不答话，右手握匕首，继续向他冲来。

但是，敌将显然因为头部，遭受过流星铁锤撞击的原因，对自身的破绽，考虑的不是太精细，因此，被吴三桂抓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门。

人在向前冲的时候，一定是一腿前一腿后的迈步，双脚齐出的那叫蛤蟆。但正因为蛤蟆是双脚齐出，是以才没有破绽。

只见吴三桂一个穿心脚，左脚脚掌，正踹在敌将前迈腿，右大腿的腿根儿，靠近腹股沟的地方，这个地方也可以形容为骨盆。

（注：人体重心的平衡之处，其实正是骨盆。大家可以做两个试验：自身后用手肘搂住朋友的脖子，然后轻轻一拱朋友的臀部靠上位置，您的朋友一定会倒。前面也一样，前迈腿的腿根处，只要用脚死命一踹，对方一定会倒。）

一记穿心脚之后，敌将立刻应声倒地，吴三桂腿脚不停，右腿使劲，身子跃起，空中合双腿，双膝并拢。

落下时，将双膝狠狠地砸在敌将的后背上，只听连串闷响，敌将的身子瘪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吴三桂右脚抵住对方持匕首的右上臂，右手穆刀抵在对方的颈项部位，左手扯着对方的辫子，强行扳过脸来，满脸鲜血，面容狰狞的喝问。

“爷爷是…你家镇…镇国将军……觉罗色勒！”

觉罗色勒的脖子因为被吴三桂的穆刀顶着，经吴三桂大力的一扳，已经划开了喉管。但觉罗色勒依然坚持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好，小爷吴三桂，来日，定寻上好楠木，亲手给你雕一颗头颅，叫你尸首完备的回返家乡。！”

说完，吴三桂不再多言，双手两向一分。

……

耿仲明领着一群人团团围住了吴襄，吴襄是主将，资格也老，人缘也好，所以，耿仲明还真是怕老吴头出点儿什么事儿。眼见吴襄在兵丁的簇拥下，坐在那里捋胡须，耿仲明微微一笑：

“福将果真是福将。”耿仲明心中很是羡慕的想着。

别看吴襄表面上很镇定，很淡定，很从容的样子，但吴襄心中快急死了，战场无眼，儿子三桂可别出什么事儿啊！即便刚才被围着打的紧要关头，他心中最是挂念的，也依然是自己的大儿子。

直等见到儿子满脸是血的跑过来，吴襄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才放下，眼见儿子自己能跑能走，手里还拎着一个首级，吴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情绪稳定了，吴襄才回忆起自己应该扮演的身份和角色。连忙指示手下：

“速速入关传令，就说我军已成狙击之责，两蓝旗6000援军，悉数斩灭。”

吴襄说完，一转眼看见满脸是血的吴三桂，立刻心中一紧，身子一软。

吴三桂一见，吓得连忙抛下头颅和穆刀，伸双手去扶父亲重新坐回了地上。

“三桂啊！儿啊！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父帅放心！”

吴三桂脸上左低右高，一道血口，看着很令人担心。

“哈哈，吴大哥放心吧，三桂不过就是破相而已！”

一旁耿仲明大咧咧的插话，吴襄心中一阵哀恸，三桂原本是个帅小伙啊，想不到从今往后，就与英俊无关了。唉！想到此，吴襄翻着白眼，冲着耿仲明冷哼了一声之后。闭上双目，养起神来。

一旁的吴三桂眼见爹爹的精神较差，连忙领着人躲到远处包扎伤口去了。耿仲明自讨没趣，也索性领着手下去收集脑袋去了。

吴三桂杀的觉罗色勒，是后金调防十六大臣中，整蓝旗的调防大臣。其三世祖是觉昌安的长子，武功郡王礼敦。

而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是觉昌安的四子。这么算来，觉罗色勒是皇太极正根儿的堂侄子。吴三桂杀了后金王族，论功将得到三枚银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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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决战兴隆山

兴隆山

崇祯七年

夏五月癸亥！

南麓明军大营。

当吴阿衡将忠真、忠武、锦六卫三营合为‘新车营’，并定下三营合进的策略之后，他专门命人连夜赶制出两面帅令旗来。等新令旗制作好之后，吴阿衡又顶着各方压力，硬挤出十几天的时间出来，让‘新车营’的人马进行磨合和演练。

等相互之间的配合差不多了，吴阿衡这才召集各营主将，升帐议事。

“众将官，现在对面蒙古、后金兵马计有三万余骑，而我军，六营马步计，同样有员3万，另有奥巴的2万联军，兵马有余，而敌方百般避战，想来定是在等待援军，既然拖延无益，索性我们寻机决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周遇吉、曹文耀、孙诚、黑云龙、黄得功、申甫、贺赞等七名主将官，早就憋坏了，听到总督有主动出击的意思，立时群情激奋。

“王大人？您看如何？”

文官监军，始终要高过主将半级，因此，吴阿衡必须请示！

“吴总督那里话来？下官出监，无非是帮助列位将士叙功考绩耳，沙场征战，悉听将军示下便是。”

王肇坤四年榜眼郎的身份，但说话很客气。

“好！”

吴阿衡也不假客气了，他立刻站起身，抱拳拱手高举到右眉际，朗声说道：

“本督拟用当年京师之役时，当今圣上曾施的‘温水煮蛙’之计。因某家观瞧，敌阵之中，必有高人参谋，如若我军行退兵诱敌之策，对方定不会上当。因此，”

说到这儿，吴阿衡转身把桌上的令牌桶抱了起来，

“明日新车营，你等三人出营叫阵，既然申将军的新车，前行速度大有提高，本督命你等，以新车围阵，不断进击。待对方出兵缠斗时。本督会相机而定。”

“得令！”申甫三人立刻站起，由黄得功上前领令。

“新车营为饵，敌方定然味同鸡肋，一定不会全力进击，此时，黑云龙。”

“末将在！”

“你所辖精骑，待新车营缠斗时，立刻出营，赶往奥巴处，虚言我大明援军将至，拟行出其不意之计，歼灭蒙古大军，并严令奥巴联军，迂回包抄，不可放走溃散之兵。”

“得令！”

“周遇吉！”

“末将在！”

“明日你忠卫营，先行援兵新车营，你营甲旌鲜明，敌方定然会加派兵马出阵，本督命你尽快向新车营靠拢，不得有误！”

“得令！”

“孙诚！”

“末将在！”

“明日，听我战鼓为号，敌军半数出击后，你部方可出大营，你营兵器齐备，本督命你，尽快斩灭围困敌军与大营之间的人马，打通道路，不得有误！”

“得令。”

“敌方半数出击，仍不得奏效，定然有意撤兵，此时，忠卫、忠真、忠武、忠觉、锦衣六卫，你五营，一定想方拖住他们，但切记不可妄动，非军令不得跟进追击。”

“是！”

“曹文耀！”

“末将在！”

“本督兵马，会尽快出营，与前方五营汇合，大营驻防，便是你的军责，忠真营守两夜一天，而大营不动，本督也希望你守的大营，坚如磐石！”

“得令，请都督及众位将军放心，有末将在，大营定保无虑！”

“好，黑云龙，”

“在！”

“明日，奥巴联军迂回时，整个沙场，便呈四角之形，本督要你立于四阵的中心，待见本督帅旗高举，你要整队冲杀敌阵，力促奥巴联军跟进总攻，取敌上将首级。如若事不可为，你要尽快退兵，相机而定，那阵告急，便救援那阵。你可知晓？”

“末将明白，请都督放心！”

“好，你要知道，你之忠合，乃为阵眼之所在啊！”

“谢都督提醒，请诸位放心，黑云龙定不负都督重托！不坠大明军威！”

“大明军威！”

“万世永昌”

吴阿衡决定展开会战，这个态势，其实有悖内阁兵部的初衷，因为之前的设想，没料到蒙古、后金方向的动作这么快！

当接到潘汝桢请借兵的折子时，掐算时日，吴阿衡那边应该是已经打起来了。

随同潘汝桢的折子到的，还有袁崇焕和周延儒的折子。

“皇上，周、袁二位大人折子里说了，已经严令吴襄所部，整备兵马出关，两蓝旗不日即动，无论如何，也要半途狙击。至于蓟镇喜峰口方向，周延儒另派刘兴治、刘兴贤两兄弟的一万人马过去，虽说有十天的空档儿，但袁崇焕说，蓟镇唐通那里，尚有两万人左右，加上潘汝桢极力怀柔，想来不会出大乱子。”

“好吧，现在也只能冒这个险了，另外派京师三千营，星夜驰援蓟镇喜峰口，一旦朵颜西十九家的部众哗变，也好有个助力才是！”

“吾皇圣明！”

孙承宗为了节省时间，不等方正化润笔，他自己笔走龙蛇的写开来。

“皇上，那请兵一事！”

“林丹汗那边，正在跟鄂尔多斯打的热闹，借他的兵马，还不如朕加派京师神机营过去，此事不用议了。”

“对，现在最关键的是，吴阿衡的八营，加上奥巴的联军，究竟能否一战功成？这才是关键之处。”

“皇上，兴隆山八营的战局不论如何，也应加派神机营驰援！一来，若胜，神机营起则担负起接引功臣入京，面圣夸功之责。而来，若事有急变，也多一支接应才是！”

“哦，对了，孙先生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朕多谢了！”

“臣不敢，臣不敢！”

“对了，梁卿家，铁山和济雪堡那边如何了？”

“回皇上，毛文龙发塘报，铁山之役，朝鲜王师悍勇拼杀，目前已到关键之处，毛文龙想调山东天雄军助阵，想一举拿下铁山。”

“孙先生，你看呢？”

“回皇上，铁山之役，实在人心之争，既然毛文龙有此意向，理当准其奏。”

“那好，兵部即刻下勘合，朕这也发圣旨给卢象升，调山东天雄军，渡海助阵。”

“启奏皇上，济雪十一连星堡，战事不大，祖大寿只是每日派兵巡游防范，对面两蓝旗动静不大，据祖大寿所报，两蓝旗的确在暗自调防，想来，定是要接济兴隆三的。”

“这是何时的塘报？”

“回皇上，十五日之前。”

“唔，加急军报，怎会耽搁这许多时日？”

“回皇上，济雪堡至锦州，锦州至宁远、再经山海关，路上多为战地，十五日，已经是很快了。”

“啊！十五天，十五天，对了，还有金、复二州的战况呢，刘兴祚是不是依然在当缩头乌龟？”

“回皇上，此两地进则入敌域，退亦可守二城不失，因此，刘兴祚谨慎守成实不为过！”

“好吧，既然孙先生有此言，朕便不多想了。”

“启禀皇上，”这已经是梁廷栋手中最后一个待决的战报了，今天刚巧了，各地的战报都过来了。

“马世龙上报，林丹汗攻伐鄂尔多斯，动用了两万大军，其中主力部队五千，这五千精兵，就是依靠我大明资助的那五千套兵甲装备的。据马世龙战事绩考中所言，新甲固韧，重量轻盈，这五千兵马已经足以横扫大漠了，因此，火器出塞一事，当缓行！”

要不说梁廷栋当不上内阁，马世龙当不了总督呢，他们始终纠缠在这些细节之上，而孙承宗等人的眼界要高了很多。

“皇上，既然林丹汗战事顺利，理当下旨令洪承畴尽快出镇河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旦林丹汗得胜回兵，再想驻兵，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是应该谁来出镇？”

“皇上，洪承畴手下陕西按察使陈奇瑜日前上疏，拟请以舒烨稷封地为名筹谋河套。”

“这个法子，几位先生认为如何？”

舒烨稷的封诰是富平伯，按照规矩，是不能有封地的，但舒烨稷与林丹汗的关系如今已经非常亲近了，陈奇瑜的法子是借着以划河套为舒烨稷封地的借口，让林丹汗无话可说。因此，温体仁、孙承宗等人都表示认可，但孙承宗谨慎的提出，即便如此，也要防止舒氏家族将来无端坐大河套的可能性，因此，索性有理没理一起上。

“大明于河套，开建河套镇，调宁武总兵王承恩出镇，吴?巡抚河套！同时，进舒烨稷富平侯，惟此方可名正言顺。”

“好，好，既然如此，方正化啊，你赶紧拟旨，今天就让高起潜过去宣旨。还有，小小左参政，能有此见识，理应提拔，一并下旨进陈奇瑜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吧。另外，火器一事，于今尚不足大碍，可叫舒烨稷相应酌减便是！”

刚想散会，温体仁又说话了。

“皇上，陕西流寇又大帜其势，臣盘算后，需拨银百二十万两招抚。”

“哼！招抚既然国策，朕准了便是。”

这话不是说给新任首辅温体仁的，而是说给全体内阁九卿的，招抚国策是他们定的，现在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年年招抚，年年复叛。陕西全境，简直快被踩烂了。现在的朝臣，凡是听到陕西复叛的消息，都非常一致的沉默以对。

孙承宗眼见有些冷场，连忙出言：

“圣上，臣看这战报，发觉一事。科尔沁、后金那边的动作竟然比大明还快，想来那个范文程，确实人才！”

“启禀皇上，范文程枉为范文正的后人，其先祖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呵呵，温先生息怒才是，如今是四地五战，我大明能胜其中三阵，谅那范文程经天纬地，也无济于事了！”

“吾皇圣明，日月双轮”

温体仁又开始说着已经成为套话的马屁，引得孙承宗眉头直皱。连忙出言打断：

“皇上，所胜三阵，必有兴隆，否则满盘被动！”

“唉！孙先生所言，朕安不知之？只是现在鞭长莫及，一切，全凭他们的命运了，看看这老天帮不帮我大明了。”

一时间，内阁之中，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下一个议题，就是定下来，将来几天，大家都要祈祷各路神明，祝愿兴隆山之役能旗开得胜。

……

朝廷这边的感叹和祈祷，是传不到兴隆山的。

兴隆山下，鏖战正酣！

黄得功已经冲杀十四次了，现在不仅他的战马已经于口角处挂上了血沫，就连他自己，也已经连穆刀都拿不动了。

他动了动左手，因为鲜血过多，钢鞭又和左手粘连在一起，黄得功不由得苦笑，只好扭着身子甩了甩。他转首回顾身边的几位好兄弟，高恒波、小冀、还有李老栓。还好，他们都还在。

李老栓继续表现出令人惊异的一面，他的后背，竟然插着一杆后金的整蓝军旗。

“老栓，别整景儿，把他们的军旗放下。”

再没力气，黄得功也要说这话，否则将来容易招事儿，再疲倦，黄得功也不改谨慎作风。想到此，黄得功忽然想到，马世奇也一起过来了。他们几个年轻的监军，没有一个软骨头，虽说被严令留在车阵中，但马世奇的表现，黄得功还是很满意。

转转眼，便看见马世奇正举着一杆长铁枪，搀扶着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兵，二人并肩而立，神情专注。

“将军，忠觉营的人要出来了。”

李老栓把旗子扔下后，还挺有闲情的回头看了看。

“敌军已经全然明了，咱们要与其死战，他们根本就不敢跟咱爷们拼命。现在，只要弟兄们再加把劲儿，鞑子就散啦！”

甭管真的假的，黄得功都要这么说。

对面蒙古的骑兵，已经重新列好队伍，一名千夫长，正在马队前飞驰而过，只见他手中高举一面黑旗，口中不停呼喝。

……

“火炮填膛”

申甫眼见对方又要进攻，连忙扯着已经喊哑的嗓子喊，他喊完一边，刚想纵马去另一边喊，却听周胤已经于车阵的另一边替他喊了起来。

“填膛已毕”

士兵们连绵呼应着。

骑兵阵开始移动，开始小步，逐渐加快，加快，直到全然冲起速度。

“呜....”

天鹅号响了起来，这是火炮发射的信号。

然而，对面的骑兵阵线忽然散开，原来这次冲锋，实际上的人数并不多，只不过这批人马，先是排列紧密队形冲锋，给申甫他们造成一种错觉，然后听到天鹅号响起，立刻四散开来，他们不是在冲锋，而是在以自身，引诱明军的火炮。

第一炮的火力是最猛的，随后便是小火炮，小火炮的射程太短，因此，当等到第二次天鹅号吹响时，蒙古骑兵的弓弩，早已经够上了射程。

车阵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因为第一次火炮的杀伤力度太小，以至于大部分的蒙古骑兵可以从容的往复骑射。

“不等了，兄弟们，咱们冲！”

黄得功守的是正北方，周遇吉守的是正南方，南边的攻击比这边的规模还要大。这也是正常现象，很少有军人愿意正面冲锋，虽说迂回过去后，遭到的打击压力可能更大，但人们下意识的，依然会选择包抄。

自己这边如果迟迟不出去拼杀，结果就是促使北面的敌人分流去南方增援，这是黄得功最害怕的。所以，他眼见万胜佛郎机炮迟迟不能发射，不再犹豫，招呼自己的人马再次冲出。

自偏厢车、武钢车的缝隙中冲出，明军的阵型更加分散，这样情况下，蒙古骑射的威力大大减弱。

才一个照面，黄得功左手的穆刀软盾便飞了，没办法，他实在没力气了。

钢鞭下意识的连抽落两员敌将，黄得功只能拨马盘旋，他要借机喘口气儿。

“这时要是还有三眼铳就好了。”

黄得功身子猛地往下一栽，他的马不行了，前腿一曲向前倾倒下去。只见黄得功马上拧身，右腿踩在马臀上，左腿猛的一迈，整个身子如大鸟一般斜刺飞起，稳稳落在刚刚被他阵斩敌将的坐骑上。

这名骑将是个马术高手，马脊背上光溜溜的只铺了一条毯子。

黄得功只好将穆刀归鞘，右手揪着马鬃，带动战马去接应弟兄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黄得功心中数着数字，每一个数字就代表一条人命，数到三之后，再重新从一开始，他每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都会这么干，好让自己时刻保持战斗下去的欲望。

“砰！”一蓬霰弹打了过来，不知不觉中，黄得功他们终于将敌军引到了鹰嘴铳的火力射程之中。

但由于太过疲倦，第二次的天鹅号，黄得功他们没多少人听见，也就和敌军一起，饱尝了霰弹的苦楚。

好在，放枪的是明军，再慌乱也不会乱来，更何况，瞄都瞄半天了，要还是敌我各半的话，申甫就不是申甫，而是神甫了。新车营的训练水平，现在得到了印证。乱军之中，尽管黄得功的骑兵也多有波及，但更多的，是蒙古骑兵被掀翻落马。

“将军，随我来。”

李老栓衣甲齐全的赶过来，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才一把揪住黄得功的马耳朵，引领黄得功向本阵归去。

“其他人呢？”

“放心，老高他们已经都招呼遍了。”

黄得功还想再说，却发现，李老栓的背后又多了两面蒙古人的旗子，气的他一口气没上来，在马上干呕了一下，他的胃不好。

大明军功：斩将、夺旗、破门、退敌、平定、尽歼。夺旗的功劳要略略超过斩将，平均逢三加一，三杆旗子可以换算4颗人头。李老栓总抢旗子的目的就在于此。

“三眼铳给我！”

李老栓不负黄得功的重望，自左腰后抽出一支刚板到第二挡口的三眼铳，麻利的放在了黄得功的手中。

“进营！”

说完，黄得功打马转身，左手钢鞭横压在马鬃，右手平举，瞄着一个正满面狰狞，直奔他追来的敌将。稳稳的勾动扳机。

“砰”敌将的脸上立刻被打的凹陷，破裂、绽开一个血洞，直至一团污血喷出。偌大的身躯仰面栽下，但那支羽箭依然射来。

黄得功双腿用力，带动马匹略略偏开一点身子，羽箭射入他的衣甲，划开他的皮肉，钉断一根肋骨，自身后贯出，后面的羽毛被锁子甲缠上，巨大的惯性，带着黄得功和他的马，原地盘旋了起来。

借着盘旋的功夫，黄得功扭动三眼铳管身，板着扳机到最大限度。

这次，黄得功抬手就是一枪，因为另一名敌将，已经到了他跟前，战刀都已经挥落了。

“砰”三眼铳没有令黄得功失望，弹丸自骑将的下巴处打入。打的偌大的身躯从马上飞起。

“噗”战刀还是砍在黄得功的身上，整个后背的锁子甲被全然砍开，里面连衣服带皮肉，被划开一个大口子。

“黄虎山在此，谁人再上！”

黄得功奋起最后的余力，大声喊着。此刻的他，已到了最后时刻，随便再来一人，都可以索取他的性命。

“啪”

只有迅雷铳发射时，才会有如此清脆的声音，在黄得功迷离的眼中，一颗弹丸裹带着白色的烟雾，笔直飞向前方，一名骑将应声而落。

“好枪法！”

还不等黄得功赞语说完，又是一声清脆的“啪”。

随后，每弹指间，便是一声迅雷铳的射击声，每枪必夺一命，连续十几声之后，竟然造成了小范围的冷场。双方的一小部分士兵，都有些愣怔。大半的蒙古骑兵纷纷后撤，迅速让出了迅雷铳的射程范围。

在这个当景，高恒翔、小冀双双抢出！

“将军，恒祥（小冀）在此。”

喊完，二人方才上前，一左一右的，将黄得功扯进了车阵。

车阵之中，傲然站立的正是贺赞，只见他平端一杆迅雷铳，他默默地注视着车阵前的敌军，只要有人呼啸前冲，贺赞便是一枪，发完一枪，便将迅雷铳向下一抛，自有人接着。

随后，贺赞的左下方向，立刻会有小兵横举着一支压好膛的迅雷铳递给他。接枪一人，送枪一人，压膛五人，持枪五人。这十二人的家庭，为贺家服役都已经超过三代。

贺赞与黄得功这样的平民军官不同，自高祖起，家里就是世袭军官，绵延百年之后，已经养成了非常优雅从容的贵族军人风范。连开铳狙击，都要十二个人服侍。

“多谢贺将军援手！”

“呵呵，你不应该叫黄闯子，而确实应该叫虎山闯！”

贺赞目不斜视，平静的接受了黄得功的谢意，并随口跟他开了半个玩笑。

黄得功于车阵前玩孤胆英雄楚项羽的时候，整个明军和奥巴联军，正式发起了围攻。

孙诚、周遇吉、吴阿衡的部队，手中都是迅雷铳，射程高，精度高，两枪之间的射速也高。陡一出现，就将周遇吉面临的压力减少了大半。紧接着，黑云龙的军队全然扑出，只在短时间内，就将整个车阵的西、南、东三面的蒙古骑兵碾杀干净，随即，奥巴眼见时机已经成熟，不用大明的援军赶到，自己也有把握在兴隆山下把科尔沁、喀喇沁的联军斩灭干净，立刻呼喝部众，发起了猛攻。

待到孙诚等人集结到车阵北部的时候，刚好整个科尔沁联军被奥巴的人马催赶到来。

对于原本就已经被血战搞得精疲力竭的双方士兵来说，奥巴的蒙古联军的出现，成为左右这场战局的决定性因素。

明军振奋起最后的余力，向前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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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京师叙功

一列列长长的车队，正在缓缓的向着京城而去，沿途是望不到边际的农田，自长城起，一直到山西，整个北方，现在已经都是屯田的景致了。偶尔几只雀鸟，啾啾的鸣叫着，飞入田园去捕食。微风习习吹过，夹杂着花香、稻香，让远征归来的军卒，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于田间地头，看着大人耕种时的场景。

所有的边军将士，都乐呵呵的看着这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大家吹着口哨，逗着雀鸟，偶尔拿着空弓，蹦蹦的闹着，见惯了战场杀伐，大家已经不再愿杀生，即便一支瓢虫落在甲胄上，大家也只是吹口气，将瓢虫吹跑，与身边的几个人，望着昏头昏脑的飞虫，不知所措的样子，大家一起嘿嘿的傻笑两声。

黄得功斜躺在车架上，看着弟兄们，脸上同样挂着淡淡笑容。并习惯性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面饼。

他们回喜峰口后，京师神机营整整四营万六千人，都跑出去接替整个出征的忠勇双卫了。大明一口气吃了三万的蒙古骑兵后，整个辽西草原，已经是奥巴的天下了。

“皇上宣旨，忠勇八营，血战外虏，阵斩三万，宏功奇勋。特诏令入京，面圣彰功。”

这是几天前，跟忠勇营有很深渊源的尚宝监副掌印杨春，当着忠勇八营全体将士的面，宣读的圣旨。

面圣彰功！是这个时代里，是作为武将的最高荣誉。一时间大家都很高兴，黄得功开头也是，但是随着京城越来越近，黄得功的心境便越来越淡。

自己带着的忠真营，4000人打走了将近3000人，剩下的1千多名兄弟，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他躺着的板车上，整齐码放着90个装盛骨灰的罐子、葫芦、竹筒，每个上面都用黄纸包口，黄纸上，用朱砂写着名字和年龄。在他的怀里，是王正伟的骨灰罐儿。

这许多好兄弟，每每想起他们，黄得功都不由自主的要落泪。他喝了一口小米汤，因为天气太热，已经是一股馊味了，老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责问他不知道珍惜身子。

但他还可以聆听聆听老母的埋怨，而王正伟呢？再也不能一肩扛着一个弟弟，来来回回的跟兄弟们嬉闹了。

深凝呜咽声，中有征人泪。

将军百战求一死，寒山飞雪沙点金。

黄得功叨念着不知道是谁人创作的诗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一旁跟车行进的小冀，眼见主将再次动情，连忙将头颅转向田野，明媚的阳光，晃在人的眼中，是那般的晕眩！一颗豆大的泪珠，挂上了小冀的下巴，然后掉了下去，黄土的官道上多了一点湿湿的洇渍。

“快换甲胄，兵刃也都要擦亮堂喽，明个一早，诸位将军可就要进德胜门啦！”

杨春兴奋的组织着。他这些年，没少捞好处，但里子齐全的人，通常会追求面子。这次他虽说不属于有功人员，但他是接引使，明天，他将领着第一批人进城。毕竟十几年了，大明朝终于盼来了一场大胜仗。虽说辽东那边的战事，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但阵斩3万的战绩，确实是要大表特表。

如今德胜门外，早已经热闹非凡，为了办好这次入城仪式，整个锦衣卫右卫的人，都要听杨春的指挥，曹化淳不是不想过来，而是皇上这边也在忙活着，满朝文武都在琢磨怎么庆祝呢！城外张罗事宜，就都由杨春管理了。

为此，杨春甚至叫自己的干儿子，多次往返京城，先后拿出3、5百两白银的私房钱，用来购买些布匹丝绸。这是孙诚特意央求他办的，忠真营打的最惨烈，很多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些绸布全是给忠真营置办的。

孙诚现在的身份尊贵，与杨春又是名义上的甥舅关系，这事儿如果办好，将来的好处大大的。杨春并不是短视吝啬之人。当年的京师卫战，就是他做主多发赏金，才跟虎大威搞好了关系。又搞定了一个孙诚，一个唐栋，认他们两个当自己的便宜外甥。

现如今，这俩小儿，这不都起来了？所以，这几百两的白银，杨春出的是一点儿也不心疼。

根据惯例，入京时，大家要甲胄鲜明，列队入德胜门，绕城一周，于午门处，领受皇帝的颁赏，再出宣武门。但前提是，你的身体可以支持下来。因为伤兵是不允许进城的，因为国家要看的不是他们，而是面子。

对于这样的矫情，黄得功以自己有伤在身，推脱了。其他人眼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都散了。

黄得功晚上就睡在车架旁，他要最后再陪陪自己的弟兄们，阵亡将士的骨灰，也是不能入城的，明天一早，夸功的将士入城后。装载阵亡将士遗骸的车辆，则要蒙上黑布绕城外而走。他们这些伤兵，也随着车架，引领着兄弟们的骨灰直奔宣武门外等候。

拿荣耀与弟兄们的生命相比，黄得功宁愿死去的兄弟复活，而不是去显摆。‘这都是命，活生生的命换来的’黄得功心中想着，胃又开始痛了起来。

抬起头，天上的明月，跟兴隆山上的明月，是那样的相似。

兴隆山一战，打的最苦的是黄得功部，但忠真营却并不是获得最多战功的部队。因为总攻发起的那一刻，整个忠真营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气冲出去了。参与全歼战事的其他部队，自然获得了最多的功劳。

如果不是王肇坤看的端详。以李老栓为首的这些家伙，非当场哗变不可。

周遇吉当过皇上的贴身侍卫、孙诚是礼贵妃的准妹夫，吴阿衡是孙阁老亲自推荐过的。贺赞是西陲世袭的军官家庭，其父贺虎臣战殁更是极尽哀荣。黑云龙是满桂的部将，满桂是兵部爱将。让黄得功跟这几位爷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别人的想法，却不是王肇坤的想法。

他如实并公正的将兴隆山血战稽考，逐级上报到了内阁。因此，黄得功的忠真营，获得了最多的抚恤银两，这点上，稍稍安慰了一下他们的军心。

黄得功不准备想下去了，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失望，他站起身子，叫上小冀，准备一起去撒泡夜尿去。希望能把所有的烦恼，全部的抛干净。

“圣上有旨，将士用命，多有伤殁，今特许轻重伤员、阵亡将士骸骨，先入京师，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皆素服迎接。战殁骸骨，应有名牌相配，着杨春连夜办理，不得有误！”

忽然一声又一声的高喊，响彻大营。五六名士兵，纵马狂奔，边跑，便高声宣读着最新的圣旨。

“什么？将军，什么意思啊？俺没听错吧？”

黄得功抬手轻轻敲了敲小冀的脑袋。

“笨蛋，这还不明白，赶紧的，天马上就亮了，快去竖名牌。”

等他们跑到车架旁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忙活着呢，其中包括穿戴整齐的李老栓。

李老栓属于轻伤入城彰功的，他原本还挺不好意思抛下黄得功、小冀等人，自己单独入京城面圣，最近这几天一直很老实，很老实。现在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兴高采烈的又活了回来！

见黄得功和小冀跑过来，李老栓笑嘻嘻的问道：

“将军，大伟呢？俺想亲手送大伟入城。”

“去你个老混蛋，大伟要由将军亲送，李老栓，这下子你可排到我们后面啦！”

小冀雀跃的叫着。

“大伟他们入城，没说你们伤兵也能入城啊！”

李老栓乐呵呵的开着玩笑，丝毫不在乎小冀的骂语。

“哈哈，到时便看看，谁敢不让咱爷们入城？”

“是啊，将军，骸骨可入城，想不到咱们伤兵也可以入城，您说这是真的吗？”高恒波忽然担心的问道。

“放心，皇上的旨意都明语提及了，想来皇上能想着大伟他们，就一定不会忘了咱们，明天咱们同样可以入城。”

黄得功拍着高恒波的肩膀说着。

刚说完，就见杨春手下的几名小太监，抱着一大堆的布匹踉跄的跑过来，小冀等人连忙上前接下来。

“杨公有命，明晨入城，众位将军可穿此服。另有黄绸若干，朱砂三斛，用来书写阵亡将士的名字。”

黄得功此刻已经从车上抱起了王正伟的骨灰罐子，哽咽着说：

“大伟，你听到了吗？明天咱哥儿俩一起去见皇上！整个京城可劲的逛，皇上，还有全天下的官员和百姓，都要为你做法事哩！”

……

得胜回朝的仪式，历来都有严格的古礼可循。说白了就是盛装游行。这次，虽说形式个别了一些，但效果却空前的好。

当满载阵亡将士骨灰的车队，缓缓驶入德胜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或白或灰的瓶瓶罐罐，整齐的码放着，数有成千上万。罐子后面，插着斑驳着血迹的穆刀，虽然上面满是锯齿般的豁口，但依然闪烁着明亮的寒光，仿佛英雄的魂魄，依附在上面，向世人昭示着，他们来自于一场何等惨烈的血战。

穆刀的刀柄上绑缚着一面白布，上面写着红色的字体，讲明了罐子中是何人的骨灰。其中有这次兴隆山阵亡的将士，也有历年来牺牲在辽东大地上的将士。

由二胡、唢呐组成的鼓乐队，呜咽着演奏出悲伤的曲调。伴随在骨灰车旁，缓缓行进。

紧跟着骨灰的，仍是车队，车上或躺或卧的，是浑身是伤，包扎不全的重伤员，因为时间仓促，更多的伤兵，穿的是自己作战时的甲胄，上面满是烟熏火燎、枪痕弹孔，有的士兵，甚至已经到了衣不遮体的地步，虽说这些人样子狼狈，但每名士兵却昂首挺胸，脸上的神情，也是肃穆庄严。

一旁维持秩序的锦衣卫们，都将兵刃的尖头斜向着大地垂下，这是这个时代里‘执戈军人’的最高礼节。

车架所过之处，不断有人焚香祈祷、躬身施礼。

车架后，依然是伤兵队伍，只是因为轻伤员，大家都可以跟着行进，甚至有的还可以骑马。这点上，杨春领会的很好，把入城的次序做了最合理的安排。

大家一步一步的行进在城中，沿途是素服的百姓和官员，即使是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巡捕营的士兵，也都在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长披。

整个伤兵队伍走过之后，才是甲胄鲜明，刀枪闪亮的正规部队入城，自此，之前慷慨悲壮的气氛，才有所改善，大家鼓掌、欢呼，迎接英雄们的归来。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明，武功盖世。日月双轮，永照万邦！”

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响起在午门前。从这个声音中，大明全体决策层，都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激昂，热情与忠贞。

皇上的临时决定，印证了一个事实，那便是，将士用命，求的不是升官发财，求的不是光耀门楣。

他们最渴望的，是国家的承认。不论胜败，不论生死，只要国家记挂着他们，他们便可以随时为国家、为民族抛洒出满腔的热血。因为死后的骨灰，是可以到京师去看皇上的。

注：

1.给某支军队赐号，是明代的特点。李锦（李过）、高一功归编隆武朝时，其军被赐号‘忠贞营’。因此，黄得功的忠真营，其实是历史上存在的。只不过主将不是黄得功而已！

2.本章直接从战事跳到京师，显得突兀一些。原本想调整一下顺序的，但因为是一口气写下来的，调整来调整期，越调整越乱，索性原样奉上，望大家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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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老徐不能走啊！

当黄得功走出宣武门的时候，兵部的调兵勘合紧随而至，

“黄得功，晋游击将军，其部忠真营迁忠真军，定编两营八千人。诏令黄得功，三十日后，本部兵马，入陕助兵。剿匪事宜，受山陕总兵官曹文诏节制，不得有误。”

当兵打仗嘛！小冀、李老栓等人知道后，少见的没骂娘，反而是兴致颇高的去找别营相熟的人告别去了。

黄得功紧了紧腰间的穆刀，命令高恒翔，

“纵酒三天，但不得扰民，将勘合给家里送去，让耿大人调派7千人过来。”

高恒祥下去准备了，黄得功则走向忠觉营的总兵孙诚。他要感谢一下孙诚的照顾，但等他到了那里，却发现，这个地界已经变成起哄场所了。

当朝田国丈的小女儿田阿蔷，是皇上钦点给孙诚的未婚妻。田家的人大部分都在南洋，阿萝在宫里，随便出来不得，所以没人管又实在好动的小蔷，借着这次夸功的热闹，特意换了一身男装，让王坤领着，竟然摸到了孙诚的军前。

一群粗糙又鲁莽的军士们，虽说不敢闯进帐中胡闹，却依然不理会王坤的警告，围在孙诚的帐前，又唱又叫，场面实在不堪之极。

王坤跟着杨春悻悻然往外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黄得功，三人在吵杂的环境下，扯嗓子寒暄几句之后，又加进来一个贺赞，最后四人跑到贺赞的营帐中，喝起了小酒。没法子，作为大明的军人，能被内廷的大佬邀请喝酒，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席间，黄得功才知道，忠勇八营，已经各有任务了。

曹文耀，即刻回返蓟镇，换防刘兴治、刘兴贤两兄弟，以支援去伏击两蓝旗的吴襄部。兴隆山一战，是兵部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大胜利，因此，整蓝旗攻势，可要可不要，以保存实力为主。但以大家对辽东军的了解，吴襄定然不甘居功人后，两蓝旗的日子不好过了。况且吴襄他们伏击6000两蓝旗的战役，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兴隆山的压力。这功劳也不会太小。

吴阿衡，兵部拟派他出镇蓟镇，当初袁崇焕的职务有督师蓟辽一说，但袁崇焕一直就对蓟镇没怎么上心管过。所以，是应该进行适当调整了。但现在的吴阿衡，暂时还是管理忠勇双卫。等兵部勘合一下，这事儿也就定了。

申甫，因为这次新车营表现良好，兵部准备将他的新车营扩编为新车军，定编与黄得功一样也是两营。并且，申甫将兼天津武学的车军同知。就是俗称的车军教练。

周遇吉的任务不变，他将随着吴阿衡的调动而调动。

贺赞，将入宫当一段皇上的贴身侍卫。锦衣卫历来就是这工作，只不过调贺赞的意思很明显。因为周遇吉就是这么上的位。

黑云龙还是回归满桂本队，但已经另有命令，满桂他们将到大漠上转几圈，好替换神机营的四营人马，神机营可是京师，打扫战场、安顿后事的工作，满桂他们最合适。

孙诚则要忙活了，他和唐栋两人的婚事，已经正式排上了日程，一家是皇亲，一家是九卿徐家，这么盛大的婚事，由皇帝亲自主婚，足以成为佳话了。

掐来算去，曹文耀、黑云龙、黄得功，他们三个军户出身的人，还要继续连番血战，剩下的人则多有优容，不是很公平，对吧？

但因为今日的京城环游，黄得功已经将他的一腔热血，全然交托与国家了。

服众容易，服心难。人心就看你怎么个手段了，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儿，就能得到一颗赤诚滚烫的心。道理有时很简单，不是吗？

……

老徐最近很高兴，整天合不拢嘴巴。他的准孙女婿唐栋，虽说这次春闱科举，名落孙山，是个不小的遗憾。但那个贵妃准妹夫孙诚，也同样没能过了会试关，老徐多少又觉得是个安慰。

何况，皇上也跟他交底儿了，唐栋大婚后，将领一营兵马去洪承畴那边助兵剿匪，凭借老徐对洪承畴的了解，陕西匪患不日可破，到时候，孙女婿唐栋的身份还将往上涨，这也是一份功名不是？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个孙女，好看是好看，但自己家太穷，嫁给平民吧，老徐稍有不甘。嫁给官宦吧，人家未必能看的上自己的家世。嫁妆太寒酸，孙女也受苦不是？

如今可美了，皇上赐婚再主婚，刚过门就是四品的诰命，比自己当年科举登榜时的品轶都高！老徐能不高兴嘛？

然而，乐极生悲这个流氓俗语又出来捣乱了。

某一天，当老徐与费力在西学院讨论一个六边形的面积，应该如何计算时，突然昏厥了过去。

老徐，这个最著名、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的生命似乎走到了尽头。

“传太医了吗？”

“回皇上，已经传了，但是太医说，怕是徐老先生是中风之症。又于发病之初，被费力乱医放血，若想回天，只能靠老大人自己能否醒来了。”

“田家从南洋送过来的医生呢？”

“回皇上，因费力在徐大人最初时，擅自做主，用小刀将徐大人的手指和脚趾，全划开口子放血。那些自南洋过来的医生，听闻后，竟然同样在徐大人身上开了三刀放血，所以，至今也未见起色。”

“混账，徐先生多大岁数了？怎么可以如此胡来？？？”

小朱一怒之下，出口成脏。吓得身边的人都跪了下去。

“来人，把那个费力给朕叫来，朕要问问他是怎么加害的徐先生！”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那费力当时，确实用小刀划破徐大人的手指脚趾，但听闻他解释说，实在是救治徐大人的良方呢！”

“放屁！费力的话你们也信？”

小朱真的急了，徐光启是小朱现在最最尊敬和敬佩的学者、能臣和老师，如果徐先生去世，不仅是对国家的损失，同时也是对小朱的打击。因为这些年皇上用他太狠，现在的情况，等于是小朱把他给害的。

“当年费力进药宫中，险些把礼妃给害了，现在他难不成想再害一个徐先生吗？”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现在底下人已经都不敢多说话了。

“备驾，朕要亲自去探望徐老先生！”

“遵旨，摆架！”

当君臣一行人，来到徐光启家时，满朝听到信的文武百官全过来了。

站在徐光启家门迁，抬头望着‘徐府’的匾额，小朱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这就是大明堂堂九卿之一，工部尚书的府邸，不过是两进的四合院，没有配院，没有后花园。要知道，每年的工部，单治河的银子就是上百万两，黄河水患渐缓，这银子也是照例发放，用来储备今后的年月，所以只要徐光启手指轻轻一动，就绝不止这一个小破院子了。

小朱伫立在匾额下，沉思良久，仍没有进去的意思，徐光启的几位公子跪在街头，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但他仍然不敢出声。

老徐的公子一共四人，其中第四子，就是唐栋的未来老丈人，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但是身体却瘦弱不堪，秋风正劲，不自禁的咳嗽了一声，才把小朱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你等平身吧，随朕，随朕一起进去。”

才几日不见，老徐已经形销骨立，气息衰弱，脉搏时断时续。

“徐先生，难道你就真舍得抛下朕走吗？”

眼见一代科学巨匠，憔悴如斯，小朱不由得动情喊出了声。

话音未落，哭声已是一片。一旁伺候徐光启的一个小姑娘，更是哭的如同泪人。

“这是？”

看打扮，不是仆从的样子，更何况，老徐的财力，家中只有不到4名的粗重男女。

“回皇上，咳咳咳，这是，这是小女。”

徐老四的身子还不如老徐，就这么几句话，竟然断了三次。

“哦？”

原来这就是指婚的女二号？果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你莫要哭了，徐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断断不会就此离我等，离我等而去的。”

说道后来，小朱都忍不住哽咽了起来。一时间，满屋、满院子的哭声更重了。

“回皇上，民女多谢皇上恩典，爷爷也说了，说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什么上帝，然后上帝说，不会这么快就召爷爷过去。因为爷爷还有事业未竞呢！”

“什么？爷爷醒了？”

“徐大人什么时候醒的？”

“哦赞美主！感谢主！”费力说的应该是拉丁语，小朱猜的：）。

嗯？小朱一回头，费力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也跟过来了！！！

“费力，朕问你，徐先生醒了，意味着什么？”

可能由于小朱的表情太狠戾，吓得费力一哆嗦，竟然双膝跪地。

“回神圣皇帝陛下，历来中风之人，只要中途苏醒，便应无大碍了！”

放屁！小朱心中冷笑了一声，高声喊道：

“太医呢？今日那位太医随堂？”

“启禀皇上，臣李延岭叩见吾皇！”

“啊，行了，行了，起来回话，朕问你，费力所言，可否属实？”

“当为实情，只是，只是，只是不知徐大人何时醒的？”

“嗯！那个谁，你爷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上帝一事？”

“回皇上，昨夜安顿好爷爷之后，民女就趴在床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爷爷还用手抚了抚我的手呢！”

“啊呀，小英你怎么不早说。”

“一大早就说皇上要来探望，我没来得及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赞美主，徐兄弟没事儿了！”费力在用汉语说。

“爹爹，爹爹！”

“老爷子，老爷子啊！！！”

嗯？在一片嘈杂声中，一个柔媚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哭天抹泪的在那边嘶喊！

“这，这，这是谁？”

“回皇上!”曹化淳连忙低声在小朱耳边说：“这是徐大人的如夫人，徐大人的原配夫人已经于十年前去世了，这是他当年纳的小妾，但徐大人感怀结发之情，一直也没有扶正，说来，这小姑娘是这位夫人的亲孙女。”

‘靠，曹化淳这混蛋小子，怎么连这种隐私都门儿清？不愧是干锦衣卫的。’

“好了，好了，太医啊，你赶紧给号号脉象，看看徐先生究竟如何了？”

转身看看房中的众人，连忙抬起手往外轰他们，

“都出去，都出去，给太医挪出诊治的地方来，出去出去！”

其实不用小朱赶，当得知徐光启有缓，就有人想提醒皇上赶紧离开这个房间了，因为根据中国皇权时代的规矩，只有重臣垂危，皇帝才能去探望，否则就失了臣子之礼。

说句不好听的，皇上探病之后，即便能治过来，也不能治了。这规矩定的，真是够不人性的！

等君臣一群人呼呼拉拉的来到小院子中，院子里等候差遣的众臣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反而更大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屋中情形，见皇上都出来了，以为老徐真的驾鹤归西了呢！瞧这事儿闹的！！！

好容易摆平了闹剧，小朱坐在街外面的御辇上，连喝了两杯茶之后。才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和声问那个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皇上，民女闺名银英！”

“徐银英？！这名字谁起的？”

呵呵，因为得知老徐有缓，小朱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回皇上的话，是老身起的。”

答话的，是老徐的如夫人。

这位夫人，眼波流转，眉眼含春的，显见年轻时，定是一个大美女。

“啊，夫人，你这名字起的可是不怎么高明啊！”

一旁的人都了解小朱，知道这个时候皇上的心情是真的放松下来了，于是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徐二夫人也花枝乱颤的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徐银英，朕来问你，朕给你指婚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但其实问了也白问，即便小朱想来个自由恋爱，婚姻自主什么的。人家这个时代里，像徐光启这样的一家之主说的话，可比什么都好使。果然徐银英含羞垂头，一语不发，倒是那个徐夫人，跟着小朱他们一起说了会儿子闲话，不外是感谢皇上给他们家定了一门好亲事之类的。

不大一会，太医也出来了，

“回皇上，徐大人脉象虚浮，应为年老体衰，劳累过度之症，只要开两副固本培原，降下心火，平复肺木，臣敢断言，三日内，徐大人可下地行走。”

‘吹，你接着给我吹！如果不是银英说老徐中间苏醒过一次，你还敢打这样包票？切！’小朱心中虽然这么想，但面上还得说些嘉勉的话语。

“好，太医医术高深，朕深信不疑，若徐先生能够康复，定有重赏。”

说完，不理太医如何感激，小朱点点手把费力叫来。

“费力，朕问你，你当时曾经把徐先生的手指和脚趾都用刀划开，于中风一症，可有什么讲究吗？”

“回神圣皇上陛下，依据贾齐里，哦，就是大明南洋诸岛理药政使司的参政，他曾经说过，所谓中风，那是颅脑中的血管爆裂，如若在病发之时，于手指、脚趾处划开伤口，令血脉喷涌排出体外，必然会减少颅脑中的出血量，一旦出血控制，少量留在颅脑的积血便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平卧将养数日，也就好了！”

“哦，就是说，先划开手指脚趾，将体内的血压降下来，然后再耐心等待大脑中溢出的血液，被人体逐渐吸收，病人也就不药而愈。是吗？”

小朱根据自己的理解和知识，用白话跟费力讨论起来。

“啊呀，我神圣的皇帝陛下啊！！！您的医学理论，足足可以领先费力千百年，对对对，血压，血压，这实在是太贴切了，吸收，也实在是太形象了！”

倒！小朱吓得一哆嗦，心中暗想：‘费力这家伙，看来不能跟他说的太多，否则太容易穿帮了！还千百年？呵呵，不过是四百多年罢了。’

“行了，行了，来人传旨，今后我大明万民悉要知晓，凡遇耄耋中风之状，务必要以针刀速速刺破病人之手指脚趾，并使病人平躺静休，轻易不得搬动。留待三日后，若果不可为，则天命尽矣。若病体康健，则为此法之功效！此法朕钦赐名为费力之法。”

“臣等遵旨！”

“费力，多谢神圣皇帝！”

“唔，对了费力，血压一词，朕不许你再刻石碑，这词朕送你了，就全当是你费力发明的，如何？”

“太完美了！！！啊！不不，费力不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在大明的土地上，朕的话难道不好使吗？”

“那，费力尊敬不可不从命了！谢谢神圣的皇帝陛下！”

呵呵，小朱不敢再跟费力多言，连忙继续颁旨意。

“再旨，徐光启劳苦务繁，以致中风重症，特旨嘉奖，进其为太子少保，赐镇尺一幅。恩准其今后，于家中休养理事，今后可不必早朝坐堂，钦此！”

“草民，代家父，领旨谢恩！”

皆大欢喜，呵呵，老徐这此惊险，险些害了三件大事儿：

1.周胤的改良火药的正式投产，虽说没有老徐也一样可以推广，但老徐的经验，决定了这样的推广定然会少走弯路。火器的发展势在必行，有老徐在，大明火器世代将是完美的。

2.从近几天的战报来看，铁山收复，已经指日可待，老徐原本提出了一个改良的炼钢方法，金州的粘土，铁山的原铁，两者结合炼制的精钢，将大大超过以往的质量。毕竟现在是冷兵器和热兵器转型期，钢材的质量，也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3.大婚。小朱还是头一次当主婚呢！而且还是一下子两对儿的集体婚礼。曹化淳拟就的礼制，可谓是奢华到了极致，这次是小朱请客，阿萝掏银子筹办。老徐要是这个时候去世了，婚礼将延后，甚至就此不能再办了，这也太遗憾了！！！

……

老徐究竟老了，他这一下子，虽说生命没有大问题，但是健康却彻底垮下来了，并且因为后遗症的问题，老徐右腿右手都不是很利索，万幸的是，老徐的思维能力、语言能力，都不受影响。为此，小朱特意赐了崇祯朝第二把‘质洁镇尺’，第一把前几个月刚刚送给钱谦益。并且为了安慰老徐，工部尚书、西学院祭酒都给他留着，还特意亲笔书写了一幅咱哥们自己原创的对联送给他。

“草径新蓝窗上雨，书香两袖满堂风。”

将科技的希望赋予新蓝，以书香比喻他的博学，借两袖兴叹他的廉洁。赋比兴齐全，且合辄押韵，的确是小朱的得意之作。因为是皇上钦赐的堂联，老徐的书斋由此换了个名字：“草径斋”

‘草径斋’设立之后，小朱于武英殿亲自主持了田馨蔷与孙诚、徐银英与唐栋的婚礼，武英殿历来都是过年过节招待命妇、勋戚的场所，因此，作为皇上主婚的行礼之所，是合乎规矩的。

武英殿前，大摆一天一夜的流水席，并且，因二年京师勤王、武举一甲、兴隆山战功，等等因由。

特晋孙诚为忠觉营千总（正六品），加武义将军（从五品），赐田馨蔷宜人诰命（正五品），嘿嘿，这些封诰与任命，潜台词很明显，那就是向所有人宣告一点，身为皇帝的妹夫，孙诚将来的发展非常非常光明。

原本想给老徐增加一个惊喜，那就是替小朱的皇太嫂，懿安皇后张嫣认个义公主滴，但是大明旧律，公主尚人后，要居住在紫禁城中，每月仅有一两次的机会才能跟夫婿团聚一晚。显然是有违人伦的，为此，小朱特意交代宗人府，尽快更改这条旧律，那么在正式更改之前，徐银英的认母仪式，就只能推后了。

那么为了弥补这点遗憾，就只能从封诰上来补救。况且唐栋要去陕西助兵剿匪去了，不做个交代也不好。

特晋唐栋前锋营千总（正六品），加武义将军（从五品），赐徐银英恭人诰命（正四品），徐丫头的诰命，略有越级，但大家现在都公认一点：

如今这个婚礼，纯粹是皇上在为徐光启冲喜。这个节骨眼儿，谁要是再提异议，简直是在缺德带冒烟的找死。

惟一令小朱诧异的是，两位新娘子的品轶高于新郎官，这个情况竟然没有人感觉奇怪？后来才由曹化淳告诉他原由。

“大明公主配的驸马是奉国将军，便是低公主一品的爵位。如今的诰命，原本也正常。毕竟，嘿嘿嘿，咱这大明朝畏妻如虎的大人们，海了去了！”

通过‘老徐如夫人’和‘怕老婆’这两件事，小朱现在遗憾的发现，让曹化淳管理的锦衣卫的信息功能，已经沦落到刺探人家家庭隐私的低级趣味上了。倒是监督职能被彻底弱化。是该找机会恢复恢复后世‘内政部’的职能了。

主婚之后，小朱会同孙承宗、梁挺栋一起，连续的颁布调兵旨意发往各地，分自七大军区调吴自勉、曹文诏、左良玉、虎大威、猛如虎、罗岱、刘士杰，张鸿功、唐栋，领兵入陕，配合洪承畴、曹文诏，共集兵合剿，务必要尽快安定三秦大地。

兴隆山之役，获得意外的大胜，整个辽西南地区，彻底成为大明的附藩强篱，辽西北的科尔沁、喀喇沁两部，一站而丧三万精锐，实力下降很厉害，要想恢复，起码五年以后了。

兴隆山战役的影响力还不止于此。

因为参与兴隆山之役的，只有留守大营的曹文耀系辽东军系，因此，老袁颇感面上无光，强令吴襄、祖大寿两部，实实在在的打了几场血战，又斩杀了两蓝旗四千兵马，彻底扭转“辽人守辽土，耗费无功。”的流言蜚语。

这个谣言的原创者毛文龙，为了加强这个论调的杀伤力，请‘天雄军’助阵，加上自己的镇海军，以及朝鲜国王李?的弟弟凤坪君李觉的部队，血战两个月，将整个后金势力强推到鸭绿江以北，铁山正式脱离出后金的统治范围。铁山总兵是陈继盛，军衔为七品都司。

呵呵，铁山作为手筋的历史，一取不复返了。但金、复二州‘劫材’、济雪连星堡会同朵颜西十九家，作为‘官子’的功用，依然保留下来。

注：

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呵呵，写这段，就是要把徐光启给写活了，从史书上看，老徐的确是脑溢血去世的。老徐的去世，对明代的政局、武器发展、科学研究、农政改革都是巨大的损失。

可以说，老徐的去世，预示着中华文明黄金时代的终结。

而当时的西医，是远远落后于中医的，甚至与巫医没什么区别。

因为西医是按传统西医和现代西医划分的，传统西医中，拿着个十字架在水里搅拌两下，就能‘治病’！！！和巫医有什么区别？

但传统西医对人体的偏好与痴迷，也的确造就了现代西医。因此，费力这样的半吊子医生，是完全敢在徐光启手指脚趾上动刀子的。只是不清楚，费力究竟知道不知道？手指脚趾中的动脉血管，属于浅表动脉，非常脆弱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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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陕西决战

陕西，庆阳城，崇祯七年初冬

大明陕西布政使、巡抚山陕、四边总督、五军都督府代天子巡西北总都督洪承畴，此刻正坐庆阳城外军营的帅帐之中。

说来好笑，他担任假布政使、布政使多年，却没有多少时间处理政务，多数的时间里，他是在陕西各地进行剿匪。

陕西已经连续第八年全免税赋了，正官杨鹤上调回京之后，主官洪承畴各地行兵，加上朝廷连续多年的发银发粮，以至于各级官员都有些懈怠下来，行政效率非常低下，整个陕西，只有洪承畴在内的十几人在忙活。这种小马拉打大车的现象，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的政府运转。

洪承畴深知这点，之前，因为老杨鹤坐镇，他还刻意忽略这种渎职现象，现在不同了，巡抚山陕，四边总督，说白了，就是山陕境内包括甘宁等地的军政大权，全集于他一身。他现在不得以，已经开始把政事引入军营了。

左良玉曾经劝过他，干脆将府衙定在太原算了，这样，他就可以轻松一些，但是他没有听。因为左良玉是河北世袭军户出身，军户的命运就是天南地北的打仗，所以，永远不缺乏战斗的洗礼。甚至即便打了败仗，也可以凭借军户出身，再次领兵打仗。

而洪承畴这样的进士出身则不同，文官领兵，百仗赢不及一仗殆。虽说他掌兵以来没输过一次，官也越做越大，但只要失误一次，自己就很难翻身了。他不是靠政绩上的台面，所以他的一切只能从战场上拼来。

之前他洪盐酒的手中，其实是没有多少筹码的。崇祯五年夏初，在杨鹤上调前后，兵部将‘忠勇双卫’进行了整编和改组，忠烈、忠毅等山陕部队的番号取消，人员将士分别调拨给洪承畴和各边，这些取消番号的军队，能分配到内地的军卒，从理论上，战力是比较弱的一部分，虽说归地方政府管理了，但应用效果却不是很理想。两年多来，剿匪形势依然严峻，在这种情况下，洪承畴不得以，只好硬着头皮上表请兵。

还在兴隆山打的昏天黑地的时候，言官系统就针对‘洪承畴劳师无功，违制请兵’的行为，进行了弹劾和攻讦。要知道，毛文龙请调天雄军助阵铁山，那可是调兵出国去打仗，原本就是应该应份的事情。但洪承畴这次请兵可非同寻常，抽调各地兵马入陕，然后再悉归他来统管，这可绝对是忌讳中的忌讳。

但不论是皇帝，还是内阁，对于言官们的指责，都进行了积极的安抚和解释工作，并仔细考虑了‘请兵’的要求。最后由兵部下发堪合，抽调各军区的精兵强将，一同入陕助兵剿匪。天津武学、忠勇双卫的一些基层军官也都跟着集中过来，忠勇双卫同原有三大营正式转变为京师三营三卫。还由内阁发明刊，明确约定，在剿匪问题上，就是卢象升、杨嗣昌这样的各地总督，也都要配合他行事。

一时之间，围绕着山陕之局，大明众多将官云集过来，可谓是将星闪烁：曹文诏、吴自勉、黄得功、左良玉、虎大威、猛如虎、罗岱、刘士杰、唐栋、张鸿功…，

领着这些贵为精粹的战将军卒，洪承畴却险些一夜白头。政治风险就是这样，国家现在欣赏你，你可以比肩袁崇焕，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言官闹事，也替你出面摆平。但是，如果匪患迁延不绝，那洪承畴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自裁谢罪都是轻的！

“报！”一名小校在帐外高呼：“临洮总兵官曹文诏与叛匪战于西濠，斩首千级，生擒杜三、杨老柴。击斩红军友。现叛匪在可天飞、刘道江的带领下，前部已入庆阳地界。”

洪承畴自命儒将，他的帅帐很小，里面除了令箭书案之外，就是两箱子书籍，名士风流嘛！所以在平日里，他吃饭睡觉上厕所，就都在帐中解决。此刻，他放下手中正读的《宋诗话辑佚》诗史卷，对着陈奇瑜轻轻说道：

“传令，六军严守营垒，非军令不得轻衅。尤其是唐栋所领的前锋营，不论乱匪如何滋扰，不得出营。”

陈奇瑜立刻起身，来到帐外，对着传令小校低声转达了洪承畴的将令。随即回身行到洪承畴的帅案前，拱手道：

“演督，如今万箭穿心之局已定，眼见群羊入围，任君宰割。但不知督师在事成之后，如何对待这些流寇呢？”

洪承畴号彦演，加号尊前，是现在的一种流俗。

“玉铉，你这是何出此言？你我二人不是说好的，一力剿杀吗！”

洪承畴很是诧异的问道。玉铉是陈奇瑜的字。二人基本平级，关系也甚好。

“彦演熟读经史，当知秦二世时，冯劫曾有言‘所杀甚众，然犹不止，皆事苦税大矣’。再则，李广故事，可知‘祸大莫及杀已降’之说。大明朝堂之上，定是有人拿这两件事，来劝谏今上，以致无人敢明言杀戮。如今主上英明，四海已呈复兴之态，放眼中国，唯山陕一带，流寇经年。若今番不替皇上恩加优抚，反而大开杀戒，奇瑜恐督师不利之始。”

“这…”陈奇瑜所用的典故，洪承畴很熟悉，他不得不承认，陈奇瑜分析的有道理，但是，洪承畴也知道，恰恰是自己刻意经营的‘屠手’称号，才获得皇帝青睐的，如果这次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反倒不杀人了，这恐怕…。

“亨九以杀名闻于主上，若今次不杀，恐世人笑我沽名钓誉。”在陈奇瑜的面前，洪承畴还是很交心的，言辞中也透着亲近，亨九是他的字。

“呵呵，彦演差矣，招抚与杀之间，还是可以变通的。”

说完，陈奇瑜不待洪承畴答话，直接转到洪承畴的书案前，用手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枝蔓尽去，孤木难活。”

看到这八个字，洪承畴目光闪动，转而，与陈奇瑜相视大笑起来。

依照古典（唐制），洪承畴将自己统领的万五兵马分成了六军。分别是：前锋、左弦、右鞍、后卫、中军，另有一个新车营。不论是布阵还是扎营，前后左右中，五营军马的各个位置永远固定，这样可以令兵卒对熟悉的军营，产生归属感。还尽可能的节省了时间，在最短时间内，整个军队就处于战斗状态或者拔营而走。

新车营其实就是火炮营，大小火炮200门，偏厢车100辆，人员只有1500人，每人都有一杆鹰嘴长火铳，配软盾、穆刀。这个营平日里和中军同行，逢战时，洪承畴相机而遣。但组军以来，洪承畴一直隐忍着没有单独用过。

“报，前锋营唐将军请命督师，匪首可天飞连日以千人叫阵，唐将军请兵出战。”

“呵呵，刘道江多日来，日日以千人启战，想来定是将精锐埋伏在庆阳南原，好诱使我六军入瓮。此等伎俩也想蒙骗本督？但王师之风采，又不可叫乱匪轻视了，命唐栋领兵500出战。”

“得令！”传令小校连忙跑回去了，望着他兴冲冲的背影，陈奇瑜故作迷惑的问道：

“督师，明知乱匪诱敌，为何还派唐栋出战？既然出战，何故只派500？”

“唉，陈抚熟读兵书，今番定是考校亨九了。唐栋出于勇卫营，文武俱佳，对付可天飞这样的流寇，500人足矣。且乱匪行如此拙劣的诱敌之计，本督若给唐栋的人马太多，恐唐栋轻敌冒进尔。”

“500人，拒敌有余，追击不足。督师果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知我者，玉铉也！”

他们两个经常公开上演这样的问答，文人嘛，自我标榜的臭毛病总是改不了的。但适得其反的是，一旁的副将、偏将等旁听的人，每每听见他们这样问答，都翻眼望天撇嘴角。

‘欺负我们军户出身是怎么的？这点二五眼谁不知道啊？切！’当然这些只是腹诽，毕竟洪、陈二人，在领兵打仗的决策上，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纰漏。大家只是反感他们俩太爱显摆了。

“督师，据左良玉的战报称，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等24营10余万人分别自大宁、隰州、泽州、寿阳等城败出南下。掐算时日，近几天便会齐聚于此，小小庆阳城，如今可是风云际会啊！”

“哼哼，风云际会？我观刘道江此人桀骜不驯，高迎祥所部，必会与其内讧！”

（‘老天，演出又开始了。’一旁的亲随不禁心中哀叹。）

“督师何出此言？”

“本督一万人马在此盯守，他们若想抢渡黄河，我则半渡击之。若想吃下本督六军，势必怕曹、左等军来援。想来，这些人一定是在进退之间犹豫不决，纷起争执只是早晚的事情。”

“督师高见！”

（‘你们俩算是没完了’亲随继续腹诽。）

唐栋领着500步兵列阵出营，唐栋将五百人，分为长枪兵100，执硬盾紧紧挤靠着站在第一排。

弓刀兵150人，分三组轮射，配轻甲、软盾、穆刀，一旦肉搏开始，抛弃弓弩直接可以上阵杀敌。

锤斧兵200人，这些人均是魁梧力大的兵卒，巨锤、狼筅向来是肉搏战的最佳选择，这些人的甲胄也是最齐备的。上下都是钢制锁子甲（网状铁甲）。

狼筅：军械一种，其械形体重滞，械首尖锐如枪头，械端有数层多刃形附枝，呈节密枝坚状。附枝最长60厘米，最短25厘米。杆长5米。头与杆均为铁制成，重约3500克，均为力大之人所使用。

剩余50名骑兵，由唐栋亲领，每人配两把短手铳，新甲、硬盾、穆刀。加一把长槊，这种长槊，柄端装有小椭圆形空心锤，也就是送给林丹汗的‘金顶枣阳槊’。因林丹汗的使用效果良好，大明已经开始配发给基层单位了。

战场，历来便是地狱，在战场上，无论是谁，都在死神面前俯首。一只箭，一把刀，甚至一块飞溅的断刃，都可以夺魂摄魄。

如今，可天飞手拿一根狼牙棒，嚎叫着向前冲着，前方是一百人左右的长矛硬盾，但可天飞豪不在乎，因为他人多。

两边分别有马队斜刺冲杀，对方五十名一组的弓弩手，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所以，他所面对的，只不过五十张弓，一百条抢，小意思。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都是些好兄弟’可天飞想着，继续冲着。当长矛的寒刃，似乎侵蚀到他的眼帘时，可天飞断喝一声，狼牙棒横扫，四支长枪被挡开，身边立刻有兄弟举着盾牌直接撞了上去。盾牌对盾牌，相撞时，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后续的人继续推挤着，直到盾牌兵无法站稳，整个阵形裂开了口子。

可天飞，踩在一名兄弟垫在大腿上的双手，“当家的，起！”随着兄弟的一声吼，可天飞一跃腾空，凌空翻滚一个筋斗，狼牙棒抡起一道死神的镰刀弧线，随着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可天飞站在了五十名弓弩手的阵形中，他朗声大笑“不过如此”，话音未落，可天飞的狼牙棒继续挥舞起来。

紧接着，撞阵之中，不断有人在他人的帮助下，飞跃长矛，跳到可天飞的附近，在唐栋的阵型中四面冲杀。眼见四百人组成的小方阵，已经不成样子。

唐栋平举手中长槊，口中只说一字“杀。”随即，五十名骑兵直冲出去，卷进可天飞的步兵阵容中，51根长槊上下翻飞，在没有甲胄护身的农民军中，犹如虎入羊群。随着不再有人借着‘飞手’越阵，可天飞身边的弟兄便逐渐减少起来。

此时，200名锤斧手终于稳下了局面，突的齐齐发一声喊，顿时，巨锤、狼筅同时发威，他们很快的，分成四部分，50人一组，分别支援长矛、两边弓箭、阵内，最后一组追随着唐栋的身影，一路杀将过去。

阵中的可天飞，遭受巨锤和狼筅的压力越来越大，并且，他恐怖的发现，弓弩手不但颇有战力，而且现在竟然逐步脱离战斗圈，开始重新整理弓弩，甚至有人拿出了短火铳。王师的火器，最叫他们头疼，他们也有，但火药弹丸不好搞，所以，至今，农民军使用火铳的比例很低，效果也不好。

砰，砰，砰，转轮火铳开始了发威，刺鼻的硝烟顺风刮了起来，逆风的农民军再也抵挡不住，转身跑了起来。

“当家的，扯呼吧。”

“笨蛋，逆风走。”可天飞究竟能耐一些，顺风跑的再快，也比不上马腿，只有逆风迎着火铳开放时造成的硝烟，才能在逃跑初期取得主动。可天飞尽力击退两名狼筅战士，抓了一把身边的亲兵，埋头跑了起来。其余人等见当家的都跑了，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四面奔逃起来。

现在是南风，逆风跑，便是庆阳城南的南园了，那边刘道江已经埋伏好，只要跑到那里，自己就可以活命了。

可天飞这样想着，嫌狼牙棒碍事，索性捡起一把明军的穆刀，更加轻快的跑了起来。

远处用西礼镜观战的洪承畴轻笑一声。

“如此雕虫小技，难为本督师与尔等周旋五年。”

洪承畴自命儒将，他此刻，只是轻轻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一旁的陈奇瑜立刻扭头冲着旗牌令校喊道。

“传令，新车营校炮而击。”

新车营有六门光启炮，射程可以远达千米，他们此刻又将炮架设在山包之上，射程更远。不待可天飞跑到埋伏圈，便见可天飞身前四周，不断有开花弹落下，火光、硝烟、弹片、碎石横飞，不时有浑身是火的农民兵，惨叫着跑进可天飞的视野里。

“当家的，怎么办？”

“回城。”可天飞多余废话没有，转身向着庆阳城跑去。既然逃进埋伏圈已不可为，可天飞连忙调转方向，奔着庆阳城逃去。

“哼哼，如果不是为了钓大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远处，看着可天飞还算机敏的应对，洪承畴轻轻说着。然后再次举起右手尾指，陈奇瑜立刻传令：

“新车营停火，鸣金收兵。六军呐喊，王师军胜。”

‘王师，军胜，王师，军胜！’一万人的口号声震荡山谷。

洪承畴很多方面和袁崇焕都非常相似，从进士出身到仕途上的投笔从戎，包括幼时的寒窗苦读，茅屋陋席。尤其在圣眷日隆这方面，两人更是闻名遐迩。但在如何统兵、用兵上，洪承畴和袁崇焕却有很大的不同，袁崇焕讲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洪承畴则一味求险，穷尽奇诡。

他现在手下兵多将广，装备精良。所以，他与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陈奇瑜商议后，定下‘万箭穿心、驱羊入围’之计。放曹文诏、左良玉等人以临阵机宜的权力，于陕西、山西两地各路出击。

同时外造谣言，以洪承畴不替曹文诏叙功为借口，造成二人之间已经出现不合的假象。山陕两地，中、高层将领多是军户出身，洪承畴、陈奇瑜是进士出身，这天然的阶级差异，使得这个谣言广为流传，各路将领以万箭齐发的姿态分散出击，更是加深了叛军的错误判断。

叛军的策略是：既然洪承畴孤军镇庆阳，各路分军在短期内，又不会前往援助。那么好了，只要尽快打通庆阳，就可以取最捷道南下。经牛武镇及洛川、白水、蒲城附近，出蓝田，渡绳池。便可以直趋临潼下游之交口镇或新丰镇，渡河闯出山陕。到那时，它们恣意驰往穿插于豫楚川陕等地，再无阻碍。

于是，洪承畴、陈奇瑜两个文人，以自身设饵，以各军为鞭，逐步将各路叛军吸引到庆阳城。

现在的情形，不但山陕和朝廷在关注洪承畴，就连蒙古的林丹汗、辽东的天聪汗，也都在关注，因为：

在文献定义上，不论是蒙古还是后金，都属于外族。自古外族之威胁，都是长期的相持，如今辽东小定，蒙古相安，大家便都按照传统习惯，相互对峙起来。这样一来，国内外全部的目光自然就集中在匪患之上，按照匪患的进展情况，蒙古和后金都会相应调整自家的策略。如何尽快平乱，不仅仅关系着洪承畴的仕途命运，也关系着三个民族的未来走向。

所以，已经习惯于赌博的洪承畴，决定这么赌上一把，他的筹码就是自己这1万5千来人，能够死死的拖住各路变民军。只要时日一久，就算变民军内部不乱，自己放出去的各支‘箭军’，也都汇聚而来，到那时，口袋中的变民军，还愁不灭？

从政治投机角度来看，洪承畴确实是一个职业赌徒，当初他是勘破了皇帝的心思，才一力剿杀，从而吸引到朝廷注意的目光滴。对于他来说，不论是剿还是抚，那个方式能得到皇上的首肯，他就会选择那个。

原来的后来（历史上的后来），他还把自己的声名做了赌注，但投降并没有给他带来好处，最后的结果，可以说是众叛亲离。所以，洪承畴一生赌了两局，一胜，一负。胜不足喜，而败则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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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庆阳城下

婉转低沉的军歌声，正响彻在庆阳城下：

鸿茹起，野絮飞，山川何处葬身骸？孤烟遥寄思乡悲。化碧方可家归。

妻儿苦，慈母泪，洒落青冢觅儿骸！三年不知家人安？怕茅屋秋风毁。

都说英雄名史垂，却不知衣锦偏夜行，闻军令如山雪未消，枕戈时不忘牵乌骓。

忠魂魄，依附那片片鸿茹儿起，

寻乡音，只求风儿帮野絮儿飞。

……

所有的军歌都嘹亮吗？

不假。因为成千上万名老爷们儿一起哼唱，想不嘹亮都难。

所有的军歌都激昂奋进吗？

一定不是。因为中国的历史中，战争没有短的。

汉击匈奴，数有百年，最后仍然是和亲之局。

唐驭突厥，三朝五帝，不过养藩镇节度之危。

两宋御胡，合纵岁币，亦不逃昆弟崖山之悲。

再算上，三家争霸，八王乱晋，五胡烽烟，五代十国。每次打仗，都要经历几代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里，谁指望战士们一上战场，就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谁就是个瓜。

所以‘军歌’这个战争衍生物，它的内容不可能都百分百的积极向上。正所谓刚猛易折，一力难存。战士们如果整天唱着欢快的歌曲去打仗，离败仗也就不远了。

这个现象也不算奇怪，古今中外的军歌，雄浑古朴的居多，活泼轻松的绝无。悲凉苍劲的居多，豪言壮志的极少。如果说慷慨壮烈的军歌可以激励起军心士气，但仍然有为数众多的思乡、恋家的歌曲，占据在军营之中。

洪承畴的六军，此刻正在同声哼唱着由普通士兵创作的军歌《鸿茹曲》。为什么要打仗了，反而要唱一些小儿女之态度的歌曲？难道领兵统帅们就不怕士兵毫无杀敌决心吗？

这其实很好解释，正是普通士兵的心中，满怀对家人、情人、亲人的热爱，才更加坚定下必死的决心，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追求胜利。因为，他们都是普通的青年，少年，生活的美妙才刚刚开始，便被无情的抓到了战场之上，他们心中的怨怒是难以名状的，只有正确引导这份冤恨，才可以爆发出惊天的战斗力来。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历来如此。洪承畴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并不反对这首歌的传唱，但他听着这些人的哼唱，仍是颇有些头疼。因为他自命儒将。

在他的帐中，还挂着一幅中堂，中间的水墨画，画着一片孤绝群山，大雪苍茫而下，一角亭檐飞立，一名将官，正在亭中临霜赏梅。罡风拂动着他的璎珞袍带，显得飘逸若仙。这幅画是一位叫沈百五的富商，央人画了送给他的，老沈头现在是舒烨稷的大股东之一，但很早就已经是山陕等地的商家大户了。

在洪承畴年少贫寒时，老沈头见他十二岁少年，相貌不凡，谈吐不俗，于是供其衣食用项，还替他请老师。洪承畴对老沈头一直感恩戴德，如今洪承畴身居要职，老沈也贵为皇商股东，互相之间一直多有照应。

画的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这是洪承畴自己的手笔，字体隽永娟秀，自成一格。

看看这些装饰，再瞧瞧两箱子书籍，我们可以知道，洪承畴更愿意自己的六军，都能哼唱《大风歌》《满江红》这样的曲调，他自己就经常击板诵唱。

但现在，洪承畴正在拨打算盘，来计算晚间的篝火数量。

最基本的军事单位是多少人？在盒饭快餐没有出现之前，东西方的人数基本一致，十人。每十个人点一丛篝火，埋灶做饭，所以十人在军中，又叫‘一伙’。有了‘一伙’这样的军事单位，粮草、辎重、饷银的计算也方便了许多。

五伙为一队，长官队正。四队为一协，长官协领，四协为一哨，长官巡检（九品），自此方才成为有品轶的军官，之前的都还是士兵。四哨为一营，长官七品都司，长官的副将为八品把总，有时候把总与巡检重合，即是带队的官员，也是主将的副手。巡检以上，底下士兵可以称呼他们为‘将军’。

同灶同袍，于是又有了‘同袍’‘伙伴’‘伙同’等词汇。十个人围着篝火喝酒聊天，同声杀敌，多么感动的场景？直到今天，饭馆中的一桌酒席，默认人数仍然是十个人。

篝火对于有经验的军人来说，是判断对方人员数量的重要方法之一，暗夜之中，只需一打眼对方篝火的数量和排列整齐度，就可以清楚知道对方的阵型、人数、军事素养。

当然，篝火也通常成为诱敌的证据。撤退时，故意将篝火搞乱，饭食半熟，对方会认为你撤退的过于匆忙，而继续追击。反之则相反。

篝火还有另一个作用，明明你是83万人，却要号称百万，人数这么多的差额，你怎么办？好办，多点几堆篝火就是了，这便是曹操诈兵的由来。

望着城外无数的篝火，张献忠不禁啐了口吐沫，顺风飘散，点点的落在高迎祥、李自成等人的脸上，在他们的心中，泛起一阵阵恶心的冰凉。

“闯王，洪贼明明只有万把的人马，却要燃火诈兵，显见的是欺负咱们不懂，不如让在下今夜前去挑营。”

刘道江属于挨打没够的主儿，他前两天刚刚被打的险些满地找牙，但眼见众路英雄都聚拢到庆阳城，心气儿又高了起来。

“闯王，洪贼虽说势孤，但毕竟营垒坚实，陕西又是他的主官之地，久必有援军至，如今其自保有余，阻拦无力，吾等应尽早出陕才是。”李自成现在号称闯将，虽说仍归高迎祥，但隐隐的，已经自成一系了。

“是啊，众家兄弟。洪承畴向来诡计多端，他明明知道这等伎俩，欺瞒不了咱们，为何还要这么做？”可天飞虽说实力最弱，但地位上，却要强求平等。

“哼哼，探马来报，曹文诏、左良玉等人，将我等恭送之后，便就地停留，忙着招募民壮，收缴财物，还不忘向朝廷表功。如今，洪承畴已成孤掌难鸣之势，他不得已，才出此下作之策，希望能吓唬住咱们。”罗汝才是他们中最有‘心眼儿’的一个。

“是啊，高当家的，俺前几日也抓过几名舌头，都是洪屠手近日于附近掳掠的民壮，他们也说，洪屠手自认儒将，和曹大个他们军户出身的将领素来不和，现在他的官越做越大，曹大个他们却始终是总兵，搞得曹小个还公开叫骂过洪屠手。想来，这些人都在等着看笑话呢！”张献忠自称八大王，他不用像李自成那样，急于立威，所以，说的话更超然一些。他口中的‘曹大个’‘曹小个’分别是曹文诏和曹变蛟叔侄二人。

“?，”高迎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了起来。“豫西楚北，三省交界，一直是官兵的薄弱之处。如今老杨鹤的儿子杨嗣昌又刚刚上任，根基未稳。如果咱们能早离陕西，将来大有作为啊！”

“是啊，诸位当家的，只要咱们一跑，按大明律例，洪承畴等人都跑不了罪责，等他们都被朝廷灭了，咱们再回来，不是更好嘛！”李自成和高迎祥一样的想法，早点离开陕西这个鬼地方。

“但是，我们一动，洪贼万一随后追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不是腹背受敌吗？”

“对，牛军师的话没错，现在，咱们刚好可以趁着曹大个他们不来救援，洪贼的兵马不多，倾全力干他一把大票，再出陕西不迟。”张献忠的人马最多，所以，不论打还是不打。他都觉得没啥事儿。

“自成，张王的话，你怎么看？”

既然张献忠都同意打一下洪承畴，高迎祥不好立即反对，只好将命运交给了李自成。而且他的想法是，让李自成提出反对意见，支持自己尽快撤出陕西的计划。

“闯王，末将跟随王爷转战南北，知道王爷是爱护底下的兄弟们，但末将想，洪贼这几年来，没少斩杀咱们的兄弟，此时正是为兄弟们报仇的大好时机。”

但李自成知道，现在支持高迎祥，势必要落个胆小怯战的名声，况且现在情况不明，合围未成，眼见时间尚有富裕，李自成琢磨了一番之后，也只好同意开打了。

“是啊，几位当家的，如今咱们的人马加起来有20几万人，他洪屠手只有一万来人，趁此机会，杀了他，才是最好的应对啊。”

刘道江早看高迎祥不顺眼了，如果不是你起兵早，发家早，还容的你当王？哼！眼见他如此畏敌。一门心思地琢磨如何立战功，竖威名，抢去闯王名头的刘道江心中很是舒坦！

“既然众位兄弟都是这样想，那便今夜，由自成的手下抽调人选，前去探营，记住，能战则战，不能，要尽快回城。”

“得令！”

李自成施礼之后，便下去安排人马去了。虽说筹备工作不用他亲力亲为，但一应事务的安排，他多少还是要张罗一番的。张献忠干笑了两声，推说如夫人有请，带着几个干儿子走了。刘道江今夜轮值夜防，也跟着张献忠离开了。诺大的城楼上，只剩下可天飞和高迎祥两名首领。

可天飞挥挥手，把底下人都打发走，只有他和闯王二人时，才趋步上前，低声说道：

“闯王，您刚刚说兄弟们都想打洪贼，此话有误啊！”

“哦？此话怎讲？”

粗如儿臂的烛火，映照在高迎祥的脸上，造成半明半暗的效果，看起来诡异非常。

“呵呵，”可天飞干笑两声，再次压低声音，“闯王，张献忠这个老王八素来阴狠暴戾，与他共事，小心被他卖掉了。现在人马最多的是他，但老子相信，今后几天，开打洪屠手的主力绝对不是他。恰恰是闯王的人马啊！”

“唉，大家现在都是患难兄弟，于险地之中，岂能有这样的想法？”

“呵呵，闯王，即便张王八真心出力，但闯王就真的安心和洪屠手周旋吗？”

高迎祥心中起了一个想法，掐死可天飞的想法，刚才可天飞不是装疯卖傻，就是装聋作哑，现在定下开打了，他又跑这充明灯，想到此，高迎祥恨的牙根直痒痒。

“周旋？”高迎祥叹了一口气，心中再恨，面上也不能掰了，这就是中国特色的人情世故。“哼，曹文诏即便真的跟洪承畴不和，也不会眼瞧着咱们打而不来援手。一旦被他牵绊住手脚，等曹文诏、左良玉领兵合围，你我的性命堪忧啊！”

“是啊，闯王看的透彻啊，小子不才，前几日与洪贼的前锋营对过一架，按理说一千人对五百人，就算打不过，也不可能伤筋动骨的，但老子的一千人，能全身回城的，不过才一百来人，这洪贼的兵卒战力，可见一斑啊！”

‘哼，不说你自己笨，却说别人厉害，混账的东西。’高迎祥心中这样想，但因为人家毕竟和自己政见一致，所以，高迎祥表面上还得做足功课。“当家的，你这么说，的确是大实话啊，现在能说大实话的人不多了。”

“那，闯王，你看为今之计，该当如何啊？”

可天飞还有6000多人，高迎祥手下能完全掌控的有3万多人，他们这4万人，如果能连夜离开，不管是张献忠还是洪承畴，都阻拦不了。一旦跨越陕西边境，大家就各奔东西，张献忠等人即便逃出生天，也没功夫理会他们的不义之举了。

哼哼，想到留在庆阳的命运，高迎祥心中冷笑，‘你等能有性命招安，老子都替你们烧高香了’高迎祥很了解张献忠的心思，无非就是人多马壮，到那都是八大王，洪承畴再厉害，也不过一万多人，怎么也吃不下去。是留是跑，他张王八都无所谓。但高迎祥凭借直觉认为，洪承畴的一系列举动，都隐含深意，那就是在庆阳城，一战解决他们这些人。

“可兄弟，你去告诉自成，今夜叫他亲自领兵出城，这样的话，等明天咱们决意要走时，城外多少是个照应。”

“哎，好勒！”可天飞兴冲冲的跑下去了。

……

强行招募民壮，然后再刻意放纵，被叛匪抓住。

放出口风，并冒险让曹文诏、左良玉等人放缓行程。故意出昏招，假用篝火来冒充人数，让对方轻易识破，好看轻自己。前几日的接战，强忍着没有乘胜追击，留下很多尾巴让叛匪咂吧滋味。新车营的火器只是用了一小下，便停止攻击，为的是保存和隐藏实力。

这一系列的举措，恰恰是洪承畴诱敌停滞的连环计。说来好笑，很多人都认为运筹帷幄很轻松，以为只要找个山谷埋伏好弓箭手，然后领兵出战，佯装败退，就可以把敌人引到埋伏圈中绞杀。似乎肉搏咱不行，定计我最牛。

但恰恰没想过，对方一样是百战老兵，一样是身经百战，对于战场上的诡计，也许玩的比你还清楚。你不冒险，你不付出真正的代价，谁会中你的孤计？

“要想孤计成妙计，只有连环计。”这才是治军的名言。

但无论洪承畴怎样表演，终究还是被高迎祥等人看出一些端倪，只不过，为了面子也好，为了复仇也好，这些变民军都要打上一打，否则，以后江湖上的兄弟，便不会再卖面子给你了。

“奶奶的，洪承畴简直就是一只大王八。”

李自成一边骂着，一边领兵返回庆阳城，偷营的前期很顺利，他带领的兵丁，已经有余力拆卸鹿砦了，却被洪承畴的火铳、火炮给阻挡下来，月黑风高的，放火射箭偏偏难以奏效，没办法，他只好回城了。

但回城时，却险些遭到刘道江守城人马的攻击，等天光大亮，李自成才确认身份得以入城。刚一进城，李自成还想兴师问罪刘道江，却不想，被高迎祥和可天飞给拦下了。

“自成，庆阳非你我久留之地，一旦被洪承畴羁绊住，等到曹大个他们赶过来，庆阳便是你我的死地。”

听着高迎祥少有的推心置腹，李自成很感动，同时，李自成也很奇怪的看了一眼可天飞，用目光询问闯王。

“唉呀，自成兄弟，我和闯王是一个念头，只是张王八和刘道江，还有那个罗阿瞒，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想趁洪屠手落单的时候干一大票，好风风光光的出陕西。既然他们这么想，咱们就遂他们愿便是了。”

“遂愿？”李自成很好笑的看这可天飞，“哼哼，那咱们便看看他们是怎样遂愿。”

“嘿嘿，嘿嘿”可天飞嘿嘿地笑着，附和着李自成几声之后，又开口问道：“自称，昨夜你偷营回城，被刘道江给拦在城外，咱们刚好借这个机会，就说要替他们三个当前锋官，先出陕西去碰一下小杨，早离庆阳才是。”

“闯王，您的意思呢？”

李自成对于闯王的变化搞得有些莫名，昨天上半夜还捏着鼻子一起打，怎么到了大清早就变成死活也要走了呢？要知道，一旦张献忠等人功成，他们这一系，将来就要屈居人下了。所以，他必须得到闯王的明确表态。

“自成，可当家的说的有道理，现在不是谁担当的问题，而是能否逃出生天的问题。”

于是，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可天飞，领着各自人马，借着李自成回城被误伤的理由，直接南下而去，不搭理他们了。

洪承畴是真想一揽子解决所有的变匪问题，但心有余但力不足，他眼见变民军忽然咋咋呼呼地跑出去两三万人的规模，心中别提多懊恼了。但经与陈奇瑜一起筹算之后，二人觉得还属于可容忍范围，加上现在不能做的太明显，如果连这小股人马都拼命阻拦，容易惊着后续的大部队。于是索性让开身位，大大方方地放高迎祥他们走了。

但随即，洪承畴连发急令，调山东刘良佐守茅津渡、山东刘泽清守大禹渡、调河北唐通守风陵渡，又指派孙诚坐镇孟津口。这几个渡口都是黄河上最重要的大型渡口，其中风陵渡，素有鸡鸣一声惊三省的说法，因此，只要守住这几处，便如同给陕西上来一把大锁，后续的变民军，再也甭想出去了。

孙诚是皇帝的连襟，无论怎样，洪承畴都会顾及这一点，因此，几大渡口中，最安全的孟津渡，被老洪安排给了小孙。至于皇帝主婚的另外一个主角唐栋，洪承畴就没这么客气了，毕竟唐栋的老丈人是徐光启的四儿子，这样的背景，在整个大明军政两系中，其实算不上什么的。所以，唐栋被洪承畴用得狠狠的狠，而孙诚，则被巧妙的进行了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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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枝蔓尽去

高迎祥等人不停脚的离开陕西，对于庆阳城下的双方来说，似乎没造成什么影响。

“罗兄弟、刘兄弟，你们莫要起急，闯王和可天飞南下楚北，刚好迎上杨嗣昌的兵马，这样倒好了，我等可在此多停留些时日，如果闯王的兵锋顺利，咱们兄弟刚好可以顺势而去。如若被杨嗣昌所阻碍，咱们大军一到，即可以解闯王之危，又可以叫天下的人都知道，咱爷们几个，才是真正顶天立地，义薄云天的好汉子。”

张献忠一口气说到这里，略缓了缓气息，喝下一碗酒。然后再削下一片烤牛腿上的肉，送入嘴中，大口咀嚼起来。

“可话虽如此，但眼前这洪承畴该如何处理？”罗汝才这两天也没少折损手下，所以，现在的他有些气急败坏了。

“兄弟自管放心，连日来你的兵马也多是疲倦了，明日，待我亲自督军，扫荡洪营。”

几天来，刘道江和洪承畴多有接战，除了损兵折将就是无功而返，原本手下人马就不多，现在更是让张献忠得了势力，但好在闯王先走，使得名声大不如前，该他刘道江上位了。想到此，刘道江起身敬酒。

“如此，小弟敬王爷一杯酒。”

“好，诸位兄弟，大家一起来。”

※※※

“报，匪首张献忠，督军邀战，请都督军令。”

一名小校单腿跪在洪承畴的马前。

“再探。”

洪承畴潇洒的挥了一下袍袖，唐栋这些天净打胜仗了，如今心气提的很高，所以，一见换了张献忠，连忙打发手下人来请军令，他想出战。但洪承畴似乎并不着急。

“玉铉，曹文诏、左良玉等人的兵马，现在何处？”

“回督师，据传令旗牌所言，明日庚时可至，但若要形成合围之势，恐怕要到三日后，虎大威所部赶来方可。”

陈奇瑜很着急，眼见对方的人马被他们骗留在庆阳，和他们的计划很配，但是，因为高迎祥的先行离开，谁知道张献忠等人会不会也强行跑路啊？

“玉铉莫要着急，张献忠此人，阴狠狡算，他不清楚杨嗣昌的底细，是不会轻易出陕西的，眼下高迎祥直奔孟津口，刚好替他探路。如果一路顺利，他随后出陕不是更没有阻碍？即便高迎祥行军不利，他也好相机而动，直入楚地，兵犯襄阳。总之，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他张献忠也不会走了。”

“督师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呵呵，但你我于今之计，是我们这六军万余兵马，能否抵挡到三日后。”

陈奇瑜的心，刚刚放下，又被洪承畴给提了起来。

“督师，难不成，张献忠真的要决战了吗？”

“当然”

洪承畴忽然扬起了头颅，整个面上焕发出一种神采出来，他终于要迎来决战时刻了，不仅是王师与流寇的决战，更是他与命运的决战。

“传令，后卫营严守营垒，本督不问因由，只要这营垒安全，否则军法无情！其余五军，随本督出营决战。”

“传令，前左中右，布四象方圆阵。新军营随本督移至阵营左侧。各营将官，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洪承畴一反常态，亲自连续下达了多个命令，他兴奋的情绪充分带动了手下的将士，大家迅速而有效的完成着他的命令。眼见准备的差不多了，洪承畴一带马，意气风发的开始了战前动员：

“吾等王师，上报君恩，下报父母，如今冰雪未消，朔风正起，本应在家中奉养父母妻儿，却被这些流寇叛匪，引得来此苦寒僻陋之地。于今，本都督一愿，吾等舍生杀敌，沙场成仁，方对得起英雄称号。二愿，尔等功名归乡，不误开春耕种，早日承孝父母膝前。儿郎们，随本都督杀敌！归乡！”

“杀敌，归乡！”

整个六军，传听到洪承畴的一番话语之后，不知在谁的带领下，齐声高喊出来。

很多战役前，都会有振奋军心的演讲出现，洪承畴的演讲，挑了两点来进行刺激。一个是功名，一个是家人，一方面要杀了这些毁坏我们生活的人，一方面，要立功名好荣归故里。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杀敌，归乡。杀敌，归乡！”

随着嘶喊声逐渐响亮整齐，全体官兵的心气也提了起来。是的，只有杀了敌人，我们才能早日归乡。天时不好，耕种稻米已属奢望，但皇上赐名的金、陈二薯，却让大家不再惧怕饥饿和旱涝。只要灭了这些叛匪，大家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大家心中想着，口中呼着，做好了同张献忠的27营12万大军，展开悬殊战斗的准备。

罗汝才是4万人，刘道江是两万人，这些人全猫在庆阳城里观战呢，小小庆阳府已经快被他们磨平了，他们几个当家的，心中都很清楚，将近20万人的给养已经告罄了，早日离开是对的，但为了一分奢望，才准备开打最后一战的，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要跑了。现在就看战果如何了。

一方面，无心恋战却不得不打一场。一方面，隐忍多日，盼的就是今天的决战。两相比较，似乎结果不难猜测了。

第一排的人，肩并肩紧紧靠在一起，站在身前的竹木拒马后面，手中的盾牌有如鱼鳞般一片片的压紧，夯实。对方冲上来，撞不开盾墙，身后第二排的兄弟，便可以借助软盾、穆刀、短火铳，来帮他们清理眼前的敌人。敌人成片的倒下，仍然无视生死的冲上来，撞上来，但大家依然肩并肩的靠在一起，有的袍泽死去了，但尸体仍然被紧紧架立着难以倒下。

对方也有骑兵，但还没冲上前，便被第三排的兄弟们用弓弩和火铳射杀，战马没有主人的控制，是不会冲向刺猬一般的第一排，战马回跑时，也会冲散敌人的阵型，虽说有如石子投入湖泊，转瞬就不再有涟漪。但大家仍然轰然的嘲笑对方。

连日来的拼杀，让洪军将士们充分感到了日常训练的重要。现在，面对漫天飞舞的羽箭流矢不再惊慌，将软盾背后，竖起硬盾，然后，张开劲弓，反射回去。

右手的长矛也并不是摆设，前后刺杀，也可以极大力量的杀伤敌人，大家只是在敌人整顿阵型的间隙，才会有选择的把死去弟兄的尸体从第一排撤换下去，由后面的人接替上。第一排的人，就是永不移动的城墙，现在洪督师没有下军令，大家便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偶尔也会有人，移动开腿脚，让钩镰手，将敌人倒在前面的尸首钩走，好为全面进攻做好准备。

获取阵仗胜利最基础的一点，是要对方跟着自己的步骤进行，像洪承畴这样将军队一排一排的排好，叫对方一步一步打过来的方式，是正规军对杂牌军的标准战法。

大家小声的交流着，只要新车营的人发威，咱们就可以冲下去了。远处夕阳下的庆阳城，已经三日不见流散的百姓出城了，想来，这些跟自家父母兄弟一般的平民，都被叛军杀了吧？要想不让这样的悲剧在自家亲人的身上上演，便只有自己坚持下去。

敌人潮水般的攻击又来了，他们看着接战后第二次出现的夕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跺跺脚，抖落开几近冻僵的身躯，打起精神开始了再次的迎战。

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这已经是张献忠发起的第108次攻击了。想想，多么难得，不过万余人，第一排的人也不过2000人，却挡住了10万大军的百次攻击。屹立一天一夜而没倒下，都说辽东军是铁骑，我们呢，咱们便是钢军。大家互相激励着。

这样的战事没有什么花样可言，方式都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弓箭流矢先行探路，第二排的兄弟，会举起硬盾架在第一排的面前，听着乒乒乓乓的声音，恐惧的令人失禁。

紧接着是嚎叫着冲上来的步兵，他们一方面是送死，一方面是希翼能撞开盾墙。只要撞开盾墙，肉搏混战的情况下，大家的生死便是五五波了。但是，就是这一个简单的目的，对方一天一夜了，愣是没能奏效。

偏厢车的功用也显现出来，毕竟人手有限，很多不适合排人墙的地带，便用偏厢车来代替，上面放置着五门小火炮，轮番轰炸，普通士兵在火炮间歇，还用火铳、弓弩来击伤敌人，因此，到现在为止，偏厢车的阵线前，趋于安静了。

“他妈的，新车营是死了怎么的？”

既然偏厢车遭受的攻击少了，那么人墙前的压力便顺势增加，在持续高压的情况下，终于有人开始了崩溃。是啊，一天一夜了，大家之前都知道，只要新车营的人开火，便是总攻的开始。眼见身边的兄弟越死越多，自己发肿的双腿越来越痛，已经有人忍不住咒骂起来。

“就是啊，洪承畴瞎了吗？怎么还不开炮。”

“光启炮不是指那打那吗？怎么还不打？还有那个娘娘弹，他洪承畴想搂着睡觉是怎么的？”

“赵都司，老子不管了，下次叛匪再后退，老子就冲上去了，横竖是个死，老子再也不愿意像根棍似的，这么傻戳着了。”

正当大家开始厌战的时候，他们渴盼的炮声响了起来。

“啊！”

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其实，洪承畴还想再等等的，但是，他知道，再等下去，自己的阵型就会全线崩溃。已经有多支小股部队，在敌人退却的时候，不顾军令的限制出队追击了，尽管追杀了不少敌人，但这样的战果与阵形松动，阵线破裂相比，根本微乎其微。他看到这些，心中十分清楚，再不发起总攻，就没有机会了。

随着礼花弹的硝烟升起，王师之中，突的响起震天的鼓声。击鼓而进，是总攻的时候到了。早已换好战马的后队士兵，齐齐发一声喊，自第一排盾墙让出的口子冲了上去，一天一夜了，他们只是猫在盾墙的后面射击，早蹩坏了，现在一旦冲出，便如洪水般涌向敌军。先是用硬盾护着自己和坐骑，然后用转轮枪发射，击发一次，插回鞍子右面的枪套中，再抽出第二支，发射，插回，再抽出，再发射。一共四次。

然后伸手从右后方拔出穆刀，进行砍杀。

佩刀的位置，自古只有三种：左腰，右腰，斜背。

左腰悬挂，拔刀时，左手按在鞘口，右手挥出，这是步兵的配法。

右腰悬挂，拔刀时，左手抓住鞘尾，右手抓刀柄，两相使劲。如果配载骑兵身上，则在冲锋前，将刀身横向固定在腰后面的马鞍上，因为左手持盾，不可能腾出空儿来。右腰后横向悬挂，是中国古代骑兵的最显著特点，因为中国军刀属于直线型制，如果放在左腰，拔出的过程中，不是露出空门，便是划伤马颈，因此，右腰后横向悬挂是最佳方案。

至于斜背的配法，多是刺客。再不就是道士。拔剑时，类似秦始皇被荆轲追时的样子，拔出后，可以顺势劈砍。

刀出，

寒光闪，

血花飞溅。

马过，

腥风起，

好似无常。

劈着杀着，在硝烟弥漫中，一队队的骑兵，在变民军的阵型中，往来冲突，所向披靡。随后是各兵种的步兵，他们杀着骑兵遗漏的残兵，口中呼啸着，激励着士气。

张献忠的兵马驻扎，原本是城里四成，城外六成，加上庆阳府外围的各个小城分散了部分军马，所以，他真正在庆阳的兵力，只有8万人，加上为了保存实力，他一直在分批进攻，这也决定了，在众志成城的洪军面前，一天一夜劳而无功。在一天一夜的鏖战之后，张献忠的兵力，没有拖垮对手，却被对手最后时刻的进攻，彻底拖垮。在洪承畴万余兵马的驱赶下，剩余的6万人，全拥挤着抢进了庆阳城之中。

“鸣金，鸣金，快鸣金。”

洪承畴终于放下了一直端着的风度，刚开始，他假模假式的拿着穆刀往前冲，还砍了两个重伤的乱军，但随后便受不了血腥的刺激，而退到后方?阵。眼见手下官兵将士杀红了眼，竟然跟打了鸡血似的，有趁势攻城的趋势，他不禁焦急起来。

因为他这边终究人数过少，凭借新车营火器的威力，暂时让对方吓破了胆子，才造成大好的局面，现在万万不可妄图入城，那样会自断生路的。所以他赶紧命令鸣金收兵。

然而，他身边居然没有多少人，大家全赶着上前杀敌去了。一边的陈奇瑜急怒攻心，不由得打马来到擂鼓的兵丁处，抬手抽了几鞭子，才将已近痴狂的擂鼓兵抽清醒，陈奇瑜不待多想，俯身捡起地上的铜锣，策马横行，边敲锣，便高喊，

“休兵，围城，不得入城。”

陈奇瑜不停的敲着铜锣，尽管耳朵快被震的失聪，他依然在震天混乱的厮杀声中，听到了‘噔’的一声，是弓箭离弦的声音。

战场上有一个非常玄妙的地方，那就是，你可以听不见主官的军令，却一定能听到要命的声音。弓弦无时不在彻响，但射向你的那支羽箭，在离弦时，你一定会听到。陈奇瑜下意识的舞动铜锣，只听噗的一声，一支羽箭击裂铜锣，贯彻左臂，其势仍有余力，直接又钉在了他的胸甲上。随着陈奇瑜一声惨叫，老先生一头就摔下了马。

一旁的亲兵大惊上前，想把主官给扶起来，流矢伤命，可是太常见的了。大家都叫苦不迭，等扶起陈奇瑜，众人才放下心来。原来老陈是被羽箭的惯性撞下马的，他的胸甲挡住了箭头。除了左臂的伤之外，竟无大碍。

这之后老陈老实了许多，尽管他因此获得了军卒们的尊敬，但他依然在以后的战斗中，不再乱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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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孤木难活

正当张献忠昏头昏脑的领着手下，奔庆阳城里面跑的时候，城头观战的几人当中，却爆出了一声咒骂。

罗汝才号称曹操，这个名字不是形容他的雄才伟略，其实是非常恰当的反映了他的狠辣奸诈。如果不是城里有四万左右的张献忠人马，罗汝才是不会开城门放张献忠进来的。

所谓旁观者清，洪军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迎头抗击，胜利就在今晚，但张献忠的手下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闷着头，惊着叫，直往城里涌来。

“直娘贼，凭点点的胆子，也要当反贼。”罗汝才不禁破口大骂起来，身边没有张献忠的人，他不怕。

“来人，来人。”

“当家的，有什么吩咐？”

“快，叫手下兄弟们出西门，绕道洪贼的侧后面，只要冲一下，咱们就赢了。”

张献忠的手下分别从东、北、南三门入城，西门刚好空着。

“是。当家的，您就擎好吧。”手下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罗汝才和刘道江转身命令手下的弓箭手，立刻于城墙上站好，防备洪承畴狗急跳墙，直接攻城。

罗汝才的手下叫马元利，是甘肃世袭军户马家的旁支，说起来，还是马世龙的远方侄孙子。当然，马世龙贵为甘肃总兵官，是不知道自家的这个远房侄子，正在干着很有前途的强盗行当滴。正当马元利兴冲冲的带着手下5000骑兵，从西门刚出来。

迎头就是一颗娘娘弹，无论是官兵还是乱民军，大家都知道，是礼妃发明的娘娘弹。田国丈是个混蛋国丈，田贵妃是个奸妃，所以奸妃发明的开花弹，才这么阴毒。不单前头比较尖，如果被正撞上，一个大活人立刻会被撕裂成零碎；最阴毒的，是落地后，还会再爆裂一次，弹片横飞，周遭的人都要受牵连。

还没等马元利咒骂出声，他的上半身便被旋转飞行的‘礼花弹’，给撕裂成了碎片。紧接着，‘礼花弹’在他的马上爆炸，但这枚礼花弹只裂开了四片，两片被马鞍阻挡，进而钉在了地面上。其余两片，旋转着，先是向上，然后落入惊慌失措的马队之中，只瞬间，便削断了十几名骑兵的脖子、腰身，肢体四溅。

还没等幸存的马队散开队形，又是连续三枚礼花弹落下，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断臂，更多的头颅，更多的惨叫，整个西门外，变成了修罗地狱。

是曹变蛟的先锋军赶到了，凭借出色的军人本能，曹变蛟没有参与到混乱的战场之中，因为洪军正忙着重组阵型，张军正忙着拥进城中，他贸然掺和进去，搞不好会适得其反。在略略观察之后，直接跑到相对稳定的西门去了。

这便是应变，军队指挥者最基本的素质。

被洪承畴发出去的各支‘箭军’，其实很早就到了附近了，只是他们没有得到洪承畴的命令，不敢往前凑。刚好他们都有临阵机变的权力，所以，这些人分头去收拾周边城里的零散变军去了，这些小股部队，都是张献忠的手下。

两天前，洪承畴决定决战之后，发了几道军令给他们，叫他们做好准备。接到军令，曹文诏不敢托大，赶紧派侄子过来帮忙，洪督师这边只有一万多人，可千万别出岔子。

随着曹变蛟的赶到，随着左良玉、曹文诏、黄得功等部队的合围成功。张献忠、罗汝才、刘道江的主力9万人马，便被死死的挤压进小小的庆阳城中。

9万人的给养和粮草，究竟是多少？有人做过运算，但不论怎么运算，庆阳城内都远远不够，甚至连三天都不够。

别说军队了，即便是所谓‘高素质’的‘贵族’，一旦被压迫在狭小的空间内，饥寒交迫，孤立无援，面对死亡的威胁时，都会展现出骇人的凶恶。

东、西、南、北四门都有光启炮在照应，曹文诏、曹变蛟、左良玉、虎大威、猛如虎、罗岱、刘士杰、黄得功。这些骁勇善战的武将，加上洪承畴、陈奇瑜这样的儒将，把城池围了有如铁桶一般。

而实际上，小小的庆阳城，在被围的第二天开始，便出现了吃人迹象。

张献忠等人不是不想招安，但洪承畴算盘打的精细，现在城中互相残杀，死再多的人，也不算杀降。一旦将来招安了，他再动刀子，免不了是罪过一件。

因此，对方的说客还没出城，便被火铳射杀。因为洪承畴蛮横的下了一条军令：

“如今，围城之阵，尚有不足，为免诈降突围之举，无论何人，均不得与匪交结，凡有出城者，杀无赦。违此军令者，杀无赦。”

于是吃人的行为继续着延续下去。

“吾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立在山头观瞧城内惨况的洪承畴，此刻正在口中喃喃自语，虽说他下达军令时，很是果决。但每日里，听闻城中的哭喊声，尤其是暗夜时刻，城中变民军的哭泣声。他的内心，仍然饱受折磨。几日来，曹文诏等人，多次试探他。

“大帅，流寇之恶，实在带头之人，乱民之中，多为苦寒平民。如此之局，当诛献忠等人，饿殍困毙，实有负仁义举。”

说的多好，悲天悯人，文采斐然，曹文诏果真不愧‘当世第一良将’的称号。但洪承畴仍然狠下心肠，不搭理城中请降的要求。他刻意要这么干，有着很深的目的性。

高迎祥、李自成、可天飞等人已经先跑了，凭借他的直觉，杨嗣昌不会比自己仁慈，这三人的命运，不可能比城中的人好多少。那么，张献忠等人的性命就至关重要了。

如果杨嗣昌杀降，而号称洪屠手的他自己，却反倒留下了张献忠等人性命。那么，朝堂之上，对自己的支持便会多几分出来。杨鹤再中立，也不可能没有政敌，‘纵子行凶’这个罪名，足够他们杨氏父子喝一壶的了。

而皇上那里，这五年来之所以用自己，无非就是看上自己一力剿匪的杀机，与皇上自己的心思不谋而合。

那么，张献忠可活，罗汝才、刘道江亦可活，但那些死跟张、罗等人的亲随就绝不可活了。

一个人再能耐，也要靠底下人帮衬，英雄也好，奸雄、枭雄也罢，离开了助手和帮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

让张、罗等人成为离群孤雁，就算将来复叛，没有旧部可招，拿什么复叛？

这便是陈奇瑜向他提的‘枝蔓尽去，孤木难活’之计。洪承畴拨马回转，身后的雪地上，是一片凌乱的马蹄印。黑色的泥土翻卷着，再混杂上白雪，看起来，是如此触目惊心。

※※※

就这样，城外一众官兵，夜夜闻听城中的哭喊声，夜夜不能入寐。城里在人吃人，城外在人哭人，这种强烈的精神折磨，整整持续45天，直到崇祯八年元月下旬，当一场大雪之后的一个黎明，洪承畴命令曹变蛟往城里射了一封书信。

曹变蛟赤膊红马，驰骋在雪原之上，显得是那么的醒目，不知道他是想城上的守军发现自己，还是希望对方一箭射死自己。反正当他射完书信之后，停留在城下的时间里，敌对的双方，都没有任何声音。诺大的战场上，只听到曹变蛟坐下的马儿，在噗噗的打着响鼻。直到城东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曹变蛟才动了动身子，城里出来两名青年将军。

李定国，张献忠义子，今年23岁，万历37年生人。几年来跟随义父转战南北。有文武才，以勇猛著称。

白文选，张献忠义子，今年只有18岁，万历42年生人。行军布阵，章法之严谨，颇具古风。

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曹变蛟的老对手了，三个人的年龄又都差不多，多次交手，曹变蛟还真是佩服这两个文武双全的少年将军。曾多次豪气干云的设想，有朝一日，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他二人的面前，该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此刻，在此情形下的相遇，使得曹变蛟心中，竟毫无一丝一毫的喜悦，相反倒有一些愧疚。洪承畴的毒计，他听叔叔说过，心中很是不齿。更何况，他最欣赏的李、白二人，均属‘枝蔓’序列。

“一纯兄，战场相逢故人，偏持戈相向，唉，你一向可好？”

“呵呵，定国今日是败军之将，请降之客，将死之人。小曹将军不必这般客气？”李定国淡淡的回答着。

“小曹将军，吾等知道那洪屠手的本意，他以为能欺瞒天下人，却不知，便如七岁幼稚，也都清楚的。”

白文选究竟年轻气盛，忍不住便说了起来。

“哼哼，如今庆阳已成鬼域，你们大小曹将军是铁铮铮的汉子，俺不怪你们叔侄，俺现在只有两个念头，其一，吾等义父、城中弟兄，能招安活命。其二，那洪屠手进城一观，看看他这短短两个月里，究竟造了多少的杀孽。”

“白兄，一待招抚功成，你我便是袍泽了，还请稍安勿躁。”

曹变蛟先前赤身射书，一身豪气，但现在，面对白文选的连声诘问，却只剩下诺诺而应了。

李定国稳了稳自己被小白激荡起来的情绪，摆手拦了一下白文选。回身冲曹变蛟抱了抱拳。

“大小曹将军，勇毅智且谋，能死在名将手中，不枉吾等兵戎一世。曹将军，吾等不去见那洪屠手了，你回吧，就言吾等义父，及罗、刘二位当家的，还有城里的一众弟兄，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至于其中谁死谁生，悉听他洪屠手的吩咐便是。”

既然话已至此，曹变蛟也不再多言，直接正式讨论其受降招安的具体事宜来。

“敢问李兄，城中尚有多少人马？”

“哼哼！”

李定国一直笃定的神色突的一变，不禁冷笑了一声，一旁的白文选接口道：

“城中在围城之初，有民9万5千3百42人，这些天，饿毙冻故几近半数，如今，王3人，将123人，民4万7千6百25人。”

嘶，曹变蛟倒吸一口冷气，停顿一会，方才自口鼻呼出，白白的水汽仿若三道白蟒笔直的扑向空中。45天，其中还经历年关，却死了近5万人，在这个相信命运的时代里，年关伤人性命，绝对是造孽。

“好，二位请回，变蛟这便回返复命，请李兄、白兄放心，二位性命，曹变蛟以命来保。”

说完，曹变蛟打马而回，红马越跑越快，逐渐飞奔起来，进而传来曹变蛟的嘶声长啸。回荡在寂静的天地间。

“小曹将军，吾等兄弟，宁愿死在你的剑下。”

李定国冲着曹变蛟的背影高声喊了一句。

一时间，因为两边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引得自家将领这般大呼小喝的。连忙跟着一起喊了起来，震天的呼喊、喝骂，再次打破了宁静，震的树上的积雪，扑簌簌的落下。震得几只寒鸦，扑啦啦的飞起。震得天上的云朵，偷偷的飘上去，飘上去，直到露出一片蔚蓝蔚蓝的天空。震得天际那颗惨白的太阳，更加黯淡无光起来。

……

“曹变蛟，你不要忘记，你是大明的将官。”

洪承畴气恼的拍了一下桌子，曹变蛟刚刚复命的时候，他还挺高兴。城里只有四万人，自己拼死拼活的斗了一整天，也不过伤敌万余。如今不痛不痒的就灭了五万人，这个买卖实在太划算。

但紧接着，曹变蛟就当着他的面，当着陈奇瑜的面，当着曹文诏、左良玉等一众武将的面，竟然替李定国、白文选求起命来？这，这这这，实在是气死他了。

“回都督，末将知道都督是在为国分忧，末将也明了都督围城、困城的苦衷之处。但现在，张献忠等人已经众叛亲离，即便复叛，也不会再有人敢跟着他们起事了。陕西匪患，实已大定，李定国、白文选确实人才，恳请大帅法外开恩。”

说完，曹变蛟扑通跪了下去。

“你，唉，曹将军，”曹变蛟说的话，处处打在洪承畴内心中的软处，他颓然坐回椅子上。

扭头看看，无论陈奇瑜还是曹文诏等人，都满是不忍、怜悯的神情在望着他。大家清楚，洪承畴苦心这么干，也饱受煎熬，苦肉计，苦肉计，苦的不仅仅是敌人，更苦在自己的良心上。

“罢了，罢了。”洪承畴良久，才轻声说道：“曹将军起来吧，本督答应那二人的性命便是。定国，文选，希望此二人不负自己的名字，将来有朝一日，武能安邦定国，文可立命生民。”

“谢都督。”曹变蛟哽咽着说出声来。

一旁的文武将官，全部起身躬身向洪承畴施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

一排排的木桩，整齐的排列在雪原之上，每个木桩都绑缚着一个人，他们都是张、罗等人的手下将官。一共77人，这个数字，是按七星祈骧之数，加上二十八星宿得来的。公开的口号有两个：

年关伤命，有干天和，因此要延请长春教的道士来做法祭天。

食人恶行，多是这些人挑头干的，为了惩恶扬善，必须要杀。

李定国和白文选等人被曹变蛟蒙上双眼、双耳，捆绑在自己的大帐之中。如此杀降，无论如何，曹变蛟是不能让李定国二人亲眼目睹的，否则，将来根本没可能管辖。现在曹变蛟贵为参将了，李定国和白文选被安排在他的亲兵之中。

醉里生来，醉里去，皇帝呼来不要睬。

爷爷本是男儿汉，岂怕你刀来，岂怕你杀？嘿！

黄河浑来，积雪白，青山万里长连绵，

爷爷纵横天地间，只念着娘亲，没有儿来，养！

被反手绑在木桩之上的汉子们，哄声唱着民谣。摇头晃脑沉浸在歌声里，仿佛他们不是即将死去的囚犯，倒像是一群正在婚宴酒席之中的豪客，将不畏生死的豪迈，挥发的淋漓尽致。

城里的四万多人，都被洪承畴强命各地赶来的官吏，用麻绳捆住手脚押回各地府衙了。按照国家的政策，这些人将获得一些钱粮和土地用来安家，从而活下了性命。

“大曹将军，这许多阵仗的，也算老熟人了。俺是孙可望，一直敬佩大小曹将军，才是真正的汉子。待会儿，能否给咱爷们一个痛快，省得碍将军的眼。”

见曹文诏满脸严肃的点了点头，孙可望朗声大笑。

“那就谢谢曹将军了，二十年后，孙可望结草衔环，定要拜望将军。哈哈哈！”

……

“左良玉，你可认得你家冯双鲤冯大爷，那日，那一箭只射中了你的盔缨子，没把你吓吐了苦胆吧？哈哈！”

“冯当家的，今日左良玉，定不会亏待与你，一路走好！”

左良玉张弓搭箭，冷冷的说道。

“好，左将军痛快，鲤鱼这里谢过了。”

“奶奶的，臭鲤鱼，你小点声，老子还要喝酒呢，别扰了老子的酒兴。”

“哈哈，好，醉里来，也要醉里去。拿酒来吧。”

……

当77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张献忠已然咬碎了一颗后槽牙。但是他不能说话，因为他和罗汝才、刘道江都被绑在了囚车之中。他们不仅失去了这些并肩战斗的好兄弟，他们还失去了自由。

当77颗人头被撒上石灰包裹好，一同封在木匣中的时候，十几匹快马从洪承畴的军营中驰出，他们带着一份名单，一纸军令。

他们分别赶上了那些领着乡民归乡的官军，当夜，各个带队的将官，按照名单，从乡民中喊出来人，点齐之后，牵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全部斩杀，就地掩埋。

一切进行的都静悄悄的，那些被牵出斩杀的人，也是默默的，无声的配合着，眼瞧砍断自己脖子的刀挥来的时候，多数人都只是无奈的叹口气而已。偶有少数人破口大骂，却嘎然而止。

这些人一共是1678人。包含下各个级别的将官军佐，基本上，张献忠、罗汝才等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军事班底，全部的被清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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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当致仕成为时尚

随同张献忠、罗汝才、刘道江一同赴京献俘的，还有一个人，刘重日。

他本来是高迎祥和李自成的人，但是高迎祥和李自成在连夜南下的时候，刚好需要一名说客去喝止张献忠等人，用满是机锋的话语，让张献忠等人打消追杀的念头，高李二人的想法还不止于此。

让张献忠等人留下羁绊‘洪兵’于此，好给闯军南下出陕让出空间，输了，‘天下义军’将唯‘闯军’马首是瞻。赢了，实力大损，再不能与‘闯军’一争长短。

这种政治图谋的实现与否，就全看说客的本事。中国自古就不乏优秀的纵横家，引经据典的撒谎，旁征博引的欺骗。被说服者，于不经意间，便落入了圈套之中。

这个任务，刘重日可以说是最佳人选。口才、相貌、名气都是一时才俊。最妙的是，刘重日对当时情况的预测，也比较乐观，因此就施施然的留了下来，并成功留住了张献忠等人。却不想，这么快就败亡了。

当初张献忠念他是人才而留下了他，甚至在杀人吃肉的时候，也对他照顾有加。但洪承畴却不这么想，用洪承畴的话来说：

“刘重日？刘重日？哼，你果真天生的反贼，连名字都这么大逆不道，来呀，绑了。”

于是，刘重日就跟着张献忠去北京了。一路上，因为张献忠等人，他也跟着好吃好喝了一通。

陕西去北京，有三条道路，他们走的是孟津、洛阳、过黄河，北上北京的路线，一路上，刘重日刘大爷极端洒脱，吟诗作赋，指点江山的，着实过了一把瘾头。他最好的一首诗是：

参差荷叶舞连塘

浮隐白鹭栖碧荫

几池泓香千般酽

不落九天明月心

一旁押送他的人，忠实地纪录下他们四人的一言一行，然后一并上报到刑部备案。

望着详细的备案，小朱差点气乐了，这个刘重日，连绝命诗都写的这么隐晦且狂妄。又是九天，又是明月的，生怕皇上不杀他似的，整个一天生的反叛者。

还有洪承畴的千机谋断，他的阴毒狠辣，令人不寒而栗，这家伙的肚肠，弯弯绕的，怎么没把他给绕死？看把他能的，又是诱杀，又是暗杀的，还成心饿死几万人，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再有，他留着张献忠这些朝廷上下最熟悉的人不杀，偏偏把底下的骨干全灭了，这样，分明就是在告诉小朱，‘皇上，小的这么干，可全是为了您啊！’奶奶的，不赏，内阁九卿言官群臣都不会同意，赏，一个任意揣测君上的臣子，怎么赏？赏来赏去，提拔来提拔去，他早晚有不臣之心。

为此，小朱和张彝宪两个一起琢磨了三天三夜，之所以想到了张彝宪。是因为谋外臣之心，是连温体仁也不能商量的，否则，温体仁的心亦会冷的。

“启禀皇上，洪大人曾与小的共事红白薯一事，其人文采斐然，志向高远。待下以厚，待人以宽。筹谋断事，屡有前瞻。秦晋两地，民望极高。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说庆阳之事，洪承畴偏于机心过矣，但也有替万岁开脱之意。｛奇｝于今天下人皆知，｛书｝国策招抚，｛网｝惟圣心一意欲剿。是以洪承畴此心，实在忠君体国之心。”

“看来，大宪对洪彦演的印象很不错嘛！”

“小的不敢，洪承畴久镇山陕，劳苦功高，若能调入京中，供职兵部，可谓完全！”

呵呵，一句话，张彝宪知道皇上已经对洪承畴产生了防范心理，但身为内臣，并不是一味的拍马屁，而是要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参考意见的。因此，他出了一个主意，调洪承畴入京供职，由地方入朝为官，即便品轶下降，也是升官之举。因此，只要在兵部或者户部给洪承畴找个位置，仍然是重用的安排。

……

“若洪承畴入京，那山陕之局，谁人可替？”

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于文华殿的内阁会议上了。

因为洪承畴符合这个时代主流的欣赏水平。书香世家，少年家贫。寒窗苦读，处事老成。琴棋书画，样样俱佳。谨慎小心，兢兢业业。爱民若子，整治有方。在陕西一带享有‘洪盐酒’这样的隆名，在全国舆论中，还能替皇上和国家担下恶名。乃文乃武，长得还精神。这样的士子将军，不入朝实在太可惜了。所以内阁九卿都同意皇上调洪承畴入京供职的提议，大家伙还都挺高兴。

小朱这边呢，因为第一印象中，对洪承畴的印象很差，所以对他一直很排斥，这点，在对待吴三桂问题上，也是如此。吴三桂这几年功劳不小，但小朱始终不敢把他放在独当一面的领军位置，这样的顾虑始终存在。

不过小朱又有一种担心，把洪承畴调离山陕，万一这是一招臭棋，陕西来之不易的初定局面，如果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破坏掉，是小朱不能接受的。所以，选择洪承畴的继任者，就变得异常重要！

“陈奇瑜可当此任。”

温体仁倒也干脆，直接就表明态度，陈奇瑜作为巡抚山陕的人选，的确最佳。温体仁现在是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辅，他的意见，小朱是尊重的。于是，就想这么定了下来。但刚想拍板，就听一声清朗的声音说道：

“启禀皇上，陈奇瑜于洪兵中，多为参谋之职。于今匪患初定，兴民生，复农业，置府衙，方为上计。臣敢请吾皇，撤山陕总督一职，分设三职以为周全。”周延儒。

周延儒的这番话，表面上听不出什么怪异来，议事嘛，大家自然是有一说一我是严守一，实话实说俺是崔永元。但问题是，在明代的政局中，首辅的意见如果频繁被否，时间久了，这首辅也就悬了。

之所以周延儒要绵里藏针的跳出来，根本原因还是在这届内阁首辅的任命环节。为了给温体仁顺利升首辅腾出空间，周延儒被皇上发到蓟辽那边，当了半年多的监军。不想，竟然连番胜仗。加上他于士林中很有影响，毕竟是状元郎出身嘛！如今又与辽东军系的关系非常融洽，因此，他现在已经半公开的与温体仁成为政敌了。政治嘛！没办法滴！

“周先生言善，但不知，先生可有人选？”

他提的这条，也算中肯，七都督的设置，是当时为了稳定国内的权宜做法，只要国内平定，省与省之间，还是要分人管理好一些。

周延儒是兼理吏部的，他对整个大明各级别官员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加上他实在想找机会展现一下自己的理政才华，因此，见小朱发问，这小子竟然慷慨陈词，演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山陕的文武官员全给翻了个遍：

山陕：

命陈奇瑜巡抚陕西总理军务，

吴?巡抚山西总理军务。

曹文诏，巡抚山陕都指挥使。

陕西、

甘学阔陕西布政使，

起招吏部验封郎中孙传庭为巡抚陕西都御史，

虎大威陕西总兵指挥使。

山西、

杨文岳山西布政使，

范复粹巡抚山西都御史。

左良玉山西总兵指挥使。

这样安排之后，等于将山陕全然分开，曹文诏虽说仍是两地军界中的最高将领，但仍要同时受到陈奇瑜、吴?两人的节制。各地的三司都有干吏兼任。

无形当中，洪承畴的能力得到了印证。想想也是，有洪承畴在，不论是皇帝还是内阁，都不太操心山陕的人事问题，现在洪承畴一走，大家立刻冥思苦想对各级官员的任命与安排。可见洪承畴的能力。

借着这项安排，大明内阁人选的调换，也正式摆上了日程。

自去年钱谦益春闱辞职之后，如今已过去一年。

现在的内阁，温体仁、孙承宗、杨鹤、成基命、周延儒五个人，按说配合的也算默契了，经过去年一整年的折腾，他们几个的关系还算不错，

但老徐大病风波，让所有人看见皇上对老臣的情谊和友谊，左右盘算后，孙承宗、杨鹤、成基命竟然相继提出了致仕的表奏。一时间，致仕成为了流行风尚。

其中：杨鹤年龄太大，的确到了退休的年龄。在钱谦益的带动下，成基命也上表递交了请求致仕的报告。不过成基命动机多少不纯，有沽名嫌疑。

孙承宗的年龄确实不算小了，再怎么不舍得，也到退休的时段了。

这时候刚好是崇祯八年刚开年，春二月，一众君臣开始了下届内阁的讨论。

徐光启原本是最热门的人选，但老徐一病惊人，小朱也不敢再使唤人家了。而且身子又留下残疾，大家也就放弃他了。

最后的内阁及九卿名单如下：

内阁（由低到高）、

梁廷栋，兼理兵部，东阁大学士；

贺逢圣（48岁），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郑三俊（57岁），监理吏部，东阁大学士；

周延儒（42岁），兼理工部、刑部，武英殿大学士；

温体仁（62岁），兼理户部，文华殿大学士，首辅

九卿（由高到低）、

吏部尚书，孔贞运，54岁，孔子63代孙，39岁中榜眼；

户部尚书，何如宠，四年前他家乡桐城北靠山易旱，何如宠上奏请求小朱由国库拨银修渠引水。当时国库空虚，小朱没答应。何如宠奏道：“老臣只请修一茅叶宽的水渠，请皇上恩准”。小朱当时心说‘茅草叶能有多宽？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便准奏了。却不想何如宠让人从山上采来一片最长的茅草，少说也五六尺宽。小朱后来知道，也只好一笑置之。水渠放水那天，何如宠也去了。沿途百姓感谢他，都匆忙杀鸡宰羊，想做点好吃的给宰相尝尝。时间仓促，烧焖炖都来不及，只好水汆，主要是取新鲜的鸡鱼肉等物料，现宰杀后，猛火急氽而成，没想到却汆出一道名吃。

小朱为了不让他盛名独占，急慌慌的赐名“水碗”，结果还被大家讥笑皇上与良臣争名，搞得小朱这叫一个晕！不过凭这份心思，可以说何如宠是善于理财的，因此就放他到户部去了。

其兄何如申此时是浙江右布政使；兄弟同朝为官，也算佳话！

兵部尚书，洪承畴，42岁，上调入京供职；

刑部尚书，熊明遇，56岁，曾任兵科给事中，以《黄帝内经》中歧伯的“地在天中，大气举之”之说，来印证西方的‘地圆学说’在中国早已有论，汗！他赞同就赞同嘛！找这个理由干吗？什么都是中国人第一个发现的，有意义吗？呵呵！

工部尚书，徐光启，73岁，因身体原因，由孙元化（43岁，徐光启门生），作为分担老徐工作的助手，分别担任西学院司业，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工部侍郎等职；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王应熊（45岁）、刘应周

大理寺卿：毕自肃，户部太累，给他换个位置，60岁；

通政司使：余煌（41岁，31岁中状元）；

礼部侍郎：陈子壮（左侍郎，39岁，22岁中探花）、黄士俊（右侍郎，左52岁，24岁中状元）；

南京六部（由高到低）：

史可法，南京礼部尚书，33岁；

李邦华，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南京守备和提督南京军务。61岁。

南京吏部尚书；王永光75岁了，所以就让老潘接替老王，呵呵。

毕自严，南京户部尚书，66岁；

潘汝帧，南京兵部尚书，60岁；

文震孟，南京刑部尚书，61岁；

薛国观，南京工部尚书；原大理寺少卿，温体仁哥们，54岁。

史可法是名义上的南京主政，但实权全在李邦华这边，

另外两府府尹：

顺天府尹，张三谟（50岁），之前老张是福建那边熊文灿的助手，曾上《按闽辞阙书》，中有“治乱之关键，在善于选拔宰辅和御史官，宰铺是担当治国家大事的，御史官是议论和纠正国家政令得失的，皇上要有意兴治，就应选贤任能，并对他们推心置腹，予以信任”一段话，说的中肯又中正，为人且刚直不阿，公开对温体仁做出过很多的指责，这样的人去南京当地方官，是最佳人选，

应天府尹，凌义渠（44岁）。原来的礼部给事中，在言官行列中，属于比较知轻重的，他的谏言基本上都言之有物。与张三谟一起都在福建干过熊文灿的助手，熊文灿很会为人，贪财的送财，清廉的颂名于君上。再加上熊文灿与皇上的关系很好，张、凌二人的仕途也就都属于比较顺的。

而且凌义渠还有一个爱好，收藏书籍，并亲自动手做雕版刊印，只是在刊印的时候，如果有不合他老人家心思的文字，他会用方括号给括出来，然后把自己的观点加上去，有点像裴松之注陈寿《三国志》的意思，只是符号上更讲究罢了，也可以说，这老小子是中国第一位标点符号专家，汗！

升迁四年探花郎颜胤绍为中都凤阳知府。

另外提拔杨嗣昌加（兼）太常寺少卿（协助宗庙祭祀，正四品）、卢象升加太仆寺少卿（兵部在地方设立的牧养军马机构，正四品）、熊文灿加光禄寺少卿（主管宴享，从五品），此三人以前就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加上这次的安排，就已经为他们将来的仕途做好铺垫了。

这样，在八年初，小朱的新一届政府班子正式搭建。这个班子的组成，正式对大明国度内的政府做了工作分工：北京主兵、政；南京理财、文。

南京六部，除史可法之外，都是跟着小朱改革政经的老班底，尤其以毕自严、李邦华为首，他们对小朱的经济改革，深有体会，所以，南京将来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为大明的经济腾飞做出必须的贡献。

南京六部原本属于闲职号称吏隐，甚至多为政治失意者的集中地，因而浪费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发展经济。

但现在，整个大明上下，都清楚了解到，小朱对这届南京班子，寄予了极大的政治希望。那就是为大明理好财。

最后要说的，就是老钱这家伙。

老钱退休到现在，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田家还真给他找到一个小岛，有山有泉，有海有林，土人不多，民风淳朴，又敬仰大明，很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因为慈?年纪还是太小，所以老钱的事儿还不多，他跟皇上请了一年的假，去南洋安顿希亚娜去了，为了老钱自己的清名，也为整个大明的体面，小朱特意交代田家，给希亚娜一个督抚爪哇的头衔，也就是说，大明海外殖民地上，多了一个女性的法国裔总督。这件事儿很多人都表示理解，毕竟这么多年的通商海外了，老外那边连女王都能选出来，何况一个小岛的总督呢？这个总督是世袭三代的封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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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借机出游

在江水流入大海之前，每一滴我都不想浪费！

―――――――-一位佚名的著名君主。

这句话的意思很容易理解：江河之水，由西向东，蜿蜒流长之后，最终汇聚于大海。所以，作为英雄，莫要浪费生命；作为国家，莫要浪费水资源；作为人类，莫要忘记历史。

根据小朱的腹考，这段饱含哲理的话似乎是亚历山大说的。但灵异事件出现了，亚历山大的一生，净在沙漠中、草原上、山地内、丛林里连年征战呢！他为什么会提出对水的感慨？

连年征讨，长途跋涉，期间结婚生子，而后离婚再婚，如此传奇的远征，在游吟诗人的口中，变幻得无比荣耀与浪漫。但是，在普通士兵的心中呢？

亚历山大殡天的消息传来，底下的将士们又哭又笑险些集体崩溃的表演，颇具耐人寻味的地方。

哭，是因为多年经战，即便一名普通小兵，都与大帝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基础，更何况他们那里还比较推崇同性之谊。

笑呢？则是因为从故乡出征开始，到大帝辞世于万里之遥，时光已经过去了好多好多年，生生把黑发人熬成了白发人，如今君主走了，大家终于有借口回家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位大哥的武功，是西方少有的能与嬴政、刘彻、李世民等人稍稍相提并论的英雄人物。

至于说明代的太祖、成祖两位大仙，呵呵，因为现如今是明代！所以，亚历山大先生只能屈居下席，但他的位次降低，也仅仅是这个原因。

因此，小朱就不能否定亚历山大的丰功伟绩喽。既然这大哥如此牛叉，那么对于一生之中，没玩过几次海的他来说，能说出利用水利的话，其实也不算灵异。因为，天才都是触类旁通的嘛！

也不知是谁，将这段话翻了出来，并且言辞凿凿的向小朱禀告：

“我大明之所以连年干旱，全系罔纵江河之故。”

瞧瞧，好像江河湖海都应该是人类手中的玩具似的，但不论怎么说，兴修水利，历来是积德行善之举，因此，在国家现在出现复兴态势之后，急于做出政绩的内阁，开始了兴修水利的议案。

对了，另外还有两样善举是：修桥、修路。

肋尼等人一门心思的想在小朱面前买好，进而争取到更大的工程订单，因此，对于北京周边地区，做的功夫很足。他们提出了无定河和北京城内各海的连通工程。

北京的井水，多是苦的，传说当年徐达、刘伯温修建北京城，吓的北京当地的龙公龙母，连夜搬家，龙公背的是甜水，龙母背的是苦水。夫妻二人直奔玉泉山而去，快到的时候，刘伯温属下高亮，刚好游击到此，眼见两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夫妻，竟然一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健步如飞，不由得心中起疑。

催马上前，用手中长枪一挑，刚好挑破了龙母的背篓，水势汹涌，水势滔滔，吓得高亮转身便跑，因为是他挑的水头儿，因此，高亮往那里跑，苦水便跟着他往哪里跑，结果，跑到西直门的时候，战马疲惫，栽倒在地，高亮也被苦水淹死。但正是因为高亮的牺牲，才使得北京城有了水源，虽说是苦水，但保证百姓的生活却是足够了。

因此，后人为了纪念送水的高亮，在西直门修建了一座桥，起名叫高亮桥。

后来后来后来，高亮桥，变成了高梁桥，使得人们以为这里原本是种高粱的呢！唉，高亮真是够背的，帮了北京人这么大忙，人们还是把他给忘记了。

而我们的肋尼先生，根据这个传说，竟然提议修建甜水渠，引玉泉山的甜水入紫禁城，让万岁喝上甜水。吓得小朱赶紧给栏下了，心说了，这个时代的老百姓非常迷信，万一让大家误以为洋鬼子肋尼想去找龙公的碴子，那还不活撕了他？

但否决是否决，否决的时候，怎样都要想出一个很高尚的由头出来滴：

“朕欲与百姓同苦劳，百姓饮何水，朕便饮何水，引甜水入宫，不若引甜水入城。但相关工程，颇为繁浩，玉泉山之水，又不够全城之用，故此计较，再议，再议吧！”

最关键的是，强行引水入京，在这个时代，属于对抗大自然的行为，因为你还没有成熟的自来水系统呢，加上玉泉山的水也不够整个北京城用水，索性算了。

但是肋尼的另外一个计划，小朱却同意了，那就是将北京城内各个‘海’与整个护城河的连通渠，进行加宽整修，渠内埋设沙子、木炭、火山石，上面再种植芦苇等水生植物，这样即可以净化水质，还可以让几个海的水产生流动作用。

水面流动，对气候的影响是很重要的。沿水线，种植柳树等植物，也有利风景和绿化。

这条也花不了太多的银子，工程动静还小，批复公布之后，整个北京城的老少爷们、大妈大婶们，都兴高采烈的报名参加。呵呵，不但每天能有一个铜板的工钱，还管两顿饭呢！虽说管饱不管好，但谁不去才是傻子呢！

修整北京城的时日内，肋尼还献宝似的，央托费力等人，通过阿萝，把白洋淀和无定河一线的成果，给报到了小朱这里。

无定河又名小黄河。浑河，无定河。从名字上可以看出，经常泛滥成灾。

肋尼提出了非常具体的修缮措施，将其周边挖掘了野鸭湖、小浑河，使得这个地方的湿地面积，持续扩大，同白洋淀湿地越靠越近。湿地的作用，对于改善周边因旱灾，而恶化的河北土地，非常有效果，但有个遗憾，就是湿地当中，蚊子多了一些。

瞧瞧，蝗灾是避免了，蚊子又多了起来，但蚊子多了，蜻蜓也多了。毕竟这样的改造自然工程，还是属于帮助自然界、配合自然界的工程，恶果还在可允许范围内。

白洋淀的问题，在元年徐光启的《除蝗疏》中就论及过，小朱当时为了能尽快吃上流黄的咸鸭蛋，着急忙活的批准了。后来经金声、李之藻、李天经等人的苦心经营，如今白洋淀―北京―天津―塘沽入海的水路，已经面貌一新了。

白洋淀自古便有水路，绕过京城直通天津入海，徐光启捕蝗八法中，有一条就是疏通河岸，他的理论是水路如果通畅并时常有人清理河道，沿途遍值杨柳，水淀中栽培莲花芦苇，民户再养殖鸭鹅，不但环境优美，还可以虫鸟对蝗虫；百姓养家禽，又多了一项口入。

小朱不知道徐光启是怎么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的，他只知道，搭建符合自然规律的食物链，来对抗蝗灾，并且为百姓多谋一项福利，这种科学发展观，简直连天才都无法形容了。

如今白洋淀经过三年多的整理改造，已经成为了当地最大的农民副业了，押运税粮经过此地的船工税兵们，亲切的称呼这里为‘口福居’。不但能吃到腌制的红黄流油的鸭蛋、鹅蛋。还可以买上一捧果粒饱满的莲子，带回家去，让老婆熬制出清心去火的莲子羹，敬献给老母亲，简直是天伦之乐。

崇祯八年夏天，小朱处理完政事，从文华殿刚回来，绯儿就跟他说，

“礼妃在皇后娘娘那里聊天呢，请万岁也移驾坤宁宫去呢。”

小朱的第一反应是‘田家又出妖蛾子了’呵呵，没办法惯性思维了嘛！

出乾清宫，过交泰殿，就到了坤宁宫，皇后、阿萝、袁淑妃都在，她们三个领着一大帮孩子连忙出来迎接，好家伙，这一大群人，生生把坤宁宫前面给跪满了。小朱连忙摆摆手，招呼她们都起来。

小朱现在是9个孩子，

皇后周苓芷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别是长子慈?（6岁）、四子慈?（4岁）。长平公主（5岁）、坤仪公主（2岁）；

礼妃田阿萝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子慈炯（4岁）、五子慈焕（1岁）；重华公主（5岁）；

淑妃袁清蔚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次子慈?（4岁）、昭仁公主（5岁）

呵呵，够能生的吧？都是他耕耘的结果啊！慈焕的身体稍稍偏弱，一年光景，单高烧就闹了八次，以至于小朱都有些担心这小家伙的智商了。

等一大帮子人都坐定了，小朱才闹清楚，原来三天前，张彝宪献宝似的送来一大筐腌制的咸蛋，鸡蛋、鸭蛋、鹅蛋、鹌鹑蛋等等品种齐全。宫里是讲究礼仪的，虽说张彝宪的咸蛋是送礼妃的，但按例，需要皇后首肯才行，阿萝便央求皇后，找个吉日，邀请皇上一起吃一顿咸蛋才好。吉日就是今天，呵呵，吃个咸蛋也要选吉日！汗！

“皇上，张彝宪的信中说，白洋淀水系的风光极为绮丽呢！”

呵呵，咸蛋好吃，但也不能认准一样专门吃，大家吃了没两个，就都开始胡聊了，说起白洋淀的风光，苓芷等人的眼中，都有些艳羡之色。是啊，她们几个现在也不过就是22、23的年纪，从十四入慈庆宫(信王邸)之后，就没出过紫禁城，想想其实也真是无聊。

这个时候，慈炯忽然哇哇叫了起来。引得小朱们众人都诧异的扭脸去看，那边照应的筱筠却满脸喜色的走过来，先向皇后等人躬身施礼，然后再向小朱万福一下，方才高兴的说了起来。

“禀各位娘娘，回禀万岁，慈炯刚刚扒开一个鸭蛋，里面竟然是两个黄哩！”

‘哈哈，’小朱心说，‘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心中瞬时打定好主意，口里却平静的问道：

“双黄蛋？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

“是啊皇上，一蛋双黄，真真的祥瑞呢！”

‘狗屁’小朱心中腹诽。宫里向来如此，遇到点稀奇事儿，一定要往祥瑞上琢磨。但嘴上却兴高采烈的高喊，

“哪呢？快让朕瞧瞧！”

“回皇上，臣妾好容易才抢下来滴，您瞧，慈炯还把我的手给咬了一口呢！”

“呵呵，自小就这么护食儿，长大还不成把家虎儿了？”

说完，一大家子人就都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小朱就接过了那个已经被慈炯咬的残缺不全的鸭蛋。

……

“好，好啊！”

第二天，小朱拿着这么个破鸭蛋给内阁的人看，大家歪着嘴巴愣怔了有一会儿，才谨慎地对皇上表示祝贺。要说，双黄蛋的现象，还是比较常见的，据说每2000枚就会有一个出现，只是小朱作为皇帝，亲自举着来跟他们献宝，大家只好昧着良心跟着说好。

“皇上，国，国之祥瑞，实在，实在难得！”

就是温体仁也不好意思因为这事儿拍皇上马屁，琢磨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出来。呵呵！

“是啊，温先生，既然国之祥瑞出现在白洋淀，那么，朕想，亲自去白洋淀卜告一番，你看，噢，你们众卿家也说说，怎么样啊？”

嗡，预料中的私语声出现在文华殿正殿之中。开始大家顺着嘴胡说，好让小朱这个没见过市面的皇帝高兴高兴，现在发觉皇帝当真了，而且还要为此去白洋淀游冶，这可就是大事儿了，要知道，北宋的时候，因为‘祥瑞’层出不穷，着实是留下了很多笑料，现在咱大明的皇帝如果也这么来一下子，今天他们这几个阁臣就都别想好了！

“禀，禀告皇上。”

郑三俊出面干预了，小朱的这届内阁，多是干吏能臣，言官背景很少，但不代表他们有言官情节。

“禀告皇上，天子居九重，岂能轻易迁架？白洋淀不过漕运中转之一僻壤耳，恭请圣上消此圣望！”

“呵呵，郑先生多虑，朕算过时日，来去不过十五天，祥瑞既出，君子又岂能不顾呢？”

“皇上，子不语怪力乱神，禽蛋双黄，民间多有耳闻，此事实在算不上祥瑞啊！”

贺逢圣实心眼儿，他这么一说，其实等于是公开承认，他们哥几个刚才都犯了‘欺君之罪’！但好笑的是，另外几个人，除了温、周之外，连洪承畴在内，也都连忙出声跟着贺逢圣一起，又说起双黄蛋的不是来。呵呵！

“哼！是否祥瑞，难不成都掌于众卿之嘴吗？”小朱佯装恼怒的叱责他们，哈哈！

大家伙这才明白，敢情皇上在这等他们呢！可谁叫他们刚才都说恭喜了呢？这个弯儿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找辄来绕回去。于是大家都有些发呆。

“算啦！众卿家，几位先生，”小朱眼见戏耍的差不多了，连忙出声替他们圆场。

“朕知道，禽鸟孵卵，日竟多枚，偶有双黄，未必就是祥瑞，但自御统以来，海溢（海啸）、地震、大旱、疙疽（瘟疫）、蝗灾、雷火，屡屡发于中外，所幸天佑大明，国家终有复兴态度。朕不过是想借此事，告黎民黔首，这大明的国运，还是长久的。”

偷眼瞧瞧，见群臣眼中，都有些许泪光隐现，小朱心中窃喜。

“何况，除蝗八法、金陈二薯、驿站明刊、义师武学，样样都已见成效，朕确实想寻机出巡，好叫世人明了，于此种种，件件都在朕的心头啊！”

说真的，白洋淀确实离北京不远，骑快马跑两个时辰就到了。河北现在是刘若宰的管辖地带，皇帝又没想去远地儿折腾，刚刚又推心置腹的把心思交代出来，群臣几乎就想同意了。但是！

但是！刘宗周出面了，这老家伙，越活越硬朗，整天活蹦乱跳的给小朱捣乱。

“启禀吾皇，刚刚所言，句句在理，言辞恳切，臣等深恸。然，以双黄为机，实有失天威，臣想，不若以蝗灾未现，而白洋淀遍生七彩莲花，吾皇可出巡封莲以告天地，可谓周全。”

嗯？奇迹出现了！刘宗周立功啦，刘宗周立功啦，伟大的大明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伟大的言官，他继承了大明言官悠久的历史和光荣的传统，解缙、海瑞、张居正，在这一刻灵魂附体，他不是一个人在找辄，他不是一个人！

瞧瞧，小朱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因为小朱实在太激动了。

本来小朱以为他找双黄蛋出游，无论理由如何？都会遭到刘宗周的抵触，却不想，老先生竟然另找了一个由头，这理由可比原来这个强太多了。

这几年，因为天主教发展的不错，在公平竞争的条件下，天主教因其门槛低（不禁欲），成本小（画个十字就有人保佑），魅力大（彩玻璃装饰的教堂，给人极具冲击力的敬畏感）、收获大（临死前只要忏悔便可以升入天堂）等一系列好处，吸引了大批的教徒入教受洗。为此，即便最正统的宗教人士，也对各自的宗教进行了相应的改革。道教是现如今最大宗教，他们有针对性的，进行应对改革。例如风水学，只要在家中摆放铜镜（免费）、家具摆放（DIY）、埋符（赠送）等方式，就可以达到改善生活水准，提高精神境界的效果，就是瑞兽安置，也多是民间自己可以制作，只是需要道士开光而已。

因此，现在道教的影响力还是异常强大滴，而七彩莲花，恰恰是道教中的极品祥瑞，小朱这个皇上又不全是因为祥瑞而去，而是为了封莲去的，留到青史中，必然是佳话一段，哈哈！

“好吧，朕明日就去白洋淀封莲！”

“臣等敢请皇上，择吉日前往！以备周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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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路桥工程

别看白洋淀这些地方的民生工程，都是人家金声几个做的，但这份功绩可是记在了张彝宪的头上。也该这小子运气好，刘理顺中状元的策论一出，正赶上内阁换届，又打了多半年的仗，当时家里的各位大佬臣工，都要为战争服务，以至于白洋淀最后的收尾工程，就顺手交办给他了。等白洋淀水利工程搞定之后，偏偏又闹出个‘七彩莲花’的祥瑞出来，在各位正统的臣子来看，祥瑞的借口再好，也绝对的不靠谱，谁知道后世修史之人怎么论这事儿？为了避免出现北宋的尴尬，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把这份功劳，送给了张彝宪。

要知道这张彝宪可是个太监，顾忌二字对于他来讲，是个好遥远的传说。你们敢给，他就敢要，撑不撑的慌，那是他自己个儿的事儿，跟别人没关系。加上洪承畴兵部尚书的职位，也出自他的主意。因此，现在民间对于张彝宪的评价是：

贪卑龌龊，亦不乏谋国之才，聪明若厮，偏堕歧途，实在殊为可惜矣哉。皇恩隆溢，偏不知恭谨而奉，实在天下大佞也！

白话来说，聪明劲没用到正地方，怪可惜了的。而且这小子实在是个混蛋，皇帝对他这么好，偏偏他自己不知道珍惜，隔三、五个月，就是闹点动静出来，虽说有好有坏，但这种不知道恭敬谨慎的行为，实在是该死！

呵呵，甭管别人怎么评论吧，小朱是一定要去白洋淀的，因为小朱有多重目的在里面，其中最主要的，是要公开扶持肋尼的水利计划。

因为小朱要打破一种迷信，天灾是天灾，跟当皇帝的没关系。皇帝再好，也不可能让粮食丰收，真正的主因还在全国上下的努力。几十年后的那个什么所谓盛世，不过就是因为战争造成人口锐减，小冰川气候逐渐终止，使得老百姓不再为吃饭发愁了。这跟皇帝是否圣明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当时的皇帝运气好，叫他们踩了天粪罢了。

只要水利修好，旱灾缓解，大家就都知道了，原来这个老天，是要靠人来扶植的。没有了人，也就没有了天。

这点非常重要，因为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政治信仰，都是一种哲学态度，但绝不能为了信仰而变得过度迷信。很重要！

……

“皇上，江风凛冽，龙体要紧啊！”

说这话的是洪承畴，他见小朱立在船头欣赏湖塘月色，担心小朱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所以委婉的劝小朱回去。这可不是没有先例，武宗这倒霉孩子就是大半夜的去钓鱼，结果‘偶感风寒，渐而殡天’的。

小朱这次出巡，带的人多是家里人，外臣很少，只有郑三俊、洪承畴、刘宗周而已，其他的人还留在北京处理政务。政体模式是皇后听政，太子监国，内阁蓝批后上报备案即可刊行天下！

毕竟国事还不是很太平啊！

前段时间，封张献忠为天津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正四品），因为其手下皆死，只有白文选、李定国跟在曹变蛟那里当把总，所以他是死是活，都已经与历史无关了。刘道江和罗汝才，也都差不多的级别，随便安排个武将官职，就都给打发了。至于那个刘重日，小朱是想给个文官的官职的，但士林不同意，只好在边关中，随便找了个破地方，叫他当义师去了，但请注意，这个刘重日的身份，是谪兵。

山陕一带的变民军，如今只剩下高迎祥、李自成、可天飞等人于楚、豫、川三省交界的山区间游走。因为李自成名头太响亮，小朱连下N多旨意，给杨嗣昌、龙在田等人，叫他们通力合作，一定要尽快剿杀干净。但毕竟人手不足，又是山地作战，偶然性太大，只好是个相持局面。

要说军队是不少了，好家伙，只算诸边军就有200万了。张献忠的几十万人，都被小朱们给灭了，更何况那个三万人的李自成。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们在山中游走，川溪纵横，使得火器无法施展。地方卫所军种，战斗力又比不得边军。如果叫杨嗣昌照搬洪承畴模式，集天下兵权于一身，他们杨氏父子又实在没有这个气魄。洪承畴这样的赌徒气质，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但好在，现如今是城市决定政权，李自成再本事，拿不到城池，他就没戏。杨嗣昌又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采取钉桩之法，在各个关隘城池，派驻重兵看守，来则猛打，退则不击。逐渐将匪患控制在狭长的地带。除此之外，全国各地已经出现升平景象。

河套那边，屡有争执，兵部前两天还提交一个议案，希望将曹变蛟与王承恩（不是大内总管，同名而已）对调，曹变蛟悍勇刚猛，少年成名，这些都很对蒙古人的脾气，由他出镇河套，比王承恩要更合适一些。

辽东那边，铁山虽说收复了，但后金的攻势骤然猛烈，大有拿下铁山，再重新打朝鲜的意思。朵颜东北十六家的实力，远远超过朵颜西南十九家，满桂、曹文耀还有毛文龙等人一直就没断了出兵助战。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有中枢力量进行指挥与协调，偏偏小朱又非要领着大部分的家人来个公款旅游，所以，多数内阁九卿的人都留在北京理政了。其实他们也是为了避嫌。

郑三俊是南京新调过来的，所以对与内阁批准的天子出巡，他还是很乐意响应的，毕竟，这是一个跟天子熟悉的良机嘛！

刘宗周因为京畿附近是他的旧地，老部下一堆儿一堆儿的，由他出现安排，总要好过其他的人出面。所以他算是这次出游的总后勤。

至于洪承畴这次跟过来，是小朱特意交待的，因为小朱要借机和他交换一下关于兵制改革的问题。

谪兵制改革问题，早在元年的时候就提出了，然而因为事儿太多，问题太复杂，也就一直处于计划阶段，就连最初提这个想法的孙承宗，如今都退休回家了。可见，这个计划，根本就没开始运作呢。

现在洪承畴才入兵部，还没有正式办理完交接，部里的很多庶务，都还是梁廷栋代管，所以老洪索性乐得清闲，跟小朱跑白洋淀玩来了。

老洪如今也是华发两鬓了，才42岁的人，却已呈衰老之态，显见这几年剿匪工作的艰辛。这次白洋淀之行，小朱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想想也是，从激烈的沙场中换到一个天天做办公室的岗位上，活计再多也比临阵指挥强的多，又跟着皇帝来到一个风景颇佳的地方游玩，不再有各方的政治风险，不再有各种的应急之变，一个不操心又位高权重的人，心态不健康才怪！

放松之下，洪的才学也就展现出来，一路之上，典故、传说、杂闻、野记，被他卖弄个够。连刘宗周都被他忽悠了，乐呵呵的跟着他思路转，还说出什么‘管乐再世’的狗屁言论，嗨，互相吹捧呗。

当然洪承畴毕竟一名合格的文人，为小朱写了一篇花团锦簇的《封莲诰》，还与小朱一起吟诗作对，啸风弄月的，好不惬意！君臣对诗，历来是青史佳话，他们更不能免俗了，于是，一路上，不断的题字，题诗，这种满足感，是只有中国的文人才享有的，你的文章墨迹，同名胜美景挂钩，被后人无数次的传颂与膜拜，甚至大自然的风景，是因为你的缘故而变得更加重要，想想吧朋友们，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小朱的诗稿如下：

榴月云归返，夏塘好风光。

轻罗得玉润，婆娑染花香。

云青踏薄泥，风朗临暖阳。

湖开荷叶碧，摇橹风尘忘。

通篇平铺直叙，与其说诗，不如说是断句断的好。

洪承畴诗稿：

岂必桃源竟是仙，白洋形胜更超然。

峰峦叠报疑无路，水势重环别有天。

随架衣冠辉洞壑，芸林龙彩护云烟。

福臣酩酊终旬日，胜昔游历尽九埏。

应该说从这两首诗所表现的内容上看，洪承畴的诗才似乎与小朱不相上下，但不排除洪承畴有意趋让，因为他要照顾君臣上下的等级关系，在对诗中，不能不考虑到遣词造句的问题，能写成这样，其实是远远高于小朱了。

总之，小朱和他的关系，很是不错。以至于到最后一天的晚上，他过来禀告明天回京的次序时，小朱才想起来，光想着玩了，谪兵制改革的问题还没提呢？

从船头回到舱里面，小朱随意坐在临窗小几旁，翘起二郎腿，把胳膊肘顶在桌上，斜斜的靠着，顺手拿起一把瓜子，递给洪承畴。老洪没动，而是垂首说道：

“万岁，君子应像流水向东奔涌一样，时时注重自己的仪表，这亘古而不变的道理，臣斗胆说与皇上，请吾皇正襟而坐。”

切，小朱一边咔咔的嗑着瓜子，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囔着：

“为君父者，亦为人子，这不一个道理嘛，如今朕不在皇城，也就跟平头百姓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这么坐舒服啊！”

说完，小朱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叫他坐下。因为老洪的资历浅，又是小朱一手提拔的大臣，所以小朱敢在他面前耍无赖，他呢，也不敢跟小朱太执拗，要是刘宗周在旁边的话，小朱是打死也不敢歪靠着茶几的。

洪承畴坐可是坐下了，但他怎么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唾沫横飞，口水四溅的嗑瓜子，只是拿起一粒去了苦心，再用糖渍过的莲子，放在嘴里，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了。

“演卿啊，…”（臣不敢）“…唉，你坐着说话，朕这次封莲白洋淀，心境实在是大好，你看这大好河山，尽在你我君臣的掌握之中，实在是不枉人生一世啊！”

“天子掌苍生，乃是天道使然，愚臣岂敢与君上比肩。”

“呵呵，虚词不说了，朕有件事要问问你的意见。”

“臣恭请吾皇旨意。”

“那里是什么旨意，就是有关谪兵改制一事，不知你这个新任的洪本兵，有什么想法没有？”

“回皇上，谪兵一事，臣尝听孙阁老言及，臣想啊，这谪兵虽为祖制，但百年前世界，与今日之世界，已是大异。是故无需拘泥祖制，况且谪兵旧习，有违人伦，非圣君无以能明。臣附议！”

‘靠！别光附议啊！我也知道这事儿必须要改，但怎么改啊？’就在小朱刚想开口问他的时候，洪承畴再次开口。

“皇上，谪兵改制，仍需变通才好，孙阁老所提的三代之约，虽为良方，但治标不治本，臣想，这白洋淀水路修缮的成果这么好，不如推而广之，于全国进行修备。工人就用边镇中的谪兵，这样，即可以省去募工的成本，还可以免去边镇隐患。同时，还可以劳役之名，将内兵归建，可谓一举三得。”

内地的兵丁，背井离乡的去边关打仗，时间久了，不是军饷越积越多造成区域经济畸形；就是人人生思乡之情无心苦战。谪兵又是属于犯人劳改情况，这战斗力能强到哪去？与其在前线上添乱，不如回国内干活。洪承畴这个法子的确不错。

眼见小朱虽没有马上答话，但却连连点头，洪承畴兴致高涨，他毕竟是大明士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他们这时代文人的最高理想。关于治国的法子，他早想过很多了。

“皇上，大明的荒田实在不少，但多数被藩王圈于名下，失地黎民反倒越来越多，因此，臣想，借着这次疏通天下水路的机会，选择清廉中正之士，暗中探访，勘察土地。将那些荒费的土地抽离出来，用来安置流民。同时，谪兵之人，可叫他们修水路到那里，便在那里安家，只要服满工役三年，便可以择地而居。从此以后，永脱兵籍。

纵使这些谪兵之人不想务农，也可以放这些人去南洋务工。流民中如也有不愿务农的，也同样可往南洋。这样的话，国内闲壮减少，对粮饷的压力也小一些！匪患自然会降下来的。”

小朱的思维正式被洪承畴带动起来，连瓜子都忘了嗑。越想这个法子越好，本来小朱就对各路藩王的制度起了改革之心，这下好了，借着改革谪兵的机会，连藩王都能给摆平了，又找了一个替罪羊出来，实在太好了！

“洪卿家啊！你这个法子很好啊！朕一概允了就是，回去你拟个条呈吧。”

“臣遵旨！”

呵呵，谪兵改制，是个牵连很深远的问题，因为孙承宗的改制方案中，不仅涉及到谪兵，还涉及了‘户籍’这个制度。户籍制度有利有弊，老孙的方法其实很柔和，属于补救措施。但毕竟牵扯的面儿太大，搞不好就是天怒人怨，这就需要小朱提前找个替罪羊预备着。

藩王制度也一样，好处之前谈过，现在单说坏处。明代养藩王，跟养金鱼没什么区别，可是一旦当皇帝的断了嗣，继承皇位的就需要从金鱼里挑，像明代的这种养法，十个里面能有一个心智正常的，就算不错！所以，藩王制度必须要改了。

这项改革，更如同刀尖上的舞蹈，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大事儿。反正小朱是不会公开承认自己六亲不认的，到时候就看谁倒霉了。

想到此，小朱低下头，从一堆的瓜子中，挑出一个又大有饱满的出来，阴阴的全放进嘴里，阴阴的笑了起来。既然洪承畴又开始梭哈了，小朱也就乐得轻松，索性就是他的事儿了。

回到京城后，陪小朱来的刘宗周等人，特意在《实录》中记载了这样的字句：

“八年夏五月，上出巡河北，封莲于白洋淀，封莲大礼后，秉烛忧思，省身自躬十宵，终拟就《谪兵制新诰》《修缮天下水路诏》谕旨等文！臣刘宗周、郑三俊、洪承畴拜记！”

呵呵，明明是一个晚上侃大山侃出来的创意，却被他们说成整整十个昼夜，不知道他们是在说皇上白痴，还是认为看的人白痴。但反正也是好话，又是脸上贴金的事儿，小朱也就随他们了。

关于用谪兵兴修水路的法子，其实可以理解成‘劳动改造’的初体验。毕竟谪兵都是犯了罪的人，好么，将来国家管吃管喝，还发工钱，修桥铺路的，又积阴德。修完之后，还有土地能拿，对于罪犯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了。

朝廷中人对这个想法也都持谨慎乐观态度，眼见现如今战事刚刚结束，剩余的壮汉这么多，不拿出个办法来补救，确实容易出事儿。再说了，成与不成，都有洪承畴垫背，何乐不为？于是，满朝文武步调异常一致的表示了赞同的意见。户部也马上就拟了2300万的预算出来，这是三年的开销。同时是水陆两道。

陆路运输的提出，是扩展性思维，想想也可以理解，满朝的文武难道能让洪承畴抢去风头？洪承畴提出水路建设，满朝文武自然会联想到陆路建设。陆路的基础要好一些，花销也小一些，就是改造现有驿路。该养护的养护，该加宽的加宽，再算上填坑、垫土，也就是一顺手的事儿。

至于怎么修水路，这问题就难办了，水道运输这点，大家没什么异议，关键是怎样连接水道和城市，也就是如何排污。大家的想法还是明水排污的传统模式。而现在遵化一带的暗渠排污法也见到了好处，大家在左右盘恒之后，决定了四个字‘因地制宜’，等于没说。但起码修缮水路的国策，算是定下了。

其实，暗渠排污还有一个独到的好处，那就是防治鼠害。

老鼠不是笨动物，有暗渠之后，它们就会集中在暗渠附近安家，排污嘛，既是污物，同时也是老鼠的口粮，恶心！

这样一来，人类灭鼠时，就有了可针对的地方，好找不是？而且时日久了，猫儿也会自然而然的聚集在暗渠附近。

将来如果有鼠疫迹象，只要将石灰、热醋、烈酒、耗子药等物件往暗渠两端一倒，起码可以在短期内产生一定效果。

这点恰恰与明水排污的弊端相对应，明水排污的后果就是人类聚居区的卫生条件相对较差。要知道，达官贵人的家里，是不可能直接往花园里倒垃圾的，通常是由乞丐囚犯等人将垃圾拉到市民中间的小河沟里倾倒，久而久之，普通百姓的居住环境就差了很多，大家洗碗洗菜甚至洗澡烧水，都从明水中来，人越多，城市越大，垃圾就越多，卫生条件就越差劲。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只有暗渠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此类问题。

于是文华殿御前扩大会议拍板决定：中国，从现在开始，大规模、大面积、大手笔的进行城市管道（暗渠）排污的建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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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国家建设

问：为什么人走的路要叫马路啊？

答：因为马跑的最快。

笑：马跑的快，那也不能叫马路啊，应该叫铁路。

问：铁，铁路？为什么呀？

答：马蹄子都是铁做的。

笑：那路上还有车辙子印呢！你咋不叫它木路啊？

说话时，烛光摇曳，伴着星光一起，印在了房梁上，展现出来的景象，很类似一根粗粗的筷子，戳在一大张面饼上。

＊＊＊

唉，这人啊，就是能琢磨，狗狗的鼻子灵，所以它们天生就喜欢好奇地到处乱闻。猪猪估计是味觉方面比较另类，属于吃什么都香的主儿，所以它们天生就是胖墩。人呢？人的脑子在动物当中算最聪明的，所以咱们整天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出现了下面这句话：

四驽之驱，并驾齐肩。苍翠之株，遍植于旁，相隔百步，不绝于迹。

想想也是，在平坦宽阔的马路上，躺坐在温凉车中，飘来的花香盈怀，树上的鸟鸣啾啾，即便是掏粪工，想来也一定快乐似神仙。

＊＊＊

中华文明中，公路的建设标准，原本是秦始皇定的。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的说，即便是汽车时代，这样的公路制度，也是先进的。

四匹马拉的车，可比悍马还要宽，两辆车并驾齐驱，奔驰在大路上，迎面是同样的两辆车，相向而行，公路的宽度，刚好容纳四辆车交汇而过。道路两边还每隔几十米种上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因为松柏在当时，是墓葬用树，所以，护路的树种通常是柳树或者杨树。

请大家琢磨琢磨，双向四车道，两边还全是巨大树冠的树木，嘿嘿，跟现代高速公路也不差什么了吧？这份恢宏的设计蓝图，不仅成稿于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还进行了实践性建设。多牛？

但是，再聪明的人，他也有失误。嬴政先生死于出巡途中，原本想传给公子扶苏的皇位，却被小儿子胡亥给谋了去。偏偏胡亥又不争气，活活把个大秦朝给败伙没了。于是之后的历朝历代，大多数的皇帝都尽力避免离开皇城的行为。少有的几位不信邪的皇帝，又基本以失败告终。

中国的历史学家，始终有一种假设，那就是如果秦始皇老先生没有死在半路，结果会如何呢？如果顺利传位给公子扶苏，一统六合八荒的大秦朝，会不会还是二世而亡呢？

没人能回答，也没人愿意做这种尝试，因为后世比较有名气的出巡一共有三次：

杨广出巡，激起天下义旗，被手下杀死于行宫之内，谥号为炀。

高欢出巡，甚至还带着小蜜，结果众叛亲离，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居然就败亡了。

明武宗出巡，结果大半夜爬起来钓大鱼，基本淹死在冰冷的湖水中。

瞧见没有？皇帝出巡不是什么好事儿吧？所以，历朝历代的文人，都有一种担忧，对皇帝出巡后果的担忧。历朝历代的皇帝呢？也多数是不敢触碰这个底线，凡是跨越这条红线的，无一例外，全被打上了昏君的名号。皇上轻易不得出巡，这偌大的天下，如画的江山，统统没有资格看了。

对了，那郎儿个是出巡哩？出巡不是出去玩，而是天南海北的巡视。北方，要起码到长城外，东方起码要到蓬莱，南边最近也要是江南，西边，西边不太好办，但怎么也要到玉门吧？

所以，小朱带着一大家子去白洋淀十五日游，算不上真正的出巡，只不过是一场小规模的出城而已。

因为，作为皇帝，长途出巡是不大可能的，根本没戏。

既然皇帝不出巡了，那么根据皇帝级别建造的马路，也就被大家冷淡下来。道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狭窄。时间久了，好多道路还荒芜了。因此说两千年后的今天（明代而不是21世纪），在中国的土地上，始终没有出现双向四车道的国家公路，要挖根源，还就出在嬴政设计师自己的身上。

虽说国家公路没多少，但官道确实不少，大明驿站1923所，这两千来所驿站之间的道路，就属于官道，整个国境内的交通网络，还是比较发达滴。

大家可以做个实验：拿十个瓜子，撒在A4纸上，整张纸面，基本会被瓜子所占据，驿站的道理也是如此，当初依靠谪官、罪民建设的驿站，如今已经成为掌控国家的必要基础之一了。

急报有很多种，八百里加急的意思，是送信的官差一天要跑800里。依此类推，六百里、三百里、一百里急、非急等等等等。

说上面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肋尼上报给皇上、内阁、九卿的《谪兵修缮水陆通衢》计划，就是依次来推行的。

首先将全部的官道进行分级。大城市之间，尤其以两京三都为代表的官道，要双向六车道。其余的就是逐级递减了，水路分江河湖海四种。

以驿站为点，以城市为站，彻底将国家的联系升级成2.0版本。将来出现轨道交通，就是3.0版本，出现空中交通，就是4.0。

这种宏伟的计划，在任何时候，都是很难完成的，更何况现在这个年景，可以说简直与劳民伤财没什么区别。

小朱也很犹豫，经常自己问自己：‘你是不是有俩钱儿，就烧的慌啊？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瞎折腾，玩命呢吧？’

然而小朱的疑虑却被全天下的读书人歌颂成为“千古一帝”的丰功伟绩。呵呵，千古一帝从理论上说，是黄帝。从历史角度上客观的看，是嬴政。从民族影响力上讲，是刘彻。从完善政体制度上看，是李世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配的上这个称号。

所以小朱清醒的命令曹化淳，把最先喊这个口号的人，全给抓起来。结果曹大胖子废了三个月的牛劲，才抓了300来人。还没怎么着呢，就吓死了四位，这下子又出事儿了，小朱赶紧叫曹化淳又把剩下的296人，全恭送回乡，死的的四位，也花钱给妥善安置了。

但不论如何闹心，这道路是必须修缮了，疏通河道，整备官道，无论如何都是必须而必要的。

首先就是邮路的问题，如果信息传递不及时，决策层就会出现错误判断。这是不敢想的。

粮食、物资、商品的运输也要依赖完善的交通设施，大路朝天，黄金一石嘛！

然后就是提高军队的行军速度，不论是骑兵、步兵，还是车兵，一条标识清楚、平坦笔直的好路，都是非常重要的。虽说叛军、侵略军也有可能同样利用上官道，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嘛。

再有，不修缮水陆官道，小朱拿什么借口遣散谪兵？单纯地给钱给粮给田地，属于太幼稚的行为。他们有的是力气没地放，衣食无忧之后，指不定出什么乱呢！历次叛乱，都是闲置劳动力过剩的结果。小朱可不想花钱买罪受。

要知道，通过修路而将遣散的谪兵、退伍军人、募集来的闲散壮丁，集中在一起管理，是最好的办法了。平时保证他们顿顿吃饱，夜夜安睡，再随着修路的进展情况，就地安置，又有一次性‘补偿金’这样的诱饵来稳定他们的情绪。不用十年，大明的公路建设，就可以顺利完工。还巧妙的获得这些青壮年的忠心。这买卖太划算啦！

这其实也是在变相解决失业率的问题，反正你都要花费这些钱，索性做点实际的成果出来。

最后一个政治目的：修路就要勘察，勘察就要丈量土地，丈量土地就会摸清土地兼并的情况。摸清了土地兼并的底细，就可以有的放矢，一揽子解决土地问题。

土地兼并者，不是高官就是豪强，还有一部分是各路藩王。在没有摸清详细情况的时候，小朱是不可能制定有效办法解决的。

等到官道完备，修路的壮勇遍布天下，小朱的新军正式成为作战主力，小朱亲手提拔的青年将领也都手握军权之后，他就可以公开对天下宣战了。

这个天下指的是地主阶级。当个地主不能算错，中国人谁不想拥有几亩良田？但问题的关键是不能太过火，您一大家子人口再多，也就一百人吧？平均每人十亩地，也不过1千亩地，您倒好，一口气吞了上万亩，干吗啊？满地打滚啊？

土地允许私有的前提，是国家同样拥有相对规模，只有这样，才可以掌握统治的主动权。任何一种制度，任何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就必须拥有国家财产，拥有比例过多的，叫做国家社会主义，拥有的相对较少但行之有效的，叫做国家资本主义。大明现在是一点没有，叫什么主义？啥也不是嘛！

＊＊＊

“皇上，虽说肋尼此人，擅长城市的改建修缮，然则天下水陆官道，皆让番夷主理，怕有损我大明的体面。”

“呵呵，好啊！郑先生能有此言，可谓公中体国，老成持重啊！郑先生就说说，该何人主理啊？”

“谢陛下，臣延请皇上能首肯工部孙元化、内阁贺逢圣主理此事，营缮清吏司司务浙江某某、都水清吏司某某某精于筹算，工于几何，共同协理此事，可谓两全。”

“嗯！那不知贺先生可愿担当此事吗？”

“回皇上，臣定当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托大！”

呦呵！贺逢圣有性格小朱知道，但没想到这么不谦虚，不过也好，小朱又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他能这么当仁不让，也合小朱脾气。

“好吧，就依郑先生所言吧，不过这个肋尼嘛！…”

眼瞧着肋尼从总指挥的位置，变成了总工程师，小朱怎么也要补偿补偿嘛！

“回皇上，臣同肋尼于遵化共事几载，此人确也本事了得，但应属精于治水，而疏于修城之人，他的那些设计方略，失于理想，有些，有些！”

“纸上谈兵对吧？”

“对，对，对，皇上所言极是。”

“贺逢圣你是不知道啊！肋尼他们哪有什么机会参与城市规划啊，犹太人嘛！”

“呵呵，是，是。”

他们几个都有些懵懂的随口答应着。贺逢圣等大家笑过，又见小朱喝了几口茶水之后，才又开口：

“皇上，肋尼多年来，也算勤政之人，知进退，识时务，又很聪明，不用可惜了。所以，臣想，让肋尼领个工部九品的员外郎，协理北方河道吧。”

得！可怜的肋尼先生又从总承包，变成了分包商了，而且还要‘享受官大一级压死你’的中国官场哲学了，呵呵，着实不幸，哈哈！

“唉，我大明天朝上国，向来以德服人，肋尼的计划，还是不错的嘛！不可亏待才是！”

现在整个大明，就只有小朱具有汉奸的潜质，其他的人，都属于民族沙文主义者，对待外国人，基本属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行径。但小朱说的理由，贺逢圣他们也是认可的：

“吾皇仁德之心，臣等感佩于心。肋尼既然为大明出力，可照其方略开篇所言，按工程的5%，付其薪酬，不知皇上？”

贺逢圣的理念小朱清楚，所谓春秋大义，讲究的就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人家既然出了力，自己又有条件，能补偿自然还是要补偿的。

“行，朕准了。不过嘛！这钱财乃身外之物，肋尼他们不是还有一种复国的理想吗？列位先生有什么提议吗？”

“嗯，复国一事非旦夕可定，中国之外，世界之大，非吾等所能明，如若真有这一天，我大明可出钱资助，并代为培训新军也算仁至义尽了，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这些还早，今日先商量到这吧，不过贺先生此策，也算两全了。”

“如此，臣等告退。”

温体仁放下一份银两调拨的图册，也随着这些人退下去了。老温现在很低调，因为这届内阁的成员，都是能臣干才，威望又都不是很高，所以大家基本上是与皇上保持一致，只要不是触犯他们心中的底线，一般都会尽力帮着解决问题。所以，老温乐得清闲，不用再遭受替皇上擦屁股的折磨，一心一意的帮国家理财了。

周延儒现在也是如此，基本不出妖蛾子，他和温体仁都清楚，只要工作做到位，小朱不会想到换他们俩，所以，出风头，抢创意的行为，他们俩都少了很多了。

这几年不打仗的基调已经是公开的国策了，所以梁挺栋大部分的时间，就是与洪承畴两个，主抓武器改革、武学培训系统的建设、军队的通盘调整等工作，一般遇到国事，梁挺栋通常是附和附和而已。

现在比较出风头的，是郑三俊和贺逢圣二人，他们两个都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凭借的都是真本事，自然也就有很多想法，这些点子也都确实不错，很有见地。最让小朱欣慰的是，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党争的迹象，这点其实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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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窗明几净

没过多长时间，到夏6月的时候，肋尼就屁颠屁颠的从遵化赶过来，又很快的跑到河南那边去了，这一来一往，把个肋尼先生给乐的，险些因为乐岔气而弯过去。大明现在有钱，他也清楚；小朱这个皇上很开明，这他更清楚。

还没到北京呢，肋尼就给小朱写了封信，说这个工程，远远不是三年能完成的，起码要十年光景，至于银子，他没敢说，怕把小朱他们吓退了。不过小朱也知道，这事儿2300万根本不够，但先改造两京三都还是足够的。到时候，再骗骗老百姓，发动大家干点义务劳动，这事儿没准十年内就见亮。

整个大明，两京三都（管道）――各地省会、首府（驿路）――进而推广到全国各地（马路），并最终将目前的1936间驿站，扩大2136间。这么浩大的三步走工程，也是他的建议。

所以，一众君臣都同意将工程总设计交给他负责。这就意味着路桥工程总工程师――肋尼先生，在不远的将来，必然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犹太人。2300万白银的5%，就是115万两白银啊！更何况还有水路的分包工程，他赚钱是一定的了。

肋尼风风火火的干活去了，小朱的现任内阁也都忙着配合去了，毕竟牵扯了军制改革，大家这点儿眼力价儿还是有的，搞不好就会引起兵变，加上国家现在拨款额度也还够，所以大家都很上心、很负责。

同时前两天，小朱悄悄地跟曹化淳说，

“大明驿站，向?骑为丞。前些年多有失管，于今，可借修路之事，重建密报系统。但人数不得太多，没驿多不过3人。”

刑部捕快算警察系统，东厂算情报系统，锦衣卫算内政部，这样的国家架构还是很有先进性的，现在国事不错，借机重建，也算合乎时宜。

＊＊＊

小朱这届内阁，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第二届内阁，无论军政大员，都不可能同上届相比。孙承宗、钱谦益、杨鹤的声望，不是说说就能达到的。

老孙在军界的威望，是无人能及的，在近5五年内，小朱是没找到可替代的。能有希望达到他这个高度的人，只有三个：袁崇焕、洪承畴、杨嗣昌。

洪承畴已经被小朱按住了；熊文灿官声不是很好；剩下的就只有老袁了，只要辽东那边在安稳几年，老袁就可以入阁接替了。

钱谦益在士林的威望，是很难有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超越了，存在这种可能的是周延儒、杨嗣昌二人。

杨嗣昌太年轻，资历稍浅。还应该再通过剿匪锻炼锻炼；周延儒又不是东林嫡系，现在来看，士林领袖的位置，仍然还只有老钱能担当。

杨鹤素以清廉闻名于世，为人又刚正不阿、气节风骨都是当世翘楚，唯一在官场上与他比肩的只有一个人：卢象升。

卢象升的人品、才学上与杨鹤比起来，不遑多让。能力上更是能文能武，比杨鹤还稍强。但还是那句话，资历的问题。卢象升的官声，起码要再积累十年，才可以达显天下。因此，还不能太快的提拔他，山东是粮食大省，又兼着镇海的军务，确实离不开卢象升，这样倒好，避免了言官的口诛笔伐，对卢象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另外还有一个很特殊的人，原籍江西吉水的李邦华。

他现在可以说是南京系统的最高实权人物，但他与杨鹤最大的不同是他不怕得罪人，也就得罪了不少人。与其说他达到了杨鹤的高度，不如说他达到了海瑞的高度。

有李邦华在南京那边坐镇，是很令人放心的，加上他‘性好别黑白’的特点，对北京这边的阁臣九卿也产生了威慑力。

综上所述，这届内阁的行事风格低调很多。他们也都有自知之明，大家都没怎么提及出征、改制的建议，多数是在延续上届的成法和创意。

小朱自己也时常提醒自己，这几年属于夹起尾巴装熊的日子，千万别乱开战，国家现在根本谈不到一战定乾坤，更别提连年讨伐了，索性闷头搞好内务，借着争取来的喘息机会，把国家各方面整顿出眉目，才是正途。

现在大明官员的工资已经是以前的四倍多了，每年光官员薪俸就是1500万两白银，贪污的事情确实下降了一定的比例。加上皇商的分红，大明官员的小日子，还是挺滋润的。虽说贪污现象不可能杜绝，但毕竟是好转了，而且已经见到了曙光。

……

夏天的温度很高，但是坐在文华殿的明堂之中，却不觉得。外面的暑气被游廊、木隔给挡在了庭园中，南北窗一开，穿堂风一过，房子里便更凉快了，坐在侧面的耳房中，既不觉得吹的慌，又不觉得热。

“绯儿！绯儿！”

“回皇上，绯儿姑娘今儿个按例轮休，所以出宫采买去了！”

“嗬，王坤！你小子有日子没见了，是不是都快把朕给忘了？”

“哎呦，我的万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小的可担待不起！”

“呵呵，那方正化和李凤翔呢？都休息吗？”

“回万岁爷，今天是什么，什么礼拜日，一早啊！那个费力就领着几个教士入宫，为几位娘娘讲经来了，方公和李公就都过到那边帮忙了。所以，王都叫小的来随堂听事。”

“噢！朕觉得口渴，你去给朕冲被蜜水去吧。”

“得勒，万岁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回来。”

说完，王坤这小子笑嘻嘻的跑了。不大一会，王坤端着水进来，等小朱喝光，才又开口说道：

“皇上，徐老先生央人送来了两块金彩玻璃。”

‘水琉璃’、‘玻璃’这两个词，原本就互相通用，所以这两年，基本定名了。就叫玻璃了。今天这金彩玻璃，说来还真是话长。

穿衣镜的事情，小朱始终觉得是个遗憾，徐光启出于报恩的心理，也一直很遗憾。但没法子，谁让中国的化学研究，始终处于发展阶段呢？更何况，在玻璃上镀层的技术，现在属于高端科技。

不知道威尼斯人是怎么掌握这项技术的，反正他们对技术的保密工作很严谨，甚至达到了不惜派军队追杀的方式，来杜绝一切泄密的可能。

大明屡次提出购买这项技术，他们都打哈哈的不予理睬。倒是为了不伤和气，白送了不少大镜子过来。但阿萝在这个问题上，很有大中华沙文主义的色彩。

“若我中华无此物之法，阿萝索性不用。以免增那些红毛番夷的志气，相信我大明鸿儒之士，断不会永不知晓此方。”

就是说大明礼贵妃殿下，只想用中国国产的穿衣镜，至于外番西夷的物件，娘娘她不稀罕。

听着很了不起吧？一个女孩子，能有这番志气，也算难得了吧？但说穿了，是她在跟皇后她们较劲呢，当年第一面穿衣镜原本是贾奇力等人送她的，但因为措辞上的模糊，反被群臣给划到周苓芷的名下，她这口气还没缓回来呢，这丫头，够记仇的。

徐光启呢？因为赐婚的事情，加上西学院的长年合作，老徐跟阿萝的感情比较好，也一直为这事儿闹心。一直想找个法子来弥补弥补，这么一来二去的，最后还是高起潜出了个主意，汗！瞧出主意这人！

高起潜的主意很简单，也很挑事儿：

“玻璃既有金彩、琉璃之分，不若请徐老为礼妃娘娘制作几块大窗如何？”

在中国的建筑理念中，房间的采光好坏，决定了房间主人的地位高低。以四合院为主体形式的明代建筑，北房因为可以享受到东、南、北三个方向的日光照射，体现了一家之主的决策性地位。

西厢房因为可以感受到东面、西面两个方向的阳光，因此，通常是客房，有客为乐嘛！

南房通常住下人，东方通常是生活用房，如厕所、厨房等等。

女眷一般是住在北主房的再北边，俗称后园。

那么，由此可以看出，房间采光的好坏，就决定了主人的地位高低。阿萝的承乾宫是在坤宁宫的东手边，因为是独立的院落，所以不涉及采光面积的问题。但是，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即便皇宫的窗户，也还是纸糊的。还从来没听说谁家用玻璃当窗户的呢！

因为不同的应用需要，老徐他们研制了两种玻璃：

1.普通的白玻璃，主要是为了望远镜、火炮望山等做，容易碎裂，但造价便宜。

2.掺杂了矿物质的彩色钢化玻璃，造价较高，但比较结实。最初的设想是为了安装在箭羽上，这东西份量足，射程就远，射入人体后，可以碎裂成好多块，敌人拔下来的，只是箭杆，着实的‘好用’。彩色是因为矿物质的原因，倒不是刻意求来的。

呵呵，但在这件事上，这些科研人员稍为有些书呆子了。要知道，战争是要死人的，他们倒好，拿小朱这做上试验了，所以小朱在最初他们提这个建议时，就连忙制止了，因为拿玻璃当武器，这纯粹是在开玩笑。顺手小朱也给他们明确的说清楚，科技未见得都要应用于军事上，民用为本才是真谛。

于是，金彩玻璃就离民用越来越近。自鸣钟、器物匣、女孩子的首饰上都已经出现玻璃的身影了。不过从金彩玻璃一事也可以看出，战争是科技发展的催化剂，却要聪明的人将其转化才是正途。

费力的教堂系列，也就近采购过这样的玻璃，作为建筑装潢之用。如今他们天主教的教堂，在全国已经有十几处了，基本都是省会城市。

＊＊＊

高起潜提出来，给阿萝的寝宫全面换上玻璃窗，这个想法其实很有无风三尺浪的嫌疑，贵妃再贵，也是妃子，寝宫采光，居然超过皇后、皇帝，这实在有违礼制。

偏偏老徐还很高兴能有这么个弥补穿衣镜遗憾的机会，居然还就同意了。好在皇后苓芷很大度，一直假装不知道她们这些事儿，小朱也乐得装聋作哑。

而且小朱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借着这事儿，再来个小小的促进与改革，因为玻璃窗对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其实起到了重大的推进作用。

大家想想，安装玻璃窗之后，日照时间、日照强度，都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人们作息时间的变化，拉长了科学研究的时间，并且因为玻璃的透明性，使得人们的眼界与心境也豁然开朗。进而带动更快、更高的科技发展。这点不仅很重要，也很有必要，而且还是得到历史印证了的。

玻璃在望远天文器皿上的优势，也是进一步促进科技的必要保证。至于说到保温，除尘之类的附加功能，那反倒不是小朱所看重的。

所以，大力推广玻璃势在必行，以阿萝宫窗为契机，倒也不失一个法子不是？

于是，大明窗明几净的时代，便缘于内宫的争风吃醋，并且缘于高起潜，这个脑筋有些短路的死太监。

‘金彩玻璃’中的‘金’字，是金属的意思。不是黄金，呵呵！老徐制作的金彩玻璃，是两块三尺见方、半寸厚的大玻璃砖。颜色有深蓝、淡黄两种颜色。红色是喜色，总不能让礼贵妃天天结婚吧？而且非节庆日子，绝对不能庆祝，这也是中华礼制的准则之一。更重要的，国姓是朱，朱又通红，因此，红色是比较重要的颜色，老徐他们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都不懂。所以，老徐便挑选了另外两个颜色进献。

深蓝色的玻璃是寝宫的，贵妃的私隐，哪能随便让外面人看见？淡黄色的才是外部建筑的窗户之用。

“呵呵，呵呵！”

小朱在文华殿前面的小广场上，背着手围着两块大玻璃砖绕了两圈，这时候，只能笑，绝对不能多说话。否则，言官不会饶了小朱和老徐滴。

“皇上！皇上！”

旁边不知死活的是王坤和高起潜这俩小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小朱侧后方，傻了吧几的一声高，一声低的唤着，阿萝是他们主子，如今有了替主子争口气的由头，他们俩早美的不知道北在那里了。

“两色玻璃，光滑平整，浑然天成，真乃巧夺天工之技艺！恭喜吾皇，贺喜吾皇！”

小朱歪头看了看说这话的毕自肃，心说‘你没脑子啊？这事儿我都没敢表态，你倒先跳出来了。’

不过有了九卿的支持，小朱也就顺水推舟。

“这金彩玻璃，计有多少颜色啊？”

老徐没来，他的好学生孙元化估计也事先得到警示没敢过来，送玻璃来的，是他新交的两个好朋友：宋应星和马世奇。

“回皇上，臣听孙大人说起过，金彩玻璃可分五正色、四辅色，正色是为红、蓝、黄、青、绿。辅色是为黑、白、褐、粉。”

回答小朱问题的是马世奇，一旁的宋应星老成持重，感觉到这件事儿的水挺深的，所以就没搭言儿。

马世奇现在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九品司务，两年后的大比之年，如果他能通过会试，小朱就肯定点他为一榜三甲之一，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所以，马世奇的身份还是比较特殊的。

“?！”小朱摸着自己不多的胡须，沉吟了一下，他在琢磨的是‘窗户上镶的玻璃，用那种颜色相对好一些？这涉及到光线问题啊！’

但偏偏其他人却想歪歪了。比如郑三俊。

“启禀皇上！既然礼妃娘娘的寝宫拟用深蓝、浅黄两色，那臣等斗胆敢请皇上早定规仪，好让天下万民，早日更换。”

靠！原本家家户户换玻璃窗的事情，他们是同意的，并且阿萝那里先装，他们也勉强同意了。但小朱没想到的是，老郑现在居然想到了等级关系。

没法子，最后小朱伙同一帮人，就蹲在那两块玻璃砖前，把玻璃窗的规仪给定了下来。

皇家：正色上品，包含：蓝色（含氧化钴）、黄色（含氧化铁）两个色系，深浅浓淡的，除了皇家之外，外人不得使用。另外，红色系（氧化亚铜）属于礼色，除了祖庙这样的场所，即便皇族自身，原则上也不可采用。但仅指整块大块，零敲碎打的可以不用顾及，下同。

官宦：正色他品，包括：青色（含氧化亚铁），绿色两个色系。呵呵，乌纱乌纱，官僚当然要青色系喽。不过经皇帝允许后，高官重臣可以使用正色色系，但黄色系是绝对禁止的。

民间：辅色系：粉色（含铬）、白色（二氧化锡）、黑色、褐色。白色玻璃就是透明不加色，造价最是便宜，小康家庭都可以安装那么一两块。

另外，黑色、褐色，于墓葬用度，不论阶层都可以使用，但原则是平头百姓不允许同时使用2种（含两种）以上。官宦阶层，同时使用的颜色不得超过4种（含四种）。

尺寸上也稍做修订，基本就是不得超过三尺见方。至于雕花，参照大明朝服的规制，该什么品级，雕刻什么花纹，这点没什么好调整的。

在商讨玻璃规制的过程中，小朱对宋应星的印象很深刻，前段时间，小朱抽风似的让驿站发明刊，招募天下的科技发明，不想，好东西没招上来多少，倒是被徐光启淘换出一个宋应星来。

老宋今年50岁了，举人出身，来工部之前，是分宜县的教谕，主管一县的教育工作，属于基层的不能再基层的小小公务员。在主管县学的工作之余，致力于科学研究，尤其对化学试验最痴迷，金彩玻璃的各种配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来自于他的试验结果。

“行啊，高起潜，你都听到了吧？回头你誊写一下，朕明天就提交给内阁去。”

说话间，小朱由王坤搀扶着，站了起来，好家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腿都木了。小朱摇晃了几下腰身，跟宋应星他们挥挥手，就准备回宫去了。

“行啊，今天这事儿做的不错，现在天光尚早，朕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几位卿家都回吧！”

说完，小朱高高兴兴的就想走。

“皇上恕罪，微臣有本启奏！”

‘唉！’小朱心中微微叹息，转过身一看，嘿！竟然是马世奇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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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子母铜炉

马世奇因为将来要点他三甲的，所以他的职位一直是从九品候补司务。虽说兴隆山战役中，他的表现非常完美，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提议给他升官。呵呵，要是考会试前，马世奇就顶着个七品、八品的职位了，那马世奇的三甲名额，还真就玄了。

所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马世奇没有升官是一件非常值得羡慕的事情。不升官是为了更好的提干，听起来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

马世奇现在非常低调，非常非常低调，所以，如果不是要事儿，他绝对不会拦皇上的。他现在的品级虽低，但末吏小官拥有面陈皇上的资格，在大明历史中是很正常的。

“启禀皇上，微臣前日与费力先生共同提炼出一种烈酒，特来禀告！”

“呃”小朱实在无语，于是就没搭言儿，只是望着马世奇。心说了‘我又不是酒腻子！你跟我说烈酒干嘛？’

“启禀皇上，微臣幼年时曾翻阅古典，昔东汉华佗，有麻沸散流迹于史。只因连经战乱，此方已然失传，而军中刀剑之创，多需开刀手术方可救人性命，但其中苦楚，实在难为外人道也。因此，微臣便与费力先生一同做了研究。特制了子母铜炉，用来提纯烈酒，并加入曼陀罗、蟾酥、天麻、香白芷、生草乌头等五味药剂，其功用似乎可用于随军军医的手术麻醉之用。”

“嗯！！！”

听着这玩意前景很不错啊，这不就是麻醉剂嘛！！！麻醉剂对于外科手术来说，那可太重要了。难道说大明的医疗界，又多出一位璀璨的星星了吗？

“啊呀，马卿家你快快讲来。”

嘿！这一讲可就出了岔子，整个满拧！大家先听听马世奇的构思来历，就全明白了。他的理论是：

“酣醉醮酊者，人事不能省也。世间酒浆多种，劲力不尽相同，然皆系饮酒过量所致。微臣之所以提纯烈酒，盖为短时之内，可以速醉伤创之人矣！”

就是说喝大了的人，都人事不省，你打他打的越狠，他反而笑的越欢实。虽说世间酒类繁多，度数也差的很多，但喝醉的唯一理由就是喝酒喝多了不是？所以，只要将烈酒提纯提纯再提纯，一定能提炼出一杯就倒的东西出来。而这样的烈酒正应该应用在开刀手术上滴！

呵呵，说了半天，这马世奇的研究成果，其实就是高浓度的酒精。他的理论是：人们酒醉之后，通常感觉不到疼痛，那么用高浓度的烈酒（酒精）灌进病人的嘴里，岂不是能够达到快速麻醉的作用？

要单单这么说似乎也没错，但小朱知道，这个法子绝对不灵光。酒精再纯，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麻倒人，这绝对不可能。

唉，想到此，小朱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申时了，刚才马世奇说有事情谈，结果其他几位大臣，都好奇的留了下来，小朱呢，又忘了让其他的人回去，乃至于大家一众老小，全张着耳朵听马世奇的酒精理论。唉！看来今天要留他们吃晚饭了。但今天这顿饭钱，招待的可是比较冤啊！

不过转念再一琢磨！与其力图快速灌醉伤兵，不如用这样的烈酒来清理创口。酒精消毒嘛！想到此，小朱才高兴起来：

“针石开刀之法，还须谨慎才是。此事当延请宅仁医会的郎中们，会同太医院一并商议和检验才是，马卿家的中药配方，也可以一并提交给他们，如果事成，朕定会赏你！”

“微臣谢皇上！”

呵呵，呵呵，小朱干笑两声，转身冲着高起潜说：

“传膳文华殿，另外，赐席值房，让这些大人们，用饭之后再行归家！”

“臣等谢皇上！”

不谢，不谢，小朱摆摆手，转身进了正殿之中。

一个月后，小朱的书案前摆上两份报告，看的人心里面怪怪的，不是很爽！

小朱看着高起潜润笔拟就的《玻璃度诰》，着实有点发呆。内心中最真实的感觉，是非常非常的难为情！觉得这事儿根本就非自己本意，但又只能被动的承受。因为小朱心里面很清楚，最佳的玻璃窗，恰恰是小民用的白玻璃，将来的将来，普及的也必然是白玻璃。嘿嘿，难堪，太他妈难堪了！

第二份，就是马世奇《新方麻沸散表论》的报告。一体堂宅仁医会的郎中们做出了正式结论：五味药品，正辅搭配合理，为上佳麻醉药剂，但马郎所炼烈酒，于人体颇多伤害，此等酒精不许灌人，却可清创。

那天跟着蹭了一顿饭的毕自肃，因为是唯一的部堂官，因此这两份报告都是经过毕自肃修改过的。毕自肃对于酒精一事的最终结论是：

马世奇研制的中药配方，千万别浪费，直接作为勾兑稀释的麻醉配方，发给太医院和御药房，并会同工部，让他们管理的官办药局造此生产。成品全部可以下发到军中应用。

酒精也不能浪费，也一并发到工部营缮司，造作后发放军中。这其中也包括马世奇和费力一起研制出来的子母铜炉（蒸馏器），也一并划给工部所有。酒精清创，在这个时代，一直属于医生的偏方来使用，现在变成国家行为，也算临床医学的一项创举了。

这么一看，那马世奇不是白忙活了嘛！因为这些发明创造，都被国家拿去了，他并不会从中获得经济利益。为此，毕自肃特意提出来：五味中药勾兑稀释后的酒品，能否赐名‘马郎酒’？

“臣斗胆替万岁做主，惶恐难安，叩上谢罪！”

这句话作为全文的结尾，实在是能把谁给气死！但没法子，谁叫咱是明君圣主咧？

之所以宅仁医会和毕自肃都称呼马世奇为马郎？是因为大家现在有个公论：马世奇明年只要入了殿试，就一定是一榜三甲，不是状元郎，就是探花郎或者榜眼郎，所以大家现在已经叫马郎叫顺嘴了。

小朱想了想，‘马郎酒’也不算太难听！至于那个子母蒸酒铜炉，便赐名‘费氏铜炉’吧！想到此，小朱也懒得再浪费精力了，干干脆脆的冲着方正化说：

“方正化，这两份折子，你替朕给批红便是。另外，子母铜炉赐名费氏炉，你批好直接发中书舍就是，朕懒得看了。”

“臣遵旨！”

这样非军国大事的奏折，秉笔太监当然有权代天子批红，而且也不算违规。

方正化那儿忙开了，小朱乐得清闲，赶忙跑步去了一趟承乾宫，这段时间，阿萝这边丁丁当当的搞装修，着实是勾人好奇。小朱也非常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房子，换上玻璃窗户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一路小跑，把身后的太监们给吓的大呼小叫的，路上碰到的宫女太监老妈子，还没来得及给皇上下跪请安呢，就连忙要躬送皇上，这一路，就这么鸡飞狗跳地来到了承乾宫。

嘿呀！还真别说，装了玻璃之后的房子，还就是不一样。小朱到的时候，好么，各宫里的太监宫女、先帝妃子、前朝公主的一大群人，早先小朱一步，来参观承乾宫了。

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玻璃透进来，照的屋子里，纤毫必现。墙上、桌上的挂件儿、摆件儿都显得比往日清亮了许多，大家看的时候，都非常兴奋。

“万岁爷，昨儿个就听小的们传话了，说是装了玻璃窗户之后，晚上看书都不用点蜡烛了！是吗？”

“呵呵，三姑奶说笑了，到了晚上，该上蜡烛还是要上滴，只是比往日里要延后一两个时辰罢了！”

“呦！啧啧，晚一个时辰可也不老少哇，要说还真是，这新鲜玩意还就有它的道理不是？”

透过黄玻璃过来的光线，映在皇三姑的脸上，使得小朱产生一种错觉，皇三姑的脸色就像是得了黄疸似的，吓人！不过想来自己的脸色也好不了哪去，唉，想到此，小朱暗下决心，一定要利用身为皇上的身份，回头多配几块白色的、透明的玻璃。

“皇上？皇上？”

皇三姑见小朱有些愣怔，连声唤他。小朱赶紧拱了拱手：

“哦，唉，国事劳碌，朕现在时常困倦，却也不敢寝寐片刻，刚才有些懵懂了，还请三姑奶恕罪则个！”

得，这话才一出口，房间里的女人们，哭了有一多半，连阿萝与皇太嫂在内，都眼圈红红的。皇三姑奶更是吓人，竟然嚎啕出声！这演技未免太差，小朱汗死算了。

“好了好了，大家勿要悲伤，现在国力复起，国势重振，朕累一些，很正常的哩，无妨事无妨事的，哦对了，这玻璃窗大家如果觉得好，朕便叫工部宋应星，再多造一些出来，咱们争取在年前，将这宫里面全换上玻璃窗，你们说，好不好啊？”

“好啊！如此，就多谢万岁了！”

大家的情绪便又重新高涨了起来，竟然有人把首饰、手绢拿出来比对一下，来品评光线强弱来。呵呵，这个时代里，手绢属于女子的贴身私物，虽说她们都是小朱的长辈亲戚，但小朱还是跑了出去。出的门来，小朱用袖子擦了擦汗，长吁了一口粗气。

不管怎么说，礼贵妃的承乾宫，成为紫禁城里面第一个安装玻璃窗的宫殿，而且一次到位，里外全换，这起事件的影响是深远的，但后果也是很严重滴。

影响现在没法说，怎么也要等N多年后才能见到。但后果却立刻显现。

首先就是言官们，开始了新一轮攻势，原本阿萝是非常有可能成为崇祯朝第一位皇贵妃的，但现在来看，还要再等几年了。

其次，就是以毕自肃为首的几位大臣，统统遭到了攻讦。言官们的论点很要命，尊卑有序，等级有度，作为妃子，所居住的宫殿，竟然超越了两位皇后，超越了天子。作为臣子居然帮着起哄，实属不应该，这不是罚不罚俸禄问题，而是掉不掉脑袋的问题。

第三，就是小朱的内廷人员，普遍遭到了弹劾。为什么是普遍呢？呵呵，理由更简单，因为宫里的上下人等，多数是阿萝挑选和推荐的。太监乱政，历来大忌。言官的建议是剐了他们丫的。

第四，是广受人民群众敬爱的徐光启先生，作为当世大儒，当朝名臣，竟然失察而造了这么个孽，实在不应该，应收回其太子少保的封号，并贬谪为民。老徐的弟子孙元化，则同毕自肃等人一样，咔嚓了事。

还有很多呢，但是大家理智的保持了一个底线，那就是没有人公开指责田娘娘，呵呵，大家都知道，公开指责，就等于公开跟皇帝掰面，不妥，不妥。

“皇上，为今之计，理应提早封王才是。”

温体仁还是温体仁，这个时候，他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小朱这一方，提了一个貌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妙计。

言官闹事，表面上是为了礼制。但其实，阿萝的西学院，隔三岔五的就闹出个新花样，每次都是阿萝先用，也没见言官们闹事儿，可见，是否存在僭越的事情，大家心理是有谱的。因为毕竟阿萝住的是承乾宫，坤宁宫苓芷的皇后地位，现在来看是非常稳固的，小朱和苓芷的关系，还称得上琴瑟和鸣。

他们最关心的，是害怕慈?的储君位置被动摇。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小朱似乎对长幼有序的继承顺序不是很感冒，似乎很有一种全面考察之后，再定由谁来承继大宝的资格。

这点就危险了，如果任由这样的发展态势，阿萝所生的慈炯，岂不是要成为将来的大明天子？这是他们不敢想的大乱之局。

“大明封王，向有例可循，难道要封五岁王爷吗？”

一般来说，大明的封王，通常是十岁左右。

“虽有惯例，但也不乏破例之举，先皇万历，就曾先封过福王殿下。太祖、成祖两朝也多有此例。”

“嗯…”

小朱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心中对自己的几个儿子比较了一番，说起来，慈?的资质，倒也的确不错。况且，现在孩子们还小，小朱本人看起来，很有高寿的迹象，现在讨论立嗣，的确还早。

“皇上，自古废长立幼，国乱之始啊！”

温体仁见小朱一直不出声，急的连声说着，小子脑门上都冒汗了。还真是从来没见老温着这么大急的时候。

“那就依温先生之言吧，但是”

小朱饶有兴趣的看看温体仁，果然，温体仁听到皇上松口，脸上的表情立刻为之一松。

“慈炯年纪尚幼，大明国土灾荒不断，之国一事，还要从长计议。”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幼王出藩，也有违天伦。王不就藩，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因此说，在之国这点上，吾皇勿需费心，留居宫中，自然无妨，无妨。”

“那，那便拟旨吧。”

宣旨：太子慈?，三年二月立为皇太子。春秋已过五度，特预择东宫侍班讲读官，命礼部侍郎姜逢元，詹事姚明恭，少詹王?、屈可伸侍班；礼部侍郎方逢年，谕德项煜，修撰刘理顺，编修吴伟业、杨廷麟、林曾志讲读；编修胡守恒、杨士聪校书。定于崇祯九年二月，太子出?。另启钱谦益为太子少师。

三子慈炯。年才五龄，敬遵祖制，拟加王号。但既受册封，必具冕服，而《会典》开载，年十二或十五始行冠礼。十龄受封加冠，二礼可并行乎？实不可逆强而忘祖制矣哉！故定于是岁册封，越十年行冠礼。九月封王号定。选新进士为检讨，国子助教等官为待诏，充王讲读官，以两殿中书充侍书。

钦此！

出阁就是上学的意思，让太子上学，让慈炯当定王，就等于宣告天下，太子地位的稳固，已成了定局。

圣旨一下，立刻贺表不断，各个级别的在京官员，全比赛一样的浪费纸张，书写了无数的文章奏折，来表达他们那不可告人的喜悦之情。

而慈炯是三子，却先于次子慈?封王，大家竟然全睁眼瞎似的装作没看见！！！玻璃窗一事，也更是没人再提及了。这群家伙的心理，哼！！！真真可恨！

借着贺表的事儿，毕自肃、孙元化、包括高起潜他们，也就都跟着躲过了风头。倒是从绯儿的话里话外，小朱能听出来，这件事儿上，皇后的风头又盖过了阿萝那边。绯儿是阿萝的人，所以在情感上，多少还是向着阿萝的。

从上贺表的情况来看，孙元化显然比不得徐光启来的稳重，老徐只是托自己的孙女，利用进宫做客的机会，口头转达了一下问候，也就罢了。但是孙元化，竟然让自己的一个手下，工部营缮所的匠人梁九，制作了东宫的烫样，呈递上来。

烫样同样是中国传统工艺，用纸张、木条制作的房屋模型，因为是纸板做的，可以烫上各种颜色，所以叫烫样。

而送太子金屋来当贺礼，是惯例使然，金屋藏娇不就是这么来的嘛。按说他这样做，也属于正常的组织程序。但千不该，万不该的，他竟然认为，既然慈炯封王了，那么相应的居所必然也要改变，那么改扩建皇宫，就摆上了议程，因此，他又叫梁九制作了修缮宫殿的烫样出来，一并送了进来。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都是议论纷纷：

“刘大人，那个孙元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嘘，小点声，昨日皇上把温相、老夫，还有徐大人都叫进宫训话了呢，圣谕言明，宫中建构，非遇水火，都轻易不得重新修建。”

……

总之封王敕令的颁布，朝野之间除了毫无营养的恭喜之外，就是孙元化这次拍到马蹄子上的马屁。大家一边乱哄哄的讥笑孙元化，一边由内阁九卿带头，凡是有能力的家庭，都开始了玻璃窗的安装与订购。当然，皇宫也开始更换工程，纸窗改玻璃窗，听着简单，但动静却不小，搞到最后，早朝上，净是黑眼圈的君臣，对着打哈欠。

没法子，小朱特意以天气酷暑为由，休三天的早朝，才算叫底下人清醒过来，从家居装修的狂热中醒来。但过后，小朱又不得不捏着鼻子为这些极具讹诈嫌疑的大明子民们，筹备用于玻璃生产的工匠、厂址以及设备。

为了避免尾大难甩，小朱没有将玻璃生产交给小曹，也没有交给其余五家皇商，而是再次从民间挑选代理人，这个人就是窑神童宾的儿子童九斤，瓷器工匠世家，窑神的儿子在瓷器上的造诣，远远落后于其父亲，仿佛家族中几代人的灵感与天赋，全被童宾给占去了。但既然瓷器技艺不行了，索性给他新的金饭碗才是正途。

玻璃的工艺本来是范西礼带来的，他又已经是大明有爵位的贵族，但玻璃行始祖的荣誉，却送给了徐光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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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汗位更迭(上)

“皇上，童宾父子，殿外求见！”

“噢？他们来干什么？”

“哎呦，我的万岁爷啊，您前两天不是宣他们父子觐见的嘛！”

曹化淳吓的胖肉直哆嗦，皇上得了失忆症！这可太可怕了！小朱连忙放下绯儿刚刚替他写的家庭作业《读魏豹世家有感》，用手拍了拍额头。

“都怪陈子壮这个老夫子，搞得朕这两天净想着《史记》的事儿了，忘了一个干净。”

“嘿嘿，可说的不是，昨天大晚巴晌儿的，陈大人还过来说呢，小爷出阁的书，都已经选定了，要呈递给皇上过目，叫小的给回了。”

“怎么回事儿？慈?读的书，怎么陈子壮给定了？”

“可说的不是呢！校书的是胡大人和杨大人，他算那根儿葱啊！嗤！”

“呵呵，胡守恒、杨士聪是他陈子壮的跟屁虫，选书当然要经他同意了。关键啊，嘿嘿！”

“皇上，您笑什么？”

“陈子壮这老家伙，头发掉的好厉害，不知道那两位是不是也拔毛学他。”

“呵呵，我听说啊，陈大人为了挽个高髻，在头发里面填牛鬃呢！”

“哈哈哈，怪不得他的脾气跟牛一样的犟呢！”

“嘿嘿嘿！”

无良的皇上，加上一个无良的太监，肆无忌惮的开着毫无营养的玩笑，也忘乎所以的把人家童宾父子再次忘记。直到温体仁来商量事情，才发现可怜地跪在殿外的两父子。于是，三人一同入觐。

“童宾啊，朕想在京城寻一处地界，修一个大窑，不知你可愿意举家搬到北京啊？”

“回皇上，草民岂有愿意不愿意的道理？但凭圣上一句话，草民定当尽心尽力。就是，就是，”

“哎，你有话便说就是。”

“谢皇上，自古窑工相辅相成，草民的家人，于瓷器上的造诣不精，若举家搬来，非但不能有帮助，反倒会帮倒忙，倒是草民的六个徒弟，可否来京定居？”

“噢，那好吧，京窑的人员，你就自个儿定吧，回头想着跟工部的孙元化报个名册就是，至于你的家人嘛，可不用全部来京了。”

“草民谢皇上隆恩。”

“童九斤，你的玻璃坊，就在怀柔雁栖湖那边，记住，每年的孝敬银子，只许增加，不可减少。明白了吗？”

“回万岁，草民知道了。”

“呃，你能做几个玻璃球吗？就是那种圆圆的，不用太大，有个鹌鹑蛋大小就可以了，然后里面填上彩色的花瓣，可以用手指头弹来弹去的，怎么样，成吗？”

“回皇上，草民回去就做，这样的物件，自然是没有问题。”

“咳，咳。”

一旁的温体仁，清清嗓子，意在提醒小朱注意一下形象，同时从他手中奏报的样式来看，显然是急件。于是小朱连忙把童宾父子给打发走，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国事上来。

“皇上，河套总兵曹变蛟、富平侯舒烨稷，联名八百里加急奏报。察哈尔部汗，蒙古巴图鲁汗林丹，重病不起，行文奏报时，已急请富平侯、新吐谢图的却图汗，入归义城议事。曹、舒二人，联名提请朝廷，尽快定下方略，以应急变。”

林丹汗快死了？这可是很重大的事情，所以，小朱听完温体仁的汇报，连忙叫曹化淳出去把内阁的人全叫进来议事。

想想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原本小朱和本届内阁，都想韬光养晦的过两年平静日子，但现在来看，恐怕又要瞎折腾了。

这林丹也是，这么老些年了，就从来没痛痛快快过。整天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的跟中国这儿起腻。如今更过分了，连死都不会挑时日，什么时候死不成？偏偏这个时候他老先生犯病！

不过转念一想，林丹汗当初好像是逃跑的途中死的，如今整个格局都在变化，他也不过就是延长了一、两个月的性命。看来造物弄人，不是一般的弄啊！唉！

小朱长叹一声，抬头看看眼前的几位大臣，现在是文华殿东暖阁里，除了绯儿、方正化之外，就只有五位阁臣在场。

“皇上，为今之计，应速派曹变蛟领精兵两千，名为护卫富平侯，实则引而不发，行威慑之态。”

曹变蛟打仗行，政治策略上的应变则还差一些。舒烨稷经验、阅历、智商都不错，但毕竟商户出身，遇到大事儿上，还是没什么做主的资格。他们两个的奏报上没有一个字的建议，全是请计的语句，因此，就全靠大明朝堂上，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人做决策，这不是难为人嘛？就说温体仁这个策略吧，表面上还凑合，但实际操作呢？肯定行不通。

“皇上，温相所言，不无道理，但蒙古与我大明，向来亦敌亦友，曹变蛟为人稍嫌莽撞，但有不慎，则八年来苦心经营的蒙古之局，就满盘皆输了。”

周延儒此时不得不公开反对温体仁，因为阁臣中的资格，就属他和温体仁最老，一旦国家用了温体仁的计策，他们两个都玩完。

“周相之言确也属实，只是现在林丹汗的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妙计拙计，总要先拿出一个送达舒烨稷才是。”

温体仁也没在意周延儒的反驳，只是解释一下，他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这个下策的。

“梁先生，你曾为本兵，你可有什么法子？”

“回皇上，林丹汗麾下有五千精骑，乃我大明出资装备，新吐谢图汗有同样的亲兵五百，臣想，不论谁人继承汗位，这五千五百人的铁槊科诺特军，才是根本。”

（科诺特，蒙语，铁甲的意思。）

“嗯！那铁槊科诺特军的领兵之人是谁啊？”

“回皇上，铁槊科诺特军的最高长官是铁槊科诺特巴图鲁，也就是林丹汗本人，但其每五百人设一个苏木，共计十名苏木，这十人当中，有三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因此这三人中的长兄索诺木台乐图的态度，决定了整个铁槊科诺特军的相背。”

（苏木，蒙语，‘箭’的意思，引申为‘部队的头领’）

听完这个，大家都没做声，梁挺栋会错了意，以为小朱等人还想听，沉吟一下之后，他又接着说：

“再有，新吐谢图的五百亲军中，同样是却图汗自己掌握征调权，但日常协理的苏木长，名叫旭日干，又与索诺木台三兄弟关系很差，尝有细怨而争斗过。因此新吐谢图汗能否压服住铁槊科诺特军，颇为难测。”

得，梁挺栋不说还好，越说局面越混乱，但他不说更不成，这么重要的信息如果被国家忽略，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皇上，为今之计，臣有一策，不知咳咳”

郑三俊一见小朱等人都急怒攻心的瞪着他，连忙不再卖关子，赶紧清清嗓子之后，接碴说了下去：

“林丹汗既然召富平侯病榻之前，定然有临终托孤之意，其世子额哲今年只有12岁，如果单独托付给新吐谢图汗，定然是不稳妥的，托与富平侯，自然就等于托与我大明，大明的国策，向来和缓，想来林丹汗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想到富平侯的。

现在，不若由朝廷发明旨，将富平侯公开册封为使臣，一来威震蒙古各部，表明大明的立场。二来，今后蒙古各部的汗位，则必须由我大明钦定，方为法度。说到那五千铁槊科诺特军，皇上可写信与曹变蛟，发送上等刀剑铁甲3000套与那却图汗，叫他们鹬蚌相争即可！”

“那...那方正化。”

小朱等了半天，见大家都没再表示，就想让方正化拟旨了，但就在这时

“且慢！皇上恕罪，臣有一策，敢情圣裁。”

呵呵，是贺逢圣。想来，贺逢圣现在才发言，定然是之前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公开反对郑三俊。因此，贺逢圣说完话之后，没向小朱行礼，倒是先冲郑三俊拱手示意。

“贺相但说无妨，君臣议事，以国事为重。”

郑三俊没什么表示呢，周延儒倒是不冷不淡的挑了一句。其他人都假装没听出来这弦外之音。

“皇上，林丹汗临终托孤，定然是担心幼主不易守成，那五千铁槊科诺特军跟他长年东征西讨，实多精忠壮勇，所部号召，定必一呼百应，反观却图，他的一切都是林丹汗给的，如今大明就算送过去3000精兵，也未必能服众，万一情况有变，我大明就里外皆难做了。”

贺逢圣的计策是这样的：

1.扶幼主上位是一定的，这点没有任何争议，名正言顺且符合大明的国家利益，幼主在位的好处已经得到了历史的检验，这里就不多说了。

2.不论新吐谢图的却图汗有没有野心，都要册封却图汗为摄政上国柱。用以支持他成为林丹汗的托孤重臣。毕竟亲近察哈尔的大部落中，就只有新吐谢图部。两部政治联盟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3.舒烨稷也要有个职位，就算幼主的老师太傅吧。然后，

4.大明自朵颜西十九家中，寻个适龄的公主，嫁过去当囊囊（王后）。朵颜西十九家的实力与倾向性，都是最适合的人选。最后，以国丧为名，将互市的价格，下调一成。

5.铁槊科诺特军中的索诺木台三兄弟，无论如何都必须死了，因为这就是残酷的政治。只有杀了三兄弟，才能将铁槊科诺特军的影响力降到最低，然后由亲大明的鸽派人士，来统领这支部队，即可以拱卫幼主，又可以震慑其余各部汗的觊觎之心。

这就是从政治、经济、军事，三个方面多管齐下的策略。方正化笔走龙蛇的拟就，在东暖阁低声唱读之后，由绯儿监督行宝（盖章），盖章后，折返东暖阁当着君臣的面封入秘匣之中，由锦衣卫连夜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密旨的副本，交给中书舍人，分送给兵部、兵科和御史台。

这种政治体制下，是很难有秘密可言，但现在的优势是，关于化外蛮夷的政治决策，基本上不会外泄的。就算全大明的汉民都知道，也不会让一个外邦人知道的，这就是天朝上国的民族自尊心。

还有一点，密旨的文字，并不是平铺直叙的告诉舒烨稷应该怎么怎么办，而是一种特殊的密码。中华文明特有的密码原则。

一个字，如果少了或者多了一个偏旁，就变成了另外的意思，比如‘号’字，如果写成‘?’就是原有的意思，而如果去掉了右边的‘虎’就变成‘杀虎’的意思了。

作为密旨，不能所有的字都这么干，那就太过分了，一般是在关键字上做文章，比如‘号令索诺木台三兄弟’这句话，在外人眼中，虽然有点霸道，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大明的富平侯，想在敏感时期号令一下军队，也算正常的步骤。

但在舒烨稷的眼中，‘号令索诺木台三兄弟’就变成了杀人的旨令。因为舒烨稷手中有一个密码本，对照之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斩杀索诺木台三兄弟’。

这样的密码本目前大明有几十套之多，九边、行军七都督、七家皇商、像舒烨稷、曹变蛟这样身临战线最前端的文臣武将，每个人的都不同。而且按照篆体、隶体、楷体等不同文体，编制不同密码。

这样的密旨方法，可不是小朱想出来的，因为他还没这个本事，事实上，这种密码早在卫青时代，甚至还可以往前追溯、追溯一直追溯到春秋时期。但卫青时代，这套密码正式成熟并得到了广泛实施。

中华汉字，文体多样，有一种文体，理论上就存在一套密码。在后来后来的后来，到了数字密码的20世纪，这样的密码就逐渐消亡了，但其影响依然远大。

‘简体字’的设计与出现，其实就来源于这种密码制度。很多人都认同这样一个理论：

“连圣旨都出现过简体字，那可见，简体字其实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呵呵，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知其二而故意知其一的专家学者们，为简体字的公开发行，寻找了很多的理由，但这个理由，是最令人苦恼的，因为它否认了大中华一个延续两千年的军事文明，军事密码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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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汗位更迭（下）

舒烨稷翻找完密码本之后，背着手原地踱步，他的帐篷也是金帐，可见林丹汗对其的尊重与重视，他商旅出身，处于对金钱的仔细，养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接受的习惯，他身边的下人，是两个哑巴，阿龙、阿虎。

注意，这两个人可都是天生的哑而不聋之人，而不是舒烨稷自己毒哑的。

呵呵，如果为了保密而故意毒哑仆人，那这个主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很多文学创作者，都想当然的在大反派身边创造一个被刻意毒哑的下人角色，然后通常很多秘密就是由这些下人泄露出去的，这其实是非常错误的，一个大大的，大B

阿龙、阿虎看着主人背着手踱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由阿龙上前，将密码本和圣旨收好，密码本平时就由阿龙保管。圣旨因为是秘匣承放的，阿龙一时不知道怎样处置，便双手捧着静静的站在书案前。阿虎则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跟着舒烨稷来回的走动。

舒烨稷停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盖上茶杯放回阿虎的手里，转身冲着阿龙叹了口气，

“阿龙啊，你把这个秘匣给毁了，圣旨交给阿虎，我要连夜去见林丹汗！”

阿龙依旧安静的放下秘匣，打开，取出圣旨。

阿虎同样安静的放下茶杯，伸手，接过圣旨。

阿龙安静的捧着秘匣从帐后出去，这个金帐的设置很有特色，有点像大帐篷里面套个小帐篷，不一会，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随后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再过一会，阿龙端着个火盆进来，里面是一堆暗红色的碎片在燃烧。阿龙在火盆上放了一个铁壶烧水，一时间，帐篷里的温度有些高，舒烨稷精壮的手臂上泛出了一层细汗。

阿龙来到书案前，摊开左手，里面是秘匣的碎屑，见舒烨稷点头后，阿龙回身，将最后一片秘匣的碎屑，塞进了火盆，然后端着火盆又从帐后出去了。帐篷内的温度，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阿龙刚刚出去，舒烨稷便领着阿虎走出了帐。他在盯着阿龙处理完秘匣之后，要连夜面见林丹汗。

林丹汗的病情很奇怪，如此精壮的蒙古战士，竟然倒在了小小的感冒上，但也正常，长年不得病的人，一旦得病，结果都很难说。反倒是体弱多病的人中，长寿者居多。更何况林丹汗不规律的生活，又是打仗，又是床第的，元气早伤，如今小小的感冒，竟然迁延不起，直至油尽灯枯之态。

见舒烨稷进来，林丹汗勉强打起精神，命人抬高了上身的靠枕，由从人喂了两口热奶茶，才轻声的问：

“富平侯深夜来访，不知可有要事相商？”

林丹汗临终前叫舒烨稷、却图汗在身边，目的很明确，就是依靠他们两人的背景，来为自己的小儿子即位做好铺垫。所以舒烨稷也不多客套，直接开口。

“大汗，这是我家陛下的圣旨，请大汗过目。”

“唉！”

林丹汗摆了摆手，无力的说，

“富平侯你直说就是了，天子的圣旨是给你的，不是给俺的。”

“大汗，我只是商人，大汗召我，我不敢不禀奏陛下，陛下那里也传来的几个指点，计有四条。”

舒烨稷边说，边半蹲半跪在林丹汗的病榻前，让阿虎将圣旨平展在林丹汗的面前。等一旁的下人将两支巨烛移近一些之后，这才轻声的将计划说了出来。

“第一，世子即位，天子首肯且感谢大汗对大明的信任。并拟送世子安乐王的爵位，以示诚意。”

“第二，新吐谢图部也是蒙古强部，世子即位之后，若想有强援在旁拱卫，理当封新吐谢图的却图汗为摄政上柱国。当然这只是建议，如若大汗不愿意，我家陛下绝不干涉。”

“第三，君王即位，理当尽快封后，以全礼制。蒙古左翼多罗特部奥巴台吉的女儿云娜，今年刚好8岁，实在是合适人选，如果大汗愿意，我家陛下有意当这个月老。”

每说一条，舒烨稷都停顿一会，等林丹汗缓慢的目光扫过圣旨，阿虎半举着圣旨并不是一动不动，而是轻轻随着林丹汗的目光，而微微横向移动。

林丹汗读完圣旨中相应的一条后，会张嘴喝一口奶茶，然后微微点头，以表示认可。当看完第三条，林丹汗微微一笑。

“天子的心思，俺明白，不就是怕白做个好人嘛！”

“呵呵，大汗果然是睿智之人，没有能瞒住您的事儿。”

“罢了，多罗特虽说是个小部落，却同为白骨人的血脉，即便不是我巴图鲁汗事急从权，也会应允天子的好意滴。”

“是，是，如此当然亦可称一段佳话。”

“呵呵，富平侯难道不知奥巴与你家的关系吗？”

林丹汗终究舔犊情深，自己的世子能有大明天子做媒，等于又多了一条保障。

“是，是，但大汗是草原六十万之主，世子即位后，也必然成为这草原上的神狼，小部落是有些委屈世子了。但小部落有小部落的好处啊！可以避免外戚干权啊！”

舒烨稷故意所答非所问的回了几句，却也实实在在的点破了林丹汗的心事。

“嗯！咳！”

林丹汗努力的吐了一口浓痰，一旁的下人，连忙用湿润的毛巾给他擦拭一番。

“富平侯，天子的心思我明白，世子太年轻，是该有些外援帮衬才是，这三条俺都答应便是。”

“如此，弟就代我家陛下多谢大汗了。”

说完，舒烨稷连忙用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下人，赶紧拟旨意。一旁的下人点点头，连忙开始写了起来。

舒烨稷眼见林丹汗的精神有些萎靡，咬咬牙，继续说了下去。

“大汗您看，下面还有一个第四条，是让弟在此期间，能暂时有号令铁槊科诺特军的权力，以备万一。”

舒烨稷的声音越说越小，但金帐内的十几个人都听见了，一时间，帐门处的两名铁槊科诺特军的勇士，右手悄悄握紧刀柄，拇指也顶放在了绷簧处。

伺候林丹汗喝奶茶的仆人，茶碗和茶勺僵在半空，茶勺中的奶茶微微颤动着。

一边的萨满巫师也停止了翻动经文的动作。就连写圣旨的人也停笔不动，所有的人都等待着林丹汗的反应。

林丹汗看完了圣旨，然后闭上眼睛，一声不响，仿佛睡了过去。

舒烨稷抽空看了看阿虎，阿虎连忙轻轻的将圣旨卷好，放入怀中，右手重新自怀里抽出时，舒烨稷留意到，阿虎的袖口里，鼓起了一些，他知道，那是阿虎最拿手的兵刃，分水峨嵋刺。

舒烨稷心中苦笑，在人家的地盘，又在地盘的最中心位置，就算能杀了门口那两名侍卫，也躲不过萨满教巫师的毒药吹针，就算躲过毒药吹针，也躲不过金帐外5000名铁槊科诺特军。不过阿虎在此时能有这样的反应，舒烨稷心中很欣慰，终究是没有用错人啊！

“咳，咳！”

林丹汗又一次吐痰，另一名下人连忙将一张羊皮展开，待林丹汗吐过之后，那勺奶茶非常适时的送到，此时，除了林丹汗喝奶茶的声音，金帐内依然是毫无声息。

“索诺木台乐图兄弟几人，追随我多年了，此三人对我忠心耿耿，天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想来舒兄弟也清楚，我蒙古草原儿女的汗位，只有黄金家族的人才能继承。”

当林丹汗‘舒兄弟’话音刚起，金帐内便继续响起了诵经的声音，写旨令的人继续写下去，门口的两名勇士，也将握刀的手，松了开来。

面对林丹汗的弦外之音，舒烨稷略想了一想，没再多言，毕竟是兵权，还是不要太强求为好，他便换了一条腿跪着，他准备告辞了，圣旨上的五条内容他已经完成三条，总算有些成绩了。

“舒兄弟，”

舒烨稷正换腿呢，听林丹汗一唤，连忙打住，一时间，他属于两个脚尖点地半蹲在林丹汗的床榻前。

“大汗可有什么吩咐？”

林丹汗又是半响无声，舒烨稷方才慢慢将双脚落地。

“舒兄弟，我林丹汗一生纵横万里，阅人无数，我相信舒兄弟的为人，这样吧，哈尔巴拉的那些人，今日起便归舒兄弟调遣吧，待世子即位、完婚大礼结束，哈尔巴拉部人马重归汗令。”

舒烨稷不知道林丹汗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据他猜想，林丹汗可能也很清楚，他舒烨稷说好听点是大明富平侯，说不好听的，就是来辅政来了。而在这里，靠的是力量说话，因此，作为托孤的两位重臣之一，舒烨稷如果手底下没有军队，怎么都是假的。

这样，林丹汗答应给他500人马，也就证明了林丹汗的慎重。

奇）“如此，弟多谢大汗恩典。”

书）“大汗？弟告退了？”

网）见林丹汗好久没反应，舒烨稷冲阿虎使一个眼色，阿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折腾半天了，半真半假的，舒烨稷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

“望大汗玉体早康，舒烨稷告退。”

林丹没有反应，只是口中喃喃的诵起了经咒。

舒烨稷眼见如此，立刻转身与阿虎两人一起走出了金帐。

望着天上的繁星，舒烨稷长出一口气，心里暗暗道一句：总算没有白受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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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鱼翔浅底

第二天，天刚亮，阿龙就摇晃着舒烨稷的手臂，好叫醒他。

舒烨稷毕竟是皇商之一，长年的养尊处优，使得他的精神不是很好，昨夜那么高强度的精神作战，使得他被阿龙摇晃了半晌，才慢慢睁开眼睛。

“阿龙啊，你莫再摇了，再摇我的胳膊就下来了。”

阿龙张着嘴巴，赫赫的笑着，起身把一条热水浸泡的毛巾自木桶中捞出来，拧干水分，双手递给他。

“阿虎是不是还睡着呢？”

舒烨稷在阿龙的辅助下，一边整理自己的仪容，一边问着。

阿龙笑着摇摇头，低下身子，帮他穿靴子。

“阿虎不睡觉，一大早的跑那疯去了？”

舒烨稷含一口盐水漱口，然后直接就吐在木桶里。

“扑腾”

阿虎兴冲冲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对儿金牌。

通过哑语，舒烨稷知道，阿虎一大早就去找昨夜伺候在林丹汗身边的萨满巫师去了，林丹汗答应给他们500人马时，巫师是在场的。因此，那名巫师就与他一起去找了哈尔巴拉。

哈尔巴拉倒也干脆，告诉阿虎，他不管谁是上司，只要大汗说的，他一定听命就是。但是不论如何，调兵需要金牌，这是忽必烈大汗时定下的规矩，没有金牌，一切都白说。这样，阿虎又拽着巫师一起去找林丹汗，林丹汗正昏迷着呢，但之前也有了交代，昨夜那名誊写旨令的下人，很痛快地就将两块调兵金牌，交到了阿虎的手中。

“哇，这就是调兵八思巴金牌啊！”

舒烨稷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了看八思巴金牌，心中着实激动了一番。商人什么时候有过虎符？他吕不韦不也没有？他陶朱公就算在还是范蠡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啊！要知道，铁槊科诺特军在蒙古境内，可不是闹着玩的。

舒烨稷正美呢，阿虎双手急摇，提醒他赶紧拿着金牌去找哈尔巴拉去。

八思巴金牌的使用规矩很有特色，不论上面的语句多简单，都要由持牌人亲自念一遍，才算完成交接仪式，就算阿虎不是个哑巴，这事儿也得舒烨稷自己去干。

哈尔巴拉在听完舒烨稷念完金牌上的字句后，右手放在胸口，躬身冲舒烨稷施礼。

“富平侯爵爷，小的听从您的召唤，能够完成大汗的命令，是我的荣幸。”

“哈哈，那里那里，草原上，谁不知道黑虎将军的威名？希望我们齐心合力，为大汗尽忠职守。”

（哈尔巴拉，蒙语，汉译为黑虎）

说完，舒烨稷便与哈尔巴拉一同进了帐篷。

等闲嗑唠完，舒烨稷忽然神色严肃的说：

“大汗把金牌交我，可是没说咱们该干什么啊？”

“哈哈，昨夜大汗已经通知俺了，爵爷从昨夜起已经是世子的师傅了，咱们的任务，便是保护世子的安全，如今世子和三妃的帐篷，已经安在了爵爷的旁边，我的手下，现在就在那里护卫呢。”

舒烨稷脑门有些发胀，原本他想的是利用这个空子，做点小动作，好想办法除掉索诺木台几兄弟，但没想到，林丹汗早有安排。

不过转念一想，舒烨稷心里反倒安稳了一些，索诺木台三兄弟在草原上的声名响亮，如果自己贸贸然的就瞎搞，闹不好自己的性命就搁在这了。商旅出身的人，一旦得到了利益，便不会为了虚无的目标，而轻易放弃了之前的努力。好在皇上交办的五件事，如今都完成四件半了，朝廷那边也不可能单指望自己来完成这么多的事儿，自己这边，杀人的事儿，还是能避免最好。

想到这，舒烨稷连忙起身，故意急迫迫的说道：

“啊呀糟糕，你我兄弟的任务是护卫世子，如今世子在金帐那边，咱们却在这里喝茶，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哈尔巴拉歪着脑袋想了想，脸色也变了一下，二人就此急忙往舒烨稷的帐篷处跑。一路上，哈尔巴拉还交代手下，直接将他的帐篷也搬过去。

……

这样的日子，浑浑噩噩的过了十来天，林丹汗一会病危，一会康复的折腾着，而且可气的是，伟大的林丹汗，往往是晚上病危，白天好转。搞得大家甚至改变了生活习惯，晚上都穿戴好孝服等待大汗殡天的消息，白天赶紧脱光了衣服补觉。

而非常时期，并没有断了蒙古人的酒宴，唯一的不同，就是酒宴上，没有了少女的歌舞。

舒烨稷在蒙古的人缘非常好，因为他既是皇商，又是富平候，还是蒙古人。请大家注意，这个世界其实是以父论族的，只是后来女权抬高，加上少数民族的国策定位，才以母论族，母亲如果是少数民族，子女可以优先成为少数民族。但现在还不是。

舒烨稷是蒙父汉母的混血儿，那自然被看成是当然的蒙古人。加上现在舒烨稷的身份大贵，大明正使，大明皇商，大明富平侯，未来额哲汗的师傅，又统管一个苏木的铁槊铁甲军。所以在这十数天内，舒烨稷整天都有人请酒吃，这小酒喝的，整天迷迷糊糊的。但是，

但是宿醉之后的舒烨稷，头真的很疼！

他这将近九年的皇商生活，使得他的生活习惯变化了很多，原先他只是一名晋王府的采购代理，按现在这个时代的话说，他的职业叫做帮衬！或者帮闲！

后来机缘巧合，皇上要在北三关中挑选一位皇商出来，当时多家藩王、大臣、豪门都命人送银子过来给晋王，希望晋王挑头干这件事儿，但藩王连王府都轻易出去不得，虽说皇帝放松过条款，但谁敢保证一定没事儿？说不定那天，万岁爷一犯三青子，就拿出祖制，把自己给办了。所以，晋王总是要找代理人的，于是就想到了舒烨稷。

于是，舒烨稷就从每天三饱俩倒的混沌日子中跳了出来，成为首批尊贵的六家皇商之一。这些年间，他在商会的股份从最开始的两分干股（0.2%）逐渐积累到4成的纯股（40%）。绝对的富足啦！

所以，现在的舒烨稷已经非常不习惯蒙古人这种拼酒方式了。但没办法，谁让他舒烨稷的‘人缘’好呢？

铁槊军的弓箭、刀槊、铠甲不是永远不坏的，察哈尔部这些年又没断了打仗，装备损耗的速度是非常惊人的，这就需要舒烨稷进行维护，售后服务嘛！又都是蒙古后裔，能少得了舒烨稷的身影吗？

因此，舒烨稷跟铁槊军的上上下下都非常熟悉，当年他可是陪着这些人守备归化城的，属于战火中建立的深厚友谊。而蒙古人对友谊深厚程度的认知度，便停留在咱们哥俩喝了多少酒的基础上。

在文化传播的速度上，不说别的，就以酒为例子，马郎酒才定号没多久，但配方和子母铜炉却已经传到归化了。并迅速在草原推广开来。

马郎酒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家伙，一碗酒下去，从喉咙到胃里简直成了火路，热辣辣的灼人。只短短三五个呼吸，就能叫人头晕目眩。舒烨稷昨夜一共喝了八碗马郎酒，二十八碗马奶酒。

“这他妈的马世奇，他发明什么不好？偏偏发明这劳什子要人命的马郎酒，可恨啊！”

舒烨稷躺在床上，任凭阿虎帮他擦拭梳洗，昨夜酣醉中他吐的一塌糊涂，但现在他的身子和中衣却非常干净，显见的是阿虎连夜已经帮他做了整理了。

阿龙见舒烨稷差不多清醒了，连忙端上来茶糕和奶茶。与阿龙一起，扶着舒烨稷起来，伺候他用早餐。正吃着呢，帐外有人朗声禀告：

“爵爷？爵爷醒来了吗？”

“哼...！”

舒烨稷呻吟一声，这还让不让人活啊？我刚醒啊！怎么还要喝是怎么的？但舒烨稷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使命，于是看了阿虎一眼，阿虎立刻走出帐外，不一会，便领进来一个蒙古侍从。侍从一进帐，立刻躬身施礼：

“爵爷，小人是六妃的随从，我家六妃命小人前来，想延请爵爷移步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丹汗的老婆可是不少，但有名号、有地位的，只有八个，号称八大妃。而这八个妻子在蒙古政权中，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与军事力量，为什么说他们很重要呢？是因为蒙古人有一个传统，大汗的妃子，通常会作为一支斡耳朵的主人，帮助处理部落事宜。

一、这八个妻子的名单如下：

皇后：娜木钟囊囊（娜木钟娘娘），统管阿纥土蛮万户斡耳朵，

七个妃：

1.第二大妃斯琴图，统管高尔土门万户斡耳朵。

2.第三大妃苏泰，统管哈纳土蛮万户斡耳朵。这位是满洲叶赫部金台吉的女儿。额哲的亲生母亲。

3.第四大妃芭德玛瑙伯奇，统管窦图门万户斡耳朵；

4.俄尔哲依图

5.苏巴海；

6.乌云娜，统管阿喇克绰特万户斡耳朵。贵英恰的妹妹；

7.苔丝娜伯奇。

二、其余力量：

1.贵英恰台吉，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林丹大妹妹‘乌亮花’公主的老公，朗素万户济农。

2.衮楚克台吉，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林丹二妹妹‘苔丝颂’公主的老公，奈曼万户济农。

3.?图台吉，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林丹唯一还‘存活’的弟弟。

4.索诺木台三兄弟，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三，娜木钟的三位哥哥，阿纥土蛮万户的济农。

5.巴特玛寨桑，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

6.土巴台吉，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

7.哈尔巴拉（汉意黑虎），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

8.喀布伦台吉，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

每人掌管500名铁槊科诺特。另外加上索诺木台三兄弟，正好十苏木。

三、部分蒙语翻译：

1.囊囊：就是汉语‘娘娘’的音译字。绝对不是名字。

2.额哲：林丹的长子，全名‘额尔克孔果儿额哲’，其中，额哲在蒙语中有‘主人’的意思，所以，额哲究竟是名字的一部分，还是跟在名字后面的尊称，很难判断。本书采用通用习惯，以额哲称之。其余，汗、台吉、喇嘛、诺颜、济农等皆类似。

3.斡耳朵*：这句话在汉语中，语焉不详，但我们根据史料，可以做出如下判断：

部落下属的各个万户都会抽调一部分部民，有男有女，一起送交到大汗身边，这些人担负的职责是‘身兼各种职责的皇室忠诚奴仆和骁勇善战的摆都拉’，这种双重身份的可汗随从，可能统称为斡耳朵。满人后来也采用了这个办法，洪承畴投降后金后，其母亲就被抽调，入宫去服侍孝庄，结果刚烈的老太太好像就此自杀。

4.济农：蒙语，副汗，在汉语语境中，可以理解成太子去南京监国。但后来，逐渐转变成地方部落长官。也由原来可汗对嫡长子的任命，演变成亲朋担当。

5.台吉，汗之子。分一到四等。

6.窦：汉语意为‘弟弟’；

7.土蛮：又做‘图门’‘土门’，汉语意为‘万户’。窦土蛮万户，又可以称作‘弟弟的万户’或者‘小万户’；

8.阿纥：又做‘阿哈’‘阿喇’，汉语意为‘哥哥’。阿纥土蛮万户，又可以叫做‘兄长的万户’或者‘大万户’；阿喇克绰特，又可以叫做‘克绰特哥哥的万户’。

9.高尔：又做‘高勒’，汉语意为‘中心’。高尔土门万户，又可以称作‘中心万户’

10.哈纳：可汗，汗。

11.摆都拉：又做巴牙喇，汉语意为‘中军’，可引申为内廷人员。

12.伯奇：又做‘别乞’音‘beki’，黄金家族血统以外，部落首领之女儿的尊称。从其贵族传承上看，很类似汉语中的‘小姐’‘夫人’，但级别要更高一些，也许‘县主’‘乡君’更贴切。

（以上‘字典’r滚oc木kw擂oo石d整理归纳）

……

对于林丹来说，娶老婆的首要目的是政权的稳固。当年叶赫部，是女真四大部之首，但叶赫部早被努尔哈赤父子给收服了。不过政治影响还是有的，而且还算漂亮，因此，第三大妃就是苏泰。

剩下的几个妃子，其实也都代表着各部落的利益，多数是下属部落台吉的女儿。不过林丹终究是男人，自苏巴海之后的三位老婆，就是相当漂亮的小老婆。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嘛！

今天邀请舒烨稷的六妃，乌云娜，就是最最漂亮的妃子。年纪也不大，只有不到26岁。蒙古人的避讳不是很多，互相之间的交往没太多的约束。舒烨稷出于政治企划，已经单独跟苏泰、娜木钟.囊囊等人单独密会过了。所以，乌云娜的邀请，舒烨稷没当回事儿，收拾妥当就去了。

在蒙古人的世界里，美女虽说没有什么优势，但终究是林丹的宠妃，所以，乌云娜的帐篷，很大，很漂亮。甚至，是大帐下包着三个小帐篷合建而成。他们约见的位置，是乌云娜平日起居的帐篷，也就是俗称的‘闺房’。

“爵爷，六妃在里面等您，小的告退！”

领着舒烨稷来的侍从和侍女，齐齐躬身施礼后，便都退回大帐之外了。

舒烨稷哭笑不得的原地转了个圈，发觉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只好笨手笨脚的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这是一个装饰的非常华美的帐篷，里面的器物，都异常精致和漂亮，舒烨稷的眼光一扫，便知道，这些器物，都是国内贩卖过来的顶级奢侈品。

帐中立了一个工笔花鸟的檀木屏风，将帐篷一分为二。前帐中央的檀木小案上，摆着一截四寸高的枯木，这段枯木虽说样子不好看，但却散发着馥郁的淡香。

“南海沉香木！”

舒烨稷心中暗叹，这么大的沉香木，他舒烨稷还是记得的，当初是想进到宫里的。但皇上节省惯了的原因，没舍得要。但正因为皇上没要，其余人等就都不敢要了，如此稀罕的神物。只好交到北三关的互市中销售，为此，舒烨稷以及国内的一些富贵人家，着实惋惜了好长时间。没想到，今天在此情此景之下，舒烨稷重又看见，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

沉香木在外行的眼中，似乎是一类木种。但实际上，沉香木分为海香木和尘香木两种，都是各类南洋古木枯败落下的树枝，落入海中或者土中，因为寄生虫的原因，将木质进行了改变。寄生虫分泌的脂腺，同自然界的物质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芳香物质，因为寄生虫是普遍存在于木料之中，所以，整段的沉香木，通体可以散发出幽香。如果断开，则香气更加浓烈。但因为环境不同，香气略有不同。而且比重很大，入水不浮，所以才叫沉香木。

正是这种原因，被人类发现的沉香木，通常不会太大，巴掌大小的沉香木，就已经可以卖到千两黄金了。很多贵族子弟，通常会将核桃大小的沉香木，放在小荷包中，挂在身上，用来做装饰和香芬用品。

眼前的沉香木，当年曾有人做过判断，是尘香木，就是土中形成的，香气幽静典雅，比海香木要来的清淡一些。但没想到，这几年过去了，香气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幽深，果真是神品啊！神品！

“爵爷，我这沉香木，可还好吧？”

忽然，一声娇媚婉转的声音，在精致的帐中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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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鸷鸟匿行

就在舒烨稷如痴如醉的鉴赏尘香木的时候，一声悦耳娇媚的声音突兀响起，是乌云娜从屏风后转出来了，舒烨稷抬头一看，立刻吓得低头后退了几步。

乌云娜身高在女子中算高的，身材玲珑惹火，凸凹有致，加上姣美明艳的面容，实在算的上人间尤物。

‘苏州柳烟翠锦！’这就是舒烨稷此时的脑子中，唯一的反应。

呵呵，舒烨稷先生现在想的是乌云娜身上，那件轻纱外披的面料。

柳烟翠锦。取意李清照‘落日熔金，染柳烟浓’的千古佳句，顾名思义，自然是形容这样的丝绸面料，蒙蒙胧胧的半透明色，好像春日里的柳丝一般，轻柔而美丽。

也正因如此，乌云娜内里的中衣，也清晰的显现出来，是大红色的肚兜和亵衣，上面绣着锦簇团花。

在如此暧昧的气氛中，舒烨稷忽然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把阿龙或者阿虎一起带来。

乌云娜见舒烨稷踌躇着不敢答话，便又笑着说：

“爵爷，你看奴家这身打扮，比你们南国女子怎样？”

“呃！娘娘美貌，草原上，谁人不知？南国女子，岂能与六妃相提并论？”

“可是，爵爷可知道，现在小女子的安危，便全系于爵爷身上了。”

说着乌云娜婀娜多姿的身子已经靠近了舒烨稷的身边，惹的舒烨稷已经快喘不过气了，昨夜宿醉，原本舒烨稷的脑袋就挺疼，但现在更加疼了起来。

“娘娘，舒烨稷只是草原上的黑骨人，不值得娘娘垂青，但舒烨稷敢对着长生天发誓，娘娘但有差遣，舒烨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日天下至宝奇珍，只要娘娘所喜所好，舒烨稷定当尽心采办！”

这段话，不知道大家看明白了吗？这段话有两层含义：

1.现在情势太过敏感，好么，林丹大汗虽说病势沉重，但可还没死呢。如果一招不慎，国家大计不成是小事儿，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全完了。呵呵，好像正好说反了。

所以，舒烨稷虽说面对乌云娜的色诱，差点就没忍住，但还是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乌云娜这个时候一定是有求于他，并且，一定是受了其他人的指点，否则，给乌云娜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玩‘红杏出墙’的游戏。所以，倒数第二句话，舒烨稷点明了，只要你们的条件不是太过份，他一定照办。

2.舒烨稷是个很正常的男人，舒烨稷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以，倒数第一句话，就是留下一个活口，凭乌云娜房中的摆设，舒烨稷就知道，将来只要自己不断的珠宝送来，他与乌云娜的关系嘛嘿嘿嘿！

“爵爷说的话，乌云娜自然明了，但怕只怕，将来与爵爷，再无相见之日了。”

“哦？额哲汗今年只有12岁，难不成，也要仿旧例纳妃吗？”

草原上的习惯，儿子继承汗位，除生母外，还可以继承上一任大汗的妃子。

“额哲年少，当然不会想到这事儿，但八个斡耳朵却要重新易主，一旦易主之后，乌云娜的命运，就掌握在别人手中了。况且，”此时，乌云娜惹祸性感的身子，已经轻轻触碰到了舒烨稷的臂膀。“苏泰姐姐对我到好，怕只怕，是那个真神之子继位呢！”

‘交易，一定是交易。’

舒烨稷脑海中立刻进行了筹算，乌云娜现在掌管一个斡耳朵，又是林丹汗的宠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一旦出现失势的情况，她的命运将可想而知的悲惨。毕竟没有那个女人会愿意三天两头的换老公滴。因为额哲年幼，不可能没事儿就娶亲爹的小老婆。那么，她就有可能被其他权臣所瓜分，这是她不敢想像的。

既然现在额哲的汗位有危险，作为其生母的苏泰，必须尽快借助外力，来夯实汗位。毕竟，真正的继位大典，要在林丹葬礼之后举行，而推算时日，到了那个时候，正妃娜木钟的儿子，也已经生下来了。

因此，乌云娜为了自己的命运，自然就会选择相对来说，关系比较亲近的苏泰来拯救自己（毕竟额哲的机会才是最大的）。并主动提出来亲自色诱舒烨稷。想到这里，舒烨稷大胆的抬头，直视乌云娜如春花般美丽的容颜，而乌云娜，也同样大胆的，火热的回视着舒烨稷。舒烨稷咽了口唾沫，重新将目光垂落，但声音中，却透露出了欣喜与兴奋。

“六妃但请放心，舒烨稷粉身碎骨，也定保娘娘周全！”

听完舒烨稷的话，乌云娜标致美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令人痴迷的美态，丰润的嘴唇微微噘起呈一个O形，细贝一样白洁整齐的牙齿，与娇艳欲滴的红唇，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可以叫任何一个人崩溃。乌云娜回身侧坐在了绣凳上，一手撩起一缕发丝，拢到耳后，一手轻轻支着自己的脸庞。轻轻的一声叹息：

“草原男儿，如果都像爵爷一般，那日子可该有多好啊！”

此时，乌云娜背对着舒烨稷，大片雪白的肌肤，透过轻纱，闯入了舒烨稷的眼中，那般耀眼，那般眩目，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两根红色细绳，松松的打了一个蝴蝶结，这细绳是用来固定肚兜用的。恍惚中，舒烨稷忍不住抬起手，但随即又背到身后。因为，乌云娜忽然又站了起来。

乌云娜凤目余光，已经扫到了舒烨稷的动作，桃花眼中流光溢彩，嘴角得意地抿出笑容，她对自己的美貌和魅力，有着足够的信心。随即，乌云娜转回屏风后面，再出来时，穿戴已经很是整齐了。

“爵爷，现在大汗的身子不好，已经是草原尽知的秘密了，大汗身后，谁来继承汗位，也摆在日程。小妹，领苏泰姐姐的意思，要相求爵爷。”

舒烨稷听完了这几个妃子的诉求，心里面倒有三分敬意，三分得意。

敬意是，他没想到，原来察哈尔的这些人在面对政治抉择时，同样具有高度的智慧。之前的确是小瞧他们了。得意的是，谁说蒙古人是不通事故的蛮族？如此理智的判断，没有足够智慧，谁能想到？

剩下来的心思，就全是满意了。无论如何，他代表的是大明，察哈尔内部各方的政治势力，都要依仗大明来行事，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好，皇上交办的事情，不是就迎刃而解了吗？

乌云娜的诉求，或者说苏泰的诉求是这样的：

林丹大汗子嗣不盛，只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是第三大妃苏泰生的。娜木钟虽说是正牌皇后，但只生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是第2大妃斯琴图生的。原本，林丹汗如果现在身死，那汗位自当由额哲继任。但麻烦就麻烦在娜木钟又怀孕了，而且依据萨满和喇嘛的预测，这个孩子将是一个男婴，而且这个男婴，将是一位统驭天下的雄主，也就是说，蒙古人热盼了数百年的第二个成吉思汗，即将诞生。

呵呵，舒烨稷这几天，没少听到这样的传闻，他第一反应，就是娜木钟在成心做妖儿！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继承汗位的第一人选。

现在，一个微妙的事情出现了，林丹马上就要死了，最多就这3、5天的光景，如果林丹相信了红教喇嘛的预言，他很可能要留下遗训，叫二儿子继位。汗位暂时空缺，也不是什么没有过的事情。何况娜木钟也快生了，虽多就这一个月的事儿。

因此，信奉黄教的一干人等，便开始了‘琢磨’。林丹信红教，但他的儿子额哲却是信黄教的。黄教在蒙古人中，是范围最广的教派。现在很多人，都将振兴黄教的希望，寄托在额哲的身上。因此，所有黄教一系，都着急起来，他们和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立刻起事，斩杀所有信奉红教的人。而起事时，一定要争取到舒烨稷代表的大明势力，进行支持。只要舒烨稷进行支持，大事可定！

“小人敢问六妃，但不知，那索诺木台三兄弟，是信黄教呢？还是信红教？”

“不但他们三个，还有巴特玛寨桑和土巴台吉，都信的红教呢！”

“哦，”舒烨稷不置可否，只是躬身告退，临退前，舒烨稷轻声说：“根据大明礼制，故汗遗孀，当封太妃，封太妃者，亦如主母。”

说完，舒烨稷不敢停留，闪身出了帐子，只留下乌云娜一个人，巧笑嫣然。

在这之后，舒烨稷以酒醉伤身的名义，非常非常老实地呆在了自己的帐篷里，拒绝了所有的宴请。对外只说由阿龙伺候他的起居，阿虎则与哈尔巴拉一起，轮流守候在世子的帐篷前。而外人，再不见舒烨稷和阿龙的身形，只是每夜，帐子上，都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罢了。。

因为修习黄教的缘故，林丹汗的三妃苏泰领着只有13岁的世子额哲，显得很安静，天天就是在几名喇嘛的陪伴下，诵经祈福，另一位正妃娜木钟也跟着她们一同起居，这个娜木钟此时，即将临盆。

苏泰娘家就是萨尔浒之战后被后金灭亡的叶赫部。

根据蒙古的规矩，大汗病危前，世子不得去问安，至于为什么有这规矩，已经不得而知了。也许是怕父子相残？

但就在又一个大汗病危的夜晚，整个营地内，却忽然传出刀兵相交的声音出来。

“黑虎将军，怎么啦！”

舒烨稷很着急，也很惊慌，他可不想在成功前横出波折。

“在下不知，在下的任务，只是保护世子的安全。”

舒烨稷倒抽了一口冷气，哈尔巴拉如此冷峻清晰的声音，分明是智商很高的表现，这几天多亏了自己加了万分的小心，否则第一个就瞒不过这个貌似莽撞的黑虎。

火把映照下哈尔巴拉的眼睛亮的犹如两团火苗，这火苗冷冷的盯了舒烨稷几眼之后，转向了营盘混乱的方向。

舒烨稷转首看看阿虎，阿虎此刻早借机拔穆刀在手了。阿虎被主人一看，立刻将身子转向外侧，但脑袋却半扭着，眼角余光盯紧了哈尔巴拉。

只听营盘那边，厮杀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单听兵器撞击的声音，就知道，是铁槊科诺特军在互相残杀。

舒烨稷不敢多言，只是张开双臂，装傻充愣的拦在世子金帐的门前，其余五百名铁槊科诺特军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着金帐和舒烨稷几人。

“爵爷，你是个好商人，按说，好商人是当不得朋友的，但也只有爵爷这样的商人，才是真正的朋友。祝爵爷今后，财源亨通，心想事成！”

成语，舒烨稷心中哀鸣，眼前这个煞星，居然在跟他讲成语。现在舒烨稷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夸张的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却异常平静轻松，这是他多年经商的职业基本素养了。

“爵爷”

哈尔巴拉也没想等老舒答话，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呵呵，爵爷这些日子，确实是尽心尽力的在帮衬世子，这点大汗很感激你。”

“那里，那里！”

舒烨稷心中泛苦，心里说了，这些蒙古人，平日里粗狂有余，智慧不足，偏偏在王位交接的敏感时期，忽然变得精明可怕起来。看来，甭管什么人，只要牵扯进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就别想正常喽。

此时，争斗声渐渐停息下来，偶尔会听到一声火铳的声音，那是大明天启五年生产的飞鸟铳的声音。不知怎的，听到这熟悉的火器声，舒烨稷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铁槊科诺特军的装备，都是他安排的，铁槊军中，绝无火铳，拿火铳的，正是几位台吉手中的兵刃。只要有台吉参与这次争杀，就证明之前的计划，没有什么偏差。再想到蒙古人向来恩怨分明，他又没闹过什么过分的事儿，想来性命无忧了。

听到战斗接近尾声，哈尔巴拉忽然叹了口气，挥手叫手下人离他们远一些，然后轻轻的开口道：

“大汗的身子，我们都清楚的，却图汗按照草原的规矩，一直守护在归化城外。只有等大汗殡天，世子登极，才可以进城朝拜。但是，五天前，索诺木台特木尔却悄悄出城去面见却图汗，却图汗向来是大汗的好兄弟，好安达，他们谈的什么，在下虽然不知，但大汗却已经知晓了。索诺木台三兄弟这个时候竟然干出这些事情，实在可恨的紧哩！”

……

林丹汗，草原上的一代雄主，终于回归了长生天。他的功绩，他的荣耀，因为历史的改变，而变得无上尊崇。散落在草原四方的大小部落，都闻讯而来，最后送他一程。这位名义上的草原共主，生前没有实现的理想，在死后，似乎也只是名义上的获得。

大明天子的圣旨，异常配合的恰巧来到，如此的巧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置疑，因为，大明始终是大明。除非她不存在，只要存在一天，四海万邦，就都会敬畏北京城的选择。

林丹的察哈尔汗位由世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继承，正式的名号是蒙古巴图鲁汗，安乐王。但这些封号，要在明年举办大礼之后，才可以正式生效。同年一王的规矩，原本是汉家的古礼，但现在，蒙古人汉化很深，早已经照此实施了。

林丹汗还有一个汗号：库图克图汗，意为活佛汗。按照佛教转世的说法，额哲如果继承库图克图汗，显然是不合适的，索性放弃。

其遗孀第三大妃苏泰进为太后，大妃娜木钟因为怀有身孕，据萨满巫师参详，是个男孩，那么好，同样进为太后。在这点上，大家都稀里糊涂的来，根本不考虑礼制的问题了。其余六名妃子也各有封诰。统一晋封为太妃。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打她们的主意了。

互市主理，仍是舒烨稷主理，但互市价格，整体下调一成。此令一出，所有蒙古人的神情，都很振奋。大家看舒烨稷的眼神中，更多了一分‘爱’意。

舒烨稷抬头，远远看过去，在一片素服之中，他找到了她，仍然是惊为天人的端庄和美丽。她的一双妙目，此时也刚好向着舒烨稷看过来，二人相视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土谢图的却图汗，于第二天即正式成为摄政监国大宰桑，西显王。

多罗特部台吉奥巴，因为成为巴图鲁汗的岳父，被即刻晋封为兴隆汗、济北王。

舒烨稷即刻晋为太傅宰桑，整个就是一个虚的不能再虚的官职。但地位却着实高的很！

南?为苏泰的亲弟弟，此时也过来混了一个宰桑，但这个宰桑的权力还是比较大的，掌管钱粮。

图巴太锡，是云娜的亲哥哥，也就是额哲的大舅哥，同样封了一个宰桑，过来辅佐额哲。掌管互市。

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宰桑和一个大苏木的任命，四宰桑分别是：贵英恰台吉、衮楚克台吉、?图台吉、喀布伦台吉。

哈尔巴拉，则成为铁槊科诺特军建制之后，第一位大苏木，官名是铁槊科诺特大苏木统领，但调动铁槊科诺特军的前提，是必须得到巴图鲁汗和却图汗的调兵金牌。

……

索诺木台三兄弟以及忠于他们的1500名铁槊科诺特军，被林丹汗临死前的最后一道命令给杀了。林丹汗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杀索诺木台三兄弟呢？

很简单，多管齐下：

1.苏泰是叶赫贝勒金台什的孙女，金台什同皇太极则是姑表兄弟，但虽说有姻亲关系，却绝对不能看成是统一阵营。毕竟叶赫部最初与大明关系密切，后来又被强行兼并，如果皇太极势强，倒也好说，但现在这个形势，叶赫部其实已经有其他想法了。这也正式苏泰寻求舒烨稷（大明）支持的原因。

苏泰方面的努力，是武力逼迫一名红教喇嘛，向林丹告密，说是那名预测娜木钟怀有真神之子的萨满，其实是收受贿赂的骗子。同时，乌云娜负责说服自己的哥哥贵英恰台吉。苏泰负责说服喀布伦台吉。

2.舒烨稷这边，在与乌云娜会晤之后，连忙将信息交由阿龙潜行回国。因为事情紧急，大明河套巡抚吴?当机立断，连夜制定好通盘计划，蒙古人求援时，并没有什么完善的计划，这一切，必须由聪明人来制定。

计划制定好之后，吴牲一面给朝廷那边写奏报，讲清他的整体策划。一面不等圣旨批复，即刻进行实施：

首先就是将通盘计划，告知舒烨稷，然后叫舒烨稷同苏泰等人，全面协调。

接着让曹变蛟孤身去见却图汗，曹变蛟向来胆儿大，夯都没打就跑过去了。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明确告知却图汗，大明支持额哲继承汗位的立场，谁若是想反对额哲，大明将与他决一死战。却图汗原本就没想着捣乱，这回又见到勇猛、魁梧、战力丝毫不逊色蒙古健儿的曹变蛟，更是坚定了一个想法，林丹死后，他只听大明的吩咐。

同时，曹变蛟也秘密地表达了另一个愿望，大明希望并支持却图汗摄政监国。但条件是，却图汗写一封信，送给城中的索诺木台三兄弟。信的内容，属于胡说八道。

曹变蛟一个人玩命之后，将却图汗的亲笔书信，交给李定国和白文选，他二人带着这封信，去归化城求见索诺木台三兄弟。

这个过程中，包括阿龙在内的混进，混出，都得到了其余几个苏木的支持。尤其贵英恰台吉的出力良多。

李、白二人的任务，是同索诺木台三兄弟进行接洽，他们之前因为转战东西的，不论是在张献忠名下，还是在曹变蛟的麾下，都与这几位有过交情。

白文选、李定国的说辞很简单：他二人想反大明，却图汗已经答应借兵了，只要这三兄弟点头应允，则里应外合，共同扶持‘真神之子’上位。而且斩杀世子的罪名，可以全推在舒烨稷或者大明的身上。以便号召全蒙古的勇士，一同对抗大明。

索诺木台等人，本来就想叫自己还没有出世的外甥，继承汗位。野心，加上李定国、白文选二人的忽悠，和却图汗的‘书信’。老三索诺木台特木尔还真就私自出城去见却图汗了。

最后一击：

?图台吉，作为林丹汗喜爱的小弟弟，同林丹汗关系密切，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其自身的实力并不强。因此，他同样面临支持谁的选择。以索诺木台三兄弟的实力，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在得到可以统领阿纥土蛮万户一半土地人员的许诺后，?图台吉二话不说，就站在了苏泰这一方：

圣旨中‘号令索诺木台三兄弟’的字句，被林丹汗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但他不知道大明其实是想杀这三人的，却在?图台吉的‘严密的逻辑推理’下，聪明的林丹汗，同意了粒图台吉的看法，此三人一直同大明，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否则，大明此时为什么先想到他们三个？戒心，由此产生。

随后，?图先生故意叫人将他向大汗进了‘谗言’的消息外泄出去，索诺木台三兄弟因依仗战功，原本就颇有些桀骜不驯，见受到怀疑，便想着利用却图汗的力量，干脆反了算了。

之后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却图汗、林丹汗，以有心算无心，索诺木台三兄弟死的很冤枉，死的很不明白。

至于哈尔巴拉，他是对林丹汗唯一的，也是最忠诚的一位勇士，他知道舒烨稷这些人的小动作，但因为立额哲为汗，是林丹汗的想法。因此，哈尔巴拉的工作，就是保证额哲继位。同时，将娜木钟彻底同外界隔离起来。

当然，如果林丹最终决定了立娜木钟怀有的遗腹子为大汗，他的刀锋，将第一个砍向额哲。

在这场政治较量中，所有的参与者，都巧妙的将嫌疑推卸开来。因为政治图谋最重要的，就是要将策划者的嫌疑，提前摘干净。

曹变蛟义正词严的表达大明支持林丹汗世子的立场，甚至还敢威胁却图汗。这样的行为，传到林丹的耳中，林丹是满意的，更加坚信，大明确实支持额哲继位，但希望控制额哲。

这种政治考虑，虽说难以接受，却是易于理解。那么好了，为了巩固额哲的汗位，林丹要借助大明。但为了让额哲，在将来的统治中，彻底摆脱大明的影响力，就必须要杀了所有‘亲’大明的军事力量。

白文选、李定国二人的角色就更高明了，一旦事泄，以他二人受招安的身份，任谁也不敢明说是大明在刻意算计人。

这个计划，是吴牲出的，够阴毒狠辣吧？

之所以非要杀了索诺木台三兄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全面掌控蒙古。林丹汗时代，只要搞定林丹，就可以有效掌控铁槊科诺特军。

而到了后林丹汗时代，却图汗是很难指挥动铁槊科诺特军滴。世子也没这个威望。以索诺木台三兄弟的影响力来看，大明也很难控制他们。除非无限扩大战争或者经济成本，但与其这样，不如除去方才干净。主幼臣强是应该的，但强臣不应该太多，也不应不受控制。

和平演变，其实是最佳的战争策略，只不过操作起来，需要很多条件的辅助，甚至包括了运气成份。但不论怎样，大明在察哈尔的政治意图总算是顺利实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要说明的，是额哲、却图和奥巴他们三个，所获的封王名号是非常有讲究滴，都是南北朝时期北地政权惯用的封诰，而在历史上，北地前后十几家政权最终都并入了中华版图。

因此，将济北王、西显王赐予他们几位，拥有强烈的政治意义。即便他们本人不清楚，不代表他们手下也糊涂。两人如若痛快的接受，就意味着他们承认了大明宗主国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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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抑郁患者

“皇上，大明若想经略蒙古，则定要待明年额哲汗即位大典之后，方可顺势而为。”

文华殿上，郑三俊清亮的声音，高高响起，一众人等，频频点头。

林丹大汗走了，其长子额哲正式成为蒙古巴图鲁大汗，还要等到明年。说来也是气人，林丹居然挺到了自己第二个儿子的降生，孩子的脚上有一块鲜红的胎记，根据萨满的传说，那应该是血印。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但可惜的是，林丹是在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走的。所以，他没听到血印的传说，也没能亲眼看一看二儿子。也因此，一切，照旧。

林丹去世时，是农历正月初九，也就是汉家传说中的天帝生日。靠啊，请大家注意，林丹幼子，也是这一天降生的。

所以，苏泰这些人，还真动了杀婴的念头，但是被舒烨稷给阻止了。因为娜木钟的三个哥哥都死了，她们家的万户，被粒图台吉给抢占了一半，所以，造成不了威胁了。舒烨稷不仅阻止了针对二王子的杀戮，他还阻止了教派的争杀。

虽说额哲属于黄金家族的嫡传血脉，但额哲要想成为草原共主，已经很难实现了。除非，除非大明帮他。但是大明凭什么要帮他？草原四分五裂，才最符合大明的国家利益，即便，

即便草原悉归大明所有，蒙古之王，也绝对不能是一个。

这届内阁中，会打仗的没有，但构建政治蓝图的人，却个顶个的高手。借着明年额哲大典，对所有的蒙古部落，进行一次摊牌行动。

然后相机而动，既师出有名，又便于联兵突击。这样的政治手段，是很聪明和有效的。因为在蒙古境内打仗，如果有当地的大部落支持，不仅便于军事行动的开战，还可以就地解决后勤辎重的问题，说白了，省钱省力。

原本这个政治企划，在崇祯九年，就要亮剑的。可是，林丹居然挺到了崇祯九年的正月初九。所以，只好等到明年再进行运作了。

因为名正言顺，在任何时候，都是必要需要以及重要的。小布灭老萨，不也是找了个大规模杀伤的噱头？更何况一向以正统自居的中华文明！

就这样，因为暂时的无所事事和闲极无聊，皇帝得了抑郁症。

身为崇祯皇帝的小朱，最近患上了抑郁症。哼，谁说皇帝不能抑郁？早知道当皇帝也能抑郁，小朱就不当了。紫禁城再好，它也有个限度，好么，八年了，整天呆在固定的区域内，再好也腻歪了。

紫禁城并不像原先想象的那样好，根据大明例律，所有出嫁的公主，都要居住在紫禁城内，要想同夫君相会，可是要经过几道手续，时日久了，就都成怨妇了，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小朱这里是三百女士，好么，整天就是罗圈架的官司，搁谁都得烦。

而且最近好像小朱的生理需求，达到了一个低谷，整整3、4十天的光景，小朱就是一个人睡在乾清宫，谁也没召。整天就是一个人在思索。思索着，为什么鲸鱼要游到岸上自杀？思索着，为什么同样是云彩，却有正电和负电的区别？思索着，思索着，共产主义究竟什么时候能实现？银河系外太空，会不会有生命的存在呢？

总之，小朱这种忙惯了的人，最近，就经常出神的坐在文华殿东暖阁里，愣怔的发呆，兼思索宇宙的奥秘。

为了改善皇上明显不对头的精神状态，大家都熬尽了脑汁，刚好最近一段时间里，因为蒙古政治新格局的步入正规，没什么大事儿。于是，外廷以温体仁为首，内廷以曹化淳为首，构思了很多的节目。

绯儿每次见小朱入定的时间稍久，就会连忙出面将他唤醒，因为她是这些节目的操盘手之一。

“皇上？皇上？”

“哦，绯儿啊！你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了？”

毕竟咱是皇上，没事儿打扰皇上思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每次绯儿都找一些这样那样的由头来掩饰。这次也不例外。

“皇上，定王吵着要吃香肠，但哥儿吃饭，素来是定时定量的规矩。所以礼妃娘娘叫绯儿来问问您的意思？”

“哦，炯儿想吃香肠，就让他吃嘛，你去，把重华和炯儿都找来，我们爷仨一起吃点儿。”

“好嘞，万岁爷稍等等啊！”

田怀彝身边有很多人才，其中最多的是医生，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因为他的好妹妹前段时间身体太差，他不得不广为搜罗各地的医生，而欧洲人多了，自然而然的，就带来了很多的生活习惯。比如香肠。

当地的香料丰富，那些红毛番夷来了之后，牛排吃不上，就想到了香肠，田怀彝尝后，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比国内的腊肉、咸肉要好上几分。在南洋这么个潮湿、闷热的气候下，香肠的存储，居然也能坚持很久，于是，田怀彝就贡了上来。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炯儿哇啦哇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当了王爷之后，就不让人抱了，经常是自己跑来跑去的。但这小子实在不争气，进东暖阁前，自己绊了自己一个大跟头，疼的哭喊出声，这种情况下，太监宫女的，连忙把他给抱到外边哄去了。

文华殿因为玻璃窗的原因，采光效果良好，坐在光明通透的房间里，看着外面的人聊天吃东西，也是一景。

这不！小朱的小公主重华，一手举着半根香肠，一手举着一串红麝珠，由筱筠抱着，喜洋洋地摇了进来，还奶声奶气的喊着：

“父皇，香肠真滴好吃呀！”

小朱的公主口齿还是不太灵便，有大舌头的迹象，为此阿萝没少花精力来纠正，可惜，就是不成。

阿萝的几个孩子都有些小状况，让阿萝烦心。炯儿是个小左撇子，为此，阿萝着急上火的甚至动用了戒尺。慈焕是脑袋太大，当初生他可是没少费劲，一岁半才学会走路，现在两岁了，大脑袋，小细脖，很有成为侏儒的危险。完了还总闹病。

唉！真不知道田家的基因，是怎么排列的？所以小朱现在是不敢让阿萝再怀孕了，她和苓芷两个，似乎比赛似的，只要有一人怀孕，另外一个一准也怀上。倒是清蔚，这些年已经不再有动静了。筱筠也是，一直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她们的年纪太轻，怀孕过于频繁，对她们，对孩子都不好。于是小朱命太监写了一个查表，然后自己推演一番，好排定那天是安全期，那天不是，小朱都要仔细看清滴。但仔细来仔细去，她们还没怎么着呢，小朱这边倒是变得毫无性致了。阴阳不能调和，也是小朱最近抑郁的原因之一。

话说回来，重华其实还是很漂亮的一个小丫头，很标准的一个美人胎，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小朱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呵呵，好啊，香肠好吃，你就多吃点，爸爸回头让你的王师傅专门选配人手做。”

一面说着，小朱怜爱的接过女儿，亲了一下。

“好地呀，好地呀！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一旁的绯儿，吃了一小块香肠之后，就连忙过来接过重华。不大一会儿，想来是听闻说小朱又发呆呢，好多小太监也都过来了，站在文华殿外殿处，探头探脑的往里面张望。

筱筠先出去把那些人赶跑，转回身重新进来。见小朱现在心情不错，顺势坐在皇上的旁边，偎着他的肩膀说：

“万岁爷，国子监鸿儒社，今日下午轮由孙老先生开讲《武备经要》，不知道万岁爷，想不想一起去瞧瞧？”

“算啦，朕懒得动了，洪承畴去了吗？”

“不单洪大人，京三营的几位将军，都要去的！”

“哦，有他们了，朕就更不用去了，对了，找人叫贺赞也过去听听。”

“呃，遵旨！”筱筠连忙冲旁边侯着的小太监一努嘴，立刻有个小太监飞也似的跑了。筱筠重回头，冲小朱笑着说：

“万岁啊，今儿个天气这般好，您不去鸿儒社，那也陪着臣妾去后花园转转啊！”

“不用了。”小朱搂着筱筠丰满细致的身子，斜着倒靠在座位上，把眼睛一闭，没再说话。小朱搂她，只是领她引自己开心的情面，但心中，却是一点别的想法没有。

“皇上，温阁老求见！”

呵呵，他们这样的配合，不是一次两次了，其实包括小朱在内，所有人都知道小朱的心结在那里。

小朱现在时常出现的发呆现象，是因为小朱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抵御天灾，抵御外族，抵御民变。这三样事情，虽说还没到完结的那一天，但是已经看到了眉目。只要小朱不出昏招，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三件事情的成功率高达300%。

人就是这样，常常为自己定个目标什么的，一旦这个目标达到了，往往会产生失落感。如果之前认为这个目标很远大，而实现的过程又不算艰辛，这种失落感就会更加强烈。好在小朱现在还没成功，否则一定精神分裂。

太闲了，这就是小朱发呆的原因。

“温先生来的正好，南洋的香肠，你也一起尝尝。”

一旁的筱筠等温体仁来了，就连忙领着重华他们走了。暖阁中，只剩下三个人，小朱、温体仁、绯儿。

“谢皇上，”温体仁随便抓了两片香肠，塞进嘴里，嚼也没嚼，就吞下去，然后喝了一口绯儿送上来的暖茶，拱手冲小朱说道：

“皇上，这香肠味美，肉又多，臣刚才在想，不知能否推广到军中呢？”

“?”真是难为他们了，又变着法地让自己高兴，还要顾及到国事方面，真是难得，小朱心中真是稍稍有些感动。

“温先生，你果真是我的好首辅，这点子太好了！”

“臣愧不敢当，此等妙计，实乃礼妃娘娘所想。”

咸肉、腊肉，味咸质干，军中食用，太过艰难。如今有香肠来做补充，实在是大事情。

况且现在大明在小朱的带领下，全然没有知识产权这一说，只要对民对国有利，全部的配方都是公开的。只不过各家制作贩卖的作坊之间，有金字招牌这种划分。御赐的、皇商专营、老字号来作为竞争手段。这点其实最好了，什么都像藏宝似的藏着掖着的，时日久了，其实对科技发展是不利的。

第二天早朝，小朱就把军用食品问题提交给了百官，并且再次提出标准化的概念，一根香肠多重，才算合适呢？找人去试验去。现在的中国老百姓，或者说即便到了21世纪的中国老百姓，一顿饭吃一根香肠，怕就腻住了，非得再吃点蔬菜水果不可。因此，香肠作为军中食物的一种，必须不能太多，还要管饱。

这么一提，连带着，后勤保障问题也给带了出来。

国防建设，本来就那么五大块：装备、训练、政治、参谋、后勤。

现在的大明，装备由西学院负责发明创造，工部兵器铸做局负责设计试验，小曹的炼厂负责生产。这个模式基本通畅。一般来说，只要国家有钱，国力扛的住，装备一般不成问题。

训练：

北京武学属于军官教育系统中的文学院，某种程度上，也是高级军官培养基地了。天津武学则是基层军官培养学院，学制是七年，但大多数的学员，都会在七年之中，就被准予结业，发往各个战斗系统中，任命为小军官。这部分军官，通常处于战斗最前端，伤亡率非常大，第一批的学员，如今只有十之一二的人员还有命效力。当然，这些人的官职也在逐年提升，最高的已经是参将了。

通过这些在天津武学进修过的学员，可以将目前为止最先进的训练方法带到军队的各个级别，从而带动整个军队战斗力的提升，加上国家财政比较宽裕，日常训练用的损耗，足以承受，也就保证了训练水平。

北京武学毕业的最差也是把总级别，这些青年军官的素质、人品、战斗素养，都是最高的，再通过实战的磨砺，足以担当大任了。

说道政治这一块，反倒是最不用操心的。因为忠君思想，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只要皇上不是昏君，上阵拼杀的觉悟还是有的。加上这么多年来，义师的洗脑灌输，政治觉悟那是相当的高滴。借着普及教育，扫除文盲的名义，却行使洗脑的手段，虽说有些下流和卑鄙，但对于统治层来说，确实是有里有面的事情。

参谋：

参谋好说了，各个国家的模式都差不多，除非您还是原始社会的初建文明，否则，通常的做法都是发挥老军人的做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是人精，但不是所有人精都有可能成为元帅，因为就是国家决策层不考虑人脉的层面，也还要有个胜仗率、败仗率的问题。

那么好了，一般的政权都有个几百年的历史，60年一循环，也从头到尾的转了几圈还富裕了，谁没打过仗？谁又能光打败仗？这么多的胜仗下来，怎么也能给您沉淀几个名将出来。在咱们中国更有一个令世人骄傲的东东：兵书战策。《孙子兵法》《吴子军书》《白策》，萧何、魏征、刘伯温也都写下了自己多年的心得，留给后人参考。更有《二十四史》中多如繁星的著名战例做参考。

不客气的说，在中国，认真读史的人，都有成为名将的潜质。《三国演义》现如今就是后金的军事教材。这点已经得到了历史的确认，真的是史实。据说到了三百来年后的鸦片战争时期，《三国演义》仍然是军事人员的标准学习范本。汗吗？呵呵！

稍稍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的大明军事最高决策层当中，净打败仗的人数还真不少。即便是孙承宗，其实也是败绩多过胜绩。梁廷栋是后勤干部，指挥阵仗还缺了点内涵。唯一算得上常胜将军的，还就只有洪承畴一个人。因此，大明最高军事参谋机构成员，皇帝、梁廷栋、温体仁、洪承畴和孙承宗。前三个基本是摆设，洪承畴算小脑。孙承宗算大脑。

孙承宗现在是鸿儒社的主讲官之一，但这是个不发工钱的虚职，一般来说，老孙每年会过来两三个月，毕竟退休的老人家了嘛！孙承宗在老家抱孙子的时候，倒是经常与梁廷栋有书信往来。于是梁廷栋就同各地方的七大都督，想出了一个很可行的法子：凡是有关兵甲之事的折子，要先写诉求，再写应对措施，应对措施还要做上、中、下区分，以便决策层参考筛选。

也就是说，大明的参谋机制，是七大都督加曾经是七大都督一员的洪承畴，来制定各种各样的军事布置和战略规划。也还成不是？

后勤就简单了，后勤应该分三个方面：

运输方面，全国各地正在大修特修以及快修国家主干交通网，不出三年，主要城市之间的通行速度，将大大缩减。战备物资的运转、兵力的调动、讯息的传递，都将超越一个层级。

物资方面，吃饭很简单，有面、有肉、有菜，全国各地的种植问题，已经得到了改善。耕种红白薯还有培养地力的好处，就是说，种几年红白薯之后，土地的肥沃度将达到良田水平。

现如今，流水生产性的军用食品也被提上了日程，香肠只是一个引子，更多的便于储存、加热、携带的食品，将持续被开发出来。战士吃饱肚子，打仗才有力气。

服装上，由于西方冶炼技术的引进，铁器的份量越来越轻，牢固度越来越强。

纸包弹的推广，不单是火器上的标准化装备，还提高了训练与实战的结合度。训练水平永远高于实战水平，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但是，降低二者之间的差距，只有标准化才能做到。

功钉的引进，可以说是军制改革中最灵动的一环。尽管最初的设计初衷，是为了避免敌人冒服偷袭，但施行多年以后，功钉似乎弥补了东方军制的一个缺陷，那就是军衔制的缺失。

军衔是配合军人实际职务存在的，对于提高士兵荣誉感、上进心都有很多好处，而且军队是纪律部门，有了军衔加入，更加体现严格的等级制度。

功钉刚好具备这样的功能，一名北京武学毕业的青年军官，虽然领着参将军职，但因为其名下的功钉甚至少于普通士兵，他必然要在血的洗礼面前，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因为功钉，是做不得假的，相反，很多人的功钉，仅仅是其辉煌战绩中的一小部分。因为不是每仗，你都有时间或者精力，去收割自己的战绩。战后的时间，往往都是勇士伤重不起的时候。因此，一个盾牌上镶铆四颗铜钉的老兵，国家叙功系统承认的数目是２８人，但事实上，经其手亲自斩杀的敌人，往往要多个0.8～１.６倍。

将骁兵勇，主将如果不再骄横跋扈，作战效果势必良好。

经济上，将全国各地的金、银、铁、铜、铅诸矿，交给工部柴炭司统一管理、开采。皇商曾经想承包，但被小朱否了，这可是不可再生性资源，让私人开采的后果，就是掠夺性开采。

然后听从温体仁的建议，下旨撤免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甘肃等五省五年以前逋赋（地方欠国家的税赋）。

铁山那边，最近也消停了不少。后金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力气折腾了，这些年的多次‘交流’，他们没讨得半点便宜。

鸭绿江以南包括铁山在内，已经重归朝鲜的怀抱了，唯一令小朱小小不安的，是朝鲜王弟凤坪君李觉，这老先生很有一种功高盖主的趋势。要知道保持朝鲜稳定，可是重要一环。

李觉本人对大明的态度倒是不错，但毕竟是朝鲜王室的远房偏支，他要想得到王位，只有一个途径，杀人。

而李?对大明同样持友善态度，本身又有正朔的号召力，如果被李觉给搅乱了大好局面，是大明政治所不愿意看到的。

水不来，先筑坝，小朱让毛文龙借着去朝鲜过年的机会，去找李?商量赐赏世子的事情，只要以大明的名义，赏赐这个世子一些东西，就变相的宣告：大明认可了这个朝鲜王位继承人。有了这样的姿态，足以打消李觉的念想。当然，也不能对不起李觉，人家这些年转战南北，现在又有了一支百战之军，总不能太简单粗暴了。

于是约定，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封地的形式，回头替他找快地界，划到李觉的名下，爵位为公。但至于具体地点，等等再说。

写完发给毛文龙的圣旨，小朱又考量了一下自己家门口的这点破事儿。

辽东南部，包括金复二州在内，形势一片大好。毛文龙的水步两军，于今，已经彻底战稳脚跟。后金的铁骑甚至都很少有骚扰的现象了，从后金逃散过来的汉民也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有组织，有预谋的趋势。

内地的汉民，也开始了移民屯田。当然规模不敢太大而已。但唯一令小朱遗憾的是，刘家这几个混蛋兄弟，竟然修起了长城。

他们修的长城更像是墙，当然不能与真正的长城划等号，但规模和作用却很类似。为这小朱没少跟内阁吵架。因为内阁认为构筑防线是很有必要的，但小朱想的是，将来这都是口实。人家会以长墙为证据，来论证被长墙所隔离的土地，究竟是不是大明的国土。越想越堵的慌。

济雪堡那边就没有这么多的事儿，济雪连星堡，现如今可是牛大发了，有了朵颜西十九家的帮衬，整个连星堡范围内，甚至出现游牧民族定居的景象。

并且这片区域，彻底的成为辽西南部的军事缓冲地带。其屯田的数量和规模，已经大大超过了国家之前的设计方案。

这样，后金所掌控的范围虽说还是不小，但他向南、向西的两条路都被堵死，如果马背上的民族，被固定在特定的区域，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自我毁灭。

＊＊＊

呵呵，小朱又开始溜号了，底下的大臣们，忧心忡忡的对视几眼之后，由温体仁，这个在皇上面前最有面子，在群臣面前最没面子的内阁首辅大臣出面了。

“启奏万岁，臣有本要奏。”

温体仁的本子，是关于金钱石子断命判案的。

小朱当年用铜钱和石头来解救了一名犯妇的性命，时至今日，刑部的相关规程已经出来了，由主审官员来定命案的性质，一旦主官认为该案件可以套用‘铜钱石子’案例，便逐级上报，请得监察御史或是巡抚的首肯，便可以自民间乡里，抽调四十名老百姓，一同进行投票定案，因为当年小朱是第五十一人，所以，主审官员将成为第四十一人，一般来说，这样行事的结果会非常客观，很多案件的审理，都异乎寻常的顺利。

可是温体仁禀奏的这个案子却出现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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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衣不重采

当小朱听到温体仁想让他审判一个刑事案件的时候，心中很是腻歪。‘娘的，我又不是神仙！我他妈是皇上！整天还判案子了不成？’

但小朱也知道，正是因为温体仁他们感觉到皇上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所以一直在找能让自己振奋的事务，来帮助皇上恢复正常。既然人家好心一片，小朱只好强迫自己仔细听温体仁絮叨。

其实客观的说，老温汇报的事情，很简单，但非常有趣。加上老温口才好，言简意赅的就将事情的大概眉目给描述出来。

一名小偷，大半夜的去一家大户偷东西，结果被大户发觉，大户多牛啊？在这个时代，能在官方文件中，被明文称作大户的，基本跟豪强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这个很牛的，比起军阀也没啥区别的大户，顺手就把小偷给打死了。

这案子其实很简单，杀人偿命，乃汉高祖约定的三章之一。古来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办理。但别忘了，三章之中，还有一个偷盗相抵的约定呢，小偷犯错在先，大户犯错在后，所以，这个案子的标准判法，应该是大户赔钱，再接受起码‘流刑’的处罚。

但大户那里肯束手就擒？延请当地官员行使‘铜钱石子’的方法，偏偏这个大户的名声太臭，投票结果，竟然是１：４０，判定大户一命偿一命。

大户当然不服了，而且‘铜钱石子法’的结果，也是头一次出现了‘借法杀人’的结果，于是，大户家人就往上级政府反应。呵呵，这个时代的上述行为，其最高表现形式，就是告御状。

温体仁他们哪敢不做调查就让告御状的人惊了圣驾？于是就有了早朝的一景。

小朱第一个反应：难为温体仁他们了，看来自己是该振奋疲惫的精神，拍拍身上的灰尘，向着更远大的目标前进了。虽说究竟什么目标还没眉目，但总不能就这么抑郁症下去，否则对不起温体仁和内宫家人的这番苦心啊！

小朱的第二个反应：大户理应该杀，杀了之后抄家，钱财归内帑，房子、田地归地方。家里的女人如果有漂亮的，收进宫里，最近这些天咱不是抑郁了嘛，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尝荤腥了，正好找个犯妇来解决，这事儿咱还有很冠冕的借口不是？

小朱的第三个反应：大户不应该杀，不是因为其地主阶级的身份，而是这里面有个私有物权的问题。况且，‘票决制度’是小朱一手创立的，小朱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在‘中华票决制度’的发展史上涂抹污点。

有了这三个反应，小朱立刻来了点精神，三天后的下午，就把内阁纠集在文华殿的暖阁中，刑部的堂官熊明遇，大理寺卿毕自肃也过来陪着，因为他要说的事情很重要，也跟刑法有关：

“皇帝又称天子，但不过是代天掌管苍生而已。无论官宦小民，其财，乃天道与之，即便朕这个皇上，也不能私相索取！那王大户杀人，固然不对，但朕亦知古法有‘不告，夜入私宅，主人，杀之无罪’之语，说到此案，王大户杀人，理当受罚，但不能轻言偿命。赔偿白银千两，也就算了。”

“臣等遵旨！”

几位大佬，来之前都猜到小朱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了。何况小朱还找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接下来的话，就叫他们犯难了。

“朕于五年时，曾用‘铜钱石子’之法，开恩赦免过一名犯妇。但时至今日，竟然有人会借法杀人，这实在是可恼。‘铜钱石子’之法，不可废除，只是需要细化条文，来做补救才是。几位先生，你们看呢？”

“呃，皇上，‘铜钱石子’之法，以人伦断生死，却也有道理在其中，只是，国法、人伦，似乎总是有矛盾相杂，皇上的意思，是否要将这‘铜钱石子’之法，收归到天子手中？”

得，熊明遇误会了。

“非也非也，熊先生说的哪里话来，朕不是要收回此法，朕是要通过完善的补救措施，将此法定为成法。”

见他们几位都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情，小朱连忙借机会喝点水。

这事儿小朱想过了，正因为这个‘票决法’是小朱最先提出来的，所以他们不好轻言废止，况且人类的法制史，一直就是‘情’与‘法’的交锋史。

作为这个时代的权臣们，对皇上利用适当的人情来规避法律，其实是非常赞同的。今天小朱提出要完善条款，来推行此法，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名垂千古的机会。

以前的判罚，都是看审案人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判的就松一些，心情不好，就判的重一些，一直就没有什么严格的标准在里面。现在，借助社会的道德水准，来减轻审案人的责任，绝对是露脸的机会。

看他们都很兴奋，但又都不敢抢先发言，小朱也就来个抛砖引玉。

“这样吧，朕先提一条，然后你们几位，每人都再想一条，你我君臣，集思广益，推行新法，必将是千古佳话，怎么样啊？”

“臣等恭聆吾皇圣谕！”

“那好，朕就先加一条，异地抽调。王大户的为人确实有问题，但罪不至死，而同乡抽选‘铜钱石子’的民众，弊端太盛。因此，朕就先提这一条，以后再有此事，抽选的民众，必须是异地他乡的民众。即便因地制宜，也要选那些互相不认识的乡民。”

“?，有理，好，不错，妙哉。”

一连串的恭维声。小朱颇有些得意的摸了摸自己不多的胡须。然后，很有气势的用手一指温体仁。

“温先生，你是朕的首辅，你再来一条。”

“臣遵旨，臣提一条，乡官首肯。抽调他乡民众，异地判案，应征得他乡的乡官首肯方可。县州之间的抽调，县令知州即可应允。两省之间的抽调，应经得布政使的首肯，方可成事。”

“好，说的好，大明按户籍理民，的确不可任意调民。而且有了这条，还增加了一道监察的手续！很好！”

“谢皇上！”

温体仁得意的冲一旁纪录的曹化淳一笑，曹化淳挤鼻子弄眼睛的，回了一个暧昧的鬼脸。呃，看着真是很恶心。

闲话少说，其他的几位大佬，每人都提了一条：

周延儒：单数三等。根据罪行的严重程度，计为27、45、63人三个层次，每人都必须做出有罪或者无罪的判罚。只有单数，才能避免平票的尴尬。同时，投票时，需要三司监察。

郑三俊：罪者纳银。民众无论是抽调异乡，还是当地抽选，都要发生费用的。费用由败诉一方承担，属于历史规律。但同时，需要各地政府储备一定的法律援助资金，好应对犯人如果没钱的情况。

贺逢圣：以罪定刑，以刑定法。这条就出现中国特色了，族、绞+斩、流、徒、杖、罚，是现在的六级刑罚，而中国人数又太多了，因此，徒刑以下（含徒刑）的案例，不适用‘票决法’。而世界的通行做法，应该是包含徒刑的。但欧洲刑罚中，其实是不包括族诛的。并且，流放罪，在西方是属于徒刑的优惠性条款。所以，中国特色的票决法，必然带有文化烙印。当然这条也确有好处，减少了司法成本。

梁廷栋：提请批决。这个制度在应用时，需要原告或者被告提出申请，由当值主审的官员做出批准后，方可启用。非特殊情况，主审官员不得做出拒绝判罚。但理论上，主审官员，拥有否决权。又是一条中国特色。官本位嘛！

熊明遇：讼师遴选。讼师就是律师，为了避免陪审团成员，徇私现象出现，应由律师对陪审团成员的资格，进行鉴定，原则是其自身的生活阅历应与原告、被告的生活经历不同。

毕自肃：五十为限。因为首次‘金钱石子’法实施的时候，加上皇帝本人是51人，因此，讼师，最多可以有权否定的人数，是50人，不得超越皇帝。

“那便拟旨吧。陪审票决之法：异乡抽调；乡官首肯；单数三等；罪者纳银；以罪定刑，以刑定法；提请批决；讼师遴选；五十为限。刊行天下，广而告之。”

“吾皇圣明！”

哥几个都挺高兴，虽说‘陪审票决’这四个字是皇上钦定的，他们听着挺别扭，但后面的详细规定，可是每人有份，这在历史上，可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盛世佳话啊。大家能不高兴嘛！于是小朱趁着热乎劲，把一个变相的私产保护法也颁布了。

所谓颁布，说白了，就是把那句老话，做了小小的变动：

不告入宅，主人杀之无罪。

看到微妙的差别了吗？就是说，小朱把‘夜’和‘私’这两个字去掉了。因为这时候夜晚照明不好，如果不提前打招呼，主人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但如果从‘物权法’的角度考虑，不论‘夜晚’还是‘白天’都不能强行进入。同时保护‘私人’和‘公家’的空间，这才是真正的物权法。公权可以理解成县教育局的学校，不能因为开发商认识省里的人，就可以把学校改建成娱乐场所。如果真正将‘公权’概念引入，就不会出现公器私用的现象了。

私权和公权并重，才是物权法的真正含义。

小朱的这条法令，显然同‘风入，雨入，国王不能入’这条法令相得益彰。

当然，‘杀人无罪’这事儿，属于时代烙印，将来等社会文明程度达到一定高度之后，自然就不会以此借口杀人了。

这两条法令的颁布，在全天下都产生了震动，在后续的时日里，很多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内阁这些人，大家都很眼馋这样的好事儿，居然落在他们几个头上。阁臣呢？包括熊明遇和毕自肃在内，这帮老家伙们的胸脯挺的，老高老高的。

不过马屁精什么时候也不缺，有个清吏司主事，见小朱留下了大户的性命，以为可以趁机钻营一番，便连忙上奏，希望能将那个不依不饶告状的苦主，小偷先生的儿子治罪，罪名很可笑：窝藏。

内阁觉得这事儿有点过分了，就在票拟上写下‘亲族窝藏，本在恩赦之内，又无实物可拒，不允。’

小朱看了之后觉得不痛快，又加了几笔：

“圣人尝言三纲五常，以定人伦，子为父言事于法，虽其父罪孽所致，然此子，乃至孝至恪之举，虽不宜嘉奖，实应宽勉耳。”这是小朱单独写的批语。

这下好了，大臣们立刻将刑法及大明律搬出来，翻找各种案例之后，重新拟定了条例：亲族窝藏，可分斩、流、徒、杖、罚五等，对应主犯之罪，递减三等，但罚银不可避。

就是如果儿子犯了死罪，父母窝藏，父母的惩罚是杖刑。反之同样如此。但如果儿子犯的是徒刑，父母窝藏，父母的惩罚，是必须接受罚银。

如果儿子犯的是谋反一类的重罪（起码全家抄斩），儿子全家抄斩，但递减三等之后，父母就不会死了，父母不死，亲族就更不用受罪了，也就是说，小朱在变相的将诛九族、夷三族这样的连坐重刑取消了。当然，如果父母也参与儿子的谋反行为了，当然也是死罪。

呵呵，不是小朱故意将感性带入法律，而是因为尊重人情，才是法律的精髓。

法律的精髓，绝对不是国家统治工具，而是人类在自我完善、自我救赎的过程中，互相妥协，互相让步的结果。

国家不得无故杀人，这是法律吧？

百姓不得无故谋反，这也是法律吧？

为什么时至今日，法律变得毫无人性可言？这才是小朱最不愿意看到的。要知道父子之间、母子之间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爱，如果儿子犯罪了，父母立刻绳之以法，然后乐的屁颠屁颠跟捡了金元宝一样，这样的家庭算正常的家庭吗？

如果一个社会是由这样家庭组成，那么这个社会离崩盘就不远了。

当然，的确不应该提倡这种徇私枉法的行为，但不提倡，不等于玩命的强力弹压，这才是重点。

窝藏罪递减二等，就等于是小朱做出的让步，那么作为‘犯人’的‘亲族’们可以不告官，也可以在适当范围内提供帮助，但绝对不允许暴力对抗，这就是百姓万民所做的让步。

小朱的这条新法，可以说是一种要约申请，如果老百姓任意套用，那么这条法律早晚会废止。但如果老百姓在可容忍前提下，正确面对窝藏的行为，岂不是完美？

可容忍前提：社会公认的价值取向的容忍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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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绯色丑闻

最近连续出台三个法案，‘票决法’‘物权法’‘窝藏法’，如此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居然让小朱的心情改善好多。想想纯属犯贱！

这天，温体仁把三个法令的定稿报了上来，等小朱签字画押之后，就算正式推行了。小朱也懒得看了，心情很愉快的连续批复了三个‘准’字。看看字迹，对自己的书法很满意，向后斜躺了下去。

以前说过，小朱在自己的座椅上，沿着扶手差不多腰部的高度，做了一圈棉围子，以便于小朱随时可以歪着、躺着、靠着，更重要的是可以跟筱筠坐在上面……嘿嘿嘿！

筱筠的宿舍在承乾宫里，所以去她那里不方便。而如果去乾清宫伺寝，则必须记在起居注上，第二天，阿萝她们一准儿拿她取笑。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在这边的御座上吃个‘快餐’什么的，这如今已经是宫里宫外公开的秘密了，但小朱是死活不会承认的，因为在办公室‘解决’问题，这事儿要传出去，实在算不上啥光彩事儿。

见小朱躺下了，绯儿连忙上前，绕过书案，站在龙椅的侧后方，帮小朱将皇冕取了下来。筱筠今天身子不方便，宫里的规矩是，‘女子月信，或有体味，此间可免轮值’所以，今天东暖阁里伺候小朱的只绯儿一人。

龙椅太大，绯儿探着身子，够着双手，将小朱的帽子放在书桌上的帽柱上，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她又图省事儿，脚下并没有动，而是尽力伸展着她的小蛮腰，呵呵，以至于水田短坎下面的粗棉中衣，都露了出来，一截粉白细嫩的腰肢映入眼帘，伴随淡淡馨香沁入肺腑，脑际之中，突升腾一股欲望。趁她还没放好时，小朱竟然伸手，一招掬泉听涛（太极拳招式），已经伸了进去。

“啊！皇上！”

绯儿惊叫出声，她显然没料到小朱会这么色。不过她这一嗓子，倒把小朱也给吓了一跳，竟然忘记将手抽回来了，感受着手掌中那片细嫩娇柔的肌肤，也确实不舍得这么快放手，还忍不住的捏了一下，哇，爽滑紧致！果真是妙啊！

不想绯儿登时身子一晃，往地上摔去，小朱因为右手在其身，连忙左手轻舒，舞一个云手（还是太极拳），揽住了她的小蛮腰。

门口伺候的小太监，闻声惊起，但透过玻璃窗户，看见她们两个这副情境，吓得又飞也似的蹲了下去，听声音，甚至退出文华殿了。

“绯，绯儿，朕，朕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你莫要怪朕。”

小朱语无伦次的任由嘴巴指挥大脑，绯儿羞愤的满脸通红，挣脱开小朱的掌控，站起身原地跺了跺脚，跑出去了。

留下小朱一个人，呆了一瞬，赶紧合起双手，拢到鼻下，深深的一吸，哇！少女的馨香果然还没散尽，吸完之后，不舍得吐出去，连忙再深深吸上一口，心中的那个美啊！别提多过瘾了！

“万岁，您起驾吗？”

逡巡着蹑进来的小太监，见小朱这样一副色狼模样，说话时的声音里，不禁有些怯生生的。

“嘿嘿嘿嘿，起驾回宫，另外你去跟内官监的说一声，今夜晚膳让绯儿过来伺候。”

……

北海安乐堂是紫禁城工作人员的隔离病房，凡是宫里的宫女或者太监生病了，都要到安乐堂去休养，如果关系硬的，治疗会及时一些，如果不招人待见的，多数竟然就一病而去，要多汗有多汗！

但后世药店多以堂为号，其根源就来源于安乐堂这三字。

虽说宫里这些年来，一直在缩编，整体工作人员的总数不是很多，但规矩依然保持。凡有宫人生病的，多是由内官监的人安排过去养病。

因为绯儿的性子利索，人也爽快，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因此，安乐堂的司堂女官，就由王承恩上报两位皇后之后，安排给了绯儿担任。

绯儿担任之后，立刻进行了很多的改革建议，因为王承恩性子敦厚，对安乐堂的福利和设施的改善计划，基本都是同意并支持。时间久了，现在的安乐堂名符其实的安乐喽。

小朱说这些不是罗嗦，而是绯儿以安乐堂有事处理为由头儿，晚膳的时候，竟然出宫去了。一直等到酉时二刻，小朱才彻底醒悟，绯儿今天是不会过来了。

凭借小朱自己原本的‘良好’感觉，绯儿其实也在等着这一天呢，可到正日子口儿了吧，‘这小妮子竟然跟朕这拿上劲了！’

小朱同时也在猜想，宫里现在怕是传开了：万岁爷终于想起收绯儿了。结果，嘿！绯儿姑娘原来没看上万岁呦！

“哼！胆子太大了，竟然敢抗旨！看来朕这些年是太放纵她了。”

小朱可是一个多月不知肉味的生猛汉子啊，如今刚刚有点欲望之火，竟然遇到这个软钉子，搁您这，您能没脾气？

“回，回皇上，安乐堂确实，确实。”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都嗫嚅的不敢答言。倒是曹化淳机伶，早不知躲那里去了。

“行了，”小朱不想再忍了，眼瞧着两个小太监被皇上吓的一哆嗦，不知为什么，心中的怒火更胜。也不穿衣服，直不愣怔的跑了出去。

“皇，皇上，您穿件衣服。”

两个小太监手足无措的跟在小朱屁股后面，迭声的哀叫。

但咱是谁啊？咱是皇上，放个屁都是圣旨。哼！

当小朱来到正殿的时候，殿门已经落锁，小朱抬起脚就踹，脚尖刚好踢在了横闩上，专心的疼痛，令他忽然产生了杀人的欲望。抬起眼，正好盯住了两个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太监。

“哎呀，娘咧！”

两个小太监吓的惨叫一声，转身便跑。

呵呵，小朱傻笑了几声，想不到自己的手下，倒也机伶。

“来人啊！朕的宝剑哪？给朕拿来。”

话音落下很久了，但余音仍在回响着，在偌大的乾清宫内，造成了阴森的氛围。

?啷啷，只闻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小朱的那把穆字金刀，贴着地面滑到了小朱的面前。抬头，是那两个小太监，躲在远处的阴影中干的好事儿。

哼！小朱闷吭一声，伸手拎起穆刀，两个小太监一哆嗦。小朱用左手威胁性的点了点他们，每点一下，他们两人便矮上一截，点到最后，两个小太监半爬半卧的往更暗的阴影中躲去。

铿、铿、铿，小朱的穆刀不愧是御用的，只三、五下，厚实的横闩就被小朱砍断，抬起脚一踹，小朱忘了这两扇大门是向外开的，结果两扇门叶子突然向里弹开，分开。脚下依然因为刚才踢门闩的动作，而疼痛着。不及闪躲，被厚厚的宫门撞了一个趔趄，额角生疼，用手揉了几揉之后，头发自然就散落下来。

借着月光小朱忽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看到一名披头散发，身穿黄绸子中衣的年轻男子，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来到乾清宫门前的石阶上，男人脸上的神情满是癫狂的神态，他站在那里，仰首望天，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却又像是大脑短路，已经忘了该做什么了。

忽然，男子将目光放下，开始四面观瞧，这个动作，引发出连串的惊呼与惨叫。

“可了不得啦，快散开啊，皇上发癔症啦。”

门外早聚集了一堆的人，都是各个主子派过来听消息的，有皇太嫂懿安皇后的贴身太监，有皇后、两位贵妃的贴身宫女，更有留住在宫内的历朝公主们的下人，甚至还有晚上睡不着，跑这看热闹的。一时间，太监宫女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几名当值的侍卫，努力的往前走了几步，但随即，便被皇上满脸的杀气所阻，踌躇着不知是进是退。

被称为皇上的年轻男子，举起整个大明都向往的穆字金刀，开始劈砍起汉白玉雕成的栏杆来。

咔、咔、咔，汉白玉的石质很坚硬，比一般的石料都要来的坚硬，但再硬，硬不过穆刀，几下之后，石屑纷纷飞溅。不过话说回来，像这位先生的砍法，虽说对石栏杆造成很大的伤害，但对穆刀的损毁却更加严重。

“可惜了一把好刀啊！”

一名多嘴的侍卫眼见这把最名贵的穆字金刀，被砍的卷了刃，变了形，心疼的不由喃喃说出了声。

然而声音再低，皇上也听到了，毕竟是练习了六、七年太极拳的皇上，听力倒还真好，年轻的男子忽然停止了对石头栏杆的摧残，转头蔑视的看着几名侍卫。

“白痴，栏杆才是国宝，破刀算什么？”

“……”侍卫们无语，紧接着，大家惊异的发现，皇上竟然练上了刀法，皎洁的月光下，刀似白链，人若蛟龙。团团刀花将皇上那并不算很健壮的小身板都给隐藏了起来。

“皇上身手不错啊！”

多嘴的侍卫再次忍不住开口。

“不错倒是不错，但这是剑法啊！”有经验的侍卫。

“穆刀舞出剑法，皇上还真厉害！”多嘴的侍卫。

“好刀法！”一个喜欢拍马屁的侍卫。

“应该是好剑法！皇上！好剑法啊！”还是多嘴的侍卫。

“闭嘴，笨蛋，还不去叫阁老去。”那名有经验的侍卫。

“但这禁中内旨，咱们怎么发啊？”多嘴的侍卫。

“对了，我去找贺将军去。”喜欢拍马屁的侍卫。

不大一会，贺赞牵着一匹大高马来到了乾清门外，他站在马鞍上，扒着宫门，自缝隙中，看到了皇上正在瞎折腾，四周围满了人，有宫女、侍卫、太监，甚至还有几位公主和娘娘。

贺赞吓得直接一个屁股墩，摔坐了地上。

“贺将军，这可，这可如何是好啊？”

贺赞惊讶的顾不上屁股，连忙跳了起来，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曹化淳。

自从下午知道皇上想收了绯儿，绯儿不从出宫躲到安乐堂后，胖曹就一直躲在外殿了。乾清宫宫门一锁，他就更不用进去顶雷了。因为最近皇上不正常，已经是内外廷的共识了，大家都奇怪，怎么如今国事有复兴的希望了，皇上反倒愁眉苦脸来？所以，胖子曹今晚决定不进内廷。

原本他的计划不错，但他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发起疯来。这疯魔闹的，还挺有动静。胖子曹又犯起难来，因为他今天按例轮值。

“曹，曹公公，”贺赞那知道这其中的底细，他只是奇怪，曹督公是怎么出乾清门的？但由不得他多想，连忙干起了份内的事情。

“曹公啊，为今之计，只有叫内阁的阁老们尽快赶来，于乾清门外叩驾问安，小将请懿安皇后的旨意，入内殿去把万岁的刀给夺下来。”

“啊？”曹化淳吓的一哆嗦。他没想到贺赞这么有胆量，敢去抢皇上的刀，但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只好点点头、拱拱手，转身向外跑去，跑了几步，曹化淳又停下来，侧耳听里面传出来的喧嚣声。他转身弯着胳膊、弯着指头，颤声的问：

“贺将军，你听，里面难不成是叫好声？”

贺赞满脸匪夷所思的神情，摇摇头，没说话。曹化淳于是认定是自己的幻觉，连忙跑进了黑暗中。

贺赞其实也觉得里面的声音是叫好声，但他哪敢承认？转过身，勒了勒腰带，紧了紧袖口，然后伸右手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脚下用力一踩马镫子，再一脚踩在马鞍子，贺赞的身躯，犹如飞鸟般高高跃起，将到门檐处，双手一搭，腰下使力，口中开声。直接翻进了乾清门内。

“陛下，贺赞救驾！”

贺赞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来了这么一嗓子。

门里面的侍卫们，早已拔刀警惕的将他包围了。

“在下贺赞，闻宫门有变，特来护驾。”

贺赞很满意自己手下的专业素质，连忙出声高喊，边喊，贺赞边将身上的甲胄、兵刃、火铳等物一一卸下，到最后只穿了戎常服，站在那里。

“哦，将军，您可算来了，皇上舞剑已经有两刻钟了。”有经验的侍卫。

“舞剑？”贺赞自问眼神还不错，“皇上手中拿的，不是穆刀吗？”

“将军，皇上拿的是穆刀，但耍的，却是裴公剑舞呢！”多嘴的侍卫。

“将军，早想良策才是，免得皇上累脱了力气啊！”拍马屁的侍卫。

贺赞抬头观瞧，皇上舞的剑舞还算严谨，从武人角度，皇上的心智起码现在是正常的，体力上也还好，于是，贺赞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

这一夜的折腾，后来在小朱的起居注中，由曹化淳主笔创作，高起潜参与策划，王坤润色删改，杨春翻查旧档。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丙子辛卯辛丑（崇祯九年四月一日），酉时三刻，忽有数魅，做人语，摄烛影，榻前乱矣。

上乃呼喝持刃追击，先截斩正殿，既攒铡玉阶，余一魅，变幻尺二小人，僭缠与上。

上所持刃，尽折卷，仍奋勇而击。左右从人，围而不敢上前，恐误伤圣驾耳。

后锦衣卫当值千户贺赞，去除甲胄刀兵，常服赤手，护驾于前，终尽杀魅于宫前。得断闩、碎石、白鼠各异，当为通灵矣。

是夜，繁宿尽偃，月悬中天，其华若昼。而妖魅尽除，当天佑大明之兆也。

大家看明白没有，中国史中，历来不乏神迹，其实都是这么忽悠出来的。

注：

水田短坎

水田衣，是明代妇女最喜欢的常服，用花色艳丽的碎布头拼接而成，一般来说，贵妇人是不会常穿的。绯儿属宫女，同时明代民风通融，女子可以穿水田衣出入正式场合。

短坎，半截子上衣，长短应该是盖到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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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厚待群臣

起居注的书写，原本由不得皇上和大臣们参与意见的，但这事儿实在太过丢人，影响实在太过恶劣，所以当曹化淳等人把起居注写好之后，满朝的文武都昧着良心上表道喜。

他们还提请举办盛大的祭天道场，并且擢升贺赞的官儿。一来是照顾一下贺虎臣的儿子，二来也是成心想把这事儿给凿实诚了，免得将来出现非议。

贺赞的功劳，虽说有，但经这么一描写，简直成了秦琼和尉迟恭这样门神一级的仙人了。捎带脚，温体仁他们，也开始了另一个宣传：

大明近百年来，不论是皇家、官场还是民间，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原来是三个妖物在作乱啊！现如今可好了，这些妖孽被崇祯皇帝给一力降伏了，大明复兴可是有望喽。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文章，为的是忽悠天下人，而实质上，少数知道内情的阁臣们，以周延儒为首，给皇上联名上奏，建议他尽快仿嘉靖旧例，册立九嫔，以免再次出现欲求不满，烈焰焚心之丑态。其中指名道姓的让小朱立筱筠和绯儿为九嫔之首。

筱筠口碑虽说不错，但这次晋封纯属是跟着沾光。

绯儿则是大家心目中烈女的楷模了，小丫头这些年的名声，本来就挺好，宫里宫外的没少人夸她懂事儿知礼。现如今更牛了，连皇上都居然敢拒绝，这，这太值得表扬了。

“立嫔一事，先让皇太嫂问问绯儿的意见再说吧！”

小朱其实很难堪的，自己发疯倒还好处理，关键是绯儿这边，小丫头的心思，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这边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些大臣的脑筋是怎么想的？

明明是绯儿不愿意伺寝，躲到安乐堂，才闹的风波。然后你们一边弘扬这种行为，一面，又建议自己册封绯儿为嫔妃！！！这什么逻辑？

“此乃吾皇家事，臣等不敢置喙。”

“嗯，那便先这样吧。”

这事儿还是尽快消停为好，小朱说完这话，大臣们也就知趣的告退了。

“高起潜啊！还有曹化淳！朕日常里对你们太优容了，好啊！朕有事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倒都躲起来了，是想看笑话是吗？”

很多事情，虽然说不说都没什么关系，但涉及到政治上，甭管真的假的，都要说两句的。曹化淳、高起潜这些人，确实太滑头，该敲打还是要敲打滴。

越说越要生气，呵呵！小朱顺势就站了起来，吓得这两个家伙，立时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耶？”

小朱一见他们两个竟然吓成这样，才发觉自己有些过了。

“你们两个的胆子，怎么凭的点点小？难不成就这么怕朕吗？”

“回，回万岁的话，万岁爷龙行虎步，威仪天下，小的是被万岁的气质给震倒的，震倒的。”

呵呵，都这光景了，还这拍马屁？不过效果良好，小朱倒是被逗乐了。

“起来吧你们两个，朕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明儿个，你们去跟绯儿说一声去，就说朕说的，朕绝不强人所难。”

“哎，小的们知道了，万岁爷，您如今可好了吧？”

“好了？什么好了？”

“哎呦，我的万岁爷哦！您老这阵子动不动就一句话不说，还时不常的一个人笑，要不就是自己跟自己个儿的说话，说完了，还用笔记录下来，小的们斗胆，看了几眼，却没有一个字认得。最要紧的，您也不召娘娘们伺寝了，小的们，可真是怕万岁爷犯了恍惚之症呢！但是，”

两个家伙偷眼看看小朱，见小朱表情严肃却不狠毒，便又说了下去。

“但是，瞧如今儿这个架势，咱们的万岁爷，神清气爽、抖索振奋的，可是又恢复回来啦！”

靠！看来，在他们这些人心中，衡量一个男人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就要看他色不色啊！

要不怎么说自古英雄多寂寞呢？寂寞是隐晦说法，平白的说，就是自古英雄多好色。可能是英雄体内的荷尔蒙旺盛吧！呵呵！不过有了绯儿这一刺激，小朱终于是走出了精神抑郁的阴影，这倒是挺灵异的。

“呵呵，你们都起来吧。朕不怪你们就是。”

随后，小朱便在二人的伺候下，吃起面条来，午餐面食，是小朱新近立的规矩，一碗面条再浪费，也比八碟子八碗来的节省，吃着还舒服，刀削面、手擀面；海鲜面、打卤面、牛肉面、茄子面的花样翻新。今天吃的是辣子油泼面，‘胖子曹’和‘傻瓜高’见小朱吃完面之后的神情很是满足，便一边帮小朱擦汗，一边试探性的跟小朱说：

“万岁爷，绯儿姑娘昨儿个就回宫了，懿安娘娘说了她几句，把姑娘给说哭了，现在正闭门思过呢！”

“嗯……！”小朱沉吟一下，现在就面对绯儿，还真是没这个勇气，索性过两天再说。“你们下去吧，朕这里还有几个兵部的折子要看，还是那句话，朕不会强人所难，明白吗？”

“小的明白了。”

在全体内外人员的一致解劝下，在小朱和绯儿之间，深厚的感情基础下，三天后的那个夜晚，绯儿前来伺寝。

但她来的时候，是由皇太嫂懿安皇后，和皇后周苓芷一起送过来的，这份规仪，算是开了古今先河了。两位皇后还站在玉阶之上，当着全体拥过来看热闹的宫女、太监的面，正式宣布：

册封筱筠为德嫔，因其家贫，自幼孤苦伶仃，由懿安皇后做主，赐姓张。即日起移居钟粹宫。是为九嫔之首。仍兼御前随堂。

册封费绯儿为贤嫔，因其家贫，自幼为兄嫂卖入宫中，由皇后做主，认其为妹妹，同时，探寻其兄嫂，以全恭孝。即日起移居储秀宫，仍兼北海安乐堂司堂女官、及御前随堂。

册封蒙古多罗特部济北王奥巴之女风华（莎林娜）为安嫔，移居长春宫。仍兼御花园司苑女官。

册封乌齐叶特部清河王格根之女锦珠（高云塔娜）为和嫔，移居永和宫。仍兼御花园司苑女官。

四人品秩相同，仅低于‘妃’这一级别，因此各有一宫来居住。至于八妃一事，暂不与考虑。一后二妃四嫔，已经不少了。

大家对小朱连娶四个媳妇的事情，都非常高兴，为此，宫里还大派了五天的喜糖，满京城的百姓，每人可以在糖堆里抓上一把，多少随便。大臣们，还特意为筱筠和绯儿，写了几篇贺表。只给她们俩写，没给另二位写。

风华和锦珠二女，因为都是蒙古王爷家的女儿，联姻这事儿对于蒙古人来说，本来就非常重要，也就只好参照后金的模式办理。既当娘娘，又当女官。

言官也没说什么，毕竟是人家送女儿过来，又不是汉家嫁女，怎么说都是光彩事儿。只是这样一来，小朱竟然跟额哲成了连襟，矮了故去的林丹汗一辈，呵呵。瞧这事儿折腾的。

但有一点要说明，当初与钱谦益的协议，仍然有效。那就是风华、锦珠如果生有龙子，最高只能封侯。这点是大明内部公开的秘密，瞒就瞒那些蒙古人的。

在小朱跟绯儿同床共寝之后的某一天，绯儿倒是为她当初的行为，做了一番解释，她的理由很简单：

“谁也不是没念想的，即便小猫小狗，也知道知恩图报，皇上对臣妾好，臣妾心里确实早有所属，只是皇上这般行径，倒不像临幸，更像是兽欲。”

汗，当她说出兽欲一词的时候，小朱这脸臊的啊！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经过这件事，小朱倒是想通了一个道理，人是不能轻易的闲下来的，无所事事的日子稍微一长，这人就会出状况。骨头都呆酥了，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于是…

五月里的一次早朝上，小朱对着百官说：

“朕昨夜冥想，忽然有一事难解，还请列位爱卿帮忙才是。”

“臣等不敢，恭聆圣讯！”

底下的大臣们，都非常兴奋的哄声回答，他们早就熟悉小朱的习惯了，有了新想法的时候，通常是以这种口吻跟他们交流的。眼见皇上恢复正常，大家别提有多高兴了。

“朕尝闻‘少与俱所见苦，知生难，乃重其财。生而见富，坚驱而逐狡兔，不知苦难，轻财非所吝惜。’是故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匹夫之赀，留不过三’之语。如今我大明天下，万里山川壮美，一众物产丰博，不知，自朕数，该为几代呢？”

呼啦啦，大家全跪下了，小朱的话其实很简单，第一代艰苦创业，知道世事艰难，对生活始终心存敬畏。到了第二代，虽说不知父辈的苦难，但也多少在童年时留有记忆，即便不会艰苦朴素，但活的时候，还算靠谱。但到了第三代，因为天生就含着金钥匙，所以对钱财看的很淡，也就很容易地学会了挥霍浪费，庞大的财产，过了三代之后，一般就所剩无几了。所以都说富不过三代。

联系到历史上的历朝历代，都是三五百年的光景，如今大明从太祖朱元璋算起，已经十四代250来年了。谁能保证大明的明天在那里呢？

“我大明圣君在位，自可开万世太平，大明江山正如吾皇登基时所言‘日月双轮，永耀大明’，只要日月不堕，大明永昌。”

呵呵，小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反正好听话说再多也没事儿，小朱又愿意听，便由着他们了，但心里面，却在琢磨着如何组织语言。正想开口呢！就听一声清亮的嗓子，在朝堂中响起。

“回陛下，若想万世永昌，只有一途，那便是锋芒毕露，征讨天下，让世界万邦，断不敢轻拭我大明之锐。”

说话的人是洪承畴，要不怎么说历史人物终究是历史人物呢？洪承畴瞬间就明了了小朱的心。

“哦？洪卿家！但不知，如何才是锋芒毕露呢？”

“回皇上，近者，万历三征、抗倭援朝，远者，成祖亲征、驱逐蒙元。古者，敢犯汉家之兵威者，虽远必诛！”

＊＊＊

洪承畴属于绝对的鹰派，他的提议，造成了很多的联动效应。

因为洪承畴不单是鹰派，他还是清流新生派中最具有实力的一员，同时也是西北军系中，最举足轻重的儒将。加上他在如今的百姓心中，是好官中的代表。呵呵，洪盐酒这个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最重要的，他之前算皇帝的宠臣，现在是朝廷的重臣。虽说大家隐隐觉得皇上对其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戒心，但在中国官场中，如果仕途泰顺反而是一种高危现象。

如今老洪的仕途是很顺利，但好像皇帝对他的好感有些减弱，但这样的变化，在他们看来反倒是好事儿。大家反而更加坚定的认为，洪承畴的前途是不可限量滴。

所以，当老洪提出‘穷兵黩武’的国策后，大家都觉得打仗是肯定的了，甚至在这些人心中，隐隐的认为，是皇上和洪承畴在唱双簧给他们看呢。

这一切都来源于一个基础，那就是建立在他们心中，那份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才使得他们对洪承畴提出来的，以战争为手段，开创万世太平的治国思想，举双手双脚的拥护。

征战时，不仅要打的化外番邦永世不得翻身，更要宣扬孔孟之道、圣人学说，弘扬儒家文明，这点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富诱惑力的。

基调定下了，其他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集中全国的国力，为远征做准备，怎么也要筹备一段儿的，于是，哥们又有新目标了。四方开战，打出一个新九州。

但这事儿不是说说就能办的，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因此，大家喊完号子之后，都下去准备材料去了。短期之内，还是比较清闲的。

……

倒是绯儿，小丫头还真挺厉害的，当上贤嫔没几天，就隐隐成为紫禁城大总管了，她性子泼辣、心地善良、知书达理、宫女出身，多年来又积攒下响亮的名声，威望自然就高。连皇上都让她七分，何况底下人？

但她与筱筠相似，仍然对阿萝最为尊重，毕竟进宫时，是阿萝亲自挑选的，所以，绯儿对皇后都敢说不字，但唯独对阿萝，却礼让有加，好在阿萝现在忙活三个孩子和西学院的事儿，整个一个脚打后脑勺，确实没工夫闹妖蛾子。

“皇上可知，臣妾是如何管理安乐堂的吗？”一夜，当小朱拥着绯儿躺在储秀宫的时候，绯儿悄声说着话。

“嗯，怎样？”

小朱此时昏昏欲睡，原本不想多说的。况且小朱很早就极力避免枕边风的现象了，有一个阿萝就够戗了，怎么绯儿也这毛病？所以小朱只是哼哈而已，并且把手臂从她光滑细腻的肩膀上挪了下来。

“回万岁，除了针石汤药外，还应有专人护理照应。”

绯儿感觉到小朱的冷漠，只好言语枯燥的简单说了一下。随后，半起身，帮小朱把棉毯掖好，还帮他将头发理散摆好，头发长的唯一坏处，就是睡觉的时候有点?脑袋。

“哦。”

小朱也没多想，脑袋舒服的微微调整一下姿势，便睡去了。迷糊间，感觉绯儿拿起一把蒲扇，轻轻帮小朱扇起了风。此刻是仲夏，宫里放置了一些冰盏，但床屋里其实还是比较闷热的。

扇子的凉风刚好，让小朱彻底的熟睡了。

“皇上，皇上，早朝之期不可误，臣妾恭请万岁临朝。”

耳边绯儿轻声的呼唤，渐渐将小朱唤醒。翻身一看，那把蒲扇仍在枕边，上面的水渍犹存。显然绯儿一宿没睡。小朱不由得心下感动，张臂揽着她已穿上中衣的娇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皇上！”

绯儿娇羞的连忙挣扎，一旁伺候早起的太监宫女，轻声笑了起来。

“绯儿啊，咱们都是夫妻了，还差这个？真是。”

说完，小朱心火旺盛，不由得按下了她的身子……。

“哎呀，皇上，您快别闹了，该早朝了。”

说完，绯儿扭头召唤那两个要退出大殿的太监和宫女。

“你们两个快过来，服侍万岁更衣。”

“不用，不用，先由绯儿打理，一会再唤你们。”

开玩笑，小朱是一级睡眠，现在又有生理反应，他就是再无耻，也不愿意让太监宫女来帮忙穿内衣。

“咱们的万岁啊！”绯儿一边帮小朱找内衣内裤，一边口中揶揄。“可真是没法子说，一大早的，就歪缠人，却不知那来的精神头？”

“呵呵，绯儿你要再这么说，今儿个我就把早朝给免了。”

绯儿听这话，连忙从床榻上跑了下去，一面亲自动手去端刷牙用具。一旁的宫女想伸手，绯儿笑着摇摇头，径直过来。

“早朝哪能说免就免啊！”

等绯儿服侍小朱走出储秀宫，銮驾早就准备好了。

坐在銮驾上，小朱回味着刚才的旖旎风光，觉得应该补偿补偿绯儿。于是扭头冲她喊：

“绯儿，你昨夜说的是什么来着？”

呵呵，能不喊嘛，銮驾在御道上，绯儿跪在玉阶台上，中间隔着十来米呢！

“哎呀！”

绯儿羞愤莫名，站起身跺跺脚，拧身进宫了。一旁跟着的太监宫女们，都低头吃吃的笑。小朱这才醒悟，自己未免太愣了。

一直到文华殿开会，小朱也没想起绯儿昨天说的什么，筱筠今天按例来当值。虽说都是嫔妃了，但小朱身边随堂的女性，依然是她们两个，这个习惯都已经小十年了，内阁想来也都无所谓了。

今天的事儿倒是没什么，无非就是赈济旱灾、收取银两、北三边诸镇将，按轮替次序，又与额哲他们举办那达慕篝火晚会了。朵颜西十九家又与东十七家小打了一仗。武学的学子中，又出现几个人才了，毛文龙那边又和朝鲜国君喝酒聚会了，东瀛又派人来商量朝觐的事宜了。

“东瀛？嘿嘿，人家可是自称日本滴，想来朝觐？先不见，要朕接见他们的朝使？再过十年吧。”

阁臣不知道小朱为什么对日本这么不待见，但皇上见不见邦国使者，也算职权份内的事儿，他们也不多说，直接就批了一个蓝批：

“东瀛倭国，屡犯天威。今复来朝，岂可轻与？敦促其君，修身自省。礼贺之物，照例年贡。使者觐见，十年为期。”

小朱看到这样的批语，噗哧一声乐了出来，笑得拟文的贺逢圣有些莫名其妙。小朱连忙摆摆手，继续处理剩下来的国事。

“这南洋希亚娜上缴的鱼胶，真的有止血生肌的功效吗？”

小朱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他非常感兴趣的折子，按中国官场的惯例，像希亚娜这样情况的，应该非常低调才好，却没想到，她倒是挺能折腾。

“回皇上，鱼胶之说，应属实，曾有福海水师的人给臣写信说明此事，说什么止血、镇痛，防止伤口化脓方面，鱼胶确有奇效。”

郑三俊是南京出来的，福海水师与南京方面的合作很融洽，所以，他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启禀吾皇，那些番夷医术，多系巫医，听闻那个费力，至今仍会用十字架在清水中搅拌几下之后，作为圣水发与信徒疗病。”

温体仁可是老钱当年的政敌，虽说老温在大事儿上，一直给老钱留面子，但在这种小事儿上，他是能踩两脚，绝不踩一脚的。只见老温越说越激动，甚至还站了起来。

“那希亚娜的所谓鱼胶，先是用石炭融水，然后兑上青花瓷的蓝铜液，再加入薄荷、鱼骨等物，于瓮中闷酵多日之后，方才熬制而成。制造之时，多有酸腐恶嗅之气传出。试问，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用来军卒疗伤之用？根本是，根本是。…”

“根本是妖人污术吧？”

老温一着急，竟然找不到词来形容了。小朱又脑子缺根弦，帮他接了下去，老温立刻精神大振，高高兴兴的给小朱揖了一礼。

说实在的，听着老温的介绍，小朱他们这些人都觉得很恶心，这希亚娜的脑子没毛病吧？这么恶心的东西，她敢推荐给大明军界，实在是没法说她。

但正因为她是希亚娜，所以很多人都看在老钱的面子上，为她做最后的争取。

“回皇上，福海水师虽说与南洋亲近，但断不会开这个玩笑，既然水师的人都说这药有效，那是不是，是不是再试试？”

“呵呵，好吧，但最好先让范西礼他们用，咱大明的军卒，可不能最先试用。”

小朱说完大家哄然一笑，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老温的胸脯又挺了挺，他其实这分寸把握的非常好，大事儿上，他不对老钱出手，只在小事儿上闹腾。这份量把握的很巧妙，臣子们，觉得他知进退。小朱这个当皇上的，认为他知轻重。根本就是八面玲珑。不过，

不过聊到了药品，小朱也就想起来了绯儿昨天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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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折节下士

绯儿谈的其实很重要，日常医疗，重要的是静养。而战地医疗，重要的是护理。耶！小朱兴奋的一挥拳头。吓得底下几位都一愣。

“列位卿家，列位卿家，”小朱一激动，站了起来，就在文华殿正殿中，踱起步子来。

“臣等恭聆圣谕。”几位大臣连忙抱拳执臣子礼对小朱答话。脸上一副‘瞧见没有，这位皇上又来新花样了’的神情。

……

呵呵，护士这个职业的伟大，就在于她们是陪伴病人战胜病魔，走向新生的白衣天使。

医生做出治疗方案之后，包括用药、护理、观察等工作，便都由护士负责，正所谓‘医生的嘴，护士的腿’但无论如何，在军医的建制中，增加护士一个职业，是可行的。

现在的大明朝，社会文明程度非常发达，并不拒绝女性抛头露面，前提是已婚、已生育，戴面纱即可。即便未出阁的女子，也允许在庙会、上元节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出席公共场合的。

所以，小朱提议用民妇当军医的助手，大家都只是觉得新鲜，并不太拒绝。只是周延儒提出了一个要求：

“此等民妇，年应过四十，身体粗壮，容貌弊陋，子女应弱冠。智力不可太弱，乃知礼仪计。”

嘿嘿，这样的安排，估计是提防‘红杏事件’发生的完备考虑，他们大家乐呵呵的就同意了，只是年龄上，‘四十岁’与‘子女弱冠’应并列考虑，如果子女年纪已到弱冠，而年龄不大，也应在应选之列。

于是，大明随军军医的建制就上了议程。女子不可随军出征，这是几千年的铁律，为了折衷，就顺利成章的提出了战地医馆这个概念出来。在营盘内划分固定区域，作为军医和护士的工作场所，得到了一致同意。护士这个词的确定，没有什么异议。因为军医向来称为‘医官’，民妇为兵，又行护理之责，理当称‘护士’。

“俸禄呢？”小朱

“俸禄好说，每月铜钱200。”老温

呵呵，一个铜钱可以买一张大饼，一两银子是160斤的粮食。200个铜钱，就是两百张大饼，或者30斤口粮，对于这个年代的妇女同胞们来说，绝对是高薪了。

至于丑陋的问题，主要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决定的，以后再慢慢调整吧。大家现在讨论的这些，只是一种原则性的东西，具体细则，将由内阁来辅助完善和实施。

……

“臣妾叩谢吾皇。”

当小朱回到宫里，在一间库房找到绯儿，连忙兴冲冲的把这事儿说了之后，绯儿立刻跪在地上。

“唉，起来，起来，你的点子，能挽救我大明无数健儿的性命，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

“呦，咱们的万岁爷还真叫聪明呢，臣妾昨夜只说了一个开头，不想皇上就明白了，呵呵！”

“切，你难道不是这意思吗？”

“当然是这个意思了，人家原本就是想将安乐堂的经验告诉皇上的，偏偏皇上昨夜只想梦周公，不理人家的。”

整个皇宫，也就绯儿与阿萝敢用这么平等的语气跟小朱说话。

小朱搂着她的纤腰，就想亲她，她连忙用手一挡，脸红红的说：

“这么多人呢，再说了，这地这么脏，还怕万岁被尘土呛了鼻子呢！”

“脏怕什么？……哦，天哪，这什么地方，也太乱了！”

还没等小朱把想好调戏她的话说完，小朱才发觉，现在这个库房，还真是够脏够乱。抬头四顾，发觉到处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想不到皇宫里，也有破烂啊！随即小朱便被一件奇怪的物件给吸引了过去。

这物件，居然是一架钢琴！！！

“钢琴？”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大明的皇宫里？太震惊了，一时间，小朱突然有一种错觉，难道时空又错乱了？

其实不然：

利玛窦曾作为教皇的代表，给万历进献过钢琴，后来的天启先生只对木器感兴趣，所以这钢琴就只是留下来而已。这架钢琴是上下两排琴键，因为是教宗献给先皇的，琴键还都是纯银手工打造，也算宝物。所以就一直摆放在这个冷僻的房间里。

最近，因为绯儿她们四人晋封移宫，宫里很多的房间都要重新安排，所以，绯儿今天刚好领着人收拾到这个房间，不想就被小朱给撞见了。

“啧，啧，这琴键都是纯银做的，可见他们番夷教国的富裕。这利玛窦跟徐先生乃是至交，如今，利玛窦不在了，徐先生身子也这般田地了，唉，造化世事啊！”

小朱一边嘬着牙花子，一边发着感慨。一旁绯儿陪着小朱默立一会儿之后，才忍不住好奇心，连声的问道，

“万岁啊，那这钢琴既然叫琴，那可是能奏出高山流水不成？”

“呵呵，高山流水奏不出来，但另有一番风味呢！”

“好听吗？”

“不好说，不过要是听习惯的话，应该算悦耳滴。”

“好啊，好啊，如果能出声，也算绯儿没白忙活。”

说着，绯儿便兴奋的用手拍了下去，一阵既沉闷又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余音悠悠地环绕在房间内，给人丰富的遐想。

“万岁，还真是好听呢，不知道有谱子没有？我这就叫人找找去。”

“不忙，不忙，钢琴放置久了，是要重新调…调弦滴，回头我来找吧，不，这就叫人去找费力去。来人啊！”

“去，叫曹化淳把费力找来，就说朕要尽快见他。”

“是”小太监一溜烟的就跑了。绯儿和小朱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来去的转悠。小朱是真着急，绯儿则是被小朱带动的情绪高涨。

\奇\费力来的时候，小脸白白的，估计他又被曹化淳吓了一跳，说来也巧，每次小朱要见费力，都是曹化淳当值，而偏偏曹胖子行事张扬，每次都把费力半拖半掳的拉来。呵呵，看来不能再让曹化淳找他了。否则费力就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被太监吓死的传教士了。

\书\等费力知道小朱找他是为了钢琴一事，不由得高兴万分，毕竟他们是非常希望小朱这个大明皇帝，对他们世界里的各种东西尤其艺术感兴趣滴。而且这架钢琴在他们来说，也是极品乐器。所以他跟绯儿一样，很兴奋先去拍了拍钢琴，只不过，绯儿是小手乱拍，他则是熟练的弹了一段。

“回大明帝国大皇帝陛下，钢琴质量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有些失音。我们这些人会弹奏这钢琴不假，但若论修理，只有一位现居教堂的神甫，汤若望才擅此技。”

“啊，那行啊，你去叫他吧。”

漫不经心的指示之后，小朱才猛然惊醒。

靠，汤若望！这名字可是非常有名啊！原本还以为汤若望因为历史的改变，而彻底消失了呢！现如今倒好了，这个中国历史上，很有名气的传教士，终究是出现了。（其实是这个皇上忘记了，因为汤若望一直在帮着徐光启修历法呢。）

他之前被费力等人的光芒所压制，以至于小朱一直不认识他。现在，这个在科学先驱中也算是佼佼者的传教士，终于因为一架旧钢琴，而步入了小朱的视野之中。

“西洋教宗，曾献钢琴，于今年久失修，其音已不可闻，现特诏西洋教士汤若望，入宫修理。”

呵呵，当小朱想起来汤若望是谁之后，立刻决定用高规格来接待他。

所谓高规格，就是用圣旨的形式召见。这样的正式行文，对于他们这些番夷来说，可是天大的面子和荣耀。

修理钢琴其实算不上什么技术活，只不过会者不难嘛！但不知道是汤若望有意卖关子，还是他真的干活很认真，调个破钢琴，丫居然调了三天半。

到那天傍晚，汤若望、费力、范西礼等人，特意组织了一个小乐队，屁颠屁颠的都跑过来给一众君臣们表演。

费力弹琴，汤若望负责低音部，范西礼负责中音部，范西礼的妻子，法王的远亲表妹，负责高音咏叹，其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演唱团团员，这些个牛鬼蛇神一起，就在皇极殿北边的空场，给小朱他们一大帮人，玩了次灵魂音乐。

他们宗教音乐的歌词，都被翻译过来了，旋律也算经典。但是，按中国传统的欣赏水平，旋律是弱于歌词的地位滴。所以就费力、范西礼这样的汉语水平，他们写的歌词，在诗词俱佳的士林眼中，简直不忍猝闻。

结果就是，一旁陪坐的阁臣九卿们，都对皇上很忿忿然。因为这个地界，俗称平台，也就是当年小朱接见袁崇焕的地方，所以在他们文臣的心目中，是一块圣地，没想到，这块圣地就这么被小朱给玷污了，呵呵。

“听着怎么这么乱啊？”

“就是，跟催眠似的，无趣的紧。”

群臣听了几段之后，便由最初的好奇变得不耐起来。随后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因为是宫中赏乐，所以礼仪上不是很严格，大臣们是可以聊大天滴。

而且他们的表现，小朱也理解，毕竟是听惯了古筝、古琴、洞箫、琵琶的人，冷不丁接触西洋钢琴，难免有些消化不良。小朱又转过身问自己的几位老婆。

“阿萝，你听着如何？”

“还不错啊，皇上。”

阿萝脸上充满的是好奇心被满足的快乐，袁清蔚就不一样了，她可是教徒，所以听着就跟看见耶稣一般。

“绯儿呢！”

“回皇上，听着还不错，就是歌词太故弄玄虚了。”

绯儿的这话，遭到了清蔚的一个白眼，但清蔚并没有发作，只是继续聆听着音乐。

“哈哈，这是她们的教乐，当然要往大了来啦！”

眼见小朱也开始溜号，群臣的胆子更加大了起来，有人起身走动、敬酒，还有人大声的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拿果盘，更有甚者，他们有些人竟然商量起酒令来。眼见秩序彻底大乱，周延儒一步三摇晃的过来找皇上说话了：

“皇上，此实乃靡靡之音也，吾皇裁撤宫乐，原本失之矫枉过正，现如今，国事太平，百业勃兴，陛下若稍复宫乐，原也未尝不可，但切忌用这些番夷的乐人才是。”

得！咱们尊敬的范西礼范爵爷、费力神甫、范西礼伯爵夫人、很有科学家气质的汤若望们，在周延儒的嘴里，成了乐人了。小朱连忙摆手示意。

“唉！毕竟这钢琴乃是他们教国敬献先帝的，朕也是借此感怀先帝嘛！至于说这西洋音乐，朕倒是想啊，博采众长、触类旁通，也算咱中华的大度之所在。恢复宫乐一事，还是算了，这架钢琴，朕就挪到西学院供奉就是了。”

“吾皇圣明。”

一群人呼啦啦的起立施礼，搞得那边的演奏会根本不能继续下去，乐章演奏中被听众打断，这实在太失礼了。

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小朱连忙领着阿萝等人走下平台，来到这些人身前。

“见过大明帝国神圣大皇帝陛下！”

一干男男女女全向小朱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这钢琴算是不错，你们唱的也很好，朕就赏你们每人锦缎一幅，银圆十枚吧。”

丝绸、银圆，对于他们来说，比夸奖或是歉意都来的实惠。一帮子人都连声的道谢。

“范西礼啊！”

“陛下！”

“我的大臣们不允许我沉迷于音乐当中，这琴不用又有些可惜，朕琢磨，把钢琴放在西学院，反正你们平时都去西学院聚会，不如就放在西学院吧，你们平时也可以弹弹解闷。你说，这么干可好啊？”

“陛下说的，自然是好的，范西礼感谢陛下的慷慨。”

“呵呵，你们同意就好，但这架钢琴可是你们教宗敬献给我大明先帝的，一般人可是轻易不能动滴。除了汤若望、费力，还有你们夫妇二人，万不可让其他人再动了，明白吗？”

“谨遵皇帝陛下的旨意。谢皇帝陛下。”

一旁范西礼的夫人长相很难看，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品据阿萝说，非常善良淳朴，估计就是一法国村姑。也许范西礼娶她就是图她带过来的侯爵封号，和法王远亲的份上。

如今看自己的夫君一个劲的鞠躬，她便也跟着行曲膝礼。但因为身材短粗，所以形象上很是滑稽。小朱已经听到后面大臣们的窃笑声了。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对不住这女孩子，于是接着说道：

“既然你这么感谢朕，朕便再给你一个荣誉吧。汤若望、费力身为教士，不能结婚生育。因此朕便允许你们夫妇的子孙后代，每一代的孩子，都享有一个特权：

每隔七年的今天，在这平台处，为中国的最高统治者表演一场音乐会，钢琴、唱诗什么都行，反正曲目你们自己定。人员也是你们定，但人数上不得超过今天的这个数字。你们觉得怎样啊？”

除了谢谢，他们还能说什么？呵呵！小朱这么做的目的，一来是为了弥补一下刚才大臣们失礼的行为。

另一方面，小朱对中华民族将来的发展趋势还是没有太大信心，所以，希望借这个机会告诉世人：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个固步自封的守旧民族，相反，兼容并蓄才是这个民族最伟大的优点。

回身看看身后的大臣们，这群喝点小酒就高的家伙们，因为听说小朱要每七年听一次西洋音乐，都有些气鼓鼓的。小朱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笑着冲他们说：

“西洋音乐会是七年一次，那我中华国乐就五年一次吧。”

靠，这事儿刚一说完，群臣轰然叫好，乱糟糟的更不成体统，小朱连忙冲曹化淳一使眼色，曹化淳立刻高声喊道：

“天色已晚，诸大臣可告退安歇，范西礼等人亦可告退。”

告退是告退，但群臣们的兴奋点却没有降下来。大家都公推周延儒立刻去着手办理。这帮家伙，就如同起哄一般，乱哄哄的同费力等人出宫，回家睡觉去了。一路上的喧哗，直到小朱回乾清宫了，还是能听到，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夜晚，就是静！

到此，皇宫音乐会，也就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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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神桥安济

第十四章：神桥安济

音乐会之后的日子，很是舒坦，小朱阴阳调和了，国事平稳过渡了，太阳也显得温暖了，生活幸福的很咧。

这一天，小朱正拿着温体仁的财政报表，仔细筹算国税收入呢。杨春悄悄的凑了进来，这小子刚才在门口跟一个小太监咬耳朵的时候，小朱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了，杨春其实还不错，挺本份的一个人，他找自己，估计是有大事儿。

“杨春啊，你进来，进来，有事儿是吧？”

“回万岁爷，是有件小事儿。”

“说吧。”小朱没太在意，继续看着财务报表。

“皇上，刘理顺把肋尼给抓起来了。”

“怎么回事？”小朱一时间觉得很好笑，因为刘理顺同肋尼的关系，原本是不错的，他中状元的策论，就是出自肋尼的灵感。刘理顺当状元之后，小朱考虑到修水路的肋尼，官太小，所以特意把老刘给派到河南当参政的。没想到，这哥俩竟然掰面儿了。

“回皇上，肋尼修缮水路时，说是觉着有座桥新鲜，想拆来看看是怎么建的，结果，就给拆了。”

“什么桥啊？怎么还给抓起来了？拆桥的时候死人了是吗？”

“呃，不是，是河南那边的安济桥，只是在当地的民间，一直传说是座神桥，所以村民一直不让肋尼动。可没想到，肋尼大半夜的，竟然自己去拆。被乡民发现后，给抓起来毒打一顿。刘大人知道后，竟又打了四十大板，还说要秋后问斩，请刑部核准。秋官熊大人觉得，这事儿，怎么也要您知道一下，是以，叫小的来问问您的意思。”

“神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哪来的那么多神桥？他一个人半夜去拆，能拆成什么样？桥塌了吗？”

“桥倒没塌，说是肋尼只拆下了四块石头，一层一块。”

“一层一……砖？什么意思？桥还分上下层的吗？安济桥，以前也没听说过啊？”

“呃，万岁，有首童谣您听过吗？”

“明歌是吗？好啊，唱给朕听听。”

“大石桥，鲁班爷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

“等等，”小朱吓坏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报表，神情庄重的问着杨春，“这，这不是赵州桥吗？！但你说的是安济桥啊！跟赵州桥有什么关系？”

“回，回皇上，”杨春被皇上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话，“安济桥是桥名，地处河南赵县，民间叫法是大石桥，但在官文递转的时候，却是可以叫做赵州桥的。所以说，这其实是同一座桥！”

‘咣当！’小朱蹦了起来，连御书案都撞倒了，

“他妈的，犹太人果真不是好东西，他们他妈的竟敢拆赵州桥！！！”

“皇上！”杨春吓得一个趔趄，连忙过来扶他，外面的小太监们，也连忙跑进来帮着收拾。

“你去，跟熊明遇说，叫刘理顺把肋尼给带到京城来，朕，朕要亲自审问，果真如此的话，我活剐了他！”

“是！”杨春跟头把式的就跑出去了。

“你，”小朱随手一指，一个正收拾碎茶碗的小太监浑身一抖。“你会画画吗？”

“不会！”

“混账！你为什么不会画画？”

“哎呦，皇上，”小太监立时被吓哭了，“小的没学过啊！”

“去，去找一个会画画的来！”

“遵旨，万岁您…等…”小太监边说边跑，到最后，也顾不上礼仪了，手中的破瓷片掉在地上，稀里哗啦的就响出去。其他的小太监，眼见形势不对头，也都一个个的跑了。

宽大的暖阁内，独独剩下小朱一个人生闷气。他主要气自己，赵州桥啊，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毁在自己的手上！如果不是自己对犹太人抱有同情的心理，如果不是自己让肋尼修河道，他怎么会把赵州桥给毁了？还有前两天发疯，竟然把紫禁城的汉白玉栏杆给毁了一大块。这，难道这就是改变历史的代价？

正这闹心呢，忽然一声婉转幽怨的声音响起：

“万岁，小女会画画的！”

狂汗，是孙茂霖，大家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从小给当姑娘养活的小太监。

“孙，孙茂霖？你怎么这身打扮？”

“回皇上的话，懿安皇后恩准小女，宫女装束，行走宫中！”

瀑布汗！

“好，好，好，朕问你，你画画的水平怎样？呃，就是技法！”

“回皇上，小女画技，三年前就蒙陈洪绶大人夸过呢！这几年，陈大人也一直教授小女。哦，还有啊！好多先太后、故公主的肖像，也是小女画的白描，由陈大人上色定稿呢。前天，小女还帮着……”

头疼，特疼，快裂开了。

“行，行，行，行了，我知道你画的好了。这样，你去趟赵州，去看看，赵州桥被肋尼给毁成什么样子了？再有，你穿内官的服装出去，不可着女装！明白了吗？”

“明白，…”

“行，行，行，行了，你去，把赵州桥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给朕画个图稿出来，另外，把工部梁九也一同带过去，叫他做个烫样出来，一并拿给朕瞧瞧。”

“是，遵旨！”听声音，看神情，这小‘姑娘’还挺高兴！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好多人都过来开导皇上，按温体仁的话说：

“安济桥虽为当地神桥，但不过是隋朝的旧桥，肋尼的毁坏行为，虽然很可气，但因为发现的早，没造成太大的损耗，吾皇还是勿要动怒才是！”

他们那里知晓赵州桥在小朱心中的地位啊？

当然，也有替肋尼说话的，那便是洪承畴。洪承畴前两天提请国家为全面打大仗做准备，更早还提出借着修葺全国水陆两道的机会，盘查被豪门大户兼并的土地情况，最近就一直往小朱身边跑。听说肋尼的事儿之后，洪承畴说的倒是简洁：

“未动豪族，先磔番夷，实有避重就轻之嫌，何况肋尼一死，倒给了那些豪族一个口实，一旦水道疏通的工程中断，臣借机盘查的工作，也只好停下来了。”

他说的话，小朱暂时当他放屁。因为小朱的心中有一个想法，再怎么努力，皇帝这种现象，是早晚要走下神坛的。既然左右都是完蛋，索性借着说话还好使的时候，赶紧把‘国宝法’给搞出来。但小朱也没当面卷洪承畴的面子。

“御审未开，情况未明，肋尼死活，朕再琢磨琢磨吧！”

还有帮皇上翻找资料的。陈子龙的朋友们，都是搞修史，这门很有风险行业的行为艺术家。他们倒是借着这机会，翻找典籍，帮小朱摸清了赵州桥的来龙去脉。

（大家都知道，不废话了。）

最近的一次修缮行为，是万历二十五年（1597）修的，看来，现在动手维护还不算晚，无论如何，小朱都一定要保护好这座伟大的桥。

而且，就在赵州桥北五里的清水河上，还有一座永通桥，完全是照搬赵州桥的形制，当地人叫小石桥。

满朝文武，虽说对皇上因为一座桥而大动肝火不以为然之外，倒是挺高兴小朱要用极刑处置肋尼的动议。并且，由熊明遇出面起哄，在早朝上向小朱请示：

“皇上，御理审案，向有规仪，肋尼此獠，要先爬刀山，再下火海，自毁容颜之后，方可以得入刑堂！”

就是说，皇上是不应该审案子的，一旦皇上亲自审案的情况出现，那么作为被审者，就要先滚钉板，再进一次油锅，毁容之后，如果还有命的话，才可以获得被皇上审问的光荣资格。

先前的那名犯妇，就受过类似的折磨，但熊明遇的提案，显然是最极品、最变态、最凶残的酷刑。

“呃，这未免，呃，肋尼还能自辨吗？”

“自辨？事实俱在，他有什么可辨的？”

得，这么一看，估计熊明遇他们已经都想好了，就是叫肋尼在皇上面前遭遍罪之后，就直接咔嚓了事。什么御审，不过就是过场罢了。

“可是，未审先定罪，未免，未免。”

“哦，皇上，臣想过了，吾皇开恩御审，自然不能荒废法度，陪审票决的人选，臣不才，愿为吾皇分忧。”

话音一落，朝班之中，立刻出来好多人，

“臣亦愿当陪审之人。”

“臣亦毛遂自荐。”

“臣也愿意。”

很快的，由皇帝主审，81名大臣组成大陪审团，温体仁负责庭计，熊廷弼负责监票的最高法庭，就正式筹建完毕。

哦，对了，刀山、火海这些东东，由堪称行家里手的内廷负责。太监们的身心都不是很健康，真给他们法定的，折磨人的权力时，他们的创意就发挥的淋漓尽致。

小朱估计，就算肋尼身体上能承受，心理上也会死掉的。

这一天，范西礼因为要去南洋做生意，向皇上来辞行，他们俩就在文华殿正殿坐着聊了会子天。但根据小朱的推算，范西礼显然推迟了自己的行程，因为他已经递交旁听的申请了。

正聊咖啡的问题呢，小朱派过去画图的孙茂霖，一迈步，就进了文华殿。他今天刚刚到京，因为知道皇上对这事儿很重视，所以一点没敢耽搁，直接就过来了，加上他的身份特殊，宫里一般没人太拦他。他把图纸和烫样全带来了。

“皇上，图样在此，请您过目。”

小朱也没防着范西礼，当他面就打开看了。看的时候，范西礼也凑到近前。肋尼的事儿他是很‘上心’的，在此时此刻，他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犹太人在东方出了大事儿啦，他可太高兴了。

当看到孙茂霖专门画的，肋尼搞破坏的那部分时，范西礼又来劲了。

“精品，真是神奇的杰作，真是伟大的艺术作品，这样的杰作，即使是一片划痕，都是对伟大的艺术品的一种亵渎，太可惜了。”

小朱抬头看了这孙子一眼，心想：

‘你个小丫挺的，不会跑我这来公报私仇的吧？’

“皇帝陛下，犹太人实在是很可恶的，您一定要记住，即便陪审团宣布肋尼无罪，您也要杀了他，他们很邪恶！他们是魔鬼！”

外国人嘛，有话直说，是他们的优点，但这么说，实在有些过了。小朱摆摆手，

“损毁文物，不论如何都要受到惩罚，但杀不杀的，还要参照国法考虑的。”

“是，人的生命高于一切，但这是对于善良的人的，而对于丑恶的魔鬼，我们要以眼还眼。”

以眼还眼，这句话直到小朱十天后坐在御案前的时候，还在琢磨着。御用法庭的地址，在武英殿前的小广场，小朱一个人坐在最高处。左边是熊明遇为首的大陪审团；右边，是温体仁记录的座位；温体仁后面，是闻讯而来的旁听者。有臣工，有勋贵，有太监宫女，还有带着面纱的阿萝她们。

其中，就有如同过圣诞节一般高兴的费力、范西礼和他们那些欧洲老乡们。负责维持法庭秩序的，是高起潜为首的内廷武监。

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肋尼，被架到法庭的时候，中国人只是矜持的摇摇头，摆摆手。而那些红毛鬼子，却跺着脚叫起好来！甚至，还有人吹起口哨来，惹得高起潜哗啦一声，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大片刀。一旁负责唱号的曹化淳，赶紧一把拉住他，以便维持秩序。

肋尼确实挺惨的，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整地方了。如果不是小朱之前问过一句‘那还能说话自辩吗？’小朱估计，他还会更惨。

不过肋尼倒是显示出犹太人的本事来，尽管被折腾的十条命丢了九条半，但他居然还是有力气为自己辩护。

他抗辩的主要内容：

他拆桥，不是为了毁桥，而是为了研究结构。

中国人的建筑，一直以木材为主。石头的材料，一直是简单构件。为了更好的为大明服务，他肋尼，自然要寻找到符合中国人审美观点的石材建筑模式。而赵州桥恰恰可以证明，中国人已经掌握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的，对石材的运用方法，这样的方法，完全可以结合西方的石材建筑方法，来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为什么叫新的高峰呢？因为东西方对石材的运用，是不相同的。就拿赵州桥来说吧，拱形的桥洞，看着同闻名西方的罗马圆拱，似乎很相近，但建筑时的手法，却完全是两个方向。举个例子：

用左手做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把食指和拇指构成的圆圈，对着自己的眼睛，就等于是从正上方，观察一座西方穹顶的搭建方法，是由大到小，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搭积木一样搭上去的。

而用右手，做一个刀掌的姿势，就是拇指弯曲，四指笔直并拢。然后把手心对着自己，四指微微弯曲，就等于从正下方，观察赵州桥的内部构造。是几条弧线平行固定出来的。

西方通过将两块石头的接触面打磨光滑，然后填充高强度的黏合剂，用来搭建穹顶。而东方，则是通过铆榫这样的木匠工艺，而达到结合两块石材的目的。如果两种技法充分结合，那么将是建筑史上的奇迹啊！

“大皇帝陛下，肋尼真的没想对文物进行破坏，肋尼只是想了解构造啊！肋尼知道，这是贵国隋朝时期的杰作精品，确实是文物，肋尼的行为，对文物是造成了损失，但肋尼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请大皇帝陛下，开恩饶了肋尼吧。”

嗡，议论声响了起来。文武百官之前是因为出于对外国人的歧视和蔑视，才赞同皇上杀了肋尼的，但他们都不是坏人，听到肋尼的解释后，很多人其实都心软了。只是因为之前大家把口风都放出去了，不杀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呢？

费力究竟是天主教徒，对于肋尼的印象，原本就不怎么样，这时候，他亢奋的站起来，大声地冲小朱喊着。

“大皇帝陛下，犹太人最会的，就是花言巧语，坑蒙拐骗，您不要被他蒙蔽了，杀了他！”

一群红毛鬼子立刻鼓起掌来。

小朱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呢，正一手OK，一手刀掌的互相比较呢，所以费力的一嗓子，把小朱吓的一哆嗦。这个时候，察言观色知道皇上可能不想杀肋尼的内廷人员，立刻跳了出来帮小朱找台阶下了。比如曹化淳。

“大胆！皇上在此，你竟敢惊驾！来人，把他绑了！”

“行行，算啦，算啦！”

“皇上，小臣不是因为惊架抓人，乃是这个费力，竟然替主上断案，实在不该啊！”

大家看明白这两个台阶了吗？惊驾这个台阶，是告诉大家，皇上为什么被惊着了？还不是认为肋尼的辩词是正确的！既然正确，也就不会杀肋尼了。

那么‘替主上断案’这个台阶，就是告诉大家，如果皇上杀了肋尼，就等于是采用了外国番夷的主意，这可大不妙啊！于是，

“肋尼既然并非有意，那倒是有情可原了。”

“是啊，不知者，不为过嘛！”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肋尼也受了刑罚了，再罚些银钱也就算了！”

这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故意地有所放大，以便叫皇上听见。呵呵，既然这样，小朱也就顺势下台了。

“肋尼啊，肋尼，在大明国土，任何事情，你都要提前写报告请示才好嘛！你看看，你自己擅自做主，自行其是，吃亏了不是？但现在有陪审团在旁，朕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的，那个，熊卿家，你们票决一下吧！”

话音落下，众大臣互视一眼，铜钱就开始逐渐的抛进了审判场地，因为肋尼知道这个环节，铜钱越多，证明他活命的希望越大。所以，肋尼哭喊着，张开因伤痛而只能弯曲的双臂，拥抱着铜钱。虽说大家都很理解他渴求活命的心思，但这形象上，却实在太猥琐了，给人一种，为财害命，死也要钱的感觉，看着异常的恶心！

“回皇上，80比1，判肋尼活命。”

最后的判决结果是，肋尼不用死了，但要赔偿赵州桥的损失，让他自己花钱把赵州桥重新修缮一新。注意，可不是单单一座桥，赵州桥的南端，还有一个关帝阁，关帝阁下面有个门洞，过桥的人，是经由门洞上下桥的。

所以，连赵州桥，带关帝阁，都要用上好的石材重新整修，不得有误。

至于之前遭受的毒打、板子、钉板、油锅、毁容，那属于必要的法律程序，虽说将来的以后很可能会取消，但现在，因为是法律程序，所以，不在政府赔偿之列。你丫自己下去养伤就是。

修桥的后续影响是，肋尼提出来的，东西方石材搭建手段相结合的创意，他必须继续完成下去，并且派梁九参与进去，另外，孙茂霖，也一并参与进去。梁九和肋尼的地位很低，有了宫里派出来的孙公公，很多事情都好办一些。等那天御用法庭一撤，他们这三人小组，也就算正式组建了。

再一个影响，是要在赵州桥的北面，立一块石碑，将这起事件的前前后后，都要介绍清楚，以宣告世界：

中国人，对待文物的态度是严肃认真并且不惜矫枉过正的。不管什么人，胆敢毁坏中国人的文物，必须接受惩罚，最高的惩罚，砍头。

……

本章后记：

据梁思成和林徽因考证：‘赵州桥28层的独立弧券，于明末损毁了靠西面的四层’

二位先生也同时考证出，万历二十五（1597）年做的修理工程‘亦非常完备’此时，28层弧券，是完整的。

由1597年到1644年，不到50年间，却发生了1/7的损毁现象，其中的原因不言而明。

要知道，在当时，修桥铺路，是积累阴德的善行，换言之，毁桥拆路，就是缺了八辈子大德的事儿。当地乡民，保护还来不及，定不会去刻意损毁方便自身的公共设施。

官府方面同样如此，就算没钱修葺，就算没心思养护，也断断不会去拆桥的。何况政府如果拆桥，又不可能只拆四层。

还有一点，赵州桥挺立了1700年，其结构性的维修，只有一次，还是在49年建国后。当时，好像用水泥和柏油对桥面和栏杆进行了翻新，同时将石榫、曲尺长石，全部换成了钢筋水泥。再有就是把南边的关帝阁废墟给拆了。即便如此，28层的独立弧券，也从来没人动过。反倒是将西侧的4层弧券给补齐全了。

由此可见，赵州桥的坚固，是难以理解的伟大的坚固。不到50年的时间里，竟然被毁了四层，谁毁坏的呢？

在此，我可以做一个梁先生和林先生因时因势都不好言明的推断，毁桥之人，并不是我虚构的犹太人肋尼，而是李先生，或者多先生。

同时，东西方对石材的不同运用，也是梁先生考证的，大意就是西方充分利用了垂直压力，东方则利用强度；西方讲究有可能存在分子交换的黏合剂来连接石料，而东方则讲究通过铆榫进行两块石材的连接。

最后，谨以此文，向我最最崇拜的林先生致以我崇高的倾慕之情，如果真能穿越，吾必要：

身披金甲，脚踏祥云，拌着万道霞光，去把您从您最爱的人身边抢走。然后宁愿承受着世人世代地唾骂，也定要一亲芳泽！

因为，您太美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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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建筑新法

第十五章：建筑新法

肋尼拖着半条腿去继续他的分包工程去了，他不仅带着满身伤，还带着7万两白银和‘棺材皮’的外号走的。7万两白银，是用来修缮赵州桥的，‘棺材皮’是形容他要钱不要命的。

7万两的定价，是梁九给折算的，依据是上次修缮的花销帐目。上次修桥的钱，是一个法号明进的和尚，一饭一钱化缘得来。然后当地举子官张居敬，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发起义务劳动，才修齐整的。

根据这些资料，可以演算出，修桥银子在4千两上下，也就足够了。但是，

但是大明的官场可不会这么便宜了肋尼先生，梁九考证的价格，先就翻了两番，然后到了部里。部里报内阁的时候，又翻了两番上去。报到内阁之后，内阁再翻了两番，贴在了午门外的皇榜张贴处，供百官参详。百官看过之后，先乘2倍，再定了个五入四不舍，7万两银子，就是这么来的。

另外还有个令小朱振奋的消息，彻底改善了他低迷的心理状态。

原本小朱真的很害怕，正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历史，从而出现了肋尼。进而，肋尼险些破坏了一件国宝级建筑。因此，那几天的深夜里，他经常自己把自己吓醒。

但马上，孙茂霖的汇报，又迅速让小朱重新自信起来。

孙茂霖虽说心理上比较另类，而且这种命运，又是现有制度造成的恶果。而这样的情况，给了他（以后改用‘她’）一个令人惊叹的技艺。雕刻！

这个时代，女子都必须学女红，女红包括了很多的东西，其中刺绣，是最重要的一种才能。而刺绣之前，首先要学会描样。就是用炭笔，在丝绸上，轻轻勾勒出图案的草稿出来。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对工笔花鸟进行临摹。从而，女孩子对色彩和图案方面的才能，得到了极大的发挥。

但孙茂霖的条件则更为优越，因为她从小是为了宫里培养的，所接触的东西，都是最最精美的物件。还有，她的肌肉力量，也要略略强于一般的女孩子，所以，她还学会了雕刻。因此，对于石材的性能，有着切身的体会。

梁九一直是木匠师傅，用木建屋的理念，已经根深蒂固。对‘以石代木’的建筑新法，梁九先生是天生排斥的。

然而孙茂霖则不同，她的特殊经历与特殊背景，造成她所能体现的价值，全在于是否能够帮助皇帝实现‘以石代木’的建筑新法。只有这样，才是她实现自身价值，获得生命真谛的最佳途径。

她的身份是皇上派出来的内官，所以，很多人、很多衙门、很多势力，都要对她礼让三分，这也就决定了，她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就提出一个完美的答卷。

《须弥座应用之考》

须弥座是中国宗教建筑中，最常用的一种模式，既可以用木材，也可以用石材。而从石材来看，须弥座的出现，可以充分利用石材垂直压力的特点，坚固、美观。

西方的建筑，师法希腊。一般会在建筑物下面，做高台阶的设计，而这样的高台阶设计，同须弥座是异曲同工的。只不过西方的断面，是梯形样式。而须弥座的断面，则是正四边形。

须弥座更加省料。

有了须弥座，建筑的很多附加设备，就都迎刃而解，比如管道排污问题，防潮、防虫等问题，也都可以解决。

在报告中，孙茂霖还提出来，借鉴川南民间，隧洞取火（钻井开采天然气）时，用的一种粘石，来做配方上的改善，用做石料之间的黏合填充剂，从而达到石材建筑的完整性。

中国建筑，之所以木制为主，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黏合填充剂。

四川隧洞取火，创意来自于挖井。但隧洞要更小一些，在地上，挖掘一个直径仅有15厘米左右的深洞，逐渐下探，直到开采出地下天然气。而在逐步探洞的过程中，隧洞洞壁经常出现弯曲或倾斜的现象，这个时候，百姓会在弯点以下的隧洞中，填满粘石。待干燥后，粘石的硬度，甚至超过了周边地带的岩石。

当粘石彻底坚硬后，再进行重新校正性探挖，使得隧洞变得相对垂直。

这种粘石，孙茂霖以前就听说过，所以，当她觉察到，黏合剂将决定‘以石代木’的成败之后，立刻果断的进行了汇报。

报告的最后，孙茂霖还提出了一个新的理念：

木制建筑，不能全然取消，但现在巨木难找，所以高大建筑也就越来越少了。为了改善这样的窘境，国家必须出台一个法令，保护林木的法令。

而为了使得‘护林法’得到彻底执行，她创造性的提出了‘功德林’的建议。现在的中国百姓，每姓，每族，都有自家的祖林，就是祖坟林。每代人的坟墓，都在祖林中，顺势修建。

所以，国家应该在全国各地，寻求合适的地带，普遍种植林木，然后把阵亡将士的骸骨、流民的尸体，全部安葬在功德林中。

掘坟是缺德的事情，有了坟茔的树林，又具备鬼怪的氛围，任谁也没有胆量去伐木了。这样一来，久而久之，巨木自然就会长成。到那个时候，皇帝一道旨意，巨木也就出来了。

直看到此，孙茂霖才稍稍露出来太监的陋习：想起一出是一出，并且没有什么道德约束力。

她的这个想法是这样的：先以迁功臣将士的骸骨，入葬功德林为借口，保养树木，等树木成材之后，再翻脸掘坟盗林。汗！

看着孙茂霖的报告，小朱心中震惊莫名。

因为她这法子虽说有点阴险，或者蛮横，但却给小朱出了一个课题，那就是：环境保护，防沙固林！如果现在开始运作，对中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小朱有着四百年的认识，所以小朱知道环境恶化的危险。同时他也知道，以后的建筑材料，木材将不可避免的让出主角位置。那么自己索性借用‘功德林’的概念，把环境保护摆上日程。

说干就干，小朱连忙把孙茂霖的报告提交给了内阁，内阁对孙茂霖利用功德林培养巨木建材的概念，表示了极度的愤慨。

但同时，他们也认为，将边军、流民的尸骸，用功德林来安葬的方法，确实可行。当得知小朱‘只想育林，不想取木’之后，他们都很高兴。

这样一来，问题就好办多了，命令九边各省，首先在张家口、黄羊滩、黄河沿线、长城外沿儿，普遍栽种松、柏、杨、槐。好组成一片又一片的功德林，然后各地的政府出面，将失散的骸骨，逐渐迁移进功德林。

当然不是所有的家族都拥有祖林，没点多年的积累和财势，是不可能的，所以，广大农民阶级，一般是以村为单位，寻找祖坟安置地点，久而久之，沧海桑田，祖坟也就没了。

而功德林这个概念的提出，为中国民间传统的墓葬文化，带来了新的曙光，因为功德林相对固定，区域不小，又是好多好多个家族共享的祖林，那么保护起来，不用国家花费太多的精力，百姓就可以尽心维护。林子大了，绿化带也就起来了，防沙固沙，保护环境也就上档次了。

在功德林的分配上，原则是每树一坟，遇到大家族的，可以双树一坟，四树一坟，或者八树一坟，但前提是您得多交点钱。这钱也不干别的，就是平时养林护林之用，初步估算，这个项目，还可以解决十三、四万户家庭的闲置劳动力。

每片功德林前，都立上石碑，书写一堆皇恩浩荡、不可砍伐的套话，这事儿也就成了。

但这件事的应用时间，可绝不会短，十年树木嘛！为此，小朱专门调阅了户部的帐表，发觉还有300万两银子的闲钱。于是大笔一挥，叫温体仁拨给户部，专门用做功德林的种植工作。注意，是每年300万，连拨十年。

孙茂霖的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了，因为她的研究工作，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孙姑娘，不会出现在紫禁城了。她将会同梁九、肋尼，一同走遍大河上下，好进一步完善建筑新法。小朱也乐得轻松了。

小朱现在经常和温体仁研究报表，现在已经是每月一报的规矩了，最近时日，因为同番夷的商事越来越紧密，阿拉伯数字，已经悄然出现在帐表之中，只是因为温体仁怕别人骂他奇技淫巧，是以报表上，是三行不同顺序的数字。

‘12345’是一行，从左到右。‘一二三四五六’是一列，从上到下，‘壹贰叁肆伍陆柒’再是从上到下的一列。大家各取所好就是。但这样一来，这报表该怎么布局呢？大家想通了这个关节没有？两个竖列，加上一行横列，放在一张纸上，如何布局，才不觉得乱？

要不说温体仁是九孔玲珑心呢！他衍生出了一个漂亮的记账方法出来：穿透式丁字总分记账法。

所有的总分账，都采用丁字形记账法。左借右贷，上下余额。而且，因为温体仁进士出身，为了便于查阅，还进行了穿透式的标注。总账上的每笔钱的旁边，会标注一个小小的记号，如果想查询明细，可以直接按照小小的记号，去翻阅明细分类账。便捷，清晰。

“皇上，今岁的国入，应为5800万两白银，其中，有1400万，是内帑的，要不，臣明日，便将这内帑划拨到宫里如何？”

“乖乖，5千多万，这么多啊？太好了！”

“呵呵，皇上，国库丰盈，实在是盛世之兆啊，这国入之中，有1400万的内帑银，明日可否迁入宫里呢？”

“温先生啊，你对朕好，朕明白的，但这1400万，朕就先不要了，张彝宪前天回来了，因为增加了滦河皇庄的经营，所以交过来的可是不少，加上前几年的积攒，内帑现在有300万的余额了。足够朕的用度了。”

“皇上，天子的威仪，还是要考虑的，民家还每年置办几身新装呢，何况皇家！要不，臣做主，替宫里置办点物件如何？”

“呃，”小朱琢磨了琢磨，说的也对，何况这钱，名义上就是小朱的。

“也罢，就有劳先生了，不过，额度嘛，不可超过50万。”

“遵旨！”温体仁挺高兴，他是首辅，既不缺钱，又不缺信任，估计他幸福的快哼哼了。

“对了，先生，陈洪绶前段日子说，想用花绣，将宫里的画像留一份丝档，不知道您怎么看？”

“呃，”

温体仁面带难色的看了看小朱，又扭头看了看旁边伺候的绯儿，没吱声。搞得小朱莫名其妙的看了看绯儿，心说，‘绯儿听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况这档子小事儿，你看她干什么？’

见小朱会错了意，绯儿连忙出面：

“哎呀，咱们万岁爷怎么又犯糊涂了不成？丝档，死当！听着、瞧着，一百个不吉利的。偏那个陈洪绶是个书呆子，竟然连这都不知道。再有，顾绣、湘绣，原本是精品的宝物，可是绣个花鸟鱼虫、诗词歌赋什么的，倒也都无所谓，可偏偏一针一针的去绣先帝，就又变成大不敬了，万岁爷可是明白了没有啊？”

“切，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这算怎么论的？”

绯儿的声音，悦耳清脆，语速还快，听起来真的很舒服，她说的这些，小朱又不是很在乎，于是，顺手就刮了一下绯儿的下巴，这个动作在这个时代里，简直是轻浮无比，温体仁连忙把脑袋一低，假装没看见。绯儿也羞嗔的两手一推了，顺势躲开几步。

“先生，我看，这谐音的问题，就没必要在意了，回头找些绣娘来吧，这事儿，朕准啦！”

“呵呵，皇上，德娘娘说的，确实是实情！不如再沉沉，待臣想个托辞之后，再行此事！”

“嗯，哦对了，今天陈洪绶刚好当值，要不，咱们先过到武英殿那边去找他一趟。看他怎么个说法，如何？”

“也好，陈老莲的画技，臣等每观一次，便增长一分见识，很难得的机会啊！”

“那就走着，绯儿，你也一起来吧。”

等到了武英殿，小朱、温体仁、绯儿他们三个差点没吓掉了魂，因为陈洪绶正满脸血红的跪在武英殿前迎驾呢！他身后，同样是满脸血红的几个小太监。这场景，是要多吓人有多吓人，多亏了是白天。

“快起来，快起来，陈卿家，你这是怎么啦？”

“回皇上，臣不知万岁驾到，惊架失礼，祈请圣上降罪责罚！”

“哎呀，你这，你是不是那里受伤了？”

“回禀皇上，臣谢皇上体贴之恩，臣没有受伤，只是臣想看看，人物面孔上的光亮，是如何反射的，因此，同几位公公一起，用朱砂涂面。然后好互相观察。”

小朱又想晕！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连忙命令他们，净面之后，再过来说话。等他们洗脸期间，温体仁忽然满脸奸臣像的开口了。

“皇上，臣倒是想起来了，当年董其昌年轻时，曾扮成戏中的韦陀先生，为一名江南花魁画肖像，取韦陀望观音之旧事，结果，博得美人一笑哩。”

呵呵，实在是惊异！怎么这个时代的文人们，都这么行为艺术啊？小朱匪夷所思的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只听温体仁继续说道：

“如今，既然陈洪绶想留绣品存档，不若，叫那些绣娘，打扮成戏中的七仙女，这样一来，就是九天仙子绣先帝，真真好彩头啊！”

“哎！”小朱抬手拍了拍温体仁的肩膀，很是激动的感叹道：“真真难为先生啦！”

“呵呵，呵呵！”温体仁得意的笑着，两个眼睛都没了。

“对了，董其昌是谁啊？”

如果不是小朱的手还在温体仁的肩膀上，估计老温就非晕过去不可，一旁的绯儿撇撇嘴，开口回答道：

“董其昌是松江画派的掌门人，万岁拿温相打笑话呢吧？”

“哦，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无论是尴尬的小朱，还是快气死的温体仁，都没敢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正冷场的时候，一旁早回来的陈洪绶，忽然拱手说道：

“万岁，董其昌，上个月没了！”

“哦？”小朱心中大喜，当事人都死了，这太好了！但嘴中却叹息着说道：“真是可惜了啊！”

“是啊，不过启禀皇上，其昌身后，家财万贯，良田千倾，但都是他巧取豪夺而来，因此，前些日子听说，夏官洪大人想清理董田呢！”

董其昌是个天才的画家，也是个拥有伟大成就的画家，但这位艺术大师的做人，却很有问题，所以，他的财产虽多，但很多都不是正道儿来的，为此，还发生万民抄董家，官兵非但不管，还互相击掌庆贺的怪事儿。

陈洪绶也是画家，虽说对董其昌为人不是很感冒，但出于同行敬重的原因，想借这次机会，向小朱求情呢。

但小朱知道，洪承畴其实是在借这个机会，整理天下田亩呢。表面上，是在处理董其昌，其实，是先借着一个失势的豪门，打造一个标准判罚案例出来，以后再有豪门大户，甚至官宦藩王，就可以照此办理了。

但今天因为小朱不知道董其昌，有些露怯，所以，从心理上，小朱已经想帮帮董其昌了。

况且，洪承畴的手段，过于苟峻，如果董家田产案处理的过于严厉，等将来其他人醒悟过来时，土地改革的施行难度，就大了去了。

于是，小朱回头叫温体仁去找洪承畴，多少给董其昌的后人，留点家底。虽说老董的儿子，据说比老爹好不到哪里去，但毕竟是艺术大师的后人嘛，也照顾一下算啦！至于原则性的指标：

董家核定田亩1000亩。人均20亩，这是最高限额了。地税是，人均5亩之内，按良、薄、贫，分别征收三等税率。最高10%。差别为10%的10%。就是10、9、8%

人均5亩到10亩的范围内，按按良、薄、贫，分别征收三等税率。最高20%。差别是20%的10%，就是20、18、16%。

人均10亩到20亩的范围内，按良、薄、贫，分别征收三等税率。最高30%。分别是，30、27、24%。

超过20亩的范围，如果确实有正当的来路，或者花大价钱购买的土地，按良、薄、贫，分别征收三等税率。最高50%。分别是50、45、40%。

这样的税率，很类似‘超额超率累进’税率。

注：穿透式丁字总分记账法，是本人参与公司ｅRP改造时，大家集思广益做的一个尝试，效果却非常差劲，怨声载道，好多人狗血我们，但应用于400年前的明代，想来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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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振贫吊死

第十六章：振贫吊死，

温体仁最近挺忙活的，因为在温体仁的心境之中，存了一分妒火，他嫉妒的对象，是次辅周延儒。他身为首辅大学士，本应该拿‘宰相肚里能撑船’来严格要求自己。

但很可惜，温体仁的性格是有缺陷的。他为了能将风头盖过周延儒，最近一直在殚精竭虑的想点子，搞创意。‘九天仙子绣先皇’的idｅa，只是其中之一，他还想出了两个很另类的主意出来。

先不说温体仁为什么嫉妒周延儒，咱们先看看温体仁的建议吧：

“标点符号？红白官送？”

小朱举着这份奏折，很是啼笑皆非。温体仁从骨子里，是一个传统文人，他对欧洲那些东西，其实是很不感冒的。这次倒好，竟然伙同汤若望两人，琢磨出这两条来，实在令小朱很是惊讶。

“启奏万岁，鸿儒大家，自然勿需理会标点符号，但是黯首万民，所学有限，引进西洋标点，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听他这么说着，小朱心中进行盘算，纯粹意义上的标点符号在中国传统中是不存在的，但广义上来看，矣、哉、也、耳，但、然、亦、是，这些字样，却担负其标点符号的任务。另外，一般在人名、地名下标有横线，也是最早的符号之一。

所以，作为学者，阅读起来不存在问题，但对于像小朱这样的人来说，看起来就确实费劲了许多。

那些依靠《初萌百句暨半千字文刻本》来扫盲的老百姓，看起文章典籍来就更加费劲了。因此，引进标点符号嘛！确实应该。

“这汤若望总结了……”

小朱低下头，凑近奏折，费劲的阅读起来。半晌，小朱才抬起头，非常害怕的问道：

“怎么会有二十三种之多？”

汤若望总结的标点：逗号、句号、顿号、引号、冒号、书引号、数引号……

这么多，前几种小朱还算了解，但后面的，他就整个疯掉了。尤其有一个符号，叫做‘大言引’的，竟然是用于引用圣人、君主言语之用。看起来更像是西洋五线谱中的高音符号‘&’（打不出来，有点像这个符号倒过来的样子）。

“回皇上，既有三纲五常之分，又岂能不在符号上照此行事呢？”

温体仁还这美呢！

“皇上，国学标点，本朝应天府尹凌义渠凌大人，早有定稿，虽简单寥寥，然行文落笔可避歧义也。臣看这所谓的西洋标点，看似简单，实则多为异教符咒，万不可以此乱世人之心。”

熊明遇是个愤怒的老青年，连‘地心说’这样时尚的观点，他都要找《黄帝内经》中的字句，来表明中国人超前的理念，更何况对西洋的标点了。

“呵呵，呵呵！”

小朱连忙摆手致意，压下更多的文官发言的冲动。现在是早朝上，接近年关的天气依然冷的紧，但似乎他们的情绪都非常热烈。

“诸位卿家啊，汤若望这个番夷的脑子，想来是坏掉了，他引进标点，原也有些道理，但是搞出这么多花样，实在是太可恶了。”

说道这，大家的胸脯都挺的高高的，温体仁的胸脯却低低的。

“呵呵，但是。”

温体仁的胸脯又高了，群臣的眼神又开始斜了。

“呵呵，朕看，这逗号、句号、引号和书引号，与凌卿家的符号，颇有互通之意，那这标点嘛！还是应该推广滴。毕竟看起来更简单明了嘛，哪，你们都看看，温体仁的这篇奏折，用上标点之后，是不是好看了许多啊？”

说完，一旁的曹化淳立刻接过皇上手中的奏折，平举着，跑下面给大家看去了。

温体仁也是大儒之人，他的标点非常地道，虽说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标点在里面捣乱，但总体上来说，是合乎要求的。大家看的时候，也只关注小朱说的四个符号，其他的都不看了。

“回皇上，这逗号，形似蝌蚪，用于文中，有失庄重。句号，不过一个墨点，容易误认为遗墨所置，不如改为圆圈。引号嘛！倒也确实与凌大人的相近，但两种有些多了，书名易辨，索性归为一种也就是了。”

这些人虽说都有些民族沙文主义，但总体上，还是愿意接受新生事物的，只是因为这个点子是温体仁提的，大家才表示异议罢了。

“呵呵，那好，全听列位卿家的，引号归为一种，用凌义渠的竖折号，句号改为小圈。至于逗号嘛，蝌蚪便蝌蚪了，朕看也没什么不庄重的，就这么用吧。列位卿家，可否啊？”

有拉有压，大家也就都同意了，更何况，温体仁的提议是23个标点，现在却变成了三个，大家心里甭提多痛快了。但老温此时却想通了一点：

甭管怎样，这标点可是他老温首倡的，青史上又留下了一笔。所以老温冲小朱偷偷打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很简单：

“谢谢啊，我的陛下。”

小朱也冲他眨眨眼，君臣二人心照不宣。于是这‘逗号’‘句号’‘引号’三个标点，就正式通行下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大家再写奏折，都加入了三个标点，这玩意原本就是好东西，三个引号又不难理解，大家一用起来，就都觉得轻松很多。自然也就推而广之了。

注：此时的引号分别是‘「’和‘」’。竖着写字，左边是开始，右边那个是结束。

至于温体仁提的‘红白官送’其实更简单：

红白喜事，由官府衙门赠送当事人一些布料、糖果、挽联、纸花等物，以增加喜庆色彩，或者哀悼气氛。这条在汤若望的家乡，是风行千年的风俗。

小朱觉得这条是非常人性化的，小年轻结婚，结婚证书要花钱办、结婚照要花钱照，完了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要花钱买，这样的政府，简直掉钱眼儿里了。

再就是家中老人过世了，政府不但不出面劝慰，甚至还要卖人家坟地、卖人家骨灰盒，更有甚者，连火化都要收取高额费用，这，这简直有点太过分了。

年轻夭折的，国家不做适当考虑，或者收取费用，也算能接受范围。但老人家活了一大把年龄了，为你这个国家就算没有功劳，也绝对有苦劳，临了临了，走的时候还让人家掏一大笔银子，像话吗？

这样活要钱，死也要钱的行为久而久之后，国家的形象会变得异常猥琐。所以，在政府可承受的范围内，送人家点小小不言的礼品，是非常必要的。

糖果、红布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按迷信说法，又沾喜气。多好啊！

像纸花、挽联之类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能送就送了。如果说因为送这些东西，就能把国家给送破产。那不是这个国家太差劲，就是执政者太那个了。

不过作为政治家，小朱作为整个政治团队的代表，他的一言一行，不能太草率。这也是避免权威平民化，不好管理的考虑。

所以，小朱在每年的财政预算中，专门划出红白喜事的拨款后，明确表示，国家给这些东西是爱民的体现，但也希望百姓能体谅体谅国家的难处，看能否晚婚晚育。嘿嘿。

当然得有条件啦的，不然花钱买罪受的事情，谁愿意干啊？

不过‘晚婚、晚育，生一男一女足矣’这些可都是冯梦龙的点子。冯梦龙这老先生，除了写一些‘禁毁’小说之外，还写了好多的建议、笔记、札记的。他的这个一男一女的计划生育理想，被温体仁找到，然后给小朱交了上来。

小朱立刻被古人或者说被明人的聪明所震撼。这大明朝的这些文人啊，真叫人无限嫉妒啊！万分的嫉妒。

底下的群臣，对小朱这么干，倒也没什么反对意见，现在大明人口基数已经超过了土地的承载能力，再不提倡晚婚晚育，早晚是事儿。这个觉悟，他们还是有的。但大家对于一男一女的理论，颇不以为然。

想想也是，生孩子这事儿，谁能控制？除非禁欲。呵呵。大家只是给小朱一个面子罢了，各大臣指点自己的义师弟子，都写一些应景的诗歌文章，张贴在各个驿站中，号召百姓不要太早生育。但效果如何，暂时还没法确认。

将生育年龄从现在的14、5岁，提高到18、9岁，这一点，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理解。因为太早生育，婴儿和孕妇的死亡率是比较高的，很多懂医术的文人们，都对这条建议表示了赞赏和拥护。

从理论上讲，调增生育年龄4岁，人口增长趋势就可以降低1-2个百分点，这可不是小数目，这可是上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口哩。

……

温体仁的新策说完了，应该说，温体仁的性格上、为人上，确实有一些缺陷，但温体仁的这两个建议，还是很不错的金点子。那么，温体仁为什么要嫉妒周延儒呢？

原因就在前段时间‘皇宫音乐会’的后续影响。

皇宫音乐会的热闹劲，在肋尼事件之后，再次升温。以周延儒为代表的大明士林，他们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

皇上这些年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不是天灾就是人祸的，还险些疯掉。现在好了，皇上终于想到重习礼乐了。

礼乐在中国传统思维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尧舜禹、夏商周、秦皇汉武、历代太祖，都专门为各自的国家制定过‘国乐’。如今皇帝要重开礼乐，根本就是国家复兴的标志啊！

于是，周延儒在温体仁妒火中烧的目光中，施施然的纠集一群酸人骚客，开始了国乐的编审工作。

国乐中，琴瑟筝箫，埙竽钟鼓，二胡，琵琶，笛子，唢呐。所有这些大家，都要把各自珍藏的乐谱上缴出借，以供周延儒大人抉择遴选。这一下子，咱们的内阁次辅周延儒周大人，心气高涨，竟然公开宣称，要编写一部《国乐典录辑要》了。

这在整个士林，那可是千古才一遇的盛事。一时间，周府门前，车水马龙，周府厅堂，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谈笑有鸿儒，往来不白丁。一时间，周府，就意味着大明的士林。

温体仁心中这个嫉妒，就甭提了。所以，在依靠‘标点符号’‘红白官送’找回点场面的温体仁，又适时的告了一状：

“皇上，如今周府门庭，昼夜通明，冠盖云集，很多文人士子，都已赴周府筵宴，而自豪哩！”

温体仁这话，无论从字面还是潜台词，都听着不是很正人君子，作为皇帝，当然也能感受到温体仁的嫉妒。但皇上并没有顺着温体仁的话来。

“呵呵，想不到，我中国的社交活动，竟然是自本朝而来！”

温体仁眼见皇上没头没脑的回了这么一句，心下明了，皇上不想在这件事儿上做太多纠缠，也只好换个角度进行了攻击。

“皇上，马世奇年少成名，人物风流，自然是国家可造之才。但如若太过顺利，对其未必好事，但不知，能否，能否将前定之诺，略略更改？”

呵呵，要不怎么说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呢？周延儒等人刚出了两天风头，这温体仁便开始琢磨人了，他说的意思是：‘明年大考之年，最好别让马世奇当状元！’

“马世奇的座师是谁啊？”

“呃…臣轻言君前，请皇上降罪责罚！”

呵呵，有的时候，眼下这位崇祯皇帝，时常的想起古龙，因为古大侠说过一句话：

“同聪明人说话，是一种享受！”

因为你不用每句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人家就已经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温体仁就是这样，皇上不喜党争，这点他们都清楚。

马世奇原本的座师是钱谦益，钱谦益退休后，按照惯例，他自然要重新拜一个现在的阁臣，来当自己的座师。老钱只干过次辅和首辅这两个位置，他退休之后，马世奇转拜座师，也只能是首辅和次辅，首辅温大人，是老钱当年的政治对手。那么很自然的，马世奇就拜周延儒当自己的座师了。

这便是微妙所在！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是在轻责温体仁，为了同周延儒的党争，竟然要把马世奇这样的人才当牺牲品！所以，温体仁立刻吓的告退了。

……

当周延儒听说，温体仁有意想把马世奇预订的状元给夺走之后，采取了一个巧妙的办法，那就是叫马世奇去找一个物件：‘各色釉彩大瓷瓶’。

这个八棱瓷瓶可不简单，是窑神童宾的作品，将目前能找到的釉彩，全集中在一个瓶子上，并且在瓶子上写下密密麻麻的青字，详细述说了各种颜料的配给与烧制方法，当然，这个瓶子是不会对外流传的，而是供奉在景德镇他们童家的祠堂内滴。

皇商刘奂堂可是小朱的第一任首辅刘鸿训的族弟，跟周延儒他们关系不错，刘鸿训的下台，其中隐隐有温体仁的‘功劳’在里面。所以刘奂堂对温体仁恨之入骨，他眼见周延儒有难，立刻跳出来帮忙助拳。

他是瓷器业大亨，童宾再是窑神，也斗不过皇商。因此，这个被整个瓷器行业奉为‘瓷母’的‘各色釉彩大瓷瓶’，就被贡献出来了。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上，童家也亏不到哪里去。因为皇上不是一个吝啬的皇上。更何况童家现在北京有了京窑和玻璃厂，这份荣耀也是皇帝赐的。

站在宫内御用监的库房之中，小朱眼见这个高近一米的大瓷器，真是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心思。这东西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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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兵甲之事

第十七章：兵甲之事

各色釉彩大瓷瓶的出现，使得皇宫瓷器收藏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汝、官、哥、均、定，五窑瓷器，谓瓷中之宝。宫中历来积存了不少，如今再加上童宾的‘瓷母’，皇帝很有开一个博物馆的心思了。但为了保证自家的技术不外流，皇帝暂时按下了这种冲动。而只是赏了童家一个荣誉：

钦赐童家祠堂可用‘垂花门’的奖励。

周延儒叫马世奇寻找大瓷瓶的目的很简单：马世奇是什么人？聪明、博学、好动、勇敢，能文能武，长得还帅气，这样一个偶像级人物，不点状元郎太可惜了。而且最关键的是，马世奇的兴趣爱好，同皇上还挺一致，这不，连大瓷瓶都给您淘换出来了，可见，这是一个合格的文臣书友啊！

他的心思小朱皇帝自然明白，所以，小朱对明年点马世奇当状元郎的承诺，不会改变了，这其实也是小朱对钱谦益的承诺。想通关节，皇帝也就将全部的心神，放在欣赏大瓷瓶上面了。

……

正在皇帝忙忙活活不知所谓的时候，贺逢圣、洪承畴、梁廷栋这几位阁臣重臣，联名上奏。

“吾皇既想以战促和，便应该集中精神，为开战做好准备，再不能这么无所事事的瞎晃悠了，瞧你这些天干的好事，要么就是强索宫女，要么就是举办音乐会，不是玩瓷器，便是引进标点的，这对大明的战事有什么好处吗？赶紧抓紧时间，备战备荒才是正理啊！”

这份奏折，内阁首辅温体仁可不敢轻易置喙，在票拟上写上‘谏诤善语’四个字之后，就转给方正化送皇帝批阅了。

皇帝拿到这份骂人的折子，心中苦笑，连忙把洪承畴召进来讨论，为什么要找洪承畴呢？因为这第二届内阁的搭建之初，就没准备打仗，但人算不如天算，林丹死后的蒙古格局，必须出现一个强有力的政治主体来通盘统筹，要么是大明，要么是后金，所以，必须再次开战。而一旦开战，现任大臣中，只有洪承畴能当大任。

额哲汗继位大典再有半年左右就举办了，从舒烨稷传来的消息看，这次大典，蒙古各部族派代表来是肯定的，但要他们认额哲为草原共主，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额哲信奉黄教，如果不是额哲属于成吉思汗的嫡亲血脉，如果不是额哲的背后，有大明的帮衬，恐怕这次大典的规模，都不会很大。

为了实现大明早在2百年前就设定的政治企划，以蒙古治蒙古。大明必须要有所行动，运作的目的，就是全面掌控蒙古。通过额哲汗，来遥控蒙古。这是2百年来的政治企划，也是孙承宗和钱谦益做的政治蓝图。

而以洪承畴与皇帝为首的鹰派来说，借用‘额哲继位大典时，遭受蒙古各部族不公正待遇’为借口，开启战端，以战促和。才是最佳方式。

当两种政治企图产生抵触时，就看谁的政治影响力更大了。或者说，谁对谁的心理阴影更大一些。

像钱谦益、孙承宗这样施加于君主心头，政治影响力的阴影，存在于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的政体之中。每一个政体模式下，这种老臣的阴影，普遍困扰着所有的当政者。

为了摆脱这样的阴影，很多人都采取最直接的方式――杀人。接班人杀老臣，新人杀旧人。但这种方式，是最野蛮也是最难成功的。

那么另外的方法是什么？继任者的政治能力，无论是否超过了前辈，他突破桎梏、先破后立的最柔和方式，就是自己培养和提拔新人。或者说，寻找奸臣来帮助自己。

我们说过，洪承畴是个政治赌徒，因此，洪承畴在温体仁、周延儒互相争风吃醋的时候，另辟蹊径的进行了运作。

当然，并不是只有温体仁、周延儒、洪承畴这三个人在运作，其他的的阁臣九卿，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但他们的工作，更多的是在筹备。为全面开战，做好更多的准备工作。

洪承畴做了三个工作。

1.武备的驯良。无论战争手段如何演变，有一条战略是亘古不变的。――精兵战略。这条无需多言。

洪承畴对精兵战略，是执迷不悔的，他在兵部尚书的任期上，一共训练了8支精兵：孙诚、唐栋、贺赞、王来聘、徐彦祖、申甫、黄得功、曹变蛟。这八个人统领的手下，都是一军3营的建制，总规模是9.6万人。

出于令人遗憾，但可以理解的原因，洪承畴刻意摒弃了刘良佐、满桂、左良玉这样已经成名的将领，甚至，他抛弃了一直给他鞍前马后忙碌拼杀的曹文诏。他其实，还抛弃了一个人，周遇吉。

2.盘查天下田亩，这事儿已经操作很长时间了，将近两年了。洪承畴明察暗访了很多很多的豪族大户，这些人夺占的田地，也都摸的差不多了。而且以董其昌为标准案例，也已经出现了。所以，洪承畴挥向地主阶级的钢刀，已然高悬。

但大户们，不是傻子，正是感觉到洪承畴的这些小动作，才导致最近的官场中，支持国家开战的声音，突然大增。

因为在正常的思路下，国家远征，当政者为了保证前线的胜利，通常会对国内采取安抚与稳定的怀柔手段。豪门寄希望国家尽快开战，以阻挡洪承畴的土地改革。

但洪承畴却敢反其道而行之，这就又回到了第一条：精兵战略。

精兵战略最重要的好处，就是出战人数少，这样就可以让国家在任何时候，都有足够的余力，来应对国内的突发事件。八支精锐部队远征之后，国内的曹文诏、满桂、左良玉、周遇吉等人，其实力，足够国家攘外安内的了。

而且国家还有了一个任谁也不能阻拦的借口‘一切为了战争’。以此借口，把那些‘发国难财’的地主老财，全给端了。这个远征，抄田的两步走方略，被洪承畴称作‘顺水推舟之计’

洪承畴做的第三件事儿，是去了趟河套镇旁边的一座新城――六娘娘城。

乌云娜的部落，原本不在河套的，但出于某种已知的原因，乌云娜征得了苏泰太后的同意，将自己的封地迁移到了河套镇附近，刚好这里原本有个小镇子，苏泰太后索性连这个镇子都送给她了，她的太妃府，就在镇子中央。这些年，沿着长城，从河套至归化城的广大区域，定居的耕种性牧民，越来越多了。还有很多汉民，也迁移至此，开荒垦田。因此，汉化的地名也就越来越多。

乌云娜的这个小镇子，被大家起名为：六娘娘镇。汗！虽说不是很好听吧，但倒是挺好记的。

而互市，也正式由北三关，迁移到了六娘娘镇了。舒烨稷说是‘为了方便’，因为河套这边水草丰美，互市的牛马，可以得到比较好的修整。再说了，北三关的建设初衷，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而迁移到曹变蛟坐镇的河套这边，就显得很柔和了。因为这里到现在还被称作鄂尔多斯草原。

但这只是官样文章。实质上，在蒙人世界和汉人世界，都在传说着一个绯闻。呵呵！要说起来太傅宰桑，迎娶故汗的旧妃，也属于正常现象，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已。

洪承畴去六娘娘城，不是为了盘查舒烨稷的风流韵事，他是考察蒙古形式去了。回来后，洪承畴自信满满的提出了十六字真言：

“蒙古之局，百年良机。精兵以讨，联兵而征。”

“既然要联兵而征讨天下，干系庞杂而度算难明，还是要多方咨询才是。”

“是，陛下所言极是，此等事宜，当不得一两人来定的。”

“那便这样，明日宣旨，诏天下督抚，以年节返京述职为机，齐聚京师，共议大事！”

“吾皇圣明。”

于是崇祯皇帝，便指示一旁的方正化，代为批红，就定在年前的最后一个上朝日，进行备战事宜的讨论。

腊月23是小年，因此，从腊月23日起，文武大臣们没事儿就不用跑皇宫门前晃悠了，内阁的人也可以偷懒睡觉。

所以，腊月22日的早朝，皇帝和兴致勃勃的大臣们，开始了讨论。

“列位臣工，在开讲之前，朕有个提议，跟大家商量商量。”

“臣等恭聆圣谕。”大臣们很是有气无力，大家对皇帝这点伎俩，早产生审美疲劳了，更何况这还算不上什么美。

“列位臣工，朕想啊，这每日早朝，能否拖后一两个时辰啊？”

呵呵，一个时辰是俩小时，皇帝开口就拖两个时辰，估计这事儿悬。

“皇上，早朝听政，实乃顺时应天之举，岂能轻易更改啊！”

“是啊，皇上，勤政方能爱民，吾等不累。”

呵呵，这话都说出来了，可见大家的凡响都不是很热烈。但毕竟明代的大臣们，为了礼仪的需要，往往要凌晨一点来钟，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好赶到午门去排队，这确实是有些艰苦。因此，皇帝转换了一个方式说道：

“呵呵，朕只是想先问问大家的意思，如果大家都不愿意的话，那么早朝之期，照旧便是，如果大家同意更改，也算朕体量列位臣工的一件事儿。”

“臣等多谢皇上！臣等愿依祖制。”

“呵呵，不忙，不忙，如今大明天下，时常听闻有金钱石子论事之法，不若这样，列位臣工现在就做个明断，同意早朝压后一两个时辰的，就投铜钱于…”

说到这，皇帝冲杨春一使眼色，杨春立刻抱出了一个大酒瓮，瓮口斜冲下，展示给大家，用以告诉大家，这个酒瓮之中，空无一物。

“对，就投在这个酒瓮之中，如果不愿意早朝压后的，便随便投一件东西进去，玉石啊，碎银啊，都可以，铜钱朕这里有，杨春，你先把酒瓮放下，每位爱卿都发一枚铜钱过去。”

“遵旨！”

杨春长的很富态，连忙笑嘻嘻的从怀中，拿出了一贯铜钱（1千枚），然后挨着个的发给大家。

“皇上，此等事情，莫要儿戏啊！”

是刘宗周出面置疑皇帝的提议。

“呵呵，刘卿家此言差矣，如今金石断生死，已经是大明习法了，难不成，这起床的时间，比生死还重要？”

“哈哈哈！”群臣都哄然叫好，就冲这些人的这副嘴脸，就不难猜到，一会的投票结果将会如何。

果然，大家乱哄哄的投完票，皇帝领着这群家伙，推着杨春就出了皇极门，来到金水桥前的小广场，杨春哗啦啦的就把里面的东西给倒了出来。

好家伙，一大堆的铜钱里面，可怜的一点物件，玉籽料把件两个，寿山石钮章六件，折扇一把。哦！！！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人带扇子？！！眼睛七副。散碎的银子共计12两。除此之外，就全是优质新铸的洪武通宝了。

投票结果，用脚后跟儿琢磨都知道了，大多数的人都同意将早朝的时间推后。

“哈哈！”

皇帝朗声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大明通宝（海事银币）的象牙母钱，施施然的投到了那一堆‘选票’的上面。

“世风日下啊！想不到，我刘起东，竟然跟一群宵小共济一堂，真是悲哀啊！悲哀！”

刘宗周的捶胸顿足，丝毫不能引起大家的共鸣，呵呵，皇帝也不在乎这些朝臣中有多少伪君子，反正这件事儿就是这样定了，当即下旨：

“传旨，既然金石之法已定结论，自明年起，早朝推后至辰时二刻，钦此！”

“臣等多谢圣上体谅之心！”

辰时正刻按后世算法，是7点整，辰时二刻就是7点半。皇帝耗费了九年多的时间，终于是将作息时间给变过来了。心情大好，连忙招呼大家。

“好了，此事计议已定，谁的物件谁拿走，铜钱愿意拿的，也都拿走，咱们君臣回皇极门正殿议事吧。走吧，走吧。”

身后杨春乖巧的?了一下皇帝的衣角，才算把皇帝略显嚣张的气焰给灭下去。

朝堂上的大家伙，都心情大好，大家都很热烈的讨论起来。

既然想以武开万世太平，就意味着穷兵黩武，所以大家讨论的焦点就集中在：

打几年？

打谁？

怎么打？

谁来打？

打成什么样？

1、2、3……一共是五方面问题。但皇帝知道，这些人都在起哄架秧呢，真正的正主还没出手呢！

果然，等大家讨论的快成蛤蟆坑的时候，郑三俊，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一时间，朝堂上竟然鸦雀无声。

“皇上，大明以武立国，以法治国，于今虽有万邦朝奉，亦有鼠辈觊觎，是以，开战立国本一议，臣是附议的。但是，大明旱灾连绵，如果不积存实力，穷兵黩武，势必要动摇社稷滴。因此，臣恳请皇上，定要三思而行，谋定后动才是！”

“说的好，郑先生所言，句句肺腑啊！”

这是皇上嘴里说的，心里面说的却是‘我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儿?关键是怎么积存实力啊？’

“谢皇上！”

郑三俊谢过之后，长揖一礼便回去了！

皇上心里这个气啊！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不过这样倒好，因为这样的国策会议上，讲虚话总比不讲话好，况且老郑还是支持皇上想法的，所以也就原谅他了。

有一点要说明，大明朝的君君臣臣，个个都是鹰派，所不同的，就是聪明的鹰派和愚蠢的鹰派之分，这份民族气节，还是应该表扬的。

现在好了，皇上主动提出倡议，希望通过主动出击，为子孙后世，打出数百年的安宁来，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能够成为争盟定策的臣子滴！

一旦大明主动出击，而且还赢了，那今日这些文臣武将们，都将在历史上拥有荣光。

但现在的问题是，光想着吃了，没想着做。

说开打容易，皇上一句话，臣子一阵喊，这事儿就能定下来，但前提是怎么才能保证胜利的到来？这才是今天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

好在愚蠢的鹰群中，还是有那么几只聪明的，

“启禀皇上，臣有四正六隅十面网之法，陈于庭上！”

说话之人是湖广、川贵总督，杨嗣昌。今天这次大会，不单是杨嗣昌来了，卢象升、熊文灿、袁崇焕、李邦华、毛文龙、郑芝龙、陈奇瑜，满桂、曹文诏、左良玉、这些外放的大臣们，都回来了。

之所以皇上前段时间，不着调似的瞎忙活，其实就在这打着伏笔呢！作为年轻的君主，28岁的小朱，非常希望，在这个重大的历史时刻，将这些名臣都集中在一起，共同制定出一个长远规划，以便为大中华民族开疆辟土，成就辉煌。

小朱自知能力有限，也知道现在的内阁成员，对军事不是很门清，所以才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以便为这么老些的能臣名将，创造一个济济一堂的机会。目的就是希望大家齐心协力，集思广益地把事情办好。

杨嗣昌的思路是这样的：

“皇上，所谓四正，乃栈道、兵甲、银饷、约盟，现如今，大明官道河运，已初具规模，一旦官道亨通，河网遍布，则可集天下之兵，供天子驱策。此为粮道者。迅雷光启、穆刀软盾。更有强弓新车千里镜，兵锋之盛，千古所未有，此为兵甲者。商事海事、制钱银圆，皇庄新粮，国家府库丰足，更有伤骸进京夸功，功德林安享身后，诸将士无不感佩五内，此为银饷者。南洋诸岛百业兴盛，虽有仁人志士之功，亦不失西番各国帮衬，是故，出境征讨，不可无盟也。现蒙古安乐、西显、济北三王，朝鲜凤坪君，青海喇嘛教宗，此五人，皆应为大明之盟属矣！

此为四正，四正不发，则六隅难明，是故，臣叩问天听，甘愿抛砖引玉，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不吝赐教。”

“啊！啊！”

杨嗣昌边说，一旁的杨春便用小朱笔，将他说的那些话，在折子上帮小朱给画下来，然后杨嗣昌发表结案陈词的时候，赶忙将他手中的折子与皇上书案上摆放的那份，做一个替换。

杨嗣昌这样的奏表，一般都要事先誊写三份到四份的，分别交给不同的人。

内廷这边都知道小朱皇帝在阅读上有那么点儿困难，所以他们每次早朝时，都会替代通政司的职能，这样，小朱御书案上的是提交给他的，杨嗣昌手中一份是一会要提交内阁的，随堂的太监手里，则是给通政司的。

杨春标画之后，小朱看起来就方便多了，看完之后，连连点头，杨嗣昌这篇论文，足以媲美‘国家安全报告了’。

“啊杨爱卿啊，想来这些年，你在湖广着实是下了番功夫啊！”

皇上一开头，底下人就好办了，大家纷纷出言夸奖他，其父杨鹤的名声好，人缘也好。杨嗣昌仕途顺利，祖荫深远，为人难免有点骄傲，所以，夸奖他的人中，并不包括洪承畴和熊文灿。

“回皇上，杨大人所言，句句珠玑，实在令臣等佩服。只是不知六隅为何？”

“是啊，杨嗣昌啊，你就快快说吧。”

一边的杨春，立刻左手擎着奏折，右手拿着小毛笔，蘸好朱砂，做好标画的准备。

“回皇上，所谓六隅，乃筹练、联兵、诛讨、离间、定制、恩威。

我大明火器最强，但更替日短，士卒尚未全面熟悉，况且火器两发之间，时刻颇长，更换弹药期间，往往敌将会趁机取势，因此，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只有操练兵备。此操练时日，不可太短。

联兵，应对约盟，联兵出征，可事半功倍。

诛讨，外番胡虏，氏族众多，一概灭之，有失仁德，愿受我大明教化者，理当与之约盟，冥顽不灵者，理当诛杀缴清。

离间，攻城攻心，术算无度，如若可以任其内讧，而大明可坐收渔翁之利矣。

定制，大明为宗主，诸番为从属，宗主所享，从属所献。纳百川以为海，税万邦以为朝。是为定制。

恩威，臣尝掩史而兴叹，汉之强，唐之兴，为何止匆匆百年，便屡有五胡之乱？论汉唐之初，四海臣服，莫敢直视。论汉唐之末，遍地硝烟，明堂颓败。此等憾事，皆因国强之时，疏于种祸于胡者。

臣有一策，斗胆献与皇上，今后若有所服之胡众，概分为新、细两等，以归化之新族，统管辖理冥顽之细族。这样，新细二族，皆要依附大明，以抗另族。纵使将来国力暗弱之时，利用新、细二族之间的隙怨，也依然可以游刃其间。

而世人蒙昧，则必趋利避害，前有马市通商，使夷狄亲近汉家。后有南洋药政，使诸岛向往中华。近日，徐光启老大人，成书《北棉录》，文中，于棉花粮辎等物的栽培，多有心得，借此说，以棉粮送与新族耕种，是衣食之利。通商互市，是钱财之利。有此二利，则既可以体现吾皇仁德之心，又可将游牧转为定民。消弭其暴戾之气，使之新族臣服我中国，不谬矣。”

……

杨嗣昌说完了，他说完之后，一众群臣已经是嗡嗡声一片了，但仍然有少数的几个人，很遗憾的发现，群臣是已经听明白了，而皇上呢？举着奏折边看边听，结果是听也没听清，找也没找到。正在那里发愣呢！

一旁的杨春趁着群臣低声讨论的光景，连忙上前将标画好的奏折递了过去，小朱比照着标有红线的文字，看了半天，总算才摸清点脉络。

注意哦，小朱不是太笨，杨嗣昌的前五项，他都明白，无非就是训练士卒，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该杀的时候不要手软，该放的时候不要疑惑。能挑拨离间，就绝不假仁假义。将来在征服地施行重税，以为天朝服务。

这几点非常容易理解，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第六条：恩威。小朱看了半天，才算明白过劲来。

看清楚杨嗣昌的法子后，小朱心中立刻想到了比利时人曾经在卢旺达施行过的手段。

因为从历史上看，以当地人治理当地人，是比较成功的方法。除非像杀印第安人那样玩种族灭绝，但美洲殖民者灭了三、四百年，最终也没灭干净，虽说印第安人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但这名声算是彻底玩完了。

而比利时人的政治模式，被认为是‘最成功’的方法之一。

因为比利时人在军事胜利之后，强行按照身高和鼻梁宽度，将卢旺达的原住民，划分成了胡西族和胡图族。用人数少的胡西族人，来统治人数多的胡图族。

几百年之后，这两个人为划分的种族之间，埋下了刻骨的仇恨，然而在这样的内讧背景下，不论是胡西族还是胡图族，仍然要给比利时人三分薄面，甚至还要依靠比利时的立场，来为自己张目。

而拉拢腐蚀新族的糖衣炮弹，就是将汉家的棉花栽培技术，传播给对方，使得对方因为种植棉花，而生活无虞。生活安定的民族，也就不再拥有威胁性了。其实杨嗣昌的意思，还不止棉花一种，还包括了很多其他的植物。但小朱皇帝之听懂了棉花，好在意思理解上，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偏差。

试想，胡图族胡西族是同根同源的兄弟，还闹成这样，更何况蒙古和后金了？

后金中著名的叶赫那拉诅咒，甭提多牛了，以至于到了那最后的时刻，还有人拿这说事儿呢。这句诅咒的原话已经不可考了，只有大概的意思如下：

“叶赫那拉的子孙，即便只剩下一名女子，也一定会杀尽尔等。”

呵呵，现如今的后金那边，叶赫族人可是还有不少呢，当初被征服时，所留下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呢！显然，叶赫族人，就极为适合‘新族’的标准。

蒙古那边更甭提了，各大部落之间的始祖，都能靠上铁木真，但这种现状却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人人都可以跳出来，理直气壮的声称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其他人反对别的可以，唯独这条却永远不能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而只要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就拥有成为草原共主的资格。这其实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成吉思汗家族自第四代开始，就不再对包括中国在内的邻近政权，产生威胁了。

造成这种奇怪现象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忙着内讧去了。

这样来看，奥巴的多罗特部、却图的土谢图部、包括额哲的察哈尔部都拥有新族的资格，并且蒙古太大，起码要四个部落以上的人，才可以保持平衡。

以此类推，俄罗斯境内的种族很多，100多个，俄罗斯联邦是由基辅公国发展过来的，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就是两大种族，白俄罗斯人，是这两大种族，与北欧人混血产生的新兴族人，所以如果扶植俄罗斯境内的‘新族’，白俄罗斯人最适合。

想通了这几条关键点，小朱很高兴，他拍着御书案说：

“杨嗣昌，你这四正六隅十面网之法，果真是好计较！朕心甚慰啊！朕心甚慰啊！”

然而，皇上的话音未落，一旁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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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七大都督

第十八章：七大都督，

正当皇上为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网之法’欢喜的抓耳挠腮之际，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师出有名，方能名正言顺，方可无敌四方，因此，杨大人所论，舍本而逐末矣。”

说话之人是熊文灿，要说起来，熊文灿算是比较郁闷的，七都督之中，他成名最早，当年孤身赴会，收降郑家水师。后又变卖家财，一叶扁舟，于安南等国购买应急的粮食。多年来，经营东南，甚至光复台湾，都有他的功劳在里面。还是地方牧守中，第一个获得士责搁笔的，又曾经与杨嗣昌一起为皇上讲授六艺。这种种环节，都说明，他是皇上的心腹重臣。但是，皇上似乎仍在观察他，以至于，七大都督之中，他的提拔，却反倒是最慢的。他最高的理想是户部尚书。呵呵！

所以，眼见杨嗣昌今天风头出尽，熊文灿心中别提多吃味了，偏偏杨嗣昌恃才傲物，还真就被他找到了毛病。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名是很看重的，其实不光现在，后世的老美打伊拉克，也要找一个理由的，更何况现在了。

“哦？文灿可有计较？”

哗！小朱做皇上之后，屡有犯错的劣迹，因此群臣都习惯了。但是作为皇上，在朝堂之上，公开称呼大臣的名字，这‘错误’可就太骇人了。

果然，熊文灿一听皇上称呼的这般亲昵，连忙一揖到地，躬身谢恩。群臣互相之间，交换一下眼神，大家都心照不宣：

‘他日，此人必定入阁。’

眼见一个口误，遭来这么大反应，皇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很快找到了打岔的突破口。

“熊卿家，起来说话，不知你可有出师之名？”

“回皇上，臣有上、中、下三策，供皇上钦点。”

“嗬！不错！说来听听吧！”

“谢陛下。

上名：

征伐北疆，先以额哲召各部会盟，各部定应者寥寥，借此事行霹雳之怒，出天兵助二王征讨。

征讨辽东，以奴儿干都司为我大明府衙为名，平后金之叛。

征讨西域诸邦，以此等地方，皆我中华旧邦，多年未有朝贺之举，想来是被蛮族所欺，现特来求助大明，出天兵以救。臣观西域游商，多莽撞无行，从中选其一二，行以软硬手段，代言‘代其君借兵天朝’，定不是什么难事儿。”

中名：

征伐北疆，以额哲年幼，却图体衰故，为二王巩固行在。

征讨辽东，以沈阳为我大明旧城，收复失地为名。

征讨西域，以西域屡有藐视天朝，杀我商旅为名。

下名：

北方有星宿之海，繁星出其间，其神光可幻化九彩神莲。君子如揽，则国泰民安，故以‘代天子巡北海封莲’为名，出兵征讨，届时，可寻人代巡即可。

东方有大江，黑蛟戏于江上，鸿毛不浮，浊浪滔天。后金无能，致使妖孽肆虐，现天朝出兵，要伏魔卫道。

西域有大佛，与四川乐山之佛，乃为兄弟父子，佛陀现世，有圣物两件，分置西域、乐山，天朝自然要出兵迎取。

杨嗣昌是具体的战略布置，包括将来如何分化瓦解那些游牧民族，以利百年的方法。

熊文灿是从出师的借口上，替大明做了准备工作。

等熊文灿说完之后，已经到中午了，一群人从前半宿开始，就饿着肚子呢，因此，皇上下旨，就在皇极门正殿，举办赐宴活动。顺便也让大伙看看，皇上中午吃什么！

小朱定的菜谱很简单，午餐就是一碗面条而已，只是花样上有1百多种，每天一轮，一年吃下来，也不觉得腻。当然，毕竟是皇上赐宴，除了面条，还会配上面汤、小点心、小果盘等物。

可别小瞧了面汤，里面实实在在的配上了十三味中药，熬制出来的面汤，甘醇浓香，对身体大有裨益。

大臣们今天吃的面条是三彩肚丝面，取猪肚、牛肚、狗肚各少许，分别切丝，猪肚红烧（红），牛肚干煸（白），狗肚蒸煮后重味腌卤（黑），面捞出来后，将三丝分别码入汤碗中，再配上凉拌白菜心、花生、什锦果脯，一碗面汤。这午餐面套餐就齐了。

因为天气寒冷，三肚做好之后，可以久存，所以，御膳房的人听说中午皇上要请群臣吃面，心里甭提多痛快了。

“咱们真是侥幸，皇上请大人们吃面，偏偏赶上了三肚面，这要是换个花样，还就栽面儿了不是？”

他们前几天刚刚做了三小缸的三肚丝留存，今天甩开膀子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做了145份的三肚面套餐，送到前面去了。

为了让群臣吃好，皇上等自己那份面上来，就命人在御座前竖起屏风，小朱稀哩哗啦的这通吃，吃的外面的大臣们的肚子，都叫唤了。

等皇上吃好，皇上就回后面的中极殿休息了。这时候，大臣们连忙席地而坐，端着面碗，就着小菜，也开始了爆搓儿。

大家吃完面，小菜也见底儿了，小碟子里剩下的花生米和果脯，往手心一倒，便站起身，相约几位好友知己，大家都三三两两、溜溜达达的跑到殿外唠闲嗑去了。

大明朝的君臣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充满矛盾，说等级森严，有廷杖做映衬。说互敬互爱，这不，吃完饭，大家不是等着皇上回来接着聊，而是自己先散会，出去遛弯去了。

不大一会，杨春指引着手下人，把大殿收拾干净了。先打发自己的跟班去中极殿传信，他自己则拿着拂尘出来高声喊：

“列位大人，午朝入觐啦！”

正外面遛弯打屁的这些个大臣们，连忙把手中的果脯往怀里一揣，排好顺序之后，分班站好，这时，替皇上开道的小太监，已经进来了。

也许是刚刚吃饱的缘故，也许是果脯的美味，大家的心情都非常愉快，很轻松的就定下了国策：

师出有名，用熊文灿上策。但下策的那三条，要通过义师多宣传宣传，因为据考证，熊文灿所说的三个灵异现象，确有其事。呵呵。

四正六隅之法，全然采纳，只是杨嗣昌司职剿匪事宜，是以新、细两族的划分，分别交给袁崇焕、陈奇瑜、洪承畴来打理。并且，因为洪承畴已经训练了八支精兵，因此，筹练一事，已经解决了。

由小朱钦定的，是七大都督：袁崇焕、洪承畴、杨嗣昌、熊文灿、李邦华、卢象升、沐天波。

沐天波是封藩，轻易不得离国，所以，这次就没过来。

现在两大都督都发言了，分别是杨嗣昌和熊文灿。另外的五大都督，眼见如此，也连忙开始表态：

所以，很快的，大家就又定了一个武学的基调，从现在开始，武学的宗旨，是培养基层士官，为整个大明的军队，培养出合格士官。这是长远规划，现在打一仗，胜负都无所谓，要想保证百年安定，基层军官培养系统，是必须要保证的。

基层军官的战斗素质，可不是闹着玩的，领着绵羊的狮子，那是童话故事。现实生活中，领着群狼的狮子，才是战无不胜的。

培育士官的想法，是李邦华提的。七大都督嘛！都是人中龙凤，只要他们真心实意的想办法，那办法绝对有的是。

李邦华发言之后，轮到了卢象升出面：

卢象升跟申甫、毛文龙相交日久，他的治下，又是兵种最全的，因此，提出了细化兵种的问题。

大明军队正式划分出来五种：骑兵、车炮兵、水兵、火铳兵、弩和矛为主战军械的步兵。

多兵种其实不仅是战争的需要，也是统治的需要，一旦兵种被细化之后，单一兵种很难反叛了。尤其是步兵被一拆为三，非常容易控制了。

至于骑兵，不怕说句大话，骑兵在南方根本打不起来，南宋和南明的灭亡，都是因为汉奸太多的缘故。

所以，卢象升的提议，被大家‘举手’通过。

卢象升说完了，洪承畴连忙先做一个补充：

因为启谪兵修桥铺路的理念是他提出来的，所以，他希望在整个出征军队里，配备上工兵。这些人的工作，就是干劳务，不用上战场。军医们，就统一算在工兵序列中。也就是总后勤了。工兵长官的官衔，为督工校尉。

得，一下子，陆军又被拆分了一个出去，变成：车炮兵、火铳兵、弓矛兵、工兵，这四个兵种了。

同意，一群不良君臣，跟起哄似的高声通过。

……

但洪承畴什么人啊？人家可是曾经的七大都督之一，现如今的兵部尚书，所以洪承畴先生，施施然的又提了一个建议：

因为在地方和兵部的日子都不短，所以他对军功的叙录，很有心得，他提交了一整套的、详细的军功奖励细则：

原有四个等级的军功，被增加到了七种。分别为：（伤劳）初功、（斩）首功、（夺旗破）阵功、（斩）将功、力战功、胜战功、（定）军功。

初功的设立是专门为军医、工兵、辎重、战斗受伤这些人定的，每立一末功，可得铁扣一枚，赏铜钱500。每八次，可换一枚铜制的铆钉。铜钉漆红色。

首功（军中又戏称做头功），变成每四颗敌人的头颅，换得一枚铜制铆钉，赏银20两。平均5两银子一条命。每五次首功，可换一枚银质铆钉一枚。

阵功，斩敌将佐者，夺敌军旗者，率先突阵者、最先破门者，每三次可换得银质铆钉一枚，赏银120两。每五次阵功，可换一枚金制铆钉。

将功，斩敌正六品以上将领，每斩一名，算一次将功，赏金制铆钉一枚，赏银700两。每五次，可换铜制五芒星型铆钉一枚。

初功、首功、阵功、将功，是针对个人的奖励。

力战功、胜战功、定军功分别是奖励团队的，因为一场会战中，往往有的战线失败了，有的战线不胜不败的情况出现，但整体上的战役是胜利了，所以，必须要针对这些队伍做一个交待。

全军胜，偏军不利，若系主将之失，则主将不计功，但部曲兵卒，仍要叙功。

全军胜，偏军不利，若事出有因，例如：主帅安排做弃子、或者疑兵、或者诱兵的，则不论主将，还是军卒，都要计力战功一次。全军赏银4千两。主将可得铜制五芒星型铆钉一枚。每两次次，可换银质五芒星型铆钉一枚。

全军胜，偏军亦胜，偏军计胜战功一次，偏军主将可得银质五芒星型铆钉一枚，赏银1万两。五次，可换得金制五芒星型铆钉一枚。

全军大胜，收降部众过5万；溃部过10万；占城过5座；占敌都城；俘获敌酋者，不论生死；全军记定军功一次，赏银5万，敌赀可留折银5万之数。共计10万两。主帅赏金制五芒星型铆钉一枚。

其实，就是将‘首级功’的概念彻底淡化下来，用以完善军功系统。

“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皇帝笑呵呵的问大家，今天简直太顺了，什么事儿都这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底下人一边有规律的挥着手，一边齐声喊着：

“同意，同意！大明永远争第一。”

汗，怎么成粉丝飙号了？呵呵！！！

现在，整个七大都督，就剩下袁崇焕了。一干君臣闹腾够了之后，大家都有些倦怠了，于是，一个个的都眯着眼睛看着老袁，这意思很明显。

“袁督师，袁大都督！虽说明天不用上朝了，但我们可从子时都没合眼了，您要是没话，咱可就散了吧！”

袁崇焕冷静的拱拱手，

“臣斗胆，有本单独奏与皇上！”

他此言一落地，正殿之中立刻响起一阵阵幸福的哼哼声。群臣都很感激的冲老袁点头，袁蛮子还算识时务，不错！

但这只是大多数人的想法，起码旁边那个毛文龙，心里面就打上了鼓。

“不错个屁啊！不错！袁蛮子密奏，绝无好事儿，娘的，不成，一定想办法扫听扫听。”

老袁从根儿上说，不是一个合格的帅才，什么是帅？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用兵通神的诸葛亮；

乘利穷战、席卷天下，奇兵百万的淮阴侯。

这才是真正的帅才。

老袁也不是一名合格的将才，什么是将？

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破釜沉舟，未尝败北，称霸天下的项羽，

驾长车、踏贺兰、渴饮匈奴血，饥餐胡虏肉，撼山易，撼之难的岳武穆。

这才是真正的将才。

大明的七大都督中，帅才是杨嗣昌、熊文灿。将才是卢象升、李邦华，沐天波是世藩，再有才华，也不能带兵的。洪承畴是全才，现在是兵部尚书，所以更像是孙承宗的角色，参谋总长。

剩下来的袁崇焕，最多是个大才。

要武，蓟辽一带，更多是在靠祖大寿、吴襄、何可纲等人打拼，还需要毛文龙那里随时策应。

靠文，说实话，除了‘辽人守辽’，‘关宁防线’。他能拿出手的，也就只有九方战阵了。

九方战阵的名字都很好听，也是袁崇焕将前人经验与自己理解统合之后的智慧结晶：一字长蛇、鸳鸯转圜、三才罡锋、四象方圆、五行弧月、六合轮射、七星祈骧、八卦连环、九转?风。

其中，鸳鸯转圜是照搬戚继的军事概念，并且巧妙结合了沐英的三排阵法，按冷热兵器分为两个队列，两个军种互相配合，交替攻击，战场效果非常良好。

三才罡锋和六合轮射，这两个阵型，在济雪堡初建时，获得了很高的名气，也确实打出了关宁铁骑的威名。

另外七个阵型，据洪承畴考绩，在以城防为主的辽东战场，似乎不是太合用。

所以，众多的朝臣都以为，老袁的奏表，是解释这几个阵型，并建议推广全军呢！以至于，午朝一散，皇上领着老袁去文华殿侧殿之后，整个皇极门外，再次吵成了蛤蟆坑。

“不就起了几个花样的阵名嘛！有什么啊！”这是谁也看不惯，对谁都不满的刘宗周。

“就是，毛大人，您在东江，您应该知道那些个阵型吧？”这是生怕事儿小的周延儒。

“呵呵，阵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毛文龙行兵布阵，向来是因时因势因人而定。”这是正在吹牛的毛文龙。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乃是对大将之人，中情怯弱之徒，也敢言阵？”这是老袁的假朋友，老毛的真对头，郑芝龙。

“哼哼，即便阵型再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铁骑精锐，横槊冲锋，方才是正理。”这是满桂。

满桂这里要解释一下，请大家注意，满桂的父亲是蒙古人，母亲是汉人。他是蒙汗混血儿的信息，大家都知道了吧？但满桂将军的生母是谁，大家知道吗？

其母姓祖。呵呵，眼熟吧？对！满桂的母亲是祖大寿的祖氏家族的旁支，因为即是远亲，又是嫁给了蒙古人，所以她的孩子，在祖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这其实是满桂与辽东军系不和的真正原因。

但无论如何，皇极门散朝时的议论，是影响不到文华殿这边的，直线距离太远。散朝之后，皇上和袁崇焕就直接来到文华殿侧殿中详谈去了。

文华殿外的值房中，也陆续来了一些人，这些人有当值的内阁成员贺逢圣，还有六科、六部、通政司和中书舍的人，今天朝会议论的问题很多，大家都要详细做好文字备案工作。

今天这些人的注意力，多少都有些走神，因为大家都很好奇，袁蛮子究竟要对皇上说些什么？

……

贺逢圣埋头疾笔，连续写了四十六道明令堪合，并一一封存进各自的大信封里，摆放在书案边角，明天一早，这些明刊部令，经由内阁和皇上的红蓝批示后，便会被发放到各个衙门口，变成正式实施的政府令了。

今天早朝上的事情很多，但多数军国机要，因此，很多是封卷发放。至于今年的过节费，已经高达87万两白银了，因为早有计划，所以贺逢圣的工作，就是发明刊让底下的人把发放明细报上来。

贺逢圣属于工作狂类型，他除了把玩玉雕件之外，就只剩下工作这个爱好了。

因为现在领兵的文臣不少，他万里赴戎机的理想正式破灭之后，便寄情于如山的案牍之中。整个内阁之中，就属他最累，也就属他最幸福。忙碌的幸福。

“贺相，这里有一份礼部宗人府转来的折子，请您过目。”

贺逢圣正苦恼于工作这么快就干完的时候，礼部侍郎黄士俊又给他拿来一份文件。

要说起来，老黄的年龄和资历，都比贺逢圣高，只是因为做人太过内向，这些年一直也没入皇上的法眼。但黄先生在官场上的威望还是有的。他作为礼部的老官员，工作上也很负责仔细，从来没出过纰漏。

贺逢圣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绕过书案，双手接过来，并口中道谢：

“有劳黄大人喽！在下一定尽快报请温相蓝批。”

“好，那贺相，下官今日值务已成，想先行告退了。”

贺逢圣歪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现在他们这边的值房，已经全换成青白玻璃窗了，透过明净的窗户，时辰已近未时三刻，因为是腊月，傍晚时分的光线，也已经昏暗暗的了。

于是贺逢圣拱手作揖，

“黄大人慢走，今夜梁阁老轮值，在下要待交接后，再回返呢！”

“如此，下官告退，留步，留步！”

“黄大人慢走，慢走！”

两位正统文人，按照礼仪的程序，做了告别。贺逢圣直到老黄出了值房小院，才折返身回来，

“嘶！”

看完奏折，贺逢圣倒吸了一口凉气，贺逢圣连忙走出值房，才走出值房，一边耳房中，正挨着火炉取暖的几个小太监，便已经发觉。

几个小太监连忙进行了迅速有效的分工，一个小太监连忙从墙上取下贺逢圣的雪貂青绒大披风，小碎步的跑了出来。另一个小太监，则连忙转身去叫醒正在打盹的贺府管家。

“贺相啊，您是不是要回府了啊?”

因为阁臣之间，贺逢圣与梁廷栋的关系最好，有时候不需交接，二人就可以各自回家。所以小太监才出门，便两手撑开披风，准备迎上来帮贺逢圣穿上，嘴里还乖巧的说着话。

“相爷想吃小的们烤的白薯吗？如今火候刚刚好咧。”

贺逢圣连忙摆手，

“有劳公公，敢问皇上可还在御国事？”

为了保密，很多事情都有专有名词的。御国事的意思是指皇上在文华殿办公。御章事的意思，则是指已经回乾清宫了。

“可不是嘛！袁大人从午朝散罢，就一直拖着皇上呢。”

小太监立刻将披风收起搭在了胳膊上，他心中‘了然’，皇上不退，身为当值阁臣的贺逢圣怎敢先走。小太监于是在贺逢圣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嗯！”

贺逢圣沉吟了一会儿，他在盘算，是现在就去找皇上，还是明天再说？

“老爷，”

贺府的管家兴高采烈的喊着贺逢圣。四个轿夫只能在门外的门房等待歇脚，而作为贴身仆从，他是有资格躲在文华殿的南耳房直着腰板睡觉滴。今天很苦，下雪、天寒，又溜溜地饿着肚子侯了一天，所以当他以为老爷想回府的时候，心中很兴奋。加上管家被小太监叫醒后，迷迷怔怔的跑了出来，所以反映还挺慢，也就没仔细看贺逢圣的样子。自顾自的说下去。

“您再等会儿，我先去叫他们把轿子备好。”

管家说完就要转身，却被随他一起出来的小太监一把拽住。管家抬头，只见这个小太监冲他使了使眼色，便转身回屋了。

管家连忙转头，看刚才最先出来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很不理解的看了看他，然后轻手轻脚的过来，将披风往他的手上一放，也不说话，转身便又回到贺逢圣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垂手站好。

管家晃晃脑袋，才梦想醒悟，原来是公公们搞错了，但公公们哪能承认呢？所以前后两位公公，都不说话。管家想通了前因后果，连忙一转身，跑回了温暖的小屋。

“贺相，要不要小的替您递腰牌啊？”

小太监究竟在宫里的时日久了，他知道，跟前这位相爷，正犹豫是不是现在去求见皇上呢！

果然，贺逢圣闻听之后，精神一振，连忙转身抱了抱拳。

“如此，有劳公公了，只是不知这时间嘛！”

“嘻嘻，亏贺相入阁这么长时间了，在朝为官也都八年多了，咱们的万岁爷什么样的脾气，难道也不知吗？”

小太监嫣然笑了笑，行下台阶，沿着碎石铺就的甬道匆匆向着文华殿正殿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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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藩王之议

第十九章：藩王之议，

从午朝结束，到贺逢圣求见，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袁崇焕针对很多事情，进行了有条不紊的汇报，主听的皇帝小朱，居然没有打一个哈欠。可见，老袁的口才，还算不错。

老袁最先说的事情，是皇太极称帝了。但小朱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的很不正常，因为小朱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话。

“依先生所见，皇太极原本是应当早一点称帝呢？还是会再晚一点称帝呢？”

听到这话，老袁心中哭笑不得。在他原本的预判中，如果皇帝愤怒，他便宽言以慰，好让年轻的皇帝，振奋起精神；如果皇帝羞愧，他更要举越王勾践的例子，好给皇帝打气。如果皇帝诧异，那就更好办了，您不是正缺开战的借口吗？这下子，不就来了嘛！

偏偏小朱的反应，大出乎所料。看小皇帝的这个意思，似乎皇太极称帝与否，早在其所料。因而，这位小爷，更关心皇太极称帝的时间，是拖后了还是提前了。老袁踌躇之下，只好归纳归纳自己之前的腹稿。

“回禀陛下，无论是伪号‘清’，还是僭称‘帝’，即在其父汗之时，便已不是秘辛了，是以臣观之，当为恰在其时，晚一月，早一月，都无所谓滴。”

“哦，这样啊！”

小朱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态来，袁崇焕很奇怪的抬头看了看他，年轻君主的表现，总是这么出人意表。

“呃，皇上，早朝时，熊大人所提师出有名的方略，诚为妙谛。呃，现后金伪称帝号，正给了大明一个口实。只待先礼后兵之后，便可以约兵而战了！”

“噢？袁督师还想再谈一次和议是吗？”

“回陛下，若能因和议而止刀兵，则辽东数百万民众，无分满汉，不论新细，皆可安居而比邻，善莫大焉之举啊！”

“朕为天子，岂能与他等桌而距？此事，督师看着办吧。”

眼见皇上尽管有点不高兴，但好像还挺给自己面子，袁崇焕连忙施礼谢恩，并顺畅的转换了议题。

“皇上，自古圣贤，皆以心地为本。今寇贼内外，不过四肢之疾，虽妄窥神器，仍非心腹之患。若要通达四脏，唯有变法一途，而法之成败者，在以膏梁之田，养四方百姓万民。因之圈地之害，已显存亡之危，是以，臣恳请吾皇，能凌厉锋芒，行怒目之威。取杀伐之手段，换吏政之清明。一扫沉疴冗弊，重振大明锐气。祈请吾皇，能通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之深意。”

唉，从老袁的表现来看，人，确实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复杂，意味着矛盾和变化。这就如同男人们坐在一起讨论女性时，道德底线会定的非常低，甚至怎么丑恶怎么来，怎么龌龊怎么想。但是，一旦这个女性是他的亲人时，比如姊妹、妻女，这种道德的水准又会变得异常苛刻。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袁崇焕就是一个矛盾体，当年京师大警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要杀他，清流民众也都希望斩他。就连他的恩师和老上级孙承宗，在对待是杀他还是用他的问题上，都不敢明确表态的情况下，是皇上，力排众议，以‘非万不得已，不愿以血祭旗’为理由，放过了他的性命。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袁崇焕的政敌瞬间扩大到了整个官场，因为中国官场秉承着一个重要的传统：整人，一定要往死里整。

如果整不死你，为了自保，大家就会联合起来成为你的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皇上的温和、皇上优柔寡断便成为他袁崇焕最大的保护伞。而老袁现在，或者说午朝后跟皇上单独汇报的主题，却是叫皇上学会杀人！

“臣恳请吾皇，能凌厉锋芒，行怒目之威。取杀伐之手段，以换吏政之清明。一扫沉疴冗弊，重振大明锐气。祈请吾皇，能通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之深意。”

这段话，就是他的主要论点。

老袁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认为大明现在的情况，只有一个手段可以解决，那就是先破后立。但是不知道他想过没有？如果皇上‘不愿杀人’这顶保护伞一去，他袁崇焕的性命会怎样？

并且，老袁要求皇上变法的主张，无疑是正确的。但变法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不是？他变法的第一刀，砍向的不是豪门大户，相反，他后来提报的，却是‘藩王之议’。

变法不是不应该杀人，变法也必须是‘乱世用重典’，但要皇帝先从自己的叔叔大爷身上动刀子，可就不是什么好折腾了。

“减裁藩王田亩，消减勋贵银禄，限定府宅规制，仍禁藩属出家。”

注意‘出家’的意思不是当和尚，而是藩王的亲属不得轻易出仕、经商、就业、耕种。一方面要彻底的将藩王勋贵的特权降到最低限度；一方面又继续不让他们有活命的本钱。

这根本就是要饿死一大群人的方法，而这些人，不仅是皇族，还有开国功臣、历代忠良的后人。老袁的这个‘改革派’，正式蜕变成‘激进党’。

那么，老袁为什么忽然提出这么一个触动很多方利益的问题呢？这个论点的论据又是什么？答案是铜器铸造业的‘火爆’。

自崇祯三年开始，大明政府便开始用优质的铜钱，来替换市面上流通的劣质铜钱，新铜钱含铜量高达90%以上，加上制作的精细，已经成为百姓认可的硬通货了。比例一样，1000铜钱换1两白银。

这么做的初衷，是为了加强国家的信用等级，加强国家金融体系的规范。原本老百姓都很高兴。但是，伴随着这项政策的实施，又产生了一个副作用：

按照现在的市场物价，因为中国缺铜，所以铜的价格一直很高，1000枚优质铜钱，耗用是8斤多的精铜。而这8斤纯铜的市场价格是1.3两白银。大家明白了没有？这样的现状造成了下面两个并列等式：

8斤精铜=1000枚铜钱=1两白银。

8斤精铜=1两3钱白银=1300枚铜钱。

假设上述两个等式中涉及的项目是3种货币，精铜、铜钱、白银。三种货币之间的汇率是不等的，那么在汇率不等的前提下，永远会有聪明的人，想出赚钱的法子滴。

聪明人的做法很简单：

1.收购1000枚铜钱，

2.回炉炼化这1000枚铜钱，得8斤精铜。

3.用8斤精铜铸造精美的铜器后，市场价格≥1.3两白银。

4.用贩铜换来的1.3两白银，于市场上兑换≥1300枚铜钱。

5.利润≥300枚铜钱。利润率超过了30%。

要说起来，这事儿的起因，还在马世奇，马世奇发明麻醉剂‘马郎散’和高纯度酒精时，伙同费力神甫还研制出了‘子母铜炉’蒸馏器。后续时间里，工部铸造了大量的蒸馏器，并且发放到了各级军医的手中，在这过程中，被‘聪明人’发现了端倪。

但是这事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没有点背景根基的，你还真甭往这方面琢磨。因为一个是财力上，您得多置办点儿炉子吧？没炉子也没法干，那可是精铜！规模小了300铜钱的利润还不够成本呢。

再一个，您老这么干，出了事儿可就是炒家灭门的结果，老百姓可干不起这买卖。

这样，就牵扯出一个扰乱金融秩序的大鳄来，小朱的亲叔叔，福王朱常洵殿下。

老袁本身具有东林党的背景，当年东林党与福王一脉，可是不共戴天之仇，福王本身又不是很检点，什么坏事儿都干过，就差谋反了，如果不是最近这些年，国势沉沦，当初保不齐福王就登基了呢！

所以，当老袁得知福王府的人，竟然干起私铸铜器、谋夺国民之财的勾当，立刻想到了大明朝的一项重要弊端。藩王之弊。

藩王勋贵这些人，是土地兼并的大户，大明的藩王勋贵又特别多，拿河南、山西两省为例吧：

明洪武十二年，封河南开封与周王?，百年后，河南郡王有三十九，辅国将军二百一十二，奉国将军二百四十四，中尉不计其数。

洪武初，山西只有一晋王，每年支禄米一万石，到嘉靖时，单晋王一支已经发展到二千八百五十一人的庞大队伍。嘉靖四十一年，全国供京师粮食四百万石，而宗室诸府的禄米开支却要八百五十三万石。

所以，不单单是洪承畴，袁崇焕他们也早就有动藩王的主意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借口。其实，又何止是他们，皇上他自己也清楚，藩王制度不做个一劳永逸的改革，早晚是事儿。

偏偏小朱对袁崇焕，在心理上有一种先天的敬畏感，基本上，即便老袁的法子，其实很不对小朱的路子，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当面反驳袁崇焕。刚才袁崇焕重谈合议时，小朱就很不爽，但不爽归不爽，他还是决定让老袁自己全权决定。现在更是了，甭管怎么说，藩王也是他的亲戚，即便他没有这个亲情，皇上的面子，总还是要讲究吧，好么，拿亲戚开刀，来为自己谋求解脱，这事儿，怎么也说不过啊！

正在小朱愁眉苦脸的对付袁崇焕呢，门外当值的曹化淳，悄声悄语的做着禀告：

“启禀皇上，内阁贺逢圣求见！”

“哦？”

小朱皇帝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按常例来说，这个时间，阁臣们是不太会来找他的，显见是有要事求见。

小朱放下袁崇焕的本子，冲着他微微一笑。

“袁卿家，此事干系重大，理当缓行，不若这样，待朕多方筹谋之后，再作打算！你看……？”

“臣遵旨！”

“呵呵，好吧，贺先生要来了，你留下听听如何？”

“臣不敢，臣请告退！”

“也罢，累了一天了，好在你过了年才回辽东呢，如有要事，尽可入宫求见。”

“谢皇上优容，臣告退！”

“袁卿家慢走，”等老袁退出后，小朱便让曹化淳把贺逢圣接了进来。

“贺先生，今儿个可是累了你们一干卿家了，怎么还不回去歇息啊？坐，坐吧。”

贺逢圣先是拱手作揖，作为臣子见君王。然后再揖一礼，用来谢小朱关爱之请，等他看到曹化淳在他左手边茶几上放一杯清茶后，再次站起身行礼谢茶。

这是他老毛病了，小朱也习惯性的等着他做足礼仪，才又开口。

“说吧，贺先生有何事入见？”

“启禀圣上，唐王日前上书，河南大雪成灾，南阳饥，树皮、草叶尽，乃人相食，甚有母烹其女以食者。请诏发3千5百两黄金，赈济山西、南阳，并免山西被灾州县新旧二饷。同时，请以府银募兵勤王助兵剿匪。”

“嗯？”

今晚邪了，怎么都是藩王的事儿？而且听这唐王的话口，似乎这位朱秉键还算是个人才嘛！但小朱现在的政治经验已经比较丰富了，他知道，如果是良好的建议，贺逢圣是不会这么晚还来叨扰的。一定是这个表面非常合理的建议，有什么问题。

“贺先生，唐王之计较，也算躬中体国之举，难不成有什么不妥的吗？”

“嘿嘿，”贺逢圣苦笑一下，连忙起身躬身答话：“回万岁，祖制有约，藩王非诏旨，不得掌兵，不得离国，不得干涉国政！”

“噢！”

“再有，唐王治下，田亩庞大，河南饥民之灾，实多由唐王囤积居奇所致。请诏发金，实际就是希望国家高价从其手中购买粮食。再者，河南有饥，何故唐王又关心山西？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吾皇明鉴！”

小朱至此算是明白了，这个唐王显然是神经了，祖制约束了这么多的条条框框，他竟然还敢公然触犯？从辈份上看，这朱秉键比小朱要高出五辈去，汗，得叫他曾堂叔祖。可怕的辈份！

这么高的辈份，显然是有点拿咱们的崇祯皇上不识数了，他这么干，简直与公开挑头闹事儿差不多了。

刚刚袁崇焕才提请小朱整顿藩王勋贵，好为将来的开战做好内功。这会儿子，贺逢圣又把笨笨的唐王送了过来，简直是没有这么巧合的凑借口了。

“贺先生，你今晚替朕拟道旨意，发帑金4千赈济灾地，并免山西、河南被灾州县新旧二饷，褒嘉唐王能为民请命。但募兵一事，以祖制有言，而唐王公然上书挑衅，理应申斥之。行旨中，褒嘉二分，而申斥八分。并严令其辟居独室，上元节后方可出来。这道旨意，要连夜发出去，明白了吗？”

“臣遵旨。”

贺逢圣下去拟旨去了，他草拟圣旨后，还要盖章，所以小朱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他一走，尚宝监的人也要跟着走，到时候贺逢圣想盖章还得拉着梁廷栋去叩宫门，与其那么麻烦，索性先等等他了。

“曹化淳！”小朱高声喊着。

“来了，来啦，万岁，您是要起驾吗？”

“呵呵，怎么？你累啦？”

“哎呦，万岁那里的话？万岁都没累，小的们更不累。只是怕一会儿万岁误了点牌的佳期呢！”

点牌就是挑谁来乾清宫伺寝。小朱抬手虚打了他一下。

“那那么多的废话，朕找你，是有事儿商量。”

曹化淳一听这话，立刻收敛下嬉皮笑脸的神情，双手垂立，半弯着腰站好。

“前段时间，洪承畴联名刘理顺给朕上了一个藩王田产的考录，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小的怎会不记得？皇上不是还叫小的让下面的人去核对去了嘛！”

“唔，如今已经快过去2个月了，你核对的怎么样啦？”

“回万岁，小的已经核对两遍了，因事关重大，按锦衣卫惯例，需待第三遍核对之后，方可上报呢！”

瞧瞧？锦衣卫并不是想象中的不讲理嘛，他们这规矩还是很‘严谨’的咧！

“那这第三遍什么时候能完成？”

“回皇上，因年关已到，是以，要在上元节后的十五天内。”

“好吧，切记，此事万万不可外泄，知道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好，朕还要看会儿东西，你找人把王承恩叫来，朕跟他说会子话。对了，一会儿贺先生过来盖章的时候，朕就不看了，你让杨春直接加盖就是。再有嘛！明天小年了，朕今夜就去坤宁宫了。”

“是，哪小的先支应去了。”

曹化淳干脆的答应一声之后，告退而出。独留下小朱一个人在琢磨。……。

可以这么说，在开战之前，文臣系统，忽然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藩王制度’的改革提议，并不是偶然的，这次行动的背后，体现三个阶层的诉求：

1、以大户为代表的地主阶级，在做一个试手。

无论现在是否皇权时代，地主阶级都不会主动挑战国家权威的，因为地主阶级的前身，也是普通农民。中国的农民，天性中，永远是服从与忍耐的。

正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农民，所以大户们，都清楚的知道一点，国家目前的窘迫境地，虽说有旱灾的因素，但更多是在集田。

中国历史上的旱灾，可不是一次两次。武则天时代，就发生过旱灾，但为什么那个时代的国家，钱多的烂在了库房中？

很简单，那个时候的土地，并没有高度集中。武则天在上台之初，杀了很多李姓皇族和开国元勋，使得这些大族手中的土地，回流到了百姓手中。

为了印证这条理论，还有一个实践性比较。一亩地出个100斤粮食，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一个月的。谁家还没有个三、五亩地？这就是小半年的口粮啊！更何况，中国历史上的平均亩产量是300斤。年景好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多收三、五斗》。

当国家的资源被少数人掌控时，社会矛盾必然剧增。因此，这个时代的大明国，真正的问题不在旱灾。

这个道理，只要不是特别贪婪愚蠢的人，是都能够明晰的。因此，当大家感受到国家要重新分配资源的时候，便做出了这个试手。

皇上您不是要清田吗？那好！先动皇族，再动俺们！

2、以士林为代表的官僚阶级，在进行着坚强的自我救赎。

大家都知道，再不出台新型的土地政策，大家就都玩完了。以皇族为开端，强行将自己绑上土地改革的战车，进而扩展到全国，以完成全面的改革。

当然这种救赎的过程，将异常的缓慢而且痛苦，内心的痛苦。因为没有人，愿意主动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

3、以皇商为代表的新兴资产阶级，在同国家进行着非主动性谈判。

打仗就是打钱，百姓出力，战士用命，都需要商人们出钱买单。但商人本性，要他们付出，是需要回报的。国家没有点儿表示和实际行动，仗甭想打了，国家也甭想好了。回报是什么？

钱他们不缺，土地因为有董其昌的标准判罚，大家都没什么盼头，最高也就2000亩，他们现在就都超标了。那么，他们的诉求，就是政治地位了。

提高一个阶层的地位，并不是简单的发个旨意：来，来，来，大家都听好啊，商人的地位提高啦！可以参政议政啦！

没用，因为这属于商人的必然特权，现在没有，将来也早晚拥有。所以，必须从另一个方向进行安排。那就是降低原有高位人群的地位。

这个说起来好像有些梦呓。大家可以换个角度想。农民起义之所以成功，不在他们切实提高了农民的地位，而是他们的行动，切实降低了原有贵族的地位。

拿元末为例子，汉民的地位低到连名字都不能起，只能以编号来叫唤。那么好了，所有的起义者都知道，元代的贵族们，可以通过我们的起义，而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当贵族的地位下降到与平民持平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就不存在贵族和平民了，那么平民，也就感觉自己的地位上去了。

所以，商人的诉求很简单，希望国家将原有的藩王、元勋、眷戚的地位和特权，适当降下来，当贵族们不再高高在上，商人的内心，也就平衡起来。

非主动性谈判，并不等同于被动谈判，而是在历史规律下，谈判双方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成为了谈判的对手。这样的谈判，越早发生，过程将越文明，结果也愈加完美无缺。

面对这场因历史变革，而提前正式举行的谈判，如何能成为精明的谈判主导者，对于小朱来说，是一次真正的考验。

他是懦弱愚蠢的昏君？还是远见睿智的大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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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四王六业

第十八章：四王六业，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的，又跳出来几个触发点，使得藩王新制，忽然变得比打仗都重要了。

藩王新制的触发点是以下几位‘优秀’王爷的伟大‘壮举’：

1.福王朱常洵，藩国河南洛阳府。

处理：炼化铜钱，铸贩铜器，蛀蚀国本，着废为庶人。其王位由其子朱由崧暂时承继，以观后效。

同时，紧急下发《禁铜令》，但有私铸铜器者，与私铸钱币罪论处。现在，小朱开始急切盼望纸币的出现了。虽说纸币刚发行阶段，还代替不了铜板，但早一天出现，早一天解决各种不利因素。

检举人，袁崇焕。

2.唐王朱聿键，藩国河南南阳府。

处理：狂悖无知，竟起募兵妄念，下旨饬斥，废为庶人。唐王位由其弟朱聿镆继任。

检举人，贺逢圣。

3.代王朱传齐（火齐），藩国山西大同，辈份比崇祯晚一辈。代王府门前有一座影壁，上面雕刻九条龙，比后世紫禁城的九龙壁都大，可见代王的气派。但代王九龙壁，是祖宗恩赏的，所以，算不得罪过。那么代王的罪名是什么呢？

原来，大同附近，有一处活火山，虽说没发生过大的爆发，但硫磺的开采量和纯度却是现在最高的。代王竟然命令家人私下进行了硫磺的开采。

要知道，硫磺可是火药的主要原料，他们开采之后的去向，就非常值得怀疑，因为这玩意跑不出外销和自用两种渠道。

外销，不论是额哲还是皇太极，对火器的需求是始终存在滴。一旦真的卖给这两位，可就是通敌卖国的罪名啊！原本的历史中，都说晋商集团有资敌嫌疑，但谁能保证，大明可爱而又欢实的藩王们，没干过这类似的买卖呢？

但现在这个世界，因为舒烨稷的出现，晋商集团的业务，已经全在长城南线了。所以，代王开采硫磺的目的，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再说说自用，嘿嘿，自用的后果更严重，藩王炼制火器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想谋反？哇，这罪名更是大啊！

处理：下旨饬斥，勒令修省。这个处罚似乎比较轻微，因为代王这支，历代中不乏有宗亲有功于大明，加上举报人的品性实在太过可疑，所以才这么处理的。

检举人，曹德辛。对，就是兵工厂的总买办。同时还是被曹化淳亲手净身的那个大侄子。

4.郑王朱翊钟，藩国河南怀庆府。

违制养客，交结宗亲，私贩奴隶。

其中就有黑奴。喔噻！身为当今皇上的小朱先生，可绝对不想在大明国力鼎盛之后，再闹出什么种族问题来。

再说了，买卖奴隶是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恶行之一，也确实有悖于正统儒家的道德理念。更何况现在大明的人口压力很大，如果奴隶比例过多，对整个社会的稳定也是绝对危险的信号之一。

而且郑王这小子平日里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儿，还曾有联络唐王的劣行，又因为他父亲朱载玺的王位是抢夺朱载?得来的，所以在整个民间的风评极恶。

处理结果：以罪赐死，王位转由朱载?的后人朱翊?继承。

检举人，刘理顺、刘宗周。

以上各案的复核人，锦衣卫提督，司礼监掌印曹化淳；东厂提督，司礼监提督王承恩。

现在的大明藩王，健在的，享有亲王名号的一共是72位王爷，整个大明朝的自太祖开始到现在，包括崇祯皇上的三子慈炯在内，一共封了82位亲王，先后有10个王爷因为无子嗣和犯法等原因被除国。

而皇族继承的规矩是这样的：

亲王（皇帝之子一律授予亲王爵位）

郡王（亲王之长子还是亲王，其余诸子全封郡王）以下例同。

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这样算下来，整个皇族的人员就太多了，万历二十三年（公元1595年），见载于玉牒的宗室人口，已达157，000余人，到现在又过了将近40年，皇族人口超18万都富裕了（注：所有的公主不论是否嫁人，都必须住在紫禁城，所以公主这个系列对国家政经没什么太大影响）。

要知道洪武初期，宗室人口不过只有58人，两百多年过去了，涨了几万倍，这种繁衍速度可真是“千古所未有也”（时人王世贞语）

这么老些人最低的爵位也是奉国中尉，享有每年200石的禄米。现在物价略有下降，1两银子可以买到1.5石粮食，200石的禄米就是130两白银，18万人最少也是2340万两白银。呵呵，怪不得前几任先帝都玩拖欠呢，大明朝哪有这些银子呦！

“皇上，为今之计，老臣思前想后，拟定了方略，敢请万岁圣裁！”

这是王承恩。崇祯皇帝小朱，前几天特意把王承恩找来，让他帮着出个好主意，这些宗室不能不管，也不能全管，总要有个稳妥的人来定夺新制。老袁的方法太过分，也太不近人情，所以很轻易的，就被pass了。

况且，历代的王爷中，都常出闹妖儿的，这种现象，基于一个前提，王爷造反，成功后，列祖列宗照样敬献，都是太祖子孙嘛！老百姓才不管是叔叔当皇上，还是侄子当呢，反正都是你们老刘家、老李家、老赵家、老朱家的事儿。

所以，历代的政权，都以一种养金鱼的方式来养亲王。精美的鱼缸里，名贵的金鱼游来游去，见天儿的混吃等死，整日的无所事事，时日久了，金鱼是越来越漂亮了，但骨子里，却早酥了。如果让金鱼回归自由的海洋，怕是龙眼也变海豚，凤尾也成龙虾了。所以，如何制定人性化且不动国本的新政，才是正理儿。

王承恩的新制分六个方面：

一、爵位继承，

由原来的七级爵位，缩减为现在的五级：亲王、郡王（郡主）、镇国将军（县主）、辅国将军（郡君）、贵子（乡君）。其中郡王以下三个级别，不含贵子乡君，分别对应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以及外臣中的公、侯、伯。

每一代，均采取1+1+1的继承法案，就是说：

亲王的子女中，只能有一个儿子继承亲王，一个儿子继承郡王，一个女儿继承郡主。除了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外，亲王其余的子女，享有的爵位只能是贵子和乡君。

郡王的子女中，只能有一个继承郡王，一个为镇国将军，另有一个女儿继承县主。其余的子女，只能是贵子和乡君。以下例同。直到镇国将军、辅国将军。

辅国将军的子女中，一个继承辅国将军，一个女儿继承县君。其余子女只能是贵子和乡君。皇族中其他没有明确爵位继承的子女，男子统称为贵子（爵）。女子统称为乡君。

其他世袭的郡主、县主、郡君，加上公、侯、伯、公主的孩子，同样照此办理，只不过不再按皇族1+1+1的办法继承，就是说，除了继承主家爵位的长子之外，其余子女都统一按贵子和乡君享受爵位。

除亲王、郡王（公爵）这两个级别之外，所有的贵族，都不再享受每年领取禄米的贵族待遇。

二、田产禄米

亲王同宗之内，最多享受3千亩土地。同宗内的郡王封田悉数并入3千亩的土地范围之内。

镇国将军（侯爵），国家不再封田，亲王也不得任意划田给他，划一亩少一亩，反正各位亲王看着办吧。只是由国家在其十六岁时，一次性给付白银1万两。只此一次，再无多余银两，下同。

辅国将军（伯爵），一次性给付的白银是8千两。

贵子乡君，一次性给付的白银是5千两。

贵子乡君的子女，不再是贵族了。

三、仆从

亲王同宗内，仆奴包括甲士护卫在内，不得超过500人，郡王随扈不得超过300人。

镇国将军的扈仆，不得超过100人，多了他们也支付不起工钱。下同。辅国将军的扈仆，不得超过50人，贵子乡君的扈仆，不得超过10人。

所有仆从随扈的子女，采取自愿原则，愿意继续服务的，主家也支付足够薪水的情况下，可以继续为主家服务。

四、待遇

别的不多说了，单说贵子乡君，这些人服饰用具上，可以享用云龙纹饰。

云龙纹是中华雕刻中的传统图案：祥云中只见局部的龙首、龙尾、龙身，还有龙爪。

其后人，既没有禄米，也没有一次性的银子。但可以不用缴纳恩许银，即可享受《恩许令》中的特权：建造楼台、独立家祠、衣着锦绣、行坐车架、悬匾于堂。这些属于保留贵族特权的最后痕迹。

五、宗业

上述这四项，从即日起，要翻查宗谱族牒来追溯施行。也就是说，新政一发，立刻会有众多的现任郡王啊，将军啊，都自动降为贵子乡君了。当然，原有的财产，允许他们保留，但身份，和后续子女的身份，也一并跟着新法施行。面对整个官场和国家的力量，一众贵族们，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样的痛苦，其实算不上什么的，在另一个世界里，皇明轰然倒塌时，贵族的惨境，可比如今要骇人的多的多滴，甚至，连图一快死，都是奢望！‘福禄宴’的惨剧，可有多么骇人听闻？

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只有小朱一个人了解。很多官僚、甚至很多开明的宗人，内心都十分清楚，国家要是再不改革，一旦大明落幕，新朝开国，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所以，痛苦是确实痛苦，但起码比虎落平阳要好的多。正因如此，小朱的内心中，除了隐隐的愧疚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轻松。

当然，这些皇族从理论上说，都是皇上的至亲，既无封田，也无功名，只顶着贵子乡君的虚衔，作为英明神武的君主，又安忍弃眷属于风雨之中飘零？因此，特许了六等产业，划归宗人名下。统称宗业。

药行、雕版印刷及造纸、自鸣钟、乐器造作、车架制贩、南洋冯香子生产的闺中妆品。

这些宗业可就有讲究了：

1.药行、

将各个‘王府良医所’的资源进行整合，同时将民间的养济堂、育婴堂、惠民药局，以及‘一体堂宅仁医会’等官方与民间的医疗机构，一并纳入宗业体系，民间的生药种植、各地的药堂都统归宗业管辖。

其中养济堂是收养鳏寡孤独、贫病无依者、工匠、残废军人及其他老弱病残者，属于民间福利机构，始建于洪武七年（1374年）。

育婴堂顾名思义，就是孤儿院的前身，始现于天启年间的广东省。

养济堂、育婴堂这样的福利机构，其建设初衷是非常好的，但因为国家财政吃紧，现在基本上是半停业状态，现在统一划归到皇族的宗业中，一来是借助藩亲的财力改扩建，一来也是强迫这些藩王们，都给自己积点阴德，免得将来出事儿。

另外，还有一个‘涌泽园’就是公共墓地，但属于义冢性质，凡贫穷失地者均可安葬于此。始建于洪武三年(1370)，定名于天顺四年(1460)。但因为前段时间的‘功德林’法案出台，因此，‘涌泽园’也就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至于药行，则是因为原来的药业大亨田家，这几年已经将名下的产业全部转移到了南洋诸岛上，原本田家在国内的产业，便都散了，虽说有人想接管药品生意，但人家原来的领头人可是皇上的老丈人，谁敢捅这个马蜂窝？

现在好了，国内药材行业，摇身一变，全变成‘宗业’了。毕竟‘某某堂’这样的名号，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起的。

贵子乡君说白了，也是贵族，贵族开的药店叫什么炳得堂、思仲堂的，名正言顺嘛。

但药品行业，在现在的社会体制下，的的确确是微利产业。因为悬壶济世秉承的职业道德是‘医者父母心’，大多数的穷人，诊疗费用是不能收取太多的，有时候甚至要免费赠药。呵呵！反正藩王之前也攒了不少钱，先让他们出出血也未尝不可。

药行经理，一体堂宅仁医会的现任会首，郑保御。

2.雕版印刷及造纸

现代叫法是出版业。但明代这个时候的出版业，可是正儿八经的微利行业。因为书籍的定价，按照儒家的传统来说，不得过高。否则，好学而家贫的人，岂不是读不起书了？更何况，现在的文人，还有一个本事，那就是抄书的本事，你的书如果定价过高，文人们反而不买了，自己找一摞纸张，一字一句的把书抄下来，然后往枕头边一放，加点题注，加点眉批，给你来个再创造。所以书价不可能定的太高的，最多最多就是收回成本后略有盈余而已。

划归宗业之后，令他们以各地王府为点，每个季度上报出版计划，国家也相应的将一些出版任务交给他们，因为现在的市场价格不高，因此允许他们可以出口图书。现在中国的周边国家，对汉字书籍的需求还是很大的，这部分出口图书，海关关税为5%，销售价格相应提高最少15%，题材以儒家经典为主，杂文小说为辅。

造纸方面的收益还是很可观的，但也不是很大。

刊印经理，南京书商，蔡益所（著名书商）。

3.乐器造作，

这在现如今，这可绝对是一赔钱的买卖，因为乐器的演奏者，多是贫苦之人，价格太高这些人也承受不起。高档乐器，像玉箫、上佳楠木琴瑟等物，都是达官贵人才能消费的起滴，但这些人在整个消费群体中人数又是最少的。

音乐典籍因为有过朱载?的例子，那么由此，大明艺术的资助者就正式变位皇族了。说来也是，艺术的投资与扶持，如果离开贵族的财力与声望，不畸形发展就不错了。

乐器经理，虞山松弦馆主，严徵（一代琴师）。

4.车架制贩

这更是一个赔钱的买卖，能有资格乘坐马车的，能有多少人？不是贵子乡君，就是花钱买恩许金牌的主儿，这种奢侈品的营生，在商品经济没有高速发展的农业社会，永远是赚不到钱的，能糊口就不错了。

车架经理，出身柳江镇的道士，姜世襄。

看着这四个宗产，大家心里面是不是有点怪异的感觉？呵呵，大家想是都看清楚了！‘出版业’后世又叫传媒业，‘音乐行’后世又叫娱乐业，‘药品业’在后世又叫医疗产业。‘车架造作’在后世又叫汽车工业。这其实是小朱为他们存下的一笔遗产，将来这些行业的暴利，将使得世人经过数百年后方才明白，原来崇祯大帝的品性，如此的不地道。将最最赚钱的四个买卖，全留给自家人啦！哈哈！

当然，将来暴利而现在微利的出版、乐器、车架还有药材，是不足以让皇族们满意的，因此还要给他们几个时下里最为暴利的行业，以抚慰他们哀伤的心灵。这些暴利行业就是：自鸣钟与化妆品的生产与销售。

5.自鸣钟的生产与销售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了费力参与的技术指导，成本已经大大降低，而价格却一直居高不下，畅销海内外。东方古国的雕花工艺和图案，是令世界着迷的一项人文成果，世界各地对中国制造的钟表，需求量是巨大的。

更何况现在的机械钟表，需要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重新调试，重新校正。因此，这项售后服务，也是活命的手艺不是？

钟表经理，南京人，吉坦然（南京钟的发明人）。

6.化妆品、

女士化妆品在任何时代都是最稳定的赚钱行当。这条好像没什么人能提出反对意见。嘿嘿！

南洋冯香子就是瓦伦斯坦元帅的亲长孙，他现在掌管的南洋香料公司，生产的香料一共三大类：调味品、清洁类化妆品、香薰类。调味品就是食品加工所需要的调料，香薰类就是香水、香烛、家居香氛。

女士化妆品的生意，就非常高杆了，不是素有‘北地胭脂、南朝金粉’这种说法嘛，只要这个世界有女性朋友，就一定对这些化妆品有需求。因此，一纸诏书，冯香子名下女士化妆品的国内销售总代理，就划归皇族了。

妆品经理，钦定内侍，孙茂霖（这位孙‘姑娘’以后还会出现）。

六般宗业，前四种都是支出相近的社会福利产业，呵呵，但后两种，却是最最赚钱的两个行当，这样有张有弛的安排，体现了王承恩与崇祯帝的精明与宽厚。如果全是赔钱买卖，那不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逼迫嘛，藩王贵族也是人，也需要公平对待！

如果全是暴利行业，广大人民群众又不会答应，索性在宗业之中安排几件显而易见的赔钱行业，便彻底堵上了悠悠众口。

总之一句话：以后这些人最多就是顶着贵族的封号了，要想生活，就需要劳动致富，虽说很多都是垄断行业，但起码人家不再是寄生虫啦！

六、宗才：

大家想想，小20万人的基数耶，就算有福王这样的害群之马，也不可能20万人都是混蛋吧？里面同样有人才，这是一定要肯定滴！

其实，在明代皇族中，不乏极为优秀并对国家民族和世界文化的进步做出过特殊贡献的人才。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新任郑王朱翊锟的亲父亲，朱载?

朱载?比崇祯高三辈，其父是郑恭王朱厚烷。身为世子，却布衣简从，读书能文，颇好律历，雅好名节。父师友何塘，操持耿介，为文浩翰，律历成著，学术醇真。朱载?在这样的熏陶下，自幼纯朴奋发。九岁能诗会文，十一岁被立为世子。

在中国，历法与乐律相结合已有悠久的历史。朱载?‘辑名历五十家，倾心考证，时刻分秒期吻合于玑衡’，著成了《圣寿万年历》和《万年历备考》即《历学新说》，求得了比元代‘授时历’和明代‘大统历’更为精确的回归年长度值的计算方法。用这个方法计算出的1554年的长度值为365．24202日，这与应用现代天体力学理论公式所推算的结果相比，全年的误差仅有17秒。

这样的人物，后来的王位竟然被自己的弟弟给强抢了，所以这次借着整顿皇族，将郑王王位重新给了他的儿子，一时间，天下世人无不称颂喝采！

这样看来，这些贵族子弟之间，还是有人才滴。于是，小朱在崇祯十年（1637）元月二十日，交礼部议选宗才：

一为荐举。先是由五宗保结，长史据结详访，启亲王核勘。开才能实迹以闻；

二为考验。部院疏列学行俱卓、博学多闻、精于心计，熟于刑名、娴于礼乐文章，兼通屯田、水利，保障拊循，一一叩其经纶。

三为换授。祖训换授官职，明旨保留原品。在外府佐州县正以及教职，在京则中行评博以及部曹，有成绩则递进。

四为升转。祖训升转如常选法；

五为举劾。黜陟自应一体；

六为体统。贤宗居藩邸则宗藩规仪，出而服官，体统一准官制；

七为解任。宗室服官，第支官俸，及解任则原禄具存；

这几条选材标准一出，立刻就脱颖而出一位宗才来：

朱廷鄣，高崇祯帝三辈。代王府的宗室。原为巩昌府通判，署秦州事，有廉直声。

刚好六项宗业下发之后，的确需要一个干才来协调总理。朱廷鄣既是宗亲，又是干才，还早已经出仕为官，历练、经验、背景都具备了，品德也得到了考核，显然是最佳的人员。一道旨意，大明六项宗业的襄理，就是朱廷鄣了。

同时下诏安抚皇族勋贵，希望他们以朱廷鄣为榜样，勇敢的出仕入世，为国家、为民族多做贡献。反正国家也不养活你们了，又给了六大行当，给你们当家业，你们如果再好吃懒做，就说不过去了。到时候，露宿街头、沿街乞讨，也莫要怪皇上了。

直到崇祯十年的四月，藩王勋贵的新策才算正式下发，宗亲之间，颇有反抗的声浪，但是现在的崇祯皇帝，有整个大明官僚系统的支持，手中又有天津武学军系为后盾，领导锦衣卫的曹化淳，又非常具有酷吏的潜质，所以，反抗的声浪很快就被平息下来。

但小朱为了提醒文官，或者说为了警告所有的大明官场，特意随同《藩王新制》，下了一道罪己诏。诏书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他这个皇上无德无能，既不能振兴国家，又不能保护宗亲，致使天朝贵胄也要抛头露面的自谋生路了。关外有后金窥探，塞外有异番觊觎，朝堂之上（注意‘朝堂之上’呦）还党争不断。这都是他不配当这个皇上所招致的惩罚啊！每夜思及列祖列宗，时常觉得愧疚在心，真是罪人之君啊！

说这些，主要目的就是敲打敲打袁崇焕这些人，别以为你们把贵族阶层给搞的灰头土脸，皇上就怕了你们了，尤其是你们为了扳倒藩王，竟然联合起来搜罗证据，竟然在开战之时行要挟之伎。要知道，福王他们的恶行，皇商也没少干。尤其是奴工现象，他们也都没少干。所以你们都老实点，要识时务，知轻重！

话虽隐晦，但以袁崇焕他们的政治智商和政治经验，绝对能明了。

更何况，皇上连藩王都敢处理，就这一下子，便立刻抢占了道德领域的制高点。叫那些大户，和整个官场，都不再有任何理由，反对国家后续的改革措施了，大家都洗干净手脚，准备国家的盘查吧。

现在看来，也就田弘遇、舒烨稷、张彝宪这三个人算最规矩，连崇祯皇帝亲手提拔的曹德辛在内，都混着这些文臣搞小动作。

所以，名为罪己，实乃责臣。让他们都明了皇帝的果决之心。并且明确告诉天下的豪门大户，你们不是看应手吗？好，现在出来了，皇上连自己的叔叔爷爷都毫不手软的动刀子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而且，借这次整顿藩王，还明枪明锣的把锦衣卫重建了。锦衣卫的威慑力，对于这些文臣来讲，是振聋发聩滴！

除了锦衣卫，小朱还顺手检视了武学勇卫营。

勇卫营建制是三营。这些从12、3岁的孤儿、童子开始，就在天津武学中洗脑训练，如今历时七年之后，正是一腔热血、精力过盛、赤胆忠肝的时节。对皇上是最忠心的，简直快成手脚了，指到那里，就打到那里。皇帝的检阅，又给了他们最好的荣誉：

因为勇卫营建制是三营，但最开始初建的时候，只有两营八千人，为了纪念这段历史，小朱特意亲笔题词：八千驺虞，勇卫武学。

驺虞也称驺吾，《山海经》有云‘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比具，尾参与身’；西晋时被视做象征和平友谊的‘义兽’，照它样子绘制的‘驺虞幡’是息兵止戈的标志。据说这宝宝，其实就是熊猫。

勇卫营的徽标是黑色的虎头，再将‘驺虞’名号送给他们，显见皇上对他们寄予的殷切希望，和至高的荣誉。

有了勇卫营这八千人，加上洪承畴编练的八支精兵，再加上七大都督中，最少有五个人，对小朱忠心耿耿。所以，皇帝对整个大明的控制，达到了最高峰。也在帝权、相权、官僚阶级这三方权力中，首次获得了无上的主动地位。

毕竟枪杆子里出政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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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明实录第342卷记载下这样一段文字：

十年，下诏罪己，辟居武英殿，减膳撤乐，示与将士同甘苦。甲子，户部左侍郎侯恂请严征新旧逋赋，留中未许。

户部左侍郎，请求各地方补齐历年积欠税金的折子，再不对，也不应该以‘留中不许’这么伤自尊的方法驳回，但言官系统罕见的全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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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装神弄鬼

第一章：装神弄鬼

战争就是富人和富人争吵，让穷人去送命。

――――――――萨特

这句话如此之正确，以至于里面所包含的悲天悯人以及人性的荣耀，让无数人敬仰不已。智慧的闪光可以让如此平凡的寥寥数语而变得如此伟大！！！实在令人嫉妒萨特的智商。

现如今，这句话被我们‘现在’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先生，给无耻地剽窃了，小朱倒是没敢说是他的原创，但大家都不信。

当然，这点也赖小朱本人，在‘世人’眼中，崇祯皇上属于比较懒惰的一位皇上，这位懒汉最愿意的，就是口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叫下面的人进行整理。因此，当方正化把小朱的这句话写下时，这句话已经被演绎成如下的字句：

“古云‘肉食者鄙’或更曾有‘窃国者侯、窃钩者诛’，而何出此苛峻之语？皆因世间战事，实乃上位者争利，而令黯首夺命耳。是故，非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非不得已，无伤百姓一人矣哉！”

小朱在这个世界上最惯常的表情，就是时常的目瞪口呆。他看到方正化拟写的最新圣喻时，就又是这样一副痴呆的模样。

“转，呃！转中书舍吧。”

根据公文流转的规矩，他这份文字，属于皇上与大臣交流的小纸条。中书舍的人要誊抄备档之后，转交给内阁。内阁有什么意见，再转交中书舍那边备档后转递。虽说内阁就在文华殿外，但这样的程序必须这么走。小朱实在是没有什么耐心和勇气，等待内阁那些毫无营养的，因肾上腺过多分泌所造成的滔滔景仰之情。于是，小朱撂下一句：

“朕要与内廷议事，摆架乾清宫暖阁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说完小朱就逃也似的，回家去了。

但回家是回家了，小朱可是没闲着，他的确有事儿要跟内宫里的那几头蒜一起商议，他们这群很有些不学无术的君臣，要在一起干一件大事儿。

“皇上，小的听说书的说了，说有一个千年的狐狸精，每天要采十名男子的元阳。危害方圆千里的九乡八府，好多道士、高僧，都想着去降伏它，但都被她吸干了脑髓而亡，直到后来”

“行了，行了。”

小朱有些腻歪的打住了小太监的话头，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大哈欠，然后一歪脑袋，旁边曹化淳立刻将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小朱边嚼边支吾着说：

“整天不是狐狸精就是老虎精的，朕听都听熟了。你们啊！难道就没有什么上档次的吗？”

“呵呵，万岁，这可是难为小的了，想那熊大人是什么才华啊？叫我们找，我们去那找去啊？”

说话间，杨春还不忘偷偷出手，狠狠地，狠狠地拧了那个小太监一把，把个小太监给疼的，好悬没哭出来。一旁的曹化淳、王坤等人，连忙又举袖子，又扇扇子的把皇上的眼神给遮挡住。杨春趁着走近一些的光景，又用脚死死踩着那个小太监的手，嘴里轻轻的说：

“万岁累了，还不赶紧退下去！”

小太监满眼泪花，死命的把手抽出来，然后哆哆嗦嗦的下去了。等这些人忙活完，小朱又想起什么来。慢慢的说：

“唉，你们啊，平时不读书，用时方恨少了吧！算啦，今天先不听了，咱们先把前几日张彝宪的段子，给归纳归纳吧。”

“好嘞！”

王坤轻快的答应着，但却没动，因为他跟张彝宪的关系最好，这样买好的风光事儿，当然要由张彝宪本人亲自出面才好。

果然，正在香薰炉那边忙着填香料的张彝宪，闻听此言，赶紧乐颠颠的跑到一边，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大本子出来，打开后，里面的纸张不是钉着的，而是一张，一张虚夹着。张彝宪先抽出一张浅红色的纸，举着给皇上看。

“皇上，你看，这是上上品。嗯，西域大漠，有巨株奇葩，色有七种，叶蔓广及数丈，花香飘溢百里。每到月圆，其蕊可化七寸仙子，能与其同枕而眠者，可长生不老！”

“嗯，这条不错，就是同枕而眠，未免太夸张了，七寸的女子，八尺的男儿，怎么，怎么能够？”

“嘿嘿嘿”一群心理不是很健全的人，发出阵阵肯定不正常的狞笑声。吓的小朱一哆嗦。

“便改成香吻吧。”

“啧啧啧，还是咱们万岁爷圣明，改的多好啊！”

“奇怪了，这条，朕怎么今天才觉出毛病来？”

“哦，回皇上，那日您已经说有问题了，但是当时还有别的事儿，就没来得及改。”

“喔？哈哈，接着来，接着来。”

小朱之所以在这玩这些异常无聊的把戏，不是为了写聊斋志异，而是要为了马上开始的远征做准备呢。

自从七都督聚首京城，并每人提出一个条陈之后，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就开始极限马力的高速运转。很多事情，因为有内阁、九卿、七都督的大力配合，都无需小朱操心了。他只是定期听取一个进度汇报就是了。现在来看，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而这个东风，就是开战的借口。

这个时代很讲究出师有名，熊文灿所提的几条，都是属于公开的政治层面的东西。

辽东这边，现成的奴尔干都司在那儿摆着呢，后金的所谓盛京，可是大明的故土，收复河山，直捣黄龙，还要个屁股借口。

北方蒙古还好说，大蒙古、大蒙古，部落可不是只有一个察哈尔和新吐谢图。加上额哲太小，新吐谢图属外部，这两方势力，一定会联合起来去攻打其他部落滴，到时候，大明只要说一声：

“安乐王、西显王，皆乃大明亲封，竟然无端招致攻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阵仗的借口不是就出来了嘛！前提就是先把军队派过去，然后耐心等待开战的时机就是了。

唯独西域这个方向的远征，却实在缺乏太合适的理由。因为那里的干都司对大明还是挺臣服滴，也一直受命朝贡。无缘无故的去打人家，实在是说不过去。熊文灿虽说给了一个很牛叉的理由：

“西域各国的朝贡使节，于途中，屡遭劫掠之苦，为此，特哭拜于宫门外，求上国体念他们的苦楚，能出天兵，助兵各国平乱。”

并且，还真叫熊文灿找了几个高鼻深目的西亚游商，堂而皇之地上演了一出‘申包胥哭秦庭’的把戏。似乎，这出兵的借口，也就‘正式’成立了。不是我们中国要去主动侵略人家，是人家的国王，派遣使者来我们这借兵啊！借兵，不是侵略！呵呵！

但有个‘小’问题，这个问题也是中国人的传统使然，那便是，在老百姓的八卦话题里，国家的威信，通常可信度不高。

呵呵，这是个有趣的现象，或者说只有中国人才具有的现象，用时髦的话说，

“员工被动则愈被动，员工主动则愈主动。”

这话很不好理解是吧？那咱们换句话说：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顺毛驴子最好使！”

好像也不通，干脆白话解释吧：就是说，如果你想让中国人去为你尽心尽力的去完成一项工作，你千万别逼着他们去做，而是最好采取一种方法，叫他们主动的跟领导要求，去完成这项工作。

当初诸葛亮派发令牌，谁都有，唯独关羽关二爷没有，结果：

关云长帐前立下军令状，

华容道要捉拿那曹孟德。

不成想，丞相他，他，他，他，几句前缘与某家叙，上马金，下马银，封侯赐袍，送某行出关。啊呀呀，罢罢罢！

以命全节义，义薄在云天，天下皆称颂，颂一声，大义春秋美名传。

汗，怎么改戏词儿了？呵呵，这个特点，其实很难一两句话解释清楚。意思就是，如果中国人主动去干一件事情，你不给他好处，他也能给你完成的漂漂亮亮的。

但如果你逼着他，打着他，骂着他的让他去干，你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他都敢给你玩现喽。

华容道的事例就是如此，虽然有关二爷义薄云天的情怀在里面，但诸葛亮好好的非要激人家立什么劳什子的军令状。原本好好的主动请战，竟然演变成以军令状为要挟的被动应战，不出事儿才怪！

那位问了，你说了半天，又是企业管理，又是唱京戏的，跟远征西北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哥们！如果朝廷以‘助兵平匪’和‘封莲迎佛’的理由出兵，国际上和历史上是好交待了，但老百姓这边一定出问题，大家想法会非常简单：

“打仗我们没意见，你说打后金，你说打蒙古，我们都认。但凭什么巴巴的，赶到大西北的大西北去打仗？还平匪？国内的匪患还没利索呢，李自成那一万来人，你们不是还没抓到呢嘛！却抢着给别人平匪，蒙谁哪？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

而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有人神秘兮兮的跟他说：

“你懂个屁！你以为朝廷傻啊？你以为是赶过去帮那些番夷国评判啊？告诉你说吧，西域大漠，有巨株奇葩，色有七种，叶蔓广及数丈，花香飘溢百里。每到月圆，其蕊可化七寸仙子，能获其香吻者，可长生不老！”

听众的心情立刻就被激发起好奇心了，但他们一定会最后的疑问一下：

“蒙谁那？老子活了小30年了，还就真不信这个！”

“是，是，是，您谁啊！甭说您不信了，我都不信！但是您再仔细想想，这仙子未必是真的，长生不老也未必是真，但这花一定是真的，这花能治病，也一定是真的。而且，这花的功效，一定跟人参、灵芝的功效差不多，咱们现如今的这位皇上，一定是想要这花，可偏偏那些个死番夷不肯给，所以皇上才要打过去的！”

“嗯，”看见没有，这位已经开始信了，“那皇上愿意要，让皇上打去，虽说皇上人不错，但也不能让小民为了个奇花就去卖命啊！”

“嗨！你怎么说话呢？况且，”说到此处，负责蛊惑人心的这位托儿，还需要转转头，四处观瞧观瞧，故做谨慎的说：“况且，这皇上可不是第一个见到花的人，第一个，可是去那边打仗当兵的。”

嗯！说者‘无意’，听者可绝对有了心！双眼冒光，呼吸急促，摔下一句“反正我是不会去”，转身离开。当夜，却着急忙慌地，排着队地，去抢参加西征大军的名额。

大家别笑，也别不信，这个世界，这样的故事和场面，每天都在我们身边上演。不信，您就自己去观察观察。

因为国家这次搞的是精兵战略，真正上火线的，就是洪承畴训练的八支精兵。而且洪承畴编练遴选的时候，是这样的考虑：这八支队伍的主将，都是国家近十年来提拔和培养的后进翘楚。这些人的命运和身家，全系于皇帝身上，因此，他们是愿意且主动地听命远征的。

所以，其他的部队，更多是要维护国内的局势。但自民间募集的壮勇，属于后续报名参军的，却不是要去上阵厮杀。而是充当后勤保障的，医官护士，运送粮草，沿途搭建兵站，构筑公路、驿站，以完成国家主权的实际体现。等等等等。

正因上述的事情，小朱便承担下了收集创作‘神话谣言’的任务，因为内廷的这些个太监们，在编瞎话，忽悠人上面，是具备先天优势的。

几天后，当小朱那份心得，传到兵部尚书洪承畴的手上时，洪承畴看皇帝的眼神中，充满了盲目崇拜这种毫无营养的因肾上腺过多分泌所造成的情绪波动。

“洪先生请起，此言非朕所创，实乃西方一位智者所言。”

“吾皇仁德谦逊之心，臣等早知，吾皇为小民计，以口语相传，此番情怀，实在令臣等感佩。”

这句话最后的结果，变成了神人指点。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在崇祯十五年上元节的晚上，于梦中遇到一名西天神祗，该神，口出汉语，目透金光。脚踩五彩祥云，身披七彩金甲，腰间十字长剑，脚下赤足一双，一手檀木古琴，一手执佛陀手印。留下此句后，便飘然而去。

第二天，皇上将梦中的话语转述给兵部尚书洪承畴，洪承畴批梦之后，君臣二人相顾莞尔。随后，行文天下，大明将开展史无前例的出征，定为两路，开战前，约束三军，不得肆虐荼屠百姓。

呵呵，因为熊文灿的建策之中，有利用神话故事发动战事的说法，所以，现在的内阁之中，很乐于帮皇上装神弄鬼。从这点来看，这届内阁的层次，要稍稍低于老钱他们那届。老钱再不堪，也绝对不会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出来。

但这个方法的效果确实很不错，中国的老百姓，还是愿意也乐于被领导忽悠滴，因为几千年来的传统习俗，就决定了中国人，需要一个强力的领导，或者阶层，来管理和操心她们的生活起居。

老百姓们只负责生活，快乐的生活。什么叫快乐的生活？答案是严父慈母、孝顺高堂、儿孙满堂、含饴弄孙、四世同堂。衣食无忧。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当官的呢？在老百姓的道德标准中，当官的是可以贪污的，只要别是那种刮地三尺，天高六尺的贪污，老百姓就可以接受并且默默容忍。而这些贪官倘若能在可容忍范围之内贪污的同时，适当的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儿，老百姓就会非常满意了。

如果一个时代里（2、3十年），全国能同时出现三、四名类似海瑞那样的清官，老百姓就可以高兴的喊出“太平盛世”的口号来。

多么可爱的百姓，多么轻松的官员？呵呵！

在这种传统下，只要中国的最高领导者，稍稍表现一丁点儿的平易近人，或者与民同乐的姿态出来，老百姓就乐于为他付出牺牲。如果这位领导者，切实的提高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准、财富水平、以及社会地位，那这些朴实而又善良的百姓，绝对可以兴高采烈的为你去死！

小朱皇帝构建的杯盖型社会财富体系，使得富者虽愈富，而贫者则脱贫。

构成顶咎的官绅、皇商、贵族系统，自身所担负的产业中，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两样慈善项目，这就使得贫富之间的矛盾减弱了许多。

除去顶咎的巨富和底托的百姓之外，还有一个以皇庄和工部所代表的国营资产。皇庄现在的面积高达3000万亩，其构成是收缴私人超标的田地，新开垦的新田，以及开国时留下的皇产。

工部经营的，则是各地的矿山。资源性产品的归属权，理当为国家所有。这是必然的做法。

这些国有资产所创造出来的社会价值，形成了杯盖上的缠枝纹牡丹青花，绚丽着杯盖的同时，也从实处上为百姓谋得了福利。

因此，现在这个时候，崇祯皇帝适时的发表了一篇心得，即向百姓解释了必须打仗的无奈，也从感情上，得到了大家的呼应。这家伙，又是神人托梦，又是悲天悯人，又是奇花异草的，又是义正词严的，老百姓不被忽悠才怪。

呵呵，一个人最难的，就是明明别人的专利，却被你身边所有的人认为是你创造的，如果你的本意绝对不是要强行剽窃他人的创意，那你就等着遭罪吧。不过好在咱们的小朱皇帝的脸皮比较厚，就像他私下里跟曹化淳说的那样：

“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朕就这么说了，当然，朕也这么想的。”

‘无伤百姓一人’这句话，被提前几年说了出来。并且不再指向大明子民，而是指向大明即将征服的土地上的劳苦大众。

“战场杀敌，乃非不得以，得利之后，理当安抚四方、百姓，以体天朝仁德，以体上天好生之情。”

呵呵！瞧这话说的多冠冕堂皇，但战争就是要死人的。不论你怎么善后，都免不了要杀人。

但这份说书不像说书，旨意不像旨意的明刊发布之后，全国上下开始了紧张的动员工作。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黎民百姓，都清楚的获知一个信号：国家又要打仗了。

最近几年来，打仗对于广大人民群众来说，是一件类似吃白菜一般的事件。平常而又稀松。

因为国内各项政策的到位，全国各地，除了中西部的山区还不算太平之外，其余各地都出现了难得的和平时光。大家有时候就琢磨，如果能把后金这块地方给降服了，那当今圣上登基之初提出来的复兴大明的目标，也就初步实现了。

“好啊！那就快点打吧！”

“是啊！打仗能升官，能发财，还能立牌坊，赶紧的吧！”

“战争什么时候开始啊？”

瞧瞧，这就是曹化淳报上来的民间舆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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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最后的招抚(上)

第二章：最后的招抚，

装神弄鬼这种事儿，虽说不好听，也失之下品，但绝对有效，但内阁九卿这帮人，究竟还是文人，不是太好意思干这些下作的事情，于是，在小朱跟他们交过底儿之后，大家都一致推荐曹化淳、张彝宪这两位出面，安排、寻找、培训、招聘、搜罗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物，深入到广大人民群众中去，广泛散布各类奇奇怪的谣言和传说，逐步调动起平头百姓的参战热情。

在持续筹备的过程中，崇祯君臣，还面临一个最后的问题：

“皇上，湘楚秦晋四省交界一带的流寇叛匪，于今，已经单只剩下李自成一部万余人了，变民军的逆首，也只剩下李自成、可天飞、九条龙了。杨嗣昌、左良玉前日上表，李自成所部的活动范围，南起巫山，沿大巴山向北，直到竹山、十堰一带。此等地带，狭长荒僻，地势复杂，山谷纵横，虽说平定已是早晚之事，但自成游走山中，行踪飘忽，如若一力剿杀，徒耗人力。希望国家能看在此等变民，多是由失地饥民组成的份上，能否下旨招抚？”

眼下只有贺逢圣敢跟公开提招抚这事儿，原因很简单：

在五年夏，调杨鹤入阁、扶正洪承畴之后，国家就等于是定下了剿匪国策了。

定策之后，只用了两年多光景，就降了张献忠，杀了罗汝才。又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左良玉于宝康阵斩了高迎祥。

在这五六年期间，诸如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等十路叛匪，也陆续歼灭，纵观天下绿林，就只有闯王李自成一脉还在占山为王了。在剿灭这些变民军的过程中，整个大明军系中，涌现出无数的优秀将领，众多的青年才俊。

这些人都被提拔或者安置在各个层面上，有名将也有干吏。可以说，这些新兴阶层的功名身家，都是靠剿匪获得滴。

所以说，现在谁敢再提招抚，无异于自讨没趣。但贺逢圣就有这胆量。他的态度很坚决，希望国家能像安置张献忠那样，将李自成、可天飞、九条龙这三人同样给安排了。

“贺先生，当年这个李自成，也曾多次接受招抚，但降而复判，实在是令人寒心啊！”

皇上如今也长大了许多，29岁的年龄，虽说保养的不错，但留的短须却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威严。此时，皇上端坐在皇极门正殿之中的御座上，缓缓的对贺逢圣说着他自己的意见，现在是早朝时间。

“皇上，五年剿匪，六十月杀伐，数百万大明子民死于战火，那冲天的血腥，已经在侵蚀吾皇的威严。虽说国家为此受益，但再不能为了获益而残杀我大明百姓了。”

贺逢圣说道此时，情绪激动起来，竟然一边说，一边来回走动起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在劝谏皇帝，而是在进行一场演讲了，而听众，就是满朝的文武和上面端坐的皇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普天之下，众生平等。怎可因为一时的好恶来杀人？又怎么可以为了这剩下的区区一万多人，而再造杀戮？要知道，山中剿匪，胜负一线，实多赖于运气。更何况，这些变民，与我大明的官兵，原本就是一奶同胞，只有主客之分，而无敌我之分。劳苦饥寒、饮冰食粗，才遭天灾之，又罹人祸之汤火。使民罹难锋镝，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积成丘，非洪承畴屠手之罪，乃君之罪也！”

“行了，行了！”

好家伙，这贺逢圣，越说越激动，说道这里，已经开始骂大街了。小朱连忙摆手，制止了贺逢圣的激烈言辞，同时也摆手冲着百官示意，那意思是‘贺逢圣由我摆平，你们谁也甭掺合。’

“贺先生，贺先生，先生所言，所言极是。但话说回来了，朕也从来没说过就不让招抚啊？”

哇！底下人都有些傻，最傻的是洪承畴，大家心说了，这皇上不会想卸磨杀驴吧？眼瞧着叛匪剿杀的差不多了，就不承认当初弃抚用剿的国策是他一力主张的吧？

贺逢圣也有点发呆，他晃晃脑袋，扭头看了看洪承畴，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臣工，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抬头看皇上，皇上得意洋洋的笑呢！

贺逢圣心念电转，立刻全然明了，如今这位皇上，又开始插科打诨了。嘿嘿，贺逢圣心中苦笑。眼前这位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耍小聪明。今天这事儿，贺逢圣原本就是想提议将最后这一股叛匪给收降算啦，省的还得乱打，不如收束现有资源，积极备战。

但皇上这貌似不负责任的话一出口，就等于将贺逢圣给推上了火堆，表面上，皇上好像不承认是他老人家定的剿匪国策。全是底下人闹得事儿，但事实上呢？当初变招抚为剿匪的策略演变过程中，全体人员都参与其中，贺逢圣也是其中一份子。

皇上这么说，其实就挑明了，你们可以谈招抚，也可以提出转剿为抚。但是，千万别拿大道理说事儿。

原因，数百万条生命的损失，不是某一个人的错，也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如果为了这5百万而温吞水一般的招而复叛，最后将国运拖垮，被外族入侵成功，那可就不是5百万的事儿了，而是数千万颗人头落地。

而且从皇上的表情来看，他现在也希望有人提出来，对剩余的叛匪进行招抚，好尽快肃清国内这个烂摊子。只要匪患得到正式解决，全国上下必然会协同一致的为外战做准备。只是皇上苦于当初制定剿杀国策时，参与其中的文臣武将实在太多，缺乏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扭转态势。因此，今日，他贺逢圣的这一番演讲，恰到好处的行使了这份功能。

贺逢圣想通这个关节，背后稍稍凉了一下，他现在忽然醒悟，此时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年刚刚登基时的少年天子了，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很是令人佩服之余，产生些许的惊悚。

想的很多，但时间却很短，贺逢圣脑海中转了几转之后，眼见皇上和一干朝臣都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连忙整整思路，朗声开口说道：

“吾皇仁爱宽厚之心，臣等铭感五内。臣刚才所言，失之急切，还望皇上恕罪。”

“言国议政，哪有罪责之理？贺先生无需如此。”

“臣多谢皇上。”

“贺先生应有话没有说完，但说无妨！”

“谢陛下，臣想，李自成、可天飞、九条龙三人，以万余兵马，游走于山川之间，所追击者，左良玉、曹文诏、虎大威等人，无不是精兵良将。所筹谋者，杨嗣昌、陈奇瑜等人，亦皆乃栋梁之才。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仍无法围而聚歼。可见李自成等人，当属人才，此等人才如果为国所用，当属大幸！”

呵呵，贺逢圣转机很快，他轻松的就将招抚李自成，从原来的‘仁义’立场，转变成人才难得。既然他这么说了，崇祯皇帝也就顺坡下驴，笑嘻嘻的说：

“既然如此，列位臣工，可有什么可说的吗？”

“回皇上，逢圣所言，真真是为国为民所想，臣附议。”温体仁立刻出面表态，他是首辅大臣，这样重大的事情，理应率先表态。

“回皇上，臣与李自成多有接触，此人若能真心归化，理当是个独当一面的将才。是以，臣附议。”

杨嗣昌立刻出面，好家伙，一力剿匪的政策，执行最彻底的，就是他和洪承畴了，现在眼见皇上想来个一劳永逸，并且把丧民的罪责，彻底淡去，他自然高兴万分了。

“皇上，远征在即，不若将李自成的部曲，并入西征大军，免得勾留国内，平添惆怅！”

洪承畴也神色轻松的出面回答，甚至用上了诗词用语。

“臣等亦附议！”

大家一见现在这事儿已经没什么敏感因素了，也就都出来打圆场。一时间，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那死去的数百万人。

……

八百里，大巴山，连绵起伏，巍巍峨峨。山势雄奇，云海茫茫。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悬岩绝壁，峡谷瀑布。幽深秀丽，山花野果，奇珍异兽，无不包罗其中。如此美景，人迹罕至，不收门票，不受管束，是扯旗吹哨子的大好去处。所谓扯旗吹哨子，是黑话，意思就是上山造反。

那腹地在万源、南江、镇巴、城口一带，还有一处让国人时常心生温暖的温柔去处，晋人陶渊明记述的桃花源的原型――开江县。

山势巍峨之间，是一条盘肠小道。小道之上，一行三人正在缓缓而行。当先一人，豹头环眼，虎背熊腰，时尚春寒料峭，但这位依然是精赤上身，身上纵横数十道疮疤，古铜色的身形，虬结的肌肉，显得是那样的，那样的威猛！腿上一条白绸灯笼裤，腰间两把鹰嘴短火铳，脚下依然是赤脚。

大汉手中举着一把平头平身的砍马扑刀，沿着小路，不断的滥砍滥伐。他，显然是后面两人开道的先锋。

最后一人，矮墩墩，胖墩墩，浓眉细目，一脸憨厚。身穿百褶粗蓝布短坎长裤，脚下一双千层底儿布鞋。肩上跳着个扁担，扁担两边的东西，一看就不少，但此人挑起来是腰不弯，气儿不喘。他，显然是此行三人中的跟班脚力。

现在，便让咱们看看中间这位正主儿吧。

此人高矮适中，胖瘦有度，宽额朗目，玉面美髯。一身儒生装扮，头上儒巾，身上儒袍，脚下官靴，手中一把折扇，因为天气太冷，所以一直折起来握在手中。除此，别无长物，连戒指都没有。行走在前后两人之间，更显得是潇洒之极。

大家别看此人装扮简单，但这位先生却绝对不是个朴素的人。因为他手中的扇子，是镂雕牡丹纹象牙骨折扇，头上儒巾的用料，是最最讲究的蚕丝暗火珊瑚绢，儒袍的用料，是真丝五枚锦波缎。

他这一身简简单单的装扮，总价值300两银子（折合人民币10多万）。呵呵！

他是谁呢？他就是大明五军都督府，代天子巡抚福建、两广暨总督南洋海事商事，光禄寺少卿，熊文灿。

前面的莽撞大汉，是福海水师都督郑芝龙的亲弟弟，大明南洋水师总兵郑芝豹。后面的家人，是熊文灿的多年仆从熊全。他们一行三人，可不是没事儿进山找着挨抢，而是奉大明天子诏令，领内阁明刊令状，携兵部堪合，前来招抚李自成的。

熊文灿当年孤身一人（其实还带着熊全，应该是两个人），于海上赴会郑芝龙，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郑家海军归建大明，成为威震南洋四海的福海水师。他的名士风范，早就风闻天下了。

洪承畴、杨嗣昌在义军之中的名声太臭了，所以，要想招抚义军闯王等人，只有熊文灿最合适。在天下英豪的心目之中，熊文灿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咧。

这次接到任命后，熊文灿意气风发，重新回到了十年前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少年心态。他这次任务，不仅仅是给川东湘西一带打造一个太平时光，更重要的，是要替一大堆的人开脱罪责。

谁也不会承认是自己力主剿匪的，洪承畴似乎可以当这个替罪羊，但人家洪承畴除了‘洪屠手’的外号，不是还有一个‘洪盐酒’的雅号嘛。杨嗣昌更是，小杨大人从来没公开说过要剿匪啊！皇上那边更是，皇上倒是说过要剿匪，可那一届内阁都没同意啊！但偏偏到处都在剿匪，这样一来，就急需一个人出面，把这件事儿的影响，降到最低最低。

呵呵，这就是政治，没说过不等于没做过，但没说过的话，一定就是没说过，谁也不会承认的。

所以，熊文灿的招抚工作，一旦做的漂漂亮亮的，那他等于是替很多很多人解了难题。这才是熊文灿最高兴的。

老熊高高兴兴地接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就跑了出来，从北京城，直接就杀到了襄阳。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家考虑到他的安全问题，派了个郑芝豹随行护送。原本郑芝龙、杨嗣昌还想给他配个三、五百人，但不论是熊文灿，还是郑芝豹，都笑嘻嘻的婉拒了。

他们一行三人，取道宣汉县城，背向西，面朝东，穿乡场，过木桥，进一条大山沟。沿着小路溯溪而行，左弯右拐，忽上忽下，一路悠闲而又迅速的行来。

这一天，正午，太阳当头，脖子手臂上就有了一种火辣辣的感觉，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蜜蜂蛰了一般难受。但这是指郑芝豹和熊全二人的，熊全背着行李，郑芝豹精力太充沛，汗水自然就多了。

但熊文灿因为最悠闲，所以身上没汗。再穿过七里峡谷，山势渐缓，山峰渐弱；人往前走，山却往后退缩，最后竟看不见山了，原来他们进到了一个山谷之中。

见熊文灿做手势休息，熊全放下挑子，长出一口气，山风一吹，那种爽劲，妙极了。郑芝豹则躺在草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青草，放入嘴里大嚼几口就咽了下去。这人脑子向来缺根弦儿，这么吃竟然没药死他，还越活越壮实，实在是人间极品。

熊文灿呢，则负手临风，欣赏这大好河山，只见眼前天地，豁然开朗，山花聚稠，沃野万顷。熊文灿突做奇想，如果把这山谷进口和出口那里堵起来，这不是就是一个天然的伏击死地吗？！

呵呵，熊文灿虽是军界翘楚，但他还真没有领兵沙场的机会。海战有郑芝龙呢，他就是一文官，但并不妨碍他这个军事门外汉，不断的自己给自己打气。

“引敌入瓮后，本官定叫两边施射，箭羽矢蝗，飞落如雨。再点把火，烧个三天三夜，不世之功可全矣！”

呵呵，他偏偏没想，怎么才能将敌人引进来啊？

正在熊文灿在这意兴阑珊呢，郑芝豹忽然跃起，横执朴刀，当在熊文灿身前，随即左手掏出一把鹰嘴短火铳，平端胸前，目视前方。

“灿爷爷，来人在十人上下，来者不善！”

唉，郑芝龙与熊文灿称兄道弟，偏偏郑芝豹叫熊文灿为爷爷，这什么逻辑？

“无妨，无妨，阿全啊，把本官的国旌打出来。”

“是！”

熊全干脆利落的立刻从挑子中，拿出一个包裹，打开，展开，抢过郑芝豹手中的朴刀，高高的将旗帜挑了起来。

郑芝豹嘴里嘟嘟囔囔小声争辩，手下又抽出一把鹰嘴短火铳出来。两把鹰嘴铳黑洞洞的枪口，警惕的对着前方的草丛。

红边蓝缎子旌旗上，书写金光闪闪几个大字：

“大明，奉旨总理招抚，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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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最后的招抚（下）

云阳出盐，在汉朝时就凿井熬盐了，因为路途不通达，到自贡那里运盐太遥远，所以川东这几十个县吃的，就是云阳的盐。

李自成来了之后，从军中挑选了一些大力武士，在通衢关口叫甘棠镇的地方，叫那些武士们在甘棠街上把磨子的上扇拿起当扇子扇，就象那现如今宅门里的小姐扇扇子一样。大家想想，那磨盘可是石头啊，当扇子扇！那力气得有多大啊？

这就把开江、云阳这一带的盐商全吓倒了，李自成又不同于其他的流寇，除了把控制采盐场的土豪杀了之外，对各乡各县的百姓，很是优容，甚至连取盐都不再用老乡掏钱了，只要用余粮兑换就可以了。

这样的方式，确实很漂亮，很轻松就赢得了当地民众的好感。又非常迅捷的解决了军粮问题。一石二鸟，且全美名。这也正是李自成始终能游刃有余的原因之一。

梁平地势张扬，仿若灵秀之气全被风吹走了，加之隔大巴山腹地又远了些，得不到深山的清纯。再看开江，隔大巴山近些，四面都是山，中间一洼沃土，风水关得紧紧的，李自成手下军师宋献策便提议，在此称王，可谓得天独厚。

李自成是闯王，可天飞、九条龙是闯侯。宋献策是丞相。呵呵！

今天，李自成的手下，抓上来三个人，还找了一幅上好的‘门帘子’，于是为首的小头目，乐颠颠的给闯王送来了。闯王接过手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那三个人呢？”

“回闯王，被小的们给看管起来了。准备找个好时辰，请闯王祭旗。”

“呵呵，带他们上来，孤王要亲自审问。”

……

熊文灿是最潇洒的，头巾啊，衣服啊，都完好整齐，连个褶皱都没有。甚至连扇子都没丢，一步三摇的就过来了。但身后的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请大家记住，现在是倒春寒时节，熊全的衣服，无论从实用上，还是品味上，都很合乎义军的胃口，因此，棉衣棉裤被扒了个精光，换上了别人淘换下的褴褛。加上形象原本就不太令观众满意，因此，他的形象最惨！

郑芝豹呢，因为熊文灿强令他丢下鹰嘴铳，他于是用双拳表达了不满情绪。结果被起义军围殴的鼻青脸肿，但配上他高大的身形，和满身的伤疤，反倒更加威风。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李自成心中暗暗点头。他没着急搭腔，倒是熊文灿，生性洒脱，抱拳朗声道：

“哈哈，想不到，闻名天下的闯王爷，竟然是如此待客之道！”

李自成微微一笑，轻松的回答道：

“熊总督似乎并没有什么损失嘛！”

“唉，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至高，则忧其民’文灿不才，倒也知道，家人护卫亦是天下之民，如若可行，文灿愿替这两位从人，身受此番折辱。”

熊文灿的意思很简单，我的家人，我的保镖，都是大明子民，我作为上位官员，理当为他们谋生活。现在你们是没动我，但动了我所关心的子民了，也就是动了我的奶酪了。这就先将了一军！

李自成一阵头疼，他知道熊文灿的口才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刁钻。他想了想，索性站起来，走到熊文灿三人面前，冲着熊文灿躬身施礼。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自成愿遂先生心愿！”

熊文灿侧身让过，

“闯王那里话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方今天下，大明之天下，此处即便桃源，也绝无两国之分。”

意思就是你少跟我来两国交兵的文字游戏，我是来招抚的，不是来谈判的。

“哈哈哈！”

李自成豪气干云的仰天大笑，猿臂一攀，左手做个请，把熊文灿强拉了进去。熊文灿一介书生，骨头再硬，也抗不住闯王的神力。被李自成给带了进去。

熊全、郑芝豹也不说话，直愣愣的就往里面走。旁边有义军出手拦截，被一旁的可天飞可制止了。可天飞、九条龙一人看一个，领着这两位也走了进去。

……

“昔年汉朝刘邦在开江的峨城山屯过兵，故此，历代善于治军之人，都会屯兵于此鱼米宝地，闯王见识果然是不同凡响呀！”

熊文灿姿态有时很高，有时又很低，口口声声的闯王，旁征博引的攀谈，着实是将李自成忽悠的很高兴。但是，双方很默契的一直没谈招抚的具体条件。

“熊都督果真是才高八斗，在下佩服，来，小生敬熊大人一杯。”

宋献策乐呵呵的跟着熊文灿的话口说。大家其实都是心照不宣，就等着对方先开口，谁先开口，谁落下风。这道理很简单。

这次晚宴，李自成的夫人刑氏也列席了。

李自成的老婆，虽年将四十，又未打扮，但看行为举止犹有青春火焰的余辉，高挑显出了身段，细细的腰衬出了丰腴的臀。熊文灿心中感叹：‘连叛匪头目都有如此的好福气！米脂果真是美女如云啊！’

想着想着，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一旁的李自成见熊文灿忽然笑了，连忙停杯笑问：

“熊先生因何发笑啊？”

“呵呵，我笑将军，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知珍惜。明明有这良辰美景、佳人贵友，却不知维护，今日之风光，不知明日可还会再来啊！”

“哈哈哈！”李自成得意大笑，心说‘你小子终于引正题了。’

“熊大人说话好是风趣，本王山中享受岁月，那理会俗世中的烦恼，来来来，愿吾等今日之快事，年年复复，岁岁朝朝。”

说完，李自成海碗一举，喝了下去。喝完，将海碗冲着郑芝豹一照，那边那个郑芝豹，高高兴兴的把酒就给干了。李自成知道这杯酒，熊文灿是绝对不会喝的，所以他刻意找到了大愣子。

熊文灿微微一笑，也不理会郑芝豹，忽然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摆摆手，示意熊全和郑芝豹起身。

“闯王豪迈，文灿心下感佩莫名，只望来日沙场相逢，闯王能念及今日之情谊，放文灿一条生路。文灿告辞！”

说完冲着不冲李自成，却冲可天飞拱拱手，作势离开。

此时，按李自成的想法‘你走？嘿嘿，你要舍得走出三步，我李自成就佩服你。我非不出声，我看你怎么下这个台阶！’

然而，呵呵，然而，可天飞被熊文灿这一拱手，竟然迷迷怔怔的，站起了身子。

“熊大人且慢？据你所言，难道朝廷那边要换您来攻打我们了吗？”

熊文灿闻听此言，双手一背，先是得意的瞥了一眼李自成，然后才慢慢的来到可天飞面前。

“闯王乃当世英豪，他日想来定当挥军全国，征讨天下，熊文灿不过南海一隅，又岂能躲的过去呢？”

李自成与宋献策对视一眼，均暗叹一声可惜。郑芝豹被李自成耍，可天飞被熊文灿耍，这一来一往，又是平局。

但熊文灿这番话，却又占据了上风。此言明是褒奖，实在是讥讽李自成，纵使天纵英才，也不过是一个山谷的山大王，又与全国为敌。不接受招抚，又能怎样？难道你真能凭借现在的万余兵马，横扫天下吗？

其实，即便历史上，李自成也没这个机会的，只不过占了一个便宜，或者两个。鼠疫和辽东。

……

尽管可天飞和九条龙是李自成军中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但李自成对于他们两个，并不很重视。在闯王心中，人才的等级划分，是这样划分的：上阵杀敌是下等，应变指挥是中等，运筹帷幄才是上等。而符合上等之才的人，恰恰不是三位带兵的主将。而是

李进是名落魄书生，宋献策是个算命先生，牛金星是个犯罪秀才。他们三个人的头脑，加上李自成的雄才，构筑了民变军的大脑。

此刻，四个主脑正在帐中议事。

“闯王，那熊文灿巧舌如簧，却不过是一名贪官。与其信他的话，不如信洪屠手的。”这是牛金星。

“呵呵！”李自成笑了笑，没说话。一旁的李进，连忙拱拱手，开口言道：

“今者大明局势，止一个乱字可言。辽东镇与东江镇，恩怨纠缠，争斗连延数代。而后金建酋，因多年来朝廷的筑篱成障的战略布置下，于今早现疲态。这疲惫的后金，就像两个孩童手中争抢的玩具一般，谁都想抢先下手，以在朝堂之上，获得功名。因此，无论袁崇焕想不想和，不论朝廷想不想打，后金战局，都不可避免。此乃避无可避之战。”

“蒙古，额哲汗年少即位，土谢图南迁归化，蒙古已四分五裂，科尔沁、喀尔喀、鞑靼、插汗四部之间，早晚会有一战。况且，扶植额哲以攻伐其余三面蒙古，乃是国策。蒙古，豺狼桀骜、鹰隼狰狞，与其让他们成为铁板一块，不如叫他们相互厮杀，因此，蒙古之局，乃不得不打之战。”

“现如今，青海、西域，虽为汉唐旧土，但势同鸡肋，收之无益，弃之可惜，当今天子，年少气盛，好大喜功，招安吾等之后，即刻派兵出西北，虽有防备吾等之意，实乃仓促意气之战。”

避无可避之战、不得不打之战、仓促意气之战，均非意中之战，有此三战，国力势必被拖累至匮瘠窘困之局。有此三战，国家精锐之兵，势必牺牲殆尽。四面罴狈番夷，势必剪除干净。

而吾等闯军，借西北战局，可积功，可累名，可募兵，可培元。到时候，义旗再帜，各路群雄势必蜂拥响应，天下必尽归闯王之手。

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局啊！

……

三天后，熊文灿带着一份《招安初议》下山了。这份虽说是初议，但以熊文灿来看，皇上那边绝对不会反对。招安条件是这样的：

晋李自成开江侯，或者陕西那边的宜县侯，麾下配闯军，定员三营。可天飞、九条龙、宋献策，分别为这三营的总兵。李自成的侯爵性质是流爵，就是不能世袭。但李自成的儿子，可以继承为开江伯或者宜县伯，那么这个伯爵的性质，就世袭罔替了。

他的夫人，皇帝钦赐恭人诰命。

他手下一万兄弟，分配入三营中，国家不取，并且这些人获得当然的军户身份。

并赐田产，十万亩。赏银，172万两白银。

同时约定，现在国家要三面出征，李自成如果愿意，可报名随同征西军参加远征。如果李自成不愿意打仗，那么闯军的三营人马，也最好由国家安排出征任务，可天飞、九条龙、宋献策三人，也是这个规矩。

因为有张献忠的例子，李自成他们知道，自己几人的性命和富贵，都是可以保全的。但底下兄弟，如果被国家安排出征，则很可能重蹈洪承畴暗夜追杀的覆辙。

所以，这条基本上就是逼迫李自成等人，要么自己保自己，要么，就领着这些兄弟去为国家建功立业。

李自成之所以答应这条，似乎是得到了熊文灿的一个指点：西域各国，未见得都要保留，打下一个小番国后，朝廷必然留人看管，而看管之人，不就隐隐成为一方霸主，享郡王级别了吗？

郡王，还能掌管一个小国家，虽说地方离中原远了点儿，但天高皇帝远，国家只要你一个恭顺的态度，其余，在本国内，你愿意干什么都成，国家不会管了。

这才是真正的诱饵！当然，以李自成的本事，这个诱饵也不算太难得到。

这个真正的诱饵，事先连朝廷那边都不知道，偏偏熊文灿敢提出来，因为熊文灿实在太了解当今皇上的秉性了，也就拥有了这份自信。

……

李自成的打算，外人是不知道的，朝廷这边的盘算，也是很超然。自崇祯五年到现在崇祯十年，整整五年的血腥镇压，曾经浩浩荡荡的4百万变民，于今只剩下李自成山寨中的1万来人了。

当然，国家也因为剿匪而获益匪浅：

首先，就是财政的改善，国家为了缓解赤字，而提出了皇商概念，在短期内便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现在的国库之中，储备的白银数目已经高达3600万两之多。

其次，一口气强行减少了5百万的人口，这些人口又属于高消耗粮食的青壮人口，对国家来说，等于减轻了一块非常非常重的负担。

那么这个5百万的数字是怎么出来的？

变民军最多的时候，人数高达数百万之众，当年荥阳大会，十三家头领，七十二营好汉，单单一线作战人数就有21.6万人之多。

由此暂按7%的比例倒推，21.6万人的军队背后，起码有308万的人口基数，再算上这个时代并没有计划生育的说法，那么这个人数就会达到460万左右。

而洪承畴的‘屠手’外号，就足以证明他在杀人的时候，是绝对不皱眉头的。洪承畴上调入阁之后，接力的杨嗣昌等人，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因为洪承畴杀的最早，也就杀出来名声，所以后续的人再怎么杀，也不会在名声上遭受损失。大家都把这笔血债记在了洪承畴的头上。呵呵！

但依然可以这么说，剿匪的代价是惨重的，因为‘剿’字的背后，是将近5百万条人命啊！5百万的数字中，除了杀的变民，还包括阵亡将士。

但也可以这么说，剿匪，使得国家减去了一个大包袱。

第三个好处：现在国家的外战有些拖沓，甚至刻意停滞。而将精力摆放在了国内备战和剿匪上面。这就促进了各行各业的高速发展，战争促进了社会分工的进一步发展，使国家机器得到了充分开动的机会。

等到皇帝和内阁九卿，一起探讨了熊文灿起草的《招安初议》。大家争论了几天之后，由崇祯皇帝亲自拍板，稍稍做个微调，就同意批复了。

稍稍做的更改是：李自成他们的封地和驻地，不能在陕西，也不能在他们现在的开林，要向东迁移到广水、大梧一带，就是大别山以西500里的地方。那个地方穷山恶水，李自成他们将来即使折腾，也不会有太大动静。而且，周边地带，左良玉、猛如虎，天雄军等部都可以朝夕可至。

这条是先以明刊发布，再由熊文灿亲自送递，君无戏言，皇上向天下公布了这些条款，其实就等于给李自成他们一个保险栓了。

于是，敲锣打鼓的，李自成就招安了。闯军正式更名闯西军，三营12000人，其中多出的1000来人，都来自天津武学毕业的军佐将卒，进一步保证了这支军队的可控性。

闯西军将赶赴西北，会同那里的孙诚、唐栋、贺赞三部，四军12营计4.8万人，加上抽调京师五军营的王来聘、徐彦祖，领军六营，一共18营计7.2万人。一起出征西域。

贺赞是征西大将军节制征西六路大军。

孙诚是征西左将军，

唐栋是征西前将军，

李自成是征西右将军，

王来聘是征西中将军，

徐彦祖是征西后将军。

作战的主力部队，一定是贺赞、孙诚、唐栋这9营。

至此，现在的大明帝国，终于到了蓄势一击，洪水下山的态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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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上)盼和议三桂决断

第三章：盼和议三桂决断，求归家督师寒心。

崇祯十年十一月，深夜！

广宁城正蓝旗都统府衙，密室！

“前日，我家王爷示下，袁崇焕在辽西蒙古、辽东军镇中，威名卓著，杀之百害而无一利，当幽闭之！”

说话之人是正蓝旗调防大臣昂阿赖。这个职务原本有两个人，但其中觉罗色勒几年前出援兴隆山的途中，被吴三桂给伏杀之后，皇太极一直没做人员的补充。现在就只剩下昂阿赖了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昂阿赖话音刚落，对面之人，立刻抱拳回话：

“是，是，是，王爷考虑究竟比我们周详，属下遵命便是。”

“嗯！”昂阿赖对这番表态，还比较满意，他想了想，紧紧凝视着对面人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此事干系重大，但不知你们可有什么凭信之物吗？”

对面的人闻听此言，立刻自脚下的包裹中，拿出一个锦匣，双手捧着送了过来。

“此乃我家将军，崇祯七年，武举细柳郎的金牌，献与大清为信！”

昂阿赖闻听，精神一振，接过锦匣，凑近烛火，仔细观瞧。良久方才轻吁了一口气。对面人见昂阿赖神情放松下来，连忙用恰到好处的语调，恰到好处的解释起来：

“呵呵，好叫大人知晓，这细柳郎的金牌，平日里保存府上，轻易不会示人，即便盗贼入室，也断不会偷取此物。因此，绝无遗失之道理。以此物为凭，可谓完全！”

“哈哈，不错，此物算过关了，但我大清惯例，还是要仿朝鲜旧俗的。”

对面的人听他这么说，脸上略略变色，但随即开口：

“是，是，既然如此，属下愿留下为质，今日计较，可叫犬子回去转达。”

昂阿赖抬头望了望对面的人，轻轻笑了笑：

“子为父亡，天经地义。父为子亡，人之常情。令公子人才本事，都属一流，不如叫令公子留下与我盘恒、切磋几日如何？”

朝鲜铁山光复后，留在后金的人质全被后金斩杀了。现在如果让父亲当人质，为了避免儿子舍命来救，好留下自家的血脉，通常情况下，父亲很可能会先行自裁，以绝了儿子的念想。但儿子当人质的话，父亲则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护的。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古子女为父母牺牲的事例，远远没有父母为子女奉献一切来的多。

因此对面的人，听昂阿赖想让自己儿子留下，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却很快的，便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如此可谓万全，犬子愚钝，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与此同时，锦州帅府！

吴三桂正默默的，转动着手中的圆珠，珠体同套在中指、无名指上的两个矬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凡是名将，都有自己的小动作或者小习惯。因为他们的精神压力非常人所能理解。普通人的一个决定，牵扯不过是两、三个人的命运。

而将领们的决定，则决定着全军上下，成千上万条生命，还有战局的走向和无数家庭的悲欢。所以，为了排解这种压力，林彪选择了吃黄豆，诸葛亮选择了扇扇子。

满桂因为蒙古族裔，天性豪爽，因此他的习惯是不断的擦拭和整理自己的战斗武器。

黄得功因为家境贫寒，出身步卒，加上胃不好，因此他的习惯动作是不停嘴的吃喝食物。

贺赞、吴三桂这样的贵族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自小便是少爷兵，刀枪战马，都有专门的仆人伺候，因此，贺赞的习惯是吹笛子，吴三桂的习惯则是雕刻串珠。

他应该算是一个大孝子吧，每年父母的生日这天，都会得到吴三桂亲手打磨的一串佛珠，每串108颗。串珠的材质每年不同，珊瑚的、珍珠的、玛瑙的、红蓝宝石、羊脂白玉。

现在他手中正在雕琢的，是翡翠料。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被透过门帘，蹑进来的冷风，轻轻的摇动着，火苗一跳、一闪、一摇曳，帐中的光线便跟着忽明、忽暗、忽朦胧。

当然，吴三桂不需要再看那些案牍了，因为所有的地图、辎重、兵备都已经烂熟于胸。所以，吴三桂边转磨着手中的翡翠珠子，边闭目思量。

现在的吴三桂，有足够的理由郁闷，他郁闷的是自己竟然输给了东江的毛承禄。

因为东江与辽东的恩怨，造成两边都在比着劲。毛承禄与其年龄相若，据昨日明刊所称，擢拔毛承禄为东江总兵。这个职务，可以说仅次于毛文龙的职务。

这对于辽东军系来说，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因为吴三桂，作为辽东军系第二代的代表人物，现如今的职务，仅仅是山海关前锋右营副将。

一个时辰过去了，吴三桂手中的翡翠珠子，已经初步打磨成型。吴三桂取下食指、无名指上的磨环，放进腰间皮囊的外夹层，顺势又从里夹层中，抽出一块粗糙的麂皮，左手拇、食、中三指头抵住了翡翠珠子，右手摊开麂皮，包裹上去，两下较劲，翡翠与麂皮之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道工序是抛光，珠子只是具有了圆球型，但表面仍然粗糙，所以必须经过细细的打磨，方才可以焕发出醉人的光芒来。

这些年了，大家相互之间非常熟悉，那个毛承禄行军打仗的本事，有9成半都是陆继盛的功劳，皇上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回答是否定的，皇上肯定知道。因为皇上曾亲笔书就了两幅对联，分送给吴三桂和毛承禄。

送给毛承禄的对联：

围炉把酒话知己，笑语传瀚海；

喜报频来秋点兵，凭栏望金鞍。

送给吴三桂的对联：

千里封狼卧冰雪；

九重仞岳濯铁衣。

从两副对联的意境上看，在皇上心中，已经在吴三桂和毛承禄做出了高下的区分。因为皇上明显是在以吴三桂来比霍去病，以岑参来比毛承禄。

吴三桂经年弓刀，手劲很大，因此没用多长时间一颗光滑圆润的翠珠便展现在吴三桂的眼前。

吴三桂叠好麂皮放入皮囊夹层，随后闭着眼睛又抻出一柄尖头锥来，现在的工序是钻孔。

霍去病是什么人，岑参又是什么人，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对这两个二代将军的看法了。还不仅如此，他吴三桂屡立战功，崇祯七年的武举中，虽说皇帝有心打压，但他吴三桂依然获得了细柳郎的荣誉。

这么多年来，他盾牌上的功钉，已经是5枚金钉一枚银钉了，虽说有一些水分在里面，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他浴血拼杀换来的。

那个毛承禄呢？甭说武举三甲，就是武进士、武举人，都没考下来。文举的甲乙榜，也是连边都不沾。可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对比之下，现在毛承禄是正6品的将军总兵了，他吴三桂虽说可以独享锦州帅府，但依然是从7品的副将。

尽管吴三桂的不公正待遇，已经快到天怒人怨的地步，甚至有些与辽东毫无瓜葛的言官们，都屡屡上书帮着闹事儿，但至少从吴三桂的脸上，是看不出任何不满情绪的。

只有在钻孔时，吴三桂方才稍稍认真一些，他将身子俯向书案，凑近烛火，一点一点的钻起孔来。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旁观的话，那么大家一定会惋惜的叹一声可惜。

一张非常英俊的脸，清秀白净，标致的甚至不弱于佳人。不过可惜的是，鼻子上三分之二处，竟然扁塌了下去，然后自右眼上方眉骨到左眼睑处，斜斜的一道疤痕。彻底破坏了他俏丽的容颜。

但饶是如此，人们也依然要承认一点，吴三桂现在的模样依然非常英俊，在刀疤的映衬下，反而增添了威猛的气质。

整个大明的军界都非常清楚，辽东军系的下一代领军人物，非他吴三桂莫属。而且大家都公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帝对这点也非常清楚。但奇怪的是，每次要提拔他当总兵，以独挡一面时，皇上都会以非常婉转的方式来否定这个任命。

前两天，父亲行曲线上升的方式，希望吴三桂担任团练总兵这个职务，但皇上却只下了这么一句批语：

团练所制，离散汉民耳。辽东良马，多有朵颜相衬。三桂殊才，岂可小用？

评价是很高，但依然是不同意。整个辽东军系都快哗然了。费解之余，大家开始从玄学上寻找答案了。

鼻子和眉毛作为五官构件儿，在相法中具有重要作用，尤其对官运的启承具有指导性意见。所以，辽东军系的老人儿们，通常会痛骂一句：

“那个该死的觉罗色勒，死便死吧，临死还不留念想，竟然把三桂的官运给毁了。”

呵呵，无论如何，吴三桂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他的宗教信仰，只体现在每年，分别为老父母亲手做一串佛珠当生日礼物。

当他穿通这颗翡翠珠子的时候，他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皇帝要搞远征了，这个提议从提出到现在正式步入施行阶段，有不到一年多的光景，他吴三桂早就做好了决断！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将军刀下得。”

珠孔打通之后，吴三桂又换了一条麻绳，穿过珠子后，便来回的抽拉，好让珠孔内壁变得圆润一些，免得将来割断绳链。

“来人”

吴三桂喊完，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帐帘，呵呵笑出声来。他一边继续抻拉着麻绳，一边低头找到书案下的一个踏板，用脚踩了上去。

这块踏板下面连着一根粗线，粗线通过两组固定在房间顶部的滑轮，带动着门帘上方的一个小锤子，小锤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一块空心的铜铃上，叮当，叮当，铜铃发出两声清脆悠长的声响。帐外候命的小校，连忙跑进来两名。

这样的传声装置，是肋尼的杰作。

“参见将军！”

“起来吧。”

吴三桂也不着急下命令，靠在椅子上，举起翡翠珠，先用嘴对着珠孔吹了吹气，然后比在右眼，就着烛火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方才放进腰间皮囊上的一个小隔子里。这才对着两名小校重新开口。

“你们送个口信给济雪爵爷，就说三天后的一大早儿，我跟夏承德领着前锋营两哨人马，随同袁大人一起去赶赴合议之约。”

“是！”

一名小校转身就出去了。另外一名小校，等了一会儿，眼见吴三桂又拿出了锉戒，以及一块新的翡翠原石，显见的是再没新的指示了，连忙躬身施礼，准备退下了，就在他倒退着退到帐门处的时候，吴三桂突然说道：

“你去跟弟兄们说，三日后的和谈之行，凶多吉少，让大家提前做个交待。”

三日后，巧鹅山谷。

吴三桂与夏承德一直并马跟在袁崇焕的身后。

夏承德按辈份，是吴三桂的叔叔辈，儿子夏舒和吴三桂他们，是自幼的玩伴。两家关系很近，但因为夏承德的能力不高，因此，更像是他们家的仆从兵。也就是说吴三桂与夏承德的关系，更像是地主家的小少爷和仆人的关系。

“三桂，前方就是巧鹅谷，后金出席此次和谈的，是他们的”

“唔。”吴三桂应了一声，做手势制止了夏承德的话头，然后勒住马，同时左手一挥，身后的大队人马连忙超越他们，紧跟袁崇焕去了。直到大队人马离开有30步了，吴三桂才与夏承德说道：

“承德叔叔，夏舒为人精明仔细，此中关节他也十分清楚，加上我已经托上了那边的善友教众，定要保全夏舒安危，请叔叔放心！”

夏承德长叹一声：

“三桂那里话来，军户之命，由天不由己，一切就看他的造化了。倒是今日之事，三桂你可下定了决心吗？”

吴三桂眼中，明显露出感动的神情，夏承德为了他，甚至肯搭上自己独子的性命，这实在是不能不令他感动。

“夏叔叔，今日之事，我意已决，纵使天崩地裂，也在所不惜。”

“那济雪爵爷那边，你可有交待？”

“哼哼，舅舅自从当上了济雪伯，占了济雪连星堡，便安贫乐道，毫无一丁点儿的雄心壮志了。我定的方略，他不敢答应，但也没敢反对！”

夏承德目注吴三桂，发觉这个便宜侄子的神情态度，确实充满了令人折服的自信和气度，自己本事不济，几代都是听凭他们吴、祖两家的调遣，如今有了这样一位强力的青年领袖，夏承德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他悄声说道：

“三桂你记住，具前日我与昂阿赖的约定，他们那边这次是派克勤郡王岳?，来主持和谈，一会儿岳?举杯敬袁督师的时候，你要抢前代饮，酒中有慢性毒药，只有你饮下之后，他们才会相信咱们的诚意。然后，听昂阿赖摔杯为号，咱们要一起行事。”

“好，前锋营的弟兄，都是咱们的子弟兵，只要咱们大事即成，侄儿定要帮叔叔救回舒兄。”

夏承德也不答话，双手抱拳拱了拱手，转身打马前行，赶上了大部队，超越了袁崇焕。直向前方的巧鹅谷而去。

“三桂！”袁崇焕略感诧异，转首招呼吴三桂。“夏将军这是去做什么？”

“回禀都督，夏将军要前去探营，以免后金有非份打算！”

“唉！”袁崇焕自信满满的摇头苦笑！

“吾皇圣明，以围栏之术，困弊后金，十年以来，他们国力衰退的厉害，现如今，如果再不和谈，恐怕他们就自乱阵脚了。本次和谈，是他们在求咱们，怎有加害之意？”

“呵呵，都督所言极是，但还是要小心才是。”

“三桂啊！今日和谈，我们一定要恩威并重，皇太极想要郡王封诰，绝无可能！配享公爵，而以王名之，则无大碍。只要和谈功成，这数十年的争战杀伐，便可以止息兵戈喽，我也可以有精力休养民生了！”

“督师为民生计，三桂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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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下)求归家督师寒心

第三章：盼和议三桂决断，求归家督师寒心。

“启禀王爷，袁崇焕一行人马，已近巧鹅谷外三十里。”

“好！昂阿赖，一会儿功成，夏承德父子绝不可留。”

“呃！是！”

“哼哼，小明皇想打磨利器，刻意弹压吴三桂，让他暂时屈居人下，以便蓄势而发。偏在此时能挑起他心中不满之人，一定是小人。此等小人，绝不可留！明白了吗？”

“王爷明断！那吴三桂呢？”

“此子本事一流，又是辽军之宝。杀之恐生变故，理当留用。”

“是！”

岳?说完，双目望着谷外，心中思谋。只要今日事成，以袁崇焕为质、吴三桂为刀，一举拿下锦州，彻底斩断大凌河同山海关的联系，然后再回转身，要么取济雪连环堡，要么取朵颜十九家。至于收降祖大寿，策反辽东军，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最紧要的，是一定为大清赢得喘息的生机。

因为手中如果握有袁崇焕、吴三桂这两步棋，辽东军投鼠忌器，定然不敢大兴兵锋。加上如今小明皇要四方出击，定然也不愿意在辽东牵扯太多精力，只要这么耗上个十来年，大清再向大明拜表称臣，进女联姻，珠马朝贡，兴许就可以配享郡王级别，与朝鲜同例了。这个局面，对于现在的大清来说，也算最佳的结果。

想到此，岳?心中不由急切起来。

“呵呵，袁督师的威名，在下早闻详细，今日有幸重睹督师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里，那里，将军今日所来，如若能谋定和谈，实在是功德无量，崇焕还要多谢将军的。”

“呃，是啊，督师前日书信所言，这辽东沃土，无分满汉，不论隙怨，安居而比邻，实在是人间美致。岳?观书之时，心中那份激荡，实在不可名状。但不知督师此来，于我大清有什么其他的计议吗？”

岳?在整个满清贵族中，与皇太极的关系最近，当初皇太极能够继承汗位，可以说岳?出的力气是最大的，加上他本事、人缘、忠诚度，都是上上之选，因此，他是有权力做一些主的。这点，袁崇焕当然了解。于是，见岳托问讯和谈的细节，袁督师整容答道：

“好叫将军得知，”袁崇焕在称谓上，要比熊文灿较真儿，岳托的郡王封诰，袁崇焕是不承认的，因此，对话中，永远是‘将军’。

“好叫将军知晓，贵汗金帐所在，当在辽阳，而非沈阳。然吾皇宽仁，故汗陵寝，可无需迁移，便在沈阳即可。可定十姓之内的族人，守陵而居。”

“嘿嘿，迁都不迁陵，督师好计较，也罢，此事，我大清倒是可忍！”

岳?怎样，也要打听一下和议的具体细节的，好在将来和大明谈判的时候，能事先有个抬高价码的基础。

袁崇焕对岳?语气中的强硬，倒是没放在心上，谈判嘛，吵的动气动刀子，都属正常，关键是要表明诉求。

“唉！王爷莫要浮躁，功名利禄，原本过眼云烟，为子孙族人计，方才大义本心。”

“呵呵，督师此言，岳?领教了。但请再讲下来！”

“大明于沈阳设立辽宁宣抚使司，……贵族人现在所具土地，大明毫厘不取。……另划辽阳、满城、建州三地，与贵族开府建衙。此三地……”

袁崇焕自顾自的说着，岳?越听心中怒气越盛，忽然出言打断！

“但不知，我家天子的封诰，督师有何打算？”

“我大明沐家，世藩滇省，配享公爵，而以王名之。若贵汗愿仿沐家旧例，当为佳话。”

“可朝鲜撮茸小国，尚可享郡王，而以君称之。我大清难不成要低于朝鲜吗？”

“朝鲜之邦，从属贡敬，已有千年之约。贵族人与我大明，若能开万世之交，爵位封诰，理当从容嘛！”

此时的袁崇焕，在吴三桂和岳?眼里，根本就是书呆子一个。他们心中很清楚，说这句客套话之前，和谈实际上已经破裂了。因为对于岳?来说，大清的级别怎能低于朝鲜？就这一条，就等于触动了他们的底线。

因为按照大明新立的爵位法案，如果皇太极仅仅是公爵的话，那么岳?这些人最多最多就是伯爵了。就连皇太极大多数的儿子们，也只能获得贵子的爵位。而像多尔衮，代善这些老父汗的亲子们，更是甭多想了，侯爵或者贵子，这，这简直笑话嘛！

朝鲜那边，还左一个乐善君，右一个凤坪君，国王的尊号又是大王，又是大君的。大清怎么可能低过朝鲜去？

“啊！督师啊，此杯中美酒，乃是我辽东秘法酿造，今日岳?便敬督师一杯！”

说完，岳?将手中玉爵，高举过头，然后转交给昂阿赖，昂阿赖弯腰平举玉爵，躬身缓步，慢慢来到袁崇焕的面前。

吴三桂见此，行到前面，朗声说道：

“我家督师，今日身体不适，三桂不才，愿代督师满饮此杯！”

听他这么说，昂阿赖很自然的，就把酒杯送给了吴三桂。一旁的岳?见此，微微一笑。袁崇焕呢？袁崇焕轻轻颔首，没说话，从表情上，很是领吴三桂的情。

“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吴三桂接过酒杯，没喝，只是问昂阿赖！

昂阿赖一愣，心说：

‘你这吴三桂可够麻烦的，这个时候还演个屁戏啊！直接喝了，然后咱们把袁崇焕一抓，不就结了吗？’

但想归想，昂阿赖还是很配合的，抱拳道：

“在下大...大...哦，在下整蓝旗调防大臣昂阿赖！”

“呵呵，好！”吴三桂温柔一笑，接着说道：“某家吴三桂，他日，定会给你们烧香送纸！”

说话间，吴三桂右手自腕底唰的弹出一把匕首，左手奋力将玉爵往昂阿赖眼前一砸，右手匕首，有如毒蛇般刺出！

昂阿赖在回答自己名姓时，就已经觉得不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觉罗色勒就是死在此人手中。因此心下起了警惕，眼见吴三桂双肩耸动，心中暗叫不好！再见吴三桂左手挥来，他没躲，因为距离很近，手掌劲力再大，硬挨一下也没事儿。毒酒一说，也根本是胡说八道，哪来的那么多慢性毒药。所以，昂阿赖，头不动，眼睛盯着吴三桂的右手，左脚一个朝天踢，双手已经奔腰间摸去！

“噗哧”一声，吴三桂的匕首刺入了昂阿赖的小腿上，昂阿赖惊痛之下，连忙就势到地，连续几个滚翻！

吴三桂匕首刺中，立刻撒手，双手自腰间拔出两把火铳，鹰嘴短火铳。

砰砰两枪，两团黑蒙蒙的弹雨，全然打在昂阿赖的身上。随即，吴三桂丢下火铳，右手拔出穆刀！高声断喝：

“后金蛮夷，与我大明，乃是国仇。失地夺民，实为家恨，劫掠无度，又犯众怒。我辽东儿郎，岂能与尔等和谈？弟兄们！”

还不待吴三桂喊完，夏承德早领着前锋营的人马，呼啸着冲了过来。因此，与其说吴三桂在对儿郎们喊话，不如说是吴三桂在向一旁愣怔的袁崇焕，表明心迹。

岳?反应很快，这个时候，已经翻身上马，正要领着自己的亲兵，打马离开。其余后金兵马，则就地反击，好为岳?的离开争取时间。吴三桂不理会袁崇焕，随后而来连声怒喝！骑上亲兵牵过来的战马，打马便向前冲。

尽管事起突然，但后金兵的战力不容小视，一时间，辽东兵与后金兵混战纠缠。岳?则在亲兵的护卫下，与吴三桂他们越离越远！岳?回返身于马上观瞧，他知道，昂阿赖是回不来了，心中震怒之下，不由得朗声怒骂！

“吴三桂，你的金牌在这里，本王今日杀不了你，你也甭想回去了。”

金牌凭信，理当可以定吴三桂通敌的罪名。岳?喊完，见吴三桂杀的正性起，估计也是没听见自己说的，不由得岳?恨恨的再骂了两声，转身便想走了。

正在此时，便听一人高声呐喊之声：

“王爷，金牌在此！”

“不好！”

岳?听到这句，立刻知道不对，因为金牌被昂阿赖收妥在军营之中，此时金牌出现，绝对不正常。

想到此，岳?也不答话，身子伏在马上，在亲兵护卫之下，便向谷外跑去。

但是，即便岳?刚才不说那些找场子的话，他也来不及逃脱了。巧鹅谷外，忽然多了好多兵马，有明军服饰，也有整蓝旗服饰，有民户装扮，也有奴隶装扮，甚至还有道士服装。

这些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用什么战术，直接合身扑过来，斩断马腿后，就把岳?几人给冲落在地。当先一人高举金牌，哈哈笑着，从岳?身边飞驰而过。岳?还想再看，却被冲过来的人马给五花大绑了起来。

高举金牌的人，来到吴三桂马前，翻身下马，单腿跪地。

“启禀小桂帅，夏舒得善友教众维护，幸不辱命，将军细柳金牌在此，请将军过目！”

吴三桂也赶紧下马，扶起夏舒，高兴的说：

“夏哥哥，你回来便好，何苦为了金牌冒……”

还不等吴三桂演完戏，一边袁崇焕已经过来，袁督师戟指吴三桂，厉声喝道：

“吴三桂，你，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回禀都督，年年和谈，年年征战，与其屡次上这些反复小人的圈套，不如借机劫杀两蓝旗，谋夺广宁！”

嘶！袁崇焕倒吸一口冷气！他有些不相信的望着吴三桂：

“难不成，你已经私调兵马，借着在这里和谈之机，前去攻打广宁了？”

“都督明鉴，不过，不仅仅是我私调兵马，济雪连星堡的众位总兵堡主，亦偃兵而来。还有那广宁城内，早有善友教的细作经营，如今里应外合，广宁城不日可归复大明治下！”

“混账！吴三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年来，苦于无出头之日。是以，才一力主战，你不是为国为民，你是在为你自己的仕途做打算。今日，你不听将令，私调兵马，妄启战端，将辽东再次带入战火之中，无数生灵，将再逢涂炭！你，你，你该当一个死罪！”

“都督有所不知，末将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逆天行事！”

说完，吴三桂双手抱拳，高举在左边眉际之处。望着袁崇焕的眼神之中，忽然多了一层不忍之色。良久，袁崇焕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难不成，你是奉的皇上密旨？”

吴三桂长叹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躬身冲着袁崇焕长揖一礼，随后，转身上马，呼啸一声，领着新来接应的人马向着广宁城而去。因为距离不是太远，此时，广宁城方向，已经传来阵阵隆隆的炮声。是光启炮的声音。

袁崇焕呆呆的望着巧鹅谷中，凌乱不堪的景物。刚才还整洁有序的和谈场所，如今已经是横尸遍地，自很多尸体中，还不断的喷涌着血沫，昂阿赖的尸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看在眼中，心头泛起阵阵的恶心。一旁岳?犹自大骂，早被兵丁给堵上了嘴巴。

夏舒与父亲夏承德碰面之后，父子二人也没怎么交流，直接来到岳?面前。

“王爷，你想以督师为质，谋取锦州的计较，如今可是败了！”

岳?冷哼一声，把双目一闭。再没反应！夏承德仰天一笑！

“儿啊，这后金的王爷，倒也硬气，但三桂已经将这份功劳，送与你我父子二人了，你来吧！”

“如此多谢爹爹！”

夏舒抱拳施礼后，手起刀落，将岳?的头颅挥刀斩下！父子二人抢下一份功劳之后，方才回转身，吩咐谷内的兵卒。以保护袁督师、保护三桂将军的细柳郎金牌为借口，拉着吴三桂带来的前锋营两哨人马，打扫战场，准备撤回锦州。

当然，干活的众人，都默契地同袁崇焕拉开距离。大家都知道，袁大都督此时的心情，一定很落寞！皇上发密旨给辽东军系的头面人物，却独独抛开了袁崇焕。这是什么样的打击，大家心中都清楚。

更沉重的打击，是整个辽东军系，竟然也没事先告知，反而是袁崇焕自己，还一门心思的想着跟后金和谈！直到最后最后的图穷匕见，袁崇焕依然被自己一直很欣赏的后进翘楚吴三桂蒙在鼓里。

刚刚吴三桂的话，虽隐晦不清，但袁崇焕是何等样人？再联想到年关返京，同皇上密奏和议的时候，皇上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袁崇焕，已然能猜出大概的事实了。

定是皇上也不愿意同后金和谈，而一力邀战。但当时，为了顾及他的面子，而没有当面反驳。随后，越想越不是滋味。直到前段时间，发了一道密旨给吴三桂，希望吴三桂能寻机开战。想来也是，善友教素来同金州的刘兴祚兄弟关系密切，与辽东这边，反而很冷淡。这也是岳?敢于托大的原因之一。所以，如果没有皇帝的旨意，吴三桂不可能鼓动善友教众，帮他在广宁内应。但是，

“你是皇上，你是皇上！你不让我和谈，便开口之说啊！何必如此对我？何必如此对我！”

一瞬间，喃喃低语之后的袁崇焕，头发彷佛已经花白了许多。

一夜白头心未老，只是未到紧要时。

不过有一点是袁崇焕坚信的，密旨中，一定不会如今日这般安排。因为他了解当今圣上的秉性，破坏和谈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这般下作。

“夏舒，本督问你，你怎会有三桂细柳郎的金牌？”

“这……”夏舒犹豫一下，但考虑到袁崇焕的身份，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禀都督，后金托人私会末将，希望借和谈，一举擒获督师和三桂将军，然后趁机谋夺锦州。再取大凌河。三桂将军，便来了个将计就计。是以……”

“胡说！后金岂能有此轻悖之举？想来，定是你等先行诈降，虚求款，实寻战！”

“呃，”夏舒心中突的一跳，暗道‘好，督师果然非凡，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但这样的事情，他那里敢应承下来。于是咬咬牙，抗声说道：

“回禀督师，末将只知有‘请君入瓮’这一说法。如若后金力主和议，又哪来的今日之局？”

这种话都说出来，其余的更不用多说了，袁崇焕心头登时雪亮，吴三桂竟敢矫诏行事。我定当参他一本。

刚想到这里，远处广宁城那边，再次传来炮响，隆隆的炮声，似乎震荡起山风，吹进袁崇焕的口鼻之中，一时间，他有些呼吸困难。一旁的夏舒，连忙上前，作势要扶，却被袁崇焕一甩手，连忙吓得不再敢动分毫。

“罢罢罢，我既然俯仰无愧，不负君民将士，又何苦纠缠人家负没负我呢？”

袁崇焕喃喃说出这句话后，人便仿佛痴了一般，望着天际的一朵浮云，出起神来。

“都督！都督！”

夏承德连声唤着，却不见袁崇焕反应，他与儿子对视一眼之后，暗暗冲下面兵丁使了一个眼色。立刻过来两个人，想半搀半架着袁崇焕离开。却见袁崇焕猛地一摆手！

“罢了，我袁崇焕心灰意冷，明日，不，今日便上表请致休返乡，再不理会这红尘俗世了！”

一时间，夏承德父子很有些悲哀，就是旁边这些前锋营的兵丁，也都不忍心再看眼前这十年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袁大都督！整个山谷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从远方传来阵阵炮声！

……

附注：

1.夏氏父子，是当年辽东军镇中，策反第一人。很多次比较重大的反叛事件中，都有这父子二人的身影出现。加上反复成性的吴三桂，肯眼瞧着吴襄被李自成斩首，也要借兵入关。所以，他们当年连家国父子都敢背叛，更何况袁崇焕了。

2.其实从上一章起，我就已经开始尝试新的写作方法，因为这回是同时四个战场的描写，所以，打算采取多点、多线，交错时空的方法来写，希望文字阅读起来，更加有趣一些。欢迎请大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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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东江二代

第四章：东江二代，

屋内很暗，仿佛主人心怀隐情，不愿以清晰的面目示人，站立的人，凭借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勉强可以看到坐着人的轮廓。

屋子中，除了被月光恍惚照耀的桌案处，便全然笼罩在黑暗之中，如果是初次来到这个房间，会在人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错觉，这间屋子好深、好大！

“你决定这么做了吗？”

“是的父亲！天子连西蒙古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就敢派遣6军人马出关。更何况后金这边了。如果辽东与东江二镇之中，有任何一镇不在的话，皇上一定会直接开打。所以，只要咱们主动让出与辽东那边的纷争，万岁只有欢喜的份，哪里舍得不准？”

“唉！”一声叹息，自黑暗中传来，从这声叹息，我们仿佛知道，坐着的父亲，心中起了波澜。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为父明天，便会相约卢大人，我们联名替你上报，一定让朝廷那边尽快批复！”

“多谢父亲！”

站着的儿子谢完之后，又呆了半晌，发觉父亲似乎不愿意多谈，于是拱手作揖，虽说是在黑暗中，他依然中规中矩的行礼。随后，告辞。

当他拉开房门的一刹那，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路途凶险，多加小心，但不论生死，我都要你带着无上的荣耀回来。明白吗？”

儿子转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立在长方形的门框之中，背后，是繁星朗月点缀的星空，一只深夜觅食的夜枭，正平展着双翅，划过天际。

“父亲放心，孩儿定会功成身返，还请父亲多多保重！”

……

火锅这种吃法，究竟是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发明的？还是皇太极的后金八旗发明的？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可考证，因为争论双方你说你的证据，我举我的史料，谁也不让谁。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这种吃法非常符合科学营养观。除了痛风这个副作用外，就全是好处了。而且好东西总是容易流行的，比邻后金而居的朝鲜，因为曾经被后金打过N次，所以后金人最喜欢的火锅，也就流传到了朝鲜。

而毛文龙的东江水师之中，常年巡防，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朝鲜生活，有三分之一在后金那边游击。最后三分之一，还要跟后金那边经年商旅的人打交道。这样一来，火锅在东江军系中，同样的非常流行喽！

今天的火锅很简单，豆腐、青菜、虾、鲜切牛肉和鲜切的羊肉。一旁的烤架上，还有几串正在?啦?啦冒着香气的鹿肉。无酒！

鹿肉腥膻味道太重，如果涮锅子，容易毁了整个汤味。锅底是党参、丹桂、八角、花椒配成的滋补火锅。蒸腾的雾气，使人在寒冷的岛上，产生昏昏欲睡的温暖感觉。

吃火锅的人也很少，只有李觉、毛承禄、陆继盛三人，他们三人的酒量都不怎么地，也都没什么兴趣。

毛承禄的官衔是东江镇总兵。陆继盛的官衔则是铁山宣抚使。李觉是朝鲜凤坪君。多年来，尽管朝鲜王族对毛文龙的印象很差，对毛文龙的几个干儿子的印象更差。但因为有了小毛和小陆这两人，朝鲜王室又时常的感到，原来世界可以更美的！

因此，李觉他们三人的关系很好，此时，边吃边聊中，陆继盛正在详细地阐述着东江攻略。

“袁崇焕此人，既悲天悯人，又迂腐刻板。此时天子要一统大漠而多面发兵，他袁崇焕偏偏要与后金和谈！嘿嘿，只怕风欲静而树不止啊！”

“呃！陆大人，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李觉连忙出言提醒。

“哈哈，凤坪君所言不差，但后金与辽东的关系，后金为风，宁锦方才为树！后金现在也想与大明和谈，而且我家天子没说反对，可也没说可以！因此，只要后金的条件合适，和谈是一定的了！”

“什么？”李觉愤愤然的一摔筷子！气恼的说：“和谈？后金屠杀了这么多人，肆虐了这么多年，难道仅仅因为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就要和谈？那他抢占的那些土地怎么办？天子难道不了解吗？”

朝鲜此时是奉大明为宗主国的，甚至国内纪元，也是跟着大明走，现在朝鲜国内的文献上，写的就是崇祯十年！

“呵呵，凤坪君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来，鹿肉好了！”毛承禄连忙温和的递给李觉一串鹿肉！

“是啊！凤坪君，后金想和，天子默许，但凤坪君难道忘记了？不是还有一个辽东军嘛！”

“哼哼！”李觉咬了一口鹿肉，嚼了几口，忽然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一块之后，方才接着说：“哼哼，辽东军？当年胡乱之时，他们辽东军就是缩头乌龟，见死不救，差点叫我朝鲜失国。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朝鲜现在就要被鞑子所欺压！指望辽东军？只怕连倭寇都比他们强！”

“哎！凤坪君此言差矣，辽东军的战力首屈一指，前些年，只是袁崇焕行兵刻板所置，现在的辽东军，我敢打个包票，和谈一定破裂，破裂之人，必出吴三桂之手。”

“哈哈！”李觉张狂的大笑，指着一旁默默吃肉的毛承禄大声的说：“是啊，吴三桂名利心重，这些年被咱们的小毛帅给压的死死的，如果再和谈成功，他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不错，陆兄分析的果然不错。但不知，和谈破裂之后，天子该怎么处理？”

“天子为人，性子随和，辽东军是打是和，天子都会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滴，只要吴三桂开打，天子是不会怪罪的，倒是袁崇焕，怕是就此要致休返乡喽！”

“嘿嘿，袁崇焕督师十年，竟然娶了四房小妾，也是该好好的，享受享受温柔乡中的风光啦！哈哈哈！”

东江与辽东的恩怨，使得他们对袁崇焕的印象非常不好，私下的对话中，也就没什么尊重可言！袁崇焕娶侧室不假，但四房，却绝对的谣言了。

毛承禄微微皱眉，他虽说也对辽东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他绝对不赞同作为外人的李觉，这么评价大明的官员！因此，他淡淡的看了一眼陆继盛，那意思很明显，

‘赶紧说正事儿，别老纠缠袁崇焕的事情。’

陆继盛也觉得自己这么干，挺没素质的，因此正了正神情，连忙冲李觉一拱手！

“凤坪君，天子对你的安排，想必你也知道的，虽说没有下明刊，颁明旨的挑明了说，但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一旦真的功成，凤坪君的封地，一定是所有王君中最大的一个！不知你对辽东讨伐后金一事，有何想法？”

“呃！”李觉犹豫一下，说实在的，他更愿意与毛文龙或者卢象升谈这件事情，一个是军镇主帅，一个是地方首脑，谈自己的封地问题，更有做主的把握！但是他也知道，毛文龙太横了，甚至还有些瞧不上自己的意思，谈就是找骂！卢象升又太谨慎，有些话明明可以挑明了说，偏偏卢象升就是不说。因此，确实需要一个中间的环节进行过渡，只是这么以来，自己的地位，就下降了好多喽！

毛承禄的前途再好！现在也只是一方镇守大员的儿子，这么算来，自己堂堂朝鲜王弟凤坪君的级别，岂不是连个侯爵都比不上了吗？

但想归想，实际的利益才是真的。李觉最后挣扎的问道：

“难道天子真的就不希望，我朝鲜出现兄终弟及的体例出现吗？”

“唉！凤坪君啊！”毛承禄连忙说话了，这是个原则问题，必须由他说出来：“如若大王无子嗣，凤坪君理当可以，但是，如今李?殿下，已经被天子钦册为朝鲜王世子，正当青春鼎盛，除?世子外，大王尚有龙城（李滚）、崇善（李澄）、乐善（李?）三君，依在下看，凤坪君不若将眼光放在辽东吧！风物长，宜放眼望才是啊！”

“嘿嘿，哥哥别的本事没有，偏偏能生儿子！也罢！但不知我的封地在那里？”

“呵呵，今日你我三人座谈，就是谈这件事情。凤坪君你想想，以辽东与东江的恩怨，如果我们前去助兵辽东，势必会出现波折，而叫辽东一系单打独斗，天子那边我们又好说不好听。既然这样，咱们干脆舍弃辽东的广宁、盛京，另辟蹊径，你看怎样？”

“嗯？我没听明白！”

当真正探讨起阵仗问题了，李觉的态度很诚恳，不懂就是不懂！

“哦，是这样，我们东江军系，是绝对不可能与辽东吴三桂、祖大寿他们甥舅二人并肩作战的。但如果我们不出兵，不仅天子那边交待不过去，就是咱们你我之间的功名利禄，也就泡汤了。因此，我们需要在偌大的辽东战场，开辟出另外一个战场出来。”

“噢！我明白了，辽东白山黑水之间，天地广阔，只要咱们开辟了第二战场，不但自身的功名可有保障，还可以避免去相帮辽东！陆大人的意思是这样吧？”

“对对对，凤坪君果真冰雪聪明，小陆跟我说的时候，我琢磨了半天的功夫，才搞清楚这其中的奥妙哩！”

“哈哈哈，小毛帅莫要这么夸我，哈哈哈！”

眼见李觉同意了这个战略计划，陆继盛和毛承禄对视一眼之后，从身后的书案上拿过来一副地图，递给李觉，三人直接就将地图放在了餐桌之上，他们都是贵族出身，在珍惜物品上，都差劲的很！

“凤坪君请看，如今铁山一带被咱们占据后，左（东）有高山，右（西）有大海，中间横着鸭绿江，铁山便如同一把大锁，紧紧的将朝鲜门户锁住，但这样一来，如若我们兵出铁山，将直接面临后金的铁骑兵锋。与其迎难而上，不如迂回包抄。金州那边，刘家几兄弟小家败叶，鼠目寸光，叫他们出兵，不如叫他们溃退呢！这样，就只有从白山一带下手了！”

“白山？...”李觉顺着白山往东看，忽然眼睛一亮，点着地图上的一点说道：“对啊！白山东麓，早有南京、毛怜两处驿站，过双城之后，便是沃野平川，还有一片大湖，刚好是一块宝地，如果咱们沿着白山而行，从这片大湖出兵，向北，是宁古塔，向西可直逼盛京，真是妙棋啊！”

“呵呵！”毛承禄微笑着看着李觉，忽然轻声的开口道：

“凤坪君，黑水那边有东珠闻名，天子想要咱大明子民，亲手采摘的东珠，已经快十年了。因此，整个奴尔干都司的故土，大明绝不会轻易让出。但是，这大湖左边（东）至倭海一带，则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之形，不知凤坪君可有什么想法吗？”

“太好了，上（北）有大湖，左（东）临大海，右（西）靠白山，下（南）接故国家园，又有大江贯通，果然是块好地方啊！”

“哈哈，那便如此，我即刻修书给家父及卢大人，叫他们二人联名上奏，便由天子赐名此地，就叫落凤坡如何？”

“啊！不、不、不！”李觉闻听连忙摆手！

“三国演义中的落凤坡乃是凶险之地，这个名字还是我来起的好，就叫，嗯，就叫凤翔道吧！呃，不知小毛帅意下如何？”

毛承禄、陆继盛抚掌大笑，“如此甚好，凤翔道，凤翔君，果真是好名字啊！”

说完，陆继盛借着李觉高兴，又盯了一句：

“那既然大计已定，就需要知会大王一声，就说大明东江之军，要借道越境，此事实在敏感紧迫，不知凤坪君能否成全此事！”

“行！”李觉此时正拿着筷子丈量那里的土地呢，头都没抬，自顾自的说着：“此等好事，王兄怎么能不答应？再说朝鲜北地的大将军是我李觉，我都同意，谅他也不敢把我怎么着！哼哼！”

李觉说到这里，满意的抬起头，看着毛承禄和陆继盛，大咧咧的说：

“他如果知道我要了凤翔道，不再跟他的宝贝儿子争王位了。他不乐疯才怪？还敢阻挠咱们兄弟？我切！”

自从袁崇焕在九年腊月22日，密奏皇帝，希望重开和谈之后。皇帝就一直非常苦恼，他心中对老袁，是那种没来由的尊敬。所以，袁崇焕想和议，他确实不好当面反对。群臣呢？

国家要多线作战，虽说是精兵战略，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险再开一战，加上大家爱屋及乌，对皇帝尊从袁崇焕重开和议之事，虽说心中反对，但表面上，却都很默然。

在这种情况下，毛文龙适时出现了。他是个政治老手，40年在军政两届的摸爬滚打，早锻炼出最高的斗争技巧了。

老毛的手段很简单，釜底抽薪。他上表朝廷，希望国家能够双管齐下，老袁想和谈，便让他和谈去。但军界方面，却要做好与后金决战的战备。

又因为那边正在和谈，自己这边又不太好明目张胆的做战备，因此，皇上这边，能否给自己一道密旨，这样一来，自己的私下行动起来，就有了保障了。

呵呵，老毛这条妙计，高就高在他摸透了皇上不想和谈的心思，因此，一定会同意他这份双管齐下的建议。但这份密旨，老毛也很清楚，皇帝绝对不会发给他。最先提建议的人，往往不是最后的执行者，这是中国政治的特殊之处。

东江和辽东的激烈矛盾，连三岁孩子都知道，如果给毛文龙密旨，让他领导辽东，暗自准备决战。不谛于将整个辽东军系，推向和谈的怀抱。因此，皇上的密旨，一定会发给别人！

吴三桂是个文武双全的孩子，吴襄是个运气好到极致的福将，祖大寿现在革命意志衰退，何可纲是袁崇焕的拥趸。盘算来，盘算去，这份密旨的接收人，自然就清楚喽！

一旦袁崇焕一力维护的吴三桂，都背叛他的话，那这老袁的官运，自然也就到头喽！袁崇焕曾想骗杀他的行为，叫毛文龙恨入骨髓，只要能让袁崇焕倒霉，倒大霉，他毛文龙的恶气，也就全出了。

当然，皇上究竟发没发密旨给辽东那边，毛文龙是不知道的，他也用不着知道。因为，皇上近臣曹化淳，亲自找他喝了一次酒，酒席上，曹化淳说了下面一段话：

“温首相与咱家是好友，与毛大帅又是同乡，多年来元辅大人，对大帅是很照顾的。这次东北之局，元辅托咱家捎个口信儿，如若大帅能另辟蹊径，既不同辽东争执，又能谋功后金，实在是宏功伟业啊！”

……

注：

首相一词，见于《桃花扇》中。但这个时候，还是属于第三人的称谓，面对面的口语中，还很少见。

温体仁究竟是不是毛文龙的老乡，确实不太好说，本文只是姑且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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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开天辟地

开天辟地

尽管温体仁说的很地道，好家伙，又是另辟蹊径，又是宏图伟业的，但都是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东西，又是在酒桌上，由曹化淳提出来的，所以，将来即便出事儿，也是你东江的事儿，跟北京这边没有任何关联。

老温究竟是一个文臣，盘算点儿阴谋诡计，撇清责任，那是完全没有问题。但涉及到制定具体的战略计划，他也确实不太灵光。所以，关于具体步骤，是一字儿没有。就完全看东江自己的了。

好在毛文龙有个好儿子，好儿子身边，还有个好兄弟。毛承禄和陆继盛两人，创建了东江军两大战术‘游击战’和‘触击战’。

这两个战法形式上很相似，但实质内容是不同的，游击说白了就是土匪战术，打到哪，想到哪。触击战则是在游击之前，就琢磨好连环步骤，充分调动起敌人的军事力量，然后寻机歼灭。说白了，就是先想到哪，再打到哪。

东江管辖的范围，实在太大，要守的地方也太多，处处都是关键，因此他们两个也只能赶一赶兵部的时髦，行精兵战略。至于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先说服李觉，甚至不惜替李觉选好凤坪道的原因，很简单，给养。

精兵远征，最重要的是‘给养线’的保证。北边因为察哈尔、新吐谢图等部，都对大明持友好亲近态度，因此，‘给养线’其实早设计好了。

西边，因为上到国家，下到将卒，都没想好怎么打，先傍着玉门关，进占青海湖吧。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往下琢磨。所以，短期内是不会存在后勤不畅的问题。

辽东那边，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从山海关疯跑到沈阳，快马也就一昼夜的事儿，只要军队不是太傻缺，给养线怎么会断？更何况锦州和大凌河的设立，基本等同于将辎重摆放在后金的眼皮子底下了。

唯独东江这边，既然不能从盖州进兵，以免跟吴三桂这边起冲突，就只好从长白山的东麓那边想办法，由零开始。这样，争取到朝鲜的支持，对整支军队的立足，就是决定成败的一步了。更关键的是，沿着长白山穿越朝鲜国境，没有朝鲜王族的人首肯，也是麻烦事儿。

话再说回来，李觉是心心默默想当朝鲜王的，如果不事先搞定他，朝鲜一定内乱，这样一来，东江还得分出精力应对朝鲜，麻烦事儿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将一块还没有人（政权）到达的沃土，作为筹码，交换到整个朝鲜的支持，确实必要。凤翔道的划分，至少现在来看，等于借花献佛。

毛承禄、陆继盛二人制定的绕山而击的方略，由毛文龙和卢象升联名报到北京之后，连温体仁带皇上，都很振奋。

在温体仁的帮衬下，不出三天，皇帝、内阁、兵部就都同意了他们开辟北线第二战场的请求。并且也同意了凤翔道的计划，毕竟那里从理论上说，还是荒地呢！许给李觉也不缺什么，将来黑龙江一带都拿下的话，李觉的凤翔道也不具备什么威胁性。又能巧妙的将朝鲜内乱的隐患给消除，何乐不为？

在吃火锅后的第21天，白山东路大将军毛承禄、右将军陆继盛、左将军暨凤翔道总督朝鲜凤坪君李觉，率领六营2.4万人，沿着朝鲜境的北线，开始了向东的征程。

毛承禄和陆继盛统领的四营人马，来源复杂，有天雄军的班底，有东江的老班底，有近十年来招募的辽东汉民，也有天津武学培训出来的青年军官。加上毛、陆二人擅于治军，因此，战斗力是东江军系中最强大的骨干力量。两步两骑。

李觉那边，也是按照大明的建制，带领着自己最能打的两营8千人，一起参战。同时，李觉为了叫自己凤翔君的名义敲实，上书给自己的王兄，叫他将自己和手下的家眷，统一划归到这次行军之中，他的目的很简单，国内行军，除了累点，没有任何危险，只要到达大湖（兴凯湖），这些家眷立刻在当地修建屋宇，凤翔道自此就真正建立了。

国王李?接到这个上书，就跟李觉说的一样，高兴的跟疯了一样，一把搂住了长今，兴奋地说：

“英爱啊，明天我就提拔你当尚宫，因为你发明的针灸，使得我在核弹的爆心里，不再感到寒冷。因为你，我重新获得了信心，我将在宇宙的边缘外，再造一个宇宙出来，让无限成为双倍的无限。”

随后，对与李觉的提案，不但全部同意，还又划拨了500户居民，送给李觉一起随行。

后来没过三天，当得知李觉还有2000来人（半营）的军队留守铁山时，连忙‘言辞恳切’地劝李觉：

这些眷属迁移，没个人护送怎么行？你大军前行，也不能带着家眷吧？干脆，叫你剩下这2千人当护送队伍吧。并且，为了让这2000士兵，安心迁移，不但这些人的家眷全部迁移，为兄再送100户居民。

前后一共白送了600户民。

于是，皆大欢喜的朝鲜大迁移开始了，前面是2.4万人的军队，迅速前行，沿途修建的栈道和营盘，就全部留给后面的迁移队伍，迁移队伍的总人数是17万左右。

他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走出了白山的阴影，来到了大湖边。这个时候，刚好是吴三桂破坏和谈的时节。

李觉来到这里，就差点不想走了，因为这个地方太好了，有山有水，土地肥沃，临近大海而气候温暖，古木参天，取石材也方便，凭借现在这十多万的人手，很快就能建好一座城池。再修一个海港，一个湖港，这一下子，就是三座城池啊！

这片美丽富饶、广阔肥沃的土地，从现在起，就是他李觉的凤翔道了，李觉险一险就对着毛承禄说

‘小毛帅，俺不走了，要打仗，你们去打吧。’

好在李觉为数不多的理智，暗暗地告诫他。这样找砸的话，可是不敢乱说的。他心中清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把后金灭了的基础上。因此，他们留下一半的人马，连同这些民户一起，修筑城池。再兼行原地护卫之用。

随后，毛承禄、陆继盛、李觉三人，领着三营骑兵出发了，他们第一站，就是顺着阿速河（黑龙江支流）溯流而上，直奔那边的伏里其卫而去。

他们所处的这块土地，大明的笼统叫法是奴尔干都司，后金的笼统称呼是宁古塔。但不论是奴尔干都司还是宁古塔，其实都有专门的地名做印证。自古来看，应该分别对应两个地方，一个是满泾卫，一个是木河卫。反正都很冷，而且都是山河环绕的平原沃土。

好在毛承禄他们的兵丁长期在北方海域里生活，对于寒冷已经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了，因此，他们又赶了30天的路之后，终于在年关时，来到了阿速江合流黑龙江的河口伏里其卫。

伏里其卫守军不多，但看押的犯人可是不少，有汉人，有满人，也有蒙古人。

“这次人不多，就让凤坪军上吧！”

毛承禄这样的安排着，他们行军两个多月了，尽管士兵耐寒，但非战斗减员依然很厉害，主要是冻伤。现在的天气太冷，因此好多人马，都被冻伤了手脚，他们现在急于尽快拿下一个据点，好进行一次修整。

至于食物上，因为一路上修建了几条滑道，给养很是方便，毕竟李?那边，为了恭送自己这宝贝弟弟滚蛋，着实下了血本，很多给养，通过出朝鲜的栈道，送至凤翔道，再由凤翔道顺着河边的雪驰滑道，很及时的送过来。

但毛承禄还是非常想尽快摆脱这种模式。如果顺利拿下伏里其卫，他们对凤翔道的依赖，就可以减弱一些，这主要是为了将来的政治对话做打算，免得朝鲜人觉得是他们在支援大明。更何况，像伏里其这样看押犯人的卫所里，治疗冻疮的药品决不会少。

“行，没问题！”

李觉答应地很痛快，小阵仗、修路铺桥这样的工作，其实是他现在最愿意干的事情。因为现在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要靠拼命来为自己打江山，现在却是堂堂凤翔道的主君了。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所以，对于毛承禄安排他打小小的伏里其卫，他非常高兴。也很领情！

“传我的命令，前哨突击放火，左哨右哨，绕道包围这个城，后哨和中哨，一起入城，不叫鞑子一人逃脱！”

“等等，凤坪君，你看是不是叫前哨攻东门，后哨攻北门，中哨攻西门，左哨主围南门，右哨主围其余三门！这样的话，守军如果从南门溃退，刚好是咱们大军所在！不知凤坪君意下如何？”陆继盛连忙出言提醒。

“哎呀！”李觉一拍自己的脑门，很不好意思的说：“围三缺一，这个金玉良言我怎么给忘了！”

说完，李觉又重新做了部属，一声炮响，后金的后院，终于燃起了第一把火。

李觉的军队，战斗力就算不强，攻打一座只有数百人把守的小城，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见前哨人马先是绕城走了一圈，城中四处便开始了大乱，紧接着攻城。

铁胎硬弓在此时，用起来不是很方便，因此，朝鲜兵都用火铳对付守军。但他们的火铳多是鹰嘴长短铳，射程不远，效果也不是很好，等到了近前城下，城上的守军，损失并不算多。

在反击开始的短时间内，城上城下，到处飞溅着红色的雪沫，虽说规模不大，但惨烈程度却不逊于任何的战争。

云梯架起了数十架，一队士兵蹬梯子，一队士兵，便在城下用火铳压制城上的反击。因为战斗激烈，温度升高，铁胎硬弓的效力回复，城下射上去的弓箭便开始多了起来。

李觉眼见效果不错，立刻抓过自己的死士亲兵，厉声喝道：

“快去命人搜集火药，凡是把城门炸开的，我提拔他当队正，赏他城中五户居民。”

“是！”随即，亲兵便领着十几个人呼啸着跑过去了。这些亲兵，没有传令，而是自己去抢功炸门去了。

一边观战的陆继盛，皱着眉头看了看毛承禄。二人目光交流之后，由毛承禄举左手将陆继盛的不满给压了下去。陆继盛的不满有两个：

1.打了小十年的仗了，这李觉还是没什么长进，瞧这小小的伏里其卫叫他打的！

2.之前都说过了，奴尔干都司这一片儿，都是大明的国土，李觉竟然瓜分起大明的居民了！

但毕竟要靠李觉的凤翔道，作为一个接应踏板，好叫东江军进可攻，退可守，否则，凭李觉刚才的那句话，陆继盛就想发难了。

城门破啦！远方传来震天的喊声，毛承禄连忙举千里镜观瞧，果然，东门已经被打破了，朝鲜军正蜂拥而入！再看南门，因为一直没人攻打，现在，竟然自内打开，从里面冲出无数的黑点，正在逃窜！

“朝鲜凤坪大君在此，鼠辈安敢脱逃！”

只见李觉的哨长，骑着高头大马，手中觉着一把穆刀，领着一队骑兵，奔驰而上。刀光挥舞，马队冲过，留下一片尸体，随后，马队调整方向，再次冲杀，往返几个冲杀，先期逃出的人便都死了。然而，因为李觉冲进城内的士兵正在到处放火和屠杀，所以，明知道南门外同样是死地，仍然不断有人从南门外跑出。

守在南门外的左哨兵丁，便开始了疯狂的屠杀。

“承禄，这么下去不是法子，咱们还要寻找舌头呢！你看？”

陆继盛实在看不过眼了，再耽误的话，天光就要暗下来了，再不封刀救火，一旦被别处的人发觉这边的火势，将大大不妙了。

“嗯！”

毛承禄答应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继续通过千里镜观瞧战事。陆继盛则纵马前驱，来到李觉的身前，李觉正准备往城里去呢，在城门前，被陆继盛给拦下。

“凤坪君，现在最好封刀救火，咱们在此，乃是深入敌后的险地，再不救火，恐怕就传警示敌了。”

“哦，好！全听大人所言！传令！封刀救火，战俘集中在南门，叫左哨的人莫要杀了，尽快控制局面！”

说完，李觉嘿嘿笑着冲陆继盛一拱手，便闯进城去。

火烧的快，救的也快，因为这里就没有多少房子。又都是石头土坯造的，很快就没的可烧了。李觉坐在烧的四面露风的都统府衙，心中志得意满。他正在审问一名八旗牛录，说是审问，不如说是拷打，或者是折磨。

而此时的毛承禄和陆继盛，也顾不得李觉在府衙那边发疯，两人一同来到南门后，准备对俘虏做一些人员上的划分！

后金人就地斩杀，蒙古人绑在左边，汉人则聚拢在右边。很快的，城门两边蹲着的蒙古人和汉人，都抱着肩膀，瑟瑟抖着，观瞧着中间的尸体。

“本人是大明东江总兵，毛承禄！本官问你们，此地周围可有八旗驻军？”

没人回答！

“吾等是大明天军，今次是来收复失地故土，你们只要说出周围八旗驻军，便可以得到一头黄羊，两袋粟面！”

陆继盛刚刚抢救了粮仓和羊圈，凭借这些物资，他们没有凤坪道的支援，也可以渡过这个漫漫长冬！

“你真的是大明天军？”一名老者哆哆嗦嗦的问着！

“当然，这是我的腰牌，老丈且看！”说完，毛承禄自腰中掏出腰牌，带马来到汉人老者的面前，马上俯身，将腰牌递过去。

“砰！”老丈的脑袋忽然爆裂而开，身子兀自晃了两晃，方才栽倒在地，倒地后，老者的右手中，摔出了一把砍柴的柴刀。

毛承禄方待扭头喝骂，但随即，军旅中养成的本能反应，促使他立刻提马前冲，但因为离墙太近，只三步便来到城墙处，毛承禄一拎缰绳，战马后腿立起，两支前腿踏在墙上，随即借力，战马半扭转方向，冲进了南门城洞中，再跑三步，来到门外空旷处，方才是到了安全地带。

毛承禄惊怒交集，他刚才已经感觉到了，刚才不单那名老者该死，老者身边的人也都暗暗拿着武器，老者一死，他们都拿着武器来攻击他，他的后腰便被一条长竿给捅了一下。因为那边是汉民，因此对汉民的搜查不是很紧。但没想到，恰恰是这些汉民，在明知道他是大明将官后，依然要攻击他！这是为什么？

“将军，您没事儿吧？”几名吓的脸色苍白的亲兵，簇拥着毛承禄，迭声的问着。

“没事儿，赶紧叫人传令，切勿屠杀，明白吗？”

毛承禄从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可以判断出，陆继盛正在领着人杀人。

“承禄，你没事儿吧？”

陆继盛浑身是血的跑了出来，因为事发突然，使得陆继盛也很狼狈！刚才那一枪，正是陆继盛发的，他的角度，刚好看到老者右手处寒光一闪，出于职业军人的反应，陆继盛抬手便是一枪。

“没事儿，只是这些明明是汉人，又是发配过来的罪人，为何要如此？”毛承禄莫名其妙的说着，陆继盛也不知如何作答，两人默默无语，对着城门沉思。

“禀告将军，那些蒙古人说，西北六十里附近，有一处八旗兵站，名字叫喜申卫，属于两红旗的老弱残兵营，有员800，另外，伏里其卫的城中有汉民600，蒙古人200，八旗兵1200人。除了八旗外，都是获罪之后的奴隶身份！”

“哦！好！”

“承禄，事不宜迟，60里，拍马可待，不如咱们干脆在天黑前，再拔了这颗钉子如何？”

“唔！好，李觉对你敬畏有加，有你在，伏里其这边不会出乱子，继盛你最好留下，这仗我来打便是，呃！我领着一营骑兵前去，800两红旗，应该没什么难的。”

“如此，多加小心，那些蒙古俘虏倒也可信，我去给你挑几个向导去！”

等到后半夜，毛承禄押着几十名俘虏和数百头牛羊匆忙返回时，深夜里的伏里其卫城，显得安静的可怕。因为李觉和陆继盛都不约而同的把营盘安放在城外了，城里没有粮食，没有房子，城里的人不被冻死，就会被饿死。

“继盛，怎么回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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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西北望

第五章：西北望，射天狼，

“将军，听军医所言，此地应有瘴气（其实是高原反应），还是要小心为上！”

“噢？但不知军医可有什么应对吗？”

“有，说是有一种唤作‘红景天’的草药，每日煎服，连服月余，即可化解！”

“那便让王来聘他们营，抽调军卒，一起去采这种草药，务必尽量多采！”

“得令！”孙诚口中答应，左手连点，身后的两名传令亲兵，立刻转身离开！

眼见军帐之中，只有他们两人，贺赞忽然小声的对着孙诚说：

“贺赞，今夜酒局，你要多加小心！”

“谢将军关照，如此，孙诚告退。”

…

如果现在有人，让全大明的老百姓，用铜钱投票评选，说谁是最幸运的人？结果一定毫无悬念。大明京师忠卫营世袭千户指挥，忠觉军千总、武义将军，大明格礼皇贵妃的嫡亲妹夫，孙诚。但请注意，这是老百姓的观点，并不代表圈内人的观点。

如果叫整个大明军系中人来做评点的话，最幸运的其实是现在官至湖广都指挥使的左良玉。因为在真正的军人眼中，孙诚能得到今日的这一切，绝对不是什么运气，也不是皇帝的意思，更不是什么裙带的原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凭命换来的。

十年前，孙诚只是田间陇上的一名农家少年，在虎大威的率领下，急巴巴的赶到京城去勤王救驾。因为后金铁骑自龙井关入境，一直打到了北京城下。在那里孙诚所在的部队获得皇帝的亲自赐名“忠觉”。

在京师保卫战中，孙诚、唐栋两名幼时的玩伴，互相帮衬着，活下了性命，也立得了战功。并被保送进了勇卫武学。那时两人还没有名字，只有‘小成’‘小东’这两个小名。

因为当时的主将虎大威，很会处事儿，介绍他们两个成为了宫里尚宝监秉笔太监杨春的干儿子。也由此，杨春特意找来算命测字的先生，做主替他们两个起了名字，分别在小名旁加一个偏旁，而变成了‘孙诚’和‘唐栋’。

随后孙诚和唐栋作为基层军官，又参与了遵化四城的收复之战。接着，两年后，两人参加武举大比。获得了前三名的好成绩，刚好崇祯皇上在那年，于历史首次开创了武举头名也要赐号的先河。

武举第一名是冠军郎，第二名是效节郎，第三名是细柳郎。武状元是民间叫法，但即便是民间叫法，也是始由崇祯所倡。

后来孙诚出镇天津、蓟州等地，都是中规中矩，恪尽职守。直到兴隆山一役，整个忠勇八营，八名主将，都获得了无上的荣光，也由此，整个军界，便都明了，这个孙诚，确有大将之风的青年翘楚。后来因洪承畴的谨慎，孙诚安守孟津渡，虽说没立太多的战功，但山陕两地的匪患消弭，众多将官，都跟着增加了战功。

这次征西主将贺赞，与孙诚是兴隆山的老战友了，遇到大事儿，更愿意找孙诚商量。唐栋是孙诚的发小，所以，只要孙诚同意的事情，唐栋就会无条件支持。从战斗力上讲，最强的其实是唐栋的前锋军。只不过唐栋懒得动脑子罢了。

但就是这样一位资历丰富，背景复杂的孙将军，却依然要受气，给他气受的，就是闯军三大头目，李自成，可天飞，九条龙。

这天深夜，因为临近深秋初冬，西北的天气已经很是寒冷了，但帅帐之内，九条龙光着个膀子，举着两个大海碗，来到孙诚面前：

“孙兄弟，老子再敬你一碗酒！”

瞧瞧这混乱的称谓，我们就可想而知孙诚的尴尬了。

孙诚假装没听出这其中的戏谑的意思，双手接过大碗，笑着说：

“多谢龙兄，小弟先干为敬。”说完，仰头就满饮一碗。

“哈哈哈，孙兄弟果真豪爽！老子也干了。”

孙诚已经有些醉了，虽说从小到大，他经常喝酒，但像今天这么喝的，还是头一次，他强忍着眩晕的感觉，端正坐好，用刀子切下一块蹄膀，大口的嚼着，希望通过撕咬，来将酒意压下去。

九条龙转了转身，再次倒了两大碗酒，斜双眼，再次来到孙诚面前。

“孙将军，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如今我家大嫂酿的酒可如何？”

李自成的闯军，是征西大军中的例外，他们把女眷也带了不少过来，其中，哪位叫熊文灿也想入非非的邢夫人，也坐陪饮酒。

“呵呵，夫人的酒，果真是佳酿，孙诚实在是不胜酒力，史大哥，不如放过兄弟吧！”

孙诚看着九条龙身上的纹身，脑袋又开始疼了。九条龙本姓史，因为模仿《水浒》的史进，在身上纹了九条青龙，因此才叫这个外号的。

“哎！孙兄弟能喝着呢！你们不是有马郎酒吗？我们还一直没喝过呢，现在我们的大嫂酒，你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是不是啊？大哥！”

“史兄弟，你也喝多了，快下去歇息吧！”

李自成眼见九条龙越闹越不像话，连忙出言警示，但这样的警示，还不如不说。九条龙现在已经是酒徒了，那里管的了那许多，直接走了过来，坐在孙诚的旁边。大声的喊着：

“孙将军，俺这人，轻易不会服人，但你俺就服，你不单有个好干爹，你还有个好老婆，你更有个好姐夫啊！你难道瞧不起我？”

孙诚盯着九条龙左胸上的一颗龙头，心里琢磨着，‘这龙头后面，怕就是心脏吧？要是我用手中切肉的尖刀，自这龙口中插下，这王八蛋想必立时就死了吧？’

但想归想，孙诚哈哈一笑，招呼邢夫人道：

“如此，便请夫人把酒，在下愿与龙兄弟一醉方休！”

说完，孙诚站起身，甩开九条龙搭在肩头的爪子。右手接过酒碗，左手使劲扶起九条龙，两人先喝了这一碗。随后孙诚将二人的酒碗拿过来，对着邢夫人说：

“请夫人满酒，咱们大家都是陕西老乡，陕西人喝酒，哪有一碗一碗喝的，要喝，就喝双数！”

邢夫人闻听此话，一双灵动娇媚的大眼睛，转了两转，余光中见李自成微微点头，于是，春花般娇艳的脸上，浮现一丝迷死人的笑容，姿态优雅的给孙诚手中的双碗斟满了酒。

九条龙刚想接过，孙诚身子微微一让，躲开九条龙，随后，左手碗接嘴，右手碗架在左手碗的上沿，仰头喝了起来。这样的喝法是有讲究的，喉咙不停吞咽左手碗中的烈酒，然后，右手碗中的酒，不停地倒入左手碗中，一口气不停，连喝干了两碗酒。孙诚的这番举动，立刻引得李自成等人，拍手喊好！

一旁的邢夫人，则甜腻腻地问着孙诚：“孙将军，你这样的喝法，可有什么名目吗？”

“哦！”孙诚勉强端着两个酒碗，一面让邢夫人继续倒酒，一面屏息回答：

“回夫人的话，此乃银河落九天！”

说话间，两碗酒再次斟满，孙诚挺着腰，冲着帐中的四个人说道：

“李将军，张将军，史将军，邢夫人，孙诚成亲之时，乃是为老泰山，冲喜之日，因此，从那时起，孙诚喝酒便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喝酒不喝单！好事要成双！”

说完，孙诚仰首张嘴，先高举左手碗，凭空倾倒，一条酒柱从酒碗之中落入嘴里，喝光左手碗，右手碗不停，同样方式喝光。然后愣怔着眼睛说：

“这叫瀑布挂前川！四碗酒喝了，现在有请龙兄弟！”

一时间，帐中四人，都有些傻！李自成、可天飞和邢夫人，是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孙将军，竟然真敢这么喝酒！九条龙呢？哼哼，凡是闹酒的人，其实酒量是最差劲的，让他连续喝四碗酒，他不当时倒下才怪！于是九条龙翻翻着眼睛说：

“孙诚，你欺负人没念过书是吧？跟老子这酸文假醋逼害人是吗？告诉你，老子没念过书也知道，你他妈的再会念诗，不也连举人都没考上吗？”

孙诚心中大怒，他对自己现在的待遇很是满意，唯独对自己不能科举登榜，略有不满。不论是在田家，还是在军营官场中，大家都刻意回避这个事实。但他连忙暗自告诫自己，‘千万别发火，千万别发火，白天跟贺赞的谈话，你可千万莫要忘记！’

这个时候，他们征西军才出嘉峪关160里，最近几天，他与贺赞二人，针对一件令他们无比头疼的事情，做了很多次地交流和沟通。

昨天下午，李自成的闯军，又闹事儿了，出来很多天了，但行程屡次拖延，就是因为李自成他们几个。

原本按照朝廷那边的理解，李自成既然招抚了，又跟着贺赞他们出来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但是这几天来，李自成的部下，似乎因为自卑，而变得非常敏感而又多疑。

粮草辎重、战备军火，差一样他们都不干，即便是看他们的眼神如果不对，他们也要闹事儿。

这次起因，是因为王来聘先生，飞马去向贺赞禀告扎营情况时，因为纵马的速度太快，溅起一块石子，崩到了李自成身前5步的位置，结果，闯军跟五军营就差点动起手来。

互相比划的时候，李自成忽然发觉，闯军的兵刃，以冷兵器为主，而五军营的兵刃，以火器为主。其中还有鹰嘴铳。要说这也正常，您是招安过来的，国家能相信你就不错了，也没给你打乱编制，也没让你们干苦活累活，还让你们独立成军，又给你们的家人妥善安置，还想怎么的？

至于鹰嘴火铳，是因为王来聘是山东人，同天雄军与镇海水师的关系都不错，水师有多余或者淘汰的鹰嘴火铳，自然会调剂一些给天雄军的。天雄军在兵部可容忍范围内，也会适当同其他部曲，进行一些适当的调剂。其实，就连孙诚的忠觉军，都没有鹰嘴铳的，而且孙诚的手下，冷兵器的质量，远远没有闯军的高。

因为闯军属于‘新军’，所以在配发军备的时候，他们的装备是最新的。羽箭的箭头都是三棱锥体，盔甲也是最新研制的新式盔甲。硬弩配发时，还附赠了一个微型瞄准器，可以夹在弩背上，调整之后，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士兵，也可以极大提高瞄准精度。但饶是如此，李自成仍然是整天吵吵闹闹的。

“要不这样吧，调五军和三千两个营到前面来，随我中军前行，你忠觉军与闯军同行，现在只有你的身份，能震住他们，而且，战力也最高，万一他们发难，你们的反应怎么也比五军营要快！”

贺赞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仗着自己是忠良之后，又是孙诚兴隆山老战友的身份，才敢这么跟孙诚商量。

孙诚想了想，说道：

“现在也只好这样，但咱们这七军，最好这么分配，唐栋前锋营在前，五军、三千两营在后，你的神机营跟进居中，我的忠真营断后，将闯军放在你我之间，也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消停安稳一些。”

“好，也只好如此了，明天，马世龙派过来的粮车兵就过来了，这些人与我是老相识，到时候，我把那一营安排在你的忠觉军中，这样，也给你多一份助力。你看怎样？”

马世龙的那一营，是给他们做向导的，同时，大军西征，身为西北边陲的马世龙，又怎么能不派员随军呢？如果不是老将军实在太老了，否则，老将军一定领着三个营过来报名参战。

“行，听大将军安排便是，不过，咱们的行军速度一定要加快了，三天之内，务必要穿越祁连山，尽快抵达青海湖。否则，监军刘大人一定会上折子参咱们的！”

这次征西军的监军，兵部选派的是甘肃参政刘宇亮，今年56岁，文武双全，尤其剑法最是超绝！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得到一些不是很清晰的消息，青海湖那边，据说迁来了一支西蒙古的部落。所以，他们现在急于抵达那里，好了解具体情况！

“这，看情形再说吧！”

贺赞犹豫的说出口，随后与孙诚两人相视苦笑。他们二人，便都希望通过怀柔手段，来平息闯西军的风波。但他们两个人的决策，在施行时还是遇到了麻烦。

整个征西大军，调整完行军列次后，闯军竟然以闯军士兵的渡冬棉服不足为理由，强行停滞，不得以，为了等待关内的棉服，大军只好又安营扎寨了整整一个月。

今日，孙诚为了尽快说服闯军开拔，强打起精神与闯军中的三大头目共同对饮到深夜。但不成想，这九条龙竟然在酒宴上，耍起酒疯来！原本闹着喝大酒的人，竟然因为不敢喝酒而发火，可见此人的酒品有多差劲。而酒品差劲的人通常人品也不怎么的！

眼见要掰面儿了，孙诚哈哈大笑！

“龙兄弟那里话来！孙诚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再说了，大家兄弟一场，同袍出征，酒不分多少，只要是兄弟，就啥都好说！刚才孙诚失礼了，还请史大哥，多多海涵！”

说完，孙诚双手抱拳，躬身施礼！却不想，酒劲上涌，脚下不稳，一个跟头侧摔在桌子上，立时间，残羹剩炙沾了他一身，杯碗碟盘，叮叮当当的摔了一地。

邢夫人眼见，立刻一手打在九条龙的胳膊上，嗔骂道：

“九条龙，你看看，把人家左将军都给灌醉了，你也太不知道照顾人了？”

“哈哈哈，孙兄弟？孙兄弟？你也太他妈瓜了！这么点酒就不成啦？”

说完，九条龙俯身去搀孙诚，却不想，孙诚半真半假，他却真多了，直接抱着孙诚，从桌案上滑过，一同扑倒在地上。

“哎呦！两位将军喝多了，来人，来人，赶紧扶二位将军回帐歇息，那个高杰，你送孙将军回他的忠觉军，张兄弟，咱二人扶九条龙回帐子。”

李自成说完，便匆忙将酒席散了。等李自成、可天飞，搀着九条龙来到后帐，眼见九条龙已经是人事不省，李自成恼火的一顿脚。

“真是没用的东西。张兄弟，你看，这孙诚可有什么不对？”

张可歪头想了想，拱手说道：

“闯王，依小弟来看，他们明军，确实对咱们信赖有加，那个孙诚虽说没有真醉成那样，但他酒量也差不多了，可见，他对咱们是不存在戒备之心的。”

“嗯！孙诚身份尊贵，能这样低三下四地对待九条龙，着实是个人物啊！”

“那！闯王，咱们可就放心了？”

“唉！一顿酒能看出什么来？看看再说吧！不过孙诚倒确实比王来聘这个生荒子强多喽！”

高杰扶着孙诚，一路上在一众亲兵的呵斥之下，回到了忠觉军的主将大帐，忠觉军的士兵一路上，早愤愤的嚷嚷开了：

“喝酒便喝酒，干嘛凭地把人往死里灌啊？我家将军的夫人要是知道了，动不了你们，却动的了我们！真是的！”

“嘿嘿，是，嘿嘿，是，对不住啊，对不住啊！”

高杰则满脸堆笑的跟着这些亲兵赔不是，并且抢着把搀扶孙诚的任务给揽了下来。等到了大帐之前，亲兵们忽然发现，邢夫人竟然也跟来了！亲兵连忙双手一栏：

“多谢夫人护送，此时夜深，又逢战事，还请夫人，尽早回营，以免不测！”

“好，既然你们将军没事儿，我也就回了，那个高杰啊！你今晚留下吧，明个儿大早，赶紧跟左将军赔个不是，免得人家说咱们不懂规矩！”

说完，不理会那名亲兵的尴尬，转身带着人回去了。

等这个亲兵送走邢夫人，回身进入帐中，他才发觉，高杰倒是挺利索的一个人，已经手脚麻利的把孙诚的戎常服换下，安置在床榻上歇息了！亲兵愣愣的看了一眼高杰，心说：怪不得李自成和邢夫人都叫高杰过来呢！原来这小子伺候起人来倒真是一把好手！’随后点头致谢！高杰也回礼，一时间，高杰跟孙诚的亲兵之间，气氛融洽了许多。

孙诚毕竟没真醉成那样，但既然演戏，也只好演下去，见高杰无事了，孙诚摆手，意思叫他们出去。亲兵一见，连忙拽着高杰出去了，但是，

但高杰临出帐子时，忽然回首满含深意的看了看孙诚，正赶上孙诚的目光跟过来，一时间，双方心里都咯噔一下。

但因为酒劲太胜，孙诚躺在床上想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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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下)射天狼

第五章：西北望，射天狼，

第二天一早，孙诚醒来，在亲兵的帮衬下，梳洗完毕，行出帐外。远处的高杰，远远望见孙诚出来，连忙跑过来，单腿打千，连声说道：

“禀告左将军，我家夫人昨夜连续派了三次人手，过来问询，一再交待属下，代史通向左将军赔罪！还请左将军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

“呵呵，你们太客气了，喝酒嘛！不醉不归才是正理，你回去替我谢谢你家将军和夫人。”

“是！属下晓得了！如此，属下告退！”

“等等，我帐中有几件好玩意要送与你家几位将军，你随我进来。”

说完孙诚转身入帐，临进去前，冲亲兵使了一个眼色，亲兵明白，垂手立在门口，没有跟进去。等孙诚落座后，便听帐外高杰高声大喊：

“启禀左将军，闯西军右营副将高杰，参见将军！”

“进来！”

一挑门帘，高杰走了进来。见过孙诚后，便垂手站立，低头注视脚面，没再做声。孙诚呢？孙诚也没做声，只是微闭双目，假装养神！高杰没问孙诚有什么礼物要送，孙诚也没提礼物的事儿，因为他们两人都清楚，他们单独相见的目的，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礼物。

因为时间不宜太长，孙诚率先开口：

“高杰啊，依我看，你的人才，本事都很了得，但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军衔啊？”

“回将军，现在属下乃闯西军右营九品巡检！”

“哦？九品巡检倒也是将官了，只是稍嫌委屈了一些！”

“哎呀！将军！”高杰知道，既然孙诚已经递话过来，他如果再不接着，就太不给面子了，更何况孙诚与他之间，级别差的很多，也不允许他绷劲！高杰双膝跪倒，叩头说道：

“将军有所不知，小人现在命在一线，全靠将军做主，方能保全性命啊！”

孙诚有些啼笑皆非，心说这些个招安的人，可真是有意思，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经兮兮呢？但心中好笑，嘴上说的客气！

“唉，高杰，我孙诚虽说是将军，可年龄比你还小上一些，你说吧，如果我孙诚能帮的，一定会帮！”

“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高杰追随李自成转战南北东西，立，立功无数，但只因为我最先是跟着高王效命，又与张献忠的义子冯双鱼，曾是同村的好友，是以李自成一直不愿重用我。

“更何况，当初出陕时，我与刘敏宗同司断后，那刘敏宗先行遁走，独留我一人力抗王兵，后来，十堰镇会师时，小人一时冲动，向闯王高迎祥告了一状，不想高王不久即被左良玉阵斩。自此之后，李自成便一直对我压制有加，如今，如今，小人眼见的，命不久矣了！”

“呵呵，这不过是派系门户之争，想不到你们民军之中也有党争。但我朝党争，形势不明时，素来少有夺门害命的体例，既然你现在突逢杀机，想来，必有命悬一线的原因。”

要知道，孙诚是出身天津武学的，国家在可天飞的营里，安置了2哨的天津武学人马，这些天来，孙诚也多少了解一些情况，高杰的经历，倒是没撒谎。一直以来，高杰的资历能力，起码应该在九条龙之上。看九条龙昨夜的表现，孙诚还是比较同情高杰，竟然在这么一位主将手下效命，实在是好难滴！但要说这事儿，便成为杀身之祸，孙诚还是不相信的！一定有缘由才是。

“将军，”高杰膝行两步，以头触地，他咬咬牙豁出去的抬起头来：

“将军有所不知，属下与李自成的夫人邢氏，同是米脂人士，大巴山游走之时，因小人功大而位低。李自成经常叫小人担任护送眷属的职责，这一来二去，属下，属下与邢夫人之间，便暗生情愫。军中早有风传，只是那李自成为人城府，若凭捕风捉影杀人，于他的面子有损。

但时至今日出关日久，天高路远。在军营之中，小人与邢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而比之前更是紧密。这点儿事情也就更见清楚。他李自成已经有了动手的心思啊，不然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违，而强带着邢宁儿征西啊！”

孙诚一时间彻底石化，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听到这么一段八卦绯闻！要说他出身寒微，从小没怎么受到正统儒家的熏陶，是以对这样的事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更何况在他的心中，多少还瞧不上李自成等人，所以，出了这样的事儿，他真就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但是他现在是征西左将军，征西军中的二把手，如果因为这事儿而要徇私枉法，他还真就不敢做主！更何况，为了高杰，而要与李自成对挑，这决定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孙诚看了看高杰，只见高杰长得高大英武，眉目清楚，从刚才的谈吐，以及昨夜的行为来看。颇有才华又精细周全，怎么样也算一个有素质，有文化的人。再想想那个李自成，独眼龙，阴险、毒辣，长得也不好看，从内心之中，孙诚也觉得，邢夫人配高杰，要比配李自成来的合适。于是孙诚轻轻的，淡淡的说：

“本将只能要一人，要不了两人的！”

“啊！”高杰目露惊喜神采，只要孙诚表态要保他，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更何况，高杰其实已有通盘计划了。

“将军高义援手，高杰万分感激，但是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属下其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属下想的是，一人身死，而保全大义！”

“什么？”孙诚差点没被气哭了！这高杰这话口，显然是高杰有了通盘针对李自成闯军的计划了，明明是因奸杀人，却要讲什么大义？

“好叫将军知晓，小人多年参行闯军，身边很有一些好兄弟，好朋友，这些人也早对李自成不满，现在，大军西出嘉峪关，众多兄弟都知道，征西之后，将有大功名等着吾等，与其将这份功名拱手送与李自成，不如我们兄弟自己去拼。

加上左营中，有两哨新军，闯军前后，有大将军的中军和左将军的忠觉军，只要听将军一声令下，夜晚乘黑举事，属下与邢宁儿于后帐先行发难，李自成、张有德、史通、刘敏宗、牛金星这五人的项上人头，便可呈与将军！”

孙诚吓了一跳，这样的事情，便是听到，都是犯法的事儿，他孙诚竟然能从头听到尾，这是什么罪过？想到此，孙诚很想抬手杀了高杰。

但是转念一想，西征在即，凭闯军这幅模样，将来战事进展顺利倒也罢了，一旦战事不顺，他们不临阵倒戈才怪！更何况，以他孙诚多日来的判断，李自成为人反复无常，志大才疏，任人唯亲，桀骜不驯，这样的恶人能忠于国家，简直是笑话，指望这样的人打胜仗，更是无稽之谈。

与其让他们成为将来的隐患，不如现在就动手除了去。现在嘉峪关外，停兵三月有余，其实他与贺赞的心中，早起杀意，无论从治军还是履命的角度，都要杀一儆百。现在有高杰内应，新军为辅助，确实可以一击而杀。即便叫李自成逃脱，嘉峪关紧闭不开，李自成纵有天大本事，也无济于事。想到此，孙诚慢慢松开了握紧的穆刀刀柄。眼见随着自己松开握刀的手，高杰也放松下来，孙诚倒是很有感慨！

高杰这人倒是没什么大的志向，无非就是功名美人，反水李自成之后，高杰更是只能听命国家，报效朝廷了。这样算来的话……

“高杰，本将问你，如若没有刚才的这番谈话，你作何打算？”

“回禀将军，昨夜酒宴，李自成与九条龙早就商量好，要纵酒狂欢，因此，高杰已与邢夫人约定好，以护送为名，寻机商洽。一旦事有不成，则三日之后，纵马飞驰出闯军，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孙诚暗自点头，李自成想通过酒宴来试探自己，高杰他们，却要借着酒宴，来与自己接洽，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孙诚在很短时间内，做出了判断，高杰所言，决无虚诓。因为李自成再是枭雄，也不可能拿自己老婆红杏出墙来当引子。即便不是结发，也不可能。既然有了高杰和邢氏的波折，孙诚决定动手了。

“好，无需三日，我今日便去见大将军，你先拿十把迅雷铳回闯军，就说这是我送与他们的礼品，叫他们笑纳。等今夜，申时三刻，正是晚饭时分，此时你若等到我再加送十把鹰嘴火铳的消息，便是我们同意了你的计划，然后明天下午未时初刻之前，你应下的那五人，起码要有三人毙命，到时候，你用这把三眼铳，朝天鸣放，我们中军和左军，立刻攻击！你可听明白了？”

“申时三刻送铳，未时初刻鸣铳，小的明白了，只是左营那两哨新军？”

“唉！这个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说完，孙诚也不耽误时间，出去交待亲兵，挑选十把最好的迅雷铳，交给高杰带回去。随后，孙诚推说宿醉不适，回帐中歇息，并且命人张牙舞爪的穿越闯军营地，去找中军的贺赞，要求再停兵十天。

……

“哈哈！闯王，那孙诚这小子，果然上路，看来昨夜那场酒局，把他吓的尿喽！”

九条龙史通乐颠颠的摆弄迅雷铳，一边大咧咧的说着。

“呵呵，好啊，想我李自成，是要当皇上的，怎么能屈居人下？招安一事，不过就是权宜之计，等他们喂饱了咱们，养肥了咱们，咱们再去打他们，哈哈哈！”

李自成张狂的大笑，丝毫没有留意到，高杰望着地板上的一只爬虫，眼中冒出的凶光！

孙诚乔装小兵来到贺赞大营，贺赞便知道他的意思了，等听完高杰的事情，贺赞扭头看了看监军刘宇亮。监军的职权是很大的，现在行军途中，却要内部火拼刚刚招抚的李自成，这事儿，必须监军点头。刘宇亮略做沉吟之后，拱手答道：

“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官监军，只仿兴隆山的王肇坤，为将军等叙功考绩尔！若果出万难之事，本官定要亲赴京师，向圣上言明此事的前因后果。定不叫二位将军为难！”

兴隆山战役中，王肇坤绝不干涉将领的排兵布阵，结果获得意料之外的一场大胜仗。从那时起，王肇坤的监军模式，就被引为佳话了。刘宇亮的意思很简单，你们爱怎么干，怎么干！到时候我替你们去京城讲明白详细的经过。

“如此，多谢大人成全！”

说完，贺赞转身便连发四道密令。

1.传警嘉峪关，若没有刘宇亮、贺赞、孙诚三人的联名令牌，嘉峪关万不可放一人入关。

2.由贺赞的亲兵，传‘八千英烈，勇卫武学’的口信儿给闯军前营左后两哨。武学有武学的传统，这八个字是天津武学临战、冲锋时的口号。日常训练、行军、阅兵时的口号，则是皇上钦赐的“八千驺虞，勇卫武学！”。下达口信，就是叫闯军中的武学子弟，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3.给孙诚一道军令，大意就是：闯军不知报效国家，一意拖延行程，今奉征西大将军之令，擒拿李自成等罪将！挡者即挡国家，与谋逆无二！同时交待自己的副将，听贺赞号令，平息炸营。

4.传口信给王来聘，说是要十把鹰嘴火铳，交给忠觉军的士兵给送到闯营。

然而，不用他们这么费事安排，当夜！

“闯王，忠觉军那边又加送十把鹰嘴短火铳，送与诸位头领！”

高杰兴高采烈的跟李自成禀告。此时帐中，李自成，可天飞，九条龙，宋献策，刘宗敏都在。李自成看了看高杰，心中忽然想到了一条计策，

‘明日上午，便以试枪误伤为名，杀了这个高杰。迅雷铳是独立弹丸，误杀实在太掉价，现在好了，鹰嘴铳以霰弹著名，弹丸四溅而飞，非常适合误杀！’

想到此，李自成哈哈大笑，对着高杰说：

“好啊，现在刚好饭口儿，便留那些个兵丁吃晚饭吧，明早吃过早饭，咱们一起去试试这鹰嘴铳去！”

“得令！”

高杰太了解李自成了，李自成说要试枪，他立刻感觉到了杀机。心中突的一惊，但随后又立刻暗喜，他正在发愁，如果斩杀李自成的是孙诚等人，将来保不齐他们会把黑锅推给自己。而一旦这个黑锅由自己主动背上，将来孙诚等人，反而会帮忙保自己周全的。明天出营试枪，那可就方便多了。

闲言少叙，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呢，李自成等人就拿着鹰嘴铳出去了。邢夫人也跟了过来，情投意合的恋人，其间的默契是难以言明的微妙。她已经清楚，高杰要动手了，当然，李自成要动手的迹象，也很明显。邢夫人胸中热热的，高杰能为她而不惜背上卖友求荣的恶名，这份情义，她很感动。

一行十三人骑马驰出营盘，向着北方的一片沙地而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偶有几只惊逃的野鸡，啾啾叫着，躲开这一群充满杀气的人类。

‘到了，这个地方不错！’李自成想。

‘到了吗？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他们的死地？’邢夫人想。

“是时候了，此地便是一决雌雄之地。”高杰想。

“高杰，你去给本王立个靶子去！”李自成说。

“得令，马雄，你随我来。”高杰说完，和马雄便扛着四个草人拍马而去。他们出来的十三人分别是：李自成、可天飞、高杰、邢夫人、刘宗敏、四名保镖。另有三人，包括马雄在内，都是高杰死党。四对八，高杰觉得足够了。

“宗敏，一会...你先射！”

李自成对着刘宗敏意味深长的说着。来之前，他们二人早商量好了，高杰立好靶子回返途中，刘宗敏便以走火为名杀了高杰。刘宗敏点点头，低头摆弄起鹰嘴火铳。

“马雄，你觉得这个距离你可有把握？”

立的靶子，无非就是一个稻草攒成的草人。高杰一边与田雄立靶子，一边低声的问。

“没问题，迅雷铳射程远，射点准，现在只有60步的距离，绝对没问题。”

说完，田雄站在草人后面，与高杰一起扒开草人的后背，里面赫然两把迅雷铳。

“可天飞，你去看看，他们两个搞什么鬼？立个草人也这么费劲吗？”

眼见远方两人立起一个草人，又放倒，重新立起一个，再放倒，李自成心中不满，口中催促可天飞。可天飞骑马赶去，时间只有不到40秒的时间，在这40秒的时间里：

“大哥，可天飞来了！”

“来了更好，可天飞一走，李自成那边只有七人，你打刘宗敏，我打李自成。快！”

说时迟，那时快，高杰和马雄二人，一人平端一把迅雷铳，笔直的站立，黑洞洞的枪口，朝着李自成的方向瞄准。

“不好！”

对于高杰与邢夫人、李自成之间的三角关系，可天飞早有耳闻，因此，他一见高杰举枪发难，立刻翻身便向马下栽去。

‘砰’‘砰’随着两声枪响，远处爆出两团硝烟，可天飞吓的一抬头，似乎刚好可以看见，两枚圆圆的弹丸从他的头上三尺处掠过。

可天飞再回头，远处的十人都没有动，凭借可天飞对高杰枪法的了解，这两枪绝无射偏的道理，那么，这就证明，这两枪打的不是他可天飞。既然不是打他的，那么便是打李自成的，并且绝对没有不中的道理。可天飞短暂愣怔后，立刻全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手中举着一把配发给他的转轮短火铳，警觉的瞄着前方。

这边，高杰和马雄发完枪后，一时间也都没动，他们四个草人之中，一共藏了八支迅雷铳，刚才扒开两个，就是四支顶上膛的迅雷铳，才放了两支，还有两支在脚下。

“大...大哥，中了吗？”马雄声音颤抖着问道。

“中是肯定中了，就是不知道打到哪了？”高杰倒是很冷静，他反正是豁出去了。

远处，邢夫人刚好在李自成和刘宗敏的中间，枪声一响，她就知道事情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听到身子两边，传来快速的‘噗’‘噗’两声，她立刻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阿宁，你可知道？”过了有那么一会儿了，李自成声音忽然温和地响起！

“我知道！”邢夫人忽然转身面对李自成，声音中透露出决绝的情绪！

“你知道？那你知道我没想杀你吗？”李自成明白了，不论是他想杀高杰，还是高杰想杀他，邢宁儿都清楚。

此时，邢夫人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是刘宗敏的尸体摔落马下的声音。紧接着，是火铳对射的声音，连续而短促的惨叫声、战马嘶鸣的声音、尸体连续摔落马下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即便你不杀我，我也一样不会跟着你！因为我恨你！”

高杰那边，也再次鸣放了两次迅雷铳。旁边李自成仅剩的两名亲兵，突然响起惨呼声！邢夫人不理会身后的嘈杂，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是被你强抢的，当时家里已经给我说了婆家了，皇帝这么多年来，一再的发盐发粮，来接济我们，本来我的日子会很安乐，却被你，就是为了抢我，你抢我一人啊！偏偏你要一夜间，一夜间杀光了我的家人，杀光了我的婆家。高杰是世上最后一个对我好的男人，你杀不杀他，杀不杀我，我都恨你！”

“弟兄们，一定要杀了可天飞，千万不能叫他跑喽！”

远处，传来高杰和马雄的声音，李自成胸腹间，一个可怕的大洞，不断向外冒着血水，邢夫人身后的两名骑士，知道李自成命不久矣，连忙上前，抢过邢夫人的马头，用盾牌护着她，拽着她向前方草地而去。

李自成转身，信马由缰的朝着大营的方向而去，大漠的朝阳，忽然跳出了云层的羁绊，通红通红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侧，使得另一侧的身子，宛若镀上了一层金子。邢夫人于骑士簇拥之中，忽然扭头看了看孤独的李自成，在那时，东边七彩的云霞，好像李自成延伸的披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正在孤傲踌躇的李自成。

“他终究是一名英雄！”

邢夫人心中想着。随即，从一名骑士手中，接过一把短火铳，与他们一起，开始了搜索可天飞的工作。

“呵呵，爷爷生在天地间嗨！死在天地间嗨！爷爷哪管他爹与娘哎！”李自成哼着小调，好像那正在前后冒血的伤口，不是自己的一般，悠哉悠哉的向前走着，边走边摇头晃脑，笑出声来。

哈哈哈！

笑声，忽然回荡起来，仿佛整个山际，都产生了震动。

李自成感觉有些渴，他咽了两口唾液，口中依然觉得很干，随即又感觉到有些冷，有些晕眩！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可天飞的哀求声：

“求求你，求求你，高杰兄弟，别杀我，千万别杀我！”

然而，哀求声换来的，是‘砰’‘砰’的两声，转轮短火铳的声音。随后，再无生息！

“呵呵，枉你可天飞一世英雄，临了临了，竟然是个孬种！”

李自成心中鄙夷的思忖着，嘴角挂着冷笑。他抬起左臂，先向后面的几个人挥了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高杰他们，正在紧张地注视着自己。

随后，李自成用右手掏出鹰嘴短火铳，左手板开扳机后，扶着枪口，抵在自己的下巴处，略略调换了一下双手的握姿，用右手拇指钩动了扳机！

扳机钩动的一刹那，天地仿佛震动了一下，这个震动一直向东，顺着朝阳照耀的方向，乘着那道通红通红的光芒，越过嘉峪关，飞过黄河，穿过秦岭，透过西山，一直传到了紫禁城中崇祯皇帝的寝宫内。

正睡懒觉的崇祯皇帝，唰的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子，抬头望着窗外通红又光明的世界，感觉很奇怪！一旁身着浅绿色中衣的宝珠，略有些惊恐的缩靠进皇帝赤裸的怀中，

“皇上，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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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使好胃口(上)

崇祯十年中秋，归化城天使驿馆，夜。

天使不是长翅膀的鸟人，天使是天朝上国的使者。

黄得功的胃，又开始疼了，只要天稍稍凉一点儿，他的胃里面就翻江倒海。更何况现在这么个破天气，雨水少的可怜，温度又忽冷忽热，才进秋季，便刮起了干冷干冷的西北风，嗖嗖的通过口鼻，窜入胃里面，疙疙瘩瘩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再想想昼夜不息的纵酒狂欢，牛羊烧烤，‘苦不堪言’这句成语，便放佛美女配野兽一般，同黄得功紧紧相连。

他们来到归化城已经四个月了，他们出来的最早，但动静却最小，因为蒙古人的政治智慧，其精明度不弱于任何一个以阴谋著称的民族。好在，敢于跟汉家拔份儿的，历来不缺。最近这几天，黄得功他们已经基本完成战前的准备了。只是还有一点点的小尾巴，需要尽力去完善。

申甫与他是兴隆山的老战友了，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所以，到了晚上，大家匆匆商讨一下来日的策略之后，便都散了。

黄得功对生活条件的要求很低，他的床板上，薄薄的一层棉褥，上面薄薄的一个棉花被，就够他晚上睡觉了。房间里也没什么好陈设，只有一个精巧的小火炉，显示出主人的地位，确实不算低。黄得功安静的斜靠在床头，一边烤着面饼，热着小米粥，一边把玩着一支响铃银钗。

黄得功的夫人，两年前刚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这是他临行前，从闺女手中夺来的银簪子，想着女儿这么小，就知道臭美，黄得功呵呵笑着，伸手拿起烤好的面饼啃了几口，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温吞吞的小米粥，仰面躺倒在榻上，准备睡觉了。

他这么干，应该说有一定的危险性，据说容易一氧化碳中毒。但好在，这个时代的房间够大，举架很高，且四处漏风。

“黄将军，富平爵爷有请！”

“好！”

黄得功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现在的时辰是酉时初刻，舒烨稷人品很正，没有什么夜生活，如果不是要紧事，绝对不会找他。

黄得功现在的职务是，大明参蒙古安乐王即位大礼副使。他们来蒙古归化城，只有一个任务，寻机，会盟察哈尔部、新吐谢图部，收附漠北喀尔喀诸部。

舒烨稷穿着件儿蒙古人的皮袍子，双手拢在一起，蜷缩着坐在一个大火炉前。这两天他喝了吐，吐了喝，一天仨饱就得仨倒，咱们富平爵爷的小身板儿，又一次崩溃了。他眼见黄得功进来，有气无力的挥挥手。黄得功刚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还以为爵爷喝大了，耍酒疯呢。等看到一旁的阿龙拿了一把小凳子放在火炉处，然后又给舒烨稷加了条毯子，黄得功方才醒悟，阿龙是个失语人士，与舒烨稷之间，只需要简单的动作，就可以同时描述几件事情。

黄得功连忙坐在小凳子上，双手虚罩着火盆取暖，然后等着舒烨稷开口。

舒烨稷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张，递给黄得功。上面是蒙语。黄得功虽然会说蒙语，但看不懂蒙文，于是愣愣的看看纸，又愣愣的看看舒烨稷。舒烨稷脑袋低垂着，翻着眼睛瞄了瞄黄得功，随即用颤抖的手指，点着纸，虚弱的开口说道：

“这是六妃的手下，在一刻前刚送来的，上面写着，漠南蒙古原分25大部，这些年分来合去的，已经变成左(东)翼36家，右(西)翼、中部以察哈尔领十部为主了。”

“哦，哦！”

黄得功一面应着，一面心说，这咱们都知道啊！

“林丹汗死后，留下有八个太妃，两个大长公主，这样一来，”说到此，舒烨稷抽出另外一只手，双手掰着算数。一旁的阿龙上前帮他把毯子重新整理好。

“八个太妃加上两个大长公主，是十个部，七太妃苔丝娜伯奇嫁给了却图汗，这样，等于两部合并为一部。但这些部众，只有额哲手下的察哈尔部，加上他亲母的哈纳土蛮部，是最大的两部，也最听从他的调遣。

“却图汗的新吐谢图部，加上太公主的两个部，等同于四个部。这样，就是6个部落，与咱们汉家可以互盟。

“奥巴台吉的左翼多罗特部，领着朵颜西南十九家，也勉强算一部。再算上乌云娜这边，咱们一共是…8个部落，但这8个部落的联兵，最多最多，能有个7万人左右。你这里是9个营3.6万人。这样，咱们能拿出的人马在10万左右。”

“爵爷！”

黄得功忽然产生一个错觉，眼前大明富平侯舒烨稷的脑筋，许是被酒给毁了，怎么说起车轱辘话了？这个算法，他们早就算过好多次了。于是，黄得功出言打断。

“诶！”舒烨稷连忙摆了摆右手，示意黄得功倾听下去。

“这次大典，漠北诸部，除了旧土谢图汗部之外的其余九部，三音诺颜部、和托辉特部只派使观礼。车臣汗部，派二等台吉巴布，扎萨克图汗部，派一等台吉诺尔布前来观礼，剩下的则都是济农、诺延、台吉前来。奖金(将军)可看出什么眉目没有？”

舒烨稷的最后一问，叫黄得功疑惑了一瞬，但随即，他还是很严肃的回答道。

“哦！想来，既然扎萨克图汗能派汗位继承的长子来观礼，那就是说，对额哲的地位，是认可了的！车臣部的巴布台吉，号称是他们部落中第一等的智者，因此派他过来，自然也有修好之意。另外两个，仅派使臣观礼，想必是表示不战不和的中立立场了？”

“对，我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前，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再看这个。”

说到这里，舒烨稷接过那卷纸，翻检着从中抽出另一张，指给黄得功看。

“这份密函，是六太妃刚刚送来的。上面写的是，瓦剌诸部与漠北诸部准备在明后年，召开一次大会盟，会盟内容，暂时还不清楚。但漠北十大部的诸位大汗，都应允前往。比照他们派使者，参见额哲汗的继位大典，高下的区分，便已经很是明显了。

“而咱们这次的会盟大典，瓦剌那边派来的使者，据最新打探的消息，竟然只是一名牧羊的草料倌！这漠西瓦剌的轻慢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漠西一共七部，其中，和硕特、绰罗斯这两部近十年来最强，先逼土尔扈特部西迁额济勒河，后逼杜尔伯特部让出牧地，最近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又进占青海大草场。”

“哦？爵爷的意思，是不是漠北、漠西的蒙古诸部，已经准备联盟，并共同对抗额哲汗与咱大明了，这才刻意降低使臣地位的？”

“对，对！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黄得功脾气实在，他还真就没明白，舒烨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哦！”舒烨稷再次抬头瞄了瞄黄得功，随后一摆手，一旁的阿龙，立刻走开，黄得功原本以为舒烨稷要说些什么私密的话，连忙把脑袋往前一凑，炽热的炉火，登时烘烤在他的脸上，辣辣的痛。

但舒烨稷就如同所有的醉鬼一样，刚才大段的言语，已经耗光了他的精力，脑袋一耷拉，一声不吭。黄得功被炉火呛的实在难受，忍了一会儿，忍不住，连忙把脸从火盆上方挪开。

这个时候阿龙领着阿虎，端着一大壶的奶茶和一大盘的茶糕，走过来给他们两个在一旁摆好，舒烨稷吃了半块茶糕，喝了两大杯奶茶后，这才算打起了精神。

“我今日找你来，是忽然发觉，咱们无意之间，得到了一个事先不知道的军政要闻。你想想，咱们这次的任务，无非就是帮助额哲他们，重新一统蒙古。但如果我们知道了蒙古大漠上的态势，竟然跟咱们事先预料的不一样，你说该怎么办？”

“嗯！那便要尽快传警回国，好叫圣上那边尽快做出应对！”

“对，现如今，蒙古已经分成漠西七部、漠北七大部、科尔沁十六部、漠南额哲和朵颜奥巴这四大块了。科尔沁归辽东那边收拾。漠北蒙古因为这几年的天气不好，现在正是他们最软弱的时机，别说咱们现在能拿出小10万人马，单凭额哲和却图手中这5500人的铁槊军，都不是没可能！”

黄得功不由得惊异地瞪了舒烨稷一眼，暗暗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出身蒙裔的富平侯，的确不是合格的军人。但出于礼貌，他面无表情的继续等着舒烨稷的话语。

“但问题出来了，既然他们有会盟的打算，那这次派过来的使者身份，就显示出他们的本心了。起码三音诺?部、和托辉特部这两个部落，是宁愿会盟，也不愿与汉家通好的了。

“所以，如果咱们去打漠北，瓦剌一定会插手，而瓦剌两强，控弦士据说有20万，这样，就需要朝廷那边，加派征西的人手，以牵制瓦剌七部，叫他们不能分兵。现在征西那边的人手，只有18个营的兵力，事先又不知道瓦剌七部的底细，我恐怕他们吃亏啊！”

“哦！对！”黄得功立刻站起身来，“爵爷，那咱们要尽快上书兵部宣警。归化离大同最近，快马加鞭，半日可达，大同离北京也最近，八百里加急的话，同样半日可达。这样，咱们连夜发文，明天这个时候，就可到北京了。”

“哎，哎，不急，不急！黄将军难道还明白老夫的意思？”

“唉呀，我的爵爷啊！您有什么，您就赶紧说吧！”

黄得功急的直搓手。舒烨稷现在这副模样，真是能把人给气死。搂着个破毯子，抱着个破火盆，团成一个破蛋蛋，说话还有气无力的破锣嗓儿。要不是看他是个侯爵，黄得功恨不能抽他几鞭子。

“黄将军，现在我有两条条陈，要说与你听。

“1.如实禀告，叫朝廷那边重新调整各项部署，这个时间起码要花费4、5个月，这几个月里，咱们按兵不动。等到征西军重新集结，且兵锋直指瓦剌七部后，咱们再动漠北，这样，咱们就事半功倍了。

2.同样如实禀告，但咱们先行动作，引瓦剌七部分兵援救，这样，征西军可不待国内的重新集结，便可以直捣黄龙。

“只是这么一来，征西军事半功倍了，咱们的压力就大喽。况且，察哈尔内部也不是很稳定，鄂尔多斯旧部、另外几个太妃中，三太后的娘家实力最强，咱们打顺了，还好说。如果打的不顺，很难保证后院不起火啊！

“现在，我就是头痛这奏报该怎么写，才找黄将军一起商议的！”

舒烨稷无精打采地说完，闭上眼睛，低下脑袋。又没动静了。

黄得功坐在凳子上，想了想。站起来，来回走动。他也明了，现在这个决定，将决定征西、征北两个方面军的前途和命运。看起来，第一个最稳妥，也是最佳方案，但同样的，如果没有弊端，舒烨稷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第一个方案的弊端，就是无形中，抬高了瓦剌七部的政治地位。同时，国内小半年的集结和部属之后，时间就是开春了，开春之后再打漠北蒙古，就失去了最佳时机。

漠北一带，冬季漫长，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是力量最薄弱的时候。明军以火器为主，联军为辅，雪原追击，可以令敌人无所遁形。冬季天气干燥，火器的威力，将发挥到最大。

自古都是秋防冬歇，现在秋季，蒙古力量最强大，如果等到冬季，征北大军的局面开拓，必然是最有利的。但这样一来，征西军那边的行动，必然艰难，因为征西军现在，一定已经同青海的固始汗对上了，征北这边再不策应，西边恐怕就不太平了。

还有，明军3万来人在归化城这么长时间，对外，其实很难找到好的借口来解释，万一察哈尔部的人被内部坏分子给挑唆起来，就难办了。再说就是不出事儿，等到开春，敌人都缓过劲了，来个包饺子，那整个征北大计就全毁了。

想到此，黄得功抱拳开口。

“爵爷请了，得功想，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在瓦剌和鞑靼的会盟召开之前，进行策应。一旦他们会盟成行，对大明百害而无一利，是以得功愿行第二条方略，只有抢先以兵锋逼迫鞑靼十部就范，方可扶植额哲为蒙古盟主。但战事者，死生大事，得功虽为副使，而主将有三，不如这样，下官这就去把申甫和曹变蛟都找来，咱们四人一起商议，如果大家都同意用第一个条陈，那得功也无话可说。”

“好吧，喂，你不用去，叫阿龙去就是了。”

说完，舒烨稷闭着眼睛动了一下脑袋，阿龙立刻跑出去了。阿龙才一出去，阿虎便来来回回的搬椅子，安排位置。黄得功也刚好借着这等待的时机，再重新琢磨一下整个的计划。他虽说是副使，但曹变蛟的资历不比他差，申甫的身份不比他低，现在就远征漠北，不单前途艰险，还因为多了一条猛虎在侧，而变得凶险异常，如果得不到曹变蛟和申甫的支持，他也没法子的。

“黄将军，你吃一块茶糕，吃一块吧！”

“有劳爵爷，得功谢过！”

黄得功接过茶糕，细细地咬了一口，好家伙，是茱萸、菊花加上绿茶做的糕点，吃到嘴里满口清香，黄得功幸福的摇摇头，皇商就是皇商啊！果然是好享受。

刚吃了两块半，申甫和曹变蛟就都来了。听完黄得功和舒烨稷的述说，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先选择了沉默，一时间，火盆周边的六个人，在红红的火焰映照下，仿若巨幅油画中的六个人物，一动不动。

舒烨稷围着纯白色的羊毛毯子，继续取暖；旁边黄得功身着淡绿色戎常服，右手肘支在膝盖上，手中半块茶糕，左手握拳抵在腿上，目光炯炯，望着他人；黄得功的旁边是阿虎，平端着一把紫色奶茶铜壶，低目垂首静静站立；阿虎的旁边，是和尚装扮的申甫，身披五彩锦澜袈裟，手捻佛珠，闭目沉思；申甫的旁边是曹变蛟，曹变蛟着亮银明光铠，披大红色将军袍，手握匕首，正在捅着火盆，年轻英武的脸庞，被火焰映照的通红通红；曹变蛟的旁边，是半蹲着的阿龙，正在为舒烨稷整理好脚上的毯子。

良久，申甫方才张开双目，先冲曹变蛟打了一个佛手，意思是能否允许他先说，曹变蛟憨厚的笑笑，把匕首往火盆上一插，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申甫冲舒烨稷和黄得功拱了拱手，

“昔年天赐越与吴，吴弗取，而终成东门置眼，冢前树梓之故。今者，国家以知遇之恩，优待吾等。吾等有私谋者，以为伯?不忠耳。属镂之剑(1)，岂止种胥受焉？”(2)

呵呵，大家看明白申甫的话了吗？他的意思很简单，当年吴王夫差只剩最后一击，便可以探手而取越国。但夫差非但没这么干，后来还用属镂之剑杀了伍子胥，伍子胥临死前，叫人将自己的眼睛挂在东门，坟前种了桑梓，意思是要眼看着吴国被灭，同时提前为吴国服丧。后来夫差身死，属镂之剑落到勾践手中。范蠡在远游前，曾建议文种跟他一起走，但文种略略犹豫了一下，没走。最后的结果，勾践用属镂之剑杀死了文种。

那么申甫讲这个典故，是告诫舒烨稷、黄得功、曹变蛟三人，要注意两点：

1.做事一定要果决，并且认准的事情，一定要干到底，千万别中途犹豫。

2.君主如果是不值得信赖的，做臣子的当然要小心，最好早早像范蠡那样离开。但如今这个国家，还有圣上，对咱们在座的四个人，都是知遇之恩。这个时候还考虑个人的名利与计较，那咱们就是奸臣伯?，甚至都不配用属镂之剑自裁！

这个时代里，大家对于申甫这样纯粹的文言文，理解上并不存在什么障碍，申甫表态了，就证明他是同意第二条的，立刻开打！

……

注：

(1)用属镂之剑自杀，是中国文臣界，最高级别的待遇之一。

(2)本话系在下原创，但部分短语，有所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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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使好胃口（下）

“票选属于民主的标志，但民主并不完全等同于票选。”对于这句话，想来是没人会提出异议的。

但对于“军队之中，绝对不可以施行票决法。”这句话，反对的人，怕是不少。

票决法的根本真谛，是‘少数服从多数’。这点，无疑是符合人性的自发行为。人类为了防止自己犯的错误，自己承担不起，异常明智的自我创造了‘票决法’。但大家要想清楚，‘战争’恰恰是反人类的极端行为。

军队要想战无不胜，辎重军备、战略设计、军力布置，都是缺一不可的，但‘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中，人和才是最重要的。

若想指挥各军犹如‘心动手臂’，首先要做到‘说服教育’。你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打算采取那些有效战术？为了保证战术的奏效，你要对哪些战斗单元做具体布置？为了让各个战斗单元充分理解你的思路，你需要做的，就是说服与教育。

当你以‘票决法’强行推行你的战斗布置时，除非您是项羽那样战无不胜的战神，已经在普通士兵中，创造出神一般的崇拜心理。否则，必输无疑！

前面是理论介绍，再看看军史战例：遵义前，就是少数（周总理）服从了多数（李德、博古），结果，我们都知道。后来，‘领袖’先生，说服了大多数人，让红军按照正确的战略战术去打，并最终通过令人信服的成绩单，在遵义会议上得到认可。

紧接着，‘领袖’先生重走‘少数服从多数’的老路，使极具政治野心的国焘，成为红军大分裂的直接诱因。损失是严重的，争论是长期的。但效果却是良好的，因为‘领袖’吸取了这次教训。最经典体现，就是在锦州战役前夕，做为党政军的最高决策者，与前线指挥官小彪哥之间，互相拍发了无数的电报，反复论证，反复解释，最终收获了伟大的辽沈战役。

这就是‘说服教育’与‘少数服从多数’两种方法，在军队管理中产生的不同效果。其他的战例，也是不少的，朝鲜战场初期，拼消耗的彭总，遇到了奇正交融的四野，双方的磨合期，恰恰是战斗的最艰难阶段。

所以说，古往今来的军事天才，都拥有两项特质：1.说服别人的能力；2.认真听取不同意见的雅量。

前一种，是直接说服下属，无条件服从自己所有的安排。后一种，则是在下属面前，做出一种认真倾听的姿态，下属激动之余，立刻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进而有条件的服从长官的所有安排。

再有一点：票数的多少，其实代表不了是否正确的。中国最美的女性评选，获得票数最多的女士，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以至于组织方，不得不放弃点票，而自主评选。唉，一声叹息之后换来了一地的鸡毛。

所以，对不同意见的倾听与尊重，方才是真正的民主。在这点上，汉、唐、宋、明统治的四个时期里，执行的最为彻底。其中尤以北宋做的最好。

明代因为有了成熟与发达的言官系统，所以像黄得功他们这样的军事会议，必须四个人都发言，而且一定要非此即彼，不能走中间路线。

黄得功现在属于京师忠勇双卫的中央军系；申甫的本职是天津武学车军同知，由当今皇帝一手培养提拔上来的军中新贵；曹变蛟，出身军户的河套总兵，边关第一悍将，叔叔曹文诏号称‘当世第一良将’，是洪承畴洪夏官的心腹爱将。

所以，这次军事会议，曹变蛟如果提出反对意见，对于代理征北监军一职的舒烨稷来说，是不能不听取的。

但我们的曹变蛟将军，是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只见小曹将军大红将军袍一卷，露出悬挂在右腰的穆刀刀柄。大声说道：

“本将成名于庆阳城下，当年，便是张献忠摇摆不定，才叫洪督师围成了闷锅驴。整整3、4十天的大雪酷寒，竟然年关害命！冻毙饿殍者，十中七八。这都是贻误战机的恶果。现如今，战机已经呈现，战士们也做好了准备，作为汉家的军人，理当如脱弦之箭，直奔北方而去！早就听闻那边有一片大海，海中有九彩莲花，凤尾神鱼，我的河套军早已经等不及了！”

曹变蛟的一番言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搞得一直眯着半死不活死羊眼儿的舒烨稷，也兴奋起来。

“好！既然如此，本侯这就命人连夜出城，送条陈回国。”

说完，舒烨稷从怀中，掏出两本奏折，分别打开看看，然后随手将一本奏折掷入火盆。手中举着另外一本，交给黄得功。一旁的阿龙，连忙递上了笔墨。

黄得功从头到尾详细读了一遍，他认得上面的字体，出自阿龙之手。黄得功看完之后，在舒烨稷名字的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递给申甫，阿龙也顺势跟过去，申甫也是，从头看到尾，接过阿龙递过来的狼毫笔，饱蘸浓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递给曹变蛟，曹变蛟连笔带奏折一起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写上自己的名字。

签好联名，曹变蛟连笔带奏折一起交给阿龙。站起身来，笑呵呵的说：

“今夜左右都睡不着了，不如跟我出去烤只羊如何？这茶糕吃的，倒把我吃得饿了！”

说完，伸手去拿火盆里的匕首，却立刻被滚烫的匕首烫的惨叫一声。惹的其余人等都轰然大笑。就是阿龙和阿虎，也都开心地无声咧嘴。

申甫点着曹变蛟，笑着说：

“出家人怎能破戒？在下还是回去打坐算啦！”说完，申甫飘然而出。

“嗤！出家人？出家人领兵开杀戒？出家人还收了两个女弟子带在身边？”

曹变蛟等申甫出去后，才小声嘟囔着，用脚扒拉扒拉匕首，找块皮子垫着，从地上拣起匕首，放入鞘中。抬头冲黄得功问道：

“虎山大帅，您怎样？”

“唉，不不不！”

黄得功吓得连连摆手，好家伙，光听烤羊，他的胃就已经快痉挛了。

“阿龙连夜回关，我还要安排随行护送的人手呢！爵爷，我的右营都司冀乐华，可担此任！”

“全凭将军作主！”

黄得功躬身施礼，赶紧‘逃’也似地跑出去安排护送人员了。方才还好热闹的帐子，立时显得安静下来。

曹变蛟歪头看了看病怏怏的舒烨稷，嘴巴张了两张，还是决定不说话了，只是满脸失望的转身离开。但才出帐子，就传来曹变蛟哇啦哇啦的声音：

“哈哈，打今儿起，咱们怕是顿顿烤羊喽！文选，你去把定国叫起来，今夜不用你一个人值夜了，咱们三个一起烤羊值夜！”

额哲即位大典，因为大明要提前准备很多事情，比如科举、调兵、招安之类的事情，所以，生生被大明一直拖到了夏天才举行。而各家部落派来的观礼使者，则被黄得功他们强行挽留下来。

叫他们留下的原因很简单：大明3万多人的军队在归化驻扎，这些使者的素质参差不齐，但毕竟是使者，大军出征前，如果能进行一次形式上的‘谈判’，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再有一点，兵贵神速只不过是表现形式，这里面的实质是出其不意。限制使者归返，也是希望自己这边，能多一些主动。

当曹变蛟嚷嚷着要与李定国、白文选烤羊喝酒的时候，舒烨稷在帐篷中，依然抱着火盆，忍受着醉酒带来的痛苦。此时，阿龙被黄得功拉着去见小冀了，而留下伺候的阿虎，却忽然退出了帐篷，因为，

因为一支纤纤玉手，轻轻放在了舒烨稷的肩上。是乌云娜从后帐中出来了。舒烨稷直起腰身，顺势向后，靠在乌云娜丰满柔软的胸前，仍闭着眼睛。乌云娜的双手，也顺势替他按摩起头部来。过了有一段时间，当乌云娜用双手拇指，点压舒烨稷的太阳穴时，舒烨稷才低沉的声音说道：

“娘娘刚才都听到了吧？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乌云娜松开双手，膝盖跪在绣墩边沿儿，矮下身子，右臂自舒烨稷右肩前面，垂到他的胸前，左手探到毯子里面，从舒烨稷的左腋下穿过，由后面环抱着富平侯，细细尖尖的下颏，就垫在他的左肩。一双妙目，定定凝视着艳艳的炉火，朱唇在舒烨稷的耳边，呢喃低语：

“前天酒宴上，得功将军唱的那首歌谣多好听！‘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付儿郎；家中取酒一囊，只盼望，杨柳岸不再是生死场’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这世间便再没有萨满的悲歌和妻娘的眼泪，再没有巴图的葬礼和雄鹰的哀鸣。马儿全都回归山林，牛群、羊群在蓝天下的草原上，全吃的肥肥的，跑也都跑不动。就让我们女人，陪着你们男人，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每晚都对着炉火听马头琴！...”

在乌云娜如梦如幻的低吟中，舒烨稷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这，也许就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吧？这时节，乌云娜已经转到舒烨稷的前面，半蹲半跪俯卧在舒烨稷的怀中。

“可是，娘娘现在太妃城的日子，不正是如此吗？”

太妃城是乌云娜的封地，也是现在的互市集散地。但在牧民和田农的口中，被通俗的叫做‘六娘娘镇’。

“不是，当然不是了！这么多年了，每隔一段时间，我和我的姐妹们，都要送自己的父亲、兄弟、还有男人去上战场，然后就是等啊，等啊。或者等来一副沾染血渍的刀鞍，或者等着下一次的等待。虽然爵爷不用上战场厮杀，但爵爷现在的日子，那一天又不是在刀锋中渡过？”

“唉，”舒烨稷谓叹一声，伸手替乌云娜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温声说道：“但愿像天子说的那样，这场战争之后，将是百年的和平。这样，娘娘刚才的那番构想，也就可以实现了。”

说着，舒烨稷扶起乌云娜，站起身来，与乌云娜面对面的站着，她美丽的脸庞，对他来说，意味着全部的世界。他笑着说：

“既然现在征北军的方略议定了，我倒是想，贵英恰台吉，就留在归化城吧，有他的科诺特在此镇守，娘娘的安危，我也放心一些！”

乌云娜很感激地抱了舒烨稷一下，随后从领子里，又掏出一卷羊皮纸。

“如此，多谢爵爷照顾了，这份名单，是哥哥才刚命人送来的，说是这几个部落的使节，都是敌人。”

舒烨稷接过羊皮纸，大概齐地看了看，便转身拾起一旁的铁钳，敲了敲炉子，乌云娜也顺势退后，垂手垂目的站立在一旁。她们二人的关系虽说很是亲昵了，但互相之间的称谓，仍然保有敬语，同时，也尽量避免在第三人面前展现。就是阿龙和阿虎也不行。

“阿虎，你拿着这份东西先去找黄将军，他知道怎么做的。另外把我的腰牌也拿去，让黄将军务必要联系上贵英恰台吉、粒图台吉还有南?台吉，然后连夜缉拿这名单上的人等，万不可放走一人！”

阿虎躬身施礼后，便向外走。但又被舒烨稷叫住。

“等等，阿虎，你记住，这些人是要出征前祭旗的，所以，切记要一击到位。功成后，立刻向我禀报，我今夜不睡！”

舒烨稷也确实甭想睡了，乌云娜陪着他一起哼唱起了草原长调，这是舒烨稷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两个人歌唱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悠扬哀婉的歌声，却仿佛传的很远，很远。

……

循着声音，黄得功很尴尬地前来，亲自破坏这对儿情侣之间，那浪漫但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气氛。

黄得功甘当3千瓦大灯泡的理由很简单，贵英恰台吉这个人很不对头，因为刚才的那份祭旗名单，很有挟带私怨，公报私仇的嫌疑。

察哈尔部一直号称全蒙古大汗的驻帐之部，所以，各个部落与察哈尔之间的联系和沟通，还是比较紧密的。当然，时间久了，积怨也很深。

其中最近的积怨，就是去年（崇祯九年），林丹汗去世，额哲汗暂时不能举办登基大典的时间差里，扎萨克图部的素巴第汗，曾领着兵马前来呼和浩特，准备与明朝互市。

早前是林丹汗主持互市，但极尽哄抬物价的行径，因为互市价格越高，赚的也就越多。而舒烨稷为代表的晋商集团，在察哈尔这边是赔钱了，自然要在与别的部落交易时，进行适当提价。堤内损失堤外补嘛！

所以，谁成为全蒙古与大明互市的主持者，谁的利润就最丰厚。素巴第带兵互市的目的，就是想替代林丹，成为蒙古境内的互市主导者。

这当然就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察哈尔铁槊科诺特的十个苏木和几大辅政宰桑，空前的团结起来，合兵击退了素巴第。这也正是为什么今年的登基大典，素巴蒂派遣自己的长子，一等台吉诺尔布前来的原因，被打怕了！

在这次争执中，我们‘英勇’的贵英恰台吉受伤了，但无非就是脚崴了，手挫了，脑袋肿了咬舌头之类的小屁伤，但贵英恰台吉偏偏小心眼儿，这不，在刚才提供的祭旗名单中，赫然写着诺尔布的名字。

黄得功仔细斟酌之后，决定先不杀诺尔布。并且非但诺尔布不杀，就连其他像三音诺?部、和托辉特部这样中等部落的使者，也都不杀了。理由就是：希望将来的军事行动，难度稍稍降低一些。因为事关军政大计，黄得功虽然明知道富平爵爷现在没时间，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过来了。

“哦，我这些日子净看蒙文的文档了，竟然没发觉诺尔布的名字在上面，将军可莫要怪我！”

“哎，那里，那里，得功不敢！”

他们的征北策略是这样定的：先扫荡铲平浩齐特、苏尼特这样的小部落，既难度不大，又能做到杀鸡儆猴。大部落能够望风归附，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如果大部落还想打，那对不起，汉家儿郎的刀锋，将绝不退缩！也一定是最最锋利！

况且，作为优秀统帅，在战前首先应该考虑的，不是打赢之后如何如何。真正重要的，是一旦战事不利，你如何为大部队撤退，做好前期的铺垫。

黄得功的设计思路是‘归化城―六娘娘城―河套镇或者大同关’的撤退路线。六娘娘城其实就是以前鄂尔多斯汗的金帐所在，乌云娜和贵英恰早先与鄂尔多斯部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现在，他们兄妹二人，分别是鄂尔多斯济农和鄂尔多斯娘娘。

但因为既然贵英恰先生喜欢公器私用，可见他的眼界不是很高，那留守归化的军事单位，也要进行调整了。免得将来横生枝节！

好在申甫、奥巴这边的兵丁有富裕，足够舒烨稷进行运筹帷幄的了。

……

三日后，

早先的奏折，被大同总兵满桂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然后京城的君臣，经过连夜讨论后，即刻批复，也同样八百里加急送回，当阿龙带着批复的旨意回来后。

黄得功等人即刻点齐人马，会同察哈尔的4000铁槊军，一起祭天告地，随后，由黄得功从蒙古巴图鲁汗，大明安乐王额哲手中，接过了象征出征的狼皮鹰羽大旌?。

黄得功接过旌囊，回身威风凛凛地俯视着面前的一众人等：

“自古国不伐无名，兵不斩来使，但今日本官要破例了。来自车臣的巴布台吉，你是巴图鲁大汗最敬佩的智者，也是我大明的朋友，请上来与众宰桑同列。”

巴布台吉先是躬身施礼，然后很得意的跳上点将台，与贵英恰等人并肩站立。

“来自扎萨克图部的诺尔布台吉，你是巴图鲁大汗最尊贵的朋友，因此，请您与却图汗和奥巴汗并肩站立。”

诺尔布是一等台吉的身份，也就是汗位的第一继承人，漠北诸部，右翼略强于左翼，扎萨克图汗部又在漠北右翼中，排名靠前，所以，他确实拥有与却图、奥巴比肩的资格。

诺尔布同样躬身施礼，然后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几个人，忽然愤愤地走到最那边，抬腿踹了一脚来自瓦剌七部的羊倌，口中咒骂道：

“都是你们的合约尔双汗，害的我喀尔喀七兄弟成为了仇敌！”

说完诺尔布跳上高台，站在黄得功身后，与却图、奥巴等部汗站在一起。

“来自喀尔喀其余的诸位使者，按照我对待敌人的方式，你们的鲜血和头颅，将成为我大明天军，用来祭旗的信物。但我们都是来参加巴图鲁汗登基典礼的使者，因此，我放过你们！但既然我们成为了敌人，也就不要怪我下手狠辣了。典礼之后，你等自然可以回家。”

说完，黄得功一挥手，一边侍立多时的亲兵田雄，立刻带着人跑上前来，迅速的每人给了一刀，几名可怜的使者，与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永远的说再见了。尾指丢失，握刀时减少5%的力量，但不耽误太多，更不耽误射箭。而拇指丢失，就永远握不住刀，射不动箭了。

几名使者一声不吭，也不急于包扎，同时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抚在胸口，躬身冲额哲施礼。

“多谢巴图鲁大汗的不杀之恩，咱们蒙古的男儿，永远不会惧怕刀箭的锋利，也不会因为受到威胁而退缩。巴图鲁大汗的铁骑，必将感受到我们（旧）吐谢图（三音诺颜、和托辉特、苏尼特、浩齐特、乌珠穆沁…）大汗最高的愤怒之火。祝愿长生天保佑他的子民。”

说完，众多使者再次躬身施礼，转身离开，当经过那名瓦剌的羊倌时，大家均不约而同的啐了一口唾液。但这些使者并不是离开归化，而是很自觉的，回到使者营盘中去，他们要晚于黄得功他们五天之后，方能返乡。

“现在，就剩下你这个卑微的羊倌了，正是因为你们瓦剌七汗的傲慢与无礼，才激怒了蒙古巴图鲁大汗，更加触犯了大明天子的尊严。刚好，你们的使者一共来了十八位，那么你这个正使，也就没有活着回去传话的必要了。”

黄得功说完，冷酷的一挥手，一旁等待的亲兵田雄，抢上前去，拖着那个瘫倒在雪地之上的羊倌，一路来到一个祭坛之上，手起刀落，人头落下，田雄手脚麻利的将祭祀品拜放完毕。

待祭旗誓师大会结束，大明，或者说中华汉家，首次利用蒙古人自身的矛盾，而采取主动态势的远征出击，正式开始。

这次出征的军力配置，先说留守人员：

依据林丹汗的遗命，大明富平侯舒烨稷，有权力掌管500名披甲兵丁。可是‘铁槊科诺特’太敏感，所以舒烨稷手下掌领的，仅仅是乌云娜帮忙调配的500名普通士兵。

由于黄得功发觉贵英恰有些不靠谱，于是把申甫的一营半人马，都留下来归舒烨稷掌领。这样，舒烨稷手中的500甲兵，加上一营骑兵和半营炮兵，就是留守五强中，力量最强大的。

其余四强分别是却图汗的500科诺特、额哲汗的500科诺特、图巴太锡的500朵颜军，再有就是贵英恰台吉的500科诺特。

我们都知道，察哈尔这边的铁槊科诺特，最早是5000人，黄得功抽调了4000人之后，额哲汗名义上的军队，就剩下这1500名的铁槊军了（其中500是却图的）。

留守归化的人当中，自然要选出一个形式上的主帅，这个主帅就是多罗特部的一等台吉图巴太锡，奥巴的长子，同时也是额哲汗的大舅哥！

留守人员敲定后，就是出征人员了：

黄得功的忠真军，三个营。前营都司是高恒波，左营都司是李老栓，右营都司是冀乐华。每营4千人。

曹变蛟的河套军，三个营。前营由他自己兼任，左营都司是李定国，右营都司是白文选。每营4千人。

申甫的忠武军，原本同样是三个营。但他分了一半的人马给舒烨稷。所以真正出征的，只有一个半营，共计6千人。其中整编营属于炮兵营，另外半个是骑兵营。

原本忠武军的两营骑兵，是贺赞管辖锦衣六卫的班底。但这次出征，锦衣六卫需要留在国内帮忙看护。所以，专门由山西关抽调了6千骑兵配给他使用。主将都司是山西偏头关的段大绪。

蒙古联军同样是三个营，察哈尔这边是4千名铁槊科诺特，主将是察哈尔铁槊军的大苏木哈尔巴拉，舒烨稷的老朋友。

却图那边是4千轻骑兵。因为却图汗的老家在漠北，所以，后续人马还会陆续补充进来。主将是额尔德尼木图，却图汗的小儿子。

奥巴这边同样是4千名大明铁甲装备的骑兵，但训练水平和实际战斗能力，却远远不如其他部曲。主将庆格尔泰台吉，奥巴的三儿子。

一共是10个半营，4.2万人。

整个这支军队的主帅是黄得功，副帅是哈尔巴拉，其余人都领副将。黄得功的职务，也正式由大明参礼正使，变成了大明助安乐王征北大将军。这是早就写好的任命诏令，专等事态进展顺利后，进行公布。

从舒烨稷掏出这个诏令开始，黄得功就清楚，自己短暂的驻外使节生涯，彻底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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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纸醉金迷

第七章：纸醉金迷

很多事情，都经不起往细了琢磨，北方冬季，严寒曝雪，食物匮乏，在这样残酷的自然面前，仍然有将近20万的将士，同时在四条火线上浴血厮杀。他们在哼唱着思乡的悲歌时，国内的大后方，却在夜夜笙歌。想想，确实挺他妈操蛋的。

但不论怎么说，世界是多极的，也是多姿多彩的。无论是人也好，家也好，包括国家在内，都是同时面对多重事务的。上午喝喜酒，午后去烧纸，单一面对一件事儿的时辰，还真是没有。所以，对于国家或者民族来说，战事，需要尊重，纸醉金迷，也同等重要。

马世奇，今年丁丑科状元郎。现在，正苦恼地闷坐在书房之中，他的苦恼，来自于摆放在书案上的五封请柬。

有的时候细想想，人活着，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儿，顶顶没劲的，是快乐与烦恼并存。

上苍，这个被我们寄予无限祈愿的象征，赐予我们的快乐，却好少好少，总结来，总结去，无非就这么四句话：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除了这四样，大家琢磨琢磨，我们人类还有什么第五种快乐吗？你举多少个例子，上苍就会残忍的叫你痛苦多少次。

多少种情感就有多少种痛苦，每个人、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拥有这样那样的苦难，其中有一种苦恼，是人类所共同拥有的，那就是局中之迷。

当局者迷，旁观者却未必清。

呵呵，大家都想当官，出将入相，朱门深宅深几许。可是高处不胜寒，风光无限却偏偏在险峰。千百万人盯着你，算着你，都盼着你下来之后他上去。每日里燃脂焚膏地动脑子，这么份苦楚谁懂得？

大家都想发财，金山银山，数钱数到手软手酸手抽筋。可是钱财动人眼，白玉连床连着鬼，任谁都想分你一杯羹。子孙亲族，新朋旧友，外加官府盗匪。偌大个家业，事儿事儿都要操心，凭般地操劳谁懂得？

所以说，小民和贵族之间，相差的不是地位和财富，差别的，是上苍赋予你的角色和使命。

不论是幸福人的泪，还是苦恼人的笑，都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就是这个道理。

现如今的光景，如果按传统纪年来计算，是崇祯十年冬十一月，快过年了。但如果按徐光启组建的西历局来纪元，就应该是1638年的一月了。

现在的大明，因为崇祯皇帝在登基之初，借着‘恩许令牌’的颁发，和皇商的遴选，大力发展了商业。

皇商的角色，并不是皇家采购代理这么简单。事实上，他们一方面是享受国家政策的行业巨头；一方面，又担负起利税大户的职责。

所以历经十年之后，大明社会的全体参与者，积累下了庞大的财富。并形成了茶杯盖形式的财富体系。广大士人、农民、工人、军户、匠户，财富接近，群体巨大，形成了杯盖的底托。

而皇族勋贵、高官巨富，财雄势大，数量较少，形成了杯盖的顶咎。大明现在的人口接近1.2亿，其中杯盖底托的人数有1亿多人。

但无论怎样，当社会财富、社会资源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奢侈性消费现象，便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奢侈性消费不仅包括珍珠玛瑙这样的纯消费品，还包括精神层面的消费。

现在的大明社会中，官宦贵族之家，最流行的精神消费，就是大摆筵宴。

请大家注意，筵宴这个词汇，绝对不等于宴会。筵宴的含义要广阔的多，一次成功的筵宴，要包含美味的食品、丰富的酒水，还要有高密度的各种游艺活动，诸如唱歌、跳舞、投壶、对诗、密谈，等等等等。这才是一次成功的筵宴。

这样的筵宴，通常在每五天一次的沐休日前夜举办，一直要搞到第二天上午，一群因通宵狂欢而浮肿着乌青眼睑的达人们，方才意犹未尽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呵呵，当这种行为风传到皇帝耳中时，皇上愣怔了半响，之后笑嘻嘻的说：

“想不到社交活动，在朕的崇祯朝达到了顶峰，个中微妙，真真是难以名状！”

于是，‘社交’这个词，因为是皇帝的金口玉言，而被正式确定了下来。

有了社交，自然也就出现了社交界。有了社交界，就一定有要交际花。

自从崇祯六年，皇帝针对情色行业，正式开征了‘乐嬉税’之后。花魁制度，一度出现了消退的趋势，但随着社交文化的兴起，花魁制度，重新寻找到了生存的土壤。花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光漂亮没用，还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骑射剑舞，女红烹饪，必须样样精通。

中国的这些不良文人们，都有一种病态的猥亵心理，娶一名小妾，是这些家伙们最大的追求。注意，不是地位的小，而是年龄上的小。

大家可以这样设想一个场景：一名须发斑白的老灯，怀中抱坐着一名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午后的阳光静静的，斜斜的照进来。窗外时不时的飘进来几缕花香或者草香。偶尔一只燕雀，啾啾的叫着，追逐着飞虫，从窗前投下一抹掠影而过。然后，那个老不死的老灯，一手抚摸着雪椒青乳，一手扶着少女的葱葱玉手，正在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

我靠，这样的变态性趣，确实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和心理刺激。

所以，花魁们虽说样样精通，但唯有一样不灵光，那便是字。花魁们的字，通常不会太好，这个罩门，其实就是为了上面那个场景做打算呢，如果嫁给一个钱谦益这样的大儒，那么花魁们便可以略作娇憨姿态，让主君（妾对老公的称呼）教她练字。呵呵！

当然，花魁们也有可能嫁给商贾，那么这个时候，花魁们的字便停滞不前了。因此，野史杂文中保留下来的花魁墨宝，通常有好有坏。有意做个研究的朋友们，自然可以从中做一个管窥。

有了社交交际花了，自然还有社交界的宠儿。这样的宠儿，通常根据圈子的定位、社会的价值取向来决定。向马世奇这样，由崇祯皇帝亲自培养起来的青年才俊，通常是接到筵宴请柬最多的人。也就是我们说的社交宠儿。

与西方世界不同，西方世界的社交界，同时举办的活动，不得超过两家，甚至很少有两家贵族会选择同一个夜晚举办晚宴或者舞会。但东方世界却不同，呵呵，东方世界里，大家都很喜欢较劲。

在俗语中，较劲的人，又被称作‘轴人’，通常不被人所喜。但两个圈子之间的较劲，却被上升到朋友和敌人的高度了，这又叫做党争。

所以，今天这样一个沐休日前夜，在傍晚时分，最近社交界最红火的社交宠儿马世奇，异常苦恼的接到了五份请柬：

1.首辅温体仁。江南著名花魁杨宛，到场嘉宾：众多京官。

2.来京准备为九岁太子授业的前任首辅钱谦益。到会江南花魁柳如是（16岁）。已邀请到嘉宾：东林复社一系的各位大佬。

3.来京报业绩的皇族宗业襄理朱廷鄣。到会花魁，江南新晋花魁王月。到会重量级嘉宾‘一体堂宅仁医会’会首郑保御，率十三位各地名医。

4.来京报业绩的皇商施复。到会花魁：顾横波（19岁）、李香君（14岁）、董小宛（15岁）、王微，好家伙，江南新晋花魁一口气儿来了四位！皇商嘛，银子有的是。到会重量级嘉宾，周延儒、梁廷栋。

5.理藩院祭酒、天主教廷东亚地区红衣主教费力先生。到会花魁：丽春院头牌花魁艾琳娜，已邀请到嘉宾：大明男爵范西礼夫妇。南洋理药布政司参政贾奇力。前工部尚书徐光启的四公子。

呵呵，五大圈子，基本涵盖了当今大明社会的五方势力，马世奇不过就是一新科状元郎，他还真就是谁都得罪不起。所以他才苦恼万分。

皇上是一个说话很算数的人，很有诚信指数。尽管马世奇早早就被摆在风口浪尖上；尽管天下官僚，包括马世奇的前后两位座师钱谦益和周延儒在内，都不希望马世奇当状元，甚至还特意推荐了江苏吉水的刘同升出来。但皇上依旧遵守了诺言，当马世奇考中会士之后，殿试尚没有结束，传胪的礼官们，就已经在皇榜第一的位置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大明崇祯十年文举丁丑科一榜三甲头名―马世奇！钦赐状元花红。刘同升先生，只好屈居榜眼了。

马世奇不仅仅是状元郎这一个荣誉，他还身负天下闻名的马郎酒发明人的称号。他也是大明征北大将军黄得功的生死之交。他还是大明征西左将军孙诚的妹夫。孙诚又是当今恪礼皇贵妃的亲妹夫。要这么算下来，马世奇跟当今圣上还沾着亲戚的边呢！

春闱之后，整整大半年的时间里，马世奇被以各种理由邀请，而出入各家王亲贵族，大富大贵之家，因为大家伙儿都非常‘愿意’跟这位兴趣广泛、聪明好动、才华横溢、潇洒俊朗的青年才俊打交道。

马世奇左右盘算之后，婉拒了1、2、4、5的邀请。1和2属于政敌，现在要尽量避免被党争所套。

4号施复，属于皇商，以马世奇现在的状元身份，偶尔拒绝上一次两次，施复也不会太为难他。

至于那个5号的费力，拒绝就拒绝了，谅他们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马世奇决定去参加朱廷鄣的宴会后，低头踩了一下桌子下面的踏板，牵动铃铛，叫书童阿福进来。

“见过老爷！”

“?，今夜我要赶赴贵子爵爷朱廷鄣的筵宴，你去问问夫人，是否愿与我同去？”

“是。”书童连忙转身离开了。马世奇也施施然站起身，转过穿花八宝隔，从里间的衣橱之中，找出一领宝蓝色常服来，自行的穿好，又取出一顶凤翅儒生小帽带上，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把洒金翠竹折扇，稍稍定定身形，潇潇洒洒的来到院中。

此时，他的夫人孙氏，已然领着丫鬟随着阿福一起等他呢。

“老爷，妾身今日身子倦乏，不便出门，还望老爷容许！”

别看孙?的哥哥现如今是军中一面旗帜，但孙?还是很守妇道的，平日里也没什么多事儿的举动，这点叫马世奇最为感动。马世奇和孙?都是寒末出身，但成名之后，二人仍保持着当初的本分，像刚才的更衣环节奇Qīsūu.сom书，就始终是马世奇自己来做。而孙?，也依然坚持自己缝补做饭。所以他们的家人只有两个，书童和丫鬟。这在世风浮华之下，确实显得难能可贵。

马世奇知道夫人对这样的Pａrty很不感冒，因此也就没再勉强，只是躬身施了礼：

“如此，娘子便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世奇定然回返。”

“阿福，盯着点老爷，千万别吃酒吃太多。”

“多谢娘子！”

“是夫人。”

“对了，阿福，替老爷把官衣带上！”

呵呵，这个时代出席筵宴时，还有一个讲究，那便是客随主便，主人穿什么服装，客人也要穿什么服装。举例来说，主人如果穿官服招待，客人便也要穿官服入见。因此，阿福作为仆人，要在快到时，先跑过去，向对方的家人打听一下：

“你家老爷，今日穿什么服装待客啊？”

“哦，是阿福兄弟啊，是常服。”

“哦多谢！”

这样，阿福便可以站在门口，垂手等着马世奇的小轿了。马世奇穿常服来的，所以就不用更换官服了。

这个时候，门口的下人，早已经跑进去传话了。所以，等马世奇下得轿来，才踏上朱廷鄣府衙前的石阶时，贵子朱廷鄣也已经来到了大门口。

“哎呀呀，状元郎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海涵！”

“那里，那里，贵子爷多礼了，多礼了。”

“里边请！”

“爵爷请！”

寒暄过后，闲言少叙，等宾客们都到齐后，筵宴便正式开始了。

这些以各种名义举办的筵宴上，有着通常的固定程序。大家先要品茶赏花，期间还要吟诗做对，饱吹饿唱嘛！等大家觉得累了，便入席开始大吃大喝。期间，主人一定要延请几位青楼花魁，吹拉弹唱。这些背景音乐除了靡靡之音，就是靡靡之音。在音乐的伴奏下，品尝珍馐佳肴，斛光交错间，大家互相吹捧赞扬，实在是人间享乐的极致了。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舞姬表演时刻，期间，年轻人的任务是消化食物，和寻找今夜的伴侣。主人、嘉宾们，则躲进后面的温凉明轩之中，相互交流一些军政秘辛、朝政动向、以及一些最新的书籍、科研成果、商业信息，总之，社交，已经成为富贵阶层最佳的交流方式了。

朱廷鄣办筵宴的地方，是羊皮市胡同的宗人会馆，属于藩王宗人在京的办事处，一个三进的宅门，最里进是‘宿舍’，最外面是日常办公的场所。中间的院落，才是举办宴会的。

等舞姬上来之后，朱廷鄣拉着几位贵宾便来到了一间小书房之中。这几位贵宾，分别是马世奇、一体堂宅仁医会的现任会首郑保御、郑保御带来的一位道士姜世襄，除了这主客四人外，还有一位朱廷鄣从江南带来，做道姑装扮的一个小姑娘，卞赛赛。看样子，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朱廷鄣在书房中，布置了一张小圆桌，和马世奇等四人围坐在小桌周围，小道姑卞赛赛则在另外的一张小几上，给他们沏茶。

美人香茗，知己促膝，此情此景，确实叫马世奇很放松。但马上，马世奇就发觉，原来今天的主角不是朱廷鄣，也不是医会的会首郑保御，今日的主角是姜世襄。

而且，显见得马世奇今日的到访，对于朱廷鄣和郑保御来说，是一个意外中的大惊喜。因为从神色之间，这些人显然有事要相求与马世奇。

马世奇一边品评香茗，一边暗自揣摸，朱廷鄣虽只有贵子身份，但却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他的背后，可是大明80多家王府。崇祯皇帝对于自己的这位亲族，也是很尊重的。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事情找他帮忙？

旁边的道士姜世襄，身材高大，手长脚长，面容俊朗，双目如炬。一看就是非常人物。当然，也只有像郑保御这样的高士名流，才能有资格进入朱廷鄣的书房。

想到此，马世奇自信心忽然爆棚，内心中，存下了几分得意。索性将精力全部集中在海侃神聊上，反正他们如果真有事相求，也不能由自己来主动问明。

“马郎果真才高八斗，不愧是状元之才啊！”

终于，道士姜世襄有些沉不住气了，在马世奇评述完一段茶经之后，连忙出声赞扬。准备用这句恭维来切入正题。直面称呼一个年轻人为郎，在这个时代是非常难得的。要知道，中国历史上能叫‘郎’的人，好像只有一个周郎吧？

“那里，那里，道长过奖了。”

“哎！马郎年少有为，乃文乃武，状元及第，监军兴隆，马郎酒闻名天下，马郎散救死扶伤，真真是后进翘楚！”

听着姜道长的夸赞，马世奇实在难以隐藏得意之情，洒金翠竹扇一展，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一边捻须旁观的郑保御，笑眯眯的接口道：

“马大人，前日您与在下言及，想寻求提取蟾酥的便捷之道？不知最近于西学院那边，可有精研？”

蟾酥是马郎麻醉散剂的五味主药之一，药品又属于皇族宗业。宅仁医会又是当今最高医术的代表团队，所以，马世奇也没觉出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接口道：

“唉，惭愧，惭愧，在下才疏学浅，至今仍不能寻到良方。”

“哈哈哈，”郑保御故作姿态的朗声大笑，用手一指姜世襄，大声地说道：

“这位善友教的舵主姜道长，正是取蟾酥的行家里手，今日马郎赴会，可不是缘分嘛！”

“噢？善友教？”

马世奇略做沉吟，善友教他是知道的，原属白莲教分支，因明廷禁止，所以于海外发展，现在是后金那边的第一大教。坊间多有流传，善友教其实是由东厂扶植的间谍组织。但既然有了这层关系，马世奇反倒放下心来。毕竟善友教也算大明的触角，多交往交往，也不时什么坏事。想到此，马世奇折扇一拢，拱手说道：

“哎呀，姜道长果真擅提蟾酥的话，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臣了。！先前多有怠慢，还请道长原谅则个。”

“哈哈，马郎说的哪里话，贫道不才，无非是旁门左技罢了，况且道家推崇采补，蟾蜍又是七仙品之冠，所以，道家经典之中，对蟾酥的提取，还是颇有典籍记载的。”

说着，姜世襄还不忘瞄一瞄旁边的卞玉京。卞玉京虽然只有12岁，但在妓家长大，很多事情都知道，见姜道长色迷迷的样子，不由得脸上一红，垂下头去。

蟾蜍在生长发育过程中也和蛇、蝉一样会蜕壳。蟾蜍蜕下元壳俗称蟾蜍壳，或名蟾蜕、蟾衣。蟾衣就是提取蟾酥前的重要步骤。因为脱衣后的蟾蜍，皮肤的腺体裸露，更容易提取蟾酥。

而且道家认为，蟾酥使用得法，对于壮阳一事最为灵验。所以，姜世襄掌握蟾衣与蟾酥的提取秘法，倒也不算奇怪的事儿。

“那敢问道长，不知这蟾酥的产量，每年可控制在多少？”

马世奇的精神头确实提起来了，如果蟾酥的产量能够保证，马郎散的价格也就可以迅速下降了。

“呵呵，贫道不才，座下有弟子八百，这八百弟子每年可供应蟾酥三千斤。”

“啊呀！”马世龙惊喜出声，连忙起身，长揖施礼。“道长可真是救世神仙啊，现在边军鏖战，伤员太多，如果蟾酥可以大量供应，马世奇愿奏请圣上，将马郎散更名为姜道散。”

“哈哈！”

其余三人均抚掌大笑，一旁的卞玉京一双妙目，凝神注视着马世奇，小小的姑娘，海地样的心，其中的微妙，只能看马世奇将来能否领会了。

等大家笑完，重新落座喝茶，姜世襄忽然神色一紧，轻声的问道：“不知马郎对蟾衣入纸，可有兴趣？”

“蟾衣入纸？”

马世奇很莫名其妙的重复这话，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朱廷鄣忽然冲卞玉京，悄悄地做了一个手势，卞玉京立刻乖巧的站起身，端起一个铜壶茶海，微微万福，便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望了马世奇一眼，但马世奇正全神贯注的聆听姜世襄的解释，没有发觉。

“……蟾衣重整后，可以薄如蝉翼，而宣纸抄晒时，也多用竹网，层层叠加，方才成品，若在此间，加入蟾衣，不但不影响宣纸的质量，还可以防虫哩。

“蟾蜍脱皮后往往即刻就把脱下之壳自行吞服，故此物甚难寻求。历代本草及中医典藉中未收载蟾蜕这味药，但民间流传蟾蜕药性蟾辛凉微毒。有清热解毒，消炎镇痛，消肿利尿之功，对多种疑难杂症有效。

“所谓能脱衣的蟾蜍，通常为个头硕大的老蟾蜍，一般8～10只重约1Kg。从外表看，背部疙瘩多、皮肤粗糙、老化程度高，且无光泽。腹部皮肤松弛、粗糙，并且在皮肤表层有许多凸出的黑色斑点。黑色斑点凸出越多越好，用手触摸有明显感觉，这样的蟾蜍3～5天可脱衣。

“蟾蜍脱衣时，通常是便脱便吃，因此，当人工从蟾蜍嘴里掏出蟾衣时，通常要对破碎的蟾衣进行整理。加工的方法是拼补。首先，用少许食用油擦在20ｃｍ×20ｃｍ金丝编成的小网板上，然后将金网板放入水中，再把蟾衣轻轻地放在金网板上，用镊子拉出蟾衣的基本形状，再把金网板和蟾衣一起拿出水面。

“被蟾蜍或人工弄坏的地方，可用其它蟾衣根据需要补上，整理蟾衣时不能用力过猛。整理好的蟾衣在避光处阴干，八九成干时，轻轻将蟾衣取下夹入书中压平。过几天再取出完全阴干，装入白草纸袋待售。

“蟾衣中含有蟾毒内脂，砷盐等。这些既是有毒物质又是有效物质。所以对于蚊虫的防护最为有效，很多小虫在闻到蟾衣散发出来的气味之后，便立刻退避三舍。

“因此，很多富贵人家，通常会在书中夹上一两张蟾衣，用以规避蚊虫。

“现在皇族宗业中，有刊印一项，贫道日前，便推荐贵子爵爷一个法子，将蟾衣放入封面和封底之中，这样的书籍，可以不再怕书虫的啃咬了。”

说到这里，姜世襄才算是把关于蟾衣的事情解释清楚。马世奇听的如醉如痴，良久，方才从迷思中醒来，他这时才奇怪的发觉，刚才伺候茶水的美道姑忽然不在了。他忽然醒悟：

‘奇怪，蟾衣封书，虽属奇闻，但绝非秘事，为何贵子爷要屏退下人呢？’

想到此，马世奇又拱手而言：

“听道长一席论述，马世奇盛读十年之书。只是，不知这蟾衣入纸，与马某可有什么关系？”

“呵呵，马郎果真冰雪聪明。一言中的。”

朱廷鄣连忙出面解答了。

“当今圣上，仁武睿达，多年前，整顿币制时，户部宝钞司曾提出印制纸币交子，但苦于无法防伪，是以才未能成事，现如今，姜道长的蟾衣入纸，不是可以成为防伪的标记了吗？”

马世奇听到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姜世襄拥有蟾衣入纸的技术，而这项技术如果只是用于保存书籍，未免太过浪费，因此，他们想通过马世奇，能够说服皇上，将这项技术用于纸币印刷上。

此时，姜世襄，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纸张，展开之后，一共有十数张之多，姜世襄将这些纸，分交给朱廷鄣、郑保御、马世奇的手上。

“此十张蟾衣影纸，便是贫道做的样品，请贵子爵爷、郑会首、马大人过目！”

马世奇接过五寸宽、七寸长的纸张，两面看看，平整光洁，雪白无瑕，抖一抖，厚实、坚韧。举起来，对着烛火一看，只见白纸之中，一张蟾衣之影，赫然显现。

“太好了，太好了，”

马世奇很激动，他很清楚手中蟾衣影纸的价值了，这样的防伪标记，除了姜世襄以外，这时间没人可以仿做，如果作为纸币交子发行，那大明的财政体系，将得到革命性的飞跃。

“只是，”

马世奇很是奇怪的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这件事摆明了是件大功劳，姜世襄没有资历面陈皇上，但朱廷鄣、郑保御却绝对有这个资格，为什么他们要央自己呢？

仿佛看出来马世奇的心事，郑保御呵呵笑着解释道：

“马大人，在下为医会会首，而医药行，如今归口宗业统辖，贵子爵爷身为宗业襄理，又兼管着刊印一事儿，如果由我们提出，将来，这项产业，怕就被别家皇商取代了！因此，吾等只能求人代告，希望马大人能够明了个中原委。”

马世奇是个聪明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朱廷鄣想再揽下一项宗业：印刷纸币。

想想也是，蟾衣属于药行，与刊印同为宗业。如果再由宗人提出防伪纸币的发行一事，皇上那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印刷纸币的行当交给宗人了，避嫌嘛！所以，他们现在急需一名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这个人还要自命清高，不会与他们争利。只有这样，才能既保证承揽到印刷纸币的业务，又能保证姜世襄的专利不被外人所知。

要知道，虽说皇上很不在意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但纸币防伪技术，却一定要保密，因为这是纸币嘛，那么好了，姜世襄掌握的技术，究竟是交还是不交？交了之后，就等于两个人知道这项技术了，那么姜世襄会不会被皇帝灭口？

不交，呵呵，在现如今这个世道，皇帝叫你交，你敢不交吗？

所以，马世奇今天临时决定赶赴朱廷鄣的筵宴，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天赐良机。

接下来的五、六天，马世奇如同消失一般，躲在朱廷鄣的府上和姜世襄一同研究纸币的疏奏问题。早朝他没资格上，廷讲还轮不到他，西学院不用天天点卯，唯独翰林院编撰一职，需要天天上班的，但翰林院对于马世奇的旷工行为，却非常理解！

“名士风流，大家风骨，岂能以俗务羁绊马郎之？”

呵呵，第八天，当马世奇将《纸票疏》呈递内阁之后，内阁哗然，紧接着，整个京城官场哗然，再然后，天下哗然。

因为，大家经商多年之后，对纸币早有需求，只是因皇帝所言‘纸票不能防伪，不可滥发’，而严厉禁止纸质的货币出现。大家早就因为运送铜钱银两的不方便，而苦不堪言了。

如今马世奇以蟾衣影纸，满足了防伪功能后，银票，这个大家盼望多年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崇祯皇上也很激动，他亲笔特批，在马世奇的家乡，为其立一个牌楼，牌楼上还御笔亲题四个大字：‘马郎交子’。

交子面额，马世奇也做了交代：

当十万两银票：整幅蟾衣影纸。

当五万两银票：半幅蟾衣影纸，纸中蟾衣为上半身。

当一万两银票：半幅蟾衣影纸，纸中蟾衣为下半身。

当五千两银票：圆型蟾衣影纸，纸中蟾衣，整身、有头、无爪、无脚。

当一千两银票：方型蟾衣影纸，纸中蟾衣，整身、无头、无爪、无脚。

当五百两、一百两、三百两银票，影纸中的蟾衣，均为碎片，如头部、爪部、脚部，等等，甚至就是细碎的小片。因为提取蟾衣，将蟾衣夹入宣纸，这两项技术只有国家掌握，所以，大家不怕作假。

银票的规制，统一为五寸宽、七寸长的长方形纸张，两面的背景颜色都是水波纹蓬莱仙岛。

正面印书隶体‘大明宝钞’四字。

背面分上中下三层：

上层，绿色套印的狮头花纹。狮子大张嘴，嘴巴的空白处，蓝色套印银票的面额，“当多少多少两”字样。

中间，是红色套印‘大明宝钞司印’四个篆体字的方印。

最下面，黑色套印两行四段文字：

大明户部监印，……….宗业刊制，

工坊水号：＊＊＊＊＊＊.…..刊制工期：崇祯十年

第一批刊印成品的银票，被寄存在户部库房，做为藏品永久封存。同时，全国各家商会，皇亲贵戚、官宦豪门，包括皇帝自己，都各自捐出了1万两银子，成立了大明皇家钱庄。钱庄划归户部专门成立的宝钞司管理。

自此，中国，正式步入了以银行为主导的金融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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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穷战广宁(1)

有这么一首关于花生的童谣：麻屋子，红帐子，里面有个白胖子。

大家都吃过花生吧，如果运气好，也许你的身边，就有一袋炒制工艺讲究的落花生，淡淡的咸香味，引诱我们向着高血脂的生涯迈进。花生粒外面的那层红衣，含有高浓度的血凝素，常吃花生的人，是不惧怕伤口的，因为血液的粘稠度超高，少量的流血后，便会结痂。所以，吃花生的时候，最少要把60%红衣剥去。

现在，请挑拣出半片完整的花生壳，将它倒扣在桌上，然后，将一个图钉端正地插进花生壳正中央的位置。

大家别着急，也不要理会你身边是否有人，正在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你这个有些冒傻气的行为，因为，我们将要展开一次想像之旅了。

半眯上双眼以便将视线模糊，然后利用电影蒙太奇技巧，将花生壳无限放大，放大，直到花生壳变成了一段高低起伏的山坡，上面凸凹的麻纹，近似于梯田一般，成为这座山坡上的阶梯状平台。因为东西两端，略高于中间地带，因此，在两边梯田的最高处，就成为以犄角之势，构建的兵营军寨。

还记得图钉吗？这枚图钉，就是广宁城。

广宁城举高临下，像极了一名端坐的刀客，俯视着山坡下的平原旷野，如果有敌人来犯，他便兜头一刀。而攻击者在进攻过程中，将遇到四个难关：

每一层的梯田，就是一个高台阶，仰攻，在任何武器时代里，都是艰难而又危险的。每爬上一级，都要付出伤亡的代价。广宁城的所在，刚好拥有这片平原地区的唯一水源，所以，不怕困城。

进攻的速度，有时候决定了战役的走向，而正因为‘梯田式’防守设计，使得进攻者的速度，始终难以发挥出来。对于防守者来说，高点施射，准度高，射程远。

两边的高台上，是有常驻军的，战马是四条腿动物，对于它们来说，几乎可以无视人类觉得比较困难的梯田。而高点?阵，战场的态势，敌我兵力的进度，总是会最先获悉。因此，在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时候，高台士兵，可以呼啸而下，或救援，或阻击。

当进攻一方来到城下时，广宁城的坚固，就像一块顽石一般，难以敲碎。这个时代的城墙，都是先用夯土垒起长台，然后用青石或者长砖，将土台包裹进去。临完工前，再倾倒入水浆，砂石，彻底填满外砖墙与夯土台之间的缝隙。

这种方法建设的城墙，是坚不可摧的。西方纯石头建设的城堡，最怕投石器和火炮的攻击，因为石头的优势，是垂直方向的支撑感良好，而投石器与火炮的攻击方向，恰恰是横向。

夯土的城墙，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人们很容易在墙体里面挖洞洞，这些孔洞，多数是在城门上方。可以存水，以便救火。但更多的时候，是存火油，以便放火。

其实，在东方世界里，冷兵器向火器转型的过渡期，火炮攻城的效果，并不是太好。因为夯土墙体，横断面是梯形结构，使得炮弹的打击方向，变成非垂直打击，再加上纯砂土原因。抗震荡能力是超强的。

这就像板甲抗弓箭的能力，其实远远比不上纤维结构的藤甲，或者大明现在研发的软盾。

软盾的结构，是树皮、竹子搓出来的纤维束，配合上铁线，绞缠拧股的编结成形，然后里外再蒙上破铁皮和老牛皮。使用时，侧向着弓箭的方向，使得整个受力面，进一步加厚。即便中上强度的弓箭，也别想轻易射穿。

除了上面四个难点之外，还应该有一个，那就是在高处点火宣警，传讯距离极长的特点，如果不能尽快拿下，广宁身后的盛京城，就会从容组织援兵，前来助战。

所以，虽然现在的广宁城下，已经是炮火纷飞了。但做为城中内应的善友教薄珏先生，心中的焦急是难以想像的。

“大元帅，城中各处火头，均有妖兵扑救，教众有些吃不住啦！”

“无妨，传法令下去，不可贪功恋战，要四处游走，沿路乱局，并且逐渐向北门靠拢。只要明军破城，你我就是复国功臣。”

“谨尊法令！”

善友教是个很另类的宗教，也很有趣味性。但这个以后再详细谈，大家先记住两个职务就是了：薄珏是善友教总坛‘大元帅’；前一章的姜世襄是善友教总坛‘上元天才’。

小教徒跑出去摇旗去了。薄珏手拿千里镜，则沿着一段狭窄的楼梯，爬上顶楼，沿途，被他撞落的马具，乒乓做响，使得楼梯更加混乱狭窄。还要留心马鞭、马镫之类的小物件，免得被绊倒摔个跟头。没法子，他现在是在一家马具房里坐镇指挥。这里，也是最高望点的据点。

千里镜中，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广宁所在的南面山坡，整条线都有明军士兵，正在火炮的掩护下，一级一级的向上攀爬，火炮掩护的方式，是用炮火覆盖两翼的山包。只有将两翼的军营压制住，才可以最快速度走到广宁城下。

梯田上，到处都是厮杀的军人，明军将士，放弃任何取巧的手段，拼命的向上冲击，弓矢乱飞，硝烟弥漫，千里镜中不时跳出一片血花。

有的时候，一枚哑弹会落在梯田上面，吓得后金士兵向两侧闪躲，但明军士兵，却义无反顾的冲向缺口，他们无惧哑弹突然爆炸的危险，攀爬，冲击。只要打开一个缺口，立刻会向四面冲杀，好让缺口撕的再大一些。当冷兵器的士兵冲击完毕，一队手持火铳的明军，才会缓慢跟进，在缺口处排好三排队形，轮次发射。每当火枪兵开始轮射时，就意味着又一级台阶阵地，被明军巩固住了。

这个时候，刚刚冲上来的刀牌兵，会原地留守，一方面清剿顽余，一方面也是夯实阵地。等待后方的炮兵，将火炮阵型向前移动。整个明军，有1/3是骑兵，这些骑兵是一步一步的紧跟在火炮后面，向前移动，这是大明最近两年的铁律，护卫火炮的骑兵，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离开火炮三十步外。

骑兵不动，但明军的攻击不会停止，当一级台阶进入巩固阶段后，另一队的刀牌兵，径直冲上去，继续做着打开缺口的动作，每每两拨攻击士兵交肩穿插时，便是明军伤亡最大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人数密度太大，后金的弓箭和滚木，会产生规模效应。这时候的伤亡，是最最血腥的，薄珏看的时候，彷佛感觉到了血腥味。甚至有一种鲜血飞溅到自己脸上的感觉。

千里镜中，突然跃出一条大汉，手持圆盾和砍山刀，领着明军向前冲杀，在后金的士兵中，狂砍狂劈，大汉身后的士兵，也明显是力大之人，大家的身法都是一样的，硬进硬打，并且都放弃了目前军中最流行的穆刀，而改成砍山刀。

201把砍山刀，挥砍到那里，那里便出现缺口，随后，这支强有力的队伍，根本不做停留，只要后续的刀牌兵跟进过来，砍刀兵便会继续向前冲去。就好像一支打进浴缸里的拳头，搅动的整个梯田阵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只不过这种涟漪，不是水纹的扩散，而是混乱的扩展。

砍刀兵的主将，就是济雪连星堡的雪落堡堡主杜明。他的勇武，他的凶悍，带领着明军，加快速度，向着广宁城靠近而来。而且，有少量的后金士兵，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气，绵软的像广宁城跑去，使得杜明的进展，看起来顺利了许多。但尽管如此，

“无量天尊，怎么明军只来了四个营！”

薄珏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起来，根据他事先同吴三桂的约定，岳?和昂阿赖开赴巧鹅谷和谈之后，他立刻安排都统府衙的内线去盗取吴三桂的‘细柳郎金牌’，顺便看能不能把夏舒救出来。然后，再安排北门的人手，送去给吴三桂那边。

而吴三桂呢，则承诺，济雪连星堡的雪落堡堡主杜明，雪霰堡堡主祖大春，两堡十六营近七万的兵力，连夜偃进，在临近中午时分，就发起对广宁城的总攻。

现在，正午时分，战斗虽然激烈，动静也不小，但薄珏却看的分明，对方竟然只来了四个营的兵力！！！这么点人马，是薄珏没想到的。时间紧迫，也由不得薄珏再耽搁，他连滚带爬的从混乱的马具堆里，跳到了马具店外面，然后冒险越过几条街区，来到善友教的又一个据点，也是他最后的手段，长贵澡堂。

薄珏之前是个职业军人。所以他的内应战术，非常专业。第一步，先将城内外的兵力布置，绘制成图，送给吴三桂。第二步，尽快掌握住北门的开启，这样，只要明军兵临城下，北门会立刻洞开。平时出入城传递信息，也是依靠北门完成的。

第三步，后金是奴隶制，主力部队，全是纯种，也兼有主人的地位。而主人是不干活的，所以，广宁城内，有很多汉民和蒙古人，来做一些辅助性工作。这样一来，就给了善友教发展内线的机会。同时，夜间放哨这样的苦活累活，也都是汉民来负责。这样，明军夜间的行动，就可以做到最大的隐蔽性。

第四步，借着给两翼营盘送早饭的机会，暗暗投下慢性泻药，推算时间，正午发作。他倒是想放蒙汗药的，但可惜的是，蒙汗药这东西，属于高科技，也许除了施耐庵先生，就没有第二个人会配制了。不过从战场情形来看，似乎只有不到5%的泻药发挥了药力。这个时代能有如此水平，也算及格了。

第五步，当城外开打后，他组织人在城中各处放火，对城里的兵力进行充分骚扰。岳?和昂阿赖不在城里，广宁城的最高指挥官就是穆克坦、额孟格两个人，穆克坦守城里，额孟格守城外左翼，额孟格的本事一般，广宁守备，就全靠穆克坦了。穆克坦这个人的军事素养，是谨慎小心，从来都是留着预备队当后手的。只要将预备队调开，广宁城的防守力量，就只有城墙一线了。

第六步，也是最关键的，薄珏安排了大概1百人左右的善友教兵，做为仅有的武装力量，准备随时出击，一举击杀穆克坦。当然，这个目标比较遥远，所以，薄珏的安排是，一旦北门顺利，他就去东门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做的。

现在，眼见明军的兵力虽然不足，但薄珏还是准备动用藏在澡堂里的一百人了，因为现在城里面火点四起，一旦澡堂这边被后金士兵发觉，就更是全无生机了。

穆克坦现在很焦躁，很烦躁，很暴躁。他不算笨人，从城外开打，他就立刻分析出两点：

1.岳?王爷和昂阿赖，凶多吉少。想不到袁蛮子也会耍诈了，巧鹅谷和谈细节，他是知道的，他跟后金贵族一样，都认为袁崇焕是个书呆子，就算十四王娶了大玉儿，袁崇焕也不可能耍计谋。但现在的情形，摆明了是自家这边上当了。

2.他是镶蓝旗驻防大臣，但他是指挥不动正蓝旗的，因为正蓝旗是上三旗，比他的镶蓝旗要高一个层次。广宁城的布置也反应了这点，城外左右两翼和阶梯上，是镶蓝旗，城内是正蓝旗。现在人家明军开打了，他却无权指挥正蓝旗。

3.他感觉和谈有诈之后，第一件事儿就去派人抓夏舒去，但因为随后就是明军开打，他不得不去四处安排，以至于派去的士兵，一直找不到他。直到正午，明军快推进到城下了，他才知道，夏舒，居然从都统府衙里面跑了。

“内应，想不到明军也学会这手了！”

穆克坦来不及再做感慨，他手上已经没人了，他只好去找了正蓝旗，正蓝旗的副都统兰章，开始还绷着劲，但到了后来，也开始担心起来，倒也算明理，听从他的调遣，派人去城里四处救火，顺便要抓一些舌头来详细拷问。

“兰章将军，这城里四处起火，定然是细作所为，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城里面究竟有多少内应？”

这个安排的后果，就刚好是刚才薄珏面临的压力。四处放火的善友教众，开始出现溃退现象。

穆克坦手中握有正蓝旗的四个牛录，心中算是安稳了一些。他骑马来到战斗最激烈的南门处，拿出缴获的千里镜，仔细观看。

“还好，还好，明军只有一万来人，只是凭借火器之利和血性之勇，才稍有进展。”

穆克坦稍稍放下一点心来。一万多人，想拿下两万人的广宁，根本不可能。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调其余的兵力去围剿明军，因为他很谨慎，担心明军等的就是他调兵后，好趁乱下手。

“再等等，现在南面步兵虽说被击垮，但左右两翼还没太大的损失，就算放这一万人在南门外，也没什么关系。”

穆克坦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派人传令：

“去把额孟格请进城来。”

传令兵答应一声就跑了。穆克坦回头望向城里，滚滚浓烟，弥漫在广宁上空。浓烟下，是数不清的红色火焰，乱乱的嘶喊声，正在顺风飘来。穆克坦听不真亮，但也猜的出来，一顶是细作在蛊惑人心。

“无妨，无妨，只要兰章尽快的肃清城内，我这边就没事儿了，烧就烧吧，反正都是白来的，还刚好可以让京城那边知道兵警。尽快派遣援兵。”

正想着，一颗炮弹呼啸着非上了城头，还是哑弹，砸在三个士兵中间，一名士兵立时嵌入女墙中，随着另外两个士兵，一起摔到城下，到了城下，哑弹忽然爆炸，声浪伴随着硝烟，一起又飘了上来。

“主子，快下城。”

“怕什么！明军打了两个时辰了，炮弹没多少了，没关系。”

穆克坦说完，还较劲似的往前走了走，随后，他发现，正南方向，忽然跑过来一小队明军，这小股明军后面，是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人数也就四五百人左右。穆克坦连忙用千里镜去看。

“不好，上当了，是吴三桂。”

穆克坦辨明之后，立刻传令。

“来人，城内细作是善友教，去找兰章，倾尽全力剿杀善友教。再派人去请额孟格。还有，叫右翼的兵马去迎战明军。”

三个传令兵跑了。不大一会功夫，左翼那边军旗摇动，显然是额孟格这就回城了。显然，刚才出城传令的士兵，已经被明军劫杀了。再看右翼那边，则整营出击，来到南门城下，迎战明军。

骑兵的战斗，时间短，杀人快。人喊马嘶，声嚣震天。因为穆克坦行兵太过谨慎，没有在第一时间派两翼人马去绞杀明军，所以，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杜明是个猛将，他虽说也知道，自己一支孤军闯到人家门口，容易出事儿，但性格使然，打起来，也由不得自己，所以就直接来到城门下。

但杜明并不是个白丁，况且明军的阵型演练，已经熟练异常，所以，他在很短时间，就布置好了六合轮射阵。

六合轮射阵脱胎于戚继光的鸳鸯阵，冷并且与火器的交替使用，威力是无与伦比的。刚才上坡时，光启炮就已经招呼了左右两翼，穆克坦在城头看着，以为两翼损失不大，但实际上，两翼的有生力量，只剩下不到3/5了。杜明这次出来，知道事关重大，所以，带的军备充足，到现在，弹丸和羽箭的数量，仍然还有一半还多。

两项交兵后，镶蓝旗的损失非常大。但鏖战仍在继续。

薄珏领着100来人，开始进展还是顺利的，因为正蓝旗的指挥官都不在，所以，整个救火的队伍，就分的很零散，薄珏偷偷摸摸的也敲了两股救火的队伍。但因为火势太乱，他们也受到了波及，在硝烟弥漫中，薄珏自己，就差点没被熏死。蹲在一处墙根下，薄珏想了想，越想越愤怒。

“他娘了个腿的，我怎么会相信吴三桂这么个小兔崽子？刘兴祚刘大哥他们，跟吴三桂是死敌，吴三桂怎么会帮我？”

骂完之后，薄珏领着人去南门。他开始没想到杜明会放弃北门，而主攻南门，因此，南城的火点最少。现在最重要的，是远离火海，躲开四处救火的正蓝旗的人。所以，薄珏向着南门去了，广宁城并不大，南城是脚力的地界，都是小破平房，1百人躲起来虽说不容易，但后金的骑兵，也驰骋不开啊！

想到此，薄珏便向着南门而去。但沿途，他们还是遇到麻烦，南城仅有的两支正蓝旗救火骑兵，全被他们赶上了。薄珏带的100来人，跑的跑，死的死，就剩下60多人了。他们索性混杂在四处乱嗡嗡跑的脚夫之中，没头没脑的往南门跑，等跑到居民区边缘，再往前，就是临近城墙的一段无人行马区了。薄珏赶紧张罗自己手下聚集在一块。点点人数，居然只剩下30人。正在薄珏担心自己生命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传令兵在不远处大喊。

“传穆克坦梅勒额真之令，城内细作，乃是善友教众，尽力缴清，不得延误！”

“娘了个腿的，穆克坦怎么知道的？”

薄珏想着，连忙指挥手下，赶紧往居民区边缘地带跑，因为居民区和城墙之间，是一片无人行军区，所以，沿途有一些供兵丁歇脚的大茶棚子，前店后场，空间足够他们30人躲藏的。还可以就近观瞧南门的情况。

薄珏和他的30名手下，全趴在地上，用草垛子盖在身上，这些都是给战马预备的草料。正在这时，南门外传来喧天的厮杀声，显然明军骑兵在南门外，与后金野战上了。

“一万来人，就打广宁，杜明真不愧缺心眼子的名声啊！”

正在薄珏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时，突然他看见，南门的守门军卒，正在开着一个突门。在战事激烈的时候，居然敢开突门，一定是要接应外面的某位大人物进城，是谁？额孟格啊！

想到此，薄珏立刻从草堆里爬出来，他左右盘算了一下，还是决定赌一把。

“玄青子，你留着辫子，你去以包衣的身份跑过去，争取杀了一会进城的人。”

“啊！大元帅!俺娘只给了俺一条命啊！您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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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穷战广宁(2)

前一章说道：薄珏想让自己的徒弟兼手下玄青子去刺杀额孟格，但玄青子非但不愿意，还说出了一个非常没水平的理由。宗教人士，居然认为自己只有一条命！！！唉，薄珏一时气绝。

薄珏其实也算得上历史人物的，他是有历史记载的，第一个独自将千里镜应用于火炮瞄准的中国军人。

徐光启和范西礼发明带有刻度的瞄准镜盒之后，这项技术属于严格保密状态，所有掌握这项技术的校炮兵，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饥民孤儿，这些人的父母亲族都死于灾荒，由国家出钱安葬。然后这些少年兵，就吃住在天津武学，自幼接受军事训练和儒家原教旨主义教育（俗称洗脑）。儒家本来就属于类宗教人文理念，因此，校炮兵的忠诚度指数非常高。这也决定了校炮技术的保密性。

薄珏在不掌握校炮技术的情况下，自己琢磨出利用千里镜瞄准方法之后，本来是值得表扬滴！但很不幸的薄珏，却一直没有上位的机会。想想也是，偶尔的应用还不足以让他出人头地。刚好王承恩为了掌控善友教，从国内的举子和基层军官中，调拨了一部分人，派往辽东善友教中任职。薄珏就是这么成为一名宗教人士的，并且被最终提升为宗教武装的最高指挥官。

因为宗教环境和派驻背景，薄珏一直处于听令行事的状态之中，同发布命令相比他更适应服从命令。所以薄珏掌兵的风格偏于和缓。像玄青子这样当面违抗他的命令，他也实在是没什么脾气。眼见突门已经打开了，薄珏急中生智。

“娘了个腿的，谁想为总坛立功？事成之后，我提拔他当把头。”

“大元帅，俺能当大将军吗？”玄青子这个笨笨竟然在趁火打劫。

“娘了个”

还没等薄珏骂完口头禅，就听南门外，哇啦哇啦的喊了起来，薄珏连忙趴在地上，自门板和地面间的缝隙向外看。

只见一队士兵，抱着一个镶蓝旗的主将，正从突门里闯进来。额孟格被流弹击伤了。

“嘿嘿嘿嘿，运气真好！”

薄珏低声的嘶笑着，搞得地面上的碎草料都飞了起来。旁边的教众，都是他的心腹，自然明白大元帅笑什么。比如玄青子吧，爬过去凑到薄珏的耳边，小声，但却可以叫旁边人都听到地说道：

“大元帅果真法力高强，只用白镜一照，就伤了妖军头领，徒儿佩服。”

“是啊，是啊！大元帅这神打功夫，真叫厉害呢！”

“是啊，是啊...”

呸，一群马屁精。但尽管如此薄珏却很受用，笑咪咪地盯着远处的额孟格，但随即，薄珏脸色突变的转身就爬。边爬，边低声吼着：

“嘘，都小点声，大家赶紧往城里跑。快！”

“大元帅，为什么啊？”

“笨蛋，城外主将被击伤，穆克坦一定会调兵回城，咱们这地方，一会就是兵营了。”

薄珏一面快速的在地面上爬着，一面把理由解释给身边的菜鸟们听。31个人，连忙又奔城里跑。刚才追杀他们的正蓝旗，不知道跑那里去了，南城平房多，足够他们躲的了。

在崇祯皇帝给吴三桂发密旨之前，小朱特意找到了王承恩，君臣二人详细推演了一番，觉得将善友教的助力，交给吴三桂，更加合适一些。尽管金复二州同善友教的关系最亲近，但刘兴祚五兄弟，正战能力实在太弱，不放心啊！

密旨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求款求战，相机可求通转。善友教众，素有赤子之心。顺势无忧，权变在子。一应巨细，如领尚方。”

这种语义模糊的话，是最气人的，但也是目前这个时代里，最习惯的方式。

随同密旨送达的，还有一面玄青子刚才提到的白镜。全称是云南白铜镜。专业术语叫‘似银合金’（铜镍锌）。用这玩意做的镜子，也是有来历的。

当年皇帝答应礼贵妃，要送她一面穿衣镜，结果因为贾齐力对中国后妃制度不了解，反而促成了一场后宫争风。礼贵妃阿萝一气之下甩下狠话，‘非中国人自己发明的镜子不用！’

正是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这十年来，各种各样的镜子层出不穷，可没有一面是威尼斯产的涂层镜。全是抛光镜。但这样的探索，也不是没有‘成果’的，云南白铜镜的出现，就是例子。

白铜镜因为透光问题，它的背面花纹，可以透过镜身映照出影。解释来说，先在镜子的背面，雕刻出花纹人物。然后把高度抛光的镜面对准阳光，这个时候，地面或者墙面上，就会显现出花纹来。

这个特点，看起来没什么实用价值，但对于宗教人士来说，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因为，如果背面雕刻成鬼怪呢？大家想像这样一个场景：

做法的道士，高举一面铜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突然用左手桃木剑一指墙面，观众的目光循着方向望去，哇！一个小鬼被定在墙上啦！道长的法术好高明啊！如果道士手法高明一些，如果镜子雕刻时再仔细一些，就会出现鬼魂越来越小，最终化为轻烟的场景。因此，白铜镜，是善友教‘集团购买’的大宗商品。几乎有头有脸的头目手中，都会人手一面。

王承恩送给吴三桂的白铜镜，背面只有四个字‘善友万象’。是只有教主之类的大人物才有的信物，教众见镜即如见主，至尊号令，莫敢不从。

如果不是吴三桂有那么一封语焉不详的密旨和王承恩的白镜信物，善友教是不会下这么大血本的。这次广宁城里的薄珏先生，正是奉白镜和朝廷旨意，前来负责广宁内应的主导者。他的才华、反映、能力，都属于中上之选。应该说广宁城内能有薄珏先生，既是吴三桂的运气，也是皇帝小朱的运气。

“整整八年了！”

吴三桂领着善友教组成的杂牌军，急匆匆的奔着广宁而来。在马上，他听着传来的炮声，心中激动莫名。

整整八年了，

当年舅舅领着他在北京城下，围殴阿济格，四支当时最最精良的部曲，联合碾杀了阿济格。回想当时自己只有16岁，却得到了皇帝的接见，虽说皇帝连一眼都没有看向他，他依然激动莫名。

整整八年了，

自从舅舅当上了济雪伯，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当自己到了舅舅这个年龄的时候。起码要当侯爵。想像着自己封侯拜将的那一刻，该是多么的激动，多么的，想小便！

整整八年了，

广宁城原本被努尔哈赤拆毁，但就因为济雪连星堡的存在，皇太极不得不重建广宁，如今广宁城已经是他们后金的军事重镇，只要拿下广宁，沈阳西北门户将就此洞开，如果打进沈阳……吴三桂激动的打了一冷战。

“整整八年了！”

皇上一方面将自己比做霍去病，一方面又将自己的军衔压的死死的。他知道，这是皇上在考验他，在磨练他。皇上能亲自出手打磨他，他心中感激，但也心存不足。他不想再等了。

袁督师是个好官、好上级、好的长辈，但是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思，既然军户，那么这身功名便要越挣越高才好，否则，当军户干什么？眼下，国家四方出战，偏偏辽东的袁督师却要搞合议。虽说京城那边的人还在争论，但吴三桂知道，如果和谈结果能令朝廷那边满意，朝廷是不会拼命的。

所以，他才想到了这个方法，以和谈时，临场反水为借口，将正蓝旗驻防的几位主将调开，然后于和谈之上，一举击杀。同时，潜兵运作，以投诚为借口，接近广宁城，再寻机找到善友教，里应外合，光复广宁。

皇上倒是没说要瞒着袁崇焕，发给吴三桂的密旨，也是因为惯例使然，此等机密大事，一般法不传六耳，自然想到谁，就发给谁。更何况密旨这东西是落笔在纸上的，一旦出问题，语句越模糊，越能推卸责任。但皇帝在密旨中也写的很清楚，一应机变，吴三桂可便宜处事。

意思就是，你可以决定的，你就决定。但这句话在吴三桂这里，被刻意进行了曲解。那就是吴三桂无权决定的，他也决定了。

这个计划，吴三桂以密旨为压迫手段，对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交了底，唯独没有对袁崇焕交底儿。

既然要破坏和谈，索性就破坏的彻彻底底。袁督师死脑筋，索性就蒙他在鼓里。只有这样，才能收到奇效。袁督师不会演戏，如果事先知道原委，很可能就演砸了。

唉！吴三桂想到此，心中对袁崇焕产生了非常巨大的愧疚感，‘袁督师，对不起了，军人没有仗打，还要军人干什么？军人没有仗打，又怎么能封侯拜将？我吴三桂要在三十岁前，晋封大凌河伯。舅舅在大凌河筑城，以朝廷的惯例，一定会在这个地方封个爵位的，只要自己功名足够大，到时候，东安侯就是我的了。’

想到此，吴三桂快马加一鞭，狠命催动着自己的战马。矫诏弄机之罪，自己肯定跑不了，只有尽快，尽大的立下功劳。自己才没事儿。吴三桂赶到的时候，正是额孟格受重伤自南城突门入城，穆克坦下令将城外镶蓝旗全部调回城，薄珏感受到危险带人奔城里跑的光景。

杜明呢？他的队伍打乱战打习惯了，所以反倒没什么事儿，正在有条不紊的巩固阵地呢。

“三桂，你来啦，督师那边？”

杜明此刻已经做好打一下广宁城的准备了。但吴三桂那里敢接杜明的话头说下去，他连忙打断杜明的问讯。

“明叔，战况怎样了？”

“光启炮到了14门，刚刚向城头单射了三次，一共42炮。近战进行了三次，刚把外面的狗给轰进城去，四门还没有拿下，主要是我的人太少，他妈的！”

“哎呀！”

吴三桂急的直跺脚。他脑筋快，立刻想明白了很多人都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都要总攻广宁了，却里里外外就杜明这一万多人？答案很简单。

吴三桂有密旨在手，祖大寿对他的计划不敢不应。但因为旨意模糊，并且有欺瞒袁崇焕的环节，祖大寿又不敢太由着外甥的性子。

所以，祖大寿采取分步派遣，逐步加码的方式。先期到广宁城下的，只有雪落堡堡主总兵杜明的四营兵马。

而吴三桂现在着急的，不是舅舅有意拖的后腿，而是担心杜明获悉巧鹅谷和谈的细节。他担心，一旦杜明得知吴三桂敢把袁崇焕耍弄在股掌之间，搞不好会当场翻脸。

吴三桂的焦急情态，被杜明看在心里，感动在心头，他立刻出声安慰。

“三桂别着急，我出来的时候，爵爷说了，后面雪霰堡、雪霏堡那边，大春的10营兵马半日后发动，只要咱们再坚持坚持，等大队人马到来，广宁城就下了。”

“明叔，关键是现在要尽快入城，否则，”吴三桂犹豫一下，还是没敢交底儿。“否则城内善友教的教众就危险了！”

听到这个，杜明也吓了一跳，善友教与大明的关系，他是一清二楚的。今天他放弃事先约定的北门，临阵决定主攻南门，也是为了维护善友教。主攻南门，如果能调对方兵马向南城聚集，也给善友教众减轻点压力。但现在吴三桂带着一群道士装扮的人过来，任谁也猜得出广宁主将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如今这城里面...

正在这时，

“禀报将军，北门刚才开了一半，现在又重新关上了。”

正想着，一名小兵跑过来禀告。显然，北门原本的善友教众，因为穆克坦的清洗工作，已经被波及了，是以才冒险强行开门往外跑。

“可有人跑出来？城中现在究竟什么情形？”

吴三桂不待杜明做反应，着急忙慌地抢着问了两个问题。那名小校一愣，看了看杜明，见杜明点头示意，连忙回答：

“回小将军，北门先后跑出几十人，已经有咱们的人前去接应了。而城内大火七处，小火无数，只是多在内城，还没有燃到外城的城门。”

“明叔，不能等了，这样，小侄斗胆，向叔将军借兵一营，小侄要亲自登城！”

“三桂，你，你不可莽撞！”

嘿嘿，吴三桂心中苦笑，一贯以莽撞代言人著称的杜明，居然叫自己不要莽撞，可见这个提议的性质了。但现在不是等的时候，只有抢在袁崇焕回到锦州之前，抢下一座城门，自己苦心经营的计划才可以称得上成功。

“明叔，您请看看这些人，衣不遮体，刀兵不全，这还是城内接应人马中最强的一部，如若我们再没有进展，城内善友教众，就会死伤殆尽，到那时，即便广宁城拿下了，但却没有了这些忠贞高义之士，我们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的妻儿？”

“三桂，你的心思叔叔知道，但这登城夺门之战...”杜明跺跺脚“...算了，叔叔替你打吧。”

得！杜明算是被拿下了。吴三桂作势蹿了起来，厉声喝道：

“明叔，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问题，三桂若不经锋矢，将来也没脸领袖辽东。我要你的前锋营！”

“哦！好，好吧。喂，三桂，你要小心啊！”

杜明刚刚首肯，吴三桂已经抓着一旁听令的小校跑了，杜明只来得及在背后喊上一句话，吴三桂就已经跑远了。

“小将军，小心啊！”

众多的明军眼见小将军第一个登上了云梯，不由得都喊出声来，随即，大家便都被激发了昂扬的斗志！一个个都举着盾牌拿着穆刀冲了上去。

箭落如雨，石矢如蜂。这缝隙中，一队队的明军士兵，执着的向着高处的终点冲去，中途掉落，他们的终点便在城下，登上城头，他们的终点还在远方。因为登上城头之后，便是更加惨烈的近身肉搏。

“光复广宁，报仇雪恨！”

吴三桂带来的那些杂牌军，因为速度慢，才赶过来，眼见小将军吴三桂正冲在云梯的上半截，这些人立刻情绪高涨的喊着口号，跟着冲了上去。

“放炮，快放炮！”

“将军，不能再放了，再放大炮就要炸膛了！”

“他妈的，炸膛怕个茄子？放！快放！”

杜明急死了，刚才脑筋一时短路，同意了吴三桂不要命的做法，现在眼见吴三桂真跟疯了似的冲上去，杜明反而清醒了。清醒之后就是后悔，后悔之余，他所能做的，就是严令下面的人放炮支援。

轰.轰.轰.砰！一尊光启炮炸膛了。四周20多名小校被炸的四飞出去，就是杜明，也被震的横飞7、8步远，摔在地上。

“将军，将军！”

“滚...”咽口唾沫“...开，老子没事儿，你们有事儿吗？？”

“回将军，大家都防着炸膛呢，所以没有丢性命的，但是重伤了12人。”

“速将伤员送去医治，剩余大炮先停停再放。再有，吴三桂呢？”

“回将军，小将军已经在城头了！”

“啊？这么快！奶奶的，这死小子疯了吧？喂！”

杜明着急忙慌一转身，撞倒了一个亲兵，杜明一弯腰把小兵从地上拎起来：

“快，快叫左营的人补上去，后营前哨给我做好准备，骑兵营全部下马步战。另外赶紧派人回去，看看祖大春这小子究竟什么时候来！”

“是！”半拉屁股还坐地上的小校苦着脸答应着，旁边的亲兵却连续跑开三个人去传将令。

吴三桂身法灵活，在还差三四蹬的时候，就一个起跃，身子如猿猴一般登上了城垛，随即借力再次跃起，左手连软盾带流星锤连番挥舞，扫开一片空地，然后半蹲半靠在城墙上，偷眼观瞧形势，还不等他观瞧清楚，两把穆刀便向他斩来。

吴三桂软盾一开，门户大敞，迎着两把穆刀而去，还不等后金兵丁琢磨明白，手中的穆刀便被吴三桂夹在腋下，随即人头便飞了起来。

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实在可怖，因为吴三桂不但身子两肋被划开，胸前也被射中了两支羽箭。吴三桂恍若不知，口中连喝，脚下不停，穆刀连斩，血光飞溅，有后金兵丁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当吴三桂杀到第8个人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成功登上了40多名明军。大家被小将军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摄，也有样学样的一般拼起命来。

吴三桂眼中只有人头，只有刀箭，他一时杀的性起，索性抛弃软盾流星锤，左手拾起一把穆刀，双刀翻飞，连走连砍，宛若疯魔一般。而泼疯的双刀，滚滚向前，沿途不断的收割着性命。

小将军，小将军，

一群兵丁连番呼喝，才算把吴三桂从失神状态中唤醒，他凝神一看，只见自己所在的城头，已被登城明军开拓出一块小小的固定阵营，而他自己，则被两具尸体夹立在城头，手中两把穆刀贯穿两名后金士兵的身体，两名后金士兵还没有死透，四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嘴中浓重混浊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

“你就是...吴三桂？”

左边后金士兵忽然强力问了他一句。

“是！”

“武...举.细...柳郎？”

右边的问！

“是！”

“好...”右边的人没说完就死了，头颅前倾，抵在了吴三桂的右脸上！

吴三桂一甩脑袋，摆脱开死人的头颅，那名后金士兵，随即，缓慢的向侧面倒去，因为地上同样横着尸体，所以，这名后金士兵的尸体，以一种奇怪的弯曲角度，摔在地上。吴三桂偏转头，习惯性的问左边兵丁：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无名无姓，”左边的人眼焕异彩，显然是回光返照，气息也匀了许多。“你若城城如此，盛京必是你的死地！”

“多谢，我会城城如此，并且衣锦还乡。”

说完，吴三桂奋力一抖，将二人推开，左边那人的一把匕首，斜斜的，刮着吴三桂左腰处，带出一股血泉，倒了下去。

吴三桂右手穆刀狠狠劈下，那人被斜着开了膛。随后吴三桂觉得不过瘾，赶上前去，用右脚狠狠跺在对方的脸上，死死的踩着碾着。

“临死还咬小爷一口！哼哼！”

“小将军，快立盾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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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穷战广宁(3)

上次讲到：南门城头上的明军士兵，眼见吴三桂跟两个死倒卧没完没了的纠缠在一起。都有些急了，迭声提醒吴三桂：“小将军，快立盾阵”，说的时候还给吴三桂留着面子，因为这些辽东老兵，早就布好阵脚，单等吴三桂进阵。

大家心中都很纳闷，这小将军以前不这样啊。现在可是人家的城头，自己这边，算上城下的士兵也不过才1万来人，如果不时刻小心，就有可能把命全丢在这。真是急死个人，也吓死个人。况且，小将军要是有事儿，大家都没脸回去交差啊！

“哦，对，传我将令，布七星祈骧阵，轮射羽箭火铳，接应下面的弟兄们！”

“是，还请小将军挡正北！”

围绕城楼一共八个方位，正南的外侧城墙是自己人，不用布防，所以才叫七星祈骧阵。而正北方向正对城里，虽说也同样会面临攻击，但相对压力最轻。吴三桂蹲在城墙边上，用盾牌挡着对面射来的羽箭，此时才感觉到身上多处伤口的剧痛，不过心中反而轻松下来。他刚才不要命的疯打，一方面是急于建功，一方面也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他终究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袁崇焕！

随着城上人员越来越多，明军在城墙上的阵地越来越大。并逐渐扩散到南门的正上方了。

也正在此时，吴三桂和杜明都热切盼望的后续部队，终于来到。

“杜明，杜明，你在这里，谁在城上？”

祖大春也不知道底细，因此当杜明发兵之后，他琢磨了琢磨，觉得不是事儿。

“杜明只有三营人马，却去打广宁南门？？？完了，自己还要隔半日出发？？？完了，完了。这绝对是败笔啊！哥哥怎么会发出这样奇怪的军令。”

左右盘算之后，祖大春决定在不反抗军令的原则下，提前两刻钟出发（初刻正刻的区别），并且路上采取急行军的方式前进。等到了广宁城下，祖大春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因为明显是城内有人在接应，这也许是哥哥发布这样奇怪军令的原因吧！一旦城内接应人员不能奏效，分批派遣，可以将损失和规模控制在最有利的范围内。

“什么？是三桂！三桂在城上？三桂在城上！”

祖大春得知吴三桂在广宁城上，顿时惊怒攻心。追在杜明的屁股后头不停的重复。

“行了，别他妈没完没了的，你看，三桂现在已经巩固南门了，你在这里照应着，我去接应三桂去！”

杜明也急，谁不急啊？急的只挠地！眼见祖大春来了，杜明对骂一句之后，立刻带领自己剩下的人马向着南门冲了上去。剩下来的祖大春连忙接替指挥。

“骑兵营把两边的高点站上，步兵营把四门围紧。再有，速速架起车炮，将南门两边300，不，两边400步内，给我死死封住。记住了，千万不要误伤自己人！听到没有？”

“得令！”

大家都知道，城上一个吴三桂，一会还要加个杜明，这要是不幸误伤，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有一点需要说明，这个时候，祖大春的火炮，都是车炮。因为祖大春要加快行军速度没有带光启炮。

炮声隆隆响起，刚才穆克坦被北门突然反水，额孟格重伤，城内火势久拖不靖，搞得有些手忙脚乱，这才丢了南门城头阵地的。现在，刚刚组织好人手反扑，又被火炮给弹压下，紧接着，杜明的兵丁也上来了，南门城头的阵地，就此彻底易手。杜明远远比吴三桂有理智，他反映神速，眼见后金兵被火炮压的有些抬不起头，连忙率领手下，下城去开南门去了。

城头上，

“你过来，你，哦，道长，请问，现在城里的兄弟们，能不能靠拢过来？”

吴三桂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尽快把城内的接应人员给收拢过来，这样，只要巩固住南门上下的阵地，等后续人马过来，广宁城就算拿到手了。

“哦！没问题，现在南门烽烟大帜，城内人马，定然已然看到，想来，正在靠拢...。”

道士还没说完，吴三桂就急急打断！

“来人，赶紧在南门两边放火，另外，谁愿意与我杀进城中，去接应城内的善友教众？”

“哎呦！”两旁的辽东军卒心中哀鸣！大家心说了。‘小将军，您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哪怕我们去撞大运，您可就别再发疯了！’

眼见大家都没吱声，吴三桂原地跺脚，

“传我军令！”吴三桂抬头点了点人数，“留前哨城上列阵，中哨、后哨下墙夺门。接应杜将军，左哨城下放火。右哨随我入城！”

职业军人与非职业军人的区别，就是面对明确的军令时，严格服从。之前玄青子大声反对，但如今的明军士兵，却立刻照办。

有了这样的士兵，南门很快就破开了。杜明举着两把大板斧，一路砍了出来，然后又一路砍了进去。随后，在人群当中，一把抓住前营中哨的一名士兵：

“吴三桂呢？”

“吴...小将军，说是要进城接应善友教众，领着左哨的人去了。”

“放屁，左哨的人不在那呢吗？吴三桂究竟领着谁走的？”

“回将军！”一边听到问话的人中，连忙狼狈不堪的跑来一人，“小将军领的是右哨的人！”

“哦，嘿！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杜明说完，也来不及再?嗦，立刻传令！

“前营的人就地整顿固防，左营的人城上协防。右营的人城下协防。再派人快去招呼祖大春，叫他们赶紧入门下支援！”

“是。”

“是。”

“是。”

大家连声答应着，纷纷跑开了。那名正确记住吴三桂带走哨号的小兵，应了一句，就领着三、五个人往城外传话去了。杜明身边那个记错哨号的小兵，忽然可怜兮兮的问道：

“将军，小将军那边怎么办啊？”

杜明愣怔的看了看他，忽然颓废的说：

“两蓝旗的人马众多，咱们现在只抢下了一个南门，这点人马那里够夺城的？只有先守住南门再说。至于那个小王八蛋，嘿嘿，听天由命吧！”

前面介绍过城墙的搭建方法了，夯土为里，砌砖为表。这样的城墙，火炮的攻击效果，其实并不是很好。

所以说，袁崇焕将红衣大炮，多数用来守城，而很少应用于野战，其实是讲得通道理的。

但即便这样的技术局限性确实存在，老袁也理应明智的想通一点：大炮，作为战争之神的时代，已经到来。

但很可惜的是，就算努尔哈赤，不是死于他的大炮之下。他也依然没有研究好火炮的使用方法。因为火炮的攻击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垂直击打不灵光，您可以采取高仰角的榴弹炮方式啊。就像杜明和祖大春的战术，将炮弹往墙头上打。

但自崇祯元年，到崇祯十年，袁崇焕督抚辽东整整十年。他的火炮野战战术，基本没有。所以袁崇焕的十年功过，其实很容易定性的。但在定性之前，应先搞清楚袁崇焕都干了什么。

袁崇焕的指导思想，是‘堡垒叠进，守成求和’，解释来说，就是以修筑城堡的方式，逐步将阵线前移，直到盛京城下。最终迫使皇太极低头，参照琉球、越南、朝鲜等国模式，奉中华为宗主，定期进献朝贡。这个指导思想，符合历史传统，却违反了历史发展观。

首先，进献朝贡制度，仅仅是中国历届政权，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以满足秉政君臣的虚荣心。

其次，每次朝贡，都是薄来厚往，各家邦国，随便送咱点土特产，咱们就笑逐颜开的进行封赏，银子丝绸、木材药材，有什么赏什么。尽管明代开国时，为了节省这样毫无必要的成本，将封赏之物，强行限制在瓷器、茶叶等几类商品。但中国的瓷器和茶叶，在国际市场上的售价，是贵若黄金的。

所以说，如果把朝贡看成一次小型易货贸易的话，那么交易双方是不平衡的。邦国大赚，中国小亏。

不过铜钱两面，朝贡表面的亏损，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因为朝贡，中国笼络了对方的王室。也就是说，各国王室每年来中国这里拿点压岁钱，然后宾主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针对两国邦交等国际大事，进行了亲切交谈。笼络了王室，也就稳定了对方的民心，进而换来中国边界的安宁。

在没有电报火车的时代里，管理成本，是远远高于打击成本的。是，倾国之力，古代中国还没有拿不下来的地方。但打下之后呢？古代中国的历朝历代，确实没有力量进行管理。

政府管理，您得有官僚机构吧？中国选拔官员的方式，是起自隋炀帝的科举制度。番国的教育水平，意味着他们永远竞争不过中国士子。这样一来，就需要从内地派人。但大家都应该知道‘腾子京谪守巴陵郡’这千古名篇的开卷之语，巴陵郡耶！巴陵郡都成贬谪官员的穷乡僻壤啦，那琉球、越南、西域、朝鲜，还不都成了天外天了！

所以说，历史局限性，使得每一个伟大民族的疆域面积，普遍存在着一个极限。突破或者达到了这个极限，那确实很伟大。但多数时间里，很多伟大的帝国，当其领土最大之时，也是她衰弱的开始。原因很简单，管理难度太大。

正因为如此，袁崇焕希望后金女真，变成大明身边的番国，其实算不上什么卖国汉奸之举，而仅仅是目光短浅的问题。

袁崇焕所处的这个时代，汉民族的人口基数，已经超过了故有土地的承载能力，解决人口压力的方法只有两种：战争和移民。战争可以迅速湮灭人口，短短几十年，人口可以锐减50%以上，这得多有成就感！但风险与效益正比增长啊，您想灭人家的族，搞不好人家反过来把您给办了呢。

所以移民是相对和缓，但更加复杂且缓慢的另一种途径。以项羽同志为代表，整个汉民族是讲究衣锦还乡的，背井离乡，千山万水，但到了快过春节的时候，怎样都要回到故土家园，与亲朋团聚的。所以，移民，确实是有很多困难因素。

但明代的一项制度，又极好的绕开了这个问题。边军军户制。边军之中，20%的人口，当兵打仗；80%的人口，屯田种粮。家庭就在边境线上。当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时，很多边军家庭，就逐渐向外延伸。绝对的迁移距离，并不是很远。从广西往北京迁，当然天高路远。但从张家口搬到乌兰巴托，从山海关搬到满洲里，那还能叫远吗？

不过，恰恰是因为这种被动移民，属于民间行为，大明政府并没有主动参与进来。结果在无政府状态下，大大激化了原住民女真人同汉族新移民之间的矛盾，努尔哈赤所谓的十大恨，其实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产生的。

所以，为了保证汉民族顺利完成，这种由内而发的大移民浪潮。无论如何，袁崇焕都不应该求和。

在人口压力不释放的情况下，不论是大明，还是满清，都不可能和谈成功。甭管是谁为主导，都要通过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先降低人地矛盾，再降低敌我矛盾。

这个时代里，还有一项技术，成功解决了讯息传递的问题。那就是《武备志》里面关于‘转盘探海灯’和‘混响琴室’的记载。前一个，是通过光学来传递讯息，并且已经明晰，红色光传播的最远。后一个，是通过共振现象，利用声学传讯，最初是戚继光为了探听敌人是否在挖掘地道，而修建的地下装置，后来被非广泛进行应用。

有了光学和声学两种途径的传讯方式，国家管理层次，无疑是提高的。

袁崇焕还有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他的性格太轴了。他单纯的认为，有了城堡，就万事俱备，以至于由他领导的野战场次，少的可怜。军队向来都是多军种，多手段建设的，单纯的追求任何一种单一模式，都是极端错误的。而在他的身边，既有满桂的骑兵营，又有毛文龙的水军和游击步军，但满桂被老袁打发到大同，毛文龙差点被老袁诱杀，结果避走海上。整个辽西平原上，就剩下孤零零的座座城堡，如果不是朝廷这边极力保住了朵颜西南蒙古和毛文龙的东江镇，济雪连星堡不可能悠而无忧的这般从容。

好了，袁崇焕的错误，我们说的太多了，没必要继续剖析下去了，因为辽东的袁崇焕时代，已经结束了。结束的过程，由皇帝密旨引发，由吴三桂矫诏而正式结束。

还是让我们看看袁崇焕的反映吧：袁崇焕不是吴三桂，吴三桂是属于《三国》里面的曹操哪类人，宁叫他负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他。

袁崇焕则是一个秉承很崇高信念的一个文人，说不好听的，就是有点缺心眼儿！但他的这种缺，却是中国人传统中，最最宝贵的一项品质！

原本夏承德父子护着他往锦州赶，赶到半路，广宁城那边的战火越来越烈，袁崇焕立刻做出了一个非常非常高尚的举动。

“何可纲秉性刚直，吴三桂的这次安排，一定没有何可纲的份，所以，何可纲的兵马一定还在锦州。传本都督钧令，夏舒，快马回锦州，急调何可纲领各部兵马，出援广宁周边地带，务必要防止后金人马，兵援广宁。你拿本督手章前去”

夏舒得令后，先是躬身施礼，随后面色平静地接过袁崇焕的手章，领着十个人走了。

“夏承德，祖大寿为人仔细，这次配合吴三桂，一定不会尽全力相帮，现在本督命你即刻赶往雪雯堡，叫他们烽火传令，即刻调济雪连星堡全部主力，一定要在午夜之前，赶到广宁城协防！你拿本督的帅印前去！”

“是！”

夏承德同儿子一样，先是同样地躬身施礼，随后同样面色平静地接过袁崇焕帅印，领着十几人跑了。

这就是袁崇焕与吴三桂的区别。

如果袁崇焕和吴三桂调个位置，吴三桂一定严令各部，不许出城，广宁城下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关系，因为是对方矫诏在先，自己不报复才怪！

但袁崇焕究竟是袁崇焕！他分析之后，便决定先按下个中矛盾，一切，留待解决完广宁的两蓝旗再说。

此时，广宁城内的巷战正在血腥的展开。吴三桂带着右哨的人才一进城，就险些迷路，直到他们打入一片大屋之中后，吴三桂的脑子才恢复正常。记忆中，广宁城的地图逐渐显现。他凭借职业军人的品质，抓紧测量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和那几处着大火的方位。随后，领着人便抄了条地图上的近道，向着最近的一处火点而去。

他为了增加自己日后不受罪罚的砝码，必须要救援下一支善友教众。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薄珏在撤回内城后，一直东躲西藏，随手他们不断遇到后金人马，但多数时间里，薄珏都是拼命躲藏。后来，薄珏发觉北门已经不可能奏效了，他索性就开始在南城放火了。

薄珏的想法很光棍，反正明军是进不了城了，自己也快完蛋了，索性临死前闹出点动静听听响。所以，他开始疯狂放火了。

而此时，正是吴三桂开始奔城里闯的时节，因为薄珏开始在南城放火，便迅速召集来救火的后金骑兵，但薄珏此时，终于开始转运了，因为吴三桂替他接应下了救火的骑兵。两项碰面，双方也不多言，直接开打。边打，边逐渐凑近了火点。等到达火点，吴三桂看着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一跳。

究竟是民壮闹事儿，与职业军人比起来，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弱的有些可怜，如果不是吴三桂的亡命猛攻南门，城内负责清剿的人马会更多，即便如此，眼前苦苦支撑的民壮，也只有20多人了。对面的后金骑兵，竟然也只有20多人。

等吴三桂的人马出现，一旁围攻的后金兵丁，忽然一哄而散。这其实很正常，谁在清剿城内叛乱的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一支敌人的军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城已经破了。这个时候，必须同自己的本部汇合，否则，很有可能就被敌人分而击破。明军的军事行动，一直集中在南门，吴三桂的行进方向，又刚好是从南门那边过来，于是，20多名后金骑兵，立刻向后溃散。

吴三桂救护下眼前这20多人后，眼珠转了转，忽然对着那些人说：

“大家一起向南门回返，但要沿途放火，一边放火，还要一边大喊，‘城破啦，明军进来啦！快跑啊！’大家明白吗？”

“请问，将军是谁？”

“呵呵，在下大明山海关前锋营副将，吴三桂！”

“啊！您就是三桂将军，在下善友教的薄珏！”

“啊呀，”吴三桂惊喜过望，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焦黑的正主，一切都好说了“三桂来迟，道长受惊了！”

“那里，那里？三桂将军，您能入城，想必，四门已破了吧？”

“呃！”吴三桂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将错就错吧。

“右哨沿途布警，请道长及诸位道友，随我一起回南门！”

说完，满脸焦黑但兴高采烈的吴三桂，带着兴高采烈并且同样满脸焦黑的薄珏先生，率领硕果仅存的这十几名善友教众，向着南门回返！剩余一些民众和聚拢过来的善友教众，一哄而散，各自往各个方向散去！

吴三桂的狠辣就在于此，‘回返令’的效果：救护教众的功劳，有薄珏这十几个证人就足够了。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城中制造更大的混乱。而他做的又非常巧妙，后哨的明军，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把‘小将军’安全的送回南门。听到吴三桂要回南门，根本没有任何人会仔细琢磨这其中微妙之处的。

而前一条的‘继续放火令’，吴三桂说的也没有任何问题，他是交代那些人‘去’别的门闹事了。但是，他并没交待说整个广宁城里，其实就他这几百人。所以，那些善友教众，误认为全城都是明军，就不能说是他吴三桂的错了。

“不好啦！明军进城啦！”

“城破啦，大家快跑啊！”

吴三桂领着右哨人马和薄珏等人，一路往南门回返。一路上，不断传来这些声音。有远有近。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但城内各处的火光，越烧越烈，甚至已经追着吴三桂他们的脚步，燃烧到了南门处，汹汹烈火，将广宁城映照的通红通红。

“哎呀，三桂你可算回来了，怎样？没受什么伤吧？”

“有劳明叔挂念，三桂该死！”

“哈哈，你我之间还他妈这么客气！哈哈！没事儿就好啊！对了，你大春舅舅也来了，咱们爷们几个，先守住南门，进占南城。我已经叫人送信儿去了，后续部队马上就到，到时候，广宁城就是咱们的啦！”

吴三桂抬头看了看月色，他琢磨，如果祖大寿听到南门已夺，即便袁崇焕有军令禁止，也无济于事了。祖大寿一定会尽全力赶来相住的。何可纲虽说刻板，但最重大局，即便见到袁崇焕了，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带兵内讧。只要广宁城拿下，自己就没事儿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原地固守待援。这个时间嘛！

吴三桂再次盘算，最晚应在明天凌晨。

“明叔、三舅，小侄算来，咱们要守过今夜才好！”

“嗯！不错！不过没关系，有咱们爷们在，守个一夜的南门，那绝对没问题！”

杜明大咧咧的说完，转身吼道：

“传令，城上布七星祈骧阵，城外布六合轮射阵，城内布五行弧月阵，弟兄们，守过今夜，咱们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都打起精神来啊！”

“得令！”

不到一整夜，亥时刚过，祖大寿的兵马就来了，因为夏舒带来的袁崇焕将令，叫祖大寿也忽然想明白过来，无论谁对谁错，先拿下广宁才是正理。于是，纯骑兵的急行军，半夜时分，也就到了。

等祖大寿的骑兵到达，南门上下内外的明军阵地，便逐渐扩大，并逐渐蚕食了整个城区的三分之一，同时也陆续接应到了不少的善友教众，一共有2百多人。整个这次善友哗变，人数在1千多人。骨干的三百来人，算是都被救出来了。内应人员高达70%的死亡率，都是吴三桂造的孽。

等到凌晨时分，何可纲和袁崇焕的人马也来了。整个两蓝旗的人，终于抗不住了，后金兵在经过惨烈的浴火巷战之后，退出广宁城。随即穆克坦在败退途中，被祖大春阵斩在旷野之中。

赶过来增援的何可纲，已经从巧鹅谷撤下的各色人等那边，打探到和谈的事情，眼见广宁城收复，没做多言，不顾祖大寿和吴三桂探询的眼光，直接下命，领着自己的三营人马护送袁崇焕回山海关。

祖大寿、吴三桂则领着20营共8万人马，于广宁城内外驻扎，巩固城防，修筑营寨，以待后金反扑。

当袁崇焕遇到何可纲之后，二人马上回首，望着广宁城上漂浮的硝烟，已经将月亮遮掩，两行清泪，缓缓自老袁的双目中流下，流淌过他饱经风霜的面颊，那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为国为民操劳所致！老袁将散开的头发轻轻拢起，仰天长叹：

“想不到，辽东十年安宁，一朝不存。偏偏此番连环恶战，焦土争杀，竟然仅仅源自于一个人的私欲！唉……！”

袁崇焕还不及感叹完毕，一口鲜血自口鼻中喷出，身后众人连忙抢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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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世界的尽头(上)

原章节名：白雪中的勇士

30天（1个月）前：

地上白茫茫的雪还很厚，天空中又开始下起雪来，这里的雪，不像人们熟悉的那样，先是籁籁的雪子，然后逐渐的，见云助风，落地嘶号，成团成絮的雪花，方才正式来到。这些尽情怒放的六芒之花，仿佛要把世上的销烟和杀戮，全然掩盖一般，飘荡荡地洒遍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片凛冽苍白的旷野，无树无草无人烟。天空阴霾着发散出青??的光，混沌着白昼和夜晚。只有当一团雪在缓慢的蠕动时，我们才会醒悟过来，蜷缩皑皑白雪下面的，是隐藏的英雄，唯有起伏激荡的胸膛，才可以在这绝境中静静不动，唯有他们隐藏在胸中的，那份喷薄欲出的火焰，才可以熔透寒冷和死亡。

“将军，两红旗出来了，大概在3千人左右。”

“什么，怎么会只有3千人？”

陆继盛趴在厚厚的雪里面，轻声的问自己的亲随，因为在雪中呆的太久，以至于连哈气都淡薄的近似于无了。

“不知道啊！按理说，咱们三营一万多人呢，他们怎么也不会这么托大啊！”

“不管了，既然对方人少，咱们倒好办了，你领十个人，赶紧回去传警，就说鞑子兵力匮乏，咱们不单要截击这3千人，就连乞勒尼卫都可以吃下了。叫他们不用太掩饰行踪了，尽快赶过来就是。”

“是。”小校转身在雪地上匍匐而去，静静的雪原上面，传来簌簌的声音。陆继盛用千里镜继续观瞧着远方的卫城，耳中却聆听着亲兵爬行在雪原上的声音，从声音中，陆继盛可以知道，亲随沿途挑选了十个人，因为陆续传来的声响，大了一些也乱了一些，大家都快冻僵了，所以声音单调，一轻一重渐渐远去。过了好一段时间，亲兵们方才进入密林之中，接着是十多匹战马不满的抱怨声，主人把他们忘记的太久了。亲兵拍着马脖子，低声的宽慰着最好的朋友们，又过了一会，撒完娇的战马，轻轻的迈开蹄子，一步一步远去了，声音又再次努力的传过来之后，世界就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陆继盛开始活动自己的右脚脚趾了，长时间的静卧，血脉似乎都已经冻住。

左脚脚趾，右脚脚踝，左脚脚趾，左脚脚踝。当陆继盛活动到左小腿时，他听到身边的亲随们，由于领悟到他的想法，也开始逐渐活动起身体来。

当陆继盛全然活动开了，他把硬梆梆的棉围从脑袋上挪开，几根头发跟着纠缠冻固的棉围一起被拔了起来，因为冷，他毫无感觉。陆继盛将千里镜小心的收进怀里，尽管是铁做的，但因为保养良好，开合起来很顺手。陆继盛先原地滚了一下，脸朝天吐了口气，气倒是没出多少，雪子愣是落了满嘴。随后，这片雪原上的20名大明将士，一起开始了爬行，在整个雪原上，立刻多出了二十多个长条状的雪道，倒不是他们想伪装行藏，而是根据经验，如果在雪地里待的时间久了，视力上会出现幻觉，明明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在他们眼中，会变成一个又一个的鼓包。只好凭借低位的视角，和身体的感觉，才能正确的找对方向。他们耗费了很长时间，才爬进了他们埋伏马匹的树林。

“将…军，您西不西还再打探打探？”

“呵呵！那...那不称（成）玩米（命）了嘛！”

15天前：

茫茫雪原无限延伸着，在与天交接的尽头，突然驰骋出无数的红披明军，战马催动起灰蒙蒙的雾气，转眼间就来到了3千两红旗的面前。无数的刀光，仿佛血海中翻腾跳跃的银鲤，闪动着炫目的光芒。

两红旗也是骑兵，当他们按照骑兵的交战规则，冲出明军的羁绊后，正准备拨马回头，但前后的异动，却震惊着他们，第一波的攻击骑兵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奔驰。与两红旗越拉越远。

两红旗的正前方，又是在天际的那一线之中，突然涌现出第二波明军，明军再次冲杀而来，双方再次短兵交接，又是一阵密集的兵刃碰撞声和人马的嘶吼声。鲜血一道道的泼洒在白霭霭的雪地上，愈加鲜红，愈加惨白，也就愈加醒目。

第二次交接战仍然很迅速，明军不再乱跑，而是和两红旗一样，纷纷拨马回头。还不待两红旗喘息结束，第一波的明军冲了过来，自第二波明军的缝隙中，自由且欢快的冲杀出来，仿佛两把疏密不一的梳子互相对接，不存在丝毫的阻碍。

只不过，当两红旗与明军对接时，梳齿，变成了雪一般亮的钢刀。银鲤的尾鳍，再次跳跃在血海之中。然后，是第二波明军的跟进追杀，进攻连绵不断，生命持续消亡。就这样，不停顿的打击，不停顿的明军，不停顿的与两红旗对冲而过，直到两红旗的部队越来越少，循环冲锋的相隔时间也越来越短。直到第16次的循环之后，茫茫的雪原上，是长达600多米的死亡地带。黑土被翻出，掺杂着枯草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大地上。3000人的死亡，只用了半个时辰的光景。这样的野战成绩，即便是以多打少，也依然令人自豪！

“速速清扫战场，掩葬人马尸首，不可露出迹象！”

“是！”

看着手下兵丁忙碌的身影，毛承禄凝目远望！白皑皑的雪原，晃的他眼睛疼疼的，他眯起双眼，看着前方略略清晰起来的景物，轻轻地自言自语：

“我倒要看看，两红旗神秘消失，你们后金会做何打算？”

60天（2个月）前：

喜申卫虽说是大卫，但人马却不多，毛承禄只用了半夜光景，就拿下了。随后留下四哨驻防，自己带着前哨往回赶。眼见陆继盛、李觉都把兵马驻扎在城外，毛承禄的心中，别提多着急了，他赶紧询问陆继盛。

“继盛，怎么回事儿？”

“你不知道，城中的数百汉民，竟然奋起反抗，我们只好把辎重粮仓都搬出城外，叫他们自生自灭吧！”

“可是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被皇太极发配过来的原因：咱们大明一直在收容离散的汉民，这些人原本就死心塌地的想留在后金的，却不想，因为皇太极为了震慑剩下的汉民，在后金治下的各处村寨前，以掷色子的方式，把他们任意挑拣出来，赶到这边为奴，这样一来，愿意留下的汉民，多出了好多土地。而如果不愿意的，他们的下场便是榜样。所以这些人认为现在的苦难，都是咱们造成的！你，你明白了吗？”

说完，陆继盛扭头看着毛承禄。

“哦，原来如此”毛承禄刚点了点头，可马上又摇了摇头“我更糊涂了。”

“呵呵，我也一样，不过，反正咱们不能担下屠城的罪名，也担不起，索性先折腾他们几天吧，等他们没力气闹了，再做打算！你看呢？”

“也只得如此。”

但说归说，他们现在的冻疮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必须要尽快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好让底下的兄弟们尽快医治，否则就别想继续走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大半天，直到天光大亮，也没商量出个头绪来，李觉想杀进去屠城，毛承禄坚决反对。但现在这个态势，又必须要给自己找个落脚点，并且容给他们起码半个月的时间做修整。

“这样吧，”陆继盛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哆嗦着说道，由于气温实在太低，所以他的口齿都有些不清晰了，“咱们去喜申卫，刚才承禄说了，那里只是一处兵站，没有闲杂人等捣乱。虽说小了点，但足够这三营的弟兄们，都有个热炕头的了，只要给咱们十几天的时间，冻疮就能好了！至于这边嘛！”

说到这，陆继盛抬头看了看毛承禄，他毕竟不是主帅，最后的决断是要主帅来定的。毛承禄也知道，目前的局面非常严峻，如果放任伏里其卫的人不管，那他们这三营人马就永远甭想歇着了。因为西北那边，就是乞勒尼卫，只要纠集大军，重新占领伏里其卫，那他们就被人家断了后路喽。

但叫他下达屠城的命令，他又实在下不去手。毛承禄低头踢开硬硬的雪壳，下面是黑黑的土地，这么好的土地，如果没有战乱，该是多好的一块沃土！现在是年节的时日，要是家家都可以吃饱饭，喜洋洋的过大节，该有多好？

“承禄，凤坪君，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民众，我绝不屠城，但我有一个想法！

“咱们连夜大张旗鼓的去喜申卫修整，这边任他们去宣警。但咱们暗留一哨游骑，随时监测乞勒尼卫的动静，一旦他们有动作，咱们就来个半路击杀。跟弟兄们说清楚，身处险境，就要咬牙坚持，只要再打掉乞勒尼卫的援军，后金再来的时间，就起码在三个月之后了。你们看怎样？”

“我看可以，如今坚冰封江，咱们又多是骑兵，只要斥候游哨可以及时将军情传递，来个半路截击，应该不存在问题。况且，这些人过去宣警，起码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够弟兄们睡几个饱觉的了，体力上应该没问题。”

“对，凤坪君说的对，只要给咱们两个整觉，就应该没问题，不过这斥候人选嘛，由我来担当吧。”

“继盛！你！”毛承禄稍有犹豫，但随即被陆继盛打断。

“别人我不放心！再说了，哪有主将安逸，而士卒用命的道理？我收拾收拾，这就走了，你们现在就动身去喜申卫去吧。”

说完，陆继盛冲另外二人抱了抱拳，就转身安排去了。

30天（1个月）前：

皮岛镇海水师的帅府中，毛文龙大发脾气。

“他妈的袁崇焕这个呆蛮子，小狼崽子闹腾的欢实，还把他给摆了一道，偏偏这个猪油蒙了心窍的蠢货，竟然还尽心尽力的帮衬，你们说，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来回来去的边走边骂，他的一群干儿子一个个噤若寒蝉。都没敢出声找骂。

“仲明啊！”毛文龙忽然转脸问耿仲明，耿仲明连忙单腿一跪。

“仲明在。”

“嗯，你跟那小狼崽子共事一场，你说说，吴三桂的本事如何？”

“呃，回父帅，行兵阵仗，吴三桂确实有独到的地方，重镇广宁能被他连夜拿下，足见他的本事。”

“唔，想不到吴襄庸碌一生，儿子倒也了得。”毛文龙闭目沉思，不再开口，他的这些干儿子们一个个都大眼望小眼的戳在地上，谁也没敢动。过了一会儿，毛文龙冲众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但没有人动，耿仲明也还是单腿跪着。

“哦，都坐下吧。”说着，毛文龙踱到正座处坐下，房内才哗啦啦的一阵甲胄声响。

这个房间是正统的中国古典建筑。北墙上悬挂一副青松傲雪图，两边的对联，正是当今崇祯皇帝创作并亲笔题写的对联：

围炉把酒话知己笑语传瀚海；

喜报频来秋点兵凭栏望金鞍。

中堂前，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房间很高大，也很宽敞，青砖铺就地面上，还摆了好多小几和靠背椅。孔有德等人就坐在这些椅子上，但八仙桌和茶几上什么也没有。

“吴三桂少年扬名，武举登科，想来定是要打沈阳的，而吴三桂打沈阳，则辽东必然尽出其兵，这个时候，金复二州的兵马，就显得多了些，兴祚啊……”（‘兴祚在’）“……你回头抽调七成的兵力出来，给我派过来吧。”

“遵父帅军令！”

“?，有德……”（‘有德在’）“……你的水师要警醒一些，一旦金复二州有警，你一定要往来维护，不得有误！”

“是。”

“嗯，可喜……”（‘可喜在’）“……你的步兵即刻去铁山驻防，记住，严守朝鲜边境，我恐鞑子会狗急跳墙，肆虐朝鲜，咱们好不容易才拿下的铁山，断断不可再丢了。”

“得令！”

“噢，仲明啊……”（‘仲明在’）“……我这就修书给李君，就说奴尔干那边需要增兵，你的三营骑兵，回头就一起过朝鲜去接应承禄他们吧。”

“请父帅放心，孩儿定当回护承禄周全。”

“呵呵，增援也好，回护也罢，承禄是不会轻易回返的，但那个李觉的凤坪道，临近速平江、南京、毛怜三个卫所，一旦鞑子们摸清了脉络，一定会从这三个地方出兵断路，所以，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全力守住这三个兵站。回头我也会令李君那边给你们出些人力。”

“多谢父帅周全。”

“嗯。你们几个，兴贤…”（‘兴贤在’）“留守金州…兴基…”（‘兴基在’）“…留守复州，你…”（‘兴祚在’）“…带着兴梁…”（‘兴梁在’）“…兴治…”（‘兴治在’）“…你们三兄弟领着九营的人马，去凤祥道那边，一来帮他们速速做稳根基，二来，也要督促他们随时发送给养给承禄他们。”

“孩儿们定不负父帅军令。”

“唔。好。你等记着，皇上前日同时发旨意给辽东和东江，如若盛京获得，则皇帝有意在盛京成立一个奉天府衙，相约先入沈阳者，仿云南沐家，永藩辽东。哼哼，我倒要看看辽东这几根葱谁有这福气？但他们终究是仓促应战，刚好承禄这边已经游走辽土，如果咱们做的够技巧，那这辽国公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哈哈，那自然是父帅的！”孔有德。

“唉，那能这么说？”毛文龙笑眯眯的用手点了点他们几个，“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有国一日，党争定当不绝，如若咱们积功过高，国家赏无可赏的时候，便是吾等囹圄锒铛之时，这其中的关节，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哪爹爹为何还要跟他们抢辽国公呢？况且，承禄所为远大，难道爹爹就不怕？”耿仲明。

“呵呵，你们啊，吴三桂矫诏行事，国家岂能忘了？但只要战事顺利，将来定然有赏有罚。如果咱们帮他一把，叫他打的轻松迅捷一些，到时候，赏就会大于罚。哼哼，但这样一来，不需多少时日，国家猜忌之心必起。他吴、祖两家的辽国公还不够捂热乎的功夫，就得乖乖的给咱们交出来。……”毛文龙说到这里，略略犹豫一下，但他还是决定说透了。“……无论他们是不是辽国公，辽东这偌大一片沃土，定然会裂土封侯。如果封侯的人太少了，既容易做大辽东，也容易引火烧身。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要打起精神，争当有功之臣，只有功臣多多，国家赏赐爵位的时候才会越痛快。明白了吗？”

“孩儿明白了！”

一干牛鬼蛇神都轰然拜倒，毛文龙的谋划非常实惠：远看一门三侯九杰（陆继盛也有义子的身份，另外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儿子）；近看，辽东好处不可能让吴、祖两家全占了。还有一个更加实惠的好处，彻底保证了毛承禄的安危。果真大大的老谋深算！

……

注：今天下午16点到18点之间，我会进行对第二卷进行相对集中的一次修改，只是改一下错别字和称谓之类的小问题，请书友不要被我‘骗’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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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世界的尽头(下)

第十一章：世界的尽头(下)

现在：

曾经高大俊俏英明神武的陆继盛，现如今已经是蓬头垢面浑身褴褛了。他身边的10名亲兵，造的比他还惨，与其说他们是深入敌后搞纵深的特种部队，不如说是一群流浪在世界尽头的野人，那小样惨的，真是没的说。更惨的是，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勇夺铁山的陆继盛，正埋伏在一条官道的两侧，他要策划一次小规模的拦路抢劫。

有人说陆继盛其实并不是毛文龙的干儿子，而应该是毛文龙的女婿。可要按常理来讲这也并不矛盾，因为女婿也是半个儿啊！更何况老毛这么喜欢当人家干爹。先当义子再当姑爷，或者先娶老婆再认干爹，就如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毛的眼光真叫独到。耿、尚、孔三人，再算上刘家几兄弟，个个都是人精，本事也都堪一流。陆继盛能同这些人比肩，并隐隐有超越的迹象，足见他的本事。

所以，陆继盛现在沦落到打劫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行当里去，其心中的郁闷，就甭提了。但他这么干，也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短短半个时辰就报废了3千两红旗，使得游击后金身后的东江三少，尝到了甜头。他们的分工也就正式确立，陆继盛负责纵深敌后以刺探情报，毛承禄和李觉负责歼灭有生力量。

这样一来，陆继盛他们的大明将士服，就不合时宜了，偏偏东北这片是地广人稀，在租买民服不果的情况下，陆继盛只好出手抢了一票。谁知道这一抢可就上了瘾，不但军情可以获悉，连食物都不缺了。随着敌后纵深的开展，陆继盛陆续安排了20人，负责同毛承禄那边的讯息往来。

他则领着10名亲随，满世界的拦路抢劫。有一点要说明白，他们现在埋伏的官道，是大明修建的。

大明曾经用150多年的时间，建设和改造这片广袤肥沃的黑土地，大概100多家驿站以及之间的驿路，修建的非常完备，自然，覆盖的面积也异常辽阔，大明真的希望通过这样的措施，来改善当地的民生，造福一方百姓，但可惜的是，这些基础设施为一个奴隶制度的小部落迅速而有效地成长为地方分裂政权，创造了良好的基础。

一个国家的主权象征，究竟是什么？国境线究竟如何勘定绘制？领土、领海、领空究竟是怎么来的？面对一串的问号，最复杂的回答是一本厚厚的专业著作，里面分门别类，编篇章条款项，包含文献法律哲学道德宗教还有条约。大多数人通常会把这本书当作睡前的催眠物品来使用。于是人们准备了最简单的答案：

一切以实际占有为基础。

但在现在的社会文明下，国家的主权象征只有一个：有军队看管驿站。

有了驿站，凡是国家希望‘昭告天下’的政策，都会通过驿路传递到驿站里，然后张榜公示。而因为有了看管的军队，那么好了，甭管您是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只要你的家乡出现了‘武装’驿站，就证明你的身份，已经归属于大明的治下。当然，驿站易主之后，也同样参照执行。

光有‘武装’驿站是不够的，因为儒家理念中的‘天下大治，天下大同’才是最高的理想社会。因此，围绕着驿站，会陆续出现众多的基础建设。

垦田、粮仓、水井、集市、官道、桥梁、村落、墓地，包括基层官员的任命，都算是基础设施，有了这些之后，一个城镇便初现规模。

这个过程中会出现两个有趣的现象：驿站还具有官办旅店的职能。集市的附近通常还会有庙宇和道观。

呵呵，在中国人的记忆中，赶集这个事物，就算没亲身体会，也并不会陌生。而庙会呢，恐怕更加熟悉吧？

这个现象我们可以做如下的解释，中国人熟练掌握了统筹方法：佛陀、菩萨，乃至诸天神佛的生日、悟道日、讲经日、显大神通日，都要举办法事纪念的。而一天的时间很长，法事再庄严，也要吃饭吧？饭后总要百步走吧？那遛弯的时候，我适当的为家里人采办点物件，总不能算错吧？

于是，庙会通常伴随着集市，赶集时也最好去求个签许个愿。也别把人家黄大仙胡大仙还有土地公公给忘了，都去拜拜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富有中国特色的节庆方式，便存在了数千年之久。似乎在可预见的将来，也没有消亡的趋势。

虽说庙宇前的伪劣商品越来越多，小商小贩也越来越没有社会公德，但人挤人暖和，人踩人热闹，拌上寒风和尘土的肉饼才最香。幸运的话，还能看见打架的，先不忙着冲上去，一边瞄着看热闹，等到分出了胜负，再冲上去偷两拳，踹两脚，过过打群架的瘾。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一次成功庙会的标志。甚至，在庙会上如果被偷了钱包，也别自怨自艾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这完全可以当做一个质量上乘的谈资，来到处炫耀

‘他妈的，我就知道，内小丫挺的就不对劲，但他们偷得了之后，内包换的快着呢，内都是搭着伙来的，捉贼捉赃，咱没拿到真凭实据啊，没辙！’

多可爱！中国老百姓的幸福生活！

好像有点跑题了，总之吧，有了庙会之后，就预示着一座真正的城市建立起来。那么连接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道路，也就更加重要。

弯弯曲曲的官道，执着在田园旷野中，蹒跚于山川沼泽里，崎岖在乡村林海内，连接了国家的政令和主权，也丰富了百姓的精神世界和物质生活。

官道的标志是非常非常明显的，这点，我们还要感谢赢政先生。因为这位‘秦’先生，既是古今第一位的始皇帝，同时也是一个伟大的强迫症患者。这位聪明得让所有的臣民包括他自己在内都统统疯掉的英雄，率先提出了官道建设的审美情趣：在道路两旁，要种植树木，每两棵树之间，最远不得超过150步，最近不得少于15步。

人们并不知道秦朝人的身高和腿距，究竟是个什么标准，但人们仍然延续了赢政先生的理念，道路两旁，通常要种植树木。这不仅为了辨认，还因为树木对公路的保护功能，显而易见。

奴尔干都司的官道，就是很标准的官道，两边既有树木花草，同时道路的宽度也非常地道：四匹马拉的大马车，可以并肩对驰。白话说，就是双向四车道。

在这样风景绝佳的官道上，陆继盛却领着手下当土匪，确实有些煞风景。呵呵，瞧这题目跑的，才算给弯回来。

陆继盛选择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当土匪，心中确实很惭愧，因为他毕竟是一个文武全才，心中既有大明士子的骄傲，也有合格将领的自豪，但随后，他立刻释然，因为作为职业将领，他的心中有一个疑问，必须要得到答案。

后金兵力虽说不算太多，但20万的控弦，还是可以保证的。虽说辽东那边一定快打到沈阳了（实际上还在筹备中），但是要知道，沈阳城可是大明修建的，虽说修的时候他陆继盛还没出生，但图绘他是见过的。高墙深壕不说，就连城内外的所有建筑，也都是从‘战争需要’这个角度来进行设计的。

况且，凭借陆继盛的了解，这些年来，后金就是再愚鲁，对于所谓都城的改扩建，还是比较上心的。所以问题出现了：既然城防工程是到位的，那么后金就不可能把20万人全拢到沈阳城去。守备整个宁古塔地区的士兵，最少也应该有5万人以上，这还没算上为数众多的奴隶兵呢。

正是因为这点，他陆继盛才奇怪，救援伏里其卫的士兵，为什么只有3000人？带着这个问题，陆继盛领着10名亲兵，真的跟玩命一般，纵深到了敌人的大后方，准备从这里找到答案。

在他的后边，毛承禄和李觉，正抓紧一切时间，巩固他们夺下来的根据地。所以，陆继盛的任务，就是要利用这宝贵的空闲阶段，尽快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们11人个野人就在几天前，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两个倒霉的后金奴隶兵‘邮差’。

这两个人是传递一般政讯的，黑龙江那边的东珠采珠人，刚刚准备好了三斛上等东珠，准备作为上元贺礼，敬献给他们的皇帝。

崇德贡珠，向来是珠中精品。陆继盛身在东江镇，自然深知其价格，因此陆继盛还蛮高兴，心中盘算，一斛珍珠的数量应在40颗左右，他们11个人，每人起码能分两到三颗，剩下的两斛，交到干爹那边，干爹就是留下一整斛，送到朝廷那边也有一斛的数量了，这也算功劳不是？

所以，陆继盛等人今天，是要打劫东珠滴。然而很快的，陆继盛就气馁下来，道理很简单，因为有人要跟他们抢生意。

“将军，对方的人数在100人左右，已经埋伏在前面的山坳里了。”说话的是陆继盛的亲兵大伟，浓重的白色哈气，扑打在枝头，一团积雪噗簌簌落下，陆继盛穆刀连鞘一展，接住这团雪。

在雪原，怎样掩藏自己的身形，有两个非常讲究的方法。移动时，要趁着下雪的时候走，因为雪雾中的视线不好，脚印也可以随时被新雪覆盖，再不能被人看出来。静止的时候，要么在树上，要么在冰上。这都是充分利用人类视觉误差的方法，宽阔的河面，映在河岸与远山的背景中，人体的隆起，就显得不那么明显了。树上也大体如此，东北的树木生长缓慢枝桠繁密，再加上特有的树挂景观，人如果像猴子一样蹲在上面，确实很难被人发现。但要注意一点，不能让枝头过多的积雪和冰凌掉落，因为有经验的军人，都会瞧一瞧树下的雪地，是否有冰凌垂落，并据此判断是否有险情。

“叫兄弟们不要动了，一会放送珠人过去，然后，咱们坠在后面，相机行事。”说完，陆继盛把那团雪放进了嘴里。

……

送珠人一共是20人，两匹驴子，四辆骡车。除了珠宝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物件，鹿茸、人参、貂皮。熊掌不归他们管，因为训熊者，是高尚的职业。在所有奴隶阶层中，训熊者和熬鹰人，是最高的两个阶层。

他们的地位虽然底下，但生活却很简单和安稳，采珠，送珠，结婚，生子。所以，他们丝毫不清楚，前方居然有两拨人都在打他们的主意。

随行护送的，只有四个老兵，两个骑驴，两个步行。这样的警力，实在是聊胜于无。因此，当陆继盛等人踩着车辙印跟上去的时候，前方已经传来了哇哇的怪叫声。那100人动手了。

驿路转进山坳前，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弗思木界’字样，意思就是，进入山坳，就到了弗思木卫的管辖地界了。但这块巨石，刚好可以用来隐藏身形。陆继盛领着大伟，蹑到巨石后，然后跪伏在地上，从石头下方和雪地接触的空隙中，探出脑袋偷眼观瞧。

这一望，陆继盛差点没气吐血。原本他以为对方就算不是土匪，也起码是马帮，但眼前的这伙‘劫匪’，居然连一匹马都没有，同样骑着骡子或者毛驴作战。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但没有一样是正规武器。最多的，是用来打红枣的蜡木杆。

人家采珠人虽说人少，但常年沉水采珠，身子板可比这些乌合之众强多了，加上手中是正规的弓刀，以至于，竟然是有攻有守的架势。

“将军，要不要出手帮忙？”大伟轻轻的问着。

“不急，有没有咱们，他们都会打劫，咱们毕竟人少，还是看清楚再说。”

战事，如果可以把抢劫与反抗看成战事的话，那么，这场战事的进行，在行家眼中，是这么的，这么的激烈而又无趣。其中四名后金老兵身法灵活，招式也一板一眼的很有条目。四五名采珠人，还以车架为据，用弓箭不停的狙杀劫匪。加上劫匪的攻势凌乱不堪，甚至还出现误伤现象，短短两刻钟，这100来人竟然有被打退的趋势。

“将军，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好吧，先放冷箭，把那四个老兵杀了。”

大伟不再搭话，向后一侧步，挽弓搭箭，隔着巨石，摆了一个盲射的‘普斯’，一旁的陆继盛，继续跪伏在巨石下，从低处瞄了瞄方位，然后扭头轻声说：

“左上半拳。”

话音一落，大伟右手一开，嗤的一声，一只羽箭飞了出去，羽箭高高的跃过巨石，到达半空中的顶点后，缓缓落下。

前方一名最能打的老兵，钢刀砍倒一个劫匪之后，半转身向前迈出一步。

刚好这个时候，羽箭落下，噗的一声，羽箭自老兵左肩上方靠近脖子的肩窝处钉入，虽然速度不快，但劲道却足够穿破肺脏，直抵心脏。

老兵兀自向前迈了两步后，方才栽倒，倒地时，口鼻已经喷出大量的鲜血。一时间，战场上的众人，都有些冷场，随即，发一声喊，再次混战起来。

唉，陆继盛轻摇摇头，随即指示准备好的大伟：

“后移四指。”

这次倒霉的，是蹲在车架后的一名采珠人，他的弓箭杀伤比例极大，几乎箭箭夺命。如果能一击而杀，自然好上加好。但像这样的盲射方法，命中移动靶的几率，是要大于固定靶的。更何况前方的采珠人，是蹲在地上但不停的来回躲闪。所以大伟的羽箭，只是钉在了他的大腿上。可效果又似乎更加出彩，因为采珠人嘶吼一声，满地打起滚来。

“还有暗点子，大家小心！”

劫匪中忽然爆发出这么一声吼来，显然是一个超级笨蛋外加一个超级外行发出来的声音。陆继盛轻轻一笑，摆手叫大伟放下羽箭。二人肩并肩背靠着巨石坐下，远方，八个弟兄正伸头伸脑的冲他们打着手语。

“将军，这些人什么来头？”

“很难讲，不是离散的汉民，就应该是善友教众。”

“既然是汉民，咱们干嘛不出面搭救？”

“咱们最要紧的，是搞清楚后金到底发生什么了？而不是随意的搭救这些人。”

“可是，如果咱们救了他们，他们也会跟咱们说些军情啊？”

“不可能，他们人多，又是外行。如果咱们出手，他们是不会领这份情的。况且这么明目张胆的打劫官资，想来后金已经大乱了，真假相杂，不如等咱们自己打探。”(1)

说话间，战场已经消停下来，陆继盛连续废了对方最能打的两个人，劫匪们的攻势也就顺利起来，很快的，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远处传来连声的求饶声：

“小的也是汉人啊，求求你们，别杀……”哀求声被一声钝响打断。是棍棒敲击到后脑的声音。

大伟刚想站起来，被陆继盛一把拉住。陆继盛冲大伟摇摇头，意思很明显：“别管闲事儿。”

“小的只是送珠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道长饶命啊！”

“哼哼，你家道长是在超度你！”随着一声狰狞的呼喝，传来那个可怜的采珠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的声音，显见得，又一条鲜活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陆继盛听着后面传来的阵阵声响，慢慢抽出了穆刀，对方行事如此狠辣，他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出手相帮了。一旁的大伟见他如此，也连忙把穆刀抽了出来。远方的8名兄弟，望见后，连忙擎出弓弩，搭上羽箭，帮他们瞄向巨石的那个方向。

此时，脚步声也逐渐响了过来，听声音，是三个人和一辆骡车正在急急的赶过来。陆继盛又探左手，从右小腿抽出匕首，整个人也紧紧绷了起来，犹如一只即将窜出的豹子，半蹲在雪地上。

脚步声来到了巨石的那边，却忽然站定。还是刚才那个道长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知何方朋友出手相帮，我等感激不尽，但既然朋友不愿一现真身，吾等也不好勉强，方今，留下东珠一斛、人参三斤、鹿茸七件，貂皮十张，还望英雄笑纳。大恩不言谢，如此薄礼，实在是拿不出手，但今后，先生若有马高镫短的时候，只要找到善友教丙子分坛，本坛教众自会悉听调遣。本坛信符，亦留与先生了。我们走。”

杀人道长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已经是对着他手下的人说了。只一会间，山坳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陆继盛和大伟依然蹲在巨石下，一动没动。随后，陆继盛点了远方一个叫铁牛的弟兄，用手语指挥他远远的横向移动，好观察形势。

直到铁牛给了他们安全的指示后，陆继盛方才绕过巨石，来到那辆骡车前。拉车的骡子，被兜头蒙在一个麻袋里，麻袋底下鼓鼓的，显见是草料，骡子正安安祥祥的大嚼特嚼呢。陆继盛把穆刀放在骡车上，双手搓着凑到嘴边取暖，一面观察形势。

这山坳中，已经被打扫的很干净了，除了这骡车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尸体、兵刃、货物，统统被收拾走了，可见这些人打仗不灵光，但处理善后事宜却很在行。

“将军，您看，这就是他们的信物。”

大伟拿起一面三角形的白铜镜，递给陆继盛，陆继盛接过来反复看了看，镜面高度抛光工艺精湛。背面被淡淡涂了一层青色地，上面雕刻了一只踏海波纹小白鼠，丙子大坛嘛，自然是凫水耗子。拿起镜子迎着阳光一照，车上的杂物表面，隐隐浮现出小老鼠的影像，老鼠的上方，还显出了四个字。

“善.友.灵.台。将军，这什么意思啊？”

“呵呵，就是说他们丙子坛是成了精的耗子。”

陆继盛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玩着白铜镜，同时心中思忖，

‘善友教是大明内厂扶植的，也算明军分系，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大白天打劫，难道是后金真的大乱了？若果真是善友教在四处的拦路抢劫，那这后金军情被延误传递的因由，倒也解释的通了。但这些人根本就是军事门外汉啊，究竟要不要找他们呢？还是算了，善友教原本跟东江的关系最近，可这次起兵，因为皇帝发圣旨给吴三桂，使得善友教又名义上归吴三桂管理了。’

陆继盛想到此，心中很是庆幸，多亏刚才没主动现身，也多亏那个坛主知趣，否则，还真是不好处理呢。

“将军，您瞧瞧，这斛东珠果真是极品啊！”

眼见主将嘴角露出微笑，大伟也就顺手地拣出一颗大珠子，凑着阳光仔细观瞧起来。这个时候，所有的兄弟们都围拢过来，有看人参的，有看貂皮的，好不热闹。

……

注(1):

明军暗语究竟完善到什么程度？很难讲，但可以肯定的是：旗语、光语、手语、鼓语...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出现了。甚至更早，据说赵括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把人家廉颇定的旗语给改变了。所以陆继盛和铁牛等人这么一大段复杂的手语交流，也算不上什么高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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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铁骑追风(1)

“启禀大将军，左军来报，刚有一队5000人左右的蒙古骑兵，从他们阵前经过，想来，正在迂回绕道而击！”

“王来聘在什么位置？”

“正在右方三十里处苦战！”

听到这个消息，贺赞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他的手下兵马，已经全部派出去了，身边只有一哨闯军分出来的新军充当他的近卫。而敌人竟然还有5000兵马的余力，这最后的一击，显然要在今晚结束这已经持续多日的战斗！

“后哨新军，速速后线布防，记住，此线一破，大势即溃，吾等带着国家祈愿而来，万不能如此破局败兴，拜托诸位！”

“请将军放心，我们不会堕了天津武学的名头！也不会倒了汉家的威风！”

说完，新军的哨长，便领着人走了。大帐之中，只剩下贺赞一个人愁眉苦脸。不大一会，他觉得这么发呆也没什么用，索性行出大帐，大帐外的整个营盘，空荡荡的，人都被他派出去了，他身后只跟着十二个家兵。

“将军，大明军威，万世永昌，咱们败不了的，回帐吧！”

这是家兵在劝他，贺赞苦笑一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反映，只是忽然拔腿而走，边走便吩咐下去。

“走，看看唐栋去，你们留下两人，免得再有军情没人知道！”

“是！”

随后，贺赞领着十名家兵来到唐栋大帐，唐栋腹部受了重伤，正在昏昏沉沉的假寐。他的伤势虽说医治及时，护士照顾的也不错，但今天是不可能站起来了。眼见贺赞进来，军医和一个40多岁的女护士，立刻施礼后退了出去。

“唐栋！唐将军！”

“噢，大将军！怎么？瓦剌兵攻进来了？”

“还没有，但是他们分了5000人马，正在进击咱们的正后方，我把闯军的后哨新军派过去帮忙了。”

“嗯！”唐栋的精神不是很好，勉强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唐栋，是我贺赞连累你，对不起了！”

唐栋闻听，睁开了双眼，关注的看了看贺赞，随后强支起半个身子，用一种很平静却非常诚恳的语调说了起来：

“天子征西，原本就是一时兴起，加上内阁、兵部这些人好大喜功，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就催促咱们西进。这怪不了你，要怪，就怪那些上位者！”

贺赞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暗暗生出一丝嫉妒来，他虽说是忠良之后，又常年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但要他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语，他还真没这个胆量。但是唐栋却敢，这多少令贺赞有些佩服、有些嫉妒。

见唐栋说完就闭目养神，贺赞只得接过话头。

“但咱们出关不久，朝廷那边的军情就过来了，那个时候，咱们刚摆平李自成，一切还不算晚。时至今日这样的死地，终究还是我的错！”

“贺赞，领兵打仗，胜负都是常事，再说了，如今尚没到山穷水尽之时，你又何必做小女儿之态？”

“嘿嘿！”贺赞摇头苦笑，“我手中已经不再有一兵一卒，难道还没到山穷水尽吗？”

“不是还有高杰的两营兵马吗？他们现在那里？”

“已经25天没有丁点儿消息了，那日派他去联络顿月多吉，看着他走出大营之时，我便后悔了。现在战事紧迫，怕更是回不来了！”

“噢！”唐栋负伤昏迷了十几天，这两天才醒，发觉现在情形这般严峻，唐栋略低沉的应了一声，随即朗声劝道：“男儿大丈夫，战死沙场本就是本分，大将军无需自责！”

“嗯，说的倒是，也罢，我这就回去了，你看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没可能，我现在连拉屎撒尿都要人帮助，哪还能站起来？”虽然这么说，唐栋还是尝试了一下，但马上就痛苦的咧了一下嘴巴，重新躺下之后，唐栋呵呵一笑，“不行了，废了。将军不能马前死，唯有伏剑求一快了！反倒是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走，还是走吧！”

“呵呵，多谢你的好意！你等不走，某家自然也不走。”

贺赞先拍了拍唐栋的手臂，然后抄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枝短制铁笛，指着上面的道道刻痕，轻声说着：

“你们都只知道家父是战死沙场的，其实你们不知道，我们贺家上下七代，能死在床上的，只有女子，而绝无男丁。每名男丁成年时，都会得到一支这样满是刻痕的铁笛，喏，这道就是家父，是我亲手刻上去的。今日之后，贺家铁笛就会再多上一痕了。呵呵，当年因为我膝下无子，才受父命突围苟全，如今我夫人已经给我生了三个儿子，所以，我再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说着，贺赞站起身子，掏出一把三眼短铳，放在唐栋的床板上，

“这把三眼铳，是那次护驾之后，皇上钦赐的，送给你吧。一会儿怕是帮不上你了！”

唐栋平静的抚摸着火铳，轻声开着玩笑！

“我和小成，多年的兄弟，自幼的玩伴，现在死到临头，他竟然连个话都不带，真是白当兄弟了！”

“哈哈，到了地下，我帮你骂他！保重！”

“等等，”唐栋说完，将三眼铳放在身侧，然后自枕下，慢慢掏出一把转轮短火铳，颤巍巍的递给贺赞。

“转轮火铳，于今，已经换五代了，但这把一代火铳，乃是当年我获选细柳郎的时候，舅舅（太监杨春）替我淘换的。咱俩同袍一场，便互相换赠一下吧！”

“好！多谢！”

贺赞说完抱拳，拿起火铳转身离开。出了帐子，贺赞双臂展开，扩展扩展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唐栋是新军、京师的一个标记，也刚好可以解开他的心结。贺赞始终认为，征西军今日的窘境，都是他的失误造成的。

究竟征西军为什么会落得如此窘境，贺赞又为何屡屡自责呢？这事儿还要从头说起。

“皇上，李自成纵使不听调度，然贺赞孙诚假手高杰除之，内中曲折竟还有奸情裹杂，实在有失鲁莽。虽说临阵之际，也应下旨责罚的。”

“皇上，郑相所言虽不无道理，可是西域一带，情势复杂，或有一日三变之虑。自当六军用命，方可保全西征大计。李自成搪塞行程，纵酒军中，自然犯下当斩之罪，既然死罪，又何必计较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呢！”

“可是敢问周相，高杰此人，出身反贼，先从高闯乱秦，后随李闯祸楚，先后十余载却决无受抚之录。再看那个邢氏，与李闯虽无媒聘，却实有夫妻名分。高杰竟然沟通主母以弑其夫，可见是一个天生反骨的贼人。敢问，这样的人，岂可轻易宽释？”

“好了，好啦，二位先生不要再为了此事纠缠啦！”小朱眼见郑三俊和周延儒打了起来，连忙出面圆场。“刚好列位先生都在，朕这里做个决断如何？”

“臣等不敢！”

作为大臣是不应该逼着皇帝下决断的，所以听皇上希望全体内阁能同意由万岁自己做决断，连忙齐声回答不敢。但实际上，这些阁臣也都累了，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李自成搞内讧，这郑三俊真他妈吃饱了撑的！

“好，既然如此，朕就说一句平常话，李自成既然桀骜不驯，死便死了吧。”

倒，几位阁臣心说‘这话说的也太没水平了，怎么也要来点，那个文采啊？’但马上，皇帝又接了一句：

“现在国家四面开战，粮钱政令均不得有失，即刻晓谕各线的将领，自接旨之日起，均要效仿征北舒烨稷、黄得功体例，一概军情紧要，务必要提前报兵部、内阁、御前通晓。否则，视同抗旨藐蔑。然细小琐碎事宜，仍可凭尚方办理。舒烨稷、黄得功行事稳健，老成持重，下旨褒奖，传报九边诸省。”

“臣等遵旨！”

全体内阁听到后来，都站起来躬身听着了，大家的神情也都很是凛然。他们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忽然领略到了皇上的恼怒。

小朱之所以忽然发了这么一条旨意，是因为他猛然感觉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军队的自主性，竟然如此之大！

兵部尚书洪承畴就属于主意大的人，当初在陕西就敢自行决定一些很敏感的事情，当时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小朱没太当回事儿，加上他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洪承畴一定能处理好一切事情，所以也就一直采取放羊状态。现在可好，这位洪夏官的带兵风格，居然有代代相传的趋势。看看这阵子都发生了什么吧：

吴三桂矫诏，居然把名列国家七大都督的袁崇焕耍了个团团转，这且不说，这死小子为了广宁城，把纯属于情报系统的善友教也给现了形。那可是花费小朱和王承恩多年心血的情报网啊，谍报人员被曝光，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搞得现在后金那边已经开始清剿善友教的行动了，只是因为吴三桂蓄势攻沈，后金忙于调度布防，才露了破绽，叫善友教寻到了从容遁走的机会。可一旦腾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再说说毛承禄，按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老实孩子，但居然就自行设计出‘划凤坪道以宁朝鲜’的计划。虽说小朱对于割块地不是太心疼，因为他连那块地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划也就划了。可这问题也不算小问题啊，总不能为了说和邻居家小两口儿闹的别扭，而自己掏钱替人家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吧？

然后就是征西这边，可以这么说，整个征西军的骨干力量，都是小朱耗费十一年时间，精心，亲手打造的。贺赞、孙诚、唐栋就不用说了。先说王来聘吧，当初为了他，小朱可是硬着头皮咬着牙，生生把吴三桂到手的冠军郎，给愣抢了下来！徐彦祖也是，又无根基，又没有太过硬的战功，只是因为小朱的一力提拔才有了今天。这回倒好，国家今天刚敲锣打鼓的把李自成给招抚了，都说余音绕梁，可这边回音儿还没散干净呢，那边李自成已经被这小哥几个给射杀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是，武将可以拥有自主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可小朱扪心自问，自己的各道旨意，都对得起这些年轻人，跟那个臭名昭著的‘十二金牌令’是有着本质的区别滴。可再瞧瞧这些年轻人干的事儿，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军为将私，历来是国家大忌。帅代君权，更是忌讳中的忌讳。什么是国家统帅？谁又是国家统帅？自然是，那个谁啊！

所以小朱必须有反映了，趁着现在还有能挟住他们的筹码，必须重新纠正一下这些年轻人的思路了。小朱的筹码，就是国内的物资供应链，精兵战略中的‘精兵’对于物资的需求是强烈的，因为您人少啊，全仗着装备比人家强。一旦物资链断裂，敌众你寡的情况下，不死也扒您99.9层皮。所以发展精兵战略，使得国家在减少成本的同时，也更加明确了管理层次。道理真的很简单。

等方正化把润色拟就的圣旨，在君臣面前朗读一遍之后，众位阁臣都有点儿心虚的连声称善。这个旨意在震慑军系的同时，也很恰当地给他们紧了紧螺栓。

正当这些人各揣心腹事的时候，温体仁出面打破了僵局。老温没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多大关系，因为他是孤臣啊，孤臣的另一种说法，就是皇帝的宠臣。

“皇上，现在坊间流言，李自成自尽之时，秦晋各地，皆纷呈异象。百兽狂奔，禽鸟铩羽而落。朝霞如血，赤练横亘东西。无论民间庙堂，都有人议论纷纷。当今之际，还要早作安排才是。”

听着这么宿命玄学的论调，小朱吓得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自己也经常一个人的瞎琢磨，那天清晨的满室红光，究竟是不是跟李自成有关？现在听到一贯都混不吝的温体仁，也煞有介事的说起这事儿，小朱还是比较慌的。虽然面上还强撑着，但开口就露了馅，声音都是颤的。

“温.卿.家.可有什么计较吗？”

“回禀圣上，自古民乱，皆假言托于天。小民昏聩，自然趋之若鹜。为今之计，吾皇可公开明刊，直接对天下发问，李自成自尽之时，为何会层出异象？”

噗...最起码三个人同时把刚进嘴的茶水喷出来。温体仁的这个主意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温体仁的苦心的。首先周延儒就在暗暗点头‘迎难而上，果真大丈夫。’

其次，贺逢圣心中肃然起敬‘温体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是为国为民的奇谋智巧，他挨骂，可谓冤也！’

小朱稍稍打了个短儿，他察言观色，发觉周、贺二人已经参透了玄机。所以也很想做个‘了然于胸’的样子出来，但很可惜，他确实没明白。

好在温体仁不是一个卖关子的人，很快就把意思给解释了，很简单，大家不是都讨论说李自成死的时候，天降异象吗？那么好，现在皇帝也亲自发问了，‘大家都说说吧，这天降异象跟李自成自杀，究竟有什么联系啊？’

答案完全可以预料的，因为是以‘公开信’方式发问的，所以答案也同样会成为‘公开信’。即便再傻的人，也不敢回答说：‘皇上，这还不明白，李自成是神啊，真龙弃世，自然会出现异象啊！’街头说完，还没到街尾呢，这位就得被抓起来。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的小笨笨。

正常的反映一定是这两个：

1.皇上，季节变化，自然景观，跟怪力乱神没有任何联系。

2.李自成是有点来头，但如今不也死了吗？可见，当今圣上，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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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铁骑追风(2)

（前情回要：皇帝小朱发布诏书，从而强调‘军队自处权’与‘国家主导权’并重的理论。其次，采用了温体仁的建议，来处理‘天降异象’造成的舆论波动。）

小朱的‘问解诏’和‘整肃军纪诏’产生的效果非常深远。但关于国家以何种方式来面对民间舆论的问题，属于以后的事情，小朱现在最重要的，是重建制度。

一个政治家的成熟，从来都是经历三个阶段：以私恩代替制度，从而确立自己所依赖倚重的政治圈子；以制度取代情感，好规避私情与制度之间的矛盾激化；以个人权威来竖立对他人绝对控制的绝对权威。

这三个阶段，是所有政治家都不可避免的阶段，放眼世界，很难找到第四种状态，上下五千年，能够在自己个人威望达到顶峰之时，却依然对制度保持高度尊崇与敬畏之心的，就只有那位乳名唤作大鸾的伟人，他是唯一的例外！

小朱当然也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但这需要时间来验证，他现在所要实现的，是将自己的执政方式，从第一阶段迅速上升到第二阶段。因为在他的心中‘灿烂’‘辉煌’‘璀璨’‘炫目’这些美丽的词汇都是用来形容中华民族的，为了使他深深热爱的这个民族不再饱受欺凌与屈辱，小朱必须让国家实现制度化。

这种对制度化的渴望，反映在圣旨之中，就使得凡是够级别直接拿到两道诏书邸报的文臣武将们，都不约而同的叹一句：‘吾皇再不是才登基时的少年了！’

除了感叹之外，大家赶紧干的一件事儿，就是立刻让书童研墨，好上书以明心迹，其中也有人专门讨论了袁崇焕的事情，但这也是以后的事情，目前来说，是西北这边的局势。

接到诏书的西北军，也立刻进行了一次传阅和讨论，五个年轻将领都承认，国家原谅了他们擅杀李自成的行为，但不代表国家会忘记这点。摆脱阴影的唯一方式，就是推开窗户请阳光照进来。这时候的阳光，就是战场上的胜利。

刚好，洪承畴和内阁又获悉了舒烨稷的军情，说是此时盘踞青海省的瓦剌武装，是固始汗（智慧王）的军队。既然大明和固始汗都是才进青海的‘客兵’，那这事情反倒好办了。兵部洪承畴请示过皇帝之后，即刻下发勘合，先给了高杰‘暂领候选’的安排，随后便严令他们即刻西进，倾全力驱固始汗出青海。

原先的征西大计，国家是借助几个‘哭殿求兵’的番夷商人来设计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件很没影儿的事情。现在基于切实军情警讯所做的战略计划，目标就非常明确了：先把青海湖左近的大草滩拿下来，国家要继河套镇之后，再建立一个军马基地。

所以，贺赞、孙诚、唐栋、王来聘、徐彦琦、高杰等六人，接旨后立刻动身，急速翻越了祁连山，才接近‘大草滩’边缘地带，就发现了固始汗的小股部队，贺赞当时是六军整备，自然没当回事。

“王来聘！”

“末将在！”

“战！”

王来聘得令后，立刻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抽出一条哨棒，先笑呵呵冲徐彦琦点了下头，随后点出自己身后的4千步兵，向前方的瓦剌游骑靠拢。

不论是汉军，还是瓦剌军，双方之前都没有想到要掩饰行藏，所以互相之间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又因为现在的青海属于三不管地带，在这种真空走廊的大环境下，军力、将领、人员、粮草线等军情，是很难轻易获悉的。最佳的方式，只有开战一途。并且在正式决战之前，怎样都要对一对力气，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

这天清晨，高原以她特有的景色，来迎接这两支军队。其中之一即将通过血与火的洗礼，成为她的主人！如果把高原比喻成美丽的处子，那么赢得美女处子之芬的，首先要成为一名盖世英雄。将对手击垮或者死在这里。

蓝色纯净的天空中，是大朵大朵的云彩，自云彩的缝隙中，太阳照射下一道又一道的金光，浅绿色的草原，洁白色的雪山，由于空气稀薄造成的光线浮动，使得雪山变得透明起来，人们可以看到雪山后面的雪山，雪山后面的草原。

瓦剌骑兵静静地等待着王来聘的到来，他们极力想造成这样一个效果，这里是我们先来的，所以我们就是主人！眼见王来聘带出来4千步兵，瓦剌军谨守着勇士的风度，耐心地允许王来聘从容布阵。

世界各国的军队都是讲究列阵的，只是每个将领所习惯的阵型是不同的，唐栋和王来聘同在五军营的序列中供职，但唐栋列阵，讲究鱼鳞阵法，就是盾牌和盾牌像鱼鳞一样一片压一片，士兵肩膀靠肩膀。这样的阵法使得唐栋有了一个外号，叫做‘山河动’。意思是‘大河改道，五岳移位，唐栋的鱼鳞阵也不动分毫。’

不果王来聘的阵法则又有不同，不，完全不同，他是将步兵东一块，西一块的分散排列，一般来说是十伙为一组，每组100人。然后按不同的任务，分别站好。负责持盾防守的，前后两排，每排十组（1千人）。然后王来聘亲自带着十组人马，持有带分量的长武器，蹲伏在盾阵的身后，他们负责近战肉搏。后面还有十组的步兵，五组举火铳，五组挽长弓，然后梅花间竹，隔一组一变。组与组之间的距离，是十步到五十步之间，这样排列的4千人步兵阵型，其占地面积显得非常可观，几乎用去了10万平方米的面积。

这种阵法，又被称为‘九转?风’，内涵丰富。敌人也是人，遇到激烈且集中的火力攻击时，会本能选择阵型中的缝隙处躲闪，这就使得‘九转?风阵’的威力突然显现。

因为明军本来就是东一块西一块（九转）的站位，大家早适应了，而敌人的骑兵却是整队冲杀，随后分散进入阵地，这样，他们早先的部署，就会被自己冲乱。这个时候，各组明军步兵就会同时收缩（?风），将敌人分割碾杀。

看出这个阵型玄机的瓦剌骑兵，先是绕场外侧的大圈奔走，随后圈子忽然缩小，每当马匹四蹄腾空的时候，就齐发一声喊，漫天的羽箭顷刻间飞驰而来。整齐而且凶悍。瓦剌军的骑射羽箭，都是带着准星过来的。而马匹奔跑的频率，一息之间，就会出现三次腾空，如此极富韵律与节奏的骑射箭雨，还是世间罕见。

五军营是专业步兵营，唐栋领前锋军，王来聘则领中军又称引弦军，顾名思义，自然是以弓弩著称，但面对这样的骑射阵法，还是吃足了苦头。只是因为阵型的便宜，使得对方密集箭雨的杀伤力，多少射了些空炮。

王来聘自诩力大，但他并不了解物理力学，战马四蹄腾空时，通常是向前跳跃的动作，弓箭此时发射，速度会更加迅猛。加上没有马蹄与地面的撞击，稳定性也极高。

见到对方这么高质量的杀敌技巧，王来聘非常高兴的感叹，‘奶奶的，这才是对手。’

发完感叹，外围排盾墙的明军，高高举着的盾牌上，已经满是刺猬一般的羽箭了，有很多不幸的士兵都被自缝隙中钻进来的羽箭射中，但阵型没有任何散乱的迹象，只要有人中箭，身边的人立刻会横向接近，以弥补位置上的缺失。阵中央的十组步兵，没拿盾牌，只是平举着长短火铳和软硬长弓静静站立，他们的任务是瞄准，而不是躲避。箭羽飞扑过来，他们不躲，不动，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即便中箭倒地，也没有多少人会呻吟出声。好像有两个成语‘目不交睫’和‘雷打不动’就是形容这种情况的吧？

这种笑傲生死的豪迈，让瓦剌骑兵的千人长，在即将冲击进射程范围前，忽然心生一丝胆怯。但由不得他多想，对面已经传来‘放！’的声音，只一瞬间，战场由刚才明军被动挨打一头沉的局面，立刻调了个儿。明军积蓄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发，火铳和长弓的打击，叫整条瓦剌骑兵线，都出现了巨大的缺损，第一环骑兵中，能够幸存的不是很多，因为火铳是三排轮射，长弓是交替施射。如果瓦剌军的骑射是三拍圆舞曲，那么明军的漫射就是慢板西皮，持续、紧密、连绵的打击，同刚才瓦剌的冲击射法，本质虽然不同，但表现形式完全一样，效果也更加出色。

当幸存的骑兵触及盾墙的时候，王来聘发一声喊，黑塔一般的身子，高高跃起，镔铁哨棒呼啸出尖锐的风声，啪、啪、啪！就是连续三颗头颅的粉碎。他力气大技巧高，在他的带领下，刚才蜷伏在盾阵下面的明军士兵，也都迅速冲出，以极高的效率斩杀瓦剌骑兵。那个千人长，幸运的攻击到王来聘的背后，弯刀一送，刺入甲胄，正常情况，就该斜刺的一甩了，因为继续直送，刀身很容易就会被尸体内的肋骨夹住，所以他先刺再划。

但灵异事件突然出现，刀身竟然被鱼鳞铁甲绞缠住了，由于时间实在太快，还不等千人长做出反映，整个身子就被带下了马，千人长空中松手，双脚连环踢出，试图在落地前躲避攻击，但一个巨大的拳头，却准确地找到了他的面门。

王来聘的大拳头，勾出一条弧线，直接把瓦剌骑兵的脑袋给打进了地里。他身上穿的是绞丝鱼鳞甲，羽箭即便力量奇大，也最多会扎进身体一寸左右，对于常年练武的军人来说，一寸到两寸的损伤，都叫皮肉伤。

第一波骑兵攻势消亡的很快，紧接着是第二波，王来聘他们稍稍费了些力气，因为瓦剌骑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一个窍门，匍匐在马背上，不容易被火铳击杀，但这样一来，他们的羽箭密度也小了许多，自然明军的损伤也开始迅速降低。此消彼长，第二波也很快报销在明军的阵前。

第三波，瓦剌军在攻击到射程前，就立刻拨马回旋停止前突，可这样一来，又必然导致战马速度的降低，战马速度降下来，羽箭的力量也正比例递减，杀伤力更聊胜于无了。

而这时，明军也找到了防守的窍门，将长方形的盾牌横向排列，并且只拦正上方。因为瓦剌骑兵的这种骑射阵法，限制了羽箭的飞行方向，只能由上而下，很少有平射的。同时明军也在逐渐靠拢，从而弥补空隙，两军就这样出现了对而不战的奇异景象，只不过双方都没打够，所以都不愿意主动撤离。

直到王来聘再没有了耐性，他擎出硬长弓，以平射的方法，吐气开声：“中！”

哧...一支羽箭平行着飞了过去，一名已经打马回返的瓦剌骑兵立刻应声落马，他是从马前面摔下去的，因为王来聘的神力神箭。

“五军引弦，百发百中！”引弦营的明军立刻齐声高喊！

喊声中王来聘再搭一箭，同样一声：“中！”

这回是一名正在拨马回旋的瓦剌骑兵，他中箭后，身子半旋着摔落马下，落地后，羽箭的箭尾，朝向本方阵营。

“五军引弦，百发百中！”

第三声‘中’，第三枝羽箭，第三名中箭者，是正在做骑射攻击动作的瓦剌骑兵，中箭后，因为惯性原因，连人带箭平空飞起，在空中明显出现了一秒钟的滞空现象，随后战马跑开，瓦剌骑兵悬空落下，紧接着是向前滑行，尸体激荡起一阵飞烟。

这回明军懒得喊那么多字了，就喊一个字，“中！”

有此三神箭，射定敌军心胆寒！第一次正面交锋正式结束。

一旁贺赞的五军大营，在整个过程中，一动不动的观敌?阵，没有呐喊，也没有擂鼓。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双方的一次试探性攻防，这只是一次‘演习’。

当瓦剌人主动撤出战场后，贺赞回首召唤徐彦琦。

“徐彦琦！”

“末将在！”

“即刻领一营骑兵，跟进追击，但不得恋战，离本部最远，不得超过昼夜之距。”

“得令！”

徐彦琦马上抱拳后，呼啸一声向着自己营盘驰去，刚离开贺赞的帅令区，早等在那里的两名亲兵，立刻一带战马迎了上来，奔跑中亲兵奋力扬手，一杆金顶枣阳槊，横空飞来，徐彦琦马不减速，抬右手，于高速奔跑中抄住槊杆，随即横着高举过头。沉甸甸的枣阳槊纹丝‘不’动，只是略略颤动着，握手攥位置的金顶锤头，映着日头一闪一闪的亮着，一时间明军阵营爆出一片彩声。

两名亲兵催动战马同时转向，而速度不减，却又刚好异常配合地跟在了徐彦琦后面，三人呈品字形奔跑在高原之上。征尘升腾起淡黄色的烟雾，烟雾中，徐彦琦横举的枣阳槊，又高高竖起，槊头先前后挥动4下，随后又自左到右画出2个圆环，接着是朝着西南方向一指，整个过程中，徐彦琦和两名亲兵的战马不停，当槊头指向西南之后，三人三骑再次高速转向，直奔西南而去。那里，是瓦剌骑兵离去的方向。

在他们三人的后面，是三千营的前锋营人马，整齐的行出本队，随后速度逐渐加快，直到尘土飞烟弥漫开来，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直到一阵风吹过，身边的征尘散去，辽阔的平原上，已经不见了徐彦琦他们的身影，只是远方的征尘，标志着他们追击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原本瓦剌军就不是败退，他们刚才虽说遭受损失，但并没有失败，之所以迟迟不退，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而已，因此当王来聘连珠三箭之后，也就顺势而退了。他们原本以为，明军会接受自己主动撤离的结果。但随后，他们就发现‘穷寇莫追’这个成语，对于面前的明军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于是，第二次接触战，再次打响。只不过这次，试探的性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尽力的厮杀。

瓦剌军先头部队的人数不多只有六、七千人左右，刚才被报销了一千多，还剩下五六千。不过徐彦琦的人马也不多，因为他是京师三千营的将领，虽说满编同样是四千人，但由于以骑兵为主，所以真正一线厮杀的人数，只有接近三千人的数量。

徐彦琦一马当先，右手举槊，槊头向前，直奔敌阵中心而去，他在冲锋之前，就高举左臂竖起三根手指。三千前锋营的骑兵，立刻分成三队，当前一队，以徐彦琦为主，直接突阵而去，后面两队，则燕尾一样向两边跑去。

徐彦琦迎着箭雨冲锋，整个身子同样是匍匐在马背上，两边相对冲跑的骑兵，只用了短短三个呼吸，就已经冲撞在一起，在冲撞初期，并没有人仰马翻的景象，因为最前面的勇士，都是富有经验的战士，只有突刺到对方阵型的腹心要害，才发一声喊，随后起身扬兵，互相挥砍起来。徐彦琦的金顶枣阳槊先是准确的找到一员骑兵的咽喉处，大力之下，对方的头颅直接被挑飞了起来，枣阳槊的头部，有一个尖刺，在尖刺的下方，还有一个斜向后方的倒刃，因此具有刺，钩，削这三个功能。

徐彦琦趁势反手，将槊尾冲向前方一员骑兵的面门，当握手攥上的锤头砸在对方脸上的时候，槊头的倒钩也同时钩住了另一名骑兵的左臂处，前后两声惨呼声中，徐彦琦奋力抡起槊杆，身后那名骑兵的整个身躯，都被他带离了马身，随后徐彦琦双手丢弃金顶枣阳槊。探左手取下软盾，右手自右侧腰后抽出穆刀，唰唰两声，挥砍出去。

这个时候，刚才燕尾分开的后两队士兵，开始了攻击手段。骑射虽说闻名，但实战效果究竟如何，还有待验证。因此，近战时的明军，都是用三眼铳来替代弓箭。三眼铳射程虽然短，但施射速度快，短距离内的杀伤力也大，加上明军人马的紧密排列，所以弹丸的射击密度，也就非常之高。

砰...三眼铳施射的声音连绵不绝，射击效果非常好，长长一排贴身追击而来的瓦剌骑兵，被生生从中间打断，随后瓦拉骑兵的骑射也开始反击。双方骑兵不断有人落马。

砰...第二阵连绵不绝的三眼铳发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效果比上次还要好，因为双方已经马头撞马尾了。

明军来不及发射第三次三眼铳了，他们左手举三眼铳，右手则已经抽出穆刀，与瓦剌军厮杀在了一起，因为三眼铳短小结实，上面又有扳机，完全可以充当短武器，做出抵挡弯刀的防御性动作。

穆刀也是具有弧度的兵刃，坦白来讲，穆刀就是雁翎刀的改进版，只是在雁翎刀的头部，增加了一道刃口，因此又具备了突刺的功能。

徐彦琦的穆刀一斩，一名瓦剌骑兵弯身躲过，徐彦琦不待多言，催战马贴了上去，对方大惊，拧身一刀刺来，试图轰走徐彦琦，但徐彦琦哈哈一笑，探左手软盾，软盾已经破损不堪了，敌兵弯刀噗嗤一声扎了进去，穿透了徐彦琦的左前臂，徐彦琦也不觉痛，盾牌借势一沉，锁住弯刀，手臂借势，双脚用力，整个身子凭空飞起，直接就坐在了骑兵的身后。骑兵大惊，开口惊呼‘啊！’

徐彦琦右手穆刀回腕一斩一拉，骑兵无头尸首，歪歪斜斜地从马上侧滑下去，徐彦琦身子不停，双腿夹紧马身，继续前冲，他带着自己的突阵队伍，反向杀奔了左边的燕尾，两项合力，轻松剿杀了这边的瓦剌骑兵，这时徐彦琦领着的突刺队伍，原地打马盘旋，再回过身后，之前的燕尾变成了突阵，而徐彦琦则他们开始掏出三眼铳...。

第二次接触战，仍以明军大获全胜而告终，瓦剌军剩余的2千人，胆寒心裂，再不敢恋战，立刻向远方全速退去。

“传令，以300骑兵循环往来与大将军哪里传递军情；伤者就地整备；能战者，不即不离的跟上去，他们要打便打，要走，则始终跟着。我倒要看看，他们大汗的金帐究竟在哪里？”

“三千秋水，铁骑追风！”

听着手下士兵的高喊，徐彦琦得意一笑，随后于马上，接受医官的诊治。大军缓慢地尾随瓦剌溃逃骑兵的身后而去。...

注：

明诗有云：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选自郭德纲先生开场众多诗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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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铁骑追风(3)

藏传佛教的发源地，是在那一片白云与神山环绕的雪域高原，在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每一座山峰，便是一位神人，或者巍峨，或者婉约，就那样端坐在云端俯视人间，人们的生老病死，人们的耕作操劳都叫神人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适时便会送来祝福与恩赐。这些高原上的人们，这些奉献生活、热爱生活的人们，从来不知道主动向生活索取什么，因为他们知道，神山最终会给他们最完美的奖励。

正是在这种人文背景下，贺赞等人，在某种程度上，就变成了神女阿泽的使者，盐巴、香茶、器具、还有最珍贵的草药，都得到了使者慷慨的馈赠，而相比较前些日子路过的固始汗，原住居民感受到了很大的差别。在对待不同教派的问题上，贺赞的认识非常正确：‘即便宗教信仰的不同，也不应该以一个教派灭杀另一个教派作为显大神通的表现形式。’

中国古代，大规模杀佛出现过三次，大规模的灭道好像也是三次，无数信徒的流血牺牲，最终换来的是中华民族的醒悟，自明开国起，即便国家一力禁止了很多宗教，但屠杀信徒的行为，始终没有发生过。这就刚好应对了当前青藏高原上的形势，无论黄教还是红教的信徒，都觉得明军，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也由此，贺赞等人，终于获取到珍贵的军情警讯。

“本将拟采当年萨尔浒之战，化拳为掌，兵分五指，征西军都是军中翘楚，况且五指之间的距离不远，可以互相呼应，是故，本将思忖，吾等断不会重蹈覆辙。...”

“谨尊大将军令！”

尽管贺赞还有些犹豫，但下面的四位小将却轰声拜倒，因为开篇两次酣畅淋漓的胜利，尤其是王来聘的三箭退敌，确实具有威慑力，也给全部征西军树立起高涨的自信心。最近几个月来，蒙古骑兵再没有成规模的出现过，都是小股部队的骚扰战术。

徐彦琦曾经想尾随溃兵，找到对方大汗的金帐所在，但一来有贺赞‘追踪距离最远不得超过一昼夜’的军令，再一个，游牧民族的大汗金帐，他不是固定的，走到哪算哪。因此，徐彦琦只好返身复命，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征西六军就好像一头巨大的神犬藏獒，在高原上东一鼻子，西一鼻子的到处乱跑，遇到过原住居民，也遇到过瓦剌骑兵。

因为明军六军都是精品店里的精品，战斗力奇高，又正当气盛，对方人数也不多，自然就连战连捷。而蒙古骑兵竟然又改成以游骑出面单挑决斗的方式了，贺赞等六人居然还真就轮番出去跟人家决斗，多亏这种单挑方式，被瓦剌勇士视为最高级别的礼仪，否则的话，主将单挑，怎么看都不是个事儿。

正是在这种无序而又紧凑的行进中，征西军内部渐渐起了浮躁轻敌的心思。使得几位年轻将领的心中，燃起毫无必要的激情之火。自信心爆棚的结果，就是贺赞又一次采用了明军教科书中的一种战法。分兵而战。

小半年的日子里，朝廷那边陆续往来了很多讯息，因为贺赞不太相信高杰，所以往来运转的事情，多是由唐栋负责。朝廷最近的一个旨意是，在开辟战马基地的基础上，再增加一条，如果掌控青海大草滩，那么这一带将成立一个府衙，名字叫做‘承天府’。跟国内的顺天、应天两府并立。

这条政策的目的很简单：‘大草滩’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三个字。实际范围却很广，甚至还有那座著名的焉支山。在以前这边多是宣抚司、宣慰司，与其说是政府部门，不如说是代办级的外事机构。而承天府建立之后，这里就永远成为中国的固有领土了。

但开建‘承天府’的旨意，在贺赞看来，皇帝，他又激动了。

首先贺赞对马场的旨意是双手双脚的赞成，朝廷想在这里开辟良马基地，确实是一个绝妙的计划。因为这里‘南北百里，东西三百里，中有焉支山，林木禽兽水草繁茂’。尤为难得的是，这里的草‘饲马不加豆而马肥’。

但在贺赞的心中，对于开府建衙，就不那么感兴趣了，根本没那个必要嘛！因为这边虽说人少，但也不是不成规模啊！一旦国家开建承天府，当地的原住民势力，必然成为将来的政治对话者。这要是再出现个后金模式，以后还想不想消停了？

…

通过这段时间里，不断的同原住居民打交道，贺赞清楚的掌握了一个事实，身为白利土司的顿月多吉，属于红教支持者，固始汗则属于黄教支持者。在这种情况下，将来承天府的成立前提，就要提前得到来自藏教上师们的祝福。而偏偏两教目前矛盾很深，教众又多，任何一方也不能得罪。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大明拿出过硬的成绩，让两教都同意由大明来当裁决者，进而顺利修建承天府。

方略定下之后，摆在贺赞面前的唯一出路，就是尽快以军威慑服所有的地方武装，以顿月多吉为中介，去联络红教上师。以蒙古额哲汗为中介，联络黄教上师。至于身边的固始汗，则必须打一下了，没别的原因，只因为他的实力最强。

之前的征西军，虽然属于到处乱闯，但大致的方式是不变的，整队同进同退，沿镜铁山、祁连山，分两次朝西南、东南两个方向各追击了一次。在青海湖西侧的野马滩那里，他们曾经碰上了一次固始汗的主力。但因为固始汗早有准备，先是利用充分熟悉地理的优势，带着他们绕圈子，接着利用骑兵的高度机动性，屡屡佯装主力，骚扰和迷惑他们，最终，征西军与固始汗的主力失之交臂。

在政治、军事还有国家严令的条件下，贺赞万般无奈，只好想到了分兵而进的战略。他的设计是：征西军相互距离不算太远，任何一部接触上固始汗的主力，其余各部立刻聚拢合围。这就如同张开手掌，去暗箱里面取栗子一样，五个手指，有一个触碰到栗子之后，立刻整个手掌便围过去。大草滩这边太大，征西军如果同进同退，目标大不说，马步交杂，也不利于迅速追击。因此，化拳为掌的方式，似乎属于妙计。

然而这样的计划，只是教科书上的阵法，实际上是根本行不通的。当年大明六路总兵，分进出击后金，最后却全军覆灭的惨剧，就是这样的战法造成的。因为骑兵和步兵之间的接应速度是不一样的，对方就是上来咬一口，随后转身离开，你都没办法，又何况以智慧闻名的固始汗呢？

更何况，征西军中真正山地游击战的行家，是高杰的闯字营。但偏偏贺赞不太相信高杰，在做出分兵而进的战略布置后，高杰被贺赞派去联络顿月多吉去了。贺赞在写给国家的报告中，明确写明了这次分兵和上次分兵的不同之处，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派高杰联络顿月多吉的初衷，高杰属于‘暂领候选’的身份，很多谈判事宜，他只有权负责转达，而没有权拍板，这样一来，就给了国家从容充分考量的时间。

报告发出之后，征西军也就正式逐步走入绝境。五支军队，日夜向东南、正南两个方向疾进，希图追上和硕特部的主力进行决战。但高杰一去就没有了消息，贺赞自己的本部又被和硕特部逗引的，落入人家早就设定好的埋伏圈中。

敌人全部是骑兵，作为马步混杂的征西军，在旷野平川上，竟然分兵强进，这样的错误，是非常低级和弱智的。而贺赞偏偏就将自己的军队拆分成三、四块，面对这个漏招儿，固始汗的对策更加简单，以多支小股骑兵缠住被贺赞分出去的军队，自己带领主力，突然直趋，在一片旷野中，包围了贺赞的帅帐本部。

孙诚、唐栋、王来聘、徐彦琦闻警后，冒死回军，希望同贺赞汇合，途中唐栋重伤不起，但前锋营总算是同贺赞汇合，这也是贺赞的中军，能够顶住固始汗强攻一个月的重要原因。尽管唐栋重伤不起，但他的军队却没有垮，加上贺赞的老父亲贺虎臣，当年就是陷入重围战死的，因此作为儿子，贺赞对于如何重围作战，进行过深入的研究。但即便这样，由于孙诚等部，被固始汗的军队，死死隔挡在三十里至一百里不等的位置上。贺赞的中军，终于到了顶不住的边缘。

这就像是一个‘回’字。里面的小圈，是固始汗包围贺赞、唐栋的主力部队。外面的大圈，是固始汗用来阻挡孙诚、王来聘、徐彦琦三部，争斗救援的战斗线。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就是贺赞、唐栋的帅帐。

到了今天，遭遇战以来最激烈的战斗，已经进行了十三个昼夜。贺赞现在彻底的山穷水尽了。在经过与唐栋的一番言语之后，唐栋超脱的态度，真诚的理解，都让贺赞的心情好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正在贺赞做扩胸运动的时候，身边的家兵轻声询问：

“少爷，您一会儿用什么兵刃？”

“就用硬盾穆刀呗，”贺赞随口回答，但转念一想，又跟着家兵说：“不，夜战之时，短兵不及长兵，给我寻一把朴刀吧！”

“是！”家兵答应一声，便领着另外两名家兵离开找兵刃去了。身边还剩下7名家兵。

“少爷，要不要回帅帐？”

“回！为什么不回？咱是大将军，呵呵！对了，”贺赞先开了半个玩笑，进而神色严肃的说道：“你们四个，去把邢夫人、军医、还有受伤的兄弟们，都集中到帅帐处，一会儿接战，人手越集中越好！”

“是！”家兵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贺赞叫住：

“等等，前将军那边，需要人帮忙抬一下，干脆，你们三个也都过去。帅帐不远，我这就过去！”

“是！”

说完，贺赞他们就分开行动，回帅帐的路上，刚才找兵刃的三个家兵抱着三捆长兵器，跑了过来。

“少爷，只找到六把朴刀，剩下的，都是长枪和齐眉棍了！”

“够了，走，咱们回帅帐等他们！”

不大一会儿，一大堆小160来人，全围坐在帅帐周围，唐栋因为身体不好，与其他一些重伤员被安置在帅帐之中。邢夫人，则带着三个儒生装扮，却被绑缚镣铐的人，坐在贺赞的身边。这三个人是：李信、牛金星、宋献策。

李自成死后，整个闯军两个半营，只有半个营愿意随他而去，所以，整编之后，闯军中的两个整编营悉归高杰统领，还分了一哨的新军，上划给贺赞统领。

李自成原先的几位军师，贺赞觉得人才难得，暂时没杀，就交给邢夫人看管，这些日子以来，邢夫人也没少折腾他们三个。眼见现在已到最后关头，贺赞忽然很有闲情的对着邢夫人一抱拳：

“邢夫人，此情此景，这三人，还是放了吧！”

“这...”邢夫人一身大红色的戎装，在火焰的照耀下，更显得娇艳欲滴，以至于贺赞跟她说话，都要刻意避开她迷死人的目光。邢夫人眼波流转，看看贺赞，又扭头看看三个儒生，忽然拍手笑了笑！

“也好，也好！三个书生，能跑便跑，我不用费这个心思了！”

说完，邢夫人一摆手，一旁一个女兵，立刻上前，解开了李信的镣铐，并扶着李信，给他灌了几口水。牛、宋两人，则被其余的兵丁给解开。

“多谢将军，在下李信，有一策献与将军？”

“算啦！”贺赞摆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兵不过百，将只一人，再是妙计，也没用了。“此地天高海阔，你们若是有命脱逃，便走吧！来人，送他们每人战马军刀，银钱水粮！”

李信愣了一下，他毕竟谋士出身，贺赞这样的‘明公’，他还是头一见！一般来说愚蠢的将领往往残虐，但贺赞却明显既‘愚蠢’又‘宽容’，这个时候，还有大把突围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啊！但李信发觉贺赞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准备消极等死了，也就不再劝慰，反而跪在邢夫人的面前：

“夫人，这些时日，夫人对李信尚算宽和，在下感激不尽。如今当此急难之时，李信纵有千机谋断，也无济于事，如此，在下只有多谢夫人活命之恩！”

“李信啊，你是个好人，只是跟错了人。罢了，此番境地，生死难料，你去吧！”

“呃！”李信略一沉吟，随后朗声开口：“夫人，在下还想带走阿红！”

“什么？阿红？你！你们！”

面对李信的这个突兀之请，纵使邢夫人再是个人物，也不由得语塞！就是一旁的闯西军将士，也都有些啼笑皆非，心中均暗笑‘闯军的人果然另类！’

虽然众位听众有些发呆，但那个女一号‘红娘子’却是满脸幸福和欣慰的表情，只见阿红噗通跪在邢夫人面前，轻声说道：

“夫人，阿红知道夫人一直对阿红好，如今这个境地，阿红抛下夫人，自然没面目再存人世，”阿红说到这里，忽然扭头“信哥，你这番情谊阿红领了，你自己走吧！阿红要陪着夫人！阿红情愿跟随夫人身边，不死不去！”

阿红的年龄也不小了，年龄起码有28、9岁的模样，此时说的这番话语，倒也铿锵有声！一旁看这出大戏的贺赞心说：

‘这李自成倒是挺逗的，自己的夫人跟下属有染，自己的谋士跟丫鬟谈情，确实有点意思，而且看这丫鬟的架势，还挺刚烈！嘿嘿，有点意思！’

“哼哼！”只听邢夫人冷笑两声，淡淡的开口：“李信啊李信，你这个书生确实该死！科举不第你便反叛，招安之后，你又盯上我的姐妹！”

听到这里，周围的人都认为这邢夫人动杀机喽，邢夫人的手段，连李自成都死在她的盘算之下，更何况眼前的阶下囚和女婢呢？再说贺赞，这笨蛋小子也真够一梦的，这时候不琢磨如何作战，居然在心中暗暗决定，‘一会定要尽量帮衬这对苦命鸳鸯！临死成人之美，这也是中华传统嘛。’正在贺赞一旁胡思乱想的光景，只听邢夫人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阿红，你我都是苦命的女子，今天，你留下必死，离开也未见得就能活下去。前后都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对不起你，叫你怎样都难逃一死。也罢，你们两个苦命鸳鸯，就是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刻钟，也不枉到此花花世界走上一遭了！去吧！”

说完邢夫人闭上双眼，不再做声。周边的众人，脑筋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也就都没再做声。篝火旁，就只剩下李信和阿红粗重的呼吸声！

“如此，李信（阿红）多谢夫人！”

良久，李信叩头道谢，随后一带阿红，两人站起后，再一同跪倒，冲着邢夫人行叩头拜礼。行礼完毕，李信、阿红、牛金星、宋献策四人，牵过战马，向着黑暗中跑去。直到这些人的身影不再看到，贺赞才沉声赞道：

“夫人气度，不让须眉啊！”

“哼哼，众叛亲离，也算不让须眉？”

邢夫人阴恻恻地回着贺赞的话语！听的贺赞浑身一激灵，身旁的家兵眼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偷偷一带少爷的衣角。贺赞就势起身，举着朴刀带领十二名家兵，各持长兵，站成一个横排，拦在众人的最前面！他们刚刚站定，就听身后的邢夫人正在吩咐手下。

“阿牛，一会你负责装填弹药，然后交给小月，小月，一会你负责把装好弹药的火铳递给本夫人。你，赵郎中，我的阿红不在，便由你接我抛下的火铳，然后交给阿牛。你们三个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夫人！”

噗哧！贺赞身边的家兵笑出了声，然后他们十几人互相看看，都暗自点头。这邢夫人果真不是寻常女子。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片嘈杂之声。众人的神情均是一振，互视一眼之后，均暗中道一声：“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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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铁骑追风(4)

如果以贺赞帅帐为圆心，画一个不大的圈儿，那这个圆圈比京郊演武场也大不到那去，但正是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嘈杂之声忽然响彻四方，交战双方的嘶吼声也突然甚嚣尘上。在一片混乱当中，贺赞抬头，望着天空中那束最亮的星光，不由想作首绝命诗，但随即他便沮丧的发现，那勾起他创作灵感的光源，不是星星，其实是月亮。

‘我居然连月亮和星星都分辨不了，还附什么庸？风什么雅呢？’

贺赞想到此，便又想把早就拟好的腹稿大声地念出来。刚才纠集好剩余160人之后，他就想说的，但他知道李信、牛金星、宋献策等人都是书生的底子，怕露怯，便没说。现在眼瞅最后时刻即将到来，他就又想说出来。可话到嘴边，贺赞又突然想到父亲，父亲称得上一个英雄，当年带着2、3千人被重重包围之时，父亲是可以走的，但为了让那些兄弟们安心，老父决定留下去，战下去。只是因为贺赞还没有生儿子，老父才强令贺赞闯营回关。当时，老父用刀背狠狠砸在贺赞的肩头，只说了一句话：

“生儿子，一定要生个儿子！”...

贺赞自幼参加过很多人的葬礼，大多都是军户，每个军户死前，都很少有豪言壮语，不是交代欠了谁多少谷子，就是交代元宝藏那里了。再不就是骂国家，骂朝廷，临死临死也不让他们吃顿饱饭。

反倒是一些文官出身的监军大人，临死前的话语都特地道，什么‘死则死而，全节义，尽忠孝，此生无怨矣！’要不就是‘当年初谪九天时，高鸟懵懂舞清吟。那料今日冥府宾，原来化碧鼓蕉音。’

听听，这才叫遗言啊！优雅慷慨，壮怀激烈，死后三百年，仍然有人记得。哪像军户，无声无息的就此消亡。所以贺赞确实想留下点特精彩，特拔份的遗言，好给儿子留个念想。但事到如今，此情此景，贺赞忽然又理解了军户。

军人不求名，只求保卫国家。军人不求利，只求国人能安安稳稳的男盗女娼。军人看着是挺惨的，火线上抛洒热血，大后方却夜夜笙歌，似乎生命的意义，只是为了让一群人，不，一大群人享受生活。但又能怎样呢？军人的使命就是守卫边关，为的是国家，为的是民族，再说了，毕竟还有另外一些人，总是会想起他们，念着他们。有一个就足够了，更何况是很多很多人。

所以贺赞知道了，军户遗言，本就该平平淡淡，借着最后的精力，唠唠家长，说点体己话，这才叫生活。于是：

“弟兄们都记住喽，来生重逢之时！咱们再当兄弟！”

“少爷，重逢凭信，横吹贺家铁笛！”

贺赞没再回答，他跟家兵嘶吼着一问一答，便已经足够了。贺赞拿起朴刀，摆了一个很傻的姿势，既不潇洒，也不帅气，但却是军人临战时的标准战斗姿势。贺赞瞪大着眼睛目视前方，黑暗中，不时有火光飞出，刀兵挥砍的声音，也不时传来。

贺赞等啊等，等到眼睛都酸了，流泪了，也没见个人影过来，他不由得有些兴奋，因为他是职业军人，虽说算不上太杰出吧，但也判断出来，事情许是出现转机了。

“平之，坦之，你们两个速去打探，此时未见敌情，前方必然有变。”

两个家兵一个姓林，一个姓游，得令后先反身回去牵马，然后再向前方冲去。贺赞吩咐剩余十名家兵继续列防，自己却来到邢夫人面前。

“夫人，在下想请问一句，高杰领兵的本事，究竟如何？”

篝火旁端坐的邢夫人，抬眼看了看他，见他态度诚恳，便微微一笑：

“高杰虽然算不上正人君子，但不会不见我最后一面的。”

呵呵，答非所问。贺赞偷眼看了看邢夫人，见人家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只好向后退去。这时一旁一个家兵悄悄走过来伏在他的耳边说道：

“少爷，好像真的有缓儿，您听，是三眼铳的声音有由外而内。”

果然，话音未落，便听得远方有骑将大喊而来，

“高杰在此，将军何在？”

夜战有夜战的规矩，一旦以明语大喊，就证明已经安全了。贺赞刚想答话，刚才的家兵却抢前几步，站在他的身前。

“大将军在此，有请高将军。”

一问一答，来将已经步入众人视野，只见皂袍束带，银甲红袄，浓眉细目，白面长髯，不是高杰，又是何人呢？

“参见大将军，高杰离军日久，讯断声无，不想竟致将军落此危局，实在罪该万死，还请将军降罪责罚！”

呵呵，失踪20多天的高杰竟然这个时候出现了。

“高杰，其他详细，容后再言，我且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回禀将军，末将自西南而来，破阵之时，恰逢神机营的兄弟正在焚车苦战，瓦剌人全然关注前方，根本没料到小人自身后杀来。是以偷得一阵！”

“神来之笔！高将军这神来一笔，可是挽救了咱大明的征西大计啊！贺赞多谢高将军。”

“不敢不敢，将军折杀小人了。”

此刻，贺赞依然站在帅帐前，帅帐周围还是那160来人。但因为高杰营的突然出现，前后夹击的态势，已然松动。要知道，现在的交战双方，已经缠斗了十多个日夜，早都是强弩之末，就比谁先垮呢！

原本都知道明军是快瘫了，但高杰的两营人马突然赶到，整整8千生力军的出现，足够将战场的形势迅速扭转过来。

“高杰，本将现在命你，即刻领一营人马支援右军王来聘（西北方向），其余人马，支撑后营。”

“得令！”

高杰说完，点齐人马就走，临走前，他鬼鬼祟祟地叫身边的亲随，把一些杂七杂八的男女老幼给归置到远远的一处帐篷里。贺赞虽说很好奇，但觉得不便着急这一时。于是也就算了。正这时，那个名坦之的家兵，兴冲冲的跑了回来，同样的，边跑边报号‘奉大将军令，探营回报！’一众人等辨明他确实是贺赞的亲兵之后，连忙闪开一个空挡，坦之跑过来单腿一跪。

“禀报大将军，瓦剌阵线突然松动，平之在帮着紧备防线，特命小的回禀将军得知，咱们征西军，见亮啦！”

随着晨光的逐渐出现，各条战线的军情便越来越多的传递过来。

“报，左将军命小人前来禀告大将军，孙将军亲提兵马，已进帅帐15里处，来犯之敌，多有消退，忠觉军正在全速向帅帐靠拢！”

“参见大将军，徐彦琦血战退敌，幸不辱命！”

“报，五军前锋营都司吴金库遣人来报，敌军正在佯攻偃退，请将军示下！”

“拜见大将军，神机营前营指挥吴金才，退敌复命！”

“闯字军指挥高杰，退敌复命！”

“报，小人五军引弦营传令旗牌，引弦营本已靠拢帅帐，但巧遇一队5千左右的溃退骑兵，现正酣斗不止，王将军特命小的前来报将军命。”

“什么？快叫他回来！否则…”贺赞惊怒出声，转而，扭头冲孙诚的传令兵说，“传我将令，叫孙诚领人马速去接应，叫他务必把王来聘给我拉回来！其余各部，严守营垒，不得妄自追击，违令者，立斩不赦！”

“是！”

几个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走了。贺赞左右看看，高杰、徐彦琦等人虽说略显狼狈，但精神状态都非常好，贺赞心中明了，自己算是侥幸躲过这次磨难了。他抬手把高杰叫到了自己的帅帐前面，帐子里是一堆伤员，帐外是各路复命的大军，只有帐门口的空场上还算清静。他要好好理理思路，眼前这柳暗花明的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当然，首先要知道的，也是最关键的，当然是高杰在这么些天里，究竟跑那去了，又干了些什么？

贺赞先问的，是高杰怎么突围进来的？要知道，前锋营突进来的代价，是主将唐栋险些就重伤不治。其余孙诚等部，拼死拼活的打了十多天，也只靠拢到30里外。高杰虽说有8千多人，但战斗力嘛……！

“回禀将军，白利人与瓦剌人多有接触，因此对固始汗的行兵方式还算熟悉，小人马前的数十名向导，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打探到固始汗的金帐所在，等小人领兵扑去时，却发现虽然那里是汗帐所在，却反而是最弱的一处。因此没经多少阵仗，就扑过去了。属下还抢了对方的一些女眷稚童呢！”

‘万幸！不愧是国家讨伐了十年的闯军啊！如此诡异的行兵手段，果真是出人意表。’贺赞心中刚刚发表完感慨，立刻又猛然惊醒！

“什么？高杰，你，你竟然直捣了对方的大汗金帐？”

“启禀将军，正是！”

“还有俘虏？”

“有，但多是妇孺，因为带领属下的那些向导，乃是顿月多吉的人，说是按照草原上的规矩，高过车轮的男子，都要杀死！属下不便劝阻，就只好抢了一些妇孺老残而回！”

“太好了，哦，咳咳，唉！这些人亦属民户，这个，遭逢战乱，夭折殆命，也只好叹天意如此了。呃！依你所言，他们的大汗金帐，离咱们这里不远是吗？”

“正是，西南牦牛山，快马来回，两个时辰即可！”

“好！好！好！一切战事，等孙诚和王来聘回返之后，大家共同商议再定，倒是高杰你，你可是立了大功啊！本将要好好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吧！”

“呃，将军，属下想用这份功劳，换回两个人的性命！”

“两人性命？谁啊？谁这么有面子？”

“启禀将军，乃是李自成的一名军师，和一名女婢！”

“什么？你是说李信和阿红？”

“噢？原来将军也知道李信和阿红？”

贺赞终于发觉自己的脑子确实不太够用了，他扭头看看刚刚凑过来，听他们说话的邢夫人，见邢夫人也是一脸茫然，方才略为安慰的回过头来。

“高杰啊！你是不是在破阵进来的时候，碰上李信他们了？”

“正是！将军有所不知，那个阿红对李信的心思，属下原本是知道的。因此猜想，定是阿红不舍情郎，私下趁乱救下他们三人，然后一同出逃的！但他二人为人忠厚，平日里非常...”

“哈哈哈，高杰啊！你这份功劳，看来本将是省下来了。至于为何，还请邢夫人与你作答吧！”

说完，贺赞便笑呵呵的离开找徐彦琦去了，留下邢夫人和高杰两个叙说一些悄悄话。

等知道来龙去脉，高杰也是哈哈一笑，先抬手摸了摸邢夫人，随后来到贺赞和徐彦琦的身边，对着贺赞一抱拳：

“将军，属下能想到直捣金帐，其实也是李信的主意呢！当日，属下领命之际，便去探望李信，因为平日里，大家相处的还不错，是以李信便与属下说，要想说服顿月多吉，恐怕时日会很久，也未见得能奏效。因为咱们明军还没有拿的出手的实力。

“所以，与其说服白利土司出兵，不如说服顿月多吉能派人充当向导，去抄固始汗的金帐所在。只要能一举攻破金帐，青海局势就会立刻变得明朗起来，因为大汗金帐，在瓦剌人心中，重之又重。金帐一破，很多事情就都好办了。偏巧，属下抢了金帐回返时，竟然碰巧解了将军的围，此前后两功，其实都应该算在李信的头上！”

“嗯！这李信还真是人才。呵呵，不瞒你说，李信临去之前，还想献策与某家呢，只可惜竟然连听都没听。哎呀！想必李信就在你这边吧？快把他带上来，快快！”

等李信上来，贺赞一问才知道，就在刚才他最是无助之时，也还有机会反败为胜的！

李信的计策，刚好印证了高杰的轻松。他在冷静的考量之后，已经预判出，看似团团围困的固始汗大军，其实一定存在漏洞，因为固始汗的人数其实并不多，也就3万多将近5万左右的兵马。这些兵马，又要主攻帅帐，又要阻击各路援军，一定是捉襟见肘。那绕道攻击后方的5千人马，虽说确实是致命一击，但也同样是固始汗最后的本钱了，而既然做足了态势，绕道攻击正后方，就证明正前方（西南方向）一定是最薄弱的。

这个时候，如果能将前左右的兵马大张旗鼓的撤回一部分，做出要全力向后突围的样子，瓦剌人因为人手同样紧张，也势必会抽调三面的兵马来支援后方。因为既然在兵员紧张的情况下，派遣5千人马袭击东北方向（正后方），所以无论情愿与否，双方的主力对决，都将在那里了。

这个时候，如果贺赞肯下壮士断腕的决心，撇下后方苦战的将士不管，把抽调回来的兵马集中，与前方的前锋营一起，尽全力向西南方向（正前方）反向冲锋，瓦剌人事发突然，定会阵脚大乱。任何种族的军队如果阵脚大乱，就不成气候了。

李信的策略是基于一个事实：贺赞的领兵才能，确实比较差劲！这数月来，瓦剌人早摸清了贺赞的战法习惯，所以这次伏击，才这么轻松和有效果。而固始汗的战法习惯，虽然贺赞等人不清楚，但李信却早就明了的。

果然，贺赞顿了顿之后，才不得不开口询问：

“呃，那为何先生能够预判出，这5千人是对方最后的力量呢？”

“回禀大将军，要知道，这数月来的缠斗和游击，固始汗用兵、调兵，始终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现在合围成功了，更没道理叫咱们能提前这么长的时间，便获知整整5千人的动向。用兵突然如此刻意，也就露出了端倪。因此，若当时，将军倾尽全力，全军向西南突击，一定可以突破重围。”

“先生果真高见！”贺赞现在对于李信的观感，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五体投地’！随后贺赞再次开口：

“那请问先生，咱们现在是否要跟进追击呢？”

“呃，将军想想，我部各路援军，鏖战十多日，尚且不进分毫，如今，士气已消减趋无。兵法有云‘穷寇莫追’，现在瓦剌兵已经尽数汇合了。此时若一味苦缠，是不会有甚么进展的。

“但以学生来断，固始汗今夜不能尽杀吾等，定然会连夜西走，瓦剌骑兵，一夜奔走在数十里之间，可是因为伤兵满营，金帐被袭，对方定然会在驰出一段距离后，全军休整战备。

“如若征西军想在青海建立功勋，则此时，必须派精骑，赶在固始汗的前面，在西河口一带结营布阵，以掐断瓦剌大军的退路。因此，今夜最重要的不是跟进，而是要尽快前插。”

“可是，从最近的阵仗来看，我军五战四败，今夜勉强算个惨胜，这固始汗为何要西走呢？”

听完贺赞这句问话，李信抬头仔细地看了看贺赞，他望着贺赞的眼神中，夹杂着失望与愤怒的复杂神色，李信心中苦笑：

‘这贺家父子，看来绝不是什么帅才，老爹当年就是轻兵冒进，被几千人打了个埋伏，只跑出来儿子和50来家兵。如今这儿子，又是险些被人包了饺子，怎么国家会派这样的人出来？’

这些话，李信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微拱了拱手，轻声说道：

“我军虽说是出关而战，但与甘肃各镇，不过隔着祈连山而已，因此，粮草辎重，可以随时补给。而固始汗则不同，他们完全依靠游牧集粮，现在身边有征西军，身后有顿月多吉，青海一地，已属险境，今夜不能击溃吾等，他只能退向西方的故土了。”

边回答问题，李信一边观察贺赞的表情，见贺赞聆听的态度还算虚心，略略犹豫之后，决定多说两句，好再指点指点贺赞。

“将军熟读兵书，当知围而缺一之法。在重围之中，如若将军与兵卒言明，正前方向出现缺口，众多军卒，犹如火中老…（鼠）…噢不，犹如火中狂龙，必定奋起最后的余勇，向前突击。昨夜李信告退时，想送与将军的计较，其缘由便在于此。如若当是时突击破阵，则现在必须趁势追击，绝不留对方喘息余地。正所谓战端千变，唯有审时度势，方才是为将之道啊！”

“哎呀！”贺赞连忙躬身施礼，“先生所言，胜贺赞读十年兵书，多谢先生指点！”

“将军过奖，学生愧不敢当！”

此时旁边围着很多人，众多的将士刚才都聚拢过来，一起聆听李信的演讲呢，但贺赞不顾威仪的虚心态度，却也叫大家佩服不已。当然，李信嘴上说的客气，倒也很是坦然的纳了贺赞这一拜。随后李信盯了一句：

“因为高将军破阵之时，其实已经将金帐被袭的消息散出去了，不出三日，瓦剌和硕特部必然内乱。到时候，蒙古人一定下决心西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凑齐精骑尽全力赶往西河口，以挡住他们的退路。同时派高将军再去同顿月多吉那边接洽，叫他们尽快出兵。此战固始汗消耗不小，白利土司眼见有好处可拿，一定会答应与咱们联兵的。”

十五天后。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贺赞根本不相信，自家世代守卫的西北边陲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前段时间太忙，他没心情欣赏。

小时候，贺赞就经常问父亲：

“关（嘉峪关）外是什么地方？那里住着什么人？”

父亲贺虎臣最常回答的一句话就是：

“再往西，便是地狱的门廊了，那里没有花，没有水，除了风沙就是荒蛮之地的野兽。”

……

“呵呵，爹爹，您错了，这里根本不是地狱的门廊，这里的土地，远远比关内还要美丽！”

贺赞端坐马上，尽情饱览这雄浑的青海，在这个时代里，这是一片，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草场，如果在这里建立承天府，再放养牧马，那么，大明将在继河套马场之后，再次拥有了一片，更大的马场！

“来人，替本将拟奏表！”

“恭请将军令！”

“崇祯十一年夏六月，征西军历经大小五十余阵，胜绩寥寥，然十日前，终于乌兰，击破瓦剌和硕特固始汗大军，后兵分两路，一路进占乌（西）河口，以阻其西溃。一路继与缠斗，拖延其归家行程。

“而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已于前日，与我征西大军，盟誓告天，两相联兵，攻伐瓦剌固始。想来不日即可献俘嘉峪关。

“青海草场，亦将归大明所有。现臣伏请吾皇，闯字营高杰，屡立战功，因战时急迫，其已暂代闯字营（三营）指挥使一职，现请扶正！其余叙功明细，另备考绩。臣贺赞拜奏！”

念完奏报，贺赞马上转首。

“唐栋的伤势怎么样了？”

此时，贺赞与孙诚并肩而行，两个征西军的主脑人物，又在进行着关键的深谈！

“他的伤势没什么事儿了，再躺上三五天，咱们的先锋官就又要上马提刀了！”

“唉！”贺赞长叹一声，“想不到唐栋一倒下，咱们的征西军，竟险些吃了大亏！如果不是高杰找到了对方的金帐，恐怕今天的你我，早成他乡的野鬼喽！”

“是啊！”孙诚缩了缩脖子，“看来，我这阵子，要好好重研兵法了，否则，今后的阵仗，也甭想打了！”

“呵呵，岂止是你，某家还不一样！前天一仗，都快急死了，眼瞧着自己亲手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所获战功竟然堪堪与白利军持平，真真是感慨万千啊！这样吧，孙诚，我看，今后咱们重张‘军帐议战’的旧例，单凭你我的本事，怕是不够瞧了。”

“这自是当然！唉！早知如此，咱们便应该带上周胤这小子，这小子足智多谋，念得书也比咱们多，有个军师出出主意，总高过咱们两个莽夫啊！”

“嗯！是啊！哦对了，孙诚，你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知道，征西军的使命，至此已经算是完成的差不多了。出征前，朝廷就是希望在漠西、漠南之间的青海，锲入一个?望岗。之前的信息有误，大家竟然不知道青海已经是和硕特部的牧地。等知道态势后，贺赞又连出昏招儿，险些就被瓦剌人给包了饺子。

好在最危机时刻，高杰带队，成功偷袭了固始汗的金帐，俘获了固始汗带过来的一些妃子和女儿，当这个噩耗传来后，固始汗竟然吐血昏厥，随后顿月多吉的兵马再出，瓦剌大军与明军的缠斗也终于见到了眉目。

明军这边，由李信决断，孙诚亲自带队，凑集各军的优秀骑兵，连续六个昼夜的急行军，疾进3百多里，抢在固始汗之前，率先抵达西河口，将固始汗大军的退路，彻底掐死。

贺赞这边则领着主力部队，贴着打，赶着打，一路苦战到了西河口一带。这期间白利土司顿月多吉的兵马，在四天前，还阵斩了固始汗留下断后的两个儿子。

明军此时，距离嘉峪关的直线距离是500里，双方现在都师老兵疲，就如同两个重伤的野兽，就算要再次与对方撕咬，也要先喘口气再说。这时，就体现出明军的优势来，沿着祈连山北线，是明军的六个边关，最著名的，当然是嘉峪关。此时，明军的给养装备，得到了充足的补充。而固始汗那边，则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杀马，对于瓦剌军队来说，已经意味着山穷水尽。

眼见战事已经接近结束的样子，贺赞不得不考虑征西军下一步的打算，孙诚闻听贺赞的问讯后，稍稍思忖，随即非常认真地回答道：

“将军，在下此行出关，方才知道天地之大。这青海一地，原本以为，不过是荒蛮之地，不成想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此地竟然是如此的壮美。于今，只要我们上奏朝廷，说清原委，我想，朝廷也愿意让我们继续向西而进的！”

“好！好！”贺赞神情也很激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小时候娘亲曾教过某家这句诗，那时便想，天山之巅，观赏明月，与三五知己，把酒论剑，该是何等情怀？既然如此...”

“且慢，将军啊，不如咱们还是‘军帐议事’吧，否则，他们又该...”

“哈哈哈，对对对，你说的对！咱们可不能再出昏招了！”

征西军现在，重新依托上了嘉峪关，粮草辎重也陆续接济上来。加上白利土司的顿月多吉，是青海地头蛇中的地头蛇。所以，征西军修整的还是很不错的。正是在这种态势下，军帐内的气氛，比贺赞他们俩还热烈！

“末将没什么说的，既然国家的旨意中，没有叫咱们回返的意思，那么俺便只有一个念头，待拿下固始汗后，继续向西！直到那天山脚下！”这是徐彦琦的意思！

“是啊！贺将军，如今咱们连番血战，差点丢掉了性命，也不过就是拿到了一处草场。如果这样也算功劳的话，那我是没脸回去的！既然朝廷的兵备辎重就要过来了，那咱们就一直向西吧！听说昆仑山的五彩神玉，佩之可长命百岁啊！”王来聘。

“呵呵，启禀将军，闯军西来之前，熊文灿大人曾有言，西域有小国无数，如若攻灭，则可以分封为王，仿云南沐府，世镇西陲。如今，不过是一处小小马场，属下答应，手下的弟兄们也不能答应啊！”高杰！

“将军，我们六军征西，如果只得到青海草场而返，那就不叫征西，而干脆叫西镇算了，忙活了这么多天，竟然只得了一镇，这功名未免太少了！我看，咱们还是上奏朝廷，允许咱们继续往西才是！”还浑身绑着绷带的唐栋。

“那，好好，诸位将军既然都有此意，某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有一样：这向西好说，但征西一途，该如何打啊？总要有方略的。”

贺赞说到这里，扭头看着旁边听会的李信，微微一笑，抱拳问道：

“但不知，先生可以有什么良策妙计吗？”

李信的本事，现在征西军的头面人物中，都非常清楚了，因此，贺赞一开口问讯，帅帐中，立时全无声息，六个年轻的优秀将领，都有些紧张的望着李信。

眼见这些闻名天下的青年才俊，对自己如此恭敬。李信心中的那份小小虚荣之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李信施施然站起身，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学生有一计，还请诸位将军，参详定夺！”

……

注：

1.因有书友感叹，刀兵过繁，血腥冲天，所以临时安排了阿红和李信的桥段，至于史上是否有此二人，仁者见仁喽！

2.原本想把贺赞写死的，同样因为第一个原因，本章后两节属于西线无战事，原有的血腥场面，也不舍得删，留在以后吧。

3.下一章该轮到黄得功了，征西军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借此也说明一下，辽东、东江、征西、征北，这四条火线，一线一章，字数会有不同，但基调如此，一个方面军轮一章。

4.本书存有硬伤，额知道地嘛！但田妃礼花弹，是额就是那么故意写地，原因恨简单嘛，额欢喜她，额同情她，额还想亲亲她的咧！吼吼！谁说女子她就不如男泥？

话再说回来，庄烈帝葬在那里了？崇祯、周皇后都葬在田妃陵寝之内，这个聪明美丽又有个性的女子，身前身后都留下了很多传说，著名的朱三太子（前后两个），恰恰是田妃之子朱慈炯。写小说嘛，难道一定是男人的天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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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连蒙带打(上)

暴风雪的威力究竟有多大？没有真正见识过的你，是无法理解的。因为这时候的风，你是可以看见的。

你曾经站在江南的微风里，欣赏着落叶、飞花、倾斜的雨丝，但你知道，这些都只是点缀风的风景。因为世界是一幅西洋写实派，蓝蓝的，绿绿的，红红水水，这些你都可以悠闲的边走边看，甚至还可以抽上一袋高烟，然后袅袅的青烟，同落叶飞花一起，沾染进雨丝的情愁里。

而现在，你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站在草原的暴风雪面前，你看，你看到了吗？在整个视野中的世界，还有这个世界外的宇宙，都是混浊的白色。

黄沙、枯草、被白色的雪团裹挟起来，形成了风的外氅，风的五蝠捧寿纹大襟袍，还加了一副玉制宝蟾束发冠，当透明的风穿戴整齐后，白风，就成了风的颜色。

这里所说的雪，不是梅花上的雪，据说曾经有一群闲极无聊的寄生虫，用小竹勺搜集下来，留存一年之后，用来泡茶喝。

呵呵，看着很有情调是吧？实际上，却非常恶心。因为从营养学上说，雪水立时便喝了，倒也没什么大碍，但是如果封在坛子里，再埋地底下整一年！水中会衍生出什么东西来？谁也不敢保证！

这里所说的雪，也不是鹅毛大雪，鹅毛大雪不过就是叫人眼前模糊，脚下发软，身子越来越冷。这样的惨况，只要一杯热茶，就全部OK，因为鹅毛大雪，不过就是减肥不成功的梅花雪而已！

穿戴整齐的白风，是天神最最溺爱娇宠的北风少爷。这位混蛋小子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儿，就是举起一大坨雪板，笑嘻嘻的砸在人身上。就像一袋子黄豆凭空砸下来，身上万点的疼痛，万钧的压力，还不能自由的呼吸，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如果这样的暴风雪持续了七天六夜之后，很难有谁能拍着胸脯说：“没事儿，咱哥们谁啊？没事儿！”

就这态度，能没事儿才怪！

一支军队，如果要想躲避开暴风雪的袭击，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一处山谷，或者河水曲折之处，用骆驼皮包裹上稻草、雪冰，沙土，围成一个大垛墙，在墙的内侧，安置上骆驼、牛羊、马匹。既可以保护动物，也可以稳固驼墙。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用漫山遍野的雪，压制成雪砖，堆砌起来就变成圆圆的房子。然后用火把靠近雪砖的缝隙处，这样在雪砖的表层，会出现薄薄的一层水，等冷风一吹，整个雪屋就彻底坚固且结实了，但这些冰屋是给奴隶牛羊倌住的，外观也很可怕，站在高高的山顶，远远的望下去，牛羊的棚圈，像极了一个个的大王八，半死不活，趴在大地之上！那些圆圆的雪屋，就像极了这大龟产下的蛋，通俗口语中，这又叫王八蛋。

这是第二步。

第三步，冰屋、或者帐篷里面的地上，挖一个小坑，四圈用土夯实，掏一个大洞，三个小洞，上面架铁锅，底下烧木炭，再竖起一个烟囱通过屋顶。

白日点火烧烤的时候，火堆中尽量放一些沙土碎石，等到晚上，把沙土取出来放在睡觉的位置，用烧剩下的灰烬打上厚厚的一个方台，方台上铺兽皮或者厚毡毯。到此，一个热乎乎，隔湿隔寒的床垫子就出来了。

有了硬件还需要软件，带队的大佬们，还要将粮食做一个配给计划。暴风雪一刮就是几十天，谁知道什么时候完？粮草食品再多，也不敢浪费，于是，和尚出身，和尚装扮的申甫将军，便成了后勤长官，口语又叫军储大人。

天气真冷啊，冷到什么程度呢？用李老栓的话来说。

“一泡尿，还没等到地上呢，就成了冰棍子，一根儿根儿的戳在雪地里，黄黄的，亮晶晶的，看着就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李老栓向来这么二百五，他经常开这种毫无营养的玩笑，但大家愿意听，也就一直这么开着。

李老栓胡说八道的时候，黄得功的胃反而不疼了，他很奇怪，也很万幸。因此，心情愉快地任由李老栓把那个玩笑开下去。

“李老栓，那这尿，怎么没一路冻上去，冻上去，一直冻到你的腰子里？”

哈哈哈！身边的人，都是黄得功的老兄弟，大家见老黄情绪不错，更是大声笑了起来。

“哎呀，要不说俺李老栓见机快呢！我啊，一边尿，一边掰，一直掰到尿完为止！”

“去去去，滚一边去，”坐他旁边的小冀连忙往旁边歪倒，然后用光着的右脚去踹李老栓。小冀脚部有冻伤，刚才一直将脚插在火堆边的沙土中暖着。“你他妈的用手玩尿冰，还用手跟老子抢烤肉吃，滚！”

哄笑

“切！没跟你说，已经冻住了吗？冻住了，就不脏了！”

哄笑

“放屁！不脏？李老栓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不脏，我他妈豁出去了，这就去把你的尿冰烧成水，你要是不喝，老子跟你没完！”

哄笑！一群略嫌粗糙的爷们，开始了不知轻重的打闹，这样的打闹，经常会以鼻梁断裂乌眼青作为结束。

冰屋其实比帐篷暖和，在征北联军中，很多人都不是那种把级别看的很重的汉子，真正的汉子，根本就不在乎住什么地方，穿什么衣裳，重要的是跟‘生活’在一起。

但冰屋修建，需要的时间确实长，手续很繁复，所以黄得功和他的手下，现在就住在帐篷里，只是为了取暖，借用了蒙古人的大帐篷，几十人住一起，吃一起。好在天气太冷，使得本该非常可怕的味道没有出现，帐篷内，反而弥漫着一种很温暖，很香甜的味道。

倒是大多数的察哈尔、扎萨克图、新土谢图部这三部的士兵们，住上了冰屋子。从他们杀了准噶尔部的羊倌，到现在过去快三个月了，他们的进展不算快，也不算慢，扎萨克图和车臣两部，原本就想着跟大明合作，这几天又见识了明军的装备和战斗力，如今已经正式‘刑白马告天’了！

现在这个山谷中，黄得功的一营骑兵、曹变蛟的一营骑兵、察哈尔的一营铁槊军，扎萨克图和新吐谢图两部的一营联军。一共是1.6万人。

剩下的大明军队，借着为却图汗收回故地的名义，全被黄得功交给木图额尔德尼了。木图额尔德尼是却图的四儿子，当年举家被部落长衮布汗逼迫南迁，那份仇恨与耻辱，是却图父子心中永远的恨，因此，明蒙征北联军，现在一分为二，一队西北方向进兵，攻打苏尼特部。一队东北方向行进，去攻打旧吐谢图部。因为却图与衮布本是兄弟二人，跟那边的很多旧部都有联系，所以，战斗规模不会太小，但也不会太惨。既然如此，索性分兵而走，来的更为稳妥。

黄得功的分兵，与贺赞的分兵是不一样的，黄得功始终依托于当地原住居民，在茫茫天地间，却始终有着依托。

因为在黄得功的心中很明白，在荒漠之中，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补给和当地居民的支持，哪怕是小小的遭遇战，也根本没法打，而作为地主的扎萨克图，其实就变相的为黄得功解决了后顾之忧。

…

“将军，听巴布台吉的僧人说，这次的暴风雪不算最大的，再过两天，就可以派人出谷了。”高恒波一边听着大家开玩笑，一边抽空跟黄得功说着悄悄话。

“嗯！这样的暴风雪，对手也一定是藏身山谷，现在就是比谁快，谁先摸到对方的山谷，谁就能活下去！”

“是，那我明天安排小冀去吧！”

“不，小冀脚上有冻伤，再缓缓！那个，老栓！老栓！”黄得功忽然大声喊着李老栓！

“李老栓，将军叫你呢！”

“啊？哦，请将军吩咐！”

“一会儿，你等雪小一点，给我出去一趟，东、北、西，三个方位，都要外放百里！听明白了吗？”

“行啊！呃，得令！您就擎好吧！”

说完，李老栓，挣扎着，从一堆掐他打他的人手中，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整理整理衣服，然后沿途还着手，打打闹闹的来到帐门处，一猫腰从帐篷中钻了出去，他去安排人手去了。

随着李老栓出去的身形，从外面蹿进来一阵夹着尘土的冷风，大家都不由得遮掩住口耳眼鼻。黄得功则丝毫不受影响，扳着高恒波的肩膀，在他的耳边说道：

“今晚，派人传话给弟兄们，这几天都警醒着点，李老栓找他们，他们也在找咱们，等老栓送回消息，咱们就又要打仗了，有伤的赶紧养伤，明白吗？”

“明白！”

高恒波点头答应。黄得功拍了拍高恒波的肩膀，随后将身子向后倾斜，扭头又对凑上来的亲随田雄说道：

“田雄，一会儿我去找申和尚，你提前去支应一声。另外，让马得功去把曹变蛟和哈尔巴拉也一并叫来。”

田雄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绕过人群去找马得功去了。田雄和马得功都是黄得功现在的近卫亲随，世兵出身，机灵乖巧。而且都很能打，田雄善射，马得功擅拳脚。

由于机缘巧合，黄得功的忠真军，虽说贵为天子亲兵，但营内以老兵为主，天津武学出身的人，居然很少。这多少也算是异类！

见田雄和马得功出去，高恒波从火堆旁挖出一个酒囊，转手递给黄得功：

“将军，这里面是热好的小米粥，一会儿您带上！”

“嗯！好！”

黄得功将温热的酒囊塞到衣襟里面靠近胃部的地方，冲高恒波点点头，他们终究是从小兵一起拼杀上来的兄弟，这份关照，绝非寻常人可以理解。

黄得功起身，一边摆手势叫大家继续吃喝，一边绕到帐门口，猫着腰走了出去。暴风雪还是没有小多少，任凭黄得功经年沙场，也最多能看到十五步远，但这个距离，足以叫黄得功辨明方向，他将将来到申甫的帐前时，田雄乐颠颠的迎了上来。

“将军，和尚帐子里已经收拾好了，没事儿了。”

“好，今夜我不回去了，你一会儿等马得功来了，你们俩一起回去，叫高恒波警醒着点儿！”

“好！”

二人边说，边走进了申甫的大帐。

申甫的大帐规格很高，分里外双层，这样的规制，不但是为了保暖隔寒，还是蒙古神师、贵族才能享有的标准。申甫是个和尚，但平日里经常带着两个女弟子随行，这点因为他是皇帝的爱将，而被大家刻意忽略。但黄得功每次找申甫之前，都会叫手下先来打声招呼，因为，黄得功比较排斥这样的军旅生活。

申甫申和尚，虽说当初是为了混口免费的汤粥才剃的度，并且当和尚期间，没研究多少经典，倒是搞出了不少的发明创造，但这丝毫不能证明，申甫对佛经就一点专研都没有。

而且世间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逗，恰恰因为申甫既不是一个合格的沙门，又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土佛教徒，所以申甫在对待藏传佛教、萨满教的态度上，更加灵活。同时他搞发明的时候，对于道家打醮之类的戏法，也很是门儿清，依靠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个月来申甫竟然成为整个蒙古士兵眼中的大法师了。随行的喇嘛和萨满，也都乐于将申甫的宗教地位，逐步提高。因此，现在的申甫，完全有资格享用双层的帐子。

黄得功走进申甫的内帐之后，田雄就留在外帐了。内帐之中，温度很高，以至于黄得功惊恐地发现，申甫竟然只穿了一件白绸中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身边是两个青衣的尼姑，正在来来回回的布置着矮桌、绣墩和琳琅的食物。

“哎呀，黄将军来啦！请！请！请！”申甫热情的招呼着黄得功。

“呵呵，将军果真是雅人，这风雪肆虐之中，竟有这么暖和的帐篷，真是羡煞人啊！”

黄得功坐下后，那两名女尼，立刻给他倒茶水，黄得功一摆手，从怀里掏出酒囊，自顾自的喝了一大口小米粥。一旁的妙真，凤目一闪，回头看申甫。申甫连忙摆手示意，叫她们两个退出内帐。申甫虽说对自身要求不高，但他对黄得功却非常尊敬，他知道黄得功是个非常非常传统的中国军人，所以，黄得功对两个女弟子的不够友善的态度，他丝毫不觉得过分！申甫将妙真支开后，打了一个佛手。

“将军夜来，有何事示下！”

“哦，我听蒙古的法师说，这暴风雪最多再刮三、五天了，所以，今夜派李老栓出去打探，这次来，就是想”

黄得功刚说到此，便听外面两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奶奶的，还是装和尚好啊！双层帐子就是不错！”

“是啊，早知道这样，当初俺也当秃子了！”

第一个是曹变蛟，第二个是哈尔巴拉。

申甫的两名女弟子，一个叫妙真，一个叫妙圆。闻听曹变蛟他们来了，连忙重新出来，分别给他们两个人斟好酒茶，摆好糕点，随后冲着四个人合十施礼，又退了出去。

“虎山大帅，不知今夜之聚，有何事要委派小将？”

曹变蛟只是性子有些外向罢了，这么多年的独当一面，加上白文选、李定国的影响，曹变蛟早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统帅了。他其实也看不惯申甫的做派，但既然黄得功在这里开会，便一定是大事儿，因为这个帐篷里，暖和且保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哦，某家想的是，这暴风雪最多再有三、五天的光景了，到时候，苏尼特部的人马，一定也会派人寻找咱们，所以，我今夜派李老栓出去打探了，我的意思是，趁风雪未停，先行出谷！”

“哦？就是说迎着风雪出去？可是，这暴风雪就连他们蒙古健儿，都不轻易招惹，咱们这些南国将士，岂不是更不灵光？”

“呃！”申甫闻听此言，赶紧开口接过话头：“葵倾向日，恰似津含甘泉；玉粒千春，鼓角风雪而行。铁马斑斓净烟尘，足堪传世佳话矣！”

好家伙，申甫一口气列举了三个宗教概念，来表明这样一个观点：将士的忠心，就如同含之不渴的甘泉，又好像充饥千年的粮食，一定会带给我们胜利。将来回首今晚定策时，也一定会因为我们曾经迎着风雪作战，而传为佳话的。

别看申甫平时说话文绉绉的，但如此晦涩的语言，还是很少见，他之所以要这么干，为的是防备哈尔巴拉。哈尔巴拉虽说精明出众，但听不懂文言文的。

申甫的考虑是这样的，曹变蛟的观点确实正确，大明边军再是耐苦，也决计受不了漠北的风雪。但旁边不是还有个哈尔巴拉嘛！怎么也要注意影响不是？哪能当着外人的面来说自己不行的？

曹变蛟听完申甫的‘密码’之后，大眼睛动了动，余光中看到哈尔巴拉因为没听懂儿而直揪胡子，立刻明了申甫的用意。连忙一拱手，

“哈哈，小将只是随口一说，虎山军门还要多担待才是！”

“唉，军帐议战，自当有什么说什么！况且变蛟说的这些，也很是撑达。只是听闻巴布台吉的僧人说，明天的就不再是白风了，所以，在下才想到了抢占先机。”

曹变蛟听黄得功说的诚恳真挚，先是拱手一谢，随后陷入沉思，趁这个时候，申甫又赶紧向哈尔巴拉解释起来：

“大苏木宰桑大人！刚才黄军门口中的‘撑达’二字，乃是我们家乡的白话，是‘对’的意思。至于巴布台吉身边的昆都伦上师，昨夜刚好与洒家共研天象，此次白风，乃是来自业海，是天神借此神风，来为吾等消弭罪孽。当风雪停止，则业海必将重蓄，将军可要仔细的紧一些才是！”

这就是忽悠，先‘善意’的解释了一个方言俚语，以博得听众的好感，随后再抛出谎言，让听众上当，眼下的申甫已经彻底沦为神棍了，可偏偏哈尔巴拉还就真信。

只见黑虎将军立刻翻身跪倒，面朝西南方向，低低吟诵起经文来，申甫也连忙走上前去，以手加在哈尔巴拉的颈项处，同样的念念有词。

他们俩这边搞东搞西，旁边的黄得功和曹变蛟也不好坐着了，毕竟对人家的宗教信仰，还是要保持起码的崇敬之心的。曹变蛟踱到黄得功身边，两个人耳语起来：

“老栓的本事，小将早有耳闻，只要他能够先行找到苏尼特的踪迹，吾等自当即刻到位，迎雪而行，小将同意。”

“好，如此明日整兵，待老栓传警之后，即刻出谷。但这样的追歼，不做则以，做，便定要既狠且快！干脆，步兵留下拱卫扎萨克图的部众，咱们全用骑兵，申和尚这边的车炮兵，太笨重的也不要去了，直接带着那300辆轻车就是。”

“小将尊令，可这边的铁槊军，该当如何？”

正这悄悄商谈呢，另一边申甫的话语断续传来：

“出征讨伐...风雪...自然险阻重...杀虐虽重，但可凭业海之风...而随风飘散...”

黄得功不是很欣赏申甫的这套做法，便跨前几步。

“大苏木宰桑大人，铁槊军能否与吾等否同行，还要多多仰仗了！”

其实哈尔巴拉属于外粗内细的人，虽说因为宗教信仰，有些太过虔诚，但不代表他不会思考，听到黄得功希望这次追击，想带着铁槊军一起，黑虎诵经的声音略略一顿。

“黄军门说话太客气了，俺蒙古的男子，最渴望的就是打仗，铁槊军最愿意的，就是杀敌立功。只是，”

说道此，哈尔巴拉话锋一转，又冲着申甫和曹变蛟拱手。

“哦，也好叫曹将军、上师知道，同苏尼特部有仇隙的，不是我们察哈尔部，而是他们扎萨克图，这次出击，如果不带上他们，恐怕他们会不高兴的。”

“嗯，苏尼特部的人马将近3万户，人数在25万之上，单凭你我两营骑兵，定有困阻，只是诸位台吉身份尊贵，某家虽说是大明的主将，但要我去指挥台吉，还怕台吉不高兴啊！”

“哈哈哈，原来黄将军是顾虑这些啊！那没问题，俺这就去连夜找那诺尔布台吉去，只要诺尔布台吉答应下来，那扎萨克图部的2万骑兵，就是咱们的了。放心吧，黄将军，这个面子诺尔布台吉是一定会给的。大汗那边，某家、上师还有黄将军联名去说，也定然不会有任何问题，黄将军放心就是。”

“如此，那便有劳将军了。”

黄得功嘴上说的客气，但心中却起了一点不屑，‘都不想担当屠杀兄弟族人的罪名啊！倒是那个好大喜功的诺尔布，不失为一个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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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连蒙带打(下)

北风裹挟着雪和沙，愉快的翻越萨彦岭，张狂地扑打在南侧草原，肆虐呼号让天地万物都俯首听令。不过正所谓刚猛不长久！在狂野数百里、数十天之后，终于在布尔干河下游的终点处，显现出了疲态。虽说风雪依然很大，但对于优秀的统帅来说，足够闪展腾挪的了。

现在距离李老栓出谷侦警的那个夜晚，过去了整整五天，

在一个小小的山包后面，是整齐列队的明蒙联军，北风试图撑起最后的场面，而军人们平静的面孔，反衬出它的徒劳。军队前方，山包的半坡处，十几名大明将官，正在静静的注视着前方。

“将军，向前十五里，轻炮车行进需要半个时辰。据我的打探，他们这些天一直没有动静。但您瞧瞧，”

李老栓说着，举起一块破布条，在头顶正上方松手，破布条扑啦啦落在他们20步外。

“今日如果再无进展，对方就是以逸待劳了。”

十五里外，是一个东西走向的山谷，山谷东面的入口处，被人，用大量皮毡包裹着砂石，堵的死死的。显然，这座驼墙之后，便是苏尼特部的部众了，他们用驼墙遮挡风雪，全体部众躲在山谷渡冬。

“曹变蛟，你意下如何？”

“虎山大帅，打与不打，俺都听您的吩咐！”

这样的话，从字面上看，属于推卸责任的滑头说法，但如果语气深沉，感情真挚，便足以温暖听者的心了。曹变蛟了解黄得功的心思，因为他们之前定下的战法满是杀虐之气！

听完曹变蛟的表态，端坐在骆驼上的黄得功略略点了下头，没再说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对面的山谷。天气太冷，他们不忍心折腾战马，所以，不少人都骑上了骆驼。过了有一会儿，黄得功谓叹一声：

“老栓，去告诉诺尔布，驱兵向西。”

李老栓抱一下拳，立刻转身去传令。黄得功回首，望着不远处的大军，弟兄们多日来的表现，令他很满意。而军队背后的风景，却更让他着迷。这里是一片丘陵地带，一片片结了冰的水泡，不算高的群山，弯弯曲曲的河水，组成了色彩饱满的秀丽风光。面对这样的景色，黄得功的心中，荡起了微微的涟漪。

旁边曹变蛟、李定国、白文选、高恒波、冀乐华等数人，也一同回头，看着李老栓跑到了诺尔布和哈尔巴拉的面前，互相交流之后，蒙古联军近乎无声的向西而去。随后李老栓又快马而回。

“将军，哈尔巴拉和诺尔布，带人绕道而去，为了掩盖行藏，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还有，刚刚从素巴第汗那边过来的僧人说，山谷中一共是七个小部落，40万部众。能上马作战的，超过12万人。”

“嗯，好！”黄得功没太在意，一旦临战，他心中的柔情便不复存在，而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

“将军，是不是要等哈尔巴拉他们包抄到位，咱们才进击？”

一旁的曹变蛟难得的‘小声’询问！相对于曹变蛟的小声，李老栓刚才的话语，就成蚊子叫了。

黄得功微笑着看了看曹变蛟，招招手，将隔着两个人的曹变蛟叫到跟前。

“不用，时间正好够用，你现在立刻领六哨骑兵，同轻车营进击山谷！”

“得令！”曹变蛟兴奋的拱手，第一时间就想走，但随即，曹变蛟又拱手说道：“将军！风雪千里，即便逃出死地，也难得生天。因此雪雾造势，不可过晚。”

“...”

黄得功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随后点点头。

“如此一来，你等三人要速战速决！”

曹变蛟、李定国、白文选三人齐齐拱手后，便驰下山坡，换乘战马之后，大军开拔。黄得功的战法如下：

通过曹变蛟打头阵，黄得功等人在身后飞扬雪雾，给山谷中的部民造成‘明军主攻面在东侧’的假象，逼迫他们主动从山谷西面撤退。而只要山谷中的部民真的这么做了，就彻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因为西口出去，一马平川。非常利于铁骑的驰骋追杀。这就叫速战速决，关键点两个：当头一棒的曹变蛟，战果不仅要快，而且要狠。后面雪雾造势的时机，一定在对方惊魂未定的情况下。

‘打头阵的必须是汉家兵锋’，这是皇帝几天前刚刚发过来的死命令，这是为以后政治对话做准备呢。黄得功虽然认可这样的旨意，但同时也希望能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将士。

尽管在冬雪季，小部落的战斗力确实比较弱。如果硬碰硬，黄得功自问也有十足的把握。可这样一来就是‘合围聚歼’了，大明天兵的手中，势必会沾满鲜血，自身也难免有损伤，与其叫汉家儿郎浴血之后再分担罪名，不如全部交由蒙古人来做。

因为申甫的搞三搞四，竟然在蒙古联军的心中，竖立了这样一个概念：杀虐确实是罪过，但可以借助这次的‘业海之风’而消弭于无形。

解释来说，就是每个人都有罪孽，所有人的罪孽汇聚在一起，就称之为‘业海’。仁慈的天神为了解除世间的罪孽，会不定期地吹起‘业海之风’来为世人恕罪。那么人们也要把握住机会，扼住命运的咽喉，在‘业风’未净之前，抓紧把坏事儿都干了，免得天神那边还留后账。

正是基于这个前提，诺尔布等人对于黄得功的这项计划，是非常支持的。

骑兵与车兵，快接近山谷前的时候，曹变蛟开始了统一部署：

“文选，申和尚不在，一会儿由你负责炮阵指挥，距驼墙一百步列阵，用车炮轰击驼墙。如果对方出兵攻击，用火铳、弓箭拒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断断不可以妄动，就连向前一步，都不行。”

“得令！”白文选拔出穆刀，下马离开。

“定国，一会你领两哨骑兵，拱卫车阵，不得有误！”

“得令！”李定国呼啸一声，带出两哨骑兵，直接向山谷右前方驰去。

“记住，没有黄军门帅令，任何人不得轻易入谷，违令者，如与我为敌！”

“唰！”数千名骑兵，齐刷刷拔出穆刀，举刀过顶，以示遵命！

“再有，”曹变蛟略有些脸红，因为这时候大家都忙活着列阵呢，他的军令确实有些迟滞。“即便入谷，也不许杀人，个中关键，大家切记！”

“哼，哈，嗯。”大家用鼻音应着。得城易，得心难。《三国演义》嘛！大家都清楚的。

所谓轻车，四轮、木板、上架框壁，铁皮双层。有20斤重的子母炮三门。子膛分霰弹和独丸两种。射程，霰弹的有效杀伤范围是25步（30米）。行军速度，双马牵引，可与正常的骑兵持平。

300辆轻车，轰隆隆的就排好阵型，第一排是50辆，第二排是100辆，第三排是150辆，以梅花间竹的方式排列，第一排放的是独丸子膛。

曹变蛟带着四哨3200名骑兵，在轻车炮阵的左侧站立，另一边2千由李定国带队。中间驾驶轻车的步兵，一共是1800人，这些人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他们的兵器全在车上（便于取放）。临时指挥炮阵的，是白文选。

白文选一身大红色的将军甲胄，手扬穆刀，高声呐喊：

“第一排，放！”

‘砰...’

150门小炮，齐齐轰鸣，150颗圆圆的独立弹丸，瞬间就飞了出去，带着嘶嘶的锐响，冲向驼墙。仿佛150只硕大的飞蛾，映在雪地上，是黑麻麻的影子。影子由宽渐渐变窄。直到全部击打在驼墙的中心区域！

‘好炮法！’

白文选心中暗叹，申和尚的炮兵，果真是名不虚传。他刚才并没有做出集中攻打的指令，但第一排炮兵，却本能的选择了集中弹点的攻击方法，这足以证明申甫的本事。其实还有一点，也很叫白文选等人惊诧，那就是申甫的军队中，有很多番夷官兵，大概数目在200人左右。这些人，有红毛葡萄牙人，也有黑皮肤的‘昆仑’人。

“报将军，填膛完毕！”

“好，再放！”

砰、砰、砰又是一次持续而短暂的轰鸣，雪地上，再次掠过飞蛾般的阴影，由宽变窄。

驼墙，大漠之上赫赫威名的驼墙之阵，在两次轰击之后，便已经摇摇欲坠了。

“报将军，填膛完毕！”

“放！”

随着第三次的轰击，驼墙被轰塌了1/3，剩下的2/3，也基本处于逐渐垮塌的前奏了。

“第二排不动，第三排进，列一字车阵；填霰弹子膛；第一排退，卸马，三人持盾刀，两人持铳，一人掌车炮！”

白文选曾经在天津武学呆过，对于炮兵的指挥，比较熟悉。眼下只是让他们守住阵脚，以白文选的水平，足够应付了。

这时候，一旁跟着的蒙古向导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开始列的三排车阵，不是为了作战需要，而是为了让第一排的车队，尽快自缝隙中退到队伍的后方。

透过驼墙崩塌的缺口，往里面望去，一队队的蒙古士兵，正在呼啸整队，他们在等待轰塌驼墙的弹丸，彻底降下温度。450颗狗头大小的铁铅弹丸，正散发着白色的蒸汽，远远看去，好像那里变成了地热温泉。

“咦？不对！山谷中果然有温泉！将军，怪不得他们七个部落都要在这里安营，原来里面的山谷中有温泉！”

向导兴奋的喊着，但随即，他发觉没有听众，因为明军，正在迅速的变换着阵型。

山谷中的骑兵出来了，因为明军没有动，所以，他们在走出山谷后，也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迅速排列好了三个方阵。正面的最多，有8000人左右，两侧稍微少一些，也在三四千的上下。

“传令，敌人很可能要两侧迂回，壹、贰两哨后退三马身，护卫车阵，伍、陆哨跟着我！”

“是！”

随着齐声的答应，曹变蛟这边的骑兵阵营，快速的做着换位。

车阵另一侧的主将李定国呢？

“传令，敌人如果迂回包抄，叁哨一定要去接应曹将军，肆哨随我留守，护卫车阵。”

“是！”

李定国跟曹变蛟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曹变蛟发自内心地渴望往来冲杀，而李定国则更愿意当一名救援者。

“呜...”

蒙古阵营中，传来悠长的牛角号音，这是总攻的信号。随着呜咽绵长的号音，蒙古骑兵的方阵，开始了前移，他们的速度很快，因为在一百步的距离内，只有一个死亡地带，车阵前30步左右，至于30步外，那是弓箭的范围，但蒙古健儿最不怕的，就是弓箭。所以，马队速度，在还差40步的时候，就已经提到最高。

冲过30步，耗费的的时间只需要两次交睫，这两下如果通过了，就是肉搏近战，冲不过，就会被后续的铁蹄踩踏成泥浆。

“放！”

当骑兵冲到40步的时候，白文选也下达了放炮的命令。当第一轮霰弹炮发出的时候，蒙古的骑兵方阵，刚好，进入了30步的距离。

每辆轻车，有三门小炮，刚好就是三轮齐射。说的复杂，其实就是一名持火绳的士兵，轮番点燃三门小炮的引线。随后，这名士兵会立刻蜷缩进车厢里，将火绳插入怀中熄灭，随后再从车上捡起软盾、穆刀，等待时机再冲出去。

请注意，刚才白文选的命令‘3人持盾刀，2人持火铳，1人掌炮’。这最后的炮兵刚刚把火绳揣入怀中，连青烟都尚未来得及冒出，车外站立的袍泽，便已经同第一批冲过来的骑兵，战在一起。

软盾举起，连马蹄子，带长刀，能扛什么就扛什么，随后，便是东倒西歪的被战马撞飞，带倒，但明军手中的穆刀，仍毒蛇般刺出去，寻找着一道道的血光。

等炮兵捡起穆刀盾牌，跳下车子后。车阵前早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烈长条，无数的尸体、兵刃、炮弹，黑黑红红的散落其间。车阵后，是更见惨烈的搏杀地带，骑兵冲过，要么留下明军的性命，要么留下蒙兵的性命。曹变蛟的壹哨、贰哨，连同白文选的肆哨，就站在车阵后方，每20步远一站。他们的任务，就是再给蒙古骑兵设置三道障碍。

骑兵搏杀时，最佳的方式是反复冲击，而不是缠斗。对于防守一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叫对方的骑兵，始终冲不起速度，每次冲击都尽可能的延长时间。更何况，明军的训练，更侧重于缠斗。

前4批冲过来的蒙古士兵，遭受了极大的损失，在这段时间之内，明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是，

但是，前4批的骑兵，冲过去之后，他们用生命，为后面的4同伴，铺就了一条坦途。这条坦途上，不再有霰弹炮，不再有弓箭，不再有火铳。他们可以轻松而又安全的直接冲到明军的面前。从这时开始，明军的死伤，才正式到来。

最后第8批骑兵的速度，被毫无阻碍的提到最快，很多明军尚不及做出反应，身子就被飞驰而过的骑兵，踩踏扭曲。

“壹、贰哨，随我来！”左边的曹变蛟。

“叁哨，冲过去！”右边的李定国。

也只有这个时候，明军最后的三哨人马，才开始启动，他们的职责是获取胜利，而不是误杀友军。所以，只有当最后一批骑兵冲到，他们才要选择最佳的时机，将敌人最强的尾钩，彻底斩断。大明的骑兵的往复冲杀，在步兵的辅助下，第8批敌兵很快凋零。曹变蛟杀的兴起，口中呼号不断，刀下夺命无算。一旁的李定国，则领着负责拱卫车阵的骑兵，反向阻挡要拼杀过来的前七批骑兵。整个战场到处都在飞溅着血沫。混乱中，

“将军，对方右翼动了！”

“奶奶的，壹哨，随我冲！”

明代服饰，以红（朱）为贵，因为曹变蛟镇守河套多年，叔叔又号称当世第一良将，叔侄二人都是本兵洪承畴的爱将，一路优赏下来，他们的队伍中，是使用红色物品最多的。

只见800名红色的骑士，宛如一支燃烧的利剑，笔直朝着部落骑兵的方阵插去。雪白的草原上，横着是一道黑色的死线，竖着是一道红色的火焰。接着，正前方是棕黄色的骑兵弧线，高高的从云端往下看，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正在极速的掠夺着性命。无数的生命，哀鸣着离开这个世界。鲜血不再鲜红，而是异常迅速的变成黑色。‘三角形’外的，是白茫茫的雪原，白白的，静静的横亘在大地之上。

忽然间，就连雪原，也不再平静，迎着北风，升腾起一片雪雾，朦胧着一切的景物，向着山谷而来。半透明的雪雾中，不时闪现着刀锋的光芒，还从中传来，喧天的马鸣，和阵阵的呐喊！

这是黄得功刻意翻腾起来的雪雾。刚才千里镜中看到曹变蛟的战斗力，叫黄得功也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眼见谷前的战斗，曹变蛟可以稳稳守住，同时谷内更大批的骑兵正在整队战备，黄得功开始了造势。

雪雾的气氛，烘托的时机非常好，刚好曹变蛟以霹雳之威，迅速震慑住谷外的骑兵，谷内原本就是一片大乱，现在又看到远处起码数万骑兵才能扬起的雪雾，七部落的决策者们，完全按照黄得功的预判一般，惊慌失措了。

果然，当雪雾起来不久，山谷中便立刻传来急速而又短促的号角声，山谷外的部落骑兵，再次往返冲击之后，便逐渐退回山谷了。

“全体听令，立刻原地修整，全军不可冒进！”

曹变蛟连忙高声大喊！黄得功的主意他知道，他了解，他赞同。

“禀告将军，全军4千8，死及重伤者4百，轻伤3千；车炮兵千8百，死及重伤者5百，轻伤千3百。”

白文选的左胸前，一个可怕的黑洞，还在涓涓的冒着血。但他还是坚持着，来到浑身上下插着六支羽箭，正在亲兵的帮助下，一支一支往外拔的曹变蛟面前，汇报死伤情况。

“叫左哨的人，去收集遗骸，不得丢下一名兄弟！重伤医治，轻伤不得下马。文选，你怎样？”

“你等速速传令。回将军，不碍事儿！”

“定国呢？他怎样？”

“左臂被砍了一刀，只是竟没砍透，仅仅青紫了一条！”

“哈哈！这小子还真他妈幸运！哎呦！文选！文选！来人！军医！军医！快过来！”

白文选没死，整个明军，在后来的战斗中，都没再死人，因为山谷中的苏尼特部落，完全按照黄得功的预判，眼见黄得功的雪雾一起，便立刻从山谷西口蜂拥而出，一些妇女儿童老人，有不少都被落在了后面的山谷中。其中，就有苏尼特部长昆都伦陀音的三位夫人、两名台吉（儿子）、四个女儿。其他台吉的家眷更是众多。同那些先溃的部众比起来，留在谷众的人，反倒是幸运的。因为雪原中毫无次序的亡命奔逃，结果只能有一个，被伺服的群狼纵情碾杀。

然而那些西溃出谷的部众，已经不是黄得功考虑的事情了。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哈尔巴拉和诺尔布的事情了。

黄得功率领大家进入山谷，在一众妇孺惊惶的注视中，明军将士，仿佛来到了一片天堂。这个温泉山谷的面积极大，而且谷内温度很高，非常适合大部队驻扎修整。因为谷中有温泉，所以，牛羊骆驼马匹的数量很多，并且都很健康。就在温泉旁边，甚至还开满了一簇簇的白色小花。

“田雄，马得功，各领一哨人马，安置部民，清点牛羊。非军令，不得伤害一人！非军令，不得擅动分毫！违令者，不用报我！”

“得令！”

“冀乐华、李老栓，守备谷口，日夜巡查。高恒波安置军帐，我与曹将军的军帐设在西谷口。”

高恒波等人答应一声就都散了。

第二天深夜，得到通告的素巴第，带着自己的近卫亲随，就都赶来了，他们原本就出了不少血本，派遣不少部落勇士一同前来，当然大部分都被哈尔巴拉和诺尔布带走，此刻，诺尔布等人，还在山谷西边的茫茫雪原上，追杀溃散的部众。

第三天，黄得功和曹变蛟，安排大明士兵和各部的部众，分拨轮次地，跳入温泉中洗澡。哈尔巴拉和诺尔布等人，还没有回来。黄得功和申甫商议，决定派出部分部落骑兵，出山谷，去接济那些溃散的部众，能接回多少，就接回多少。

第四天，扎萨克图部的大汗素巴第，在得到几个部汗人头之后，正式宣布，苏尼特等七个小部落，已经不复存在。并想根据‘传统’把七部的部众进行分派，但被申甫婉转劝阻。大家洗温泉澡的行为，还在继续。只不过，这时候，温泉中妇孺老幼的身影多了起来。

第五天傍晚时分。素巴第汗、黄得功、曹变蛟、申甫、白文选、李定国、李老栓、小冀。一共是八个人，泡在了温泉之中。他们几个人，都忍耐到了最后，直到士兵和部众都泡过澡之后，才下水的。

这么多人洗过之后，即便澡堂子再有负荷量，那水质也差了许多，好在素巴第汗的手下，早早就划定了一个小泡子，等闲人不许进去。随后，再往里面倾倒了数十口大铁锅烧的滚开的雪水。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温泉澡堂，才算有些眉目。

浸泡在温泉之中，喝着香甜冰爽的马奶酒，吃着烤得娇嫩可口的羊羔肉。抬头的高山上，是皑皑白雪。帷幔外面的山谷内，是一派青草花丛，听着耳中的欢声笑语。黄得功一时间，又有些恸楚，又有些胃疼！连忙沉下身子，钻进水里，憋一口气直到憋不住，再重新钻出来。旁边的人，都立刻鼓着掌冲他笑了起来。黄得功刚刚软弱的一面，便被掩饰的不留痕迹了。

注：

本章中有一些宗教概念，纯属为情节铺垫而引用。

感觉本章的名字很不好听，似乎应该叫‘雪和沙’。

本章中出现的‘大铁锅’，应该是直径七、八尺，由六片铁熔铸而成。见明代陆容的《菽园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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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四面楚歌的皇帝

人太闲了，会发呆，呆着呆着，抑郁症就出现了。人太忙也不好，偶一照镜子，仔细端详镜子里面的那个人，惨白的脸色黑眼圈，瘦削的下巴上是青紫色的嘴唇，抬手理理头发，却发觉秃顶生涯已经悄然来到。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有气无力地叹一声：“哇，鬼啊！”

如果一个人，明明心里渴望着混吃等死，却偏偏要在生活中忙的不可开交，那这个人，是一定会发疯的。最近，我们的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先生，就又快疯了。家事、国事、战事、私事，让小朱再一次的过上了拥有无数老婆的光棍生涯。

所有的人，内宫、内廷、内阁、九卿朝臣，都迫切希望洪承畴发一道兵部堪合，把正在青海征战的贺赞将军给调回北京来。因为大家非常害怕皇帝陛下像几年前那样，大半夜的不睡觉，举着一把破刀，到处乱砍。真要那样，掰着指头算算，留守京都的一众将官中，有贺赞那样‘空手入白刃’功夫的，却没有那份胆量。反之亦然。即便艺高人胆大的人是存在的，可又没有贺赞的身份。贺赞什么人？忠良之后，世代军户，皇帝爱将啊！但这条动议，被洪承畴铁面回绝了。

于是，很多人，主要是内廷人员，又想到了去仁寿宫求皇太嫂张皇后，

“娘娘啊！您要不，让王师傅传个话给外面的那些人，叫他们别老见天儿地叨扰圣上啦！主子万岁爷也该歇息歇息啦！”

说这话的，是大胖子曹化淳，胖曹的人缘其实还蛮好的，人品说不上高尚，但也不算太坏。他平时因为有皇帝罩着，轻易不会开口求人，所以每次开口，都有求必应。但这次，胖曹的打算落空了。

“本宫何尝不知呢？可如今海外四方开战，宇内祚庙动荡，事儿事儿都要万岁做主，这话王师傅可怎么劝啊？”

张皇后也为难，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且，皇太嫂最近也快疯了，但毕竟一届女流，她的事情过一会再说，先说说小朱的事情吧。

首先，国家又没钱了。说来也是活该，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就听信了洪承畴的‘精兵’方略，搞了个四方出战。还真以为派几支精兵出去，花费少见效大呢！可眼瞧着这就不对了，国家这一年多来，花钱已经花出后遗症了，只要一听有外地的县令报册，大家就发愁，钱自何处出呢？大家有时候就哀叹‘钱是阿堵物，亦是一碗水啊’，为什么叫一碗水呢？因为一碗水你就是不喝，它也会很快的干掉。

但要说起来，四条火线上的战争，一线战斗人员的耗费，其实并不多。

辽东镇那边：

心灰意冷的袁崇焕，先拜表请致休返乡，随后又提请任命吴三桂为辽东镇总兵官，辽东都指挥使，东平大将军。内阁、兵部还有言官系统，虽说都统一口径，一致谩骂吴三桂这小子办事儿太差劲，但其中的轻重缓急，大家还是知道的。自然是斜着眼睛报皇上复准了。不过袁崇焕的致休申请，暂时留中，因为大家都没琢磨好老袁的安排呢。

这样一来，新官上任的吴三桂，只好厚着脸皮同袁崇焕联名上奏，希望倾辽东之兵，去围打沈阳。同时算了一个细账，说是打沈阳，军饷耗用在1300万两白银。辽东军向来贵，但这次的价码，确实不算多。基本都是用于炮弹、弓矢、抚恤上的支出，至于十多万官兵的工资，因为国家一直按时按点的发放着，这次就不用增发了，只不过增加了战功悬红的支出。很多军备本身就是库房里的实物，真正掏出的现银，只有不到600万。

收复故土，自然是千古功绩，现银又不多，上下就都同意了。

再说东江镇：

东江二少千里游击，纵横在白山黑水之间，给养是就地解决，根本就不需要国家掏银子。但毛文龙多有钱啊？加上老毛一直就想跟辽东镇的人别苗头，这次更是上表求准：

“国家用我毛家，养我毛家，几十年来，优容恩宠，这次是收复故土之战啊，如果毛家不捐银子，反倒问国家要钱，这跟当年的高骈，又有什么区别呢？”

意思就是，虽说高千里平定国乱，却把国家给打穷了。毛家哪里敢做出这么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啊？于是毛文龙带头捐银子，耿仲明等人更是呼喝响应，奋勇争先，实打实的算是把东江镇的银子给凑上了。

但有一点要说明白，他们凑的是‘战功悬红’，也就是说，肉还是烂在一个锅里。因为战功最大的，将来一定是毛承禄！本质上说，他们是在凑钱给毛承禄娶媳妇呢。但形式上就不同了，毕竟是倾家私以度国家啊！这就是大忠大义，确实值得宣传宣传！当然军备库里的物资，自然该给还是要给的。

蒙古和青海这边：

贺赞与黄得功各找到了金主，贺赞那边是顿月台吉，黄得功这边是几大蒙古部落，所以他们的军饷，无需国家负担太多。只是同前两家一样，军备物资需要国家帮助筹措。

大家看明白了没有？明军赖以致胜的，是武器上的先进，所以，只要军备能够供应上，战场上的胜利将不可避免。但军备怎么送过去，就变成最最花钱的活计了。

开始，小朱还挺美，工部任命肋尼等人，现在全国进行水旱两路的修缮和建设，解决了一大块剩余劳动力；礼部采用孙茂霖的建议，组织各地居民种植‘功德林’，并且进行迁茔移坟的工作，又解决了一大块剩余劳动力。剩余的还安置不了的，刚好作为运输队，为前方四条火线的将士们运送战备。还可以借机搭桥铺路，如果这些民壮愿意，还可以趁势移民，一石四鸟啊！

可一旦征募民壮充当运输梯队的工作开始之后，银子就如同流水一样，哗啦哗啦的流走了。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国家财政，有一个规矩是不能变的，提前定下的用度，哪怕再是着急，也不能挪用，哪怕是动用储备，哪怕是新项目胎死腹中，也决计不能挪用。

举个例子来说，当年孙茂霖提出来‘以功德林为名，行培育木材之实’的概念之后，国家批准了前半部分，而否决了后半部分，并且批了每年300万白银的额度。那么好了，这300万的白银，无论如何都不能挪用，因为这不仅是国家信用问题，最重要的是停工成本问题，不单民壮的工资早晚都得发下去，迁了一半坟的家庭，你国家怎么面对？已经迁好坟的家族，又该怎么办？刚刚种下的树木一旦枯死，那国家就等着哭死吧。

其他水旱两路的修建、红白薯的推广、军备技术上的科研生产和更新换代、义师的安排，都是大笔大笔的银子。而且军备库如果空了，怎样也要补齐的！这么些的花费用度，就都属于国家财政体系中，预算列支的项目了。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官员的工资，国内留守将士的工资，国内灾民的安置，等等等等。

大明朝一年不到6000万的岁入，如果单单负担上面这些，还算富裕，但现在突然出现了四条火线的运输队，财政支出，立刻捉襟见肘。这种情况下，只好打国家储备的主意了，国家储备分两块，内帑和户部。皇帝的内帑只有300多万，根本够不上用场。户部的储备倒是不少，居然有5000万之多，但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国家储备的动用，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国家储备的用度也是有规矩的，一般来说，是用来应对突发事件的，地震、海啸、瘟疫等等。当然，战争也算，可无源之水，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啊！

小朱原本以为，马世奇‘防伪纸币’的出现，就可以让他过上高枕无忧的生活了，但‘历史规律’再次打了他一记大闷棍。

纸币最初衍生时，如果强行推广到民间，国家会立马完蛋，因为百姓的生活惯性是很难更改过来的，好么，拿张‘高科技’的纸，就能当钱来花？谁知道你这‘高科技’是什么啊！

小朱的纸币同交子是不一样的，宋元交子是分别建立在‘国家信用’和‘强势’基础上的纸币。

而且最重要的，这个时代纸币诞生的根本原因，是大宗商品的交易量过大，再用金属货币结算，就显得不方便了。这也恰恰证明了一句话：金融行业，是来自上位者的游戏。

既然纸币现在只能作为‘本票’来使用，那么发行纸币来弥补赤字的计划也就不存在了。增发税收是不可能了，国家就这点余力，毕竟是天灾人祸几十年之后的颓唐年代，民力不足啊。这种情况下，小朱怎么能够不疯？

财政说完了，军事上反倒最不用操心的，四条战线上的将领都称得上人中龙凤，所以国家这边只要随时发布一下大的原则性指令，也就是了。更麻烦的还是国内的改革上。

藩王的《玉牒新制》是在大军出征的背景下诞生的，在公布之初，藩王们以为就是说说，全天下7、80位王爷，上千名郡王，几十万宗人，哪能说改就改了呢？但谁承想真就动了手了。这下子全天下都跟着起哄了。原因很简单，王田3000亩的规定，叫所有人都胆寒，因为藩王的均产才3000亩，还是一家子的平均数，那好了，官僚地主们的土地可怎么算？都像董其昌他们家那样？族均2000亩？那还了得？多么可怕的改革啊！

所以，这半年多来，哭殿求告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内阁、言官、官僚、勋贵，都刻意忽视了这种很有‘大不敬之罪’的行为。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呵呵！

同时，这也是皇太嫂张皇后也快要疯的原因，她的娘家人，已经带头哭庙长达两个月了。按理说，儿媳妇确实有资格哭庙，但亲家翁也去哭庙，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可居然就没有任何人指出这点是不合时宜的，就是小朱都没指出来，因为他不懂这些规矩的。皇太嫂张皇后是个很不错的女性，她知道皇帝的改革，确实合理，可首先她是先帝的遗孀，不能随便发表意见，其次哭庙的可是她亲爹，怎么劝啊？所以皇太嫂也真是难办。

在这起风波中，除了皇帝之外，所有人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均田可以，但绝不能这么‘苟峻’。

是的，‘苟峻’这个词终于出现了。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是钱谦益。小朱看到钱谦益的文章后，将文章往书案上一拍，怒声骂道：

“钱谦益这个老东西，朕这么对他，还让他的鸿儒社建于国子监侧，想不到他竟然如此不体谅国家的难处！真真可恶！”

鸿儒社属于老干部活动中心，是小朱为了推行‘内阁七年任期制’而搞的补救措施，内阁大佬如果不是因为犯事儿被劝退的，都当然的成为鸿儒社成员，定期举办公开讲座，军事天文地理的，爱讲什么讲什么，在京的各级官员，包括皇家成员在内，必须保证每年至少旁听四次‘鸿儒宣讲’。

这样的荣誉是相当牛×的，同时，皇帝还特意颁布旨意，将鸿儒社建在国子监的西侧，这样的构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国子监东侧是孔庙！左庙右社，一监居中。无形当中，鸿儒社成为仅次于孔庙的人文象征了。

第一批‘鸿儒社’鸿儒只有四个人：孙承宗、杨鹤、钱谦益、成基命。因为第一届内阁中，温体仁和周延儒还在位，刘鸿训是犯官。这其实也是前面‘每年至少旁听四次鸿儒宣讲’规矩的由来，平均一个人一次。

在改革遇到强烈反击的情况下，孙承宗选择的是沉默，杨鹤选择的是支持，成基命选择的是反击。钱谦益呢？他选择的是自命清高的劝谏！并且用上了‘苛峻’这个词。

“皇上，钱先生也是为了国家好，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曹化淳轻声劝着。但胖曹也清楚，这种劝根本没用。

“温体仁现在干什么呢？”

“回皇上，温先生正在起草《玉牒新制》的修案，准备明早奉上！”

“修改？”小朱腾的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做困兽逡巡状，“朕现在要的是银子，不是要他修改什么劳什子的《玉牒新制》！去，把内阁都找来，一起筹措一下修建‘承天府’的银子！”

对了，还有一个承天府，也是一个大窟窿。大明原有顺天、应天南北二府，中间还有一个中都府，这三个府是纵向的国家机构，规格非常高，沉淀百年的基础建设，单看名字就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如果按这样的设施来搭建承天府，银子肯定是一天文数字。

在开建‘大府衙’的问题上，内阁和官场是支持的，‘承天府’以镇西北，‘奉天府’以镇东北，‘庆天府’以镇西南。这样的政治架构确实是必须的。但眼下‘庆天府’那边有周定方（皇后侄子）、马祥麟（秦良玉之子）、沐天波（云南沐王）这几位在那边镇守，早两天晚两天不碍事。‘奉天府’连个影子还没有呢，怎样也要打下沈阳再说。只有‘承天府’，青海那边已经可以修建了，修建的银子是19000万两白银。吼吼！

而且这些银子，需要在短短的5～10年之内，就必须全部到位。不仅是修建城池这么简单，还有马场，道路、驿站、兵营、当地居民的安置，以及给藏教上师的功德钱，包括帮助修建寺庙的钱。1亿9千万两白银，按十年算每年才1900万，真的不算多。但问题是，哪有那么多钱？

不过有时候，国家政治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这是一件艰难而又困难的事情，但你又不得不去做！为什么？因为美丽的犹如童话世界的青藏高原，是中国人的香格里拉。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份美丽，成为点缀中华的璀璨明珠。

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矛盾’，先是国家死活都不能挪用已经预算列支的款项，现在又出现再困难也要上，这不自相矛盾了嘛！而且这个矛盾，有时候就称之为赤字。管理国家，真的很难的，因为需要随时弥补赤字。

“皇上，臣有一策，可保十年大计，只有一点，希望吾皇能先恩准微臣的《玉牒新制修案》。否则……”

如果加两声‘哼’‘哼’，温体仁这就是在公开的威胁皇上啊！但不论是小朱，还是内阁，都假装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小朱了解温体仁，他的修改法案，绝不会偏离自己的初衷太远。

因为阁臣们了解老温，他的灵动心思，绝对会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

“温先生，君臣议事，岂有不说先准之理？这样吧，请温先生先说说十年大计，然后朕再听听你的修案如何？”

“呃！”温体仁确实想同意，但温体仁看了看周边的人，还是决定不同意。

“回禀皇上，只有修案成行并被天下人所认，臣这十年大计，方可献出！”

小朱气的一个倒仰，险些就栽倒在御座上。旁边的贤嫔娘娘绯儿，连忙一伸手，把他给扶住。一旁的阁臣，也都急了，大家心说了‘你温体仁可太不像话了啊！卖关子也没你这么卖的，快他妈说啊！’第一个忍不住的，就是周延儒。

“温相，和氏何辜，怀璧其罪！你便说与圣上及吾等同僚就是，何必纠缠先后呢？”

“好叫贺相知晓，修案事关国本，无论怎样，圣上均应批复成行，因此，臣只好犯颜要君，还请吾皇恕罪！”

说完老温就跪下去了。小朱是彻底没办法了，他知道温体仁的意思，无论修案修成什么样，他这个皇帝都必须同意，否则，一切都是虚的。想到此，小朱忽然笑了笑，

“温先生，虽然朕没有听你的修案具体，但朕今日便应了你。”

闻听此言，温体仁大喜抬头，却第一眼就看到小朱脸上的坏笑，吓的又把头低了下去，果然，小朱又接着说道：

“此《玉牒新制》修订案，因为关乎宗人勋戚，那么，是否可作为祖制呢？”

得！大家听到这话，全傻了。‘祖制，祖制，祖制近法而非法’这句话，据传说就是眼前这位皇帝亲口说的。现在好了，因为矛盾剧烈，皇帝肯定会做让步，可将来一旦事态平复，皇帝再改回来的心思，必不可免！这要是传出去，还了得？几位阁臣先偷眼看看皇上，随后便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温体仁了。

要不说还得是温体仁最了解这个皇帝的秉性，估计在家里已经做过推演了。只听温体仁立刻回答道：

“皇上，风行整朝，方可为子孙祖制！”

“先生，十年之期，既为祖制。”

“二十年为期，祖制成矣！”

“朕御极已满十年！”

“臣叩谢吾皇！”

呵呵，小朱和温体仁之间的哑谜，不太好猜吧？温体仁的意思很简单，皇上你不是改祖制改上瘾了吗？那好，我来做个限定，必须执行完崇祯朝，等你死后，才能算祖制。

小朱当然不干，提出十年之期。

温体仁自然不敢在皇帝活多长时间的问题上讨论太久，于是退一步，20年。

小朱立刻抓住话头，说他已经当皇上满十年了。意思就是，20年之期可答应你了，但要从崇祯元年算起。可别再逼迫朕了。

温体仁也知道，这事儿能保十年安定，已经算最好的结果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就属于强按牛头去喝水了，皇帝的牛头被按下，自己的人头就没了。于是答应下来。

温体仁的修订稿是这样的：

第一：1+1+1的爵位继承制度不变，但要给这次改革的受害者，多多补偿。比如吧，原本是郡王的，一下子降成贵子了，那么好，补偿金额按跨越的各级年俸逐笔累加，一次性付给新贵子（原郡王）十五万两白银。像朱廷鄣这样已经更改爵位的，要进行补发。因为这次贵族制度改革，也涉及到很多开国元勋的后人，再有就是历朝册封的贵族后人，所以温体仁这一条法案，等于对所有爵位降级的贵族们，进行了经济补偿。

“大明现在哪有这许多钱？”小朱一听说又要掏钱，立刻暴走。

“臣的那十年大计，尚未奏与圣听！”温体仁很冷静的回答。

“好好好，但请温先生接着说吧。”

小朱心说，不，是所有人心中都是同样的念头，温体仁的‘十年大计’如果不靠谱的话，他能活着走回家跟家人告别，就算他运气。

第二：亩产一定要增加，亲王5000亩，郡王3000亩，镇国2500亩，贵子参照董其昌案例，享2000亩与官员普民同级，这个亩产，属于血亲三代之内的族产。但贵子与官员同列，需要自行出钱购置。因为贵子即便不考虑补偿款，也还拥有六项宗业，所以从理论上，购置田地的钱财是可以积累出来的。名下拥有田产超过2000亩的，超过部分，统一加收一成赋税即可！就是原有税赋的110%，又可以看成是三成三（33%）。

“?！不错！”这是一众大臣的心思。这样一来，官僚地主的利益得到了保护。之前的超额累进税率，实在太麻烦了。

“好吧，朕准了。”小朱也立刻响应，他最近快被那些哭殿和哭庙的人烦死了。现在他们文华殿侧殿内，还能听到隐约的哭声。疯了算！

第三：六项宗业，不用改变，但前提是要让宗人自主选择。因为个人的爱好不同，不能大拨轰嘛！如果有六项宗业都不选择的，那么好，可以让他们自谋生路。

“唔，温先生的这个法子，倒是很近人情之虑！”

小朱很欣慰的看了看温体仁，但他的脑筋不是很好使，没搞清楚温体仁的真实含义。

这条表面上是替皇家考虑，实际上却是替全天下的商人考虑，因为宗人自主就业的话，就等于大商家之中，会有宗人的身影出现。宗人虽说属于落架的凤凰，但背后的人脉是宽广的，商人有了宗人的辅助，收益一定会增加的。

第四：公主尚人后，出紫禁城居住的改革动议，应该通过。但前提是国家出钱，给人家置办土地修房子。并且取消‘公主府在公主死后国家收回’的旧制，允许继承下去。

“呵呵，温先生，您倒是谁都不得罪嘛！”

听到皇帝明晰了其中的关键，温体仁老脸一红，赶紧叩头谢罪。

“启奏吾皇，自古婚丧嫁娶，红白双喜，如若锦上添花，不单皇家风光，便是黎民百姓，也可沾惹些乐趣的！”

呵呵，公主嫁人，嫁的是谁啊？多数是官宦子弟啊。如果通过娶妻而发一笔小财，还跟皇家攀上了亲戚，这好事儿谁不愿意干？皇家姑爷，多数都是官僚子弟，温体仁的这条，等于把官僚的利益给保证了。同理，嫁女儿入宫的外戚，自然也可以得到相应的经济利益。确实是八面玲珑的好方法。

“准了，准了，朕准了，温先生，您那个十年大计，快快讲来吧！”这几条修改稿，从目前的阁臣表情上看，平息风波绝对没有问题。因此，皇帝陛下，也就同意了。就等着温体仁的‘十年大计’了。

温体仁再次叩首，朗声说道：

“启奏万岁，国家于今四面开战，财源枯竭，因此臣想祈请吾皇，能恩准臣发‘户部十年举债背书’以求贷天下，汇聚天下之财！”

“十年的借债背书？...难不成是国债！！！”

呵呵，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窗户纸一层，不捅不破，不破不立。明代官方向私人借贷的事情很多，最近的例子，就是曹德辛开兵工厂，连续六年让皇商免费提供原材料。从本质上讲，就属于国家向皇商借款，归还的方式，是随后几年的独家代理。比如舒烨稷吧，他负责第二年的免费供应，随后的第三年，大明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兵器，就都归舒烨稷代理销售，获取的利润分来分去的，也还是非常可观。但这属于强制性摊派！

而温体仁提出的国债背书，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债。以户部背书的方式，向天下借贷，归还期限是十年。因为这次举债的目的，是为了能尽快建设好‘承天府’，等于提前支取了将来10年的国家税收，那么归还期限，自然应该是10年。如果举债的目的是20年期的辽东移民工程，那举债背书就是20年。这样的专款专还方式，刚好是初级国债的来龙去脉。至于单纯性的国库券，这个时代暂时还不可能出现。

再有要介绍的，就是所谓的‘背书’，马世奇上报‘蟾衣影纸’的时候，就规定了纸币的样式，那既然是纸张，自然就拥有了可以书写的功能。现在的纸币，都是有钱人存银子进钱庄，然后换取一张注明面额的银票。那么在支取兑换时，当然要有证据证明，您是自愿兑换的。这就出现了‘背书’方式。又因为现在能使得起银票的人，全是有名有姓的大东家，所以钱庄之中，有专门的印鉴留存，需要在兑换银两的时候，进行核对。所以‘背书’作为大家认可的契约组成部分而衍生出来。

现在温体仁的国债背书，也与此类似，只不过是国家户部作为背书人进行背书，同时为了表明国家举债的信誉，最前面加俩字‘御命’，就是说户部举债，已经提前得到了皇帝的许可。刊印国债的纸张，同样是蟾衣影纸，再加上互相背书的环节，‘纸币债券’确实具有了高度防伪性。

小朱很高兴，在自己和国家信用等级的问题上，小朱是有自信的。虽说君臣在一起常常出岔子，但国家说话算话的特点，国人还是非常清楚的。利用国家信用，发行国债来弥补财政赤字，这法子确实可行。

随后温体仁又进一步解释了国债的用度和偿还方式。温体仁对于利息的设定，是青海落日牧场的马匹。也就是说，将来十年，国家只归还本金，不负担利息。但所有认购债书的人，都可以根据份额每年领取免费提供的马匹。

马是分很多种的，战马对于百姓来说，用处不大。但代步的马匹，拉辕的马匹，甚至肉马，就极具诱惑力了。据说生取的马肝，是人间极品的美味，汗！

“妙啊！温先生，昔年盛唐强汉之时，便以民间蓄马而代替官府养马，既维护了民风彪悍，又保证了军马供应。如今这个法子，我大明十年之后，便可以不再依赖专门的马场啦！”

小朱欢喜的抓耳挠腮，但温体仁及阁臣却微微皱眉，大家心中腹诽道：

‘要是让世人知道，国家在青海的落日牧场，只准备开十年，那这国债还想不想借了？而且也没听说有‘以民间蓄养代替官府蓄养’这么个说法啊！再说了，民间蓄马，久而久之，马匹质量会下降的，这已经是得到证明的事情，如今这皇上怕是高兴的又犯糊涂了。’

温体仁没吱声，他还跪着呢，因为刚才小朱忘了让他平身了，老温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地中央，是起来不好，不起来更滑稽。好在一旁的绯儿，轻轻咳了一声，才算给小朱提了醒。

“温先生，你快快起来，坐坐，”（谢皇上）“众位先生，这个方略，以为如何啊？”

“臣等附议！”

“那好，那咱们就说下一件事儿吧。”

小朱可是很忙的，除了国事之外，还有他自己的一些私事，最近被言官们给揪出来了。

第一件就是圆周率的问题，当年小朱去费力的教堂做客，席间忽然想在世间留下点印记，于是就同费力探讨起圆周率来。费力当时的汉语一般，在小朱的误导下，认为先贤祖冲之算的圆周率，仅仅在3.14到3.15之间。随后小朱给了费力‘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的答案，费力当时毕竟是个刚刚混出头的神父，也不敢太质疑这个数字究竟是小朱算的，还是人家祖冲之算的。于是就错打错招的把这个数字，同小朱联系在一起，还找人刻了石碑，供奉在教堂之中。

随着教众的增多，很多了解底细的人就感觉到不对了，渐渐的越说越广，以至于半公开的，大家都说，当今这个圣上啊！真太不局气了，竟然连这事儿也要争名。

言官知道后，就写了个折子上来，着实是把小朱弄了个下不来台。最后没法子，小朱先找来曹化淳，偷偷交代他，去费力教堂把那块石碑给要过来，他本意是想磨平了了事。但费力拍马屁拍上了瘾头，居然又大张旗鼓的找人重新刻碑。这下子，事情彻底公开，大家都知道了，小朱想跟人家祖冲之抢风头，可怜的小朱啊，只得公开下旨，让费力刻碑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换成祖冲之。但为了挽回一点颜面，小朱写了这样一段话语。

“先贤冲之，概以算明圆周之率。然以文饰之，且分母设于分子之上，阅之，殊为难辨也。今恳请天地许朕，换分子于上，取母托子于怀之理。钦此！”

呵呵，这一个小插曲，算是告一段落了。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件，也叫小朱挠头脸红。

皇家西学院的建立和作用，是毋庸置疑的，而名字之所以叫西学院，是因为当时还建设了大明西历局，所以是随口一取。但言官们在充分调查研究之后，做了一份报告出来。

大概的意思就是，在这里面认真搞发明创造的，其实是中国学子徐光启、李天经、周胤等人，甚至还培养出了马世奇这样的状元奇才。反观那些西洋人，明明就是厮混期间，鱼目混珠嘛！西学院理应改成东学院。

刚好徐光启对西学院倾注的心血很多，老徐在病榻上，对西学院的研究方向，进行了一次简单划分，大概分了那么几个科目，让这些学子们进行专研，这样一来‘科学’这个词汇也就正式出现了，小朱大笔一挥，写下如下字句：

“朕闻天下饱学之士，乃贤者，乃智者，乃师者也。今西学院中东西专研之学子众，理应称之为学者以示区别也。然院内分置诸科以精研，再以‘者’名之，自当不得相承也。今朕纳科道之本，而以‘科学’二字题名赐号。自今起，皇家西学院，更名为皇家科学院。院中诸子，当科学家以赞之。既取科学精研，百家争鸣之意，钦此！”

呵呵，经过妥协退让，达成一致的君臣，再次将眼光放在了国家四个方面的战场上。而其实四面楚歌的本质，却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注：

国家借贷的例子，还有一个：天启七年，时任辽东巡抚的毕自肃，为了平息欠饷哗变，就曾以官府的名义，向一个商人借过7万两左右的白银。

祖冲之段落中，中国古代的分数，确实是分母在上，分子在下，‘1/3’之所以被读成‘三分之一’就是这个原因。后来具体什么时间换过来的，我也不清楚了。但好像就是在明末这段时间。

科学院段落中，‘西学’和‘东学’在古代中国的口语中，并没褒贬区别，当初起名叫西学院，也确实没有崇洋媚外的念头！

至于‘科学’一词，还真就跟老徐有关系，后面会找机会说一说。

本章针对很多之前的设定进行了修正，在此感谢所有提供帮助的热心书友！名字记不住了，大家的名字都很有个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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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盛京血战(上)

如果有人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军人，那么请记住，有一个本事必须具备，那就是――听力。

说到听力，有人也许会想到听风辨位，但那是江湖的说法，意思是闭着眼睛，也可以提前判断出暗器袭来的声音。

但是如果在真正的战场上，就会知道这根本就是扯蛋。因为，得到敌人暗伏方位的最有效方法，是观察战友中伏后躺倒在地上的尸体。

当一名前突的士兵，遭到袭击而没有立刻死去的时候，他最应该做的，是告诉战友‘一点钟方位’或者‘左前15度方向’。

遇到袭击时，报告敌人方位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就地反击。因为遭受袭击的一队士兵，未必能有运气活下去，所以，为了大部队的整体利益，这个时候，幸存的，尚有余力的士兵们，应该迅速报告遭到袭击的情况，后续部队如果早一点获得军情，就有早一点为他们报仇的机会。

所以，真正的职业军人，听力非常重要。听前方兵马行进的声音是否杂乱，听身边前后左右各个方向，是否传来袍泽的嘶声呼喊。

这是行军中的听力。

战场上，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数百万人的呐喊，其效果是令人吃惊的，就如同我们去饭馆吃饭，吆喝、点菜、报菜、劝酒，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两百人的规模，然而噪音的强度呢？呵呵，大家对这点一定深有体会。

但这还只是在饭馆中的规模，在战场上，无数男儿，抛头颅、洒热血、拼死争斗，不论是壮胆气的呐喊，还是临死前的呻吟，都是气竭力尽的呼喊，在这个还没算上枪炮火药爆响的环境里，听的清上峰传来的军令，就成为最最基本的，基本素质。

火铳声、火炮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一波、一波的震荡开来，直震得沈阳城墙上的箭楼，簌簌的抖动着，楼顶上的琉璃瓦片、画栋上的彩色绘纸，都逐渐开裂、掉落、甚至直接就碎裂成碎片，纷纷落下了城墙，落在尸体上，落在厮杀的士兵头上，落进正疯癫厮杀的吴三桂的眼睛中。

“少将军，小心！”

一名随行小校眼见公子眼睛被灰尘所迷，立时合身冲了上去，生生的，用自己的身子，替吴三桂遮挡下一把长枪的袭击。

噗！……

镔铁长枪，轻易地突破甲胄间的缝隙，自小校左肋穿入，再自右后腰部穿出，余势强劲，顶刺在吴三桂的右肋处。紧接着‘砰’的一声，是小校奋起余力，用一把三眼铳打中了敌将的胸口。

“杀了他！”

时间太快，还不及吴三桂做出反应，对面骑将已经双手弃长枪，栽落马下，但即便在人马交相践踏的环境中，依然可以听到敌将的嘶吼声，

“杀了他，他被土粉迷了双眼了！杀了...”

还不能敌将喊完，立刻闻警抢出的六名后金骑将，就已经踩踏过他的身子，直奔吴三桂而来。

“公子！”

“少爷！”

吴三桂马前马后的一群亲随，玩命扑上，有的直接扑向对方的兵刃，有的直接扑向对方的马腿，拖住兵刃和马腿，就拖住了敌将的步伐。望着这些自幼与自己玩耍训练的弟兄，这些为了救护自己，而奋勇拼死的兄弟们，一个个就这么的轻易放弃了生命，为的只是救护自己，吴三桂迷离的双眼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眼泪冲洗了眼脸，使得吴三桂重又睁大双眼，他抱着身前的尸体，不断声的喊着：

“大鹏！大鹏！你别死啊！”

随即，吴三桂被兵卒拖着，退到了护城河外沿，南城门颤悠悠的重新关上。这是这座城门，在今天里第六次的争夺战。依然以明军的失败告终。

“少爷，城门已呈破败之象，此时切不可操之过急，咱们还是先稳稳吧。”

等吴三桂回过神来，一旁的亲兵，低低的跟吴三桂说着。

“杜明呢，他的炮呢？”

吴三桂怀里还抱着大鹏的尸体，只不过那杆长枪已经被拔了去。

“禀将军，杜总兵弹药告罄，已传话过来，要等明天辎重到来，方可再行施射！”

“混账！把大鹏安顿好，等我去见过杜明再说！”

说完，吴三桂将大鹏的尸体交给手下看管，自己打马去找杜明，他身上的伤口很多，但没有一处是认真处理过的，鲜血随着战马的驰骋，不断的飞溅出去。

“杜明，我问你，刚刚南门已破，你为什么不开炮支援！”

厉声说完问罪之辞，吴三桂终因失血过多，一脑袋栽落马下。

“将军，小将军失血过多，昏厥了！”

说着，几名小校连忙抬起吴三桂，边喊医官，边向一边跑去。望着吴三桂被抬走，杜明粗豪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冷峻的神色。

“领兵打仗，赌一时，赌不得一世！小小年纪，偏偏阵阵都抛胜负手。偏偏又是二代翘楚！嘿！辽东军的未来，难道就掌握在你这样人的手中吗？”

杜明喃喃自语的声音，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到，自言自语之后，杜明长叹一声，高举右手：

“传我军令，大军后撤500步，鸣金收兵！”

随着杜明撤军令下，沈阳城下的战斗，再次告一段落。

“这是第75次了！”

不论是攻城的明军，还是守城的后金人马，大家心中都默默计算着数字。有的明军，会往自己腰间的皮囊中放入第75块石子。城上的某个后金兵卒，则用一把缴获的匕首，在墙上刻划上一道。随后，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刚刚成型的，第十五个‘正’字，双眼仍紧紧盯着城下的明军阵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十几天来，每天都是六、七次的争夺战，每次都会夺走无数健儿的性命，这样强度的猛攻，早已经创造了一个纪录。

猛烈攻城，原本是需要这样的效果，但之前，却没有任何一场阵仗是这般的惨烈，以致于，整个沈阳城内外，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吸引的野狼乌鸦，群聚于此地。到了夜晚，一声声的狼嚎，惊起一群群的寒鸦，配合这狼嚎，鸦群哇哇的叫着，盘旋在天际中，甚至把月光都遮挡住了。只是在振翅的间隙中，才透下来点点星光。

“三桂，你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吗？”

杜明仰面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下，用脚踢了踢身边同样躺在地上的吴三桂。

“哪一颗？”

吴三桂的伤不算什么，伤口包扎止住失血后，也就没大碍了。他不明白杜明怎么有闲情看星星，于是睁开眼睛往天上找寻，却被漫天的乌鸦吓了一跳，不由得吸一口冷气坐了起来。

“呵呵！”杜明没动，看着飞舞的群鸦，呵呵笑了一声，随后说道：“三桂，我曾听讲书的先生说起过，诸葛亮可以呼风唤雨，只要灵符一烧，就可以撒豆成兵哩！”

“是啊，武侯之威名，即便千载之下，也叫人心生敬仰之心。”吴三桂说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站在群鸦漫天的幕布之下，“好男儿，生逢乱世，当道一声，幸栽！沙场用命，封侯拜将，方才不负，这大好头颅，杜叔叔，三桂之心，你当明了！”

杜明突的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走上前来，双手放在吴三桂的肩膀上，二目圆睁，盯住他不放。

“你什么心思，我自然明白。但杀伐用命，我杜明排第二，没人敢充大个，所以，三桂啊！你再怎么拼命，也拼不过你杜叔叔。而且你跟杜叔叔是不同的，杜叔叔只是杀人的将军，你却是领军的统帅！如果想拿下沈阳，你就不能再这么打下去，夜下广宁城，只是因为你运气好，赌赢了那一局。但你不可能每次都赢，好好想想，这沈阳城该如何打？”

说完，杜明抬手轻轻打了打吴三桂的脸颊，然后绕过吴三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吴三桂一个人，呆呆的回味着刚才的那番对话！

“还有...”

杜明的大嗓门远远传来，但杜明和吴三桂都没有回头，以至于这声音更显得遥远而响亮。

“...不要再想善友教了，他们已经为我们做的太多了，他们不是军人！”

吧唧一声，随着杜明的声音落下，一滩鸟粪滴在了吴三桂的脖子里。吴三桂却仿若不知，毫无反应。

摆在吴三桂面前，是一道千古难题，怎样打下一座敌人盘踞守望数十年的重镇？而如果这个难题又具备了这样那样的干扰因素，怎么解开，就更加繁复了。

1.杜明并非惧怕强攻，正像他说的那样，他其实算得上辽东军系中最勇敢的人，但是他同样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知道像沈阳这样的军政大城，强攻代价太惨重，所以，拼消耗是不可取的。

2.杜明也反对再次寻求善友教的内应，首先，善友教并不是军人，在广宁城，也许可以出其不意的搞接应，但在后金经营数十年的盛京城里，这根本没有可能。其次，后金已经着手清洗和屠杀善友教众了，为了大明，人家已经做出很多的牺牲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找善友教，就算没人骂你无情无义，也一定无异于逼人反水。

3.通过签订城下之盟也更加的没可能，首先后金并没输给你，拼消耗的时候，防守一方的优势，永远大于进攻的一方。更何况，吴三桂刚刚摆了一次‘虚与委蛇，席间刺杀’的鸿门宴，在这种情况下，指望后金主动认栽，是根本不可能的。

4.穴攻、水攻、火攻，这些由历史总结出来的有效手段，在这个季节，统统不灵光了，因为这里是辽东黑土，因为这时侯是仲秋时节。崇祯十一年八月。

除了军事上的难点，还有政治上的困扰：

1.皇帝那边，内阁那边，在吴三桂领导辽东军系，同后金全面交火的问题上，态度很明确，支持！但是，对于吴三桂以很不光彩的手段，同时摆了袁崇焕和国家一道的做法，却非常不满意。

2.如果袁崇焕利用自己在辽东的影响力，公开掣肘吴三桂的军事行动，那么，辽东军系对吴三桂的支持力度反而会持续增加。但是，袁崇焕却拖着病体，竭力配合吴三桂，并且很平静的安排后方辎重配给的各项工作。这么一来，辽东军系中，反对吴三桂的声音，就逐渐增多起来。人心换人心嘛，袁崇焕对他们辽东够意思，这么些年劳心劳力的，没你吴三桂这么办事儿的？

3.他吴三桂是辽东二代的代表，大家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并且都公认他在文韬武略方面的出色成绩，这样的评价，即便在东江军系中，也不是没有市场。但现在，猛攻沈阳十五天，损兵折将却不动分毫，大家对他的怀疑也逐渐增多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老辽东的头面人物，祖大寿、曹文耀包括吴襄在内，都采取了退居二线的做法，只是各自派遣自己的得力部下，指示他们全部归吴三桂统一辖领。目的就是给大家一个回旋的余地。但他们无疑是支持吴三桂的。

反对吴三桂的，是何可纲和吴阿衡。何可纲是袁崇焕一手提拔的将领，对于他来说，袁督师永远比小桂子重要。吴阿衡的身份更接近文官，因此，从维护阶级立场上，他天然的选择袁崇焕。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通过迅速且又辉煌的战绩，才能打消这些不利因素。只要拿到了过硬的战绩，一切矛盾就都不复存在，到时候，各方大员出面斡旋，朝廷再和一下稀泥，这事儿就过去了。

吴三桂一动不动的伫立良久，在这期间，鸦群逐渐的稀疏起来，重新又落到枝头栖息了，远远望去，已经开始落叶的枝头，仿佛多了好多的叶子，一个个的竖在那里。狼群也不再嚎叫，在得到人类默许的尸体之后，也退回林中匿伏起来，等待人类送给他们的下一次饱餐。

吴三桂抬头看了看夜空，望着重新露出来的星月，微微一笑。

“来人，传我军令，大军连夜后撤，每十五里布一营盯防，全军入广宁城修整！”

说完，吴三桂就带着几名亲随回自己的帅帐去了。

与此同时，大凌河济雪堡的主堡大厅中，灯火通明。五个身份显赫的文武大员，正在密切的商议着什么。

济雪堡主堡是五层楼建制，当然，自第三层开始，逐渐缩小规模，到了最高层仅仅是一个?望和传讯用的烽火台。从远看，又像塔，又像教堂，还有点道观、庙宇的感觉。

这样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正出自肋尼的设计，其实很多时候，犹太人的设计思路，是比较混乱的。因为他们的文化传承，更多的是通过口耳相授，有文字记载的典籍，也不过就那么几本。因此，在漫长的融合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另类事物。

济雪堡的设计，就是肋尼同志的一次不成功尝试。不过好在祖大寿等人在审美方面的能力比较差劲，对这么个怪胎一样的建筑，丝毫没产生一丝一毫的愤怒。甚至，他们还认为这样的建筑，应当成为模板而推广，以至于还让肋尼等人，把建筑绘图之后上呈到朝廷那边。这不，今天他们原本想讨论盛京和吴三桂的问题，但在讨论之前，祖大寿拿着一份堪合，很不以为然的说：

“兵部说咱们的城堡图绘，不应该推广全国，还要派一个叫梁九的工部清吏司主事过来，说是要对济雪堡进行改建。奇怪，现在是战时，怎么朝廷那边这么有闲情？”

“梁九？”吴襄的注意力居然被吸引过去，“这梁九乃是柴炭司主事，统管天下矿采，据说经他的双眼勘察，贫瘠的沙田也能变成聚宝之地呢！咱辽东这边这么大，要是他能够……”

“咳，咳。”

吴襄还没说完，身旁便有人用轻咳声来制止，就是祖大寿，脸上也带着很不满的神情，看了看自己这位亲妹夫。吴襄连忙讪讪的垂下头不再言语。

他们一共是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长长的餐桌周围，餐桌的一端，靠近一个雕刻精美的青石壁炉，是主人位，祖大寿就坐在那里。沿着餐桌两边，分别坐着吴襄、何可纲和曹文耀、刘天禄、祖大春。

长桌两边的墙壁上，也分别修建了宽大的青石壁炉，只是这些壁炉不再刻有花纹。

每个壁炉前，都用精钢的护拦围着，壁炉之中，也都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使得房间内的温度很高，祖大寿等人都穿着夏常服，不停的喝着酒水。

眼见吴襄不再说话，祖大寿抖了抖手中的堪合，轻轻的说着：

“既然是部堂下来的大人，咱们这边也不能怠慢了，两环啊，就由你就负责招待梁大人吧。”

安排完梁九的接待任务，祖大寿也不理会兴高采烈的吴襄，直接就转首冲何可纲说道：

“可纲，现在沈阳这边的战事，久拖不决，对咱辽东都不好，你看，是否咱们加派人手过去？”

何可纲没说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吴襄身后的壁炉出神。他这个态度，大家倒也没太在意，祖大寿也没指望何可纲能有好脸儿，能什么都不说，祖大寿就已经很满意了，所以祖侯爷很自然的一抱拳。

“诸位啊，三桂年轻，办事太莽撞，这份罪责他是逃不掉的。眼下的局面，虽说事起仓促，可毕竟到了节骨眼儿上。所以最重要的，是如何尽快把战事给了结了，其他的事情才好说。大家都是同袍多年的弟兄了，又都是看着三桂长大的，还望大家伙儿多帮衬帮衬才好！”

说完，祖大寿炯炯的目光注视在曹文耀的身上，刘天禄、祖大春是他的人，先表态不合适。吴襄？呵呵，他说什么就错什么，更是不能乱搭话。

曹文耀心中很厌烦，他也是世袭的军户出身，对于军户之间的事情很了解，从他所处的阶层来说，他天然的要响应祖大寿的倡议。但从内心中，他其实很讨厌吴三桂的做法。

“侯爷，曹某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保家报国，是咱们军户的职责，如今眼见故土失地，收复就在眼前，说什么都要帮衬的。只是三桂这样的做法，实在太不妥当了，朝廷那边最忌讳的，就是兵成将私。现如今倒好，私兵还没影呢，先来了个矫诏行事！这不是在毁辽东，而是在毁咱们整个军户啊！”

“哼！”何可纲闷闷的哼了一声，扭脸用赞赏的目光，看了曹文耀一眼，又不说话了。

“咳，咳，”祖大寿尴尬的应了两声，然后才抱拳开口。“文耀啊，你说的这些，俺祖大寿能不知道嘛！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如果不是看在我胞妹央告的份上，我早把他绑了送京城去。但甭管以后怎么着，你今天能表态帮衬咱们，这份情谊，我祖大寿谢领了。”

呵呵，祖大寿说话也是很有技巧的，轻描淡写的，就把曹文耀愿意帮忙的意见给砸实了。有了蓟镇的支持，一切就好办了。

“是啊，是啊，文耀兄弟的这份情，我吴襄也铭记于心！”吴襄也连忙表态，曹文耀无奈的拱拱手，他来之前，吴阿衡已经交代了，朝廷那边虽说一百个不愿意，但为了大局出发，还是以齐心协力，共谋辽东为上。不然，借他曹文耀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济雪堡‘议事’的。

“祖爵爷，曹将军，吴将军，俺何可纲没别的意思，督师那边这些天老了多少你们知道吗？现在我就问一句话，他吴三桂你们将来准备怎么处置？说的好，我何可纲现在就飞马赶到沈阳城下，把这一百多斤交给那小王八蛋，任他差遣。说的不好，哼哼！”

说道这里，何可纲非常具有威胁意味的冷笑两声，吓的吴襄一哆嗦。何可纲什么脾气，他们太清楚了。于是吴襄赶紧谄着脸接过话头：

“可纲，……”（何可纲没搭理）“……可纲！你看，你看，咱们兄弟这么老些年了，可千万别为了那个孽障闹红脸啊！再说了，三桂怎么处置，我们能没计较吗？你放心，到时候，我，……”（吴襄一拍胸脯）“……我亲自把他绑了，先交给督师处置，如若督师不惩他，我就送他到京城的刑部大狱去，交皇上断他的生死。任凭处置！再有，……”（自怀中抽出一份折子）“……你看看，这是我写的请辞一切军职的折子，这是副本！正本我三天前就送到兵部去啦！教子无方，教子无方啊！”

说完，吴襄可怜巴即的还要哭出来。一旁的刘天禄、祖大春二人一瞄祖大寿的眼色，立刻出面，连哄带忽悠的一起冲着何可纲来。其实这些都是虚的，因为从吴三桂闹事儿，到现在围打沈阳城，过了起码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吴襄现在才辞职？蒙谁大傻子呢？但大家现在的目标其实也是一致的，尽快拿下沈阳城，毕竟战事一开，不死不休。所以劝慰的话语，多过许诺，也是正常现象。

最后，何可纲也被磨的实在没脾气了，况且袁崇焕临来前就说过‘一切以战事为重’，他也只能为督师做到这一步了。

“吴老襄，我别的不说，你这宝贝儿子现在可快疯了，打沈阳有这么打的吗？猛攻十五天！打残了2万多人，打光了整三个月的辎重，连人家大门都没进去过，照这么打下去，不用咱们出手，他自己就得交待喽。你说怎么办吧！”

“所以才找你来了啊！你问我，我他妈哪知道啊？咱这当父母的，不就是上辈子欠他们，这辈子还他们来了嘛！”

“好了，好了，”曹文耀连忙出面圆场，“何将军说的是，沈阳城，墙高且厚，积粮，积兵都很多，又有黄太极、多尔衮这俩小子坐镇指挥，这么打确实不灵光！”

自曹文耀起，一众军官将领，才正式步入了正题。大家的发言，也都开始具备了专业性的见解。

“是啊，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布置外围的防线。否则，后金各路勤王兵马越聚越多，早晚成破败之局。但眼下最要命的，”何可纲喝了一口酒，润润嗓子之后，才继续说道：“是要选派兵马去游走科尔沁一带，只要阻挡科尔沁的援军。一切还有商量。”

“对，好在咱们现在的人手不少，朵颜那边也可以出点人，这事儿我们蓟镇这边担下了，多了不敢说，一两万还是没问题的。至于科尔沁那边，吴抚已经写信过去了，说的是咱们打的是后金，没想动他们，并且约定，只要科尔沁能等到冬天再出兵，就算是大明的朋友，将来封王诰命，一定比后金还高。军政双行，想来问题不会太大。”

“嗯，但眼下必须要尽快取得进展，只要有可以说得出口的胜阵，对咱们就最有益处。我看不如这样，干脆把他们祖坟给刨了怎样？这也算是一个战绩啊！”

“不行，不行，天禄你的主意绝对不行，刨了祖坟，人家更跟咱们玩命了，估计就连那些失散的汉民都不敢不打了。这绝对不行！”

“那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样，先加派人手，蓟辽两镇的人马，能派多少就派多少，奥巴那边的人马也要。然后分出两路偏军，去阻击后金援兵。援兵能阻挡多少是多少。接下来，再写信射进城去，就说刀兵无眼，恐连累他们的陵园，让他们赶紧迁陵。只要他们迁陵，咱们双方可以休战一个月。这样一来，在战报中写上‘迫敌迁陵’四个字，多少也算有交待了。”

“这么干成吗？”

“吴襄！你就甭管成不成了，我们现在可都是在帮你儿子保命哪！”

“我看可以，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摆明了咱们的态度，不是来屠城的，而是来收复故土的。后金那边这两年的损耗其实不少，人心早就浮动了，只要他们迁陵的时候，咱们一动不动，那在人心的争夺上，就事半功倍了。”曹文耀。

“?！这法子就这么定了。一旦迁陵，就等于分去城守之兵，守备沈阳城的人马，少一千算一千，多少都可以减轻攻城的压力。但还是要双管齐下，沈阳城一定要再打一次。但这次，应该叫三桂多点变通出来，比如，在北、东、西三个方向，故意的挖掘暗壕，再让阻挡援兵的偏军，去水源头走走，这样给对方造成错觉，以为咱们还是在四个城同时强攻，不敢轻易调遣军队。然后突然全力猛突一门，只要能把一个门拆散了架子，后金想不迁陵都不行了。”何可纲。

“好啊！兵不厌诈嘛！这法子也可以！”

辽东军系的几位大佬们，终于达成了共识，并制定了一个初步的战略计划，当大家分头准备时，祖大寿低声吩咐自己的亲兵：

“你回去告诉哪个小兔崽子，他的‘众将云集，偏军打援，主毁一门，迫敌迁陵’的法子，我已经替他办妥啦。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还有，何可纲不日即到，叫他一定以礼相待，胆敢再行不义，就是他的死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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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盛京血战(下)

吴三桂提前上报兵部备案，通过祖大寿正式实施的战法是十六个字：‘众将云集，偏军打援，主毁一门，迫敌迁陵。’

别的没什么可以说的，单介绍一下‘迫敌迁陵’。之所以吴三桂这么设计，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当年的乐毅战例。如果围城的人，忽然发善心，叫城里的人去迁祖陵返乡，那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首先，后金再是团结，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不怕死，现在人家让开身位，允许一部分人先活下去，一定会有人动活泛心思的。只要有人想走，有人想守，那便是内讧了。人心浮动之下，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动作就是，最终迁陵出城的人里面，王公贵族一定不在少数，杨嗣昌不是提出一个‘新细分族’的国策吗？那么好了，这些在最关键时刻腿软的人，就可以成为新族，一方面可以在战报中写下‘已有勋贵投诚’的字句，减少各方面的压力；一方面，掌控或者威胁这些人，以缓解将来民族之间的矛盾。这等于是提前向国家买个好，正式操作‘新细分族’国策的第一人，是他吴三桂。

射进城的信笺上，字句其实很简单，只是说为了避免践踏先人骸骨，希望你们能安排人手迁陵。要是同意这个提议，在城头竖黑白两色的条幡，高度三丈三。大明保证让开身位，并休战一个月。

同时约定，人数不宜过多，限制在三七之数，上三旗每旗三姓，下五旗每旗两姓，另外蒙古裔和汉民各一姓。之所以这么规定，是因为到现在还肯留守盛京的汉人和蒙人，都已经很死忠了。

“三桂，后金兵马出城野战，北城掘壕兵卒，多有损伤，祖大春派人过来问，能否加紧其余三门的攻势，以缓解他们的压力。”

“沈阳城兵，乃是后金精锐中的精锐，不择机分兵，将影响全局战事，派人去跟他说，叫他原地坚守，非军令，不得后退半步，就连壕沟也不得轻易让出一条来。”

说完，吴三桂紧紧抿着嘴唇，拿起千里镜向城中观望。但见城兵阵垒分明，旌旗不乱，显见得城中兵力的富裕。

杜明刚刚派遣一名旗牌去传令，转而想想不妥，

“三桂，这个军令还是我亲自去传吧，你说呢？”

“有劳杜叔叔了！”

杜明一抱拳，也没搭话，转身就追赶旗牌去了。

“报，奥巴台吉遣人来告，科尔沁等部的援兵已然退回牧地，台吉说，能否来城下助战？”

“援兵不论进退，都要有人防范，去跟他说，巡防一天，就是战功一件。我吴三桂说话算数！”

小校二话不说，躬身一礼，领着几名蒙古勇士就走了。

恰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接着，传来一阵阵嘈杂鼎沸的声响。

“杜明！”才出口，吴三桂立刻想起来，杜明去安抚祖大春去了。不在身边，“来人，此声应在东城，赶紧去问问，刘天禄在搞什么名堂？”

一旁小校连忙跑了。

吴三桂放下千里镜，转身回到帅案前，仔细核对一下军务布防的图绘。这是手工绘制的地图，兵种用小人标示，人数用汉字书写，壕沟营垒等设施，更是工笔写实派，甚至还有马头、稻草这样的图案。眼神不好的人，还真是看不明白。但这也没法子，现在能有这样的地图已经算很先进了。吴三桂趴在军图上仔细核对，他此刻的心境倒也平稳，呼吸也平缓，但双手却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城西北是祖大春的防区，他的任务是明鼓明锣的挖掘壕沟，给敌人一种汉军要挖暗道入城的态势。正所谓虚虚实实嘛，如果对方太大意，那么好，我们还真就奔城里挖。所以，城里这些天来，不断派人出来野战，规模不大不小的，却也叫祖大春吃尽苦头。

城东北是曹文耀的防区，他的任务很简单，威慑后金福陵的同时，还造成明军主攻北门的样子出来。努尔哈赤的陵园其实还在建设中，之前已经射进去无数封信了，叫他们赶紧迁陵，人家当然不干了。这些天来，曹文耀挨打挨的最多，但情况却是最好的，由此可以看出，曹文耀防守强攻的本事，确实算是一流。

城东南是刘天禄的防区，他的任务，是张扬喧哗的开凿浑河，给敌人造成汉军要引水灌城的假象，同样是阴阳转合，你要是不理会，那就真叫你尝尝水冷湿寒的滋味。面对这一布置，敌人其实最无所谓，现在是什么季节？中秋月圆！别说不可能冰封千里，就是雨季，人家也不怕。沈阳城建设多少年了？当初就是大明做的规划，浑河？黄河来都没事儿。

但刘天禄终究也是死人堆里钻出来的百战老兵了，他一看到浑河的水势，立刻就本能的做出反应，可以利用水面漂浮火药筏子。

所以，刘天禄这些天派不少人去河岸边，挖掘引水的沟渠，然后将沟渠引向城墙，准备将安放炸药的浮筏，顺水漂到城墙脚下，火药浮筏的威力究竟如何，谁都没准信儿，但硝烟弥漫，响声动天，威慑人心的效果是肯定的，如果运气好，还可以把城墙给震塌一些，就太pｅrfｅｃt了。但是，

但是刘天禄今天稍稍一疏忽，还不等他把炸药分发下去安放。炸药仓竟然自爆了。

“呸，呸！”刘天禄吐着嘴里的沙土，狼狈的爬了起来，耳中嗡嗡的听不清任何声音，一旁的小校也多是如此。

“拔刀！小心防范！”刘天禄‘无声’的嘶喊着，一见身边小校都捂着双耳在拼命恢复，刘天禄索性去牵马，但因为尘土混杂着硝烟，被气浪震的四散飞扬，犹如下了一场浓雾，所以视线非常差。

刘天禄心中很着急，这个时候如果对方过来野战，自己甭说抵挡了，能看清谁是谁都困难。于是，刘天禄努力辨了辨方向，随后举着穆刀向着城墙的方向迈进，沿途不断的拉住乱跑的兵丁，带领他们一起走。逐渐的，刘天禄身边聚集起人来。大家的听力，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赶紧纠集弟兄，小心敌兵趁乱来袭！”

刘天禄奋力的凑近亲随的耳边，大声吼着。亲随耳朵里正在涓涓的冒着血，刘天禄很担心他的军令是否传达清楚了。

“放心吧，将军，一多半的弟兄都过来了。”

亲随同样凑近刘天禄的耳朵怒吼，刘天禄对于这句不太合拍的回答，感到有些担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拍了拍亲随的肩膀，就把他推走了。随后，刘天禄又冲着四名碰到的士兵传达同样的军令。

不知不觉间，刘天禄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随后，刘天禄身边的一名小校忽然毫无先兆的倒了下去，一支羽箭钉在他的前额上，兀自颤动。

刘天禄和身边的人立刻本能的举起盾牌，半跪在地上，一阵噗噗噗的震动，敌人的羽箭如雨般落了下来。

膝盖，接近大地的膝盖，明显感觉到震动。是敌人的马队，正在全速驰来。

‘好快！’刘天禄心中暗叹，还不等刘天禄叹完，一道罡风猛地袭来，紧接着，刘天禄整个身体，被卷了起来，因为视线不好，对方骑兵的路线也不是很精确，以至于很多明军，直接就同马蹄裹在了一起。只一个瞬间，刘天禄浑身上下就是十几处的咔嚓声，骨折的声音。

马上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头冲下的跌下来，那滋味可不好受。但总归要比刘天禄他们强。

刘天禄用屁股勉强稳定身躯，用肩膀及时的顶在了敌兵的上腹部，一把狼牙棒正刺在他的后背上，因为力道消减大半，只是牙刺扎进了他的身体内。密密麻麻的剧痛，叫刘天禄清醒了不少。刘天禄张嘴。

刘天禄张开嘴，用他现在最完整的武器，伸着脖子，一口咬向敌兵的咽喉。但没咬准，咬在对方的下巴处。

“啊”对方惨呼一声，一记肘锤砸在刘天禄后脑，接着翻滚起来，试图甩开刘天禄。

刘天禄浑身疼的直抽抽，但忽然高兴的发现，头盔还没掉落，对方的双脚也被断裂的缰绳缠绊在一块。于是刘天禄用两个肩膀固定好身子，突然松口。

“哎”敌将幸福的呻吟出声，但随即中断。因为刘天禄正在用脑袋不停的撞着他的面门。

吭，吭，吭……，十几下之后，刘天禄头下的面孔，已经变成了烂西瓜。刘天禄这才心甘情愿的昏厥过去。

敌人的反应是很快，发觉刘天禄营盘内的弹药仓忽然自爆后，立刻神速的整队出击，并且在最初阶段占了很大便宜，因为明军听不清，看不明，很多人还被气浪震的七荤八素，五迷三道的。但不论是刘天禄，还是辽东军，对于战场的敏感度是出色的。所以，提前组织的防备，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变得有序起来。敌军驰骋冲杀的速度，被逐渐延缓。往来肆虐的效果，也越来越弱。

当后金兵退回城里之后，战场上的情况虽然惨烈，但损失还算可以接受。

杜明刚好带着祖大春的一支队伍过来查看情况了，眼见如此，既不敢恋战，也不敢乱跑，连忙带着人步行探察，救护伤员。

“将军快来，刘将军伤重昏迷，与敌将纠缠不清，医官不敢分开。所以让小的们来叫将军。”

一边小步的往刘天禄那边跑，杜明一边听着小兵的汇报。等他们来到跟前，杜明吓的一哆嗦。只见刘天禄的身体，奇奇怪怪的弯转着，就好像，就好像绞丝玉镯一般。

“天禄，天禄，医官，这骨头得断了多少啊？”

“回将军，怕是有多少算多少啊！”

“来来来，大家都搭把手。”

没有杜明在，任谁也不敢乱动，不仅仅因为杜明的地位和刘天禄差不多，还因为他们俩是哥们，出了事儿也好说。好不容易，大家就像扒甘蔗一般，把刘天禄给拆了出来。医官连忙上下左右的按压查看，直到刘天禄疼的哼了两声，杜明才大喘了一口气。

“赶紧送下去医治，谁是前营都司？”

“小侄祖泽润。”

“好，泽润啊，你现在暂代刘天禄的职务。”

正忙活呢，又是一声炸响，吓得大家都抱着脑袋一猫腰，

“他娘的，怎么回事？”杜明真有点急了。

“将军，好像是少帅那边开打了！”

“什么？”杜明连忙直起腰往那边看。果然，吴三桂指挥的南门争夺战，再次开打。

吴三桂派过来询问刘天禄这边什么情况的小兵，被后金突袭的骑兵给杀了，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吴三桂连忙做出决断，提前攻城。

战场的形势就是这样，随时都会出现变化，面对变化，而情报不明，这个时候如何能够迅速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断，是考校一个将领是否合格的标准之一。无疑，吴三桂的反应，确实很出色。这个时候，只有猛攻南门，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就是围魏救赵。

又一次的攻城战开始了，这次除了人数上多一些，似乎同前75次没啥两样。但这只是双方士兵的一厢情愿，对于双方将领来说，对方在琢磨什么，大家心底都很门清。后金这边，是希望迁陵前狠揍一顿，这样，就是我们迁陵，你们不敢拦截。吴三桂这边刚好相反，是汉军允许后金迁陵。

早前的计划是由曹文耀和吴三桂同时强攻，但主攻点却不在他们这边，真正的主攻，恰恰是刚才出乱子的刘天禄这边。

现在情况有变，吴三桂一面按计划提前总攻，一面，派遣一队的人马，去找祖大春，要他做好主攻着力点的准备。同时，他还加派整整一营的人马，去东南阵营那边接应接应，顺便把情况摸透了。真正的主攻时间，并不急于此时，所以，只要情况不变，主攻点还可以按计划进行。

“杜明回来没有？”

“没有。”

“再找一队人去催。”

吴三桂急于找到杜明，因为杜明是先前约定好的主攻标志。随着战事进展，杜明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主攻点。

“三桂，天禄那边没什么事儿，要不要停下来？”杜明终于昏头昏脑的跑过来了，随后昏头昏脑的问着吴三桂。

“不用，早晚是打，提前个三天半日都无所谓，天禄那边还能打吗？”

“哦，天禄不行了，我刚才让润泽暂代了。还有，你刚才派去找我的那一营人马，我给留在那边了。”

“好，一会待我四道炮响，由东门强攻。一定要突进城里，巷战夺门。今夜，咱们城楼把酒！”

城墙上下，不断纷飞的是鲜血和断肢，双方士兵的拼杀，都是短促而有效，毫无花哨。除了咽喉，就是心窝。因为双方争斗多年，甚至很多基层军官都互相熟识。所以，这样的拼杀，残酷且沉默。偶尔遇到面熟的人，大家最多最多，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面，先把刀插入对方的身体，然后抱歉地笑一笑。

横亘在对垒间的各种障碍越来越多，但大家没有慌乱了脚步，舞动起生命中最后的舞步，直奔那最后的结束冲去。谁也不会轻易认输，因为‘我们’的笑容，‘你’虽然理解，但‘你’不会在乎。笑容是什么？是妻儿与父母。

“放炮！”

随着吴三桂的一声令下，南门这边四尊光启炮，玩命似的响了四次。十六发炮弹，连环飞出，准确的落在了城楼之上。巍峨高扬的飞脊被打掉了整整一半。主攻的时候到了。

“大明军威！”杜明和祖润泽并马冲出，前方是什么结果，没人可以预测，因此，他们两个人携手长啸，并肩冲出。

“万世永昌！”

数万兵卒，奇声高喊，整齐划一，声震云霄。

辽东军是朝廷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和代价，真正用心血打造的。所以辽东军中的光启炮数量是最多的，而且弹丸也以开花弹为主。为了主攻，吴三桂下了血本，把大多数的光启炮全给了刘天禄这边，这就是刘天禄为什么跟一暴发户似的，搞什么浮筏炸墙的把戏。火药厚啊！

没成想，火药堆积有问题，五大药仓，自爆了一个。损失非常惨重，但好在药仓和药仓之间的距离足够，其余四个没事儿，所以，一见杜明和组润泽双双冲出，炮兵都司立刻一举令旗，‘放！’

轰，这声音非常整齐，无数颗炮弹，划出完美的弧线，扑上了沈阳城头。并且，辽东军的野性作风，也体现在炮弹上面。校炮兵特意将延迟引线（竹制）给磨短了一部分，这样一来，开花弹将将够到城头上的时候，整个炮弹就炸裂开来。远处一望，还以为是城头在放烟火。只不过，这样的烟火，每一团都可以在顷刻间覆盖方圆十米范围。

十米，应该是十步左右，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君子一怒，流血千里。而娘娘弹一怒呢？

答案是夺命三尺三。意思就是，在地上三尺三的空间里，不再拥有生命的气息。

杜明和祖润泽，比赛谁更愿意早死一般，跳下马，跃过壕沟，登上云梯，蹬蹬的就往上爬，迎头而落的，是羽箭、飞蝗、热火油。滚木、擂石、转火轮。

此时，另外三处的强攻，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吴三桂、曹文耀、祖大春，都已经亲自参与了战斗。这不仅仅是辽东军的传统，也是大明的传统，这还是当年徐达、常遇春留下来的传统。所以，明军多名将，明军也多惨胜。这点其实有利有弊。

但不论怎么说，有了将军的表率作用，底下士卒的冲锋陷阵，就显得更加无畏。

东门，这个巨大的城门，曾经那般的坚固，在明军的心头，甚至都产生了心理阴影，大家都认为，这个门是不会开的了。

但即便这样，他们也还是选择了最坚固的东门做主力进攻。因为他们相信，即便东门永远不开，也一定会吸引敌军主力的，只要其他的几个门出现松动，他们的牺牲就不会白费。

但是，再坚固的建筑，也抵挡不住炮火的轰击。就如同再强壮的人，也抵挡不住子弹的射击一样。

“东门开啦！”

不知是谁的一嗓子，尖细的不像男人，却极端的具有穿透力，迅速在对阵双方的阵脚中传播着。

东门门洞里，再次扮演了绞肉机的角色。双方士兵在狭小的空间内，来不及做什么动作，就被身后的人流推挤着，向前向前，相撞、压瘪，然后死去。

“润泽，门上有火油孔道，快去堵上！”

完善的城墙，其实应该是空心的，起码在门洞上方，应该挖空。里面一般都蹲着人，旁边摆着油箱和水箱，箱子下面有四条孔道，出口一般四个，门的左右两侧、门洞里的前后。专门用来救火或者放火。敌人放火烧门，士兵就打开水箱救火。敌人如果拥进门洞，则打开油箱，然后点火。

现在门洞中的情境，不是鏖战而是拥堵，大家简直在拼力气。所以，门洞上方的军卒一时间有些踌躇，底下可还有为数众多的友军呢。再说一旦放火，他们是必死的，因为浓烟上窜，根本不及逃命，就全憋死了。所以门洞中的士兵，都是抽签抽出来的。

祖润泽在嘶声喧嚣的战场上，捕捉到了杜明的军令。于是，祖润泽连忙带上几个亲随，先扔了几个石灰弹，直接把门洞里里外外，变成模糊不清的世界，随后连蹿带跳的从城内侧往下爬。城内侧已经有明军的身影了，但这些先进来的人，命运只有一个，死。因为人数对比太悬殊了。祖润泽顾不上许多，再次仍了几个石灰包，借着迷雾的掩护，顺着城墙爬到一半的高度，随后跨过栏杆，沿着栈道摸索行进。这期间，不断有箭羽向他们飞来。

栈道的中间，一个小小的石洞，这是障眼法，小洞后面是个广阔的空间，然后小洞下面的一小段城墙很薄，很薄。不这么干，那些水箱怎么送进去？等放好人员和箱子，再重新砌好，让外表看不出来就是。

祖润泽，端着转轮铳，来到小洞前，用满语高喊：

“怎么还不点火？”声音回荡在里面，震的墙壁微微颤动。

“下面全是人，怎么点？”

“外面的是奸细！”正在祖润泽感觉妙计成功的时节，远远的传来一声呐喊。

随即，里面突.突.突，就是三箭射出。

“你娘的...”祖润泽骂骂咧咧的回头寻找，他想看看是谁敢叫破他的好事儿？但一回身，祖润泽吓的差点尿了。只见三个人并排，凌空飞来，手中钢刀直奔祖润泽的面门而来。

这三个人是被下面用床弩射上来的，但祖润泽不知道，他还以为是对方会妖法，可以御风飞翔呢！所以，祖润泽把眼睛一闭，心说‘完了’。

祖润泽闭眼等死的时间，要说很短，但他又觉得挺漫长，仿佛时间在这个时候忽然慢了下来。直到他听到‘啊’‘啊’的惨叫声，先在他的身前响起，随即是落下去的动静。接着，又是轰隆隆的一声坍塌的声响。他这才又回归现实，睁眼一看，原来是自己身边的亲随，蹬着墙壁跃起，在空中拦下了那几个人。但那几个人来势太猛，惯性之下直接撞在薄墙上。薄墙不堪重负，啪嗒一声，就向里面垮塌了。祖润泽连忙借势跳进去，手起刀落，就砍翻了两个持弓的敌兵。紧接着，不断有人跳进来，直到里面的局面全被明军控制。

“快，把火油箱，推到外面去，点火烧他娘的！”

几个明军手脚并用，抬起一个小箱子就推了出去。先是啪的一声，火油箱子碎了，随后是砰的一声，火油遇到明火爆烈开来，四溅的火焰，真的如同水一般，到处流淌，在门洞内的燃烧，更加骇人。因为门洞里面堆满了人，所以很多人根本动弹不得，就活活的被站着烧死了。

正在争夺门洞的双方士兵，都骇然大叫，因为这情形实在太过可怖了。加上硝烟弥漫的，大家都哇哇的叫着：“快后撤，快后撤。”

当大家安定下情绪后，明军却惊喜的发现，敌军后撤的速度，远远快于他们。显然是对方身后在着火。

“难道是有内应？”

“善友教？”

大家七嘴八舌的猜测着。

“会不会是别的门先破了？”这最后一声响起，立刻产生了冷场的效果，互相之间对视一眼，连忙奋勇向前冲去。功劳可别被人抢了去啊！

东门破了。

但东门破了，并没有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因为其他三个门没有火炮的强力支援，所以，大门依然很坚固。入城之后的第一要务，应看城市的大小和战况来做决定。

面对眼前，杜明的决定原本同在广宁城的时候一样，就地组织阵形。城下城上，城里城外分别布置了四五个阵形，用来巩固阵地。以应对敌人的反扑。

但随即杜明发现，这个计划不太灵光，因为很多后金士兵，甚至就直接跨越火海，嘶吼着冲上来。又因为祖润泽放的火，距离明军阵地太进，所以大明军队，也同样在饱受火焰的炙烤。交战双方，是真的浴火而战了。正在杜明苦苦支撑的时候，吴三桂听闻东门破了，特意赶过来了。

“明叔叔，你怎样？”

“没事儿！”

“好，尽快拆城，大军要连夜入城！”

“慢着三桂，”杜明连忙拉住转身要走的吴三桂，“人家只是因为咱们的火炮强盛，才丢了一个门出来，实力并没有损耗，与其入城巷战，不如就地扎营。但现在火势蔓延，咱们还是退回去吧。”

“唔！”吴三桂强忍着不舍的心情，闷声点了点头，沈阳城是人家的都城，经营这么多年，真要入城巷战，损失不比攻城少多少。最关键的是，人家军队的有生力量，还有一大半呢。

“快，来人，快把城门给拆喽！其余人退回去！祖润泽，祖润……”

“别喊了，老子在这哪！”

祖润泽的脚崴了，扶着一个亲随，一跳一跳的过来。

“上面还有火油吗？”杜明边说，边用手指指了指门洞上面。

“还有一多半呢！怎么，想点了？”

“对！”

“行，没问题。”说完祖润泽就想回去，但被吴三桂叫住。

“润泽哥哥，不用那么费事，城里着火，城外再用炮轰，火油早晚会炸的。”

“好，鸣金，退回去！大家快撤！”杜明和祖润泽，来不及客套，直接就各自下达了撤退命令。吴三桂也早派亲兵回到炮阵传令轰城了。

现在的火炮，很少会直接击打墙面的，但这次不同，因为城门上方孔洞里的火油，已经见光，城下又有明火，只要多震震，震倒一个就够了。

当吴三桂、杜明、祖润泽等人，带着明军全部撤到护城河东岸的时候，光启炮开始了连番轰鸣。东门上方的城墙，被无数颗炮弹照应到，离远看，可以明显的看到震动。

随着一声城墙里面的闷响，东门上的城墙，从里向外的突然鼓出了一片，随后，是连环巨响，整个东门被炸的矮了两截。静了不大一会儿的功夫，门洞中的火油竟然发生了二次爆响，一瞬间，整个东门两边整整300米的一段城墙，里里外外的都冒出火光，显然之前的墙体有裂缝了，所以火油爆炸，顺着缝隙喷溅到城墙内部的各个角落。又因为温度过高，而空间狭小，发生了二次爆响，紧接着又是连环的碎爆。闷闷的响声中，城墙忽然变成了四处冒火的筛子，不断地喷出火苗。

终于，在对垒双方的注视下，沈阳城，整整一段300米长的城墙，包括东门在内，轰然倒塌。但垮塌之后，对垒双方反而松懈下来，因为这道300米的残垣，不再是出口或者入口了。

“娘的，谁他妈让你炸成这个样子啦！”杜明气恼之下，开口就骂祖润泽。祖润泽知道杜明纯属在找茬发泄，也不示弱！

“能炸塌就不错了，你掳持个鸟？铺上土不就成山坡了吗！”

粗野的对骂还要继续一段时间，尽管祖润泽比杜明小一辈，但丝毫不影响他花样百出的同杜明对骂。在骂声中，东门内外的士兵们，开始各自忙活开来，他们忙活的是清理战场。东门这一段儿的战事，远看30天，是不会再有了。

骂声中，吴三桂愣愣的看着这段废墟，心中哭笑不得。他没想到东门炸的这么彻底，又塌的这么倒霉，全是废墟之下，再从这儿进攻就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正在三位明军的将领，不知所谓的时候，忽然一边的数名小校同声呐喊，

“黑白幡！黑白幡！”

杜明和祖润泽停止对骂，扭头看去，废墟的另一边，忽然竖起一个高高的黑白相间的高幡，是后金人申请迁陵的信号。

吴三桂眨眨眼睛，确认自己看清楚之后，立刻扭头大喊！

“来人，呈文递报兵部备案，九月丙寅，寒露，敌酋受窘，业已请迁其陵。辽东军浴血四十日，战数百余阵，终拆毁沈阳东门，因火势汹涌，全军围而不能进。但沈阳重回大明之日，不远矣。复土复国，全赖君威。三军顿首，不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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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黑龙吐珠-上

沈阳城下打的如火如荼，另外一边的东江陆继盛，也是收获颇丰，他们现在已经是赶着骡车走四方了，骡车速度不快，所以陆继盛在打劫与打探的双重角色下，又兼职干起了绘图的工作。辽东沃土，山山水水，都被陆继盛给绘成图册了。如果说徐霞客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驴友，那么陆继盛他们就是第一批测绘员。

他们十一个人，虽说穿的破破烂烂，但却是最富有内涵的劫匪或者乞丐。每人贴身的皮囊中，都有几颗最上等的珍珠，骡车上装着金银等物。还有大个儿的人参，大张的貂皮，成捆的鹿茸，整罐的麝香。武器上，因为补给的中断，他们已经全然摒弃了火器，甚至连穆刀，也因为卷刃后无处修补，而换成了后金的腰刀和长枪。其中大伟使用的，是一把杀猪刀。

最近这段时间，陆继盛等人，经常可以碰到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有流散的后金骑兵，有忙忙叨叨四处传警讯的‘邮差’。有扯家带口逃难的后金民户，也少不了打家劫舍的善友教众，甚至，还碰到了一队戏班子。

流浪的戏班子，走到那里就唱到那里，四海为家，唱戏糊口，本来很常见的，但陆继盛如今给自己提问题上瘾，整天神经兮兮地快真魔怔了，面对从三江口退过来的戏班子，陆继盛又给自己提了一个为什么？毛承禄不是一个残忍嗜杀的人，李觉虽说胡闹一些，但还不至于连唱戏的都不放过，怎么他们也跟着裹乱似的，往沈阳方向撤退？

“大王有所不知，”戏班老板亮三江，把陆继盛他们几个当成劫道的土匪了。“虽说天兵收了三江口，但他们不喜欢听我们唱的曲，好像还在等另一个天兵的将领跟他们汇合，说是什么为了广散消息，就把小的们全往内地里赶了。”

“呵呵”听到这话，陆继盛不仅哑然失笑，毛承禄知道自己在四处打探消息，不容易寻到踪迹，于是想了这么个法子，驱赶各色人等离开三江口，目的就是让他们已经在三江口站稳脚跟的消息，尽快传给自己，这法子，还真有个性。而且，从这个举动可以看出，毛承禄宁肯丢掉抢占先机的军事行动，也不愿意他出意外，这样的情谊，能不叫陆继盛感动吗？

“大王！大王！小的们只是唱戏糊口，确实没钱财，这些行头啥的，也不值几个钱，不如，我们给您唱一段《十八摸》咋样？”

亮三江见陆继盛很快乐的样子，立刻试探着问询。进而，亮三江便看到‘大王’身后的那十个头领，眼神中，猛地散发出野兽一般的光芒来。也是，千里奔波，劳碌数月，这些人早憋不住了。

陆继盛倒还有些自制力，但也忍不住瞄了瞄亮三江后面的两名女子：

这个戏班不大，一共才15个人，老板亮三江，当家台柱是两朵30多岁的姐妹花，大姐的男人就是亮三江同时也是男一号，小妹的郎君是男二号。然后乱七八糟的亲戚堂弟弟、堂侄子的，就是扎台子、敲锣鼓的帮手了。这些汉子一共是6个人。还有四个孩子，看样子是他们的徒弟，两男两女，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陆继盛一看那两个埋了沽汰的小丫头，立刻就一点情绪都没有了，大姐小妹长得就够寒碜的了，这俩小姑娘更是惊天地恸鬼神的坷碜。陆继盛心说了‘不怪小毛帅把你们赶出来，长成这样还出来恶心人，真是够胆量。’

“算啦，你们既然没钱，我也不难为你们了，都是江湖道讨口子的，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谢谢大王，谢谢大王！哪！大王，您看……！”

“走倒是可以走，只是，”陆继盛很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亮三江紧张的脸孔，“只是我们兄弟好久没吃口热乎的家常饭菜了，你们给我们做顿好一点的吧！”

“哎，得勒，这事儿没问题。”

亮三江心里面很高兴，不就是一顿家常饭嘛，太没问题了，还不等他动呢，后面的戏班子已经全部开动了，大家生火的，架锅的、翻找食物配料的、拿个罐子去烧水的，好家伙，他们倒更像是厨子训练营的。

家常菜无非就是烂炖，鱼、腊肉、干菜、冻豆腐，加上葱姜蒜花椒大料的搁在一口大铁锅里一通狂炖，然后再焖上一大锅二米饭，也就齐活了。亮三江还很上路，做饭的时候，一直陪在陆继盛身边，不时禀告一下三江口那边的情形。等饭菜做好之后，他先挨着排儿的每样都吃上一大口，然后笑嘻嘻的再陪着陆继盛等人说会子闲话，这才请他们用餐。

“老板啊，这回沈阳的路上不是很太平，这面镜子你拿着，如今，后金的八旗都比不得这面小镜子了。”

“哎呦，可不说的是嘛！这是善友教的坛会神镜啊！多谢英雄，多谢英雄。”

看着亮三江一行远去的身影，陆继盛心中不禁有些许的遗憾，哪两个老姐妹花，虽说样子丑了点，但经年唱念做打的，身上还是比较紧致丰润滴，怎么就轻易给放走了呢？得，‘ｍR.十万个为什么’又提问题了。

但随即，陆继盛立时自己回答自己：再是女人，也只有两个，这边算上自己是11个人，怎么分啊？再说了，反正现在军情探查的差不多了，也到了回归大部队的时候了，到了那边，该放松的放松，该养病的养病，想喝酒就喝酒，想干啥干啥。

“弟兄们，你们想在暖炕上就着小酒，啃猪头肉吗？”

“想！”

“你们想搂着婆姨，唱小曲儿吗？”

“祥（想）…!”十头饿狼扯着嗓子，变着调，走着音儿地嚎叫起来！

“好，咱们再抓一次舌头，就回三江口去！”

……乒乒乓乓的，十个因愤怒而疯狂而变态的士兵，犯下了群殴长官的‘丑恶’行径。

当陆继盛鼻青脸肿的赶到三江口明军大营时，毛承禄吓的差点没把手里的千里镜摔到城下面去。

‘带刃三十里，多寡皆报’，这是明军铁律。所以，接到报告的毛承禄，立刻就跑到了城头，从千里镜里，毛承禄认出了陆继盛，乞丐一般的陆继盛和他的兄弟们。

“继盛啊！你可想死我了！你怎会如此狼狈？”

陆继盛嘟囔着‘说来话长’敷衍过去。但心中却说了，‘多新鲜啊？不是死冷寒天，就是千里无人，疯跑了这么多个月，能有命回来就不错了。’

“来人，赶紧安顿酒席，给继盛他们接风洗尘。”

酒席上，一共是13个人，毛承禄、李觉，还有陆继盛等人。喝着温热的烈酒，吃着上等的汤菜，陆继盛等人幸福的像猪猡一般直哼哼。直到就着酒肉吃下第二张烙饼，陆继盛才把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娘娘的，想不到吴三桂这小子的动作这么快！”

此时，不仅吴三桂的沈阳攻略，正在顺利进展。善友教因为在沈阳一带无法生存，是以向外沿扩展，进而出现了四处打劫的事情发生。正因为有善友教的闹事儿，整个后金的政令系统，出现了脱节。不单毛承禄他们侵占三江口的军情，没能及时传到皇太极等人的耳中。就连善友教四处落草的情形，后金主脑们，都似乎没有听到。

毛承禄和陆继盛都没搭理李觉的咒骂，他们的想法其实很一致：吴三桂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既然他们那么想获得辽国公的封号，那便叫他们得去。后金地盘这么大，人员精锐，也多被吸引到沈阳那边，刚好给了他们一个跑马占地的机会。到时候，虽说后金主力是辽东军打的，但地盘可是东江占的。因此，毛承禄抬右手示意李觉，听陆继盛接着讲下去。

“据我打探的消息，宁古塔的守备是图尔泰，其父巴布海，乃是努尔哈赤的第11子，因为巴布海的母亲出于叶赫那拉族，因此一直不受重用，爵位只有镇国将军（倒数第四级）。不过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善友教闹的有点不像话了，消息再闭塞，图尔泰也该知道了。这种情况下，都城被兵，后院起火，就算图尔泰对皇太极他们再不满，也一定会整备兵马，出面剿杀的。因此，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决定是否出援善友教的问题。”

“?，”毛承禄略一沉吟，便决定下来，“现在辽东、善友教，加上咱们东江兵马，就像是三足的铜鼎，任何一边都不能出闪失，况且善友教还是东厂内臣的根脉，总是要救一救的。但有一点要跟他们说清楚，辽东急用正兵迫皇太极就范，根本顾不上善友教了，那么，救援善友教的功劳，便一定要算在父帅的账上。这点，你觉得如何？”

“应该没什么问题，反正兴祚他们现在凤坪道，讯息传递起来不成问题，叫家里那边尽快出一份大帅的手书军令过来，也就是了。”

“唔，如此也算周全了，你来安排就是，但不知凤坪君意下如何？”

议事、定策的时候，是不可能叫李觉参与的，这既取决于能力的问题，也是地位和尊严的问题。但礼数上，还是要顾及他的感受，友军嘛！眼见差不多定论了，毛承禄冲李觉一拱手，很客气的问他的意见。李觉连忙努力咽下一块冻豆腐，囫囵的说道：

“我无所谓，只是依继盛看，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不急，再等个一二十天也不迟。”

“为…为什么？”豆腐太烫，烫的李觉喉咙嘶哑。

“呵呵，善友教现在人多势众，如果不叫他们吃些苦头，咱们帮了还不如不帮。救急不救穷嘛！”

“噢噢，那如此，我还可以再逍遥两天，哈哈！”

…

这段时间里，后金实在艰难的很，因为大明多年的经济封锁，战斗力下滑的很厉害。因为蒙古人的内部纷争，造成后金的兵力匮乏。因为辽东军的围打沈阳，造成兵力调配不灵，因为多尔衮迁陵辽阳，使得后金已经形成分裂。在短时间内，实在没有精力处理善友教的问题了，也就进一步恶化了善友教劫道的恶果。

现在整个辽东的态势，呈一锅粥的乱景。沈阳那边，吴三桂正玩命攻城；辽阳那边，因为努尔哈赤的祖陵迁移过来，很多贵族都哭着喊着的往那边涌；科尔沁被奥巴所‘阻’救援不力；双城、毛怜、速平江一带，耿仲明正在盘踞经营；兴凯湖东面，阿速江上游地区，是凤坪道，刘兴祚几兄弟正在那边帮着李觉建设和保卫家园；沿阿速江溯北，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的交汇一带的喜申、乞勒尼、可木还有伏里其一共四卫（三江口），在毛承禄等人的掌控之下；在辽东和东江两条线之间，是善友教的人在满世界的趁火打劫。

在这种态势下，占据先手优势的，恰恰是毛承禄他们。因为沈阳那边，是大会战，交战各方不可能有功夫顾及其他的事情。善友教虽说动静闹的挺大，也只是因为他们打了后金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的战斗力实在太弱，因此，只要毛承禄他们能够主动接触并联合上善友教众，则整个后金政权，将面临东西夹击的态势，因此，毛承禄他们什么时候出击，其实决定了辽东战略的进程时间表的敲定问题。

但不管毛承禄和陆继盛怎样设定，起码有一点是正确的，救急不救穷。因为善友教的教首，到目前为止，还没觉得有找人帮忙的必要。教首的名字，叫做李.国.梁！

李国梁长得确实具有蛊惑人心的资格，仙风道骨，眉清目秀，最妙的是，额头正中始终用绿色的彩笔，画一只眼睛。李国梁算的上人才，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他能扑腾出这么大场面，跟他本人的能力有极大的关系。但人嘛，尤其像他这样的身份，时间长了，会出现幻觉。以至于到了今天，李国梁的感觉还很良好。

他的现状是什么样子呢？虽说铺天盖地的善友教在拦路抢劫，但这些人，已经彻底沦落成无政府主义者了。也就是说，名义上他们是教众，法理上他们要么是大明的国民，要么是后金的臣子，但实际上，他们是山大王，皇帝来了也不睬。现在仅仅团结在李国梁身边的教众，只有1万多人，护教军3千多人。而教众最多的时候是6、7万的规模。

走到今天的窘境，跟李国梁对形势判断的失误，有非常非常大的关系，原本辽东军的决策层，为了防止后金人气急败坏，临了临了大杀善友教众，所以广宁后的军事行动中，并没有带善友教玩的意思。善友教在东厂情报人员的调度下，拦路抢劫，阻断邮路，原本是全面开花的局面。

可李国梁却盲目的相信了自己的宗教号召力，他还错误的认为，他的教众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于是他发布了善友教金律，希望全体教众武装起来，配合明军攻势。殊不知，效果却差的好多。外围教众，因为不愿意正面对抗，而选择了风险相对较小的打劫方式，可打劫来打劫去，大家忽然开了窍，咱们现在三不管啊！何必非要为别人卖命呢？人生苦短，为自己活才是真谛啊！基于这点，外围善友教彻底的不受指挥了。而核心团队，又不可能同正规军队抗衡，因此，李国梁的这一万来人，开始了北顾。

作为教徒却要与职业军人对砍，这样的命令，确实很疯癫。但他之所以这般疯癫，除了盲目自信之外，还有另外两点：

他本身能有今天，除了自身的本事外，也有赖于王承恩的支持。广宁城之后，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如果他不再有后续动作，那么无论后金和大明谁输，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儿。后金输了，大明那边怕是不会认可他的作用滴。因为广宁城是薄珏先生领导，而薄珏先生又是国内半路过来的，不算他的嫡传弟子。

一旦大明输了，后金也不会原谅他在危机时刻落井下石的行为。因为他指派薄珏去内应的消息，极有可能外泄，事实上确实有这个可能，这又叫做贼心虚。

第二点，因为广宁城的特殊战例，使得他对吴三桂的能力，产生了可怕的信心，他以为沈阳城会和广宁一样，指日可下。他终究不是职业军人，他其实更像一个神棍。

基于这三点，李国梁玩现了眼。好在几大护法天师的参谋下，先是玩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金蝉脱壳，顺利带领教众逃出了沈阳城。随后，带领这些最铁杆的fａns们，沿路抢劫而走。但这些铁杆当中，东厂系统的人起码占有2成的比例。

那些已经逐渐脱离李国梁掌控的信徒们，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他们什么都抢，官兵难民，见什么就抢什么，结果造成了沈阳周边地区的形式，一度非常混乱，甚至一支援军，还因为他们的声势过于壮大，竟然绕到而走。后金讯息传递系统的彻底瘫痪，他们确实功不可没。

这样的瘫痪，给毛承禄等人开辟第二战场，创造出时间和机遇。在通讯不畅的背景下，直到毛承禄驱赶难民回涌，新后金的高层，才忽然惊恐的发现，原来他们的后院已经被抄大发了。

所谓新后金，就是指迁陵离沈的多尔衮这些人，多尔衮原本想死守沈阳的，但吴三桂征得大明朝廷同意的‘迁陵令’，却给所有后金上层提交了一个难题，努尔哈赤的陵墓，究竟要不要保护？

答案当然是需要了，这样一来，就需要一个能力出众的人，来主导迁陵工作，陵寝中，除了努尔哈希，还包括多尔衮的亲母。因此，多尔衮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明闪开身位后，多尔衮带着一堆的贵族和不到一千人的兵卒，开始了迁陵工作。等福陵来到了辽阳一带后，多尔衮忽然顿悟，现在沈阳城是没法子救了，沿途的两道防线，是何可纲在打理，各路援军无论如何也突不进去，沈阳城已是死局。也就是说他多尔衮，因为掌握着移动中的‘福陵’，已经可以摄政监国了，将来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承继大权了。

后续的发展，也印证了这样的判断，突不进去的各路援军，原本人就不多，零零散散的不到5万人左右，这些人马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移动的福陵周围，多尔衮分给了代善两万人去建州，给豪格两万人，让他尽快去占据肇州（名称可能有误，为方便，后文全以长春代替），这样，与辽阳这边就形成掎角之势了。另外，让自己的弟弟多铎去找一趟图尔泰，尽快肃清后院的‘火情’。但多铎的安排不是辅助图尔泰，而是立刻回返到满城守备。

作为镇国将军巴布海的儿子，图尔泰以前是很不受重用的，所以他现如今才只是一名宁古塔守备都统。镇国将军原本就不是世袭的爵位，因此，图尔泰的爵位，到现在为止，仅仅是个候补奉恩将军。

虽说他在贵族中，是个不照人待见的土鳖，但不能否认他为了自己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尽心尽力直至肝脑涂地的觉悟。

他经过2个多月调配文书的等待，终于获得了睿亲王的亲笔任命：晋图尔泰为四旗调防大臣，抽调四旗精勇，当驿路而营，尽快扫荡乱匪，勿累盛京、辽阳之局。

一句话，分散在各地的四旗户丁，可以任由图尔泰抽调兵卒，尽快把善友教的劫匪给平定了，千万别拖盛京会战的后腿。

但多尔衮并没有把话说透，因为他很害怕，如果图尔泰得知现在的形势这般严峻，会不会倒戈一击？所以在给图尔泰的命令中，只设计了剿匪事宜。

多尔衮的打算是，沈阳救不救都两可了，更何况也不能愣救。他这边要先把善友教的烈火被扑灭，使整个通讯系统恢复畅通。然后豪格的长春，自己的辽阳，代善的建州，多铎的满城，还有图尔泰的宁古塔，就可以连成一片了。这种态势下，后金人完全可以两线作战。多尔衮很清楚大明的这次阵仗，完全是在拼消耗，只要拖到崇祯12年，对方势必退兵。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叫图尔泰尽快剿匪。他才能尽快将局面缓解下来。这就是枭雄的机谋之心。任何时候，都以利益最大化为选择标准。

图尔泰领着两万多骑兵，让萨满选了个好日头，兴冲冲就上路了。一路上，他可没少斩获，正规军嘛！更何况善友教众的战斗力，确实惨不忍睹。大小七十二坛，被他亲手灭杀的，就超过了60个。当然，善友教众的逃窜功夫，也着实令他头疼。想想也是，现在的局面太混乱了，三江口那边不断的有逃难避难的人过来，图尔泰直到碰上了一家戏班子，才猛然惊醒，除了吴三桂和善友教，竟然又多出来一个毛承禄。于是，

于是图尔泰不仅没担心，反而高兴起来，他的想法非常简单，以为发现了连多尔衮都不知道的重大军情。于是他一面派人赶紧把最新的军情送回辽阳，一面快马加鞭急行军，因为他已经堵上了善友教教首李国梁的主力了。

图尔泰的盘算是，先灭善友教，再驱毛承禄。回兵又解盛京之围，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晋封王爷了。当不上王爷，他也是名正言顺的贝子啊！

“主子，李国梁的人，被咱们兜上来，正在那儿乱营呢！”

“好，不要等合围完成，直接打上去，对方要能挺到天亮，二爷我就是只猪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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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黑龙吐珠-下

正在被图尔泰暴打的善友教，藏身之地是一个小山村，外围建立的木寨围栏，已经全部被图尔泰拆毁了，从沿途布满的尸体来看，与其说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村寨前，被后金骑兵清理出一小片空场，图尔泰此刻就伫马立在这里。

‘眼前的村寨围墙，就是善友教的最后防线。只要跃过这里，善友教的乱子就算清啦。’

想到此，图尔泰咧着血口狞笑，随着笑声渐响，先意气风发地高扬起手臂，随后猛地一挥，四旗兵马，立刻展动钢刀，口中呼啸，直奔善友教众的最后防线冲去。

马队奔腾时，漫天的尘土，扑面而来，令人仿佛置身混沌初开的梦境。呼吸困难，眼界模糊，只有震天的嘶吼，冲撞着心房。朦胧中，犹如鬼魅的骑兵，狰狞着面孔，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钢刀，只一挥间，赶在疼痛的感觉到来之前，生命便已经走入黑暗。很多善友教众，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偏偏要头顶着黄纸符咒，凭借血肉之躯，去同战马军刀相抗衡。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但战争就是这样，既然选择了战争，就要承担生命的脆弱。只是应该有个前提，人民的一切，绝不能成为错误的代价。

图尔泰虽说不算名将，但一辈子在军中长大，对于战场形式的判断，还算正常。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将身份指挥战斗，尽管没有采取合围战术。但因为对手的问题，进展确实非常顺利，以至于他给自己下了一句评语：才华横溢。

但殊不知，图尔泰能收获成功的最主要因素，是李国梁这小子，整个一不要命的神经病。因为在这场悬殊的单方面屠杀过程中。李国梁，这个大疯子，竟然如此命令手中仅有的3000兵马，

“妖人巫法，不过萤光一线，尔等退下！看本尊做法，驱四方鬼神，斩妖除魔！”

就在他抽风的时候，身边的人连忙出面阻止。

“教尊，求您赶紧准许众弟子用掌心雷护法！”说这话的大师爷快急疯了，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胡闹啊？’

因为接下来要涉及到一些行话术语，所以需要进行一些交代的。明代的道教帮会，在内部的等级设定上，毫无创意，直接套用了朱元璋的大明政体。一般来说，南方以‘江相派’为首的帮会，首领号称‘大学士’私下的称呼是‘大师爸’，意思就是江湖宰相。

北方以‘一贯道’为首的帮会，首领号称‘大将军’，意思就是绿林武将。私下的称呼是‘大帅哥’，大家别笑，这可是真真儿的历史。

然而这些南北帮会中，对职能部门的设定，又有着惊人的巧合，那便是‘天’‘地’‘人’三才：‘天’才一般是技术活，画个符咒了，做个法事的，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地’才一般是口贩子，属于胡说八道，蛊惑人心的公关经理；‘人’才一般是书记员，字写的不好的人，是没资格做的。但是这样的划分，只是个概况，笼统来看，三才们，除了本职工作之外，还兼负着教务的职责，就是通常所说的财会人员。

所有这些架构和职务，到了善友教这边，就演变成更加另类的模式了，善友教很另类，同时也很有趣味。她能有今天，全靠王承恩的东厂疏财，但她的内部建制，尤其教谕、教务、教兵的命名，却是李国梁自己定的，并且极具颠覆性。

善友教按总坛、大坛、小坛来划分组织结构。总坛负责人叫做丞相，大坛的叫大学士、小坛的是教谕。日常工作，就是打醮、做法、招众。

所有宗教，都是依靠教众缴纳的善缘，来维持运转的。而善缘其实就是钱，所以，需要有人来进行理财。这部分工作，就是教务，教务的叫法是‘三才’，也就是‘天’‘地’‘人’三才。因为教众分男女，所以，又细化为‘乾三才’和‘坤三才’。

天才，负责投资理财。前面提到过的姜世襄，就是善友教总坛上元乾天才。是教务中的最高级别。只不过因为姜世襄拥有‘蟾衣影纸’的技术，又混上了宗业车架协理的位置。如今已经赖在国内不回来了。

地才，负责用度支取。也就是出纳的角色。教众缴纳的善缘，教坛举办道场的用度，都由‘地才’负责。

人才，负责坑蒙拐骗。设局骗钱，诈赌敛财，这都是只有‘人才’才能干的好事儿。人才啊！

所有古代宗教，都是拥有武装的。少林棍僧，十八罗汉；陆小凤的好友武当木道人；遍布欧罗巴大地的各类骑士团，都是成熟宗教的武装力量。善友教也不例外。

总坛的，叫做大元帅；大坛的，叫做大将军；小坛的，叫做‘把头’。屡次出现过的薄珏先生，就是善友教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者。总坛大元帅。

好么，有明一代，成祖开始，就没再见过‘丞相’‘元帅’，她善友教自己的教众，却丞相满天飞，元帅遍地走。您说说，颠覆性一词，可有亏了他们吗？恐怕‘大逆不道’才更加贴切。不过这也算他们家传统了，李国梁的哥哥李国用就曾经在陕西那边闹过类似的事情，因此更加神道的李国梁升级成‘神圣’的教尊，也算顺理成章喽。

既然是教尊了，所以俗务是不管的，那么等同于教尊秘书的职务该如何称呼呢？答案很简单，‘大师爷’嘛！

眼前这位大师爷岳兆祥，其实是东厂的人，文武俱佳，只是因为6年前，为了十亩祖田，伤了性命，原本是要开刀问斩的，家里人花钱打点，托到了王承恩的门子，说是只要留下性命，哪怕净身都成。刚好王承恩急需一名死士，好经营辽东局面，就顺水推舟的把他给发过来了。从理论上说，他才是辽东情报网真正的实权人物。

至于掌心雷，就是长短手铳。所以，岳大师爷刚才的那句话就不难理解了。

“教尊，求您赶紧准许众弟子用掌心雷护法！”

“哦！对对对，祭五雷轰顶之法，犁庭扫穴！”

三千教兵的兵刃，还是可观的，毕竟是东厂经的手嘛，这长短火铳一放，局面确实改观了不少。正在李国梁又要疯的节骨眼，一旁的岳大师爷连忙再次提醒：

“教尊，坤才弟子，携有本教重宝，在此等污浊之地，实在不宜久留，要不要叫弟子，引鸾凤而趋宝地？”

不是这位岳大师爷成心泛酸水，关键是只有这么说，才能让李国梁放他一条生路。坤才又叫做坤三才，其实就是女弟子，也就是李国梁的老婆们，这些女子随身携带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大师爷岳兆祥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搞不好都得完蛋，与其跟这个失心疯送命，不如趁现在对方还没有完全合围，赶紧带着金钱美女跑路，反正三江口那边也出现明军了，到时候把东厂腰牌一亮，万事好办。

“?，本尊刚才手占一卦，本教重宝，已有被这血腥玷污之虑，既然如此，岳兄弟可先领坤才暂避一时吧。”

“如此，弟子先行告退！”

说完，岳大师爷连忙跑了，边跑边琢磨叫谁不叫谁，

‘庄林惠，嗯，得叫上，她带的都是珍珠。孟昭义，嗯，也叫上，她带的是各枚印章和往来的文书，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岳兆祥原本也有不少得力骨干的，但广宁城一战，全被他派过去了，到现在，他能贴心指挥的，只有3个徒弟，再多的，他也确实顾不上了，眼瞧着万名教众的性命，将危在旦夕，他只好很没素质的先行跑路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乒乓炸响，岳兆祥心中多少有些难受，毕竟这么多年了，他跟这些人还是很有感情的，同生共死，一夜夫妻，今日一别，就怕是只能来生再见了，岳兆祥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师傅，您看，咱们去那个方向？”

大徒弟章世钟也算是半个东厂人了，因此，他问的非常直接。

“西边打乱了营，太危险了。所以应该往东走，去三江口。那个万林啊！”

“师傅”二徒弟赵万林连忙打马上前，这是一个精壮汉子。

“你跟继先两个，照看着点林惠和昭义，咱们要赶十几天的路途呢，那些东西什么的，你们帮忙背着。”

“是，师傅。”赵万林、王继先二人，连忙按照吩咐做了。师徒一行六人，便直奔三江口而去。

先不提岳兆祥领着美女珠宝的跑路，先说李国梁这边。图尔泰果真是一头猪猡。因为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他非但没把李国梁抓住，反而还让他们跑了。虽说没跑多远，但‘天亮之前不杀李国梁，二爷我就是猪猡’这句话，可是他亲口说的，谁也没逼他。

按道理来讲，如果是陆继盛对付李国梁的教众，连一个下午都用不了。如果是毛承禄带兵打，也最多就一个晚上的光景，因为毛承禄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但图尔泰却很愚蠢，竟然叫善友教众退到了山上。

白山黑水这片热土，山脉很多，沟沟坎坎，确实是匪帮的天然家园，只要手下对您忠心，往山上一猫，除非是飞机大炮加人民战争，否则想肃清山匪，的确是难上加难。

但图尔泰原本不用这么费劲的，只要在最初的交战初期，派遣500人左右的骑兵，直奔李国梁杀过去，任火铳再厉害，李国梁也绝对坚持不到夕阳变朝阳。可偏偏图尔泰很热衷杀人，他满以为善友教众既然是乌合之众，那么只要血腥的杀一些人，这些教众就会一哄而散。但他实在是低估了宗教信仰的力量。

李国梁虽说山穷水尽，但他作为宗教领袖的影响力，却是超乎很多人想像的。能到这个时候还跟在他左右，大多是虔诚的信徒。加上相当数量的人还一直接受岳兆祥的训练，所以，这些人同仇敌忾的对付图尔泰，致使图尔泰天亮前击杀善友教的战略目标没能实现。

到了后半夜的凌晨时分，怎么也要打一打的，偏偏图尔泰的攻势放缓，因为二爷困了。这就又给了善友教最后的喘息机会。李国梁身边的人一见攻势变缓，当时就提出来了：

“教尊，弟子们击退妖孽，多有劳累，眼见东南有一处山隘，成龙蟠虎踞之态，不若恳请师尊，上山设法台，为弟子们招福纳气，但不知教尊意下如何？”

跑了岳兆祥，还有李兆祥，善友教的高层中，不乏嘴皮子利索的人，要不也混不到这么大的规模。这些人也十分清楚，现在是能活一天算一天，要是被图尔泰拿下，三绞毙命都算轻的。所以，他们才想到趁着夜色上山躲避去，至于设法台，这些高层没一个信的。

“好吧！但本尊高设法台，需要童男童女各七七四十九名，你等快些准备。”

‘丞相’听了之后，差点没哭出来，心说‘我到那儿给您找去啊？’不过这事儿他们有经验，等数千名善友教众全安顿好之后，98名稀奇古怪的童男童女，就全齐了。其中40名童女，都是女弟子装扮，还有9位，是俊俏的后生，化妆之后充做了女子。至于童男就更甭提了，其中一个，连老年斑都有了。

就这通折腾，足足闹了20多天，直到大家都盯不住了，才被愚蠢的图尔泰，领着战斗力高出教众一大截的骑兵，打到了他们设坛祭法的山顶平台处。这时候，已经是第27天的时候了，一路杀将上来，已经当了27次猪猡的图尔泰心中美美的，他已经可以看到李国梁做法的高台了。图尔泰先是身心舒泰地‘嘣’‘嘣’放了两个响屁，然后就听他高声喝骂：

“李国梁，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不是号称老君下凡吗？来来来，你下来，看你家二爷能不能杀了你。”

“图尔泰，你印堂发黑，二目带赤，本尊观你，不出七步，定有血光之灾。”

“我呸！李国梁，你睁大了你的狗眼看清楚喽，二爷我现在就给你走七步出去，你看着啊！”

说完，图尔泰还真就迈开罗圈腿，腾.腾.腾.腾.腾.腾.腾，走了七步。然后仰头接着叫骂：

“李国梁，你看见没有？老子走了七步了，血光之灾呢？来啊！来啊！哈哈哈！”

“图尔泰，本尊念你不谙神通，暂且饶你不死，你若现在皈依我教，本尊定然放过你！”

“哈哈哈，李国梁，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你好好看看，你的手下被我抓的抓，杀的杀，如今就你一人，还跟我这充大个儿？好，我看你也甭下来了，老子这就送你飞升。”

说完，图尔泰立刻命人放火烧台。旁边不论是被俘的，还是受伤倒地的善友教众，全都哭喊出声音来。“教尊救我等弟子啊！”

混乱中，李国梁高亢的声音，依然听的很清楚。

“图尔泰，本尊现在就降天雷取你性命。”

说完，李国梁端起一杆飞鸟铳，对着下面就是一枪，只听‘砰’的一声，高台上冒出一股硝烟，接着一颗弹丸飞了下来，直接打在刚才还开小红花的土地上，造成一个不深不浅的圆洞洞。

“哈哈哈！咦？”图尔泰刚想继续取笑，却忽然发现高台上不见了李国梁。

“教尊飞升啦！教尊带着弟子走啊！”

一干教众，也跟图尔泰一样，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于是又开始哄声乱吼起来。混乱中，李国梁踉跄的身影再次出现。原来，他刚才被飞鸟铳的后坐力给震趴下了。

“孩儿们，咳，咳，本尊即刻救，咳，咳，救你们！”

正在这胡闹呢，高台下的火焰，已经越来越高，熊熊的火焰，已经窜到高台上面了。浓烈的黑烟，即便图尔泰也不得不后退几步。旁边的教众，已经都盘膝做好，一起咏唱听不出调调的经文。

一个到死都演戏的人，是值得佩服的人，甚至，我们可以这么说，也许他不是在演戏，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至于是否大写，咱们还要单说。不过，像李国梁这样的，死到临头，还本尊本尊念叨的，确实是忽悠人的典范，因为他已经把自己都给忽悠了。

当然，一个死到临头还演戏，而且居然还没有演砸的人，是值得嫉妒的。因为正在一个疯子和一个傻子，一上一下的胡闹期间，只听这处山顶平台四周，忽然响起连声断喝：

“三藐三菩提，大明大神咒，三世诸佛无上咒，行深苦集减灭咒！”

“无量天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善友教诸众，还不随天兵除魔！”

“教尊法力高强，以缩地成寸之法，召来天兵无数，尔等图尔泰，还不束手就擒！”

好家伙，这通乱，什么口号啊，咒语啊，佛经啊的，整个一个乱来。但援兵到了，是可以肯定的。这援军不是别人，正是毛承禄和陆继盛。

就这一下子，图尔泰反倒乐了，因为他根本不信李国梁能有这本事，他还当是有漏网的教众过来找死呢！

图尔泰擎钢刀，催动战马，直冲着当先的一员骑将而去，二马交错间，图尔泰不理对方扫向自己颈项的刀锋，只是将手中钢刀，以更快的速度，直奔对方肋下刺出。刀身笔直，刀势迅疾。

对方骑将，只好收刀避让，马上一拧身，几乎是擦着图尔泰的刀身而过，随后寒光一闪，两匹战马继续前冲，直奔出十几步，方才站定。因为时间太快，周边的士兵和教众，都没反应过来，只是看到两人打马对冲，交错，分开，站定之后，二人都没有再动。

“主子？”一名亲随低低的叫着图尔泰。图尔泰不应。

“他再也不是你们的主子了。”

明将冷冷的替图尔泰回答他的奴才们，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图尔泰肥硕的身躯，轰然摔下，眼尖的士兵，已经发现，原来是他的颈项处，一把匕首自后插入，喉结处露出一截刀尖。显然是明军将领借着二马错蹬的空当，用匕首飞刀夺命。

这名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毛承禄。他本事虽说不算高强，但对付图尔泰这样的人，还真是富富有余。随后毛承禄将穆刀一挥，指挥自己手下兵丁，尽快斩杀敌兵，匆忙间，还不忘对着善友教众喊道：

“还不赶紧救火，教尊折损自身法力，召吾等过来，已经无力自行灭火啦。”

话音一落，场面顿时分成了两大块，一大块是明军在斩杀吓破胆子的后金兵丁，一大块，呵呵，呵呵。

一大堆的教众蜂拥而上，去扑打救火，好解救他们心目中的那尊大神，李.国.梁。

但高台乃是木制架子，早被烧的酥了，如今再被众人一搞，只听吱嘎嘎的一阵声响，高台缓缓的往下倾倒！

“教尊！”

但这个教尊，显然已经被浓烟呛昏了，高台是弧线栽倒。但李国梁同志，却是直挺挺的身子，翻滚着以直线方式下坠。自由落体嘛，时间最多一秒钟不到，眼见李国梁就这么要摔死了，毛承禄心中只来得及唤一声：“白玩了！”

恰在此时，就听有人高声断喝，

“岳兆祥在…”扑腾，李国梁摔他怀里了，砸的岳兆祥往后便倒，也打断了他只说了半截的豪言壮语。

…

陆继盛不是伟人，他不可能抛开东江与辽东的恩怨，大公无私的去帮助吴三桂。但东江二少却必须要救护善友教，道理很简单。跑马占地，那只是激励下面军卒士气的说辞，这些土地都是国家的，你说占就占，那还要国家干什么？所以在国家权威鼎盛的前提下，东江二少必须要救护善友教。

但善友教同辽东最近走的有点太近，他们贸贸然过去帮人家，人家还真就未必能领这份情。所以，陆继盛才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起码也要等善友教被打的抬不起头的时机。

刚好在他们接近善友教的时候，又遇到了岳兆祥六人，等辨明岳兆祥东厂的身份后，陆继盛连忙奉他为上宾。甭管东厂现在如何，这积威之下，没有人敢怠慢的。

万幸的是岳兆祥心里有鬼，毕竟算临阵脱逃嘛，因此底气也不是很足，自然也不好追究东江兵刻意拖延的罪责。所以这些天来，他和毛承禄等人的关系，相处的非常融洽，几个人闷头一商量，大家都同意一个观点：

救肯定要救，但方式方法却要好好盘算盘算。

盘算的结果，大家决定还是以装神弄鬼为上，因为善友教的宗教根基很深了，一旦把神话破灭，搞不好会出大篓子。至于说什么时候救援，岳兆祥都无所谓。因为只要是有援兵出现，他岳兆祥的功劳都是巨大硕大以及伟大的。再算上东厂背景，副教尊已是唾手可得了。

三天后，陆继盛以‘天兵’的身份发布了一个命令，

“教尊损身施法，只为救护诸教众，一朝间折损足足百年修行，现已闭关修炼。闭关期间，由岳兆祥为总目教尊，暂代教中一应事务，无论巨细，尔教下弟子，皆要悉听总目教尊差遣！”

“弟子等谨遵法命！”

紧接着，在庄林慧和孟昭义这两位绝美道姑的陪伴下，善友教总目教尊岳兆祥同志，发布了一条法令。

“善友教众，自随天兵，鼓恩舟愿楫，渡诸劫流转；蹉忽生死，来世可待，被一切有情，谓得闻佛法。”

明明是道教，经文法令中居然出现‘佛法’的字样，虽说有些滑稽，但意思却非常明确，那就是善友教的人，将跟着东江兵向东行进。

……

注：帮助人的方法多种多样，目的也不尽相同，代价虽小而获得的感激最多，才是真正的成熟。绝对的圣人真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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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承天牧场上

大半夜的，一群睡眼惺忪的大臣们，被拘到了乾清门右书斋里，遭受那个像极了被噩梦吓醒的皇上折磨。

对了，现在这个乾清门右书斋，就是前些年皇宫夜审费力的那个破库房，现如今不仅更加破败，甚至都快散架了。早先没这么惨的，还被贤嫔娘娘绯儿给改装成了一个小书斋，专门供内廷宫女看书休息的场所。偏偏小朱是个精力过盛的皇帝，眼见这个书斋之后，忽发奇想，说是为了体现什么人性化，要亲手给宫女们安置个烧水的炉台，还不许别人插手帮忙。

结果可想而知，费了十五天牛劲的炉台，在搭建成的第一天，就炸了灶。

小朱在被大家取笑之余，为了平息绯儿的怒气，这阵子，每天晚上都要呆在这个四处冒烟的书斋里坐一会儿，他的任务是，一定要设计出切实可行的烧水炉台。

那么在如此困倦的夜晚，坐在这么个四处焦黑的房间内，大臣们能享福算是妄想了。更可怕的是，皇上现在面色铁青，正在怒气勃发。

大臣们偷眼对视之后，用眼神交流了一个复杂的信息：‘皇上绝不是因为炉台设计不出来而发的火。’

“皇上？”郑三俊现在最难受，他最近睡眠不好，临睡前刚刚吃的‘安神汤’，大半夜的被叫起来，连生理带药力，老郑只好通过说话来驱赶睡意。

但很显然，皇上不准备给老郑提神的机会，一句话不说，继续生气。

“皇上，臣等有相名，而无相实；洪大人等部堂九卿，有相实而无相名。虽才疏学浅，但毕竟忝为隆臣之位。深夜被召，而圣上却一喻不发，实在有失凉德，如若皇上再无示下，臣等便告退了。”

说这话的是温体仁，老温现在确实改变了不少，虽说性格上还是有些孤僻，但从理政治国的角度看，已经具备一代名臣的风采了。

老温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吓醒了，臣子当面指责皇上，算不上新鲜，但当着六部九卿五内阁的面，这般严厉就有些骇人听闻了，因为君臣一体，都是自家人嘛！

郑三俊彻底清醒之后，为了感激温体仁的仗义执言，立刻前驱五步，大声说道：

“皇上，月下叩宫，非急莫入，如今臣等喧嚣夜觐，京城内外一定已经出现谣言，是以恳请皇上，莫以细故而召臣等。”

老郑话音一落，内阁六部的大臣们全跪下了，因为他们心中也都有不满，眼见温体仁和郑三俊连续说出他们的心声，大家只好全部跪下。

这番动静把小朱吓了一跳，因为现在小朱的权威和威信已经达到一个高度了。很少有大臣会这么不给面子。不过小朱心情确实太差，他也有愤怒的理由。

“列位卿家快快请起，朕本不想这般耍弄你们的，只是朕忽然醒悟，恐怕你我君臣，要铸成大错啦！”

“臣等愿闻详细？？？”众大臣一头雾水。

“西藏那边，远在太祖时，便已经册封过阐化王了，可见，西藏早已经是我中国的行省，如今贺赞西征，竟然以开府助兵为名，显见得，你我等人，竟然自割领土了。”

嗡，群臣立刻乱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是越想越脸红，因为皇帝说的确实对啊，现在不是摆明成罪人了嘛！如果这个法理问题不解开，那承天府的钱就白花啦！当大家都想通其中的关键后，连忙纷纷开口，说话内容也都是一针见血并且实事求是。

“永乐七年，宗喀巴上师开宗立教，便是得成祖资助，自然是我中华教派。想那固始汗，远在西域境外，却要管我中华的家事，真真可恨！”

“无论如何，达赖以教派纷争为名，竟敢私借外族之兵，祸乱国内，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实在跳梁小丑！”

“岂止小丑，此獠当惩！”

“固始汗确应诛杀也！”

从这晚开始，众大臣连同皇帝在内，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最终重新调整了西征战略。达赖借兵固始汗，是可忍孰不可忍，不仅固始汗要往死里打，而且固始汗的老家西蒙古，也要彻底打过去。目的只有一个‘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以小朱为代表的所有中国人，内心中都是一个想法：

‘无论如何，达赖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借兵固始汗，这件事情的性质，就是分裂国家。这种行为，不仅要名正言顺的进行法理审判。而且还要向世界立个规矩，西藏的事儿，永远是中国人的内政事务，外部势力胆敢往里面瞎掺合，固始汗就是下场。’

当然，宗教的信仰是理当受到尊重的，刚好小朱的两个妃子，锦珠和风华，如今都怀孕了，那么这两个孩子，虽然不能封王，但却可以皇子龙脉的身份，分别入教。以向天下宣告，红教、黄教，都是宗教流派，中国政府及人民，都是尊重并且支持的。

青海西河口，北临大漠，南倚高山，是一片地势平缓，水草丰美的行兵走廊。若想西归，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如若没有李信的穿插之计，固始汗自然可以不顾身后纠缠的明军，纵马扬鞭，随风西走。但现在不同了，要想平安归乡，只有从明军的尸体上踏过去。

“将军，请将军传令，再加紧催鼓，好叫翻山鹞知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半步。”

“好，传令，密鼓而擂！”

翻山鹞是高杰最新的外号，这许多天来，无论是暴雪封山，还是大风呼号，高杰在青海的山峦中，始终是如履平地。好家伙，一会联络顿月多吉，紧接着跑回来向贺赞复命，还抽冷子偷袭一下固始汗。真是不够他忙活的。大家也就顺嘴将‘翻山鹞’叫开了。想想也是，闯军原来是干什么的？这游走奔袭，原本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嘛！

山地游击，自然只有高杰的闯军才最内行！但平地突阵，高杰部的战斗力，就逊色了许多。固始汗今天是摆明车马要硬闯归乡的，2万左右的兵马，跟疯了一般，围在高杰的步阵面前，来回的驰骋骑射。

高杰原本有骑兵的，但李信定的战法中，特意将马匹收走了，他们不是天生的牧族，战马的维护和保养，全靠辎重来配合，前些时日的鏖战和孙诚的连夜疾进，战马损耗太大，所以到现在，他们能拿的出来的战马，就只够6千人用的。骑兵既然宝贵，自然要依靠纯粹的步兵，来抵挡和消耗掉对方的骑兵。

而且李信特意叫高杰，将八千兵卒，列了一个‘丁’字阵形。上面的横线，南北走向，立于战场的最西边，竖钩则东西走向。这个阵形，似乎除了李信外，就没有一个人看好，因为‘竖钩’的左右两边，将同时遭遇蒙古铁骑的攻击，属于腹背受敌的愚形。

而那个横线，因为是一字排开，没有纵深，同样可以面临蒙古铁骑的正面强突。战事进展不到一个时辰呢，高杰的阵形就出现松动迹象。远处的贺赞，几次要派兵救援，都被李信阻止。用李信的话说：

“高杰死不了，再让他多坚持一会儿。”

“李信你个白眼狼，你他妈的要害死老子啊！”

高杰的位置，是在‘横线’的最右边，一边领着弟兄们亲自迎战，一边破口大骂。按他的脾气，哪怕不排阵型，直接上去群殴，也坚决不摆这么个瓜阵子。

不过既然高杰有闲情骂娘，就证明人家李信说的没错，他还真就死不了。原因何在？就在于征西军刚刚发明的阵法，十洲铁销阵。

这么个鬼名字是李信等三个酸皮书生起的，十洲相传是祖、瀛、玄、炎等神仙居住的地方。袁崇焕勘定阵名时，曾经略去了‘十’字。偏偏李信他们现在身处雪域，又是对决来自更远方的固始汗，所以就这么叫开了。

步兵究竟如何对抗骑兵？当然有很多法子，但这些方法中，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好在原理是一致的，就是要想办法把骑兵冲锋的速度降下来。

陷马坑是个很有效的方法，并且陷马坑分大小两种规格，

小的，仅仅比马蹄子大哪么一圈，然后像小淘气调皮一般，在发好的面团上，用手指连续地捅啊捅，一捅一个坑，布他个500米长300米宽，骑兵想冲过来，那简直是噩梦。

但有一点，对于游牧民族来说，这个法子太损，马腿断的后果，就是逼迫人去杀马。所以是草原上最大的忌讳。很少有人会轻易采用。这就好比一个波涛汹涌的大美女溺水了，人工呼吸、胸部按压，自然是应该应份的急救措施，但施救时，切忌有与美女相熟的证人在场，否则的话，救人的人，很可能被当成调戏民女的秋胡了。没法子，那位置太敏感，人家不领情啊！

还有一种陷马坑，属于‘大不大，非常大’的规制，里面再倒插上竹扦子，尖儿冲上，战马落入，连人带马全报废。

但现在是个什么地界？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竹子。铁器太珍贵，士兵还不够用呢，哪能随随便便的用在坑里？

其余还有连环马、长矛鹿砦、联车围环、虎头盾牌，等多种方法，其中后两种属于火器时代的特色阵法，虎头盾牌上面有四个窟窿，可以把火铳伸出去实施打击。

但这些方法，同样不适合征西军，因为他们没有这些家伙什儿。这样一来，人类的聪明才智就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首先，明军都是军户出身，明代军户制度规定，耕种人口与作战人口的比例，在[60～80%]：[40～20%]的区间内浮动，所以，明军对于耕种技巧，最是熟捻的，于是田垄这种土地模式，就划时代地出现在了高原之上。

就好像人工创造的波浪一般，横亘在明军与固始汗大军之间，一浪接一浪，高低起伏，使得对战双方产生一种错觉，隔海相望的错觉。

这样的波浪，高有半个马小腿，低也相对差不多，波浪之间的宽度，是马腿3/4的腿距。然后在低凹处，将泥土彻底翻松软喽，这样一来，骑兵的冲击速度，便彻底降了下来。

这个阵地又极好地照顾了牧民的情感。如果是平时马帮走马，速度缓慢，自然豪无问题，最多颠点腰。可如若变成骑兵冲锋，每个波浪，都会掀翻不少的马队。再加上‘丁’字形的步兵列阵，覆盖面极广，还可以形成交叉射击。

这样一来，马队突阵进攻时，先就被波浪形工事颠的七荤八素，他们赖以成名的腾空施射，也全然施展不开。速度又慢，明军的弓弩手和火铳兵，瞄准时程加长，更换批次增多，瓦剌军真的遇到了难处。使得高杰虽然觉得苦，但还不算太艰难。

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明军的阵型也有软肋，一旦有瓦剌军越过障碍来到明军中间‘竖钩’处时，就变成两面夹击的态势。然后顺势提起速度冲向‘横线’，借用马队正面冲锋的优势，进行斩杀。骑射、冲锋、绞杀，这根本就是一趟活儿。

而高杰他们就更惨了，‘竖钩’挨打时，‘横线’处的射程是够，但太容易误伤，想帮忙都不成。等对方冲向自己的时候，‘竖钩’那边也是同样道理。更加苦不堪言的是，‘横线’是距离蒙古人最远的位置，也就刚好是对方二次加速最充分的距离。

按孙诚的话说‘十洲铁销阵，两头落埋怨’；按高杰的话说‘这他妈什么阵啊？’

高杰了解自己的弟兄，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就算刚开始不知道，现在也早就醒过盹了，这种吃亏的买卖，绝对不是闯军的风格。

现在，也就仗着这些人相互之间的交情，最远的都超过10年了，常年的配合和并肩战斗，大家都养成了非常优秀的品质，严守军令，相互扶持。要换一帮人，早一哄而散了。

“高大哥，再顶个两三阵，咱们变阵吧！”

马雄是守横线左侧的，左侧面临的进攻相对右侧，要更加猛烈一些，此时，马雄敢抛下左侧不管，足见情势的紧张。而马雄的外观，也在印证这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尘土、血液、褴褛、枯草，形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变阵？”高杰气极败坏的一指远方，“你听到鼓声了吗？鼓点比刚才又快了，人家根本就不同意！”

“大哥，这要是再守这么个贼娘阵，咱们还不都销账啊！”

马雄是真急了，声音也高了很多，旁边听到他们两个对话的兵丁，也都跟着喊起来：

“高大哥，李信那个小白脸分明是公报私仇，咱们闯军可不能废在这儿啊！”

“杰叔，你看俺，跟你有20多年了吧？你啥时候看俺颓过？主要是这阵不灵光啊！要是二龙出水阵，你看俺抱屈不抱屈？”

“去你娘的，你他妈今年才20，滚！你们有功夫磨牙，老子都射了七箭了！”

“额地个神啊，高大哥，俺这也没闲着啊，俺都放了十多枪啦！”

“杰叔，咱们可是刚有军衔的啊，俺还想回家叫老娘瞄一瞄呢，可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最后这句话，算是触到了所有人的软肋，也叫高杰彻底崩溃。只见他恼羞成怒地把甲胄一脱，露出纠结的肌肉，扯着嗓子先把身边的人一通臭骂，随即冲着马雄高喊：

“马雄你听着，也甭他妈等什么两阵、三阵的了，咱们现在就变阵，变二龙出水，等到右营的人全得到消息，全军立刻变阵。大家听着，变阵的时候，咱们左营的人多替右营的兄弟们扛一扛，叫他们喘喘气，大家听明白了吗？”

嘶喊到最后，高杰变阵的军令，已经是在跟所有的左营弟兄们说了。右营是那个‘竖钩’。

“请将军下令，全军进攻。另外叫顿月多吉的人，帮咱们?阵！”

李信不紧不慢的‘请求’贺赞，贺赞也很上路，抬左手点自己身边那个叫做‘平之’的家将，去顿月多吉那边传令。随即，贺赞高举穆刀，迎风一挥，领队冲了下去。

随着总攻令下，四面的山坡之上，各起一杆大旗，每杆大旗下，均有一员小将，各领1.5千名骑兵。这四支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犹如四条下山的猛虎，扑向了固始汗的大军。明军骑兵事先得到指点了，波浪形的十洲铁销阵，不要垂直突破，而要横向穿越。而且战马的速度不用太快，中等速度即可。这时候马儿的步幅，就刚好同‘波浪’合拍了。

王来聘手中拿着的是一把朴刀，他本来就是玩刀出身，又兼天生神力，这朴刀被他耍的，大开大合，一味走刚猛路线，白琏似的刀光，直上直下走十字刀法，很凶悍的夺去一条条的性命。

前方一员敌将，张弓搭五箭，连环向他射来。噗、噗，噗，噗，王来聘身上连中四箭，箭箭入肉透骨。王来聘急怒之下，忽然哈哈大笑：“操蛋的玩意，爷爷来了！”

喊完，王来聘也不带亲兵，一个人就狞笑着冲了过去，在人流和马匹之中，生生挤出一条缝隙，直奔敌将而去。来得近前，敌将左手仍拿着铁胎复合弓，右手抽出一把式样诡异的西域弯刀，也微笑着迎向王来聘。

王来聘双手握住刀杆尾端的圆环，半站在马上，轮起朴刀便向敌将斜劈过去。

朴刀挥舞过来时，被很多兵器、人身阻挡，眼见得势头已经减弱。敌将嘴角一撇，用左手弓背挑向朴刀，右手弯刀，已经如响尾盘蛇一般，昂头吐信，准备以最偏锋的角度刺出。

啪，清脆而短暂的一声响，叫敌将心中大惊‘好大的力气’。正常情况下，铁弓挑上刀锋，要么刺耳的摩擦声，要么折断的噼啪声。但现在仅仅啪的一声，只有一个结果，铁弓被朴刀一挥削断。只有力大之人，才有此效果。

说时迟那时快，敌将反映神速，才听到啪的一声，身子立刻借势仰躺在马上，右手弯刀脱手抛出，旋转着击向王来聘，同时脚下用力，将战马带向右侧，他目的有三：躲开朴刀；弯刀阻挡对方跟进路线；马儿向右，尽快与王来聘拉开距离。他希望对方有个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的时间段，哪怕只有短短一息的时间，也足够躲开了。

然而力大如王来聘者，从来便没有新力、旧力这一说，朴刀血光一闪，已经将敌将连人带马全然砍倒在地。

徐彦琦，手中拿着一条镔铁哨棒，他冲入蒙古人队列之中的速度，其实还先于王来聘，他们两个人在‘竖钩’左侧，也就是正北方向的阵营。他的战果，似乎不像王来聘那般眩目。

他没有王来聘那份力气，自幼练的是五郎棍，虽然据传说是杨五郎传下来的佛门棍法。但五郎棍法，更偏重于狠戾阴柔，棍头点、刺、挑、砸，尽找人身上最软弱的喉头、腹肋、下阴、后脑部位击打。所以可以清楚的做出判断，五郎八卦棍，绝对不是佛门棍法。

再加上现在耍的是镔铁哨棒，挥舞时会发出刺耳的啸声。只见哨棒，左右挥洒，上下翻飞，花样迭出。基本上，他与对手，都是一触而分，但擦身而过不久，也就是3、5步的距离，敌将通常会突然挣扎抽搐起来，随即便被后续的明军搂头一刀，栽落马下。软处遭受击打的后果，是内伤严重，而内出血是有过程的，这样一来，直接死在徐彦琦棍下的，寥寥无几。但间接，或者说大半条性命，都丢在徐彦琦手上的，却是无数。这条血路，诡异血腥，婉转奇崛，在蒙古阵中，画出了一条蛇形血线。

另一边王来聘的血线，全是直来直去，十字纵横。

贺赞和孙诚进攻的方位是‘竖钩’的右侧（北边），他们同属于‘学院派’的武将。二人都是穆刀硬盾，格斗技巧也是中规中矩，领着自己的手下，逐步绞杀蒙古铁骑，一层一层，由外向内逐步推进，并且多是配合围歼的路子。

一南一北的两处阵仗，进程不同，风格迥异，但效果相近。这样的情景，被远处观战的顿月多吉望见后，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叹：

“明军这几员小将，果然不同反响，有刚有柔，有正有奇，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刚发表完这个感慨，顿月多吉又忽然惊醒，刚才他根本瞧不上的‘丁字’阵，此时显现出了诡异的效果。

开始，固始汗要硬闯生天，因此，打的‘丁字’阵渐渐没了还手余地，但一而鼓，再而竭，三阵而衰，等冲了数次之后，大部分蒙军被逐渐分割成了两块。

恰在此刻，四营明军，在各自的将领率领下，分从四个方位杀出，固始汗虽说早防备着明军这手，但蒙军此刻，忽然变得运转不灵了起来。

原本蒙古铁骑赖以制胜的法宝，就是骑兵的机动能力，随时可以利用机动，来弥补漏洞。现在，因为丁字阵的原因，使得蒙军想调动，却被‘竖钩’处的明军给别住了身脚。恰在此时高杰开始拼命，虽说‘竖钩’处被死死夹在两部蒙军中间，动弹不得，但‘横线’的明军，却蜂拥而上。

大概又过了1个时辰，整个战场形势，逐渐演变成一个奇怪的图形，顿月多吉心头灵光一闪，惊叹出声，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图案是那样的熟悉，太极阴阳双鱼图！

“主人，要不要咱们上！”

一旁的亲随轻声的问着他。

“咱们上可以，但不要参与他们的阵中，那个阵有妖法。告诉咱们的人，在周边游走，凡有突围者，一律斩杀。”

“是！”

亲随下去安排之后，顿月土司眼珠转了两转，随即好整以暇的下了马，转身走到唐栋的榻前，唐栋伤还没好，所以一直躺在榻上，陪着顿月土司观敌?阵。

唐栋的前锋营，这次没有参加，一来是李信用兵的风格，始终留着后手余力，不到最后关头，决不用最后的预备队。再一个，也有监视顿月多吉的意思。免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大家鏖斗正酣的时候，如果白利土司的人马突然间冲过去，两边都砍，两边都杀，那还得了？

顿月多吉的谱可是很大的，他从下马，到来在唐栋榻前，脚就没挨过地，一队的奴隶，趴在地上，用赤裸的脊梁，充当主人的甬道。

唐栋很不喜欢这样，因为他是穷苦出身，最见不得这样的，所以，假装关心战事，拿着单筒西礼镜，定定望着战场，根本不理顿月。

“大胆，见到我家主人，竟敢如此无礼！”

一旁的随从，厉声喝问，但随即被顿月制止。随后继续摆着很大的排场坐在唐栋的旁边，他的座位，是镶金嵌宝的高背椅，由8个人抬着。顿月扭头，看看一旁还在皱着眉头跟千里镜较劲的唐栋，心中一乐，

‘这小唐将军还是年轻啊！看不惯我的排场，也不用表现出来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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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承天牧场下

顿月既然猜透了唐栋的心思，自然不会生气，反而乐呵呵地拿起一樽八宝赤金盏，里面是热乎乎的酥油茶，非常自然的亲手递给唐栋。

“啊！唐将军，我这里有几个疑问，不知道将军能否一一解答啊？”

虽然顿月多吉的口音怪怪的，听起来很不舒服，但唐栋也清楚，此时绝对不能跟顿月翻脸，更何况人家以土司的尊贵，亲手送自己饮料，这份情总是要领的，于是拱手接过酒杯。

“大人说的那里话来，如此厚意，实在是折杀小子。其实，小子还更愿意聆听大人的教诲呢！”

“呵呵，好，如此，咱们便边喝边聊吧!”

顿月说是请教，实际上就是在提条件，因为现在固始汗已经是强弩之末，被阵斩也好，俘获也好，都无干大局了，顿月想的很简单也很复杂：

1、青海省东部，应是白利人的，不知道大明能否认可这个事实？

2、听说你们要在乌兰建承天府，在焉支山开落日牧场，那不知对我顿月多吉的安排是什么？

3、他是信红教的，固始汗是信黄教的，不知道你们大明对红黄两教的分歧是怎么看法？

4、看你们嘉峪关送出来的辎重，不像是一个青海的经营，不知道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向西呢？还是向南？

唐栋听完这四个问题，心里面倒挺高兴，因为不怕你狮子大开口，就怕你一声也不吭。顿月这四条，其实都好解决。只要白利愿意成为大明治下的一员，别说宣抚司了，就是世镇白利，都没问题。更何况，顿月他们，不止被征西军震撼，早几年，还被秦良玉母子打的满地找过牙，所以，顿月再怎么折腾，大明也不怕，这样的代言人也是最合适的。

再一个，宗教信仰问题，要知道，当今皇上的二儿子，就是一个西方天主教徒。前两天刚过来的消息说，因为和嫔、安嫔这两位娘娘出身蒙古部族，所以皇上有意让两位娘娘的子女，分别信奉黄教和红教，有了这样的大前提，就摆明了宗教态度。

当然唐栋也不傻，他今天绝对不能做任何的承诺，一个是身份没到，再一个，也是为自己前途考虑，好么，国家三令五申，不允许武将在大原则上私自做主。如果他唐栋今天真的做什么承诺了，朝廷那边为维护国家形象，一定会全部批准，但唐栋可就惨喽，不找茬诛了他三族，就算便宜他。代天子议款，那还了得？所以，唐栋微笑着说：

“唐某只是一介几尽废人的武夫，大人的这番指教，唐栋记下了。我家天子，圣裁决断，向以仁治天下。如若闻知大人今日为小将等?阵，自然会龙颜大喜的。”

“呵呵，这便好，这便好。只是...”

顿月多吉跟汉家打过很多交道，经常听到这些模棱两可叫你猜的语言，所以也没太当回事儿。因为现在是提条件的时候，既然对方不能做主，那不是更好？可以漫天要价啊！

“...好叫唐将军知道，吾听闻红教上师，想仿永乐朝旧事，在扎日伦布寺举办一次大祈愿法会，只是当年阐化王，乃得天子册封，如今这次法会嘛！”

永乐七年，大明册封的‘阐化王所巴坚赞’资助宗喀巴上师，在大昭寺举办了大祈愿法会。这标志着黄教的正式确立！

那么顿月此时提起这事儿，目的就是希望大明册封他为王。同时，如果大祈愿法会能得以召开，就证明了大明对待红教和黄教一视同仁的态度。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呵呵，顿月大人此次能高义援手，吾等征西军上下，安敢忘怀？好叫大人知晓，昨日、今日、明日，大人的所言所行，吾等定当向天子禀告。当今天子待下极厚，一切请台吉放心便是！”

说话时，唐栋的神情和语调，异常的真诚！这人就是这样，虽说语言很欠揍的不清不楚，但只要态度认真，情感真挚，反倒最能打动人。当然，顿月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于是追加了一个要求。

“阐经讲意，便如同青稞酒与酥油茶一样，同是我们雪域人的宝物啊！”

“呃，大人说的可是‘经化王’？”

“哎，将军说错喽，是‘阐经’‘阐述’‘阐意’三王嘛！”

说完，二人大笑，不论是顿月还是唐栋，都非常清楚‘阐经王’已经是没跑了。正在此时，顿月的手下忽然匆匆赶来，先跪伏在顿月的脚前，亲吻了一下顿月的靴子，随后高兴地禀告。

“主人，我们分出的一队人马，已经将‘图鲁拜琥’的奴隶、牛羊、女人和孩子，都抓了起来，四散的兵马，也被咱们斩杀的差不多了，特地向主人禀告！”

顿月心中微微一顿，他的手下太不着调了，这些战利品本就没多少，何苦贪图这点东西？不过因为他主人的身份，也就决定了，没有他的意思，底下人不敢擅自做主。图鲁拜琥是固始汗的名字。

“你们听好了，天子素来有献俘的讲究，那些奴隶、牛羊、女人和孩子，咱们一概不要，连缴获的马匹一起，都要留给天朝，你下去，尽快点数造册，送到我这里。对了，兵器铠甲，咱们可要留下。”

“是，我英明的主人！”

说完，那个人又亲吻了顿月的靴子之后，匆忙跑下去安排了。顿月歪头，看见一旁唐栋的样子，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刚才的对话，他们用的不是汉语，因此唐栋没听明白，只能看着‘亲吻靴子’的行为生气。所以，唐栋的眼神中，就充满了好奇、厌恶、惊讶的复杂神情。

“唐将军，刚刚我的孩子向我来禀告，固始汗留在阵后的那些奥鲁，在奴隶的带领下，向天朝拜降了，我已经命人，尽快将奴隶、女人、马匹、牛羊的数目，登记造册，献给天子！”

“哦！如此，实在劳烦大人了！”

“那里，那里！”

这时，又来了一个人，此人的装扮，显然是名武士。武士前来，同样要先跪下亲吻顿月的靴子，随后汇报道：

“我的主人，图鲁拜琥领着他5个儿子，在40名卫士的保卫下，正在向东逃窜，我们的人刚好在那边，小人来请问，主人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顿月眉头一皱，他太明白这其间的利害了，凭借天兵的能力，绝对不可能让这些正主儿逃出来，这分明就是贺赞他们有意如此，叫顿月他们阵斩固始汗，以此充当人头状，拜山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最好阵斩！！”

顿月也非寻常人，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根本没可能得到好处！袭杀固始汗，说白了，这就是预付的定金。只有这么干了，才能得到大明的全力支持。

武士听完，立刻急急亲吻一下顿月的靴子，返身离开。

“唐将军，图鲁拜琥领着5个儿子，40名勇士，向东逃散，正好我的人在那边接收他的奥鲁，所以，闻名西域的固始汗之头，一会儿就要呈献在你我面前了！”

“大人不愧是这高山的真神，如此不朽的功绩，也只有大人才能获得！”

贺赞在战事尾声的时候，并没有急着回去见顿月，他和孙诚，亲自来到高杰的闯军阵中，连番抚慰和口头奖励。毕竟胜利是解决矛盾的最好方式，闯军虽说打的比较惨，但终究是一场胜战，况且阵亡的人其实并不多，老兵的价值在这点上，得到充分体现。

战役胜利，又得到主帅等人真心的安抚，大家也就都无所谓了。

高杰命令马雄领着弟兄们打扫战场，自己跟着贺赞、孙诚、王来聘、徐彦琦，哥几个携手言欢，一路说说笑笑的来找顿月。

等到了顿月面前时，贺赞等人不由得心中也暗挑大拇指。

‘这白利土司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不但奴隶名册、妇孺名册整理完备，甚至连牛、羊、马三册，都已经搞好了。而且在大家意料之中，固始汗的头颅，也被放在了一个鎏金的大托盘上。

“啊呀！大人真是帮了吾等大忙了，贺赞代表征西军全体将士，真心感谢大人的帮助！”

“哈哈哈，那里，那里！名册在此，请将军过目吧！对了，晚上咱们要纵酒狂欢才是！不知...？”

“这是当然，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晚上的酒宴中，除了唐栋和李信，其余哥几个都喝大了。喝到最后，顿月搂着孙诚的脖子，支吾着说：

“为了我的身体，为了我的容颜！为了真神的赐福！”一个‘为了’就是两碗酒，喝下第六碗酒，孙诚立马吐了顿月一身，被吐了一身的顿月，反而哈哈哈的狂笑：

“喝...酒，只有这样的，才叫...喝...酒！为了我的袍子！”

“大人，为…了.我的酒量，喝！”

喝到后来，顿月死活要把女儿嫁给孙诚，还说什么，孙诚是天子的连襟，如果孙诚娶了自己的女儿，将来，顿月的身份就是国舅了！

“不，不，只有大人...的姐妹嫁...与天子，方...才是国舅！”孙诚咕噜完这句话，隐约觉得有点不妥，于是就一头栽倒。...

在他们撒酒疯的时候，两名士兵扶着的唐栋和李信一起，来到奴隶营盘中，准备点算核对。前锋营的人，今夜司责夜防！

之所以要点算核对，是因为顿月的人在造册时，为了图省事，只是按照‘壹’‘贰’‘叁’...这样的顺序记录，也就是说，奴隶战俘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李信熟读史书，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元’留下的习惯，因此，李信找到唐栋，希望能按照名字来登记，否则，天朝就跟蛮夷一个层次了。

这个地方曾经是固始汗的营盘，奴隶所在的地方也就保持了原貌。这里是唐栋和李信所见过最脏的地方，四周弥散着奇异的恶臭，霉烂的食物、生锈的用具，破败的皮毛，统统混杂在一起，奴隶们同这些垃圾一起，散乱的，堆积在黑糊糊的地面上。

惟一的一支火把，摇摇欲灭，闪烁在一位老人的脚边，老人的头发胡子，已经很长，遮盖了整个头颅，有那么一刻，李信和唐栋甚至以为老人已经死了。

唐栋动动手臂，叫亲兵松开扶着他的手，随后半蹲半跪在脏兮兮的地面上，从地上拔起火把，同时一只手轻轻扶在老人的肩头。火光闪动间，那名老人浑身一震，便即醒来。

唐栋这才发觉，原来老人是坐在地上睡觉呢，长长的头发已经叫人分不出哪边是正面，哪边是反面了。只有胡须之间的双眼，叫唐栋心中稍稍安稳些，这个老奴隶的身体还算凑合。老人醒转后，被唐栋的行为吓了一大跳，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

身后不远的两名亲兵，不像唐栋离的近，所以看的不是很真亮，眼见老人正在试图站起来，立刻拔出了穆刀。这些奴隶如此半死不活的模样，他们自然容易受惊。但唐栋没回头也没动，只是立刻左手向后一摆，致止亲兵妄动。

在唐栋的目光中，老奴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亲兵手中的穆刀，忽然清晰的说道：

“穆...刀？穆刀！你，你等是大明军士！”

汉人！唐栋心中立刻惊怒异常！大明的子民，竟然被这些人当成奴隶！唐栋愤慨之下，立刻强行站起，对亲兵喝道：

“把刀收起来，去找医官，再多拿点食物衣被来！快去！”

两名亲兵没有搭话，立刻分头就走。这正是武学新风，只要听清命令，不用答应，直接去办。

“你，你等可是武学之人吗？”

说完，老人身子踉跄，向前扑到，唐栋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只见老人须发间露出的一小块脸庞，浮现出狂喜而疯狂的表情，只是老人依旧清亮的双目里，缓缓淌下来两行清泪。

“老丈小心，在下大明京师五军前锋营指挥，征西军前锋唐栋，敢问，您老是谁？”

“莫非是武举细柳郎？”

“正是！老先生怎知唐栋？”

尽管自老奴隶微张开的嘴中，有一股污浊之气，直喷在唐栋的脸上，但唐栋根本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从老人的言行可以判断出，这是个文人。

“我，在下，不，本官，呜”

老人显然因激动而语无伦次起来，甚至由最初的呜咽，而变得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四周的奴隶们都坐了起来，大家的眼神，麻木之中，略带着一丝希冀。他们知道，眼前的新主人，不同以往。

“什么？大明出使西域各国的正使戴羲！”

第二天，头上覆盖着湿冷毛巾的贺赞，突然惊叫出声！昨夜，唐栋和李信二人，竟然在奴隶中，找到了失踪已久的戴羲。

崇祯七年，天子为了经营西域，曾派了一名书生，以出使的身份，去打探漠西一带的底细，但后来，大家便都忘了个干净。以致于家乡的亲人，为戴羲盖了一个衣冠冢，落成那天，当地县令还亲送了一块牌坊。现在倒好，就在固始汗的奴隶营盘中，失踪的戴羲，竟然重新出现。

“李信，你所学庞杂，以你见，其人如何？”

“回将军，戴大人谈吐、学识、见闻，都远在学生之上，有此大才，绝对是我大明士人！”

“啊哟！快，叫齐所有的主将，大家要恭迎圣使！”…

戴羲老眼昏花的蜷缩在毡毯之中，虚弱的声音，述说着一段饱含辛酸与隐忍的秘辛！

他出使之后，原本还算顺利，西域各地，对天朝来的天使，还是比较尊重的。而且戴羲所学，涉猎极广，不仅仅包括酱油的酿造，还包括牦牛如何配种，才能生下更加健康的牛犊；什么马种，什么羊种的，一度很得西域人的喜爱。

但是，当固始汗和绰罗斯东进之后，戴羲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他当时所处的杜尔伯特部，在宰桑泊一带被固始汗打败，戴羲便成为了阶下囚。固始汗当时，意气风发，根本瞧不上什么天朝，什么天使的，如果不是戴羲有配马种的本事，他早和自己的随从一起被杀了。

最近这整整两年多的时间，戴羲便被固始汗带着，漫山遍野的狂奔。如果不是要留他性命给牛羊配种，管理奴隶的牛羊倌，是不会管他死活的。为此戴羲还拥有了驾驶牛车的权力，虽然平时驾车赶牛，晚上还要同其他奴隶一起被锁上，但也算保全下性命。

听着老人的讲述，六名大明将领，都怒火中烧。在高杰大声咒骂中，王来聘一翻手掏出一把金柄匕首，咄的一声，插在戴羲面前。

“戴大人，固始汗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随身匕首，这可算替大人报仇了！哈哈哈…”

王来聘笑到一半就不笑了，因为戴羲重又哭了起来。

三十天后，

“既然我们的使命，便是战斗，那么，请陛下能够允许我们，任凭风的指引，借助骏马的铁蹄，向着远方前进吧。我们要追上雄鹰的羽翅，我们要找到那太阳落下的山谷。我们要让大明的国土，大明的马儿，大明的旗帜，永远沐浴在阳光的普照之下。”

这咏叹调一般的表白，是戴羲写出来的。戴羲在南京时，就接触西洋人，出使之后，又混迹于番人之中。所以，戴羲现在的遣词造句，已经具备了典型的西方风格。

但贺赞敢把这么一篇文章送回北京，也是基于一个前提的。当戴羲阅读最新的圣旨后，很有前瞻性的，同贺赞他们讲述了一段史实：

由于戴羲讲述的故事中，牵扯到很多的人名、地名、部落名，这些名字实在太复杂了，看着头疼，写起来更加闹心，让我们得意洋洋的，以一种更简便的方法来回顾一下这段史实吧：

一、最初的态势

时间：若干年前；

地点：天山西侧；

假设背景：有一个国家；

出场人物：国王K；三个大臣B、C、D；国王的弟弟A。

二、混乱的开始

某一天，大臣Ｃ忽然挑头，公开扬言，要把老国王废黜。那自然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喽。

对抗的局势：‘Ｄ+Ｋ’:‘Ａ+Ｂ+Ｃ’

三、结果：

1.国王死了，

2.大臣Ｄ的长子被Ｂ给杀了。

3.王位由国王的弟弟Ａ继承。

4.Ｂ、Ｃ、Ｄ暂时还是这个国家的大臣。

四、后来的后来，又出现了第二次变化：

大臣Ｂ，跟新国王A结成互为翁婿的同盟关系。

大臣Ｃ，因为带头反叛名声不好，被当成替罪羊，扛着黑锅流放千里。

大臣Ｄ，因为支持但却没能保全老国王，从而得罪了新国王A。一直被打压打压再打压，持续的打压，永久的打压！艰难的生存着。

五、内因：

1.很明显，国王的弟弟Ａ想篡位，便找到了Ｃ，因为Ｃ比较莽撞，便当了出头鸟，随后被卸磨杀驴。

2.大臣Ｄ忠于国家，忠于民族，忠于那个啥。但因为他曾经是新国王登基的绊脚石，结果，被持续不断的打击报复。自己长子的牺牲，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3.大臣Ｂ呢？正是他与新国王Ａ，事先制定了篡位阴谋，并最终渔翁得利。

六、至此，我们可以负责任地，做出如下推论：

1.作为Ｃ，他一定觉得很冤，自己平白无故地得罪了所有的人，还被驱赶到了远方，呆在兔子不拉屎的鸟地方，心中的冤气，真是冲天啊！

“老子被骗了！我在远方，真诚的祝福阴谋者不得好死！”

2.作为Ｄ，他一定觉得更冤！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那个啥，自己长子的生命都牺牲掉，却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境地。

“我那在天国的好儿子啊！愿你化成冰冷的鬼魂，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色里，都出现并徘徊在阴谋者的床头！”

3.请大家注意：老国王也是有儿子的，父位子承，天经地义。但原本是自己的王位，竟然被叔叔给抢了去！

“痛苦，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我原本纯洁善良的灵魂。你们在那里啊？我的父王，我的母后，我的小可怜们！你们现在是否也像我一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燃烧着悔恨和疯狂的怒火？你们可像我一样，整日踌躇在叔叔的王冠的阴影中挣扎？我，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哈姆雷特！1564年出生的莎士比亚啊！你，你就是阴谋家们的帮凶！祝愿你们这群人尽快去见上帝！”

4.具体时间及莎士比亚的严正声明：

“本人于37岁写的剧本，跟发生在1621年的这起悲剧，毫无关联！另外，我此刻早已经行走在天国，并正徜徉在主的仁爱之中。在那圣洁之光的照耀下，东方的智者，正在指引我走向一棵柳树，那上面正挂着一把竖琴，当我抚摸到琴弦时，因为情不自禁而泪流满面……”

七、代入：

大家应该看清楚整个的脉络了吧？现在我们把真实的人名带进去。

老国王Ｋ=和硕特部落首领，全瓦剌的大汗，拜巴噶斯台吉

新国王Ａ=和硕特部落首领，全瓦剌的大汗，拜巴噶斯台吉的亲弟弟，图鲁拜琥台吉。也就是现在的固始汗。阴谋家。

大臣Ｂ=绰罗斯的部落首领，准噶尔丹的亲爷爷，哈拉忽拉台吉。一个天生的反叛者。

大臣Ｃ=土尔扈特部落首领，书库尔岱青。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就是著名的东归英雄‘嘎达梅林’的先祖。而土尔扈特部西迁的起因，恰恰就是这起篡位事件。阴谋的受害者。

大臣Ｄ=杜尔伯特部落首领，达赖台什。很忠厚老实的一个人。阴谋的受害者。

老国王的儿子们=鄂齐尔图车臣台吉，阿巴赖台吉、昆都伦乌巴什。阴谋的受害者。

好了，当贺赞他们，从戴曦口中，获悉了这段瓦剌的历史之后，众人击掌庆贺！真是谢天谢地谢人啊！正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上天赐给大明如此伟大的契机。

贺赞长揖一礼，恭声谢道：

“多谢戴大人指点，戴大人出使番境，身陷囹圄，饮冰卧雪，却依然怀抱一颗赤子之心，小子们，受教了！”

“呵呵，身虽败，气亦衰，却有命为国出力，老夫已经算幸运的了。这五年来，老夫最怕的，就是死在异乡，而不能将抱负抒展。今日，真是天可怜见啊！”

“戴大人高骨之风，可比昔年苏武！”

“唉，那里敢比？那里敢比？苏武是有人刻意招降他，老夫这里，却是无人理会滴！”

听到这里，贺赞等人的鼻子，又都是一酸，望着戴羲苍老衰弱的样子，很多人心中都忿忿然起来！

‘如今这皇上也真是，时不常的就弄点这样的篓子出来，这事儿要是被言官知道，还不定怎么骂呢？那些朝廷官员也是够呛，皇上时不常的犯糊涂，你们也不说警醒着点，派了个使节出去，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啦？这真是，直娘贼的！’

大家正默默无语满腔愤的时候，戴羲忽然又颤巍巍的掏出了一张纸。递给贺赞。

“这上面，是老夫这些年刻意结交的人士，因为身份低微，所以结交的，都是些奴隶。但此人，就是这个叫青果尔的，是一名厨子，他服侍的，刚好是达赖台什的儿子硕齐尔岱青。如果你们想联络上硕齐尔岱青，便要通过此人滴！”

“如此，吾等多谢戴大人成全。戴大人可在此地安心休养，待身子强健一些了，由这些兵丁，护送大人回国返京。”

说完，贺赞等人，躬身施礼之后，陆续退出了房间。

……

注：

1.奥鲁，蒙语，后营地的意思。

2.固始汗同哈尔忽拉被称作瓦剌‘合约尔’双台吉，意思是兄弟双王，按照古代评书的理解，就应该是‘一字并肩王’。

3.另外，固始汗二人在历史上无论名气如何，都不值得我们尊重。因为：

首先‘哈尔忽拉’的后人‘准葛尔丹’同样是一名反叛者和分裂者。可谓家族遗传。

其次，正是固始汗逼迫‘土尔扈特部’西迁的。多年之后，英雄‘嘎达梅林’史诗一般的东归，虽然现在已经成为传奇。但在那漫漫的血泪归途上，冲天的血腥，妇孺的哭泣，至今仍有余韵。由此可见固始汗就是一个蛮横的阴谋家。

最重要的，当时的青、藏早已经是中华国土，而固始汗的牧地，在哈萨克斯坦地区，属于存活于西域诸国的外部武装。正是这个外部武装，先入侵青海省，屠杀了‘却图汗’的‘新吐谢图部’，整整2、3万户牧民都被杀了。

紧接着，固始汗又以入侵者的身份，进入西藏，帮助当时的达赖，先灭杀顿月多吉的白利族，后将红教派别连根铲净。期间焚毁无数的庙宇，抢夺大量的财物。可见，固始汗这个家伙，对于中华来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4.教派争执以暴力屠杀为结束手段是令人遗憾的，而借助外部武装的力量，来达到目的，更是令人齿冷的丑恶行径。

5.本章之中，所有对话独白，都是原创，虽然有借鉴，但不多。作为文学爱好者，模仿莎翁、调侃莎翁，都是向莎翁致敬的方式。我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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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北海采莲…上

数匹战马悠闲地啃着青草，因为没有竞争对手，所以专挑那些带着露珠的嫩草尖吃，一边吃，还一边幸福地打着响鼻。唉，如果它们同样拥有人类的无聊情感，它们是会稍稍感觉羞涩或者不安的。因为从理论上讲，它们其实正在裸奔呢。

马鞍等马具，随意散放在草甸上，几个征北军的主将，正在充分享受着难得的清静。比如黄得功吧，正歪靠着马鞍，笑呵呵地把玩着一个银簪子。他们确实有放松的理由。

随着国家通过发行‘战争债券’解决财政危机之后，国内大规模征募的民壮，彻底畅通了辎重线。通过往来传递的讯息，征北军逐渐了解到很多细节。

他们最初的战略构想，是兵讨漠北，引瓦剌增援，替征西军减轻压力。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征西六将，于青海格尔木一带，阵斩固始汗，寻到失踪已久的戴羲，紧接着奉旨西进。正所谓：

‘投石朔风寂，仗剑承铁关。首受天山雪，饮马砭骨寒’

如此壮美的行军态势，在带给人无限遐思的同时，也给征北军送来了意外的惊喜。虽说当初的黄得功和舒烨稷，真心实意地希望通过自己的军事行动，好为西北军解压。不过现在来看，反倒是西北军为他们在漠北的行动，创造了条件。因为瓦剌诸部的真正主力，始终未见动静。

若想援军漠北，路线应该有两条：

第一条是沿阿尔泰山西线，横贯额尔齐斯河与鄂毕河两条大河，由阿尔泰山脉与萨彦岭之间的平原地带，穿插过来，途中路过两片沙海，乌里亚苏沙漠和科布多克孜沙漠。这样一条线路，对于行军来说，气候太干燥，人马都不适应，根本属于一条险途。除非万不得已，瓦剌是不会这么干的。

第二条，就是阿尔泰山脉东南方向，出哈密北上。这条路平坦、草场多、气候好，行军可以一日千里。但是在正东方向，刚好临近嘉峪关，马世龙的甘宁军，可以随时出击。即便明军不动，旁边还有个鄂尔多斯济农‘贵英恰台吉’。虽说这位台吉本事不大，但势力范围可不小。属于登高一呼，立刻会群丑云集，群魔乱舞的类型。援军途中就遭受肆扰，那就太没意思了！

综上所述，瓦剌若想出援军解救漠北，就要先扫清后顾之忧。

到目前为止，这两条路都没有被使用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征西军的进展。青藏那边的落日牧场和承天府的建设，就好像一个楔子，死死嵌入了瓦剌的身侧。彻底牵制了整个漠西蒙古的军政格局。威名赫赫的固始汗被征西军阵斩，对于瓦剌诸部的震动是不可想象的。更何况瓦剌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内讧’其实是普遍存在的世界性难题，任谁也不可能避免。固始汗活着的时候还好说，可固始汗终究是死了啊，内部的纷争矛盾，立时有激化的趋势。

所以说，贺赞孙诚的西北军，不单单阵斩了固始汗这么简单，他们还死死拖住了瓦剌援军的脚步。漠北漠西虽说份属盟友，但对于哈拉忽拉台吉来说，漠北的被动，远远没有自身安危来的重要。所以增援漠北的计划，在瓦剌摆平内政之前，只得暂时搁置。这不是意外的惊喜，又是什么呢？

不过为了保证联盟的紧密度，万般无奈的瓦剌蒙古，还是象征性地派遣了一支援军。只是这路援军的规模很小，与其说是军队，倒更像是一个听令行事的小部落，只是因为轮牧转场，才碰巧来到布尔干一代。并且异常倒霉的，跟苏尼特部落一起，毁在了温泉山谷。

温泉山谷一战，彻底树立了黄得功在长城以北的军事领导地位。在他的指挥下，明、蒙联军，只用了最小的代价，就致使20多万人的七个部落，全体崩盘，自山谷西口溃散的部众，被扎萨克图部的诺尔布台吉，犹如割麦子一般，碾杀了十中七八。无数的尸体，连绵散落在广及百里的草原之上。

当然啦，即便瓦剌援兵遥遥无期，黄得功他们的阵仗却并没有就此消减多少。漠北蒙古，部落众多，黄得功他们的后续行动非常规律，以温泉山谷为辐射点，四处出击。面对没有绝对实力的蒙古诸部，大明征北军，历经148阵，无一败绩。在哈尔巴拉和诺尔布的操作下，明蒙联军，屠灭大小部落16家。斩首32万。

而且征北军双锋齐出。黄得功他们属于漠北西线主战场。另外漠北东线的军事行动，主要作战目标是以衮布为首的旧吐谢图汗部。黄得功、曹变蛟为了主战场的顺利开展，将李老栓、冀乐华、李定国、白文选这些中层骨干，全部抽调到自己的身边使用。这就造成配合却图行动的明军，因为主将抽走，而处于配合行动的附属位置。领导东线作战的，是却图汗！

想当初却图汗受迫南迁，起因就在衮布身上，他们原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这俩兄弟感情，比仇敌也好不到那里去。现如今的却图汗，就好比还乡团的团长，那自然是‘吃进去的，给我吐出来；拿走了的，给我交回来’。于是东线的明蒙联军，极富效率，顺理成章地攻灭了旧吐谢图汗部。却图汗，终于成为正式的吐谢图大汗。

东线的屠杀行动，原因是清楚了。至于西线的明蒙联军，为什么会选择苏尼特，作为第一个先行屠灭的目标呢？

答案完全是因为扎萨克图汗部的大汗素巴第！这位极富野心的大汗，一直垂涎苏尼特部落的美女。苏尼特部是由兴安岭那边北迁过来的，因而血统比较复杂，蒙、汉、后金、朝鲜等多方面的遗传基因相互作用下，就连黄得功也不得不承认，苏尼特的女子，果真漂亮。

在漠北东西两线的战争进程中，明军负责摧毁对方的作战主力，蒙古联军负责后续的屠杀工作。黄得功他们虽说对这样的现象，很不忍心，但他们也知道，这样种族灭绝式的屠杀，是对方的民族习惯，只要保证自己这边的道德底线，也就是了。

当温泉山谷战役结束后的第186天，哈尔巴拉、诺尔布、木图额尔德尼再次领着自己的士兵‘凯旋’而回时，他们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一个草原上的传说，已然悄然形成。

天朝那边有个叫做‘神’的法师，只要诵唱咒语，便可以祭起遮天的雪雾。

天朝那边有个叫做‘弓’的将军，是那苍鹰之子，所率领的军队战无不胜。

天朝那边有个叫做‘龙’的勇士，拥有火焰双翼，可以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然而，‘神’‘弓’‘龙’都比不得另外两个恶魔。他们拥有恶狼的獠牙，兀鹫的双爪，黑熊的力量，狐狸的贪婪，骑着骷髅战马，挥舞冰霜长矛，一夜之间，就夺取十万人的性命。

这两个恶魔，分别来自察哈尔部和扎萨克图部。

“将军！这是我新打的兔子，您看看，虽说都是夏天了，但还真够肥的！”

小冀的年龄最小，所以也最欢实活泼。见黄得功心不在焉的把玩簪子，没听到他的欢声，小冀吐吐舌头，笑嘻嘻的说：

“唉，要是这雪兔也算九白之贡的话，那可就太便宜喽！”

黄得功身子猛的一抖，怒笑着抬手虚打了一下，

“此时敏感时刻，不许胡说！”

“放心吧，这不都是咱自己人嘛！”

“死小子，你先把兔子放下，我有事儿交你办。”

漠北草原的夏天，是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夏天，黄得功他们耐不住寂寞，在烈日炎炎的盛夏里，悠哉游哉的举办了一个围猎活动。但一个下午的短暂安宁之后，就又要开始工作了。小冀将兔子随手往地上一仍，立刻整容来到黄得功面前。

“你去跟申和尚说，参加大盟的人到齐后，不可再行借法蒙骗之事，咱们是军人，太过偏锋，于威名有损。”

“是”小冀说完转身要走，又被黄得功叫住。

“等等，我的原话没必要转述，你想好了再去说。”

“放心吧将军，会盟诸部，齐聚之后，应代天子宣抚，神迹一事，不宜公开宣讲。这么说可对？”

“呵呵，没白跟着义师念书，如今也学会掉书袋了。好，比李老栓还有马雄他们几个都强！”

“多谢将军夸奖！”

“去吧。”

小冀离开后，黄得功仰躺在草地上，最后眷恋地看一眼蓝天，随后带领众人起身，呼啸着唤回战马，他们的休假结束了。算上今天，他们整整休息了31天。这1个月里，征北军没有再四处出击，因为漠北的蒙古形式，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西线闪电一般击倒了苏尼特部，进而连续出手袭杀十六部落。东线如烈火一般席卷了吐谢图汗部。这神迹一般的军事打击，使得漠北各个大小部落，都胆战心惊。短短一夜之间，曾经声势浩大的苏尼特七部联进，就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这样的恶果，任谁也不敢再起抗争的心理。幸存的部落，再也不敢让这种噩梦继续下去了。

扎萨克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三音诺?部，本是漠北喀尔喀四个最大的部落。现在，吐谢图汗部因为却图汗的回归，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扎萨克图部也成为大明的盟友，其余数十个小部落，被灭杀的了十中五、六。剩下来的，就全跑到车臣汗部的身边，大家就差一个合适的机会了。

于是，整个鞑靼蒙古，都公推车臣汗部的大汗硕垒，派遣使者来到温泉山谷，希望能由大明主持召开一次忽里台（大会盟），届时，蒙古诸部将向额哲汗与大明表达归顺之心。

黄得功在与舒烨稷交流后，觉得这确实是一次契机，二人在征得曹变蛟和申甫的同意之后，大家再次联名上书朝廷，希望国家能够允许。在这点上，舒烨稷、黄得功、申甫、曹变蛟四人做的非常好，事前请示，事后汇报。确确实实值得表彰。

朝廷那边，皇帝小朱连同内阁和九卿，自然是同意的，只是言官系统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抗击，大概的意思就是‘干脆把漠北全给灭了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小朱最后把鸿儒社的四位大员都请出来了，好一阵的说服与教育，一直拖了20多天，才算中外上下取得了一致意见。批复的圣旨一到，申甫就忙开了，谁让他是‘白衣巫师’呢，这一来一往，刚好就是31天。黄得功也乐得清闲，带着兄弟们结结实实地休了一个长假！

接下来的几天，很多部众的代表，开始陆续到来，当蒙古各部的可汗、台吉、济农见到传说中的诸位人物之后，都暗自叹一声‘侥幸，多亏见机早啊！’种种迹象都表明，征战杀伐的漠北蒙古，似乎出现了和平的曙光。

然而，在距离会盟正式举办还有15天的时候，黄得功又再次面临了这样一个难题：

车臣汗部的硕垒汗，率领喀尔喀24部前来会盟春狩。原本是好事儿，但问题是，扎萨克图汗部的大汗素巴第却‘忽然’拥有了野心。起因就在三音诺?部。

这个部落的实力，其实是整个漠北四强中最弱的一个，能拿出手的，只有4万多人，温泉山谷战役，又没有他们什么事儿，本该最应该老实。但偏偏就是三音诺?部的部汗，丹津喇嘛，向‘素巴第’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同意会盟，也愿意以大明为宗主。但四卫拉特（瓦剌）那边，不是还有个大会盟嘛！如果全蒙古境内，出现了两个会盟，这不就成笑话了嘛。而对‘瓦剌会盟’最感兴趣的，不是咱们老哥俩，恰恰是‘和托辉特部’的‘俄木布额尔德尼’啊，他们的牧地，又与卫拉特接壤，如果这个钉子不拔除，咱们不好办啊！”

“你的意思是？”

“现在的大明，四处开战，即便武功极盛，也必定要在全蒙古境内，扶植两到三个大部落滴。兄弟预计，降服东面的科尔沁和后金，只是时间问题。西面，征西军以讨还公道为名义，去征伐和硕特！固始汗又被阵斩，卫拉特土崩瓦解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咱们自当要投奔汉家。只是我们三音诺?部，如果不拿出点像样的见面礼，好说不好听啊！

“所以兄弟想借助大汗还有明军的力量，抢先一步将和托辉特部给解决掉，然后献俘归我，而牧地归大汗。这样一来，您的扎萨克图部的领地就是最大的了。兄弟在大明那边，也有了一份功名。为此，我愿从中斡旋，这次会盟公推额哲巴图鲁汗为盟主，但主掌东南蒙古，而在西北蒙古，则奉大汗为盟主，这西北蒙古大汗的汗号，我都想好了，就叫孟和汗！”

“?，”

素巴第没搭言，但神色中却很是自得。眼见素巴第眉开眼笑，丹津喇嘛心下明了，他已经说服扎萨克图大汗了，于是进而继续说道：

“其实大明是管不了咱们太多的，只要东蒙古被他们收归版图之内，南蒙古成为他们的前庭院落。那么西北蒙古这边，他们不会看重的。况且，四卫拉特的牧地广阔，只要咱们将宰桑泊东南的土地送给大明，每年再进奉九白之贡，想那小天子，一定是满意的。”

丹津喇嘛的计划非常独到：孟和汗的意思是永恒的王者，从现在的态势来看，一旦真的出现西北蒙古孟和汗，将非素巴第莫属。而上奉九白之贡，则是蒙古的最高礼节，向大明进奉九白之贡，意味着最高的臣服之心。这样软硬兼施的计策，大明这边其实很难拒绝，也不好拒绝。一旦真的形成东南、西北两大蒙古群落，丹津的三音诺颜部，就将成为西北第二大部落。确实是一个很‘完美’的构想。

但这次对话，被笨笨素巴第，全文转述给了申甫和黄得功。二人立刻一边招待越来越多的蒙古代表，一边开始了反复推演！

黄得功不担心他们言行不一将来对不起大明。因为这阵子，大仗虽只有温泉山谷战役，但却一战而灭苏尼特部。小战无数，杀伐无算。明军的战斗力，早就把他们震慑住了。现在唯一的担心就是，素巴第和丹津喇嘛这么干，朝廷那边会不会允许？

按照这么个破计划，首先就要主动去攻打和托辉特部，而和托辉特部与绰罗斯部的关系密切，牧地紧邻。攻击部队势必面临两部近20万的兵马，这可就是会战了，明军当箭头主攻的大会战。战事一开，不死不休，任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打赢！

就是打赢了，原本四分五裂的蒙古，也还是分裂成东西两大块：额哲巴图鲁汗统管的东南蒙古，素巴第孟和汗统领的西北蒙古。这样大的变数，可不是他们几个就敢定下来的。

何况一旦输了，国家根本没力气再重组军队二度征北。这样局面下，从头到尾都被排斥在‘权力分配中心’之外的却图汗肯定反水。年龄不大，却一心想一统蒙古的额哲汗，也很可能翻脸。不出三年，蒙古势必再次陷入混战。这个推演结果，对大明绝对百害而无一利。真要这样，征北军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于是黄得功的胃，又开始疼了。就是申甫，也急得连续三天忘记了剃头，都快变成头陀了。

他们之所以难办，还有一个人员的问题。明军在立下无上的威名同时，减员现象变得严峻起来，原本七营2.8万兵，现在只剩下不到2万人。整整上万名汉家男儿，将自己如火般的生命，燃尽在漠北的草原。为了叫蒙古人记住这些牺牲的大明英烈，申甫在温泉山谷，设计了一个碑林。每个墓碑的文字、大小、材质都不尽相同，但有一样是固定的，那就是，每块石碑前的小祭台上，都用红色的石材，镂刻出星星图案。

每颗星，都代表着英雄生前获得战功。有三芒星，也有四芒星和五芒星、甚至还有六芒星。这些发散光芒的星星，犹如热血之花，向世人昭告，每一名阵亡的汉家儿郎，都是万人方可敌的勇士。

又过了三天。

“将军，富平爵爷来了！”高恒波兴冲冲的打马过来，向黄得功他们禀告消息。

征北军减员将近一半，这时候，再不做补充，往后的局面，就很难开展了。因此，黄得功他们现在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舒烨稷快些到来。

舒烨稷也没叫他们失望，跟他一起过来的，是自北三关抽调的五营两万人马。这是大明可以出的最后一张底牌。

“爵爷，真是多谢爵爷成全了！”

黄得功惊喜之下，连忙一揖到地，向舒烨稷表达感谢！

“哎，哎，哎，黄将军礼重啦，重啦！快快请起！”舒烨稷扶起黄得功之后，又笑呵呵的接口说道：“将军，在下此来，还有一个旨意要宣读的！”

“如此，臣黄得功（曹变蛟、申甫）接旨！”

“黄得功、曹变蛟、申甫三人，提精兵锐卒，征战千里大漠。百战百胜，创立万载孤勋。行军进退，从容应对，轻重缓急，悉皆上报，堪称军之楷模。特册封嘉奖如下：

“进黄得功为永胜伯，进曹变蛟为武定伯，进申甫为兴业伯。钦赐丹书、锦袍，彩币、玉带，赏五芒金钉。诸将士封赏有差另告。

“特命你等三人，以温泉山谷周边‘3百加3百里’为界，建关立府。关名温泉关，设巡抚，户定3万。府名布尔干都司，定宣慰、安抚、长官三司。巡抚及三司各职，恩旨赐秩正三品，下列有差。选蒙汉优才，皆报吏部核准。一关三司，属僚众矣，特准凡正七品以下，选才任官，可由烨稷主理，得功、申甫、变蛟协理，报吏部备案。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这道圣旨里面有三层含义：

1.黄得功三人都成伯爵了。

2.大明要在这温泉山谷一带，成立一个办事处，军事机构叫做温泉关，行政机构叫做布尔干都司。

3.正七品以下文武各官职。可以由舒烨稷等人自主任命。

“哈哈，哈哈，哇呀呀呀呀…”

狂笑的曹变蛟非常振奋，因为从万岁旨意中的行文来看，温泉关的占地面积，是山谷周边六百里，其中隐约包括了他们仨每人1百里的封地，虽说这破地方，有跟没有一样，但也足以叫他们自豪了。因为武将受封疆土，这还是第一次。当然啦，化外之地，国家封赏起来，确实不心疼。

但舒烨稷很快就发觉，只有曹变蛟在乐，黄得功和申甫，都有些愁眉苦脸的。于是，在安排完其他将士的封赏之后，舒烨稷把三位伯爵都叫进了自己的大帐。这个帐子是申甫刚给腾出来的，没办法，舒烨稷今天刚到，事先没预备，只好把条件最好的‘天师帐’调剂过来，毕竟老舒的爵位是侯爵，还是比他们高的。

“啊！二位爵爷，刚才我见二位，颇有愁眉不展之心事，但不知，与国事可有干系啊？”

舒烨稷故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来开场，目的也是发自真心的希望，漠北这边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赶紧利索吧！但黄得功的一番言语，叫舒烨稷的脑袋开始吱吱的疼了起来。

“这素巴第，是不是吃错药了？”

舒烨稷气得一拍垫子，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骂：

“如果没有咱们大明的帮衬，他能有今天？如果没有大明的解劝，额哲汗和却图汗早就约兵打他了。现在倒好，咱们打天下，他来坐天下。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好事儿。得功啊！”

舒烨稷说着，一下子坐在黄得功的身边，震的矮几上的奶茶都洒了出来。

“得功啊，依你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回禀爵爷，吾等商议多时，为今之计，是尽快解决素巴第。”

“啊？不可，不可！得功啊！你听我说，哦，还有兴业伯，你们听我说……

“首先，扎萨克图为首的这些漠北各部，是在等不到瓦剌援军的情况下，方才乞和的。所以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把眼前这个‘温泉关会盟’完成。蒙古人还是很看重信义的，如果会盟成功，他们一定会认可盟约的。而一旦会盟上有可汗被杀，势必会起变化的！

“第二，大明军威之盛，叫他们也不敢轻拭锋芒。但也仅仅是不敢而以，如若咱们太过咄咄逼人，他们搞不好就做困兽之斗啦。

“第三，漠北也遭遇天灾，会盟之后，马市大开，他们各部民众的日子再过的舒坦一些，起码远看50年，不会再有兵警。

“因此，眼前的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让他们把会盟搞定，供奉圣上为父汗，这也算不错的局面嘛。”

老舒说到这，一口气没喘匀，连忙停下来喝一口奶茶。一边黄得功则惊恐的看了舒烨稷一眼，舒烨稷不懂军事，他清楚。但舒烨稷竟然说出这么不懂政治的话来，不能不叫黄得功害怕！看来舒侯爵同乌云娜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里，脑力下降了不少啊！

黄得功拿起一块茶糕，慢慢嚼了一小块，看了一眼申甫，大和尚正闭目念经呢，黄得功不得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爵爷，现在是这样，车臣汗部领着大小各部落，一起来乞和，他们求的，不是咱大明，也不是察哈尔部，他们求的，恰恰是扎萨克图汗部。现在这个时候，分明就是扎萨克图汗部的力量太大了，这样的虎狼之师，一旦叫他们缓回元气，别说咱们征北军没力量一举杀了他们，就是算上察哈尔和吐谢图，都恐怕没这个实力了。”

“这样啊！”舒烨稷边说，边同样拿起一块茶饼咀嚼。舒烨稷心说了，‘靠！你们不都这么定了嘛！既然早打好过晚打，那干嘛还哭丧着脸？我这不是带来补充的兵源了吗？’心中这么想，口里也这么说了：

“既然方略早定，那不知二位爵爷，为何又做愁苦状呢？”

“嘿嘿，爵爷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打扎萨克图部，我们是想借着征伐‘和托辉特部’的机会，耗光素巴第的最后家底儿。再有，据哈尔巴拉所打探的结果来看，丹津喇嘛之所以忽然抛出孟和汗的主张，其实是听从了一个罗刹人的建议！”

“什么？罗刹人？那个罗刹人？”舒烨稷实在是糊涂了。

一旁的申甫，此时忽然抢过话头，戏谑的口吻说道：

“就是火焰山、芭蕉洞、铁扇公主罗刹女的那个罗刹人！”

“啊！妖怪？”

舒烨稷一时脑筋没跟上来，顺嘴胡咧咧了起来。黄得功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后，帐中诸人，舒烨稷、申甫、黄得功、阿虎、妙真，都哈哈大笑起来，哦对了，阿虎的笑声很低，而且没什么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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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北海采莲（中）

“富平侯啊，不瞒您说，当初俺曹变蛟刚听到罗刹人的时候，就想的是牛魔王的媳妇！哈哈哈！”

“那如此看来，这吴老夫子的《西游记》，还真是奇书啊！哈哈哈！”

等众人笑过，妙真连忙拉着阿虎的手出了内帐，众位爵爷要计较大事了,之前的事情她们早知道的，但接下来的事情，她们自然要回避。妙真远远比阿虎大方，被如此美丽的尼姑姐姐给牵了手，阿虎稍有些扭捏，却又放弃挣扎，恍恍惚惚地跟了出去。

“罗刹人现在何方？”

“萨彦岭的东北方向，有一片大湖，对了，就是当年苏武牧羊的那个北海，在北海的西岸，他们罗刹人修建了一座小型的藏兵堡，里面有武士400多人。”

“只有400人啊！”

眼见舒烨稷稍有懈怠的神色，黄得功微笑向后,躺靠在旁边的毡毯上，不再说话。大家都知道，老黄的胃病又犯了，所以后续的议事，就改由申甫主讲。

“爵爷啊，这罗刹人虽说不多，但在萨彦岭的西北山麓，就有他们的一座大城，罗刹人的兵力，向称强劲。曾于嘉靖三十年，攻灭喀山汗国。最近这百年来，他们的进展很快。漠北和漠西蒙古都对他们敬畏三分。在对待罗刹和大明的态度上，他们蒙古人一直是两头讨好。前几日，北海城那边，忽然派过来几名使者，跟扎萨克图部的长老们密谈了好几个晚上。想来，这孟和汗的背后，定然是罗刹人在鼓动。”

“罗刹人以前待他们如何？”

“当然是不过尔尔！当初左右翼的东迁，除了天灾，就是人祸。而这人祸，恰恰就是罗刹人的压迫太紧！现在好了，咱们拼命，倒成全了罗刹人，来统合漠北和漠西。”

“那，不知几位可有什么计较吗？”

“爵爷，吾等前几日，一起商量了一个计较。现在说与爵爷！”

“却图汗如今已经重掌吐谢图，他们吐谢图部同车臣部一样，与罗刹人其实是百多年的世仇。这条自然是吾等助力，但不宜太早借用，一切要相机而行。

“十五天后的会盟之上，吾等可凭‘孟和汗’为持，约束各部盟军西进。要知道，额哲想一统全蒙古，素巴第盼当孟和汗，却图急于积功树威，硕垒愿讨好大明，丹津喇嘛贪图占地纳彩，有了这些心思，大计可定。

“想那‘和托辉特部’同瓦剌接壤，我联军征伐，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瓦剌兵动，征西军自会呼应。我两家大军，会兵于比斯塔克台，横扫漠西，成就千古功勋。

“功成之后，征西征北，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可以趁势而为，借口‘私通罗刹、出卖蒙古’，兴兵三音诺颜，讨伐扎萨克图。依在下所断，噶什阿巴奇一带必将是素巴第的死地。

“这样一来，会盟的盟约之中，应必保四条：巴图鲁汗为全蒙古大汗，孟和汗为西北蒙古突利设；布尔干都司形同监察审询之设；蒙汉两家，修律兼兵，备略罗刹；九白之贡，奉制汉家。”

申甫这一段的论述，包含了一个几步走的计划。先利用蒙古诸部可汗此时‘各怀心腹事’的机会，把和盟大典给敲定了。内容大致分为四点：整个蒙古一盘棋，大明帮着搞定。但条件是只能由额哲执掌全蒙古，孟和汗最多就是作为左贤王，代为管理西北蒙古；布尔干都司的职责，就近似于一个中国派驻的执法者，守卫盟约，管理事务，平定纠纷，主持公道；第三个就是蒙汉两家联合起来，共同防备罗刹人的势力扩展。最后一个带有强烈的时代烙印，定期向汉家进奉九白之贡。

同时，在攻打瓦剌的时候，争取同征西军取得联系，然后寻机一揽子解决掉潜在的隐患：素巴第的扎萨克图部，丹津喇嘛的三音诺颜部。

听完申甫和黄得功推演出来的冒险计划，舒烨稷吓得缩了缩脖子，他有些底气不足的嗫嚅开口。

“可是，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单凭咱们现在，就可以把这些说项完成吗？”【奇书网﹕www.qinkan.net】

“这就需要在这十五天里，选人与各部私下接触，先把漠西的部分部众和牧地，提前许诺给车臣的硕垒汗打理，这样的好处，车臣部的人是不会拒绝的。然后许诺却图，车臣部西迁后，旧有牧地悉归吐谢图。再就是三音诺颜，把西进的战利品白送给他们。至于素巴第，不是有现成的苏尼特的美女嘛！”

眼瞧着前阵子装神弄鬼，现在大谈阴谋诡计，偏偏又宝相庄严的申和尚，帐中诸人都着实是有些不适应。这些许诺，看着似乎损失巨大，可只要征西、征北汇兵东归，却图与硕垒联军西进，沿途将素巴第和丹津喇嘛实力耗光，大明的利益将变得最大化。最后由朝廷出面，做个说合，这蒙古之局便也就解了。

“你的意思就是说，让察哈尔、吐谢图、车臣这三部的人，来个‘三家分晋’？”

“呵呵，爵爷所言不差！但应该是包括咱们大明在内，四家来个大秤分金。”

“唉，也就是说，在下一时半会，是回不了家喽？”

申甫和黄得功相视一笑，他们不仅在盼着补充兵源，他们还在盼着老舒本人的到来。因为要想说服蒙古人，最佳的人选就是他富平侯。当然了，舒烨稷现在隐约是征北军的监军身份，因此，一旦要做重大决策，申甫、黄得功等人，是一定要先与他商量的。

说实在的，舒烨稷其实顶顶不愿意干这事儿的，只是他最近两年，才悄悄明白过味道，原来皇上能允许他来担当对蒙古的皇商，其中的深意，实在是不可揣测。

虽说皇上这些年的变法革新，看着似乎很儿戏，但儿戏来儿戏去，现如今不是眼见的，已经把蒙古都降伏在股掌之间？所以他现在与其说是骑虎难下，不如说是被带着跳起了舞步。虽说是刀尖上的舞动，但即便他再不愿意，可也得跟着跳下去。

否则，钱财性命是小，六妃那边无人照顾，才是真嘛！想到此，舒烨稷抬眼看了看大家，其中黄得功和申甫都在以热切期盼的目光望着他，舒烨稷也确实无法出言反对。

不过老舒终究是在商界、军界、政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皇商，一旦他真的认真思忖后，便立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

“可是这蒙古部落之间，分分合合的，永无定数，就算咱们能百战安局，但又怎么保证将来，哦，比如百年后，蒙古不会再乱呢？”

“这个嘛！也只好让后世子孙来承担了，吾辈只要保证有生之年能尽职尽责，也就罢了。”

听申甫没有什么好法子，舒烨稷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他挺起胸膛，精神焕发的朗声说道：

“在下这里倒是有条附加方略，布尔干都司不适合担任调停的职责，恰恰是温泉关更适宜吾等利用。万岁前日发放的圣旨也说了，温泉关可以主理马市事宜，将来只要大明马市一开，再有雄兵坐镇，何愁漠北不定？”

“爵爷的意思……？”

“会盟要紧，既要给素巴第做一个埋伏，也要把大明外府的问题解决。咱们可以把温泉关同布尔干都司分开办理。

“温泉关是大明的新边关，平日主持互市，驻兵威慑。而布尔干都司则索性送给蒙古，并且把这两条写进会盟法典中。

“然后，等全面平定蒙古之后，雄关开市，都司定盟。以布尔干都司的名义，主持分封大典。这样就等于将蒙古人的分封权力，牢牢掌握在大明手中。只要蒙古分封被咱们控制，那以现在的部落划分，蒙古起码可保三百年安稳。再在温泉关周边，施行耕种，以辽东济雪连星堡的结果看，只要游牧变定居，这乱世之局，就可以解了。”

“如此，甚好！便听爵爷所建方略，温泉关大开互市，布尔干都司主持会盟！将来审询之责，收归温泉关主理。”

“那好，既然大议已定，我就先去找巴布台吉，他号称是车臣部的第一智者，虽说不是长子，却很得硕垒的喜爱。再去找却图的小儿子木图额尔德尼，也是最得宠爱的一个。还有察哈尔的哈尔巴拉也要找一次，他作为辅政宰桑兼大苏木，对额哲的影响力是你我无法想象的。只要有了他们三个的支持，此事便成就大半。只是…”

舒烨稷看了看黄得功，又看了看申甫。

“只是咱们还要再拿出些筹码，来说服他三人呢？”

“那，还请爵爷示下！”

“车臣硕垒汗与却图同例，一并封王，然后许他当孟和汗。巴布台吉则必须出任布尔干都司的宣慰使，1+1世袭宣慰佥事。至于木图额尔德尼，则要担任安抚使，1+1世袭安抚佥事。最后再命哈尔巴拉担任长官司长官，1+1世袭长官司典史。待将来旧汗辞世，便扶植这三人上位。

“这样一来，咱们就可以定下这样一个规矩：要想担任蒙古的可汗，孟和汗也好，巴图鲁汗也罢，或者受封为王，都要首先成为布尔干三司使。如果在封王称汗之前，没有在这三司供职，便是不合法理！”

舒烨稷说完之后，略略踌躇得意地端起茶杯喝茶。帐中的其余三位则在细细琢磨。老舒的方法很偏门，因为圣旨中明确说明，三司的长官使，是需要国家核准批复的。将来的可汗与王位，也需要按照惯例，通过圣旨来确认。

这种双轨并行的‘身份确认方法’一旦确立，其实就从法理上，正式建成了大明对蒙古的行政权威。同时还给予蒙古族最大的自主性，属于绵里藏针的方略。而且成行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大明已经‘默许’素巴第孟和汗的封号了，那其他的会盟部落，稍稍得到一些好处，也不能算太离谱的决策。他素巴第当然不好意思反对，一旦笨笨素巴第钻进了这个圈套，那将来的蒙古乱局，将不复存在。

申甫、黄得功、曹变蛟都不是笨人，等想明白其中的关键之后，大家对视一眼，取得了默契。只是因为申甫、曹变蛟属于仕途顺利的，所以比不得黄得功来的谨慎，老黄可是曾经几上几下的经历，因此，黄得功稍稍提出了一个担心：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就超品啦！圣旨中，只叫咱们定正七品以下的官员啊！”

“唉，虎山大帅无须多虑，当今圣上的秉性，属于该放便放得极开的性子。而且绝没有那些酸丁腐儒的迂腐。只要讲明利害，这品秩倒算不得大事。而且咱们的方略，并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又是提请朝廷批复的，想来天子那边，在通盘考虑之后，会同意的。”曹变蛟。

“那，咱们就照此方略，连夜呈文吧。只是，不知道罗刹人那里，得功你是怎么定的？”

“这个问题好办，可以跟忽里台（大会盟）同时进行。我与申和尚，辅助爵爷在这边经营会盟，那边就让变蛟领一营偏军，长驱奔袭，一举拿下大湖西岸的藏兵堡。其人尽斩，只留一两个传信的，就说，大湖自古便是汉家旧地。现在，漠北各部，为了向天朝表达供奉的诚意，特意将大湖归还上国。罗刹人要想打，凭借咱们征北军，还有蒙古各部联军，还怕那些妖精不成？”

“嗯！也好，也好。那就有劳曹将军了...”曹变蛟高兴地冲老舒一拱手，“...呃，在下还有一个提议，那便是本次忽里台（大会盟），虽说定下了孟和汗和巴图鲁汗的规制，但势力范围、牧地、领地、封地等等，都要等扫平瓦剌之后再说。战事胜利，咱大明就有权公开昭告，以布尔干都司为交界之处，彻底将蒙古分成两半，不再让他们跟以前那样，互相的联系越少越好。这点，绝对必要。免得将来这么多的王爷、大汗的，纠缠不清，反倒埋下隐患。”

“如此甚好，全凭爵爷做主便是。”

“我的阿龙不在，干脆，申和尚你来动笔，咱们连夜向朝廷请旨意。”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字最好！快点，别偷懒！”曹变蛟。

…

先放下温泉关这边阴险的会盟不表，先说领着一营人马去北海的曹变蛟。跟随曹变蛟从河套镇出来的三营人马，现在还剩下2营多，单冲这点，曹变蛟就非常敬服黄得功。

黄得功在制定作战计划时，从来都是先人后己。那么能打的忠真军，战斗减员高达4/9。而明确的战功，却是曹变蛟的人更多一些。

因为蒙汉古联军下一步军事行动的规模很大，黄得功这边的人手确实有些紧张，所以，便只分给曹变蛟一营的人马，作为偏师去北海采莲。如果不是小曹舍不得，黄得功他们甚至还想留下李定国呢。

北海采莲的重要将领，一共是三个：曹变蛟、白文选、李定国。

“将军，罗刹人发现咱们了！”

曹变蛟正撒欢的往前赶呢，一旁的李定国忽然拉住他的缰绳。

“呵呵，无妨，不过400人而已，咱们整营兵马前来，还怕这个？”

曹变蛟话音未落，忽然听前方传来‘啪’的一声，清脆而清晰。

“不好！”曹变蛟心中暗叫一声，连忙侧面闪身，但是，来不及了，一颗弹丸‘突’的一声，钉入他的左胸，曹变蛟健硕的身子向后栽倒！

“全军后撤，有敌来袭！”

李定国反映神速，立刻高声下令。并且勒马前冲三步，以替曹变蛟遮掩。旁边的白文选，则催马上前，从地上一把拎起曹变蛟，横放在马鞍上，再把身子朝上面一趴，打马便望后跑。一边跑，白文选不忘嘶声大喊。

“定国，罗刹人绝不止前面数人，两侧定然还有埋伏，快做断后。”

话音未落，两侧的密林之中，已经出现了零星的枪声。接着传来李定国的怒吼声。

“前哨断后，全军后撤十五里。”

因为接近北海，所以，沿路两侧，满是高大丛密的树木蒿草，曹变蛟有些轻敌，以至于落入了罗刹人的圈套。现在行兵道两边，不断有敌军施放冷枪和冷箭，更要命的是，这些罗刹人的枪法和箭法，非常准确，基本是一矢发出，必见血才落。即便明军都是百战老兵，但还是有很多人着了道。

枪法这东西跟箭法一样，靠的是经验和感觉。经验和感觉是两个涵义，前者是时日的积累，后者则是天分。好在李定国、白文选平日里练兵勤奋，明军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依靠经验开始了反击。

大多数的明军，都在撤退途中，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进行还击，打马后撤，头不回，只凭耳中的声音，或者眼观同袍中矢的部位，迅速做出准确的判断。

马上拧身，抬手一枪，或者张弓搭箭。百发百中，不中不发。这样的反击，在十几息之后，便产生了效果。

沿途两侧的密林高草之中，不断传来惨叫声，甚至还有马匹中矢的嘶鸣声。

“大家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继续后撤，对方也有骑兵！”

白文选气急败坏的高声嘶喊。他怀中，就抱着曹变蛟的身子，曹变蛟已经昏迷了。白文选没有还击，只是将身子铺盖在曹变蛟的身上，任凭弹丸和箭羽自身边呼啸而过。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撤到安全地带，好尽快对曹变蛟进行施救。

但是多年训练的成果，却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扰。因为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在撤退时，切忌不顾一切的撒丫子疯跑。越是训练有素的军队，通常越是会保持好队形的完整，并且一边撤退一边组织反击。

但这样的情形，却叫白文选和李定国，空自急迫的快吐了血，他们胯下坐骑的速度，始终冲不起速度。

“文选，快走，快走。”喊完，李定国又冲着前队高喊：“大家两边闪开，护曹将军离开！”

尽管是在撤退，尽管是在反击，尽管遭遇到伏击，但明军依然迅速两边让开，留出一条生命通道。

白文选也不搭话，双腿狠很一夹马股，战马唏溜溜一声长嘶，只几个起跳，便跃到了队伍前端。

当明军略显狼狈地，于十五里外站稳脚跟之后，曹变蛟的面色，已近白纸。这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医官呢？医官！”

白文选刚才跑地太猛，以至于很多部曲都被落在后边。好一会，随军医官才急匆匆上前，一边叨叨咕咕的说着什么，一边冲上来，直接抢过曹变蛟的身子，平摔在地上。

医官左手伸进曹变蛟怀中，按住胸膛，右手扯着甲胄，抬头冲白文选吩咐道：

“帮我一把！”

白文选闻听，立刻伸手，与医官一起，撕开曹变蛟的甲胄。医官顺手将曹变蛟的中衣全然扯下，露出左胸前大片的皮肤。只见胸前心脏左侧一点，一个小小的血洞，正在涓涓的冒着血沫。

“还好，没中心脏，而且是斜向外射入，弹丸又挤住了一处血管，血流现在减少了。”

医官一面口中叨念，一边从药囊中，拿出用具。银刀横向一划，接着竖向插进伤口，再把刀柄斜斜一撬。

“把住了，我要撑开伤口。”

白文选伸手按住刀柄，鲜血涓涓冒出。甚至有一股血顺着银刀涌上了刀柄。

医官不理白文选的焦急，探手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探刺了进去。左一下，右一下，随后右边刺了两下，再往左横向一划，子弹的位置找到了。随后，换一把镊子，镊子的头部，是圆形而非尖形。

“撑开，继续撑开，”医官一边吩咐白文选，一边狠命的把镊子塞了进去，经过连续四次的尝试之后，一枚银质的弹丸被挖了出来。

“弹丸出来了，但里面还有一片丝绸的碎片，继续撑！”

说完，医官又换了一把长钩，极端用力地插下去，再出来时，倒钩上挂着一个血块，是浸泡鲜血的碎布。

“我要缝合伤口，来人，快倒马郎酒！”

“快点，马郎酒！”

白文选的嗓子已经哑了，一旁伺候的小兵，也早就准备好了几大斛马郎酒。

“倒！”

提纯马郎酒刺鼻的气味，让周边的人都连打了两个喷嚏。马郎酒倒入伤口后，只见伤口内外的肌肉，都突突突地颤动起来，曹变蛟的身子，也跟着抽搐起来。

“按住了，别让他动！”

医官，用弯弯细细、长长亮亮的银针，穿上肠衣制成的缝线，飞快地在伤口里面进行着缝合。

“好在血管够坚韧，否则就完蛋了！”

“...！”

“把刀往外拔一些，哎，别全拔出来，算啦，我来。”

医官抢过银刀，亲自动手，重新翻开伤口，然后继续交给白文选。

“按住了，对，对。”

医官边说，边快速缝合好弹丸处的伤口，并留出一个长长的线头在外面。接着又换了一根小型的弯头针，转圈的缝合起伤口里面的肌肉。这时候，马郎酒已经是第二袋了。

“别倒太猛，哎，也别停，细水长流！”

稍有些絮叨的医官，不理会一旁快暴走的白文选，放下进行一半的手术，亲自去调整士卒倒酒的手法，随即才再次投入手术中。缝合好伤口内部后，又换一根缝衣针，开始封闭整个手术创面。

“好了！”

医官满脸大汗的停下活计，然后长吁了一口气。一旁的白文选和倒酒的小卒，立刻虚脱一般倒卧在地上，白文选抬手抢过马郎酒，仰头就灌一大口下去。随即便被呛的咳嗽起来。

“快喝水，快喝水！这是马郎酒，不是马奶酒。”医官连忙事儿事儿的跑过去，并递上一个精致的小水囊！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白文选有些急了，抬手打翻水囊，忿忿骂道。

“嘿嘿，没法子，他们都说我是话痨！”

“...”白文选绝倒！

这时，李定国领着断后的人，才将将赶来。

“文选，将军怎样了？”

“哦，放心，伤口、血管、弹丸都搞定了，就是失血过多，能否挺过去，全看将军自己了。可惜现在没有红枣，否则补血一定大好！”多嘴的医官抢过话头回答李定国的问话。

‘他妈的！’一旁白文选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一脚就踹在医官的肩头，‘你究竟有完没完？会说话吗？’

“我会，我会，只是咱是话痨啊！”

……所有人都无语。

“定国，你说，现在咱们怎么办？”

李定国站起身，转头望着他们撤出来的方向，半晌无语，随即，目中神光连闪，回身对着白文选说：

“兵贵神速！”

“你是说，咱们现在就杀回去？”

“没错。”

…

任何一个伏击之后，胜利的一方，都很难不产生麻痹大意的心理。更何况，曹变蛟重伤之后，被明军不顾性命的抢回去，即便对方是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平民，也看出来谁是主将了。主将被击伤，哪里还会再回来呢？这是正常的思维逻辑，也恰恰是李定国的独到之处。

因此，李定国重新回到刚才遭受伏击地点时，这里很是静悄悄。李定国翻身下马，钻入旁边的草丛中，仔细探查。他发现，对方在伏击自己之后，还打扫了战场，两边的罗刹人尸体还在，但尸体上的兵器和外衣，都没有了。

“传我军令，下马三息，三息后，疾进罗刹堡。”

因为对方做过清理，所以，撤退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此时即刻追击，自然可以在堡垒之外追杀上一部分敌人。但这样一来，对堡垒内部的守军来说，却造成不了突然性。所以，李定国才刻意放缓速度，好叫自己的部队，在对方刚刚撤回堡垒之后，再行打击。得胜之师刚刚安全回到老窝的时候，一定是忙着清理缴获物资，或者互相击掌庆贺。

李定国选择突击的时间点，就是在打这个时间差。

“传我军令，集中所有的铁骑追风炮，集中攻打门后10米。”

铁骑追风炮，最早是黄得功在兴隆寺央求申甫设计的，当时没应用上，到后续几年里，倒是风行开来，属于骑兵标准配置。如果按照现代眼光看，属于小型榴弹炮，就是将弹丸，高高的打到天上，然后再下降爆炸。整个弹道，是一个标准的高抛物线。不沉，重量只有2、3十斤。弹丸是圆弹丸，助推力可以是火药（化学），也可以用绷簧（物理）。

选择门后10米左右的距离，是李定国做的判断，他希望对方现在还在庆贺。

三次齐射之后，李定国高举右拳，凝神静听，随后，便暗骂自己一声‘蠢材’。连忙高高站在马鞍上，举千里镜往堡内看去。一旁的士兵，赶紧过来两人，替他稳住战马。

眼前的城堡，属于标准欧洲棱堡。沿着地势，逐级抬高整体建筑。外围较低，内环较高。门前有半圆形碉堡，后面是方形?望塔。但因为规模不大，所以最外围的城墙本是很高，李定国站在马上，立时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形。随后，他哑然失笑。

“这城墙竟然是木头的？而且还没有壕沟！”笑完，李定国跳坐回马鞍，“传令，出两队人以火油弹抛射城墙。”

要是现在有车炮就好了，但他们现在也不愁武器性能不够，因为火油弹里面包裹硫磺、火油还有少量的火药，依靠弹射装置弹射。或者人力投掷。

120名骑兵，立刻三人一组，冲了出去，同时，追风炮继续发射，好压制堡内的反击力度。在离城门不到30步的地方，明军骑兵开始陆续进行火油弹的抛射。

“全军前移，准备入堡战斗。”

3000名大明骑兵，排成六排，成半圆形缓步逼迫上去。李定国接应下抛火油弹的两队骑兵时，对着队正说：

“你们回去把后面的兄弟们都接过来，此仗不出一刻。”

“遵令！”

队正举拳施礼后，回去找白文选。

“传我军令，入堡后，凡有敢拿铁器者，杀无赦！”

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明军开始了总攻。堡垒城墙因为火焰的焚烧，已然酥了，第一批赶到的明军，抛出钩索，钩住木栏，向两侧拉拽。

第二批赶到的明军，忽然跳下马，手持刀斧，冲到木栏底下，冒着烈烈火焰，不停的砍着墙基。

第三、第四批赶到的明军，手持弓箭、火铳，轮番齐射。

第五、第六批，才是正式进城的。他们手持盾牌和穆刀，催动战马，一跃而过，进入城堡之后，不断收割罗刹人的头颅。罗刹人的火铳上，带有长刺，哇哇怪叫着，连人带马，没头没脑的捅刺。

明军战法，是依赖相互之间的默契配合，多数是两三个人为一个小组，长刺刺来，旁边的明军立刻鞭策战马横向撞出去，将长刺折断，随后穆刀挥下。

就这样，三人一组，四散冲击，在不大的城堡中，纵横驰骋，城堡内部，很快就被几千人、数千匹战马，搞的稀巴烂。因为受到刚才伏击的刺激，很多明军都坚决贯彻执行了李定国的军令：

“凡有敢持铁器者，杀无赦！”

的确，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正式的战斗就已经结束。罗刹人和中华儿女，在北海岸边的第一次接触战，以汉家胜利告终。尽管人数悬殊，400对2000；尽管双方都采用了一些阴谋诡计；尽管汉军采取了比较残忍的屠杀策略。

但是李定国，注定成为了中华民族的英雄。因为是他，收复了苏武牧羊之地。这个最大的内陆湖泊，最终一定会变成中国人的疗养基地。

哦对了，这里据说是谪仙人的出生地，这里据说还有凤尾神鱼（海豹）。

当李定国施施然骑着战马，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从还在燃烧的破栏处，进入城堡之后，城堡之中，活着的罗刹人，已经没有太多了。更多的明军，正在忙着救火。这座城堡拿下后，他们肯定要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所以，救火是必须的。

“将军，这有几名翻译囚徒！”

“嗯？”

李定国一时间没明白自己的士兵，在说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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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北海采莲（下）

看山看水啥时候看？

老人告诉你：

“风大，透骨，应该日当午时去看。”

文人则说：

“雨后青山，绝岭云海，秋水长天，覆雪寒江。…”

要不说顶顶无耻的就是这帮文人，人家问的是时辰，他们却趁机标榜起自己的品味，啐一脸口水上去，看还装不装。

好了，深深做个深呼吸，咱不跟他们生气，咱们去找沉醉在爱情中的情侣吧，听听他和她是怎么回答的。

“水波涟漪，山势缠绵，皎洁璀璨的夜空下，你我二人，把浪漫的海誓山盟，写满一张纸，折成一颗心，再将这盛满幸福的情笺，高高的，高高的，挂在那如钩的月上，只要天地不变，我们的爱情就永远永远。”

“……”

算啦，有些话太煞风景，说出来找骂又找打，走，咱问军人去！

“我操他个祖宗的，哪里有什么劳什子的破莲花？兀那熊文灿，坑！蒙！拐！骗！啊！呸！”

一众征北士兵，正在北海岸边，钩钓鱼虾，嬉水游玩。他们这些普通士兵，现在都知道了，原来天子征北海，其意不在封莲，而是为了建城。

呵呵，军人，千里转战卧冰雪，百战无有望乡时。支撑他们一路鏖战而来的，不是什么国家荣誉、民族利益。其实在他们的内心中，想的也许就是能够在星宿之海，采撷那一朵九彩的莲花。然后带回去送给爹娘，叫他们永远安康。

“算啦，咱们好歹算不错的，征西那边的李自成，不是更惨？刚出嘉峪关，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熊文灿杀人，简直是不用刀，只靠舌头就够了。”

“这熊文灿果真是个大骗子，诓死了李自成，欺瞒了天下人，说什么西域可封王，北海有神莲。现如今，除了冰雪，还是冰雪。倒是这大鱼，还说的过去。哈哈哈！”

听着军卒们的这番对话，岸上白桦林边，正舒舒服服晒太阳的曹变蛟，嗬嗬地笑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没好，躺在一把粗陋的躺椅上，被亲兵摆放在日头下的大湖旁。听着湖里游泳戏水的一众军卒，大声咒骂着熊文灿，曹变蛟觉得很惬意。

他从来没见过湖，他自幼见过的都是塘子，一泡水草相杂的烂泥地，夸张的破坏着夕阳西下时的美丽景致。进而，放进来一群更加煞风景的猪猪，猪儿们一头扎进脏兮兮的水坑中打滚，滚得‘干干净净’之后，就一边歪着脑袋哼哼，一边不停嘴地把猪笼草吃到饱。

他们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则把一架，用家里熏得黑黢黢的破旧蚊帐撕成的鱼罾，放入水中，试图捞出点河鲜出来。虾子、泥鳅、青蛙、螺丝、蛤蚌，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被少年曹变蛟们，给变着花样的吃进了肚子。

这便是曹变蛟对湖泊的认识，充满了肮脏的饱胀感，和低廉的快乐。小时候他们家很穷，当然现在也不富裕。但如果没有家乡那样的河泡子，曹变蛟也许活不到参军的时候。

他父亲是曹文诏的大哥，很早就阵亡了。曹家三兄弟，只有大哥留下了苗苗，曹文诏居然生了四个闺女，三叔曹文耀更是一无所出。所以，曹变蛟是曹家下一代唯一接户口本儿的。

正因为这个道理，曹家上下在最初的最初，对北海是比较反感的，如果在这里报销了性命，曹家传了9代的军户，就断根儿了不是。这种反感在曹变蛟的心中也是存在的。

不过最近几天，曹变蛟稍稍改变了想法，这片北海，真是太炫目了，水雾连天，望不到尽头。即便是用千里镜，也看不见遥远的彼岸。骑着马歪着头看海，还没到拐弯呢，脖子就酸了。

况且英雄要的是什么？是彪炳千秋的功绩，是世人传诵的美名。如果为了繁衍子嗣而抛弃了北海，那跟泥鳅又有什么区别？现在这里是北海，是北海啊！苏武牧羊的北海，谪仙人降生的北海！如今重归汉家，该是多么天大的好事儿？

想到这里，曹变蛟心中决定：

‘回去一定多夸夸这里，再想办法把苏武草庐，太白故居给搞出来。争取把熊文灿给骗过来，最好能叫皇上把这片水域封给他熊文灿当封地，哭死他算！’

正在曹变蛟瞎琢磨呢，李定国来找他汇报工作来了。

……

三个月前，

当李定国施施然骑着战马，护着昏迷的曹变蛟，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从还在燃烧的破栏处，进入城堡之后。城堡之中，活着的罗刹人，已经没有太多了。更多的明军，正在忙着救火。这座城堡拿下后，他们肯定要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所以，救火是必须的。

“将军，这有几名翻译囚徒！”

“嗯？”

李定国一时间没明白自己的士兵，在说些什么？

“哦，就是通译，是个蒙古人，被罗刹兵抓来当奴隶的。”

“你等先问明白了，堡内还有多少这样身份的人。”

“回将军，堡里的奴隶不多，只有40多人，但还有很多女人。都被关在里面的石室呢！”

“文选，速速进堡内救火。…”

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白文选即刻领着人冲进了城堡内的主建筑中。木制结构的建筑，并不绝对拒绝石头。在显然是城堡堡主的塔楼内，白文选就发现了石头。

他发觉，这些石头建筑很怪异，不是他习惯的长条状（长城）建制。而是东一块，西一块，随着石头的自然形状，进行人为搭配，中间填上黏合的东西用以加固。

“来人，尽快找人灭火，另外，你们三个，跟我进去救人。”

这样的石头城堡，通风不透气，如果外围着火，里面一定会闷死人。白文选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童年阶段，就是在一群囚徒中成长的，

“监狱大牢一着火，通常一窝一窝的把人闷死！”

给他讲这句话的赵大叔，已经死在庆阳城了。想到赵大叔，白文选心中登时一紧。心中仿佛重又响起赵大叔的声音：

“当时，俺以为也成窝里的老鼠呢，如果不是墙突然塌了，许就当时就被活活憋死了呢！”

白文选领着三个士兵，用力的撞着一扇门，厚重的松木大门，用横七竖八的几个铁条固定，在山石挤压下，异常结实。即便面对矫健的明军将士，也非常有自尊的纹丝不动。

“有人吗？”白文选几个人，撞了十几下之后，颇有些泄气，于是怀着侥幸的心理，使劲拍打着房门。

“мывкомнате”（俄语，我们在房间里）

“什吗？”

白文选原本想，如果没人应声，就走了，省得在这里较劲。但就在白文选刚想离开的时候，里面传来非常微弱的呼救声。虽然听不懂喊的是什么，虽然现在的噪音非常大，但久经战阵练就良好听力的白文选，还是判断出，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将军，要不找点火药炸吧！”

“来不及了，来，”说着，白文选从旁边的石墙上，强掰下了一个铁灯架，“你们把那几个，也掰下来来！”

白文选将铁灯架尖细的支脚，狠命的插进房门和石墙中间的缝隙中，死命的撬着。这是边关义师教的法子，说是什么‘杠杆’原理。三个士兵，一人举一个铁灯架，也纷纷按照白文选的法子进行撬门工作。

“将军，找到锁舌头了。”

他们早知道，这门是被人从外面反锁的，但是锁眼和锁舌并不在一条直线上，所以，当房门一点点松动后，方才露出了锁舌的准确位置，白文选立刻拉着一名士兵，两人同时拔出牛耳尖刀，点在锁舌旁边的木头上面。

“将军，我把着，你快砸吧！”

此时，硝烟已经弥漫过来，四人的呼吸都有些困难。甬道中，铁灯架总共才六个，他们毁了四个，剩下两个，又只有一个火炬在燃烧，所以视线非常差劲！

白文选后退几步，强忍着肺部的剧痛，跑上去，飞起一脚，正踹在士兵手中的两把匕首上。摔倒，爬起来，后退几步，再飞起一脚。木屑四处飞溅着，锁舌也逐渐露了出来。当差不多全部露出后，两把匕首就又挪到锁舌最内侧的位置上。

嘎崩一阵脆响，当白文选第六次飞踹的时候，锁舌终于断了，两把匕首也同时折断，松木房门，也极不情愿的裂开了高傲的厚嘴唇。

这还不算完，白文选接着飞踹，另外的人则继续撬。直到那一刻。门外边一共是四个大男人，三个蹲着撬门，一个在飞起来撞。结果，四个明军将士，在门被撬开的一瞬间，滚成一团，摔了进去。此时，甬道中最后一支火炬，也因为房门骤开，气流带动，全然熄灭。

黑暗中，是长时间的尖叫和惨叫，拳头击打在肉身上的声音，指甲划在铠甲上的摩擦声，骨头折断的声音。混乱着蒙语、俄语、汉语的咒骂声。当然，还有恐怖的，持续高亢的呼喊声。因为语言不通，大家基本上是各骂各的。

而且白文选他们四个，在房间里，还被连续不断地殴打着。房间里的人，显然比他们要适应黑暗，两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全然扭打在一起，白文选他们不敢动刀子，怕伤着自己人。群殴的最初阶段，白文选他们吃了很大的亏。很大很大！

无数的人扑在他们身上，拳打脚踢，甚至还揪头发。甚至还有牙齿，不分上下的到处乱咬。

白文选奋力挥动着拳头和膝盖，不断挣扎着，反击着，直到耳朵被一个人死死咬住，白文选才惊喜的发现，自己可以看清房间内的情形了，虽说朦胧，但也好过睁眼瞎了。

砰，砰，砰，呃不对，是噗噗的声音，职业军人的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连续响起。

适应黑暗之后，训练有素的明军将士，就占据了主导地位，当明军以外的人都趴下后，双方终于分出胜负。白文选四人背靠着墙站立着，对方也连滚带爬的聚到另一边，两拨人，稀里糊涂的，开始了模糊的审视。

“将军，点火吗？”

站着的士兵，颤着声音向白文选做着请示。

“好，赶快点火，他先人板板的！”白文选摸着自己还完好，但异常剧痛的右耳朵，忍不住骂了起来。

“将军，火摺子找不见了！”

士兵虽说见过无数阵仗了，但此时也忍不住带着哭腔汇报。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太他妈冤了！他们是来救人的呀！

“哦，等等，我的火摺子好像还在。”

终于，要命的火摺子终于点起来，白文选惊异的发现，他还真就来到了一个牢房。这个房间很大，足有庙里第一殿那么大。里面男女老少可是真不老少。足有60多人。

一见这么多人，白文选他们立刻本能地拔出了穆刀和火铳，结果，刚刚点燃的火把再次熄灭，黑暗中，又传来持续不断的惊叫声。

当白文选四人押着60多名‘奴隶’出来的时候，四人相顾对视，无奈的摇摇头，又侥幸的点点头。他们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这四个人，是怎么对付这么一大窝子的。

见有人出来，李定国远远骑马跑过来，当他看清白文选这副惨相时，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文选，你怎么搞得？有没有受伤？”

“没事儿，全是误会，她们是奴隶，被罗刹人反锁在一间牢房中，我们进去时，她们误会了。”

说话间，白文选捂着耳朵坐在地上，确实很疼。

“通译呢？赶紧滚过来！”

通译是个蒙古人，漠北布里亚特部落的哈伊戈尔，因为布里亚特族人，跟成吉思汗，没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跟黄金家族也压根沾不上边，也就是俗称的‘黑骨人’。所以，长期被漠北喀尔喀各部排挤，游牧于贝加尔湖一带。但他们也被允许参与林丹汗和罗刹人的互市，所以，这个名字颇有罗刹风格的蒙古人，同时精通蒙语、汉语、罗刹语、吉尔吉斯语、哈萨克语。总之，是个默默无闻的语言天才。

但这个语言天才，干翻译这行却太不敬业了，他根本不问那些人，只是眯缝着眼睛随便瞄了瞄当先几人，就跪在李定国和白文选面前，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二位将军，这些人都是那些哥萨克的奴隶，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农户，只是这些农户的身家性命，都属于主人的，每年只有在他们的尤利节，就是大概在咱们上元节前后的某个日子（11月26日），方可以自由行动一天。并且，他们罗刹人的沙利皇（沙皇的音译，以后统一为沙皇），还在咱们的前朝万历43年，发布一条法令，如果这些农奴逃跑，主人在15年内，都有追捕的权利。”

白文选的耳朵生生的疼，因为他现在正盘腿坐在地上，由医官包扎。所以，他翻着眼睛看了看蹲在身边的李定国。李定国与他配合多年，早有默契。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

“你娘的！一口一个咱们，咱们的，叫的倒亲！”

哈伊戈尔躺倒后，立刻翻滚着，重新跪好。不敢再多说话了。

“你跟他们说，大明虽说也有奴隶，但绝对不会像他们罗刹人那样，而且当今天子，已经赦免了很多的细民。问他们，愿不愿意归属大明？”

“是，小的这就问……”

虽说语言不通，可李定国和白文选也都看的出来，这些奴隶虽说还有些迷惑和胆怯，但因为白文选之前救人的行为，还是给了这些人很多的信心，逐渐的，很多人都点头‘同意’了。

“二位将军，这些人说，他们愿意为天朝服役三个月，以帮助建筑城堡。然后，三个月后再做打算！”

得！还是搞错了意思！李定国白文选二人对视苦笑，不过能答应这些劳役的事情，也就意味着不用再杀人了。

…

这之后的三个月里，大明的军队，就一直忙活着修整和建设。这期间，哈伊戈尔险些成为谋杀曹变蛟的‘帮凶’。当得知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帅，哈伊戈尔立刻献宝似的，从农奴中，找出一名罗刹医生。医生看过伤口后，对伤口处理，表示了专业的敬佩。随后提出，失血过多的应对方法，可以用输血来解决。

“勾兑血液？”

当白文选听到这个方法时，险些没把下巴给吃了。哈伊戈尔连忙谄媚地解释道：

“是的，他们罗刹人信奉的东正教，来自西边的西边，据那边过来的法师说，曾经有医生把羊血勾兑进病人的体内，结果病人就活过来了。”

“放屁！你再好好问问！”

“是，是……”

“回二位将军，其实也可以用人血互相勾兑，只是人有灵魂，输血之后，两个人就成一个人了，所以在他们的宗教里，属于妖法，不能采用。但是，如果用熊血、鹿血或者虎豹的血液，则受血之人，将拥有虎豹一般的力量！”

“真的？他用过？”

“呃，那倒没有，只不过，他知道方法！”

…

输血这事儿，最后还是被白文选和李定国放弃了，一来，是曹变蛟的体质本来强壮，当时已经缓了十几天了，已经逐渐苏醒。二来，就是哈伊戈尔所说的，输血后灵魂会合二为一的说法，叫他们没敢尝试。

因为东方文化中，人和万物的关系是比较平等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的意思，可不是在指责天地不仁，而是说在天地眼中，万物都是平等的。简单来说，动物、花草，其实也是有灵魂的，万一输血后，曹变蛟成妖怪了怎么办？这种尝试，的确不适合中国人。

好在东方的迷信，才使得曹变蛟没有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输血不对型而横死的人。

虽然说曹变蛟他们不知道，他们险些创造一项医学史上的里程碑！是的，即便失败也是里程碑。但这并不防碍他们积极的了解罗刹人的情况。

以下，是李定国按照中国的理解方式，整理归纳，并向躺在病榻上的曹变蛟汇报的主要内容：

罗刹人大一统的时间很晚，大明天顺六年之前，他们类似于春秋战国，各霸一方的小国无数，还净被蒙古人欺负。

自天顺六年开始，方才开始万流归宗，直到嘉靖25年，才正式出现了‘沙皇’称号。

前些年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有个叫伊凡雷帝的沙皇，居然用铁棍把太子给杀了。雷帝大行之后，由亲王即位，但亲王没有子嗣，只得在万历四十年的时候，由勋贵罗曼诺夫家的人，继承沙皇称号，顺利的不带一丝杀伐的改朝换代。

军力上说，控弦最多可达15万人，但这只是理论数字，因为罗刹人要操心的事情很多，西北、正西、西南，都需要派驻重兵防范。而且他们的国境内部，按王田和官田划分，王田又叫特别管辖区，简称特辖区。官田又叫杜马管辖区，简称普通区。

在特辖区中，通常会安置国家的军队防守。沙皇在京城莫斯科里，直接掌控的军队叫做‘沙皇禁卫兵’，人数只有6000人。由此可见，这个时候的罗刹国，最多算盘凉菜。

普通区内的军人，则称为哥萨克，各级头领叫阿塔曼。这些人既不是农奴，也不是贵族。只能通过终身为国家服役作战，才能换来自由、免税、免租土地。

这点同大明军户制有着共通类似的地方。但大明的军户是按比例征兵，而哥萨克是全部的男丁都要当兵。

除了皇族、贵族、哥萨克之外，平民很少，甚至几乎没有。因为平民要负担大量的税捐，致使很多平民，宁愿成为农奴，也不愿意成为所谓的平民。

没有科考。

农奴每年只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日，就是在每年的犹利节。如果农奴逃跑，追逃期限是15年，但这个章程是万历四十三年定的，最近已经延长到20年了，并有继续延长的趋势。

这座藏兵堡的真正主人，是此时莫斯科的大商人莫罗佐夫，也就是罗刹国目前唯一的皇商。

莫罗佐夫花钱聘请了哥萨克伊万.伊万诺维奇（Иван.Иваннович），领着一队400人的探险队，准备在已经探明的贝加尔湖西岸，建筑属于他的一座城堡。因为他们得知，贝加尔湖一带，座落着几座富银矿。

除了这400名已经被我们斩杀的武士，一共还有160来个莫罗佐夫名下的农奴，其中大部分都是被白文选救下的。他们帮助咱们，按照罗刹人的习惯翻建城堡，一共是6个箭塔，2个三角堡，一个冠堡（城楼），2个门堡，外加一个主堡。但有个软肋，墙、瓦、塔，他们全部使用木头建设，而且不上漆。甚至，还把想把整个城堡内的地面，全部用木头铺满。

之前的哥萨克使用了石头，图纸还在，加上给你做手术的医官‘话痨付箭涌’先生，居然也会泥瓦活计，所以目前的这座藏兵堡，基本上是不畏火攻了。

在萨彦岭西北方向，罗刹人确实已经建立了大型城堡叶尼塞斯克。大概在万历四十六年建成，距离这北海边的藏兵堡，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不是高山就是密林，激流险滩也是无数，从消息传递，到整兵来伐，时间刚好是3个月左右。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农奴，要做一个3个月的约定。他们要看看咱们的实力。

李定国的汇报结束了，曹变蛟大大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智慧的光芒。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你不去做，就永远也不知道，原来你真的具有这方面的才能。之前因为有李定国、白文选帮着他，曹变蛟乐得装傻充愣。

但现在不同了，忙叨惯了的人，突然一躺3个月，脑子里的零件，自然会哗啦哗啦的运转起来。

“既然罗刹人，已经把手伸到漠北和漠西这边了，那他们对于这座北海藏兵堡，一定会反打一次。文选，到今天差不多3个月了，从现在开始，叫弟兄们都警醒着点。”

“是。”一旁的白文选立刻起身，招呼士兵去了。

“他们沙皇的亲兵只有6000人，可见整军不会太多，却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足见他们的本事。但无论如何，这座藏兵堡咱大明势在必得。虎山大帅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同瓦剌开打了，只要咱们这里能击退罗刹人的反扑，势必会给整个蒙古之局，做一个推动。所以，跟弟兄们说清楚，这里无论如何，不容有失！”

“好！”李定国答应一声，但并没有动，因为他还有事儿要请示：“咱们现在孤悬海外，千里无援，还是要尽可能多的搜集粮草才是。只是…”

“只是怎样？”

“哦，布里亚特部，虽说不大，但周济些渡冬的粮草辎重，还是足够的。只是哈伊戈尔前日传话说，他们的可汗希望能得到大明的册封！”

“册封？他们不是派人去参加会盟了吗？”

“是，但你也知道，会盟中，根本就没搭理他们，现在如果能够借着调剂辎重的机会，单独受授到大明的册封，也算是一份荣耀呢！”

“?，布里亚特早不提，晚不提，倒是挺机灵的嘛！不过这事儿现在不能等了，你这去跟他们说，咱们只要辎重粮草，不用壮勇，只要他们作壁上观，就算军功一件。但王、公、侯是不可能的，问他们伯爵行不行？”

“呃，你是说，将你的武定伯送给他们？”

“是！我的丹书就在身上，他们要是同意，今日便给他们送过去。回头国家那边，因为已成事实，为了彰显天朝气度，定然也会追加圣旨凿实。至于万岁怪罪下来，我曹变蛟能为国成事，纵是身死，也够本了。”

“好，成为公开册封的伯爵，对于布里亚特来说，一定是意外之喜。我这就去。”

说完，李定国微微一笑，起身离开。作为职业军人，李定国并没有对曹变蛟‘将自己的武定伯转送给布里亚特’的动议，进行虚假客套的劝解，因为这事儿现在必须这么干。既然必须这么干，又何必劝呢？

而且作为下属或者朋友的李定国，心中反倒是更加高兴，因为他没有看错人，也没有跟错人。曹变蛟，真英雄也！

当初他跟白文选接受招安，实在因为那个时候年纪还小，真不愿意死在庆阳城下。后来二人仅仅因为要报答曹变蛟的救命之恩，才一直鞍前马后的帮衬他。

但后续的发展，使得三人之间的感情，却逐渐深厚。曹变蛟豪爽、仗义、勇猛、善良。不仅善待他们，还不遗余力的为他们俩个叙功扬名，甚至还送他们两个去天津武学，深造了将近一年。几年来，曹变蛟宁肯自己不叙功，也要提拔他们两个的军职，接受招安的人，能够从把总升到现在的都司，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儿。凡此种种，都证明曹变蛟是一个纯爷们。

只有英雄才能惜英雄嘛！所以自命英雄的李定国，是绝对忠诚曹变蛟的。白文选虽然比他们俩要稍稍‘聪明’一些，但言听计从是绝没有问题的。

就这样，一个武定伯的爵位，就把辎重问题给解决了。看似儿戏，实则正常。因为大明，作为现在这个时代的超级大国，她的封诰，是具备强烈吸引力的。

那么，为什么曹变蛟只想坐等罗刹人的到来，而不想主动出击叶尼塞斯克呢？因为那么个破木头城堡，再大也经不住一把火。沙皇的亲兵只有6千人，驻军最多最多，也就2万人到头了。如果来个出其不意，并不是没得打。

道理很简单，曹变蛟厌战了，毕竟三个月前的那次伏击，给他的创伤太惨痛，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而且国家当初的既定目标是‘北海采莲’，那么现在只要守住这座‘北海堡’也就是了。何必非要没完没了的打下去？

这点没必要伪装道德来谴责他，厌战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更何况曹、李、白三人，浴血报国，堪称百战之身。难道人家产生一点惰性，也不允许吗？

最关键的是现在也没那个条件，国内辎重线，修到六娘娘镇之后，就必须依靠蒙古部族了，再往里深入，会引起人家反感的。物资积聚中转站，是补给范围的重要指标。从六娘娘镇到达北海城，是一个绝对的极限距离。布里亚特的规模太小，全指望他们，根本是玩闹。

加上现在的天气也不好，深秋了，气候会越来越冷，根本不适合开战。同样道理，明军只要再坚持1个月，对方就没得打了。再开战一定是大半年之后，到了那个时候，如果蒙古全局大定，则辎重会补充过来，有了守城炮甚至光启炮，就更不怕了。所以拖延时间，坐等来敌，占据北海，守望麦田，才是最佳选择。

这座城堡因为是木制基础改装的，时间又短，所以李定国采用了一种奇怪的建筑材料，用碎石、骨胶、石灰渣，搅拌调和，塑型凝固后，可以得到一种比花岗岩还要坚固的墙体。这种材料制作简单，可以大量生产。而且坚固耐用，搭建省时。

其实说穿了，这就是前一阵子孙茂霖提出的‘粘石’，取自四川那边开采天然气的辅助材料，因为孙茂霖‘功德林’的普遍种植，使得这种粘石早就闻名遐迩。而李定国他们早年间，也同四川人接触很多，所以，很清楚这种东西的制造方法。

北海堡（暂名）原本的规模就是为了给莫罗佐夫盖的，所以初建规模并不小，在旧有基础上，覆盖一层粘石之后，就得到了初级的石头城墙。然后加固原本的木制结构。这样，两道外围防线就建立起来。

明军的火器，现在快瘫痪了，因为弹药原本带的就不多，攻堡的时候，又稍嫌浪费了一些。所以，曹变蛟他们将所有的火器，全集中在主塔楼的周围，形成内线最后一道防线。

将一些能找到的铁器，军车，手推车，全部锁链成一个整体，然后摆放在城堡内侧40步左右的距离，这样，就搭建起内线的第二道防线。

整整壹哨的骑兵，持穆刀软盾，静静伫立在‘车链’和城墙之间的位置，形成内线第一道防线。

至此，就形成了内外五道防线：粘石的营垒矮墙；木制的大栅高墙；骑兵线；车链线；火枪兵。够稳妥了。

但曹变蛟他们的担心，真是有够多余。这不，三天后的中午，他们就全然明了，五条防线，真是够看得起对方。

罗刹人的攻击，在最初的一个时辰里，就全然暴露出鲁莽、不成系统、毫无章法等一系列的弱点。尽管他们的枪法依然准确的怕人，他们的火枪性能也先进的要命，但防守一方可是4千百战老兵。而攻城的，竟然只有2千人左右！！！这样的规模，叫站在冠堡上?阵的曹变蛟，甚至都想出城野战了。因为他刚刚听哈伊戈尔说，这2千人就是全部的罗刹援兵了。

“哈伊戈尔，我问你，他们为什么不会有后续援兵？”

“回元帅，他们的沙皇，曾经在天启2年，征招子爵以下的中小贵族，成立了沙皇近卫军，总共是6千人。元帅请想，连皇上的近卫军也才6千人，那如今能拿出2千人攻打天朝，已经算大场面了。”

“这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白文选冷冷的语气，让哈伊戈尔一哆嗦，连忙继续说道：

“这阵子，小的跟那些个农奴聊过，那个莫罗佐夫，现如今已经快倒架了，所以才会聘请哥萨克，在边陲苦寒之地修筑城堡。他这是为自己建退路呢。所以，现在攻打北海堡的，其实是莫罗佐夫的雇佣军。而私人雇佣，最多不得超过3000人。否则就是谋反，沙皇会发火的。所以，这些人，就这样了。”

“呵呵，罗刹人不会以为大明军队的战力，同蒙古人相仿吧？要知道，我大明的火铳，就算没他们强，也不逊多少，既然只有2千人，那咱们也甭抠门了，文选，你去内城，把火铳调到外面去，让他们瞧瞧咱大明的火器！”

“且慢，将军，是否可以叫文选他们，也学罗刹人的战法，行狙击点杀之术？反正这次是小阵仗，索性借机练手。”

李定国对罗刹人的这种战法，还是非常欣赏的，因为这样的战法，对敌人的心理震慑要比杀伤来的更是巨大。况且还挺节省子弹。原本大明早就有类似战法，但通常是挑选一小部分人，专门针对敌方主将进行。现在好了，李定国决定将这种方法，全面施行在整个战场。

“试试也好，要是可以的话，咱们就可以上报朝廷，给赐个‘定国法’的名字喽，哈哈哈！”

曹变蛟他们的迅雷铳是300杆，飞鸟铳是3千杆，鹰嘴铳是700杆。根据李定国的安排，白文选亲自带着300名使用迅雷铳最好的抢手，全然摸到了木栅高墙和粘石矮墙之间的位置。

曹变蛟他们则因为对方狙击手的威力，早躲到城中主堡的塔楼上了。高点下望，也便于统计战果。

“定国，鸣炮擂鼓！”

随着曹变蛟的一声令下，粘石矮墙的内环一侧，突然冒出了数百道白烟，城前正在散漫攻击的哥萨克们，立刻倒下了不到50人，确实有脱靶的现象，但更多的原因，是几只枪同时瞄准了一个目标。不过这样也不算一无是处，因为这中弹的50来人，死的非常彻底。毫无痛苦！

“嗯，战法不错，就是还要再仔细斟酌一番。”李定国通过千里镜，看到战场情形后，喃喃自语着。

“传我军令，炮且缓放，鼓亦慢擂。”曹变蛟立刻吩咐自己的传令兵，“再告诉弟兄们，每人前方100步远，左右一拳外的敌人，不得射击。你们几个，一起去传令。”

“等等，再有，叫弟兄们一定要听到鸣炮擂鼓后，再行射击，此乃军令！”

“是！”五六名传令兵立刻呼啦啦的跑了。

“将军果然好计较！”李定国微笑拱手。

如果狙击太过频繁，敌人就撤退了，但这些人又不会就此离开。老这么不离不弃，不远不近的干耗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好在对方还没发觉明军的新战法。所以，一定要尽量拖延两次狙击的间隔，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钓住他们！这就是曹变蛟军令的微妙之处。

“呵呵！那也是你的定国法，跑不了的！”曹变蛟说完，笑着捶了李定国一拳。

“将军说笑了！哦，对了，应该叫壹哨的兄弟们做好准备，随时出城野战！”

…

第二次狙击战果，接近150人。

第三次狙击战果，接近100人。

第四…哦，没有第四次，因为这群哥萨克已然发觉了明军的新战法，这些人立刻开始后退。而正当哥萨克开始后退时，明军壹哨800名火焰骑兵，喷涌而出。哥萨克士兵撤退时，毫无章法，这样，出击的800名明军骑兵，面对的只是单独锋面。大家排着散射阵形，光凭借弓箭，就全然夺走了哥萨克们的作战信心。

“传令，追击30里，便全部回返。定国啊，你带着人去收拾收拾！”

曹变蛟一见这场战事就这样了，也就放心的当起甩手大掌柜，自己下塔楼‘养伤’去了。

明军此战，城防斩灭400人，狙击射杀300人，野战阵斩700人。算上重伤者，罗刹人的2千哥萨克，能够有命回去的，不到5百人。

……

注：

1.罗刹的来源很难考证，但通过翻阅资料可以发现这样一些单词：‘Верарусс’‘Кйеврусс’，其中词根‘русс’的发音，就非常接近罗刹。这是我个人看法，不知道对不对。

2.明末时期，蒙古的战斗力，衰减的很厉害，其中漠北、漠西两大蒙古的战斗力，更是弱的可怕。这里面应该包括：气候异常造成蒙古体质下降；西方火器的威力，确实超过了弓箭的射程；再有可能是宗教信仰，消弭了曾经的壮烈武勇。也许正是这三方面的原因，决定了罗刹人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推进速度，可以用惊人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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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有一种生命叫做怒放…1

崇祯11年癸亥丙午，西历1638年11月22，小雪。

??的细雨在夜间逐渐变成了雪花，不算大，在给北京城增添美感的同时，也装饰了温柔的月光。

在顶着绿色琉璃瓦的红墙和一间小小的会馆之间，停放着一辆富平车。一个人轻快地离开这辆车和马夫。借着月光，可以看清这个人的装束，是一名百户军官。年轻英俊、高大挺拔。

他很随意地披着一件轻薄的斗篷，用以遮挡今夜的小雪，由于白天的小雨，黄土压实的地面上，已经满是泥泞的坑洼了。但年轻的军官，毫不在意脚上的那双崭新皂靴，步行朝着红墙尽头走去。红墙尽头曾经是一座烧饼铺子，后来老板发达了，搬到大街上开店了，这家小宅子，就卖给了朝中的一位部堂。

宅子同其他的民居接墙而建，因为邻居是个富商，既不心疼多花几个钱，也不敢问人家堂堂的尚书大人收钱。所以免费的红墙很漂亮，又高又厚。

当年轻军官走到安座在围墙上的一扇小木门时，发觉这个高墙下的小门，很是有些寒酸。他不禁怀疑地抬头，看上面的匾额。雪夜视线并不算太好，但年轻的将军仍然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洪府’

年轻的军人，不再犹豫，抬手敲了一下门上的铁环。

这次深夜造访，他不知道预演过多少次了，没有任何细节漏掉。因为他对自己有着强烈的自信。

洪承畴家里的老家人，洪安伯，听到声音后，从门房中出来，踢啦着脚步迎上前来。

年轻的将军，在洪安伯刚刚开口问‘谁…’的时候，就将一封拜帖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在下故人之子，深夜求见洪军门，有要事相商，老伯，这里是在下腰牌，还请您开门查验！”

洪安伯很奇怪，隔着门板，外面的人怎么就知道自己是老伯呢？这时候，守在内院的护卫走了过来，洪承畴是兵部尚书，国家自然要给他配备卫兵，但洪承畴艰苦朴素惯了，即便是免费的，他也只是要了6个名额，轮替值守，每班一人。

这名卫兵听到了后半句，直接从洪安伯手中接过拜帖，凑近烛火观瞧。

‘洪军门拜上，临清左良玉’

再打开，里面还印盖了左良玉手章一枚。

“既然是给大人的，为何称呼军门？且不注明左将军军衔？”

卫兵一边通过门缝询问，一边擎出了一把三眼铳，咔的一声，搬开扳机。

“大人督抚山陕之时，家父曾在麾下效命，此次又非公事，自当沿用旧称，以示亲近！”

“腰牌仍进来吧？”

“哈，”门外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在下左梦庚，世袭京师五军营右掖军百户，腰牌乃是验证的信物，岂能抛来抛去？这样吧，兄台可自门后观我，在下背朝大门，双手持腰牌后剪，定不叫兄台为难！”

“好，再离门五步！”

“呵呵，兄台果然好计较，但不知你的三眼铳瞄向哪里呢？”

说着，左梦庚潇洒转身，走到五步开外，双手背后，一块腰牌在雪花中一闪一闪的亮着。尽管左梦庚语中有讥讽之意，但卫兵还是很佩服对方的听力，随即将信件交还给洪安伯。

“洪安伯，麻烦您去通知大人一声。”

说完，卫兵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慢慢拉开门闩，慢慢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

待验明正身后，卫兵微一躬身，

“有请将军！在下军职在身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我腰下还有一把转轮短铳，兄台请自取。…”

说话间，左梦庚无视卫兵手中，还瞄着他的三眼铳，半侧身，撩起斗篷，露出左腰位置上的短铳手柄。这时候，洪府内的卫兵也都起来了，大家警惕而保持礼貌的，隐隐围在左梦庚身边。

“左公子，我家老爷要亲自迎接你呢。”

随着洪安伯的声音，卫兵和左梦庚都看向北房，只见门帘一挑，披着一件粗布棉袍的洪承畴，走了出来，因为老洪还挺穷，所以依然是纸糊的窗户，一团昏黄的灯光，闪烁在洪承畴的身后。在雪夜中，给人一种安定温暖的感觉。就着灯光，洪承畴辨认清楚，连忙热情的一拱手。

“贤侄踏雪而来，洪某可是怠慢喽！”

“不敢！不敢！小子寻梅访胜，乃是求炭而来。惊扰之处，还请军门，多多海涵！”

…

洪承畴是个干大事儿的人，说来这世间就是这样，有的人天生就闲闲散散，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却偏偏什么都不缺。咱们的崇祯皇帝小朱，就是这么个情况，生就一副臭皮囊，却整一个不劳而获的命。说来确实气人，因为更多的人，忙来忙去一场空，为避免伤心就不多说了。单单说另外几种：

有种人有能力不假，但却很偏门，比如洪承畴吧，他确实是个人才，大才，但他的才华，却不是负责具体事务的，也就是传说中的吕端。大业务没问题，小细节却绝对有问题。

那么既然上位者当中，既有好吃懒做的皇上，又有处理具体事务有障碍的洪大人，自然会有另外一批人，来补充他们的不足，这样的人选，又通称为辅弼之才，俗话讲叫‘打杂的小马弁’。曹文诏、孙传庭、贺逢圣、杨嗣昌等人，就是这类辅弼之才。

但洪承畴同杨嗣昌之间，还有一个不同。定下通盘战略后，洪承畴一般会放手让下面人去干，只要自己随时亲自坐镇，给底下人撑腰就是了。干成什么样，由洪承畴来核定，合格的人，上马金、下马银的赏赐不断。达不到要求的，立刻放弃不用，并永无出头之日。但请注意，这样的结果，只是仕途断了，却没有太大的损失。而杨嗣昌就不一样了，与之恰恰相反。扬嗣昌用人过于较真儿，容不得一点错误，哪怕99.9%都干了，差了个0.1，他也不放过，这种人按北京话讲，就是‘格色，矫情’。

洪承畴是苦出身，虽说是世代书香，可家道很是清贫，正是这样的苦出身，造成洪承畴对底下人多少还是很宽容的。杨嗣昌则自幼就是豪门官宦子弟，带着天生的骄傲。父亲杨鹤，一代名臣，地方督抚、朝中部堂、内阁鸿儒，杨嗣昌本人又有帝王师的名声，所以大杨待人，有时候失之严厉喽。

同样是督抚手下的将军，您瞧瞧洪承畴的手下，曹文诏被称作‘当世第一良将’，曹变蛟贵为河套镇总兵，现在又以‘国之精兵’的名头北征大漠，再有陈奇瑜现在已经是一省牧守了。对上有策，待下有恩，这正是洪承畴的优点。

再看看杨嗣昌手下，文武奇才，地灵人杰，也真是不老少。可不论是国家，还是民间，都只知道有个杨嗣昌，至于杨嗣昌手下有什么人？答案基本算空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籍籍无名也就算了，杨嗣昌还经常把人往死里搞。这其中，侯恂和左良玉这两个一文一武，就非常具有代表性。都知道左良玉同杨嗣昌有矛盾，那么他们两人的矛盾，是从何而来呢？

侯恂，江南名士，东林干才。曾历任昌平巡抚、河南布政、右佥都御史提督河南军务、兵部左侍郎。

杨嗣昌总督湖广、河南之后，侯恂本是他的助手，但杨嗣昌竟然寻了一个由头，把人家劝退了。矛盾触发点，恰恰就是左良玉。

左良玉，多年前还是一名年轻的小军官，因为当时国家还在拖欠军饷，所以左良玉饿肚子饿的要疯，居然把脸一蒙去抢劫，不成想竟然把锦州的军粮给抢了。本该论罪当斩，只是因为同案的丘磊独自承担，左良玉才得以活下了性命，但官职却丢了。

走投无路之下，是时任昌平巡抚的侯恂收留了他，并且逐步提拔他再次成为领兵将官，后来又通过当时的兵部尚书王洽，推荐给了洪承畴，使得左良玉最终成为独挡湖广的一员猛将。

这样一来，丘磊算不算左良玉的恩友？侯恂算不算左良玉的恩公？那左良玉私下或者半公开场合下，称呼侯恂一声‘恩帅’可有什么不对的吗？本来这事儿很少会有人纠缠，可偏偏到了杨嗣昌这儿，那就是不行。

大杨是总督湖广、河南军务，侯恂则是提督河南军务，从官职上看，杨嗣昌确实比侯恂更有资格被称作‘帅’。可人家左良玉即便称呼侯恂‘恩帅’了，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偏偏杨嗣昌心存芥蒂，当然，这事儿纯粹小小不言，大杨自然也不好立时发作。

这样，左良玉的另一个恩人，就适时重现了。

丘磊当初铁肩担道义，自己殒命而维护了左良玉的性命，左良玉一直以来，都自觉对不起丘磊。所以在发迹之后，对丘磊的后人一直照顾有加，并且以心腹身份送到侯恂那边当差。文官手下有武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展昭跟包公嘛！但杨嗣昌始终觉得‘任人唯亲，乃国家弊政，理应切禁’。

后来崇祯8年的时候，杨嗣昌仿辽东济雪连星堡，沿着李自成游击路线，修筑了很多兵堡，并且起名‘铁索连环堡’。每个‘铁索堡’是需要安排一名军官把守的，而且这军衔都不低，28家小堡晋都司，7家大堡晋总兵。

刚好，侯恂的‘河南军’分到了4家小堡的摊派任务，于是左良玉就给侯恂写了一封信，希望提拔丘磊独子丘慧荣当一名‘铁索堡’都司。侯恂对左良玉的这项请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批复上报了。

但杨嗣昌立刻抓住这个把柄，说侯恂‘任用私属，徇法乱为，所提拔者乃罪人之后’。写好报告，就要上告到国家那里。刚好那个时候，侯恂提请国家严征各地历年积欠的税赋，被万岁爷很不给面子的否决了。因为当时皇帝为了藩王改制的问题，同文臣正在较劲呢。杨嗣昌正是想借着这个契机，准备落井下石，双管齐下，彻底将侯恂打倒。

这种情况下，虽说侯恂的资历官声名气都不低，但如果没有左良玉激怒暴走，侯恂想退休都很难的。左良玉在杨嗣昌面前，袒胸裸身，用匕首抵在自己的心窝处，痛声说道：

“连累恩帅，愧对故人，左良玉有没有脸面，再见世人，全赖昌帅手中的奏折！”

杨嗣昌当时毕竟还指望着左良玉的军威，并且本意就想杀鸡儆猴，眼见效果达到，自然也就按下了告状的行为。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侯恂心寒胆寒，立刻拜表退休，丘慧荣永为军卒。自此左良玉同杨嗣昌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

左良玉曾经被借调到洪承畴手下，干过一段时间。同洪承畴手底下的孙传庭搭档过，关系还算不错，孙传庭对杨嗣昌也很不满，因为孙传庭也打过李自成，他的观点是：

李自成虽然是游击战术，虽然是游走山中了，但你杨嗣昌也应该扑上去，追着打、贴着打，而不应该修筑‘铁索连环堡’。因为国家还是不富裕，辽东那边是没办法，失地千里，地广人稀，修‘济雪连星堡’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你杨嗣昌所在湖广腹地，历来是国内的势力范围，修堡根本是劳民伤财嘛！

而且孙传庭是个挺有原则的人，这个观点他直接就捅到了北京那边。

杨嗣昌什么人啊？虽说老爹杨鹤不喜党争，但学生故交还是不少的，小杨听说这个弹劾之后，立刻写了一份很简单的手札给孙传庭，上面只有四个字：‘毋妒吾功’。给皇上那边的解释也大致如此。刚好咱们的崇祯皇帝是个二五眼，居然想搞一个‘佳话’出来，将杨嗣昌的奏折送给了孙传庭，将孙传庭的折子给了杨嗣昌。

皇上的意思是：你们看咱多会当皇帝！这件事儿摆明是杨孙二人之间有误会嘛！把他二人的折子，分送给对方，这之间的芥蒂不就不存在了嘛！妙极，妙极！

那您倒是明说啊，这么稀里糊涂的兑换折子，不找着出事儿嘛！

孙传庭本来身体就不是太好，当时又忙活着帮洪承畴训练精兵，这么一封信和一份奏折送过来，孙传庭羞愤之下，竟然得了耳鸣之症。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左良玉跟孙传庭的关系，便越发的近了。也就引出了左良玉派自己的儿子，趁夜来找洪承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很简单，他提前获悉了一个消息：‘杨嗣昌又找到了一个罪名，想把孙传庭给办了’。左良玉赶紧连夜派丘慧荣去给孙传庭报信，让他早做打算。这边派左梦庚来找洪承畴，让洪大人赶紧想办法救救老部下。

听完左梦庚的汇报之后，洪承畴脑子里转了转，他先判断的是，能否借此机会把杨嗣昌给灭了呢？答案是否定的，别说皇上不愿意杀人，这是天下皆知的。就是嬴政当朝，在这起事件中，孙传庭死的可能性，都要比杨嗣昌大。因为杨嗣昌他抓理儿啊！更何况杨嗣昌什么人？跟皇帝的私交是铁磁，这些年又全是功劳，湖广一带有个历3000年的大冶铜矿，扬嗣昌督抚湖广，对铜矿的维护和管理很下功夫，保证了国家财政体系的稳定，这个功劳是没的跑滴。所以杨嗣昌无论如何都死不了。

既然杨嗣昌死不了，孙传庭又要保，娘的，这可怎么保啊？

“贤侄啊！左兄那边，可有什么良策没有？”

“回军门，家父言说，世间论宅心仁厚，唯有皇上。而论高义古风，便是军门了。”

“哎，可不能这么说来，圣上之德，吾等为臣子者，岂敢同语？切不可再言及此语！”

“小侄谨遵军门教诲！”

虽说洪承畴吓了一跳，但心中还是很受用的。随后他与左梦庚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闲话间，洪承畴已经一心二用想好了对策。

“贤侄啊，你若离京，是直接回湖广呢？还是去陕西？”

“小侄出来前，家父有命，先求见军门，之后便去陕西，与孙大人汇合。”

“?，好，洪某这里有一句话，请贤侄带给传庭。”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左梦庚连忙半跪在地，附耳上去。

“山陕百废待兴，旧例绝不可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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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有一种生命叫做怒放…2

有几个细节，要略作交待：

左良玉的话：表面上是在捧洪承畴，实际上是跟他交换了一个共同看法：只有皇上出面，孙传庭才有活命的可能。

洪承畴不提倡孙传庭做抗辩：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越想解释清楚，越适得其反，索性一句话也不说，这样还闹个认罪态度良好。但不反驳不等于坐以待毙，反击手段必须上，只是要另辟蹊径，所谓的‘山陕百废待兴，旧例绝不可循’就是这路子。

洪承畴并没仔细了解孙传庭的罪名：因为他对这些具体事务根本不感兴趣。他所要做的，是制定一个大原则：对于孙传庭是保还是不保？答案是肯定保。那既然要保了，孙传庭犯的究竟是什么事儿，还有必要了解吗？

但洪承畴不想了解，别人还是要知道的嘛，所以先说说孙传庭犯了什么事儿吧。罪名三个：理政不力，匪风日炽；渎职枉纵，邪教蔓延；挥霍公财，肆蓄民论。

唉，这杨嗣昌的嘴是够损的，而且也有失刻薄。张献忠等人算不算匪？好么，变民军都没有了，居然还提匪患！其实不过就是社会治安稍微差点罢了。毕竟山陕等地，乱了十年，很多地方都没人了，民众基本都聚集在几个固定区域内，人杂人多的地方，出现偷盗抢劫的事件发生，是比较正常的一件事儿。所以，第一条‘理政不力，匪风日炽’纯属凑数。

至于第二件邪教问题，就更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而且要费费笔墨：

善友教教尊李国梁的哥哥李国用，在一次黑道火并中，被人给杀了。

别看弟弟李国梁是个非人类，哥哥李国用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道人才。当年有个叫王森的道士，偶然间觉得自己拥有妖狐异香，于是就自称闻香教主，扛起了白莲教的大旗。李国用就是他最优秀的徒弟和帮手，不过后来因为分赃不均，互相乱咬，事态越闹越大。结果被国家侦知，立刻出手镇压，王森死在大牢，教派土崩瓦解，大部分教众也都跑到辽东那边下岗再就业了。李国用觉得那边太冷，自己的弟弟又挺有前途，于是就留在陕西。

王森死后，其子王好贤、在同乡于弘、钜野徐鸿儒的帮助下，继续利用宗教骗钱，小日子过的还算滋润。李国用这边呢，也利用画符咒招鬼来招揽教徒，因为两边的规模都不大，所以这些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最近两年，辽东善友教的名头越来越响，李国用也跟着有了点小名气，有了名气也就有了野心，他找到徐鸿儒，希望两教合一教，俩好?一好。还为了得到徐鸿儒的支持，忽悠老徐当什么中兴福帝。

大家要知道，王好贤可还记得杀父之仇呢，当得知徐鸿儒已经同意两教合并的提议后，一怒之下，竟然在一次教内聚会上装疯卖傻，伪装喝下“神水”后神志不清，指使于弘把徐鸿儒给杀了。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再假冒徐鸿儒的名义，引李国用赴会商议并教事宜，借机做掉了李国用。这样的黑道争杀，本来很常见，陕西那边的官员又少，自然也就听之任之的。

但毕竟李国梁的名气太大了，李国用死了，这还了得？当杨嗣昌听说这件事儿后，立刻决定用这条罪名弹劾孙传庭。不过有善友教打底儿，国家上下都知道李国用是个什么东西，所以‘渎职枉纵，邪教蔓延’这条并非死罪，最多是罢官遣戎。

只有最后一个罪名，才堪称恐怖。先是因为皇上的主张，驿站明刊，已经成为‘媒体’而肩负起报纸的功能了。后来徐光启发起的张榜求贤制度，使得很多民间科学家，甚至还花钱将自己的心得、文章发表在驿站的告示牌上。这就是广告啊！

孙传庭因为耳朵不好使，更是对‘贴榜公阅’一事大为支持，还特意用政府用度，在几个大城市中，搭建了公告榜的配套设施，比如凉棚、茶座、冬天提供火盆、夏天提供蒲扇。时间久了，驿站自然就成为民众聚集和发表言论的场所了。

很显然，这个改革措施，是入不得杨嗣昌这类传统士人的法眼滴，‘挥霍公财，肆蓄民意’这条罪名也就自然衍生出来，最轻的后果也是死罪。

从这三条罪名来看，杨嗣昌的格局略嫌小了一些，人家孙传庭不过就是置疑了他的施政方针，连皇上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无形当中，还帮着他把人家老孙给气聋了。可真是够记仇的，而且杨嗣昌办事儿也称不上严密，折子还在起草的时候，就被左良玉良玉给获悉了。也就发生了前面一幕。

那么洪承畴的应对“旧例绝不可循”究竟什么意思呢？

应该说，在琢磨上级心思上，洪承畴不愧高手中的高手。在他的心里有这样一个认识：皇上这个人，本事不大，但眼光却非常独到。很多国政军务，一旦被相中，都会被事实证明是良策。在这点上，洪承畴确实很叹服。

同时洪承畴也摸清了一个脉络，一旦国家采用了谁的新法，那这个人通常会仕途较为顺利。就是犯事儿也不怕，事儿越大，皇上他越高兴，并且以‘对抗朝臣，保全罪臣的身家性命’为乐事。

所以，只要孙传庭能尽快提出确实可行的新法，国家为了保证新法实施，那这孙传庭非但死不了，还很有可能继续升官哩。毕竟山陕真的是‘百废待兴’的惨景。

山陕一带，连年的征战和天灾，使得人口锐减的非常利害，早些年的天灾，就饿死了不少饥民，也逃散了不少难民。贤嫔娘娘费绯儿，当初就是随同兄嫂逃散离的陕。到现在绯儿当上了娘娘，但兄嫂却找不见了。另外变民军的多次反复，也杀了不少的人。接下来就是内兵归建，谪兵归乡。然后国家为了支持远征，征募了不少百姓去修路、造林、运输。

这种种原因都造成山陕两省，真的就空了。这个危机可是非常严重的。因为这里位置非常关键，四关、陇西、塞上，任何一处都不容有失，向来被称作国之西屏。几千年来，就是依靠山陕两地，在居民人数上的优势，才力保了华夏文明。现在人突然没了，那对于国家安全来说，是绝对危险的信号。这里的‘人’可不是单指城里人，还包括了广大农民兄弟。

并且‘千里无人烟’历来是乱世景象，现在国家连辽东带蒙古都打了个遍，结果反而内地的山陕行省却成了空省！这也确实是说不过去，总要考虑一下政治影响嘛。

最后还一个小原因，是剩下的人中，很多都是李国用这类人群，就好比蟑螂一样，恐龙都死了，他们也死不了。这些人如果成为当地的主体人群，那这个国家就甭想消停了。

最初的解决方案是：移邻省以填山陕。

本来大家想的挺好，重新移民呗。毕竟很多土地都变成了无主之地。这些土地有好有坏，价位便宜，靠出售土地来吸引移民，是一件很正常的应对举措。

但别忘了，国家可是有‘限田令’的。血亲三代的家庭，只能拥有上限2000亩的土地。有能力购买土地的人，自然是不会为了区区2000亩参差不齐的土地，远来秦川塞上。因为成本计算上实在太不划算。

于是国家就开始出台新的政策，来面对这个特殊的局面。后续手段是什么呢？就是国家拨付专门的财政拨款，在山陕一带进行农田复耕、水利兴修、城市修葺之类的公共工程，来聚集人气。但这样的单纯付款行为，对于国家财政来说，又有点得不偿失。于是关于山陕一带何去何从，就成为国家必须面对的一个重大课题，用刘宗周的话讲，就是：

“土地荒芜，地广人稀，尽快新法，方为大计！”

正是这种大环境和大背景，才使得洪承畴敢答应救护孙传庭。只要老孙有本事提出山陕改制的良策，那任何人都甭想办了他。至于新法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属于非常具体的事务，洪承畴不擅于此，自然就乐得省心喽。

现在时间也对洪承畴有利，因为杨嗣昌的弹劾折子，要先走御史台，然后才能提交内阁和皇帝。而孙传庭的改制折子，可以直接往内阁这边送。这样算下来，起码有个三、五天的时间来做功课。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借着去汇报工作的机会，多敲敲边鼓。赶在杨嗣昌弹劾奏表到达之前，给皇帝打个印象出来。

‘山陕改制，迫在眉睫，落实之法，当为秦人’。

这样等孙传庭的新法一到，别说杨嗣昌，就是田贵妃都甭想杀了孙传庭。（阿萝打了一个大喷嚏‘这谁啊，怎么老有人在背后讲究我啊’）

接下来几天里，洪承畴忽然成为九卿当中最忙碌的大臣，每天都要想法子跟皇上见上几面，甚至有时候，还递交申请，希望住在文华殿的值房里，以便随时入对。要知道内阁大佬值夜班，是平均一人一天轮着来的。洪承畴如果晚上也在值房守夜，就可以趁机同相熟识的阁臣多接触接触。于是，咱们的崇祯皇帝小朱阁下，最近比较烦。

国家的四路远征，已经迁延两年多了。之前谁都没想到，这场仗居然能打这么长时间，而且耗费之巨，简直不可计数。按说小朱本来就过惯了紧日子，应该有这个心理基础的。但前提是，之前的紧日子，是在有储备的情况下，数着钱花。现在是欠一屁股债，算着钱花。反差未免有些大。

所以，本来就有点气不顺的小朱，忽然连续三天，每天都听到洪承畴跟念经一样，絮絮叨叨的说山陕，小朱一来气，甩了一句片儿汤话出来：

“举保连坐，乃是成法，洪卿家详备远征之余，倒确实应该思虑思虑山陕之局了。”

“陛下棒喝，罪臣愧不敢当！”

说完洪承畴面无表情的就跪了下去，旁边的内阁九卿，也连忙跟着跪满一地。

“臣等忝位，请圣上责罚。”

别看小朱旁的本事没学会，但说话技巧却非常成熟了。他这话三层涵义：

1.举保连坐，是很早的事情了，在崇祯元年首次提出，大概意思就是，地方官员很多，事务也很多，一旦有人犯法了，违纪了，当初谁推荐的，要一并承担连带责任。山陕的文武官员，可都是你洪承畴的老部下，山陕的事情，你最好操心操心。虽说战事现在进展的不错，但国家的底子也快崴泥了，将来一旦有人闹事儿，你洪承畴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想辄，不然朕可保不了你。

第二个，举保连坐，别光想着坏事儿，也有好事儿嘛。如果被推荐的人政绩突出，业绩优良，那当初谁保举的，也同样可以接受国家的封赏。你洪承畴不是总念叨‘秦人治陕，晋人治山’吗，好，今天就答应你，一旦山陕大治，朕绝不亏待你。

听到皇帝这一语双关，洪承畴多聪明的一个人，立刻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当然要下跪请罪了。

皇上除了明语中的两层含义之外，还有一句潜台词：现在战争确实快见亮了，你们在座的众位大臣，都把心思收一收，赶紧想想国内的烂摊子，该干活就得干活。别老指望朕这个皇帝，朕要是有办法，那还要你们干什么？所以众位大臣自然也要跪下来表个态度。

不过话说回来，洪承畴和大臣们下跪，却另有一个原因。

现在是在文华殿正殿，他们一众君臣正在议事。因为皇帝要省钱打仗，所以大冬天的，居然没生炉子。大家都冻得够呛，经常是缩着肩膀，蜷缩在凳子中瑟瑟发抖。

小朱身为皇帝，自然可以里三层外三层一通胡穿，并且是个人都知道，当年魏忠贤投毒，他落了一个手足畏寒的病根，好像就是微循环障碍。多亏了绯儿是个很灵巧的女孩子，她亲手缝制8个棉套袖，分别套在小朱的双手双脚上，剩下4个随身贴肉暖着，隔一段时间，做一次更换，让小朱始终获得热量。只是有些苦了绯儿。

大臣们虽说穿的也挺厚，身体也比皇上好，但坐久了还是冷的慌，每次开口，上下牙都先磕打磕打。于是大家就想出一个很另类的法子。那就是经常给皇上下跪，要么请罪，要么拍马屁，以便将动能转化为热能！

小朱再笨笨，也猜得出这些人的心思，但为了省钱，他必须这么干，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心理暗示的问题。士兵血战牺牲，皇帝为了表达对健儿的尊重，冬天也不肯生火，结果冷得议事时直哆嗦，这要是广为流传出去，可该有多好？所以，眼看着一群为老不尊的大臣，再次联袂跪拜，不由得出言讥讽。

“众卿家，你等若总是这么跪来跪去的，朕便生个炉子吧。”

“万岁不冷，臣等也不冷！”

皇上苦心，底下这些大臣们，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当听到皇上出言讥讽，大家老脸一红。还在小朱也不想过多纠缠，赶紧摆了摆手。

“啊，行了，行了，议事吧。”

今天的事儿确实不少。孙传庭和杨嗣昌的折子还没过来呢，所以今天议题，还是四方战事。

“皇上，吴三桂上奏，提请四战沈阳，言辞恳切，语多诚挚，并且言明，要毕其功于一役！”洪承畴

“嗬嗬，”小朱怪笑一声，“既然是吴三桂自己说的，那在批复里，也明确提上一句：四战沈阳，朕不问因由，只求一点。便是那崇德宫变成奉天府。”

听皇上话茬不对，温体仁赶紧出面宽慰。

“启禀圣上，后金之局，已历经三朝数十载寒暑，如今到了收官紧要，万不可急切求成啊。”

“哼！沈阳城围打两年，历经阵仗无数，再无结果，恐怕会落天下人埋怨的。”

小朱冷笑一声之后，立刻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因为天下人埋怨的不是国家，而是吴三桂。同时也表达了焦急的情绪。两年啦，一个沈阳城再是铁城，也该下来了。眼见皇上语气沉重，次辅周延儒赶紧出面。

“皇上，吴三桂穷计奇谋，血战两经寒暑，我大明实是得了些实惠的。一战沈阳，血战十五天，历75阵，威震敌胆，重振军威；二战沈阳，毁其东门，迫其迁陵裂土，亦算胜局；三战沈阳，其实是阻援困城。其间斩敌无数，科尔沁不再言盟。又牵制后金以从容东江，使得毛、陆二将，拓地千里而无阻碍。凡此种种，堪称奇功伟业！如今的沈阳城，已经是弹尽粮绝，垂死挣扎的枯城败相。虽说时间略长了一些，但收复故土之时，合该普天同庆啊！”

听完这番说辞，小朱略皱了皱眉头。周延儒当年曾监军辽东，同辽东军系的关系很不错。所以于公于私，他都要为吴三桂说话。而且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再说还有温体仁刚才的解劝。于是小朱缓和下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兵部的堪合里面，就不要太催促了。交待他们，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方可再开阵仗。此战嘛，朕赐号‘惊蛰’吧。想我中华战事，向无此例，他吴三桂也算拔了一个头筹。”

“吾皇圣明！”

军事行动命名代号，是小朱很早就想干的一件事情，这次机缘巧合的送给了吴三桂，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代号‘惊蛰’也是比较委婉地，提出了时间点。毕竟那里的情况，对大明确实是非常有利。除了沈阳成为孤岛外，周边的后金贵族，现在顾不上勤王，而是开始忙活着组建‘南清’小朝廷了。豪格在长春那边，一直想募兵救援，但因为善友教的影响力，很多民众都跑了，根本招不上来兵。所以，明年惊蛰日结束战斗，还算正常。

辽东军的议案结束，就该是东江那边。

“皇上，吴三桂三战沈阳之时，东江毛承禄、陆继盛二人，救护下善友教众，然后联营东走，经略北山、东海、三江口。倒也有声有色，有心有力。前日金州来报，多尔衮占据辽阳、满城、建州之后，已于前日僭称监国，似乎很有小富即安的心思呢！”

“呃，不会不会，”小朱吓了一跳，他可不相信多尔衮会这么乖，“若要小富即安，为何不拜表请降？定然还是在拖延观望，温先生，你可知为何吗？”

“呃”温体仁什么人啊？多尔衮的心思，他早就猜透了：无非就是拖刀计，希望能挺到大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打仗就是打钱嘛，只要大明财源一断，这兵不退也得退。

温体仁无非是想替同乡毛文龙买个好，眼见皇帝反应有点过度，还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心中电闪之后，立刻整容回答：

“启奏吾皇，想来应是侥幸之心。”

“对，对，他既然还抱有希冀，便传旨，叫东江兵马，即刻出兵金州，去打辽阳三城。洪卿家！”

“臣在。”洪承畴立刻站起来躬身施礼。

“攻取辽阳，就由你来安排吧？”

“呃，”洪承畴踌躇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陛下，陆继盛与善友教目前的位置在满泾卫一带，距离辽西这边，中间横着豪格的长春，况且东海、北山均要夯实基础，是故陆继盛不可待。三江口、凤翔道、双城、毛怜一线，担负着给养军讯的作用，就好像‘一线纸鸢，悬丝垂珠’，万不可轻易动兵，因于此毛承禄不可待。金复二州，刘氏五兄弟的兵马，多有抽调，目前只余十中三四，金复二州，亦不可待。”

“哪…”小朱显然有些挂不住脸了，想打多尔衮，居然没有兵马可调！当然不爽了。好在洪承畴早有腹稿。

“启奏皇上，若想逼迫多尔衮就范，臣这里倒是有条方略，可不动一兵一卒。”

“哦？洪卿家说来听听。”

“皇上，当年京师大警，我大明斩杀的阿济格，乃是多尔衮的同母兄长，再加上多尔衮这些年来，于我大明多有杀虐，为人又有些狂傲，这种种原因，才使得他不愿意请降的。

“但现在辽阳一带的后金勋贵中，已经有多人，私下安排信使请款议和了。可见，辽阳这边，已经动荡。

“臣的策略有二，其一，重启礼妃娘娘的封王旧法，公告声明，凡是有投诚者，先优后严。先行者，封王封地；次者，封侯封官；城下为盟者，不过赏金尔！

“其二，便是正式施行杨嗣昌的新细分族之法，定在上元节为限，后金族人来投者，乃新族也，可参加科举…。上元节之后，无论是何种情况，都为细族。”

“?，便依卿家此计，即刻操作。另外给毛承禄、陆继盛及东江诸将传旨，就言辽东军惊蛰沈阳，后金余孽，叫他们斟酌自处！”

“臣遵旨！”

洪承畴的政策，是分别应对贵族和平民的，无非就是花点钱而已，反正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痒。把辽阳一带的后金族人，尽快给分化瓦解，这才是最关键的。尤其是第一种，当年为了分化辽西蒙古，礼妃阿萝提出一个‘有没有全封王’的计策，虽说当时的收效不大，但也造成了一个良好的效果，那就是大明的这位皇帝，说话算话，答应的事情，从来没反悔过。所以洪承畴的计策，确实可行。

现在东江那边的动静可是不小，毛承禄把三江口、凤翔道、毛怜一线，经营的很是不错，甚至已经通过这条线路，开始运送人参貂皮了。回流运输线的出现，意味着国家的政治影响力，已经彻底扎下了根基。

陆继盛更是高杆儿，带着善友教的人，一路奔北，奔东，连游击，带传教的，如今在北面的山区，已经有一个部落，正式恢复了北山女真的名号。陆继盛现在的战争目标是那座大岛，库页岛。

眼见辽东的事情差不多了，下一个议题自然就挪到了蒙古那边。主管兵部的阁臣梁廷栋，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他确实感冒了，但又不好意思再跪，只好站起来走动两步。

“皇上，曹变蛟擅自做主，将‘武定伯’转给布里亚特人，虽属鲁莽，但也确实形势所迫，还是恳请皇上能够宽容则个！”

“?，朕倒是没准备问罪的，只是‘武定伯’这么好听的名号，凭白送给了蒙古人，朕这心里面不是很舍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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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有一种生命叫做怒放…3

有一种生命叫做怒放…3

“?，朕倒是没准备问罪的，只是‘武定伯’这么好听的名号，凭白送给了蒙古人，朕这心里面不是很舍得啊！”

听到皇上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一群快冻僵的大臣们，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些人都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考虑的，都是政治事件，名字算什么？如果可能，就是封对方‘皇上皇’又能怎样？只要国家利益保证了，不就结了嘛！好在现在的皇上经常语出惊人，大家也都有经验了，赶紧启动应急机制，由首辅温体仁出面解劝：

“皇上，变蛟为人，素来有失莽撞，但此事却绝无罪责。北海之役，根本是弹尽粮绝的死地，只凭借一个武定伯，便盘活整个罗刹之局，实在是微本厚利之举。

“再说我大明，天朝体面，上国风范，都不能轻易舍弃。更何况，武定伯这个爵号，其实只是尚可而已。因此臣想啊，不若这样，再给曹变蛟想个更好听的爵号，也就是了。”

噗，起码三个人把刚进嘴的热茶给喷出来。温体仁口才好，文采好，前面大部分的话语，不仅头头是道，而且还很有韵律感，大家听着的时候，甚至都跟着节奏晃脑袋呢。可最后一句话，在众人心中，同是一个想法：

皇上年轻，经常有任性的举动，但也算可以理解。可这个温体仁就未免过分了，哪能由着皇上的性子来啊？噢，皇上觉得武定伯的名字好听，您就提议再起个更好听的名字啊？这不胡闹嘛！

但想归想，曹变蛟的功劳大大，转赠爵位也是迫不得已，确实应该再封个伯爵过去，所以大家只是腹诽一下，就都不做声了。不提众大臣是怎么想的，单说小朱。

“呃，如此甚好啊，温先生可有什么好提议嘛？”

“回禀皇上，既然曹变蛟现在北海，臣想，便送他‘海会伯’吧，请皇上定夺！”

“?，海会？不好听，不过意头倒是不错，可总觉的那里不妥！”

小朱还这瞎叨叨的时候，旁边贺逢圣急了，因为这个名号，是《封神演义》里面哪吒的封号，而且被温体仁给截了一大半，哪吒的封号全称是三坛海会大神。

“皇上，北海谓海而非海，岂能叫海会呢？”贺逢圣。

“是啊，皇上，如今北海郡即将开府建衙，自古便有名不犯冲之例，曹变蛟终究是国家大将，爵位封诰不可乱来的。”郑三俊。

“啊，好了好了，朕来定夺，北海非海，应了个海纳百川；重伤痊愈，可得一个‘福’字，便赐他‘百川’封诰，平日里可加‘福’名前。”

“…”

众大臣无语，别的好说，现在的‘百川伯’，将来的‘百川侯’，成为曹变蛟的封诰，没有任何问题。但皇上亲板，允许同僚世人，在日常的称谓中，可以称呼曹变蛟为‘福侯’或者‘百川福侯’。这份优容，可谓是有些过了，但众大臣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大冷天的，还争什么争啊！赶紧回家是真的，于是由贺逢圣出面，立刻进行最后一个议题。

“皇上，贺赞孙诚，联名上奏，说是征西军正在寻机接触瓦剌的小部落，一旦取得会盟之后，必会响应征北军的汇兵方略。”

“好，贺赞、孙诚，果然不负朕的苦心，如此甚好！只是在这期间，征北黄得功他们，恐怕要艰难许多了。”

“皇上，蒙古人火器粗陋，而大明的火器，运送又确实不方便，因此臣想，不如下批辎重，全改换成铁甲吧。”

“铁甲倒是可以，只是申甫赖火器成名，如果一旦断掉给养，朕恐怕…”

“喔，启禀皇上，臣倒是有个主意，申甫虽是领兵的将领，但在他未达之前，便专研过火器，因此，只要给其原料，想来他会自行配置的，因此说：”

“因此说，只送原料，不送成品，对吧？”

“吾皇圣明。”

“呵呵，列位卿家，认为可好啊？”

“回皇上，原料可以分批运送，即便被敌人所据，没有配合之方，自是无用。如今天气干冷，当为良策。”温。

“哪好，便拟旨吧。但有一点，同样是明年春庚之前，征西征北务必结束一切战事。”

“臣等遵旨！”

是不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大明君臣，忽然一门心思的想在冬季攻势中，结束战斗呢？

原因很简单，大明再不停止战事，就真的快破产了，而且是国家破产啊！因为到现在为止，国家借贷借上了瘾头，居然整整借贷了3.2亿两白银，非但国家信用超越了极度红线，而且就是几家皇商的库存现银，也都告罄。

本来商人的钱是最难借的，但因为国家现在施行的是皇商制度，就是说，皇商如果敢不借钱，国家会咔嚓一刀了事，世人不单不敢质疑，反而还会拍手称快。因为皇商，皇商，正是因为有皇上，才有了你们。如今皇上为了国家四处筹款，而且还说明了是借贷，这要是再不出血，可就太不像话了。

但强行借贷的行为，其实也隐隐埋下了矛盾，那就是皇商自身的定位问题。是继续当皇商？还是换个方法当官商？不过这个问题是后话了，而且现在还不是很严重，可以先放放。先说说这3.2亿两白银都干了什么吧：

首先是1.9亿的承天府开府银，到位后，已经开始发放了；然后是奉天府的银子，因为沈阳被围困了2年，基础设施能保存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乐观估计。重建费用，加上将来的安抚银子，8千万银子，其实不多；接着就是庆天府的银子，现在就在巴山蜀水那里开建西南重府，可以说是百年大计。但既然是百年大计，银子也不用太多，1千万吧；然后就是为了移民山陕，而做的储备银子，3千万，也真是不多；其他杂七杂八的银子1千万。不多不少，刚好就是3.2亿。

这么多的银子，是整整6、7年左右的国库收入，归还起来的难度可想而知。所以必须尽快结束战争，以便把全部精力投放到国内建设上来。否则，前线百战百胜，后方自我毁灭，这不成大笑话啦！至于归还的方式，放心，有小朱在，有温体仁在，那鬼点子是海了去了。

南洋那边田家、康六彪搞得不错，很多小岛都被大明实际占有了。3.2亿的贷款中，以册封南洋小岛方式，偿还0.8亿的额度。接近40多个小岛，大约一个岛屿卖200万。这一下子就解决了1/4的贷款。对于这些海岛，当年曾提过封赏，但没说恩赐，所以必须出钱购买滴。一个岛就是一个独立王国，200万真的不贵。

然后就是孝敬银普遍下调一成，每年大概500万两，但请注意，这条政策是不设期限的，也就是说，在理论上，即便国家一分钱不还，皇商宗业勋贵这些人，也可以在64年后收回成本。更何况，国家怎么敢借钱不还？

只是把这个孝敬银下调的比例，按15年期，进行了一次折算。也就是说，下调所得税的代价，是7500万两的还款额度。加上前面的岛屿折价8000万，一共是1.55亿的国债，不用现银偿付。

这就等于提前偿还了近一半的国债，虽说很是无赖，但现在国家是强势单位，有枪，有权，还有人民的支持，更占据了道德上的高标。所以出钱购买国债的这些人，扒拉扒拉算盘珠子，还算不亏。

…

好了，该回到洪承畴和杨嗣昌的斗法上了，孙传庭究竟想没想出解决应对之道呢？大计大计，究竟什么样的大计，才能既解救山陕，又能解救孙传庭呢？

三天后，这个答案就揭晓了。因为杨嗣昌的弹劾文书，跟孙传庭请立新法的奏表，几乎同时递交到内阁这边。由于洪承畴之前的铺垫，已经事先与洪承畴取得默契的次辅周延儒，便是如此作答。

“治安不好，如今全国各地都是这个样子，为何非跟孙传庭过不去呢？李国用与王好贤，本是刁民，他们自相残杀，虽然耸人听闻，但听闻王好贤已经不知所踪，案情难明的情况下，怎好轻易定一省镇守的罪责呢？至于民论一事，多为发明而设，又岂能是罪过？”

轻描淡写的三个反问，就把三条罪名给一一化解。而且现在全国各地，因为征募民壮兴修道路的原因，流动人口非常大，所以社会治安都不算太好。陕西那边的狗咬狗，确实不能算在孙传庭的头上。

“既然周先生如此说了，那便下旨褒嘉杨嗣昌关心国家，言不避同朝。至于陕西那边，下旨催孙传庭自省也就是了。”

小朱也没太当回事儿，大明朝的臣子喜欢掐架的这一事实，映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都麻木了。他说完，就顺手拿起了孙传庭的折子，孙传庭的折子之前内阁都看过的，因为提法比较新奇，大家也不好独自做主，于是今天文华殿君臣议政的议题，主要是孙传庭的三条新法。

1.重申造册。

地方政府每三年向中央造送‘鱼鳞黄册’一次，土地、人口、牲畜，连同官军、车骑、铳炮、兵刃之数，一并奏报，由户部和兵部的职方长官负责主管。说白了，就是在全面统计的基础上管制刀具，逐步降低民间的武器持有比例。同时也是孙传庭送老长官一个人情，管的越多，权力越大，洪承畴也就越高兴，他其实也是一工作狂人。

这个方法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现在新法太多，再不做全面普查，国家就成瞎子了。

2.山陕的土地只租不卖。

山陕的全部土地，任何人都不允许购买，只能以租用的形式公开向天下招租。这里的土地，包含矿山、农田、河流。只要预交一部分‘定金’，就可以得到选中的土地。每年负担正常税赋的同时，还要缴纳租金。至于之前的定金，就算保证金了，先交给国家做公共设施的建设，然后以逢十抽一的方式，每十年偿还一次本息，一共6次，换算成公式就是：

返还本息=[累计税赋+累计租金]/10。

如果到租用期满，[累计返还本息预付定金]>0，差额部分×2，以现银方式一次性给付归还。而且孙传庭为了讨好皇帝，专门引用西历来计算租期，租用期是61年，也就是按照西历计算的1699年12月31日为终止日。

这个方法好就好在，因为是租地而不是买地，所以价位更加便宜。同时以租地的形式，还把开矿权下放了。这样一来，势必会增加移民的数量，同时因为税赋和土地租金，每十年返还一年，这就等于提高了采矿的收益。只有持续降低价格，提高收益，才能增加投资移民的数量。而且这个法子也使得国家的根本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失，毕竟土地的所有权牢牢掌握在国家手里，等于做了一个无本买卖。

如果此法通行，则山陕之局确实见到了曙光。因为等于国家为了安抚山陕而借贷的3000万，可以挪用了，这一进一出，影响确实太巨大了！

3.推广警哨。

孙传庭的耳朵，不是被杨嗣昌给气聋了嘛，所以他为了方便公务，特意寻人做了几个哨子。就挂在府衙前‘鸣冤鼓’的旁边，只要有百姓想鸣冤，直接吹哨子就可以了。这就保证了孙传庭可以及时审案。

现在鉴于全国严峻的治安形势，孙传庭以推广警哨为契机，正式建议国家完善警察系统。正所谓‘高破案率不如低发案率’。如何将发案率的降低？两个法子，一个是警告，一个是监察。这才是警察二字的真实含义。

先谈警告，这个时代里，犯罪成本是很高的，从上往下依次为：族刑、死刑、徒刑、流刑、仗刑和罚刑。所有这些判罚，都属于预先的警告。

再说监察，报官抓他，击鼓鸣冤，都属于民众自发的，提请政府进行案前监察的方法。那么，报警，真的管用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一个前提保障，那就是警察不会不作为。邻居家吵架，如果咱跑去报警。警察会不会骂你一句‘多管闲事’呢？对于真正成熟的‘警察文化’社会中，这样的警察，即便不以‘渎职罪’被起诉，也应该以‘不作为’被清退。

让民众养成依靠警察来解决问题，首先需要警察行业的规范化操作。而一旦‘有事先报警’成为社会传统后，社会治安，也就成为理想社会的文明标准了。

中国老百姓是习惯于寻求官府帮助的，但通常是事发之后，跑去拦青天大老爷的官轿子。所以，借着警察系统的改制，来完成事前求助的历史变革，是历史性的一次改革。由此可以看出，孙传庭要远远比眼前的崇祯皇帝更贴近一名穿越者。

孙传庭还亲手描绘了几份‘哨子’的图稿，材质分别是金、银、铜、瓷，利用‘鲁班锁’的原理，可以分开拆卸后进行清洗。铜哨和其他三哨略有不同，铜哨中间，会增加一个小小的铁粒，吹起来，尖锐刺耳，传音效果极强，而且分‘警用’‘民用’两种。金、银、瓷哨则完全中空，声音也不算太刺耳，并且全部是民用哨。

这两大类哨，是不同的应用途径。铜哨是给捕快和老百姓用的。金、银、瓷哨，则是给拥有‘小资情调’的人群使用。

老百姓遇到突发事件后，会吹起警哨来达到报警效果，如果附近有警察在场，听到报警的声音后，会即时吹起回应哨音，这种尖锐刺耳的哨音，对人类的心理冲击，是非常强烈的。

只是有一点，这个时代的审美观点，对‘大’和‘权’的崇拜，是根深蒂固的。所以，警用哨，被进行了增项设计。警用哨被最终确定为五寸长短，尾部还拥有一寸粗细的小喇叭。吹起后，受听者的耳膜会瞬时失聪。在这点上，孙传庭很不人性化啊！

内阁对于通过警哨来稳定治安的创意，是同意的，而且大家看到皇帝也很喜欢这个法子，连忙建言建策，进一步完善了孙传庭的方略。因为拥有了报警和响应的举措后，就需要对警察系统，进行细化了。狱卒、差役、捕快、仵作、捕头、典史、都头、总捕头、卫所、锦衣卫，是目前的警察系统。算的上很完善和全面了。

大家基本上不想大动，只是顺应皇上的提议，把名称统一改换成警察，然后把卫所军系的兵卒，拨出十分之二的份额，作为重装警察的补充警种。同时，锦衣卫作为最高级别的警察种类，被正式划分出来，调归刑部协同管辖。

自此，锦衣卫的功能，正式被划分为三个不同功能的部门：

皇家、刑部协同管辖的锦衣卫警务司，属于刑事警察的最高机构；

皇帝、兵部、五军都督府协同管辖的锦衣卫巡捕营，属于卫戍区重装武警的战斗序列；

皇家直接掌控的锦衣卫缇骑所，属于禁卫军及国内情报部门。至此，中国的内政序列中，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强力部门。

因为刑部在十三清吏司之外，还有一个司狱厅。所以，警察系统改制之后，刑部下面，自然增设了一个警务司。将司狱厅一同并入警务司，官职为警务总长，官衔为正五品，同十三清吏司主事同品。

温体仁还提出了一个轮值民警的概念，就是从老百姓、里长、保长这样身份的人群中，挑选自愿者，每60个时辰，就是每5天60个时辰。要担任1个时辰的民警工作，工钱是每次60个铜板，每月360个铜板。还不错，属于高薪了。

“皇上，天干配地支，向有六甲旬之谓。故此种轮值民警，当称之为六甲旬警。”

“巡警？好啊，那就把前面的六甲去掉，就叫巡警吧。”

唉，鸡同鸭讲，在眼前的这位皇上身上，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巡警的名称，就这么定了下来。一旁的贺逢圣眼见首辅温体仁有点晕，连忙接过话头。

“启禀皇上，传庭三策，应先于陕西试行，待战事结束，仍要续定3年之期，方可逐步推广全国。”

“?，却也老成之举，朕准了…”皇上高兴之余，又进行了一次擢升操作：“…这些新政，于国于民，至为重要，因此陕西之局，不可不慎，那便下旨，开建西安府衙，命孙传庭为西安府尹，位与诸府尹同列。你等内阁亦要多多帮衬督促才是，切不可误国误事！”

“臣等谨遵圣喻！”

至此，陕西正式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经济特区。但没过两天，小朱有点琢磨过劲儿了，连忙又重新掂量掂量杨嗣昌的折子，他其实也明白，同样的事情就看你怎么说了，不同的说辞，效果会截然相反，杨嗣昌是他很器重的文臣，现在的内阁中，对大杨的观感未必就会好到那里去，如今大杨弹劾的人，反被提拔了官职，如果不出面安慰安慰，对大杨是没什么好处的，于是赶紧追了一道内旨出去。

“如若没有杨嗣昌的秉笔直书，朕又安知传庭之才？钦赐嗣昌‘士责搁笔’一架！”

‘…’

知道这个内旨后，很多人都无语。唯独洪承畴心中窃喜，‘士责搁笔’再是风光，估计杨嗣昌这个小子也得气个半死。

……

注：

因为属于支线中的支线，简单介绍一下也就是了。

1.孙传庭接到左良玉的提醒后，气的耳朵竟然好了！但毕竟身体不行了啊，得到洪承畴的指点后，高兴之余，居然又聋了。

2.丘慧荣和左梦庚这小哥俩，瞒着孙传庭刺杀了王好贤，不仅是王好贤，一夜之间，大牢之内的于弘，于志等人，也都一夜毙命。对外宣称是兵部提刑，连夜缉走。只有人证湮灭，铁案才能变死案。

左梦庚与左良玉是不同的，左良玉是出身微寒，做事情的时候，多少有些顾忌，而左梦庚是从小含着金钥匙的公子哥，做事情没有太多顾虑的。

3.丘慧荣和左梦庚的身影，还会继续出现在本书之中的。左良玉因对不起丘磊而照顾其子丘慧荣。而丘慧荣却因自幼被左良玉抚养，一生只忠于左良玉父子。

4.侯恂就是明季四公子侯方域的亲爹，吼吼！

5.杨嗣昌、左良玉、孙传庭之间的恩怨纠缠，本书基本保持了原貌，略有交叉和时间上的错落，但不影响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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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四战盛京…上

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吴三桂等人骑着高头大马，从一队队的士兵和武器中穿过，在明军当中停下来。他身边逐渐出现了空隙，是周边的各路将官，领着各自的人马，在紧张忙碌的同时，也给少帅让出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一队士兵，正推着两辆大车的高大木轮，向他们走来，领头的士兵，看见主将们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连忙吆喝手下，赶紧将大车改变方向，准备绕着过去，不想，却又与其他避让的军队产生了拥堵，因为少帅在旁边，所以大家没吵也没闹，只是互相用眼神开着玩笑，拥挤着互相挤过去。

这是装载光启炮的大车，大家喊着号子，一米一米的向前推着，很多士兵为了节省，直接光着脚踩进冰冷的泥水中，随着号子声，一双双冻得通红的手掌，用力推在大轮上的辐条上，指关节发白僵硬，而身上的汗液却在蒸发，连同呼出的哈气，形成雾蒙蒙的效果，温度持续很高，以至于很多人甚至在光着膀子干活。原本坚实的大地，也因为十几万人的反复踩踏，尽管下了连绵十天的大雪，现在也已经变成了烂泥塘。

大车慢慢向前，大家闷头干活，根据老兵的经验，大风即将再起，从风头里，已经可以嗅到酸涩的味道，这是西北风的味道。所以今夜必须全部到位，否则烂泥塘重新冻住之后，大车就成了炮台啦。在一片忙碌的景象中，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灵巧地跑前跑后，怀中抱着链板，三角形短铁棒串成的链板，他的任务是把链条垫在木轮的下面，以方便木车前进。

“把那个小孩叫来！”

吴三桂举起马鞭，指着那个孩子，吩咐着手下。一名骑校尉立刻打马冲出，来到炮兵队伍的旁边，一面叫人替代那个孩子，一面俯身探手，将孩子抓到马上，一路吆喝着跑回来。孩子显然吓坏了，链板沿路落在烂泥里，刚被放下，就瘫软着坐在了地上。引得众将官哈哈大笑，但这样的笑声，更吓坏了孩子，孩子瘦弱的肩膀开始抖了起来。吴三桂马鞭一挥，凭空抽出一个脆响，笑声立刻停止。

“你今年多大了？”吴三桂的声音很和缓。

“回桂帅，小人今年十，十八岁了。”

笑声再次响起，吴三桂也没再制止。但孩子反而不怕了，为了印证自己的年龄，他蹦起来，挺起并不健壮的胸膛，眼睛望着马头，余光却偷看着面容整肃的吴三桂。

“你叫什么名字？”

“回桂帅，小人姓吴，叫吴长贵！”

“哦？”吴三桂来了兴趣，旁边的笑声也再次停止。“你是吴家长字辈的？”

“正是。”

“呵呵，小小的年纪，居然连辈份也这么小，宏达三应世，端正福源长，你可比我小六辈呢！你的主官是谁？”

“回桂帅，按大明律，年十六可凭户籍入军供职，小人自然要来当兵，主官是咱家的福林公，哦，不对，是车军校炮尉吴福林。”

“?，”吴三桂冲旁边的亲随一摆手，亲随立刻再次打马离开，吴三桂扭转头冲吴长贵说道：“年龄不够，不得参军，今日起，你先去后营火头军帮忙吧。”

孩子张嘴想说什么，但吴三桂没再理他，而是从腰下拿出千里镜，抻开后，瞄向了远处的沈阳城。孩子失落地低下头，手足无措的站着。吴三桂的另一个亲随，来到他身边，跳下马，拉起他的一只手，便领着他向后营走去，孩子不敢挣扎，只能跟着走，道路泥泞，孩子的两只脚，啪啪的踩着，飞溅起一片片的泥点。

“小人吴福林，见过桂帅！”

“嗯，”吴三桂没有垂头，他还在观瞧着沈阳城，“那个吴长贵的年龄究竟多大？”

“呃？回桂帅，十四岁！”

“咱们吴家在辽东虽说是世代的军户，但也不能虚冒军饷，如今战事即开，就等到战后吧，你要用战功来抵偿死罪，明白吗？”

说完，吴三桂突然低头看了吴福林一眼，吓得吴福林立刻跪倒在泥地里。

“好叫，好叫桂帅知晓，长贵是咱吴家的远支旁系，前些年被鞑子掳了过去，他父亲吴源景，历尽磨难，方才带着他回返到金州那边。后来翻查族谱，才得到了辽东军户的身份，但老婆身体不好，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前次三战沈阳，源景战死在北城壕沟，朝廷虽说发了抚恤银子，但还要为今后打算，小人这才，这才。”

听他说完，吴三桂将千里镜收好，插回腰间，一抖腕，将悬挂在腕子上的马鞭抓在手里，用双手轻轻团成一个小圈圈。

“金州？东江那边收拢的散民，不需翻查族谱，只要愿意，即可入军户籍，怎么非要巴巴的赶回辽东啊？”

“回桂帅，因为他们父子，一直以身为吴家子弟为荣！”

“哈哈！好！这才是咱们吴家子弟！起来吧。”吴福林站起身来，神情轻松了许多，“长贵叫我安排到火头军那边了，你要是缺帮手，就从新军里要一个走。记住，今后再有此事，本帅立斩不赦。”

“是！”吴福林应了一声之后，立刻跑了。吴三桂一旁的亲随，赶紧用一支毛笔，将刚刚记下的罪录，一笔勾销。随后将已经涂抹过的纸卷，斜着展示给吴三桂看。吴三桂瞄了一眼之后，才再次开口：

“传令，今夜三更，校炮联击。”

“是！”亲兵退下。

一旁同样用千里镜观瞧形势的祖大寿，提了提马，来到吴三桂的身边。

“三桂，今番四击沈阳，你可有把握？”

“有，而且是十足十的把握。”吴三桂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许多，这是他惯用的，激励士气的法子。

“如今朝廷战报传来，此战被赐号‘惊蛰’，从古至今，天下阵仗多矣，唯有我辽东军，独得此特例。可见，圣上是在寄语吾等，梨庭扫穴，一战功成！”

说话间，周边忙碌的辽东军，都停下活计，认真聆听起来。只见吴三桂忽然伸手抓住了祖大寿的手臂，情绪有些亢奋的嘶声吼着：

“东江军号称拓地千里，但不过是偷城窃地，分明是借了我辽东军的光！舅舅，当年你在济雪堡曾经说过，若刘兴祚夺得镇海堡，您便会提兵入沈阳。而今，如若我辽东，能够四战定沈阳的话，我倒是要问问天下人，究竟东江军和我辽东军，孰胜孰劣！”

“辽东胜，辽东胜！”因为吴三桂的嗓门大，所以旁边的很多士兵都听清了他的这番话，因此，吴三桂话音才落，四周便响起了号子声。一时间，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天空下，寒风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号子声：“辽东胜，辽东胜！”

耳听着呼声，吴三桂充血的双眼，定定望着沈阳城！眼见外甥现在已经被折磨的犹如疯癫，祖大寿心中微微一叹，却只是用手重重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不再多言。

……

老兵预测的暴风，并没有来到。但隆隆的炮声，却在三更准时响起，百60门光启炮，不断的轰击沈阳城，曾经那样傲慢、坚固的沈阳城城墙，在炮声里，颤抖着，颤栗着。

红红的炮焰，照亮了黯墨的夜空，在火光中，城头上到处是忙碌的身影，不时的，黑黑的小点，凭空飞起，湮没在硝烟之中，随后，再次在光亮中出现，飘飘的落下，终于彻底的消失。

明军的攻城并没有开始，炮兵前后左右，都排列着整齐的马步军卒，大家都默默注视着眼前壮丽的景致，手中出鞘的钢刀，一动不动的，擎在手中。只是偶尔，会传来受惊战马哀鸣的声音，随即，便被主人高压制服，虽说马儿的耳朵里都填塞了棉花，但炮声太响，以至于很多马儿的耳朵，开始透过棉花向外面渗着殷红的血迹。有些士兵也是同样如此，会忽然吐血栽倒。但除了医官、护士在来回奔跑外，其余的士兵，均是一动不动。

在一阵阵的震动里，吴三桂、祖大寿、何可纲、曹文耀、奥巴、杜明、吴襄等辽东军系的骨干，团团围坐在帅帐之中。帐子很高，很大，而且还是蒙古式样的帐篷，因此，天顶开窗，帐中有火。

吴三桂虽被朝廷任命为东平大将军，掌帅印，赐尚方，但因为他的辈份问题，资历问题，以及我们已知的各种错误，所以座位的安排，便采取折衷方案，大家围着一堆篝火，团坐成一个圆环。

“三桂，依你所见，总攻何时开始为上？”曹文耀。

“小侄想三日后，这三天之内，光启炮只要还能打，就一直打下去。”

“三天？哼！”何可纲历来是反感吴三桂的，“光启炮炮声这么响，莫说军马不堪惊吓，就是人也受不了，三天後？耳朵岂非被震聋了？”

说完，何可纲瞪大一双铜铃眼，不看吴三桂，反而看着祖大寿！祖大寿犹豫一下，觉得何可纲说的有道理，于是轻咳一声，

“三桂啊！何总兵说的是，现在人炮距离太近，要是连打三天，这弟兄们就听不清将令了，要不，今夜先到此为止吧？”

见吴三桂很勉强的点点头，祖大寿连忙冲身后一甩头，一旁伺候的小校，连忙跑下去。帐中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冷场。

直到炮声逐渐停止，何可纲方才再次开口：

“大将军，依我看，沈阳城虽说是强弩之末，但墙高兵多，短期内恐怕难以奏效，索性分出一支人马，配合奥巴台吉，去最后打一下科尔沁。科尔沁表面上不言同盟，但背地里，一直轮番派遣3千人马，于外线观望揣测。所以，只有让科尔沁彻底臣服我大明，才好绝了后金的念想。”

吴三桂抬眼看了看何可纲，心中很烦，对于吴三桂来说，何可纲讨厌就讨厌在，所有的建议都是拧着出来，偏偏又都是合情合理，也是必要的，叫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何总兵，千羊之皮，不及狐裘一腋，科尔沁臣服怎样？不臣服又能怎样？奥巴台吉贵为东漠可汗，就算十个科尔沁，也比不得咱们的济北王。”

一旁的奥巴，听到这里连忙咧开大嘴摆摆手，但神情上却很是受用。吴三桂接着说：

“如今沈阳城，我已经猛击三次，从第二次击坍之后，到现在十三月有余，他的东门，就再没重建过。如果不是当初你要我给他们迁陵腾出时日，如今，我早就打进那个崇德宫了。”

说话的时候，吴三桂死死盯住何可纲，显然，只要何可纲再有异议，吴三桂就要发难了。何可纲什么人？还就真不怕这个！大眼睛毫不示弱地怒目回瞪。

“咳，咳，三桂啊，你莫要着急，”眼见要出事儿，一旁的祖大寿立刻出面调和，他是辽东军系中爵位最高的济雪候，为人也非常宽厚，所以大家都给他面子。

“这沈阳城围也围一年多了，打也打这么久了，谅他们也没什么后劲了，也不在这一两天的。况且，攻城的时候，十六万人，也用不着都上去，既然科尔沁那边也快见亮了，我看，就让可纲先陪着奥巴台吉去走一圈吧，也耽误不了什么。”

“…”

吴三桂没搭话，在众人沉默地注视下，自顾自地掏出一颗青石珠子，捏在手里把玩起来，过了有一会儿，才收了起来，然后抬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舅舅，微微一笑。祖大寿眼见外甥的情绪平复了，连忙故意大咧咧的笑道：

“你想想，哪，大家也都想想啊！最近毛承禄于三江口会战多尔衮，五阵五败。虽说他们东江人作战不利，但牵制是一定的，多尔衮的五万人，已经被死死的牵绊在三江口。这沈阳城中的兵马，不过八万余，而我城下大军，却有十六万。这时候如果彻底搞定科尔沁，那这沈阳城，指日也就下了。是吧？哈哈哈！”

“那，便听爵爷之计吧，但不知，何将军需要多少人马啊？”

“两营骑兵。”

“两营？”吴三桂夸张的一挑眉毛，转脸问道。

“奥巴台吉，两营可够？”

“呃，蒙古人口谚中，素有20万科尔沁的说法，虽说现在落了架子，但人数不好太少的。”

奥巴嗫嚅的说出自己的顾虑。而吴三桂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倒并不在乎分给何可纲多少人马，只要能有人反对何可纲的意见，他就高兴。奥巴台吉为人实在，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微妙，但明军各位将领，却都窃窃一笑。何可纲也是闹个大红脸。

“这样吧，我给你3万的名额，人马任你挑选，然后与台吉连夜起兵，尽快击服科尔沁。”

“得令！”

“得令！”

等级就是等级，何可纲再是刺头，面对直接的军令，也不得不履行必要的手续。奥巴再是东漠可汗，也不敢不严肃对待大明东平大将军发布的军令。

等何可纲行出60里之后，身后又隐隐传来隆隆的炮声，何可纲冷冷一笑：

“为了一己功名，而累军卒若斯。为得战果，竟然坐视友军独支不顾。唉，与督师一比，此子果真豺狼也！”

……

何可纲的咒骂，是传不到吴三桂的耳中的，当然，即便传不到，吴三桂也能猜的到，因此，为了弥补炮声震耳的漏洞，吴三桂紧急下发两道军令：

1.骑兵后撤九百步，但时刻警醒，务必要随时防止敌军出城毁炮。

2.步兵每人都要下发一种耳包，以保护耳朵，但各级军佐，都要时刻警醒，随时注意帅帐这边下发的各种军令。

从此战之后，东北的冬季，人们不再担心耳朵冻伤了，因为圆圆的耳包，就此流行起来。用竹子围成两个圆圆的圆环，然后缝覆上厚厚的毛皮，两个圆圆的耳包之间，用富有弹性的竹条连接，使用时，架在脑袋上，借助竹条的弹性，将两支耳朵完全遮掩，既保暖，又方便。

最近几个月来，朝廷那边的消息，传递的频率越来越密，整个辽东人都知道了，国家为了支持四条战线，已经渐感吃力。这从近期的辎重就可以看出来，原先辎重的外包装上，通常会印有‘户部’或者‘兵部’的字样，但到了后期，印记已经换成各家商号了。因为国家借贷时，是允许商家以实物抵折现银的。

征西征北那边，进展很快，北海郡、承天府的建设，既体现了赫赫战功，也隐隐透出停战的信号。辽东后金这边，山东总督卢象升的出面，意味着国家已经开始正式收手，一旦南清招抚的斡旋工作结束，战争，将彻底终止。

东江毛文龙那边的成绩，很拿的出手滴。阵斩数量虽说不多，但占据的土地大啊！从北山到东海，从三江口到毛怜站。这么大的土地，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说毛承禄那边，最近被多尔衮打了个五战五败，但内行人都看的出来，多尔衮再能打，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对于一支孤军来说，百战百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哪怕就是万胜，也早晚得自己累死。

最关键的是，毛承禄还救护了善友教。要知道，善友教在作战初期，可是归辽东指挥的。好么，人家拼死拼活的，帮着把广宁给拿下了。却不想，因为吴三桂操之过急，被沈阳缠绊住手脚，不得不主动放弃了对善友教的救援行动，险些把人家的教宗给害死。这可是皇上、东厂耗费心血扶植起来的羽翼啊！

这么一来一往，占地、护教就成为东江军系的最大战功。

在东江军系的映衬下，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对辽东军的非议自然多了起来，归纳起来一句话：

“沈阳城不会打上一百年吧？”

想想也是，国家出人、出钱、出粮、出军火，尽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支持吴三桂打沈阳，目的只有一个，沈阳之局，一定要取得胜利，一旦沈阳破局，国家将遭受重大损失。而偏偏沈阳打了两年多，居然没‘动静’？

也就在这个时候，袁崇焕再次完美诠释了‘高风亮节’是个什么概念，他利用自己在政坛朝堂的影响力，利用在皇帝、阁臣中的老关系...周延儒、梁廷栋、贺逢圣跟老袁关系都很好...取得了国家的倾力支持，还主动提请国家，先封吴三桂为‘东平大将军’。一旦沈阳城下，授予吴三桂‘东平伯’的爵位。

并且老袁还提出一个非常有针对性的口号：只要沈阳城拿下，将是标志性的胜利，因为那里不仅是大明失去很多年的故土，那里还有一个崇德宫，和里面的那位正主儿。一个敢于在大明朝治下，面南背北称帝开国的天聪汗！

口号一出，效果良好，一切照准。袁崇焕作为文臣，自然最了解什么叫做政治运作。有些事情，平时聊天的时候，可以随便提！但要落到纸面上，就没人会这么幼稚了。所以袁崇焕只提口号，不提功劳。

吴三桂指挥的沈阳战役，牵制并消灭了后金有生力量的80%强，正是辽东军的艰苦，才给东江二少的背后游击，创造了优越的条件。也正是吴三桂的决策调度，才使得整个后金的对局，始终在大明的步调下进行。

这一切，无疑是吴三桂的功劳所在，但因为沈阳城没有破，所以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也就被大家给刻意忽略掉。按杜明的话来讲，这就是：“会打扮的十七八，不会打扮臭嘎巴！”

按照时间进程，之前的沈阳战役可以分为三次。第一次，大家血拼了75场，谁也没趴下，谁也没服谁。

第二次，辽东精锐尽出，群星璀璨，彻底将沈阳包围圈打造成型，还打垮了东门。东门在垮塌之后，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烬之后，吴三桂曾经想立刻再打的，但后金多尔衮突然出面，说是要明军履行承诺，他们要迁陵。

在那种节骨眼上，多尔衮要求迁陵，无非就是缓兵之计，辽东军可以不理会的，但终究是提前说好的，连给国家的报告都提前写好了，总不好当着天下人的面反对吧！

再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辽东军虽说不怕死，但经过几十天的苦斗，得到东门垮塌的战果后，锐气确实减弱了不少，于是第二次战役，只得被动终止。不过从多尔衮后续的动作来看，也算有所收获，‘迁陵’只是一个借口，后金内部的一些运作，被吴三桂摸到了脉络，表面上多尔衮是弃沈阳而走，跑到建州那里搞南清小朝廷，实际上，后金是在自保火种。

看透了这一点之后，吴三桂立刻展开了第三次战役，这次战役，历时很长，攻坚也不多，大部分的时间里，辽东军是在围点打援。后金各地的援兵，就好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分批地聚拢过来，却全部被辽东军打残打破。这些援军，都是豪格组织和招募来的。多尔衮一直在按兵不动，反而是借着东江、辽东无暇顾及的时间差里，把建州、满城、辽阳三镇经营的非常不错，布置防线、拉拢民众、构建行政体系。把个南清小朝廷搞得是有声有色。

所以，艰苦卓绝的两年缠斗之后，后金已经实际意义上的垮了，只是需要最后一根稻草。但这根稻草究竟是谁？是毛承禄擒下多尔衮？还是卢象升的悬赏招抚？是陆继盛带领善友教的卷土重来？还是代号‘惊蛰’的第四次沈阳战役？谁成为最后一根稻草，谁就可以傲视他人，独领风骚。

面对这样多重的军事、政治、心理上的压力，吴三桂确实有些吃不消，不单单是他承受不起。沈阳城何时拿下，也已经成为整个辽东军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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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四战盛京…下

陆续三天的炮击，终于将沈阳城最后的自尊摧毁，城墙不可能全线坍塌，但整整东面和北面的城墙，已经犹如面糊糊一般酥了，脆了。只要巨人的一根尾指，便可以推倒它。而这个巨人，就是吴三桂麾下的13万铁血精兵壮勇。

吴三桂右手抽出穆刀，左手微微一张，身边亲随立刻递上软盾，并帮他绑缚固定好，吴三桂双手平举过头，并没有动，亲随立刻绕到右边，帮他把刀鞘、马鞭解下。随后又把几个火铳的顺序重新整理一番。做完这一切，亲随才微一躬身，向后退去。

收左手将软盾横在胸前，右手穆刀搭在软盾上，吴三桂迈步向前。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军令了，任何的军令，都显得苍白和虚妄，因为总攻的时刻，已经来到。因为最后的决战，近在眼前，所有的辽东军卒都清楚，唯一的军令，将在沈阳城内得到。

吴三桂当先而行，缓慢却一往无前。他的身后，是祖大寿、曹文耀。二人同样是软盾穆刀，目光坚定而淡定，他们都在履行着军人的职责，无论得到了多少，无论曾经多么辉煌，他们永远不会失去这个时代的军人尊严，执锋锐当先。

二人身后，是杜明、刘天禄、宋伟、祖润泽，四人的甲胄，同前面的三位一样，皂衣皂甲，只是在肩头，用一条红布绑缚，如血般的鲜艳醒目。在这个时候，主将同普通士兵的装扮，毫无区别。

1、2、4、16、256……步行出阵的大明军人，呈几何级增长，逐渐的，由吴三桂一点带动的阵脚，全线而动，曾经的静如沉渊，逐渐演变成席卷天地的狂潮，惊涛中，是无数正值如火青春的壮勇，骇浪中，是无数的功钉在闪烁着光芒。

吴三桂的盾牌上，有一颗金钉，一颗银钉，十九颗铜钉。全是实打实的功劳，所有的大明边军都一样，只需要真正获得的功钉，而不是靠数量去积攒，去兑换。

吴三桂走的不快，因为他知道，只要走下去，就足够了。沈阳城就在前方，正如他一直以来的执着一样，答案就在前方，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就在今天，一切可见分晓。

1000步，500步，越来越清晰的城墙，仍然平静地等待着宿敌的到来，碟垛已经被多日的炮击摧毁，光秃秃的墙头，好似丢失了牙齿的怪兽。然而，怪兽终究是怪兽，虽然失去了狰狞的阔口，但怪兽的尊严却没有丢掉。密密麻麻的敌军，蹲立在墙头，张弓搭箭，等待着侵入射程的那片阴影。

吴三桂很希望自己能死在这里，因为他知道，沈阳城，今日必下，就算他死了，沈阳城也终将成为他无上的荣耀，丰功伟绩、筑碑立传，所以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带领辽东子弟向前走就是了。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弓箭，吴三桂忽然渴望死亡。

死后，他一切的折磨、罪责、苦难，便都结束了，解脱了，活着要比死去艰难，因为活着，永远逃不掉死亡的阴影，永远在不停的衰老中苟延残喘，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生命吗？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在现在，死在光荣中，死在朋友的怀念里，也就死进了永恒的传奇之中。

近了，那道死亡之线，已经近在眼前，吴三桂毫不犹豫的迈进了那片阴影之中。随着他一步迈下...

唰，箭雨破空的声音响起，青??的箭雨，倾斜而下，对方是轮射法，箭雨连绵不绝，黑压压的飞过来，寒芒点点，映进吴三桂的瞳孔中，瞳孔骤然收缩，自幼锻炼出来的军人本能，促使吴三桂放弃了之前的想法――张开双臂拥抱箭雨的想法。

软盾半侧举，身子借势侧开，穆刀连续摆荡，叮叮当当的声音即时响起，吴三桂轻盈的身子，在箭雨的缝隙中，巧妙地躲闪着，向前的速度，仍没有改变，缓慢，但绝不停止。

嘣，嘣，嘣，是弓弦的声音，大明军人开始反击了。居高临下，射程远且准头好，因此，只有再欺进一段距离后，方可以自城下向上反射回去。

大明军卒，闯过箭幕时，尽管损失很大，但大家前进的速度、步骤、阵型却毫无改变，只有整肃严训的铁军，才会有这般看透生死的从容。

双向的箭雨，组成了两道连天的黑幕，模糊了沈阳城的城墙，模糊了人们的眼界。在远处观战的吴襄的眼中，沈阳城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虚幻地摇摆起来，吴襄眨了眨眼，将眼泪风干，而沈阳城依然是那样的飘渺。

总攻前，所有的人都认可吴襄留下，不仅仅因为他的本事，更重要的是吴襄的身份，只有他，才能在吴三桂、祖大寿、曹文耀等人阵亡后，有资格统领辽东军。吴襄望着眼前的战事，心中泣血，儿子太钻牛角尖，想不开也看不开，但身为父亲，却只能任由儿子慷慨赴死。而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他还有一份职责要坚守：等儿子、大舅哥死去后，好接管他们的权力。这份职责，又岂能是一般人所能承担的？

两道斜斜的雨幕，生生而不息，连绵而不绝。遮天蔽日，吴三桂觉得眼前黑了许多，但光线的减弱，反而叫吴三桂清醒起来，他何必非要死在这里？衣锦还乡，京城游街，面圣夸功，难道不是他应该得的吗？既然这一切都是应该的，他又何必矫情？

吴三桂发一声喊，啸音撕裂空间，响彻天际，也由他这声喊，之前默默攻城的明军，才猛地爆出一声怒吼。向前跑去。那片巍峨的城池已经触手可及，两侧的云梯，已经开始了架设，此时，城头上，开始落下各种武器，滚木、擂石、火辘、火油、铁水、热粪。

硝烟逐渐弥漫，硝烟中，大明士兵执着的将云梯架了上去。他们使用的，又叫做飞梯。就是在云梯的前端，安装上三四个轮子，只要搭在墙上，便可以迅速的推上去，推上去，直到啪嗒一声，云梯震了两震之后，便可以固定了。

仍然是吴三桂，第一个登上云梯，两侧云梯上的先行者，分别是祖大寿和曹文耀。再然后……无数的大明士兵，开始蜂拥而上。

弓箭手在拼命的对射，为了今天的决战，明军特意将弓弦松了两分，以减弱单次施射的力道，更便于箭手不断的射击，尽管力道减弱，却可以增加速度和密度。他们全体放弃了火器，因为火铳威力再是巨大，也只能施放一次，因此，整个沈阳城下，是多达两万人的弓箭手。

城墙上，碟垛因为被摧毁了，很多敌军，半悬空着身子还击，只要有一支夺命的羽箭飞来，人便会跌下去。随着明军越来越近，城上掉落的身影，不断增多起来。

很多从半空中落下的后金士兵，仍不忘自己的使命，勉力伸着手，抓住云梯，腰腹用力，横在梯子上，然后翻滚着滚下去，藉以将攻城的人砸下去。

吴三桂一脚高，一脚低，盾牌斜着向上，穆刀挑在对方的腰部，吐气开声，奋力将一名翻滚着砸下来的敌兵，高高地甩出去，长长的身影，宛若一个口袋，凭空飞进了箭幕之中，瞬间变成刺猬，扭动着落了下去。

吴三桂靠在云梯上，刚才因为是两个人的重量，脚下的横木断了，吴三桂右脚勾住云梯，肩膀靠着，右手刀柄挂着上一根横木，身子一窜，大鸟般飞了一米高的距离，城头，城头上的敌军，已经可以看清面孔了，那熟悉的狠辣，那熟悉的发式，那熟悉的姿态，正在弯弓搭箭。

吴三桂躲不开，也没想躲，只是将要害让开，让羽箭穿透甲胄，撞在胸骨上，锁子甲咬住了箭头，却挡不住惯性，胸骨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断。此时，距离城头还有三步。

铿，铿的声音响起，是敌人在用巨斧劈砍着云梯，为了砍断一架云梯，敌人已经付出三条性命了，云梯还是断了，整个梯子向下一沉，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接着，是大幅度的颤动，借着颤动的力道，吴三桂再次跃起，落在了墙头。

箭雨还在不停的射上来，只一瞬间，吴三桂的后背，就中了两箭，但好在新甲防护的面积很大，小伤。他甚至还借力向前冲了三步。

一名敌兵，靠坐在女墙上，正努力地拔着插在胸前的箭羽，抬头看见了吴三桂，嚎叫一声，猛地跃起向他撞来，碟垛被毁，城头已经不适合立足，只要一撞，吴三桂就会摔下去。

吴三桂半旋转身子，穆刀轻轻抹在对方的颈项处，脚下踩错金步，前后一闪，再用切别摔法，用肩膀顶了一下对方，敌兵收势不及摔了下去。

吴三桂连忙杀向女墙，他可不想被其他人给撞下去。远方，三个受伤的敌兵，横握着一杆长枪，齐步向前冲去，撞上了刚刚辛苦登城的四个明军，三颗头颅忽然飞起，而七具身躯，却裹缠着摔下了城头。

随着登城士卒越来越多，悬崖边上的搏斗，就此展开，整个城头到处是厮缠着滚落城下的肉搏。在这么惨烈的战局中，明军和敌兵，根本不需要将帅提前做安排，大家都凭借着各自的经验，寻找着各自最有利的方式搏杀。

不论是明军，还是敌军，相互之间没有人退缩，因为大家都当然的认为，他们所争夺的城池土地，是自己的家园和自己的国土。为了争夺这片热土的所有权，双方对峙了数十年，交锋了无数次，今天，既然我们相逢在最后的决战，那便一决雌雄。

东门曾经坍塌了，长期的炮轰和风沙，这里变成了一道缓坡，因此，进攻的难度，要远远小于登城作战的难度，而在战场上，难度的高低，意味着生死的机会。

吴三桂、祖大寿，领着自己的亲族嫡系，选择了登城，选择了与死神博弈。他们将生的机会，尽可能的留给了普通士兵。普通士兵的回报就是，第一批入城的士兵，不做任何停留，在城阶前端布列阵形，用以阻止试图登城救援的敌军。

渐渐的，城墙上的明军越来越多，城墙下敌军的阵线也在逐步后撤，整个沈阳城墙的内环全线，尽归大明所有。这只是第一步。

由于多日的炮击，城墙内侧的城区已经被炮火摧残的很厉害，敌人索性利用残垣废石，在城墙后面，重又筑起了一道矮墙，矮墙不高，也就一米见高。但效果却非常好。

人是一种感性动物，登城时，一鼓作气就是了，但拿下城墙之后，这口气却不得不泄一下，因此，明军的后续攻势并没有顺势展开，而是原地修整，饱餐战饭，养精蓄锐。

矮墙与城墙的距离很近，大家一边对骂，一边对射，相互之间，甚至连面容都看的真量。有相识的，就指名道姓的叫骂：

“杜明，我操你祖宗！”

“博洛会，我日你先人板板！”

凭借矮墙的阻碍，明军的攻势反而不太灵光起来，因为最初登城时的锋芒，已经消殆在登城之初，因此，大家现在就是对峙，相持而已。只不过，明军的阵线，推进到城墙内环沿线罢了。

……

这样的对峙形势，居然持续了两天两夜，直到明军，将光启炮运上了城头，并且在城墙上修建起新的碟垛，以防止珍贵的光启炮，因为后坐力的原因，掉下去。

当光启炮在城墙上开火之后，沈阳城的巷战正式展开，因为很多马匹，都被光启炮震坏了，所以吴三桂他们组织的巷战，完全就是派遣步兵，一条街道、一间房屋的向里推进。

原本吴三桂还想等奥巴等人的骑兵回来，但祖大寿却提醒他：

“何大胆这小子一直就看你眼眶子发青，如果你要等他的骑兵，小心将来出麻烦。”

祖大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道：

“现在大明的刀甲质量，要远远超过对手，加上巷战时，长短火铳的威力可以发挥出来，所以，巷战时，弟兄们的伤亡，反而会小于登城。做决定吧！”

于是，巷战开始。而巷战的混乱，仍然是难以想象的惨烈。房前屋后，井下庙前，无时无处不是突如其来的争斗。明军是10人一队，五队一组，每小队之间的距离，是十五步，每小组之间的距离，是50步。然后协同向前。当先拓展战区的小队，是每天一换，大家轮番突前。

敌兵呢？则是以散兵为单位，不断的用弓箭和长枪偷袭着明军。因为他们是全民皆兵制度，因此很多妇孺老幼，也都参与进来，这样的战斗，每夺得一条街道，都会积攒下流成溪河的血水。每拿下一栋房屋，都意味着又一起满门抄斩的罪行发生。这样的推进方式，速度极慢。一片民区的开辟，要经过三五次甚至十多次的反复争夺，方才被明军得到。明军的伤亡，从第二天开始，变成了可怕的消耗。

而误伤事件，也变得层出不穷，因为大家的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稍稍有些风吹草动，士兵们通常问也不问，直接就打过去。很多将领都不得不允许私掠财物的行为，以安抚极尽崩溃的士兵。

这样的磨难，即使等到了何可纲和奥巴的骑兵过来，也没有改善多少。因为骑兵巷战，其实更难，目标还明显，高头大马的，反而伤亡更多。

这样的拉锯战，最终不得不演变成公开的屠城。第12天的半夜，城内各战区的明军，终于盼来了一道他们渴望已久的军令：

“纵火焚城，人畜不论，飞鸟皆炙。”

之所以这条军令迟迟不下，是因为朝廷那边决策的制约。兵部洪承畴曾在开战之初，亲笔书写堪合，一再交待辽东方面，虽说是战事，但出于民族政策的考虑，人家的都城，最好不要太过分。尤其不要屠城，杀民不祥啊。更何况今年是双正月，两个年关都死人，实在大大不妙啊！

所以在这么多天里，明军只好依靠武器精良，采取步步为营的方式推进战线，抛洒了无数的鲜血，才算巩固住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但因为两边的人数对比，明军是耗不过对方的。所以，吴三桂不得不再次做出决断：究竟是血战？还是屠城？

最后，吴三桂不顾何可纲的反对，下达了屠城的军令。反正他违抗诏令，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在乎是否多这一次。

同巷战对比，屠城就简单多了，纵火焚城，火炮平射，推房拆屋。然后见人就杀，没有俘虏，只有尸体。明军步兵，列阵前推，沈阳城的局面，转瞬急下。

吴三桂领着50个人，昏头昏脑的杀着，因为各方面的进展不一，造成现在整个沈阳城都变成了战场，熊熊的火焰，在各处燃起，喊杀声、惨呼声，此起彼伏。吴三桂的进展很快，已经杀到了内城。

硝烟中，吴三桂双目电闪，砰，弓弦响处，一支羽箭刷的飞出，街角的棚屋后，立刻倒飞出一名敌兵，吴三桂的羽箭，正插在了那人的额头。盲射的准确，仅仅缘于这名敌兵发出的一声响动，端的是好箭法。敌兵一时没有死透，但吴三桂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别处，他们一行人一步一步地转过街角，随即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因为他们看到了崇德宫！

崇德宫的宫门紧闭，城上也没有士兵守卫，炮火还没有侵蚀过来，周边的街区，除了还在抽动的那名士兵之外，就再也不见人迹。吴三桂和手下默默的注视着崇德宫，他们没有马上过去，而是满怀敬畏之心的欣赏着。城市巷战仍然在进行之中，而这边战斗的痕迹却少的近无。崇德宫仍然非常干净，就好像一个装扮清纯的少妇，正在恬静的坐在这里，等待着叩动她心房的那个骑士的到来。

虽说此刻还有无数的平民、士兵，正在与明军作战，但吴三桂却没再碰到任何人。当他们重新回到现实时，他踌躇着，站定不动。他要的，不是尽快杀进宫里，而是尽快平复心中的激荡，压抑住即将跳出来的心脏。同时，他也忽然感觉到了恐怖。如果巷战结束，崇德宫就算千手观音，他也不在乎。但现在，巷战还在进行，而崇德宫却安静的可怕，正是这份寂静，叫吴三桂徘徊着不敢进去。

宫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一扇，从里面行出一个人，这人身穿一件明黄色的戎常服，身材不高，但风度雍容，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清楚的了解，只有常在高位生活的人，才有的那种典雅气质。

吴三桂紧了紧手中卷刃的穆刀，悄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打扮，浑身上下，不是伤就是血，不是土就是灰，吴三桂的贵族劣根性忽然爆发，他觉得自己这么邋遢的样子，实在太没面子了。

那人忽然招了招手，示意吴三桂过去，随即也没等他反应，就径直的消失在宫门后面。

“桂帅，小心有诈！”

吴三桂没有开口，只是摆手示意兄弟们留在外面，他一个人走了过去，走到门前，侧身进去。门后，是长长的石头甬道，门后100步，那个人不知怎的，竟然放了一张书案，此刻，就端坐在书案后面，再后面，是富丽堂皇的正殿。见吴三桂一个人进来，他满意的点点头。随后瞟了一眼吴三桂身后的宫门，吴三桂登时醒悟，转身把宫门关上。那人眼中满意的神色更加浓烈起来。

“你就是吴三桂？”

说话的人，仔细看了看吴三桂脸上的刀疤。

“正是！”

“你脸上的疤痕，就是觉罗色勒留下的？”

“正是。”

“很好。第一个进来的人，果然是你！”

吴三桂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种对话的方式，很被动。于是那人话音刚落，吴三桂并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而是傲然说道：

“这枚金钉，是我杀破沈阳东门得的。”

“不错！果真不负细柳郎称号，今日之后，你可算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了。”

“呵呵，还差一点！”见对方没精打采的一撇嘴，吴三桂连忙补上一句。“还差个你！”

“哦？”那个人仍然笑着，“你准备怎么对付我呢？”

“昔年魏咎，为民而降，为己而刭。如今局势，想必你尽已知晓，城破、国灭、民屠，既然自尊王者，便该像一个王者那样死去。”

“哈！”那人讥笑一声，站了起来，“魏咎父子的王位，是陈胜给的，而我大清的江山，却是八旗子弟，浴血奋战几十年，耗尽几代人的生命和鲜血，方才一寸一寸得来的。今天，不是你胜了我。而是你们的大明国，胜了我的大清国。而你，吴三桂，永远不可能逼我自尽！”

“我提醒你，你的老婆孩子不少，你不为她们想想吗？”

“不需要了，”那人慵懒的抬头看了看宫外面的世界，喊杀声越来越响，显然明军推进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我的家人，不劳烦他人之手。”

吴三桂忽然心生厌倦，他发觉，这次对话，不过就是对方，为了羞辱自己，而找的机会罢了，所以，吴三桂决定终止这次对话。

“好，都说你弓刀娴熟，今日，咱们便作为武者，在刀下见个真章。”

“呵呵，你怎么胜我？你现在披创无数，气血两亏，而我却以逸待劳，你怎么可能赢我？”

“不试试，谁知道？”吴三桂说完，挺直起身子，傲视对方。

“不，”那人的情绪忽然波动，声音也高亢起来，“我不会给你尝试的机会，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我不会这么干，像你说的，王者有王者的方式，而你，不配！”

“放……”吴三桂怒骂半句，举穆刀向前冲去，然而那人忽然抬起脚，将宽大的书案整个踢飞，直向着吴三桂撞来。

吴三桂举穆刀下劈，却听锵的一声，原来书案表面，是一层金属，吴三桂大惊，向后闪开，而书案的速度太快，撞断了手腕，撞断了手肘，撞在了胸膛，吴三桂吐一大口鲜血，倒撞在宫门上，沉重的书案挤压着他的身子。桌子一角，也同样撞上了宫门，宫门发出嗡嗡的声响。

“满家儿女，兵锋之砺，敛云海世无双。剑下头颅，马上旗幡，高筑台阻断流。汝等国民，领略之深，定已痛彻心肺。和同一家，普皆安乐，方为定国上策。”

说完，皇太极优雅地笑了笑，转身离开，空荡的宫殿中，只有吴三桂在毫无意义的嘶声乱吼。

“皇太极，你回来，你回来！”

……

后来的军报绩考中，记载了四战沈阳的全过程，也记载了这次对话，但都是语焉不详，可摘选计入史书中的，只有如下字句：

十三年正月乙亥，西历1640.02.14，三桂以光启炮百60余门，联击三日，昼旦不止。人马多有震破脏腑者，可窥其声之隆。至双寅日，三桂、大寿等，亲执锋锐，引众而发。于卯时初刻鏖战城头...酉时正刻，大军方得入城。

巷战十余日，敌军民妇孺，踞街巷棂椽而战，伤者无数。

闰一月初八，三桂语‘断壁残垣，多为敌偷袭所凭，搬迁不易，合当焚之’，又以‘东平大将军可临机决断’为由，呵退锦州总兵何可纲，是夜凌晨，既晓令各军，意在‘以全君威’，沈阳城始尽得。

敌酋，于内城，手刃三妃，斩尽诸子，纵火而焚。焚前，语及三桂，非战之败，实国之败矣。其桀骜之心，至死未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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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东江收官…1

毛承禄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夏天，对于北半球的海岛来说，夏日里的风光远没有冬天美丽，但眼望着漫山遍野的各色花朵，以及枝叶繁茂的葱茏树木，倒也别有一番情调。

东风领着海浪，左手鱼，右手虾的过来探亲了，因为心情愉快，所以风平浪静。因为礼物太过丰厚，所以就连蚀洞的容颜，也不再可怖。峭壁万仞的断崖，更是温柔的张开怀抱，热情地接纳下飞鸟和熊群。在这个食物丰富的季节里，动物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异常和谐。属于互相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生命的那种和谐。

夕阳即将落到山后的时候，光腚的士兵们，方才懒洋洋地从海中爬出来，一步三摇晃地走上海岸，粗砺的沙石，丝毫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光着身子就躺下去，任海风把身上的水渍吹干。

轮值的火头兵，一边悻悻然、愤愤然地准备着篝火和晚饭，一边借着来回走动的机会，成心踩踏那些凌乱不堪的手、脚、甚至肚子。笑骂声，便在篝火旁响起，大家互相开着对于正常人来说非常过分的玩笑，开始了睡前的晚餐。晚餐还没有吃完，呼噜声便此起彼伏。

夜，月光与火焰交相辉映，在这样的月夜，有了这样的光芒，使得普通士兵的心房内，充盈着温馨与柔情。静谧、安详交融在篝火四周，白天的喧嚣与长途的寂寞全都随风而去，在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里，大家都于梦中，各自寻到了一名身材妖娆的女子。

这里是目前所知最大的一个海岛，大家早先听义师说台湾、海南时，就都嘻笑过，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库兀岛（即库页岛），才是真正的海岛。比那台湾岛一定大了好多倍。

等他们来到这个岛之后，好家伙，这岂止是岛？简直是一块新大陆（义师说的）。这么大的一块陆地上，原本是野人女真族的祖居地，后来被建州女真屠杀了七零八落，还在这个岛上，修建了囊哈儿卫，定编100户八旗。

陆继盛一路行来，放任善友教毫无技术含量的滥砍滥伐，很顺利就抵达满泾卫，也就是原大明奴尔干都司的府衙旧址。因为当时豪格忙着募兵勤王，所以陆继盛他们的行动空间非常大，甚至可以从容造船，渡海上岛，库页岛囊哈儿卫的后金兵民，还不等反抗大明，就先被野人女真的遗族，给灭杀了。

“小人哈果木，自幼仰慕大明天朝的无限威仪，如今天兵降临，替我辈族人报仇雪恨，今日起，吾等愿肝脑涂地，报效天国！”

以陆继盛的本事，他自然可以分辨出哈果木这番话的真假，虽说明军担下了屠灭100户平民的罪责，但实际的过程，却是人尽皆知的。如果敢欺骗大明，只要陆继盛他们自行撤走就是了。后金人反报复的后果如何，是哈果木这些人不敢想象的。

因此，陆继盛大胆地留下800人，让王品兆（小名大伟）率队留守，自己则带领其余的人马，连同善友教众，返身直奔天池而去。这里的天池，可不是白山上的天池，而是在兴安岭东北方向，山峦的余脉上的一个湖泊。

因为北、西、南三个方向都有高山遮挡，正东又凭海临风，所以这里的气候非常地道，虽说冬天依旧很冷，但土地肥沃，夏季很长，河流也多的可以称为水网。漫山遍野都是奇花异草，灵药仙果。还有个来源非常值得怀疑的口谚：说这里的麝鹿，就因为吃灵药长大的，所产麝香乃是世间极品。天池的称号也就此得名。

中国人的地名，重复的现象是很多，但要就此认定中国人没有创意，可就不对了。除了为数众多的运城长洲之外，还有宝鸡襄樊武夷山这样极富个性魅力的名字。究其原因，也许是地域自尊造成的，你有五台山？我也要有。你有桃花潭，我便要建个桃花庵。满世界都是十景八绝才好呢，谁也甭瞧不起谁。所以，白山那边不是有天池吗？好，俺们这嘎达的宝湖，也叫天池吧。

这里是北山女真的原住地，民风淳朴，喜欢打猎，同建州女真的关系同样很差，北山这边，虽说也算是奴尔干都司的管辖范围，但因为满清奉行的屠杀政策，已经快被踩烂了。兵不多，人又少，他陆继盛只要稍稍做出一个宽容的举动，就足以获得支持。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善友教。

善友教众熟悉地形，也熟悉城防底细，哪个地方人多，哪个地界值钱，他们都非常门清。李国梁装神弄鬼的玩闭关，但绝对不影响他作为大神的神秘感和诱惑力。岳兆祥顺理成章的担任执行副教主之后，一个宗教武装正式演变成地方武装，东江的游击战，也正式步入黄金期。沿途大小城池，有打下来，有吓唬下来的，居然还有忽悠下来的。一路行来，畅快无比，只是到了北山天池一带，才遇到了小麻烦。

北山女真的人数实在太少，又都是钻大山林里狩猎的主儿，叫陆继盛他们这通好找，等找到了，才知道白跑一趟，人家说的非常轻松，只要允许我们打猎，谁来当爷都可以。想盖个法台？可以啊，但有一样，绝对不能得罪山神！

“怎么讲？”

“人的尸体，不得埋在山上，只能顺水而葬！”

“…”

陆继盛和岳兆祥无语，二人躲开人群，蹲在一颗歪脖树下，商量了大半宿。这北山女真人太没谱啦，指望他们拱卫国土，不胡闹一样嘛！干脆，

“在下既然身兼总目教尊，自然可以封个大坛在这里，再封个坛主过来，也就是了。”

“不行，你们教里面的职位都什么跟什么啊？宰相将军大师爷的，我同意，皇上那边也不干啊！干脆，建个道观吧。你看这山势，八字横开，明堂见水，简直就是一块藏风纳气的宝地啊。你的人就叫观主吧。我这边最高的权力，是九品巡检，但也算功名了，一同给你这个弟子担任，也就是了。行不行？”

“呃”岳兆祥先嘶牙咧嘴地挠了挠后背，然后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暂代巡检吧，然后你写个报告上去，争取个七品都司下来。万林这个徒弟，跟我最久，如今把他放在这边，官职不好太小啊。”

九品官，确实差点意思。但对于一个教徒来说，不用科考，不用战功，也算可以了。不过陆继盛还是点点头，应允下来。随后就是封北山女真的官职了，别看陆继盛封国人的权力小，可轮到对外封绶的时候，那气派可就大了去了，因为他身上握有国家的旨令，皇上专门交待下来，对外封绶，可汗、将军、宣抚宣慰使，尽可以大大方方地封，只要对方奉中华为宗主就可以。

呵呵，奴隶制度和封建制度的区别，就在于奴隶们对于奴隶主来说，跟畜生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畜生。而封建制度下，尤其是儒家文明传承下的古代中国，各级的老爷们，多少还注意一些表面文章的。大肆封绶，其实恰恰是仁政的体现。

就这样，原本在后金的政治地位，甚至连汉人都不如的海西、东海、北山女真等各部遗民。陆续的归化了，陆继盛率领明军一边传教，一边跑马封绶，倒也两不耽误。他一路招摇地整整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彻底定下了各路规仪。他本来还想从漠河、古莲一带穿插南下，但三条山脉…大小兴安岭和外兴安岭…之间的交接地带，确实不适合穿插行军，因此，陆继盛只好又回到库页岛了。

当陆继盛重回库页岛之后，整个东北地区的态势已经正式明朗。整个黑龙江以东、外兴安岭以南，加上乌苏里江的东南，这一片呈‘习’字型的地域，都变成东江镇的军事占领区了。牡丹江流域，则成为双方的胶着战区。因为属于豪格的大本营，困兽犹斗之下，向心力和顽抗的心理，是比较强烈的。只是因为豪格一味想勤王，搞得这一带的军事实力，越来越弱。

辽阳、满城、建州一带，是南清小朝廷。既有惊天之才多尔衮，又有努尔哈赤的陵寝，所以群众基础还是很不错的。但卢象升出面招抚后，第二次分裂已是眼见的必然了。

“报，禄帅800里加急，正月初七，南清睿王多尔衮，自领监国摄政，率5万精锐，五战五胜，直逼三江口。正月初八，沈阳城已告破，禄帅请将军速速回兵会战。”

说完，一名小校双手高举过头，将毛承禄的军令奉上。

“下去歇息。”

陆继盛接过军令，迅速撕开外裹的麻布，把里面的竹筒抽出来，先查看封口的火漆之后，方才转回身到桌前，从桌面的笔筒中，拿起一把银制的小刀，戳了两戳，捅破火漆，在手上磕了磕，倒出绢纸，抖落掉散碎的火漆碎片，放下竹筒，展开信纸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大伟，大伟！”

陆继盛边喊，边走到帐门前。帐外的远处，传来很响亮的喧哗声，随即是大伟呜呜啊啊跑过来的声音。

“将军，你找我？”大伟人还没进，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进来，进来。”陆继盛用手招唤着大伟，转身回到桌后坐下，随手一指，“找地儿座。”

“好！”大伟坐下后，兴奋的有些憋不住地说：“将军，你不知道，哈果木他们刚刚拿了一大坨黑色的鱼籽哩，又大又香，香掉了鼻子呢！”

陆继盛微笑着看着大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件事儿，将军知道吗？大黑熊瞎子还能帮咱们采珠呢，熊瞎子捞鱼捞蚌可是个好手，珍珠它又不吃，随手就扔在岸上，等它们吃饱了一离开，咱们就去岸边捡。如今咱们好些弟兄们都还没分到东珠呢，哈果木说了，等转过年儿内江开江，就可以跟着去采珠了呢！”

“唔”陆继盛嘟着嘴，微笑着连连点头，见大伟说完了，也没多言语，直接把手中的军令递过去，“禄帅刚到的军令，你看看吧。”

“嗬！辽东的吴三桂可是够笨的啊！这沈阳城，整整打了两年才拿下来，居然还无力再战？豪格和多尔衮就在沈阳身边啊！他倒好，这不等于推给咱们了嘛！”

陆继盛向后一靠，一手放敲着扶手，一手轻抚额角，笑嘻嘻的看着大伟雀跃的神情，嘴角轻轻一撇。

“大伟啊！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呃，难道是吴三桂在怯战不成？”

“哼！”陆继盛笑了一声，右手握拳半举在空中，“他们辽东的军马，同进同退，就像这只拳头，除非‘南清’的人能斩断手腕，否则拳头就永远是拳头。”陆继盛将拳头松开，“而咱们却像这只手掌，兵马四散分开到这辽东偌大的土地上，任何一个指头都不能有失。明白了吗？”

“啊，明白，明白。”

“所以，我思忖，现在一定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吴三桂打沈阳确实打的辛苦，但绝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从国家的战报来看，皇上有意在三庚之前撤兵休战。而吴三桂攻伐沈阳之后，功劳已定。所以，沈阳之外的战事，如果迁延不休，就是咱们东江的罪责了。”

“嗤，这小子素来狡诈，没关系，咱不怕。再说了，如果打胜了，叫大帅参他们一本。”

“呵呵，这件事情，一定是朝廷的旨意，大帅也没法子。关键是袁崇焕在朝廷那边的根基很深，他为了当名臣，一定会帮吴三桂的。”

“唉，袁督师终究还是偏心辽东啊！那将军，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嘛，一定是南清那边又起了内讧。你想想，咱们虽说占了不少地盘，但其实都是荒郊野外，对南清来说，还没到本钱输光的地步。既然现在沈阳城没有了，国家又有停战的打算，自然会有侥幸的心思。”

大伟没再插话，只是以一种望着神的眼光看着陆继盛。陆继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他必须要把心中的想法说给自己的副手听。

“后金当初把祖陵迁回老家，我就知道它们对沈阳城已经不抱希望，并且决定放弃了。吴三桂的攻势虽然猛烈，但三进沈阳，又三退沈阳。这期间，南清那边始终没有组织像样的援兵，就足以证明他们的一个谋划：沈阳送给大明做边城，南清小朝廷正式开国。并且尽量拖延这场战事，直到大明认可这个现状，但无论如何，沈阳城，他们已经放弃了。”

“呃？将军，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皇太极还坚守在沈阳等死呢？”

“因为皇太极他们栽不起这个面子，沈阳做为都城，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坚持，并且皇太极一定在场。否则，科尔沁蒙古会彻底离开后金，科尔沁虽说没派多少援兵，但他们仍然会称皇太极一声大汗的，他们蒙古人最敬重的是什么？”

“英雄！”大伟呲牙笑了一下，显然觉得他自己不应该承认皇太极是一名英雄。但陆继盛没理会这些，反而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对，英雄，明知道死，也要战斗下去，皇太极不愧英雄称号。况且，是个人都知道吴三桂矫诏的事儿，一旦沈阳城轻易让出，就凭吴三桂的性子，他必然要倾尽全力与咱们东江争功。咱们呢？也一定不肯相让，这样一来，就等同于东江、辽东两大军镇，联合绞杀后金了，他们后金能保证不被族灭就算不错了。正因为两头都是死，索性挑选一个体面的死法，既可以凭借‘坚城多兵’赌上一把，又可以尽全力维护部众，这就是第二点。”

“就是说，只有皇太极的人头，才可以让吴三桂保全性命！只有吴三桂定下了性子，才可能牵制住辽东军的脚步。表面上是在给咱们东江军‘跑马占地’腾出时机。而实际上，是希望南清那边，能够趁势巩固基础，保全火种。这一切，其实是吴三桂和皇太极的默契？”

“对，这么说恰是根本，皇太极以自己为礼物，来求保族人的性命；吴三桂以保全后金遗族为要挟手段，逼迫皇太极留在沈阳等死。虽说送了咱们立功的空挡。但有了皇太极和沈阳城，吴三桂的功劳，永远要压过咱们一头。呵呵，这两个人虽说之前未曾谋一面，但倒也有商有量地配合了一把。你小子能看透这点，很不错！”

听到主将夸赞自己，大伟很高兴地撅起屁股，手拉着板凳，奔陆继盛身边挪了挪。听陆继盛继续分析下去。

“再一个，沈阳为都城，政治上还可以平起平坐。如果被迫迁都，他后金兵锋强劲与否，都不配与科尔沁、朝鲜相提并论。一旦这样，国家的招抚级别，也就会相应下调。所以，它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打下去，只有打下去，才可以保全大部分族人的性命和地位，这份苦心，确也算难得啦！”

“将军的意思是，他们料到了咱们大明早晚会精疲力尽，所以才出此苦肉之计，只是没福气坚持到国家收手的最后一刻。对吧？”

“对，现在这场大战，已经打了整整两年多。国家这段时间送过来的物资，甚至是直接从皇商库存中调拨来的，显见国家的财力已经不足了啊。”

“怪不得国家突然让卢总督去出面招抚呢！”

大伟的话，陆继盛没敢再往下接，大伟也没敢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看法：如果国家不是现在这样四方出击，而是一个一个的来解决，想来精力上会更集中一些。但这个四方出击的战略，是皇上亲自定的。所以大逆的言语，没人敢说出来。其实也是没人愿意说，毕竟这些年来，皇上的仁厚与宽容，恩威与诚信，是大家公认的，也是感激不尽的。

陆继盛眨巴眨巴眼睛，看到大伟假装被催眠了，连忙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的南清那边，卢大人的官声口碑，素来卓著，他出面招抚，一定事半功倍。自会有人愿意招安，所以如果我是多尔衮，对王族投诚的举动，睁一眼闭一眼，放任他们去干。然后自提兵马，寻机再战。沈阳那边的辽东军，兵势若拳，苦打无益。而咱们东江就不同了，兵力分散，战线过长，三江口的人马全算上也不过只有5万余人。只要打垮咱们东江军，拿下三江口，以建州、长春、三江口为三足，再以祖陵为借口，逼迫大明不敢动辽阳，有了这几个城池。她后金可保十年无虞。”

“啊！那既然如此，咱们该如何是好？”

“兵分两路，一队驰援三江口助阵，一队去打长春豪格。”

“可是，将军！可是禄帅调兵的军令写很清楚啊！”

“呵呵，”

陆继盛有些失望的笑笑，整个东江军系中，就没有一个能理解他的人。再有就是，全部的东江人，都是关心则乱，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法则不是圣旨，而是毛承禄的安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软肋。多尔衮正是看透这点，才选择攻击东江南线的。不过也好，陆继盛只是想借机释放一下自己心中的压力，至于对方听不听，他其实都是无所谓的。

“当初皇太极还在的时候，他们都不去拼命，现在内部又存在是降是战的内讧，所以多尔衮的兵力不会太长久。禄帅那里，只要再顶一顶，战事也就结束了。况且我只想带1千人左右，连同善友教去打长春。”

“什么？”大伟吓的跳了起来，“将军，长春那边是豪格，这两年来，他那边就没停了募兵，您只带1千人？”

“坐下，坐下，我不会正面强攻的。”

他们游击一年多，不断吸纳壮勇，现在已经有2、3万人的规模。但真正好用的，还是作为基础的老营。陆继盛倒挺有自信，1千名百战老兵，如果行巧劲的话，豪格未必就不能打。大伟对陆继盛的战法也充满自信，当听到陆继盛想让大部分人马都去三江口帮衬小毛帅，东江老兵心头的头等大事也就解决了。解决完心结之后，大伟这个东江老兵，忽然笑嘻嘻地来到桌前，随手从桌子上抓过一个茶杯，叮叮当当地送到陆继盛的脸前，一脸媚笑！

“你想干嘛？”陆继盛连忙向后仰头，以避开那根本没有水的茶杯。

“将军，嘿嘿，三江口兵多将广的，也显不出咱来，将军要是想奔击长春，能否带上我啊？”

“那不成，那不成，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是副将，你要领着大队人马回三江口的啊！去去去，滚滚滚！”

“嘿嘿，嘿嘿，”大伟把茶杯往桌上一扔，茶杯盖抗议似的，骨碌碌滚到地上，吧唧，碎了。大伟不理会倒霉的茶杯，而是缩脖端肩地走到陆继盛的身后。抬手就按摩陆继盛的肩膀。

“将军，要说这千里奔袭，那可是要命的买卖，一般人他还真就没这个本事。要不，要不？”

“要不个屁股？你跟我了，谁领着剩下的兄弟们啊？”

陆继盛穿着戎常服，冬天很冷，棉服太厚，大伟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抓痒，越抓越痒。所以陆继盛一边笑骂着大伟，一边往桌子上爬，随后从书案的另一边跳了下去，期间大伟乐呵呵的绕着桌子跟过去。

“俺那有领兵的本事啊？还是铁牛吧，这小子力气大，嗓门高，弟兄们都服气的很哩！”

“嗯，铁牛倒也是个人才，这样，你先把哈果木找来，我有事儿跟他说。”

要说起哈果木的基础来，还是很标准的一个人。个子高高的，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肌肉线条也好，正四方背三角，手长脚长的。但可惜的是，常年的奴工劳作，造成他的身材发育，变得畸形起来。腰弯了，背驼了，头发稀疏，面容苍老，只有30岁的年龄，却是一颗60岁的心脏。双腿也变得罗圈起来。这样的人，放人堆里，您要一眼能就能找到他，您一准儿是远视眼。

当然，人不可貌相，做为东海野真的部族首领，哈果木首先就说的一口非常标准的汉语，而且从谈吐上看，这小子还有那么点文化。

“哈果木，我一直想问你一事儿，但到今天才想起来，”陆继盛抬手示意东海女真的族长坐下来答话，炯炯双目仔细看了看哈果木，然后才神色严肃的问道：“你在那里学的汉语？”

“小人自幼就粗通汉语，十年前，被建奴抓去当劳壮，又曾经去过袁督师那边的互市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噢？后金抓你当劳壮，然后又派你去山海关的互市！那就是说，山海关的互市里，确实有后金人在做买卖喽！”

“是啊！如果不是互市，建奴早他妈的完蛋了！”

“?！你说的这话，可不是假的？”

“哎呀！将军啊！这话可不敢乱说的，我哪里敢骗将军啊！”

“好，将来如果有人问起，你若照今天这么说，我可做主封一个官给你！”

“多谢将军！只是，不知是个什么官？”

陆继盛这小子挺聪明，而聪明人的心眼，有时候又确实很小。他问这番话的目的只有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后有机会了，再搞搞袁崇焕，希望把老袁彻底黑掉。

这开马市的问题，就看从那个角度分析了，如果从…‘蒙古人只是中间商，交易的物资全部送给后金渡过难关’…这方面来看的话，袁崇焕理当一个资敌的死罪。

但如果从…‘蒙古人确实存在倒买倒卖的行为，但更多的交易物资，其实是蒙古人自用’…这个角度来看的话，那么袁崇焕开马市的行为，更多是为了争取辽西蒙古而做的战略布置。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要知道，天灾可是不选地点的，大明遭灾，后金也没消停，那么辽西蒙古呢？当然也同样受到波及。蒙古人自己还顾不过来呢，那里顾得上替后金做代理进口？他们也是人，也需要吃饭。

所以说，陆继盛这么搞，无非是在搜集袁崇焕的黑材料。那么为了得到‘提供黑材料的证人’的支持，封官许愿是一定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有这个权力。因此，当听到哈果木问起官职后，陆继盛和颜悦色的回答道：

“呃，哈果木啊，如果你以番国的名义，奉我大明为宗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做主，送你一个‘东海国侯’的赏赐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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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东江收官…2

很多人都会提出一个疑问，中国古代究竟是否存在过类似西方意义上的贵族阶层？西方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界限非常明显，政治、经济、社会地位上的千差万别，注定了贵族，在面对平民的时候，拥有天然与现实的骄傲情感。那么在东方的古国有没有贵族阶层呢？在不考虑皇族的前提下，以科考作为全社会晋身阶梯的古代中国，普遍存在着这样一个黑色幽默。

每逢科考大比之年，就是乞丐也会受到最优良的尊重，因为这名站在你面前，骨上无肉，皮下无筋，饥饿了至少十六年的乞丐，也许在短短的23天之后，会成为出午门游京城，天下闻名的状元郎！

所以，客栈老板、寺庙主持、商家掌柜、包括守门的军卒在内，通常会采取一种非常宽容的态度，来接纳一个又一个的乞丐，但有一个前提，这名乞丐必须要出口成章，并且会写字。

这就是科考制度的优点所在，我们先不要考虑‘考试方法’和‘考试过程’。我们只需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作为一名普通公民，他可以通过一次完全公平的考试，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报复，实施自己的政治理念。那么，这样的民权制度下，科考登榜的士人，与贵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西方民主制度，其实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选拔制度，你首先要有经济基础，来保证自己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其次要拥有足够的魅力，来获得众多毫无理由的崇拜者。最后，你还要求得某极具影响力的政治团队的支持，以保证获得必须的选票资源。只有这样的‘所谓平民’，才能够实现美国梦。历届美国总统，哪怕是做轮椅的罗斯福，他也得是帅哥并且永久杜绝了大肚腩。因此，西方民主票选制度，其实是‘实际贵族阶层’对平民的某种妥协。

而只有科举制度下的古代中国，方才具有了逆向型民主制度特点。举个例子，寇准，当年据说是一名穷困潦倒的丐帮成员，但是寇准的政治成果，却是北宋一代，最成功的政治家之一。还有包拯包黑子，小时候是嫂嫂替邻居洗衣拉扯大的，那么包公包青天所获得的成功，则家喻户晓。

明代，当科举制度渐进成一种‘充分完美’的选拔制度后，中国民主思想的萌芽，也顺利地爆发出惊人魅力。

首先，考试体裁，就出现了反复的变迁和渐进，八股文仅仅风行了一百年之后，就全然取缔，‘散文’这个词的，恰恰来源于这个历史事件。

其次，徐光启、刘宗周、于谦、史可法等等等等，这些令后人无限敬仰的‘思索者’，均脱胎于科举。正是因为科举制度的充分完美，才使得学者往往是高官，高官又往往专研科技，同时产生了将皇权拉下神坛的哲学思想。

所以，在这样制度下，明代社会，确实存在着贵族阶层。要想成为受人尊重敬畏仰慕的贵族，你首先要通过科考。哪怕之前你是一名遭亲人唾弃放弃抛弃，仅仅依靠拾荒而蛰伏于下水道内苟延残喘的周星星。但也没关系，去科考吧，不用你写八股文，也不用担心考官会因为你是一名乞丐，而抛弃你的卷子。因为你可以写各种体裁，除了诗歌之外的任何体裁，因为你的卷子，由专门的誊抄吏原文照抄，因为考官甚至就是曾经一名乞丐，请永远的记住这句话：

“真正的民权，是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政治、经济、科学、哲学，各方面的才华都可以…那么你最起码也可以享受到县一级的干部待遇。”

因此，在科考制度依旧光芒四射的背景下，作为库页岛野人女真部落长的哈果木，在听完陆继盛的许诺之后，就提出了如下的观点。

“……我可以做主封绶你为东海国侯。”

“东海国侯？那就不算大明的子民了，是吗？”

“嗯，这是当然，但你放心，当今天子圣明，大明绝对不会亏待诚心归化的番国滴！”

“呃！不，不，不，”哈果木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宁愿不当什么公侯，我情愿当东海县令，也不要番国。我死了也要当大明的子民。”

“这，笨…笨…”陆继盛很是诧异，要知道，文官不封公，武将不封王，这可是大明的铁律，而那些归化的番国之主，却最高可以封为郡王级别的，他刚才说哈果木可能成为公侯，虽说有些发挥，实际上也差不太多呢。眼见一个只想当七品县令的少数民族首领，陆继盛实在是有些愣怔。

“将军有所不知，自大明开国，我们这边就已经是天朝的番国哩，最高也曾是都督呢。可是正因为我们是番属，建酋那边也算番属，结果才拖累的我们如今流离失所。因为番属之间的争斗，天子那边，是不管的。”

“嘘，嘘，”陆继盛连忙竖食指在唇边，禁止了哈果木的大声喧哗。哈果木说的，陆继盛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儿，而且对很多开明人士来说，这项政策确实是大明的一个失误。

关于‘羁縻怀柔，分而治之’的民族政策，在官方文献中，是有进一步的解释滴，‘分其枝，离其势，互令争长仇杀，以贻中国之安’。说穿了，就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民族政策下，番属之间的互相争杀，大明是不怎么管的，即便是出现交战一方被族灭的情况，大明也只是再相应扶植起另一家，来对抗刚刚打胜的那支部族。这样扶弱抑强的操作方式，具有相当高的危险系数。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的时候，大明说话好使，自然是一条妙计。可是最近这100多年，大明被天灾人祸折腾的焦头烂额，影响力还在，但有效控制却逐步丧失，结果被努尔哈赤连偷数局，终于酿成辽东大乱。所以这项制度是存有缺陷的。

哈果木所在的东海女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建州女真给族灭的。那么作为对大明和本部落心存怀念的哈果木，多年以来，一直在探求一种新型的政治模式，好彻底摆脱小部落朝不保夕的窘境。

哈果木的方式非常简单，举族入籍。一旦库页岛成为大明的国土，他们成为大明的子民，那以后再要有谁来攻打他们，大明就没有理由不出兵帮衬了。因为中华文明中，国土沦丧是最最不可忍受的侮辱。

即便将来出现一个连大明都难以抗衡的外敌，哈果木他们也可以借着大明子民的身份，要求避难内地。

“哈果木，你可知道，一旦入籍，你等这里的税赋，就要按我大明的税赋派征了，你等族人之间的争执，也要按大明律例来管辖判决，你等这里，也要派驻我大明的军队。如此种种，你可愿意吗？”

“好叫将军得知，一旦入籍，吾等族人便可以参加大比科举；一旦入籍，吾等族人可有天兵维系；一旦入籍，吾等族人可平价交易。两相孰重孰轻，便如云泥之别，还望将军，周旋安排！”

“如此，本将定为汝等举族入籍，求得一份天子诏令。”

“多谢将军成全！”

眼见哈果木的意思很坚定，陆继盛也没做过多的纠缠，因为他有太多的企划和方针，要做安排，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整个辽东尾盘的收官及布局者，就是这个陆继盛。

陆氏收官分为四步：

1.昨天，今天，明天的政治斗争，绝没有平息之理，为了将来的政治博弈，陆继盛必须要提前搜集材料，以针对吴三桂或者袁崇焕。

2.向国家提交一份有关辽东藩篱的设计草案：库页岛要设立县衙了，以哈果木的才学，一定能通过今年举办的乡试，以举子官的身份成为第一任县令；北山那边，天池更名为天宝池，通过善友教成立隐形政府机构天宝道观，善友弟子赵万林为观长，并担任七品都司；北山女真的部落长满都汗，获得怀顺国侯的封绶；凤翔道那里，朝鲜凤坪君李觉获得恭顺国公的封绶；满泾卫一带，海西女真获得智顺国侯的封绶；长春、黑龙江一带，搭建三司架构的州府，由国内选派人手安排。行政管辖权规划到沈阳奉天府；三江口、凤翔道、沿河卫所，统一归并到东江军镇的治下，好为毛大帅增加一份荣耀。南清那边，是卢象升的本职工作，因此，这份报告，要先递交给毛文龙，然后由毛文龙报给卢象升，最后由卢象升出面上奏。

3.调主力开赴三江口助战，以便小毛帅阵斩多尔衮，彻底解决肆虐大明数十年的辽东之乱。

4.偷袭长春，击杀豪格，以彻底夯实南清的政治命名。因为长春在沈阳东北方向，一旦豪格坐稳位置，则恐怕会出现东清、南清或者后清的政治实体，这是大明军系所不能接受的。

三江口会战，迫在眉睫，毛承禄想集兵对抗，这点他陆继盛肯定要支持。但首先，多尔衮这最后一击，虽然说五战五胜，却无非是想借着最后的军事胜利，为自己的族人谋得一个生存空间，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其次，毛精忠、刘兴祚这些老兵油子都在三江口那边，有这些人帮着谋略事务，是很叫人放心滴。毛精忠等人虽说有些滑头，但对大明的忠心，或者说对毛文龙的忠心，还是值得肯定的。

所以，陆继盛确实没必要跑过去锦上添花，他只要把大部分的兵力调过去就是了。

他找哈果木的目的就是三个：搜集材料弹劾袁崇焕；敲定哈果木的职务安排；希望哈果木能够担当附军的统领。

长春这边的安排是，以1千明军为骨，善友军及附军为双翼。善友军大概5千左右，指挥者是岳兆祥；附军不仅包括东海（野人）女真、海西女真、北山女真，还有部分蒙古人、朝鲜人，甚至倭人。这些附军人数，大概在8千人左右，总计是1万4千人。陆继盛自己盘算，应该够了。

“将军与小人，有再造之恩，今后愿学周仓奉关公，鞍前马后，听凭将军差遣。”

……

五战五胜，单从字面上来看，确实算得上传奇了。再把五次倒霉的全明星败将阵容代入，就更加的骇人听闻！还是从头说起吧：

第一战：耿仲明及其两个副将，其中秦玉军守速平江，李雪民守毛怜，耿仲明亲守南京站。苦战三天，一天丢一个卫所，耿仲明又不敢奔朝鲜跑，于是领着三营兵马，退到了刘兴祚那边。耿仲明的解释是，这可不是败退，而应该叫迂回牵制；

第二战：刘兴祚三兄弟，其中刘兴治守双城卫，刘兴梁守大湖口，刘兴祚亲守凤翔道主城。苦战七天，损兵折将，双城卫易手，大湖口告失。由于凤翔道是国家和东江镇，在辽东战略的重要踏板，同时也是朝鲜移民的新家园，刘兴祚和耿仲明不敢再失，所以大家同仇敌忾，拼死抵抗。直到李觉带兵救援。

第三战：凤坪君李觉，闻警带兵回援，这里是他的家啊！一旦丢去他就成丧家之犬了。朝鲜联军，加上耿仲明、刘兴祚一共是9.2营3.68万骑兵，加上不少民壮，大家真是努大血啦。野战、城战20天，最后丧兵过半，凤翔道主城失陷，多尔衮屠城三天，斩杀民壮3万有余。李觉重伤，左脚右臂落下残疾，耿仲明、刘兴祚等人也均挂彩！多亏了毛承禄，早在会战前夕，就命人将大部分民壮向三江口这边转移，损失还不算太严重。剩下的军民在毛承禄的接济下，落荒退到伏里其卫所，也就是三江口外围防线。

很早之前，毛承禄飞刀夺命图尔泰，救护下善友教之后，便与陆继盛分兵了，陆继盛领着一营兵马和善友教众，一路向东，去光复奴尔干都司府衙。毛承禄则沿路回返三江口，统一调度整个辽东的第二战场。因此，才得以及时救援下凤翔道这边。

第四战：毛承禄，为了保证凤翔道十四万民众，安全退回三江口，小毛帅亲率各军，严令李觉、耿仲明及其副将、刘兴祚三兄弟，一共是八员战将，10营4万人。苦守伏里其卫25天，其中李觉因重伤先回三江口。耿仲明被鳌拜一刀斩在肩胛，如非链甲的保护，耿仲明就会被阵斩，同样重伤退回三江口。刘兴祚被多尔衮一枪挑在腹部，如果不是刘二爷见机快，早早做好落马的准备，刘二爷怕是真就去见大哥去了。刘兴治、刘兴基、秦玉军、李雪民等人，也都是十条命丢了九条半，不过主要是吓的。

第五战：三江口城前冰面，这时的多尔衮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5万后金铁骑，转战两月，奔袭千里，又不像东江兵马，每到一站，都是一次喘息的机会，所以多尔衮的兵马，确实是人困马乏，师老兵疲。这也就造成了第五战，只进行了1天的光景。

毛承禄率领刘兴治、刘兴基、秦玉军、李雪民等四将，出城野战，全部挂彩。之前大家拼死拼活的也不敢让小毛帅受伤，但在三江口城前，毛承禄还是被鳌拜一箭射中前胸，当时把所有人都吓的心脏一停。紧接着秦玉军、李雪民双双抢出，把毛承禄拽进了城里，进城途中，秦玉军‘不慎’一脑袋撞在城墙上，借机昏死过去。李雪民‘不慎’将多尔衮投出的短梭枪，夹在了肋间，顺势就此病退。

这样一来，战时的指挥官就是刘兴治、刘兴基兄弟二人了，这哥俩立刻耍起无赖，指挥手下拿出事先早准备好的‘免战牌’，高高举着从阵后往阵前挤。后金骑兵原本就是勉强支撑，眼见对方示弱，自然默契退兵，但饶是如此，第五战仍以明军失利告终。

毛承禄的伤势不重，拔出箭头，清洗创口，也就没事儿了。但毛承禄眼见身边不仅伤兵满营，连八名主将也都挂彩负伤，自然知道不能再打了。于是退回三江口死守。

三江口是在喜申卫基础上做的改扩建，城墙等城防设施做的非常不错，守还是能守的。再看后金也没有强力攻城的意思，于是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舔伤。只是叫刘兴治守东北外城，刘兴梁守西北外城，这样与三江口主城，就组成三角形防守阵势，还算稳固。

多尔衮的五战五胜，动静不小，但效果不高，这点交战双方都清楚，因为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为了过杀人的瘾头，背后通常具有战略目的：先断退路，然后拾阶而上，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往起拔，直至最终的三江口。同时，多尔衮也是为了和谈而这么玩命苦打的。是的，他已经决定和谈了，因为他知道，后金形势已经无可挽回。

现在是又一个25天后。

两匹骏马，穿行在无边的旷野上，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山峦、冰河、城镇、兵营，都只是一些点缀，战马快速平稳的疾驰，远远望去，两道均匀半透的雪影，滚滚飘扬。

来的近了，三江口城楼上的?望哨，从千里镜中看清楚了马上的健儿，是多尔衮和鳌拜。小校赶紧转身，抱住一根木质的滑杆，哧溜就滑到了城下。尽管天冷，小校的手上身上，依然因为快速摩擦而热辣辣的疼。小校不顾身体上的痛苦，一边甩着手，一边跑到城墙内侧的一个小棚屋中，这里是帅帐，简陋却富有效率。

“多尔衮和鳌拜？只他们俩个？”

说话人，是斜躺在床榻上的耿仲明，他肩膀的伤口还没好，所以穿着戎常服。

“嗤，”顶盔戴甲的刘二爷一声冷笑：“小十四就是这么个人，总觉得自己是英雄豪杰，这是在学关老爷，跟咱爷们玩单刀赴会哪！”

“他娘的，整队出营，杀了他们两个兔崽子！”李觉，右臂基本废了，左脚倒还好，但因为凤坪道被抢，自然最想杀人。

“不忙，不忙，近日来看，后金已经没有余力，这次来一定是有事情商量，先听听再说。”

“承禄说的对…”

不提他们开始推演谈判问答，先说城外。多尔衮端坐马上，眯缝着眼睛看着天际，他正在想心事。

冬日的旷野，就像额娘的石碑，冰冷苍白。映在梦境里，世界变得透明起来，流水、鸟啼，甚至连心情都统统的通透茫然，一如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见面前，本没有什么想法，无非是按照规矩去拜见汗妃，可谁能想到，见面后，心境就不再平复，同她一起默默对视，清淡着笑容，温馨的沉默，似乎什么都说了，似乎什么都明了，千言万语，都在那最后的回眸。

过往的日子，就这样变成一幅幅的画面，或快或慢的将几十年的人生，如雪花一样涌来。

嘟，嘟，嘟，是一旁的鳌拜，正在不安分的用铁剑敲打着马鞍，这是昨日赏赐他的，之前供奉在福陵之中，是大汗生前使用的，重达30斤，只有鳌拜这样的勇士才耍的开，只有鳌拜这样的死士才配得上。

多尔衮转头微微一笑，安抚下鳌拜的烦躁，城里还没有出来人，他依然可以趁机想点心事。

如果天地间，就剩下她的话，那么这个世界该有多美？斜阳在天，飞鸟经云，淡灰色的世界里，有座青??的远山，还有一条大河，曲折蜿蜒，向着远方延伸，似乎不再有尽头。远方孤零零的城下，那一抹唯一的红色就是她，好像一团火焰，被微风吹着，吹着，直到那些记忆的碎片变成一片巨石。挡在了他和她之间，美人的眼泪，英雄的长叹，都在这天地间消散，散的好快，散的心好痛！

嗒、嗒、嗒，听马蹄声，他们来了四个人，谁呢？毛承禄、耿仲明、刘兴祚、当然还有李觉。喔，身边的鳌拜又开始烦躁了。

“鳌拜，”多尔衮开口安抚鳌拜，“听说过‘坦步葱雪，咫尺龙沙’这句话吗？”

“没有！”鳌拜将目光从来人的方向转移开，看着多尔衮的目光中，充满了盲目崇拜。

“呵呵，没关系，一会儿我让他们告诉你！”

轻笑着说完，多尔衮一带马，同鳌拜并肩伫立，平静地注视着正在走近的四人。

恰到好处的风，恰到好处的吹起，风雪不大，却渲染起肃杀的气氛。李觉、耿仲明虽然都带伤而来，却神情庄重尽显军人风采；刘兴祚明光亮银铠，英武不凡；毛承禄一身大红色戎常服，未着甲胄，彰显儒雅风度。再加上俊朗飒爽的多尔衮，和粗豪威武的鳌拜，六个人傲雪傲风，尽放出天地豪情。

“将军此来，有何见教？”毛。

“岂敢岂敢，本王只是昨夜读到一首诗，想过来说与小毛帅听哩！”

“…”

毛承禄没接口，只是笑着，他注意到鳌拜马上横着的那把铁剑，他听父帅说起过，30斤重的铁剑，不愧他们的第一勇士。他也看出来，多尔衮今天没带穆刀，而是配着他们后金自己的腰刀。他还清楚的感受到，多尔衮语中的‘小毛帅’，包含了些许的戏谑之意。既然如此，索性等对方自行接下去。

眼见毛承禄的反映，如此平静，多尔衮也不由得佩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曼声念道：

“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

“哦，”毛承禄暗暗道声侥幸！“此乃太白佳作，其中龙沙二字，出于《后汉书.班固传》‘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此情此景，倒也合乎你我六人的心境！”

“哈哈，不愧是东江少帅，乃文乃武！本王果然没有问错人！”

“多谢将军夸赞！承禄亦佩服将军，乃当世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毛承禄的话语，是一种保留对方尊严的劝降，这番情怀，多尔衮心中感动，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恳切。

“禄帅当知晓的，本王情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眼见祖宗基业，一步一步的垮下去，一点一点的丢光。”

“将军心意，在下清楚。但留存祖业，当别有他途。”

“呵呵，是以今日赴会，特拜托禄帅一件事：自古只有族兴族隐，而绝无湮灭之可能。还望大明能善待我满家儿女！亦莫再追究满蒙联姻之旧事！”

“这自然毫无问题，本帅担下了。只是，将军人才难得，为何非要…”

“哈哈哈，既然明了本王心境，又何必再劝？孤现在，乃是大清摄政，权代掌理。逢国难，君死社稷，谓为大义也！禄帅熟读经史，自当清楚！鳌拜！”

说道这里，多尔衮不再理会明军诸将，招呼一声鳌拜，返身便走，行出十几步之后，多尔衮猛一勒缰绳，骏马人立长嘶，顶天立地！马上回身抱拳，朗声说道：

“福陵是否周全，本无所谓，今日多尔衮，只为活人而战！禄帅天地英才，多谢了。”

…

旷野上的太阳，似乎永远是斜阳，只是按照东西的方位来划分夕阳与朝阳。多尔衮表明心迹的时候是朝阳，当多尔衮带着鳌拜，率领五百名自愿蹈死的正白旗骑兵，朝着三江口城墙冲来的时候，挂在旷野西天边际的一抹斜阳，血一般殷红。

在斜阳之下的旷野之中，三江口的城池略显孤单。当是时，霞光斜照，瑞雪映天，无限风光之中，一身儒生打扮的毛承禄，长身玉立在城头，背衬着碧空如洗的高大身形，更加伟岸且令人神往，眼望着城下孤军，自城上飘下来毛承禄的轻轻一叹：

“满清的英雄一代，没了！”

……

注：将敌人塑造成愚蠢典范的作者，其实是在诋毁自身，很难相信，被一群愚蠢、丑陋、滑稽的敌人所击败过的民族，可该有多么不堪！

一个民族的自信心，应该建立在尊重敌人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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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东江收官…3

毛承禄写给朝廷那边的战报考绩，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一种复杂的心态：

“崇祯十一年癸亥庚辰，西历1638.12.06，南清多尔衮，伪以王号代摄政事。

“甲子己卯，集兵攻仲明于毛怜；壬午，战兴祚于双城；小寒日，伤李觉于凤坪道；五九，败臣于伏里其城；丙寅丁丑，疾进三江口。

“臣等车轮死战，均未得阻其锋。五战五败，失城有七。损兵丧民，计有六万六千。此皆小臣昏聩所致，自请科道部府，降罪诘饬。而众将官犀利血战，当叙功矣，明细另报。

“三卯之日（1639.03.19），多尔衮领伍佰死士，轻兵突近，殁于三江口南门城下，其所狙杀者，朝鲜凤坪君李觉是也。敌将鳌拜，影随身后。中箭矢如猬，乃弃剑下马。负尸缓步而行，破冰自沉而亡。伍佰死士，列阵自刎。

“多尔衮生前，大言语臣。概有“国君死社稷，谓为大义”之狂悖；亦有“族兴族隐，未得闻族灭”之哀怜。虽态度放浪，终不失英雄气概！

“测量其所言，自非全然无稽。筛遴其所余，悉皆老幼妇孺。今伏乞君上，布施恩德，以善待其遗族。非如此，无以彰显吾皇之仁道，治而勃焉。更兼昭示天下，我中华之盛世，当携手诸族共证。罪臣东江毛承禄顿首！”

喔，无论如何，多尔衮终究是死了，死的比皇太极潇洒，比豪格英雄。他生前或多或少，都活在父兄的阴影中。但死的时候，他却异常轻松。尽管是死在李觉残疾的右手上，但当火铳子弹穿透身体的那一刻，却没有丝毫的遗憾！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成为了传奇中的传奇。只有他的慷慨赴死，才会让中华政权善待满清遗族。因为满清的英雄时代，已然落幕，不再有威胁了。

并且，皇太极向吴三桂求告，他便向毛承禄投诚。因为他们非常了解东江与辽东之间的争执，只有同时向双方提出诉求，才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下族人利益，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况且，他们都是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死的，单这一点，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再忘记这次教训，善待各族，携手前行！…

对了，皇太极死了，多尔衮死了，那么最后一支成规模的长春豪格，又是怎么死的呢？

“将军，长春城内，竟然有一半是空的，想来，豪格业已成空架子了。”

哈果木半蹲在坐在马桶上的陆继盛面前，悄声禀告着打探来的消息。陆继盛这两天闹肚子呢。

“哈果木，你说豪格此人，究竟是太子，还是亲王？”

“呃，长子倒是，但不能算太子吧。”

“?，不管了，只要咱们一举功成，长子也得算太子，太好了。”

陆继盛一高兴，又‘嘣’‘嘣’地放了两个屁，又臭又响，他决定行动了。

“哈果木，你带你的人，3更后，从城外30里处，喧嚣缓进，但切忌近城接战，待看到城门举火之后，你等方可倾力攻城。明白吗？”

“3更城外30里，城门举火，小的明白了。”

“好，去吧。”

哈果木连忙跑了，远远看过去，哈果木一路上都在死命地揉鼻子。等他跑远了，陆继盛才悄声吩咐大伟。

“大伟，我今天身子不爽利，只能在后观战了，一会儿你领着50个人，埋伏在城门外15里的地方，记住，我要一枪毙命，至于杀谁，你知道吧？”

“明白，后金太子，对吧？”

“对，都说这个大王子最喜杀人，哈果木他们城外喧嚣，豪格一定会亲自出城，到时候，你于半路狙击，我在这边带善友教的人策应，先在城外歼敌，然后咱们一举进城。”

…

三更天，

长春城中的守军，忽然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声响，不用打量，凭声音就知道，有一万名绝对外行的人士，正在城外30里处鼓噪而来。守城士兵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去禀告守将。

守将恨恨的骂了一句‘该死的善友教’之后，连忙飞奔到亲王贝勒，镶黄旗旗主豪格的寝帐外，低声向着亲兵禀告。

亲兵入帐的时候，守将心中还在不停咒骂。因为城外30里，本来是有农户居住的，要在往常，甭说30里，敌人进入70里地带，城中都能马上知道。现在可好…

正想着，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吓得守将一哆嗦。随后帐中乱嘈嘈的拥出一群人来。当先一人，正是豪格，豪格身材不高，但很是精悍的样子，胸襟前一大片飞溅的血迹。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来人，点5千人马，随我出城，留守人员，把城中的旗民给招呼起来，对方主将很可能就是陆继盛，小心他们偷城。”

说完，豪格穿着普通的铠甲，飞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兵去城门那边准备去了，跟在他身后的，竟然有五个衣着锦甲将袍的士兵。显见得，这些人已经防备到陆继盛暗中狙杀的埋伏了。

虽说陆继盛的游击战术，得到了很好的效果，但是骑兵游击的作战方法，恰恰是游牧民族的看家本领，所以说，尽管陆继盛用的比较娴熟，但究竟是在学习对方的基础上得来的。所以，大家早加了小心的。

就比如暗杀这个方法吧，杀手埋伏的地点是非常讲究的，没人愿意死，所以退路一定要提前准备。可供选择的退路，怎样也要超过两条以上。

其次是遮挡物要良好，不能光有树就行，树的颜色很单一，有经验的猎手，无需太大的波折，就可以辨认出树的周围情况。因此，需要有树、有花、有草、有石头，这样的伏击地点，才是最佳地点。

再有就是高点了，下山‘容易’上山‘难’，出了状况后，对方抓你，浪费些气力，总是好的！

但这些，豪格也懂，所以，他早在来长春的第一天，就派人把周边地区给清扫了一下，树木对于后金的信仰来说，属于神物，豪格没敢伐木，但剪除两米以下的树枝，还是得到了响应。

总之吧，大伟领着自己的50个人，找了小半夜，都快到3更天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伏击地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大伟只好选择了一处光秃秃的小土包后面，他身边只有10个人，其余的人，大伟给放回去报信儿了，伏击成功的把握太小，早叫将军做好应变才是。

城里先后出来了将近5千的人马，分别由一名衣甲鲜明的骑将领着，分头而行，从步调上看，对方想以四围夜战来解决问题。如此迅速有效的指挥，不愧后金的骁将之名。

大伟抽出了一杆迅雷铳，顶上火药，静静的趴在山包上。他这边刚好是对方一队兵马的必经之地。对方也预料到这边可能有埋伏，大队人马通过时，先是由打头的队伍射来一片箭雨，随后理也不理就直接过去，后续通过的部队，箭雨密度不及刚才，但也是连绵不绝。

大伟在箭雨的攻击下，狼狈不堪，连头都快抬不起来了。多亏了这片土地是后金的家园，否则对方一定会放火燎原的。他们十个人埋伏的设施做的很好，是宽宽的挖出一条浅沟，上面用树枝交叉搭建，再撒上泥土，前后留出通道，前面是狙击用的，后面是撤退用的。

羽箭不停的将大伟等人从前口往回里逼迫，大伟有些急了，他知道，伏击成功与否，都要及时通知陆继盛，好叫他有个准备，但一旦宣警，对方可是五路大军，随便分出几百人，就把他们给包饺子了，谁也不想窝窝囊囊的死在这儿啊！之前的警讯约定是这样的，伏击成功，无声无息。一旦伏击有误，立刻点火为号。犹豫再三，考虑到已经派回去40人提前宣警了，所以大伟并没有及时点火焚树。

箭雨逐渐疏落起来，大伟连忙从暗壕后面奔前爬，沿途被箭矢的尖头刮的浑身是伤，到达出口，大伟猫着腰钻出去，顺着山头往下看。只见山下过来了2百人的样子，从这些人的马匹上可以看出，属于精锐部队，而且隐隐的，有一个将官被围在中间。这人虽说没穿的那么夸张，但显然也是上等装备，而且他的前后左右，都有插花式的高大士兵，举着盾牌和旗帜，做防护。

‘天助我也！’大伟心中暗叹，右膝跪地，左腿半屈，左手肘立在膝盖上，小臂托稳迅雷铳，枪托抵在肩膀，深吸一口气，憋住。右手食指轻轻勾动了扳机。

枪响后，大伟立刻将迅雷铳收好背在背上，右手自身后抽出穆刀，边准备好后撤，边凝起二目，关注着对面。他的动作很快，直到这时候，子弹似乎才飞到对面。只见对面的骑将，显然是听到了迅雷铳的声音，立刻手下勒马，随后马上一个后仰身，任何时代的狙击，都要有提前量的，对方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因此听到有枪声，立刻叫战马停止，并且身子也做调整。

但大伟这次的提前量却做的很小，因为他知道，大半夜的声音太安静，对方一定会先于子弹听到枪声。所以，当骑将的身子仰倒一半时，弹丸唰的来到，自骑将的腰下钻入，随即穿破肝脏，划过腹腔，击打在左边肋骨上，变向，最后，停留在胃里面。骑将刚泛起一阵想要呕吐的感觉，他的后脑就已经砸在地上，死了。

大伟刚想佩服自己一下，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因为对方的2、3百人，似乎就等着他这一枪似的，还不等那名骑将摔落马下呢，就已经分散成围猎阵线，向着他们埋伏的小山包而来。

“不好，上当了！”大伟转身也不顾掩藏身形，往后便跑，边跑边喊：“风紧啊，扯呼，扯呼！”

他们的战马在山包下，十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到马前，看马的士兵早知道有变，已经将六匹战马的马头给调整好方向了。

大伟跑到马前，一边吆喝弟兄们赶紧上马，一边在一个土坑中敲打着火石，伏击失败，必须点火，从刚才的态势上看，他打死的，绝对不是正主儿。

“大伟，快走！”

“知道了，”大伟飞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先让马儿往山包上一跑，接着左腿再一带马镫，战马弯出一个小弧线，从新往山下跑去，借着这一转的势头，大伟将手中火把，高高的抛向一棵歪脖子树，火把准确地砸在事先撒上火油的树枝上。

轰的一声，歪脖子树上全是火苗子，热浪袭打在大伟的右耳后，火辣辣的疼。

他们十一人，先后朝着西北方向跑去，这是事先说好的，绝对不能领着敌人往本队跑。

对方真快，一支羽箭突然破风而来，撕裂空气的箭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但随着声响传来，还不待大伟做出反映，羽箭就钉在了大伟后脑左侧的位置。

大伟吭都没吭，便一头载了下去，只是凭借本能，在临摔下马的时候，将双脚从马镫中抽了出来。大伟脸先着地，幸运的是，在着地之前，他就已经昏厥过去，否则他会觉得更疼。

马队过来，不做停留，直接践踏而过，射箭的人，正是豪格。他的甲胄，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士兵铠甲。豪格对自己的箭法很是自信，所以他直接领着人追杀其余的人去了。

他的判断很毒辣，30里外的人，绝对挡不住自己的5000铁骑，他真正目的，就是要看看谁敢伏击自己。然后把他们全杀光，完事儿后，赶紧回城，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还有后招。所以，如果能抓到舌头，就更好了。

大伟的兄弟们，都被追上了，因为他们的战马本身就没有豪格的好，其次，游击一年多了，再好的战马也盯不上劲了。10个明士兵，全部阵亡，即使豪格用汉语喊出“降者全命”，他们也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战斗，牺牲，或者自杀。

“来人，回城！”豪格打马原地转了两转，尽管没抓到舌头，但心情还是很愉快的。不知道后手也没关系，挫了对方的锐气也算有所收获。在回城的路上，30里外已经传来了厮杀声，5000对一万？就是对付再多的人，豪格也有着绝对的信心。

今夜陆继盛定的是三招，诱敌、伏击、偷城。但很可惜，三招在一开始就出现了波折。

30里外的杂牌军，根本就是些新筹措的乌合之众，原本对长春周边地带就不是很熟悉，又未经统一施训，所以在指挥调度上，十分困难。加上他们碰上的，是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所以，在战斗初期，陆继盛就失去了先手。

伏击更是如此，他以为一招鲜，吃遍天下无敌手，实质上，只要随便做个应对，这事儿就不好办。

豪格心中得意洋洋的分析着，直奔城门而去。他心情放松之下，仍没忘了防范，身边的亲兵，再次隐隐地围在他的四周。

“来人，叫人开城门！”

“是！”亲兵答应。

“砰！”迅雷铳响。

“不好！”豪格猛地一带缰绳，战马原地打转，豪格没有哈腰，而是双腿用力，在战马上凭空跃起，枪声来自左前方，他便用右手支住马鞍，向左旋转。

嗤，一粒摆明了弹丸飞过的声音，传入了豪格耳中。

“侥幸！”豪格暗叹。

“砰…。”枪声连绵巨响。

“不好，”正在半悬空耍杂技的豪格，心中大惊。

此时，豪格的战马已经停滞，身体正在往下落，根本属于一个活靶子。他身边经验丰富的士兵们，正在奋勇上前，向他靠拢。希望用身子挡住子弹。

但枪声连绵巨响的原因，是因为有三杆迅雷铳，几乎在同时发射。三粒夺命的子弹，呈品字型飞来，豪格只来得及躲开第三颗，他的胸前和肚腹处，便同时中弹。身子一歪，躺倒在亲兵的身上。

陆继盛在得到之前的消息后，就发觉自己确实有些托大了，豪格再蠢，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没道理这么轻松中招的。因此，他连忙做出搏杀一般的应对，将自己手中的全部军队，立刻平分成两部分，500名老兵，连同善友军一起，派往哈果木那边支援。如果形成两相夹击的态势，野战起码不会输。

奇~！另一部分500人，仍然埋伏在原地，等待命令。他自己则又带了十个人，埋伏在长春城的附近，他要赌的是，既然对方有了准备，就不可能放过伏击的人。豪格同所有的老兵一样，是有品味的，不可能去跟乌合之众做纠缠，所以，追杀伏击之人，一定是豪格。因为这些圈套，都是豪格自己设计的，作为他们这些用计高手来说，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定要自己来品尝。

书~！除了狙击豪格之外，陆继盛还有一个小小的企图，大部队出城后，城防一定空虚，如果能借机诈开城门的话，岂不是事半功倍？但不论如何，二次伏击，才是真正的致命伏击。

网~！枪声一响，陆继盛就带着人向自己的500本队跑去，500人虽说不多，但对付200人的豪格亲兵，还是足够的。所以，陆继盛跑跑停停，当他听到城外的八旗士兵，果真追上来的声音，心中窃窃一笑，看来，刚才杀的，很可能是豪格了。因为那些亲兵们，因为敌情不明，自然不敢贸然入城。同时主将中弹身死，自然是先替主将报仇再说。

耳听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甚至耳边已经响起箭矢破空的声响后，陆继盛口中呼啸一声，召唤自己的本队士兵，前来迎敌。很快的，就在城墙下，数百人的近身夜战，残酷展开，双方都不多说什么，只是一味悍勇拼杀，直到对方不再有人活着为止。

在拼杀时，陆继盛很有闲情地领着10名兄弟，来到了豪格摔落的地点，他让手下士兵去翻检尸体，自己则在耳边倾听战场声音，旁边的数百人拼杀，明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以有备算无心，武器上还占有优势，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没有找到任何信符之类的身份证明。

“将军，此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符”

“嗯？”

陆继盛心头一阵紧张，万一豪格正在率队攻打附军的话，那哈果木和岳兆祥二人的性命，就堪忧虑了。一旁的士兵，眼见主将没多余的反应，只好很没有自信的出声提醒：

“将军，此人不会就是一般的士兵吧？”

听到士兵如此没自信的询问，陆继盛忽然醒悟，后金士兵也讲究腰牌制度，将官兵卒，都有个小腰牌，而这个尸体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证明一点，他生前，是不需要腰牌的。什么人不需要腰牌？主将！豪格！

陆继盛惊喜之下，立刻回答道：

“没有腰牌，才证明此人就是豪格，弟兄们，随我杀敌！”说完，陆继盛返身就加入到旁边的战团之中。500杀200，轻松加愉快，美酒加咖啡。当战斗接近尾声之时，陆继盛心中愉快地思忖‘接下来的战斗，变得轻松啦’

但他还是漏了一点，没有考虑到敌情和天气的变化以及敌人对自己家园的热忱，他只是考虑到后金骑兵较为强大的机动性和作战能力。所以，才不做停留，直接击打。但是，正在陆继盛准备彻底碾杀城外这200名士兵时，就听城内，忽然传来‘哐’‘哐’‘哐’的锣声，这是‘鸣金收兵’的信号！锣声还没有停止，城里又发出了‘砰’‘砰’四声炮响，这是在召唤30里外的后金士兵，尽快回城。

“将军，要不要趁势夺门？”

“不可能，外围的5千兵马，一会就将回返，大家快快后撤。”陆继盛一边调整马头，一边继续大声吩咐：

“大家快走，绕道接应哈果木他们去。”

夜战的结果，非但城外的5000人马没被他吃掉，连城门，他都没再走近过，因为对方守卫的，被他们认为是自己最后的家园，别说攻城战了，就是巷战，都不会给他们任何好处。更何况是一支非正规部队了。

第二天一早，双方只是互相对骂，并没有开战的企图。到了中午时分，亲兵来报，他们找到大伟了。陆继盛赶紧领着哈果木和岳兆祥，一起来到大伟的车前，轻声地询问医官：

“大伟怎样了？”

“回将军，右眼失明，左耳没有耳垂，半张面孔，怕是毁了，关键是脑后一箭，造成失去了知觉。您看，连我用银针分别探刺他的涌泉劳宫双穴，都毫无反映，目前的最佳方式，是尽快找一处地方，安心静养才是！”

“静养需要多长时间？”

“数月吧！但很难说！”

于是陆继盛气急败坏地下令：

“全军后撤30里。”

这仗没法继续打下去了，继续打的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陆继盛终于出现了一次失误，他这次确实有些小瞧了长春城，尽管豪格死了，但满清八旗的余势还在，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豪格死了，对于长春城的守兵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儿，因为他们可以自由发挥了，不再被一个愚蠢的领导者压制才华，这是所有人的最大企盼。看清这点后的陆继盛，虽说有些后悔自己的大意，但也还存有一份希冀，就是毛承禄的三江口兵马，因为据他掐算时日，多尔衮也该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只要禄帅那里解决了多尔衮，挥师一来，长春将指日可下。

正在陆继盛一边自怨自艾，一边满怀希望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长春城的另外一边，传来一阵炮响。光启炮！

“光启炮？不好！吴三桂来了！”

陆继盛惊怒出声，险些一个跟头栽下马来。他脑海中电光乱闪，想通了很多关窍，越想越清晰，越想越愤怒！

…

第三天傍晚，长春城四门大开，北门外是清理出来的垃圾，将来会依据农耕文明的传统，成为田地内的肥料。

东门外，是一众俘虏，依照大明的国策，他们要干满五代的细民之后，方可以获得科考的平民权力。

西门外，是缴获的物资，整理之后，将由后续介入的接收人员来统一调度。

南门外，是整齐码放的一具具尸体，无论敌我，人死为大，善待尸体，是素质的体现，也是一种尊重。所以大约两百名的明军士卒，正拿着木桶和抹布，一具一具的清洗尸体，一会就要用火烧了，有名有姓的，自会有后人来吊祭。无名无姓的，就将化为尘土了。

不远处，一众衣甲鲜明的大明将领，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些清洗尸体的兵丁，气氛异常沉闷。从列队的排列上，可以隐隐看出来是两拨人，为首的两名将领，年轻、俊朗、潇洒、威武，但却都面沉似水，脸色铁青。这二位，分别是七窍生烟的陆继盛，和怒目而视的吴三桂！

“常听闻人言，桂帅行兵，穷计奇谋，无迹无相，今日陆某，可算是领教了。”

“哈哈哈，”吴三桂故作得意地仰天一笑，随后恨恨一抱拳。

“如今辽东，谁人不知？东江陆继盛，乃是小诸葛。吴某平生最敬服的，便是武侯。当下这称号被陆兄所得，高下之分，自然明了喽。”

面对陆继盛的讥讽，吴三桂的回话更是刻薄，表面上是在谦虚地表达对‘陆继盛获得小诸葛外号’的钦慕之情；实际上，是在骂大街，‘你再是小诸葛，如今不也是我来解救的吗？’陆继盛多聪明的一个人啊，听出这弦外之音后，七窍生烟快变成口鼻喷血了。

“谢桂帅夸赞，继盛愧不敢当！哦，对了，据战前快报所言，卢总督那边已经招抚了皇太极的六子福临，封其为诚顺王。想来，皇太极身后，仅剩此子了。”

同样是话里有话，吴三桂破入沈阳后的战报写得很清楚‘皇太极斩尽诸子’，结果却闹了个大乌龙，长子豪格，六子福临都还活着。不过这也有情可原，毕竟当时的沈阳城太乱，吴三桂又有争功嫌疑，因此皇太极究竟杀了几个儿子和妃子，吴三桂根本没法统计。只好根据为数不多的俘虏口供来进行推算。实际上，多尔衮领着大玉儿和福临早出沈阳了。

“吴某战报，确有疏漏，此等罪责，已上表请罪，倒是这长春豪格，还要多谢陆兄助拳呢！”

“那里，那里，东平伯兵锋无敌！小小长春，自然是靴尖轻便，两日两夜而下，果真当世豪杰！”

“哈哈，陆兄拓地千里，封绶诸部，开府东海，建观北山，这份功绩，可把吴某比下去了。”

“不敢，不敢！禄帅平定沈阳，斩灭敌酋，此等功绩，方才彪炳千秋！”

无论是陆继盛，还是吴三桂，都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最后几句话虽说都是捧着来，但谁都听的出来，这话可有多么的违心。

吴三桂是突然惊觉自己犯下了一个失误，那就是，皇太极的几个儿子，并没有全部死在沈阳，但战报已经写了，只好先请罪，再领兵来打长春的豪格。他的应对很独到：南清那边的福临，吴三桂已经强迫几个俘虏写下供词，就说福临其实是多尔衮与大玉儿的私生子，所以福临不能算是皇太极的儿子，大玉儿也不能算皇太极的妃子；然后挥师长春，把豪格的性命一取，这战报浮夸的问题，就算解开了。

却不成想，破城之后方才知道，主将豪格居然已经在前半夜被陆继盛给袭杀了。主将，主城，这根本就是两个功劳嘛！如今兴冲冲而来，却只拿到一半的功劳，很不爽啊！

陆继盛更是觉得冤枉，大伟半残了，自己遭了这么多的罪，原本东江的囊中之物，居然被吴三桂给抢去了，还造成他陆继盛是配合辽东的军事行动，因为人数在这摆着呢，战报再怎么编，也圆不出花样啊！所以‘主功’怎样都是算在吴三桂的头上。为政治对手做嫁衣的感觉，能好才怪！

但不管这二位如何斗嘴吧，至今天为止，东江收官正式结束。辽东之局，也顺利的以大明最终胜利，作为结束。

…

注：从总体来看，东江收官，分军、政两条路线。军事路线已经介绍了。简单说说政治路线：核定各个地区的政治地位，包括官员的任命，和藩国的封绶。再有，就是核定与丈量土地。这些工作都很轻松，因为国家的物资和政策，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参照标准执行就是了。其中物资的执行人，是张彝宪，但由卢象升和袁崇焕两人进行监管，截留贪污的现象，当然不会绝止，但确实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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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漠海扬帆…1

出差刚刚回来，这篇故事，构思于路上，写作在飞机，打字在单位，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漠西杜尔伯特部落牧地……，

这是一个寂静的午后，秋天的阳光，温暖而祥和的播洒着大地，这个时候的草原，是最美丽的，散落在大地的小花，彷佛一个优雅的画师，将他的颜料，随意又技巧的涂抹，却创造了人间最美丽的景色。一些牧民正在晾晒着毛皮，女人们则将帐篷中的毡毯，用木支架挂起来，然后拿着大棍子，砰砰的敲打着，一蓬蓬的灰尘，飞起，扩散在空气中，一群稚童，皱着眉头躲避着，试图逃离母亲和姐姐们的视线，却立刻被揪着耳朵，给重新拉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顶着灰尘，继续将一丝丝的肉，从骨头上拨离。

庆格尔泰济农，是和硕特部东牧地的管理者，他是一个胖胖的，没什么能力，但却广受爱戴的管理者。他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帮着女人们，教训孩子。故意用大声的呵斥，来吓唬孩子，然后，用他又胖又短的手指，使劲的捏着孩子们的脸蛋。

每次，当济农转身离开时，他的后背，总是会遭遇马粪、土块的袭击。这个时候，胖胖的济农老爷，会佯装大怒的回转身，啊啊的吼着，将顽童们驱赶开。然后，继续冒着粪林土雨的袭击，哼着小曲去找下一个，不怕他却只能受他‘欺负’的目标。

今天他管理的牧地里，来了一支商队，队中还有几名喇嘛。黄教的喇嘛。

蒙古人已经大面积信奉黄教了，所以，沿途遇见的蒙古人，都会远远的躬身向喇嘛行礼。这一队商队，不紧不慢的来到了一处河弯处，安扎营帐之后，喇嘛们，摆开讲坛开始宣教。商队则摆上了小摊，开始了生意经。

这样配合默契，功能互补的商队，是现在最流行的搭配，有了商队，喇嘛们可以衣食无忧。有了喇嘛，商队又可以避免遭到抢劫。所以，这块牧地的管理者，庆格尔泰济农，并没有觉得奇怪。反而兴致勃勃地，从一个女人手中‘抢’过一块上好的蜂蜡，乐呵呵的挤到喇嘛讲经台的前面，用蜂蜡换一小块唐卡，并虔诚的，接受了摸顶赐福。

庆格尔泰济农乐呵呵的捧着唐卡往人群外面走去，沿途接收着牧民的问候。他溜达着来到了商贩那里，商贩那边东西倒是真不少。居然还有一些瓷做的水罐、铁皮做的酒壶。

济农老爷，很早就想给自己置办一个酒壶了，只是连续三支商队，都没有这些东西。眼见摆放的数十个铁酒壶，他连忙兴致勃勃的拿起一个酒壶，仔细端详。

“济农老爷，这酒壶可是纯钢打造，手工刻的花纹，只要5只黄羊，不贵的！”

商贩是标准的蒙古语，标准的汉人逻辑。济农抬头端详了一下商贩，典型一个常年在外面奔波的相貌，低头端详自己手中的酒壶，商贩口中的‘纯钢’，其实是铁白铜材质，但反而不易生锈，换句话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不锈钢’。壶盖紧密精巧的镶嵌了一圈花石，而且还是一个八钱大小的酒盅。浅白色的壶身上面，还用少量的黄铜，勾勒上三个藏文箴言‘叭呢吧’。如此精品，价格真的不贵，

济农很有些动心。但他略显踌躇，因为手中的酒壶太小了，要是另外那个更大的，也是5只黄羊，就好了。想到此，济农放下手中的酒壶，换了一个大的。

“这个，能不能5只黄羊？”

“这个…”商贩虽说有些犹豫，但却让庆格尔泰济农明显感觉到了希望。“济农老爷，能不能加2支羚羊角呢？”

5只黄羊可不是活的，而是5张完整的黄羊皮。羚羊角是药材，这济农清楚。他觉得价格确实不算贵，于是高兴的点点头，随后把大酒壶放在地上，抓一小块土，往上面一放。转身离开。

这个酒壶，在日落之前，是不会有人动了。

济农再回来时，可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帮人，拜见圣师要一个人虔诚的来，买东西可就要家里人一起来了。

济农刚到，商贩立刻从已经摆放一地的物件中，捡起那个酒壶，双手递上。

“济农老爷，小人刚刚在酒壶中，为您装了半斤的好酒，请您品尝。这酒算送您的。”

“哈哈哈！”济农快乐的笑了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呵！是你们汉家的马郎酒？”

“老爷果真厉害，确实是马郎酒，只是调的淡了一些，还怕老爷不愿意呢！”

“哈哈，好酒啊，淡了没关系，淡了更好喝！”

再是蒙古健儿，老喝烈酒，也受不了，所以，调淡的马郎酒，其实现在更受欢迎。

济农一高兴，抱起自己的儿子，抬手就灌了儿子一口。儿子虽说辣的直伸脖子，但小家伙两眼反而放出光来，嘴里也学着父亲说：“好酒，哇，好酒啊！”

“哈哈哈！”周围的人，都高兴的大笑起来。

随后，济农成为了最大的买家，用毛皮、羚羊角、上等蜂蜡，换了一大堆的东西，有布料、有小工具，还有盐巴和茶砖，最叫济农对这些商队彻底放下心来的，是两大木桶的马郎酒。

济农并不像表面那么粗糙，现在局势紧张，曾经那般英明的固始汗都被阵斩在青海，东北方向的漠北喀尔喀，也伙同明军一起前来，如今已经接近绰罗斯牧地边界了。两个方向的军事压力，已经叫局势非常紧张。所以，济农对自己牧地中出现的所有汉人，都非常警惕。但那两大木桶的马郎酒，使得他全然放心了。因为只有真正的商队，才懂得用木桶装酒。因为这个方法，并不是汉人的习惯。所以，这个商队，果真是常年跑马帮的。虽说面孔比较陌生，但一切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济农回到自家的帐篷里，按照刚才商贩教的法子，用一个木杯子，放点葡萄汁，兑点蜂蜜，用一点点的水调和均匀，最后掺入大木桶中的马郎酒。闻一闻，啊！果真是好酒啊！美美的灌上一大口，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其中的美好。真是神仙也不当啊！

军用马郎酒中是含有高浓度麻醉剂成分，但民用的酒中，药量减了很多，使得这种比例的马郎酒，味道更加甘醇。换句话说，调淡的民用马郎酒，是目前这个时代的精神类药物。不大一会儿，在药物的作用下，济农迷迷糊糊的哼起了歌声。

“来人，叫青果儿过来，给本老爷拉一曲马头琴。”

“回老爷，他也去换东西去了，现在没在！”

“呵呵，这小子，不过几张牛皮，能换什么东西？算啦，他回来，叫他拿着马头琴来找我！”

“是老爷！”

济农不算一个坏人，他的仁慈，是大家公认的。下人退出后，济农再次喝了一口酒，随即，从怀里掏出铁酒壶，又乐呵呵地自己找了一个更大的木头杯子，把刚才勾兑好的酒液，跟铁酒壶中的酒搅拌在一起，之后再重新小心的倒回酒壶中。折腾完之后，大木杯中，还剩下一两左右的酒液。青果儿还没回来。

“青果儿这个懒惰的家伙，换个东西也这么慢！”

济农乐呵呵的骂着，仰头，将木杯中剩下的酒全部喝下，哼唱着躺在毡毯上，把玩着沉甸甸的新酒壶，乐呵呵的进入了梦乡。

在庆格尔泰济农自斟自饮睡午觉的时候，他口中的青果儿，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局。

青果儿这个名字是庆格儿泰的侮辱性叫法，就如同聪明与狡诈的区别一样。现在这个青果儿，是一名黑骨人奴隶。

其实，杜尔伯特部的人，大多数都是黑骨人，只不过因为同属于瓦剌联盟的人，所以他们之间还是区分出奴隶和主人的阶层。庆格尔泰济农，如果翻译成汉语，就是欢乐副汗，欢乐是名字，副汗是官衔，这块牧地，他说了算。正所谓人如其名，乐呵呵的济农老爷，对青果儿这些奴隶很好！即便青果儿是个瘸子，即使青果儿没有掌握配种的技术，济农也不会折磨青果儿这样的奴隶的。

青果儿一瘸一拐的来到商贩面前，他看了半天，很多东西他都喜欢，虽说不见得都对他有用，但也非常渴望拥有它们。只是因为没钱，只好挑最急需的东西，青果儿开口用汉语问商贩：

“你们，有药吗？马的。”

听到这极不标准，甚是还可能被误听成脏话的问讯，商贩抬头瞪了青果儿一眼。随即用蒙语说道：

“你是说兽药吧？”

“对的，有，你吗？”青果儿还在用蹩脚的，非常像骂人的汉语说。

“有的，我们这里有牛羊马狗的各种药品，你要多少？”商贩坏笑着放弃了标准蒙语，转而用快速的汉语说着。

“牛…羊…马……！”青果儿终于顶不住了，他的汉语确实很差，四种最常见的动物，他都没记住。

“狗，”商贩得意的用蒙语接过话头，随后，两个人终于取得共识，用蒙语进行交流。

青果儿在为部落备足了兽药之后，又拿起一个拴头发的发环，很腼腆的问：

“这个怎么换？”

发环是用银子做的，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他想给女儿换。

“这个嘛！”商贩看了看青果儿的头发，判断出不是他戴之后，才笑着说：

“这个需要两支羚羊角，但是如果你能再买点给人治咳嗽的药，这个我就送给你了。”

“不行，这是巴特萨满的活计，我不能抢他的生意！”

青果儿摇摇头，他是部落的兽医，巴特萨满是部落的人医，在他简单纯净的心中，换人药，是在抢‘生意’。

“哦？你是兽医吗？”商贩非常认真的问着。

“不，我是马倌！”青果儿骄傲的回答。马倌是兽医中地位最高的，牛倌、羊倌、狗倌都归他管理。

“哦，那好吧，这个发环，一张黄羊皮就卖你了。”

“谢谢！”青果儿用汉语致谢，流利而标准！

随后，青果儿帮助商贩把那些兽药打成四个大包裹，然后并排放在地上，上面摆着他看中的发环，转身走了。

济农老爷正在睡午觉，青果儿立刻去找夫人，兽药是为部落买的，所以，皮货应该从部落里出，夫人问清楚数量和价格后，就让人跟着他[奇]一起去兑换。但被青果[书]儿拦下了，他激动的[网]向夫人表态，虽说他瘸了，但他不是废人。于是，夫人就随他了。

青果儿赶着马车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窃笑着。他用部落的羊皮，给女儿换了一个发环。这种小规模的贪污行动，青果儿不是每次都做，只是偶尔做一次，数目也不会太多。再多，就是道德问题了。青果儿是一个很有道德底线的好马倌。

“大人，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青果儿的手还在怀里，他刚刚把发环放进去。就听到了他最爱听的话语，他一个马倌，也是大人哩！

“说吧！”青果儿的胸膛挺的很高！

“我们在为一个老朋友找人，好像就在这附近的部落中，不知道，您能否帮帮我们？”

“找人？哼！”青果儿学着济农老爷的派头，用鼻子哼哼着，一块鼻嘎巴从鼻孔中飞了出来，落在了兽药包上。

“是啊，大人，那个人是一个兽医。所以……”

“哦？兽医，那你就问对人了，整个瓦剌的兽医，我都认识！”青果儿毫不脸红的虚荣了一把。

“哦，太好了，我们那个朋友叫戴羲，是南边出来的老先生，他要找的人，名字叫青果儿！”

青果儿的气势一下子低了下去，但同时很高兴的回答道：

“你们认识戴羲大叔？哦！对了，你们是汉人嘛！不过…”

青果儿忽然警觉起来，济农老爷前两天跟他说过，最近最好不要跟汉人接触。所以，青果儿准备考考他们！

“你们认识戴羲大叔，那戴羲大叔一定跟你们说过，黄牛跟黑牛配种，生下的是花牛吗？”

‘你娘的！考起老爷了！’高杰（商贩）心中恨恨的骂了一声，不过，从眼前这个蒙古马倌的问话中，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回大人的话，黄牛黑牛配种，生下来的牛，有可能是黑牛，也有可能是黄牛，但不是花牛，而且性子温顺，力气大，肉还肥嫩！”

高杰心中多少有些侥幸，当初他假扮商贩过来的时候，戴羲把多年的心得都传授给他。高杰本来不想学的，但戴羲一句话，叫他立刻认真的学习了三天三夜。戴羲的话是：

“一旦事泄，凭借这些本事，蒙古人就算不善待你，也不会叫你饿死的！”

…

青果儿回去的路上，脑袋，生平第一次的疼了起来。因为商贩的身份，叫他吃惊、恐惧。商贩的话，更叫他迷惑。因为斩杀固始汗的将军（商贩）希望能跟达赖台什会面，当然，前提是先同达赖台什的弟弟，庆格尔泰济农会面。

望着青果儿神情恍惚的离开，马雄低低的说道：

“大哥，他不会告发吧？”

“这个？8只黄羊！”高杰先心不在焉的，将一条‘宝’石项链的价格，随口告诉了一个高个子蒙古女人，然后才回头吩咐：“先叫弟兄们做好准备，反正一会就见分晓…！”

砰的一声，高杰的脑袋，被激怒的高个子蒙古女人打了一下，随即，高个子蒙古女人，高声量的吵了起来：

“我去年换的同样的项链，只有6支黄羊，你凭什么卖这么贵？”

高杰和马雄，同时石化，呆呆的望着愤怒的蒙古女人，俩人险些没气疯了。蒙古人是不习惯讲价的，如果刚才高杰不同意，庆格尔泰济农就会用5张羊皮换走那个小酒壶。所以，不舍得用8张羊皮给女儿换项链的蒙古女人，愤怒得实在是很没有素质。

“你个死老娘们！”马雄刚想发作，却被高杰一把按住，随后，高杰满脸堆笑的冲着蒙古女人说：

“你这个女人好奇怪？你刚才明明问的是这个金镯子啊，怎么现在倒说起项链了？”

“放屁！…”

“你才放屁！”马雄接口对骂，但蒙古女人没听到。

“…我一开始就问的是这条项链，你亲口说的8…什么？这金镯子是8张羊皮！”蒙古女人从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一种精明。

“啊？不不不，不是这金镯子，是这金扣子8张羊皮。”高杰刻意装扮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神情，很有兴趣的同蒙古女人玩起了游戏。

“哼！这个金镯子我要了，还有这条项链，我也要了。一共是…”

“14支黄羊！”马雄实在忍不住，替她算了加法。

“…对，14支黄羊。”蒙古女人并没有领马雄的情，还瞪了马雄一眼。

“可是，金扣子，才是8张羊啊！金镯子是15支黄羊嘛！”高杰现在童心大涨，反正这些东西都是国家的成本，他卖多卖少都无所谓。

“哈哈！狡猾的狐狸，往往成为好猎手的猎物！”蒙古女人得意的甩下一句谚语，随后迅速的把宝石项链、金镯子放在地上。转身哈哈大笑的回去拿皮货去了。

蒙古女人离开没多一会儿，闻讯赶来的蒙古牧民，都兴奋聚拢过来，纷纷拿起金首饰，按照刚才高杰报的‘价格’纷纷‘成交’。高杰和马雄，乐呵呵的进行着‘挣扎’，自然是越挣扎，金首饰越少，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首饰。

远处，背着手看到这一幕的庆格尔泰济农，心中起了一点点的波澜。他刚才，少有的骑快马而来，青果儿也跟着过来了。两人在远处悄悄下马，然后远远的观察高杰等人，随即他便看到了这一幕。

望着迎面而来的，欢笑的牧民，庆格尔泰济农暗自寻思：

‘现在，大明把固始汗阵斩了，自己的杜尔伯特部，难道能抵挡大明的铁骑吗？’

济农向后转身，走到马前，抚摸着马儿的脖子，刚才因为心中着急，抽打的狠了一些，现在马儿的脖子上，是一层密密的汗珠。济农心疼的拍了拍马儿。马儿立刻领情的低头，蹭着主人的衣襟。

“老爷，听那个将军说，天可汗的一个妃子，也是信黄教的。他们汉家并不是要取缔黄教！”

青果儿正在悄声说着，济农胖胖忽然觉得衣服一轻，低头一看，马儿竟然把酒壶给叼了出来，济农连忙笑骂着把酒壶抢过来。紧接着凝视着酒壶。

“好东西啊！好东西，如果跟随大明，那么这些好东西，就都可以非常便宜的获得了。金镯子只有8张羊皮啊！”扭头再看看高杰那边，‘他们也不是凶神恶煞嘛！要是将来管理我们的，是这个人，那我的牧民，会不会永远这么快乐下去？固始汗与杜尔伯特本就没什么交情，还伙同‘绰罗斯’还有‘和辉特部’一起抢走了我们的牧地，要是大明将我们的牧地给抢回来，我们就不发愁了！’

……

注：高杰兑换的物品，都是各家皇商的库存，调拨过来后，换到国家的一份背书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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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漠海扬帆…2

己卯双午，西历1639.06.14，咏归歌赠蔷儿西来探营。

大将飞骑青骢马，探汤蹈火卷军牙。弩兵结阵撑短刃，檄蜡传来射潮发。

紫塞惊烟沉流水，焚琴煮鹤退暮笳。三更赤子咏归去，四面黄风吹漠沙。

这是一首典型特征的边塞诗，谈不上精致，却非常有名，到什么程度呢？征北军那里新建了一座城堡，名字就叫――咏归堡。一座城池以一首诗来命名，这在古代中国可称得上一件荣耀事件。其作者是征西军左将军孙诚。军人写诗并非什么稀罕事儿，但比较富有趣味性的花絮是，这首诗是孙诚送给夫人的。

作为当今圣上的连襟儿，孙诚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员进士将军。没法子，老丈人家里太有钱了，面对这样的家族，面对这样的生活，唯一可以保持自尊的方式，其实是远离。因为无论你的精神世界多么的丰富，在物质面前，都一文不名。好在，这个时代里，有一种比金钱更值钱的公允价值。

‘富’‘贵’‘功’‘名’中，‘名’才是最为重要的。国子监里高高竖起四尺宽七尺高的青石大碑，上面刻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为了加重分量，还要带有钦点、敕刻、恩赐等字样，再详细的注明各个选手的家乡，这样一来，名字所代表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还代表国家，还代表家乡。这就是两榜进士的荣耀。

几百年后，寻幽仿胜的寥寥游人，会在空旷的国子监的石碑里，找到徐光启、找到王守仁、找到了于谦、也找到了史可法。抚摸着斑驳的碑刻，你真的可以穿越几百年的时光，来敬仰的说一句：

“嗨，徐老先生，小生有礼了。于大人，您受苦喽！史阁部，你好！喔，洪承畴！你个倒霉孩子，但还是看看你吧。”

汗吗？感觉到有点不对了吧？是的，石刻已经模糊，黑老虎拓印法，已经造成了永久的伤害，风吹雨淋之下，甚至连原有的麒麟纹都看不清楚了，但是人们依然知道，这块石碑，还将立在那里，即便上面的名字全然不见，人们也依然可以尊敬地确认，徐光启，就在那上面等着你。等着后人前来凭吊。旁边的一个藏教佛堂里，游人如鲫，摩肩接踵，祈求虚无飘渺的神灵，赐予他们健康、金钱、欢乐和幸福。相对那里，国子监的游人，就是放个屁也影响不到别人，因为相互之间的距离，最近也在十米以上。

但徐光启们不在乎，他们依旧飘浮在那里，百年后，百年后，只要石碑依然挺立，他们的灵魂，就依旧永生，等待着瞻仰的旅人，陪伴着先师孔圣，独守着空挡的院落，从容着鉴证历史。这，就是两榜进士的荣耀。

又跑了，回到孙诚身上吧，孙诚虽说考了两次都没中榜，但因为国家科举制度中，每届都有20人左右的恩举名额，所以孙诚只要坚持考下去，状元榜眼探花虽说没可能，但三榜进士，应该是有希望的。

老田家的文化水平其实蛮低的，传了十几代的大家族，居然只出过一名进士，还是五代之前，田弘遇能获选皇帝的老丈人，很大程度上，就因为他其实是一名小小的举子官。所以，田家对孙诚还是很不错的，经常以他们的方式，来帮助孙诚。过年送金，生日赠银。这不，国家得以开建承天府，其中自然有孙诚的功劳，于是，孙夫人田小蔷，兴冲冲地带着一份‘转投国债’跑到了承天府。她的目的是给孙诚庆功，而方式，就是以孙诚妹夫的名义，在青海湖旁边，置办2000亩地。

孙诚的妹夫是马世奇，这段姻缘的造就，其过程非常复杂，里面包含了众多的人为因素，马世奇跟孙诚并肩战斗过，所以存在双向选择都对上眼儿的情况，但是我们依然不能排除更深层面上的政治考量，只不过设计者不再是孙诚和马世奇罢了。

不管怎么说吧，现在的马世奇还是很穷的，当年为了省钱买纸墨，曾经躲在皇家科学院里蹭吃蹭喝。结婚后，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仰望着他，所以，状元郎马世奇的行为很严谨，到现在也只积攒下1600两左右的身家，其中包含一套七个房间的小院落以及两个仆人。

在这种情况下，田家居然能想到为马世奇购买2千亩土地，居然还在青海湖边上！确实是有点不着调，而且很有害人不浅的嫌疑。偏偏小蔷不这么想，还献宝一般，当着很多人的面儿就说了出来，完了，还得意洋洋地开口询问。

“世绎哥哥，我这份礼物可好？”

情商低的只有一汤匙那么少，是田家的家族特点。弯眉妙目，男英俊，女娇美，也是她们的遗传特征。真诚叛逆热情大胆，就算是先天性格上的优点吧。但如今可是战事正在进展到一半的时候，作为军中主将的家眷，居然带着国债来换土地！！！孙诚羞怒异常。

“如今国家举债天下，以求承天府。征西军运筹瓦剌，以求会盟而伐。我怎能为了私利而不顾十万同袍？你还是尽快回去吧。”

兴高采烈的小蔷，脸色登时一变，尽管表情僵硬，但精致的五官仍然美丽得叫人不敢正视。旁边贺赞、唐栋等人，立刻带着一众将士，尴尬地躲开了。他们本是来起哄的，不想，孙诚这么不开面儿。不过孙诚的反应，倒是叫征西军上下很满意。

“孙世绎，我田家也是倾家荡产支援国战的。还有你知道吗？为了筹备这些物件，我，我……。”

“哼！称名道姓，你可犯了七出之罪，我还有事，护士营在东城，我找人带你们去。”

说完，孙诚转身就吩咐亲兵去安排，把夫人就给晒在那里了。一旁伤心伤自尊的小蔷，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她是带着品秩的诰命夫人，但为了筹措国家半强制、半摊派的资国份额，却抛头露面亲自张罗了整整半年。因为田家这些年为了避嫌，整整一个家族都远走南洋，北京那边可以自由行动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国家的背书国债，某种程度上可以充当银行本票来使用，而很多优惠性举措，田家是享受不到的，因为他们家是皇亲嘛，为了规避只好吃亏。如今这换购两千亩土地的政策，也是小蔷苦求姐姐好多天，并得到首辅温体仁的支持后，才获得户部的确认背书。兴冲冲而来，两年未见的夫君，却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一个大窝脖。心情能好才怪。

眼见带路的亲兵一步一顿的蹑蹑而来，小蔷转身就走，因为情绪激荡，在上富平车的时候，居然摔了半个跟头，疼在哪里直抽冷气。就是孙诚也吓得向前迈了半步，随即又站住。旁边的仆从拥过去搀扶，却被小蔷噼啪两个嘴巴给打回去。

“走开，摔都摔了，还扶个什么意思？指望你们可还有什么好？都走开，走开。你，下来！”

最后一嗓子，是对着马夫说的，马夫一哆嗦，小姐俩字还没说完，小蔷已经跳上马车，一脚给踹了下去。扬鞭一挥，马车轰隆隆惨叫着开动，后面的马夫和仆从，只好拼着死力地跑步前进。这番混乱，引得围观的人群纷纷侧目。有藏人、蒙人、胡人、白利人，还有汉家的劳工，和征西的将士！不过有孙诚亲兵地及时出面，大家倒是没敢起哄。这边还剩下一个老管家，福伯。

“姑爷，小姐来见你之前，高兴的三天三夜都没合眼呢！您可千万别怪小姐，这两千亩地，是皇上和温相爷都准许的，马大人那里，也还写表谢拒过。只是因为国债以别法抵偿，乃是国策，需要有皇商出面做个表率，这才成行的。”

“唉，福伯，我身为主将，战事未决，岂能先想到置办家财。”

“我知道，我知道，姑爷你放心便是，小姐那边我来帮衬，啊！”

“那就多谢福伯了，哦，此地有瘴气，你们可有不适？”

“哦，红景天是吗？放心，我们一直喝着呢。姑爷，小姐自幼没遭过罪的，喝那汤药喝的都没胃口吃饭了，要不，您晚上过来吧，一起喝点汤也好！”

“呃，明天大军开拔，还是算了。回头我给你们拨一队的士兵，究竟是战时，尽快离开才是。”

“呵呵，小姐出来的时候就跟贵妃娘娘说了，姑爷在哪，她就在哪，绝不回去了。所以我们这些人才都跟过来的。哦，对了，”

福伯说着，伸手摸了摸荷包，随即一跺脚，

“哎呀，小姐临来之前，特意拜托到龙虎山的张天师，为您请了一个平安符，一直由小姐随身带着。姑爷您等等，我去给您拿。”

这时，贺赞唐栋等人已经都绕回来了，贺赞一使眼色，唐栋立刻上前。

“小成，在公，嫂夫人可是国内调拨辎重的粮草官，不可怠慢。于私，为见你一面，人家可是连家都搬过来了。晚上过去亲自拿吧。”

“唉，算了，吾等终究不是高杰他们，军规在上，国法无情，不可乱来。这样吧，福伯你先等等，我写封家信，麻烦您带给蔷儿。”

孙诚没写什么，只写了一首诗，一首慷慨有余，柔情不足的边塞诗。人家二小姐身前身后一堆的仆人，兜里的一份国债就值2千亩土地。您想想，送别的，孙诚也得有才行，只好玩精神征服了。不过要说起来，这爱情中的女人啊，她就是没脑子，小蔷红肿着眼圈看到最后一句时，居然笑出了声。

“呵呵，小姐，这首诗也没说什么笑话嘛，您笑什么啊？”

“福伯，你莫非想气死我不成？你可听仔细喽，三更赤子咏归去，四面黄风吹漠沙。哪，听到了吗？这分明就是世绎哥哥在半夜想起我时写的，懂了吗？”

“…”

福伯无语，这都哪跟哪啊，但眼见吃吃傻笑的二小姐，福伯心中倒是挺佩服姑爷的，田家人神经大条，要是孙诚写个告罪求原谅的书信过来，二小姐没准儿更生气呢。

第二天，孙诚等人整队出征时，蒙上面纱的小蔷，远远在人群中，让家人高举起一面青地绣金线的高幡，上面是连夜绣好的诗句，除了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是她绣的之外，其余都是丫鬟奶娘老妈子搞出来的，匆忙之间，倒也算精美醒目了。周边的人群，反倒不看大军检阅和祭旗了，都指指点点的点评诗句，因为旁边有50名一脑门官司的士兵正在虎视眈眈，所以大家的评价，基本都是马屁：

“气象好，格局广阔，妙！”

“边塞诗当推高岑，此诗已近风骨了。”

“自古有佳句者少名篇，此诗，堪称佳句名篇两全矣。”

“喂，你们不觉得通篇平淡，词藻罗列吗？尤其这最后一句，咏归之典故，用的很是不合嘛！。”

坏了，有个一同过来当义师的酸丁，一不留神说出了心中所想，却偏偏作死一般地批评最后一句！！！只听清脆的一声喊：“打！”立刻就应声冲上来四五个人，其中为首的是那个马夫。如果不是福伯，殴打义师这项罪名就算落实了。不过义师还是受到了惩罚，并且很具有时代特征，已经借光当上巡警的马夫，得意洋洋地拿出一个警用巨哨，对着义师的耳朵就是一下子，尖锐的哨音，让义师连续三天都听不清东西。

这首诗，也就此获得了广泛传播，传来传去的，征北军那边的几位将领一高兴，就把新城堡的名字唤做了‘咏归堡’。取意大军西征，到此而兴归家之盼。

小蔷的护身符，据传说是老子手书《道德经》的整张扉页，被历代天师加持施法，如今已经具有冲天术力。价值5万两白银。汗！骗钱，确实是一门很需要学术功底的行当！

但不管怎样，叠成三角状的护身符，还是被孙诚贴心珍藏起来，他们又一次的行军开始了。这是他们第三次奔西行进，由于耳海一带是片沙漠，大军越过沙漠之后，需要进行给养的补充。所以要想行军无阻，必须得到当地部落的支持。最近一段时间，贺赞他们一方面要帮助国内过来的人修建承天府；一方面还要在沿途修筑一些供歇脚的兵站；同时还要出兵扫荡小股的马帮。战斗规模都不大，但是频率极高。

高杰通过庆格尔泰正式接触上达赖台什之后，征西军征北军汇兵剿杀的战略，才正式步入实施阶段。但进展异常缓慢。

“尊敬的高杰将军，天可汗的军队，我们理当遵照古老的礼仪，来迎接和款待，我们杜尔伯特部的人，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但骆驼的脚步，是跟不上骏马的，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我让庆格尔泰亲自出面，随同你们到达阿拉山口。”

“如此，多谢大汗！”

高杰没太勉强，能够允许他们行兵越境，还答应提供粮草，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至于联兵同进，确实还没到时候。

杜尔伯特部的酋长是达赖台什，远在十多年前，曾经非常冤枉的卷入一场纷争，期间自己的长子也被不明不白的杀死了。原本这样的夺子之仇，是不应该被淡忘的。但人类就是这样，痛苦容易淡忘，而欢乐却始终企盼。毕竟是数百年的瓦剌联盟了，再怎么内讧，也不好太过分不是？再说了，不是只有明军想到了会盟，作为瓦剌联盟实际意义上的领导者巴图尔，也同时进行了政治斡旋，以弥补已经出现裂痕的瓦剌联盟。

达赖台什在送走高杰后，专门交待庆格尔泰，一定要做好服务接待工作。其他的事情，等参加完阿拉湖的会盟之后再说。

阿拉湖是和硕特部的牧地，处于瓦剌联盟的中心。东北方向的宰桑泊一带，是绰罗斯部的牧地，绰罗斯的大汗哈拉忽拉就是后世准噶尔丹的爷爷；东南方向到耳海是杜尔伯特部，地是不小，人却不多；西北方向是巴尔虎部，西南方向是巴图特部。

这就是瓦剌联盟的核心版图，外围还有两个大部落，分别是巴尔虎西侧的土尔扈特部、绰罗斯东侧的和托辉特部。因此又叫做瓦剌七翼。

选择在阿拉湖召开会盟大典是巴图尔决定的，巴图尔，后世准噶尔丹的亲爹。尽管固始汗死了，但和硕特部作为黄金家族流传的血脉，在蒙古人中的地位是难以想象的。更何况，固始汗生前，是瓦剌联盟的盟主，虽说有‘合约尔’的约定，但巴图尔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强出头的。

会盟大会召开时，征北军刚好驱赶了‘和托辉特’部。辉特部的人马众多，并且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与和硕特部的血缘关系是最近的。而巴图尔为了争取到最大的支持，特意开放自己的牧区，用来安置辉特部。这样大方的举措，代价和收获都非常明显。

收获就是，亲戚和硕特部都没出手相帮，反倒是邻居帮了忙，辉特部怎能不感恩戴德？其他的瓦剌诸部，又怎能不心存赞许？

代价嘛，粮食压力，陡然大增，这其实也是征北联军有意的行为，在战争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自然不可以挥刀血洗。再把军需成本推给敌人来承担，真真是最佳的选择。

现在已经是崇祯12年的盛夏了，阿拉湖的周边，比想象中要凉快的多。瓦剌七部的人都过来了，其实不止七个，整个大小部落加起来是20多将近30个。哈拉忽拉作为双盟主之一，是名义上的主持者，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主导这次会盟的人，是他的儿子，巴图尔洪台吉，瓦剌联军的主帅。

由于这位西域霸主是一名非黄金家族成员的蒙古人，因此，他的蒙古语其实并不标准，当然，整个瓦剌的语系里，掺杂了太多的外来词汇，只不过就与普通话和方言一样，蒙古世界中，也同样存在这种现象。因此，当巴图尔的瓦剌方言被翻译成汉语之后，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特殊的味道：

“我知道，固始汗被他们杀了。我也知道，征西军六员主将中的三个人，已经同你们其中的某些人接触过了。但是”

演讲，是一种天赋，听傻子演讲，十分钟听众就会被催眠。但是听天才的演讲，比如一个叫做元首的家伙，据传说4个小时的不停顿演讲，听众居然如痴如醉如癫。所以要想演讲成功，就必须加入动作，动作的使用取决于天赋。眼前的巴图尔就算是一位高人，他说到第一个‘但是’时，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有一个鲜明的刺青，狼头。

“作为苍狼之子，作为瓦剌人，我原谅你们背叛兄弟的行为，因为就连我本人，也曾有同样的想法。因为我们作为头人，理当承担起保卫族人性命的义务。但是，”

巴图尔再次动作，将上身赤裸，健硕的肌肉，纵横的刀疤。

“我们每一名瓦剌人的死，他们都应该付出代价！钱财、牛羊、土地、鲜血，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他们肯付出，我们就收取的问心无愧。因为这是瓦剌人应该得到的。但是”

巴图尔居然拿出了一把穆刀，上面满是豁口和血污。

“他们却不给我们，他们只想通过最卑劣的手段，让我们蒙古人杀蒙古人。这把穆刀是他们的武器，坚韧锋利不易折断，确实是一件宝刀，但是”

举着穆刀走一圈。

“这把穆刀的主人是蒙古人，你们看，看到了吗？这上面，刻着蒙古人的名字，这上面，缠绕着蒙古人的灵魂，他们挑动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然后用我们瓦剌的土地，牛羊，奴隶，来作为他们买通懦弱的鞑靼人的代价，而他们，却一分钱也不用支付，这是什么样可耻而又狡猾的行为？”

双手一拗，穆刀折断。

“我们需要的，是汉人的牛羊，不是蒙古人的牛羊。我们需要的，是汉人的土地，不是蒙古人的土地。我们需要的，是汉人的奴隶，不是蒙古人的奴隶。因为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来与他们做这次交易的，我们是为了固始汗大人，我们是为了黄金家族，我们是为了成吉思汗的子孙。”

又拿出一把刀，古旧的刀。

“就像是400多年前那样，瓦剌的先祖与术赤大汗共同对着这把钢刀盟誓，我们与他们，将再次成为交易的对手。仔细看看吧，钢刀依旧雪亮；抬头看看吧，苍鹰永远翱翔；低头看看吧，大地还是那片大地。按住我们的胸口，问一问吧，英雄！也还是那群英雄吗？让我们对着萨满祈祷吧，愿所有蒙古人的英雄的魂魄，保佑我们。”

如果萨满教也习惯以阿门做结尾就好了，巴图尔的演讲还算成功，瓦剌28部的人，多少都是动心的，道理其实很简单，漠北漠南的打来打去，都是黄金家族在闹腾。而依据蒙古人的传统，就算瓦剌投降了大明，最终管理他们的，依然还是和硕特部。既然毫无变化，那么战争的发起者，不就有些无赖了吗？更何况这几百年来，瓦剌对外是比较统一的。

所以，巴图尔的精神催眠，起到了作用。接下来，就是具体操作了。贺赞、孙诚、高杰亲自微服私访，亲往谈判，并且做出一个大胆的提议，瓦剌部族让开身位，由征西军直捣黄龙。就是说，原则上同意小部落，只要保持中立，就算大明的朋友。

这样的提议，很多部落是同意。但他们的名气太大，尤其斩杀固始汗的冲击力过于强烈，瓦剌人习惯崇拜强者，同时也不希望强者太多，一旦选错崇拜者，对于所有人都是一种灾难。因此在巴图尔来说，只要让底下人相信一点，就足够了。那就是他巴图尔，一定能打赢这场战争。

“征西征北，战力超群，但是他们人数太少，所以他们才急于结束战斗，所以才会想到找你们和盟，现在只要我们做到以下三件事情，我们瓦剌就可以成为全蒙古的主人。”

吸引力才是主旋律。

“第一，我们当然要清楚的确认，谁才是我们的敌人。明，这个庞大却又臃肿的帝国，如今已经在青海那边修建承天府了。因此，可以打败固始汗的征西军，不可能倾尽全力了，因为汉人的城池是固定的，每座城池都要有驻军。所以，我们主要的敌人就不是征西军了。大家想想，征西军是六员主将，但与你们谈判的是几个人？两个？三个？还是一个？只有一半的力量！我们还需要害怕吗？所以我们的敌人，就只能是征北军。”

“我伟大的巴图尔洪台吉，我想提醒您，神、弓、龙这三个人，是战无不胜的。

“是的，如果没有征北军的三名主将，黑虎和诺尔布这两个蠢货，一文不名。但是，我想你们应该清楚的了解到一点，没有了黑虎和诺尔布，他们也同样的一无所有。”

嗡...底下25家部落酋长，开始了交头接耳。坑蒙拐骗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领导技巧。眼见大家被忽悠住，巴图尔抛出了他的具体步骤：

第二件：策反三音诺颜部的大汗丹津喇嘛，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位虔诚的教徒，而固始汗是五世喇嘛钦赐册封的弟子中，位次最高的。也就是说，固始汗的死，对于丹津喇嘛来说，是一种痛苦。因此，通过宗教来反间对方的盟友，可行。

第三件：诈降征西军。征西军一旦穿越牧区，则诸部合围。但是，这条在提出后，便不可避免的出现的偏差。因为像杜尔伯特、巴尔虎这样一直受气的部落，都自行添加了一个前提保证。一旦巴图尔打败了征北军，则诸部立刻出手碾杀征西军。如果巴图尔打不赢征北军，则诸部立刻反水。这就好像试用期一样，巴图尔要先打一场，来证明自己确实是一名英雄！

“我不管你们心中怎么想，为了我们瓦剌的荣耀，我希望能够重组瓦剌七翼，一起去攻打征北军。”

既然出现了潜规则，诸部在面上也不好做的太绝了，大家都同意了集兵提议，瓦剌七翼的联军，一起开赴宰桑泊和阿尔泰山的西北山麓一带，同征北军会战。

就这样，征西征北，联军清剿的计划，出现了波折。变成了征北军迎战瓦剌主力，征西军则被拖进了无限期的谈判当中。这种遗憾的结果，既有征西军确实存在兵力不足的军事原因。也有大明一直以来，对于瓦剌忽略甚至轻视的政治原因。不像漠北漠南，接触多，人员之间的交往密切，很多事情，甚至一个眼神过去，大家就都清楚了。西边的经略，确实太过欠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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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漠海扬帆…3

灯火，闪烁在黯夜里，昏黄摇曳，却给人以安宁祥和的感觉。哪怕是一豆烛火，也完全可以让夜归的少年，平复下心头的恐惧。不用再哼唱早已不成调的曲子了，这样的壮胆方式，往往适得其反。也不用时不时的回头，来躲避那些想象出来的妖魔鬼怪。只要街角的那盏灯，照耀在远方，那么今夜，将不再有噩梦。

荒漠中，更是如此，一丛熊熊的篝火，不仅预示着夜晚的退却，还意味着热乎乎的奶茶和酥香的烤馕。这是草原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肆意欺负孤单的旅人，否则欺人者，不得入长生天。除非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否则，起码也要提供一个靠近火堆的位置，让对方睡个安稳觉。

因为今夜有云，所以茫茫的草原上漆黑一片。尽管仍有调皮的星光在逗弄着云层，但夜空下的视线依然不好。只是在一片混沌中，时不时的会闪烁出非常微弱的火光。一头草原孤狼，潜行着悄悄靠近，因为它嗅到了食物的气味。对于它来说，食物只有两类，肉类和草类。究竟是死是活，其实没什么分别，没所谓啦。

孤狼越来越近，行动也就愈来愈小心，它已经发觉，原来在这片土地上，即便再多的火焰，也显不出来。因为这一带在黑暗中似乎平坦，可实际上，却是丘陵起伏，沙坑遍地。正是在一个个沙坑之中，火光被小心的遮掩起来。

孤狼决定退却了。因为它清楚的感知到，前面的食物，数量太多，不好下口。正在此时，砰的一声，是人类的弓弦在响。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尖锐而且刺耳。孤狼只来得及闪开胸腹，一支羽箭就钉在了它的臀部。孤狼嗷的一声惨叫，呜咽着玩命逃窜。

这时，黑暗中悄悄响起了窃窃的私语声。

“是狼吗？”

“像，你帮我看着，我过去瞧瞧。”

“小心。”

衣服与沙草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一名士兵匍匐着爬行，16步远的距离，转瞬就到。士兵用左手在地上摸索着，触到了一滩狼血，凑到鼻子下闻闻，血腥气比人血要重，而且带着一丝苦苦的味道，狼血，毫无问题，有时候，抹上狼血的羽箭，与毒箭无异。士兵随即接着用手摸索，他摸到了爪印，一个，两个，三…正在这时，士兵心头忽然起了警惕，立刻身子一缩，向左侧翻滚，右手穆刀猛地横向劲扫。

就如同等在那里一般，折回来准备打一个伏击的孤狼，合身扑在了锋利的刀上。士兵的刀法精湛，遇到目标后，顺势减了四分力道，斜向内里抽拉，紧接着手腕一抖，一送。孤狼的利爪，只来得及划开士兵手臂上的甲胄，肋间就被穆刀刺穿。冰冷的感觉逐次经过肌肉、肺叶，直到脊梁被刀尖刺中，孤狼庞大肥硕的身子，被高高挑起，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人狼交锋就已经结束。

“吁！”

士兵在黑暗中长出了一口气，他依然蜷缩着蹲伏在地，静静地等着，直到孤狼的挣扎和喘息停止，才缓慢将穆刀抽回。再等了等，确认彻底安全后，方才接着往回爬。

“怎样？”

“没错，确实是一头狼，娘的，差点没被个畜牲给暗算了。”

“嗬嗬。”黑暗中传来袍泽的窃笑声，“狼皮金贵着呢，等天亮了，咱去扒皮去。”

“嘘…”一旁传来警示声，大家立刻不再出声，黑夜，再次寂静起来。只是点点的篝火在偶尔闪烁。在这丛很不谨慎的篝火旁，李老栓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洗澡。

沙坑中的火堆很小，四周拥挤围坐着十个人，每人身后都立着一块虎头巨牌，再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遮掩住之间的缝隙，脑袋顶上还搭着几块篷布，如果大家一动不动的话，火光确实很难传出去。但前提就是，没有豪无羞耻心的李老栓。

男人是不惮于当众小解的，甚至有些天赋异禀的家伙，还会借机炫耀炫耀。所以众人一起洗澡，本无所谓。但问题是，别人正襟危坐，而洗澡的人只有一个，就实在太过猥琐。更恶心的是，李老栓正在干洗。

左手抓一把沙子，略略沾一些水，或者干脆就吐点口水。然后用右手捻起一小撮，放在身上，把手掌盖上去，不停的揉啊搓啊，不一会儿，泥曲曲就出来了，搓好一块皮肤后，把这些垃圾随手扔进火堆，再重新捻起湿润的细沙，接着来。

胸口、腋下、后心、大腿根，凡是容易出汗的地方，李老栓都搓到了。搓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在周围人等的耳朵里，恶心并且浑身都痒，再配合上夜晚，配合上孤寂的火堆，很是?得慌。

最可气的是，泥曲曲投进火里之后，很快就挥发出酸臭酸臭的味道，本来近似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空气就不太好，再被这酸臭味一熏，再是个铁人，也得哆嗦。火光，就是这么泄露的。

“他妈的，李老栓，你还有完没完？熏死了！”

“嗤，俺可是上等人，天天都得洗澡，哪像你们！切！”

“你那是身子吗？天天搓，天天出泥巴！早晚得被你这个屎人给熏死！”

大家压低着嗓子笑起来，即便对骂，声音也很低。

“小冀，喂，小冀！”

“干嘛？”

“明天到了乌尔斯湖，我带400人先上，对方的人虽说是外行，但比咱们人多，一旦有变阵，你可机灵点，千万别害我！”

“…”捏着鼻子的小冀，用手肘拐了李老栓一下，没做声。眼见李老栓又想‘搓澡’，小冀连忙松开捏鼻子的手，一把按住。又怒又低的喉音，带出嘶嘶的啸声。

“你要敢再搓，明天我一定见死不救。”

“娘的，我可是主官！……”

虽然这么说，但李老栓还是老实的停止了‘清洁’行为。他们的行军是诱兵，就是满世界的瞎逛，走到那里算那里，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后退。战略目的是深入侦察，洞悉敌情，在敌人的侧后方进行大规模的骚扰行动。借以搅乱，带散敌人的军事布置。

这样的行军，是高标准严要求的，不仅要保持高度警惕，宿营地也要隐秘、严密；而且对应变及作战能力的要求非常高。因为行军途中，要随时随地准备战斗，还要想办法将最正确的敌情讯息传递回去。所以，黄得功精中选精，挑选了李老栓和冀乐华，一同率领这800人出来。宁肯让两名都司一级的中层将官，离开主战场，也要确保这支偏军的成功。可见黄得功的重视程度。

征北军所面临的态势，非常严峻。首先，瓦剌七部的联军，规模在20万左右，这些人的战斗力，可以评个中上的分数。而且士气也不低，毕竟是守卫家园之战，无论如何，拼死的决心还是有的。

而征北军这边，内部一直就没消停，先是国家的补给线太长，火器运送已经停滞下来，转而改为纯粹的冷兵器了。接着就是国家的辎重物品，都改由舒烨稷的库存调拨了。这就又在蒙古人心中奇﹕书﹕网，造成这样一个错觉‘这场阵仗不会是替舒烨稷大宰桑打的吧？’搞得黄得功、申甫、舒烨稷等人，没少浪费精力来做解释。甚至，舒爵爷连背书国债都拿出来了。

国家这次借贷的方式非常独特，舒烨稷先根据兵部核算的数目，将物资调拨出来，然后从户部那里领取一叠经过背书的纸钞，也就是债券。

这样的方式，就连黄得功的脑子里，都是嗡嗡的乱响。纸就是钱？以前倒确实听说过，但真到变成现实的时候，大家都挺替舒烨稷担心的。不过舒烨稷倒是很安稳，因为他早觉悟了，自己能有今天，全是国家的帮衬和扶植，即便散尽家财，又能如何？只要拥有六娘娘镇和乌云娜，就足够了。

好容易摆平了‘为谁而战’的问题，漠北联军的几位大佬，又开始闹腾了。他们丫之间原本就不对付，又有申甫这个搅屎棍子，现在更是谁也不吝谁的态势了。

征北军最开始的设计是，联合漠北漠南，与征西军合力剿灭瓦剌，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利用部族之间的内部矛盾，在回师途中，想办法做掉扎萨克图的素巴第。您琢磨琢磨，既然打定了这么个主意，那自然要从一开始就把工作做足啊！所以这一路上，申甫这位‘妖僧’，就没断了挑拨离间。但这样的工作，似乎做的有些过：最典型的一次，申甫先找到了车臣部的硕垒汗。

“会盟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嘛，将来有机会，我们大明出面提请漠西孟和汗，将瓦剌的部分牧地，分一些送给大汗。但现在出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音诺颜部的大汗，丹津喇嘛，他的旧有牧地就在西边啊！前日孟和汗跟贫僧说，想将他们扎萨克图和三音诺颜的旧有牧地各分出一部分来，同您在瓦剌的牧地做交换。”

“交换？也可以啊！只要大小一样就可以。”

“哦，大小绝对一样，甚至还有可能更大，这点包在贫僧身上。只是据这两年所勘察的结果来看，漠北这边的草场，已经连续三年遭受雪灾，似乎不太好用。”

?，挑拨的最高境界，就是先把利益摆在眼前，如果对方动心，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运作。瓦剌那边其实也遭灾了，但人类的最大弱点，就是永远觉得山那边的花朵才最美。更何况，两个部落的土地，兑换一块缴获的土地，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眼见硕垒汗目露凶光，申甫非常恳切的说道：

“其实呢，瓦剌的牧地，原本孟和汗是答应大汗的，只是觉得大汗的牧地在东，瓦剌的土地在西，中间相隔太远，恐怕转场过程中，太过劳累，刚好丹津喇嘛的驻帐在西侧，是以才做此安排的。”

“哼，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同时嫁给两个男人的道理，既然他们肯换土地，那干脆，我们车臣部去西边，他丹津喇嘛来东边吧。我这就去找他说理去。”

“大汗息怒，息怒，苍鹰只有看见了猎物，方才伸出利爪。此事还远没到说破的时候，况且此等小事，巴布台吉出面也就是了。再有贫僧出面做个保证，定让大汗满意就是。”

“嗯，巴布这小子，比梅花鹿还要机灵，他出面最好。我明天就跟他说，让他听凭天师的安排就是。”

“如此，贫僧告退！”

当天深夜，申甫又连夜跑到素巴第那边。

“伟大的孟和汗，贫僧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想请大汗示下呢！”

“天师太客气了，请说，请说。”

“按照草原的规矩，获胜的一方，有权分享土地、牛羊、还有奴隶。可是车臣部的牧地，远在东方，那么瓦剌的牧地，可该怎么分给他呢？”

“这个我跟丹津喇嘛早就商量过了，到时候，多分他一些牛羊和奴隶也就是了，还有苏尼特的美女，也多给他一些吧。”

“可是，大汗为什么不考虑把旧有的牧地，让出一部分呢？”

“牧地！是我草原儿女的生命之源！这怎么可以呢？”

“大汗说的没错，但是大汗如今是漠西孟和汗，是这草原的半个主人，总要展现出大海般的胸怀，再说了，牧地有好有坏，只要大小差不多，再加上贫僧的开解，想来足够了。”

“大小差不多？嗯，对，对，天师的这个方法果然不错。正好，三阴诺颜的3块草场，这几年差了好多，我这边也有1块合适的草场。两个部落的四块草场，再加上牛羊、奴隶和女人，足够了吧？”

“我伟大的永恒之王，您的英雄气概，真是令贫僧敬仰！”

“那就一切拜托天师了！”

“如此，贫僧告退！”

嘿嘿，大家看明白这次挑拨的关键吗？首先，同等面积的土地兑换，其实是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条件，至于好坏，并不是很绝对的，今年坏，明年许就好了呢。但被申甫这么一搅和，硕垒汗觉得吃亏了，对方在拿盐碱地来糊弄自己。素巴第汗则认为，他已经做出了最英明的让步，对方没理由不答应。呸，他们能谈拢才怪。

其次，双方都认为申甫是个好人啊！因为申甫只说了土地，没主动提及牛羊、奴隶和美女，那么硕垒就会认为，这些附赠品是天师帮着要回来的。天师真是辛苦啦！素巴第这边呢？他会认为，拿零落的次级草场、缴获的物资来兑换瓦剌的牧地，既没损失多少，又显得自己挺仁慈。天师主意多妙啊！

最后，这里面本来没丹津喇嘛什么事儿，偏偏把他给搁里头了，就算能达成一致，也是他的损失最大。素巴第的土地只有一块，他却要出3块。如果谈不拢，硕垒会认为是他在背后瞎捣乱。素巴第呢？则会认为是他太抠门，不舍得3块草场。

一石三鸟，完了还没申甫这秃驴什么事儿，果真是挑拨离间的最高境界。但这事儿被虎山大帅得知后，心中早已经骂开了花。

“都说歪嘴和尚瞎念经，你这个花和尚可真够可以的啊，里挑外拨也没你这么乱来的。现在瓦剌还没打呢，谁敢保证就一定能赢？这不找死嘛！”

但申甫已经这么干了，黄得功也不好再出面澄清事实。万般无奈之下，黄得功开始出面唱白脸，铁腕弹压各路大哥，叫这些人都他妈的老实点，先团结一心，共击瓦剌是真的，否则，一切都是扯淡。并且明确表态：打掉瓦剌后，由大明出面公断，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呵呵，黄得功也不傻，说的话，吞吞吐吐留三分。到时候？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唉，如此矛盾重重的行军，黄得功还是头一次碰上，头疼的连胃就顾不上疼了。

除了内部的重重矛盾，还有一个更困难的是，征西军的行程，显得拖沓了许多。想想，这也不难理解，承天府开建了，总要驻兵的，从国内抽调兵马，属于难上加难。一个是再没出钱的路子了；再一个，青藏一带的居民，只认征西军，换别人？战斗力存疑啊！再加上瓦剌的部落牧地，距离青藏一带太远，总要时间进行接触的。这么一来二去，之前的征西、征北合打瓦剌的计划，也就被无限期拖延下去。

在贺赞孙诚唐栋高杰他们被纠缠在谈判泥沼之中时，征北军已经独自面对瓦剌20万大军，整整3个多月了。到现在为止，黄得功紧守营垒，坚不出战。反而是在两山之间，修建了一座咏归堡。黄得功的打算比较实惠，城堡两侧都是高山，正东方向是吉尔吉斯湖，气候宜人粮草不愁；正西方向一马平川，视线良好利于炮战。是一块易守难攻之宝地，国家那边急于收手停战，那便以‘咏归’来向国家表明心迹吧。

但大明想停，不代表蒙古人也这么想。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说申甫的挑拨离间太过分的原因。如果当初别挑唆的那么厉害，大家也许真的会相安无事的。

打又必须打，却又真难打。还要必须拖到征西军扑过来！怎么打？如何打？就成为黄得功的最大考验。所以在痛定思痛之下，黄得功想到了一个连环战法。很复杂，但也可以很简单。归纳下来，是八个字“以静待哗，不战而惑”。

他们到达比斯塔克台后，对付和托辉特部，倒是没费什么力气，说是追剿，不如说是驱赶，和托辉特部的败退很狼狈，也很匆忙，甚至连大汗的金帐都丢下了。随后就是瓦剌大军的正式到来，本来瓦剌的盟主哈拉忽拉，因为听闻固始汗被阵斩，最担心的是征西军，却不成想，征西军被承天府绊住了手脚，一直没什么动静。这下就算妥了，先灭征北军，再打掉南北两漠，他就是草原雄主了。于是在阿拉湖会盟之后，只用了不到20天的功夫，大军就集结完毕，聚拢过来。但毕竟年龄大了，任命他的儿子巴图尔作为盟军主帅，巴图尔的老婆是固始汗的女儿。

巴图尔亲率本族三万精兵，以及和硕特部3万，作为中军主营；因为主军两个部落的人数众多，各出3万之后尚有余力，于是按照七大部落，分别抽调兵马组成主力身后的瓦剌七翼：和硕特部、辉特部、绰罗斯、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巴图特部、巴尔虎等部落，每部万人；瓦剌部族众多，除了七大部落之外，尚有20个左右的小部落，这些部落，人数不等，分由台吉率领兵马过来参战，凑来凑去，人数大概在6万多。全军总计20万。

由于明蒙联军满打满算才13万的规模，内部又有矛盾，兵锋顺利倒还好说，一旦遇到挫折，不出大事儿才怪。所以黄得功的“以静待哗，不战而惑”八字连环决，就成为最佳也是唯一的应战策略。

要知道明军养精蓄锐多时，又有复合弓、虎头牌、偏厢车等防御措施，所以只要黄得功不想打，对方一点脾气没有。

巴图尔的应变也很传统，挑选了3500名会说汉语的士兵，这些人整天不干别的，天天用汉语和蒙语叫阵，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目的只有一个，诱敌出战。素巴第头一个就沉不住气了。

“虎山大帅，瓦剌先锋，部众不多，不如决斗。”

“哈哈哈，想我大明天军，威名赫赫，对方以神人待吾等。若吾等单凭鼠辈叫阵，便即迎战，岂非自堕凡间？”

这话从表面上看，好像黄得功挺狂妄挺自以为是的！历史告诉我们，凡是自己把自己吹捧成神的人，其下场都不怎么样嘛。但黄得功的真实想法却是：不论瓦剌大军还是明蒙联军，都没有现在开打的决心！索性假以狂言来长长自家的威风。

首先，打头阵的必须是明军，这是公认的一个作战模式，但明军是要留下后手，以便为回兵途中的谋断做好准备，所以过早进入消耗战，是得不偿失的。

其次，就连巴图尔都没有决战的心思。关于黄得功等人的传说，现在漠西漠北已经传遍了，瓦剌军中，不可能一点畏惧的心思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瓦剌主帅，巴图尔的当务之急不是决斗，而是必须尽快将这个神话给打破。原因很简单，一旦神话破灭，自信心的此消彼长是非常可怕的，后果怎么想都不过分。

因此，巴图尔选派3500人前来骂阵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这3500名骂人能骂出花来的汉语天才，只是一个诱饵。在30里外有一座绵延起伏的山脉，瓦剌大军在那里埋伏了精兵3万，只要征北这边出战，3500名骑兵立刻会诱使联军追击入伏，一旦伏击成功，非但神话可以破灭，甚至还可以一战功成。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即便征北联军不上当，但这3500人的规模也不小了，无论明军如何能打，都不可能不死人，还甭多了，只要被抢去一两具尸体，就足够巴图尔做文章的了。他们既有萨满教背景，也有藏教背景，同时还混杂了伊斯兰和天主教等诸多教派的人文元素。这么多种文化的交织下，部众的迷信程度是非常高的，只要拥有了明军的尸体，明军战无不胜的神话，就算破了。

所以，黄得功绝对不能出战，非但不能出战，反而还要尽力拖延下去，因为时间，对这场数十万的大会战的进程，是决定性的。只要咏归堡主体建设完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腾出征西军运作的时间，就有取胜机会了。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拖延越久，神话的真实威力才会越能体现。

这就如同每个人都有偶像一样，于谦的偶像是文天祥，吴三桂的偶像是诸葛亮，黄得功的偶像则是关云长。

试想，如果关老爷突然出现在黄得功面前，然后一句话也不说，什么行动都没有，就那么眯起丹凤眼，垂下卧蚕眉，在那边一座。时间越久，给黄得功造成的心理阴影就越大，因为心理没底儿啊！越没底儿，就越自己吓唬自己。

所以，黄得功绝对不能轻易出战。这就叫‘以静待哗’。当然了，以不变应万变，对于这么大规模的会战来说，是极其被动的。毕竟对方人数在那里摆着呢，一旦对方舍命冲锋，损失将不可避免，并且谁也没有把握说，就一定能抗住。因此，黄得功便开始了另类谋划。

兵法有云，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征北神话，既是优点，也是缺点。所以黄得功必须尽量使出特殊手段，来保证瓦剌军始终不敢轻易做出血拼的决策。

以兵不厌诈，来引动对方的猜测之心。始终不敢用全力进行猛扑。这就是‘不战而惑’，也可以说是黄得功在赌一把大局，好险中取胜，火中取栗。

因为都知道黄得功的本事，也知道黄得功的行军特点，轻易不会乱分兵。现在倒好，把麾下两员悍将李老栓、冀乐华都给派出去了，而且这两位还真叫本事，派出去就没了踪影。只是今天出现在北山口，明天又跑到了东漠前，属于冷不丁就冒个头，奇奇怪怪就现个身，虽说人数不是很多吧，但偷袭战术还是比较见效果的。看似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走，实则还是很有踪迹可循，蜿蜒向北，并极具向着侧后方迂回包抄的嫌疑。

这样的战法，有点像猴子吃蚂蚁，蚂蚁窝一般都有很多出口，在大范围内，四处撒一些蜂蜜或者米糕，时间久了，蚂蚁会从各个出口出来，少了呢，诱饵搬不回去，多了呢，蚂蚁窝就空虚了。无论瓦剌军怎么应对，黄得功都秉承一个原则，一战功成，无利不战。偏军人数虽少，但他相信李老栓和冀乐华的能力，只要偏军可以保持持续的游击态势，瓦剌大军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的诱敌之计，确实很大胆。但也确实非常有效果，瓦剌联盟，在会议之后，立刻派出一支2万左右的追兵，跟在李老栓他们身后，一定要探明，黄得功的这次分兵，究竟目的何在！

李老栓他们在追兵一出来之后，立刻开始了不远不近地领跑，之间的距离始终在50里左右，不打，不逃。山口前，露个面，等过了山口，就消失了。然后在大戈壁前叫阵一番，等来到近前，又没了踪影。始终给瓦剌军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越摸不着脉络，就越是怀疑。

黄得功也是没办法，才冒险用了这个战术。自从施行之后，瓦剌的攻势，立刻减弱，因为黄得功的任何举措，没有谁敢轻易忽视的。除非以不变应万变。

但蒙古人的战法，恰恰又是以多变著称。是以说，黄得功赌的就是对方忘记了兵中格言‘佯北勿从’。但请大家注意一点，面对征北联军这样一个几近神迹一般的百战雄师，谁又敢做出‘对方不愿与我决战’的判断？

所以，眼见黄得功稳坐钓鱼台的任凭骂阵，瓦剌军出现了二次应对。在派遣2万偏军之后，本部大军，立刻后撤到东戈壁与宰桑泊之间安营扎寨，与明蒙联军的距离，分开有100里之多。

李老栓他们在越过乌尔斯湖之后，就把2万追兵给彻底甩掉，他们要借用这个时间差，把乌布素湖一带的奥鲁给清理掉。这是瓦剌外围部众的后勤营地，只要把这颗钉子拔掉，瓦剌军军心必然涣散。然后再绕到宰桑泊的西北方向，做出背后进击的态势，瓦剌军为了防止腹背受敌，一定会再次分兵。再分兵，黄得功可就不客气了，因为兵力的绝对比，征北军就不吃亏了，再加上以养精蓄锐之兵，对付惊弓之鸟。把握自然就大了起来。再等到身后咏归城建好，甚至可以不用等征西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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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漠海扬帆…4

夜幕再次降临草原，一道又一道的炊烟，笔直升起。修建咏归城的工匠们，歪歪斜斜地躺坐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随着马头琴的奏响，悠扬的蒙古长调也四处飘荡起来，晚饭还要再过一会儿，劳累了一天的蒙古汉子们，兴致依旧很高。

高台上的?望哨，手拿千里镜做了最后一次探视，随即顺着滑竿一顿一顿地滑了下去，落地后，士兵熟练地探手从旁边木架上，抽出一个红色的纸包，打开平铺在地上，整理整理线头线脑，从怀里取出两块火石，深吸一口气，鼓起嘴唇吹出徐徐的风，手下不停，咔咔地敲几下，火星落在一小块棉媒上，经风一吹，迅速燃了起来。士兵连忙抛下火石，小心地拎起红色纸包，随着火苗越来越大，纸包逐渐膨胀起来，原来这是用来传递军警的孔明灯。孔明灯越来越鼓，直到飘浮起来。

士兵弯下腰去收火石，有一块火石滚出很远，士兵弯着腰跑去拣，却听到旁边传来蒙古语的咒骂声。

“这些汉人，早晚得把草甸子给点了。”

士兵立刻直起身，怒着眼睛挨个瞧那些人，蒙古汉子虽然怒目回瞪，但双方都没有打架的意思。为了缓解气氛，只好纷纷抬头去看孔明灯，红红的灯火，摇摇摆摆地飘荡在高高的夜空，这一片草原上，都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

望见了孔明灯，很多人都会相应做出安排，其中，就有一队正趴在草甸中的瓦剌士兵。

“大家小心，汉人点起孔明灯后，会点起台火照明，一会儿先把火给扑灭了。”

“是”

瓦剌将领不再说话，抬手一摆，一队一队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声音急促紧密，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这个瓦剌将军，不是别人，正是瓦剌主帅巴图尔。

台火是用土坯搭建的小高台，差不多有一个半人的高度，上面用陶土兜塑出一个空心牛头，熊熊的火焰就从牛的眼睛、鼻孔和嘴巴的孔洞中四处喷射，把周边景物照耀得很是清楚。这些台火，围在咏归城的周边，一共是内外三环。每两个台火之间的距离，都是150步。

瓦剌士兵背负一包泥土，悄悄走到台火下，跳起来，将沙土劈头盖脸的倾斜在牛头中，火焰逐渐的减弱下来。这样的操作方法，使得整整数百米的一段，都漆黑下来。

他们这么干，不是为了掩藏形迹，而是为了一会交战时，能够减弱敌人的射击准度。

瓦剌士兵的行动很快，最外环的台火还有余烬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熄灭第二环的台火了。而正在此时，紧密的锣声也在咏归城里响起，眼见对方已经察觉，巴图尔军刀一展，高声断喝：

“瓦剌的英雄们，杀！”

夜战开始了，外围三环的台火逐渐熄灭，而咏归城的工地上，却燃着篝火和火把，内明外暗，弓箭射击的准度，自然不言而喻。

蒙古战斗，习惯先进行充分的施射，然后才开始近身接战。所以，巴图尔虽说喊的挺冲，杀啊砍啊的，但仅仅就是围在外面开弓放箭。

城内的士兵一个挨一个的中箭倒地，而外面瓦剌的士兵却安然无恙，正在巴图尔决定引兵跃墙的时候，忽然在瓦剌的队列之中，出现了巨大的爆炸。震耳欲聋的声音里，瓦剌士兵的尸体，四处横飞。巴图尔刚想回头怒骂，却被一名士兵的下半截身体直接掼倒。旁边还没被波及的士兵，惊叫着拥过来。原来是已经熄灭的台火炸了，台火熄灭之后，反而会自爆！

“台吉大人，咱们怎么办？”

“汉人有妖法，快撤，快撤。”

台火上面是空心陶土的牛头，这个创意来自于汉家的民俗游戏，又称烧判官。但是牛头下面的自动爆炸装置，却是申甫的创意。牛头里面是烧火点，正下方是一个小型的悬空铁漏斗，漏斗中还有一个铁球，大小刚好可以滑下去，所以平时用蜡堵在下面。当牛头点燃照明之后，封蜡被炙烤融化，流淌在下面的草叶上。但由于热胀冷缩，铁球又刚好可以卡在漏斗中，平时灭火时，专门由申甫训练的炮兵校尉来进行，蒙人是不知道这个机关的。当瓦剌士兵强行熄灭牛头火焰之后，铁漏斗和铁球逐渐冷却，冷却，直到铁球可以掉下去，砸断接蜡的草叶，落在最下面的火药堆上，这时候的铁球温度仍然很高，并足够引燃火药。爆炸由此而发。

所以，牛头、漏斗、草叶、药堆四层复式结构的台火，在被错误方法熄灭之后，一定会引起剧烈的爆炸，这不是妖法而是科学。

申甫在当酒肉和尚的时候，就经常琢磨这些小玩意，如今居然被应用在战场上，确实也是迫不得已。国家现在送来的火器基本断绝，但采用温体仁的建议，送来了不少的原材料，国家的希望是，申甫也算是一科学家，自己配置算啦。

可毕竟条件有限，他配置出来的炸药，开山采石还凑合，但要应用在火枪火炮上，可就差得有点远。而且户部配合辎重的官员很恶搞，居然没有送来弹丸的材料。所以送来的炭、硝、硫磺就基本属于废材。刚好虎山大帅以拖字诀，坚守营盘，而草原旷野上，为了照顾蒙古人的情感，不好挖掘壕沟或者坑洞这类设施，又必须设置防御性及攻击性兼顾的军事设施，自动爆炸的台火，就是这么来的。

瓦剌的一次偷营，以失败告终。

“虎山大帅，弟兄们在对战之时，听到瓦剌人准确地喊出‘咏归城’。再有，整整数千人的兵马，直到扑灭台火，方才被发觉？这就证明，瓦剌敢于偷城，分明是有人内应！”气急败坏的舒烨稷。

“爵爷言之有理，根据往来路线，其人已经很清楚了。”

“哦？可是三音…”

“爵爷，此事因由复杂，但现在不是挑明之时，好在，申将军已经有安排了。”

“嗯咳，”

申甫先很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他脸红的很厉害，甚至连秃脑袋都红透了。要知道，咏归城这个名字虽说不俗，但到现在还只是工地。可这样的名字就是再普通，它也是讯息，对于交战双方来说，讯息无论多么庞杂或者细微，只要真实便值得购买。

巴图尔获取这些准确信息的代价，是千金之诺。狼皮做成的卷筒，平时可以收藏一些小物件，还可以挂在旗杆上当风标使用，如果里面塞进大汗手书的信件，上面列明各种各样的承诺，那么这个时候的卷筒，就叫做千金之诺。

买家是巴图尔，卖家就是三音诺颜的丹津喇嘛。蒙古人的营帐，因为要顾忌到牛羊的放牧问题，所占的面积非常可观。漠北漠南的各家部落，又都要抽调人马来修筑咏归城，每天来来往往的部众很多很乱，这就给小范围之内的情报交换，创造了条件。巴图尔偷袭和败退的路线，刚好就是三音诺颜的营地所在。

大家都是聪明人，丹津喇嘛之所以要玩内应，其实就拜申甫所赐，因为他的离间计划中，三音诺颜部无论怎样都是吃亏最大的苦主，人家也是漠北六大部之一啊！没这么玩人的。也就此，申甫虽说通过设计的自爆台火挽回一些颜面，但也不得不非常尴尬地出面收拾残局。

“虎山大帅，爵爷，现在国家火器断绝，贫僧标下的炮兵和那些番夷兵，多数闲置，又不擅步战，最好全部归拢到咏归城里面去，同时严令三音诺颜部入咏归城防备，这样一来，我的人马既可以守城，又可以监工，还因为刀甲齐全，足够应急。呃，但不知这样安排…”

“车炮营现在还有多少火器可用？”

“连续施射的话，最多五阵告罄。”

“火器都留下大营吧，我的副将高恒波，修习过炮兵阵法，完全可以指派给他使用。就是你的人马，应对三音诺颜还是有些少。”

眼见申甫点头认可，黄得功扭头问舒烨稷：

“爵爷，您的500科诺特也派回城吧。加上铁槊军的威名和战力，应该足够了。”

“没问题，没问题。”

“申将军，您身为主将，又兼天师之威名，坐镇咏归城最是恰当！”

“没问题，没问题。”

申甫赶紧连连点头。好家伙，黄得功曾经有因罪贬谪的经历，接人待物一直都是很和善很低调，冷不丁严厉起来，大家都害怕地不敢质疑。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黄得功心情不好的原因，不用多解释了。眼见申甫和舒烨稷都有些害怕的样子，黄得功心中略有不忍，想想之后，和声开口：

“待调防成功之后，某家准备即时开战，瓦剌敢于偷营，就证明我军意图，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此时不能再续拖延，必须进行决战。”

“如此，吾等预祝大帅，旗开得胜！”

就在大部分人都认为，瓦剌与大明的会战，将继续保持两军对峙的状态时，一次大决战悄然来到。决定主力决战的，恰恰是双方主帅，巴图尔和黄得功。

先说巴图尔。

战场变化，转瞬千机，如果说，明军想要安守营垒直到征西军的会盟成功。而瓦剌大军就那样呆呆的，笨笨的，等到花儿也谢了，等到天荒也地老。那就未免太低级了。

李老栓的破坏性行动，非常具有欺骗性和威慑力，奥鲁营地中，妇女儿童占据了大多数，李老栓和冀乐华二人，不可能搞出大屠杀来，但话可要说明白。

“我们不会杀你们，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们会盟，只有一样，后退三十里。其他事情等战后再说。但现在必须后撤，否则三天后再相见于30里之内，必将不死不休。”

他们寻找的奥鲁，都是外围部落，也就是瓦剌七翼之外的小部落，本来就比较松散，不当场反水就不错了，还要在这里坐等明军杀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奥鲁营地立刻迁走。消息传到瓦剌大军，巴图尔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默许了奥鲁后撤的现实。

奥鲁不在，那些小部落的粮草，就需要绰罗斯来提供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战场上的任何举措，都不能仅限于一个目的。李老栓和冀乐华的行动，主要目的是希望对方总参战人数减少；次要目的，就是希望给对方增加一些粮食压力。

当初辉特部没有被斩尽杀绝，而是被整族驱赶过来，也是同样如此。主要目的，不屠杀就会使得今后的作战更加顺利；次要目的，恐惧的传播，只有口耳相传才会产生效果；再一个，辉特部是大部落，驱赶过去后，粮食压力可不是小部落可比的。

但正是因为李老栓的军事行动越来越多，其战略意图也就被巴图尔探明：无非就是想干扰瓦剌其余部落的军心，尤其是土尔扈特和巴尔虎这样经常被欺负的大部落。面对这样的态势，巴图尔立刻决定偷营。

是的，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是最解气的斗争方法。既然你们派遣李老栓来偷袭我的奥鲁，我便来个迂回侧击你的什么咏归城。想到说到做到，巴图尔点齐八千人马趁夜出发。但不想，却被申甫的发明所击溃。并且，还泄露了一个重要的军情，丹津喇嘛的反水。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巴图尔终于下定决心，就是孤注一掷，也要同明军大打一次，再这么挺下去，瓦剌联盟一定分裂。

再说黄得功这边，

他16岁时，为了让母亲有本钱酿酒贩售，拿起柴刀开始了杀人生涯，直到今年整整30载春秋，虎山大帅早已养成了要么小心谨慎，要么果断冲锋的领军习惯。获悉丹津喇嘛出卖情报后，他就知道必须决战了。

瓦剌军偷营不成功，为了挽回士气，一定会拼命血战。既然避无可避，索性抢先行动。当夜，明蒙联军忽然向前推进，摆出了决战姿态。促使黄得功下达这个决心的，还有两个原因：抢占先机，后顾无忧。

早先瓦剌想的是试探性进攻，明军当然不同意，骂也不打。一旦对方放弃试探，立志决战的时候，黄得功这边，则必须先对方一步，布置好决战阵型。跟着我的舞步跳下去，你才能早日晕眩在我的怀抱中，轻轻的一个吻，就算毒不死你，憋也得憋死你。总之一句话：“战，还是不战，这可由不得你。”

再一个，尽管征西军那边迟迟没有新的消息过来，但随着咏归堡修筑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打一次的战机已然出现，即便野战失利，也可以退守咏归堡。这是一座夯土碎石石堡，以明军的本事，守城本就是老本行，自然是悠而无优。

综上所述，这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决战。

宰桑泊，处于唐古拉山和萨彦山两条山脉北端，是一片半沙漠、半绿洲的草滩。漠西瓦剌七部的10万大军，坐南朝北，摆开阵势。因为六万左右的外围部落兵，已经没有了信心，所以只能在后方观战。另外，巴图尔加派了两万出去，军令就是，一定要消灭李老栓和冀乐华的那支偏军。李老栓和冀乐华的一哨人马，居然能牵扯经营4万敌军，确实难得。

明军这边的阵形，是黄得功设计的，中间，是明军的方阵，步兵骑兵，排成整齐的散兵线，珍贵的车炮，集中排成一字线。明军的阵营，只有三排，步军、炮兵、骑兵。

左侧，是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的联合骑兵方阵。右侧，是扎萨克图汗部和察哈尔汗部的骑兵方阵。漠北漠南两大蒙古因为这些年气候不好，所以人脉有些凋零，即便集合南北各大部，能拿出9万的大军，已经算不错了。

“爵爷，跟车臣的人说清楚，一会，对方如果强攻中间阵形，他们务必要赶过来支援。”

“嗯。”

应了一声之后，舒烨稷从怀里掏出一块‘八思巴金牌’，交给下人送去传令。一旁的黄得功看着那块八思巴金牌，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稳，他真怕这些蒙古人不听指挥。要知道，让他们排成一排排，一列列的方阵，可是没少废劲儿！

对面的瓦剌军，按照济农、诺颜、台吉的名下骑兵，排成一块一块的小阵群。人数也参差不齐，少的只有两千人，多的，竟然有一两万。

远远望去，东北方向的明军阵营，像一个横放的‘工’字。西南方向的瓦剌，就好像一个顽劣的孩子，刚刚剥过一个柑子。东一块、西一块的。

“将军，他们蒙古人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打？”

“想来是对方正在请法师做法赐福，等赐福结束，就该开打了。”

舒烨稷拥有合理合法的八思巴金牌，所以极端不情愿的被留在了最前线，也就非常高兴的‘永远陪伴’在黄得功的身边。正在黄得功耐心跟他解释时，一旁的田雄出声提醒。

“将军，前面出来了40多匹马！”

“嗯，我看到了。是对方各部的首领，不用理会。田雄，你去指挥步兵线。”

“是！”

田雄刚退下，自北军阵形中，也分散跑出了十几个人，这些人，舒烨稷他们非常熟悉，分别是漠北、漠南各个部落的首领。

小一百人，在两军中间的地带碰面，双方都在互相指责和叱骂！甚至有斗殴的行为发生。但很明显，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杀死对方。

“将军，要不要开一炮，壮壮声势？”

呵呵，说这话的是富平侯舒烨稷，说的很好听，开炮助威！实际上，舒爵爷是希望把正在两军阵前吵乱架的那些人，全给炸没了事。

黄得功冷冷扭头，看了看舒烨稷，没说话。舒烨稷也就不敢再瞎出主意了。按说，舒烨稷的气魄，不会这么小，但这些年，尤其是近两年，舒烨稷获得美人青睐之后，他的胆量是越来越小，胆量小了，格局也就小了许多。这点，已经是黄得功他们的共识。舒烨稷泡上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林丹汗的遗孀之一，六妃乌云娜。醇酒美人，高席厚肴，本就是消磨英雄的最有效方式，因此，我们理当原谅舒烨稷的‘软弱’。

“禀告将军，孟和汗派人宣告，他想担任头阵先锋！”

“哦？他们回来了？”

“回将军，是，好像对方说的话非常难听，把素巴第给气坏了！”

“告诉他，如果他不按照战前的布置进行，我大明天军，现在就走。”

“是！”

负责往来联络的马得功，立刻拨马回去。

“传令，全体明军，推进60步。”

“大明军威，万世永昌！”

随着整齐的军号，整个明军三条线，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动。明蒙联军，逐渐变成了‘（=‘型。明军一定要成为最先投入战斗的先锋部队。原因很简单，大明要成为这里的主人。况且对于蒙古人来说，只有最英勇的巴特尔，才拥有当先打头阵的资格。

对面派遣了一支大概在2万人的骑兵冲了上来，数万只铁蹄，激打出暴虐的黄沙，顺风而来，漫天遮掩。蒙古铁骑，呼啸着随风而至。

“放！”

随着炮兵线指挥高恒波的一声令下，所有的车炮，进行了一次性齐射。整齐的炮声，无数颗弹丸，突突的飞了起来，黑压压的弹雨，成倒扇面飞了过去，这次炮击，是漫射法。

随着炮弹落下，冲过来的骑兵线中段，突然消失一般，整个骑兵线断裂成东西两段。

“弟兄们，上！”田雄疯狂地嘶喊着。所有的步兵线，齐齐的引弦弯弓，对准了西边的骑兵冲锋线。西边的冲锋线，立刻变得凌乱不堪。

这是黄得功临时决定的，因为现在本方逆风，火器硝烟太大，如果分次射击，容易给后面的骑兵造成困扰。再加上现在的火器太少，因此，所有的火炮只漫射一次之后，即刻投入步兵战斗。

明军现在的战斗模式，全然恢复了老边军传统，清一色的虎头木牌，三尺宽，五尺高，盾面上有四个可以开合的大窗，用来探伸出攻击性武器，另外还有三个用于?望的圆孔。背面是纵横井字形握杆，既方便士兵以不同的姿势搬运，还可以打开固定在地上，加强支撑力度。

占据整个视觉面的，是青色浅凹纹勾画出的麒麟兽。这就很奇怪了，明明绘图是麒麟，却偏偏叫做虎头木牌。但无论名字是什么，因为极具立体感，吓唬人不可能，却可以震慑住马匹。

瓦剌骑兵的冲锋速度非常快，明军士兵刚刚来得及将井字形握杆落在地面时，已经有骑兵高高跃起，试图跳过虎头牌了。但动物的本性，出现了副作用。

动物也是有感情的，而且随着品类不同，主体性格也千差万别，据说多数的狗狗都患有强迫症，多数的猫儿都患有狂躁症，这就造成，狗狗会随地便溺，猫爪子说挠人就挠人。而且一旦遇到生人时…，呃，还是说回骏马吧，多数的马匹都患有忧郁症，这就造成，马儿对人类的依赖感是最强烈的，当主人鞭挞它们的时候，马儿们往往会逆来顺受。但这样的忍受在到达极限时，就会出现惊马现象。一般来说，马惊的效果是超越疯牛的，因为马儿非常清楚自己的蹄子，是可以踩死人的。呃，人们往往会有这样的经验，当马匹预判到危险时，宁肯挨打也绝不前行，因为忧郁的马匹，为了不失去主人，而进行反抗。现在这种情况就出现在瓦剌的骑兵战马身上，当看清楚眼前的一大群，正在并肩蹲伏，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怪物时，许多战马都唏溜溜长嘶一声之后，原地盘旋起来。有些被主人强行带起身躯的骏马，因为出现胆怯心理，而直接撞在了虎头木牌上。

金顶枣阳槊从木牌的开窗中探刺而出，迅疾穿透了瓦剌骑兵的身躯，然而因为时间太快，仍有为数众多的瓦剌骑兵，跃过了木牌，奋力挥动起弯刀。

闪亮的刀光，伴随着飞溅的鲜血，沿着长长的接战线，迅速的向远方传送过去，直到整整三千米，都是耀眼的刀光，和绚烂的血花。

不要忘记，还有一部分战马仍在盘旋，这个时候，铁胎复合弓的威力，爆发出骇人的威力。从木牌的开窗中，箭矢平平的飞出，仿佛刮起一道褐色的旋风，骤起，骤停，瓦剌骑兵纷纷摔落马下。

部分反应快的瓦剌骑兵，滚鞍下马，发一声喊，合身撞在了虎头木牌上。进而他们惊喜的发现虎头牌上的开窗，于是伸手，死命扳在缝隙处，两相较力，虎头木牌便被掀了起来，明军士兵顺势穆刀横扫，秋水般清澈的刀身，涓涓流淌上殷红的血流。刀身再舞，血液全然悬空，滞留一瞬后，方才垂直落下。

没有了虎头木牌保护的明军步兵，全然暴露在后续冲锋的瓦剌骑兵的眼前，缺口越来越多，不断有骑兵突入进缺口，随后无限扩大破坏面，向两侧冲杀起来。正在这时，田雄领着一队步兵，凶悍的冲杀上来，他们很多人都举着金顶枣阳槊，先横向抽打过去，待对方上当后，立刻用槊头的倒钩锁住对方，身子借力，猛地骑上马，坐在对方的身后，右手紧握的匕首，猛地一刺，然后抽出，左手一探，让金顶枣阳槊脱开羁绊，重新跳下战马，顺着惯性斜向前滚两个滚翻，期间偷眼观瞧周边形势，随后再重新来过…。

西边的骑兵线，很快就此凋零，瓦剌骑兵的铁甲不多，不少人甚至穿着皮马甲就扑过来，所以尽管力大凶悍，但与明军接战时，死伤率非常高。这时，东线的骑兵对战，也已经开始。

“大明军威，万世永昌。”

马得功此时，已经回返本队，今天由他指挥骑兵。马得功挥舞穆刀，带领自己的骑兵线，迎向瓦剌右侧的骑兵线，这段骑兵线，遭受的打击最小，也就最难对付。但马得功不在乎，甚至心中还很高兴。

明军的骑兵迎上去，挥刀，拼刺，斩落，错镫，冲过去。马得功他们有足够的空间进行整顿。但瓦剌军就不同了，他们的正前方是明军的步兵和炮兵两条线，步兵执戈，炮兵射箭，射击效果不好，但足以令对方降下冲锋的速度。所以，瓦剌军直到马得功他们再次提速时，才刚刚把战斗阵型调整到位。

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受伤的哀鸣声，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里，就爆响二十余次，然后突然停止。明军的三条线，随即整齐划一的仰天长啸，重新排列站好。动如脱兔，静若沉渊，不愧是虎山大帅的标下壮勇。如果不是阵前散落着数千具尸体，很多人会产生‘什么也没发生’的错觉！

“好战法！”舒烨稷又没忍住，心花怒放的赞叹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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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漠海扬帆…5

舒烨稷的感叹声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喧嚣嘶吼的沙场上，传来黄得功震天的怒吼声：

“传令，叫车臣部的人过来。”

舒烨稷吓得整个人一哆嗦，连忙从马鞍一侧抽出一杆蒙古令旗，使劲摇摆着上面的白色狼皮筒子，狼皮筒子兜风鼓起，越摇越快。左后方向的车臣方阵立刻启动，这是黄得功的第二张牌。

车臣人不多，但延承了蒙古人的悍勇之风，剽悍的部落骑兵，欢快地呼啸着，冲向了战斗最前沿。蒙古骑兵的对砍，更加血腥和恐怖。双方相向疾驰，肢体与钢刀的撞击声，沉闷又连贯，呻吟声很少，更多的是咝咝的声音，伴随这如同风一般的声音，鲜血从身体内喷涌而出。支离破碎的肢体，在半空中飞舞，生命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凋零，陨落，坠在地上，激溅起鲜红色的飞沙。

在明军赢得头阵后，瓦剌军立刻增加了投入的兵马，明军当先打头阵的战术，巴图尔早就有所研究，因此，他不想给对手喘息的机会，第二波攻击迅猛跟进，这就是黄得功抽调车臣人的原因。

车臣人加入战斗后，明军同样留在主战场上，并且更加不惜力地拼杀起来。黄得功同蒙古人合作多时，协同作战应该如何打，早就形成了有效的战术。明军的铁胎复合弓，照应在车臣战团的外围一线，这样就使得车臣人始终保持了人数上的优势。明军则依靠虎头牌和马步兵的默契配合，苦苦撑住大场面，与其全面混战，不如借用车臣人，一部分一部分的吃掉对手，宁肯现在吃亏，也要坚持到车臣人，将局部的胜利，转化为全面的优势。

眼见于此，巴图尔再次做出应对，他派遣2万人的骑兵，分别迂回打击明军的两翼，也就是察哈尔、扎萨克图、吐谢图三部的方阵，这个动作的唯一目的，就是迫使黄得功不能再次抽调兵马。人数不多，但气势逼人，只要牵制住两翼的蒙古联军，中间的明军，就完全可以被消耗掉。

耐心地等到两翼的战斗开始，巴图尔亲自带领剩余的4万兵马，缓步逼上前来，他没必要太过着急，火线上的3万人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消灭掉，不如再消耗消耗明军的元气，等到自己最后的4万生力军进入火线，明军纵有回天之力，也要臣服在瓦剌人的脚下。军中主帅的最大责任，是保证战争的胜利，而不是3万人的性命。

在这种严峻的形式面前，黄得功没有慌张，他先是点头赞许，随后继续高声大吼：

“高恒波，车跑营后撤归阵！”

“马得功，骑兵营，会同车臣人断后！”

“田雄，步兵营后撤回阵。”

战场就是这样，想当将军，你的嗓门就必须大，即便万炮轰鸣的时候，也要让下面人听得见你的命令。马得功苦着一张鞋拔子脸，歪歪斜斜的领着骑兵营冲了上去，高恒波，带领弓弩兵一起，牵着车炮的马匹，死命往回赶。田雄呢？他依然很像回事儿的死扛了一会儿，当看到远方的瓦拉人，开始提速时，方才呜啊一声，猛回头，撒丫子就跑。

“富平侯，叫两翼联军，全力向前40步！”

舒烨稷立刻再抽出三根长杆，上面分别是红色、黄色、绿色的狼皮筒子，舒烨稷有些手忙脚乱的举起来，先前后挥动，然后凭空划了四个圆圈。反复操作了三次之后，左翼察哈尔部，右翼扎萨克图部和吐谢图部，立刻发出阵阵吼声，向前生生撞出了40步。

在车臣人和马得功的骑兵营，即将与后续4万瓦剌军对接上的时候，整体明蒙联军的阵形，重新变成了横躺的‘工’字型。这样一来，两侧盟军同中间的火线，就可以呼应上了，骑射的交叉射程内，瓦剌军同样的战法，损伤比就变得不可接受了。此消彼长，明蒙联军的伤亡，开始迅速下降。

被动的冲杀仅仅进行了2次，眼见‘工’字型大阵再次成型，巴图尔立刻高举右拳，他知道，这时候必须放弃战斗。先是后续的4万骑兵退后45步，接着是中间缠斗的2万骑兵后撤，最后是左右两侧的万人队后撤。车臣人早累的快趴下了，眼见对方后撤，立刻回退。马得功则是抻着脖子观察观察，当发觉对方三条线之间的距离都是15步之后，方才率领手下逐步后撤。对方撤退的非常有层次，如果贸贸然跟进追击，一定落入圈套，这时候必须后撤。

“横刀立马，百战百胜！”

整个明蒙联军，爆发出震天的号子声。每一声喊，都震得瓦剌大军齐齐后退。一字一步，连退八次。瓦剌军阵型散乱，而明蒙联军则士气大涨。在这一片昂扬的宣泄声中，双方的主帅，正隔着万丈的杀阵默默对视，双方都清醒地了解一点：

真正的胜负手，就在明军方阵的争夺，只要突破了明军三线，那么战争就可以结束。

瓦剌主帅巴图尔冷冷一笑，转身回返。虎山大帅黄得功，则紧紧皱起了眉头。

巴图尔的应变能力，叫黄得功很是佩服。先是希望打个伏击，以打破神话；紧接着察觉有偏军出去，立刻后撤100里；当发觉偏军就是偏军，可以不用理会之后，马上尝试偷袭；偷袭不成功，迅速展开主力决战；今天的决战，一波三折，寻机应变，可以说毫无纰漏；到现在，当明军展现出惊天战力后，巴图尔却顺势采取了新的方法。

很简单，通过一次次的有效进攻，逐步将明军吃掉。反正人数对比上太过悬殊，即使拼光8万人，只要能把明军消耗干净，就是胜利。漠北漠南联军，不可能在没有明军的情况下独自战斗。这样的损耗性打法，尽管残忍，但却富有效率。而且，一定是明天、后天的主要战法。

“明蒙联军，后撤30里。”

相通这个关节，黄得功立刻下令，瓦剌联军退了八步，明蒙联军却要后撤30里，究竟谁输了？但黄得功不在乎这些虚名，他现在必须撤退。再打下去，只能增大损失，与其毫无意义地无限垫人，不如休整后再来，今天的损伤比例对于瓦剌来说，算是收回成本。对于明蒙联军来说，则是得不偿失的惨胜！

想到此，黄得功大声追加了一条战令。

“没我军令，三军不得妄动分毫！敢言突阵者，不用报我！”

…

宰桑泊的缠斗，又整整持续了十五天，期间上百次的进攻与防守，双方主帅的谋略决断，层出不穷；巴图尔和黄得功斗智斗勇，可谓是旗鼓相当。在互相钦佩之余，东西双方，都默契地产生了休战的念头。人不是铁打的，马匹更不是。所以，大家都需要休整。瓦剌背靠家乡牧地，水粮不缺，而明军则是矛盾重重的西进远征，一旦时间长了，就根本是一个必败的局面。现在分手，好过将来被迫地离开，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分手后还是好朋友嘛。所以就连黄得功，也同样认为，在征西军迟迟不见动静的情况下，再这么互相折磨，大家就都得疯掉算。但是，

但是包括舒烨稷在内，也同样认可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绝对不能结束战争，因为这涉及到一个重大课题：大明的势力范围。如果容忍现在犬牙交错的漠海局势，不出三年，势必还得再来一把大的，与其没完没了，不如再坚持一下。

面对此情此景，黄得功的胃算是彻底顾不上疼了。甚至，他老母给他做的双层酒囊，在被敌人射穿之后的第三天，才想起来寻人修补。也就是说，三天之内，黄得功水米未进。

“将军，现在究竟是退是走？”田雄。

“你是想退到咏归堡？”

“是，凭借坚城，咱们可以守到征西军的谈判成功。”

“如果早几天，这是条妙计，但现在，明军死伤过多，如果明蒙联军同时退守咏归堡，则很可能在外压之下，纷起内讧。为今之计，战便要战至最后一人，退则必须要一退千里，而咏归堡刚刚建成，殊为可惜！”

“将军，不如我先领着兄弟们回咏归堡，把三音诺颜的人做掉再说。”马得功。

“放屁，现在谁都清楚，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咱们明军率先火拼，你赶紧睡觉去，还有你，田雄，都回去。”

田雄和马得功挨顿骂之后，舒舒服服地下去了。留下舒烨稷、申甫、黄得功三人，沉默应对。申甫毕竟是军中主将，前线打的这么热闹，他不可能龟缩在咏归城里。所以，五天前，就已经跑过来了。到了今天，申甫终于知道自己错在那里了。潜埋祸根，这并没有错，关键是哪能提前就折腾成水火不容啊！眼见现在出现问题了，申甫连忙一打稽手：

“呃，虎山大帅，在下想，当年成祖远征，曾使用过地炮战术。如今贫僧自行配制的火药，威力不够，但若埋置地下，然后引线爆裂的话，威力还是足够了。”

“哦？申将军可以详细讲来。”

地炮，就是地雷。黄得功同申甫的交情很深，虽说有点怪他之前挑拨的太狠，但毕竟是老战友了，现在又是同仇敌忾对付瓦剌的时候，因此当听见申甫说想做地雷，黄得功立刻被提起了兴致。

…

三天后，

“小冀，你说，将军现在最盼望的是什么？”

“征西军？”

“不对，是瓦剌军的大乱！”

李老栓和冀乐华的对话声，此刻响起在宰桑泊的西北岸，他们又一次成功的甩开了追兵，多日行军，他们杀人并不多，各部落的奥鲁倒是击溃了大半。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响，都知道两个明军的将领，率领着几百人，在茫茫漠海中四处游走，与土地的亲近程度，比追在身后的两万蒙古人，还要更像是这里的主人。每次的击溃，都伴随着闪电一般的迅猛，噩梦一般的警告：

“约兵可饶，助兵绝不可恕；该怎么做，尔等理当知晓。速速后撤30里，来日再见，不死不休。”

奥鲁就是蒙古人的大后方，除了妻儿，就是父母，这些人被明军留下性命之后，不见得感激涕零，却绝对的战栗起来。大家终于知道，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无论如何都是真的。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李老栓反而改邪归正，顿悟了作为军人的职责。此刻，李老栓一脸严肃的同冀乐华做着解释：

“现在前面大军会战，后面追兵堵截，咱们这几百人马，就是回去也不顶多大的作用。从最近这几次的奥鲁来看，征西军已经密会几大部落了，但征西军最多只有一半的人马过来，时间上又不知道猴年马月，现在要想搭救将军，只有一个方法。”

“…”

小冀没有答话，老栓最近的变化，他并不奇怪，但也非常担心，终究是常年并肩作战的老兄弟了，老栓的想法，小冀其实已经猜到了。眼前的会战，已经进入一个关键的时刻，再想不出办法，就只能眼看着明军的前功尽弃。想到这里，小冀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栓，你说吧”

“突破一点，直插对方金帐所在，后续的追兵，因为知道咱们只有800人，自然会跟进阵中。但瓦剌大军却不明真相，势必全局会被带散，只要敌营震动，咱们的机会就来了。你可以回去传递军情，务必叫将军那里趁势总攻，这正是破阵送警，以死夺志。”

“可是，怎样才能引追兵闯进他们自己的阵中？”

“很简单，咱们先迂回归队，同时引他们跟进追杀，这时候，咱们不归队，而是沿着阵型平行穿插，这样一来，本阵中的兄弟们一定会放箭助攻，而对方身侧遭受攻击，正前方是咱们这800名的诱饵，同时还是他们大本营的方向，自然会跟着咱们跑。只要做的足够好，他们一定上当。”

听完老栓这个计划，小冀心头一热，不愧是鬼灵精怪的李老栓，现在要想引发瓦剌军内部的大乱，只能依靠外部力量。外部力量是什么呢？就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万追兵。只要能够诱敌成功，整整数万的骑兵蜂拥归阵，势必会引发全面的混乱，凭借他们对虎山大帅的了解，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一定会被充分利用的。因此，作为职业军人，他没有假惺惺的劝慰，只是很平静的开口道。

“那好，明日由我带队，突营破阵。”

“放屁，这计策是俺老栓想出来的，带队的当然是俺了！”

“老栓，正因为这个主意是你出的，就只有你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明日你必须选择最佳时机，去穿插回营。再一个，因为你是军中主将，回传军讯的，理当是你。”

“嘿嘿，错了，是因为在你们眼中，俺老栓一直是偷奸耍猾的滑头！对吧？”

李老栓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先前争执谁当明天的带队主官时，大家还稍稍有点开玩笑的架势，但当李老栓这句话出口，气氛变得尴尬了好多。小冀面无表情，先拿眼睛望了望远方，过来有一会儿，才忽然笑着说：

“不，老栓，为将者，临阵应变，当机立断！咱们老兄弟中，只有你有这份本事，我不如你。”

冷静下来的李老栓，轻轻吁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小冀的肩膀。

“呵呵，小冀，咱们这些老兄弟中，你跟俺是最对脾气的一个，有你小子这句话，俺知足了。明日引兵破阵，俺老栓当定了，千万别跟俺抢头功。”

眼见劝无可劝，小冀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酒囊，向老栓面前一送。李老栓举起酒囊，身后800名大明儿郎，也同样齐刷刷举起酒囊，囊中早已无酒，甚至连水都还没来得及装，而大家却都如酣醉一般，热血沸腾。漠视良久之后，老栓将酒囊一抛，身后同样飞起800个空空的酒囊，仿佛群鸟振翅，越飞越高，老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冀，俺走了。”

“老栓！小心点！”

“放心吧，俺可是七条命的狸猫，哈哈哈！”

…

第二天傍晚，夕阳如血！

好像大地上的血液，已经将阳光污染，红红的光芒，又将所有人的眼睛，变成了恶魔般的血红色。

李老栓的引兵乱阵之计，非常幸运的获得了成功。说幸运是有两点：为了安全退回咏归堡，黄得功让两侧的蒙古方阵，先行后退，这样，李老栓引兵先向本队跑的计策，就非常顺利并且毫无阻碍。

第二个，是因为明军忽然埋置了很多的地雷，黄得功在得到申甫的地雷之后，立刻决定退回咏归堡。如果阵前埋置了大量地雷，瓦剌军跟踪而来的时候，损伤可谓巨大，敌人损失惨烈，自然就是胜利。在胜利面前，明军就可以保有权威，来担当仲裁者。那么咏归堡之中的内乱，就可以强势弹压下去。

所以，明军阵前的地雷，成为帮助李老栓完成诱兵大计的重要因素。追击李老栓的蒙古骑兵，先前看到，李老栓他们由阵线外侧，原属于蒙军方阵的位置，向明军那边跑，立刻毫不犹豫地跟进追赶。快到阵前时，明军的弓箭倾泻而至，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启营门，要迎接老栓他们了。

但是，李老栓忽然引领部队横向一带，绕向明军的正前方了，这个举动，造成明军内部一阵大乱，里面立刻传来不少的旗语。埋置地雷虽说是秘密进行的，但那时瞒着蒙古人的，所有的明军，都是黄得功的兄弟，自然都十分清楚。

所以，眼见李老栓不是直线回归，反而是斜线而来，并且即将冲入地雷阵，高恒波一边臭骂李老栓瞎闹，一边亲自挥动旗语，叫李老栓尽快从外侧绕到西南方向去，以躲开这片区域。

李老栓率领800骑兵，立刻在阵前再次变向，弯出一个不大的弧线掠过，路过时，黄得功自千里镜中，看到李老栓很有闲情地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由得轻轻一笑：

“这个作死的李老栓，还耍什么耍？…”突然黄得功脸色大变，“不好！老栓想干什么？”

此时，因为后续追兵的人数众多，大队转向半径过大，有不少队伍，已经踩进了地雷阵。黄得功连声下令：

“速速引爆地雷，另外打旗语，告诉李老栓，本帅现在就要见他。这是军令！”

“引爆，快引爆。”

高恒波很少见将军这般惊慌，他连忙亲自操起一门小炮，瞄准地雷阵区，一炮打了过去。炮弹高高飞起，越过由虎头牌组成的明军阵垒，垂直落下，砸到沙地上，只激起一股淡淡的白烟，过了一会儿，炮弹才忽然炸裂，先是一团火花，接着四散飘落，引燃了事先铺好的干草，随即，几个大大的火苗再次爆出，几秒钟后，埋置在地下的地雷，被明火引爆了。

沙土伴随着火焰，冲天而起，在追兵的阵型中，造成巨大的损伤。火焰四处附着，有些瓦剌骑兵身上满是火苗，惨叫着跳下马，在地上翻滚起来，随后引燃新的地雷，爆炸再次出现，尸体的碎片飞溅在天空。最初的十几个地雷爆炸后，同急于灭火的瓦剌骑兵一样，陆续引燃了其余的地雷。

大地，便如同煮沸的开水，滚滚沸腾起来，仿佛地下有一头巨大的火龙，在咆哮，在怒吼。硝烟、尘土、碎裂燃烧的衣物，凭空拉起一道道惊人的幕墙，遮挡住所有人的视线。硝烟的味道，血腥的味道，甚至烤肉的味道，传到了明军的鼻子里。舒烨稷已经开始呕吐了。

千里镜中，李老栓没有奔西南方向去，而是带着追兵，直向瓦剌大营冲去。由于被地雷炸的七荤八素，所以瓦剌追兵，已经昏头了，大家呼啸着，恶狠狠的跟在李老栓身后而去。

“将军，老栓是不是想玩命？”

“传令，整军做好出战准备。一旦瓦剌大军出现混乱，即刻出击！所有人都上马！谁落在最后我杀了谁！”

“是，是，是！”

黄得功每一条追加军令，高恒波就答应一声。一共三条。为了完成战事，虎山大帅必须抛开普通人的情感，否则就对不起李老栓的这番举动，因此连续的怒吼声，响彻云霄。还不等高恒波转身，周边的明军已经开始了整队，纷乱中，只有少数几人听见黄得功在喃喃自语：

“李老栓你这个王八蛋，如果你敢死了，我一定不放过你。”

800人，在草原上，弯出了一道S曲线，最终由西北方向，插进了瓦剌大营，这里是瓦剌七翼的阵型，追击李老栓的人马，是以绰罗斯人为主，所以他们少了很多的顾虑，并且，瓦剌七翼的人马，这两天赖在中军后面的情况，越来越多，很多人甚至敢于半公开地宣扬征西军的好处了。在这样情况下，李老栓的穿插行动，非常顺利，犹如一直冒着黄烟的利剑，笔直的，直奔瓦剌大帅金帐而去。

“将军！”

“冀乐华，你个混蛋，你们想干什么？”

“禀告将军，老栓想借力乱阵，好叫将军一战功成！”

黄得功抬手就打，但举到一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声响。混乱，不可避免的出现在瓦剌大营。

“弟兄们，随我冲！”

黄得功率领3万铁骑，呼啸着向瓦剌冲刺而去。在更后面，是得到消息的蒙古联军，他们原本都打算退到咏归堡吵架了，却忽然发现前方大乱，等拥到前面一看，明军已经像一块茶砖投入了水中，四散冲杀起来，引发瓦剌大军无处不在厮杀。

硕垒、巴布、哈尔巴拉、却图等与明军联盟最紧密的部落大汗，二话不说，立刻呼啸着率领自己的部众蜂拥而上。眼见可以打乱架，而且有十足十的把握胜利，素巴第也赶紧领着部队冲了上去。

冀乐华跟在黄得功身后，第二个进入敌军阵营，但他从一开始，就在找寻李老栓。在混乱中，冀乐华看到了高恒波的肩头，挂着一把弯刀，刚想过去，冲过来三员骑将，挥刀便砍。小冀把身子微微弯曲，右手穆刀突地一刺，刀锋直接插近了最前面敌将的胸膛，随即借着相撞的力道，整个人倒跃而起，空中转身，双脚连环踢出，一名倒霉的敌将被踹下了马，小冀双腿夹马，打马前冲，沿途从一名死人身上，拔出一把钢刀。他此时，不仅躲开了刚才同时攻击他的三名骑将，也再次丢失了高恒波。四处都在厮杀，小冀一边拼命砍着杀着，一边担心的四处寻找。

混乱中，黄得功也在焦急的判断着形势，3万明军，现在伤亡已经将近三成。但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胜利已经在望了。对方的念头也很清楚了，无论伤亡多大，也要尽力将明军耗光。这样两败俱伤的战法，黄得功也没什么好法子来应对。毕竟惨胜，要比败退来的更可接受一些，当然，守住咏归堡，也是一个最佳选择。不过，咏归堡距离国内太远，国家现在财力枯竭，如果没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咏归堡是守不住的。因此，李老栓这次尽管是擅自做主，但确实给征北军，给国家，给漠海扬帆之局，带来了扭转乾坤的契机。

唉，黄得功微微叹了口气，当初他的安排是：希望征西军能帮自己一次，但战争从来不会等你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再开始。还没有接到征西军的回信，会战已经开始。刚准备先守住咏归堡，李老栓就创造出瓦剌军的全面混乱。

唉，难得李老栓和冀乐华了，黄得功心疼的想着，同时也有些怪罪征西军的几位将领，但转念一想，都是年轻的娃娃啊，也不好太过强求的！

然而，正在黄得功准备原谅征西军的时候，征西军宛如神兵天将，乘着如血的夕阳，冲杀出来。大明红色的战袍，映衬着红色的光，红色的血，红色的沙，自唐古拉山余脉的山脚，闪现出来。

这支红色的军队，更像是红色的洪水，自东南向西北，奔腾而来，以吞吐万物，席卷天地的气势，冲向了瓦剌大军的营盘。冲进了瓦剌的营盘，嘶吼声骤起，穆刀的寒光顷刻间变成了粉色，征西军犹如一条狂龙，疯狂的在海洋中翻腾。

而很快的，瓦剌军中，忽然连续有五支人数在6、7千人的方阵，突然在瓦剌内部参与了厮杀。瓦剌军更加混乱起来！

五支内讧的瓦剌军，分别是和硕特三台吉：鄂齐尔图车臣台吉，阿巴赖台吉、昆都伦乌巴什；加上土尔扈特部的岱青台吉；杜尔伯特部的达赖台什。

他们原本就互相约定，如果战事不利，便听从大明征西军的安排，共同联兵攻杀绰罗斯的巴图尔洪台吉。当时的约定是这样的，所谓战事不利，其实是‘战斗结束’，他们好偷袭绰罗斯。

但巴图尔的战法，决定了这次反水的提前到来。因为巴图尔一直在与黄得功拼消耗，这样的消耗，瓦剌联军的损失更大，而且，损失最大的，恰恰是他们三个部。因此，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将硝烟以十指长，四指短的烟语，发布了进攻信号。

所谓烟语的十指，是特指燃烧的时间，点起狼烟后，点火人打着规律的响指，打十下之后，立刻浇灭火焰。随后，立刻点起另一堆篝火，打四下响指后，再熄灭。小篝火一共四堆。

这样，远远看过去，营盘的上空，就出现一段长长的黑烟，四段短短的黑烟。这就是烟语的原理。烟语要同时在五个地方发送，征西军才会正式发起总攻。

刚才乱的地点是瓦剌前营，瓦剌后营，本来就是离心离德的部落营盘，所以，眼见瓦剌大乱，几位台吉私下一合计，再不动手召唤征西军这头灵兽，更待何时？于是烟语发出，全面反水。瓦剌，大乱！不，瓦剌，大败！

“大明骑将，不死不休！”

黄得功现在根本不想知道这是否是征西军，也不想知道征西军为什么此时才出现，他只知道，眼前，就是他渴望已久的胜利，如果放任这机会流逝，他就不是威震华夏的名将虎山闯了。

扎萨克图汗、车臣汗、土谢图汗，都没有来得及等到黄得功的军令，就已经领着自己的骑兵冲了过来。全面的缠斗。不，全面的绞杀，不，全面的屠杀，才更适合现在的情况。

混乱中，小冀还在找寻着李老栓，他的头盔已经掉了，身边是四处横飞的羽箭，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认真地战斗，将会顷刻间死去，但他无所谓，他要找到李老栓。这时，他忽然看到，田雄擎着一张复合弓，仔细地瞄准着，混乱的战场上，却要仔细瞄准？弓弦一响，小冀的疑问消失，扎萨克图汗素巴第，一头栽倒。因为旁边太乱，除了小冀，没有任何人察觉。

眼见父汗摔落在乱军当中，诺尔布台吉带马过来，但他的身边是满脸狰狞的马得功，小冀本能地想出声提醒，但随即醒悟，战场上的误杀，总好过将来的火拼。小冀转过头，不忍再看下去。他最迫切的，是要找到李老栓。

…

战斗结束在凌晨时分，在大明征西、征北两支精兵的打击之下，在瓦剌内部五台吉的临阵反水之下，在漠北漠南四大部落的联合碾杀之下。纵横漠海四百年的瓦剌联盟，成为了历史名词。巴图尔大汗在砍杀数十人之后，横刀向天，自刎而亡；他的父亲哈拉忽拉，曾经想投降的，却被与他有杀父之仇的和硕特三台吉，乱刃分尸；固始汗的女儿，巴图尔大汗的妻子，紧紧搂住一个男童，惊恐地哀求着，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

“求求你们，放过噶尔丹吧，求求你们，他还是一个孩子。求求你们…”

与她们家有杀子之仇的达赖台什，钢刀举起，又放下，放下，再重新举起，却始终不能挥砍下去，直到黄得功、贺赞、孙诚、高杰等人拍马而来。

“达赖台什，孩子无辜，能否留下性命？”

之前的屠杀，明军不能也不想制止，但眼见现在已经接近尾声，该做出的姿态必须做出，这才是征北、征西几员主将的真实意图。

“如此，便听从天军的安排，只是，这母子二人，身份紧要，绝不能留在这里。”

“没有问题，在下黄得功，膝下尚无子嗣，这个孩子，我收养了。”

“抚养可以，但这个女人是固始汗的女儿，她们母子必须分开。”

“在下孙诚，夫人那边，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蒙语翻译，这样安排，可否妥当？”

达赖台什扭头看看其他的蒙古首领，和硕特三台吉和这个女人是同一个祖父，面对堂妹的惨景也不好多说什么。土尔扈特部的岱青台吉，眼见瓦剌部众，被借机碾杀的部落群超过了20个，一下子就是七成多的土地啊，土尔扈特部最大的心愿就是东归故土，既然心愿达成，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当今新瓦剌的五名头人，齐齐对着旁边的一名萨满巫师，躬身施礼，这个巫师已经身负重伤，按照习惯，将在生命的最后一颗，做出最后的预言：

“头狼的后人，将生活在英雄身边，英雄的气概，击碎了他的暴虐；头狼的母亲，将生活在天堂那里，天使的仁慈，消弭了她的罪孽；母子不得重聚，否则天地将如同今天一般，红的犹如鲜血。”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段式预言，很难说这个萨满在此时此刻，其内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无论是黄得功他们还是达赖台什他们，对于萨满这个预言还是满意的，因为这就等于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不是双方的意见不统一，而是为了听从预言的安排。

不提他们这边乱糟糟的瞎胡闹，在另一边，小冀仍然在寻找着李老栓。

尸体，交相裹缠散落在草原上；血水，已叫大漠变得泥泞不堪；甚至，即便渗透性极强的沙地，也出现了一洼又一洼的水坑。在一个积满血水的浅坑中，有一员大明的将军，手捂着胸口蜷缩在那里，他的姿势僵硬而又可笑。由于脸上布满硝烟和鲜血的缘故，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失去神采的大眼，定定的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小冀下马，上前，眼泪滑落，砸在死去的英雄的脸庞上，一小块皮肤，显得白了一些。

“老栓，大帅找你呢！”

喃喃说完，小冀俯身抱起老栓的尸体，血水涓涓的，顺着老栓垂下的手臂流到地上，小冀高声嘶吼：

“给我拿条毯子来！”

几个明军士兵，听到后连忙向这边跑，小冀忽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低头，原来是老栓的穆刀，想捡起来，受伤的身体有些吃不住劲，却又不愿再放开老栓，于是用右脚一踩一踢一挑，老栓的穆刀，高高飞起，满是豁口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

注：影响深远的漠海远征，就此正式结束。这场献礼战斗的结束时间是，崇祯十二年壬申乙丑，西历1639年8月8日。

这场历时两年的四方战役，在田小蔷揣着可以换购2千亩土地的背书国债，离开北京去青海湖寻找自己老公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胜利的结果。道理很简单：

精英阶层（资产阶级或者官僚地主）全面掌握国家的实际权力，动摇君主独裁和帝国体制，是一种历史规律或必然。在明代，精英阶层掌握（除了最高权利皇帝之外）的实际权力远远早于欧洲。因此，精英阶层与独裁君主的合作顺利与否，与帝国体制的利益一致与否，决定了国家机器是否可以为了战争而全面开动。

田家留在国内的唯一代表――孙诚的夫人――田小蔷，如此冒失而又张扬地西行，却获得了内阁、九卿、言官系统的统一默许？其背景就是精英阶层，希望以此作为‘谈判’的条件，来达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战争国债不需要国家的现金偿还，一个铜板都不需要，只要国家新开辟的土地，能够允许他们任意换购，允许他们自主经营，允许他们十年免税，就足够了。

国家的利益是领土，皇帝小朱的利益是荣耀，皇商及官僚的利益是借用战争的胜利，来创造十倍百倍的经济利润。这三方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还存在另一个集团的利益体现，通过移民来缓解‘小冰川’灾害下的粮食减产与人口膨胀之间的重大矛盾。亦即是平民的生存权。而平民，又恰恰是军人的构成主体。在官僚系统普遍存在名义上欠薪的状态下，军人的军饷却按时足额地发放，甚至之前的拖欠也陆续补齐。又有新的农田供军户耕种，士气获得根本性的提升并不奇怪。

就这样，在‘大明’这个集中了注意力与精力的巨人面前，无论是辽东还是蒙古，即便此时再加上日本和俄罗斯，大明也一定可以获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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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雨雪霏霏

“皇上，日前，吴三桂拜表陈情，恳请国家允许其父亲吴襄带俘入献，进京面圣。再有，辽东那边需要修城练兵，而诸侯诸王众多，因此，希望国家能封其为东平侯！”

“哟呵？”听到梁廷栋的汇报后，崇祯皇帝小朱，忽然匪气十足的坐直了身子。

“吴三桂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啊！先是违令屠城，再是虚报军功，后来又谎称什么福临不是皇太极的儿子。现如今更有本事了，居然跟国家要起封诰来啦！你们内阁兵部的，眼见他这么干，可就没有什么说辞吗？”

“呃！”

一众大臣都把脑袋一低，不过不是羞愧，而是都有些愤愤然。因为吴三桂的这张拜表，其实是受人指点后写的。指点人是周延儒。

这些官僚的本意很简单：吴三桂矫诏行事，确实很令人反感，而且更加过分的是，吴三桂先后违反了三次，诈降、屠城、骗功。但反过头来看，吴三桂的功劳也是大功、宏功。功过相抵之后，仍有功劳可以奖赏。

这里还有一道非常关键的政治习题。在历来的中国政治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定律“功盖天下者不赏”。为什么？天子行兵的目的就是把天下纳入怀中，总不能把已在囊中的东西――天下――也赏出去吧？岂不是白忙活了！既然付不起，就只好不赏。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的根本动因。

而恰恰就是这个吴三桂，却巧妙地主动化解了这个难题，他有盖世奇功，却亦有欺君之罪，这样一来，罚虽可以无限而罚，就是降下死罪，吴三桂都没脾气，但要真这么干，又确实有刻薄寡恩的嫌疑。所以怎样都是要赏，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黑色幽默，国家大可以非常从容地斟酌而赏，赏赐的折扣越大，全天下的人包括历史，越容易产生认同感。甚至就连吴三桂本人，也会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感佩于心。感动去吧。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周延儒才敢于建议吴三桂：先把辽国公这个封号给抛弃掉，辽国公？就是辽国侯都不行，赶紧改为东平侯。再让老父吴襄献俘京师，给国家长长荣光，届时寻机让吴襄留在北京当人质；再把奉天府的行政架构给搭建齐全，使得文武监督机制高效运转起来，这就很完美了不是？天子、内阁、舆论、历史、军界，各方面都可以交待过去。

面对如此复杂的温柔操作，全体官员都觉得这是一条绝对的良策啊！所以当看到皇上在上面装疯卖傻，一众大臣心里面都快骂大街了：这什么皇上啊！说点不好听的，吴三桂屡次矫诏行事，狂妄倨傲的责任，恰恰是你逼得啊，先是打压人家，美其名曰打磨利器。接着又背着袁崇焕发了一道密旨，搞得人家吴三桂挺好一小伙儿，生生折腾成现在这样。完了，您还一推六二五，让人家吴三桂来独自承担，这也太不地道啦！而且大家都很奇怪，这皇上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性子也算得上宽厚仁慈，怎么偏偏就对吴三桂有这么大的抵触情绪呢？

但这个问题，是注定不会有答案的，于是，洪承畴硬硬头皮，站了出来。

“嗯咳，”洪承畴先装腔作势的清清嗓子，并借此发泄一下不满。

“皇上，吴三桂夜下广宁城，孤身救下善友教；两年四战沈阳城，终破敌酋于崇德伪宫；千里奔袭长春城，援助陆继盛，袭杀后金太子。此番种种，皆乃不世之宏功！国家奖赏，自当从优。况且在辽东战局之前，曾有坊间传言，先入沈阳者，仿云南沐家，以辽国公世镇辽东。今吴三桂拜表请封东平侯，分明是知进退，谙礼仪，忠君爱国之典范，因此，臣附议此计较！”

“嗯，”小朱无奈地点点头，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吴三桂这小子算是摇起来啦！’

有一点很明确，洪承畴的意见，其实代表了全体官僚阶层的意见。由此小朱发觉了自己的一个错误，那就是在儒家教义之下培养起来的官僚，其道德水准是不应忽视的。起码在国家看不到乱景的前提下，是不应该被低估的。盛世之下，论起胸怀宽广和开放自由，其实恰恰就是这些所谓的‘腐儒朽木’。就拿眼下这个洪承畴来说，办事儿多利索，多让人放心啊！

想通了这点，小朱忽然情绪高涨了起来，语调也轻松起来：

“啊，如此说来，吴三桂此番计较，虽表面狂言，实则乃是替国家着想啊！哪，诸位卿家，可还有什么计较吗？”

“呃，皇上，吴三桂功乃千秋，过亦贯古今。矫诏两次，虚冒军功，又相信谣言，污蔑已经归化的藩王，此种种罪行，即便不予明旨惩罚，封赏上，也不能太过优容。东平侯可为流爵，然后世袭东平伯也就是了。”

“好，好啊，贺先生此言，实在老成之举，朕许了。”

“谢，皇，上。”

贺逢圣一字一顿的谢过之后，心中也快速的重新理理思路，才又开口说道：

“皇上，东平侯既然定稿，那东江众将，也该有封爵之赏。”

“是啊，两年辽东，平定数十载之乱，东江、辽东诸将都该赏赐了。但不知贺先生可有腹案？”

“回禀皇上，吴三桂封侯，毛承禄亦应封侯，臣祈圣上，封毛承禄为东安侯，陆继盛为东益侯，皆为流爵。子孙世袭为伯。其余，杜明、何可纲、祖大春、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刘兴祚等人，皆应封流伯。子孙世袭锦衣百户。以下封赏有差，可叫袁崇焕、卢象升、祖大寿、毛文龙四人核定后，具文上报。”

“好，朕许了，你们内阁拟旨吧。”

“臣等遵旨！”

众将封赏一事，只有贺逢圣的身份最是超然。其他四位阁臣，同各路大军都有些瓜葛，因此封诰的事情，统统是贺逢圣在做报告。

征西军军系：

贺赞，青骢伯，建紫云堡，命天山总兵，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御赐纯金竹节笛一支，优赏其部曲，可用浮云翼马作为军徽。

王来聘，宝兴伯，建四合堡，命鄯善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徐彦琦，靖襄伯，建新源城，命盐泉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高杰，广盛侯，建归宁城于高昌旧址（吐鲁番）。优赏封诰为昌国公，子孙世袭罔替，然必须世代朝贡。其夫人邢氏，赐一品诰命，每代女眷，可选一人世袭三品。

这就等于沿丝绸之路一线，连续安置了四员猛将来进行拱卫，四座藏兵堡的首要目的，就是以军威震慑。在行政上，统一归承天府来管辖。由于高杰的本事确实了得，又是变民军出身，因此国家上下，都不希望闯军回国。有功有名，百战老兵，又桀骜不驯，这样的人马谁敢收留？只好通过擢拔高杰的品秩，从而达到把祸根留在境外的意图。尽管这里是国家新拿下的领土，但新旧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

孙诚，吉庆伯，建衙承天府，命落日牧场总兵，承天府都指挥同知。

唐栋，分宜伯，建久治堡，命双陵湖（鄂陵湖和扎陵湖）总兵，承天府都指挥佥事。

这两个人不仅要守卫承天府、双陵湖、落日牧场，还要镇守整个西藏，监控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同时担负起策应贺赞等人的重大任务。

另外重建玉门关，特意选派周遇吉出任玉门总兵，兼承天府都指挥使。

这样，就是玉门关、承天府这两处关隘，以‘双龙探海，承天待发’之态，保全西域主权的完整。

顿月多吉，阐经王，开国白利，都城为崇恩城，晋为白国公。

征北军军系：

申甫因为是中国目前唯一的炮兵专家，所以必须回归天津武学当学政。

曹变蛟已经是百川福伯了，归建温泉关（布尔干都司）担任总兵，统辖鄂尔浑河、色愣格河，以呼应北海的两座兵堡和一处藩篱：李定国的望海城，白文选的采莲城。布里亚特的部汗吉尔格勒，已经是武定伯了，许他建设栖星城。

咏归城总兵，暂时由永胜伯黄得功担任。

为了呼应黄得功和曹变蛟，在乌苏井一带，修建广威关，选派满桂出任广威总兵。河套总兵是王承恩（与大内总管同名）。

这样，加上六娘娘城与河套镇，就形成了‘六虎镇大漠，一关挑两肩’的军力布置。

为了表彰舒烨稷的功劳，恩准他的六千万国债，可任意换购蒙古九百里土地。并册封为巴音汗（富贵汗）。

听到这里，原本由于困倦而有些没精打采的小朱，方才提起了精神。

“诸位先生，听闻乌云娜与咱们的富平侯情投意合，但不知此等事宜，可有旧例可遵吗？”

“呃，回禀皇上，既然封其为巴音汗，便合该按照蒙古习俗。我汉家之礼，自当不在拘泥之列。”

“呵呵！”小朱乐的很是开怀，成就这场姻缘，不仅仅是什么佳话问题，而是整个国家的民族政策的定位问题，当然了，政治考虑是不可以明说的，

“朕常常思忖自身，当这个皇上未必称职，倒是这月老红线，牵线搭桥，倒是颇有心得。这样吧，特许舒烨稷可迎娶乌云娜。加赐乌云娜一品诰命，与和嫔、安嫔约为姐妹。”

“臣等，臣等代巴音汗叩谢天子隆恩，亦恭贺两位娘娘巧结金兰之谊！”

这个约定是临时的灵感，因为额哲的正妃是锦珠的妹妹，小朱实在是不适应自己这么个天朝大帝，同额哲这么个孩子平辈儿。刚好乌云娜是额哲名义上的母妃，那么好了，现在搞出个义结金兰，他就等于是额哲的小姨夫了。辈分，一个非常现实而又滑稽的问题，就此解决。

这种掺杂着私人好恶的国事议政，实在是不伦不类，内阁九卿都有些吃不消，但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原因有四：国家获得前所未有的战争胜利，这个荣耀无论怎样都必须属于皇帝；通过一系列的战争，官僚资本获得了长足发展条件，拿人家手短，自然要无条件服从一段时间；替自己老婆认干姐姐，这事儿外人想管也管不了啊；一直以来，皇帝就这么不着调，叫大臣们能怎么说？于是，大家乱哄哄地鼓动皇帝，赶紧完成了最后一个决策：

“因诸事未靖，献俘事宜，当分别处置，首献者辽东吴襄。其余诸军，可依远近，次第而献。另旨各路将官，可轮替归国，休假之期，数五年九月。先返者：申甫、高杰、王来聘、徐彦琦。”

解释来说：四大军系，在未来四年内，一年一个轮替献俘。而各级将领则在未来五年内，拥有了九个月假期的奖励。第一批先回来的，是高杰、王来聘、徐彦琦。其中高杰要被册封为藩篱王爵了，当然要面圣领旨。

三个月后，立冬日。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下来，照在人心里面，照得人懒懒的不想动弹。一队队的工人，此刻正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冻土带的冰冷，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睡眠，每个人都在尽全力享受着难得的午休。

带队的将官是一个小小的伙长，此刻，正躲在地窝里吃烤白薯。地窝子，就是在地面以下挖约一米深的坑，形状四方，面积约两三平米，四周用土坯或木桩垒起约半米的矮墙，顶上放几根椽子，搭上树枝编成的筏子，再用草叶、泥巴盖顶。这是一种半截在地面，半截在地下的原始建筑。

小小的伙长很是瘦小，面皮也黄，一眼看上去，似乎这家伙更适合做药物试验的对象，而不是领着十名骑兵，管着100人的施工队，来这里修路。

干枯的手指弯弯曲曲，脏脏的指甲上，满是凸凹不平的小坑，就是这只手，抓着烤白薯，咔嚓掰开两瓣，放进嘴里，连土带皮，连皮带瓤，全部吞到嘴里，吭哧吭哧的吃进去，两边的颌骨，一动一动的，如果有旁观者，小伙长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小白鼠。

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黄沙枯草，从地窝子斜斜的入口吹进来，伙长被迷了双眼，他一面喃喃咒骂着，一面把左手上的最后一小块白薯塞进嘴里。右手却将大块的白薯顺手塞进一块破布里，自身前抓过穆刀，顺着土坡爬出了地窝子。

汪，汪，一只可怜吧唧，瘦骨嶙峋的小黄狗，看见主人出来了，立刻扑啊扑啊的，希望得到点奖赏。伙长大度的把左手摊开，任由小黄狗伸出舌头，舔着上面残留的白薯碎屑。

哎呦，伙长的左手被小黄狗咬了一下，疼，却没有破，因为那上面的老茧，不是一只病怏怏的小狗能咬破滴。

“死命的饿死鬼，你奶奶的。”

伙长蹲下身子，把小黄狗脖子上的绳子解开，一把抄在怀里，因为动作太大，小黄狗嗷嗷的叫着，但没敢挣扎。否则大手上的力度会更大，为了避免痛苦，最佳方式是用吠声来表达不满，这方面，小黄狗很有经验。

“头儿！”

“博哥！”

一众刚刚被风吹醒的工人，纷纷爬起来冲伙长打招呼。‘博哥’抬起抓着穆刀的右手，示意听到了召唤声，随后，对着跑过来的手下高喊着。

“大家都小心点。”

喊完，他双目紧紧注视着远方，身子却不停，也不用手，只是左脚一点，右腿便跨上了同样栓在地窝子旁边的战马上。

“博哥好俊的身手。”旁杂，马屁声。伙长没搭理。只是先松手，再立刻抓紧，正好握住正在下坠的穆刀刀柄，狠命往下一甩，刀鞘落在地上。随即刀花一抖，削断了缰绳。马屁声再起，但只是工人在起哄，军士们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大，怎么回事？”

说话间，一旁凑过来的明军士兵，连忙拿出弓箭预备着。

“这阵风来的蹊跷，起码是万人的马队。”

小兵凝神静听，空气中，只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的那些工人，因为听到了博哥的话，也都安静下来，屏息侧耳，倾听着风声。他们刚才没在地窝子里，所以没有感觉到马队奔驰的震动，此刻再听，却立刻听了出来。工人当中，很多也都有当兵的经历，有些人已经趴在地上，将一侧耳朵贴在地上了。

“头儿，怎么办？”

博哥脸色凝重，没说话，只是用腿敲了敲马腹，战马慢慢向前走，哒哒哒地走到了最前端。这是他们负责路段的最远端。

风越来越大，扑打过来的黄沙和枯草，也越来越多，博哥将小黄狗屁股冲下，放在马鞍前的皮囊中，小黄狗倔强地伸出来，小脑袋扭动着，嘴里还在呜呜地吠叫着，但声音却不敢太响了。

满是老茧的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小黄狗，随后，找出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将战马的双眼轻轻蒙上。战马不像小黄狗那样害怕，仅仅因为不是很舒服，而打了几个响鼻。

漫天飞舞的黄色中，最醒目的，是博哥身上那一袭正红色的披风。迎着风飞舞，发出扑啦啦的声音。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只有马儿奔跑疾驰时，才会出现这种节奏的三连音。也只有大队的人马，才会让大地，随着马蹄的落下，三连震。

博哥眯着双眼，从眼前迷离的世界中，仔细的寻找着各种迹象。穆刀高高的举起，映着昏黄的日光，焕发出雪亮雪亮的寒光。博哥左手的软盾上，只有三颗铜钉，但这仍然可以让一名旁观者，在内心中叹一声，壮哉，吾中华武魂。

大队的人马逐渐近了，近了，当看到远处如山岳般挺立的博哥时，竟然逐渐放缓了速度，显然，对方早从千里镜中看到了博哥，因为这么庞大的马队，减速带，起码要两千米才可以做到。

马队逐渐停止，而风沙还在飞腾。渐渐的，博哥看清楚了，对面阵营中，跑过来一骑黑骑，马上骑士，好像铁塔般粗壮，结实。

“你等何人？在此做甚？”

到了近前，博哥方才发觉，眼前的人很脏，比自己还脏，因为那身黑甲，其实是亮银甲，只是因为脏，所以黑。

“哈哈！老子是京师五军营都司王来聘，奉旨出征，今日，是奉旨归国。”

说完，王来聘抑制不住的高兴，哈哈大笑起来！

“可有凭证？”

博哥其实相信大半了，因为只有大明的军人，才可以在他面前这般放松，是那种游子归家，见到亲人时的放松。但他还是要问对方索要凭据，尽管毫无意义。

“哈哈哈，凭据？哈哈哈！”王来聘笑起来没个完，以至于博哥已经开始担心起来，担心王来聘自己把自己给笑死。

“腰、腰牌在此，还有我冠军郎的堪合。”

腰牌是随手扔过来的，而冠军郎的金牌副本，却是慎之又慎的亲手递过来的。

“小人，山陕驿路修筑检点使，程远方大人帐下，修路军伙长程品博。参见冠军将军！”

…

归家了，两年远征，如今衣锦还乡，王来聘和程品博等人边走边喝，连喝了三天，在来到偏头关前50里时，程品博才向王来聘辞行，他要回去继续修路的工作。高杰、王来聘和徐彦琦没有丝毫的架子，大家一起簇拥着，分别送了程品博一些小物件，都是不值钱的战利品，但对于军人来说，却珍贵无比。

随后才开始办理进关的手续，这可不像遇到程品博时那般简单了，在等待关文转呈的时日里，大家都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得到了好多消息。也遇到了征北军那边的回国官兵，征北军的申甫因为军务在身，早就回国复命了。护送弟兄们遗骸归国的将军，只有冀乐华一人。

因为征北军打的太惨，所以骨骸比活人还多，高杰等人每每看到神色凝重的小冀，都不知道聊什么话题，只好就任他独自枯坐了。

冀乐华的脑海中，始终在回想着临行前，黄得功与他的对话：

“小冀，回家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俺除了打仗，啥也不会，国家要不用俺了，俺还真不知道干什么了！”

“傻瓜，当兵的时候你想种田，如今给你田了，你又想当兵，你小子啊！这样吧，你去干消防去吧！”

“消防？什么玩意？”

“呵呵，就是灭火的。”

“那不是归巡捕营管的吗？我不去。”

“哪里？富平侯接到明刊，皇上有了新主意，要把消防队员单独成军，统一归兵部管辖滴。还是军户哩。”

“哦，那将军你呢？将军要去，我便去，否则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将军打仗呢”

“唉，打仗是要死人的，消防却是在救人。至于我嘛！怕是这辈子脱不下军装了！但我不希望我的兄弟，还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再说了，救火也会死人嘛。”

“那也比打仗死的少。”

“不许犟嘴，就这么定了！如果兵部堪合下达，你就去消防队吧，到时候，我替你争一个千总的军衔，也算我为你们几个老兄弟，最后做点事情。”

“如此，多谢将军！但是将军，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俺冀乐华永远都是将军的小冀，但有差遣，您说句话就是。”

黄得功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小冀的肩头，四目之中，都有泪花闪烁。为了缓解气氛，小冀故作戏谑的开口笑道：

“将军，大娘的酒肆，不知道怎样了？回家后，俺可要去喝个饱才是。”

“呵呵，没问题，大伟的两个弟弟，今年也该拜义师了，我怎么也要回去一趟，安排安排的。到时候，咱们喝个痛快，我娘亲的甜酒，比马郎酒强多了。”

“如此，小冀便在关内等着将军。”

…

这是征北和征西，辽东那边呢？

“啥？纸也能当银子？那俺还攒这些银子干啥？直接攒纸不就是了？”

“行啊，那这些你都不要了是吗，来来来，给我给我。”

“去去去，银子到钱庄里可以换银票的，你当我傻啊？”

“哪你可想好了，听说换银票的时候，要折扣一些银子呢，依我看，我还是留着银子最妥当。”

放肆的争论声，在夜中传的很远，传到了两个年轻将军的耳中，他们两个正肩并肩靠坐在一两大车的车轮旁边，车架上盛殓的，是所有出征将士的骸骨。两人手中，是鼓鼓的大酒囊。听着这些儿郎们的吵闹声，两个人先是宽容的笑了笑。随口同声念叨着：“该回家了”

毛承禄念叨着，扭头看了看微笑的陆继盛，抬手喝了一大口酒，喉咙里辣辣的，让人好想流泪。抬胳膊肘轻轻碰碰。

“继盛，回去以后，你准备干什么？”

“?，我原本准备去商船那边的，父亲一直想住上两进的宅门，靠我这点战功，盖的起，却用不起。还是赚钱要紧。”

“那你不想打仗了？”

“打仗打的我都倦了，不想再打了。”

“呵呵，可现在国家还是用你当兵呢！”

“当兵，是啊，…”

二人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灌着酒。

“小心李觉，”陆继盛忽然轻声开口，“你是咱东江的小毛帅，将来，少不得跟李觉打交道，这个家伙，又蠢又贪，秉性残暴，早晚是个雷，你最好早做提防！”

“放心，你都说了，又蠢又贪，这样的人，用不着费心思！”

“呵呵，也是。哦对了，要是换做你，你是用银票，还是用银子？”

“我两样都不要！”

“？”

“我要金子！”

哈哈哈！二人相顾大笑。

…….

“三桂，该走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舅舅，这里才是咱们辽东的旧地，如今咱们，是衣锦还乡呢！”

“呵呵，对，这里才是咱们的家，舅舅老了，今后的辽东，就靠你了！”

“不，舅舅，这辽东大地，是任我们驰骋的，我要让世人都知道，辽东支柱，只能是咱们吴、祖两姓的。”

祖大寿没做声，而是领着马，引着吴三桂向城外走去，一路上，满是炭黑色的废墟，祖大寿望着废墟说道：

“三桂，辽东这片土地，沃野千里，就是插上筷子，都能够开花结果，你记住，无论如何，都不可叫眼前的景象重演，你明白舅舅的话吗？”

“明白，待父亲面圣之后，我定当亲提兵马，走遍辽东沃土，教所有的人，都不敢再对汉家不敬！”

“?，随你吧，只是东江那边，万万不可与他们轻启争端，一切都需…”

“从李觉和福临下手。”

吴三桂接过话头，随后与舅舅一起朗声大笑。笑声中，吴三桂恨恨的想：‘如果皇太极不是自尽，而是死于我的手上，辽国公岂非当仁不让？皇太极你果真够狠，即便我明知那是你的诛心之语，却也实在难以忘怀！’

……

戴羲，端坐在马车中，新换的朝服，没有一丝丝的褶皱，即便是一缕蛛丝，戴羲也要用扇子扇去，他怕一旦用手的话，会在平整光滑的丝绸上，留下印记！

明天，有一个盛大的仪式，要欢迎他。是的，迎接凯旋的将士，是一个仪式，迎接出使返国的使臣，则又是另一种仪式。王来聘刚刚跟他说过，征北、征西全体归国官兵都一致同意，让戴羲先行入关，为的是补偿他在青海那不堪回首的五度春秋。军人值得敬佩。孤悬海外，怀抱赤子之心的使臣，也同样应该得到礼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的家乡，在遥远的江南，那里的桃花，花开花落任飘零，燕来燕返剪春愁。那里的青山绿水，那里的少艾少女，那里的曲桥灵园，你们可还记得我这个游子？

哦，天就要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偏头关上的钟声已经敲响，是时候了吗？”

……

“大明偏头关总兵段大绪，恭迎大明出使西域各藩正使，戴羲戴大人，有请戴大人，率众入城。”

“有请戴大人，率众入城！”

关内关外将近20万的全体将士，齐声呐喊，关里关外，都不约而同的响起回荡声，这声音，压迫着戴羲的耳膜，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模糊了眼睛。

戴羲站起来，手中高举着象征使臣的节旌，一步一步迈向偏头关！队列严整的军阵，迅速分开一条宽宽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偏头关，还有早已开启的两扇大门。

城头上，许多的军卒手中，都拿着一支长长的号角，当看到通道打开时，雄浑的号角声即刻响起。

号角声中，戴羲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他不能哭，因为这身朝服，是新换的。他要以最佳的姿态与仪容，步入国门。进了国门再哭，进了国门再哭。

“老大人，回头你可要告诉我们豆豉的做法啊！”

一旁的徐彦琦连忙出声，好引开老人的心情。徐彦琦话音一落，一众士兵便即醒悟，于是，纷纷开口哄笑，在这喧闹闹的声音中，戴羲终于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是这群直爽的汉子们，在帮助自己不哭。乱声中，是高杰洪亮的大嗓门：

“老大人，黑牛配红牛，生的为什么不是花牛啊？”

“这你们不懂！一生的黑牛，跟原生的红牛配种，生出的是黑牛。要想得到花牛，黑牛红牛都要是二生的才行。”

戴羲骄傲的回答着，因为这些知识，这个时代里，只有他知道。

“哪，骡子生下的驹儿，几天能跑啊？”

“骡子岂能生育，骡子生不了驹儿的，因为…”

“因为骡子没有那本事！哈哈哈！”

听到高杰豪放的声音，戴羲终于笑了，他开怀的笑着，走进了偏头关的城门中，暗暗的门洞，让大笑的戴羲感到一阵恐惧，他又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奴隶生涯。戴羲孤独地冲着门洞尽头走去，那外边是一片光灿灿的世界，亮的耀眼。戴羲一个人，向着光明走着。

走出门洞去，走进光明中来。关内的一众文武官员，都纷纷向他施礼。在人群中，他看到了好多的老朋友。老夏、老方、老傅。还有，还有那个风流成性而风采超绝的老钱。

钱谦益望着大笑而来的戴羲，望着白发苍苍的戴羲，望着略有些瘸的戴羲，眼泪簌簌落下。抢上几步，俯身拜倒。

……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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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今天结束。自下一卷开始，将进行VIP的更新，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九卷开始更新后，速度会有所放缓，因为VIP章节更改起来，太过麻烦，必须完全的把握之后，才能进行提交更新。希望大家理解。

再有，前八卷的文字，很多细节需要修订，因此，每天下午17点后进行修订，这样还可以增加曝光率。不会大动，只是修改错别字，病句之类的小细节。希望已经阅读过的朋友们，不要被我骗了，哈哈！

《明歌》形成了实际意义的上下两部分，本章作为上半部的结尾，为下半部的发展，埋下很多伏笔，略显生硬，同之前力求草蛇灰线的方式有很大不同，但好在，都会在下半部里进行一一的交待，力争不当太监。

再次感谢！r滚oc木kw擂oo石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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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一章：生财有道的太监

一门一座庙，是汉家立城的规矩，每个城门后面都有一座瓮城，瓮城里面偏右靠里，通常会安置一座关帝庙。正所谓‘武刚登绝壁，忠义守金汤’。有了这样的精神寄托，岂不是完美？但现在的蒙古人，那里会知道这些呦，所以在咏归城的四座瓮城中，只在东门这边，以汉蒙合璧的方式修建起一处祭台。

平整四方的须弥座，四边起了三寸高的护栏，中间的窝窝处，是一堆碎石搭建成的小圆锥体，不高，却显得森严肃穆。因为白色的底座，配上红色的石堆，色彩鲜明，样式古朴。最上面还插着一把斑驳锈蚀的穆刀。刀柄上的一条飞穗，因为风沙和曝晒的原因，呈现出暗紫色。随着风轻轻摆动。这样子的大敖包，既是蒙古神台，也是一处丰碑。

刀，就是苏力德，象征着希望之火，象征着英雄之魂，所以不需要埋葬，也不需要奠祭。需要的，是高傲的立在风中，享受每一个路人的仰视。

前后两座巍峨的城楼，就像是青袍铁甲的看守者，每天都轮流用阴影，来呵护一下。当两边的阴影都是短短的一截时，敖包下通常会坐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名将军正在这里喝酒。

一片枯黄的草叶，顺着一左一右的石块，动动停停，越攀越高，最终却很不小心地撞上了穆刀的刀刃，嚓的一声轻响，草叶被削成两半，尽管穆刀上满是豁口，但依然锋利无比。草叶的下半段，落到了下面的石缝中。永远停留在那里，时间久了，会同石头融为一体，再不能被分辨出来。另一半的草叶，摇摇摆摆继续被风吹着，落到了另一头。落在了将军的酒囊上。

将军捡起草叶，他认得这是断肠草，小剂量地服用，会防治疾，其实就是鼠疫。轻轻的团进手心。反复揉搓揉搓，细碎的粉末落进了酒里，仰头喝一大口，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须弥座上，感受着胃里面火烧火燎的痛苦，将军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一线。他，就是黄得功。

在须弥座的南北两面，分别用汉蒙两文刻上相同的誓言：

“今宣告西域诸邦，但有欲与汉家争锋者。以此石中之刃为端。拔刀以宣战。神刀离鞘，务必焚香祷告。虔诚拜礼，全仪后方可取刃。不取、不敬者，纵使天涯海角，汉家子弟，必取其性命。征北子孙，永记此训；西域诸邦，永遵此誓；诸天神佛，永铭此诫。”

这是黄得功立下的规矩，作为军人，他知道战争的阴影是永远存在地。那么今后宣战的仪式。就是先来咏归城拔出这把插在石中的穆刀。但在拔刀前，要做足仪式，否则谁拔刀谁先死。如果不拔刀就敢开战，不论战争谁胜谁负。征北军系的后世子孙，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杀了宣战者。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都得死。这样的约定使得所有人在拔刀之前，都会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决心、胆魄、实力，来同汉家宣战。这是黄得功为李老栓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情，让李老栓的名字，永远成为漠海传奇。

但做的再多，也改变不了老栓死了的既成事实。黄得功每每想到老栓，都会产生自责心理。如果不是他非要坚持的打下去，如果他果断放弃咏归城，一路撤回河套镇。老栓就不会为了胜利而死。不止老栓，还有1万9千名好兄弟。这些兄弟地骨灰，都送回国内了，留在这边的，只剩下后背冰凉地石堆。正是这单纯的情感，黄得功最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以酗酒方式折磨自己。

酩酊之中的黄得功，流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随即，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身下的沙地上，迅速渗进去，慢慢的由鲜红变成暗红。黄得功颤抖着去摸索酒囊，空了，再去伸手，去摸酒坛。

平凡普通的酒坛，就放在地上。

酒坛再被拿起时，世界忽然变了，白云好似漂浮的群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蓝色的天空看不到尽头，甚至连翱翔地飞鹰，也小小的缩成一点，与之相反的是酒坛正在无限扩大，并被一只驱散云朵的巨手擎起，巨大地酒坛，巨大的手，缓缓升高升高。现在我们看到，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巨人，正在准备品尝坛中地美酒。

巨人名字叫盘古，端坐在世界东方的永恒之王，他已经忙碌了数千年，到今天已经非常疲倦了，醇香的美酒在引诱着他喝下去，喝下去就可以舒舒服服的沉睡过去，做一个美好的梦，以便使他的精神，获得充分休息。但是盘古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早出现了状况，肚子中的寄生物种，叫他精力不济，让他昏昏欲睡，要么赶紧医治，要么在酣睡中死去。

于是，盘古叹息着放下酒坛，叹息声化作天际的滚雷，传的很远，很远。盘古重新拿起地上摆放的另一个罐子，那里面是半罐毒药。他昨天刚刚喝下了一半的毒药，依靠喉咙那里灼热的痛苦，强提起精神，打败了敢于反抗他的三个敌人。现在，盘古下定了决心，他要再给自己创造一天的清醒，好寻找到解决病痛的良药。

……

正文：

嗡……，一阵不亮，却很悠扬的声音响起，在清晨的巷道中，传的很远。随着声音，两辆疲惫的驴车，出现在东斜街胡同的北口。前后车上，分别坐着俩板爷，同样是厚厚的破皮?，同样的粗布蓝褂子，同样的暗灰色的脸皮，同样的短粗眉毛塌鼻梁。显然，这是一对父子。后面正在打瞌睡，口涎流到了驴子屁股上的那位，是儿子。前面正在神情亢奋‘奏乐’的是父亲，他们姓丁。好吧，就叫他们老丁和小丁吧。

北京城的道路规划，一直采取强迫症方式，按照正南正北的传统建设。因此像东斜街这样歪歪斜斜的胡同。属于另类中地另类。这里原本是一条小甘水河，为了给西苑注水，就把南南北北的几条小河沟都给填平了。东斜街就是这么来的。

出了东斜街北口，就是西皇城根儿大街了，向北，走个十六米左近，就是个大的十字路口。这个路口再奔东，就是皇城了，但不要想的太神秘了，路口的西安门牌楼下面。有三条通道，两边的小路是允许平头百姓走的。毕竟，西安门内大街是连接东西两城的主要通道，尽管，路的南边是紫禁城，北边是万岁（景）山，但明代地皇家，仍然允许百姓们自由通过。只是有个前提，得等里面的正主儿们睡醒了才成。老丁父子，自然也不例外。他们把驴车往牌楼下一停，全下了车。眯着眼睛弯着腰，仔细看了看正值勤的锦衣卫。还成，都是熟人。

“老丁，带高烟了吗？给咱喷两口。”

“好嘞，好嘞。”

老丁一边答应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把‘乐器’放在车上，从腰后面

杆烟袋锅子，小丁这时候，也掏出火石，咔咔点燃了着父亲点着高烟。老丁狠吸一口，圈着嘴唇喷出一个完美的白色烟圈，圆圆的滚滚而去，喷打在锦衣卫的脸上。散开，呛人的烟草味扩散在刚开春儿的清晨中，四个锦衣卫立刻围过来瓜分了烟雾。闭上眼睛，享受着提神烟草带来的幸福感。

老丁他们是给官家和皇家洗衣服地，是的，不仅给皇宫里洗，还给京城四品以上地全体官员洗朝服。原本，是没有这个洗衣行的，因为这个时代里，官家都有仆人的，根本用不着请外人洗。但谁料想，当今天子忽然在某一天，算了一笔细账。

―

这年代里官员的工资单上，是不存在岗位工资和基本工资的，每一钱银子都有一个用项，什么车马皂隶，什么薪炭油盐，什么轿夫马匹的，唯独没有洗衣费。好学的天子就开口问啦：

“这么说，朕的爱卿们，都自己洗衣服啦？”

“嘿嘿嘿，”您听这声左嗓子，就知道了，回话这位，是一位公公。

“哎呀，回万岁爷，虽说朝廷不发洗衣费，但下面各省每年份例中，还是有这项开销的。”

“哦？”天子歪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把算盘子拿过来，噼里啪啦的胡乱一打，算出一个数目来：

“看来，京官们，每年单洗衣费这一项，就是200两白银之多啊！”

“哎呦！”旁边地公公吓得一趔趄，洗衣费作为年份，属于灰色收入地带，确实同受贿没什么区别，但要说这份贿赂有200之多，还真是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算的。公公转了转眼珠，

“回皇上，按说呢，既然连柴火钱都有了，这洗衣费也是要发放的，呃，皇上是不是想再为百官们谋个福利啊？”

“嗯，朕是这么想的，但福利归福利，却不能给他们发银子。干脆，杨春啊，你今天就从北京城，寻几个好人家，专门把这行给担下吧。”

“得嘞，万岁爷您就擎好吧。”

洗衣行，就此产生，东南西北各一家，统称为天薰作。先在北京运行，如若效果良好，将推广到全国各个行省。因为是给官员洗朝服地，需要通过盖章来确认收发，再加上杨春本身就是尚宝监的掌印，所以，杨春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洗衣行的祖师爷。

小朱这么干是有原因地，首先，名目繁多的年份，他就是贿赂，减少一个是一个，再有人以洗衣费的名义进送年份，就属于行贿受贿的罪行了，这么干自然可以堵上一个腐败的漏洞。因为先从法理上，把制度建齐全了，然后再上雷霆手段，把贪污行为做最大限度的约束，是一条比较正常的反应。

其次，统一帮着洗，既节省成本，保护环境。也便于样式上的统一，有一些官员还是比较穷的，洗衣服用的皂荚质量不高，时间长了，颜色上有深有浅的，确实不雅观。因此，统一烫洗。也是国家形象上的一种考虑。

最后，想杜绝腐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取缔了洗衣年份，让百官自费承担，搞不好，他们转脸就给你公费报销了，索性，把免费洗礼算作皇帝给予他们的一个福利待遇，多少大家面子上都说的过去。

杨春成为洗衣行地始祖之后。立刻就发了一笔小财，50万两白银的皂荚粉，20万两白银的薰衣花粉，他自己一次性截留，就有.多！！！因为皇庄就种植皂荚和香花，这笔采买钱确实可以节省下好多。

70万每年，减去10万，还剩0，老丁他们四家一分，每家除去各项成本和人工，每年能净挣3两。年根儿发一个大红包。虽不算多，但对于一个170的工坊来说，足够小康标准了。这不，锦衣卫都不舍得抽的高烟，老丁自己就可以每天抽上一满锅呢。

正在这群烟鬼过毒瘾的时候，就听东边传来呜啊呜啊的哈欠声，是宫里的人出来了。每天的流程是宫里司钥库的主管，过来领着老丁他们父子进宫，然后把该洗地衣服给拿走。这个时间差，刚好够老丁他们抽完半锅烟。

“官爷。咱就进去啦！”

“啊，去吧，去吧，小心你哪驴啊。别脏了宫里的路！”

“好嘞，好嘞！一早来之前，就给它通过肠子了。放心，放心！”

老丁今天进宫的时间比较长，因为杨春拉着他说了一会子话。

“春爷爷，您今天的气色可是够棒的啊！”

“切，”杨春翻了一个白眼，没答言，只是歪头看着一个瓷器的人像发呆，西施。杨春想把西施立成洗衣行祖师娘娘的心思，大家伙都知道，因为这样一来，他杨春不就跟西施挂上关系了嘛。但大家都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说太深，道理很简单，就不?嗦了。

良久，杨春才非常单相思的叹了口气，开口阴阳怪气的说道：

“老丁啊，我的孩儿们可跟我告状了，说每天都要等你老半天，你地架子可不小啊！”

“哎呦，”老丁吓的差点没瘫倒在地，这太冤枉了。

“春爷，您看，您这话儿，这是从何说起啊？”

“住嘴，”杨春立起身子，幽幽地逼近老丁，“跟我这儿掉起书袋子了，看来洪夏官地书卷子气，倒真是没少了给你啊！”

“嗡！”老丁当时脑袋就是一蒙，他全明白了。东斜街的西边有一条大酱坊胡同和一条小酱坊胡同，洪承畴就住在小酱坊胡同。老丁呢？老丁住在大酱坊胡同北边的羊皮市胡同，距离很近，都算得上街坊了。所以每天老丁先是弯到洪承畴那边收衣服，然后再奔皇城这边走，但时间上，根本不耽误的。没想到，居然被杨春挑上理儿了，老丁确实很害怕。

看到老丁父子哆哆嗦嗦的样子，杨春的变态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心情忽然很愉快的说，

“老丁啊，听说你家三儿，跑到西边修路去啦？”

“啊！啊？”

“啊什么啊？你家三儿是不是跑到玉门那边修路去啦！”

“是，回春爷的话，我家三儿领着巡警的身份去地，但是因为地方上都还是军爷在管事儿，所以三儿每天都去修路的。”

“嗯，是啊，如今外面那些省份，民由军管，是近两年的规矩，他想当兵吗？”

老丁现在是彻底晕掉了，这怎么了这是？开始还挑理儿呢，要知道，先收谁后收谁，根本是小事儿，但谁都清楚，很多时候，就看有没有人瞎叨叨，皇帝的衣服排在大臣地后边，不仅是他老丁担待不起，就连洪承畴搞不好都要完蛋。可老丁还没回过神儿呢，杨春又关心起自家的三小子了，这都那么了这是？

“老丁啊，我也不瞒你了，”杨

这里，扭头看了看小丁，立刻，旁边的小太监一拥而丁一起撤出了这间小屋子。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人。

“我想拜托你四件事儿，四件事儿都成地话，我可以给你们家三儿，谋一个伙长的位置，然后领着承天府的腰牌督修三官道路。怎样啊？这个买卖不错吧。”

“那可太好了，春爷爷，莫说四件，四百件都没有问题。您尽管吩咐。”

老丁习惯思维作怪，以为杨春无非就是买房、买地、买首饰、买药品之类的上贡行为，自然满口答应了。要知道，现在除去两京十三省之外，国家新拿下了很多的新省，青藏、西域、蒙古这些地方上，都是军队在打理民政经济。要是能当上军士，而且还是管着十个人地小班头，对于老丁这样的平头百姓人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儿。那么老丁为什么相信杨春会这么有把握呢？很简单。杨春是现任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吉庆伯爵孙诚的干舅舅（还有分宜伯爵唐栋）。

“嗯，这第一嘛！”杨春对老丁的态度还挺是满意，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慢条斯理的说了起来。

“兵马司那边有一个小尚勤胡同，内（那）家人家儿到辽东奉天那边，开农庄去了，老宅子不要了，被我花5两银子给买了过来，你说他们还是前朝皇亲呢。居然心地这般黑，才不过一个三进带配院的房子。居然卖这么贵，这什么世道啊？”

“呃，是啊，人少了，房子反而越发的贵了，唉！”老丁敷衍着。

“可说的不是嘛！那房子，我给我姐姐她们家住下了，但东配院反而空了。我就想啊！”

说到这里，杨春刚好走到桌子前，抬手温柔地把西施像给抱了起来。非常恶习的用嘴哈一口气，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之后，才接着说，

“配院呢。我就想盖个小神庙，里面专门儿，就供奉咱们洗衣行地祖师奶奶。至于我嘛，韦陀奉观音，立个站像也就是了。”

“啊？”老丁差点没吐血，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只是春爷立着，未免太委屈了。”

“倒也是，那这事儿你就看着办吧，盖庙的银子回头我给你，不用太节省。”

“唉！”老丁恐怖地知道，小神庙中，将出现并排坐着的一对儿夫妻了。

“第二件，徐老大人的《北棉录》，如今是最有名气的册子了，我本想给孙大人送去一本，但又不好亲自出面，你能帮着给刊印几本吗？”

“刊印？但不知，春爷您要几本啊？”

“开一次刊印，怎样也要2000册才的，只是你不能跟外人说出去。明白了吗？”

最后这半句，杨春是恶狠狠说出来的，怀中抱着西施，眼中冒着凶光，真是要多变态有多变态。老丁立刻点头，他清楚，现在宫里的公公们，也在四处瞎投资买地，有了《北棉录》自然可以事半功倍。但这事儿当然是不能公开地。想到这里，老丁立刻点头，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第三件，宫里这季节熏衣，历来是桂花香儿，但你知道吗？前儿个天子问起来了，说是淑妃的昭仪那边儿，什么过，过什么敏，叫我换个花香，单给坤宫那边用。你帮我想想，什么花香，同桂花是不同地，偏偏又能配上衣服。”

“哦，”终于够上专业了，老丁心里稍稍踏实一些，“春爷，南洋那个冯香子的香料中，有一种叫薰衣草的，是草本的香气，同咱们的桂花素来不同，我家里刚好进了点儿，味道应该不差。就是价格忒便宜，给宫里的公主用，未免太低贱了！”

“嗤，”杨春很不以为然，“低贱？直要宫里用的上的，他就得是贵的！”

“是，是。呃，春爷，同桂花的进价比起来，这一来一往，差利差不多在成左右呢。

“这我不管，总之你办事儿利索点儿就是了，你家三儿不在北京，老大又帮你管着作坊，就二小没什么着落吧。”

“哦，好，好！”

这番对话，等于定下了分成比例，杨春独得5，老丁以二儿子地名义拿到一成。又发了一笔小财的杨春，心情轻松加愉快。再开口，也就多了几分人情味。

“说起来，宫里的桂花才叫香呢，我这里刚好有淑妃娘娘那边不要的桂花，你拿回去，散进你地桂花里面，味道足足涨三分三呢，试试吧。”

“哎呦。哎，这可真是福分，福分。”

老丁一边按照杨春的指点，从旁边架子上拿过来一个布口袋，一边高兴的想，说是四件，絮絮叨叨才说了三件半，估计今天见亮了吧？

“嗯，老丁啊，我这里有封信。你回头送给你家三儿，叫他拿着这封信去找孙大人，一准儿给他一个伙长地身份！”

“谢谢您内，谢谢您内！”

老丁确实真心的感激起来，甚至有想跪下的冲动。国家现在采取跳跃式的修路工程，就是说，不是从A点修到B点，而是ABCD四个点同时开工，然后两头往起凑，等各条路点联通之后。国家的路网工程，也就成型了。因此流动人员非常迅猛。在这种大流动的背景下。又是刚刚结束战争的土地上，所以军人是地方行政的最大力量。像老丁这样的老百姓，儿子能够当上军系中的小头目，别说头目，就是一个吃长伙地士兵，都是一种造化。因此说，杨春提的这三件事情，前两件怕是要垫点银子出去，第三件也不过就是挣点拼缝钱，但老丁还是暗自决定。倾家荡产也要替杨春都给办妥当了。跟西施攀上夫妻关系怎么了？几百年后，谁知道杨春是公公还是将军？自己掏钱印书怎么了？这可是为宫里人印的，杨春买了好之后，一高兴。不再刁难自己不是更好？

眼见老丁眉开眼笑的，杨春忽然又戏谑的说道：

“我可不用谢，还有第四件呢。老丁啊。洪夏官那边，一共是几件朝服换着穿啊？”

“哎呦，我的春爷呦，您老可真别往心里头去，衣服这物件，放时间长了，他出褶子，我这不是为宫里着想嘛，晚收的衣服放上面，不会被压出硬褶子来，您老可千万千万饶我这一回。”

老丁快急死了，心说怎么绕来绕去的，又绕回洪承畴身上了？但杨春可不管他，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可不管你什么褶子不褶子的，衣服你洗不好，你自己跟皇上说去！我就只问你一句话，洪夏官一共是几件换洗地朝服。”

“呃，六件，三件朝服，一套祭服，两套礼服。”老丁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呵呵，洪夏官果真是穷啊，朝服才三件，写字又多，穿个三天就得换洗一次，怪不

”

“…”

从杨春今天交办老丁做了几件私事儿上看，杨春是不怎么避讳他的，当着他地面儿就说出心声了，老丁自然已经感觉到这点，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地站在那里发呆。半响，杨春才轻声开口：

“听说洪大人最近发福了不少，你能帮着把他衣服的线头，给挑松一些吗？”

“啊？春爷爷，您这是要？”

“哼，”杨春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不论是该你问的，还是不该你问的，只有我跟你说的份儿，这可是规矩！”

“是，是，”

眼见老丁愁眉苦脸的样子，杨春忽然又发了善心。

“老丁啊，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这事儿跟你我都没关系！你就记住一句话：你是一老实人，直要有我一天，我保你无事，你放心好了。况且，我做事有分寸，你就做到这儿就成了，其他的都甭管。好么？”

“好，挑松线头是吗？”

“…”

杨春没再接这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这里是三千两，盖庙、刊印的钱，有剩下的再替我买点儿金银首饰，衣草地银子，咱们走公帐单结。今天到这儿吧。”

“好，那，春爷您先忙着，我走了。”

“…”

眼见杨春没理他，老丁立刻退出了房间，一转身，隔着太液池，就看到紫禁城里的金碧辉煌，映衬在朵朵白云和湛蓝天空下，显得犹如梦幻中的仙台楼阁，老丁心中微微一叹：“都说做上了皇家的生意，咱就是皇商了，嘿嘿，家家有本难念地经啊！”

“爹，衣服都撂好了，咱回去吧！”

转头，看着乐天性格的大儿子，老丁羡慕嫉妒恨地一瞪眼：

“什么撂好了？是摆放整齐喽！宫里的物件儿，再小也要仔细着！”

说完，不等儿子再搭话，老丁转身就走。明显可以看出来，小丁在宫里地人缘儿要好过老丁。之前谈事儿时，小丁就跟几个太监有说有笑，现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沿途经常看见有小太监飞跑出房间，先是巧笑嫣然地福一个礼，然后婉转地念上一句：

“丁大哥，您来啦！”

此情此景，叫老丁快疯了。宫里就是这样，有名有位的大太监，自然是别人哈着来。但挣扎在最底层地小太监们。则很是上赶着巴结别人。尤其像小丁这样青壮年的汉子。这不，已经都到了西安门内大街上了，一个小太监呼哧带喘地追过来。

“丁大哥，这是半斤红薯，您带回去吧。”

“呦，春熙哥哥，您可太客气了。”

“哎呀，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宫里的定量多，人家饭量且小。也吃不下，你带回去给嫂子他们尝尝也是。”

轻声轻语说完。春熙自己熟门熟路的把红薯掖在布下面，后退三步福了一礼。吓得老丁赶紧道谢后，领着儿子就走，刚走出三步，春熙又跑了上来。

“丁大叔，最近风声紧，说话办事儿的，都要加着小心，尤其是去各位大人府上取衣服的时候，帮着我们探探风声。春熙拜托您老了。”

“哎，春熙小哥这么多礼可就见外了，您的意思是？”

“丁大叔，春爷爷可是尚宝监的大掌印。一大早是要守在交泰殿的，能有这么闲暇地时光，可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

眼见老丁父子一头雾水。春熙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以至于三个人的脑袋都凑到一起了。

“最近不是快科举了嘛，这诸地的学子们，都来京城跳龙门，可是这龙门还没跳呢，龙门阵倒是摆上了，万岁爷和诸部大臣们啊，都被骂啦，如今朝堂也安静了不少，诸位大臣的心思，我们也都不知道了，您帮着扫听扫听，可记住啦。”

“什么事儿啊？国家不是打完仗了吗？”

“呦，丁大哥这话问的，人家哪知道啊？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丁大哥想着点就是了。”

因为距离太近，春熙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都羞红了，眼神一瞟再一瞟，要多妩媚有多妩媚。老丁一见这气氛又不正常了，连忙一拽儿子，一起抱拳施礼，转身离开。

一路上，老丁的脑子里哗啦，哗啦地响着，杨春今天威逼利诱地交办了四件事儿，前三件属于正常的公私业务，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关键的就是这第四件，挑松衣服？

洪承畴老丁了解，可是一个没钱地大人，要是因为没钱打点宫里头，从而得罪了杨春，这话是说的过去地。但老丁更清楚，杨春并不是一个太抠门儿、太小心眼儿的太监，每年这京城四家洗衣行的孝敬，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并且孙诚的夫人家，是国丈皇商，在京城还留有一些门面房经营，也都是杨春出面帮着打理，每年当掌柜的薪水就更是一笔大财。

今天就可以看出来，现在因为是战事刚停，在战时出台的规矩还在执行。很多东西都是由军界按定量原则，配给发放的。支取用度，都要前后销账。杨春送他的一口袋贡品桂花，如果没人用，是应该上交回去的，转手就送过来，可见杨春地手是比较松的一位。包括下面的徒弟也是这样，春熙吃不了的红薯，也送给儿子了。再加上洪承畴穷地连朝服也只有三件，杨春自己不也认可洪承畴确实比较穷的说法嘛。由此可见，洪承畴并没有得罪杨春。

从老丁的专业眼光来看，挑松了线头地衣服，磨损程度会加快，量体裁衣，量体裁衣，合身的衣服不仅仅为了美观，还是为了耐用。

洪大人对自己的朝服是非常仔细的，有一次后襟上面落了一块黑灰，特意让福伯把老丁叫过去，当着面用绒线毛巾，沾水给蹭了下去。如果洪大人的朝服破了，按洪大人的秉性，可要多心疼啊！

想到这里，老丁脑子中突然灵光一现，如若是朝服破损，洪承畴一定会寻人补救，或者只好忍痛花钱重新置办一件，但这银子的出处就出现问题。老洪的工资不少，但老婆孩子老母亲一大家子人都靠这点工资生活，就显得拮据了不少。所以，洪承畴有没有做新衣服的闲钱，真的很难讲。而在这时候，如果有人适时出现，送一块上好料子，估计洪承畴是会收下的。可如果这料子是贡品的份额中挪出来的，那洪承畴不就成了违反‘战时配给制’的典型了吗？

老丁吓得一哆嗦，接着又是一哆嗦，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连忙把眼睛一闭，逃避了这个叫他又爱又恨又舍不得的世界。

开春的北京城的清晨，安安静静，甚至连午门那边都非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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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二章：国民待遇

开意识形态不谈，战时军管制，是一种极富效率的政先可以叫国家权力得到充分体现。因为军法是所有法律中最苛刻的。

其次是对社会资源的最极端调动，所有的人、财、物都将在杜绝浪费的基础上为国家服务。就是那些精英阶层，也不得不放弃他们骨子中的懒散。大家谁也别闲着，都给咱冲上去群殴去。

第三，为新型劳动关系下的社会分工，做好充足的准备。人是社会性动物，当整个社会只具有一种准则，高度的服从，就成为所有人的共识。这个时候，如果决策层能够明智地进行引导，一定事半功倍。

当然啦，战时军管制也是存在弊病的。首先，以酷法理政，代价确实沉重，为了实现国家利益，而承受精神上的摧残，时间久了，很多人都会抑郁的。其次，各级执行者的素质高低，是成功与否的前提保证，偶然性风险实在太大。

还有一个最直接的恶果，名义公平下的不公平。配给制是战时军管的重要表现形式，这必定会损害相当多群体的利益。因为存在像杨春这样的政治小强，他们可以在各种制度下，都游刃有余地进行着贪污和腐败，即便杨春被发现了，然后斩首示众，但又如何呢？李春、赵春依然并且永远的存在着。

正是这种名义公平下的不公平，很多人会迁怒于某些比较冤枉的执行者，比如洪承畴吧。他是兵部尚书，战时军管制的概念是小朱提出来的；洪承畴进一步，做一个大原则出来；然后由他的老部下孙传庭编制出大量地、具体的、细节中的细节。

这样一来，很多人就觉得受不了了。按传统理解，这就是结党营私啊！于是，一股暗流，开始了针对‘洪党’的清洗工作。

这当然只是借口，因为洪承畴确实不是一个结党的人，他有私心不假，但要结党的话，也要看看下面人同意不同意。孙传庭？这可是一个硕大巨大以及伟大的杠头，要他结党营私，还不如让他拿一把菜刀满大街砍人呢。这样也许会更容易一些。

最根本的原因，是有人开始动‘摘桃子’的脑筋了。皇帝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这点毫无问题。没有眼前这位看似迷糊地皇上，国家现在指不定成什么样了。所以，战争胜利的桃子，是皇帝之下的权力分配。

在这股暗流中，杨春，只不过碰巧成为了清洗‘洪党’的操盘手。但他这样已经混出眉目的大太监，是不可能介入党争太深的。所以，他使用了一个非常绕弯子、时间漫长、又各方面都能交待过去的办法。让老丁挑松衣服之间的线头，这等于做了一个小小的圈套。就看你洪承畴奔不奔里面钻了。

洪承畴面对诱惑，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没有人知道。起码最近几个月是没可能有答案地，因此，让我们来看看朝堂之上吧。因为摘桃子的猴子们，打击地目标，并非洪承畴一个人。

…

最近的朝堂上，非常安静，安静很是可怕。安静的，像一坨已经风干僵硬的大便，毫无生气。毫无味道，静静的摆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都没有苍蝇乱嗡嗡了。

以往最能闹腾的言官系统，安静。

以往最愿意捅篓子的内廷。安静。

以往最容易吵架的早朝上，安静。

文华殿，同样如此。甚至。就连各省的官场，也都异常安静。

所有的人，都夹着尾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就连惯常地社交活动――筵宴――也都停止下来。

这种奇怪的现象，当然是有原因的，导火索就是戴羲。炒作者，则是天下云集而来的学子。

今年是崇祯十三年，又是大考年来到。所以，现在地京城里，云集了各地学子。而学生，最是青春年少，热血沸腾的一类人群。于是，一场自下而上的政治风波，正在悄然形成。

要说，这也是某些上位者们自己闹地。当年派戴羲出使西域各国，原本是按照中国历史的惯例挑选的，要么气节，要么杂学。

恰好，戴羲是个品学兼优的好人选，又会酱油、又会做豆、又懂生物杂交学，更妙的是居然只中乙榜（举子），这条件多好啊！气节，更是被证明了，如今已经被看成苏武之后的又一位节臣。本来是一件多好的事儿啊！但千不该万不该，国家竟然把人家给忘记了。固始汗把戴羲给抓起来当奴隶使唤了五年，国家竟然不闻不问，甚至干脆就把人家给忘记了。

而戴羲呢，竟然守住了气节，守住了尊严，还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征西军一个天大的忙，通过青果儿，找到了庆格尔泰，进而全面招降了瓦剌五大台吉。这个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帮了征北军一个大忙。

但可气就可气在，好么，等到征西征北两军携手归国时，朝廷上下，才忽然惊觉，原来他们多年之前，曾派了一位使臣出使，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优秀的使臣，竟然还活着！！！

这种事情，叫天下的学子骂骂，难道不是纯属活该吗？

为什么言官系统也老实了呢？因为言官们也把戴羲给忘记了。呵呵，六部九卿，内阁内廷，包括他们言官在内，都把人家忘记了，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戴羲虽然是钱谦益、方孔?、夏允彝等人的好朋友，但因为他只是举人的身份，所以注定了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党派都忙活自己人的事儿了，在意无意之间，把戴羲给忘了个干净。皇帝和内阁这边，因为早先要操心的事儿太多，结果确实没顾上戴羲这边儿。这不，今天的文华殿议事，皇帝小朱就非常不好意思的开口问道：

“温先生。戴羲此人，你可还记得？”

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可把温体仁给难为坏了，因为越简单地问题，越难回答。回答忘了吧，他是首辅啊！首辅都忘了，那这不是渎职之罪嘛！可要回答说没忘，会更惨！没忘你不跟皇上说，想干嘛？但温体仁究竟是温体仁，

“启奏万岁。天地生万物，分四时，定八方，划山水，何也？无他，实乃安分守内矣哉！”

“…”

呵呵，小朱气的差点

把自己噎死。他现在是听得懂这些弦外之音的，但实在欠打，他的意思很简单，人人都有份内之事。不是我份内的事情，为什么我要记着呢？

小朱其实也就是想找找心理平衡。他作为皇上，忘了驻外使节，虽说不太对，但如果下面的大臣也忘记的话，那不就找到‘知音’了嘛！可偏偏温体仁回答的模棱两可。小朱这个气啊！就别提七窍生烟了，连下面都跟着抗议，一歪身子就先放个屁出来。现在的食物肉类很少，所以屁味不是很臭，加上厚厚的朝服，手边地香囊。放屁只要没响，一般不会被人察觉。

“周先生，您是分管礼部的，您说说吧！”

小朱这个问话。其实是在报复温体仁，你温体仁不是说什么不是你份内之事吗？你不是想推卸责任吗？好，现在朕当着你的面去质问周延儒。摆明告诉大家，看见没有，温体仁这甩黑锅呢！你们可都团结起来，一起抗住了啊！

“回，回禀皇上！”周延儒很潇洒地躬身施礼。“臣虽不敢僭越行事，但臣亦知，为人臣者，替主上分忧解难，乃是大道！戴羲一事，臣分管礼部，而竟忘怀，实在臣之罪也！”

“戴羲一事，臣等亦有罪，竟牵连吾皇受，实在惶恐难安！臣等祈请致休，以平天下之怒！”

果然，周延儒勇背黑锅的情怀，叫大家都很感动，于是，一群人一起深鞠躬，共同把这事儿给分担了。

小朱赶紧侧了一下身子，好家伙，这么老些人冲他鞠躬，怎么看着就跟遗体告别似的？未免有些晦气。他侧过身子后，斜眼看了看温体仁，见‘仁兄’脸色平静的安然不动，倒也心生佩服。

“算啦，朕琢磨呀，这些年国事繁重，偶尔忘了一两个人名，还是可以原谅的嘛！”

“臣等多谢吾皇！”

―

小朱这话也是有深意的，等于由皇上做主为整个官场做了开脱，理由很简单，我们没忘记曾派了使臣的事儿，我们忘记的是戴羲地名字，仅仅是名字而不是人！

接下来的几天，已经商量好攻守同盟地一干君臣，就开始琢磨善后事宜了，另外也捎带脚讨论了责任问题。广大学子的要求是‘引咎辞职’！要说，如果借着这事儿，叫温体仁这样的内阁大臣引咎辞职，并由此将‘不作为，就下岗’这个制度给定为成法，原本也是不错的考虑。但是，身为皇上的小朱阁下，最终明智的给公开回绝了。

因为国家刚刚又把国库给打光了，四方战事，南北通衢，样样都是高投资的项目。不但国库光了，连皇商那边都借光了。

皇商身后，可是各大商会，各大商会的背后，是整个官场，为了支援国家玩命，大家都把家底花出去不少。换来的，是皇家送过来的诏书。国债诏书。这是崇祯皇帝小朱发布地第二份认债诏书，第一份是刚刚登基的天启七年，在发放过节费的同时，还约定了一个补发拖欠工资的承诺。这十多年来，小朱还真就把欠款全补发下去了。所以小朱地信用非常好。既然国家有了高等级的信用指数，那为了战争而发放的战争国债，以‘转投国债’地模式偿还，也就顺利了很多。

国家不用现金偿还债务，这当然算是好事儿。但别忘记，再怎么方式偿还，他也是负债。在这种负债经营的情况下，小朱，是非常需要温体仁这个理财大师来继续辅政的。不仅是皇帝，国家和民族也同样需要。

但很遗憾！不论是小朱还是温体仁，大家心里都非常明白，温体仁就是再好，也到了讨论退休的时候了。

因为第一届内阁的任职周期。是七年。温体仁即便名声不这么差劲，也不可能，不应该，不能够超过这个任职期限。否则，对国家、对皇上，对温体仁都不是好事儿。

这其实也解释了，温体仁为什么非要推卸责任。因为温体仁知道自己的仕途最多就干完这届了。既然怎么都要走，何必非要背着一个罪名下台呢？眼下地政治风波，矛头指向很明确，就是要温体仁下台。嘿嘿。温体仁的性格，本来就有缺陷，面对这么个情况，您说说，他能不推卸责任嘛！

温体仁拒绝辞呈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跟皇上表明一个观点：我温体仁离开首辅之位，是急流勇退，是礼让贤能。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引咎辞职。

好了，分析完所有当事人的心理状态了，该看看咱们的小朱是个什么应对了。

小朱倒也仗义。先是下达一份罪己诏，贴在国子监的门前。明确承认，把一个驻外使节给忘记了，确实太不地道，请大家伙原谅。然后在小朱的强令下，所有的人，除了温体仁之外，都上表求罪，大大小小地道歉文告，把国子监门前都给贴满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小朱现在的威望是确实高了。他想保护温体仁，众大臣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反对。

诸位大员都出面道歉，使得诸地学子的言论中。也就少了许多的戾气，但要求温体仁辞职的声音，依然存在。在这种背景下。不能用正常人揣度的温体仁，忽然单独求见了皇帝陛下。

“皇上，戴羲一事，臣无责。但臣为首辅，已近七年，臣自问，治国理政，不敢比管乐，却绝不让萧曹。然话虽如此，臣也不敢滞位不去。况且，如今学子群情激昂，如吾皇公开明旨，准臣满届七年，致休返乡！然后容臣再想出几个应对良策，双管齐下，自可安天下之口！”

“温先生，”小朱的声音略颤抖了一下，真情流露的年轻皇帝，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温先生为国为民，为了朕，甘愿担当十多年的骂名，如今，再为戴羲而辞，这青史之上，先生之名，更为不堪了，朕，朕真的对不起你啊！”

“皇上！”这时候发布明年退休地公开声明，无疑就等同于引咎辞职，眼见皇上真的不愿意这么干，温体仁老泪纵横，他多年来地委屈，全然消解。

“臣有吾皇此话，纵然担负千古骂名，又有何妨？只要我大明万世永昌，只要我华夏子民，傲立于世界，臣，知足了。”

“先生！”小朱抢步上前，双手扶起温体仁。“先

名利，实在为史中楷模，朕无论如何，也要给先生一

“皇上，”温体仁的双眼中，忽然焕发出一丝异彩，但旋即，又复深沉。

“皇上，如今戴羲之事，确实是臣的昏渎，臣理当受罚，但臣有两个最后的要求，还请皇上应允！”

“好，先生请说，莫说两个，便是20个，朕也一概应允

“谢皇上，其一，臣想担当今年主考，钱谦益首辅六载，却连当了三届主考，臣不想在这点输他太多。”

“好，这条没问题！”温体仁的眼光，要比钱谦益独到，这点小朱是认可的。

“其二，臣这许多年来，贪污了不少银子，臣已经命家人‘温保’整理成册，待明年，皇上可凭借此册，治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罪，但臣的家人，还请皇上多多照顾！”

“什么？”小朱又惊又怕，“温先生，何出此言？”

“启禀皇上，大明吏治，虽经皇上妙手缓治，近年已经有改善迹象。但积重难返，而吾皇施政，略嫌宽柔软弱，如若没有杀伐，又岂能乾坤一扫？臣愿以此残败之身，为吾皇行霹雳之威！”

“胡闹！你是朕的好首辅，你是朕的好先生，朕不奖赏你也便罢了，何苦还要杀你？”

“呵呵，吾皇啊，为国，为民，纵使海瑞都可以杀的，又何况臣这一身骂名地奸相呢？”温体仁忽然一摆手，不让小朱开口。自顾自的说下去：“当年，严嵩父子以贪污罪而身败名裂，而其身后，竟无长物。为何？实在是，为吏治而亡，为变法而亡。臣愿效法神宗故事，甘愿成千古第一奸相，只求慰吾国吾民，不求那笔墨虚名！臣恭请吾皇恩准！”

“混账，温先生此言。朕断断不……”

‘准’字未出，温体仁已然飘然而出，离开了文华殿东暖阁，透过玻璃窗，温体仁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朱的眼中，溢满泪水，视线模糊，失声哭了起来！

……

缓解政治风波地最佳手段，是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地方式。有很多种，比如随后几天里。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般的温体仁，递交了一个报告：

《平等国民待遇之制》

这篇法案，是中国历史上，首次提出了国际法概念。同时，也首次提出了，如何面对外国人的问题。

“古籍典藏，向有北狄、西戎、南蛮、东夷之说，而千年之下，又有西洋番夷、东洋倭奴之贬鄙字句。吾华夏泱泱大国，自命不凡与世。确无不妥。但数此恶俗之语，刊载于史册官文之中，宣唱于庙堂圣贤之口，实在有损斯文。于大明形象，毫无一丝一毫之可取之处。因此，恳请吾皇。全罢此无聊陋字。非如此，国人种族歧视之心，何时方灭？非如此，华夏辉煌灿烂之辉，何时鸣放？

今又有戴羲之事，想我大明天朝上国矣，国之正使，出行万里之遥，竟成囚奴仍可指斥之黯墨，何也？非国力不强，非兵锋不盛，非民望不兴，非使者忘形，实在乃冤冤相报之故也！

古有‘犯强汉者，虽远而必诛杀也’之语，震烁古今，千载之下，读之犹觉豪迈之气，充沛于天地。今折辱戴羲之固始汗，已身首异处，埋尸乡外千里。何也？虽有天朝上国之威，却亦有未能善待之故也！

今起，望我大明，刊旨四海，昭告天下：

吾国民，行走世界，万邦诸国，应待之亦如尔国民。

尔国民，行走中国，官民诸省，待之亦应如吾国民。

自此之后，凡有敢伤吾国民之邦，天兵骤降，斩其君，倾其国，罪其民，夺其财。

凡吾国民，行走世界，但有听闻化外有敢辱吾国之声名也，慨声争辩者，赏义士之赏，执刃争斗者，赐千金之赐。

蛮、夷、狄、戎、番、倭、奴、酋、鬼、色目，等粗鄙歧视之语，亦自此悉数罢去，若有言之者，罚银掌嘴。”

这篇稀奇古怪地文章，小朱很想当场拍板就给定了，但是大家都明白，早定晚定的效果，其实是大不一样的。于是，国子监、午门外的皇榜处、北京四城九门处，都连夜张贴了温体仁《平等国民待遇之制》的文章抄版。学子们的热血，原本就是沸点，现在看了之后，更是到达熔点，但这足以将天地点燃地热度，却已经发生了巧妙的转变。

“温体仁此说，虽有些败兴，但也不无道理，想那些化外殖民，究竟同是天下生民，何苦要贬斥人家呢？”

“是啊，戴大人此番折磨，若按温体仁冤冤相报之说，倒也不差太多。只是苦了戴大人罢了。”

“如果按温体仁的说法，今后再有人敢把正使抓起来，咱大明就要征伐他们是吗？”

“岂止是正使，就是平民之身，如果受到不平等对待，大明也是要打的。”

“如此，那还张榜干什么？直接刊行世界，不就结了？”

“呵呵，温体仁现在不敢独断纲常了，他要听听咱们的意见哩！”

“如此，你我便联名上书，求皇上尽快刊行便是！”

……

就这样，注意力被成功的扭转，温体仁的名声也逐渐地，变得好了一些。但如果说学子们的注意力这么容易就被扭转，那也太小瞧人家了。于是，小朱这边，又连续出台了几个问卷给他们。

1.辽东袁崇焕的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呢？但这是非公开的，毕竟人事任命地问题，是国家的权力，学生再有影响力，也不能太过分了。只是通过小道消息传递出去，好叫他们有点事儿干。

2.建城地问题。.帝，但高杰有自知之明，不可能彻底脱离大明的管辖。于是，这行政地架构，该如何安排呢？

类似的问题，还有北边贝加尔湖城的问题。当年苏武牧羊就在那里，现在曹变蛟从罗刹人手里给夺回来了，确实需要建设一个完备的大府衙制度，好永镇北海。那么，这名字是叫北海郡呢？还是叫北天府？或者叫苏州？汗！要么叫牧羊城？总之，这个问题你们替国家想想吧。还有，东边库页岛也一样如此。

这条，属于公开问卷，

过小道消息，告诉大家，因为战事结束的后续问题太推迟一个月举行，届时。策论的考题，就是关于怎样建城。

这下子。广大学子们的注意力，才彻底地从戴羲身上移开。一考定终身啊！国家现在早早公布了考题，目的只有一个，选出真正可行的方案来，就看你们这些学子，有没有这个本事喽！

给城池起名字，是可大可小地事情，但如果上升到政治角度，就绝对大了。圣弗朗西斯科，是什么意思？哈巴罗夫斯克。是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世界，这地方是谁谁谁地，如果有人想提主权问题，好啊。你先说说这城市之前叫什么名字啊？

你说你找不到资料？那你凭什么说这地方是你们的！你说资料都被我们给销毁了？笑话！你说我们销毁，我们就销毁了？证据呢？

国际政治，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无赖的逻辑圈套。一环套一环，最后，变成了‘现实利益归实际占有一方’地国际通行法则。

3.温体仁要辞职了，但皇上答应了温体仁，要等到明年才会予以考虑，因为皇帝似乎想把内阁变成任期制，每任7年。

这条是非公开问卷，同样属于小道消息流传。目的，其实就是探问一下学子们，对官制的看法。既可以转移矛盾，又可以听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和意愿，多好的办法啊！

……

上面那几条，虽然有混淆视听，回避矛盾的嫌疑，但总体上来说，是非常巧妙地一种处理方式。不仅彻底转移了学子的注意力，而且国家这边，还闹个听取民意地美名，又能从中得到想要的建议。毕竟学子们是单纯的，只有单纯的人，才更有创造性思维。也就是灵活的活力。

公开温体仁明年退休，摆出三个挠头问题，这样绝的方法，还就出自温体仁的创意，老温这个人啊，性格上确实有缺陷，满朝文武都跟他较劲，有小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原因。他太狂了，他太独了，他也太瞧不起别人了。

最重要地，是他对自身的要求，又不是很严格，一妻四妾之外，还有很多的小老婆。名士风流，原本也无伤大雅，但像他这样的畸形家庭，确实很不被正统文士所尊重。而这么多地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花销太多，不贪污又怎能保证？

贪财、好色、孤傲，有了这三条，他的人缘可想而知。

但不能否认的是，温体仁地智商，应变的能力，识人用人的敏锐，理财的天分，对时局把握的游刃有余，这一切，都是一名首辅必要的本事。

现在更狠了，温体仁竟然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死路，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国家清理吏治，而打开局面。虽说皇上这边没表态同意，但老温死念已定，小朱越要保护他，他就越要以国士的心态回报主恩，国士以死明志，是《史记》列传中的主旋律，凡是真正读过的人，都会理解温体仁这种举动。所以，明年的温体仁，是身首异处，还是荣归卸任，真的很难讲。

“皇上，这是今天的民论总卷，请万岁御览！”

“放着吧。”

小朱没抬头，只是手中把玩着一把‘质洁镇尺’出神。一旁的曹化淳眼见如此，便将‘民间舆论调查’放在御书案上，向外退，但刚退了两步，胖子曹忽然双膝跪倒。

“万岁爷，温相劳苦功高，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求您万万不可行那万难之事啊！”

小朱吓了一跳，曹化淳跟温体仁的关系好，这是公开的事实，但好到为了回护朋友，而主动找死的程度，还真是叫人很感动他们的友谊。内臣不得干政，虽说名存实亡，但谁也不敢公开就这么干。更何况，曹化淳参与的，是皇帝与首辅之间的问题，绝对的死罪。

“你起来吧，此事不该你说，也不该你管！起来！”

说到后来，皇上的声音，少见的严厉起来。曹化淳一哆嗦，赶紧爬了起来，但眼泪依然垂落。小朱见此，又放缓了态度。

“化淳啊，这把尺子，你知道吧？”

“知道，是万岁爷赏赐给大人们的。”

“嗯，但朕登基以来，只赏出去四把。如今，该是第五把喽！”

“啊？皇上莫非是要赐给…”

“曹化淳！有些事儿，不该你问，也不该你说，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

一时间，东暖阁内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皇上开始翻看舆论调查，曹化淳则慢慢找出一把蒲扇，轻轻扇动，开春之后，风沙较多，玻璃窗紧闭之后，屋内又觉得闷热，所以，通常会有专人给皇上扇风。

小朱随便看了看民间舆论，大同小异，无非是赞同温体仁下台，赞同对戴羲进行丰厚的奖励，赞同于海外建立大府衙，赞同平等国民待遇，赞同对袁崇焕继续重用。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小朱对于前面的事情无所谓，因为这些已经是必然趋势了，不是任何人能轻易挽回的。倒是如何对待袁崇焕，一直是摆在心头的另一件大事。

老袁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却被他一力维护的属下算计，实在很可悲！然而，老袁后续的表现，却展现了只有具有高贵品格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非但极力替吴三桂开脱，还倾尽心血，来帮助吴三桂完成战事的后勤工作。这样高风亮节的品格，又岂能不赏呢？

但问题出来了，袁崇焕心灰意冷，已经公开上表，提请致休了。老袁的辞职，让所有的人感到为难。大家都想挽留袁崇焕，而挽留袁崇焕的政治前提，就要惩罚吴三桂。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吴三桂刚刚进为东平侯，这时候怎么可能惩罚？

头疼啊！小朱放下舆论调查，将双手按着太阳穴，闭目不语。也就喃喃出声：

“戴羲、温体仁、袁崇焕，我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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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三章：忙碌的大臣们

阳光斜斜地照进暖阁，映在地上是窄窄的、亮亮的一条。东西两边各是双层木架的隔断，让屋子里的温度很高。除了偶尔会传进来一两声春燕的呢喃外，整个环境里充满了呆板的安静，在午后的无聊中，一个看起来稍有些懒散的年轻男子，正在闭目斜靠在大椅上。他就是小朱。

一双算不上粗壮的长腿，很是随意地架在搁脚的矮墩上，穿着白袜的两只脚，扭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角度，这是长达13年，被人里而形成的生理畸形。从嘴上唇边的胡须来看，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叩响了中年的门槛。岁月，轻轻刻划出细碎的鱼尾纹、法令纹、抬头纹，如果这些标记，是一个30岁人的外貌特征，未免有些虑到整整13年的劳心费神，能有这样的成果，保养也还算不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腹间，因为袖子的原因，看不到指甲的卫生情况，但从袖口上的破线头可以做出判断，这是一个邋遢的男人。

五官的线条柔和，唇边总带着笑意，整体来说，距离‘相貌英俊’还是有点距离的，但远远谈不上难看，只是双眉很不协调地紧锁着。由此我们知道，他并没有偷懒睡午觉，他正在苦苦思索。

站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个人，大胖子曹化淳。一般来说，胖胖的外貌，都会给人一种憨厚善良的感觉。这个胖胖也不例外。前后心位置的衣襟上，已经透出了湿湿地汗渍。但他依然笑眯眯地扇着一把大蒲扇。从左轻轻摆到右，停顿一下，再从右轻轻摆到左。单调机械的动作，始终没有停止的迹象。

忽然，暖阁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但并不准确，而是曳地长裙与青砖摩擦而产生出来的沙沙的声音，胖曹一边继续扇扇子，一边警惕的扭过头去。这时。仍闭着眼睛的小朱，却轻笑了一下：

“化淳，是绯儿来了。”

“哎呀，”门隔上有玻璃，确实是绯儿。“万岁爷可真是神人了，果真是贤娘娘呢！”

“笨蛋，绯儿向来喜欢穿水田裙，都是棉布的料子，拖在地上，声音是咝咝…”

小朱快乐的坐起来。呲着大板牙，吹出模拟声给曹化淳做示范。曹胖子很是夸张地用手拍了拍蒲扇。居然还有鼓点。绯儿已经来到门前，并没有敲门，只是垫起脚尖冲里面笑。见小朱点头，曹化淳立刻点头哈腰地走过去把门打开。

“娘娘，您不知道，万岁爷一早就知道您来了，而且是听出来的呢！”

“呦，曹化淳！你怎么啦，怎么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嘿嘿，嘿嘿。出汗是好事儿，开春有燥气，发汗有好处滴！”

“胡说，体窍开张。汗出若浆，小心你的元气都没了。”开着玩笑的绯儿，再故意把鼻子凑过去闻闻。然后捏住鼻子，“把窗户都开开吧，该透气还得透气。”

说完，主仆二人各自绕过小朱把四扇窗户都打开。期间，谁也没搭理小朱，小朱也习惯了，自己没事找事地理了理桌上悬挂的几支管笔，但毕竟不熟悉业务，一支‘青花瓷狼毫管笔’骨碌碌滚落在地，啪嗒碎成碎片。曹化淳连忙过来收拾，绯儿则一脸讥笑看着小朱。

“呦，可真是难得，毛头倒是没事儿，换个笔管还可以再用。”

“绯儿，你来干什么？今天不是说去医会的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朱在打岔。

“嗨，我去也没什么用，只是过去看看疗效罢了，那几只猴子，伤口今天都封口儿了。”

“喔，那就好，看来这鱼胶确实有用。”

“是，没错…”

呵呵，还记得‘鱼胶’吗？就是钱谦益的那个红颜知己希亚娜，向国家推荐的海军外伤用药。然而因为温体仁跟钱谦益不对付，所以从中作梗，使得希亚娜希望‘大明以政府采购方式购置海军药品’的计划流产。但希亚娜并没有死心，去年重新报送了这个计划，只是这次，在药品中添加了三味草药，名字也变成‘三香金创散’。温体仁最近也顾不上跟钱谦益较劲了，所以这项业务，顺利得到‘仁兄’地批准，正式提上议程。

但小朱毕竟不是疯子，他特意叫‘一体堂宅仁医会’在动物身上做了药物试验，并且选派宫里懂医药地人过去监督，绯儿自然是不二人选。现在的‘医会’已经成为一个正式地官方机构了，只是因为国家财政困难，所以并没有财政拨款。但因为有了皇家支持的金字招牌，起码远看100，不用担心资金压力。全大明的医官和护士，也都归‘医会’管辖。绯儿现在的职位中，除了安乐堂司堂女官外，还兼着‘医会’的护士长官。

这次动物试验的效果一直不错，所以绯儿今天是最后一次过去查验。看到小朱情绪高涨，绯儿抿嘴一笑：

“皇上，鱼胶的事儿就先这样吧。我刚才回来时，顺道儿去了趟德内集市，您猜猜，我买到什么了？”

“德胜门内？那地方不就是卖豆汁和焦圈吗？你不会买了…”

“哎呀，谁不知道万岁爷不喜欢豆汁呀，我买了一本书，徐老大人的《北棉录》！”

“《北棉录》？怎么跑到德内的集市卖了？”

“可说的是，我特意叫儿去扫听了，您猜怎么着？这书原来是天作地丁朝昌印的。”

一本明显粗制滥造的盗版书籍，就这样呈现在小朱面前，看的他实在有些愣怔，国家现在没有知识产权概念，这是他搞出来地。但现在终于自食其果。他最尊敬的老大人地创作结果，就这样被翻印出来。

纸地质地很差，有吞墨现象，还有前后页互相晕染的情况，不过叫他稍感安慰的是，这本书里的错别字很少，页码也没有错误。显见得，现在的人们，对文字的敬畏态度，是值得肯定的。而且很认真的用加粗字体注明。本书作者是徐光启，只不过版权分成为零。

“丁朝昌一

服的，他印书干什么？”

“呵呵，现在地这本书，可是最有名的了。国家现在拿到了那么多的土地，该种什么，怎么种，都要从这本书里寻因由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什么了我？曹化淳，你去找杨春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是。”曹胖子刚才还冒汗呢。现在早吓得起鸡皮疙瘩了，杨春和老丁刊印《北棉录》的事儿。他当然知道底细，眼见皇上有点起急冒火，连忙就往外跑，但刚到门口，又被小朱给叫住了。

“哎，等等，”小朱双手揉揉脸，忽然叹了口气，“唉，洗衣行的人。想赚点银子也没什么奇怪的。朕不问庙堂，却降罪小民，实在昏君所为！这事儿你们千万别难为那个老丁，叫他把所有的书都卖给宫里吧。这银子朕出了。”

“是，是。”曹化淳悄悄的又开始重新出汗。

“另外，你交待好杨春之后。去跟外面的人说清楚，老大人地书，刊印可以，但必须提前跟老大人打招呼。不打招呼的，所有贩卖地银子全归老大人，好吧？”

―

“好，好！”曹化淳只是答应却没再动脚步，因为他经验丰富，皇上还有话没说完。

“再有，给朕打听打听消息。国事这么多，偏偏都推给洪承畴、贺逢圣、温体仁，还有朕这四个人身上，真是不知道这些个‘爱卿’们，究竟在忙活什么？整天不知所谓！去吧。”

……

随后的日子里，直到春闱举办，小朱终于由一本书开始，顺藤摸瓜的，知道了自己手下的这些个官僚阶层，都在忙活什么。

首先，一帮财迷老鬼，人手一本《北棉录》。这本书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徐光启之前还写有一本书《北耕录》。从名字上看，北棉的涵盖范围似乎小于北耕。但实际上，老徐搞了一个大乌龙出来。《北棉录》介绍到的知识，涉及的范围，要远远超越《北耕录》。红白薯和棉花。里面以棉花为开端，详细介绍了中国北方――甚至是整个北方亚洲――农业植物的适种区域。

这可是植物红宝书啊，有了这本书，官僚皇商集团地经济利益，将得到最大的体现。因为国家现在的行政区域，被划分了内外两个部分。内省：两京十三省的旧有版图。外省：辽东，山海关开始到达库页岛北端、正北，河套镇开始到达北海南端、西北，从嘉关开始到达额尔齐斯河上游地宰桑泊、西南，由嘉关开始到达狮子泉河（印度河）流域。

偌大的外省领土，面积是内省的一倍还强。地广人稀，盆地湖泊众多，虽然有沙漠现象，但适合耕种地土地依然广阔。

因为国家在内省中严格施行‘限地令’，所以所有的豪强、士绅、官宦、贵族都决定，一定要在外省的筹建初期，尽量拿到尽可能多的土地。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合作方式，国家出政策、发起战争；百姓出人作战、出力建设；那些资本者出钱出物资、得到土地。

得到土地后，投资者负责经营税赋，老百姓负责耕种劳作，国家负责安置军队来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各方面开始大量刊印《北棉录》。并且在《北棉录》的指导下，大家纷纷聚拢过来，蹲在香山娘娘府门前的牌楼下，开始分赃大会。

真正意义的皇商是十家，但真正得到实惠的是五家，分别是舒稷（晋、皮马）、施复（江南，丝绸）、张瀚（江左，棉纺）、杜宏门（徽，粮茶）、刘奂堂（鲁，瓷器）。后续参与商业谈判的是三家：田家、曹德辛（太监，军工）、朱廷璋（皇族，宗业）。另外两家属于平民，没有参与进来：童九斤（玻璃）、老丁（洗衣）。

这样一来。就需要大家分别做出各自的让步，田家是‘国债可换购土地’政策的先行者，姑爷还是承天府的军界翘楚，谁敢不给面子？于是落日牧场、青海湖、双陵湖一带地生意，酿酒啊、毛皮啊、还有最大的奢侈品马匹，就归田家了。

舒稷不仅是蒙古巴音汗，还是富平侯，而且拥有赫赫战功，但人很低调，主动向皇族转让了名下大部分产业。但有一点需要说明：温泉关到北海一带的金矿、银矿、铜矿、毛皮、马匹等等，都归舒稷代表的晋商集团打理了。

剩下北疆一带的器材业归刘家，毛纺业归施家，棉纺业归张家，首饰主要是玉石归杜家。

南疆一带的农副产业，主要是榨油、制糖、水果、桑蚕、麦子等等，归整个内廷的代表曹德辛所有。这里要明确一个问题，杨春既是田家的代理，也是曹家的股东，所以他委托老丁刊印《北棉录》的原因。也就清楚了。

辽东那边有些复杂，不仅有煞星吴三桂。老滑头毛文龙，还有非人类地李成梁，所以辽东的粮食、东珠、金矿、药材等产业，全部归由七家商系（没有田家）加上毛家、祖家和善友教平均分配。

看看，这种复杂的利益分配，其谈判过程得有多么复杂？更复杂的还不在这里，因为诸位皇商是没有权力拍板的，每一条新的动议出现，都要请示背后的大老板们。大老板之间还存在复杂的党派纠葛，所以这样的谈判。尽管一年前就开始了，但到现在，才初步划定了一份备忘录，离最后敲定。还有一段时间。

这才是第一件。

第二件就是选派合适的人手过去。老板们是舍不得离开内省地，所以外省的各种产业，都需要寻找最合适地人手去打理。这些掌柜的，不仅要值得信赖，还要拥有高超的管理和经营技巧，也就是职业掌柜。至此，一种新型劳动生产关系，正式出现――脑力劳动、管理知识这些软性交易商品，明确成为市场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

职业官僚的出现，意味着奴隶制度向封建制度的正式转变。真正意义上的职业经理的出现，意味着封建制度向资本制度的正式转变。

以聘任代替原有的匠籍制度，以合约代替原有地道德约束，以‘掌柜的’控制微观上的经济运行，以‘大老板’

观上的国家运行，尤其是‘实质上’和‘名义上’都最高地权力决策层。这样的政治制度，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

但选拔‘掌柜地’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儿，总要双向选择啊，所以诸位大员大佬们，全忙活这事儿去了。这就是大明官场忙活的第二件事儿。

第三件事儿，是取消战时军管制。

我们知道，小朱在温体仁的提醒下，大举借贷，维持战争，总债务达到了3.2亿两白银之多，这些债务中，既有大量的金银铜钱，多的一部分是以‘实物折价’出贷的。因为很多物资被运送到外省，用来安抚当地的部落居民。这就造成国内物资严重短缺，而国家借来的银子还要二次投放市场，所以整体物价的高企就出现了跳跃性增长。为此，温体仁、洪承畴加上半瓶子醋的皇帝，联合出台了‘战时军管制’，主要是针对有限资源采取‘配给发放’制。

这无疑是一项异常艰难的制度，举个例子，宫里的小太监春熙，省来省去，也不过剩下半斤的红薯。这可是皇宫的发放数量，那民间、官场、诸省的定额，就更加少的可怜了。在战争没有结束时，大家还能忍，毕竟一切为了战争嘛，这点觉悟文官集团还有。但现在战争结束啦！！！胜利啦！！！所以他们坚决要取消这项使他们无法享乐的制度。这就立刻引出第四件事儿：弹劾洪承畴结党营私。

这里又出现了古代中国的政治习惯，要想取消或者更改一项政治制度，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当初这项制度的制定者给灭了。晚唐的牛李两党，北宋的王安石和司马光，前朝地张居正和严嵩。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因为任何政策的出台，可以说都是从国家利益的角度考虑的。没有任何一个文臣，会怀着‘整垮国家’的目的，来瞎折腾。既然都是‘为了国家’又何必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呢？

毕竟社会文明程度还不高啊，文官集团为了取消‘战时物资配给发放’制，很习惯性的开始出手，既要搞倒温体仁，还要整垮洪承畴。而且效果还挺好，温体仁公开提出明年退休了。洪承畴则正式被打上了‘结党营私’的烙印，还是那个不是理由的纯借口：孙传庭。

在文官口中的‘洪党’架构还挺全面：主脑是洪承畴（兵部尚书）。骨干是孙传庭（西安府尹），大将是曹文诏（山陕都帅）；外援分别是：刘宗周（顺天府尹）、陈奇瑜（庆天府尹），还有一个左良玉（湖广督帅）；跟班打杂地基层干部更是涵盖了军、政、经济、思想、人文各个层面，分别是：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左懋第、傅山、陈确、韩霖。

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是如此的振聋发聩，以至于并不知道他们的小朱阁下，非常愚蠢地整整十三年置之不理。这样的浪费，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其实，与其说是‘洪党’不如说是‘孙党’，但谁让洪承畴是兵部尚书。下届内阁的热门人选呢？那就叫‘洪党’了。

这个所谓的‘洪党’是怎么形成的呢？很简单，山陕经济特区的建立。使得西安府治下，成为全国最具备活力的省份，面对这样具有蓬勃活力地地区，凡是思维活跃，思想另类的广大学子，都会被吸引过来，正所谓‘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嘛。这些人到达山陕地具体原因，是各不相同的，这点以后再介绍。这里只是要明确一点，为了争夺下届内阁的名额。针对‘洪党’的运作，是文官集团忙碌的第四件工作。

温体仁要离开国家权枢了。周延儒自成一系，他并不是东林的人。而比照上届内阁，首辅、次辅同时退休似乎可行。于是。大家就开始了内阁名单的争夺，内阁是皇帝之下的最高权力，这点没人会否认的。但要想担任阁臣。首先要具备官声或者业绩，业绩是什么？这就引出下面第六件事情，策划。

之前的行政架构中，军系参与管理地痕迹太多，文官集团是很不适应的。但要想扭转这个现象，文官集团就必须要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方案。步骤是先了解实际情况，然后再拿出设计草案，途径就是通过督促修路的那些人。于是，选派各地地科道官员，担任‘驿路修筑检点使’，就成为最先的权力争夺主战场，但好在这些人的共同利益是一致地，所以波折不大。之前的程远方、程品博叔侄二人，就是这种背景上来的。但这些人的调查了解，效率太慢，于是大家只好病急乱投医，随便抓几个现成的事情来说事儿，一共三个：春闱、移民筑路、献俘。

春闱看着是没大戏唱了，温体仁已经是主考官了嘛！但别忘了，考题可是早早就公布的，大臣们完全可以从容安排。曹化淳报上来的‘民论总汇’，看得小朱昏昏欲睡的原因就在于此，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过早暴露好方法，对春闱的结果很不利啊！只要选择好合适的考生，然后把集合了党派智慧的策论送给他，则此人必将状元及第。

移民筑路，这个问题有皇商系在帮忙，因为通衢路网的建设，不仅对国家有利，也有利于商品流通，所以贪污现象居然很少，因为这是在给他们自己干活，都是他们自己的钱。这种因为‘贪污贪的心疼肉痛’而出现的清廉景象，未免有些黑色幽默。

通衢路网一旦建设成功，这将是极大的政治功绩，内省的路网明年就可以大面积竣工，届时只要将这个功绩安排在合适的代理人身上，内阁之中，将必有其一个位置。

最后就是献俘。大明2年间，还是非常安定的，是从古至今，最稳定的一个朝代，出现过的献俘只有三次，但一次比一次恶搞。好不容易，算是被他们赶上了一个真正的、伟大的献俘。而且是连续四年，每年一次，这可太好啦！有运气赶上传奇时代。即便短寿，哪怕早生，都是值得的。

这里有一点需要注意，第一次的献俘将领是吴襄。

辽东利益地分配上，河农庄、济雪连星堡农庄都归国家所有；药材、木材、东珠、皮货、

近的沃土，都是毛文龙的自留地。这两方面，文官过的。

但吴三桂那边，却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不仅把大批肥沃的土地、煤矿、铁矿等，全奉送给了皇商系；还在奉天府的文官架构上。表现得很是谦虚谨慎。条件就有两个：锦州、广宁、长春三地的农庄，归吴祖两家经营；袁崇焕的问题上，给予吴三桂最大的政治助力。

这条件可太优厚了，因为沈阳周边，被开发地非常好，这就是现成的钱啊！文官为了感谢吴三桂的慷慨，不仅答应对付袁崇焕；还在献俘的仪式上，进行了非常奢华的设计，甚至出于自我表现的心理，还搞出了一个募捐活动。理由是：

“国家好不容易盼来了伟大的献俘，做臣子的。理当自掏腰包组织这次活动，坚决不让国家再掏一分银子。”

以上，就是文官集团在忙活的事情，腐败吗？也不能算，毕竟没有一个人敢于触动国家利益的最底限，税赋。小朱会同温体仁在外省税率上，核定了一个非常高地比例，35%。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这些资源属于白来地，有军队保护。有移民生产，回报是无穷的，

……

“唉！”小朱看到这些汇报的时候，已经快点状元了。他头很疼。因为他真的很无奈，最近这段时间，学子风波已经逐渐冷却。小朱已经可以静下心思。一件事儿一件事儿的处理，先是要摆平戴羲问题。

戴羲这个人，符合中国人的所有道德标准。归国后，戴羲明确表示，不想当官，只想归隐，要么着书立说，要么寄情山水。这样的超脱，叫全天下的人，无不对他产生有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仰慕之情，为此，小朱特意找来了鸿儒社的当家人钱谦益。

老钱是戴羲地老朋友，他们老哥几个：黄道周、方孔?（方以智父）、夏允彝（夏完淳父）、侯（侯方域父）、傅之谟（傅山父）等人，现在都处于半赋闲状态，但在政坛的影响力却非常强大。看看他们的那些个好儿子就明白了。

所以，要想彻底的平息戴羲风波，只能先在钱谦益这边取得共识。

“钱先生啊，戴羲大义，堪称国之重器。而器鼎之重，在于民心而非用。但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吾皇圣睿，臣受教受益！”

小朱现在地口才已经很不错了，他的意思很简单，戴羲是英雄，而如果英雄被无辜利用，成为党争的地手段，就实在太过分了。其实，以老钱的性子，本来也不愿意这么干的。现在发觉皇上已经有所察觉，惊羞哀怒，百感交集。赶紧深深鞠躬，随后继续表态：

“从容淡定，不计名利，臣望止项背矣。现陡起风云，实在是吹皱春水。臣，臣也是愤而慨之的。吾皇放心，臣定要尽忠尽力。”

“唉，先生也无需再自怨自艾了，毕竟你我君臣，同时打赢了三场阵仗，我汉家旌旗飘处，无不望而臣服，至于戴羲嘛，朕已经叫御用监的王坤，为他打造一件竹节珊瑚树了，等颁赐的时候，再允他一座牌楼，想必可以了吧？”

“呃，”钱谦益很感激的拱手谢礼，他知道，这是皇上在送台阶呢，“皇上，当年南京地方，因为误传戴羲已夭，曾经立起了一个牌坊，再立的话，恐怕戴羲不愿承受。不如，不如于应天南和，设立一个雪溪书院。取自《雪溪图》，以赞誉戴羲可比摩诘先生。”

“呃，”小朱一愣，半响方才醒悟，钱谦益说的是王维。毕竟是画画出身，对于一些画家的名字还是有点印象的。想起来之后，立刻点头应允：

“好，戴羲出任雪溪书院的祭酒，果然配合，朕许了！再有学院的银子，由户部支取吧。”

“如此，足堪佳话！”

“哎呀，这件伤脑筋的事情，总算是可以消停喽。”

都轻松下来的君臣二人，相顾莞尔。珊瑚是宝物，珊瑚树？哇！然后再雕琢成竹节的模样，用来形容戴羲既是国器，又是节臣。然后天子出钱，亲送他一个学院。?，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差不多了。再加上学子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又临近放榜，戴羲风波，也就正式平息下来。

…

紧接着就是温体仁主持的科举，党派政治再次显现。

“皇上，今科举子中，通州魏藻德，文章曼妙，字字珠玑，已当会元，请吾皇御座太极殿！”

一边领着内阁诸大臣，从文华殿奔太极殿走，小朱一边琢磨这个魏藻德，小子今年35岁，北京通州人，属于很难得啦！为什么自古科举之中，向来北地比不过南地，原本小朱还琢磨着，找个机会跟诸位大人们说一说，别总点南地的状元，毕竟平衡才是根本！

但巧了，还没等小朱把想法说出来呢，温体仁已经推荐了一位北地考生。小朱心中明了，这件事儿上‘仁兄’失策喽，为什么？很简单，温体仁最讨厌江南的东林系，所以在殿试前进行推荐时，刻意从北地考生中筛选。然而，诸党的政治谋划更加曼妙，一定早就预判到这点，所以提前在北地考生中进行了安排。

‘算啦，不考虑这些了，通州就在北京旁边，是时候给北京人一点乐趣啦！’

小朱倒还想得开，因为他相信，党派力量敢将崇祯十三年的状元郎，送给顺天通州的魏藻德，必然有他们的道理。这种感觉，在看到魏藻德的考卷之后，更加强烈。仔细阅读了考卷之后，小朱的心中，甚至还存了几分庆幸。

‘两股政治势力都选中这个考生，不是没有道理啊！’

魏藻德提出了一个观点：实际控制！并且眼光放的非常之远，不仅辽东、蒙古、西域，甚至放到了，南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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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四章：等待海神

记：“双母争子，必有不肯尽力者，至亲也。”

当两个母亲抢夺一个孩子时，只有亲生母亲才会率先放手，宁肯放任孩子被抢走，也不远眼见亲生骨肉受到丁点儿的苦楚。这，就是大爱无痕！

…

当小朱面对魏藻德的殿试策论时，他的心中十分清楚：‘拥有统一力量的政治党派，已经正式成形’。要知道，就连温体仁这样的政坛老手，也被带入瓮中。就连春科考，也被有组织侵入。如此恐怖，让人在盛夏之中也觉得不寒而栗。

然而，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心中却充满矛盾：以他现在的威望，杀伐决断，完全就凭他一句话。即便有人想抗争，也要同时面对众多的挑战：黄得功、曹变蛟、申甫、贺赞、孙诚、毛承禄、陆继盛、曹文诏，喔，还有那位嗜血神煞手、玉面小飞龙――吴三桂！这些璀璨夜空的百战名将，对国家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有魅力，有私恩，有威望，还有凌厉的刀锋，小朱如果真的想予取予求，恐怕任何人都没有反抗的机会。然而，经过内心的挣扎之后，他依然选择了另外一种道路。

不过说起来，他的手上还是握有最后的三张底牌，本应该是四张牌的：杨嗣昌、卢象升、熊文灿、袁崇焕。这些人的能力、声望、资历如果利用好的话，一切自然尽在掌握。只是很可惜袁崇焕这张‘分牌’了，因为‘面儿上’的分已经不够一百二了，既然双扣儿没有意义，只好把‘拖拉机’给拆开吧。

这里必须说明一点：单从战果来看，吴三桂只拿到了广宁、沈阳、长春这三座城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要是从政治角度考虑，吴三桂的功劳又是无与伦比的。因为皇太极是称帝地，在‘夏夷之辩’思想占据社会主流的背景下，一个蛮族称帝，对汉家的精神刺激是极其强烈的。这就是为了保护吴三桂，而不得不舍弃袁崇焕的根本原因。

不过好在还有杨、卢、熊三个人，小朱还有的玩。并且，他非常欣喜的察觉，他可以继续利用养牌术，来静待下一次的杠上开花。也就是从现在开始。悉心培养‘洪党’的基层组员：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左懋第、傅山、陈确、韩霖。

培养干部，要为了以后做打算，每隔十年左右的时间，就要培养一批。这才是真正地‘王霸之气’，批批次次，无穷尽嘛！

想通了这些杂七杂八，小朱重新振奋起来：

“因辽东献俘，已经近在眼前。崇焕一事，留待明年再议吧。”

“臣等遵旨！”

“这个最早完成策论的魏藻德，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思虑周详。更为难得的。是他对南洋的构想，朕心甚慰！”

“臣等恭贺吾皇！”

就这样，一篇集思广益的殿试策论，定下了今年的状元归属，也定下了南洋的政治架构。这是中华民族在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家名义，着手打造南洋。

…

南洋爪哇海，这片海域中，有一处75平方公里的海岛，.+海风。将金灿灿的阳光送到这里时，婆娑地棕树，都会摇晃着很不协调的大脑袋，向阿波罗表达谢意。

小岛成月牙形。外沿儿地大弧，因为直对着海流，所以礁石林立。海深浪高，只有海鸥才会在这边歇脚筑巢。胖胖的海鸥们，经常郁闷的叫着，因为她们不是好客的主人，而海燕、白头翁这些海鸟，又算不上礼貌的客人，于是，争斗便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准时上演。

这边的喧嚣声，是影响不到另一侧的，因为环岛山脉，沿着月牙外弧的内线，逐渐平缓下来，并且延伸出，一小片适合人类居住生存的小平原。平原上，是几排很规整地石头房子，双层，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每个房子上，都有一个镶嵌着灰白双色碎石的烟。

散落在绿油油草地上的，是典型荷兰风格地花园，颜色鲜艳，却样式单调，只有红黄白三种颜色。而且很呆板的互不影响。红就是红，白就是白，黄……。

山势到达月牙的两个尖尖时，做了最后一次地抬高，也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防御性海湾。

海港是用纯白色的石头搭建，长长的运台，笔直地探到深蓝色的海面上，海水清澈，可以看透水面下数米深的地方。平静的海湾两侧，是被人工铲平的高崖，上面各架了两门铁炮，炮口可以自由地调整角度，辐射范围，包含了海湾和远处的海面。

沿着运台上岛，左边，是宽阔的沙滩，蓝天碧海，白沙棕，景色美不胜收。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扭曲，通向岛里的小镇。运台的右边，很突兀的，出现一座样式奇特的建筑。

依着山势，连开凿带搭建，用石头、铁、木材修盖了三层建筑，最下一层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外面，主要是巩固用的地基和牢房；二层是主要的生活区域，餐厅、客厅，还有佣人房；三层是主人的书房和卧室。建筑的最上面，还竖着几个尖塔，狭长的望窗，厚实的墙壁，都警告来访的人们，这些是军事设施，既是了望塔，又是箭塔。

但其中最高的尖塔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十字架，十字架下的墙面上，半浮雕一位手持盾牌的勇士，原来，这里还有一座天主教的小礼拜堂。

在神和勇士的护卫下，紧邻半山、半堡建筑的海面上，还有一艘完整的战舰，被巧妙的通过廊桥、天桥、木桩还有平台，紧紧的同山体连接。形成了进退自如的船坞堡。这样的船坞堡，有两个用途：

战舰上的武器，可以直接用来防御。同时，海洋是离不开海啸地，一旦出现海啸迹象。木制的廊桥平台，可以起到缓冲和连接的双重功能，人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躲避到战舰上，就可以尽可能的降低海啸影响。

日常居住时，因为考虑到了涨潮落潮的影响，所以，廊桥平台与战舰的连接处，全部采用铁链护拦。经过开始的不适应之后，每次上下时。人们普遍会喜欢上那种淡淡的冒险带来的刺激。

这座海岛，是希亚娜地封地。这片船坞堡，被人们，主要是欧洲人，亲切的称为石楠亚娜堡（德语：Erika

Bourg），石楠花语：孤单，寂寞，保佑人们梦想成真的情况非常吻合。

希亚娜为钱谦益生有一个儿子，但这个儿子，并不被钱家人所承认。如果不是钱谦益对女人还算得上仗义，希亚娜早不知道在那里讨生活了。

而自从钱谦益将希亚娜安顿在这座小岛之后。便对她不闻不问了。因为老钱最近又迷上了柳如是。所以，希亚娜其实是很寂寞的。欧洲人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就是寻欢作乐的晚会。

―

今天，石楠亚娜堡，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晚会。在亚洲，或者说在大明国土内，混的有头有脸的欧洲人，都来了。

宽敞巨大的餐厅，坐落在城堡二层，大厅地4/5炉也是直接在山岩上开凿而成。另外的1/5是巨木建设，通过高大地木桩。悬空架起。餐厅下面的海水，已经被抽干填平，并种上特殊的花草。透过地板上镶嵌的玻璃，可以欣赏鲜花，闻到香味。圣.米歇尔号（Stchel）一侧船上的火炬，天花板上的枝型蜡烛吊灯，还有餐厅尽头那巨大的山体壁炉，使得餐厅里的气氛，光明而又热烈。

“我亲爱的希亚娜总督，感谢您地慷慨，使得我的船队，免费补给了淡水，我的海员，也享受到了久违的朗姆酒。敬石楠亚娜总督！”

“敬石楠亚娜总督！”

随着一个满脸横肉地海盗船长的倡议，这些西方人，纷纷起立，高举酒杯，然后一仰脖，干了！作为女主人的希亚娜，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很有风度地点头冲大家致谢之后，回头示意仆人，给她再来点烤松果。

“亲爱的约翰船长，我听说，老巴克的船沉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我尊敬的总督大人！愿上帝保佑可怜的巴克，海岸就在不远的前方，酒馆的灯光也触手可及，可船却沉没了，哦，上帝保佑！”

“是啊，可怜的人，赌桌上的霉运，竟然被带到了船上，真是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老朋友巴克的彻底破产，来的更糟糕了。”

范西礼说的虽然沉重，却不影响他兴高采烈的吞下一大块烤鸡胸。今年是欧洲人与崇祯皇帝约定的，每七年举办一次紫禁城音乐会的时间。范西礼的夫人，带着他们从美洲贩来的精美礼品，北上京城去了，所以，范西礼自由了。尽管范西礼是个浪子，但他在法王表妹的夫人面前，还保持着谨慎的‘礼仪’。

“贾奇力阁下，请问在您那里，巴克船长还有多少金鸡纳霜的份额没有领走？”

“哦，亲爱的约翰，不要在埃里克阿纳（石楠亚娜）谈论药品，否则的话，我们都将领略到什么叫做海神的愤怒！”

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响起，笑声中众多牛鬼蛇神再次起身，向希亚娜敬酒。大家都知道，希亚娜曾经希望中国，对她发明的鱼胶进行政府性采购，但明政府却毫无礼貌的拒绝了。而事实证明，鱼胶对于海员来说，又确实是一种特效药。

“贾奇力阁下，我正在跟尊贵的瓦伦斯坦伯爵，商谈合作开发乳木果蜡烛的业务，鱼胶已经伤透了我的心，请你们不要再提了。”

“是啊，乳木果蜡烛，将开创香芬时代的新纪元！”

冯香子优雅的冲大家点头示意，做了一个很有分寸的补充，这个桌子上，还就属他终究是正牌的贵族出身。因此风度也最好。

“敬乳木果蜡烛！”

一群酒鬼，再次找到了理由。理直气壮的又来一杯。

“可是，”约翰船长疑惑的说，“我怎么听说，中国政府已经准备全面采购鱼胶了呢？”

“哦！我亲爱地约翰船长！”

贾奇力估计喝HI了，他一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一边点头征得希亚娜的允许，然后搂着约翰的脖子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聪明的艾丽雅娜（石楠亚娜）总督，在鱼胶中，添加了蜂蜡和鼠尾草。这样一来，再加上薄荷，就等于有了三种符合中国人传统习惯的草药。然后重新起了一个更为中国化的名字，三香金创散。结果，我们伟大的中国皇帝高兴的说：

‘太好啦，我很高兴希亚娜总督能够研制出新的海军外伤药。温先生对我说过，您早先地鱼胶，是没有效果的假药。我还担心您会一直向我推荐这副药呢。’”

“哦？哈哈哈！这是真的？那么我们聪明的艾丽雅娜，是怎么回答的呢？”

“总督大人恭敬的说：‘请陛下放心，您说的那个鱼胶。已经被彻底的销毁了，不存在了。’然后。中国皇帝非常高兴地，在批准政府采购的计划书上面盖了章，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那种玉石印章，硕大又庄严。喏，这就是在这个奇妙地国度里，发生的奇妙地事情。名字不同，结局不同。”

“敬神奇的国度，敬伟大的国王！”

再干一杯，等落座后，约翰船长敲打着桌子。大声的喊着：

“那么！那个温先生，又是谁？”

“哦，相当于法国的现任首相兼财政大臣。是个人人唾骂的家伙。当然了，亲爱的约翰船长。你知道的，任何国家的财政大臣，都是招人嫉恨的。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一名合格地首相。”

“哈哈哈，让我们敬遭到人人唾骂的法国首相，黎赛留阁下！”

“敬黎赛留！”

一群男男女女再次干杯。等大家再次落座，范西礼右手肘支在桌上，左手探过来，拍了拍约翰船长的手臂，神情很专注的问着：

“那么，约翰船长，听我们讲完了关于鱼胶地故事，该轮到你了，跟我们说说吕赛吧！他现在，呃，据说他发达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哦，尊敬的男爵大人，您不问起，我也会说的。法国地王后陛下，喜欢上中国人制作的钟表，哦，就是那种用青花瓷做外壳的钟表，王后殿下非常喜欢拿这个当作礼品送人。正是因为这种采购行为，吕赛先生，如今已经成为马萨林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了。”

“什么？黎赛留的接班人，马萨林？”

“是啊，是啊，雷永远击不到山谷，

就自己从山谷中走了出来，就是这样！吕赛刚刚被任军东方舰队的司令了，哦上帝，吕赛司令阁下，听听，多么可怕的称呼！”

“哦，上帝，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哈哈哈！一群醉鬼放肆的大笑起来！坐在非常懊丧的范西礼身边的希亚娜，轻轻抬起左手，抚摸着范西礼的脸颊，妩媚的说道：

“男爵阁下，您早就被雷电击到了，难道想独自承担这种‘痛苦’吗？”

“敬被雷电击打的痛苦！”

…

名目繁多的敬酒，就是这次宴会的主题。

今天这场宴会上，客人不少，但头面人物只有那么几个：贾奇力、范西礼、冯香子、希亚娜，还有海盗出身，现在转做正行贸易的西班牙人，约翰船长。刚才提到过的老巴克，是倒霉的英格兰人。

但不论这些家伙灌下了多少的朗姆酒、葡萄酒、啤酒，他们的内心中，始终保持清醒，因为他们知道，一位尊贵的客人。正在赶赴宴会的路上。

当上边的小教堂，传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时，大多数的客人，已经被允许退席休息了。

希亚娜等主要角色，则纷纷起身，来到宴会厅旁边的小书房中，安静的等待那位客人的到来。书房中全是些大部头的，装潢精美的书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附庸风雅地书籍，只有仆人清洁时才会偶尔被搬动一下。但这些家伙。丝毫不觉得好笑，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家中甚至船上，都有这样的书房。

而这些书籍，都是约翰船长，贩卖过来的。

“希亚娜总督，我们的海神，何时才能到来？”

刚才贾奇力在餐厅用那句‘海神的愤怒’来开希亚娜的玩笑，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确有所指。

钱谦益并没有正式纳希亚娜为妾，也就是说。希亚娜在钱家的地位，连通房丫头都不如。这属于按中国人的伦理，来确定地婚姻关系。

按照西方人的观点，希亚娜属于中国前首相，现在的国王顾问的情妇，他们生下的儿子钱方德，属于私生子。私生子的地位，是不被认可的。

要想得到认可，只有两个途径，钱谦益正式同结发妻子离婚。然后同希亚娜结婚。但这根本不可能。

另外一个途径，就是希亚娜找别人结婚。然后她的未来老公，公开承认钱方德为自己的儿子，并且宣布放弃对石楠亚娜岛的继承权（是老公宣布放弃，不是钱方德宣布放弃）。只有这样，希亚娜死后，石楠亚娜岛才可以正式由钱方德继承。

虽说这个岛地总督，是大明封的，但因为之前有一个《四国协议》地存在，协议里明确约定了，对于南洋诸岛。欧洲承认大明对其保留宗主国的资格。但也也存在一个合作共管条款。

这样一来，希亚娜的总督职位，没有任何法理上的咎绊，但钱方德的继承权力。却必须经得四国同意才可以。

因为在欧洲的法理概念中，钱方德和希亚娜对小岛的权力，是分开考量的。希亚娜是宗主国对殖民地的直接指派，而钱方德的继承，却是一种身份地指定，因为这涉及到私生子地位认定的问题。

呵呵，看起来挺怪异的，是吧？但我们不用纠缠这复杂的国际关系法了，我们只要知道，大家为了绕开这个法律上地障碍，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努力。结果只有一个，希亚娜必须结婚！

而人选上，确实比较令人头疼，按照欧洲的习惯，政治大人物地情妇，如果为了大人物的名声考虑，一般会嫁给一个身份相对低微，却必须富足的人。因为政治和金钱，是衡量地位的两个标准。

举例来说，富翁的情妇，通常会嫁给不算成功的政治家。而政治家的情妇，通常会嫁给不算太穷的富翁。

所以，希亚娜可选择的范围就小了很多了，因为钱谦益是中国的首相，现在的王储教授和国王顾问。范西礼、贾奇力、冯香子，因为都属于政界人物，不可能成为希亚娜的老公，更何况范西礼已经结婚了，老婆还是法王远亲，勃第侯爵。

其余的，像约翰船长这样丑陋的海盗，又不入希亚娜的法眼，因此，人们最终找到了一位传奇的海上神话，简称海神！

阿贝尔.汤斯.塔斯曼：荷兰人，飞翔的荷兰人，海上马车夫，这些令人羡慕的称号，其实是成就于一人之手，这个人，就是塔斯曼。

他的事迹包括：发现了新西兰、汤加、斐济、所罗门，20（时年18岁的船长）发现了南大陆（澳大利亚）。

在漫长的海上生涯中，是他，海神塔斯曼，发现并确定了柠檬、苹果、菜、啤酒，可以长期保持营养，避免因维他命匮缺引起的坏血症。从而从根本上，解决了水手病的爆发。使得人类的远航，不再充满危险的不确定性因素。

他根据反射原理，发明了用于测量纬度的八分仪；

发明了方位针，来给星辰定位。

发明了倾斜的天平，从而阻止了，因磁场变化，而造成海船表不准确的现象。

这种种伟大的事迹，穷极某人的一生，能完成其中一样，都可圈可点，而塔斯曼先生，完成这些所花费的时间，只不过是二十年而已，今年，崇祯十三年，西历40年，已经被.=.却仅仅是38岁。希亚娜的年龄是31岁。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多么般配啊！

让我们一起等待海神的到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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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五章：实际控制

活有时候很残忍，你付出了很多，却未必会得到应有。

就拿塔斯曼来说吧，他这两年的境遇非常一般，虽说他是个传奇，并被所有的水手、海盗、船长所称颂，但这些荣誉，在市侩现实的欧洲，并不能带来大笔的财富。相反，因为人道主义的追求，或者说出于对市场预判的失误，塔斯曼拒绝了一个很赚钱的买卖，贩卖黑奴。

这个时代，世界贸易是个不等边三角形，美洲的农矿产品，要销往欧洲；欧洲的工业产品，要销往非洲；非洲的劳动力，要销往美洲。那么亚洲呢？亚洲不缺劳动力，亚洲人也不需要欧洲的工业化产品，亚洲更不缺农矿产品。所以，亚洲是独立于三角形之外的一个黄金之国，出口远远大于进口。

这种背景下，塔斯曼反其道而行之，将欧洲生产的工业产品，例如棉纺布、小工具这类东西，向美洲输卖，希望通过‘人无我有’的经营方式来赚钱，显然是错误的。而且现实也无情的证实了这一点，现在的塔斯曼已经是穷困潦倒，处于勉强维持的地步了。虽说不至于破产吧，但他的船上，真正的好水手的平均年龄，已经越来越老了。年轻的海员，是不愿意饿着肚子听他指挥的，即便他是神也不行。现在他只能凭借感情和友谊，来招募船工。

所以现在的海神不得不放下身段，想在亚洲，确切的说，是南洋这边，找回昔日的荣光。恰巧。这个时候出现了希亚娜。

不过海神是骄傲的，虽然以欧洲的道德观，希亚娜地经历，与其说不贞，不如说是一种浪漫的传奇。但为了避免破产，而公开迎娶一位女士，还要领养一名私生子，并且宣布放弃对私生子的继承监管权，却是海神这样的人物，所不能接受的。

好在范西礼这些无能却富有的幸运儿们。统统是海神的崇拜者，想到能通过一次简单的婚姻，使得自己成为海神身边的伙伴，范西礼兴奋的六天没睡觉，直到第七天，才带着与上帝同在地幸福感，昏昏睡去。

上帝利用7天创造了世界，范西礼则利用7天，拿出了一的婚姻计划：

首先，两人的婚礼。在海神之光开始照耀世界的巴达维亚城举行。婚礼由教廷亚洲红衣主教安东尼奥.小巴蒂普安.菲尼克斯.贾尼尼（就是费力）主持并赐福。

其次，婚礼当天。塔斯曼要公开承认，方德为自己的儿子。同时，宣布放弃对埃里克阿娜岛的一切权力。

第三，为了感谢塔斯曼对海洋的贡献，南洋、包括南亚的全体制糖业，将‘自愿’组建――塔斯曼制糖联合公司，塔斯曼本人，拥有天然的10%的股份。所生产地白砂糖、红砂糖、方砖糖，将统一贴上‘海神牌’商标：一支举着三股钢叉的巨手！

作为宗主国，中国拥有10%地股份。其权利代表人，为南洋田家。田家不拥有股份。

康六彪、范西礼、贾奇力、冯香子、希亚娜、约翰船长，各拥有的股份，剩下的20%。分别由原来的各家糖商共有。

因为制糖业属于新兴行业，所以原料，基地。技术，商标，都跟中国没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地界是中国的殖民地，他们是不会给中国10%的。这个比例的由来，正是最初的海事银的比例。尽管现在已经降低到8.5%到9.5%的区间了，.;亚的很多产业中，都是天然占有10%的股份。

塔斯曼得到了这个大单之后，他的情绪才算彻底地，被调动起来。只是由于可想而知地尊严问题，塔斯曼刻意矜持的叫她们多等待一段时间。房倒屋塌，架子不能垮。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拥有着自负地本钱和资本。因为他们的尊严，不容侵犯。

这里要额外介绍的是，钱谦益原本只想把希亚娜尽快打发了，但他死活都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希亚娜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欧洲人、中国人对于情妇的看法是天差万别的。这也就注定了一点，欧洲人认为是替中国的前任首相，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而中国人却欣喜的发现，一顶如泰山般巨大的绿帽，居然被堂而皇之的扣在了钱谦益的脑袋上。尽管他并没有明媒正娶西亚娜。

但无论如何，希亚娜步入婚姻的殿堂已经板上钉钉，并且对国家的利益是有帮助的。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都要鼎力支持。从这也可以看出希亚娜的能力，她的智慧、她的眼光和她的努力，加上欧洲因误解而产生的尊重，以及她自己从中国赚到的本钱，使得短短六七年间，希亚娜已经成为中国南海上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希亚娜目前，拥有两艘一级战舰，十余艘中小战舰，士兵加上属民3000多人。这样的海上力量，还是比较强大的。紫白两色石楠花的船队徽标，已经拥有了很高的威望。哦，对了，南洋的这些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徽章：

金色鹌鹑是范西礼最早的徽章，在结婚后，他的徽章图案，出现了一点点的变化，两把交叉的白色十字长剑，将徽章分割成四份，左半边是金色的鹌鹑，右半边是绿色的三瓣百合。上下两部分暂时空缺，为的是在将来，他们的子女往上面添加新的图案时，留出空间。这里要再次重申，以鸟类作为骑士的徽章，在欧洲是一种尊崇和荣耀。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尊贵起来，约翰船长、贾奇力先生，都比照鹌鹑旗，各自设计了自己的徽章：

约翰船长的徽章，是一个红色十字架，围绕着四个四边形的金色图案，这种抽象的几何图形，都是鸟类徽章地历史变形。十字架。是所有欧洲人最惯常的图案。

贾奇力的徽章，同样红色十字架，周围环绕着四个不同形状的小酒杯。这些酒杯，都是医生

的，所以，昭示着贾奇力医生的出身。

虽说他们自行设计的徽章，很是不伦不类而且可笑，但无论如何，这些徽章，已经成为海上的通行证。并且分别在各自的国家纹章纪录委员会。进行了备案。传承几代之后，这些纹章，将有可能成为贵族纹章委员会的成员。谁知道呢？反正这些徽章，现在很着名就是了。

需要说明地，是冯香子的徽章。因为他来自于传承久远的东欧贵族之家，所以他拥有别人没有的盾形图案。盾牌上面，被三支斜斜的标枪，分割成四等分。每个等分里，都有不同的图案，武士、猎犬。甚至还有一只狮子的侧脸，最下面。是橘色的苦橙叶图案，意味着，冯香子香料大师的身份。将来如果继续添加图案的话，重新增加标枪就是了。

让我们回到美丽地石楠亚娜堡吧。

按照欧洲人的习惯，一过午夜十二点，就属于凌晨了，五面迎风招展地徽章彩旗，高高的，悬挂在五艘大船上。高高的，飘扬在石楠亚娜岛的外海上。

―

是的。根据海洋的规矩，非主人允许，海船不得靠岸停泊。而战舰，非急需养护维修。即便主人允许（恐怕很少），也不得轻易驶入港口。

范西礼他们，是将战船停在近海。然后乘坐舢板而来。因此，微波粼粼的海面，轻轻摇动着五艘战舰。第五艘，是希亚娜的圣.特丽菲丝号。关系再近，必备的防范也要，这就是欧洲人的人际交往准则。

透过架设在书房桌上地望远镜，希亚娜等人，可以观察到自己的战船，五个人已经很困倦了，因此，大家轮番起身，来到望远镜前，通过观瞧自己的心爱战舰，来打发睡意。

为了醒脑，希亚娜命令仆人把窗户打开了，咸咸的海风，冰爽地吹着众人的头发，大家的耐心依然很好。

“总督大人，一号炮台报告，远海来了一艘战舰，旗帜是中国人地鲤鱼。”

仆人说完之后，屋内的众人忽然惊起。

“亲爱的总督，大明来干什么？”

“男爵大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向你发问！”

希亚娜很不高兴，她听出来范西礼在怀疑她私自通知了大明，所以，冷冷的回了过去。论身份，范西礼同大明的关系，确实比在座的人都密切。

“好了，先生们，还有尊敬的夫人，婚礼不可能瞒住所有的人，现在，我们需要团结！”冯香子连忙出面调停。

希亚娜冷冷的瞪了范西礼一眼，起身来到望远镜前仔细观察。她们两个的关系，很微妙，又像是仇敌，又像是曾经的情侣，因此，经常拌嘴。但…偶尔也会…厮混在密室。

“鲤鱼尾鳍上，有一颗金色的五芒星。哦，是田笑天的吞螭号！”

希亚娜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了众人，并仍然密切的关注着吞螭号的行动。吞螭号在五艘战舰的旁边，停了下来，银色的月光，加上海面的反光，人们的视线，还是很好的。

“哦，天哪，吞螭号升起了一面旗帜，上面画的，是一副虎头鲸鱼的白色骨架！这是…”

“赞美主，为什么塔斯曼在田笑天的船上？”

“天哪，难道塔斯曼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同大明进行了某种协议上的洽谈？”

塔斯曼在岁生日的时候，率领自己的朋友，捕杀了一鲸鱼，并因此，成为了历史上最年轻的船长。从此，他的徽章，就是蓝色的旗帜上，描绘着一副虎头鲸鱼的白色骨架。由此开始，随着他的声名愈隆，而逐渐闻名海洋，并在历史长河中，最终演变出‘两根白骨，一颗骷髅’的海盗标记。

小船，从吞螭号的后面出现，子母船是明海军的特殊规制。虽说建造不难，但不符合欧洲人的习惯。小船上，是八名水手，因为海面平静，所以在船头，笔直的站着两个人。小船平缓迅速的向着小岛而来。城堡内的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们不担心别地，他们担心的，是糖业联合公司的股份分红，因为糖原料的产地，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中国人的地盘，分给一个国家只有10%的股份，确实有点，有点那个。

“总督大人，大明南洋海军。吞螭号船长田笑天，暨荷兰海军，圣.托马斯号船长，阿贝尔.汤斯.塔斯曼，共同求见！”

“好的，告诉他们，我会在书房这里，迎接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因为戒备之心已经产生，所以希亚娜便按照一般礼仪进行接待，应有的最高礼仪。是亲自去港口迎接。

“总督大人，末将吞螭号管带田笑天。拜见总督。”

“笑天船长不用多礼，快快坐下，喝一杯最好的朗姆酒吧。”

“多谢了，在下自带了家乡地米酒。”

这样的会面，其实是很有趣的，田笑天说的是汉语，希亚娜她们说的是法语、拉丁语、西班牙语，但大家都听得懂对方说的什么。

就是说，田笑天听得懂法语、意大利语等等，但他坚持用汉语问答。希亚娜她们听得懂汉语。但坚持用法语（意大利语）问答。双方虽然说着不同的语言，却丝毫不影响互相之间的理解。多么奇妙而且平等的一种国际会议形式啊！

但塔斯曼就不成了。

“尊敬的希亚娜总督阁下，塔斯曼向您问候，您地美貌。您的功绩，让人无限敬仰。今天有幸见到您，我终于发觉。海洋上地传说都比不上双眼所见。”

“多谢您的赞美，但我却有不同的感受，因为您比传说中还要优秀！”

“…”

田笑天差点吐了，塔斯曼因为听不懂汉语，所以很冒失的打断了田笑天和希亚娜他们之间的对话。于是接下来，大家为了照顾海神阁下，开始统一用法语交谈。

“笑天将军，您是否知道我们约见塔斯曼先生的

”

“是的，尊敬的女士，我们的国家，衷心祝福您与塔斯曼先生，呃，白头偕老，是我们的谚语，意思是，永远相爱！”

“谢谢您地祝福，但是，怎么？你们的国家已经知道了？”

“在大明境内，任何事情，皇帝都应该知道，石楠亚娜是大明的国土。”

田笑天一改刚才的谦和，用比较严肃地语气，表达了意思。随即，重新微笑着说：

“我家天子特意下达了祝福的圣旨，并且特意交待我们，要用黄金和七颗美丽的宝石，为您打造一副花环，以作为您婚礼地礼物，同时，送给您与塔斯曼先生，一套纯金的菊瓣高脚杯。”

说完，田笑天变戏法一般，从斜襟戎常服底下，连续抽出了纯金花环、六个高脚金杯。因为金质较软，所以，花环略有一些变形，有颗蓝色的宝石，甚至掉到了地上。但田笑天不是很在意的用手随便掰了掰花环，再弯腰捡起蓝宝石，然后把酒杯、花环、宝石，囫囵地放在了希亚娜旁边的桌子上。

“哇！”

果然如田笑天所料，屋内的众人，不在乎金器是否变形，不在乎宝石是否脱落，他们在意的，是真正的纯金，真正的宝石。

“多谢皇帝的慷慨和大度！真是不胜荣幸！”

“…”

田笑天之所以要强行跟随塔斯曼来当不速之客，并不仅仅是来向希亚娜道贺的。按照田笑天幼年打下的基础，希亚娜这个女人的品行可是够差劲的。所以，田笑天来找这些人，是带有一个重要的政治目的。

“先生们，今天我来到这里，还有一件事情。你们都知道，今年是大明的考试年。状元郎，哦，就是考试的第一名，魏藻德先生，在考卷中，提出了一个见解，那就是‘实际控制’理论。解释来说：无论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海洋、高山、河流、土地、岛屿，不论它们之前属于谁，只要一个国家或者政权，实际占有超过100，这个地方，将永远归属于这个国家所有。不知道诸位先生，对此有什么看法？”

“笑天将军，我们不是很明白！”

“哦，我之前也不是很理解，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对此进行了具体的阐述。举个例子来说，现在大明的商业港口，是香港。海事银的额度，是8.5%到20%区间浮动。但因为海洋上不确定地因素很多~少一天的行程，就增加一成的把握。所以，大明准备将通商港口，向西推进到巴达维亚港，今后。诸国商队，都在这个港口进行海事贸易活动，巴达维亚与香港之间的航线，将彻底归大明实际控制。这种模式，经过一百年后，那么整个南洋，将成为大明的当然领土。这么说，不知道诸位先生明白了没有？”

“噢！”

范西礼明白了，中国的皇帝想将自己的国境范围，进行一次大幅度的跳跃。港口西迁，表面上。是为了诸国船队考虑，实际上，是要通过‘实际控制’这样的理论，来进一步夯实中国对南海的主权。

“但不知道，改变港口之后，货物地价格将如何变化呢？”

“是的，”田笑天轻轻一个鞠躬，范西礼拥有大明的贵族封号，所以田笑天对他还是很尊重的。“将港口西迁之后，海事银将下调到15%之间。但最低的8%，只送给在座的诸位先生。”

范西礼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因为他们在南洋有很多的产业和贸易。海事银下调的利润，同这些产业比起来，远远不足以弥补。因为大家都清楚。殖民地就是重税制度。早先是因为有个《四国共管协议》在，大明并没有收取税赋，只是以商业所得的方式来增加国库，一旦港口西迁，整个南洋的税赋将迅速增加。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地。

田笑天忽然傲然一笑，朗声说道：

“我们的状元郎在考卷中，已经考虑到各位地顾虑，各位在南洋的产业，按照中国的习惯，所有的贸易交割，将享受减免税待遇。额度为每年海事的30%来核算税赋的优惠。税赋和海事银统一算来，等于海事银下调的实际额度为2.4%，也就是诸位所要缴纳的海关税率，仅为5.请大家注意，天子不是要将南洋划为中国的领土，这里，仍将是属国，大明的唯一机构，仍然是药政司。只是要对南洋，进行协管。这点，与你们地殖民地，有着很大的不同，因为我们的税率，将会是非常低的。”

海事银下调2.4%，已经不算少了。况且，内部贸易减税，就等于将以前地一些杂费全免了。而且，范西礼他们也听明白了，中国人的殖民地政策，看重的是管辖权，而不是金钱利益，这样地话，他们还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当然，范西礼、希亚娜等人也知道，中国皇帝之所以要提前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过来，是明确希望他们几个，作为南洋现在实力最强的几个海盗，来支持和拥护中国对南洋的宗主国地位。

这个方案，对于中国来说，看着好像很吃亏，因为损失了起码2.海事银两。但从长远看，中国通过财税改革，而将自己的势力触角，正式延伸到了整个南洋。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任何一支船队，要想跃过巴达维亚港向东航行，都要得到中国人的许可。单单通航费用，就不是一个小数字。这样的大手笔，真是只有‘天才’才可以想到：

“笑天将军，这个理论，是贵国今年的那个什么状元郎，提出来的？”

“是的，我美丽的总督大人！”

“他的年龄有多大？”

“大概在35岁左右！”

“老天，一个35岁的读书人？”

“是的，我美丽的总督阁下！”

田笑天既然在用法语交流，也就顺理成章的按照法国人的习惯

的恭维着希亚娜。

塔斯曼开始并没有插话，因为他对田笑天武力‘邀请’自己的行为，还是非常愤怒的，但随着谈判的进行，他渐渐明了，中国人，对于南洋的决心，是不可忽视的。在欧洲那边，范西礼和希亚娜等人的联合舰队，足以成为横扫一方的势力，然而他们在田笑天面前的拘谨和小心，使得塔斯曼明智的判断出，在南洋的海上，不要试图同中国人抗衡。

身为海神。塔斯曼地装束还是比较随意的，普通的水手常服，外面罩一件双排扣船长制服，蓝色的有些发白的破旧服装，却浆洗的非常干净，寒酸不失潇洒，在穿金戴银的范西礼等人面前，他和同样朴素装扮的田笑天一样，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田笑天的魅力，来自于他身后地祖国。而塔斯曼的魅力。却来自于他自己的丰富人生，两相比较而言，田笑天要稍稍逊色一些些。出色的塔斯曼神情严肃地开口了。

“田笑天将军，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完全可以！”

田笑天对不卑不亢的塔斯曼，拥有非常好的印象。

“是这样的，19年，我主持开发~|目前为止，欧洲人在那边已经22年之久。而根据贵国实际控制的理论。这里应该属于荷兰。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了与贵国立刻开战。我只是希望贵国，能尊重我们荷兰人，或者整个欧洲的利益！”

‘牛×！’意大利语、法语、德语、荷兰语，在范西礼、希亚娜等人的心中响起，如果这些语言中有这个词汇地话。

“是的，荷兰人在海洋上地成绩和实力，我们大明非常清楚！”

田笑天如此坦白的承认，倒叫绷紧的塔斯曼，有些不适应。但海神先生，也不是为了跟田笑天打架的。所以，海神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也理解，贵国对于南洋殖民地的渴求。然而，海洋是有限的，而英雄的雄心壮志。却是无限的。将来如果你们以这样的理论，继续扩展势力范围的话，你们地敌人，将是全世界。而我们欧洲人，将首先成为你们敌对阵营的主导者！这点我很遗憾，但我绝不退缩！”

‘Viva…La’（法语及意大利语

‘Es…lebe’（德语，万岁）

范西礼这些人实在是太崇拜塔斯曼了，虽然他现在一艘船也没有，虽然他现在一文钱也没有，却可以这般英勇无畏的为欧洲争取利益，真是太海神了。尽管他们没敢把‘万岁’喊出来，但大家都纷纷鼓起掌来。

面对这些哄闹声，田笑天微笑着一抱拳，

“中国人说话算话，只要南洋，甚至连南大陆，我们都不感兴趣！这点，我们可以刻在石碑上！”

“不，”塔斯曼很有气势的摇了摇食指，“我们不需要石头来充当见证。充当见证地，只有刀与火。非洲、美洲、南大陆，是我们欧洲的，亚洲是你们中国的。”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包括陆地？”

“呃，在我这里，今天地亚洲，包括全部的海洋和陆地。”

“好吧，这个意思，我一定禀告我家天子。”

田笑天并没有太纠缠这样的文字游戏，因为他知道，一切靠实力说话。但他还是要感谢塔斯曼，这是作为欧洲人，首次出现了关于认可中国对亚洲主权的声音。看到田笑天的有分寸的礼貌，塔斯曼也连忙回礼，随后再次开口。

“田笑天将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田笑天觉得很好笑，今天的会话，从头到尾不都是交易吗？但是田笑天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抽出一个皮质小酒囊，打开喝了一小口，费了这么半天的唇舌，他确实有些口渴。

“是的，交易，欧洲大陆，现在正在经历一次伟大的变革，这个变革结束时，我们新教联盟，需要南非开普敦和好望角，以便作为连接欧亚大陆的中继站。因此，我本人，需要贵国在船队上的支持，以便我打败那里的敌人，使那里，成为和平的乐土。”

“噢？葡萄牙人曾经输送了一些武器，给我们中国的敌人，既然海神先生希望我们的战争支援，这点，毫无问题。”

“我也去，我也去！”

旁边的人都是好战分子，听说可以伴随在海神的身边去战斗，大家都兴奋异常。希亚娜望着塔斯曼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柔情蜜意。这双可以滴出水的眼睛，关注到塔斯曼的脸上，使后者更加的焕发神光。

田笑天很清楚，领袖是抛开物质而天生地。所以说。虽然海神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船，更没有军队，但海神却是这些人的首领。大明‘实际控制’理论，其实是触动欧洲红线的理论。因此，必须在今天的第一次谈判中，对世界进行一次势力的划分，然后再说细节。

“先生们，还有美丽的总督阁下，语言和文字。是文化传播的基础；宗教信仰，是同盟和敌对的前提。因此，本次参战，大明只负责医治伤员和战后重建的工作，除了负担30%的军费开支外，大明士兵，绝对不参与战斗。因为我们要表明一个态度，我们中国尊重早前由于远航技术地限制，使得欧洲在非洲和美洲拥有的基础，但也请你们尊重我们中国在亚洲拥有的基础。”

“这点。我以我的名誉做保。”

“我们以在南洋的产业做保。”

塔斯曼、范西礼等人连忙纷纷答应，作战的资金。他们有信心从欧洲那边拿到一半的出资，现在又多出中国的30%资金，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并且塔斯曼也很理解这样的联合作战，中国为了保证亚洲的利益，欧洲为了维护亚洲以外地利益。这样的合作前提和模式，对双方都有利。

就这样，一份正式地

案正式签署：中国帮助欧洲去非洲洗牌。但是，决除了亚洲，中国不会妄求任何东西或者土地。资助战争的代价，只有亚洲。这点。是中国绝不退缩的基础。签约各方向上帝和上天盟誓，大家尊重这个声明。

协议定稿之后，希亚娜、范西礼、贾奇力、冯香子、约翰、塔斯曼六个人，立刻起身。来到桌案前，每人举起一个金灿灿的高脚杯，之前已经被仆人斟满了葡萄酒。然后共同面对举着酒囊的田笑天，躬身举杯。

“敬中国皇帝，南海的主人。”

…

在离开石楠亚娜岛的时候，有一个范西礼引发的小小插曲：

“哦，对了，亲爱的田将军，这里有一份来自于一百多年前的图纸，因为我们地国家还没有余力来实施这来自于伟大灵感的艺术杰作。因此，我希望，能把这份图纸，敬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

田笑天很怀疑的接过一卷羊皮纸，羊皮纸很白很新，范西礼眼见田笑天如此态度，连忙追加了几句话：

“这是我从我那尊贵地夫人那里得到的，她在家乡的仆人为她临摹来了这份图纸。这上面地设计灵感，是出自达.芬奇的构想。百多年前，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想要修建一座梦幻城堡，香博堡（mbord），以满足他那充满艺术创作的灵魂|世，城堡也没有修建完成，到现在还是老样子。不过图纸却得以流传，我尊贵的夫人，前些天已经动身去北京筹备音乐会去了。她临走前，专门嘱咐我，希望能在南洋修建几座拥有艺术气息的城堡，因此，从家乡那边带来了很多这样的图纸，这是最新临摹的稿件。请相信我对皇帝陛下的判断，他会喜欢的。”

“哦，好吧！”

说实话，如此长篇大论的法语，田笑天理解起来，稍稍有了点困难，因为范西礼刚才论及的，是有关艺术和历史，而这方面，一直是田笑天的弱项。不过田笑天听懂了后面几句话，范西礼对皇帝的了解，确实非同寻常。于是，田笑天还是比较郑重的把这卷羊皮纸收了起来。

“哦，还有，亲爱的田将军！这是约翰船长刚刚从美洲那边带来的一面镜子，安第斯人的镜子，具我观察，是用黄铁矿石和锡做的，您知道，我很遗憾，礼贵妃对于镜子的渴望，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实现，这些该死的威尼斯人，哦赞美主！这面镜子的制作手法，很值得我们借鉴，尽管我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但我相信，皇家科学院里的天才们，一定可以研究出来的。”

“呵呵，好吧，礼贵妃对于镜子的憧憬，如今是我们所有人的心病，如果这次成功的话，我会感激大人的。”

田笑天非常非常郑重地，将镜子和图纸收好。

…

十五天后，巴达维亚港，大明海关正式建立。主理征收海事银的，是原来香港参政胡岚宝，其祖上是开国鲁公胡大海，只是因为血脉传承的原因，他现在只是胡家的旁支远系。所以，自从崇祯五年来到香港当参政之后，就一直没变过，这回更是离谱，连香港都呆不下去了，竟然跑到远海的小城市当海事参政了。多可怜啊！大明传统文人们，如此想着，叹着。

而其实，胡岚宝听说自己要到巴达维亚当参政之后，险些没把心脏笑脱了腔。为什么？香港毕竟是国内啊，巴达维亚则是番国，在国内贪污十两银子，根据祖制，就够剥皮萱草的了。而在番国，天高皇帝远，谁知道自己贪多少银子？知道也不怕，因为是番国啊！

现在的关税（海事银）分三个税率：89、..范西礼等六人的，10%是最普遍适用税率。而9%，则全凭他高兴还是不高兴，高兴就9，不高兴就10:

就这样，中国在南洋内部的实际控制体系，正式组建完毕。政治管理是田家的药政司，军事管理是康六彪的南洋水师。商业管理是郑芝龙的胞弟郑鸿奎。关税管理是巴达维亚的胡岚宝。

而盛大的婚礼，则在90天后的圣诞节之后，方才举行，费力大主教的到来。

婚礼上，手工打造的黄金花环上面，缀满美丽斑斓的宝石，缠绕鲜艳芬芳的花朵，而鲜花再美，也没有希亚娜漂亮。当费力宣布她二人成为夫妻后，塔斯曼公开宣布：

“方德.塔斯曼，是我的儿子，我将像爱希亚娜.塔斯曼一样的爱着这个孩子。并且我宣布，放弃对方德.塔斯曼继承权的监护，监护人仍将是希亚娜本人。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响了起来，鲜花和礼炮，同时缤纷在天空，婚礼成功举办，非常成功，因为这彻底解决了方德.塔斯曼继承石楠亚娜堡的法律障碍。

婚礼之后的第20天，也就是41年的1月29日，圣.安妮丝号礼），圣.特丽菲丝号（希亚娜），圣.托马斯号（塔斯曼），圣.西门号（约翰船长），圣.马可号（贾奇力），圣.帕特里克号（冯香子），六支一级战舰率领的舰队，从巴达维亚港出发。

随同出发的，还有大明的吞螭号（田笑天）。他们的目标，是南非开普敦和好望角。

除了七艘主力战舰外，还有大概17艘中小战舰，组成浩\意大利、法国、荷兰、中国，抛开英国，联合了西班牙，进行了一次联合作战。目的就是，彻底瓜分南印度洋和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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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六章：诸天神佛

笑天是个很古怪的人，他写给皇帝的报告非常详尽，楠亚娜’协议的来龙去脉；有‘南洋六帆’邀请他去夺取好望角的前因后果；有范西礼为了讨好皇帝和礼妃而敬献的‘达芬奇图稿’和‘安第斯魔镜’；在这么丰富的述职报告之余，还很有闲情的把希亚娜的疑问也给写上了。

“实际控制理论，是一个35岁的读书人，能够提出来的

…

很明显，希亚娜的疑问，同样也是小朱的疑问。一个满是机锋与诱惑，强悍与妥协的南洋方案，出自一个年仅35岁的书生之手点匪夷所思。如果魏藻德是一个类似马世奇、戴羲、徐光启这样‘偏好杂学’的人物，倒也还好说，可偏偏这个魏藻德，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具备这方面的潜能。

那么原因就只能是唯一的一个：状元策论，并非出自他的原创。无论是曹化淳、杨春等人打探来的消息；还是小朱通过自己的观察，所做出的判断，都相互印证了这点。

魏藻德的策论包含了三个方面：实际控制、边臣选拔、新国新政。其中‘边臣选拔’确实是魏藻德自己总结的，这也再次反证了，魏藻德，是一个由党派力量推选出来的状元郎。原因很简单，魏藻德如果没点儿真材实料，党派怎么会将他们共同企划的政治蓝图，白白送给一位北地考生？

面对此，小朱着手进行了很多的应对，希亚娜结婚只是一个送上门的手段，利用国内的传统道德，给老钱身上泼点脏水。叫他别老整天牛逼哄哄的，好像谁欠他似地！

当南洋那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崇祯十四年的春天了，春天是个啥子日子呢？当然是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春天喽，小朱先是兴致勃勃的举办了第二届紫禁城新年音乐会。

从理论上讲，小朱不太喜欢这个时代的音乐，西洋乐和民乐都不感兴趣。听民乐的时候，小朱会习惯性的溜号，因为古筝啊，古琴啊。包括二胡，音量都不是很大，属于素质音乐的性质，因为你要从这些乐曲中，品味到高山、流水，还有二泉映月。什么什么都得靠冥想和自我升华，这未免太难了一些。

而这个时代地西洋乐就更加恶搞了，不是上帝创造了人类，就是信徒要奉献天主。奇怪了，谁求你创造了？你凭白无故的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里。然后甩下‘自力更生’四个字之后就开始玩失踪，回头我们创造了火。我们创造了文字，这一切还全归功于一个不存在的象征？切，所以当小朱聆听法国勃第侯爵，法王路易十三他二婶子家的小表妹，萨布瑞娜.安妮.德.路易丝.范西礼夫人，率领一群西洋音乐家演奏的大型交响乐的时候，险些因为打瞌睡而流出哈喇子来。

但失态归失态，自残归自残，小朱无论如何，都要在正月十七这一天。举办这场音乐会。道理很简单，人类跟猴子一样，都属于群体性社会动物，在没有明显的外压情况下。即便笼子里面只有两支猴子，他也要打的头破血流。

时刻保持一种文化上的警惕，才是小朱举办音乐会的主要目地。并且。他还特别混蛋的确定了一个固定地日期，二月二。在中国传统的理解中，这一天开始，全国都进入雨水充沛的时节，对于农耕文明来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因此，围绕着这一天产生了很多带有美好愿景的传说，伏羲扶耕，龙王布雨等等等，民谚‘龙抬头’就是这么来的。一般来说，皇帝要在这一天，假摸三道的举个锄头刨刨地，一旁的皇后会送上一小口糙米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希望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

小朱倒是没敢把这些传统节目给取缔了，每年，他都提前三天就足了精力，白天一整天都拉着那帮大臣们瞎跑，每个人都要象征性的犁地，把汗给出透喽，然后到几个庙观里祭天祭祖，把大臣们给忽悠地，都说如今这皇上，真是比伏羲都圣明。

但小朱憋的坏也在这里，西洋音乐会是七年一次，之前大臣们都没当回事儿，甚至有的人都给忘记了。但今年这效果就出来了，白天累了一整天的文臣们，晚上还要陪着皇上听根本欣赏不了地靡靡之音，这份苦楚就甭提了。

只有痛苦才会深刻，每七年遭一次罪，对于中国文化界的影响是无穷的。只有经过几次这样地历练之后，中华文明，才可以始终保持活力。小朱看似无赖的举措，其实饱含了一份苦心。至于钱谦益他们能否明了，反倒不是小朱考虑的事情了。

当然，紫禁城交响音乐会只是一个代表，保持活力的方式还不仅仅如此。小朱在保持文化活力的同时，也要保持政坛的活力。更何况，任由党派的壮大而不作为，对于国家也没什么好处。

小朱的第二个应对，就是刻意创造乱局。

这段时间，政府效率差了好多，温体仁提出致休后，小朱为了保护温体仁，不是下旨叫温体仁回乡省亲，就是亲自去‘仁兄’的府邸去做客，今天刚写了一幅字帖赐给温体仁的儿子，明天又画了一幅彩兰赐给老温的老婆。总之，想尽一切可能，不让温体仁干正事儿。您想想，省亲、御宾、赐字、赐画，可都是有仪式的，香案那都是小儿科，不把温体仁全家折腾吐了不算完，温体仁想忙活国事都没精力了。如此胡闹，只为创造这样一个感觉：

好多人终于发觉，如果总管大明财政十四年的温体仁离职了，后温时代的朝政，将必然出现一段异常忙碌的真空期，平时那些没事儿就骂温体仁解闷的大臣们，如今全麻爪了。这看真真应了一句话‘高不成，低不就。’

光那些报表，就够这帮家伙一梦地，更何况国家现在这么紧张运行的财政体系了。

这个顺着小朱思路发展出来的局面，让小朱轻松的引出了第三个应对，谁将接替首辅的位置？有时候提出问题，也是政治上的进攻手段。党派不是想搬到温体仁吗？好，现在温体仁半退休状态了，你们说说吧，谁来接替温体仁？谁又能有这个本事！

答案是肯定的。就目前内阁的人员来看，没有。

本来周延儒是最有希望的，两届内阁，一届

温体仁的很多计划，都有他参与地痕迹，保持政策连题的。还曾有监军兴隆山的战争资历，使得他的官声很高。而且年纪也不大，今年48岁，皇帝对他也有好感。这几方面来看，他的分数都是最高的。但周延儒却忽然写了一封辞表上来。大意就是：

内阁七年轮替，今朝已成两届，既然如此，索性请皇上定下成法。今后内阁，以七年为一届，每七年进行一次重新大选吧。而臣感蒙圣上隆恩，十四载阁臣，一任次辅，实在是袖手误国啊！因此，越明年大选之后。臣当祈请致仕。万不敢专位了。

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小子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目的是成为下届内阁当然的首辅大人。

―

但很快，一众君臣就感慨的发觉。原来周延儒真地勘破名关了。促使他这样转变的，是因为一个人地去世，这个人叫做吴宗达。

吴宗达。去年冬季去世，享年73岁，江西布政使，3岁中探花。不是有‘73、84，阎王不请自己去’这么世，更多的被添加上了宿命的色彩。

吴先生走的倒是挺平静，没什么痛苦。但老先生的亲朋故旧，可就难受喽。因为老先生一直以‘清廉善治，提拔后进’闻名于世。江西省在他的任期内，平静祥和，安居乐业。但老先生最着名的一段经历，却是关于周延儒的。

周延儒岁那年，还仅仅是一名布衣书生，虽不至于饿|L配得上‘穷书生’这三个字。偶然一次舟渡，因为避雨老吴碰上了小周，在船篷遮盖下的昏黄天色中，大家只好闭着眼睛聊天，聊着聊着，吴宗达就已经预判到，这将是一位前途不可限量地大才子。于是，吴宗达下船之后，邀请周延儒当他的学生，并且亲自做媒，将自家兄长的女儿，许配给了周延儒。真他妈有眼光啊！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在周延儒地学习和生活上，都由吴老先生精心资助，并且老吴还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传授给周延儒。果然，周延儒20岁即高中状元。

这个年龄的状元郎，在中国科举史上，应该是只此一例。不用做仔细的考证，我们就可以做出推断，古人岁加冠成年之后，举，从岁到20岁，只有三年多地光景..个丁忧时不得科举的规定。那么20岁的周延儒，就很有可能是第一次参加科举，就高中状元，这小子得多有才华？

这些年间，周、吴、陈三家，互相联姻，已经形成儒林界，最大的传奇了。陈家是谁？呵呵，四年的状元郎陈于泰啊！父亲陈一教、弟弟陈于鼎、族兄陈于廷都是当朝进士。

大家看看这三家的关系：周延儒的夫人，是吴宗达亲哥哥的女儿。陈于泰的姑姑，是周延儒的亲嫂子。

三家的当家人，周延儒是内阁重臣，状元郎；吴宗达是江西省长，探花郎；陈于泰是杭州知府，状元郎。

这样背景的家庭，想不成为官场上重要的势力，很难啊！有的时候，中国人的党争形势，就是这么形成的。周延儒没有吴宗达的提携和资助，他当不上状元。陈于泰没有周延儒的影响力，当不上状元。他们不成为同盟，谁还是同盟？

跑题了，回到老吴身上吧。吴宗达为人、品德、才学、能力，都被周延儒所崇拜。亲缘上，又是他的长辈。这样一位人生导师的去世，叫周延儒也是大病一场。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还挺差，在赶赴葬礼的路上。周延儒险些就弯过去。

导师去世，自己又险些在赶赴葬礼地途中死去，叫周延儒忽然大彻大悟了，所以他的退休决定，其实并不难理解。更何况，第一届内阁首辅钱谦益提出辞职后，时任次辅的孙承宗也紧跟着提出辞职，这么一来，周延儒就跟孙承宗划了等号啦。他年纪又轻，自然可以充分享受后半辈子的荣光。何苦受那份罪呢。

但这样一来，给其他的人（仅仅是文臣）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第一届内阁到期时，整个内阁最后保留了两个人，温体仁和周延儒。他们二人，分别成为第二届内阁的首辅和次辅。

那么这届内阁呢？是否也要再走一个呢？郑三俊、贺逢圣、梁廷栋三人，究竟谁愿意主动退出，好将下界内阁的首辅和次辅的位置，拱手让与其余两位，就成为大家心头共同的话题了。

从皇帝这边来看，梁廷栋最危险。因为梁廷栋是兵部出身。而朝廷打地几次仗，又都不是以他为主导。这本身就不占优势。加上梁廷栋不善理财，文化课也属于泛泛之资，如果不是他本人很努力，很敬业，很老实，他还真是没可能入阁。但这只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来看，反倒是郑三俊最危险。因为温、周两人的同时退出，东林一系立刻就知道，他们的人，再次拥有了成为元辅的机会。谁是东林党人？梁廷栋。

但梁廷栋能力不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话，同东林保持良好关系，甚至根本就属于半个东林党的贺逢圣。就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之中。别忘了，在东林手中还握有一张底牌――通衢路网的建成功绩。这份功劳送给谁，谁就一定会留在内阁。而这个人，不是首辅，也一定是次辅。

这，就是党派选举的初级阶段。温体仁是孤绝之臣，能力超群，却无党无派。周延儒是自成一系，所亲近的人，不是状元就是探花，在士林享有威望。加上两个人能力超群，自然可以无党对抗有党，以小党对抗大党。

但纵览群僚，能达到温、周二人高度地，已经没有了。因为当初他二人，之所以能够获得皇帝的青睐，为相十四年，是有着很多偶然因素地。皇上初登大宝，急于改善财政。他们两个的主意，非常及时，非常速效，自然就获得了皇帝的支持。

现在再看，兵事大定，财政充裕，已经不存在凭借一个金点子，就可以入阁的可能了。

所以，内阁的换届，已经渐变成党派的竞争了。虽说皇帝不喜党争，但很多事情，不是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便这个人是皇上，也不行。

当然，这种微妙的政治运作，远远没

相接的地步，因为现在才是十四年春天，内阁换届是儿，正式以第三届内阁参预机务，还要等到十五年。

既然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大家也就都很低调。低调的同时，自然不忘了帮助皇帝，认真管理这个好容易才出现转机的国家。

在这样地复杂形势下，小朱巧妙的把握了一个原则，无论谁当下届内阁首辅，都只能由他这个皇帝定夺，东林人的努力，只能起到推荐和造势地功效。这样一来，小朱就施行了第四个策略。

将魏藻德的状元策论，明刊天下，同时有意无意的，跟大臣们私下探讨一下山陕新制，没大谈特谈，因为小朱还不想让山陕那些人，过早的同东林交锋，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进一步明确一点：皇上或者说国家，现在需要的是新制。只要对国家有利的制度，你们都可以提出来，回馈将是异常丰厚的。因为新制可行，魏藻德成为状元。因为新制可行，孙传庭成为西安大府的府尹。这种标范性的指向，加上内阁九卿的虚位以待，小朱相信，最起码有三个人是不会泯于众人的。这三个人就是：扬嗣昌、卢象升、熊文灿。

安排好上面的四个应对，小朱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期间，闲不住的他，又溜号干了另外一件事情。

“皇上。雾灵山修道院的设计图稿，已经画好了，不知吾皇，何时御览！”

“唉，曹师傅，你以后不用老这么跪来跪去地，快起来搭话！”

“老奴，谢万岁恩宠！”

其实，不单曹化淳，就是其他小太监。都不用总这么跪着。但曹化淳这几天却经常这么干，因为这将是他为宫里服务的最后一年了。他身子不算太好，想想也是，吃的这么胖，心脏能好的了？血压能低的下去？还有高血脂、脂肪肝、糖尿病，等等等等。总之，他按照宫中惯例，已经提请致休了。

按宫里规矩，应该是整年退宫，所以。到明年，就是他入宫的时间。跟外廷的内阁。同时致休。这对于他来说，是很荣光的一件事儿。

看着胖子曹满脸汗津津的油光，小朱心中，忽然生出不舍之情，于是，也没顾着那个修道院的图纸，而是和颜悦色地跟曹化淳聊起天儿来。

“化淳啊！这些年，辛苦你了，你说说，你出宫的时候。朕要怎么送你？”

“皇上此言，曹化淳绝不敢当，老奴只求万岁爷长命百岁，哥儿几个。都能成材成器！”

“呵呵，你别老总是拿好话填和儿人。这些年，朕知道。你对国家是有功的，朕不想对不起你们几个。这样吧，丹书铁券，牌楼堂匾，朕都给你预备齐了。然后你离宫的时候，朕再请你吃顿酒，你看如何？”

“皇上！”

曹化淳说不下去了，痛哭流涕的神情很是悲哀。

“别哭了，别哭了，你出宫之后，回老家，还是留在北京？”

“呃…臣的家人，这些年都迁到北京了，臣也在善各庄那边，买了几块地呢。到时候，我只种桂花，其余的，什么花都不要。”

说到后来，曹化淳的神情，已经很是神往了，看着这个脸带泪痕的大胖子，居然还挺浪漫，小朱一乐：

“你瞧你，善各庄离宫里又不远，想朕了，你就回来看朕，朕想你了，就找机会看你去。就是你这个大胖子啊！不种牡丹、月季这样的大骨朵花，怎么偏偏喜欢桂花？”

“嘿嘿，叫主子见笑了。桂花香啊，老奴幼年净身，净身前一天，师傅给喝地桂花酒，从那以后，老奴就只喜欢桂花的香味了。”

“桂花陈？是不是你们净身前，都会喝这个酒啊？”

“回皇上，大概有七成以上地师傅，都喝这个酒的。”

“噢，这就难怪了，怪不得宫里薰衣服的香料，以桂花居多呢。呃好了，你把那修道院的图纸拿给朕看看吧。”

君臣二人聊了天之后，心情都很好，两个人一起看了看修道院的图纸，这份图纸，是孙茂霖画的。原先的设计思路，是费力的。但费力的设计，太欧洲化了，所以孙茂霖就做了一定的添改。现在地孙茂霖，已经是公认的建筑设计大师了，号称飘香笔，意思就是他的画笔，可以让石头像鲜花一样绽放。

另外一层含义，是孙茂霖独喜女装，又兼着宗业妆品经理一职。所以，她用过的所有物件，都香腻腻地，大家都知道她这毛病。

“果真不愧飘香笔啊，孙茂霖这份图纸，画的确实不错！”

“呵呵，是啊，皇上，茂霖这妮子，现在对石材的应用，已经接近炉火纯青地境界了，连用多少料，都给算好了。”

尽管这么多年了，但小朱依旧不适应别人把孙茂霖形容为女孩子，所以，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随即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原本我让他去画赵州桥，略显仓促，后来让他跟着梁九学建筑，也有轰他走的意思。却不想，他倒真是成材了。”

“呵呵，要说起来，老奴这事儿办得，确实有欠考虑。呵呵！”

曹化淳这话一出口，小朱更加尴尬起来，当初曹化淳脑袋乱转，居然给他找了一个娈童孙茂霖，这事儿想想都别提多别扭了。小朱又抖了一下之后，连忙开始打岔。

“呵呵，你啊，对了，这修道院的银子，有出处了吗？”

“噢。对了，回皇上，费力他们那个教国，原本就有盖房子的钱，这几年天主教众的善缘，也是不小的一笔款项，加上万岁前些日子拨赏他们地，这银子也就齐了。”

“?，好吧，你去跟费力说去。修道院无论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就是不许用中华先哲的名字，尤其皇族的，历朝历代的都不行。”

“万岁放心！费力知道这些忌讳的，他已经想好了，”曹化淳边说，边往下翻，拿出一张纸来。“喏，在这儿呢，瞧。就叫‘雾灵山’修道院，只是。哦，对了，他们请求在院门前立一块石碑，碑文嘛，是一句他们的谚语。”

说着，曹化淳就把那张拓纸递给小朱，然后主仆二人一起歪着脑袋看上面的字。

“‘昔日的玫瑰只存在于它的名字之中’，嗬！还挺绕口，这话什么意思？”

“皇上恕罪，老臣也不清楚。不过估计是费力在故弄玄虚吧！”

修筑修道院，并不是小朱心血来潮，他的目地，是为了推进宗教改革。也就是要强化一个概念：诸教为我所用。天主教只是开始，以后这事儿长着呢。

宗教这东西很奇妙，你不能太信她。如果迷信了，就会光着膀子上战场。但你又不能全不信，因为宗教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平复人们心中的负罪感。

东方讲究赎罪，花钱买平安，铸个香炉，镀个金佛，再捐助个把的穷人。此时，钱物代表了罪行，你花出去了，也就把罪行丢掉了。神佛也很高兴地，原谅了你的罪行。

西方讲究悔罪，向神甫忏悔，脸皮厚的多说点，脸皮儿薄的少说点，但只要是您说了，此时正代表上帝审判您的神甫，就一定会原谅你。临终做个终生忏悔，您是可以上天堂的。

藏传佛教，则讲究恕罪。什么意思呢，就是每个人都会有错误，如果你犯了错误吗？不要紧，只要你有诚心去改正他。通过什么方式改正呢？首先，要一步一叩首的去神山朝拜喇嘛，当喇嘛感知到你地诚心之后，就赐予你可以转世的力量。在你死后，你地灵魂将转移到一个婴儿的身躯上，使你拥有再活一次的机会，从而重新安排好自己的一生，并且改正前世的错误。

道教比较另类，讲究人定胜天，采补、修真、练丹等等等等，只要本事大了，就可以升天，成了仙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吕洞宾也敢娶白牡丹了，孙猴子也敢偷蟠桃了。所以道教对‘罪’的看法，最是超然。本事大了，罪也是善，?。

另外还有一个着名教派，讲究信罪，解释来说，就是你要相信，你是有罪的，然后你也要相信，你的罪行，是可以消失的。消失的方法，就是跟在先哲地身后，他怎么做，你怎么做。他怎么想，你就怎么想。一来一往，多来多往，罪责就会奇迹般消失。

惩罚的手段，各教都差不多，这里不多说了。单说这虔诚。

任何一个教派，都有‘苦行’的部分，佛教是律宗；道教是闭关；天主教是隐修；另外一个，是斋戒等强烈控制欲望的行为（比佛教禁欲要更严格）。

修筑在山上地修道院，就是为了天主教隐修士而建的。一般来说，凡是经过苦行的宗教人士，通常会在本教派当中，享有极高地威望。久而久之，凡是拥有大型‘苦行’场所的地方，通常会成为各个教派的圣地。这就是小朱为什么非要自己出一部分钱，来修筑雾灵山修道院的真实目的。

一座宗教圣地，其最初的建设，是中国领导人出资筹建的，这样的影响力，是非同凡响的。甚至，可以超越一些世俗的界限，达到一种超凡的境界。做个流氓一点的比方：

当国家面临战争威胁的时候，而国家又确实无力承受。这个时候，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

“你们这帮小丫挺的，再他妈逼老子，老子就把你们圣地给毁喽。”

此话一出，立刻天昏地暗，虽说大家都会骂你龌龊猥琐卑劣，但总会有组织出面斡旋，帮你解决一些难题的。

据说有个巴米扬大佛，如果不是当时的掌权者太过鲁莽，人家甚至都准备用‘同他们建交为条件’，以换取保全大佛的承诺哩！

当然，这个时候修建修道院，目的不是为了以后有个可以胁迫的质押物。重要的，是通过宗教，来巩固国家和皇权的地位。

同时小朱私心作怪，他要在自己手上，再创造出‘赵州石桥’那样的文化经典出来。因为孙茂霖的设计，确实具备这个条件。这份设计图纸很难说是借鉴了谁的规制，像莲花柱头、架叉手，璎珞纹饰，这些普遍应用在东西方建筑中的细节，你很难说是谁先发明的。东方？西方？印度？阿拉伯？真的很难确定，唯一确定的，这些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都是中国建筑无穷魅力之所在。

“雾灵山修道院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不过，还要再找个山，送给藏教的诸位上师，作为他们讲经的坛山，这事儿，也要抓紧办！”

“皇上，那这京师周边，就剩下云蒙山了。”

“好啊！那就云蒙山吧。另外，宫里存的大料还有多少？你去查一下，然后让梁九度材造作，雕几个木佛出来，全免费送给他们。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

曹化淳刚想走，被皇帝又给叫住。

“木雕大佛，要尽可能的大，如果宫里木料不够，就让田家于南洋采办，切不可太抠门了，知道吗？”

“知道了，主子您就瞧好吧！”

胖子刚想走，忽然又回来了，对着皇帝一鞠躬：

“万岁，选料、雕刻，都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这时间上？”

“呵呵，你个家伙，朕明天想要，你们也造的出来才成，此事无所谓，你交办下去就是了，只要别拖个十年八年的就成。”

“唉！”

曹化淳答应的很是痛快！

……

注：

1.雄伟瑰丽的雍和宫大佛，其材质为白檀木，但这块木料，却不是什么政府购买的，而是明代宫廷积存的大料。也可以换句话说，雍正用抢来的、偷来的木料，为自己树了一块丰碑。

2.道教和佛教，跟明代的关系一直不错，武当山就是成祖修的。历代明皇，都对五台山进行过修缮和捐缘。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善友教在被明廷取缔后，非但不反叛，反而远遁海外的原因。也解释了，后续白莲教、一贯道、红灯照等民间武装，经常以‘反清复明’为口号。

3.恰恰是满清采取极端打压宗教的手段，才致使终满清一代，宗教的反叛就没断过，真不知道满清所谓的‘诸教为我所用’这句评价是怎么来的。

4.这四个宗教的扶植与修建，其预算是700两白银，折合人民币是28亿元，还不算太贵。但时间上，还要拖后一些。

5.青岛出差，外运大厦断绝外网，机场网吧拒绝盘，所以更新出现滞后。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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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七章：谣言、稻种、引火奴

灵山修道院的修建工程，引发了一场争论，争论的焦准备花700两白银…为诸天神佛打造在人间驻足停留的府邸…这件事儿究竟算不算昏君行为？而是讨论现在的皇帝，究竟是喜欢田礼妃多一点，还是袁淑慧妃多一点呢？

看起来这是一道伪命题，想当年皇上为了礼妃，险些拿着大宝剑宫门臣；紧接着死皮赖脸的替礼妃的娘家人在南洋开拓了偌大的家业；后来还亲自为礼妃的妹妹指婚孙诚；更加令人惊恐的是，一度曾产生过废太子的传言，如果不是钱老相爷的犯颜直谏，这事儿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呢；还有就是最可耻的温体仁，竟然鼓动万岁违例先封五岁的三皇子为定王。

凡此种种‘上与礼妃，情甚笃’此言不虚啊！

这些舆论中，有几个常识性的错误：小朱当初举的不是宝剑，而是穆字金刀；田家举族去南洋，是为了国家殖民地建设而做出的牺牲；指婚的时候，孙诚虽然是武举效节郎，但真正发达是通过一系列的浴血厮杀换来的，更何况当初为了给徐光启冲喜，老大人孙女徐银英的诰命比田小蔷还要高一品；最后，打消废太子念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温体仁，这里面压根儿就没钱谦益什么事儿。

但舆论嘛，永远是距离事实越远，可信度就越高。所以，关于皇上同礼妃的传言中，唯一的正面人物，是钱谦益。其余人等，都是奸妃佞臣恶国丈，外加一群死太监。现在更是离谱。礼妃居然被打入冷宫啦！！！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首先，阿萝地三个孩子，凑巧都是在秋冬生产，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子来说，是最毁身子的一件事情。虽说有中外名医帮着调理身体，但阿箩的身子确实不灵光了。再加上小朱现在一共是7个老婆，其中绯儿又是跟着他身边长大的，感情基础确实也有。其他的袁妃、筱筠、宝珠、锦华，因为性子柔弱，家事清寒、温柔体贴、千依百顺等原因。对小朱的吸引力也都不小，所以，小朱现在只是经常去阿萝那里坐着聊会子天儿，然后晚上去别的地方行周公礼。

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在小朱看来还算正常，但在宫里可就了不得的大事了。传言地基础，就此产生。

其次，阿萝被周皇后给勒令修省了，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袁妃有一儿一女，二皇子慈?和二公主昭仁。这两个孩子都有一个小毛病，花粉过敏。为此。小朱特意交待杨春想办法给换了一种衣的香料。偏偏阿箩有一次心血来潮，

“日头太毒了，晒坏了皇上怎么得了，你们去多采摘些香蒲叶子，再用绣网架着，把东夹道上面给盖严实喽。”

等搭建好之后，阿萝看着绿油油的一片，一撇嘴：“看着也太单色了，去，找些菊花、牡丹伍的。给本宫点缀上。”

大冬天的，哪找牡丹去？宫里一时间鸡飞狗跳，还专门毁了几株兰花，等全消停之后。一段人工搭建的花草天蓬，就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东夹道不宽。两边又是高高的红墙，原本环境就挺清幽地，如今顶上再坠满遮挡阳光的绿草红花，确实很漂亮，很实用，但，也很香啊！

小朱还没来得及欣赏并享用呢，袁妃那边就乱了，因为两个小孩子鼻涕眼泪地就开始了，这下子皇后怒了。

后宫的事情，本就是皇后主管，当即下令，把那些个香兰啊、蒲啊、睡莲啊，等等花花草草的全拆了，然后左手领着慈?，右手拽着昭仁，就来找小朱算账。

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看见两个小孩子痛哭流涕的惨相，心疼是肯定的，更何况当时小朱正琢磨如何对付外朝的事情，也就答应下来，此事由皇后作主便是。

皇后做主的结果，就是勒令承乾宫大门紧闭，礼妃自省，日常就是阿箩自己，也只许从侧门出入。这，就是阿萝被打入冷宫的前因后果。

偏巧，慈?和昭仁都是接受费力施洗过的小教徒，小朱又为了宗教改革，而率先筹建雾灵山修道院，并且将这座修院划在了慈?地名下，他的意思是，堂堂一位亲王成为修道院的半个主人，这对于教廷那边的迷惑性是比较强烈地。为此，东西方都进行了专门的册封：小朱这边，册封10岁的慈?为彦王；费力大主教那边，请得教皇法令，委任慈?为云蒙山修道院地辅礼司铎，并遵照东西方的世俗传统，这个职位是世袭的。

这么一来，关于礼妃已经失宠的传言，就甚嚣尘上了。

“哼！”小朱真的有些愤怒了，他生气不是别的，而是对谣言的散播和扭曲现象，很是愤怒！

“这可真是三人成虎可杀人啊！宫里还没怎么着呢，外面倒是替朕来谋划家事了，高起潜，你出去，就说朕说的，谁要是喜欢进宫瞧瞧，朕这就替他们亲自挑师傅，再赏瓶好酒。”

“哈哈，哈哈，遵旨！”

不着调的高起潜，傻笑了几声之后，跑出去抓人去了。前面说过，有相当数量的师傅，喜欢在手术前喝点小酒，小朱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们要是再乱来，那就干脆，净了身进宫吧。

正这闹着呢，张彝宪跑过来了，半路上还把高起潜给拦下。望见小朱，张彝宪一拱手，

“万岁，为平息谣言，而索人入宫，此事万万不可啊！”

“嗬嗬，大宪有好主意是吗？”

搭建花草天蓬时，正好赶上张彝宪回京述职，所以这小子没少跟着起哄，眼见事态有恶化趋势，他能不硬着头皮冲上来嘛！

“嘿嘿，皇上，根据前几日的民论汇总来看，明明您这边在采购鱼胶之前。特意在猴子身上做过验证，但传到南洋那边之后，却变成是因为希亚娜换个名字，把您给糊弄过去了。所以，风传嘛，难免有越传越乱的。于今之计，最好以不变应万变，谣言，止于智者也！”

“…”

小朱翻着眼睛想了想，虽然话说如此。但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于是他盯着张彝宪看了又看，心说：这小子现在行啊！比高起潜可有长进多了

学会用之、乎、者、也，跟我打马虎眼啦，不行，决小子。

“张彝宪，你说的‘不变’恐怕是另有所指吧？”

“他这个，”张彝宪一愣，他只是觉得皇上为了一个谣言，而以‘抓进宫里当太监’来威胁臣民。有点说不过去，这才出来解劝的。现在皇帝显然是答应不追究传谣信谣者了，可态度也很明显，万岁他不满意！

张彝宪小眼睛骨碌碌一转，馊主意立刻就蹦出来一个。

“皇上，吉庆伯今番参加科举，仍是不中，不如，由万岁亲笔颁赐一个出身如何？”

―

“去！”

小朱气地差点吐血。他的宝贝妹夫…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吉庆伯…孙诚，因为去年的会试。推迟到深秋才举办，时间上刚好够他从容安排，因此特意赶回北京参加高考，结果同以往一样。在匿名誊抄阅卷的考核制度下，孙诚依然是名落孙山。

孙诚的执着和苦命，让所有人都很惋惜。一个如此优秀、独当一面的国家大将，居然连续考了三次科举不第，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但制度就是制度，如果为了证明皇帝和礼妃的感情没有破裂，而公然违反科举制度，这不火上浇油嘛！

但张彝宪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他这么说，不过就是替皇上引出个方向而已。解决传言的方法，可以通过封赏孙诚来抵消，因为孙夫人是礼妃的亲妹妹嘛！应该说，在所有这些太监之中，张彝宪地马屁功夫是最高的：

为领导想好了一个正确的方向，却成心闹的极端一些，这样的话，领导会认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妙计，但同时在潜意识中，对这个下属的观感，是无以复加的好上加好。所有的解决方案，别说的太仔细了，这才是马屁地的最高境界。否则，您这么能，那还要领导干嘛？于是：

“你小子这心眼儿，真是不知道怎么长地？赏赐进士出身，那外朝的那些个老学究们，还不又得来哭门啊？不过朕这里倒是有了一个主意，来人，笔墨伺候！”

“…”

张彝宪嬉皮笑脸的任小朱一顿数落，然后亲自研磨，镇纸、捧笔，眼看着小朱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

‘双甲辟炼，才有风云之刃。天露蚕种，始得嫘母之丝。’

歪头看了看，觉得还成，就是两个‘之’字用的是同一个字体，对仗也有小问题，但总体上说得过去。

“大宪啊，孙诚赴京赶考，朕只是于殿上见过他几面，他为了观摩献俘大礼，一直在城外驻留。可礼妃还没召见呢，寻个日子安排一下吧。你这样，先敲锣打鼓的，把朕的这幅对联给他送过去。”

“好嘞，小的这就去！”

张彝宪兴冲冲的跑了，小朱看着张彝宪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冲着王承恩说：

“王师傅，朕今夜留宿承乾宫！”

…

都说千锤百炼出宝刀，但都是虚拟的数字指向，实际上，远在汉代，宝刀地炼次是70次左右；唐宋时达到了120（双甲）次左右。但到了小朱这个时期，因为钢法的发展，已经不再出现炼多少次的现象了。不过以此来形容人才还是可以滴。

另外，蚕宝宝在成虫前，叫做蚕种或者蚕卵，在明代，对于蚕种保护的方法，已经发展到炉火纯青地地步，其中比较关键的，是要让越冬蚕种在一定时期内接触低温，只有这样，才能刺激睡眠中的蚕卵，使其得到良好发育。这样地方法，叫做天露法。至于祖养蚕对于中国人具有何种意义，就不解释了。

小朱这句话其实就是在公开勉励孙诚：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

“小臣.诰授征西军护军…镇国将军…经理军务，镇守承天府等处地方…玉门关、落日牧场，挂将军印总兵…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吉庆伯。孙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起来，孙诚啊，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好多啊？”

“呃，”孙诚知道，如今这位皇上比较另类，但见面第一句就来这个。确实有点不适应，他是比较正统的一位儒将。

“回皇上，小臣经年军旅，为防止衣绊袍扣，牵制刀具，故不敢太胖的！”

“哈哈，这么说，咱们的吉庆伯也怕死喽？”

“…”

一堆人快疯了，这个接见场所，小朱特意挑选在武英殿。目的只有一个，让大家都看清楚。他跟孙诚可是连襟。为此，礼妃也特意过来了，眼见皇上净说没用地，阿萝忍不住开口问他。

“孙诚啊，夫人可好？听说，她有身孕了？”

“谢娘娘恩垂，小臣赴京之时，家夫人身子还很是爽利，依据随军医官推算，应在初夏临盆。”

“唉！夏天好啊。承天府那边还不算热，对母子都有好处，起名字了吗？”这时，阿萝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了。“不如，就用‘夏儿’当乳名吧。”

“多谢娘娘，小臣自当从命！”

“你别老臣臣的。小蔷是我亲妹子，去了承天府这么长时间，也不说来封信，好容易跟你见面了，还这么生分…”

“呃，好啦，好啦，”小朱一见阿萝眼角浮现泪光，连忙出面解围。“道路不通，送信不易，等通路网建设成了，信件自然会多起来的。再说了，前日申甫提请，希望参照国子监的旧例，扩建天津武学的编制，今后所有的军中将官、蒙古诸王的子弟，都可以自幼来入学。这样的话，小蔷要是愿意，不就可以陪着夏儿回来了嘛！”

“可是皇上，夏儿还不知男女呢！”

“男女怎么啦？男女都可以开学嘛，绯儿这阵子就一直嚷嚷着要开女学，正巧了，今天就把这事儿给定下吧。夏儿如果是个闺女，咱大明的女学就正式开办，名字嘛，就叫‘梅堂女学’吧。”

“小臣多谢圣上厚爱！”

从这时开始，君臣见面会，正式演变成家庭聚会，孙诚带了不少当地地土特产，唐卡、宝石、牛角梳之类的东西，都不值钱，但很珍贵。等晚上吃过饭，小

着孙诚去了文华殿，家事之后，当然要谈国事。今阁臣是郑三俊。

“皇上，藏人素来有天葬习俗，是故那里的藏医，常常可见人体腑脏，当地北派名医‘伦汀.都孜吉美’不但精通医学，还擅长绘画，小臣见过他画的《四部医典》，虽说还有疏漏，但已经接近人体了。因此，小臣想提请吾皇能够刊行此书，以医天下生民。”

“哦？天葬！”郑三俊来了点精神头，很是兴奋的接口问道：“皇上，天葬之说，臣以前听过，如是藏医绘本，理当切实，再同汉家经典比对后，当大利于民啊！”

“可是，”小朱就有一点好处，不懂就立刻问。“知道腑脏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好处吗？”

“啊呀，皇上，业医诊病，当先明腑脏，否则，便如盲人夜行啊！呃，”郑三俊抬眼看了看万岁爷，决定用白话解释，

“不是知道形状就好了，还要知道具体的位置，而且都说脏器之间有一层膜，是五行交汇的所在，世间之人，都是因为交汇的地方出现问题，才患病的，如果准确知道位置地话，直接在上用药，就事半功倍了。

“再有，孙将军亲披锋锐，当知道士兵腑脏受伤的情形极多，如果医官熟悉内脏地话，医治起来也更加可以对症下药的。对吧？”

郑三俊说的兴奋，习惯性的走来走去，把孙诚和小朱听的是一愣一愣的。最后一个问话，居然问的是孙诚，把吉庆伯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小臣，哦，在下是见过很多尸体，好多情况下，血脉断裂的反而没事儿，偏偏只是一处脏器破损的健儿殒命。是以，在下才找来随军医官，命他们和藏医一起，探讨人体腑脏的。”

“那，”小朱看了看在他面前，很没有礼貌地自行讨论问题地两位文武官员，心中反而很高兴，“那就按孙诚说的办吧，这刊印的银子由田家出支。

“刚巧，朕想在云蒙山为藏教天师修建讲经法坛。你回去让他们先安排点人手过来，就说要为各家天师挑选一下山头，把那个伦汀也叫来吧。”

“小臣遵旨，敢问陛下，藏教各家上师都有法坛吗？”

“什么意思？自然是人人有份啊！”

“回禀万岁，藏教流派众多，计有黄教、红教、白、花、黑等教，各家大寺，也均有坐床活佛。因此，小臣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份。”

‘哦，原来藏教地内涵如此丰富啊！’小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很幸运的发觉，云蒙山确实够大！

“朕听曹化淳说过，云蒙山很大，安排万儿八千地人员，绝无问题，那就这样，孙诚你来安排，也别什么人都过来，但也别把大的上师给落下，这样就是‘云间诸佛。蒙恩布道’，这意头还真是不错啊！”

“臣等遵旨！”

“…”

小朱一愣‘臣等’？这事儿跟你郑三俊有什么关系？不过因为是讨论问题，他也没当回事儿，只是从屁股底下掏出来一本书。杨春委托老丁刊印的《北棉录》，送给孙诚。

“孙诚啊，朕这些日子。净送你虚名了，也没什么实惠的，这本老大人写地《北棉录》，是朕自己掏银子买的，虽说有些粗制滥造，但内容完整，你拿回去吧，想来‘落日牧场’还是用的上的。”

“谢皇上，呃，说到《北棉录》，小臣还有一事要启奏万岁，浣衣局提督张公，前日送小臣一些种子，说是他这些年在徐老大人的指点下，培育出来的优良稻种。因为担心薯田中一旦栽种失败，将铸成大错。所以只敢在私宅里种植，这次希望在落日牧场进行试种。”

“嗬嗬，张彝宪这家伙还知道谨慎了？行啊，这事儿朕许了，郑先生”“臣在”“此事你以前知道吗？”

“呃，回皇上，臣略知一二，因为徐老大人与臣有同乡之谊，是以臣听他说过，凡田亩中，偶尔会出现异于寻常的稻穗秧苗出现，有好有坏，如果优胜劣汰的话，将大大利于农事。张公能够如此谨慎，徐大人能够在病中如此辛劳，实在国家大幸！而承天府落日牧场又恰恰是外省新地，即便试验种植失败，想来也没有太大的干系，实在国之大幸啊！”

晕，这老郑看来很爱说实话嘛，不过他这么说也不全是没有人性，要知道在农耕国家，植物的选种，是重中之重，试验栽培，当然要挑选一个人口密度小地地方先进行。并且，老郑其实在委婉的提醒皇上和孙诚，一旦试种失败，哪里可是新拿到地地盘，小心兵变才是。

“?，对了，孙诚，西边现在如何？”

“回圣上，不仅承天府一带，天山、宰桑泊、北海等地的匪患，还是比较严重的。国内过去圈地的人很多，加上当初定边时，逃散的部落也不少。两相之下，单身旅人、落单商队，遭到劫杀的情形很多。臣与周（遇吉）帅、黄（得功）军门、贺赞、唐栋等人，经常要亲自领兵，绥边靖匪。”

“唉，确实难办啊，不过好在魏藻德的状元策论，已经谋划到这些了，回头等架构搭建完毕，想来你们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你们那边，还有什么要求吗？”

“哦，有的，臣等与周大人、黄军门商议之后，希望国家能够允许在修路时，搭建几处秘密所在，专门库存兵资军备，粮草工具。这样一来，再有边军出行，就可以轻装简从了。”

“就是说，隔个三、五十里，修筑一个秘密的兵器库，边军可以随时补给，地方县府也可以在非常时期，开库自救。这么说，对吧？”

“吾皇圣明，臣等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三、五十里过于频繁，二百里应该足够了。”

“?，好，郑先生，此事就交由你主理吧。但务必要记住，此事知道地人越少越好！”

“臣遵旨！”

郑三俊此时，心中忽然一跳，因为他惊喜的察觉到，在皇上心中，自己的本事，起码比梁廷栋要高一些。不提郑三俊在那边溜号，再说小朱。

“说道兵器库，朕倒是想起

事情，前两天的皇家科学院那边。礼妃同周胤、孙等人，共同研制了一个玻璃质地地‘引火奴’出来，孙诚你可听过吗？”

“小臣孤陋寡闻，万岁恕罪！”

“郑先生呢？”

“臣亦请圣上宽免！”

“呵呵，无妨，无妨，朕这就叫人连夜去取。那个曹化…”曹化淳今晚请假去善各庄装修房子去了，“张彝宪，张彝宪！”

外面听到叫唤的太监王坤，连忙推门进来。

“回皇上。张公今夜在浣衣局盘点库存。”

“哦，行。你现在立刻去科学院那边，周胤他们都是夜猫子，现在一定还没睡，让他们把‘引火奴’给朕取来。”

王坤没答话，只是躬身施礼后，就跑出去了。留下小朱、孙诚、郑三俊一起等待，等待中，郑三俊跟孙诚，趁机把刚才说的几件事儿都给行文了，期间郑三俊还夸孙诚地文笔不错。甚至还问了问孙诚会考的情况。当听孙诚说了几句之后，郑三俊很负责的指点道：

“孙将军的文章，中规中矩，虽算不上锦绣。但考中会士还是有可能的。只是，”

“只是如何？”

孙诚急急开口，他想中进士的急切心情。可见一斑。郑三俊偷偷看了看皇上，发现可怕的万岁爷，居然在玩自己地鼻子牛，郑三俊眨了眨眼睛，方才开口。

“哦，我朝八股，虽只风行百十年，于今已经是散体文居多了，但孙将军要知道，从行文布局之中，考官是可以看出考生的质素的。

“孙将军同其他考生一样以散体文答卷，便吃亏了。因为我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将军你不是弃八股不用，而是不能写八股文。是以，先就落了下风了。

“因此说，孙将军要想金榜题名，下次科考，就应该以八股答卷，这样一来，我们关注的，就不是文体，而是内容了。

“将军有才学，有历练，又知兵地方，于国计民生都有切身的体会，只要能够直抒胸臆，哪怕八股文体略有不对之处，阅卷考官也会适当从容的。”

“啊呀，多谢郑相爷指点，小子可谓茅塞顿开！”

这种亲自给考生出主意的作弊行为，居然就发生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郑三俊的胆量。因为他这话中，有两层含义：

头一个，孙诚算人才，品德也不错，交这个年轻有为，文武双全的皇亲当朋友，可该有多好？

再一个，其实是在递话给那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地皇上呢。他老郑也想当主考官的，要是能留在内阁，老郑将成为下届首辅或者次辅，也就顺理成章地会成为科举主考。那么他一定会为国家优选出栋梁之材滴，因为他阅卷的特点是‘关注的不是文体，而是内容’。

小朱依然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鼻子牛搓成了黑团团，然后随手抹在了御书案上，正抹呢，王坤领着周胤进来了。同时到来的，是一个玻璃做的自动点火器――引火奴。

一个三寸长短，圆圆厚厚的透明玻璃管；外加一根六寸长短，直径同套管内壁差不多粗细的透明玻璃柱；玻璃柱是空心的，里面穿着一根火绒线。这三个组成，就是现阶段的简易打火机。

玻璃柱地一头，略略向内凹陷，不仅可以露出一小截火绒线的线头，还可以抹上少量的白磷、硫磺。然后把玻璃柱插进玻璃管中，就可以点火了。

使用时，迅速的将玻璃柱向里面挤压推拉，反复两三次之后再拔出来，伴随‘啵’地一声闷响，一小团七彩的火焰就跳动在玻璃柱的正上方，因为有白磷和硫磺地存在，还存在小小的爆燃现象，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小火苗，照亮了每个人的心中。

这个工作原理，是在密闭系统内，因为急速压缩，体积急剧变小，空间内的温度会迅速升高，也就产生了燃烧现象。为了整个密闭系统不泄漏，周胤等人，专门配用了烟叶子，来填充之间的缝隙，并且起到缓冲的作用。所以点燃后的引火奴，还弥漫出一种烟草的香味。

之所以采用玻璃，是因为童九斤的玻璃工坊是国家专营，造价便宜。同时因为极易毁坏，也可以避免被敌人缴获，这样也有利于技术保密。

这个精彩漂亮的发明，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因为这其实是一系列链式影响的最开端，它的最终发展，将是汽柴油为媒介的四缸发动机。

当然，现在小朱即便想到了这个，物质条件也不允许，但简单的点火装置，被以官方形式，广泛应用在军界，这就意味着一种科研环境的大爆发，量变才能质变嘛！

“周胤，你立刻叫童九斤打造2件，然后发往承天府。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每人配发一件。但你等都切记一点，引火奴，暂不可民用。”

“臣等遵旨！”

…

注：

1.孙诚的官职很残念吧？分开来看应该是:诰授征西军护|镇国将军（散阶）经理军务镇守承天府等处地方（职责）玉门关落日牧场挂将军印总兵（职责）承天府都指挥同知（军职）吉庆伯（勋阶爵位）。

2.由谣言形成原因说到了解剖医学，然后给小孩子起名…成立女子学堂…宗教改革…农业…武器库…打火机…考试作弊。打岔的效果还真惊人！但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谣言的产生原理；优良稻种的栽培与种植；轻型点火装置的发明。这就是本章标题的由来。

3.郑三俊的惊喜，是一个复杂的推论：主理兵部的是两个人，洪承畴和梁廷栋；洪承畴入阁是肯定的，但因为规避原则，洪承畴不可能再管兵部；梁廷栋本是分管兵部的内阁，如果他留在内阁，则兵部的事情一定会仍由梁管；即便郑三俊今天碰巧听到这事儿，但如果小朱不想让郑碰兵部的话，这件事情，交郑转给梁就是了。4.郑三俊对腑脏的理解，是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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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八章：循环往复

蒲、紫苏、艾篙、葵花、雄黄，捣碎捣烂成糊糊，然中，浸泡五天后，开坛饮用。听起来是不是觉得挺那个的？

雄黄这东东，来源恐怖，味道殊烈。蒲、艾篙这些植物，都内含芳香油，很多人闻的时候，就会因为过敏症状，而产生不良反应。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泡酒里喝？哇！可怕！

但大家别忘了，现在是大明崇祯十四年五月五，医疗水准确实比较低一些，五月天热，水乡一带，更是蚊虫蔓延，因此，这样的酒，无论如何你也要喝下去。因为这些东西可以去除湿气，除灭体内有害的细菌和微生物。据说还有寄生虫。

而喝这些东东，每年都是有一个固定的日子滴，这个日子，就是端午节。是啊，快过端午节了，对于中华民族来说，端午节拥有很特殊的意义，这是因为一位国士，

什么叫国士？解释很多了，不用一一详述，但有一点希望大家记住。想成为真正的国士，就要以屈原为榜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对于湘楚大地来说，由于这里是屈原先生，殉国投江的故地，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湖广的庆祝活动，甚至要超过春节的。

热闹的场景，遍及各地，满眼都是小孩子手腕上的五色线，到处都是叫卖粽子的小货郎。大家头上啊、衣服上啊，包括家门口，都会悬挂艾草、蒲这样的香草。然后每家每户的门前，都会放上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雄黄酒。浸泡过蒲、紫苏、艾篙、葵花的雄黄酒。有行脚的客人路过，如果想讨一口酒喝地时候，以豪爽着称的湘楚人士，通常会乐呵呵的让客人自便。

这不，在一家草棚前，有两位儒生打扮的客人，正在喝免费的酒水。喝了两小盅雄黄酒后，其中一位年轻一些的，从怀中拿出了两个粽子，

“大娘。谢谢您的雄黄酒，这是在下按照家乡的方法做的粽子，您老尝尝吧！”

粗布衣衫，但干净清爽的老太太，拿眼睛瞄了瞄，一撇嘴：

“松江肉馅粽子，俺吃不惯地！”

文士连忙起身，躬身施礼，告罪道：

“古人云，入乡随俗。不随是为失礼也，小生唐突。还请大娘恕罪！”

大娘很滑稽的做了一个鬼脸，露出嘴里稀疏的牙齿。同时，眼见文士很有些书呆子气，老太太的态度更和善了一些。

“呵呵，年轻人，没关系的，你们是要去看龙舟的吧？”

“是啊！”

“看你们的装束，难不成是今年新过来的义师吗？”

“哦，不是的，大娘。小生是来这里求书的！”

“求书？噢，那你们是找扬大人地吧？”

“哎呀，怪不得人家说，湘楚大地。人杰地灵，大娘果真好见识！”

“呵呵”大娘笑着，从门槛上站起来。回屋端出来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的，盛着异香扑鼻地雄黄酒。咕咚咕咚，一口喝干，吓的两个文士，目瞪口呆。

“杨大人行军打仗都带着一帐篷的书箱子哩，老身当然知道！杨大人昨天就到了，今日辰时赛龙舟，要热闹到午时三刻呢，你们快去吧。”

两位书生连忙道谢后，起身离开。一路上，二人很热烈的讨论起来，刚才那位大娘，是每天早起喝一大碗酒呢？还是三餐都喝？还是只要有客人路过，就喝一碗？

他们两人是陈子龙和好友夏允彝。陈子龙就是刚才送人家粽子的那位书生，本是进士出身，曾任过绍兴推官，并且因才学出众，是复社后起的翘楚。

但因为这两年，围绕着内阁的换届，天下士林，党争再兴。陈子龙失望之余，辞官退社，与好友夏允彝和徐孚远一同编书，立志要编一部采实去华的《皇明经世文编》，为国家，为民族，做点实事儿出来。

本来书稿编纂抄写的，都差不多了，但是三个人一直想再补编四卷书稿，而这四卷书稿，都在杨嗣昌这里。

杨嗣昌这些年，可没少干实事儿，他主持修缮的常德府城，“三年而完工，撤旧易新，极其壮固”(嘉.>+规仪“城加三尺，桥修七里，街修半边”.修好的常德城，古城换新颜。并且在犹太人肋尼的帮助下，配套的民生设施非常完备。所以这样地行为，虽有捞政绩之嫌，但杨嗣昌的官声，在民间还是非常好的。

杨嗣昌最多地时候，总督过四省军政事务，行辕游走不定，所以，陈子龙他们三个人一直没机会入湘求见。但好在杨嗣昌文人出身，前些年忙于公务，以至于从来没主持过端午节的龙舟大会，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深深的遗憾。

所以今年，杨嗣昌早早就放话出去，他身为学子一员，今年无论如何都要主持龙舟大会，叫上下官员都帮他通融放行。一时间，这样摆明有渎职嫌疑的行为，竟然被天下传为佳话。

也因此，陈子龙等人，便赶紧风雨兼程，一定要赶在端午节这天，见到杨嗣昌。

…

“诸位乡民贵子，如今吉时已到，祈福灾大礼，即刻举行，有请太常寺少卿杨嗣昌杨大人，为大礼开坛！”

鼓掌声，叫好声，响彻一片。杨嗣昌年少成名，帝王之师，文人风骨，爱民如子，这几年，把湖广打理的政通人和，在民间的声望非常非常高。而且杨家在皇商中有股份，所以，杨嗣昌不但不收礼金仪封，还经常把老母送来的银两，用于扶危济困。廉洁奉公，散金济世，这么好的条件下，杨嗣昌已经在民间拥有生牌了。就是百姓在家里，供有杨嗣昌的牌位。

在一片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中。杨嗣昌先拱手冲大家作揖致谢，然后接过从人递上来的三柱高香，恭恭敬敬走上祭台。他地相貌倒是普通，又黑又瘦，但双目却炯炯有神，穿的也比较普通，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配发给官员的玉带了。但这一切，都难掩他发散出来的锋芒锐气，人嘛。气质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服饰。

湘楚的祭祀很有特点，主持仪式的法师，既不是和尚道士，也不是这两年很火爆的天主教，反倒是奇奇怪怪的一堆巫师，带着牛头马面一般地面具，嘿呀嘿呀的跳着一种古老的舞蹈。据说是流传自春秋时期的呢！

杨嗣昌兴致勃勃的观看这些舞蹈，边看，边兴奋

节怕点头。身子还一晃一晃的。从内心中，他是非古老习俗滴。因为这是流传数千年的祭祀之舞。正是伴随着这样的舞蹈，才有了项羽的气壮山河，才有了‘亡秦必楚’地千古名谚。才有了和、屈原这样执着和无畏精神的代名词。

一旁地官员，因为每年都看，已经不觉的新鲜了，于是大家都各自坐在临时搭建的亭子中，喝着小酒，摇着小扇，任由杨少卿一个人站在大日头底下晃悠。

待看到杨嗣昌背后的衣襟都渗出汗来，湖广布政使何腾蛟方才笑呵呵的喊道：

“哎呀呀。少卿大人，暑天气促，快进来，快进来！”

“多谢何大人周全。多谢，多谢，请！”

杨嗣昌真正的官职是总督冀湘楚。巡抚湖广，所以，正式的官称，应该是杨督抚。但最近这几年，国内平安，加上明年就要换届了，再叫杨嗣昌督抚，就不方便了。为什么呢？

督抚属于外僚，虽说原本的性质是中央临时派驻地方的官员。而以外僚入朝，通常不应该升的太快，那个洪承畴以外僚入京，直接当上兵部尚书，属于比较个别地特例。

如今天下是个人都知道，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内阁换届选举即将开始，皇上把状元郎的策论公开刊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企盼杨嗣昌的新制呢，尽管‘杨制’的内容大家还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相信杨嗣昌是不会叫皇帝失望地。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公开再叫杨嗣昌为杨督抚，就等于在毁人家。

杨嗣昌在几年前，刚刚被皇上送了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官衔，这就有学问了，少卿虽说是兼职，但属于朝官啊！如果大家给天下官场定下这样一个基调：‘杨嗣昌是杨少卿，不是杨督抚’那么自然的，杨嗣昌就很有可能，直接提拔为六部九卿，甚至平步入阁，都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地。

―

“哦，何大人，嗣昌心仪这湘舞久矣，来湖广多年，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呵呵，杨少卿果真是书生意气，挥洒自如，下官佩服，佩服！”

“见笑了，见笑了！”

杨嗣昌也确实觉得热了，端起桌上的柳叶茶，浅浅的喝上一小口，然后接过仆人送上来的蚌粉铃囊，开始吸汗，一旁的何腾蛟，连忙体贴的帮他扇扇子。

这个时候，祭祀舞蹈已经结束，赛龙舟的人，又开始举行一种祭祀活动，不过就是杀鸡喝酒一类，杨嗣昌乐呵呵的把一袋银币，交给手下，作为本次的龙舟花红，高高的悬挂起来，又是一阵雷动的欢声。

“对了，少卿大人，陈子龙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说过？”

“哦？就是那个倡办‘几社’的松江铁符先生？”

“呵呵正是，此人编纂的《皇明经世文编》，已经交付宗业司的刊印坊雕版去了。但据他说，还有四卷需补，因此一直深以为憾呢！诺，这就是书目。”

“哈哈哈，何大人，陈子龙年纪虽轻，而气度宏远，这样的人才，岂能教他遗憾？他那四卷，刚好在嗣昌这里，如今，就成人之美吧！”

“哎呀，如此，多谢少卿大人的成全了，呵呵，不瞒大人，下官与陈子龙乃是当年同榜进士，既有同门之谊，这才答应相求大人，早知大人如此雅量，他们便不用苦思多年了！”

“哈哈哈！”

一时间，凉亭之中。鸿声而笑！而这笑声中，只有一人，一直板着脸不做声。此人戎常服打扮，白面长须，剑眉星目，身上既有武将的英气，亦有文人的书卷气。身材瘦长，却蕴涵劲力，属于一亿人排队，你也能第一眼就看见他的那种人。哦。对了，成语‘鹤立鸡群’就是形容他们这类人的。他地名字，叫做左良玉。

左良玉现在已经是湖广都指挥使了，而且几年前，因为国家要四方开战，为了巩固国内防区，特意赐他世镇武昌的荣誉。因此，左良玉可以说是湖广军中第一人。

左良玉同这个时代的名将一样，爱兵如子，但他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行军打仗时，左良玉同普通士兵。同吃同卧，士兵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他都一模一样。这虽说有表演成分，但左良玉带的兵，不谈战力如何，这份忠心是不用说的，所以整个湖广军中，人人都尊他一声‘玉帅’。

左良玉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不吝叙功，就是说他手下的将领兵丁，只要作战，都会积功。呵呵。这点稍有些问题…‘只要作战，不论胜负’。

但杨嗣昌对叙功又把的比较紧，核实的很严格。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公私事务，一来二去地，左良玉同杨嗣昌之间，就出现矛盾了，而且矛盾还不小。

想想也是，战士上战场，舍命报国，风里雨里的，当主帅的，帮着争取点功劳，也算不上什么过分的事儿。但这只能是私下里的说法，在官面上，这就属于冒功重罪啊！但杨嗣昌当然不会给左良玉治罪，只是功劳的统计上，经常进行相应核减。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

左良玉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身劲装打扮，长像虽然普通，但黑黝黝的双眼中，时不时的精光闪动，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即便在现在这个盛夏酷暑之中，也给人寒冷地感觉。他，就是丘慧荣。

左梦庚是个公子哥，今天这样的节日里，小子早不知道找那个妹妹香香去了，但丘慧荣不同，尽管左良玉待他视若己出，可丘慧荣始终更像是一名死士，长伴在义父左右。

眼见杨嗣昌志得意满地高谈阔论，丘慧荣身边的空气，愈发冷了起来，感受到这点的左良玉，先是轻咳一声，破掉丘慧荣的杀气。随后冷眼看了看高兴的杨嗣昌，忽然阴阳怪气的开口说道：

“杨督抚，我听人说，您抄书的速度很是迅捷，一卷论语，三月即成，但不知，此言虚实啊！”

呵呵，杨少卿，杨督抚，这其中的关节，实在太微妙了。果然，杨嗣昌听到这话之后，面色立刻一黯，但随即，长身站起，朗声笑道：

“那都是少年时，家父的严令，家父说，读书破万卷，纸破眼破，心破当破。是以，经史子集，嗣昌少年时，都曾抄写过几遍，但这些年，书法退步，抄书的速度，也落下很多了，不想，今日被左将军取笑了！取笑啦！哈哈…”

“啊呀，

破，果真是杨阁老啊，此言当真至理！”

“是啊，是啊，下官赴京述职时，曾有幸到鸿儒社聆听宣讲，杨阁老地国学功底，实在令小子佩服的紧哩！”

旁边的文官，都连忙出面圆场。左良玉看着态度潇洒，转身与众官员一起观看龙舟争渡的杨嗣昌，心中略有些后悔：

‘我怎么如此挡人仕途？这与他小杨不给我叙功，又有何区别？’

想到此，左良玉便不再做声，连忙将注意力转移到龙舟竞赛上了。

“何大人，嗣昌今日回去后，想写一篇《武陵竞渡略》，呈与圣上呢！”

“哦？那可太好了，久闻少卿大人文笔绝佳，下官等，自当要拜读呢！”

说道这里，何大人忽然冲下面地人一使眼色，凉亭众人立刻各自寻机，都让开一些空间出来，左良玉在几位相熟的官员邀请后，略略犹豫一下，索性领着丘慧荣出去看龙舟去了。

“杨少卿，下官前日，寻到一幅吴道子的吹萧引凤图，想托与大人，转献圣上，不知此事，是否可行？”

“喔。何大人居然有如此重宝？”

这事儿，杨嗣昌其实早知道，只是不知道何腾蛟什么时候说罢了。见他这个时候提起，杨嗣昌先打个哈哈之后，才拱手正色说道：

“有劳何大人费心了，但嗣昌为人，大人理当知晓。况且，当今圣上，虽说也喜绘画，但圣上喜欢地。是工笔花卉，吴道子的佳作，何大人还是自己留下传家吧。”

“呃，工笔花卉？唉呀苦也，前两天还有人向我推荐过一幅徽宗的神品呢，可惜被我给回绝了，苦也，苦也！”

杨嗣昌很好笑地看了何大人一眼，但随即，心中明了。东林、复社虽说势彰。但因为最近两年，玩党争玩的有些过火。士林中，已经出现非议了。这何腾蛟与陈子龙交好，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等人，又创建‘几社’，新生的势态很迅猛。

因此，像何腾蛟这样的实职干部，其实都想借着这次政府换届，多方联络感情，好为自己留住现有的位子。想到此，杨嗣昌整理了一下思路。轻轻的对着何大人说道：

“大人啊，皇上素来节俭，想当年那么一大段沉香木，都要卖来换马；中衣的袖子脱线。也不舍的更换。因此，这礼金仪封一事，你可要谨慎才是啊！”

“啊！”何腾蛟吓的一哆嗦。连忙醒悟过来，于是赶紧起身，躬身说道：

“少卿大人，下官这几年，想必您也清楚，不敢说兢兢业业，也算得上尽职守了，但这七年换届，如今几成定局，下官无党无势，一旦被换下去，家中大小几十口人，可就全没有着落了，今日，还请大人帮衬啊！”

杨嗣昌想了想，何大人确实算的上清廉，能力虽说不高，但道德水准还是很值得称道地。只是今日这般操作，未免失之下品，杨嗣昌决定问清楚再说。

“吴道子的画，价值千金，何大人能买的了画，难道就养不起家吗？”

“好叫大人知晓，这画，乃是我们几位，共同将家产当与宗业司换来的银子，下官虽不敢说两袖清风，但也没敢贪渎失位啊！”

杨嗣昌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些个湖广官员，倒真实诚，居然能想到这么个法子出来，而且居然是在向皇上行贿！看来，这些官员确实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劲头。不过这倒是能看出来，这些人的本质还算不错。小杨搞清楚买画钱的来源之后，方才笑呵呵一摆手。

“好了，好了，何大人的官品，嗣昌知道的。你们也是糊涂，竟然想到给皇上送礼，真是不知说什么好！这样吧，何大人，我这里有个详细的参略，你我一同商量如何？”

“如此，下官多谢大人成全！”

“此时非宜，今夜茱阁，请何大人，携左良玉同来！”

“下官谨记！”

是夜，

们的行辕，都不在这里，所以，最好地酒楼茱阁，就成了杨嗣昌下榻的酒店了。阁外面的敝厅中，围坐着湖广的大小官员，三十二名。杨嗣昌他们的密谈，实际上，决定着所有人的仕途前程。所以，大家都互相庆贺，多亏了身边有一个杨少卿啊！

…

“好叫少卿大人知晓，下官已将那副画，送还宗业司了，各位大人的当票，也都勾销了！”

“好，这就好。何大人，还有左将军，嗣昌也不瞒你们，身为大明学子，最高的理想，自然是能够有朝一日，入阁为相。退而求其次，自当是六部九卿。再次，便是一方牧守。嗣昌虽不才，贸然充当三省督抚，这牧守已经是做过了，自然希望能更上一层楼。

“如若明年换届，嗣昌有幸入京供职，这湖广，怕是再回不来了，正因此，嗣昌今年，才宁肯被言官弹劾，也要来看这龙舟竞渡，以了却少年时的心愿啊！”

“行事随心，自然是名家风范。”何腾蛟随口而答，他心思没在这上面。

“昌帅，今日，良玉方知昌帅之心，以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左良玉的改变，算不上突兀地，因为道理很简单。从今日言行就可以知道，杨嗣昌确实很想来看看龙舟竞渡，以及之前的巫师祭舞。要知道，杨嗣昌来湖广都小十年了，竟然一直没能还愿！为什么？他真的是太忙了啊！想到此，左良玉武人地豪爽，自然就原谅了杨嗣昌一下下。

“哪里，哪里，如没有左将军带兵辅助，嗣昌哪有今日？”

“呵呵”左良玉只是嗬嗬一笑。没答话。倒是何腾蛟有点绷不住劲了。

“呃，杨大人，换届之事，阁臣九卿之中，起码有十个人地位置将要变动，而您贵为六督三少卿之一，自可以入京理政，在此，还要预祝大人啊！”

“呵呵，只是不知何大人。左将军，可愿帮嗣昌这一次？”

“啊呀。少卿大人言重了，下官但凭吩咐便是。”

何腾蛟心中急迫，因为杨嗣昌、卢象升、熊文灿这三个少卿都督，是地方牧守中，最有机会的人选。关键是他们走后，地方上如何安排，这才是何大人心中，最迫切的心思。并且他也很清楚杨嗣昌寻求帮助地原因。

首先，杨嗣昌需要有拿的出手的方略，好名动天下。

正言顺的入朝为官。当年的四正六隅十面网之法，省督抚。现在要换届了，杨嗣昌当然要再出一套方略。而这套方略，如果没有人联名支持。声势上，就显得弱了。

所以何腾蛟立刻作答，他当然愿意了。没有方略。杨嗣昌的机会也是最大地。更何况，联名上奏，一旦国家采纳，他何腾蛟与左良玉，就都成名臣名将了。而且这是在给国家写建议，即便不采纳，也不会有什么恶果。何乐不为？

左良玉的反映，则有点高深莫测，不说反对，也不说同意。但他能有这个反映，杨嗣昌已经很满意了，连忙很严肃的说了开来。

“哪如此，二位且听嗣昌一一道来。日前承天府传来消息，吉庆伯的夫人，刚刚诞下一名千金，而圣上与礼妃，情甚笃，欣喜之余，特意开办了女学，由此可见，吾等可先从学政入手。”

“呃，但不知这学政，可是要细化文武？”

“…”

杨嗣昌暗自点点头，何腾蛟的人才本事，确实是中上之质，简直就是一点就明啊！他的‘学政新制’，根本目的就是针对江南诸党的。名义上是彻底改革文化、军事教育系统，其实是在替国家消弭党争：

文化教育系统，以1分2，2448方法，于各省修建学院，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东林’‘复社’这些大党，分化成小党。因为‘东林’‘复社’都是依托学院而来，只要国家将学院遍植华夏，不单可以开启士林盛世，还可以将党争规模缩减下来，派系越多，力量越分散，对国家来说，管理起来就越方便。

军事教育系统，也同样如此。国家现在的天津武学，规模越来越大，这可是枪杆子，要是在可见地讲来，全国的军官都出自一个学院，那反倒是一种累赘了，所以必须按照兵种来进行拆分。

湖广多山多水，骑兵学院是不可能地。步兵学院在将来，也一定会各地都是，湖广也不占高分。水军也是一样，人家东海南洋的，基础和技术都摆在那里。湖广只有大湖和大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炮兵根基，本在天津，湖广强立炮兵学院，也是不合适的。因此，杨嗣昌为湖广预留了一个门类出来，成立一家以科学技术为主导的军事学院：长沙国防科技大学！

“家父近些年，对于皇家科学院的态度，改变实多。因此上，有个叫宋应星的皇家科学院院务，年龄五十有四，官位只有九品，但多造化奇能。所以嗣昌寻思，可拜表圣上，安排宋应星为首任学监，何大人、左将军同兼祭酒。呃，但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呵呵，少卿大人也知道，下官对这些杂学，马马虎虎，莫说这首任学监，首任祭酒，也全听大人便是。”何

“呃，在下也听闻过宋应星的名字，当为学监的最佳人选。”左。

左良玉一开口，杨嗣昌立刻领情站起，对二人作了一揖，在座三人都是聪明人，此时最紧要的，是帮助皇上解决党争心病，广植学院，行的是‘釜底抽薪’之计，因此就连左良玉都开口赞同了。至于所谓地学监，只不过是一个管学术的副职，正职祭酒才是要命的职务。何、左两人也有自知之明，只要能在新政中署上自己的名字，其他根本无所谓。就是再来十个学监，又能怎样？

“那好，这‘学政新制’便这么定了。第二条嘛，呵呵，嗣昌想将湖广一分为二，以大湖为界，分湖南湖北。

“湖北简称便为一个‘楚’字，首府在武汉，武汉设立‘武汉国学院’。

“湖南简称便为一个‘湘’字，首府在长沙，长沙设立‘长沙武学院’，

“而武汉国学院地第一任山长，聘请徐孚远担任。长沙武学院的第一任山长，便请良玉兄出任吧！”

“多谢大人抬爱！”

这条是刚才大家心照不宣的安排，有一个细节需要交待，那就是在杨嗣昌地安排下，湖广将出现三所高等学府：武汉国学院、长沙武学院、湖广国防科技大学。三个学校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样的新制，左良玉、何腾蛟是积极响应的。因为左良玉世镇武昌，家在汉中，兵亦在此。时间长了，国家不起防范之心才怪。但现在一分为二之后，左良玉家在湖北，而身在湖南，可以说，没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安排了。

那么，湖广拆分为二的计议，为什么得到了何腾蛟的认可呢？道理很简单，湖南湖北，再分，他也是省级干部，底下的一帮哥们，也都可以从容安排。虽说级别相等，但还是那句话，新政的署名上只有三个人，其余那些人虽说是地方大员，但以何腾蛟马首是瞻的格局，却已经确立下来。换句话说，一个新兴的小党，在杨嗣昌的通盘操作下，正式成立――楚党，党魁何腾蛟。

同时还有个附加条款，杨嗣昌保荐左梦庚去北京国子监学习。科考功名，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有杨嗣昌这样背景的人当荐师，绝对是好事儿。这其实也是一项交易，杨嗣昌已经领悟到，自己当初某些行事做的太绝，今番左良玉对他恨意绵绵，再不做补救，自己入阁为相的理想，很可能会破灭。所以，杨嗣昌便通过左良玉的宝贝儿子入手，来拉近左良玉同他的关系。

但左良玉却并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一笑，以示领情。左良玉有左良玉的骄傲，况且他跟洪承畴、孙传庭、陈奇瑜等人的关系好，也不在乎杨嗣昌的这份保荐。可终究舔犊情深，人家好心好意的为自己儿子做安排，他就算不答应，也没有理由再反对了。

左良玉的这个反映，也在何腾蛟与杨嗣昌的预料之内，所以何腾蛟连忙出面打个哈哈。

“好，好啊！少卿大人，如此等方略成行，下官代表湖广一系的同仁，都要感念您的大恩大德啊！”

“呵呵，那里，臣子不得妄测君上，但‘为主分忧’亦是本份。今科状元郎，乃北榜通州魏藻德，吾等便理应看出，万岁的治国理念，实乃平衡为要。我们做臣子的，以后要切记一点，进退有距！”

“下官受教了！”

就此‘杨制’正式成型：湖广拆分、遍植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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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九章：清蓬珠泪落君前

嗣昌的《分省育才略考》是一个代表，在他谋划自己其实全国的文臣武将，也都在绞尽脑汁的思索，如何才能凭借真材实料，凭借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货与帝王。

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正常的连锁反应，起因就是魏藻德的《状元策论》被公开发行。魏藻德三条策论中的‘实际控制’理论，率先引出了一个‘巴达维亚港的胡岚宝’。胡岚宝的模范带头作用，是非常明显的，很多人，都根据其余两条策论‘边臣选拔、新国新政’，而产生了这样的认识。

“九卿、内阁，恐怕我是没希望了，但既然有边臣之举，且有新政架构，那何不放开怀抱，去那天涯海角，为国尽忠呢？”

换句话说，就是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如果死守在国内这一亩三分地上，此生就很可能碌碌无为了。而一旦自己能够远赴新省当官，则既可以获取无上的‘忠义侠臣’之名，也未尝不可以谋取一分富贵。还可以借着一些小小的特权，来为自家宗族，捞捞实惠。这个时代的中国人，对宗族的敬畏，是仅次于皇帝的威严。甚至有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宗族利益，而放弃国家的利益。这是现实，无所谓自私不自私。

所以，毛遂自荐，申请去黑龙江、北海、天山等地任职，也算‘货’与帝王的一种方式。但如果全天下的人，都这么想，都这么干的话，恐怕小朱皇帝会发疯的。

好在，当年的行府七都督。并没有辜负小朱的期望，我们一个一个地来看：洪承畴早已经是九卿了，而且是这届九卿之内，最有希望入阁的一位；沐天波因为世藩的身份，所以并不在这次政府大换血的考量之内；袁崇焕的处境很令人惋惜，于公于私，于人于己，他都不可能更上一层楼了；杨嗣昌的新政已知；现在，就剩下了三个人:李邦华、卢象升、熊文灿。

李邦华有点特殊，那就是他一定会去北京的。因为南京的官场，早烦死这个死、硬、臭、冷的工作狂人了。因此，就算李邦华毫无新意，他也会被保送的，至于九卿还是内阁，那就是皇帝地事情了。但有一点可以保证，李邦华今后的工作，会很困难。

现在，卢象升出场的时候，到了。

…

山东是个什么地界。这里是齐鲁大地，这里民风淳朴。这里农业文明发达。蕴育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孔圣先师。同时，这里也产生过最有性格的叛匪，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

这里即是农业大省，也是商业大省，这里名将辈出，这里名士如云，这里有东岳泰山，这里有济南名泉。这里还有崂山，崂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道士，道士每天都会打坐，累了，就站起来远望。看见对面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道士在打坐。累了，远望……。呵呵，开个玩笑。

总之，中华文明史上，我们是回避不开山东的影响力的。依据传说，山东人的子孙，远渡海外之后，成为了朝鲜人的祖先。而朝鲜人，又号称是日本人的祖先之一。所以，某些种族如果真心想认祖归宗地话，先来山东吧。

认祖归宗，是中华文明中最神圣的一件事情，而如果一个人，先因为形势所迫，认了某人为干爹之后，那么按照传统，他地牌位这些东东，是要计入别人家的族谱的。如果想开宗立嗣，恢复族姓，只有两条路：义父恩准；皇上特许！

现如今，皇上就专门发了三道恩旨，特许毛有德、毛可喜、毛仲明三兄弟恢复族姓，因其三人自幼家贫，亲族离散，皇上还非常体贴的，让卢象升主理，给他们三个，分别在胶东地区，寻三块地方，作为他们的祖望之地，再分别指定同姓各100，与他们三家一同开宗立祠。这同奴隶的划拨是有本质区别的，因为这几百户人家，就等同于孔有德三人的直系血亲，大家共用一套字辈谱，开宗第一辈，有字辈、可字辈、仲字辈。

所以，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卢象升就受邀，来为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人的祠堂，举办落成典礼地剪彩仪式。

三座高高的回廊石牌坊，远远就可以看到，上面挂满了大红色的绢花、就像一个涂脂抹粉的寡妇婆子，不伦不类却又醒目异常。卢象升虽说对于孔有德等人地审美观点不是很欣赏，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卢象升欢快的心情。

毛文龙跟他私交不错，因此，毛文龙的很多陋习，卢象升是很为难地，查办，未免太不近人情，不查办，又对不起国家。战时还好说，一切为了战争需要嘛，但战后的重建时期，卢象升的苦恼就愈发的深切了。

但现在好了，孔有德等人的分家自立，其实来自于毛文龙的念头。分家自立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孔有德等人见到毛文龙之后，还是要行义子大礼，但从各方面来说，尤其是政治方面，毛文龙这样的行为，实际上是在散兵权以自赎。

有必要先说一下献俘的次序：第一年的献俘是吴家，第二年，也就是今年是东江毛家军，明年是征北黄得功，后年才轮到征西军那边呢。

毛文龙的义子众多，而且，个个都是手握一支劲旅的掌兵将领。那么在今年献俘礼结束后，国家一口气赏了七个爵位下来：老毛，世袭东江侯。小儿子毛承禄，东安侯；女婿陆继盛，东宁侯；义子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刘兴祚等人都是伯爵。

这种情况下，毛家一门七杰，四伯三侯，可以说掌领了辽东南北两线的兵政大权。正

高震主，当国家赏无可赏的时候，一杯御酒，三尺青绫。便是眼瞧着的了。

所以，孔有德等人在得到毛文龙默许后，于献俘礼上，就拜请皇上能够恩许他们恢复旧姓。也由此向世人宣告，毛文龙为代表的老东江，开始操作解甲归田地事宜了。这不能不说是老毛的一个进步，识时务、知进退，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功在千秋之义举。全北京都很高兴，卢象升更是在高兴之余，应下一个邀请。亲笔为他们三个编写字辈谱决，提写堂联。

所以，当卢象升抱着三副对联，刚一下轿子，就听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响起。

“卢贤弟，你可算来啦，俺老毛还以为你公务缠身，不来了呢！”

“呦，爵爷这话可不好这么说的，象升一定要来的。”

“…”

毛文龙今天穿的像一个土地主。要多土鳖有多土鳖，蓝缎子上是金色的五福同寿纹。大红色的宽绸长裤，脚下一个官靴，腰下整套玉佩，两一佩，手里一把大草叶子圆蒲扇，浑身上下这叫一个杂乱无章，这叫一个恶俗无聊。但卢象升知道，这都是刻意做给别人看呢。以他这样一个可以跻身名将行列的人物，又常年同朝鲜王君打交道，审美观点再差劲。也不可能这样恶俗！

“哈哈，对联写好啦？果真是四副，偏偏没有俺老毛地。”

“哎呀呀，大帅说笑了。象升笔墨，岂能与圣上相比，大帅莫要再消遣小弟了！”

“消遣？我家的对联。是圣上赏赐给承禄的，俺不过是占了个老子的光罢了。”说着，毛文龙一把抢过一个对联，打开看了看，继续大声喧哗，“字数这么多，怪不得你来晚了呢？”

―

“呵呵，象升才疏学浅，书写时要翻查一些典籍，是以晚来了，该死，该死啊！”

“哈哈哈，好在现在不是战时，否则，贻误战机，当斩之罪！”

毛文龙刻意装扮出粗鲁无行的样子，故意大声的胡说八道。卢象升也非常配合的，苦笑着摇摇头！

“大帅这么说，象升真是无以自处了！告罪，告罪！”

一旁的孔有德，这时候躬身上前：

“干爹，吉时已到，您看，是不是？”

“，着急啦？”

“不敢，不敢！”

“算啦，这如今是万岁爷的恩旨，不拦着你们了，记住，开宗立嗣之后，你们三个，就是一族之长，一家之主。今后，要善待家人，也莫要忘了皇上地恩典！为乡为家，为国为民，都要做出表率出来，明白了吗？”

孔有德三人连忙跪倒在地，颇动情的说，

“儿子谨记干爹教诲，生生世世，永为家训！”

“好了，好了，大帅啊，吉时已到，我看，这典礼便开始吧！”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红旗招展，这通热闹之中，一众貌似‘粗糙’地东江军系的各级将领，呼喝喧嚣，招呼乡民在旷野中，连吃了十六天的流水大席。期间酒香四溢，肉香弥漫，甚至因为不停的在一条河沟里洗碗，这条河沟的下游，居然永久留下了酒菜的香味。从此，这条河就叫做‘碟江’了。

山东人喝酒，习惯将酒加热，倒在大碗里，一桌子的人传着喝。下酒菜很少，就着咸甜口的藕段，也能喝一天，更何况这么奢靡浪费的流水大席了。

不过大家放心，卢象升本就是山东人，能喝！毛文龙等人经年海战游击，喝酒更是家常便饭。所以，他们十个人，毛、卢、孔、尚、耿，加上刘氏五兄弟，一喝就是十六天。小毛和小陆都还有军务，没过来凑这个热闹。

十六天里，十个人喝光了三百坛的莲花白。喝到最后，大家地双脚，都有些浮肿了，这才停下来，撤了筵席，各自回府，各自养肝保胃。也是，这么拼酒，跟拼命也差不多了，就连卢象升这样的身子骨，也不行喽。

“老爷，毛文龙纵酒自污，意在蚀功，便凭他闹去，您这是何苦啊！”

“夫人有所不知，越是如此，为夫便越要帮他这一次，毛帅为国有功，与我交厚，如果功臣不能善终，好友不得晚绥。我又有什么面目入朝为官？”

卢象升的原配夫人姓孙，是自幼家里给说的童养媳，年龄比卢象升大，当年卢象升寒窗苦读地时候，她也跟着认了很多字，因此，卢象升对这位夫人还是非常尊重的，有事儿根本不瞒着。

“啊，这么说，老爷您一定会入京了吗？”

“呵呵。”卢象升扭动了一下身子，将右腿放在夫人地腿上，由她轻轻敲击。

“别人上京，乃是为了仕途，我卢象升，却是要担骂名地。”

“老爷，”孙夫人一面帮着丈夫按摩双腿，一面心疼的说着：“老爷这又是何苦？为国为民，难道非要担骂名吗？”

“那是当然，读书为了什么？自然要为生民立命。如果不能为百姓做主，我读书干什么？”

夫人无语。只是继续敲打着卢象升的双腿。过了一会儿，卢象升忽然轻声开口：

“夫人，你现在去跟清蓬说一声，就以无子为名，休了她吧！明天就送她会老家，越快越好。”

“…”

眼见夫君为了自己的改革理想，而要休掉妾侍，孙夫人微微一叹，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卢象升独自愣了一会儿。随后从枕头底下抽出厚厚的一本卷宗，打开后，凑近油灯，仔细研读。这是他写的改革计划。

他虽说贵为山东督抚。还守着毛家军的镇

，但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五间瓦房。仆人，只有四还都是他和夫人的远房亲戚。家中除了两间屋子地书籍之外，甚至连一匹毛驴都没有。他可是太仆寺少卿，专门替国家管马的大员。

他的工资不算少了，但很多钱都有出处的，最大的开销，就是募兵的捐项，大部分的天雄军属于民兵性质，日常的训练，都是卢象升为首的几个人凑钱维持的。

他现在呆地，是两间书房的一间，在一堆地书架中，开辟出一个床铺的位置，也就连看书带睡觉全齐备了。

为了防止火灾，或者说，没钱买煤，他的床铺是实心的，不是火炕。另外一间书房，还兼做半个仓库来使用，放他日常使用的弓箭和穆刀，和一顶轿子的罩帘，这还是当年他考取进士后，族里的亲人给他凑钱置办的呢。

两间书房里的书籍，大部分都是他手抄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毛文龙历年送过来地，受贿受书，在这个时代，真的算不得一种罪过。再有就是纸张的花销，耗费了他不少的薪水。

另外三间，清蓬和夫人，各占一间。还有一间是他为自己还没影地儿子预备的。

仆人老妈子，因为是亲戚，家又在本乡，所以不住他们家，通常没有急事的情况下，三五天都不见得过来一趟。平日里地家务活，就都是夫人与清蓬张罗了。

要知道在两年前的秦淮河上，颇流行‘清蓬横波柳如丝’这么一句话，分别对应三位艳名广博的花魁：李清蓬，顾横波，柳如是。

而其中清蓬子，正是卢象升的这位如夫人。卢象升结婚多年，孙夫人一直没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考虑到山东人的传统情结，两年前，毛文龙委托手下，从秦淮河畔，把清蓬子给赎买出来，送给他当妾侍。这件事儿，在这个时代，也属于好友之间的正常行为，也确实算不上受贿，更何况卢象升确实想要个儿子。

清蓬子嫁入卢家之后，不但将李姓改为夫姓，还一扫粉黛，素颜布衣，尽心服侍卢象升夫妇，加上卢夫人性子温和，他们三人一直相敬如宾。卢象升有的时候很感激上苍，夫人的学识就很难得了，小妾的容貌才情，更是羡煞好多的文士。

但如今，自己要做的事情，前途难测，夫人是结发夫妻，即便自己休妻，将来也一定跟着吃锅贴，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休妾，以回护清蓬的安危。

越想，卢象升心中越是难以平静，又看了一会儿卷宗之后，心中腻烦，索性不看，闭目躺在枕头上，调整起呼吸来。他练小洪拳的，虽说这是个外门拳种，但调息运气的法门，也是有的。

“主君，既要睡觉，怎不熄灯啊？”

忽然，清蓬婉转悠扬的声音。响起在卢象升的耳边。卢象升睁开眼，烛光映照在清蓬那淡雅俏丽地脸庞上，更添几分光彩。卢象升不由得看痴了。

卢清蓬，这个当年任凭名士公子一掷千金也难得一笑的清蓬子，如今头上的一拢青丝螺髻，只有一根银簪子而已。

清蓬抬手，将安装在窗台上的油灯取下，很自然地，蹲在压实黄泥的地面上，将玻璃罩拿下。从油灯下面，抽出铜盖，压了上去，屋内，顿时一片黑暗。卢象升没钱换装玻璃窗，窗户还是纸糊的。

黑暗中，卢清蓬熟练的摸索着，将油灯放回窗台。此时，她们二人已经适应了黑暗，隐约中。她默默站立，默默看着他。他呢？他默默的躺在床上。默默的看着她。

半晌，卢清蓬在黑暗中，轻轻的把外衣脱下，粗布地衣裳，发出噗簌簌的声响。里面白布中衣，衬托着玲珑娇巧的身子，是那样的婀娜，那样的迷人。

黑暗中，清蓬温暖精致的身子，攀附在卢象升的身上。那双因家务活已经不再细嫩的玉手。环搂在卢象升的肩头。

卢象升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清蓬纤细柔软的腰肢。嘴唇追寻着，寻找着清蓬地红唇，还未寻到。却感受到了一片湿冷。她哭了。

她躲开了他的嘴，将脸庞枕在他地胸前，喃喃着低语出声：

“清蓬珠泪落君前！”

“浅墨无痕描彩兰！”

“层峦叠嶂蒙鸿雁。”

“今梦今朝望断山！”

她们二人。时常会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诗，通常的时候，是卢象升要迁就卢清蓬，来将平仄与韵脚进行完善，这次还是如此，只是清蓬虽说声音依旧平缓宁静，而泪水，却越流越多，已经不是在画彩兰，而是画山泉了。

卢象升长叹一声，扳过肩头，轻轻吻上了清蓬的额角，低声的说：

“是象升误你，你还是去吧！”

“啪”的一声，清蓬夫人忽然回复到当年花中魁首的气势，抬起手就抽了卢象升一个嘴巴，然后支起身子，抱腿靠坐在墙上，冷声说道：

“卢大人，清蓬当年有凭地多娇客恩宾，却一直守身如玉，你可知为何？”

“…”

花魁中，有不少是不破身的，这确实是事实。更何况这事儿卢象升当然更清楚，他就是人家的经手人啊。所以，卢象升脸上虽说热辣辣的，但却不是疼痛，而是羞愧，嘴里更是嗫嚅地不敢做声。清蓬也没指望他能好意思开口，接着说道：

“清蓬当年选花魁的时候，便立下誓言，非世间英雄不嫁。可是清蓬错了，清蓬挑来选去，原以为你卢大人是文武双全的第一等义士，却不想，跟那些被横波姐姐耍弄于股掌之间的暴发户、伪君子，竟没有一点点地区别。

“清蓬！你…”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琢磨了好些的文案，写下了好多的书稿，你一方面要货与帝王家，实现你文人地理想。一方面，你又害怕遭到那些人的责难与报复。你以为你休了清蓬，便是为了清蓬好？实际上，你不仅看低了清蓬，你还有违你书生的本份。”

“清蓬，我…”

“你听我说完！”清蓬凄厉的声音，打断了卢象升的挣扎。

“什么叫高古之风，什么又叫做义士忠骨？虽千万人吾往矣！若都是像你这般，先抛下包袱，再向前行，那这世间青史，又怎会有如许多的豪侠壮士？清蓬既入卢家，又更卢姓，便不在乎你是否会身陷，不在乎你是否会出将入相，在乎的，是主君为国为民！你的变法条陈究竟怎样，清蓬不在乎，清蓬在乎的，是陪在忧国忧民的主君身旁，生生世世！”

听完清蓬这些言语，卢象升心中百转千回。清蓬的话中，有一句凿凿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心头，

‘若都是先抛下包袱，再向前行，那这世间青史，又怎会有如许多的豪侠壮士？’

是啊，身在红尘，有哪些事情，是可以轻易抛下的呢？既然自己定的理想，是对的，是正确的，那就去做吧。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她们会理解你。支持你地。

想到此，卢象升忽然跃起，不想，脑袋刮在油灯上，玻璃灯罩碎裂，伴随着热热的灯油，倾头洒落了卢象升的一身，清蓬惊呼一声，忙伸手上前要帮他，而卢象升擒住了清蓬的双手。急声说道：

“清蓬，象升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谢谢你，谢谢你！他日，象升若再出负你之言，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清蓬噗哧一笑，黑暗中，仍依稀可以看见的美丽。

“主君啊。你先莫要动啊，那玻璃碴子。可是要仔细摘干净的呢。”

“好，我不动，可是，这么黑，你怎么看得清呢？”

“呆子，我去找主母，再拿盏灯来！你先别动啊，我去去就来。”

说完，清蓬挣开双手，下地摸索着穿上衣服和鞋子。忽然，又回身搂着卢象升，狠狠的亲了一口，这一口可真是够瓷实的。碎玻璃碴子同时划破了两人的嘴角。

“哎呦，破了。”

“嗤，亏你还是领兵打仗的督帅呢。这点小伤也抱屈！”

“我…”

“哎呦，别动。”

卢象升才想起身，清蓬地手上又多了一个伤口，连忙按住他，随后轻手轻脚的站直了身子。

“听话啊！不许乱动！”

说完，清蓬悟着嘴笑嘻嘻的跑出去了。只留下卢象升一人，像藏獒一样蹲在床上，一动不敢动。鲜血流进卢象升的嘴里，甜甜的，香香的。

当夜，似乎创造了卢家的第二代。但这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卢象升的国政很细腻：

首先是科举新制。沿袭了数千年的科举制度，确实到了改革地时节，但卢象升终究是一位曲阜边长大的传统儒生，他是不可能对科举制度进行彻底颠覆地，因此，卢象升的科举新制，更多是一种补救。

他的理论是，国家应该允许海外藩篱参加科举，也就是普及留学制度。之前的中华科举体系中，确实存在外国留学生现象，但并不成系统，也不成规模。卢象升从辽东诚顺王福临入手，展开了一个小小的变革。

当初卢象升主导招抚南清时，洪承畴曾经提出‘先优后严’的招抚计划，先投降的人，不仅封王赏金，还允许对方科考。但在详细洽谈中，遇到了一个小麻烦，当时的福临只有23岁大，又被多辽阳，所以福临的投降时间，其实很晚。这样一来，就出现了问题，那就是随同福临招安的后金贵族，都丧失了科举地资格。

不要小瞧这个资格，在现在的年代里，如果允许谁，或者不允许谁参加科举，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因此，卢象升就提出了‘贺举’制度，凡是愿意朝贡大明的番邦属国，每五年自行举办一次考试，然后从中选拔若干数量地考生，报大明礼部核准后，可以前来大明求学，由大明安排这些人进入各个行省的学监学习，学费自理。

然后根据各人的本事，参加大明地乡试，考核通过的，可以参加大明的会试；再考核通过的，不用参加殿试，就可以获得‘钦赐贺举会士出身’的资格；如果确有佼佼者，并且通过殿试者，其学位是‘某某科钦赐贺举进士出身’，同国内的考生稍有差别。

这些考生不论是否通过各级考试，满十年不归者，都由政府出面质询考核，成绩通过者，由中国政府随便赠送个不发工钱的散阶官职，礼送回国。当然，贺举进士出身的人，原则上，是一定要发工钱的。

这个政策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毕竟申甫的新武学，已经建议国家招收外国的少年，来中国学习军事技术了。况且招收文科留学生早有先例，他卢象升只不过再进一步就是了。

但实质上，卢象升触动的，其实是杨嗣昌的‘新细之政’，也就是说，卢象升反对在占领区，施行区别对待的民族歧视政策。而这项政策，又是皇帝小朱的首肯之政，反对皇帝，卢象升倒不怕。关键是这项政策的提出者杨嗣昌的心眼儿，有些些的小，一旦被杨嗣昌盯上，那后续的麻烦可就大了。

卢制的第二条，是仆从新制：他建议国家出台法令，强行规定仆人在享有法定薪金的基础上。也同样享有法定的沐休日制

.理直气壮的讨要工钱，还要理直气壮的定期休假。

之前的主仆制度中，除非主人疯掉了，否则都会发固定的薪水，并且隔几天给仆人放个假，遇到过年过节。红白喜事的时候，好的主人，还会再发点额外的红包。但就如同‘实际控制’在南洋施行一样，之前是否照此办理，并不代表合理合法，当以国家法律的形式颁布施行后，就等同于用具备强制效力地法理，代替了之前的约定俗成，这其实是一种质的飞跃。

再举个另类的例子加以说明：现在的信件，多是家人递送。当爹的给赴京赶考的儿子写了封信，然后老家人跋山涉水的去送信。但大明是严格的户籍制度，轻易是不可以离开原住地的，这样一来，通州过府地时候，会偶尔遭受守门军卒的盘剥敲诈，这项费用，当然在国家法律认可地范围之外，因此属于乱收费项目。但如果国家真的出台法律了，所有过路的百姓，必须缴纳通关费。那么好了。这就等同于从理论上，守门的军卒，可以合理合法的进行勒索了。

卢象升的这条政策，得罪的人。也是海了去的。十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更何况现在这1亿多口子百姓了。多人是宁愿被主人欺负死，也不愿离开主人自己单过的。因为这种强烈的人身依附理念。在目前还是非常强大地，即便卢象升是在为他们谋福利，他们也未必会领情。

至于主人那边，原本仆人就是他私有财产，说句不好听的，打死他咱都不犯法。现在倒好，卢象升一个奏表上去，仆人跟主人的界限就模糊了许多，而仅仅是一种雇用聘任的劳动合作关系了。这，这可绝对不是好事儿。

不过从这些负面地预判，也可以看出卢象升这项新政的意义深远。只有打破强大的人身依附政策，劳动力才能彻底地解放出来，之前‘掌柜制度’已经是脑力劳动的大革新，现在再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平等化，则对开启民智的作用，将是惊人的。

卢象升的第三条新政，是土地分级，也就是从总体上，将全国的财产资源划分为四个层次：国家所有，皇家贵族所有，宗族所有，农民所有。

以土地为例，每个层次的资源中，都按照非卖、当卖、租用三种级别来区别对待。

1.‘非卖’土地，无论是在谁的名下，其实都归国家所有，只不过在日常的经营管理中，其收益率先归谁罢了。然后再以税收和财政的形式，进行二次分配。其中：国有土地百分百的属于非卖品，任何人都不得打这方面的主意。目前属于这个层次有五处：河农庄、皇庄、种植红白薯的备田、河套马场、落日牧场。

剩余三个层次中，非卖土地的比例依次降低，普通农民的土地中，非卖地大概在百分之十左右，也就是国家强行约定的宅基地，起码也得给人家房子住吧？这等于是卢象升在借用国家前些年出台的《物权法》，来强行保护农民的生存权。

2.‘当卖’土地，可以典当，可以买卖，但不得超越崇祯九年时的规定，即每户三代血亲之内，不得超过2000的最高限额。

市场经济嘛！连‘管理产业的掌柜’都成为商品在市场上流通了，没道理把土地这么个大宗的商品给舍弃掉。更何况‘百样米养百态人’，每个人的喜好是不同的，说不定祖孙三代都经营的桑田，到了重孙手中，嘿，改渔场了。那这个时候，土地自由买卖，也就成为必要的现实了。

3.‘租用’土地，名义上属于无主荒地，实质上属于国家管不过来的余田。因为九年《限田令》的出台，很多大户的余田，都退到地方政府，政府又无力解决，农民又没钱购买，结果出现很多良田沃土荒芜的现象。这对于一直专研资源学的卢象升来说，实在是很心疼的。

所以他专门仿造山陕特区，提出了租用的理念。就是说大户或者有能力的人家，可以租赁承包的方式，对土地进行经营，但要上缴两部分收益，税金和租金。

卢象升一直在专研资源学，从当年制止毛文龙利用国际汇率不等价现象的切汇行为，到崇祯七年时，为了得到长白山的巨木以造船，而积极建议国家开战。再到今天，为了荒芜的土地，进行触动很多人利益的土地改革。这都是一位具备超越时代精神的伟人，才能做出的行动。

要知道，田地荒芜，是那些大户故意的，他们的算盘是很精细地，等个两三年，风头过去了，这些荒芜的土地，不就又回到自己手中了嘛。因为土地已经长期荒芜，收购的价格将会很低很低，再上点手段，白来都不是没可能。

所以说，卢象升的变法，是在同整个地主阶级做斗争，真的很难说他会不会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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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十章：善财督抚

象升嘴唇上的伤口.很长时间都没好利索，也许是因为油侵蚀；也许是天气炎热又刚刚拼了十多天的酒，也许，是他跟清蓬太过缠绵？谁知道呢，反正伤口才消失，他就接到了一份很简洁的圣旨：诏象升入京，家人随往。

接到圣旨后，卢象升赶紧安排好省里的事务，收拾收拾就带着夫人和清蓬走了。临行，山东父老执手相送，一直送到德州，方才与卢象升洒泪而别，双方一步三回首的渐行渐远。

卢象升的行李不多，只有四辆牛车，装的全是书籍和衣物，他的那套旧轿帘也在，尽管颜色有些褪色，尽管毛文龙很想给他置办一套新的。

传旨的高起潜向来二百五，嫌仪封的份量轻，嫌牛车的速度慢，嫌送行的百姓烦，嫌清蓬不冲他笑，因此，高公公快马加一鞭，先回京复命去了。

于是在修建好的官道上，就只剩下四辆牛车，在慢悠悠的赶路。看着沿途的风景，卢象升的心情很愉快。他的新法，是直报中枢，全国官场知道的并不多，他本就是个低调的人，又被清蓬点醒，所以前往北京的这条路，他走的异常从容。

好笑的是，如果高起潜知道的话，估计会气疯的，因为他刚走，清蓬就站到了牛车上，开唱昆曲四平调，巧笑嫣然，皓腕舒展，让四位领命赶车的东江老兵，乐得前仰后合，她年龄本就不大，今年也不过才21岁，童心高涨的情况下，自编词曲《三气高公》。自然是精彩绝伦。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卢象升也时常笑的肚子疼呢。

…

要说起来，人与人之间本没什么区别，关键是以何种标准来界定罢了。尽管卢象升、杨嗣昌、熊文灿都称得上是真正的人才。但相互之间的差距，还真是挺大地。

杨嗣昌看龙舟，不惜提前排定公务的日期。虽说有渎职的嫌疑，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士林佳话。加上杨嗣昌的新制再出，引动天下人纷纷上书求变。更是成为改制的领军人物了。

杨嗣昌还不止这些，在卢象升同清蓬夫人缠绵悱恻的时候，杨少卿还根据道元的《水经注》，实地考证了‘桃花源’的确切出处，同时着文详述了桃源境内江的各个风景点，为后世深度开发‘桃花源’做出了一个文士应有的贡献。

要不说杨嗣昌这样地文人多面呢，《水经注》是幌子，背后可是陶渊明，历来的文人楷模之一。杨嗣昌面对‘旧有关于桃花源的多源性’来了个拨乱反正，彻底勘定桃花源的行为本身。其实是要将他自己，同陶渊明挂上关系。

这么做的结果当然极佳。天下士林只要谈及杨嗣昌，都会挑大拇指的称颂：

“前后七子之后，士林再没有如此绝妙的人物了！”

“嗣昌其人，家学深厚，平匪定国，真国之栋梁才；桃源立学，更兼文坛楷模！”

风闻传来传去，就传到了福建这边，对于东南这边的军政大佬们来说，杨嗣昌的名动天下。非常影响他们出席筵宴的心情。

这里有个细节需要交待一下，国家花大力气建设近六年地路网通，如今这效果，终于是显现出来。杨嗣昌上报的新制奏报，是走御史台、吏部、礼部、内阁这条路线上来地，曲折而又张扬。但消息的往返传递，前后却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今天在熊府，熊文灿正在给老母办八十大寿。整个东南一系的头面人物，全来了。

熊文灿本身并没有多少余财，他的工资和分红，全用来再投资了。他所收受的各项贿赂，全用来上下左右的‘交往’了。像他这样的官员，是中国官场中最普遍的一种形式。

有家底，有能力，有名气，不用清廉来遭到孤立，本身又不缺钱财，不需要大贪特贪。所有的贪污银子，全用来与上级、同仁、下属联络感情，平时吃穿用度，全部有人买单。官场商场，自然都愿意跟这样地人结交。只要不是犯个什么天大的错误，他就永远是一不倒翁。

更重要的是，熊文灿的功劳也确实不小，当年一叶扁舟上到郑芝龙地海船，说服郑家招安。后来单刀赴会去了李自成的大巴山，完成国家最后的招抚。这确实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地。

但虽说他现在是东南中国的军政一号，他的真正才学，不是领兵打仗，也不是治理国家，他真正精通的，是理财赚钱。他真正适合的位置，是辅弼之才，而不是领袖群伦。他最大的愿望，是大明户部尚书。

在乱世，他就是马?而不是诸葛亮。在和平年代，他应该是曹参而不是萧何。他自己也很了解自己的能耐，所以在历史上，他百般推脱，却不得不被崇祯帝任命为剿匪六省总督。六省还是十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结果是，大熊先生很快就因为‘慕功失察，遭贼复叛’，被咔嚓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熊文灿的能力，被崇祯帝所摸透，也就没再把他放在火上烤。福建两广一带，因为皇商、郑家、田家的帮衬，熊文灿的政绩，也算不错。起码海事银这一项，就叫天下人道一声：善财督抚！

这不，善财督抚又开始善财了，熊少卿的高堂大寿，这馈仪是绝对不能寒酸的，看人家郑芝龙郑爵爷，先不声不响的送来一大扇‘南海紫檀木，镂雕屏风’，正中一个寿字，周围是万字花格，取意万寿无疆。凑近了再一闻，还有幽香散发，显然，在拼接花格的细木之中，还夹杂了沉香木。这还不算完，后面还更实惠的呢。

别看郑芝龙是海匪出身，形容举止，可比毛文龙多了好多的书卷气。长像威猛。相貌堂堂，一身藏青色的戎常服，武将打扮倒显得更像是书生。年龄其实也不大，但为人很是老成，见到熊老夫人，郑芝龙也不含糊，直接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在老夫人面前，行小辈大礼。

“老夫人在上，芝龙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呦呦，郑爵爷这般客气，老身可不敢当，快起来，快起来。”

以郑芝龙郑大爵爷地身份，能做到这样，可把个八十岁的老夫人给哄的，笑咪咪的不见了眼睛。

“郑爵爷，您这样。可是太折杀文灿了，不敢当。不敢当！”

“哎！少卿大人说的那里话来？老夫人，如果没有文灿兄，俺郑家上下，哪有今日的功名？郑家之福，全拜文灿兄所赐，行大礼算什么？来呀！抬上来！”

说完，郑芝龙大手一挥，门外面，立刻再抬进来四口大箱子，看份量就知道。即便全是小米面儿，也能值个几百两。更何况，他

能是粮食！

“老夫人，熊少卿为国操劳。经理东南十四载春秋，却两袖清风过山岗，俺东南民众。谁人不知？如今老夫人八十大寿，小侄本该送些大礼的，但芝龙长年于海上守疆，可恨别无长物，又怕污损了熊大人的英名，只好把些海品，孝敬您老！这箱子里全是些健身健体的南洋特产，不值几两银子，还请老夫人恕罪啊！”

说话间，郑芝龙还不忘努着大眼睛把周围的人全看了一圈，旁边这些人多明白事儿啊，立刻抚掌称赞。说什么地都有，主要内容有三个：熊大人是真廉洁，郑爵爷是真实诚，四大箱子的药品，真真应了那句话…礼轻情谊重。

场面话说了，一箱子超‘便宜’肯定不值‘几两’银子的礼物，被抬下去了，于是就开始喝酒唱大戏。老夫人精神不能长久，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回到后院休息去了。外面的热闹却刚刚开始，但很快的，负责招呼客人的，就换成了熊文灿的长子。

熊文灿、郑芝龙，加上郑鸿奎，这三位东南中国的大佬，悄悄躲进后面的一处小花厅中密谈了。

―

小花厅里外双层，全镶着玻璃窗，最里一层地玻璃上，‘满地儿’蚀刻着梅兰竹菊，这样的设计有个好处，外面人看里面，影影绰绰，确实有人，但是谁？不知道。里面人看外面，只要不是近视眼，立刻就知道是谁过来了。

东南一带地院落都不大，只有三迈步的距离，但在回廊下、曲径旁，种满了花花草草，现在，正姹紫嫣红的开放着，以?莉为主，白白的，香香的，正在充分美化着这个世界。

正对花厅的粉墙上，凿出一个圆圆的宝瓶门，门外沿，守着一个彪形大汉，此人满脸风霜，两鬓斑白，短髯落腮，虎背熊腰。看着比奥尼尔还要威猛高大，但眼中却时常会显出顽童一般的神采，嘴里甚至还嚼着几朵?莉花瓣，可见心智还不是很成熟。他，就是郑芝豹。

有了单向玻璃窗，有了保镖郑芝豹，试问，谁敢前来窃听？因此花厅内的会谈之声，还挺响。

“文灿兄，你入京在即，我今日便替你寻了一个物件，送与兄长。”

说完，郑芝龙一努嘴，一旁的郑鸿奎立刻双手奉上一个长匣。熊文灿乐呵呵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嗬：八仙拜寿纹象牙笏，厚一寸一，宽二寸二，长达一尺三寸三，这，这根本就是一整根儿象牙雕出来的呀！

熊文灿连忙高拱手笑纳，

“哎呀，如此佳物，真是有劳贤弟了！”

“哈哈，那里，那里，象牙虽贵，却也易得。倒是郑、熊两家的情分，才真是难得啊！”

说的时候，郑芝龙还探身，很是亲热地拍了拍熊文灿座椅上地扶手。

“对对对，这世间宝物，怎比得咱们两家的渊源，只是，福松刚刚得了细柳郎的名头，我那个侄女，怕是配不上福松了呢！”

“唉，这说地那里话，别说福松只是细柳郎，就是冠军郎、状元郎，他也要听我这个当爹的，又有鸿奎做保，我看他敢说个不字。再说了。您熊少卿是什么人？是我郑家的大恩人，又即将入京供职，这样的身份，是福松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嘛！”

“哈哈，好好好，那咱们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等福松回来，寻个吉日，就把这门亲事给办了吧！”

“如此甚好！”

郑森，字福松，也就是郑成功。是去年地武举细柳郎，这个时候，正在京师五军营里熟悉情况，过两天会回家一趟，然后再返回京师，正式走马上任。

将两家亲事说完，郑芝龙他们也就转入了正题。

“文灿兄，依你所见，皇上不点森儿为冠军郎，是不是同当年的吴三桂一样。有意为之？”

“嗯，这个嘛！”

熊文灿究竟文人。很多话不会痛快说出来，这么多年，郑芝龙兄弟俩也都习惯了，所以见熊文灿不说话，也没当回事，由郑鸿逵一拱手，接过话头。

“呃，当年吴三桂弓马娴熟，力负千钧，且有军功在身。原本就应该是冠军郎的，偏偏皇上要看看，谁能在关老爷面前耍得动大刀！为了这事儿，梁阁老还逆?退场。

“如今北边传来的消息也说了。森儿本来也是顺位第一的，对战时，那个周金汤还被森儿。以一记靠山摔给撞下了马，却不知怎地，洪承畴居然跟皇上说什么，马术章程中，没有允许用肩膀的规矩，他娘了个腿儿的！

“不过现在想来，倒还真是玄妙啊，文灿兄！难道是皇上如同不放心辽东吴家一样，也不放心我郑家了吗？”

“哎，为臣子者，切不可妄测主上，鸿逵啊，还有飞黄贤弟，这可是本份啊。至于你说的这事儿嘛，唉！当今圣上，性子是很宽厚的，治国也有明君之风。就是有时候做事情显得太落痕迹，当年吴三桂，如今是咱们福松。这样一来，等于在天下人面前，公开承认了戒心啊！”

熊文灿说完这段话，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皇上，于是赶紧低头品茶。郑芝龙和郑鸿奎忧心忡忡的对视一眼之后，仍然由郑鸿逵开口。

“文灿兄，如今吴三桂功过相抵，毛文龙解甲归田，曹文诏乡里恭敬，左良玉自卸兵权。这大明军门，就只剩下我郑家一门独大了，皇上虽说不好杀人，可就如兄长所言，皇上此行，太落痕迹，万一被小人所用，我郑家可就难保富贵了。文灿兄，您可一定要再救我郑家一次！”

其实说心里话，对于早先敲定地，侄女同郑成功的婚事，熊文灿临进书房前的打算，还真是想干脆搅和黄了算了，省的将来跟着吃瓜落儿。

首先，郑成功其实是有结发妻子的，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人，所以，郑成功小的时候，身边就已经有一个日本女孩子在身边了。很类似童养媳的样子。当然，现在的时代特点，外番的女子，其地位和身份，是比不得中国女子地。又原本是郑芝龙托郑鸿奎作的保，所以熊文灿最初听到后，觉得这事儿挺好。但是，

因为郑成功去年没当上冠军郎，各方面地谣言和猜测，立刻甚嚣尘上，以熊文灿的政治精明度，立刻觉得这门亲事有问题了。皇上如果再对门阀联姻产生方案，就大大不妙喽！

不过在刚才聊天的过程中，熊文灿脑海中，电光乱闪，馊主意、鬼主意、好主意，唰唰唰地往外蹦，他又忽然改主意了。

“二位贤弟，你等莫要着急，我刚才说过了，圣上性子宽厚，断不会行杀伐独断的心思。这点你等放心就是。只不过，先有钱谦益，后有温体仁，今日又有个洪承畴。这三个人

就是投机弄巧的奸佞，是以这些年的国策，已经出现条脉络，飞黄啊，你可知是什么吗？”

“文灿兄，您老知道我是粗人，您就明说吧！”

“好，你想想，辽东吴、祖两家，势力盘根错节，于是，朝廷便将袁崇焕、毛文龙安排在辽东，这样，以袁崇焕督导，以毛文龙挟制。而袁崇焕属文官，有监察御史来监管。毛文龙呢？自然是山东卢象升，还有你们的福海水师来监控。

“咱们再看看东南这边，六家皇商中，有四家在这里经营，南京又主财政。必然要关注东南。再加上镇海，还有在下，这就是三方共管。目的，也是要监测你们郑家啊！

“再说南洋，田家，举族迁往南洋，有着皇商与皇亲的双重身份，却偏偏要安排一个康六彪。为了牵制康六彪，又提拔了一个田笑天，而所有东南这边。包括你我众人在内，又主要是为了防范希亚娜、范西礼等人。

“你看看，如此九连环样子地军政安排，足以表明，钱谦益、温体仁这两个混蛋地心机，该有多险恶了吧？”

“哼！钱谦益自命大儒，却曾经受贿科考，先与希亚娜搞出个孽种，如今又把柳如是娶进门，他根本就是个伪君子。温体仁更是浊乱朝政。洪承畴又结网山陕。唉，可叹吾皇如此圣仁君主。竟然被小人蒙蔽！”

无论郑芝龙还是熊文灿，都不敢也不愿意指责皇上的，所以，大家都习惯性的，把黑锅推在了‘奸臣’身上。至于政治九连环地问题，他们如果不是因为利害关己，其实还要叹一声‘漂亮’的。

因为不论谁当头儿，当什么头儿，这样互相牵制的政治架构，都是必要需要以及重要地手段。所以。听大熊分析完大势，喝茶润嗓子的机会，郑芝龙跟着发了点感慨。随后听熊文灿继续说下去。

“现在，袁崇焕倒了。但吴三桂也丢了到手的辽国公。东海、北山一带，又林立新藩，再加上毛承禄的三江口。新地辽东形势已经形成。以陆继盛牵制吴三桂，以祖大寿威慑毛承禄，新东江和新辽东，又要同时监测科尔沁、凤翔道、小南清。

“东海，毛文龙已经半退休了，孔有德等人，恢复祖姓专搞商队，金州刘氏五兄弟也基本如此。依据我的判断，卢象升一定入京。这样的话，山东、东海一带的旧人，将专注商事。而山东文武新人，刘之纶、刘良佐、刘泽清等人，一定会担负起监测镇海的职责。

“南洋，康六彪雄心已泯，范西礼、冯香子、希亚娜等‘南洋六帆’虽成气候，但力量尚不足以对抗大明，现在又奇奇怪怪的，拉着田笑天一起，去打什么非洲？田笑天虽说势头正盛，但他们八个人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反叛。外戚、外藩，富贵加身可以，鼓噪而反，则势难成行。再加上海港西迁，军政财三方各安其事，已经可以远看百年而无虑了。

“现在唯独咱们福建及两广三省未动分毫，飞黄啊！我熊文灿虽说本事不济，但若皇上能许我入京供职，自然当仁不让。唯独我这一走，两位贤弟，可要想好万全的退路才是。

“皇上其实很反感谣言的，但为什么关于福松仅中细柳郎的谣言，却越来越多？皇上不制止地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在等着咱们率先表态呢！”

呼，好一个百变机敏的熊文灿，好一个冰雪聪明地熊文灿。说完这一大段之后，很有闲心的拿起象牙笏，捋着胡须欣赏起来。郑芝龙和郑鸿奎默默用眼神交流之后，最后由郑芝龙以当家人的身份，再次开口。

“文灿兄，哪既然如此，我，我便学毛文龙？”

“呵呵，那倒不用，文灿这边有一条妙计，要说与你听呢！”

“那好，好，还请兄长快快讲来。”

郑芝龙对自己的形象，其实是很注重的，叫他像毛文龙那样的豁出去，他还真是磨不开这个面子，听到有其他的途径来达到毛文龙的效果，能不高兴嘛。熊文灿放下大象牙，先是冷笑一声。

“哼！亏他毛文龙还是进士出身，竟然想出这般下作的手段出来。不过依我所见，定是卢象升不肯替他周旋，才逼迫他出此下策的。但你我兄弟，自然要比他们高明。且听我慢慢道来…。”

杨制、卢法，大家都清楚了，现在熊文灿地方法，便简称‘熊策’吧：

大明八千里海防，自开国起，便修建军港，素有沿海八大卫之说。现如今，熊文灿便邀请郑芝龙，要联名上奏朝廷，在福建及两广等地，筹建十八海港。这些海港的功能，则较之前的海防卫所，功能增加了许多，即可以仍称海卫。也可以称海关。海事银，也不再由福海舰队收取。

这就等于将‘进出口关税’的征收权，彻底上交国家。

海关筹建地银子，分四个来源：内帑、户部、皇商、福海，国家之外地民间资本，以‘助国捐建’的名义募集。

福海舰队地大小战船，分散到各地海卫去，等于将制海军权，也交到国家那里。虽说国家一定会继续委派郑家的人，担任各个海卫的总兵。但这一来一往。上下级的差别也就更加明确了。

这样的行为，国家当然愿意，那么福海这边，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恩许郑家，仿效镇海，组建福海商队，今后大部分的郑家族人，将专心经营海运船务了。

再有，郑芝龙，将海事银的收取权力。舰队地军权，都大大方方的送还国家。国家总不好意思不表示表示吧。

因此。熊文灿与郑芝龙联名疏请，将‘海关’作为一个独立部门，彻底独立出来。官衔从三品，府衙在北京，行署在南京。这么操作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国家在高兴之余，把海关第一任关长，赐予郑芝龙担任。

同时众多的军港总兵职位，也可以顺势安排一下郑芝龙手下的老兄弟、老部下。功名，官爵。皇上恩典，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追求。

2.第一条说的再漂亮，别人也会说这是郑家在力求自保。万一皇上觉得挂不住脸儿，来一句‘弄机取巧。置朕不仁不义之名’，得，大家全歪泥。所以。熊文灿他们必须再提出一条新法案出来。不，是三条新法案：国家银行、开设邮政，客栈专营。

银行这个名字，是皇上创造的，取意‘银钞双行’，现在还归户部管辖。熊文灿他们自然不敢乱改，只是拍马屁一般，在银行前面增加了‘国家’二字，也就正式独立，成为专属机构了。

现在的银行业，还很不完善，所有地银票，都必须在背面进行两次以上的背书后，才可以从

钞司那里兑换现银。背书各方：出票人、持票人、有时候还需要天子行宝。

自从马世奇递交了防伪纸币地技术之后，银行业，其实已经诞生，只不过其过程，却漫长了一些，用了整整三年多的时间，才在官僚、地主、皇亲、国戚这样的上流社会中流行开来。

历史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银行业，在最初的诞生阶段，都走的是上层路线。

法国是依靠贵族的特权，以支票形式进行流通。中国也是如此，真正需要纸币的，往往是皇商。所以，目前的中国纸币，其实等同于限额支票。

但兑换时的多次背书，就非常具有中国特色，也很有效率。至于法国那边地方式，则纯粹是强行给付，普通民众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好在黑暗时代的法国人，很讲究骑士风度，否则，呵呵。

而且现在的银行业，是不给利息，反而要扣费滴！这样的操作模式，其实是东西方共有地。即便到了后世，都算不上骇人听闻，更何况现在了。坚决不付利息，坚决要要收取费用，这是大原则，大宗旨。费用标准是：存钱时，每笔金额如果少于或等于10万两，收0.5%；超过这个范围则固定收取1%；取钱时不用给付，并且没有时间限制，随便存多久都行。

这个方法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时，却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而依据现在的大明官场习俗，越精密地计算，就越容易贪污，如何避免肥肉都被户部一家吃光，就成为全体官场的共同愿望了。

因此，熊文灿提请将银行独立出来，势必会引发一片叫好之声。可爱又可恨的熊文灿啊！

既然官场上都会对熊文灿开建银行的创意，而感恩戴德，那么联名上奏的郑芝龙，其‘弄机自保’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

介绍完银行之后，就该谈谈‘开设邮政’的来历了。

同样，提请国家将邮政系统，作为一个部门，彻底独立出来，名字就叫做‘鸿鹄寺’，主管鸿鹄寺卿，从三品。熊文灿长抚南海，由京师传过来的邸报。是十三省中最慢的。因此深感邮政的重要，刚好现在国家道路已经正式升级，所以必须将邮政的地位提高。

现在地邮政系统，分由多个部门管理，所谓邮政，现在的叫法是驿站。兵部的军报系统是要害，所以，兵部的邮政可以保留。但是，其他像礼、吏、户、刑、工、省、御史台，这些部门内的邮政系统。则必须统合独立出来。

这条纯粹属于哗众取宠，但却是熊文灿在无意中的一项创举，很必要，很及时。

因为现在的大明国，人员流动大，土地面积大，摊子铺的大，互相之间的书信往来，自然越来越迫切。连礼妃想知道自己亲妹妹的消息，也要依靠兵部地渠道获悉。您琢磨琢磨。如果再不重视邮政系统的工作效率，这么多的单相思患者。还不闹事儿啊！

同时，‘开设邮政’的另一个附属功能，就是收并了通衢路网的连接权。也就是说，现在的国家邮政具有两个权力：邮政和客运（货运是漕运的事情）。因为邮差、邮车，是国家公路使用最频繁的一类人群，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国家公路，也可以称之为‘公交路线’。

在可见的将来，邮差在驾驶邮车运送邮件的同时，一定会顺便带上一些需要长途旅行地百姓。

“差官大哥。这条路是到河北的吗？”

“你去哪啊？”

“我去白洋淀！”

“哦，上来吧，我这车是去北京地，到了石家庄后。你再换河北的邮车吧。”

“那，多少钱啊？”

“给20个铜板吧。”

得，车票经济。就此产生。

其实熊文灿的策略还不止公路一条，河道、海路，统统可以算做‘邮路’范畴的。总之一句话：客运业，已然诞生。

最后一个要介绍的‘熊策’…客栈专营，就是提请国家再扶植一门皇商，专门经营客栈业务。缘由同邮政的差不多，人员流动越来越大，很多人已经发展到去和尚庙里借宿的地步了，再不出来个皇商统管，佛门净地，早晚得变成污秽之地。

如果说邮政大臣这个职位，熊文灿还多少有为自己预留的话，皇商客栈这条，就纯粹是熊文灿用以笼络商界的手段了。

因为皇商遴选，熊文灿作为提出者，皇上一定会问大熊的意见，这么一来，谁能中标，谁必定会感谢熊文灿。而熊文灿不缺钱，不缺恩宠，他缺什么？他缺地是政治上的同盟者。

就此，杨、卢、熊，这三位少卿都督，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属于他们的帷幕，已经悄然拉开。

‘杨制’地特点，是细化国家地方上的行政管理，加强国家对军队和地方的掌握力度；同时化大党为多党。只要军权可以掌控，党派再怎么独霸地方，都是虚地。

‘卢法’的特点，是初步解决三农问题，改善民生，并首次提出‘民权’概念。

‘熊策’的特点呢？就是要完善政府职能，大力发展商业，确立海关模式，同时开启客运、货运这样的服务业。

由此可见，识人善用，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每个人的特点决定了社会分工，您明明是名将，却只能默默于政界。他明明是金融大鳄，却偏偏要领兵打仗。唉，如何能够学有所用，用人之长，真的是一门艺术。

跑题了，跑题了，还是回到东南中国吧，熊文灿最后，还给郑芝龙提出了一个要求：

“福松这孩子，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今年只有18岁，程，文武举之诸生，中进士后，方可绝考。因此，下届科考大比，还是要参加的，但不能再拜我为师了，一定要拜钱谦益为老师，有他周全，中三甲不敢想，也不能想，但中个三榜进士，却绝对没问题。所以，只要此策成法，你我郑、熊两家，将门楣永固！”

“啊呀，多谢兄长妙计！”

“你切记一点，钱谦益乃是太子少师，因此，留福松于北京供职，此乃重中之重。此事，我不便出面，你最好寻南京黄道周，出面斡旋。”

“兄长放心，飞黄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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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十一章：状元策论

制、卢法、熊策，相继摆到了小朱面前，但因为杨嗣都还没到京，所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卢象升虽说已经来了，可毕竟是搬家，东西再少，房子总要找吧。找到房子，还得装修装修吧。于是，我们的崇祯皇帝小朱阁下，抽空干了另外一件事儿：

“皇上，适龄伴读人选，已经详备在此，请吾皇过目！”

“?，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边习惯性的问着，小朱一边以少有的沉稳，认真翻看起来，这份名单上面，是一些年龄在10岁到18岁之~中的话，将担负起一个光荣而崇高的使命，太子伴读。

这个创意是他忽然间想出来的，太子慈?今年虚岁13，学习国学已经有的时间了，小家伙在中国历史上顺位第四的伪君子钱谦益的悉心栽培下，形容举止，永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小朱看在眼里，是忧在心头。因为这涉及到又一个重大的历史课题：

‘历朝历代的皇储，也就是太子，几乎皆无尺寸之功，一旦山陵崩，则何以号令天下？’

身为储君的太子慈?，如果只知道仁义礼智信，那还当个屁皇帝？直接换人算了。

小朱上位时，其实就面临这个难题，只不过当时的历史条件非常凑巧，魏忠贤的名声太差，党羽又太滥，这样的情况下，只要继任者能够下定决心的话，一定会扳倒所谓的阉党。而在清洗阉党同时，作为国家最高领导者，便可以非常从容的竖立权威。提拔亲信，培养后进，巩固势力。历史也证明了这点，小朱和他地前任做的都非常不错。

如今掌了十多年的皇权，帝王心术多少还是培养了一些，所以小朱他既然已经认可慈?的太子之位，就必须要对自己的接班人，进行好好的安排才是。那么如何才能量身度造出个好坯子呢？很简单，选几个人品、家事都优良的同龄少年，以伴读的方式。陪伴在慈炯身边，这个考量的原则，一共是四个：

首先，绝对不能让慈?受钱谦益的影响太深，老钱这小子私心太重，万一带坏了自己地宝贝儿子，那可如何是好？找几个不同质素的小伙伴，多少可以抵消掉老钱的影响。

其次，人的成长是分好多个阶段的，打基础阶段。慈?刚刚渡过，在这期间。老钱的才学是值得推崇的。但随着慈?步入了青春叛逆期，身边的人，如果属于单一的同一类人群，就太可怕了。道理很简单，青春期，同时也是人生观最终成型的关键时期，这个阶段可以说是整个人生地准备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中的‘本性’二字，就是这个时候彻底定地型。

第三。就是刚才说的课题，伴读，伴读，这就是第三梯队啊！将来等这些小娃都长起来了。同国家接班人有发小的情谊，又都各有所长，刚好就是一整套成熟的权力班组。太子继位之后。不仅有父皇留下的不动产，还有花费十几、二十年时间为他培养的人才储备，足够他顺利掌控国家的。

第四，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小朱算是看明白了，党派是一个不可能消失的政治产物，既然不能彻底消除党派影响，那就索性将水搅得浑一些。太子身边的这些伴读，在将来地十年之内，必将成为太子一系，这样不论是东林，还是复社，不论是畿社，还是地方小党，都很难同储君之党进行抗争。

而在多党竞争的模式下，身为皇帝，又可以始终扮演一个最后仲裁人的角色。这也是巩固地位的厚黑手段。

选来选去，小朱替自己地长子慈?，挑选了这么几位小哥儿：

1.夏完淳，10，松江人，由马世奇推荐。生而早慧，七岁即可赋诗，并且还喜欢议论边关大事，这简直是个多面的神童啊！选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其父是畿社大佬夏允彝，儿子被选为太子党了，老子的‘几党’自然也就可以对抗东林、复社喽。

2.毛奇龄，18，秀才，萧山人，由温体仁推荐。小伙子挺不错地国学功底，通晓音律，善写诗文，尤为难得的，是他对朱熹的宋儒很是排斥，这种叛逆性格，很得温体仁的欣赏。有性格的人，永远喜欢跟有脾气的人交往。

3.朱耷，15，宁王府贵子，现居南昌，推荐人是宗业襄理朱廷璋。性子淳朴乐天，因为贵族爵位制度改革，他的身份直降为贵子，居然毫不在乎，自行参加了当地的考试并顺利通过，成为了童生一员。还写的一手好字，行楷圆润，狂草奇伟，尤其是擅画花鸟，这点同皇帝非常投缘。选他主要是考虑到这毕竟是皇权时代，将来没有皇族方面的助力，不是很合适。

4.李?14，陕西周至人，西安府尹孙传庭举荐。孙传庭的评语是：‘循循有序、中正平实’。从字面理解，应该是个比较老实，比较守规矩的那么一个孩子，这将来发展好了，就是一干苦活、累活的干吏啊！

5.王锡阐，13，苏州吴江人，由皇家科学院学监周胤推荐，自幼喜好天文，属于一个小小杂学家。

.顾祖禹，10，江苏无锡人，由钱谦益推荐。其父亲顾柔谦，精于史学，是此时比较有名的史家。明代是公开倡导民间修史的一个另类王朝，所以民间的史家很多，能够被钱谦益看中，小朱也没什么可说的。

7.蒲松龄，11岁，山东川（博）人，名义上的推荐人，大明次辅周延儒；实质上，是小朱阁下自己想到的这个孩子。在某一次，同周延儒商讨宗教改革的时候，忽然于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连忙命周延儒去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个叫蒲松龄的山东人。

周延儒开始还稀里糊涂，以为皇上又疯魔了呢！等通过刘之纶（卢象升的接班人）筛了一遍山东之后，一共找到了十六个叫蒲松龄地，周延儒这才恍然大悟：

名录之中，有一个1

.这段时间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刘之纶属于西学后进，是最了解皇上秉性的地方首脑之一。这才推这么一位少年学子出来。可是，刘之纶毕竟还没有正式接手山东，身份不高，这才由皇上出面，指定自己为推选人啊！

呵呵，就这样，阴差阳错之间，七个天才儿童，外加上下隆臣推荐，御笔签定的十二名少年。光荣的成为了太子伴读。时人将他们统称为‘十九小子’。

‘十九小子’供学北京国子监，除太子每两天才会去一次之外。这些孩子的吃住，统统要在国子监中解决。毛奇龄因为年龄最大，被任命为从9的伴读，可以凭借腰牌，往来于国子监和紫禁城之间，但必须有锦衣卫或者宫中内操武监来陪伴，免得少年人闹出乱子。

看完了‘十九小子’的基本材料后，小朱长吁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

“啊。嚓！这十九名伴读少年，每月地伙食是怎么定的啊？”

“回皇上，每年享米粮一石。”

“啊？平均下来，一个月才十几斤？可别不够吃！”

“不会。不会，除了米粮之外，还有鲜肉六斤。时蔬三十斤，禽蛋50枚，笔墨纸砚凭用度支取，还可以每月浆洗四件衣服，:_了。”

“?，衣服还是让他们自己浆洗吧，笔墨纸砚也改为定量定额。定期再由讲官考核，通不过的，除了吃的之外，各项均要酌减。”

―

“遵旨！”

目前最有希望成为曹化淳接班人的杨春，躬身施礼。

…

抽空安排好儿子的成长之后，小朱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张小纸条，他开始盘算起内阁换届的事情了。

几大都督，各有优点，也各有缺陷。其中，尤其以杨嗣昌这样的，最叫领导头痛。杨嗣昌的新制，是非常有针对性的好方子，于国于民，于人于己，都照顾全了。

于国，新增省份，等于分权，分权之后，国家地统治将变得更加顺畅和稳固。

于民，党争误国，遍值学政之后，党争消弭，百姓也可以安居乐业了。

于人，新增省份，等于新增了职位的空缺，很多官员地仕途，将出现新的曙光和空间。本来是副省长的，分省之后，升官当省长了，而且还是实职干部。朝中的京官，统共就那么几个，与其混进北京当凤尾，不如独守一方当鸡头。天下官场都会感激杨嗣昌的。

于己，国家行政新模式的确立，是杨嗣昌定的，这是多大的名气？多大的荣光？多大的事业？

但令人稍许遗憾地是，杨嗣昌这个人，为求名是不惜一切的，他这样的大臣对于当政者是具有压力的，就好像张居正对小万历，马萨林对小路易十四，俾斯麦对小威廉第二，吕不韦对小赢政，诸葛亮对小刘禅。

面对这样地大臣，国君心中明知道他不会对自己造成根本性威胁，但国君就是要反感这样的大臣，为什么？因为名声，历史上的名声。

恐怕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句评语：“伟大地丞相，造就了伟大的时代。”

听听，多么可怕的明天啊！因此，面对杨嗣昌的‘咄咄逼人’，小朱正在艰难的解答一道考题：如何使用杨嗣昌？

尽管现在西、北两个方向的匪患不靖，但从总体趋势上看，属于战后的重建阶段。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国家必须采取全面改革态势，在这个重要时期内，需要对各种各样的政策，进行修订或者改写。改革开放的重点，是新政策的制定。而新政策的实施与把控，离不开杨嗣昌。

关键是怎么用？

放在六部九卿当中，或者吏部，或者礼部，杨嗣昌都足堪大任。然后七年之后。他必定入阁。再七年之后，他必定会成为首辅或者次辅。这样算下来，三七二十一，整整21年啊！这么多年都要生活在同一个人的阴影下，小朱自问，他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涵养，很可能会中途翻脸，对杨嗣昌下手。

更为重要的，是现在地医疗水平还不是很高，万一这个20年间。驾崩了怎么办？太子继位，小皇帝会如何对待杨大人？这点是最不可控的一项预测了，杨嗣昌不得善终的可能性，超过80%。

那么，为什么一定是皇帝采取主动措施，来对不起杨嗣昌呢？原因很简单：杨嗣昌是个辅弼型人才，他就算被加九锡，也断不会生出谋反的念头。对于一位兢兢业业的权臣来说，死亡只有两个原因：自然死亡，皇帝圣旨。

张居正、马萨林、俾斯麦、吕不韦、诸葛亮。这些古今中外的千古名相。其下场都不是太好，很多人都是死后不久。即遭到反攻倒算之类的报复。甚至像张居正，前脚刚走，后面就给掘坟鞭尸，就差抄家灭门了。

所以，为了避免杨嗣昌这么一位被自己所尊重的文人，惨死在自己或儿子手中，小朱重新进行了推演和盘算，他决定让杨嗣昌直接入阁担当群辅。七年之后，杨嗣昌有极大的可能，被提拔为首辅或者次辅。这么算来。

14年的时光，虽说也不算太短，但起码比21年强。，正式搞定。

小朱撕碎了第一张小纸条。

本届内阁中。梁廷栋怕是留不下来了，因为最近朝堂之上，忽然多了一些声音。主要内容就是：

‘通衢路网的主理人，名义上是贺逢圣，而实际上，却是郑三俊。’

“逢圣所兼，枢纽繁且纷杂，自有人力所未能尽逮也。而三俊出力良多，终事功于黯首。此阁辅相成，实乃国之幸也！而究其根本，诚吾皇具三代之至道矣哉！”

白话来说，就是拍了一圈的马屁之后，把通衢路网的功劳，全推在郑三俊身上了。

没人能够明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江南诸党最终选择了郑三俊。

也都猜的出来，贺逢圣、郑三俊，将成为下届内阁的辅。

小朱撕碎了第二张小纸条。

洪承畴是一定要进来的，因为洪承畴这人确实有才干，并且这样的名利中人，老是压制在兵部尚书的位置，早晚是事儿。最关键的是，让洪承畴老呆在兵部尚书地位置上，小朱还真是有点不放心。正好，借着入阁需回避的原则，把洪承畴同军界彻底剥离，是个不错地安排。

李邦华也要进来，这个人完全有机会成为第二个海瑞，或者包拯。并且小朱也希望借李邦华的手，整顿吏治。

如果让李邦华以九卿的名义去肃清吏治，没有内阁的支持，李邦华会倒的最快。所以，为了保护李邦华，同时也是保证改革的顺利进行，李邦华必须入阁。分管吏部。

小朱立刻把第三张小纸条撕的粉粉碎，掸了掸身上的碎纸屑，站起来再跺跺脚，然后弯腰在地上划拉划拉，把纸屑聚拢之后，统统扔进了一个废纸篓里。

这个废纸篓是小朱的创意，木头做的圆桶，盖子是一个貔貅地大脑袋。但似乎创意和现实，始终存在差距，以至于成品出来后，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痰盂。

小朱重新坐回座位上，很难过的抽出第四张小纸条，心疼的直抽冷气，上面写有两个名字：熊文灿和卢象升。

他们俩入朝为官，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其中熊文灿论反应、论幽默，同钱谦益、温体仁、周延儒是非常相近地。

前两届内阁中，都有一两个心思活泛，性格伶俐的阁臣，不断帮着皇上应对一些突发事件。这样的政体，小朱已经很习惯和依赖了，但因为内阁已经有了五个人，所以大熊二人，只能是九卿了。

而第三届内阁，几乎都是刻板保守地家伙，可见他放弃熊文灿，得要下多大的决心？但九卿的位置反倒更加完美！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

熊文灿有类似钱、温、周等人的‘优点’，却没有类似的‘能力’，这就是小朱最终不敢让熊文灿入这届内阁地原因。以大熊的品性来看。他如果这届入阁，下届绝无可能留下。这样一算，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竟然只有7年，这未免太短了一些。于是熊文灿的位置正式确定…户部尚书，先锻炼锻炼再说吧。

卢象升呢？要说起来，最棘手的就是卢象升。他不求名，他不求利。他的新法，只为国家与民族，在谋求福。这样的干部。不论怎么保护，其结局，都很难美好。所以，安排在九卿的位置，反倒是对卢象升的最好保护。

其实卢象升的新法，并不算太新潮，历史上有名地奸臣贾似道，就曾经这么干过，只不过‘卢法’要远远比‘贾法’大公无私。但效果是一致的：直接触及一些利益团体的最根本底限。

如果现在就擢卢象升入阁，势必会引起天下哗然。道理很简单。‘卢法’必须渐进推行，一旦卢象升入阁。其新法必将全力推广，这样的政治搏杀，是谁也不敢轻易下注的。就是小朱自己，都不敢保证，将来会不会有一天，要干出‘丢车保帅’的勾当。

因此，提卢象升当刑部尚书，然后在内阁和皇权的大伞下，来逐步推进改革，还是比较稳妥的方法。毕竟这个时代里。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卢象升躲开焦点，更利于他方便行事。

再肯定一遍这个判断之后，小朱狠狠心。撕碎了第四张小纸条。

这个时代的选拔制度，是朝堂廷推，皇帝签定。也就是说。在早朝上，临朝地文武勋贵，当面报出候选人的名字，然后由皇帝‘抽签’选定。从理论上说，抽签地时候，只能鬼神监督，群臣是没有资格在旁边盯着的。所以决定权还是在皇帝自己的手中。

从目前情况来看，杨嗣昌等人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廷推之中，那么内阁的最终名单，将可以完全按照皇帝的意愿，来进行确定。

至此，崇祯朝第三届内阁，也就提前出炉：

首辅：贺逢圣，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兼理户部；

次辅：郑三俊，文渊阁大学士，兼理兵部、工部；

群辅：洪承畴、李邦华、杨嗣昌.皆东阁大学士。

其中，李邦华分管吏部，洪承畴分管刑部，杨嗣昌分管邮政、学政、银行、海关。

内阁（硬件）定下来之后，小朱又开始对各种新政（软件），进行了研究与筛选。

首先，任何一个新政策都是财富的重新分配。这是一个客观规律，也正式基于这一点，才相继出现了魏藻德的状元策论、杨制、卢法、熊策。

将海事银正式更名为海关税，这点应该不成问题。毕竟毛家军散伙了，郑家军解体了，而且还是这两位海上大仙主动申请的结果。因此，借着将税种更名的契机，正式确立国家对海洋地权威，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

这才就是熊策最闪光之处。其他像银行、邮政，其实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就如同汉代的太守制，到了隋唐就转变成郡县制一样，社会发展了，文明进步了，政府部门地细化，也就称为了一种必然。于是小朱提笔，在内阁票拟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熊策悉纳，擢芝龙海关署长，进诚意侯！另赐免镇海、福海两队商船，泊港之费。”

按大明例律，皇帝批改时，用的是朱砂墨，因此，红红的字体，在内阁封票上，显得很是醒目。温体仁最近在替国家盖房子，周延儒负责安置‘十九小子’呢，贺逢圣、郑三俊因为已经察觉一些迹象，最近总是很低调地请假不来。所以，这段时间的票拟者，是梁廷栋。老梁现在是革命意志衰退，落在票拟上的文字，纯属于思维混乱，语无伦次，写的挺多，但小朱一个字也没看明白。

但小朱原谅了梁廷栋，还先于温体仁和周延儒，赐‘质洁镇尺’赏‘鸿儒社’宣讲博士之名。用以抚慰阿栋哀伤的心灵。

人，来人！”

“皇上，臣在。”

“哦，正化啊，你一会儿把这个折子发给魏藻德。让他备档抄转吧。”

“遵旨！”

方正化没动，听话听音儿，皇上说‘一会儿’了，那就是还有别的事情要交办。

“哦，对了！今天不是你当值吧？”

“回皇上，曹公修葺新居，杨春他们都跟礼贵妃那边请了假期，一起过去帮衬帮衬。”

“嗬嗬，也好，你在更好。替朕拟道内旨，宣卢象升明日午后，文华殿觐见！”

“遵旨！”

“…”

不提方正化下去做事情，再说小朱，他又拿起了杨嗣昌的折子，因为之前经过了多个部门的呈递，单批语，就是厚厚一摞。

小朱左手捧着沉甸甸地折子，右手随便的翻了翻，就往桌上一放。拿出一张空白的封票，开始书写。梁廷栋顾左右而言其他的票拟上。已经没皇上写字儿的地方了。

“拆湖广，分勘庆天、应天、及南直隶所辖行省，事关体大，钦定梁廷栋主理，嗣昌协理税、赋；承畴协理粮、卫；邦华协理人、员。不得有误。”

安排的倒是不错，既给了梁廷栋最后的荣耀，又提前透露了内阁的人选，小朱还是满得意的，可惜他犯了一个小错误，短期之内。他手边上的能臣，都被他轰跑了。

此刻，初秋时节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了小朱亢奋的脸上。使得这位年轻君主，忽然显得很富有朝气。因为他准备批答最富有朝气的一个新政了，魏藻德的状元策论。

很多人也许会奇怪的。去年的科考是有所推迟，但在夏末就已经结束了，到了今年，好么，都快一年，怎么小朱这家伙还在琢磨呢？

答案很简单，策论太复杂，牵连太广泛，并且因为杨制和熊策的出现，而处于不断的完善和补充状态，现在才终于正式定稿。

重新看看‘魏论’吧。‘实际控制’我们已经很熟悉了，而且主要是针对欧洲定的一条国际公约，同国内没太大关系，因此主要是后面两条：边臣选拔、新国新政。

当初为了扭转公众视线，缓解因为国家忘记戴羲而造成的政治风波，朝廷这边公开发出招贤令，提前公布了殿试地策论题目：面对国家新得到的土地，将如何构筑政治架构。

一时间，天下士林，立刻埋头经史之中，寻找自认为最佳地答案。最终反映在策论当中，成就了状元之名。

首先，中国历史上，之所以饱受外族侵扰的烦恼，最大的弊端，就是历代帝王，总是以长城作为中国政治版图的界限，这样做的好处是，界限清晰，防守便捷。但这样做的弊端，却更为显著，那就是，任何一个少数民族在勃然兴起之前，都以长城为界，韬光养晦。

然后等到实力养成，越长城南下，饮马黄河，酒醉苏杭。

“难道国家的防守，非要等到长城的烽火燃起时，才猛然惊醒吗？”

这句话作为开篇立论段落的最后一句话，胆子很大啊！长城利弊，虽然历朝历代都有所探讨，但明代的太祖朱元璋先生，却做地很彻底。九边设立，就是以长城为依。敢指出祖制中的不足，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紧接着，魏论中，提出了一个崭新的国家政治理念‘边臣选拔’。

汉高祖有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虽豪迈千古，却已不适合今日景象了。所以，臣建议国家，不单要在新省中设立兵站、城堡、雄关。还要选拔真正地大明士子，前去就任民生牧守。

这样的政治理念，可以说是一次飞跃。之前的历朝历代，对于这些地方地处理，主要是三种类型，以夷制夷、朝贡相安、驻军威慑。这三个方法，大明都采用了。但现如今，魏藻德热情洋溢的展望了第四种方法：派驻职业官僚，从而搭建，可以体现国家权威的行政体系。

“只要文武边臣可以选拔正确，大明之国土，将一日而扩张八千里山河。”

这句话，是魏论中的点睛之语。由此可以看出，魏藻德还算个人才。但也同样具备这个时代文人的弱点，那就是只会喊口号，而没有实际操作的能力。

这个时候，真正的党派智慧方才显现，这些老油条们。人生上阅历丰富，政治上老谋深算，自然可以想到后续的，足可以保证‘边臣选拔’完美体现地具体措施。那就是构建行之有效的政府运行机制，也就是多层防御体系的‘新国新政’。

首先，将国家按八个方位，划分防守思路。

正北方位：

设立六城三州一省：北海州的温泉关；望海堡和采莲堡（双堡合算一座城）；河套州的广威关、河套镇；西澜州的咏归城；这三个州合为一省，名字就叫做北海行省。比较恶搞的是，行省首府，设在了六娘娘城（刚好第六个）。

而北海省是什么概念呢？从偏头关开始向北到达北海南岸双堡；向西到达阿尔泰山和唐努乌拉三之间的山口平原。咏归城就在这个位置；向东到达乔巴山和大兴安岭西南山麓。

同时，在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分别确立三归城：

归化城，安乐王，全蒙古察哈尔巴图鲁汗，额哲。

归义城，西显王，左蒙古吐谢图昆都伦汗，却图。

归恩城。顺宁王，右蒙古车臣孟和汗。硕垒。

另外设立布里亚特城，专以安置布里亚特族人。

因为北海州、西澜州、河套州，是平面上的三个点。围绕三个点，分别是三大蒙古部落，所以北海行省的政治要务，就是负责日常地行政、财政、军政的管理职能。

三归城，属于联邦性质，共同以中国为尊。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就是战火无论如何燃烧，起码在最初的阶段。是不会涉及到中国本土上的。

遇有兵事，先征调察哈尔、吐谢图、车臣三部的兵马去打，打不过，北海省的军事单位再

。要还打不过，才退守长城。

这样，正北方向的多层防御体系就构建出来。最外围的防御，由三归城负责。中间一层地防御，由北海省负责。最内线，是长城九镇。

以此类推，八个方向的都按照大行省地概念，通过外、中、内三环的军事机制，来构筑势力范围。目的是使得古代典籍中的神州大地，永不再遭受异族的战火洗礼。

这跟蚂蚁王国或者蜜蜂王国很类似：

兵蚁（三归城）负责抵御外敌。工蚁（北海省）负责供养兵蚁和蚁后。神州，就相当于蚁后，负责发布‘激素指令’统治整个帝国。

工蜂（三归城）负责干活和抵御外敌。雄蜂（北海省）负责辅助蜂王统治帝国。蜂王负责休养和发布‘激素指令’统治帝国。

上诉两种的‘激素指令’，就等同于从信仰与文化上，让子民与国家之间，产生互敬互爱的深厚感情。是的，按照‘新国新政’的法理解释，北海省架构内的所有居民都是大明地子民，包括‘三归城’在内。

书说简短，江南诸党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察觉到‘魏论’的闪光之处，于是，他们迅速将各方的政治观点进行了汇总和归纳，然后通力合作了一篇策论，对‘魏论’做了尽善尽美地补充。这段时间，又将‘杨制’‘熊策’代入，整个中国的‘多层防御体系’正式定型。

西北方向，

外围，

归安城，昌国公，大明广盛侯，高杰；

归宁城，贤义王，土尔扈特赛音汗，青；

归宜城，安顺王，和硕特默尔根汗.鄂齐尔图车臣。

归宣城，遂意王，杜尔伯特恩和汗，达赖台什。

中线，

新增行省：甘肃、宁夏、新疆。

新建州府：高昌城（高杰兼任高昌总兵）、天山紫云堡、善四合堡、盐泉新源城、玉门关、碎叶城、喀什州、伊犁州。

东北比较复杂，藩篱、宗教全裹一块了。

外围，

归云城，济北王，多罗特兴隆汗，奥巴。

归真城，清河王，乌齐叶特博托汗，格根。

辽阳城，诚顺王，南清天敬汗，福临。

凤翔道，恭顺国公，朝鲜凤坪君，李觉。

通辽城，忠顺王，科尔沁霍林汗，莽古思.

天宝池，善友教天宝道观观主，北山都司，赵万林；善友教总目教尊，岳兆祥；教尊，李国梁。

北山女真，怀顺国侯满都汗；海西女真，智顺国侯卢达汗。

中线，

奉天府，下辖两个行省：辽宁（变辽东为辽宁）、黑龙江。

新城：库页岛（东海县七品县令哈果木）、三江口、崇宁、东海州、北山、双城、沈阳、长春、滨城。辽阳、建州、满城。其中，满城、建州、辽阳三城，为满人自治。

正东：

外围，朝鲜、日本、琉球，

中线，台湾、镇海、福海。

内线，沿海十八关（熊策）。

东南及南：

外线，南洋诸岛，南洋八帆：范西礼、希亚娜、冯香子、贾奇力、约翰船长、海神塔斯曼、康六彪、田笑天。

中线，海南岛、巴达维亚港（参政胡岚宝）、越南、香港。

内线，沿海十八关（熊策）。

西南及正西

外围，班禅的归?城；达赖地归玑城；顿月多吉的崇恩城。

中线，新增行省，青海，西藏。新增新城，承天府、庆天府、双陵湖城、青海湖城。

大外环：归化、归义、归恩、归安、归宣、归宜、归云、归真、归?、归玑、崇恩、朝鲜、日本、琉球、南洋诸岛、南洋八帆。

大中环，辽东、黑龙江、甘肃、宁夏、新疆、北海、青海、西藏、海南、香港、台湾十一行省.

大内环，长城九边，沿海十八卫。

大内环：

两京三都：北京、南京、中都凤阳。

诸天大府：顺天府、应天府、奉天府、庆天府、承天府、西安府。

原有十三省：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山东、河南、河北、陕西、山西、湖广。

其中拆湖广为湖南、湖北（杨制），南直隶分出江苏和安徽（杨制），四川分出贵州（杨制），另加海南、香港、台湾、甘肃、宁夏、青海、西藏、新疆，北海、黑龙江、辽宁（15新省）。

这样，结合了杨嗣昌、熊文灿、魏藻德及江南诸党智慧的中国新行政区划，就变成了两京28省。

小朱早前不是把‘魏论’明刊天下了嘛，自然是早被大家传来传去了，这其实也是杨嗣昌拆分湖广、熊文灿请设沿海十八关的灵感之源。

这个时代的文字流通，更多是手抄传阅。因为大众传媒业，还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所以，京师里的各色人等，甚至包括贩夫走卒，都人手一份手抄本，毕竟是状元郎的策论，大家都很感兴趣。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最终定稿，也是因为这么多的新城，这么大手笔的行政安置，需要很多很多的人员安排和调动，因此，这个效率也还算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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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十二章：秋天的印象

于秋天，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印象。鉴湖女侠的风秋雨愁煞人’的慷慨沉吟；少男少女的情怀里，则时不时闹出‘加时有伤秋雨’这样的词句；英雄的笔下‘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匹夫的眼中呢？‘啊呀，该吃点狗肉补补啦！’

树叶一片一片，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因为一早就有人扫过，所以中间给人通行的甬道上面，很干净。天色现在亮的晚了，在朦胧中，有一位宫装之人，正在缓步而来，一名刚刚扫完甬道的老妇人，侥幸的冲着来人笑，因为她天没亮就干完了活计，感觉很得意。

来人快经过老妇人的时候，才看到她的笑容，很是惊讶的扭了扭头，随后停下，微微行了一个万福礼。

老妇人是很想得到一些夸赞的，但这么大的礼，叫她又不知所措起来，手忙脚乱的抻了抻衣服，准备回个礼。但她忘记了手中还有扫把，咣当一声，扫把摔在了地上，在冷清的晨光里，回音很响。吓的老妇人连忙一个九十度大鞠躬，再不敢动了。

“嗤，”来人轻笑一声，“大婶辛苦了。”

说完，宫装之人，转身迅速的走开，带起一阵香风，腻腻的，呛人。

老妇人拾起扫把，一边迷迷糊糊的看着来人的背影，一边喃喃的叨咕着：

“怕是那位公主回宫了呢。”

大明朝所有嫁人的公主们，已经都搬出紫禁城了，但因为聚居了数百年之久，所以留在宫里的物件很多，大家都隔三差五的回来一趟。报尚宫监和两位皇后娘娘核准后，就可以带出去。

老妇人想到刚才一个公主冲自己行礼，心中很是高兴，她继续的看着，远远看见那位‘公主’掏出了腰牌，跟守门地锦衣卫好像还挺熟络，远远还传来一阵说笑声，宫门上小角门打开，‘公主’进去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过来了。这个人可真够呛啊，明明有清扫干净的正路不走，偏偏要踩着一侧的秋叶行来，咔嚓，咔嚓，听着很是?人。老妇人扭头再看，却吓的立刻往后就退，好给让出路来。

来的是两个人，仆人装扮的，走在干净的路面上。右手拎着一个大盒子，左手横举着一盏红灯笼。给踩树叶过瘾的主人照着亮。红色碎玻璃灯罩上，用更加细碎的绿玻璃，镶嵌出一个‘温’字。

“红配绿，大狗屁，原来是温狗屁来了。”

扫地大婶心中叨念着，脚下更加快了一些，她跟很多人一样，由于听信了谣言，而畏惧着温体仁。

老温喜欢踩树叶，因为每当他听到这种声音时。浑身上下会因为发冷，而惊起一层鸡皮疙瘩。显然这小子有轻微的自虐倾向，不仅喜欢踩树叶，还有玻璃球地摩擦声。铁器的摩擦声，面粉在面板上的摩擦声，他都喜欢。

看到老妇人被自己吓的往后退。使得扫把头拖着秋叶在石板上划过，而发出更大的摩擦声，温体仁高高兴兴地冲老妇人一拱手：

“大婶辛苦了！”

同样一句话，效果却不同，老妇人立刻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恐惧的想吐。不过好在温体仁的个子很高，步幅也大，很快的就走远了。

老妇人边往自己的工具房跑，边扭头看过去，温体仁同样亮了亮腰牌，锦衣卫立刻把东侧地宫门打开，躬身让老温进去了。

这是皇帝新加的赏赐，叫做‘秉烛而入’。解释来说，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守门军卒都必须开宫门放行。门外是仆人照明，门内，则需要宫人掌灯。

皇帝最近赏赐地很杂，很乱，很脑残。折腾的温体仁是彻底没脾气了，因为皇帝跟他耍赖，不给他安排正经工作，搞的官场舆论一日三变。

税赋的报表太复杂，又是现银，又是折价的，温体仁一个时辰就能搞清楚，文官却需要半天，于是大家肃然起敬。

需要拨款的地方太多，温体仁眼睛一扫，就知道那个省的台帐还没出来呢。大家却需要翻查卷宗之后，方才确定。肃然起敬。

新政之下，需要安排大量的人事调动，温体仁是有过挟私阻拦的劣迹，但很快大家就发现，在温体仁缺位的情况下，他们更难获得皇帝地批复。这就足以证明，凭借温体仁在皇上那边的面子，这十四年来，很多人能取得今天的官印，温体仁最起码没出手搅合。肃然…呃…悄悄感谢。

听说赏赐温体仁可以‘秉烛而入’了，大家都艳羡的点点头，这个规仪给温体仁，倒也应该！

就这样，温体仁在临退休前，忽然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的名声、威望、人缘，居然达到了一个小顶峰。他真有点舍不得死了。

不仅如此，还赏赐了一大堆的东西，搞得温体仁都不好意思自首了。他如果自首，那么按照大明例律，肯定是死啊！可问题出来了，温体仁你忠君爱国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咱‘阿仁’不爱国，就没人爱国了。咱‘老温’不忠君，就没人忠君了。

那么好了，皇上赏赐了你这么多东西，吾等同僚对你这么好，回头您老先生还玩自我毁灭，你就把国家地颜面都丢尽了，还把皇上也给搁里了。想想啊，仔细的想想，就出现了一个悖论：

说有一大奸臣，因为贪污腐败被正法了。在他活着之前，皇上一个劲的赏赐他，哪这个皇上，究竟是昏君呢？还是圣主？

所以，为了避免自己敬爱的领导人…大明崇祯皇帝小朱阁下…成为人人揶揄讥讽的昏君。温体仁唯一所能做到的，就是光荣退休。

想通了这点，温体仁是仰天大笑：

“臣不白活啊！”

对了，最近温体仁又被小朱支走盖房子去了，那么这个房子是什么呢？是范西礼托田笑天转交给崇祯皇帝的‘达芬奇手稿’…双螺旋楼梯。

之所以让老温好么样的去盖房子。最主要地原因，是皇帝再找不到能赏的东西了，再赏就是‘加九锡’了

真该杀人了，刚好有了这么一个契机。

那还是夏末秋初的时节，老天终于露了点好脸儿出来，今年的夏天是个富水季（相比之前几十年的旱灾），天气也凉爽了好多，小朱也想到了最后一个可以赏赐的东西。

“皇上，此般新法。多滥竽充数尔。然悉罢之，恐物议汹涌。当百中抽一，且安诸臣之心。”

―

“?，”小朱捻着自己不多的胡子，沉吟一下，略点了点头，随后歪头看起手中的画来。

他们说话的地方，是在武英殿正殿外的小广场上，皇帝盘腿坐在一个矮几后面，老温则躬身立在一侧。当时。小朱举办了一个‘在京勋贵诸臣携开萌子女共觐赛画’地大派对，所有在京官员家中的小孩子都来了。让这些小娃娃一起画画，然后由天子亲自点评。

眼见皇上想借着看画打岔，老温随手从旁边的‘作品’中，抽出一张递过去。

“皇上，此子的画作不错，请吾皇御览！”

“西瓜！”

小朱险些惊叫出来，画面上，是一个靛青碧绿的大西瓜，还是没切开的。不是这时候没有西瓜，而是画的实在是乏善可陈。小朱抬头斜了一眼温体仁。心说‘我就是画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呵，皇上，西瓜难以立稳当了。是故，此子专门画了一段蔓蒂，可谓寓意颇深啊！”

“?。温先生，你说户科瞿式‘筹建大诰院’的建议如何？”

“呃，回皇上，三大狱合并，三法司归纳，牵连甚广，不如用史可法‘国地两税’吧。”

“…”

小朱没回答，而是很高兴地在‘西瓜画’上，用红笔写了个‘善’字，他高兴，是因为温体仁又恢复到比较正常的状态了，瞿式地文化课老师，正是钱谦益。

“地方府衙上的年份、例耗、增损等事项，在没有一个眉目之前，绝不可施行国地两税。”

“臣遵旨。”

“这西瓜是谁画地？”

“呃，孙承宗的幼孙，今年岁。”

“嗬嗬！”小朱放下西瓜，习惯性的一抬手，温体仁立刻又递上一张，画的是一条蛇，小朱连忙放下，亲自探手抽出一张‘肖像’画，立刻眉开眼笑。

“温先生，这些画中，朕最喜欢这幅，这谁画的？”

“呃，回皇上，乃臣幼女所画！”

温家六小姐今年才五岁，画的涂鸦之作，连小丫头自己都觉得不好，正在远处哭鼻子呢，偏偏皇上为了展现自己对温体仁好，愣是被选中了。但理由确实很专业：

“五龄幼女，能够画出五官、四肢、服饰，还配上了果子，确属难得啊！”

说完，还不忘对着温体仁坏笑一下，把老温整的是彻底没脾气。

“皇上，吏部范景文的‘内省填外’呢？”

“呵呵，范景文的法子虽说不错，可最近这几年，国家一直就这么干的啊！他不过就是完善补救而已，算不得新法。”

“吾皇圣明，这幅如何？工笔花鸟。”

“?，不错，这谁家孩子？”

“新任银行正使，姚明恭。”

“姚明恭地字本就不错，还真是家学渊源，大善！”

眼见皇上一笔一划的写上这俩字之后，温体仁试探的问道：

“皇上，既然大诰院可行，哪三狱合并之时，恰逢‘献俘大赦’是否要释放一些人？”

“那是自然，”说着小朱随手把一个‘烧饼’图给丢到一旁，一边轻轻的哼了一声：

“日前，南京通政（司使）施邦曜上书，希望朕赦免倪元璐。温先生不会连这点小事儿也要管吧？”

“臣不敢，只是，吾皇当听闻过《铡美案》吧？这倪元璐在老家明明有原配陈氏，却让小妾王氏冒充继配，行走两京官场。这‘败礼乱法’就不能算小事啦！”

“唉，温先生，这样地人，朕不用就是了，何苦非要置于死地？再说了，朕也是为先生着想，积累些福缘，你才好于鸿儒社讲学嘛！”

“臣…叩谢吾皇！”

温体仁是彻底崩溃了，他开始还依照性格惯性，想整整钱谦益的两位小弟。现如今，却是皇上在想办法替自己圆场面，老温不崩溃，难道画西瓜的孙小弟崩溃？

老温崩溃之下，也就顺利同意了小朱地想法，通过筹建大诰院，就是国家大法院，彻底走上司法独立地治国路线。只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审判庭与监牢是在一起的，因此。锦衣卫诏狱、大理寺监牢、都察院押所，也就三合一了。剩下的刑部大狱是分管民间刑事、治安案件的。

因为事情顺利。皇上提笔，在十几幅的涂鸦上全写了个‘良’字，之后很高兴的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前一阵儿范西礼送过来一份图稿，朕这就找人回去拿，温先生等一下啊！”

“臣不敢！”

嘴上说不敢，温体仁心中还是很高兴的，臣子等皇帝是应该的，但皇帝这略带歉意的恳求，叫他很激动。

可等他看到图纸之后。就有点闹心了，他以为是欧洲人画好地法院成稿呢，其实，就是一个双螺旋形制的楼梯设计。也就是说，他温体仁，要想办法把这个楼梯安置在法院之中。这他哪会啊！

不得已。温体仁找来了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两位建筑设计大师，工部梁九、宗业孙茂霖。梁九还好，人很传统，也挺老实，跟温体仁的配合，还算默契。

孙茂霖就不一样了，刚画就的图稿，能立刻说不好，当面就抢过来给撕了，把个温体仁快给烦死了。更要命的是，孙茂霖用过的东西，都太香了，香的老温这么个略有自虐倾向的人都受不了，您说‘她’得有多香！

按温体仁听皇上的解释，这‘双螺旋楼梯’地设计，是西洋一个叫做‘达芬奇’的大神，众多天才发明中地一种。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当两个人围绕同一个圆心分别上下时，可以看到对方

不去。一旦设计到法院中，就会产生这样一个效果：

“两扇门，一左一右，不同的门，通往不同的地方，要么有罪，要么无罪。就看你如何选择。说的是门，其实预示着人生道路。”

把人家法国国王行宫的结构，挪到中国法院之中，这事儿也只有小朱能干出来。而巨大的双螺旋楼梯，非要安置在歇山顶的东方建筑中，这事儿，也只有梁九才能完成。只不过，中国建筑首次初现了‘平顶’的规制。并且木石料的比例为28，以石头为主了。

这，就是温体仁盖房子地来龙去脉。

好不容易，今天，是烫样定稿的日子，梁九因为还有海关港口的设计要交活儿，所以就没过来，况且大清早的送过去，这早朝搞不好要罢，梁九可不愿担这个‘罪名’。

孙茂霖地身份特殊，加上老温烦‘她’身上的香味，所以进宫时间，成心坠在孙姑娘的后面。当温体仁拎着装烫样地木盒，来到文华殿门前玉阶上的时候，浑身香腻腻的孙茂霖一边跟着几个小太监说笑着，一边溜达过来，见到‘仁兄’孙姑娘很惊讶的说：

“呦，温阁老，您可算来啦！”

“…”

温体仁无语，心中一阵庆幸，‘多亏吾皇不好此道，否则，嘿嘿嘿。’心里瞎琢磨，嘴上也没客气，直接一翻白眼，冷声哼道：

“皇上呢？”

“回阁老，”一旁的小太监可不敢像孙茂霖这么疯，连忙一躬身：

“回阁老话，皇上马上就来，已经传过话了，今天休朝一日。并且请阁老中午留宴值房，因为下午还宣了卢少卿入觐，所以希望阁老下午也在。”

“卢少卿？山东卢象升？”

“正是！”

“?，如此，多谢公公了。”

正说话间，外面进来一堆人，皇上来了。因为要节省开支，宫中裁撤了不少，所以仪仗也不是很讲究。年轻的君主，在御辇上，就高兴地冲温体仁招手，老温连忙一躬身往旁边一侧身，以迎接皇上。还不忘斜眼看看，那位孙姑娘果然行的万福礼。温体仁心中想笑，同时又很想骂人。

皇上身手还是很不错的，轻快的跳下御辇，潇洒地来到温体仁面前，

“温先生。法院的设计烫样出来了，是吧？”

“吾皇明鉴，确实是烫样已出。”

“好啊，好啊，最近国事好冷清，都没什么事儿，快进来吧。”

跟在皇帝身后往文华殿里面走，温体仁心中思忖：

‘一会儿，是该提醒一下皇上了，最近这些外僚实在不像话。居然都不干活了。’

…

呵呵，新政新政。全国上下可不是只有‘魏论’‘杨制’‘卢法’‘熊策’这四条的。例如鼎鼎大名的李邦华，就提出恢复‘一条鞭法’，只是因为有了卢法，所以才不被采纳的。由此可见，这个时代的官僚中，还是有一些很不错的人滴。

但接下来，就有些恶搞了。因为熊文灿跟官场关系不错，所以熊策的一些要点，很多人都清楚。于是乎，有很多人都站出来建议国家。将一些关键部门，从原有的六部之中独立出来，像什么矿业司、水利司、林业司、漕运司的。也有要求合并地，大理寺、锦衣卫诏狱、刑部大牢这三家三合一。统一归大诰院管理。就是一个最显著的例子。

这些条从提出来，就骂声不绝，熊文灿拆分的。都是新兴行业，很多利益团队都还没渗透呢，这正是熊文灿的聪明所在。但其他人就显得有些笨笨了，谁也不愿意自己一觉行来，自己的下属成平级的同事了！

于是，当时间的脚步，逐步向着崇祯十五年迈进的时候，朝堂之上，出现了非常有趣的现象。

这事儿的起因，主要是小朱同志，还不是一个成熟地治国大师。因为他光想着如何搭建新班子了，但他忽略了官场上的一个习俗。交接。

交接太短，不好！明天换岗，今天才交接，旧任真敢撂挑子走人，新任呢？急于享受大班椅滋味地新任官员，一定还会感谢旧任的识相哩。

交接时间太长，更不好。明年1月份换岗，今年月份就公布，好嘛，半年的交接时间，旧任绝不会再管事儿的，因为交接期间如果出了大事儿，屎盆子还得自己接着，这就未免太背了一些。新任官员也不会管事儿的，因为有个民间舆论的因素：

“这家伙，抢班夺权等不及了，还半年多的时间呢，这就想上位啦，我啐！”

一般来说，中国政体环境下，一个月以内，一周以上的交接时间，最最良好。长于或者短于这个时间范围，一定出事儿。

古往今来，有能力、有魄力打破这样惯例的人，只有两个，海瑞和那位乳名叫做大鸾的伟人。海瑞属于非人类，而另外一位，能力、魅力、魄力、影响力，都是千古奇才，让人永远佩服！

好了，发表完感慨之后，让我们看看小朱皇帝治下地朝野乱局吧：

这第三届内阁换届，不同于前两次换届。第一届上来的时候，整个官场的班子，虽说处于大清洗状态，但很多位置，都早有定论，就是内阁成员，也多是众望所归的人员。所有地阁臣九卿，在上任之前，很多工作，就已经成竹在胸了。

第二届，虽说同样变化不小，但毕竟温体仁和周延儒的本事在那里摆着呢，九卿虽说全换了，但属于水到渠成，根本不需要皇上费太多的心思，这工作就上了正轨。

这第三届倒好，提前小半年，年轻地君主就把内阁给定下来了，还增加了大量的新行省，行省的官员，按惯例多是由京官外放，但既有湖广拆分这样现成班子的情况，也有北海、新疆、黑龙江这样的偏远新省，所以需要全国各地的官场，进行通盘大换牌，地方有人要进京。京师的官员要外放。这么混乱的大动作，你放在任何一个政权下，都不可能不出乱子。

更何

朱定的班子名单，其实并没有正式公布，他只是抖机一些名单上的人员，给提前安排具体工作了，比如吴?，一道旨意过去，希望老吴能够核定一下北海省内的土地级别。大家就立刻知道了，北海行省第一任总督地人选，已经出来了。

要知道，论政治预判，臣子的能力要远远超过皇上的。更何况小朱这位皇上，又确实不是一个严谨细腻的人。

所以。在半公开情况下，大家全忙活自己事儿去了。交接？怎么交接？现在公开交接工作，就等于你在妄自揣测主上。这可是不赦之罪。

再说了，交接工作也得是旧官主动提出来才行，或者皇帝下了明旨，新任官员才好去理直气壮的交接。没下旨意呢，新官就去搞交接工作，不被骂成猪头才怪！

所以，这段时间内，很多官员都在忙着失踪。杨嗣昌、卢象升、熊文灿、李邦华为首的外地官员。都被拽到北京来了。北京这边，已预料将被外放的京官们。也都忙活着打包搬家的事情。以至于，朝野上下，中央地方，空位极多。

大家当然也不想这样，但新政，新政，跟重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偏偏十四年颁布的新法，实在太多，以至于很多职位上。出现了主官不在，新官为了避嫌，也不好意思出面牵头，结果政府的执行力。彻底停滞下来。

至于说，现在朝政地无政府状态，小朱知道不知道呢？答案是。还真就不知道。他那还美的直冒鼻涕泡呢。因为他最近他忽然觉得很清闲，早朝上，好多官员都告病不来。

而国事清闲，无为而治，对于一个以懒散为最高追求的君主来说，是最佳局面。他还想当然的设想，后世的政体，也没天天开会嘛，会少了，办事效率也就高了嘛！

所以，他真的不清楚，他的一些列不着边界的举动，其实已经使得国家，走向了一个歧途！

既然最近冷冷清清，小朱索性偷懒，把休朝的时间，基本定在了隔一天一次，到了沐休日，还要顺延！当然，小朱每天是坚持去文华殿的。但最近地文华殿上，只有一个人在陪绑！老实本分的梁廷栋，虽说已经定下退休地命运了，但他每天/奇/都坚持去文华殿的内/书/阁值房，只不过写出来的票拟，全然不着边际。

在这种两头不靠的情形下，很多人就都开始了胡乱出牌。跟皇帝比较亲近的，不用每天上朝了，就隔三差五的写点儿补充性建议，提交上来，又偷懒，又买巧。

更多的人，都得过且过的喝酒、品茗、泡小妹妹！

还有少数人，则迅速蜕变成贪污的硕鼠了。这些年，小朱对贪污的治理，还是满见效果地，一个是高薪养廉。一个是动用义师这样的民间力量来监督。

加上小朱的性情比较宽厚，很多人确实不好意思再贪污了。知恩图报的心理，在现在这个时代，还是属于最高地道德准则滴。

但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一旦出现了真正的大漏洞了，一些人地心思，自然就活泛起来。这些人，属于在皇上这边，还说的上两句话，但仍属于权力中心之外的人员。平时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那还不赶紧的，抓紧捞啊！其中，属新科状元魏藻德，最为典型。

他的策论，不仅让他成为万众瞩目的状元郎，还使得整个国家，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整。同时，状元郎先生，还拥有了贪污的便捷条件…中书舍总目舍人。

这个职位属于新出来的官衔，所以魏藻德的任命，不用交接，直接赴任。从行政隶属上看，是归通政司管辖的。但现在因为大家忙着以交接为借口偷懒，所以，魏藻德，就成为最有实权的人了。

通政司类似办公厅，中书舍类似秘书处。通政司使，属于九卿重臣，刚才说过交接的问题了，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前后两任通政司使，都窝起来不出现了。在这种真空政权的情况下，中书舍便成为短期内，最关键的部门。而魏大人，则成为第一个当仁不让的硕鼠。

“你想为自己的行省多要点财政拨款？行啊，国家新老28，拨款老鼻子去了，只要皇帝首肯，自然不难办到啊！”

“哪。还请魏大人多多帮忙啊！”

“不急，不急。”

看着魏状元的这个神情，中国的官场哲学，再次发威。银子，也就哗哗的流向了魏先生地腰包。呃，不对，是一张张的银票，飘进腰包。

呵呵，改革的阵痛，形容的是国家受益的同时。一部分人受损。而大明崇祯朝改革的阵痛，却是国家遭受损失的同时，相当一部分人遭受了更大的损失。只有少数的人才获取了高额的收益。

说来也够恶心地，这个‘少数人’只有一个人――大明新科状元，翰林院编撰，在任中书舍总目舍人，魏藻德。

按说，以魏的才学，原本不该这般下作的，可偏偏这事儿就发生了。以至于，官场闲人。造了顺口溜出来。

“老阁老，小阁老，找来找去不见了。偏偏新科的状元郎，好似个元辅在值朝。”

“东巡抚，西巡抚，查南查北找路途，你忙着上山去烧香，我忙着打包来京都。”

这个顺口溜，对国家的形象，那是相当的负面啊。杨嗣昌等人。最近也都来到北京了，但他们为了避嫌，没敢往前面凑，整日里。无非就是相约几位知己，登高望远的游玩。而顺口溜，自然也把他们囊括在其中了。

如果温体仁在任。这事儿也不会这么严重，但谁让他没事儿来了个‘以死明志’的？搞得皇上耍尽了一切的妖蛾子，来打消他为了整顿吏治而求死的念头。

所以今天，温体仁决定再表一次态度，那就是：

“皇上，臣不想死了，臣想好好地活下去，只求您让我回内阁，完成交接工作也成啊！”

“呵呵，”小朱一副欠揍的笑容，叫温体仁还是心生感动地，“温先生快快请

没说不让你办理交接啊，况且，这大法院的修建，也嘛！”

“皇上，三狱合一，势必要释放一些犯官，可臣实在不愿意做这个好人，您还是找别人来做此事吧。”

“…”

小朱逼着温体仁主持承建大法院的工作，其实也是想借此来弥补他跟外臣之间的政治分歧，可老温这次还挺犟，明摆着送过来的好人好事儿，他就是不干。

“算啦，温先生，于今太平无事的，朕看你也用不着交接了，还有三五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再说吧。”

“…”

温体仁哭笑不得，愣愣的想了想之后，一拱手，君臣二人也就默契的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转而看起烫样来。

在安定门内东侧五百步的位置，也就是国子监的西北方地位置，将修建一座最恢宏的法庭。现在的叫法是大诰院行府衙门，但后续的叫法，一定是大法院，这将如同‘巴士底监狱’一般，成为国家力量地象征，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大诰院，同时也是法律权威的象征，甚至在遥远地将来，可以上审昏君，下问黎民。

孙茂霖设计，梁九制作的烫样，做的很精制，这属于一个三进的院落，构建上按照现在的习惯，前庭后府，先说后府。

后府从样子上看，是个两进的四合院，南院落较小，是大理寺的办事机构。一共24房间，回廊连接，有大有小。正卿、少卿的，足够他们丫坐的了。

北院落很大，是守卫、杂役们的居所，档案的存管库房。再有就是用来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北院外墙到城墙之间，是一条宽宽的夹道，原有的居民一概迁走，这里将成为军事禁区。

同时，不是有个三合一的监狱嘛！就建设在北院落正中间的地下室，一共14间大牢房，呈木字型，排列在地下。院成四方，而居中关人，既符合‘困’字，又符合‘囚’字。这样的设计理念，是典型的东方思维。

前庭就显得比较特别了，法庭外围用四面高墙圈护，里面是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正南门的大街上，一左一右两个巨大的告示牌，东面的，张贴即将审判的时间表，可以允许民众购票旁听。西面的，张贴已经宣判的判词，如有必要，还会展示决定审判结果的重要证物。

主体圆形建筑中，有一个最大的主审判庭，近似于小型的音乐厅，三层阶梯状的座席，围成半个圆圈，中间二百平米的长方形，是横排的座席，后半部，也就是南端是家属座席。前半部，也就是北端，是讼师（律师）的席位。

进接座席的北边一点的是审判区，审判区同是200米左右，东边是被告席，西边是原告席。中间是证人席。

在审判区、座席的东边，也就是三层阶梯状座席的第一层靠东北侧，是陪审团的席位。一共是81个席位。

正对陪审团的西边，是贵宾席位。因为能使用这个法庭的原被告，其身份将非同寻常，希望能得到旁听机会的高官贵族，一定不少，因此，西边就是给这些人设置的。

而法官的席位，在整个法庭的最北端，是高高的三个座位，几乎是悬在半空的，俯视着犯人和陪审团，其视线，甚至与第三层平行。意味着法律神圣不可侵犯。传音系统，应用目前最先进的空管回音技术。

反正这个时代，东西方的世界都是一样的，被告也好，原告也好，要想获得对自己最有利的判罚，首先要具备大嗓门。你的声音如果太低，那就活该你倒霉。而且全封闭的石头建筑，其回音效果也最好，不存在听不见的情况。

要特殊说明一下的，是法官们蹬上法官席的楼梯。双螺旋楼梯。

坐在法庭上的任何一个席位上的人，都可以看到，在法官席正下方，从地板下面开始，一个巨大的双螺旋石头楼梯，贯穿上去。两个楼梯在同一个轴心上，各自独立，人走在楼梯上，头顶急倾斜的顶板，给人压抑的感觉，巨大的柱墙，一段一段的，将人与法庭分隔开，连接上，再分隔开，再连接上。个中微妙的感觉，将会非常奇特。

最玄妙的是，两套楼梯台阶，可以让两个人在互相看到对方的情况下，各自上下。

但两个楼梯的出口是不同的，一个出口，可以让法官们走到各自的座位上。而另一出口，则是通往被告席的一个小平台，一旦法官走错了楼梯来到小平台上，他将得到所有旁观者的嘲笑和戏弄。要么翻越平台栏杆，坐到自己的座位，要么重新回去，从另一个楼梯上来。

围绕双螺旋楼梯一共八个门，法官席两个，犯人平台两个，监狱的通道两个，公共走廊两个。

犯人如果被当庭释放，则通过楼梯直接来到自由世界。一旦被宣判有罪，则仍然回到木字型的牢房之中。

法官门、犯人门、监狱通道和公共走廊，都是并排排列的，呈现在法官和犯人面前的，类似两个并排的门洞。

多走几次，法官就会记住，从左侧上去是正确的路线，因为那是心的方向。之所以要这么设计，是因为楼梯的存在，向人们宣告了这样的理念：

“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果。每一个通过此双螺旋楼梯的法官，都要珍视你的权力，切莫做出错误的判罚！”

“每一名通过楼梯的人，都要审慎的自问，你是否丢弃了你的本心，究竟有没有罪，首先要进行自我评判。”

但这个时代是不认可白话文的，因此两段话被温体仁分别精炼成八个字：

“舟中松柏，慎思笃行”；“扪心自问，翔而后集”

并且分别雕刻在楼梯内部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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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十三章：科技之光

九做的烫样，是可以拆卸的，并且仿造当年肋尼的做外一共四层结构，但拆下来好说，再往回按可就费了劲了。

温体仁、朱由检都是那种大脑发达小脑萎缩的类型，孙茂霖精于石料，像烫样这种纸张、木条组成的建筑模型，并不是她所擅长的。而为了相对的稳固性，梁九还采用了微型榫?技术，结果三个二五眼对着一堆零件，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开始尝试着组装工作。

正在温体仁、孙茂霖、朱由检君臣三人冒着汗瞎忙活的时候，杨春悄悄走了进来，他不敢惊驾，只好站在一旁陪着笑脸。忽然咔嚓一声，小朱把一根主梁给弄断了，几个人都惊叫一声，小朱举着半拉房顶，不由得泄气的说：

“唉，此等模型，也太难安放了，索性，就这么送还梁九吧。”

“是，是。”

温体仁、孙茂霖如释重负的连声答应，然后赶紧动作夸张的冲着杨春施礼，目的只有一个，引开尴尬。

“杨春，有事情吗？”

“回皇上，光禄寺少卿熊文灿，送来了客栈皇商的备选名录，现在午门外侯觐。”

“哦？拿来我看看。”

从接过这份名录开始，孙茂霖就正式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万福之后，便由杨春帮忙，一起捧着烫样退出去了。文华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上，这辽东李杏煦，就是当年度银以解毕自肃之围的那个人。”

“…”

小朱没说话，只是一皱眉，他心中有些不爽。当年他刚上台的时候，辽东军户因为欠饷哗变，时任辽东巡抚的毕自肃，在万般无奈之下，向当地商户借了7万两白银来平息事端，这事儿满朝皆知。毕自肃的哥哥毕自严是崇祯朝地第一任户部尚书，因与温体仁政见不和，被踢到了南京。

而作为亲弟弟的毕自肃却很得温体仁的赏识，结果在户部尚书任上一干就是小十年，如今年龄大了。又赶上换届，退休是一定的。可是在退休前，居然还在‘发挥余热’！这就很讨人厌了。一旦温体仁、毕自肃、熊文灿、李杏煦这四个人之间出现了脉络关系，这可就有问题了。要知道，就因为钱谦益退休以后不甘寂寞，搞得现在党争四起。如果温体仁也这么玩的话，那这个国家还想消停吗？温体仁察言观色之下，忽然轻声开口：

“皇上，既然下午已经安排卢象升入觐了，则熊文灿今日。当回避之。”

“?，可是温先生兼理大诰院。朕还想你也一同见见熊文灿呢？”

“这个无妨，烫样既定，也就没有臣什么事情了，臣请今后三日，均值房文华殿。”

“嗯，也好，那就有劳温先生，一会儿代朕写张纸帖，就说三日之内，寻日宣熊文灿入觐。”

“臣遵旨！”

温体仁请求今天就住在文华殿。表达出一个非常明确的态度，那就是告诉皇上，熊文灿推选李杏煦的事情，跟他‘仁兄’没关系。这完全是一次巧合。再说了，如果真有关系的话，他就不会一语道破李杏煦的身份了。这一切。只因为他温体仁的记性好啊！

…

下午，用过午饭地君臣二人，又一同接见了卢象升。

“哦，卢卿家来啦，赐座！”

“谢陛下！”

“卢卿家，最近朝政清平无事，朕还真是闲的慌哩，你来的也好，刚好陪朕说说话！”

尽管这话说的是很没水平，但卢象升却觉察出一丝丝的考校味道，眼前这位皇上没事儿是不会闲聊天的，凡是聊天，必出妖蛾子，所以老卢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又拧紧了两扣儿。连忙顺着皇上的话茬，站起来一躬身。

“谢皇上优容，呃，政事闲暇，自然是国运兴的兆头啊！”

“哈哈，你也还是会说一些好听的话嘛，不错不错。”

皇上继续不着调地傻乐着，他高兴的是，卢象升如果能学会圆滑一些，将来由他主导地新政，自然会顺风顺水。

“皇上，”卢象升刚想切入正题，偏偏小朱又想起一件事儿，开口打断了卢象升。

“对了，卢卿家，你举家入京，事务也算繁多，可安置妥当了吗？”

“圣上关爱之情，臣惶恐谢恩！好叫陛下知悉，广渠门内的蒋家胡同，有一处小院，正房三间，南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是毛文龙代臣置办的，但臣已经写好了借据与他，请吾皇放心，定会交结清楚的。”

卢象升还真叫老实，但就连温体仁都清楚，皇上这表面上的随口一问，还是很较真儿的。所以必须实话实说，果然，年轻的君主顺势问道：

“蒋家胡同？那江苏云间会馆，是不是也在左近啊？”

“回皇上，这处房产本就是云间会馆的附产，相距主馆所在的延寿寺街，确系不远。”

“?，你是山东的督抚，来京后住在这边倒也不错，不过，按照我大明会馆地喜金定例，你还要捐给会馆四十两银子吧？”

“呃！”

卢象升一愣，他原先的印象中，皇上人品不错，但并不是一个仔细的人，很多事情上都粗枝大叶的，而且很有一种得过且过地糊涂与懒散，当年教习皇上骑射的时候，卢象升就已经认识到这点。

但没想到，几年没见，皇上已经改变了好多。他的祖上是江苏那边地，这次来京，因为知道要协掌天下，为了避嫌，他才刻意要远离山东会馆的。没想到，皇上真的在关注这一点。

“回皇上，认捐喜金一事，因为臣初来北京，尚未实授，因此两家会馆。都还没有登门收取。只是毛文龙提前在云间会馆，预存了纹银。并交待会馆每日指派杂役，来助臣采扫房间，安置桌椅，但这些款项，臣也一样写了字据的。”

“呵呵，温先生，这毛文龙表面粗豪不堪，但私下里，还是很体贴的嘛！”

“回皇上。同僚帮衬，拆借周济，义也！”

“皇上，温相此言，臣愧不敢当！”

卢象升汗都下来了，温体仁的解释，叫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承认的，如果行贿受贿

都被曲解为‘义行’，那还了得？

毛文龙确实很仗义地一个人。知道大卢没钱，堂堂的山东督抚、朝中少卿。来到北京后，却只能寄寓会馆，说出去怎么都不好听。所以毛文龙特意让手下一名千总，快马赴京，花480银子买了房，又存了200银子当零用支项。可这就属于受贿啊！多亏了卢象升为人比较清正，专门写了字据出来，否则就这一件小事儿，足够毁了他的事业前程。

但卢象升并不知道，皇上能知晓这些事情。全是那个高起潜点的眼药，好在皇上是个乐天派，眼见卢象升满脸通红，很随意的一笑：

“哎！先生的品行。朕是知道的，既然毛文龙好心一片，朕又怎么会煞人风景？索性。朕做主啦，这房子就算毛文龙送你的吧！”

眼见卢象升想争辩，小朱赶紧又一摆手，“不过，那2两纹银，你还是要归还的。”

―

卢象升如果不是坐着，非当时晕过去不可，皇上这话，简直太不靠谱了，这不等于皇帝亲自担当起，行贿者与受贿者之间的黑中介了嘛！

“臣断断不敢兴此念头，圣上眷顾之恩，臣万不敢领受！”

“呵呵”小朱往旁边一靠，笑嘻嘻地注视着卢象升，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卢象升现在坐立不安的情况，小朱还是挺喜欢的。

“卢卿家，依你所看，毛文龙自辱折功，遣子归族，是因为什么？”

“呃，回皇上，知进退而守大成者，当不问小节。毛文龙种种行迹，虽有过火，但其苦心，却值得所有为臣子者，仔细参详。”

“是啊，皇上，象升所言，中肯发内，毛文龙经年军旅，行事虽有不稳，但此心还是可悯的。”温

“嗯，也罢，既然其意已绝，朕便成全他吧，回头，温先生拟个意思出来吧，听闻朝鲜和日本之间，有一座小岛，便封与他毛家世袭吧。”

“臣遵旨！”

这番对话中，卢象升没再接茬，因为他说的已经挺多的了，再搭言，就属于贫（嘴）了。果然，小朱见他没出声，很满意的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袁崇焕这四年来，一面帮着吴三桂周全调度，一方面，屡次上表请辞，一年中，竟有四、五次之多，这件事儿上，卢卿家你又怎么想？”

“呃，启禀皇上，吴三桂矫诏行事，虽难掩其罪，但此子终究年轻，实乃宏才与隆功兼具。国家这边，还当多加敲打为上。至于执着之人，当不可强命以之，为臣者，因年高而请致休，也算从容寻常之举。”

“呵呵呵，呵呵！”小朱干笑两声，没说话，转而，像是刚刚醒悟一般，略带歉意的说道：

“唉呀，当年六艺传授，朕当称一声先生的，经年未见，本该让你详解新法，偏被朕拉着说了几句闲话，还望先生勿怪啊！”

“臣不敢！”

卢象升背后的冷汗开始消了，皇上亲自策问，这对于臣子来说，既是天大地荣耀，也是天大的风险。刚才这那里是闲话呦！毛文龙、袁崇焕、吴三桂，那个是小人物？又貌似轻松地谈及了住房来源的问题，这简直等同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好在，皇上的称谓，终于变为‘先生’，并且提到了他的新法，卢象升也就清楚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通过‘测试’了。

…

站在国家的角度，所制定的每一条政策，都可以看做社会财富的再分配。

但‘魏论’‘杨制’‘熊策’，包括史可法的‘国地两税’、范景文的‘移民新省’，无论编写的再怎么花团锦簇，都没有脱离一个窠臼，那就是由社会精英主导。在特权阶层内部，进行资源分配。

而‘卢法’却开天辟地地，将平民阶层拉到了桌旁，谈判地对手，变成了六个：士林、贵族、地主、商人、军人、平民。

这里面，军人比较特殊，军人在入伍那一刻起，就同这个社会签订了一个契约：社会供养军人，可以让他们在不事生产的前提下，养家自足。条件只有一个：时刻做好牺牲的准备！

因此。在面临社会财富再分配时，只要改革结果能够保证军人地合理需求，军人就不应该对此产生干扰。这也正是毛文龙、郑芝龙、吴三桂、孙诚等人忽然明智的选择低调的根本原因。毕竟在这种谈判之中，照顾军人情绪地觉悟，大家还是有的。无论何种政体改革，军人必须是置身事外的，这点毋庸置疑，也不再深入探讨了。

士林、商界、地主、贵族这些人都属于社会精英范畴，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在平民面前低垂下高昂地头颅？确实比较难。适当的让步一定会有，但主动出让？则势难成行！

况且。就是小朱自己，也感到了寒冷和惊悚。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在儒家的治国理念中，国家皇帝法律，这三者之间原本就是相互独立的，只不过始终没有一个正确的制度来实现罢了。

而瞿式的‘大诰院’和卢象升的‘土地分级’，刚好就是这个‘正确的制度’。财富决定地位，财富决定权力，将天下资源按皇产、国产、族产、民产划分；并且彻底解放仆人，不再是任何人的财产；再加上‘司法独立地大法院’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隐晦的黑色幽默。

同时期地欧洲。即将于明年登基的小瘪三路易十四，在几年后，就会说出那非常著名的豪言壮语：“我是皇帝，我也是国家。”

而在东方的国土上。中国的君臣，居然通过半公开的方式，来探讨‘国家皇帝法律’的事情！！！不仅通过切实可行的政策。进行了实践性探讨。还会在几年后，由黄宗羲在理论上，进行完善：“君臣之分，名异而实同……君为客，为天下经营……民之天下，而非家天下。”等等等等。

所以，为生民立命、为国家立产、为天下立法，根本目的就是让国家正式向着‘政治实体’渐进，皇帝也逐步向着‘政治象征’靠拢。当然，这个远大而又辉煌的政治目标，在现在地情况下，是不可能很快实现的。但照此发展，不出百年，皇

再具有‘主宰国民’的权力了。

这种内在的精髓，不仅卢象升提前看到了，小朱也看懂了，将来一旦施行，全天下地士林，也必将全然明了。因为，谁，也不是傻子。而在传统文化巨大的惯性作用面前，卢象升的新政，无异于引火烧身。

…

就在卢象升、温体仁、崇祯皇帝小朱阁下，继续在文华殿热烈讨论地同时，另外一场讨论也在进行。似乎已经淡出视线好久的徐光启，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的，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决定。

“银英，你替爷爷拟奏表，就言搓呢机、赶毡机，需入国产专营，切切不可公示天下。”

“是，爷爷，那这陀螺水罗盘呢？”

“此等物件虽然精巧，但寻常仍有替代的法子，与其藏私，不如明示开源。”

“…”

这里要特殊说明一下，徐老先生一共四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是举子、士子官，虽说属于小吏，但养家糊口是没问题了。四子虽说身体差、本事差，但架不住生了个好闺女，嫁给承天府同知唐栋，是皇帝指婚的女二号。这今后的日子，是不用愁了。只有三房的孙子徐尔昆这边，身后尚无着落。

老徐在崇祯八年（35），他73高龄的时候，就曾经大病一场。病愈后，虽说有点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但人们依旧按照传统习惯，对老大人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祝福：‘自古有云，73、84，去。老大人能挺过73就一定会活到84的！’

但自然的脚步，却并不是以人们的意志而转移的。今年79岁高龄地他，自知大限将至，特意把最喜爱的孙女徐银英找来。一边口述一些心得，好让孙女帮忙写下来，一方面，也有安排后事的味道。这两年来，老徐的口齿一直不清，只有长孙徐尔默，孙女徐银英能够听明白，一个曾经那般聪明绝顶的人物，真到了这样境地，确实令人很难接受。但好在祖孙之间的会话。并不受影响。

“爷爷，礼妃娘娘一直盼着穿衣镜，如今这端容镜既出，您真的要送给汤若望他们，而不是宫里吗？”

“是，爷爷没什么东西留给老朋友的，这镜子就算最后的礼物吧。”

“嗯…好…”

这时，徐银英忽然打了一嗝，不过别误会，徐银英可是四品的诰命恭人。不会不懂礼貌地，只不过她怀孕了。被肚子里的孩子给顶的。征西军后年献俘，但皇帝有旨，诸军将领，可以轮番归国休假。去年孙诚回国考试，今年就轮唐栋回来了，小别还胜新婚呢，更何况这几年不见的小两口了，当得知徐银英怀孕的消息后，唐栋立刻去找皇上辞职，希望照顾好自己的老婆。徐银英比不得田小蔷。为了照顾爷爷，为了照顾父亲，她只能留在国内。

整整六年的两地分居，到今年才怀上孩子。自然所有的人都跟着高兴。皇上先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照顾好徐银英。随后俯下身子拍着唐栋的肩膀，吸着鼻子哽咽：

‘唐将军为国为民。辛劳若斯，朕很感激啊！辞职，朕理当应允，就是心里不舍得啊！不过，也罢…’说道这里，皇上还假惺惺用左手掩面。

‘皇上知遇之恩，唐栋万死难报，前日辞职之请，求万岁能恩准小臣收回！’

小朱这个流氓皇上，原本就等这句话呢，连忙用袖子一抹脸，把唐栋给扶起来了。

呃，还是回到徐光启的这间小屋子吧，徐银英已经写完奏表，挺胸抬头地把奏表举到爷爷面前，徐光启看完之后，闭眼休息。一旁的徐银英放下奏表，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糯米糕，坐在爷爷床边吃了起来。她害喜不是很厉害，只是总想着吃。徐光启鼻子还算好使，睁眼看孙女又再吃东西，微微一笑。

“银英，别听尔昆地，害喜不厉害，反而是男婴呢！”

“爷爷，真的？”

“呵呵，当然真的！”

徐银英迫切想生一个男孩的心思，在这个时代里很正常。听到自己最崇拜的爷爷这么说了，连忙高兴的又咬了一口糕品，随后忽然若有所思：

“爷爷，您不把端容镜献给礼妃娘娘，是不是怕黄金太贵？可是，如果把端容镜缩减成这糯米糕大小，这价格不就降下了吗？”

“…”

徐光启没做声，只是想了想，方才轻声开口：

“礼妃娘娘心思活泼，有时候喜欢嬉闹，如果这端容镜送进宫中，一定是一场轩然大波！此事，只能先由汤若望他们推广到民间，然后再由民间传入宫中，才能让礼妃躲开言官的攻讦的。”

“哦，我明白了。哪搓绒机、赶毡机，为什么要由国家专营呢？连皇商都不行吗？”

“是，蒙古诸省，现在匪患不靖，如果国家一味用强，则至多三十年，天下依旧大乱。而蒙古多牛羊，又喜毡毯，如果咱中国收购羊毛，于老省内制成优质的毡毯、毛呢返销。则蒙古人既有祖辈的营生可以糊口，又让他们时时与中国相辅相成，不出三十年，匪患终将大定。所以，这两台苏武机地技术，绝不可以外泄。”

“苏武机？好名字啊，爷爷！”

说着，徐银英就起身来到桌前，工整的写下‘苏武机’三个字，又拿起桌上一个‘鸭梨形状’的东西，随手抛了抛，然后回到床前。

“爷爷，这陀螺水罗盘，如果再增加第三圈铁环的话，倒是会更加稳妥呢！”

“噢？”老科学家浑浊地眼神中，忽然焕发一抹异彩。随后叹了口气：

“只可惜球体本身的重量太大，再增加平衡环，磨损会更加厉害，反而误事儿。若有精钢之精，方可无虑。”

“哪。我明日便转告孙元化、周胤他们去。”

“呵呵，你能想到，他们二人也一定会想到的，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

“是，爷爷！”

“呃，银英啊，昨日那个《十科疏》你一定保存好，千万不可以畏难不报。你要答应爷爷！”

“放心吧，爷爷，银英不会让您不高兴地！”

“呵呵。那就好，那就

:;不担心。唯独你三伯家的尔昆，这个院子，还有将来《农政全书》的刊印版税，老家地祖田，就都留给尔昆吧。”

“?

“御赐的‘士责搁笔’，送给尔默（长房长孙）。御笔联。留给尔爵（二房三孙）。御赐的‘质洁镇尺’，随我入葬。礼妃娘娘这些年送过来的物件。就送给你腹中的孩子吧。还有我这些年的笔记、书稿，你跟尔默两个人商量着分吧。”

“是，爷爷，我这就写下来。您眯上眼睛养养神吧。”

“…”

对于科学家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徐银英算不上科学家，但她之所以受徐光启的喜爱，就在于她对这个‘唯物世界’的认同。虽说祖孙二人，不可能深入探讨‘生与死’的问题，但徐银英也没有回避爷爷时日无多的现状。听到老徐对遗产进行了分配。连忙提笔记录。徐光启地身体很差，今天能跟孙女聊了这么多，其实可以看作是回光返照了，此时精力不济。也就顺从的睡下了。留下徐银英，将刚才的所有对话，都一一誊抄备案。

刚才的这番会话。包含了很多信息，因此必须做一个详细的资料交待：

首先，徐光启写了很多的书，但全被盗版了，他并没有获得太多的收益，直到天下忽然传说，皇帝也掏钱买《北棉录》啦！大家才猛然惊醒，是不是该给老大人提点版税呢？

这件事儿的最终结果，是《农政全书》的全本刊印。礼妃那边先垫上刊印的本钱，然后再由皇家科学院拨款给各地新起地学监，进行集团采购。也就是说，礼妃阿箩，前后拿出4两银子，用于这套丛书的印刷和包销工作。

2.老徐刚才做了两个遗嘱：家庭遗嘱，将大部分地家产，都留给了三房的尔昆，包括老家的田产、《农政全书》的版权和版税、北京这边的小四合院。

政治遗嘱，具体内容以后再说，只说一点，徐光启刚才跟孙女做了一个约定：那份《十科疏》只能在他死后，才可以报出去。

3.往上倒推，就是‘陀螺水罗盘’了。指南针是重要的，无论是军事还是民生，都需要一个轻便的，孕妇都可以把玩的指南针。并且这个指南针还要具备一个特点：无论携带者怎样颠倒翻滚，指南针必须可以正常工作。因为玻璃工艺的成熟，这个问题正式解决。

先做一个空心玻璃球，灌上一多半的水，再将一小段磁铁嵌在小木条上，放进去后封口，让玻璃球系统完全密闭。这么做地目的是防止尘土侵蚀，造成指南针的旋转装置失灵。所以才用‘水’来充当‘无阻力’旋转底托。

玻璃球外面，安装两个回旋平衡环，平衡环外侧，继续用玻璃封罩，然后绑缚毛皮，一个应用了陀螺原理的水动指南针，也就出现了。并且随你怎么上下颠倒，水球中地指南针，永远浮在最上方。这就是‘平衡回旋’的巧妙所在。

4.苏武机。子这种纺织品，是苏武发明的。北海放羊，苏武这位南方人能够坚持数十年，据说就是因为他发明了‘毡子料’来取暖防寒。俗语中有‘赶毡’地说法，就是指头发长期不洗，粘连成片，剪子都不断了。苏武当年是奴隶身份，但一定很爱干净，也一定很聪明，所以说苏武发明了毡子料，道理上也是讲的通滴。

手工赶毡、搓呢，大致分几个步骤：粗毛擀毡，细毛搓呢，即分选工序；

粗毛平铺，人工使用弹杖、木帘等简易工具，脚踩手揉，这道最主要工序就叫赶毡；砂磨起绒，将织物表面磨出一层短而密的绒毛，不仅手感好，还因为起绒后，更加温暖。

细毛捻线，织出密实的人字花纹，或者十字花纹，这道最主要工序就叫搓呢；然后蒸煮，高温蒸煮，目的是让成品呢子料不会缩水；同样，也有起绒工序；还增加了搓揉的工序，让呢子料成品，柔软挺括，美观舒适。

大家看清楚没有？主要的两道工序：赶毡、搓呢，都可以由简单机械来替代手工。因此‘苏武机’的出现，甚至还应该早上几年的。只不过，徐光启对这项技术进行了保护，并对整套系统的动力来源，进行了一次改进，水力、风箱相结合的传动组。

他希望利用这种技术上的优势，使得汉蒙两族，真的和平共处下去。牧民放牧，汉人加工，一切都如此和谐，可该有多好！至于技术壁垒问题，属于时代烙印嘛。

5.端容镜。丹术士，都拥有一种制作金泥的技术。说穿了，就是把黄金溶入中，如果添加了白银，就叫白金泥；如果是黄铜，就叫铜金泥；这是一种黏粘的粉末状物质，所以叫‘泥’。

将一小片金彩玻璃（含金属），插入这种金泥之中，稍稍加热，玻璃表面的细孔、以及内部含有的金属量，就将发生吸附效应，随着水银的被蒸发，玻璃两面就都镀上了一层黄金（或者白银、黄铜）。如果用细沙事先涂抹在玻璃的一侧，由于细沙的吸附性远高于玻璃，这样一来，单面镀层的玻璃镜，就正式由中国的科学家们，发明出来。正式的学名是‘吸附法黄金镀层玻璃镜’简称‘端容镜’。

但这项技术，被徐光启以遗产方式，送给了汤若望，并且让他们去南方发展，因为他知道，或者说全大明的人都清楚的知道，礼贵妃对于镜子的渴望，是异常迫切的。一旦镜子真的出现了，谁进奉的，将变得异常重要。如果是江南诸党敬献，则万事大吉！如果换做别人，则一定被打上奢靡妖法的烙印。

由此看来，老徐真的是一位敦厚的长者，一个可爱的小老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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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第十四章：温保所见

礼上出现唱歌跳舞的环节，未必是什么稀罕事儿，因舞，凄楚的鹿鸣，都可以寄托上无限的哀思。但我们无法否认的是，真有人敢唱着《小放牛》去参加葬礼，而且还是两千多年前。最可怕的是，逝者的妻子还哭天抹泪呢，庄子的哥们发了一问：

“贤妹，多么美妙的青春啊！嫁给我或者嫁给别人吧，反正他已经离开我们逍遥去了。”

对于死亡的态度，决定了庄子们的形象，白衣胜雪、散发如瀑。个顶个往历史中一站，就一个字：飒。

但毕竟千百年才出来一个庄子，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又想热闹，又不想遭人恨，重要性还要媲美葬礼的大典，就剩下百天抓周了。婚礼都没戏，喜宴能摆七七四十九天吗？蜜月能玩出三年丁忧的规制吗？

百天抓周，可以抓上三天，每天还不同讲究，第一天抓一金印，兴许第二天就走过场了，反之，则属于前世命薄；第二天，抓了一把糠，只好解释成今生勤俭，是在积累家人的福缘啊！第三天，请注意，东西就那么几样，孩子再不配合，也有个挑花眼的时候，宝剑、书本、毛笔、马鞭，总是要蒙上的，于是大家皆大欢喜，这孩子命好啊，出将入相，尽管已经是下辈子的事儿了。

在这个时代里，温保的抓周比较另类，就像他另类的肥胖一样，他的百天抓周，是在逃荒的路上办的，他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娘亲，努力地浮现出苍白而又伟大的笑容。用黑色的石头，在灰色的瓦片上面，画出了好多的东西：肉、米、面、金印、宝剑、笔。温保忽闪着明显营养不良的大眼睛，相中了笔。

他的娘亲当天夜里，就满怀着欣慰的希望饿死了，他的父亲养不起他，想把他送进淮河的怀抱，但又实在舍不得，于是就在一家驿站前，跪了三天三夜。当身边同乡都以为又一对儿父子双双饿死地时候，温保用微弱的哭声改变了命运，一小下。

当时的温体仁不过20岁左右，老家湖州的，能跑到河南:_想，老温可得有点家底吧？于是温体仁就收下了这对父子，主仆二人就此展开了妙不可言的缘分。

几十年来，温保除了尽心做好温体仁交办的一切事情之外，只有两个爱好：吃饭、写字。

温保的脸型奇瘦。而身子奇胖，以至于。察觉到将要承担艰巨的过渡任务的脖子，居然玩起了失踪，一个小小的脑袋瓜子，很是突然地出现在肩膀上，要多突然有多突然，往突然里想去吧。

温体仁的所有事情，温保都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明确。身为温体仁地贴身大管家，温保所了解到的国家机密，甚至超过了皇上。

在这个干冷的日子里，因为不怕冷。只穿了里外三件单衣，静静伫立在内阁值房外面的温保，心中就很清楚的知道，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因为昨天，新旧两届政府班子，共同制定了一个基调：

“徐光启老大人的遗愿《进请敕定十科疏》。暂不施行，但皇家科学院内部，可以先照此办理。”

温保聪敏的注意到‘暂’字，这等于皇帝留下了活口，将来还是存在施行的可能滴！接着，温体仁昨夜在内阁值房临睡前，吩咐温保记录下一篇日记：

“光启遗稿，上意属之，故谕为暂望。吾观群?，必要开新科以争其势。”

温体仁原本说的是群儒，但温保落笔后，却改成了群?。温体仁拿着放大镜看后，高兴的连连点头。主仆二人相视坏笑之后，也就各自安歇了。

温保写地字极小，所以温体仁要用放大镜来观看，这么干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泄密，尽管很不靠谱。

今天，现在，温保沉默的站在风中，他地身前就是内阁、中书舍、通政司的办公地点，身后是一排休息用房。来来往往的太监、官吏和大臣地管家，都知道这位是温大首相的贴心管家，所以没人理会他。一来是因为他的性格同温体仁很像，大家觉得不好接近；二来，是因为他太丑了，大家觉得少看一眼是一眼。

但温保的心中却始终在微笑，他在自娱自乐。世上有些人就这样子，别人的私隐未必跟他有关，但知道了就比不知道的舒坦，那种奇妙的愉悦感，是传闲话的最高宗旨。

30天前，温保目睹了徐银英昏倒的全过程，徐银英是来子的，微微凸起的小腹，让温保破天荒的笑了一下，随后在太监往返传递的时候，温保还特意搬出一把绣墩，往银英身旁一放，也不说话，冷着脸转身回去接着立正发呆。他想起了记忆中娘亲那干瘪的乳头，和苍白的微笑。

照往常的规矩，皇上的反映很快就会出来，但那天不同，皇上只是交待杨春，领着徐银英先去文渊阁那边歇着，等计较妥当了，再说。

温保后来知道了，是徐光启老大人准备用技术优势来应对蒙古，所以皇上和前后两届内阁的人，都非常重视，这才耽搁时间的。

等新内阁杨嗣昌出来的时候，西边刚好是一片鱼鳞霞，徐银英也在杨春的搀扶下，重新回到文华殿前面等待皇上的最后答复。

恰恰在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位徐家第三代，徐尔默，他带来了老大人辞世的消息。温保虽说人缘不好，但他还是打听到了全部的细节。

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徐银英正跟着舅公杨春一起在文渊阁唠家常；皇上正跟着两届内阁讨论苏武机；老大人的草径斋中：

长孙徐尔默兴冲冲的走进房间，他要向爷爷展示，新近由宗业刊印司，雕版印发的全本《农政全书》。

“爷爷，您的心血没有白费。您看，圣上御笔题名，钱阁老亲笔作序，宋（应星）大人，还特意为您做了后记呢！”

那天午后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平静，草径斋的阳光，历来如此。平静，安祥，缓缓播撒着温暖与光明。徐光启躺在阳光下的藤椅上。颤巍巍的抬起不是很利索的右手，轻轻抚摸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农政全书’。老徐用目光扫向

他指引着自己的孙儿。

那上面，是他口述，银英纪录的一份遗嘱，徐尔默将《农政全书》放在爷爷榻前的小几上，返身来到桌前。

―

“爷爷！宗业的朱贵子，前儿个跟我说了，农书将由朝廷购买，分送各级府衙。等银子回来，您欠工部地银子。就可以还清喽。爷爷？”

静静的，阳光下的书斋内，不再有了声音。因为，一代科学巨匠，数学大师，政治家，军事家，永远的与世长辞了。他爱的国家、家人、科学，还有世界，再也听不到他那饱含天才的真知灼见。徐光启微笑的走了。他没听到孙儿最后的那番话，他也等到重外孙的啼哭声，但他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了自己的心血。成书刊印。因此，他是微笑着走地。

徐尔默，呆立半响。然后手捧书卷，跪伏在地，冲自己的爷爷磕了三个头，起身，轻轻地退出书斋。

唉，温保叹了口气，他很羡慕徐光启能够如此平静的走掉，他自问自己，说不定会怎么挣扎呢？

温保和所有人，任谁都看的出来，徐银英同爷爷的感情是最好的，听到噩耗，她当时就昏过去了，因为怀有身孕，一众人等不敢怠慢，连忙找地方安置，情急之下，甚至把太子的东宫书阁，都给临时征用了。

那天深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周皇后亲自做主，接徐银英入宫休养。并严令所有内廷人员，不得彩服艳色。再有就是皇上那边也很不叫人省心，哭唧尿嚎的，折腾到了大半夜，才算消停会儿。

一阵干冷的风吹过来，温保扭扭头，闻着空气中的土腥味，皱了一下眉头，今年夏天雨水还好，到了秋天却又旱了，看来收成不是很好。

想到这里，温保又替自家地主人很高兴，再过两三个月就彻底退休了，再不用操这份心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贺阁老的事情了吧？

25天前，温保亲眼目睹了新一位皇商的诞生。大明客栈襄理，辽东李杏煦。接见李杏煦地地点，是文华殿前的玉台阶。温保有幸凑过去，目睹了全过程。

“草民，辽东李杏煦，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起来吧。”

“谢皇上！”

“李杏煦，朕问你，你是辽东人士，怎这几年，反而去了东南发展？”

“回皇上话，草民原在辽东，以贩卖毛皮山货为主。后来北三关马市开放，山海关的马市，关闭地时间长，开放的时间短，生意实在没法做了。是以，小人这才入股刘员外的货栈，这些年，改作瓷器了。”

“哦？呵呵，山海关马市时关时闭？此话当真？”

“回皇上，正是如此，平均三年开五次，每次十五天。”

“?”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皇上忽然笑的很开心。温保他们都知道，这是皇上在替袁督师高兴呢。辽东陆继盛前一段儿时间上过折子，大意就是‘袁崇焕曾经开过马市’使得国家困毙后金的政策，出现了偏差。

但温保记录的主人日记中，却有不同的解释：

“流水不腐，户枢不，如没有崇焕适当接济，又怎来象升招抚之局？继盛之迂，比之文龙远矣！”

意思很简单，一味困毙后金，只能叫辽东的满、汉、蒙三族民众，起同仇敌忾的心思。只有适当的留有余地，对方才不会全体玩命，跟大明顽抗到底。正因为袁崇焕时常开放一下马市，才造成了卢象升顺利招抚南清的局面，因此，东江二代陆继盛的政治嗅觉，远远不如毛文龙。

正是这个基调下，温保才又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李杏煦啊，朕听说，当年毕自肃任辽东巡抚的时候，因为兵卒缺饷闹辕。毕卿家还问你借了7两白银发放，可有此事？”

“回皇上的话，当时闹饷的人数，并不多，规模也不大，小人借地银子，没那么多的！”

“好，好，你能这么说，足见你是一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谢万岁）“但不知。你的银子，毕卿家还你了吗？”

“还了，当时没过一旬，皇上‘过节年赏’的旨意，就发下来了，等赏银一到，银子就还了。”

此话一落地，冷场不到1秒钟，群臣就纷纷点头称是起来，大家都喜欢上这个李杏煦了。

为什么要称赞李杏煦十分会说话呢？原因很简单。无论国家是否真的缺饷，士卒哗变。都不是光彩事儿。作为平头百姓，不能老记着国家的短儿不是？再一个，毕自肃万般无奈，居然问商家借钱，这事儿就看外人怎么说，好坏全凭一张嘴。

所以，李杏煦必须含糊不清的把这事儿，遮掩过去。毕自肃是在职的九卿，虽说马上退休了，但毕竟还没正式交接呢。

李杏煦短短一个回答。却八面玲珑的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这样地聪明人，怎能叫人不喜欢？

“李杏煦啊，熊文灿把你推荐上来。希望你能成为皇商，襄理天下的驿馆，这事儿。你怎么想的？”

“回皇上，草民一生混迹江湖，经商度日，一直希望有机会报效国家。如何报效，全凭万岁做主，草民定当尽心尽力。”

“那么，朕如果让你襄理广西的铅矿，你可有什么说的吗？”

“回万岁，草民素来奔走贩货，于矿业上，从未涉猎，如若万岁恩赏，草民当然不敢推辞，只怕万一出错，耽误国家了大计。草民身家是小，而国家之事，毫厘皆重！”

“好，好啊，国家之事，毫厘皆重。你作为商家，能有这番言语，倒也难得。起来吧，朕应你了。即日起，天下驿馆，悉归李杏煦襄理。”

“草民谢皇上恩典！”

“先不忙着谢朕，天下驿馆，名号甚多，你来统管之后，也要有个响亮的名号的，你可有腹稿吗？”

“回皇上，草民想好了一个。”

“叫什么？”

“悦来客栈！”

“…”

以温保的观察，皇上当时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想笑，似乎又想哭的样子，后来地

日记是这样解释的：

‘上喜杏煦所对，然恐不喜其客栈之名，急切间，又无优良以代，是以神情间，颇为不平。但招对之时，语及崇焕，又询广西矿业，当有使‘崇焕退据铅矿’之意。’

说白了，皇上招见李杏煦，恐怕有两个目地：皇商专营全国客栈；明确表明一个态度，袁崇焕退休后，其家人很可能会得到‘襄理广西铅矿’的特权，也就是尽量安排好老袁的晚年生活。

“嗬嗬”，温保想到此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又想到了十五天前，也就是老大人国葬的前一天。文华殿的内阁值房一带，挤满了文武官员，因为大家都着急的等着贺逢圣出来。

贺逢圣是礼部尚书，徐光启身后，极尽哀荣，被特许国葬。非但要在地坛皇家祚庙停灵，还要昭告在京士子，都要前来拜灵。又专门指示约翰教堂的费力主教，按天主教形式主持葬礼，这种种违例之举，自然离不开贺逢圣硬着头皮的前后忙活。

“贺相，那个费力太过分了，他说老大人生平最喜欢槐花，所以，叫所有明日拜祭的人，都要往棺椁中投一束槐花。如今天寒地冻的，叫我们去那里找槐花啊！”

“唉，便去找工部地梁九，叫他领人连夜赶制纸绢。”

“啊，对，对，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贺相，那个费力还说，他要讲话。可是，碑记墓铭，理当由我中华鸿儒主笔，然后传胪高唱，方才合乎规章。这费力主讲，算哪门子规矩啊？”

“嘿嘿，”贺逢圣愁眉苦脸的呻吟一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对了，明日皇上还要亲自以弟子之礼拜祭呢，他费力宣讲，算怎么回事儿？”

“说的是啊！啊？什么？明日万岁要执弟子之礼？”

当时一众地文武官员都有些急切了，大家歪头互相瞧瞧。都有些匪夷所思。

“贺相，停柩祚坛，已超规制，吾皇再执弟子之礼，怕是老大人在天之灵，也不好承受啊！”

“唉”贺逢圣先是一叹，随即又凛然开口道：“那又能怎样？老大人鞠躬尽瘁，为国绸缪四朝数十载。当的起帝王师！此事吾等莫要再议了。”

…

这次葬礼，温体仁很低调地让开了身位，因为对于贺逢圣来说。这是以继任首相地身份，进行一次预演的难得机会。因此，徐光启的葬礼，被赋予了很多的含义：温体仁正式的退位让贤；第三届内阁的正式接替；科技居然也能成为两国、两族之间斗争的主角。

并且，这次葬礼还留下了四段佳话：

首先，费力并没有成为奠祭的主司仪，但他让人送花的要求，被执行地很好。其效果非常具备轰动效应。从此，参加葬礼的人，都人手一朵小白花的习俗。便保留下来。

其次，费力也被允许。公开诵唱了一篇诗文：

白天，上帝坐在云端，飞在前方，为我们指引方向！

…奇…夜晚，先知高举灯光，在月光下，为我们照亮道路。

…书…清晨到来时，你长出了翅膀，引领着阳光飞翔！

…网…你向下看去，海岸等来海浪。船夫伴随船帆。

悠扬的歌曲，指引我们，跟随着你的脚步。

徐兄弟，你是我们的朋友。老师，家人，愿你在天国。永享安详。阿门！

第三，礼乐队中，竟然混进了一个拿着小提琴的教士…汤若望。自此，中西音乐，正式步入双剑合璧的时代。

最后，

“皇上，昨天听银英说，老大人多年前，为探究西礼镜，曾欠了工部1千两白银，至今尚有2百两的亏空。因此，银英想，若《农政全书》刊行可赚润笔之资，则望以此来归还欠银。”

“胡闹，这钱，朕付了。令再赏两万银票，赠与徐家。”

…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温保地眼中，所有的大臣们，都在神色匆匆地来来往往，因为徐银英又上了一个折子，是徐光启一再交待的，只能他死后，才能上交的《十科疏》。

这理当值得所有人的钦佩，因为这是对科学教育进行的一次经典划分：天文历法、水利工程、兵器兵法、军事工程、建筑工程、机械制造、地理测量、几何数学、视学格物（物理）、医药丹药（化学）等十类学科。

徐光启的这种分科理念，是来源于汤若望的一个划分：大者五科，道、治、理、医、文，理科旁出七家：数学家、几何家、视学（光学）家、音律（音乐）家、轻重（力学机械）家、历学（天文）家、地学家。徐光启根据中国的特色，将汤若望的‘十二科’缩减成‘十科’。

并且老徐大胆的建议国家，科举取士时，能否分科取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徐光启的政治遗嘱，再配合上杨嗣昌的‘遍植学政’，卢象升的‘藩国贺举’，就完全配得上四个字：科技之光。

温体仁私下里对着温保说过一句话：

‘诸臣对徐光启观感，尊重有加，老大人到死，还欠银子，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地问题。’

老徐的子嗣很盛，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孙女，但能有机会出仕的，只有‘大排行’老大和老三地徐尔默、徐尔爵。二人又仅仅是九品司务，这么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穿用，都靠老徐的工资来供给，就这样，老徐还要挤出闲钱，来满足自己的科学研究。工部尚书的工资，就算涨了四五倍，也不够啊！

所以，如此清廉的为官，又如此丰产的科学成果，确实叫人不得不佩服。

当然，分科取士，对于以经史中榜的徐光启来说，就等同于自我否定。因此，直到他生命的弥留之际，才以死亡为保护伞，上疏朝廷，对科举制度，进行一次颠覆性的更改。

这点，就连温体仁也不得不摇摇头：

“难为老大人的一番苦心啦！”

也正因为科考举士，是中华沿习千年的成法，一旦变动，则国家动荡。朝纲不稳，这才引出了昨夜温体仁的那番感慨：

‘光启遗稿，上意属之，故谕为暂

|

…

温保呆呆地站着，呆呆的把这三十天里发生的一切，都从头回想了一个遍，最后，温保轻轻撇了一下嘴巴，轻轻蔑视了一下那些文臣。当然，除了温体仁。

因为他在一早，就已经探听到了，那些文臣画的是什么鬼花花。虽说他人缘差，但他要想探听什么消息，还真没人敢不告诉他。

仿佛在印证温保的判断一般，文华殿那边匆匆跑过来一个太监，今日轮值的御用监掌印，王坤。

“诸科、道、部、台，在值大人。请移步文华殿前听宣！”

呼啦啦，一群因精神亢奋而显得神经质的文臣。一窜一窜的结伴而去。留下来的太监、末吏、还有各位大人的随从，都把目光投向了北边正殿那里。一边议论纷纷，一边逐渐聚拢过去。温保轻轻挪动着脚步，跟随着人流，尽量往近前凑。

文华殿前地玉阶之上，已经站满了人，有前后两届内阁成员；前后两任的九卿、少卿；还有那位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皇上。

“宣旨，国家新旧诸省，赠设府衙，所用僚属多矣。今筹措再三。拟发恩旨，准于明年仲秋，于北京、南京两地，同开特用科考。不设一甲。中举者，钦赐特用进士、特用同进士出身。名额暂定两地诸科、道、部、台、省、府，均要仔细核查。为国选材荐士，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再旨，今起明示，崇祯十五年之内阁、六部、诸府、诸省官员名录，诸臣悉心交接，不得有误！”

首辅：贺逢圣，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兼理户部；

次辅：郑三俊，文渊阁大学士，兼理兵部、工部；

群辅：洪承畴、李邦华、杨嗣昌.皆东阁大学士。

吏部尚书，范景文（54岁）；

户部尚书，熊文灿48）；

工部尚书，孙元化（0），徐光启弟子；

兵部尚书，黄景?45），湖南出来的硬骨头，杨嗣昌推荐；

刑部尚书，卢象升41）；

大理寺卿，蒋德?48），福建出来的善于理财的硬骨头，熊文灿推荐。

左都御史，黄士俊（57），24岁中.

右都御史，陈子壮44），22岁中:

通政司使，李建泰；中书舍总纲舍人，魏藻德；

要说明的，是中书舍和通政司的职权，其实很贴近，但中书舍属于秘书班子，通政司更像办公厅。那么3岁的新科状元魏藻德，因策论越级提拔到中书舍当总纲舍人，也就不足为奇了。中书舍总纲舍人，是一个全新的官职，也就是俗称地第一秘书。

詹事府詹事，方岳贡，一根很硬的骨头；

邮政，从三品正卿司长，余煌47），原通政司使，30中状元；

银行，从三品正卿行长，姚明恭（靠写字上来地贪官，以后会介绍到）；

海关，从三品正卿署长，郑芝龙41），原福海水师都:

大诰院，从三品正卿，瞿式（51），原两广布政；

北京皇家科学院，祭酒，周胤43），下设十个分院；

南京国学监，祭酒，黄道周（5）；

北京国子监，祭酒，孔贞运（59），孔子3孙，39岁中榜眼，原吏部尚书，这才是最适合他的位置；

全国学政司，从三品正卿，刘宗周（3），负责全国各::设，也就是化大党为小党的‘杨制’；

北海督抚…吴?；湖北督抚…何腾蛟49），河南督抚…七年状元刘理顺；江苏督抚…四年状元陈于泰；青藏督抚…元年榜眼金声；山东督抚…刘之纶等等。

为了统辖‘熊策’中的‘沿海十八卫’，特别授意开建‘上海府’，上海府尹…马世奇；

至此，全国就是‘十大天府’：顺天府尹…何吾；应天府尹…陈洪范；奉天府尹…张春；承天府尹…刘宇亮；庆天府尹…陈奇瑜；西安府尹…孙传庭48）；中都凤阳府尹…四年探花颜胤绍；台.年榜眼蔡辰恩；天津府尹…元年状元刘若宰。

南京那边还是史可法一群人，基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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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新政’完。

注：

由徐光启主编的《崇祯历书》中，首次提及了西洋年历，引进了41年这样的概念；完成了从‘12辰’到‘24时（辰）’的跨越；正式将‘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改成‘35’，中国人的时间观念和历法体系第一次与世界同步。

这就是徐光启做的贡献，即便没人关心一年究竟是多少天，我们也应该知道，一天24小时地说法，最初来自于徐光启。

即便某些‘精英’再怎么指责中国人守旧自闭，也请大家记住，徐光启，他不仅仅是一名科学家，他还在历史上的崇祯朝，担任了工业部长，内阁副首相（群辅），不仅如此，他还是一名公开接受洗礼的天主教徒。

试问，一个在职的部长、副总理级别地高官，本身是一名科学家、发明家、农业学家以及教育家，同时还是一名天主教徒，这种种事情本身，难道还不能证明中国人的开明和宽容吗？

徐光启在天津拥有一块试验田，在那里，他栽培了水稻、棉花、葡萄、玉米、蔗糖、土豆等农作物。并根据这些经验，写了《北棉录》《北耕录》等农作物耕种指南性读物。首创了先试验再普及的农耕方法。

‘科学’这个词汇，即使徐光启最忠实地崇拜者，也不敢承认是徐光启发明的。但我们必须承认一点，那就是，科学，首创于徐光启的《十科疏》。

喔！不论多么不舍得，徐光启终究是要走的。祝愿他在离开了他热爱眷恋的这方水土之后，永远的，在自己构筑的天国中，获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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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一章：阿萝的烦恼

跟人真的不一样，就拿温体仁来说吧，明明吃肉，却钓鱼的，偏偏这个时代里的娱乐活动少，钓鱼还真就是精英们最偏爱的运动，俗话讲‘追求境界’就指的这个。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如果皇上还没来，大家会三三两两的聊两句：

“呦，洪大人，这大冷天的还去钓鱼啦？”

“呵呵，然也！”

“怪不得呢，瞧您官靴上的雪渍，晕而不散，只有护城河上的清雪才会这样呢。”

洪承畴略略红下脸，他家境不是很富裕，衣服靴子都有些磨损，却没得多少可以更换。但没法子，他就喜欢这调调。

大冬天往冰面上一站，凿个小圆洞，摆个小马扎，然后抱着肩膀瑟瑟抖着，把一个没精打采的鱼漂，顺着鱼线撒下去，这景致再配上蒸腾的白色哈气，之所以显得飘逸而又落寞，全因为哪句非常非常著名的诗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但这事儿到了温体仁嘴里，就全变味了，从理论上说，一粒鱼子，就是一条生命，所以洪承畴钓上来一条母鱼，等于是成千上万次的杀孽啊！

听听，多恶心，老洪听到这话之后，忽然觉得有些反胃，昨夜陪着老母喝鱼汤的场景，在脑海中，仿佛变成了魔怪，正在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生命。

洪承畴再抬头，温体仁已经进去了，只好跺跺脚，郁闷的跟着进去了。

这一天是崇祯十四年的腊月22，因为第二天是小年，只之后就是年关长假，再回来，就是来年的正月十六。也就是说，凡是今年退休的文武大员，今天就是他们在大明政治舞台上地最后一天了。

所以今天的朝堂，特意举办了告别酒会。

告别就告别吧，‘好合好散’是中国人最普遍的价值观。偏偏温体仁不的，‘临死不留念想’就是形容他这种人的，先是用言语讥讽了洪承畴，接着又冷冷的对着魏藻德。

‘我朝状元，多有大用之举。今番总纲，自当吐纳有序。’

这话就看您怎么理解，在心怀鬼胎的人那里，立刻就联想到，魏状元这两年确实发了笔横财，嘿嘿嘿！

好在大家都知道，再忍一天，这温大首相就正式退位了，忍吧。谁让人人屁股不干净呢！

并且大家都知道温体仁的一个本事，千万别偷眼看他。似乎这小子的六识敏锐，会忽然扭头回看你一眼，那小神情玩的，好像他多漂亮似地，谁看他，谁就在耍流氓。啐！

一众臣僚，羡慕、嫉妒、恨恨恨的，看着皇上亲手把‘质洁镇尺’交到了温体仁的手上，还很是不舍的抚着温体仁的手臂，叙说了老温的一番功绩。

回顾走过来的十四年。无论是谁，都很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触，温体仁其他的功绩不表了，单说这次换届吧：

先是出了个‘集思广益’的主意。引得天下新法层出，为国家进入全面地改革，打下了基础；

接着跟吃错了药一般。非要皇上杀了他，以便为将来整顿吏治，磨砺一下屠刀；

后来眼见皇上作梗，他老温真的死不了，立刻投入忘我地工作之中，之前因为交接问题，造成的政府大面积失位现象，在温体仁值房的短短30天内，就全然扭转。

这样的一个能臣干吏退休了，小朱确实舍不得，但没法子，为了树立成法，再不忍心，也要坚持去做。因为对于小朱和温体仁来说，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七年任期制。

不是说狠辣、厚黑，就他妈算成熟的政治家了，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是傻瓜，更没有多少傻瓜甘愿当沉默的羔羊。您玩厚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封侯拜将的隆臣了。所以真正合格的政治家，是必须在种种漩涡中，牢牢把握住大多数人地利益。使得多方政治势力，始终围绕着同一个圆心来运转，这才叫真正的政治。

这次温体仁和皇帝小朱，其实就是这样，在他们共同努力下，大明的官场，实现了初步的三级选举机制。

第一级，科举海选。为了照顾那些非考试型选手地利益，朱、温二人，还进行了两个补救：义师考绩制度；特用科举制度。

义师属于长期工作，等于一座系统的人才储备库。而特用科举，就奇妙许多了，原本是全体文官，为了拒绝徐光启的‘分科取士’，而采取地迂回战术。

“您皇上不是说不分科取士，难以获得真正的人才吗？好，我们请开特用科；三年取三百士，您不是嫌少吗？好，我们增加五百，变成三年取八百士，看你还嫌少不？”

呵呵，面对这点，朱、温玩了个顺水推舟，考试内容以实务为主，只有真正具备‘生活智慧’的人，才可以通过这样的考核。这就意味着加开特用科，属于义师基础上的随机抽样，足以弥补传统科举的弊端了。更何况皇家科学院已经开设十个分院，综合性的人才选拔，也出现了一个可行方案。

第二级，大录复试。科举进士，具备了当大官的资格，但要从七品官做起，想升官？可以，每年进行绩效评价，只要及格，就可以继续升官。是的，除非犯了大错，否则中国的官员，是只升不降的。这点属于传统流俗，任谁也很难改变。只不过升官的方式，细分为实授、散阶两种。

第三级，换届决赛。内阁、九卿，这样的政府核心，全部由官员竞争产生，当然会揉入党派、皇帝的私有意愿，但毕竟整个环节是非常透明的

弊，也还真难！

总之吧，温体仁在又爱又恨的氛围中，正式谢幕了。大家刚觉得松口气，老温又来个返场。

“阁臣向来奇数，而社老则为偶数，臣若进鸿儒社，则阁臣单数，社老亦为单数，颇为不吉之兆！”

意思很明确，他温体仁不去鸿儒社当什么宣讲博士，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不去。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温体仁是不愿意再跟钱谦益坐一个办公室办公，索性惹不起躲得起。

好在这事儿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于是伙同皇上一起，仰天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周延儒、梁廷栋高举着‘质洁镇尺’，成为鸿儒社的一份子。

质洁镇尺，这种脂玉尺子，是现在很多文官地最高理想。只有满届的阁臣。才有资格获取，从元年到现在。总共才赏了8次：承宗、成基命、杨鹤、温体仁、周延儒、梁廷栋，剩下一个徐光启虽然不是阁臣，但又恰好辞世了。

每七年才出现五个左右的阁臣，所以大多数的人，是没机会了。不过还好，文官阶层还有第二个理想…青玉士责搁笔。一般来说，只要干到了一定的级别，都会获赠。数量虽说有些泛滥，但也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从腊月22一直到崇祯十五年的上元节，当皇上的小朱阁没消停过一天，但只有大年初八的献俘礼，勉强算得上公事。他毕竟是七个夫人的老公，11个子女地老爸。其中绯儿还怀有身孕，害喜害的厉害，以至于长达23天的假期里。小朱没一天能休息好。

再有，别看上班的时候，左一件事儿，又一件事儿，紧忙活都忙活不清，那日子过的叫一个慢，整天不是盼着放假，就是盼着住院。可真到了假期，日子又过的飞速，当假期最后一天来临时，很多人都觉得这假期过的，跟没过一样！

仿佛为了加深这个印象，以贺逢圣为首的全体文官，在正月天，集中上了一次奏表，明天就开朝了，面对全新的国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地政治理念，能够为国家，为民族，做出巨大的贡献。所以提前做个备案，是很有必要地。

于是，从十四年夏天就开始渎职失位的小朱，忽然惊恐的发现，他所主导的世界，竟然有这么多的事儿。

望着小山一样的案牍，他的头立刻疼的裂成了碎片。痛定思痛之下，他决定采取一个偷懒的方法，来应对这些如雪的奏折。那就是…摘抄。

“悉数这些奏表，你们几个一起看，然后把中心地意思摘出来，每个奏折最好归纳成一句话。然后把差不多大同小异的，归纳归纳，列上名字就是。写成纸条，右边是内容，左边是联名。同内阁的蓝批一起，贴在奏折的外面。这样，朕看起来就方便了。”

“臣等遵旨！”方正化、张彝宪、李凤翔、杨春四人，答应之后，就紧张地投入到摘抄的过程中去。

在大家忙得脚朝天时，几天没休息好的小朱，先喝了口茶，吃了几块菊花做地延寿糕。接着，就躺在筱筠的腿上打起盹来。绯儿怀有身孕之后，陪王伴驾的，就换成了筱筠。

筱筠今4岁了，虽说保养的很仔细，但终究岁月不饶鱼尾纹，两鬓的几丝白发，都向人昭告着，一代红颜的老去。她本来就不是瘦人，现在的腰身，更是胖了不少，但小朱却始终对她很好。有的时候，还非常依赖。就像现在这样，他的睡相就非常安详，伴随着细细的声，还时不常的笑笑。

筱筠用手虚拢着小朱的肩膀，身体幅度非常小的摇晃着，嘴里还轻轻的哼着小曲。旁边抓紧翻看奏折的几个人，紧张而无声的忙碌着，只有张彝宪时不时的，抬头冲筱筠做个鬼脸，然后筱筠便会停下哼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来，吓唬张彝宪。

张彝宪同筱筠的关系最好，当初就是张彝宪的帮衬，她才得以留在浣衣局，进而被小朱收进宫里。因此，她们两人之间，经常做着这种友好、却很有分寸的游戏。

当日冕的阴影，开始从午时初刻，逐渐向正刻接近时，筱筠的腿开始了酸麻，但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拢着小朱地肩膀，前后摇摆。她不觉得这样有多辛苦，因为她感激小朱，给了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从一个不受重视、饱受欺凌的宫女，变成了世人艳羡的德嫔娘娘，想着自己的一生，想着当年的姐妹，筱筠感慨万千。唯一的缺憾，就是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但皇上依然对自己这么好，真是个好男人啊！想着想着，筱筠笑了起来，却不自觉的，垂下了一滴泪水。

珠泪流进了嘴里，小朱吧嗒吧嗒嘴，悠悠醒来，筱筠连忙指示一旁的小太监。

“小子，赶紧把滤过的清茶拿过来，给万岁润润嗓子。”

说完。便扶着皇上坐起来，因为一条腿已经酸麻。她地身子不自禁的靠了过去，丰满柔软，叫小朱忽然歪过头来，先色色的瞄着她。然后，没接茶杯，倒是伸头，亲了她一下。

“唉呦，皇上！”

筱筠娇羞的推一下，但因为半边身子是酸的，所以。竟然带着皇上一起，侧倒在御座上。

乒乒乓乓，稀哩哗啦，张彝宪等人。只当皇上忽然来了性致，又要在办公室同德娘娘办事儿了，连忙呼啦啦地起身往外面跑。在筱筠没升德嫔之前。眼前这御座同她的联系是很

。就是迁宫之后，他们夫妇俩，也经常故计重施，然地想到了歪处。搞得小朱哈哈大笑起来。筱筠气恼羞愤之下，勉强支起身子，笑骂到。

“站住，你们奔那去？瞧你们一个个的，平时没见这么机灵过！这时候倒抖起撺儿来了，可见你们都不是好人！”

房内众人，哈哈一笑，这个小风波也就过去了。小朱随即就拿起奏章看了起来。筱筠则究竟不好意思，寻个由子行了出来。一路上，一瘸一拐的，走着倒也挺快，身后的几个宫女，都小声地叽咭咯咯，一路窃笑着跟来。

虽说筱筠地腿酸麻了，但她毕竟是苦出身，所以走的速度还是快。走到慈庆宫左近地回廊时，才稍稍气促了一些，便停下脚喘。四个宫女连忙过来，扶着她坐下，筱筠抬起头张望，忽然发现游廊外的一株白玉兰开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白白的几朵花瓣，映着蓝蓝的天，好看到了极致。

香气也是那种长久的，馥郁的味道，吸进肺里，再呼出去，舒服到了极致。

几个宫女见娘娘这样，便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同闻着玉兰的香，看着宫外的天，好久，都没有说话。午后地宫里，是静极了的，筱筠她们几个正这儿发痴的时候，忽然一阵爽脆的笑声传来。

“殿下你可莫要玩闹了！我这儿是给皇后娘娘送地花土，虽说是种花的，可也脏着呢！”

话音才落，远处的游廊转角，便闪过一幅红色地衣角。紧接着，是一个大男孩的声音。

“那怕什么？既然能长出那般清洁爽利的花朵来，可见这土也定是干净的。好姐姐，快给我看看！”

“…”

两个年轻孩子，显然没发觉一旁的五个大活人，自顾自的嬉闹起来。一旁站立的宫女，瞄见筱筠皱了下眉头，连忙由最年长的一个出面，附在筱筠耳边，轻声的说：

“娘娘，这个丫头叫可馨，是永和宫那边养花的。”

“和嫔？哼哼，倒是好计较呢！去，把殿下给叫过来。”

筱筠刚吩咐完，觉得不妥，连忙再开口。

“还是别了，免得惊吓了定王。走，咱们一起过去。”

说完，筱筠站起身，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故意高声的喊着话：

“啊呀，你们瞧这白玉兰，开的多好啊！去，给我采一朵来。”

“是娘娘，您看，我是给您整枝的撅下来呢，还是单要内大骨朵的？”

“自然是带着枝子的，要不说你们都是笨死的呢，要是把花啊、盆啊的早早搬进宫里，那里还要这会儿子费劲！”

互相默契的高声喧哗，还带着潜台词，这效果算没治了，就见前面腾.腾.腾，跑过来一个少年王爷，小家伙一身红色常服，头上一顶束发金冠，脸上清秀白净，一双大眼睛。灵动活泼，显然一副精力充沛，思维活跃的模样。

少年几步跑过来，先是躬身给筱筠施礼，

“孩儿见过小娘。”

“呦，这不炯哥儿嘛！怎么在这啊？”

“回小娘的话，西学院的周先生，叫孩儿记录一下花枝发新芽的顺序.所以就来这边站了会儿。刚好撞见永和宫地可馨姐姐，给母后那边送花土去，就央着她给我留点。”

筱筠同阿萝的关系亲昵。定王朱慈炯又是自小由淑娥和筱筠带大的，所以，他称呼阿萝为母妃，筱筠为小娘，称呼周皇后为母后。剩下的，都称呼正式的宫号。

一边说着，慈炯还很随意的来回走动，显然这小子的精力太旺盛了。说道后来，见几个宫女还在作势要摘一朵白玉兰，便凑上前去。蹦了两蹦，倒被他摘了下来。然后回身来到筱筠面前。双手奉上。

“小娘。您要是把这朵花别在耳边，可就把孩儿的母妃都比下去了呢！”

筱筠高兴的虚扬了下手，倒是很领情的把花给接过来，由宫女别在耳边，一边还让慈炯帮忙指点，嘴里则说道：

“炯哥儿如今都13岁了，可不许乱说话地。”

然后筱筠亲热的把慈炯拉着坐在回廊边上，一边掏帕子给他擦汗，一边溺爱的说：

“这才是刚开春，风可还透着骨呢。小心别着凉了。”

“回小娘的话，孩儿不觉得冷，刚才可馨姐姐说她手凉，孩儿还说要给她暖手呢！”

“哦？”筱筠温柔的笑着。眼神却凌厉起来，和声冲旁边问道：

“谁是可馨啊？”

自从听到筱筠的声音，可馨见躲不过去。就在旁边一直站着，不敢走，也不敢上前。她的年龄也就134，怀里抱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显然就是之前说的花土。此时听筱筠问起，连忙走到前来，行了宫礼。

“奴婢可馨，是和嫔娘娘那边伺候花土的。见过德嫔娘娘！”

“罢了，刚开春地日子，坤宁宫里准备种什么花啊？”

“回娘娘话，是子花。”

“哦，既然给皇后那边送土，怎么跑前殿来啦？”

“回娘娘话，前儿个万岁说，如今天气暖和了，窗上的冰花再瞧不见了，所以让搬几株应景地桃花到文华殿这边，说是连值房那边也都摆满。刚好皇后那边也要花土，奴婢想，文华殿这边的桃花，既然是刚换的盆缸，自然土都是新的，更适合种子花。所以，奴婢就过来了。”

“呦，这小嘴倒是溜溜的脆，听着还真好听，赶紧去吧。免得皇后那边着急！”

“是，哪奴婢告退。”

，可馨很快的就走了。慈炯看着可馨离开的背影，了许多。这一切，自然都落在筱筠的眼中。筱筠笑着一推他：

“殿下，小娘的手也凉着呢！”

“哦？小娘地手也凉吗？哪，我给小娘捂捂！”

说完，慈炯笨手笨脚的把袖子抻下来，然后抓起筱筠的手，再一起缩进袖子里。但另外一只手，却怎么也缩不进去了。筱筠连忙笑着松开，哈哈的说着：

“殿下可真是长大了呢！”

…

“呵呵，是啊，如今都是13岁地小大人儿了！知道给姑>呢！”

这句话，是皇礼贵妃阿萝说的。她听筱筠讲述完刚才的事情，虽说嘴上说地高兴，但任何人都听得出里面的冰碴。

筱筠因为历经四朝的宫廷，对于宫廷内的阴谋与狡算，比阿萝要明白一些，但她也看出来，这件事儿上，贵妃跟自己都想到一起了。

“娘娘，这事儿依我看，可做两个打算。一个，是小姑娘自己太聪明。再一个，便是那边的安排。要不，哪来的这么巧，给皇后送花土，要到文华殿那边去？”

“对，锦珠这妮子，生了个郡主之后，还觉得不够，竟然把主意打到哥儿的身上了。”

说到这里，阿萝愤愤的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随即又气促的咳嗽起来，旁边的淑娥，连忙过来帮着敲了敲背。

“娘娘，您可要保重身子，如今这宫里面。我们上上下下一百口子，都要仰仗娘娘的呢！”

这些年来，尽管有田家聘请的众多位中西名医，帮着调养身体，但因为阿萝早年连续地秋冬孕子，身体是彻底毁了。再加上前段时间，乍闻徐光启辞世的消息，她张口就吐了一口血出来，勾起了陈年的病根儿，到现在就一直没好。曾经那个巧笑嫣然。娇俏妩媚的礼贵妃，如今已经是憔悴瘦销，面皮焦黄，华发早生，看着反倒比筱筠还见老。

而宫里大多数的老人儿，都是阿萝当年亲自挑拣的，所以，一旦阿箩倒了，整个宫里就翻了天啦。一旁的筱筠听着淑娥一番话，心中泛苦。眼圈也不由得红了。倒是阿箩比她们都刚强一些，一边拍拍淑娥的手。一边对着筱筠说：

“没关系的，我的身子我知道，你们都甭跟着瞎操心。筱筠，这些年，你未能生产，要不是焕儿身体太弱，我老早就想把焕儿过给你呢！”

“哎呀，多谢娘娘，筱筠不敢！倒是娘娘鸿福齐天，小妹能跟在娘娘身边。也就是了。”

“算啦，咱们姐妹之间，不来那些虚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如果你不嫌弃，今晚我就找万岁去，把焕儿过给你。倒是炯儿这边。你要帮着想个法子出来。”

“好叫娘娘知道，论嫡，炯哥儿上面，有小爷和?哥儿在那边支着。论长，是小爷与彦王殿下靠前。按说，本用不上她们操心的，偏偏因为炯哥儿是最早封王的殿下，内外的这些人啊，就都算计着，早一步赶定王之国。如今彦王被派到雾灵山修道院那边潜修了，这宫里又只剩下一位王爷，一旦可馨这事儿叫万岁知道，万岁再是和缓的性子，也不敢留炯哥儿在宫里了。所以，当下的要务，是寻个正式的由头，让炯哥儿出宫躲一段时间，等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来。”

“躲风头？怎么躲啊？”

“回娘娘，徐老大人的棺骸，停在国祚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按说停柩国礼，当为三年。但徐老大人终究是文臣，停柩期间能度过一个年关，也足够哀荣了。如果娘娘愿意，就叫淑娥出去找银英，叫她寻个日子拜表请恩，就说老大人的遗愿，希望能回松江老家，与发妻合葬。这样一来，皇上这边一定恩准，也一定心中略有愧疚，这个时候，娘娘去跟万岁爷说，让炯哥儿执学侄之礼，扶灵松江。对外就说要仿东汉盛服，让炯哥儿在松江那边守上三年，也就是了。”

“可是，师丧、名丧，皆属异行异操，我大明的夫子们，曾经大加贬，万岁和阁臣这边，会不会？”

“咯咯，”筱筠知道，阿萝已经动心，便咯咯笑了起来。“先不说咱们这个万岁爷，不谙这些个礼法。就说这样地大丁旧俗，以前也并非没有过。再说了，外面那些个所谓的君子们，哪个不是怀着自己地心思？当年为了小爷，甚至让炯哥儿三岁封王，如今再为了小爷，就是让殿下在松江呆上三十年，也一定会没事儿的。”

“嗯，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三年之后，再做打算。松江那边的大人是谁？”

“要不说巧不是？松江那边，刚好因为熊大人的新政，给万岁提了个主意，要在松江靠海处，修建上海府。万岁为此，还特意钦点马世奇，过去当府尹呢！”

“呦，还真是巧呢，马世奇可算咱们自己人。府尹？大明原只有三位大府尹，想不到一个小小松江，倒是给了他一个仕途，还真叫顺呢！”

“可说的不是？有马世奇在那边帮忙看着，娘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

马世奇的夫人，是孙诚的亲妹妹。孙诚的夫人，是礼贵妃的亲妹妹。孙诚的结拜弟兄，是唐栋，唐栋地夫人，刚好就是徐银英。

看着够复杂与巧合的吧？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皇三子定王朱慈炯，即将被派往江南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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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二章：黄大娘的大碗居

炯跟小宫女的纠葛，如果传到皇上或者外臣的耳中，轩然大波。因此，宫里的计较，通常要在晚上进行，而就在一众人等小心翼翼的进行着运作的同一时间内，京畿北方的牛栏山附近，也有人在忙碌着，但他们却没有宫里的烦恼，他们的快乐，朴素而又简单。

并且，在这个故事发生之前的十几个夜晚，都非常的，非常神圣？

古老的音乐，响彻在神圣的火塘边，月亮伸展着光洁的臂膀，帮助他把她紧紧包裹。在春天花朵静谧的最深处，是蜜蜂在忙碌的歌唱；在生命稻田的金色之中，是洪水在奔腾的释放。于是真实的生命，开始跳跃起来。

黄得功回来了。

他回来是因为大年初八的献俘礼，献俘礼之后，黄得功就立刻出城，回到娘亲身边尽孝，他这次的假期是三十天。而黄大娘定下的，初一、十五，夫妻方可同房的规矩，也被老太太亲手取消。

呵呵，黄大娘终于着急了，儿子儿媳结婚都十多年了，却只生下一个七岁的孙女儿，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如今儿子为了今年的献俘礼，终于从遥远的咏归城赶回来，六年啦，整整六年来，黄大娘一边酿酒谋生，一边同媳妇一起，照顾着三个孩子：小德、小满两兄弟，孙女小雯。小德、小满是黄得功战友大伟的两个弟弟，如今都已经十八、九岁了，黄大娘虽然高高兴兴的帮着两兄弟，拜在孙先生门下修习文学，却时常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因为老太太眼瞧着别人家的大孙子越长越高，而自己这边，孙女却越长越丑。

更何况，孙是孙承宗的长子，小儿子前一段时间，刚刚因为西瓜画地好，被皇上给夸奖了呢！

黄大娘曾经想带着媳妇一起去咏归城的，因为国家有移民的政策，军户有随迁的规矩。但儿子不同意，因为西北那边还不是很太平。据说罗刹人始终认为北海是他们的，是汉家不要了，他们才占据的。结果汉家又不打招呼的给打回来，所以罗刹人不高兴了，但又不敢公开宣战，于是就派遣了好多的匪帮，来跟汉家人捣乱。并且好笑的是，西北的哥萨克同北海地哥萨克，竟然分属不同阵营，有时候他们内部也会打一架。再加上扎萨克图为代表的蒙古残部。整个北海省与新疆省，异常的危险。

既然路上不太平。黄大娘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倒不是非想见儿子，她主要就是想尽快抱上大孙子。

不过还好，国家定了个四年献俘的规矩，今年轮到了征北军，黄得功做为征北军的第一战将，自然要回来参礼，典礼结束后，自然要回来拜望娘亲。呵呵，这就是‘神圣夜晚’的由来。呵呵。

最近几天，黄大娘还破例允许儿媳妇晚起床了，因为根据老方子，女人睡懒觉。对什么都有好处，尤其是怀珠之事。但大黄却必须起来，因为儿子是大元帅了。哪能睡懒觉呢？

黄得功对老娘喜欢定规矩的传统，已经习惯了，他反而还挺高兴，老婆这些年太累了，该休息一段时间了。所以白天的活计，都是黄得功在帮着忙活。就连今晚的‘上匾’，也都是他跟着老兄弟一起做的。

他在国内最好地兄弟，京师救火营都事，冀乐华，因为公事缠绊，今天下午才到的，来了也没说上几句话，全帮忙干活了，因为明天，他们黄家地酒肆就开业了，所以很多事情都要张罗，最重要的，是御笔题写的匾额，要提前在夜间挂好。

任谁都看的出来，献俘礼，其实是那些文臣在亢奋着，连皇上都有些倦怠的直愣神。但黄得功依旧感激皇上，因为是皇上的一再要求，献俘礼上专门搭建了一个祭坛，上下五层的架子，摆放着整齐的牌位，是征北军所有牺牲健儿的名牌。用黄黑两色的绸布装点着，肃穆庄严，所以黄得功也时常地直愣神。

在大礼的间歇，两个身份地位悬殊，但灵魂非常接近的人，私下里唠了几句家常：

“人人都叫你虎山大帅，但朕看你不像老虎，你就像你自己，黄得功！哈哈！”

“…”

黄得功很想接这个玩笑的，但毕竟身份不一样，只好跟着皇上开心地笑笑。皇上越这么不着调，黄得功的心中越暖和，因为在军人的心中，情感，就应该如此朴素而真实。

“听说你胃不好，还总酗酒，这可不行，朕便借着皇上地身份，给你一道旨意，今后不许喝酒了，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臣领旨谢恩。”

黄得功原本也不想再喝了，吐血不说，还挺耽误事儿，加上这次献俘礼上，他算看明白了，就是老栓他们不白死。心结一开，还喝什么酒啊！

“将军的老母，一直酿酒为生，朕若是赏银，倒显得生分了，干脆，准你们于京畿择地营业，再给你题个匾额如何？”

“多谢皇上。”

匾额的字句很另类，却透着一股子亲近：黄大娘的大碗居。

御笔亲题，还直呼‘大娘’，这份真挚的情感，叫黄得功差点没拍着皇帝的肩膀说一声：

‘好兄弟！’

话都到了嘴边，手也举了一半，却变成抱拳跪倒：

“臣谢皇上优容！”

“…”

黄大娘的酒肆，在京畿北面的牛栏山，因为蒸馏酿酒的子母铜炉属于严控的军需品，所以这么多年

大娘想尽了办法，也才搞到了两套。因为所有人都件，国家三令五申不得外流，所以黄大娘便想到了一个规避的办法出来。

‘老身酿的酒，叫做牛栏山二锅头，绝不是马郎酒。’

―

是的，军属有时候会出现大娘的这种情形。但这点理当处于可理解并容忍地范围，只要军属都能像大娘这样，知道分寸，也就是了。

除非是大傻子，才会去打小报告，说什么‘得功母所酿，乃私购两套军品所置’，娘的，谁要真这么干了，能活着走回家就算他本事。而且被刺杀于光天化日之下，还不会有任何人看见。因为人们对于一只畜牲的死去，是不重视的。

还有一件事儿，梅堂女学正式开办了，虽说女一号‘夏儿’今年才一岁多，还不能来上学，但女学中的小丫头片子们，已经很多了，黄得功的女儿小雯，也被皇上给录取了。地点就在北海景山。

但请注意。这样质朴的安排，在那些歪嘴坏心眼儿的文臣心中。竟然是非常完美的人质计划。

牛栏山，位属京畿重地，却算不上京城。再指定这些个孩子，可入女学、选由孙承宗的次子来担任老师。不正是边将家人‘入京为质’地最完美体现吗？

所以对于皇上颁赐黄得功这么些杂七杂八的功赏，言官系统破天荒的只有称赞，而没有弹劾。

不管怎么说吧，明天就是‘大碗居’的揭幕典礼了，为了避免御赐匾额的悬挂过程，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歪了、左边高点、右边再高点。嗨，你的脏手按着皇上啦！等等等等。

为了避免这些落人口实的事情出现，御赐匾额，必须连夜在自家人的照看下。提前挂好。

“好了，好了，把红缎子系紧点。就齐活了。”

“别，别，小德你别系死扣，明天往下?的时候就麻烦了。”

“算了，我来。”

说完，冀乐华就身手利索的爬上去，手把手地教小德系了一个活扣出来。这是蒙古人扎帐篷时的专用结。

等一切都忙活完了，再打发几个孩子赶紧去睡觉，黄得功、冀乐华这两个老战友，才总算可以坐在桌子前聊天了。

“小冀，救火营地差事怎样？”

“唉，”小冀苦笑一下，“以前是放火，现在改救火，您说呢。”

“呵呵，”黄得功大手拍了一下小冀的肩膀，“现在走水的情形多吗？”

“嗯，挺多的，而且将军知道吗？草料油布如果沾水存放，反而容易着火，我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儿。”

“哦？哈哈！”

“将军，”小冀看将军的气色不太好，很关心的问道：“您的气色怎么灰暗灰暗的，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呃，”黄得功老脸一红，他跟娘子夜夜造小人儿的事情，哪能随便说出来，连忙掩饰的摸摸脸颊，

“没事儿地，皇上下旨意让我戒酒，我哪还敢再喝酒？只要不喝酒，胃就不疼了。倒是你刚才说的，草料和油布究竟应该怎样存放，才能避免走水？”

“哦，应该是用木搁架多垫几层，这样每一层之间就有空隙了，再找专人，定期进行整理，保持通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千万千万不能长期堆放。”

“?，怪不得那些蒙古人，没事儿就翻整草料呢，我原本以为，他们是闲得难受呢！”

呵呵呵，两个老朋友的笑声，在夜晚中，传的很远。忽然，小冀猛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地杀气，连忙扭头寻找，竟然是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男孩子。

“噶尔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黄得功倒是没有小冀来的警醒，看见噶尔丹正在门后偷看他们，连忙笑呵呵地轰孩子去睡觉。

“将军，您在来京之前，是不是经常喝酒？”

“是啊，那时候经常想起你们这些老兄弟来，年龄大了，就不愿意结交新朋友了。眼瞧着你们一个一个的离开，心情不爽，所以就经常喝醉。”

小冀点点头，看来黄得功没有察觉杀机的原因清楚了，但好在现在有圣旨让他戒酒，小冀放心一些。他拎起紫砂大茶壶，给将军倒了一碗煮的热茶，然后想起什么来。

“您身边的仆从之中，想必也有蒙古人了？”

“你说呢？现在连我都是半个蒙古人啦，哈哈哈！”

“呵呵，”小冀跟着将军笑了几声，继续追问。“高恒波怎样了？听说他残疾了？”

“唉，是啊，说起来也是怪我，那天喝多了，老高替我出去征剿罗刹人的马帮，结果坐骑不小心踩到了陷马坑，落地后把右眼给摔瞎了。唉，其实从那时起，我就不敢再喝多了，生怕再丢一个老兄弟啊！”

“哪。他这次怎么不回来？”

“他不愿意，说是要留在那边陪娘子，对了，他娶了一个苏吉特的女子为妻，很漂亮呢。还有，别看他是独眼龙，可什么事情，都是一目了然，哈哈！”

“嗬嗬，”小冀笑笑。老兄弟中，高恒波是最细心的。想来也是发现什么了吧？小冀更放心了。

“田雄、马得功这俩小子呢？”

“这俩小子现在也都是千总将军了，我让他们镇守咏归城地卫城，他们俩下手可比咱们当年，要狠辣的多！如今蒙古人、罗刹人最怕他们两个了。”

“…”

小

就在黄得功的培养下，文武双全。这些年又担着救独当一面之下，各方面的进步非常大，所以巧妙的探听到将军目前的境况后，心思放下了大半。既然有正有辅，将军又戒酒了。事态还不是很严重。

“将军，申和尚的天津武学，不是招办少年学堂了吗？不如这次就把尔丹留下吧，反正他也是可汗之子。可以入学了。”

“嗯，你不知道，这孩子就愿意跟我睡。再说我夫妻一直没儿子，他就同我的亲儿子一般，再等两年吧。有我教他，可比申和尚强多了。你说是吧？”

“呵呵，那是当然！”

小冀看着将军幸福的笑脸，没再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热茶，歪头看着红绸包裹地御赐匾额，心中百味俱全。

“对了，小冀，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吗？关于你的任免。”

“哦？没有，怎么啦？”

“呵呵，你小子的福气，还挺不错的呢，昨天小曹公公过来凑热闹，听他说，皇上想让定王扶徐老大人的灵柩回乡，然后代执弟子之礼，盛服三年。王爷府上，不设长史之类的文官，只选派三个人，厨子、丫鬟、护卫。你明白了吧？”

“什么？”小冀匪夷所思的把茶碗放下，“我毕竟也被人唤作将军的！怎么能干保镖的营生？”

“傻瓜，这多好啊，你现在才是八品都事，一旦选为藩王的随行护卫，正经就应该是‘从七品地经历’，而这次据说是礼妃亲点你的名字，想来‘正六品地审理正’绝无问题。这一下子就越了四级上去。再说了，王爷今年才十三、四岁，一个小娃，也不敢不听你的话，等三年后之国，你就是正五品的佥事了。这是好事儿，听话！”

说完黄得功又拍了拍小冀的肩膀，正五品是个什么概念呢？大学士、少卿的品秩，也不过才正五品。黄得功还是很高兴自己最看重的兄弟，能够仕途如此顺利的。

“嗯，”小冀心思确实动了。

“可是，将军，王爷再是尊贵，将来之国之后，我也轻易出不得王府了，那岂不是憋闷死我？”

“这点没关系，哼，我看那些个言官，三年后，绝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百战将军，随同定王之国。他们一定会选别的军系之人，来替代你。到时候，你就顶着正五品的名位，重回救火营。”

“哪，我就去给那小娃当三年地保镖？”

“那是当然。”

哈哈哈，说完兄弟二人相顾大笑，正笑着，酒肆外面传来一阵迅捷的马蹄声，还不等马儿站稳，就听一个大汉跳落在地的声音。

“虎山大帅，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与某家听听。”

曹变蛟来了，他接兵部堪合，要连夜回归北海城，只好飞马过来辞行。

“变蛟，这次怎么这么急，双堡那边又有事情？”

“哈哈，说起来还真是好笑呢，定国前天夜里的一份急报到了，说是北海一带地罗刹人，想跟咱们大明做买卖！”

望海堡、采莲堡，合称北海双堡，相距的距离是十五里，根据路网通的建设规划。双堡之间修筑了三条道路，沿北海岸边，修一条草木掩映地潜兵路；双堡之间，直线修一条行兵路；然后连接温泉关地一条通商路。三年来，这么短的距离，要再修不好，就不是李定国和白文选了。

道路修筑好之后，望海堡中的那些个罗刹农奴，就都起了活泛心思。大明的仆从制度，远远比农奴制要人性化的多地多。卢象升的‘仆从薪假’制度，传到这边之后，更是被彻底执行，所以很多农奴都想办法同家乡那边取得了联系，积威之下，他们倒是不敢对沙皇太怎么着，但做生意总可以吧？

于是一些被沙皇派过来的哥萨克们，就闹出了一个笑话来。

在最近一次争斗中，哥萨克忽然变得很脆弱，一触即溃。李定国当然要带兵追剿了。却追着追着，忽然发现哥萨克把几百瓶玻璃瓶装的伏特加留下了。伏特加也属于蒸酒，跟马郎酒很类似，李定国他们当然笑纳了。

但第二天，哥萨克又跑来了，然后再次一触即溃。这次缴获的，是一堆木头做的套娃，非常精美，大娃娃里面有小娃娃，越来越小，一共十多个。最多地里外大小0个。然后李定国好笑的发觉有一个十六件套的娃娃。外面六个，都是明军士兵的装扮，虽说把千户、百户的秩序给搞混淆了，但外面比里面大。是肯定的。因为里面十个，都是罗刹人。

第三天，是一堆镶嵌了不值钱宝石的十字架；第四天。是几块黄金。第五天…，没有第五天了，因为一群愤怒的哥萨克们，没有携带武器，吵吵嚷嚷的就跑了过来。

“哈伊格尔，你问问他们，究竟搞什么花样？”

“是，小的这就去。”

缩脖端肩地哈伊格尔跑了过去，李定国早觉得不对了，哪有这么打仗的？所以从第三天开始，双方就没放过一枪。

“将军，他们说，请您过去谈判。”

“呵呵，好，你等在此守候，一旦事急有变，双堡归白文选统领。”

安排好后事，李定国就跟着哈伊格尔走过去了。

“将军，他们说您太，太贪婪了，连送了四天地礼物，您还带着军人出战，他们感到很愤怒！”

“呵呵，你问问他们，有这么送礼

？”

“…”

“将军，他们说，之前被您打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丢下过战利品，所以，他们认为，您应该了解他们的心思。”

“呃？好，好，好，算我错了。你问问他们，送我礼物的目的什么？”

“…”

“将军，他们说，他们的沙皇，其实已经认可这种北海共治的现状了…”

“慢，你跟他们说，北海究竟是否共治，只有大明天子才有这个权力，他们要是不愿意，尽管继续来打。”

“呃，好吧，他们主要的意思是，虽然他们奉沙皇的命令，一定要抢占北海堡，但他们绝不愿意同大明的将士，永远这么争斗下去。并且，他们地太子阿列克谢.米哈伊诺维奇，今年刚刚渡过十六岁的成人礼，但却拥有了继承沙皇的能力和智慧。王子殿下日前做出指示，请求将军能允许他们在北方100的地方，修建一处小小地守林人的小屋，定员只有20人，这样，他们就可以跟老沙皇那边交待过去了。”

“嗯，这个嘛！”

李定国踌躇一下，这事儿他可不敢定，但据他的判断，这两年国家最好能消停消停，如果能这样做，未必天子那边不答应。

“你跟他们说，这事儿我不可能作主，但我答应他们，向天子禀告。”

“…”

不用哈伊格尔再翻译了，李定国看到前面地大胡子们，都高兴的在连连点头。

“将军，他们希望能通过这座小小的林场，跟咱们大明做生意，他们喜欢中国的丝绸、瓷器、棉布、毛呢、毡子，还有一些红白薯。前几天的那些战利品，就是样品，如果将军同意，将来就用这些东西，做为易货贸易。那些黄金则是订金，做为以后购买货物的预付款。”

“?，易货应该没问题，但不是林场，而是守林人的小屋。至于前几天的战利品，你跟他们说，我已经备案兵部了，所以，充当样品没问题，但订金，却绝无可能。”

“…”

这次，李定国看到对面的大胡子们，冲自己弓起右臂，用左手拍了拍二头肌，但并没有过多的表示，显然他们尽管很愤怒，但也没什么其他的法子。

李定国这么个聪明人，当然感觉到对方在辱骂自己，不过没当回事儿，又叫哈伊格尔问了问，对方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跟物产丰富的大明帝国做易货贸易。回答很恶搞：

主要是木制的雕刻品、骨雕、石雕、加里宁托尔若可的羊毛刺绣，沙皇克里姆林宫里的窗帘、地毯，都是‘托尔若可’地区制作的。还有镶嵌乌拉尔孔雀石和大理石的十字架，打造精美的军刀。但很显然，这些东西很难入汉人的法眼，因此他们最后抛出三个李定国不得不正视的商品…木头做底帮的皮靴，木头做的蜂房人，西伯利亚软玉。

皮靴用木头做底，轻便、防潮、防寒，是雪原中最好的装备。

蜂房人，嘴巴眼睛等五官，可以供蜜蜂进出，背部可以取蜂蜜，在现如今的人文背景下，大明也有类似的技术，但并不是很完善，蜂房主要是木桶。所以蜂房人的出现，其实意味着人工养殖技术的成熟，这无疑是一项重要的农民副业。

西伯利亚软玉的矿脉，被哥萨克探明了，但他们是不会公开这个发现的，他们负责开采原矿石，然后贩卖给中国人，以满足中国人博大精深的玉文化的市场需求。

易货贸易的交易日，定为12个，基本上一个月一次，每限，如果不是李定国制止，大胡子们的初衷是十五天。

具体日期很热闹，中国人的春节、端午、中秋，他们的圣诞节、圣母领报节、主领洗节、举荣圣架节、主升天节等等等等。

李定国不敢怠慢，连忙写奏报过来，接到报告的大明君臣，都觉得十分好笑：一个国家的军人，居然不想作战，只想做生意，完了，还敢用一座守林人的小木屋，充当城池去跟沙皇那边穷对付。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儿？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易货贸易，在中国文献上的记载，将变成这样：

“崇祯十五年，正月二十，西历422月，西方有国罗刹，于北海双堡，面陈望海堡主李定国，言语恭顺，仰慕天朝之威仪，请朝贺入贡。天子恩准，并赐国号为俄罗斯，准其于北海代汉家护林，距双堡500，允其修木屋一座，定员20互市开于布里亚特城。”

这，就是曹变蛟要连夜回返的前因后果，毕竟罗刹人并非易与之辈，必要的防范措施，还是要的。因为曹变蛟答应明天过来喝酒的，所以连夜过来向黄得功辞行。大家听完曹变蛟的讲述后，哈哈大笑。笑声中，曹变蛟忽然想起什么来：

“小冀，我学了他们一招回旋刀法，叫什么马穆鲁克刀法，可以在一刀之间，先后斩落手指、臂膀、头颅，来来来，时间不多，我现在教你。你们也都跟着看看啊！”

“好，走。”

看着月光下，两个老兄弟练刀的身影，端着茶碗的黄得功，幸福的笑了起来，朴素而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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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三章：海阔天空

碗居于第二天正式开业.堂堂虎山大帅黄得功，一身店忙前忙后。来的客人很多，涵盖了百姓官场军界，多数人都兴高采烈的跑过来混吃混喝，其中甚至包括孙承宗的长子孙。当然，作为小德、小满两兄弟的授业恩师，孙算得上自家人滴。

在一片喧嚣中，孙忽然拉住了正托着一个大木盘子的黄得功。

“爵爷，冀乐华呢？”

“嗯？”黄得功一边把焖酥鱼、芥末墩等小菜往桌子上摆，一边抬头张望了一下，

“才刚还在呢，许是到后面拿筷子去了？”

“呵呵，爵爷，坐下喝一点吧，咱们聊几句。喂，你们帮着把这些菜给传一下。”

后半句是对着邻桌说的，坐得都是当地官员，但这些人怎么能同孙阁老的公子比？大家连忙响应孙的号召，把那个大木盘子给接过去。黄得功抱了抱拳，连忙坐下。

“孙先生，您是不是想问小冀升迁的事情？”

“呵呵，”孙很满意黄得功的表现，也就开门见山。

“爵爷想必听说过‘国子监十九小子’的事情吧？”

“嗯！”

“十九小子再是紧要，也没有官职在身，而松江那边，不单有上海府尹马世奇，也有征北将军冀乐华，爵爷啊，为避免掘地见母的旧事重演，必会有人未雨绸缪。这才是微妙所在，爵爷可要谨慎才是。”

“请先生示下。”

说着，黄得功习惯性的一抱拳，被孙连忙按住。两人的交谈，本来就属于耳语。这时候，孙的声音更加低了。

“盛服期间，多去南京。”

说完，孙向后挺直腰板，把酒碗一举，同黄得功对饮而尽。

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昨天下午，关于迁灵松江地事情，已经正式行文下旨意了。定王离宫，对于太子储君之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问题是，松江那边的一文一武，却叫所有人心中打鼓，万一闹出个（唐初）秦王故事，就不好办了。最佳的途径，就是让南京的官场介入进来，尤其是让史可法、黄道周二人监管，大家也就都放心一些。

想通之后的黄得功，立刻起身。他要尽快找到冀乐华。而人头攒动之中，所有的人都冲他笑。却看不到小冀，因为这个时候的冀乐华，正在对着一根筷子发狠。

酒肆北面，是一小片菜地，此时田垄上，只冒着一丛从的新芽，还看不出黄大娘种的什么。菜地边上有个石头碾子，一个四、五岁的娃娃，正坐在上面。

“噶尔丹，冀叔叔昨晚学会了一种刀法。可以把筷子变成四根，想看看吗？”

“嗯！”

才四、五岁地孩子，还没有学会掩饰情绪，小狼一般的眼睛中。甚至冒出道红光。

小冀看着孩子渴望而又怯生生的脸庞，忽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恨也好，爱也好。再是极端的情感，在一个人的心中，也是完全可以共生共存的。谁说将军会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小娃？也许将军正是希望通过他的真心，来消弭杀孽呢！

但为了保险起见，小冀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来，他把一根筷子，轻轻抛向空中，随后穆刀出鞘，一刀三斩。这是马穆鲁克刀法。

他用昨夜才学会的刀法，将一根筷子，凌空削成了四段。别的刀法小冀也能做到这点，但那属于对阵之术，讲究实用迅猛，远远没有回旋刀法来地绚烂夺目，尤其在阳光下。

小冀将四截筷子依次捡起，转身蹲在噶尔丹的面前，摊开手掌给孩子看，孩子敬畏地伸手摸了摸，随即立刻缩回去，两只手按在肚子上，甜甜的笑了一下。

“呵呵，”小冀看着孩子天真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笑，随后很郑重的，将四截筷子放进孩子的皮囊中，两手扶着小娃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为什么要送你这根筷子。但你现在就要记住一句话，冀叔叔的刀下，除了筷子，还杀过狼。记住了吗？”

“嗯！叔叔杀过狼！”

“好，走，”小冀起身，顺势把噶尔丹抱了起来，“咱们找你干爹讨酒喝去！”

尔丹有些受宠若惊的涨红了小脸，开心的笑了笑。

…

“娘娘放心，虎山大帅那边，小地已经办妥当了。护卫炯哥儿的，已经定下征北冀乐华了。”

“嗯，黄得功的为人确实不错，他们家的大碗居，回头你们可要多照应照应。”

“放心吧，娘娘！小地已经交待下去，今后吃酒，只能去黄大娘那边。”

“啐！”阿萝笑着点了点曹德辛，略显刻薄的说：“你们去大娘那边，还不把人家的房子给掀了？今后只许将酒菜包好拿回去吃，不许打扰人家。”

“嘿嘿嘿，是，娘娘教训地是。”

曹德辛是曹化淳的侄子，如今胖子曹退休了，小曹为了保住军工皇商的身份，必须要跟礼贵妃搞好关系，更何况他本来就是礼妃这一系的人。也正因为他工作的便利条件，才对各个军系的人员比较了解。

选择征北冀乐华的原因是非常精细的，首先要功夫好，其次要读过书，人品也很重要，还要没结婚的，现在是低调万岁，扈从越少越好。如果是已婚人士，则按照规矩，那边的夫人孩子，就都要算在扈从的名额里。麻烦事儿太多，所以必须单身。

并且身份也不能太低，人际关系上，还要跟自家人没太多瓜葛，但也要相知相交。冀乐华同孙诚并

过两次，兴隆山和宰桑泊，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

眼见贵妃娘娘的神情大好，曹德辛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来两件玻璃制品。

“娘娘。炯哥儿出门在即，小的也没什么可送地，听闻说，殿下一直想要一个引火奴，小的便给挑了一个成色最好的，您看，还是金彩玻璃做的呢！”

“呵呵，还是免了吧，他一个小孩子，回头再走了水。你的这份情。本宫替定王谢了。”

“不敢，不敢！哪，小的告退！”

―

曹德辛谢完之后，立刻告辞，他的任务结束了，剩下的事情，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因为这就是宫里的规矩，让干嘛干嘛，千万别好奇心太盛。

“淑娥。赶紧出宫去找银英，今天就把这些事儿都给定了。不可再耽搁了。”

“是。”

“哎，还有，把昨天准备好的药品给她带过去，最近累着她了，记着叫她一定养好身子。”

…

当下午徐银英地拜表上来时，小朱正气急败坏地，忙活着几件空前绝后的事情：

首先是准噶尔盆地，土地肥沃，地理优越，北有咏归城。南有天山堡，是目前西北一带，最为安定富庶的土地。宰桑泊会战结束后，原本划给了土尔扈特部。毕竟人家是归国眷属的身份，安排一块好牧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问题很快就出来了。土尔扈特部的人口不多，前些年因为饱受俄罗斯、绰罗斯的摧残，目前的部众，不过才8人左右。8人是个什么概念？后世的综合型大学，人数也比这多。

既然地广人稀，动歪脑筋的人就多了起来，这里既可以放牧牛羊，成为毡子、毛呢地原料基地，也可以种植棉花，成为棉布的原料基地。还可以种植一种花草，用来生产西域特产，白色蜂蜡。

如此一块地广人稀地土地，盯着的人自然海了去了。内省有限田令，大家都把眼光放在了外省，原本他们瓜分的已经不少了，但人心哪有满足的时候？于是很多人都把算盘打到了这里。

在这件事儿上，小朱和新一届内阁的看法是空前一致的，新省的土地，被那些‘买办’折腾的差不多了，准噶尔盆地，一定要收归国有。他们只是头疼，找个什么理由呢？

“回禀皇上，干脆以土尔扈特部敬献天朝的名义，将此等地方，收归国田如何？”郑三俊。

“嗯！”

小朱抬头看了看次辅大人，心中很满意，他当初决定留下郑三俊，看来是一步正棋。至于土尔扈特部，是否愿意‘敬献’，大家都懒得操这个心，不服就打呗。

但接下来的事情，争吵又开始了。因为匪患不靖，国家听从孙诚地建议，每隔1、2百里，要修建一处军备仓库，这样的秘密军是要交待专人管理的，那么交由那个系统管理，也就摆上了日程。

郑三俊的意见是由文官负责，也就是除兵部外地其余部门。但洪承畴却反对，他认为，新省距离北京太远，通衢路网又没有建设完毕，一个消息传过来，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如果交给文官，就这些书呆子，真要有兵警出现，黄瓜菜都得凉喽。

所以洪承畴的意见是，交给军人自治。

但别忘记，承天府、天山堡、咏归城、高杰地高昌国，这自治的权力已经很大了，再不做补救性的监控措施，将来的事情，谁敢打保票？

所以由杨嗣昌提出来，交由御史台，也就是言官系统管理。

就这一个问题，大家争吵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贺逢圣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交由锦衣卫统管。这是一个向所有人妥协的方案，但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思考，秘密的军事设施，由情报部门统管。

“?，也罢，但此等事宜，一定要定出严格的规程出来，务必要落到实在。”

“臣等遵旨。”

“再有，贺先生的方略，务必再行完善，交由内阁通览后，方可施行！”

“臣遵旨！”

“图绘出来后，交兵部、内阁、文华殿，三处备档。”

“回禀圣上，此等图绘，应以实名以代，臣祈万岁赐号！”

“嗯，好啊。赐个什么名字呢？呃，就叫先遣图吧！”

“吾皇圣明！”

尽管小朱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他确实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了，既然内阁都同意，他也不多纠缠，赶紧着手处理下一件事儿…《恩赐加开特用科大比之议》，这是很明确的国策了，但问题的关键是，考卷内容。

温体仁曾经定过一套考卷，但被李邦华给否了。小朱这气啊！你李邦华监管的是吏部，你管礼部的事情干啥？这两天正斗嘴呢！而且这届内阁地五人，性格都挺另类，另类的人，往往坚持己见，所以这个问题，注定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不过是大家互相怄气罢了。

君臣六人照例互相指责一番之后，只好厚下脸皮，暂时把争议搁置了。因为下一件事情，相对矛盾小一些…香港增制。

原本熊文灿写熊策的时候。并没有谈论到香港。可小朱一激动，把香港给提为行省了。前一段时间。大伙失位，温体仁回归内阁后，又净忙活大事儿，结果君臣上下，就都把香港给漏过去了。这下子可就热闹喽，香港现在不过就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岛屿，这么个小小岛屿，也要提省的话，那干脆，连崇文岛、大榭岛也都提行省算啦！

当然这个问题也好解决。杨嗣昌参

诸天大府的规仪，并以巴达维亚港为理由，将香港行进行了实际上的扩展。那就是：整个南洋，都算香港行省的行政区划。

以上，就是小朱最近忙活地事情。但要说只凭借这四件事儿，小朱就能气急败坏的话，那他的涵养可够差劲的。所以，小朱气急败坏的原因，主要是接下来的这几档子事儿。

因为卢象升迁居北京时，不是把高起潜给得罪了嘛，所以高起潜有事儿没事儿的就来小朱这边告黑状，今天早朝前，高起潜又来告状，说卢象升每天来上朝，不坐轿子不骑马，天天骑一头毛驴过来，这就是大不敬之罪啊！

小朱一怒之下，差点没廷杖了他。卢象升是没钱聘轿夫，更没钱买马，这才租了云间会馆的一头毛驴代步，如果这事儿也能治罪，那还了得？

把傻子高轰跑之后，小朱很自然的，开始了溜号：高起潜说起过，卢象升的如夫人好像叫什么清蓬，是秦淮花魁横波夫人地金兰姐妹，?，还有一句诗‘清蓬横波柳如丝’，?，秦淮，秦淮，叮咚，小朱忽然想起了赫赫有名的那个谁…陈圆圆。他现在，十分想见陈圆圆。

但他想起陈圆圆，只是好奇心使然，他并不是一个欲望强烈地人，他只是想见识见识，那个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大美女，究竟长什么样子？看看就成，绝无二念。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就是他宝贝三儿子，定王朱慈炯要扶灵松江的事宜了。

小朱一想起这件事儿，他就更加头疼，因为儿子将要去的松江，距离南京实在太近，很不利于寻找陈圆圆的工作开展啊！

在这个时代里，寻找陈圆圆？这可绝对属于昏君恶行！再说了，哪有当着儿子的面找美眉的？所以，小朱既没敢跟底下的臣僚商量，更没敢跟宫里的太监们商量。

外面的文臣就不用介绍了，单说说宫里地太监，方正化、张彝宪等人都是几位老婆的班底，然后让这些人去找跟主母争宠的小老婆，那不找着出事儿呢嘛。搞不好，他们真敢随便拽着一个歪嘴斜眼的人过来，然后理直气壮地来一句：

“万岁爷，此丑女，正是陈圆圆！”

所以小朱现在是很郁闷的，郁闷的连前面地国事都没怎么上心吵架。并且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悲哀的发现，整整十四年的执政生涯，竟然没有培养出一名佞臣，这实在太失败了。

正在小朱为了相见陈圆圆不果而自怨自艾的时候，御前内阁会议刚刚结束，旁边留下整理誊抄的贺逢圣，忽然小声提醒了一句：

“皇上，恭人徐氏银英，才刚拜表入觐，现在还在午门外侯见呢。”

“啊？这才刚开春，这么长时间还不冻坏了？”

“呵呵，吾皇不必心焦，命妇身怀六甲，侯觐时，按例可在车轿中待召。”

“嗬。不错嘛，那就赶紧武英殿宣见吧，贺先生可愿随驾？”

“呃，”贺逢圣明显犹豫一下，但还是躬身施礼“臣愿往，老大人身后，同僚自应观顾。”

…

徐银英的汇报很简单，她找龙虎山的道长给算了一卦，三日后起灵，最为吉利。请皇上批准！

“银英啊。唐栋被朕留在了西域那边，你们夫妻俩天各一方，如今你又因为即将临产而不能扶灵回乡，唉，这些年真难为你啦！”

“回禀圣上，家君为国靖边，报效国家，我们夫妻只有高兴的份。”

“呵呵，银英啊，欺君之罪可是不小的罪名呦！”

小朱当然知道徐银英说地是真是假。因为他们一家子都跟徐银英关系好，所以说话也就不注意。但旁边的贺逢圣。却有点反应过度。

“启禀圣上，先有国后有家，全大国方能顾小家，徐氏之语实在是巾豪言，句句属实。”

很明显，贺逢圣虽然是在替徐银英开脱，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人性化。

“呵呵，银英啊，看来朕又失言了，贺先生教训的是。朕领教了。”

“臣不敢！”

“多谢贺大人！”

“徐恭人客气。”

“对了，按我朝丁忧制，银英你的父母是不是都要回去？”

“回皇上，家父母和几位伯伯婶婶都要回去的。”

“嗯。”小朱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抛出他的预案。“银英啊，老大人是他们天主教的教徒。这代君守灵的事情，是不是让费力他们去，更为合适？”

“全凭万岁做主，银英遵旨便是。”

“他这个…”小朱尴尬的挠了挠头皮，定王守灵，是昨天刚发布的圣旨，这还没到一天呢，难道改写不成？所以别看徐银英说地很简单，实际上却滴水不漏。小朱使劲琢磨了琢磨，还是没想好解决的办法。

他这边犹犹豫豫，旁边的贺逢圣可就急了。他跟小朱一样，并不知道这件事儿的真正起因。他只是从文臣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上海府的修建是大事。因为要将上海，建设成统辖‘沿海十三卫’的第一大港，因此成败与否，关系着新政的命运。那边的马世奇年少成名，少了一些沉稳，如果借着皇子教谕的同时，对马世奇进行培养工作，完成由才子过度为名臣地成长阶段，岂非不是完美？

因此，一听说皇上想派自己的儿子去那边代君行仪，贺逢圣立刻想到了黄道周。南京地大儒啊！有才名有地位，担任定王的文学老师，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再不就选史可法，此人老成持重，文名卓

|时常出现在马世奇的身边，多少是一种助力。

所以，眼见皇上似乎有舍不得儿子的迹象，贺逢圣连忙一拱手：

“启禀万岁，派皇子扶灵，实乃人间至礼，老大人鞠躬尽瘁，劳碌一生，恰逢吾皇洪恩浩荡，极尽哀荣。如今再选定王殿下，代君父盛服，实在千古佳话。况且，雾灵山的修道院马上要举办奠基大礼了，届时，彦王和淑慧贵妃娘娘，都要列席。若放费力等人过去，恐怕于礼不合啊！”

“是，是啊！”

贺逢圣对徐光启的观感，是敬重有加的，他刚才的这番话，是要定下一个成法出来，那就是国葬的规格：选派皇族之人执晚辈大礼。这要是得到正式确立，那可就是是流芳百世啊。将来只要有国葬出现，大家都会说一句

‘首创皇族扶灵地，乃是时任内阁首辅的贺逢圣！’

至于为什么这些文臣都同意定王过去，原因就更简单了，定王慈炯这些年一直在科学院里厮混，皇上无论对其生母阿萝，还是对科学院都是青睐有加，这种情况下，尽快让定王离开紫禁城，乃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但只有小朱很是不甘的咂舌出声，毕竟圣旨都发了，确实不好往回咽。况且，徐银英是当事人，做为孙女想让皇子扶灵，合情合理合法，也确实不好拒绝；贺逢圣是首辅，首辅地意见，皇帝是不能轻易反对的。小朱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地挣扎着：

“这关键是，哦，对了。朕是怕礼妃那边，究竟母子情深，万一她舍不得了，可怎么办啊？干脆，今晚，朕再最后问问礼妃的心思吧，你们说呢？”

“臣、民女，遵旨”

…

“臣妾绝无意见！”

这话响起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阿萝不打奔儿地表态。让小朱很是尴尬和恼火，但他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一个还没影儿地陈圆圆，而把银英、首辅和阿萝全得罪吧？

“阿萝，慈炯离京，可不是之国，也不是短期，起码要三年啊，你舍得吗？”

“皇上，民间有言：‘破心破至理。万卷万里路’；先哲也有言：‘千金买珠笑，糟糠出贤才’。慈炯在咱们夫妻身边。这些年多有骄纵，是该让他历练一番了。况且，老大人生前，为国为民，为君为妾，都殚精竭虑，身后哀荣，多大都不过份的，臣妾都想以身代君，替老大人扶灵返乡呢！”

“阿萝。难为你了！”

得，小朱又崩溃了，阿萝的这番话语，即便有做秀痕迹。但情感的饱满充实，却也并非虚伪，毕竟阿萝对徐光启亦师亦祖的情感。是理应肯定的。小朱感动的眼圈也红了，鼻孔也大了，双手捧着阿萝的脸颊，动情的说：

“早知大明振兴科技的代价，是老大人过早弃世，还有我地阿萝的娇颜枯萎，我宁肯不开科学院的！”

“皇上能出此言，非但阿萝无悔，即便老大人在天之灵，也足以告慰了！”

“阿萝！”

“…”

阿萝身子不好，已经不适合大活动量的‘健身’运动了，所以小朱只是搂着阿萝，夫妻二人好想就这么坐在床屋里，对月到天明。

“皇上，慈炯扶灵，随从可不能太多，免得外臣顺势让慈炯之国松江。好远的！”

“那是当然，就是慈炯之国，我也想让他在燕地的，离咱们也近一些不是？”

“大内之中，金方老成持重，能文能武，还做的一手好菜；宫女可馨温婉淑静，跟着绯儿学过一些医术，就选他们两个吧。”

“可馨是谁？不过这都是你份内的事儿，你定好了。”

“外朝的文臣，就近选派南京的官员吧。黄道周、史可法都可以地。”

“史可法，我看好史可法了！”

“皇上，史可法这些年的仕途这么很顺，有什么原因吗？”

“呃…朕只是觉得他地名字好听。呃…你放心好了，慈炯归史可法教授，一定没问题的。黄道周的国学也很不错，干脆，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当炯儿的教授吧。相信我，没错的！”

“皇上，京师巡捕营救火都事冀乐华，浴血征北，功勋卓著，但为人低调，声名不为世人知晓，就让他当炯儿的护卫吧。”

“你这个当娘亲，还真是周全！嗯，你不会早就跟银英商量过吧？”

“唉呀，皇上…。”

小朱有没有被瞒过去，已经不影响任何结果了，因为三皇子定王朱慈炯，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被派往松江，已成定局。

“皇上，根据大明勋贵旧例，家兄怀，预计在五月到京述职，届时，万岁能否赏他一个百户的世?？”

“呵呀，阿萝，你怎么不早说？”

小朱心里快笑疯了，这可真是‘人见人爱鬼见愁’啊。正愁没机会找人往哪边靠呢，这眼前的二舅哥不正是送上门的帮手嘛！

田家地人，小朱了解，都属于情商远远低于智商的典型，国舅爷下江南选妃！哈哈，多么好的一个良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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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四章：我不是王爷

设，世界末日那天，硕果仅存的三个人，居然兴致勃起讨论，记忆中‘美丽的天空’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你说：要有光！于是光出现了。旁边两人拍手，你丫不会就是上帝吧？

他说：要有云！于是彩云飘飘。另外两人微笑，他是想念神女的楚王！

我说：要有雨！于是大雨倾盆。其余两人臭骂，我纯粹就是一灌水的。

然后，就是‘你’‘我’‘他’各说各的美，各说各的好，谁也不鸟谁。想想也是，这世界可眼瞅着就完蛋了，就咱仨啦！在这最后不到24小时的生命里，谁还有兴趣搞什么投票制？干嘛就非得让人只听一个人的？

于是，三个人手拉手脚并脚的站在一起，就像一个相机三脚架被倒过来一样，大家对着老天一起喊：

“嗨…！老天…！你丫别躲了，就我们哥仨了，害他妈什么臊啊你！”

“干嘛？”

“靠，世界诞生，您老露一面。然后世界末日了，您老再露一面。敢情就数你最最渎职！最最无耻！”

“少废话，赶紧说，啥事儿？”

“给咱们评评理，你什么时候最美丽？”

“…”

天要知道，那还要天干嘛？于是，老天来了个大一统，天空上有太阳，有云彩，还有雨。简称太阳雨。

如果说这就是‘太阳雨’的真实来历，恐怕很多人会骂娘的，因为大家更愿意相信以下两个观点：

第一个：太阳雨，太阳雨，老鼠娶亲猫嫁女。

第二个：晴天下雨浇王八。

根本不合逻辑嘛！

…

尽管云彩很厚。但遮不住天，阳光自云朵的缝隙中洒向大地，让开身位的云彩，被阳光装点地层次分明，犹如宣纸上的淡墨一般，轻轻的散开，深浅错落。但最美丽的不是云彩，而是大地上的景物。

蓝色的大海张开怀抱，轻轻接纳了游子的归来，游子是一条江。蜿蜒的自西方而来，在他最后一次停留的地方，有一座小城，美丽整齐的歇山顶屋檐，一片一片比云彩还要密实，比云彩还要美丽，城市地上空，飘着几道袅袅的炊烟，就如同白涟一般悬浮在空中，不散也不沉。

为了让这份景致更加诗意。太阳雨及时落下，这拥着江南柔情的雨丝。就如同挂在檐前那一幕如梦似烟的帘幕。淋湿了天井和小巷，也淋湿了琴声与凝香，在满目都是青葱苍翠的精致中，再是轻狂的心，也会变得湿润而浪漫。

灰色的墙，黛色的瓦，组成了蜿蜒辗转的小巷，而正是在这种幽深永的巷子里，那丁香一般地姑娘，叫一位江南才子沉迷其中。忘却了归途…！

呃…不对，丁香样的姑娘还要再过个几百年才会出现呢，对于现在地文人来说，最优雅的诗句。应该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再就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呃。这样的美景中，如果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声念叨着‘晴天下雨浇王八，哈哈，晴天下雨浇王八’，会不会很令人侧目呢？这个人现在正在这座小城之中，呶，就是那个，那个正站在阁楼顶上，举着个千里镜，正在看街巷上行人的小屁孩…朱慈炯。

朱慈炯今年虚岁13，被稀里糊涂的皇帝老爹派到青浦这.(.行仪，为徐光启守灵，暂定三年！

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俩月了，这段时间里，他以一名自由的囚徒身份，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明代的王爷挺不好当的，太聪明太能干了，别人会说他有谋反的野心。太荒唐太胡闹了，别人会说老朱家地遗传基因不好。总之，怎么都不行。

再有一点，王爷的活动范围，是固定死了的，王府多大，他的理论活动范围就多大，想在王国地土地上溜达溜达，对不起，提前打报告。

勉强来说，朱慈炯所在的小楼、青浦县，是可以用‘定王府’和‘定王国’来落笔滴。‘定王府’是一座两层小楼外加一个小园子。从紫禁城搬到这地方，对于一个只有13岁的少年来说，简直>

平时，慈炯必须足不出户。然后每隔五天，会在青浦县令地陪伴下，亲自步行去功德林，在徐光启的墓前拜祭一番。当天晚上，就住在林子外面的徐家祠堂。因为功德林的建设已经六、七年了，很多配套设施非常完备，各家的祠堂，组成了功德林的外沿，各族的后人，需要的时候，都会在祠堂留宿。这已经是规矩了。

第二天下午，同样在青浦县令的陪伴下，步行回城里的居所。这一来一往，刚好是七天，非常符合基督教义。

也活该这小子倒霉，他所在的松江府的青浦县，地方不大，人还特少，尤其是没有年轻人。行走在王国里，满眼的鸡皮老妪，满街的白发老朽，这种巡礼，对于大明定王殿下来说，确实差点意思。年轻人呢？

整个青浦县的年轻人，都跑海边打工去了，因为即将成为东方不夜城的上海港，现在还是一片沼泽地呢。马世奇采用工部建议（按：否决了泰西水车），先募集人力，用泥沙、土方、木桩、石笼，在海域内初步划定了井田格，然后凭空搭建六座高大的抽水木台，每日用六百头牛和3000名工人，不间歇的抽水，每抽干::之后用碎石和黏土夯实地面。因为工程的拨款很富裕，还有很多皇商参与出资，所以劳动报酬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不仅如此，松江一带的民众，都很有经济头脑，他们已经看到了上海港的前景：在筹建初期，贡献越大。将来的好处就会越多。

这就出现了社会分工：青壮劳力填海造田；年轻妇女组成后勤线；那些小囡囡、小哥佬，则跑步前来做生意。因为他们要提前垄断小笼包、炒年糕地销售市场。

这样的社会分工，使得朱慈炯非常沮丧的发现，这座青浦县城，其实是一座老年公寓。

现如今的大明

对于皇上的观感是不错滴，正所谓爱屋及乌，作为政品的慈炯，在阿公阿婆的眼中，确实比较可怜。

“好倒霉呦，我家的囡囡，还可以去上海那边捞世界，这样一个小伙子，却整天要憋闷在房楼里，啧啧啧啧。”

等等，不一而足。

今天又赶上太阳雨了，慈炯拿着千里镜，跑到阁楼上看风景，千里镜中的每一个景物。都让朱慈炯感觉另类地大喊大叫：

“晴天下雨浇…浇着啦，又浇着一个！”

―

他的这种胡闹行径。到目前为止，只影响着三个人的生活。

金方，一个确实很不错的太监，此刻，正在收拾着厨房里的腊肉，这座房子暂时还没有玻璃窗，正在运送的途中。太阳雨通常是很急的，斜斜打到身上还是挺疼的，纸糊的窗户，自然更不经打。金方就在抢救着才晒好的腊肉。听到慈炯大呼小叫地胡闹，他非但不觉得不对，反而很开心的，停下手上地活计大笑了几声。

可馨。就是那个伺候花土的小宫女，年龄14岁了，各方面都很小巧。与其说是陕西的女子，不如说更像是南方女孩。这几年山陕变化巨大，很多人都四处流动，礼贵妃祖籍在秦，宫里这两年招的宫女，都是陕西的。她此刻，正在收拾凌乱的房间呢，听到慈炯的声音后，可馨连忙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服，急匆匆的往阁楼上跑，边跑边喊着：

“殿下，快点下来，下雨天那儿那儿都湿滑滑的，小心一个跟头张下去！”

“别叫我殿下，不，不许叫我殿下！可馨你快上来看，那有个老头儿，怕湿了鞋子，光脚走路呢！快上来快上来！”

可馨爬上阁楼，因为空间狭小，她又担心慈炯摔下去，以至于将大半地身子都贴在墙壁上，一手拽着慈炯的腰带，一手接过千里镜。

“呦，还真是呢，三哥儿啊，民间的百姓，向来都是这样的，逢年过节才置办身衣裳，自然要金贵着用呢，现在才进春天，还有一整年要顾着呢！”

可馨开始还挺高兴，可说着说着，就想到了自己。她也是苦出身，从小就没穿过几次新衣裳。

“可馨，你明天拿着银票出去，这青浦城里，我每人送一双新鞋子！”

“呦，三哥儿，怎么又说胡话了？青浦换不了银票地。”

“唉，真没意思，早知今日，当初母妃送我盘缠的时候，就该多要点元宝、银币才是！”

“好啦，好啦，雨头停了，快下去吧。方叔已经做好饭菜了。”

两个心智还不是很成熟的小孩子，一边叽叽咯咯地说着，一边往下走。细碎的言语声，透过木制的楼梯，传到了天井之中。

“可馨，你说，华叔如果快马去省城，换银子买鞋的，能几天回返呢？”

“嘘，小点声，华叔听见，又该瞪眼了！”

正在廊下品茶的冀乐华，紧紧抿着的双唇，微微浮现一丝笑容。

‘王爷是个好孩子，可偏偏是个王爷，这么小的年龄，窝在这里，实在太委屈了。’

但想归想，慈炯来到天井里的时候，冀乐华还是一本正经的站起来迎接。

“炯哥儿！”

“华叔有礼了！”

“?，请炯哥儿用膳！”

“华叔请！”

正这客气着，金方端着个大托盘跑出来，天井中有个小小的石头桌子。也正是慈炯的饭桌。

太阳雨来的快，停的也快，但有个问题，那就是空气不是很流通，所以金方身上用的香粉味道，腻腻的凝在鼻子里，熏的冀乐华头直疼，但可馨和慈炯，明显很适应这种味道，倒是没什么反映。可馨还一边帮着金方伺候慈炯吃饭，一边笑嘻嘻的跟着金方说话：

“方叔。三哥儿才刚说要换了银票，给城里头，每人送双鞋子呢！”

“呦，三哥儿就是长大喽，知道体察百姓疾苦啦！”

看着慈炯得意的满嘴塞满了饭菜，支吾着连连点头的样子，冀乐华翻了翻白眼，转身回到廊下，继续喝他的茶了。

天井中地三个人，知道冀乐华出身征北大军。从来都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说话，于是金方连忙竖起一根指头在嘴上，小声劝慈炯。

“三哥儿赶紧吃，吃好了啊，冀将军说是上午教您放火铳呢！”

“嗯，嗯！那下…午…呢？”慈炯同样小声问着。

“下午灵儿姑娘过来，跟您练字！您忘啦？前儿个说好的，人家姑娘替买的花粉，今天也一并送来。”

慈炯连忙闷头吃起饭来。金方见慈炯安心吃起了饭，方才直起腰身。略带歉意的望了望一边的可馨。小姑娘原本开心的笑容中，淡淡的透出一丝苦涩来。

…

“炯哥哥。炯哥哥！”上午的火铳训练，让全青浦镇都担惊受怕了一番，如今听到这香香甜甜的声音响起，整个青浦镇都松了口气，只一瞬间，炊烟立刻升起，人声再次鼎沸，小镇又恢复了活力。

带给小镇活力，是一个134地小姑娘，比慈炯大。但却叫他哥哥，因为‘哥儿’这句北京话，在南方人来看，实在是好难听的嘞。于是小姑娘索性就叫成了哥哥。

小姑娘大号朱灵儿。跟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一样，其实就是一个姓，再加一小名。一般来说。女孩子的正式名字，都是她们成年后，自己翻查古典之后起的。

朱灵儿的父亲叫朱怡?，是长沙吉王一脉，最初封藩的王爷，乃是宣宗之子。

要说起来，这朱怡?也够得上‘倒霉’二字，原本啊，他的爵位不是现在这个贵子。在改制之前，他享有郡王封诰！但曾经的朱怡?郡王殿下，还有机会当上吉王呢！

老吉王的正妃无所出，他们哥几个都是偏妃生地，就是俗称的庶出。因此在这些庶出子弟中，必须选出一位，过给正妃当嫡子来抚养。原本庶长子朱怡?是最有希望地，连仪式带日子都准备齐了，只要手续完成，这朱怡?就是继承吉王位的世子了，哇

可偏偏朱怡?自己不争气，竟然在头两天的光景，自己把自己从桥头摔进河里，他不过就是想抓个蛤蟆，没想到，蛤蟆没抓成，连到手的王爷也丢了。

因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忽然想到了一个关于大明皇家的诅咒。老朱家老朱家，他们家姓朱，五行属火，最怕的就是水。武宗那孩子，不就是因为掉水里了嘛，重新捞出来之后，身子就不灵光了。如今朱怡?又是这样，怕是，那个啥啊！这话是没人敢说出来，可也没人敢不信。于是，可怜的朱怡?，就这样与吉王失之交臂。

更倒霉的是，朱怡?当郡王之后，因为之前的曲折，很受兄弟们地挤兑，尤其是那个取代他继承王位的弟弟，天天折磨他，折腾他，连娶媳妇，都生生到了28岁那年，才给他找了一个犯官之后。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时间里，他自杀的心都有了。

后来老天可怜朱怡?，或者老天突然觉得折磨他地恶作剧，已经没有任何花样可言了，整天不是让他倒立，就是去厕所呆着的，一点创意都没有！于是，崇祯皇帝的《玉牒新章》横空出世。

朱怡?顺利地成为爵位递减级别最大的贵族之一，由郡王直降为贵子。这个人群并不算少数，但只有他一个人，兴高采烈却又不声不响，领着母妃，牵着夫人，带着女儿，一家四口人很低调的搬出了王爷府。

出了王爷府，母子夫妻外加一个10来岁的灵儿抱头痛哭们是庆幸在有生之年，还能重见天日。离开吉王府这么个活地域，这番景象，恰好被宗业新法的监督执行官看在了眼里。

人嘛，都是同情弱者的，执行官本来就很喜欢这位郡王，瞧人家这份气度，接到旨意连声都没出，就全部应承了。这就是支持自己工作啊！眼见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从王府出来后就相拥痛哭，这真是叫人不忍心啊！

于是执行官崩溃了，不单应该分三年领发的15万两银票位。同时上报国家，请求嘉奖！国家当时为了尽快推行贵族新法，对于支持行动的宗人，自然是设有奖励地。朱怡?又多了5两的银票落袋不说，还可以在六项宗业中，优先挑选。

因为自落水之后，就没有书可看了。所以朱怡?自幼就喜欢读书，得，就刊印业吧。他名下没有田产，并且为了远离童年阴影，朱怡?顺江而下，一直跑到了青浦，才算喘口气，于是这座小城，就多了一位贵子爷。

朱慈炯住的这房子，其实也是有讲究的。这栋二层小楼就是朱贵子盖的，但用的是徐家的土地。青浦并不大。徐家也算是当地的大姓了。注意，为什么不说是大族呢？因为徐氏一族中，有钱人很少，多是农庄的百姓人家，徐光启当官之前，家道就不富裕，据说还因为生意失败，险些破产呢！老徐当官之后，又极为清廉，家乡的生活自然还是老样子。

等朱怡?来了以后。觉得自己毕竟是外乡人，就找到徐家，高价买下了一块靠城墙地土地，盖了一座当地通行样式的二层小楼。连土地待盖楼总共才花费900银子。他可是拥有20银票的贵子爷，生活还真算简朴。

随后，因为青浦靠海。朱怡?又分到了刊印书籍的宗业，自然拥有了行销海外的一份定额。别看国内出版业不景气，但出口书籍可不是什么赔钱的营生，因为海外的华人越来越多啦！人多之后，对于精神家园的重建，就非常上心！国内很多的禁毁小说，也就风行海外了。

现在的刊印技术，可以通过套版上色，刊印出非常精美地彩色插图，所以，像什么经史子集的利润，虽说不小，但并不是最大宗地业务。卖的最好的，反倒是以生活细节为蓝本的写实文学，例如插图《金瓶梅》、彩绘《十段景》、画本《玉蒲团》等等。

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现状，竟然被部分不良文人，大义凛然的解释为：

“教海外番属，兴萎靡之态，而断觊觎中华宝器之心，更在推广汉字之余，兼兴归化之实，诚曲折之方也。”

娘的，说的再好听，也就是一古代的《龙虎豹》，因此，现如今的出口书商，名声上，都不算太好。

可人家朱贵子可是一正经书商，只刊印正经书籍。朱怡?因为从小没书看，所以他曾许下心愿，将来一定做一个达济天下地好人。现在领到刊印的工作后，便同徐家联手，徐家出人出场地，朱怡?出钱跑项目。合伙建了一家刊印工坊，然后发布告示，只要写书的，想出书尽管来‘青浦坊’，我们给你印，咱们一起卖。但前提是不印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青浦坊地书，纸张的质量是很差的，没法子，得考虑成本不是？但内容和工艺却一丝不?，每次刊印，都要反复核对三次之后，方才付印。这样一来，价廉物美地青浦刊，销路、口碑都还不错。收益也不算小，毕竟还有海外发行这一块嘛。虽说海外市场的主流方向不是很好，但青浦坊的书，五花八门，杂学诸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纪实文学’，刚好又填补了市场空白。

到现在为止，很多没什么名气的学者，都会慕名带着书稿而来，因为青浦坊出书之后，大家除了拿到不多不少的一份润笔之外，眼看自己的作品能变成厚厚一小打儿的印刷品，心中的那个激动，才是真正的莫名。

因此，朱怡?的家境，现如今还算是殷实。虽说青浦坊的规模和流水都不高，但毕竟朱怡?和徐家的人，都是过紧日子过惯了的，所以精打细算的，竟然还小有盈余。

朱慈炯到来后，当地的知县就找到了这位朱贵子，总要给王爷安排个住处嘛！青浦县城除了他们家的二层小楼，最好的房子就剩下县太爷的衙门了。

朱怡?把小楼出借之后，自己就搬进青浦坊了。他也是苦出身，住哪里本无所谓，况且距离也不是很远，相隔一两条街而以。按朱慈炯这小没良心的话说，从我这

到大铃铛家，还没有文华殿到武英殿远呢！根本是蜗居所。

要知道，当地就这么两位皇亲，自然要多走动走动，朱怡?不仅算他们家亲戚，还拥有这座‘老人城’里硕果仅存的年轻人…朱灵儿。

慈炯年龄小，跟朱怡?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又因为青浦坊毕竟是工厂。王爷每次来，大家都得下跪，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所以很自然地，就变成朱灵儿行使探望照拂的职责了。

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情，要交待一下，老朱家的庞大家族中，慈炯他们这枝的辈份传递，是最慢的。皇帝朱由检、定王朱慈炯在族中的辈分，才第十一代和第十二代。可瞧瞧人家吉王这边，‘怡’字辈就已经是第十四代了。更何况朱怡?今年都四十岁了。很明显，长沙这边养人啊！

换句话说，朱灵儿的辈份，比朱慈炯低出了三代。灵儿应该叫慈炯一声族叔祖的，但两个孩子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相互之间的称谓，也乱地可以！

“炯哥哥，你今天又噪了吧？”

“是啊，太阳雨嘛！”

“不是，是你上午放铳的时候，我们家都听到砰砰的声音了。害得我午睡都没睡踏实呢！”

“大好的春光，睡哪门子午觉啊！”

说话间，慈炯笑嘻嘻地拿起一枝细毛笔，轻轻在纸上写了一个懒惰的懒字。然后挪给可馨看。可馨连忙弯腰用别的白纸盖上，随后轻轻的提醒这俩宝贝。

“姑娘可记住了，今天写的是诗经。我们三哥儿写的则是论语，每人要抄满15篇纸的。”

“嗯！多谢可馨姐姐！”

灵儿接过书籍便埋头写了起来，一边地慈炯则用肩膀顶在可馨的腰上，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胳膊，随手拿起两块墨条搭起积木来。可馨被慈炯如此亲昵地靠着，心里甜甜的，一时间竟然忘了督促的工作。直到一声：

“咳！”

是冀乐华过来了，慈炯立刻正身坐好，双手执笔写了起来，可馨也连忙满脸羞红的抄手后退几步站好。一时间，房间里除了写字的沙沙声，再无动静。

冀乐华背着手，假装一个大学问家似的看两个孩子练字，随后对可馨说道：

“可馨，你去替哥儿和姑娘准备点红薯甜汤去，这边有我看管着。”

“华叔，我不渴！”

慈炯很有些哀求的跟小冀说着，可馨在旁边，他总是感觉自在一些，但这位华叔很残忍的笑笑：

“你不渴，人家姑娘还要喝嘛！”

“大铃铛也不渴，对吧？”

“对啊，华叔，我来之前，刚喝过呢！”

“唉，姑娘来了，连口水都喝不上，可不就是我们三哥儿失礼了嘛！可馨啊，去吧！”

“是！”

可馨可怜吧唧的看了看慈炯，随后出去了，慈炯和灵儿眼见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立刻埋头奋笔疾书。只要写完大字，今天剩下的时光，便又是他们地了。

看着两个孩子认命一般的做作业，小冀回身找了把椅子坐好，他是征北军名将，现在负责管理王爷的安全和写作业的工作，虽然是大材小用，但级别可就不低了，在礼妃亲自操作下，升授承德郎，王府审理所审理正，正六品。

而且史可法、黄道周过来授课地时候，小冀作为负责安全的王府武官，是有权利在一旁听讲的，他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接受当世大儒地培训！

史可法为人很平易近人，虽说对慈炯很严厉，但对于朱怡?、小冀等人，却非常非常客气，还特意允许灵儿过来一起念书，毕竟小王爷年龄不大，一个人学习确实太过枯燥，因此选派宗人子女陪同伴读，也算合乎规仪。

小冀习惯性的闭上眼睛，他现在的时间太充裕了，因此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咏归城那边的虎山大帅。不论是以前的往事，还是今后的时光，他都在操心。但最常想起的，还是李老栓，还有那些为国捐躯的好兄弟们，小冀鼻子一酸，连忙睁开眼，再次起身。他是习武出身，又是骑兵，所以身材瘦长，走路无声，两个孩子什么也没发觉。

对于慈炯，小冀有时候也是比较溺爱的，比如现在吧，慈炯当他面作弊，他就假装视而不见。慈炯怎么作弊呢？原来，慈炯自幼是个左撇子，结果礼贵妃专门纠正过这事情，但左撇子属于天生的优势，所以现在慈炯可以双手同书，双手同书写的字，速度略略快一些。每次见到慈炯这样，小冀都宽容的笑一笑。

一个时辰后，眼见作业差不多快结束了，小冀才施施然的背着手走了出去。

才出门，一直在外面等着的金方和可馨，连忙走上几步。金方拱手，笑呵呵的问着：

“将军，三哥儿练好了吗？”

“哦，差不多了，金公可要做什么？”

“嘿嘿，还不是灵儿姑娘捎带的香粉嘛，在下有个搭配的新法子，想跟姑娘说呢！”

他们俩说着话，可馨已经将一碗红薯甜汤放在天井中的石桌上，留着给小冀喝，她这边端着的大托盘上还有两碗甜汤，冲小冀行礼后，进屋去了。

“哦，再有一小会儿就好了，金公，在下明日要去南京那边兑换一些银两，回头我会叫县衙的人帮忙看守门户，不在的日子里，还请金公多担待一些！”

“那是，那是，”金方笑着应着，他也是有功夫的人，虽说放下很久了，但应对三五个毛贼还是没问题的。

“将军可是要替三哥儿换银子买鞋？”

“这是当然，王爷有此接济之心，难能可贵，在下当然要尽心办理。”

“那是，那是。”

听说又要花一大笔银子，金方心里别提多心疼了，但面上，还是堆着笑，把小冀给送回屋，连忙折身往回来。还没进屋呢，屋里面的热闹早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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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五章：山水有佳音

有学校的自习课，恐怕都是老师们的一厢情愿，更何　惯养的定王朱慈炯。

金方一推门，屋子里的喧闹声，就扑面而来，吓得金方立刻转身把房门带紧，出身征北军的冀乐华，那听力比狼还厉害，所以关门的行为本身，并不是为了阻挡声音，而仅仅是为了表达一种尊重！

??

“一会小铃铛过来，便叫她看看，我画的究竟像不像！”

小铃铛是灵儿的丫鬟，说好了一会儿过来接灵儿回家。慈炯自幼学过一些西洋画法，又继承了他皇帝老爹的绘画天赋，因此，经常画一些肖像给‘定国人’看。这次仍然是灵儿的肖像画，小姑娘歪头看了半　天，撇着嘴指出了画作的缺陷。

“一点儿也不像，鼻子都成鹰钩鼻了！”

“怎么会是鹰钩鼻？这叫透视！”

正这闹着，金方弯着腰凑过来半个脑袋，笑嘻嘻的悄声说：

“三哥儿，嘘，小点声！”

??

“没事儿，没事儿，书都抄好了，15篇呢！”

“呦，是嘛！三哥儿辛苦了，快喝点甜汤补补脑子。”

啥，啥叫差距？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劈柴火了，他们家的三皇子，写俩字都要抱屈？

借着慈炯喝红薯甜汤的空挡，我们从慈炯的幼年生活入手，来给他做个性格素描。他自幼跟着母妃生活在皇家科学院，组成这个成长环境的人员来自三个方面：徐光启一系地大明士子；礼妃阿萝及其身边地宫人；范西礼、费力为首的西洋冒险家。

可以想见。除了徐光启之外的那两类人群。得有多不靠谱。其中最应该发挥作用的徐光启，又因为地位低于礼贵妃、工作太过繁忙、后期身体不好，从而丧失了总规划师的身份。这就造成一个非常遗憾的事实，科学院是在自由散漫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杂乱无章的生活态度，叛逆、好奇、思维活跃、蔑视传统。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朱慈炯早已经是一名野孩子了。

他虽说来青浦没俩月，但已经干了不少坏事儿。站在阁楼上往下扔红薯皮。路过地阿公阿婆没少挨砸。后来冀乐华出面，站在楼下用穆刀把红薯皮打回来，正贴在抱着的木盆上，吓得小混蛋再也不敢玩这个游戏了。

再就是大半夜的让可馨叫醒他，然后趴在窗户上学狼叫。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冀乐华提前躲在房顶上，狼嚎一起。就撒一包土下去，呛的小混蛋灰头土脸，从此这个游戏也告终止。

正式确立小冀绝对权威的事件是这样的，慈炯一直想要个自动点火器…引火奴，但谁敢给他？于是这小子就利用现在他是‘老大’地宝贵契机，居然利用竹管做出来一个，别说，还真冒了火苗。但却把床罩子给点了，小冀可还兼着救火营的都事呢，闻警后，只两个起跃就从天井上了二层，火灭之后，小冀不顾金方、可馨的苦苦哀求，用穆刀刀鞘。狠狠打了十下手板。从第一下开始。朱慈炯就彻底 了。

当然，这小子在小冀面前丢掉了威风之后。又想折腾马世奇来着。

他自幼吃香肠的，青浦这边没这个条件，做少了太浪费，做多了更浪费。他便写封信给马世奇，希望能委派一些人手，帮他做香肠。马世奇的回答很恶搞：

“我朝腊肉，比之西洋香肠，美味以十倍计。然，殿下若为海港工匠出资建坊，当真善行义举！”

潜台词很明显，想吃香肠可以，但要先出钱办个作坊，等修建上海港的工人吃上了，你才能吃。

朱慈炯多有钱啊？单银票，他老娘就给揣了50万，于是　　 做了一个300背书之后，就给送过去了。背书方式：

“支与上海府尹马世奇，纹银300，择地、择工，兴建香肠工坊，以济募工。余款转票另返”并加盖定王印。

香肠工坊开了之后，朱慈炯只吃了三根不到，就不再想了。因为他本意是希望身边多几个跟班，于是第二封信又发出了。

现在的中国茶道，正式出现了一个分化的趋势，北方人多喝煮茶，南方则普遍采用冲泡法了。

瓷器冲泡出来地茶汤，比紫砂大壶煮出来的茶汤，那味道可是强太多了，但朱慈炯却想借着‘喝不惯冲茶’这个由头，问马世奇索要（or购买）一套‘费氏子母铜炉’，也就是简易蒸馏器，他想做一些危险的化学试验。马世奇这次的回答非常简洁：

“不得胡闹！”

既然没人惯他，他只好想法子捉弄青浦的方县令，但人家方县令更有办法，遭到墨水包的暗算之后，就永远离他15步远，让他二次机会。

就这样，朱慈炯像一头小野猪一样，打发着无聊而又精力过剩的岁月。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之下，还真被他发现了新大陆。

可馨是伺候花土地宫女，慈炯又刚刚跟着周胤学习植物学，因此他提出了一个很奇特地要求…复合植被法。

单一树种的人工林，是目前功德林地普遍做法，但这种树林对自然界的破坏，甚至要超过滥砍滥伐的。因为单一密集的树木，违反了最基础的自然法则…生物多样性！使得原生食物源，变得匮乏甚至没有。久而久之，自然界的反报复将异常强悍。

这个问题当然不是他看出来的，可馨在随同拜祭徐光启之后，立刻注意到功德林内一片孤寂，不仅鲜花绿草少的可怜，甚至连小松鼠，小麻雀都看不到。这对于一个多愁善感、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来说，是很不快乐地事情。于是慈炯便搜肠刮肚地把

的记忆搬了出来。写信给马世奇。希望功德林中， 　生植被。

好在功德林是为了迁坟而建，所以松柏之间的预留空间很大，无论是补救性引进当地花木，还是垒砌小型的蓄水池，都还算方便。要知道坟 附近，如果出现：百鸟鸣和、繁花似锦、彩蝶飞舞、水波粼粼的景象，是非常符合风水学的理念滴。于是‘定王育林法’立刻被马世奇行文上报。建议推广全国。

??

但朱慈炯的目的并不在此，他地希望是，马世奇能允许他去观摩一下‘填海造田’的宏大场面。高高的抽水木台，万人喧嚣的劳动场面，还有拉动水泵的600牛，这一切对他的吸引力是异常强大滴。

马世奇再三犹豫之后，回了更简短的一封信。

“待定”

这种自由地囚徒生涯。是朱慈炯的最大困扰。也因此，金方带给他的消息，也就显得很难得。

“炯哥儿，明早冀将军去南京。”

??

“去南京？干什么去？”

“哦，说是换银子，然后替您给青浦城的人买鞋子。”

“哦？”慈炯强忍着喜悦的情绪，‘平静’的问道：“那要多久能回来？”

“怎样也要三、五天呢！”

“太好啦！”一旁的朱灵儿雀跃起来，“后天刚好二国舅要过来拜望。顺便找方县令商量事情，爹爹还说能不能叫炯哥哥过去赴宴呢！”

“舅舅？他从南洋回来了？”

是的，俩小口中地二国舅，正是田妃的哥哥田怀 ，只不过排行第二，是慈炯的小舅。

“听说南洋那边的人，前年一起出远洋去打葡萄牙了。二国舅要回京面圣。禀告战事的。”

“呣！”慈炯小大人似的昂头挺胸。一本正经的说，“既然国事、亲情齐相汇聚。顺便再通晓一下海内、宇外地大势！那我自当过去！”

“是啊，后天炯哥哥要去地话，我们家就好热闹了，爹爹还延请了沈先生和季先生呢！”

…

第二天醒来，慈炯很不争气地感冒了，估计就是昨天太阳雨闹的，但问题不大，鼻音浓重地挺到晚上，也就没大碍了。

第三天，正站在阁楼顶上，迎着朝阳 鼻子呢，青浦镇县令方维祖门外叩见。王府门前的差役爱传闲话，听说是王爷病了，作为政府官　员，当然要来探望。方维祖长得不算太帅，个子不高，胡子却很重。

“炯哥儿，这两天总下雨，再被日头一照，湿气上蒸很容易起热病的。还是要小心点才好。”

“方大人请了，多谢太爷提醒，学生知道利害的，刚还含了一枚青果呢。”

“呵呵，又是可馨姑娘的方子吧？果真是又雅又香。”

方维祖是举子官出身，早年当过义师，所以思想上很是新潮，眼见慈炯不愿意别人叫他王爷，倒很自然的用时下里比较亲昵的称法叫他。所以慈炯对他反而尊重起来，最近也改称呼了，听见方维祖赞赏可馨的方法，慈炯闷着鼻音一笑，

“好叫太爷知晓，今日我要去青浦坊拜会贵子，听说太爷也收到邀请了，那您这边儿是与我从这边一起过去呢？还是咱们分头过去？”

“呃…”方维祖略一踌躇，但他也知道，今天晚宴，出面请王爷出府的人，除了贵子就是国舅，那个他也不敢得罪，所以开口笑道：

“那下官便随炯哥儿同去吧。”

…

一群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居然奉一个小屁孩当上宾，虽说滑稽，但也称不上什么匪夷所思，别看混蛋小子朱慈炯年龄只有12 3岁，但身份不同，王爷啊！见藩如臣子见君，是大明朝风行几百年的规矩。谁也不敢乱来的。于是，屁股只有 子大的慈炯，高踞首座。

这时候的晚宴，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只是闲谈聊天。今天的客人中，慈炯是第一主宾，方县爷和另外两位文士只是作陪，不能算主宾，那么第二位主宾，就是正在赶来路上的国舅爷，田怀 。

田家一直在南洋发展，事业已经很大了。但同国内的联系。反而少了好多，一般来讲，这两年负责同国内联系地，就是田家二公子，田怀 。也正是慈炯生母田贵妃地二哥，这次回京，听说宝贝外甥在松江这边，特意将海船开到了正在修建的上海港。好专门过来看望看望。

这个行为，其实有趣的印证了一点：上海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内陆的水运、人文背景不用说了，关键是现在的海航条件，从南洋一带出发，到达上海这一片水域时，恰好需要进行一次休整，以补充淡水、食物、药品。应该说正是这一点。才是历史上，促成上海繁荣的真正原因。更何况熊文灿提请修建沿海十八卫的背后，还有为中国竖立海上霸权地重任！

现在整个中国的东南沿海，都在大张旗鼓的大兴土木，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之中，肋尼、梁九、孙茂霖以及马世奇、孙元化（工部尚书），这些个大明现有的建筑奇才和军政俊杰，都集中在那边忙活呢。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上海府建设成为，比肩顺天、应天、承天、奉天、庆天…的诸天大府。

因此田怀 选择从这边登陆地目的，也就更加复杂一些，可以说，探望慈炯是一个主要目的，但辅助目的却起码有两个：公开捐一笔银　子，用以表达他们田家对皇上的忠诚；借机与一些人联络下感情。为将来的海贸展开。打好基础。

“老爷。刚刚国舅爷派快马来报，说是舟船刚过江口。再有一个时辰才到，还请

岁原谅则个！”

“切！我才不生气哪！”慈炯大咧咧的一甩手，能赴宴他就很高兴了，在青浦镇，黑头发的人太少，能多见一个人是一个，更何况在座地都不是一般人。

??

方县令当然不在其列，连胡子慈炯都数过两遍，一点新鲜感都没　有。主要是其余两个作陪的书生，一样的月白色长衫，一样的平定四方巾。虽说浆洗的很干净，白的都有些发蓝了，但越干净，慈炯越不适　应。所以，真正吸引慈炯的，是他们地学识。

听说国舅爷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过来，朱怡鈱赶紧回头打发管家徐逢源。

“逢源啊，你可记住了，国舅爷一入青浦，定要鞭炮齐鸣，不仅要迎接国舅爷，也是提醒吾等，赶紧出府迎接。”

“是，老爷，小地记下了！”

“呣，好，你赶紧过去支应去吧！”

国舅爷田怀 地身份再是尊贵，也是外戚，作为宗人的朱怡鈱，是不敢把迎接地声势搞到江边的，这要是传出去，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　走。但进入县城，鸣放鞭炮，然后府前恭迎，则算不上什么大毛病。朱怡鈱交代完徐逢源，连忙又冲着慈炯拱手：

??

“炯哥儿啊，如今国舅爷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枯坐无聊，不如让两位先生继续谈说如何？”

“好啊，好啊！”

精力旺盛的慈炯，一面答应，一边却始终在手里摆弄着一串铃铛，虽然显得很没礼貌，但旁边的两位书生，却丝毫没有什么不愉快的表　情，而是连忙拱手答谢。其中年龄大的书生，是江阴季梦良。

“刚才说道，在下一位好友，名叫徐霞客，去年过世了，但其生前游历天下，留有日记千百篇，都是各地的风土人情和美景山色，因此在下此来，是想托付青浦坊，刊印发行的。”

“哦？游历日记？是不是全天下好玩的地方全写了？”

“呵呵！”季梦良赶紧一拱手，老季年龄可不小了，但身子骨还挺健壮，人长的一脸富态，因为他跟徐霞客是好友同乡，所以性格上也很豁达，慈炯虽说胡闹了一些，但不以王爷身份自居的脾气，倒也合乎这老驴友的性子。

“炯哥儿说笑了，天下之大，岂能是一个人走的遍的，但十中三四总是有了！”

“好啊，就是说，如果我看了这些日记，就等同于到了那些地方，对吗？”慈炯的兴趣终于起来了。

“是啊，炯哥儿果真是冰雪聪明，老友霞客生前，一年中，倒有八九个月在外面游历呢，日记之中，多有奇闻趣事哩！”

“好啊，好啊！朱贵子。您的青浦坊可以承印吗？”

“好叫炯哥儿知晓。在下倒确实想承印这套《徐霞客游记》，只是徐先生地日记涉猎庞杂，需要进行筛选甄别之后，方可出版。有时候，还需要请人帮忙勘误、润色、绘图，这样一来，成书之日，起码在三年之后。”

眼见慈炯热切地眼神一黯。朱怡鈱心头一阵感慨，如果当初是自己做了吉王位，恐怕也同慈炯一样的可怜喽。于是连忙又接口说道：

“不过炯哥儿如果欢喜的话，季老先生倒是可以借阅一部分手稿，给炯哥儿看着解闷！”

“啊，真的吗？季老先生，您可做的了主吗？”

“呵呵。难得炯哥儿年少洒脱，老友的这份文稿，季某当然有权做主，只有一样，借阅可以，但不得损毁玷污，不知炯哥儿可能承诺　啊？”

“这当然，刚好史先生让我每天都写满三百字。如果老先生肯借阅的话，我便誊抄下来，又可以练字，又可以看书，一举两得嘛！”

“好，好，好！炯哥儿能欢喜这份《游记》。老友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徐.霞.客！”慈炯一字一顿地念着。忽然又小大人的一声叹息：“唉，恨不能早生春秋。肋下展双翼，通鬼神，上天入地，得见霞客　面，唉！相逢恨晚啊！”

听着这诗不像诗，曲不像曲的一番表白，在座诸人都想笑，转而又被其中的那份浪漫情怀所打动，连忙一起举茶杯，互相敬了敬。一时　间，这些脑筋疑似穿越的人们，相互之间的气氛，亲近了许多，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年龄差。

慈炯喝了茶之后，又冲旁边的另一位书生拱手，

“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小可朱慈炯，这边有礼了！”

“啊，啊，”这位先生脑袋大了一圈，要知道，这鬼灵精怪地孩子可是王爷啊！眼见书生有些口吃，朱怡鈱连忙开口替他说道:

“这位是沈旭沈先生，沈先生同徐光启老大人的长孙徐尔默，乃是同门好友，今日所来，是为了《沈氏农书》的刊印一事。农书中分门别类，将南国的农垦，介绍的很是清楚。”

“哦！原来先生同徐大是同门啊！失敬，失敬！徐大现在就在松江这边，那为何今日不邀他来此啊？”

“哎，丁忧还报，哪能轻言酒乐！再者，小可的农书，只偏重南　国，比不得老大人的《全书》。又岂敢班门弄斧？”

“哈！你可说错了，徐大其实什么都不懂的，他还不如我清楚　呢！”

慈炯这没深没浅地一句话，如果换作旁人，肯定会拂袖而去，如果考虑到慈炯的年纪才13岁左右，甚至长者是可以叱责的，因　　 把徐尔默和沈旭都得罪了。但沈旭涵养不错，再加上慈炯身份，只是微微一笑：

“哦？那炯哥儿可有意帮小可指点指点？”

“呃！我的育林法，还有草稿留档，就请先生得空时，到我那里取一下吧！”

“岂敢，岂敢！”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刊印之前赠送手稿，就等于叫沈旭合辑出版了。听说自己的《农书》中即将增加一篇‘敬附定王育林法’，可把老沈给乐坏了，连忙笑容满面的举茶杯！

“来来来，大家再饮茶，饮茶！”

??

其实在所有人看来，慈炯越这么喜好杂学，他们地政治风险就越　低，因为不存在夺嫡地顾虑了。所以大家说来说去地，都是杂学，甚至连欧洲的风土人情都聊到了，就是不谈论四书五经。

正在大家侃大山侃地高兴时，就听外面的鞭炮声，砰砰的响了起　来，朱怡鈱连忙站起身，先冲慈炯拱手。

“炯哥儿，吾等去去便回，还请炯哥儿通融一下！”

“舅舅来了，我当然也要…”

慈炯这话才一出口，旁边的方维祖赶紧阻拦，

“炯哥儿，外面鞭炮的硝烟呛肺，你感冒未好，理当静养才是！”

??

“切！”慈炯一撇嘴，很是尖刻的说道：“外藩见外戚，方太爷怕是言官弹劾吧！”

方维祖老脸一红，但也算默认了。好在慈炯虽说年纪小，但个中利害。还是比较清楚。于是继续埋头摆弄起铃铛来。朱怡鈱等人连忙跑了出去。

…

“哈哈哈！方太爷、朱贵子，你们真是太客气啦！请，季先生请，沈先生请，哈哈哈！大家一起，大家一起！”

随着一阵爽朗的声音，一个标准地美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材魁梧。长相俊俏，皮肤黝黑，穿戴华贵。田怀 一手拉着方县令，一手拉着朱贵子，三个人急匆匆的就走了进来，进来后，一见跑过来的慈炯。田怀 潇洒的背左手，右手抚在腰腹部，一躬腰身，居然行了一个西方的礼节！

“南洋田怀 ，见过炯哥儿小殿下！”

“哈哈！我就知道，舅舅你一定不会像他们那般迂腐！这个称谓倒是既不失礼，又没哪么讨厌！”

“哈哈，炯哥儿还真是有趣。当年你才封王爷的时候，见人就说自己是王爷啦，也不让人抱了，现如今倒好，见人就说自己不是王爷，　唉，果真是长大了。懂事儿啦！好啊。好！”

“多谢舅舅夸赞。舅舅你这次可要多呆两天啊，炯儿有好东西给你瞧呢！”

“什么东西…”

听着这甥舅二人之间毫不顾忌的胡言乱语。紧接着又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顽童居然玩起一串铃铛，方县令的脑袋，大如水缸了，就是一旁地三人，也都有些面面相觑。大家心中都是同一个想法：‘田家还真是家学渊源！这群孽子都是怎么教育出来的？’

“算啦，金铃共振这种事情，舅舅搞不定的，回头写信叫南洋那边派几个欧罗巴的技师过来，定要帮你就是！舅舅倒是给你带了一个好玩意，喏，你瞧，十瓣花口盏，纯金打造，漂亮吧！”

“多谢舅舅！”

“这有什么可谢的，哎呀，说的都饿了，炯哥儿，咱们入席开动如何？”

直等到田怀 说完这句话，方县令才算找回状态。连声的请请，大家这才吃起来。

之所以方县令要来遭这罪，是因为他有一事要拜托田怀 地。大明采纳孙传庭的倡议，地方政府每三年都要上报很多数据。青浦县原来归属松江府管辖，所以方县令以前只要对松江府负责就是了。

但现在国家开建上海府，把松江给并了，而上海府属于初建阶段，在北京还没有办驻机构，浙江省又不敢再接他们的数据，这样的过渡阶段中，松江一带的账册，就不知道怎么个途径上报了。

好在马世奇属于皇帝近臣，很多事情都敢通融，便写了封信给方县令，既然国舅要探望定王，便将松江府的所有帐表，交到青浦这边，然后转由方县令交给田怀 ，托田怀 赴京的时候，顺道带给户部就是　了。

“国舅爷，这是松江三县，以及上海府衙崇祯十五年的鱼鳞图册，请您过目！”

“唉，这些东西我哪能看呢？放心吧方太爷，我一定给你带到。到时候，我还会向皇上和贵妃禀告，你这个方太爷，把我们地炯哥儿照顾的，很是不错嘛！”

“哎呀！”方县令简直是喜出望外，“如此，便多谢国舅爷美言　了，下官敬国舅爷一杯！请！”

“请什么，咱们直接干了！来，干！”

趁大家不注意，慈炯冲可馨使了一个颜色，可馨皱着眉头把一小片纸插进了鱼鳞册中。纸片上其实只有八个字。

“白云亲舍，慈炯问安！”

田怀 喝完酒，转首冲着慈炯说道：

“炯哥儿，听闻是南京史可法负责你的学问，但不知炯哥儿学的如何啊？”

“还好，史先生文武精通，诗书俱佳，每月朔望都会来一两天，我学的仔细着呢！”

“呵呵，国舅爷有所不知，除了史大人，南雍黄祭酒道周先生，也同来传授呢。吾等每次接送，都受益匪浅！”

田怀 看了看方县令，心中迅速做出一个判断：‘书呆子，书呆子能喜欢的人，绝对也是一个书呆子！’

“史可法、黄道周两位大人在南京的事务繁忙，每月朔望都来地　话，怕也辛苦啊！”

“呵呵，炯哥儿学问，乃是为国，南京事务，乃是为民。两位大人为国为民，足当得上吾辈楷模了！”

‘放屁！’田怀 心中骂了一句，随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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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六章：海盗共和国

宴那天，田怀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拉着慈炯小喝了慈炯回去就吐了，没法子，又是感冒，又是才13岁的少年以至于方县令恼怒之下，专门写了一个弹劾的奏折，报到马世奇那边，马世奇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快马送去北京(一码归一码，代交鱼鳞册和照顾定王是两件事儿到北京时，皇帝正在焦头烂额的对付言官呢。

“小臣，南洋望月号管带，田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小朱也是没好气儿的看着二舅哥，心说了，如果不是看在求你办事儿的面上，我非扒了你皮不可，居然敢灌我儿子？

田怀哪知道这些，他还美呢，听皇上叫自己平身，也没道谢，直接就起来了。起来后还挺有闲情的掸了掸灰尘。

“田怀，朕来问你，南洋的战事如何？”

“回禀万岁…”

田怀的汇报还是很重要的，因为南阳八帆（后来加入了康六彪的战舰）联兵远征好望角，具备了很多的政治目标。

首先就是巴达维亚港的地位问题，如果中国人参与资助的好望角战役获得胜利，则大明在南洋的政治外沿，就将顺利确定。巴达维亚港成为中国的门户，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利益，一定会得到长足的保障。

其次，好望角拿下之后，军事上的优势也将非常明显，未来的战争，将出现缓冲地带。‘拒敌于国门之外’是最根本的。

而海战地进程，也恰如其分的充满了传奇色彩。

不论是西方的大航海时代，还是东方的大航海，海盗其实就是各个大国蓄养的狼群，与其说是靠海吃饭，不如说是编外武装，像约翰船长这样的，本就是黑白脸、雇佣兵。而南洋康家更是海盗世家，想当年黑风旗所到之处，各路豪杰都会给三分面子！

现如今是八面威震四方的旗帜。联桨出海，一时间，整个印度洋流域内的大小海盗，蜂拥而来。

怎么着？大明与欧洲新教联盟，要统御印度洋了？哪要这时候不表现表现，将来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步康六彪和约翰船长的后尘，干脆成为被接受的海运商人吧。一来一往虽说辛苦一点，但毫无风险地赚取高昂的差价利润，足以弥补丧失自由的遗憾了。

就这样。当海上联合舰队抵达毛里求斯时，已经变10艘主力战舰为主导。1百多家海匪组成的

如此臃肿的舰队，既创造了海战的记录，也恶搞的促成了一部《海盗法典》。

在海神塔斯曼主持下，空前绝后的海盗大会，在佛利纳塔留尼岛上举行。与会的主要代表是十大船长：塔斯曼（代表荷兰）、范西礼（法国）、希亚娜（罗马帝国）、约翰（英国）、贾奇力（威尼斯）、冯香子（西班牙）、田笑天（中国）、康扬宗（康六彪之子）、芽朗班（印度）、亚利哈桑（阿拉伯），分别代表不同的国家、地区和政治势力。

本次大会促成人之一范西礼，其实是做贼心虚，他始终认为自己在多年前得罪过吕赛，而吕赛又已经贵为法国东部舰队司令，因此。为了给自己增加一道保险栓，同时范西礼夫人本身又具备法国王族血统，所以范西礼自告奋勇地代表了法国人的利益，尽管他是荷兰人。

与其类似地是希亚娜和冯香子。她们两个的祖国属于天主教阵营，而无论是‘德意志’还是东欧的保加利亚，此时都已经无力迈向海洋。因此她们两个人就分别代表了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其中冯香子出身传承久远的贵族家庭，因此在翻查族谱之后，‘顺利’找到了，其祖上曾与西班牙王室联姻的记录。

康扬宗是康六彪的儿子，他的列席也是带有使命的，好么，你们康家在南洋的这十年，都干嘛了？怎么还这么多海盗？因此，在康扬宗的请求下，海盗大会最终做出了一个奇怪地决议：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海盗们，接受招安，但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他们将在马斯克林群岛组建海盗联邦共和国！

这个共和国由两个主要岛屿组成，西岛留尼汪，属于西方海盗；东岛毛里求斯，属于东方海盗。共和国不设国王，设上下两院，其中上议院为共和国最高权力机构，而国家象征则分别由议院议长、法庭大法官、两名执行官分配代表。

海盗共和国的唯一目的，就是制定海洋法律（议长）、裁决海洋纠纷（法官）、维护海洋和平（军事执行官）。

海盗共和国地经济来源：组建印度洋联合海运代理公司（财务执行官），每两个国家之间的海上贸易，都应该委托海盗共和国，承揽往来东西的运输业务，并缴纳合理地费用。从此以后，贸易商将只专注于接货与发货环节，从而规避了遥远航线上的海洋风险，在途货物一旦发生损失，由海盗共和国负责赔偿。因此，共和国收取的是三大块：运费、代理费、保险费。

任何国家和个人，在未经海盗共和国的许可下，均不得私自组建海运船队，否则，共和国卫队（军事执行官）将有权力出面剿杀。

参与本次海盗王会议的十大船长，将当然的获取议员身份，并组成海盗共和国上议院，议员身份允许以世袭、指认、委派的方式世代传递。但上议院成员，不得担任议长、大法官、两名执行官。

所有的议长、大法官、执行官，只能在下议院的议员中选举产生，任期7，，]:数不得少于票，获得下议院多数票的候选人，将视同已经

议院地1张选票。

下议院人数不定，但最高限额为55名，任期7年。首次会议中所代表的9地区、国家，在下议院中的代表，均不得超过5名上:+

议会拥有立法权、委任权、赦免权、否定权，由议长和十名上议院成员组成立法会，会议主持者为议长。

法庭拥有审判权、赔偿权、核定费用收取标准权。由十名上议院成员加大法官组成审判团，但定罪、量刑的权力，归大法官所有。其他商业、军事会议，同样如此。

下议院拥有组织选举权、罢免权（四名官员）、提案通过权。重大议案的提交，法定票数为2/3

但因为上议院拥有否定权，因此一旦出现针对同一个重大议案，连续三次提交（下），连续三次驳回（上）的情况，则解决办法为两种：要么上下两院同时解散，重新选举；要么。战争！

瞧瞧，瞧瞧。仗还没打呢，倒是组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海盗联合托拉斯。真是要多恶搞，有多恶搞。

他们这么折腾，整整闹了十一个月，期间发生的交易、妥协、决斗、暗杀、偷盗、抢砸，简直可以成为世界政治黑暗史的经典集锦。

耗费的钱粮也是无算，最大地买单者，仍然是大明。因此在田笑天的强烈抗议下，海盗共和国又增加了一条法令，一旦出现不可避免的战争时。海盗共和国全体成员，要允许来自中国的军舰开第一炮，第一炮如果不响，则战争不得开始。但为了避免极端案例出现。又做了一个补充说明，当敌对双方的战舰处于接舷状态时，则视同战争已经开始。

―

其实这一条。无非是一种政治上的荣誉，实际战斗中，如果真有人照此操作，则一定是怪胎加先天愚形，无论是谁。

《海盗法典》，是人类在漫长的航海史中，积累数千年的大成之作。无论任何人，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政治或者军事势力，都要尊重海洋的选择，如有违反，则敌人将是整个海洋：

任何人不得亵渎任何船只的旗帜、主桅杆、航海钟、船长室、以及厨师和医生。遇有无意损毁情况，则必须赔偿损失。其中厨师和医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以任何方式参与战斗，例如假扮为船长地替身；

无论是否是曾经的敌人，救护落难船只及其人员，是全体海员地天职；

遇到海难时，所有人都要服从第一艘到达，并实施救助义务船只的船长的命令，除非这名船长将权力进行了合法的移交。

任何人，不得以非法的理由，发动船上暴乱。发动叛乱者，除非获得海洋法庭的谅解，或者海盗共和国上议院的大赦，否则将视为全体水手的公敌。也就是明确强调了船长对于船只的权威，至高无上！

当有船只提出泊港要求时，主人在可以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都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不论战争的过程如何惨烈，胜利一方都要坚守‘向全体水手提供淡水和食品’的义务，这里面的‘全体’，包含对方；

等等等等。其中最有趣地法律是…命名之法！

第一位发现新的岛屿、土地、仪器、花、鸟、鱼、虫、兽的船长，拥有上帝赋予地命名之权。除非船长本人放弃这个权力！只有海盗共和国的上议院，才拥有否决这个名字的权力。但是，上议院依然没有命名权！这项荣誉将且永远只属于第一位船长，要么主动放弃，要么必须更改。

举例来说，如果船长发现了一个新的小岛，然后给其命名为‘该死的金雀花岛’，这时候，为了避免触怒英格兰的名誉，海盗下议院便可以提交‘否定名称议案’，然后上议院批准后，由法院发给船长书面通知，命令他必须更改名字。

船长新起的名字，如果依然充满邪恶，则继续重复这样的行为，直到他想出来，令上下两院都满意的名字。如果在这期间，船长很不幸的死翘了，或者船长故意耍赖以拖延时间，则这座小岛将暂时或永久以‘××船长的小岛’来命名。其中××为船长姓名的缩写。

其实这些条款，很多都是海上生活地人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只有经过权威机构的认可，方才可以称之为法律，因此，海盗共和国的成立，更像是历史的一种必然。

既然海盗共和国是成立于一次远征途中，那么成立后的第一场战争，依然是好望角之战。战争过程。跌起伏。

先是葡萄牙总督，亲自来到塔斯曼的船上进行和谈，他的要求很简单，如果拱手让出好望角和开普敦，能否允许他成为海盗共和国上议院的成员？

“先生们，议员们，船长们，现在开始投票！同意的人，请扔出一枚金币，不同意地。不投票，不论是谁。不论同意还是反对，所有人都要大声的表明立场，反对者，请站立在我的身后。”

随着第一任议长，西班牙的路易斯.达夫阁下的话音落下，一阵粗重而又紧张的呼吸声，响起在圣.特丽菲丝号的船长宴会厅中，全体海盗共和国的125船长，都将目光，凝注在十名上议院议员身上。

十个船长。都没有立刻表态，因为这种公开投票，第一人的取舍，将决定整个方向。因此。大家各自寻找着借口。范西礼是不断的翻着自己地衣兜，仿佛著名的欧洲男爵，身上穷地找不到一枚金币。

两个中国船长。田笑天、康扬宗，都眼观鼻，鼻观口，假装睡着了。印度船长更是夸张，居然盘起双腿，玩起了瑜伽。等等等等。

“先生们，投票是庄严的，但仁慈的上帝，赐予我们的权力更为庄严。”

达夫议长有些恼怒的，用手中的权

墩地板，木制的房间内，响起砰砰的声音。但可惜长的权杖，是临时抱佛脚找来地，因此上面的绸穗竟然掉了下来。

“呵呵，呵呵！”

旁观的船长们，响起了哄笑声，参加海盗共和国第一次上议院会议，大家都紧张、好奇、兴奋，自然需要笑声来平抑心情。这个时候，希亚娜站了起来。

“我亲爱的船长们，如果为了躲避战争，而在投票结果上，采取不必要地妥协，那么我们就不配我们的旗帜。我反对！”

说完这句话，希亚娜华丽的转身，轻盈地来到达夫议长的身边，优雅的行了一个西方贵妇礼。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顿时响彻一片。01。有了第一个，也就立刻出现了第二个。

“上帝赐予我们权力的同时，也赐予了我们宝贵的生命，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我同意！”

随着冯香子的金币落在餐桌的正中间，恶毒而又放肆的咒骂声，响彻一片。同冯香子关系良好的约翰船长，立刻起身打抱不平。

“先生们，船长们，这是庄严的投票，谁要想质疑共和国的法典，我将誓死捍卫！”

“狗娘养的约翰，你要么投出金币，要么就闭嘴！”

“是啊，是啊，快做出你的选择！”

约翰船长愤怒的向围观起哄的好战分子们，挥了挥拳头，又做出一个下流的手势，但最终，他坐了下去，桌子上也出现了两枚金币，谩骂声更加响亮，甚至有人开始吐唾沫，因为票数是21了。

在一片喧嚣声中，阿拉伯的亚利哈桑，呜呜啊啊的喊了起来。

“阿拉伯人，请用我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

“如果他会的话，哈哈哈！”

“混蛋们，我听从真主的安排，我反对！”亚利哈桑愤怒的起身，向着议长走去。然而揶揄声，并没有停止。

“好样的，阿拉伯人。”

“我为刚才的言行向你道歉！但我还是不喜欢你的胡子！”

“哈哈哈，但愿…但愿他不是舍不得那一枚金币！哈哈哈！”

刚刚走到达夫议长身边的亚利哈桑，愤怒的投出了一支飞镖，直奔那个哈哈大笑的船长，就在即将射中时，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飞镖被一颗子弹打到了窗棱上，是海神塔斯曼！

“任何人都不得在议会大厅内杀人，我想，这条有必要成为新一条的法律。”

“噢。海神，万分感谢！愿上帝保佑你！”

“好样的，塔斯曼！”

“同意！”

掌声和欢呼声中，塔斯曼却投出了一枚金币。因为他的权威，因为他的声望，整个宴会大厅内，忽然鸦雀无声。大家地目光，似乎都被那枚旋转的金币所吸引。

“我支持塔斯曼议员的决定，我也同意！”

欧洲男爵范西礼是海神的崇拜者，因此他迅速做出了响应。票数42，但现场依然很安静。

“我，来自威尼斯的贾尼尼，我听从上帝的召唤，这一票，是我刚才聆听上帝的福音后，做出的选择，我反对！”

“好样的，愿贾尼尼的船帆，永远被风鼓涨。愿贾尼尼地船桨。永远向着前方。水手站在船舷，聆听天使留在空气中的歌唱！呜啦啦啦。呜啦啦啦！”

一群显然很没素质的海盗们，立刻把贾奇力（尼尼）的名字套进了海盗之歌。贾奇力兴奋之下，居然学起神父，并拢中指食指，朝着众人划十字。票数4：3

“尊敬的船长们，中国有句俗语‘入宝山而空返’，因此，今天如此声势浩大的船队，必须得到结果！为了胜利，我反对！”

“我也反对！”

田笑天话音刚落。康扬宗立刻附和。只不过，田笑天说的是汉语，而他说的是法语，但这不重要了。两个来自中国的船长，起身走到了议长身后。

“感谢来自中国的船长们！你们地国家，伟大而又神奇！”

听到赞美声。田笑天连忙拉着康扬宗，先抱拳团团作揖，随后二人又同时行了欧洲的骑士礼，一时间，气氛达到了高潮，很多人甚至把船长帽抛了起来。票数4：5

根据规定，当上议院投票有可能出现平局时，议长便也拥有了投票地权力，并且可以率先投出。现在的情形是，上议院中，只有印度人芽朗班还没有做出裁决，一旦他同意提案，则票数是55，所序规定，应该由达夫议长，先于他投票。

“先生们，议员们，船长们，葡萄牙人的条件非常优厚，他们要求留出两个礼拜的时间，用于整理行囊，因此，我们只要在和平的美酒和歌声中，耐心的等待14天，我们就将拥有美丽的好望角，因|意！”

5

“去死吧，老笨蛋达夫，你们西班牙人的勇气，难道只能展现在公牛面前吗？见你的鬼！”

“呸！见你的鬼！”

“见你地鬼，冰冷的鬼魂，今夜将站在你的床头，老笨蛋达夫吓得屁滚尿流，呜呜啊啊！他还在寻找妈妈，妈妈在那里？呜呜啊啊，妈妈在那里？呜呜啊啊！”

没素质的海盗歌曲再次响了起来。

哄闹声中，上议院地众位大佬，包括达夫在内，却都满脸揶揄的睨着芽朗班，其实，这个投票结果，是一个默契配合的政治秀。因为在座地众人中，真正说对葡萄牙人怀有刻骨仇恨的，只有亚利哈桑一个人，因此，打还是不打，大家其实都无所谓。

这就是43的时候，田笑天忽然迅速抢在芽朗班之前因。

康扬宗是唯田笑天马首是瞻的，因此田笑天完全可以控制投票的走向。所以他投了反对票，

了占据大多数的欧洲人，又巧妙的把最终决策权，抛班。

因为达夫议长，是一定会让票数保持平衡的，道理很简单，有海神塔斯曼坐镇，投赞同票的欧洲人，是不会遭到报复的。最重要的是，只有傻瓜才会揽下发动战争的罪名。

“我…我…”

“印度人，快点投票吧，你的英语很好听！”

“是啊，我伟大的船长，别让我们失望！”

芽朗班很后悔，自己刚才怎么会失败的想到做瑜伽呢？他其实想第四个投票的，但塔斯曼的那一枪，以及随后几乎同时做出表态的四个人，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当康扬宗表态之后，他就没有机会了。

一阵响彻一阵的呼声，整齐划一！

“反对，反对，反对！”

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可怜的芽朗班，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稀里糊涂地走到了达夫议长的身边，他真的反对了。

“伟大的船长，您应该公开做出声明！”

达夫议长早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微妙，脸上憋着坏笑，不依不饶的询问着。

“我，发对！”

“什么？对不起，我听不清！”

“我，我反对！”

“芽朗班议员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开战！”

“耶！”

达夫不想再拖延，芽朗班话音未落，他便宣布了这个讯息。一时间，欢呼声达到了沸点！所有的美酒被打开，所有的海盗跳起舞，所有人都高兴万分，很多人还走上前去，亲热的拍拍芽朗班地肩膀，然后再一个熊抱，有一个北欧的船长。甚至还亲了他，右边一下、左边一下。然后右边再来一下。把傻乎乎的印度船长，给忽悠的兴致高涨，跟着这群人唱起歌来。

战争开始了，发动战争的，是这些海盗，但执笔记录这段历史的达夫议长，已经想好了如何书写：

“在海盗共和国的首次会议上，来自印度的船长芽朗班，做出了最具有决定性的选择，他选择了战斗。上帝作证。这一次走动，不仅仅意味着一场血腥的屠杀，还使得印度人，成为了推动海洋地那根桨。”

狂欢中。田笑天领着康扬宗，一起来到塔斯曼的身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举杯碰了一下。

“亲爱的海神阁下。请看在您夫人的份上，原谅我们刚才的反对票。”

“哪里，哪里，两位船长，一定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重大的投票，你们还是不了解我们欧洲人，要知道投票是神圣的法律，任何抉择，我们都会尊重。这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

“是，第一次，但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喜欢！”

“呵呵，可你以后会觉得乏味的，因为总会有遗憾的结果出现。”

“但愿不是我的遗憾！”

“但愿也不是我地，但你知道，很多时候的投票，都是可以控制的，哈哈！”

说完，海神同田笑天、康扬宗再次碰杯，随后岔开了话题：

“好了，我们不谈论投票作弊的事情了，我听说贵国拥有一本获得过战神赐福地学术著作…《孙子兵法》。那么，田船长，对于即将开始的战斗，有什么建议吗？”

…

后续的战争，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葡萄牙方面甚至都没有派遣援军，因为葡萄牙不论是国王，还是总督，都早已经放弃了战斗。

但面对全部由海盗组成地攻城部队，所有的葡萄牙守军，还是维护了骑士准则，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方才保持体面的投降。

这个过程中，中国的军事艺术，发挥了无上的作用。田笑天建议塔斯曼，派遣两支地面部队，登陆后，分别从好望角的侧后方，先后发起攻击，目的很简单，首尾不相顾也！第二支偷袭部队亮出旗号时，葡萄牙人立刻投降。

从这一刻开始，葡萄牙的开普敦和好望角，成为了法国、英国、荷兰的共治省。而东印度洋则变成了中国的后院！

…

听完了田怀的介绍，小朱反而头大如斗，他首先想到的是，海盗共和国的货币铸造，最好由中国承包下来，这可是大单子。但随后，他就明确的知道，他要先想出方法，去跟言官们解释。

田笑天是田家的族人，康扬宗是大明官员康六彪的儿子，如今这两个人成为海盗共和国的上议院议员，无疑于一次‘可耻’的叛国！

但如果田笑天不当‘汉奸’的话，中国的国家利益，将很难保证，一旦公海被海盗们所垄断，则所谓的实际控制理论，将经不起轻轻一推。

至于海盗共和国能否获得欧洲的认可，这倒无所谓，因为整个上议院的人员组成，其实就是这些国家的利益体现，因此，来自中国的船长，能够拥有两个上议院的席位，可以说是一次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但如何跟言官解释呢？小朱头疼的闭上了眼睛，现在这时机非常不凑巧，田怀属于外戚，却偏偏跟藩王有联系，还蛊惑年轻的定王，纵酒肆闹，这可是一条政治红线！

每一个政权，处于历史原因，都有她的死穴或者红线，大明的朝政，是属于文官的专利，外戚、太监、藩王若想绕开文官参与政事决策，则必然被打上乱政的标签，任何人一旦被认定为‘乱政’，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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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七章：敬酒之熊

微臣锦衣卫千户田怀，应诏参见皇礼贵妃，娘娘千岁！”

这话响起时，已经是田怀觐见崇祯帝的十五天后了，老小子在皇帝妹夫的出手帮衬下，终于躲过了杀身之祸，今天被特许来看望妹妹阿箩。行完君臣之礼，一旁的淑娥赶紧出面，把闲杂人等都轰出去，刚才留这些人的意思，就是让他们见证一下，人家国舅爷在贵妃面前，可是谨守着礼仪呢。

清完场子，淑娥又交待小太监把宫门开着，随后亲自动手，从外向内，把窗帘、门帘都垂下来。阿箩从来没把淑娥当外人，两人之间自然也少了一些避讳。正在淑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田妃的声音已经响起。

“哥哥可是有日子没见了，赶紧坐吧。”扭头冲刚忙活完的淑娥说，“快把那些果品端给国舅爷。”

“哎，不劳淑娥妹妹的大驾，我自己来便是！”

说完田怀还习惯性地冲淑娥坏笑一下，遭了淑娥的白眼之后，也不觉得羞愧，反而兴高采烈走到阿萝的桌子前自己挑起小吃来。

“哥哥这些年老了，也黑了，但这身子倒是健硕了。”

“哈，那当然了，成年到辈子的在海船上飘着，想不健硕也不行啊！”

说着，田怀还挺得意的扭了扭腰。

“唉，哥哥性子倒是没变，妹妹这些年可想死你们了！”

“那是，谁不想谁是孙子，干脆这样吧，我就不走了，回头你找张彝宪去。让他把我给净了，咱们哥俩不就天天见着了。”

“啐，你怎么还是这么胡说八道的！”阿萝先是一笑，紧接着就想到幼时兄妹几人在一起胡闹的时光，又不由得心中一酸，

“你们这些人，整天就知道赚钱，田家上百口子人，都被你们拐到南洋了，小妹又跟着孙诚去了青海。搞得我这么些年，才见了你们几面啊！好不容易见了面，连句正经话都没有，早知道这样，我就…我就…”

一口气没上来，阿萝抽了一下，随后的狠话也就忘记是什么了。眼见气氛有些哀伤，田怀连忙走过来，蹲下身子，双手给妹妹捧着瓜子。

“阿萝，好阿萝。咱不难过，啊！对了，哥哥这里有个笑话！要说给你听！”

听着哥哥仍像小时候那样哄自己，阿萝心中反而更是难受，抓起瓜子就往田怀脸上一摔。

“我不听，我不听，我是皇贵妃娘娘，可你看看我如今可要有多惨？儿子不在身边，父亲母亲不在身边，好容易盼来了你这个二哥。偏还敢这么消遣我？我…”

阿萝真的哭出声来，一旁地淑娥吓得赶紧往前走，随即被田怀抬手制止，田小二了解妹妹。只见他坏笑着说：

“你不听，我也说，就像我不想吃瓜子。你反倒摔我脸上一样，你不听也得听，这笑话可好听了！”

说话间，田怀从地上捡起一粒瓜子，用手掰开，把里面的瓤举出来，强行放到妹妹手中，见阿萝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一副又生气又没脾气的样子，田怀呵呵一笑，竟然顺势坐在地上，身子半转，斜靠在妹妹的腿上，自顾自地曼声开讲。

“说咱大明崇祯朝有一个书生，中举之后没考中进士，就响应皇上的倡议，去巴蜀一带当义师。可偏偏身子骨不灵光，每年除了回家过年，倒有个月在床上躺着，当地的村民担心他一个义师死在这里，以后就没人再敢来了，于是就要替他买药，义师倒也懂得一些医术，就动手写了一个药方，让村民去抓，还担心村民抓错了药，特意把那些字教授给他们。

“可谁知道，这个义师的病啊，好了脑袋坏胸口，好了肚子坏屁股。三年下来，病倒都得了个遍。刚好吏部的官员下来考绩，官员就问啦：

‘这个义师可怎样啊？’

百姓们就回答说‘好的安逸，好地舒坦哩！’

因为官员知道，百姓们都老实，很少愿意说义师的坏话，所以官员就说：

‘那我便考考你们吧，你们就把会写的字，都写出来给本官瞧瞧’

等村民交上来官员一看，

‘嘿！我说，这怎么全是药方子啊？《初萌百刻》里面也没这些字啊？’

村民们回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位义师太好了，因为有了他，我们这个村子如今是远近闻名的药王谷了，有了义师教给我们的方子，我们都救下好多人的性命呢。’

官员一听，哇，那岂不是人才？于是就问这位义师现在何处？

‘回大人，他最近害了眼病，正在大头冲下在树上吊着呢！’”

哈哈哈，田怀说完，自己笑得直捶打妹妹的膝盖，没轻没重的，引得淑娥走上前来，抬脚就踢了他一下，阿萝经她提醒，也跟着用脚踢哥哥。

“呸，你这说的什么啊？这那里是笑话？根本是编排人嘛！”

田怀见妹妹兴致起来了，连忙重新坐好。兄妹之间的话语，也逐渐认真起来。

“妹妹，你真把五哥儿送给德娘娘啦？”

“唉，前两天我刚找了道士批卦，说是焕儿天生一个通灵体，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孩子天性敦厚，为了救护我这身子，所以这些年才一直病恹恹地。然后哪个道长说，

“如果能换个母亲，自然就会大吉大利。再说筱筠这些年对我帮衬太多了，如今宫里这些姐妹，就她一无所出，我总是要回报的。”

“?，也是，德娘娘为人好，性情好，倒也合适。哪，贤娘娘那边呢？可看出男女了吗？”

“早就请人算过啦，绯儿这丫头好福气，怀地可是双胎呢！眼瞧着就这几天了。”

“贤娘娘能有今天。也算好人好报啊！”

“可不是嘛，最近我跟筱筠两个，没事儿就逗她呢，呵呵！”

“对了，夏儿什么时候来北京上学？”

“还没定呢，原本我想，孙诚今年参加特用科考，小蔷母女说不定也能跟着回来，但这妮子说，夏儿太小。不适合长途，估计怎样也要5岁才行！”

“

望孙诚这次能中榜啊，这都考了多少次了！再有，我皇上最近老是发旨意骂孙诚啊？”

“没事儿，不用担心，皇上这人办事儿就这样，他担心各级将领拥兵自重，所以就拿孙诚当靶子。杀鸡给猴看呗。”

“喔，这倒又是好事！当年吴三桂就被皇上打压。结果怎么样？东平侯，直接封侯啊！要是孙诚再进一步，可就是孙公公啦，”见妹妹眼睛一瞪，田怀赶紧改口“公爵，孙公爵，要是那样，小妹也可以当一品夫人了，咱们田家可就更风光啦！”

“什么风光不风光的，我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

“放心，咱们田家现在都到了南洋了，都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还能怎样？你觐见皇上是十五天前吧！这几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差点就被那些外臣给抓起来！”

“切，”田怀满不在乎的吃了一块海棠蜜饯，“妹妹。咱妹夫谁啊？当今圣上！四两拨千斤，咱就没事儿了！还新给了咱一个功劳哪！”

“嗤，就你？”

“啊，那当然了，笑天这孩子现在出息啦，居然跟范西礼这些人，一同开了一个海盗国，”田怀声音忽然小了一些，“但是皇上偷偷的跟我说，如果翻译成国家地话，那些言官一定会找碴打架，干脆就翻译成海上联合会馆。简称联合会。我立刻当着皇上的面，重新写了一份奏折。

“然后皇上又跟我说，他们郑家不是把海船都捐出来了嘛，皇上就让这些船折股入会，一同加入那个印度洋联合船运公司，我这边也入了三只船呢！皇上的意思很简单，让那些大臣们，面子里子都要有！”

“就这么简单？”

“那倒没有，贺相爷原本不同意的，但哥哥我事先跟他垫过话了，西洋人的海盗和海军是一回事儿，如若叫它们自行海航，搞不好会出现军舰到了港口，咱们还以为人家是商人呢！现在出来这么个船运公司，再有咱们的人掺合进去，等于中间增加了一个过渡嘛。咱大明八千里海防，如何专注水师，方才是国家之重！”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地？”

“嘿嘿，是，”田怀第一次出现羞愧的表情，“怎样？哥哥还是很聪明吧？”

“切，你要真聪明，想想怎么对付西宫那边吧，要不是她们合起来算计我，慈炯怎么会跑到南京去？”

“这太简单了，妹妹不知道吧？皇上修建雾灵山修道院，其实是埋下了隐患呢。我前些日子听贾齐力跟我说起过，他们西方神教的苦行僧，分好多种类呢，其中有一种，表面上是为了研究教义，实际上，乃是为了提前赎罪！也就是说，如果遇到非常时刻，他们将自动获得教会颁发的杀人许可证，杀人之后，通常不会被追究，因为他们早年地苦行、自戕，已经提前偿还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田怀大喘了一口气，顺势吃了一块白色蜂蜡，很得意的冲妹妹挤挤眼睛，阿萝顾忌身份，不能多说，一旁的淑娥则用手拍着胸口夸张地说：

“呦，国舅爷这说的，可就是蓄养死士！”

“住口，淑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是，娘娘！”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这都哪跟哪啊！但没法子，政治斗争必须如此。屋内三人，都忽然阴阴的一笑，可以预见，将来的跟进手段，将充满歹毒与狠辣。

短时间的静默之后，阿萝忽然开口，

“哥哥，怎么听前殿的人说，万岁要你挑选一位皇商？还要送你一头熊。可有此事？”

“哦，是有这回事儿，不过说来，可就话长喽！…”

为了平复言官的弹劾，皇帝小朱特意当着内阁大臣地面，恶狠狠的威胁了田怀一下。

因为李定国主持地北海互市，已经正式开始，又因为俄罗斯人过于热情，以至于运过来一个匪夷所思的商品…驯熊！

俄罗斯人被称为北极熊，并不仅仅因为她们所处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他们曾经驯养过一种敬酒之熊，沙皇、大公家举办晚宴时，通常会放一头熊出来，蹒跚着抱着酒瓮，挨排儿的给客人敬酒，如果有人胆敢不喝，熊瞎子就会愤怒的拍一巴掌，试问，谁能受得了？不死也得半残！

这样的‘商品’。李定国是不敢交易的，但出于忠实记录的本分。如实向北京这边做了汇报。

小朱半公开的举这个例子，目地很简单，

“胆敢再灌我儿酒喝，就给你买个熊瞎子过来，每天只给你一人把盏！”

“嗬嗬嗬！”

‘敬酒之熊’虽说很粗犷，但毕竟算趣闻一件，所以最近一阵子，是上流社会中非常时髦的一个话题，听见皇上用这个来威胁外戚，阁臣们都很满足的笑了起来。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田怀。想到那可怕地活体熊掌，当即很认真的哆嗦起来，随后便立刻想到了一个习俗：只要能为国家出谋划策，皇上就不会办了他！

于是赶紧抖了一个创意出来：

‘海盗共和国’的多数人口都是欧洲人。这些海盗最喜欢地是啤酒、朗姆酒、葡萄酒。而中国的海军，却更喜欢喝米酒、黄酒、粮食酒，其中后两种酒。中国人是习惯加热之后再喝的。

可以想见，原本就酸了吧唧地葡萄酒，被加热之后，那不成醋啦！因此东西方的水手们，基本上是你喝你地，我?喽我的，谁也不干扰谁！但有一天，

一个小小的水手，忽然别出心裁，把葡萄酒兑进了白酒中，一喝，嘿，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于是鸡尾酒诞生了。

但田怀并不是要发起社交新文化运动，他的目的很简单，通过欧洲人可以了解到，俄罗斯人都喜欢喝酒，简直就是酒精里泡出来的，因此他建议国家，

“能否以此勾兑之酒，新设专营皇商，特供北海互市之用。”

这个建议的初衷是利用俄罗斯人嗜酒的天性，增加两国贸易的品类，赚取外汇，交好藩国。但这

，在另类的皇帝、另类地阁臣、另类的国家面前，注新的涵义。

一群华山岳不群蹲在文华殿茅坑一般的正殿之中，闷头商量了一条国策出来…以酒精消弭北极熊地戾气！还有野心！

操作很简单，低价倾销，培养对方成为酒鬼百分百。

同时国内挑一个合适的人选，成为酒类专营皇商；再从全国挑选擅酿酒浆的人，集中归这家皇商管理，为了技术保密嘛；

军中地‘费氏子母铜炉’原本就是蒸馏酒的酿造工具，因此，由军方出面，在四川绵阳一带，划定一块军事禁区，专门酿造高度数的蒸馏酒。

随后于甘肃天水一带，再划定一块军事禁区，专门蒸酿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配料酒：竹叶青、状元红、桃花红、杏花黄、橘子、梅子…总之吧，种类越多越好。以满足人家的需求，提高服务意识嘛！

然后将蒸馏酒和果汁酒，集中在山西汾河一带进行勾兑，之后运抵北海销售。

三个地方，三次操作，都派驻重兵把守，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的保证技术优势。

这个创意一出来，田怀算是彻底没事儿了，不但没事儿，还有好事儿，因为这家皇商的来源，其实还是文官系统，没法子，总要给人甜枣，才好求人办事儿嘛！但因为这个思路是田怀提出来的，所以由他负责推选皇商的工作，其实就是给他一个机会，好好拍一拍文官的马屁！事实也是如此，田怀最近的名声非常好，甚至有人建议给他封伯之赏，皇帝小朱当然不会这么干，只是顺水推舟，送给田怀锦衣卫世袭千户的奖励。

这就是田怀挑选皇商的来龙去脉！

“呦，哥哥你以后可要仔细一些。这件事儿千万别…”说到这，阿箩忽然想起来了，气的过去就打，“…还说呢，你怎么敢灌炯儿喝酒！”

“啊呦，疼，疼，”田怀忍了十几下之后，方才算躲过这一劫，“妹妹。你可曾听过梅道嘉这个人？”

“我看你才霉到家了呢！”阿萝还没生完气呢，自然没好话。但田怀知道，赶紧用新鲜事儿引开妹妹的注意力，自己才能消停，

“妹妹，哎呦，听我说完再掐，当年刘瑾案发，康对山求李梦阳助己辩白不果，心灰意冷。特意指点家人，更姓为梅。取意‘梅须逊雪三分白’来讥讽梦阳。因为世人皆知其冤，其后人便一直被照拂有加，如今这位梅公子正是他地玄孙，一直在郑三俊的门下求学。妹妹可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将来这酒品专营的皇商，便是这位梅公子喽？”

“哪当然啦！”

“可是，单选皇商也没用的，既然想引人家沉溺酒中，怎样也要策略一下。否则平白无故的去卖人家酒，不出事儿才怪呢！”

“你有主意？”

“容我想想，你什么时候走？”

“再有个四、五天吧，你可一定想个完全的法子出来！省得我费这个脑子！”

眼见妹妹被成功引开注意力。田怀连忙溜溜达达的逛起‘街’来，他本身已经很有钱了，但每次来阿萝这边。都会到处乱翻，看见什么拿什么，一副特别没教养的样子。瞧瞧，这刚说上几句正经话，就又故态复萌，阿萝见他这样，也只好先放下玲珑心思，因为她还有话没问完呢，看见自己哥哥居然又在顺手牵羊，气的礼贵妃咬了咬牙，随后冲淑娥一努嘴。淑娥连忙开口：

“国舅爷，奴婢斗胆问一句，我们王爷住所地事情，可办的怎样了？当初看到梁九先生做的烫样，我们娘娘甭提多担心了，殿下自小也没住过那么简陋的房子啊！”

“哦对了”田怀顺手把一个玉如意揣怀里，然后笑嘻嘻的说：“妹妹，这你可要感谢我了，这如意就当定钱了，你知道吗？”

田怀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我看见殿下住的那个破地方之后，当时就火了，把马世奇臭骂一顿。但松江那个地方也确实太小，炯哥儿住的房子也实在算最好的。所以我立刻想到一点，王爷代君守制，皇上不是把史可法指过去当先生嘛，可史大人是个死脑筋，只是每月定期去两次，一次呆三天，我就给殿下出了一主意，让他给所有人写信：

‘老师公务繁忙，年纪也大了，学生不忍老师舟车劳顿，再说也没有学生在家里，坐等老师上门教书的道理啊。因此，学生请于南京国子监常住，这样老师就不怕耽误公务了。学生这边有什么不解地问题，也可以立刻向老师请教了。’

“怎么样？我的好妹妹！怎么样？”

“可是，老大人地守灵一事，可怎么办的？”

“这你放心，因为国子监里都是学生，不缺厨子，因此日常的祭拜洒扫，就让金方代劳，每月定王只要回去一次就算全礼了。”

“嗯，”阿萝满意的点点头，“哥哥这主意真叫高明，这样一来，加上往返的时日，炯儿每月倒有25天不在蜗居里困着，果真

“还不仅如此，王爷即便整日呆在国学监里，史可法那个死脑筋，也一定还是会常去教授的，但不是还有个黄道周嘛，他二人一个有其名而无其实。一个有其实而无其名。这样一来，咱们的定王反而会更加优容，让这两老夫子教咱们田家的王爷？哼，还不生生把一个好孩子给教傻了？”

“如此，妹妹还真要谢谢哥哥呢，淑娥，去，把那尊玉壶拿出来。”

“是！”

“哎，妹妹，别总是玉器啊！你有宝石镶嵌的物件吗？”

“有，有，淑.娥！再.把.那.个，就是张彝宪送的楠木匣子拿过来。哥哥你别乱走了，我这房间里地东西没什么值钱的，你再跟我说说爹爹跟大哥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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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八章：天文初论

家的兄妹二人，在拉家常的同时，也能盘算出一大堆设想，可见这田家人多么有趣了。与此同时，更加有趣的卢象升，以一种比较微妙的方式，在皇帝小朱面前做了一个试手。

别看卢象升提新政的时候，很有一股子莽张飞的味道，但他担任刑部尚书之后，行事却很轻柔。

卢象升嫉恶如仇，他的主管领导李邦华，更是一个反腐斗士。这都是毫无疑问滴，但他们两个人在主导吏治的时候，手段反而柔软了许多。

当然啦，并不是这两位当官之后不认账，背叛了自己的理想，熄灭了青春的火焰，而是他们两个的天性使然。

只有善良的人才不会贪污，这句话确实说的有点过，但卢象升、李邦华二人却完全附和这个定义。

他们首先是文人，其次才是政治家，以卢象升为例，他在日常工作中，其实是一分为二的看待问题滴，毛文龙嚣张跋扈，猖獗且有私心，但人家对国有功，卢象升不仅帮他承担一些责任，有时候还会伸出援手。

正因如此，当卢象升被不伦不类的安排在刑部之后，他的工作平稳而富有效率，并且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贪污气息…姚明恭。

现在的关键部门已经很多了，因此原有的‘九卿’这个称呼，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众卿’。姚明恭就是‘众卿’之一，国家银行的首任正卿行长，从三品。

先说说这家伙是怎么上来的吧，

姚明恭最喜欢的，就是交友。但别人交友，是为了志气相投。他交友，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样的人，很被大家不齿，但因为党争地原因，姚明恭的仕途，还算顺利。他的处世原则是，那边风头劲，就赶紧跟过去，如果靠山倒了。第一个上嘴咬人的，一定是他。

这样的人，也是必须有点儿独到的本事滴，因为狗腿子从来都不缺，没点儿特长，谁知道他是谁？他的特长就是，写的一手好字，而且抄的速度是又快又准确，通篇的蝇头小楷，看在眼中。爽在心头。

凭借这个本事，他一直不愁找工作。干地最多的，就是每年礼部科考时，姚明恭都要担当誊抄人员。

平时呢？老小子就是诸位大佬的义务书记员，千万别小瞧了这个工种。因为人的灵感是随机出现的，既然没什么规律，自然需要身边有学生或下属，随时记录整理，等到需要时，从中寻找合适的语句来定稿。在这样一个没有打字机和硬盘的时代里，书记员有多关键。也就不用解释了。

可姚明恭不同于其他书记员之处，就在于他更加善于揣摩大佬们的心境，那些是气话、那些该留档，那些不该留档。他都能做到准确无误。更为厉害的是，在大佬们刚刚准备书写奏表的时候，他早已经按照标准格式。工工整整地写一份，送到了大佬面前。

有的大佬很勤快，会照着‘姚本’再重抄一份，但更多地大佬，事务繁多啊！索性举着姚明恭的抄本，直接上报，只是要在最后写上这样一句话：

“臣手犯固疾，且由姚明恭代臣誊写。”

是的，任何时代、任何政权的公文，都是有其固定格式的，而公文中如果出现了错别字，哪不成笑话啦？西安府那么壮观的碑林，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石刻工匠们，哪怕一整块石碑上只出现一个错字，都要从头重新敲刻，更何况事关国家大事的文书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连皇帝小朱也渐渐喜欢上他。在选择宝钞司（国家银行）正卿时，小朱这家伙首先就想到这小子，因为在小朱的心中，有一个根深蒂固地想法，

“银行工作者，都要练就‘点钞’这门功夫，抄书都这么快手的人，自然数钞票的时候，也会快一些喽。”

所以说，用人要谨慎啊！

这样一个马屁人才，去管理国家的央行，他要不贪污，哪这世界上，还真就没有腐败现象了。

担卢象升考虑到姚明恭地仕途不易，积累了几十年的抄写经历，能混到众卿隆臣的位置，确实不容易，所以卢象升是想容他一个机会。

“启禀圣上，银行事务繁多，可否增加几名少卿，以便速效？”

“?！”

小朱最近地事情还是蛮多的，所以他并没有从卢象升的话音里，听出别的东西来，于是摇摇头。

“现在的银行，无非就是核对印鉴、兑换银两、收取一些费用，再忙也累不到哪去，姚明恭抄写之快，号称天下翘楚，增加少卿，徒增俸禄尔！”

瞧瞧，就这脑子还之乎者也呢，但小朱也有自己的考虑：正卿从三品，这级别按现有的工作量来看，属于越级提拔，只不过是为了将来做铺垫，才核定了这个级别。再提拔少卿，确实有些多余。再一层意思，银行这么敏感的部门，安排过多的编制，很容易出现党派介入的现象，索性先保持现状吧。

“臣…遵旨！”

“呵呵，卢卿家啊，前段时间，人人都要治田怀的罪，唯独你一力相帮，这份情，朕替礼贵妃领下了，回头，等你夫人身子爽利了，多去女学那边走动走动吧！”

“谢吾皇隆恩！”

清蓬怀孕了，卢象升终于有后了。听到皇上如此关爱，很激动之余，也连忙一抱拳。

“嗯，好叫万岁知悉，田怀将返南京，其想于临行前办个筵宴，臣思忖，此等酒宴，还是…”

“嗯，对，对，你今天就去跟他说，不得张扬！让他赶紧走！”

“遵旨！”

…

五天后，没能喝上饯行酒的田怀，心情复杂的踏上了回南京的旅途，说复杂，是因为他要办的几件事情。有好有坏，好地，能让他名留青史；坏的，能让他脑袋搬家。先说好的：

最值得表扬的，是他向首辅大臣贺逢圣提的建议，“中华八千里海防，如何专注水师，方才国家之重！”

他本是无心的一句话，为的是让贺逢圣能够谅解田笑天‘叛国投敌’的行为，并默许将‘海盗共和国’翻译成‘海商联合会’的事实。

但这句话却在犹如一道之路，主导人是贺逢圣。按贺逢圣地理解，尽管这时候的海军是最贵的军种，比火枪兵、骠骑兵、强弓兵、锐步兵都要贵上数倍还多，但再昂贵，也要提上日程。

因此，一旦贺逢圣和田怀关于海军建设的理论被成功实施，则‘海军奠基人’将非他俩莫属。甘兴霸、邓子龙、郑芝龙等人，应该算是海军之祖、之父、之兄。但算不上奠基人。

再一个，朱慈炯迁居南京国子监一事。已经成了。并且邮政司派人快马先行，估计等他到南京的时候，国子监已经是猴山了。

文官系统同意慈炯去南京居住，也是有考虑的，马世奇的位置太重要了，田怀又要在南京、上海一带逗留很久，外戚、牧守，这要是同藩王勾结上，可就没好喽，因此。由史可法和黄道周来看管定王，是再好不过的应对策略。更何况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这次不过是变遥控为贴身而已。

卖酒的事情，也已经定稿。阿箩制定出一个详细策略：先让梅道嘉组织人自行酿酒；然后不急着贩卖，以天子赏赐地名义，送几百坛美酒给俄罗斯王廷；等他们喝上了瘾头。再商量怎样交易。总之一个大原则：让俄罗斯人自己来求，而不是中国人主动去沽。

这其中，淑娥的兄长也顺利地成为山西汾河酿酒分场的负责人。

还有一件事儿，就是海船入股海上联合会的船运公司，这事儿如果办好了，每年就可以合理合法的给文官送红包啦，这可是田家翻身的大好时机。

―

“呵呵，唉！”

田怀刚开心的笑了半声，却又叹了一口气，在宽敞舒适的富平车内，翻了几个身，怎么都不舒服，索性腾的一挑门帘，出去跟马夫并排坐着，望着沿途的大好河山，再叹一声！

“唉！”

他为啥这么发愁呢？要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大嘴巴，因为他一个不小心，把皇上托他找陈圆圆的事情，给泄了密啦！

临行前，他入宫辞行，阿萝又伤心地哭了一场。她现在可真是孤家寡人，身边有血缘的亲人，就只剩下重华公主。但阿萝的眼泪还没掉地上呢，田怀就着急忙慌的捅了篓子。

“妹妹，我有件事儿，可要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说吧，说吧！我答应就是。”

阿萝眨巴着大眼睛，轻松地许着明显会违反的诺言。田怀犹豫了一下，

“算了，算了，还是别找麻烦了，从小你就大嘴巴。”

“说什么呢你？你一会这样，一会那样，说话怎么不算数呢！”

“呵呵，我还有千金一诺的时候？妹妹不会糊涂了吧？”

“你说不说…”

“哎呦，哎呦，别掐！…”

等兄妹二人闹够了，田怀忽然一叹气，

“妹妹原本花容月貌，现在竟然憔悴若斯，真是叫哥哥心疼啊！”

“唉，红颜易老情不变，三生石上刻又铭。算啦，只要皇上对我好也就算了。”

“哼哼，皇上？妹妹，哥哥跟你说，万岁昨天偷偷摸摸地把我叫到武英殿，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

“是让哥哥这次回江南的时候，替他找一个叫陈圆圆的南曲哩！”

“！”

“哎，妹妹，妹妹！”

阿萝身子一晃，如果不是田怀早防着，否则一定摔倒。看着妹妹伤心欲绝的神情，田怀心中一阵哀恸，可君命难违，他又不得不替自己的妹夫去找个小老婆回来，眼见妹妹如此伤心。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田二爷心中升起了光棍情结，只见他一跺脚。

“罢了，罢了，妹妹放心，哥哥别的本事没有，添乱地本事可自夸第一，这件事儿你放心，包在哥哥身上。”

“…”

但他这大包大揽，人家阿萝根本没听。女人嘛。嫉妒中的注意力，是非常分散的，阿萝没问哥哥准备怎么添乱，倒是幽幽的问了一句：

“哥哥，你以前听说过陈圆圆吗？”

“呃，听说过，是南曲后起之秀。但名气并非响亮！”

“这么说，年轻？漂亮！”

“这个嘛！唉呀，总之啊，你小心才好。早做打算才好！”

“知道了，哥哥安心回吧。妹妹自有主张，等参详清楚后，写信给你。”

“?，”田怀有些心虚的看了妹妹一眼，又叮嘱一句：“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听到没有？”

“唉呀，知道了，你我兄妹，哪能什么都不顾呢！”

“呃，不行，你究竟有什么主意。还是赶紧说吧。”

人的思维的速度，确实是非常快的，闪念之间，聪明的阿萝便已经拿出了对策。

“我地念头是这样。你到了南京，先强娶几个南曲名家，她们不是卖艺不卖身吗？好！你便来个雨打群芳。花魁独占。让人人都知道你是混蛋国舅爷，反正咱们田家在那些人的嘴里就从来没好过。然后你再找陈圆圆，这样一来，陈圆圆必然会尽快寻人梳拢，只要她嫁人，一切好说？”

“唉呦，我的好妹妹啊，你这不是往死里害我嘛！”田怀吓得直哆嗦，他真真是后悔自己咋就那么多嘴呢？“你想过没有？皇上要问起来，我怎么交待过去？”

“好交待啊，你找陈圆圆，找到啦，但人家梳拢了，万岁总不能强占民妇吧？至于名声问题，那你更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万岁说，总不能公开‘替皇帝选妃’这个借口吧？自然要以‘寻花魁梳拢’当理由喽！”

“哎，不行，不行，万岁这些年的名声不错，就是公开选妃，也未必能怎样喽，我的法子是，尽快把消息散出去，妹妹你想，万岁估计就是一时兴起，听了不知那个混蛋的推荐，才一力要寻陈圆圆。如果在我到南京之前，大家都知道天子想选妃了，皇后、淑慧贵妃还不都得气急败坏啊！内阁的大臣们，也一定会不以为然。只要他们各方有一方插手，嘿嘿！”

“蠢物，知道的人越多，反而坏事儿，就像你说的，就算公

，也未必怎样吗？”

“那我怎么办啊？”

“就照我说的办，哎呀，你放心吧，绯儿即将临盆，等孩子过了百天，她地精力恢复之后，我便把消息过给她，再加上筱筠，凭借我们姐妹，这事儿怎样都不会让哥哥有罪责的。”

“对对对，我怎么把贤娘娘给忘了，这主意好！反正我地事儿多着呢，拖上三、五个月，想来没问题。”

“…”

就这样，田怀怀揣着一份注定渎职的差事，下了南京城，而且朱慈炯也顺利的到南京生活，似乎是暂时的风平浪静。但当然会有人感觉不舒服滴！比如这位。

“黄大人，那位爷也太胡闹了！前些天不是造作了几个金铃出来嘛，屋檐上挂一个，他自己挂一个，昨天竟然找了一条狗，在狗脖子上再挂一个，您说，他不避讳这些事情，可咱们怎么向史大人，怎么向朝廷交待啊？您听听，您听，现在他牵着狗到处乱跑，这铃铛就乱响，刚才有个学子嫌他噪，他居然说什么‘是犬动檐铃响？还是风摇犬铃响？只要回答出这个问题，他就把狗杀了炖汤给大家喝。’您听听，如此残虐失德，这可如何是好啊？”

“犬动檐铃响…风摇犬铃响…?，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领着那些学子去孔庙里坐坐，这边我来处理就是。”

“如此，下官告退！”

学监走后，黄道周起身进入里屋，打开一个大木头箱子，一时间望着箱子里的物件，黄道周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后望着窗外的园子喃喃自语：

“太子继统。大道天理，既然你拥有这份‘物之至理（哲学）’的天分，说不得，只好把你引入歧途了。”

想到此，黄道周抱起箱子，便向外走，临出门前，忽然回身冲北躬身。

“皇上，王爷天资聪颖，田家又自放南洋。臣这么做虽属落井下石，但也是为国为民行万难之事，引王爷弃经史而悟左道，也是希望殿下能躲开那争嫡地漩涡。还望将来能明了老臣的难处。”

说完，黄道周走了出去。

…

南京国子监，其历史和规制，其实比北京国子监都要稍稍大一些，但后来为了同北京区别，有所缩减。不过总地格局并没有变化，经筵堂的两边。分别是正副学监的办公室。西边的原本是正学监（祭酒）地办公室，但因为慈炯到来后。身份特殊，所以黄道周就搬到了东边，正副学监都在一起办公，虽说拥挤了点儿，但黄道周在国学监里还有房子，也就对付过去了。

黄道周从西边房子出来，立刻就看见一队学子，肩并肩的跟着学监从一个个的学堂里出来，他们是到孔庙里躲清净去地。虽然这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地学子，多数都有些气鼓鼓的。但黄道周也发现了，其中有些人还是比较好奇院子中间的那份热闹。

“学生见过老师！”

一众学子看见黄道周，连忙躬身问安，黄道周笑眯眯的对着这些人点头示意。几位学生见他抱着箱子挺大也挺沉。想上来帮忙，黄道周摇摇头，然后冲院子中间一努嘴。学生们的脸上立刻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到仍有几位学生，满眼艳羡的看着他的箱子。黄道周连忙正色说道：

“你等应以学业为重，即便不参加今年将开的特用科，也要为明年、后年的甲乙榜做准备。正业精研，方能触类旁通，不可学某些勋贵舍本求末，知道了吗？”

“学生受教！”

说完，黄道周就同这小群人分开，直奔院子中央走去，慈炯来国子监地事情，是属于保密状态，除了南京有数的几个高层之外，没人知道定王来了国子监。

没法子，定王守灵松江，大家担心藩王勾结文武作乱。定王不守灵来到国子监，大家又担心被天下人指责出尔反尔。

所以到目前为止，慈炯地身份是一个勋贵子弟，因为给南京国子监捐了一大笔银两，所以在此居住求学。反正老黄贪钱（不是贪污）的名声是比较响亮的，他也不在乎这些。

黄道周边走边想，转眼间就来到十米左右的距离，也就是心中的那条界限处，黄道周放下箱子，四周看看，没外人。

“臣，南京国学监祭酒黄道周，求见定王千岁！请王爷示下！”

远处那个正在招猫斗狗的小爷，先翻了一个白眼球给他，随即懒洋洋的说，

“黄先生过来便是，我又没有那许多的规矩！”

“王爷差矣，礼制之存，天地正义，君臣之礼，岂能荒嬉？”

“好了，好了，华叔，有请南京国学监祭酒黄道周，黄先生。”

“是！有请…”

“臣谢殿下！”

黄道周也不是一个老学究，刚才这么说，也无非是想镇住慈炯，因此也不纠缠，俯身抱起箱子，就向前走。

“华叔，快帮帮黄先生。”

慈炯虽说比较闹一些，但毕竟不是一个坏孩子，见老黄胡子一大把还要抱箱子，连忙叫一旁的冀乐华帮他。黄道周心中领情，但面上非常平静，很坦然的又把箱子放下等小冀过来。

“有劳将军！”

“不客气！”

“殿下，艳阳当头，鸟语花香，正是读书地大好时光，殿下为何不精研经史呢？”

“学过了！”

慈炯不愿意别人叫他王爷，但他又不敢当面反驳黄道周，于是采取很消极的方式。

“呵呵，那殿下现在做什么呢？”

“哦，”慈炯来了点精神“我让人做了几个铃铛，以便研发共振！你听！”

说着，慈炯一?脚边栓黄犬的绳子，遭到这样粗暴的对待，小黄狗很明显非常不满意。汪汪叫着，甚至张口就奔慈炯脚上咬。但慈炯虽说年纪小，身手却不赖，一个卷云脚，小黄狗就呜咽着滚倒在地。这个过程中，系在狗脖子上地一个大铃铛始终在哗棱棱的响着。

中国传统文人，对小动物地感情是比较淡地，这也造成了很多用‘狗’字骂人的脏话，但黄道周却是一个热爱万物的人，他连忙出

。

“王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殿下可知是什么意思吗？”

“我踢一下狗狗，你就骂我不仁呗，切！”

“呵呵，错了，王爷，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世间万物，在天地眼中皆为刍狗，并没有什么两样的。就是说。王爷与黄某，同这条黄犬。其实毫无二致，都是生灵！”

“大胆，竟敢辱及王爷？”

别看金方对慈炯等人温文有礼，但对外臣，太监的架子永远是端着的。不过这次马屁，却明显拍在了马蹄子上，慈炯先拿手打了他一下，随后大声的说：

“王爷，王爷，我连你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管不了。我除了松江地小楼之外，就只能在这个院子里呆着，这样的王爷，跟这个小狗有什么区别？”

说完不解气。又去追打了一下金方，那边的小黄狗，也被带着在地上生拖了一段距离。再次大声狂吠起来。铃铛也连续的响着。然而混乱中，慈炯忽然很正式的对着黄道周行了一礼，

“黄先生，你这话说的好对哦，况且，小狗是我做试验的帮手，我本该像对待朋友一般对待他的。”

这话说完，金方立刻‘昏’倒，可馨（女扮男装）连忙过去搀扶，两个人索性远远地离开他们，耳不听心不烦！好在金方明天就回青浦了，不然早晚得吓死。

这边慈炯蹲下身子去解栓狗的绳子，但小黄狗一边叫着一边躲着，铃铛也因为挣扎更加高亢的响了起来。正闹着呢，慈炯忽然一把抓住小狗地嘴巴。很明显，他、黄道周、冀乐华都听到了叮铃叮铃的声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国子监是多安静地一个地界儿？再细碎的声音都可以传的很远，更何况是金铃的声音呢。

“哇，华叔，树上的铃铛响了。你听，你看！”

黄道周顺着慈炯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盏香瓜大小的金铃，正悬在一颗松柏的枝桠上，无风自动。

“炯哥儿，是因为这小犬上的铃铛响，才引得树上的铃铛响吗？”

“是啊！”

“哦，可有什么玄机吗？”

小冀等三人，其实就是看着慈炯可怜，才陪他玩地，但黄道周可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被慈炯提起了兴趣。又因为他忽然也觉得慈炯刚才的发飙，情有可原，因此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称呼慈炯为‘炯哥儿’了。

“自然了，”眼见遇到了‘知音’慈炯很高兴，称谓地改变，也觉得黄道周亲切了许多。“我告诉你噢，这叫共振，并且这些天我发现了，铃铛的腔壁越薄，传声共振的距离越远。”

“嗯！炯哥儿，敢问铃铛地材质，可是响铜？”

“对啊，对啊，必须是响铜才可以，一般的铸铜是不可以的。”

“?，却也有趣儿，可你怎样使腔壁越变越薄？”

“当然是用锉子磨啊！”

黄道周喜欢这些杂学不假，但他并不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因此才有此近似小白一样的问题。慈炯是个孩子，好动是他的天性，自然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但慈炯也没觉得黄道周这个问题有多白痴，因为比起可馨等三人的问题来，黄道周还算个内行呢。

“但不知炯哥儿做这个物件，可要用于何处吗？”

“我答应送给灵儿一个的，这样一来，她在墙外面走过，我就可以第一个知道她来找我玩了。还有，”慈炯忽然小大人似的挺起小小的胸膛。“还有，我听华叔说，九边诸镇皆置皮瓮于地下，为的是要探听敌人的动向，但陶瓮易碎，蒙皮易腐，如若金铃之法可行，则敌人远在千里，我大明将士，也都可以提前知晓了。”

话音一落，无论是黄道周还是冀乐华。都悚然一惊！冀乐华是惊讶于慈炯小小年纪能有此志向，而黄道周则在担心这个计划如果通行，眼前这位王爷，不是要跻身军界？

“唉，炯哥儿此言差矣，铃铛细小，风可动之而响，走兽亦可，若真要如此，那九边之地。不是天天宣警了吗？”

“哪…”慈炯终究年纪小，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惆怅一叹，“我原本想，如果试验成功，我便可以同我母妃每天早晚用铃铛传信了，我都想好了，摇三下是问安，摇四下，是我吃饭了。摇五下，是慈炯冲着母妃笑呢。还有德嫔小娘和贤嫔阿姨。”

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满腹心事的少年王爷，可馨、金方、小冀、老黄，心中都不由生出一丝同情。黄道周心中感慨之后，也为自己亲手把少年的一个梦想打碎，而觉得很是残忍。甚至都原谅了慈炯没想跟皇后请安的‘逆’行。

“炯哥儿啊，铃铛能传声五十步，也算震烁古今的创举了，你能送我一个吗？”

“还没到五十步呢，才20步。不过黄先生如果喜欢。我就送给你。听着哦，我现在只做了四个出来，可馨一个，灵儿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就送给你了。连方叔和华叔我都没地给了呢。”

“呵呵，好。那就多谢炯哥儿了。”黄道周眼见金方和小冀也没什么眼红的表情，估计这俩听到‘铃铛’二字就已经烦死了。于是黄道周终于施施然的打开了箱子，一边悠然的说着：“炯哥儿送黄某东西，黄某也有一件东西送给你呢！”

箱子中，是一个木质圆盘上，分别摆了三个小球，最中间的最大，涂成了青色地。紧挨着的银球最小，最外面的红球不大不小。银球和红球下面，分别刻出了圆圆的轨道。慈炯好奇地用手碰了碰红球，小球立刻沿着轨道滚动了一下。慈炯立刻被这新颖鲜艳的模型吸引住了，他抬起小脸，高兴的问着：

“黄先生，这是什么啊？”

“呃，”黄道周抬头看了看小冀和金方，见二人一副任你宰割地消极态度，他知道，这俩人巴不得慈炯缠上自己呢。于是黄道周清清嗓子，

“炯哥儿，好叫你知晓，西洋那边过来的人，曾经说过，咱们所在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圆球，月亮，喏，就是这个银球，太阳，就是这个红球，月亮和太阳围着咱们的大球转呢。”

“哇！”慈炯

有不相信的反应，拍手叫好，反倒是旁边的金方再次就是小冀和可馨也痛苦的呻吟一声。

“黄先生，那咱们这个大球可一定是很大很大的？”

“是啊，而且我自己的想法，这地球应该并非纯圆的球体，应当是有地地方扁一些，有的地方鼓一些。”

“为什么？”

“因为有春夏秋冬啊！如果不是球体不规整，又那里来地祁寒酷暑呢？”

“哦，对啊！可是这世上，怕是只有你跟我两个人相信哩，喂，你们干嘛做出这个样子出来？”

慈炯早看见其余三人的表情了，他很不满，也很不好意思，因为在他的心中，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王爷，但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把可馨三人当成自己的私有。眼见自己的人不相信，小混蛋有些恼羞成怒。黄道周呵呵一笑，连忙按照既定计划进行。

“炯哥儿啊，要让世人相信，只有用望远镜观察天空，然后详备多年的资料，只有这样，才能叫世人相信呢。”

“对，对，那我今晚就要用望远镜，你这里有吗？”

“嘿嘿嘿，”黄道周终于志得意满的露出大灰狼般的笑容：“我这国学监的银钱用度，都是要按着国家地定制使用的，就是士人捐款，也不能擅动分毫。所以，没有望远镜。”

“那便买去啊！我出钱了。”慈炯一伸手，“可馨，拿一万两银票来。”

“唉，不用这么多，不用这么多，有个三五百两，也就够了，他们西洋人隔三差五就造出一个新的出来，省着点用好一些的。”

“没关系，反正我要地钱还够，再说我也没有百两的银票，这钱就先放你这吧。随用随支就是。”

“如此。多谢炯哥儿了！”

黄道周随后从翻着白眼瞪他的可馨手中，接过银票，挺刮刮地纸面上，是慈炯娟秀女气的字体。慈炯懒得每次用银票都要背书，所以一口气儿就全签了名。黄道周看着上面的字体，心中没来由的一跳‘这字体跟当今圣上的好像啊！’正想着呢，那边慈炯又开始发号施令了，

“华叔，方叔，你们两个累了。回去歇着去吧。我要跟黄先生再呆一会儿，可馨，你呢？”

慈炯话音一落，小冀和金方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小混蛋。一边的可馨，原本也想跟着回去，打定主意再不理会这个败家的王爷了，可听到慈炯特意问她，小姑娘心中一软，便也就留下了。

黄道周虽说成心往歪道上领慈炯，但毕竟他也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尤其对天文和物理特别感兴趣，因此接下来。整整和慈炯探讨了一天的宇宙原理，倒是没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开窍’地感觉。

在地心学说的了解程度上，黄道周和慈炯的水平其实是一致的，都是皮毛，而且满是错误的概念，两个人争吵，指责，然后互相让步并最终接受对方的想法，最后共同下了一个判断：

月亮是圆形的轨道围着地球转，但月亮的轨道一定在太阳的外侧。不然无法解释月圆月缺这个现象。而太阳，则是上下的乱转，不然，无法解释地球上为什么会有春夏秋冬。

汗。尽管道路是曲折地，有时候也是错误的，但毕竟我们走上了这条道路。这就是先行探索者地心声。

国学监的副学监偷摸回来一次。除了黄道周，他是南京国子监中唯一知道慈炯身份的人。眼见小混蛋少见的正襟危坐，正在跟黄道周促膝交谈，旁边的小宫女也少见的坐在一颗树下睡着了，心中敬佩的叹道：

“唉，终究是黄老啊，小魔王终于收心了，那个叫可馨的小丫头真是可怜，这么多天了，被小魔王支使的团团转，今儿个可算是有空打盹了。还是黄老啊！哦，对了，赶紧把孔庙里的学子们带回来，圣人之地，怎么能叨扰太久呢？”

不提这边地副学监自说自话，这边慈炯意犹未尽，但黄道周可还有别的事儿呢，于是二人相约，明天就一起出去，找番夷买望远镜。但前提是，慈炯不得再大声喧哗，国子监是学习清修的场所。

其他的事情然后再说，有朝廷命官看着带着，王爷偶尔出一次圈养地笼子，这时候已经算不上什么恶行了，更何况大多数的国子监学子，都以为这小混蛋是某家勋贵的纨绔呢，也就更谈不上弹劾问题了。

只是临别，慈炯忽然说：

“黄先生，如今大明刊印刻本，风行海外，收益可观，如果黄先生地《三易洞玑》著成之后，是否也要刊印刻本呢？”

“那，这是自然啦，书者自然希望天下名嘛！”

“哪，我能跟着署名吗？”

“这是自然，而且你的名字，还要在我前面呢。”

“啊，真的？那你可不许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

“那好，刊印如果不能赚来成本倒也算了，如果有赚头的话，我要拿七成的！”

“啊？为，为什么啊？”

“切，我的一万两银票是借给你南京国学监的，虽说没让你什么时候还，但也没说不用还了啊！国学监每年都会把举子进士的文章刊印成册，我没问你从这边拿银子，就够对得起你啦！”

“…”

黄道周终于知道，为什么小冀和金方为什么总爱‘晕’倒的原因了，他扭头看看已经睡着的可馨，很是同情。随后也很是羡慕，但转念又挺高兴：

“人家的外公可是天下最大的皇商，有点经济头脑，也算不上离谱。王爷爱钱，又不学无术（特指儒家经典），将来必然不会出现夺嫡争嗣的可能，天下人也会感激我的。嘿嘿！”黄道周老狐狸一样的笑着，看着笑得同样很像小狐狸的朱慈炯，已经真心喜欢上这个聪明伶俐的小魔王了。

‘唉！’黄道周心中又不由得一叹“可惜你如此人才，竟然偏偏是王爷，要是生在民间，一定是大儒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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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九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啊吹，吹个大气球，吹大了气球玩泡泡。这首童谣人口，以至于我们每个人听到之后，都要先会心一笑，随后跟着哼哼两声。别说你不会喔！或者你没听过，真要那样的话，你就是朱慈炯这个混蛋小王爷了。哦，对了，现在的朱慈炯，已经不再是令整个南京国子监讨厌的小混蛋了，甚至，连金方、可馨、冀乐华，也都可以安心的歇息发呆了。因为现在的他，只叨扰一个人了。

…

黄道周原本想就买一个望远镜，然后再拿…带慈炯出去逛街…为由头，收收慈炯的心，却不成想，他没要挟住小魔头，反而被小魔头给降伏住了，不过要说，也是他老黄自己不争气，贪财啊！您瞧，他们俩来啦！

“海波平，黄河清，盛世遨游在金陵，哎呀，果真是六朝之都，太祖定鼎之所，眼瞧这万千祥瑞，虎踞龙盘，学生再执弟子之礼随在先生身旁，真是夫复何求！”

黄道周斜眼看着兴高采烈的慈炯，冷冷一笑！他的心中很是不屑的说‘马屁精！以为说点祥瑞，就能让我消气？哼！’。他们现在才出南京国子监的大门口，眼前不过就是一排排的商铺，那里能看到什么景致？

“老黄，你看，莫要再气了，我昨夜真的是不小心，我可赌个誓言，今后决不会再打碎望远镜了。你也知道，就连可馨都跟我急了，我可真的再不敢了。”

“哼！”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很多人都认识黄道周，看见黄道周自然都要跟他打招呼。黄道周一边跟这些人回礼致意，一面不理慈炯。一个人急匆匆的向前走着。慈炯一着急，连忙紧跑几步，拉住黄道周的手臂，哀求地说：

“黄大人，黄祭酒，哎呀，黄先生，小可知道错了，还请黄先生勿要见怪！这里真心向你陪罪了！”

“可不敢，炯哥儿。老夫不过就是拿你父亲工钱的一介酸儒，可不敢受你这份礼！再说了（声音高亢），重要的不是你砸碎了多少望天镜子，重要的，是你应该知道，国家这数十年来，三穷四尽，财源枯竭，当今天子，也就是你的父皇（声音压低）。为了国家（再次高亢），甚至不惜以祖制集采天下。为国为民。甘愿被世人取笑为贪婪吝啬。为军饷，节衣缩食，甚至内衣损毁，袖口的破线头都从朝服中露了出来，也不舍得更换。现如今国家刚刚出现复兴之机，你又身为龙子（声音压低），岂能如此奢侈胡来（高亢高亢）？你不心疼你的银子，可黄某在乎，因为这银子不是你的，你有何德何能。能出手千金万两？这些都是国民之财，你如若再肆意挥霍，我便上奏朝廷，定要寻个幽静之所。令你面壁反省，再不许出来。听清楚了吗？”

“学生受教了，今后再不敢肆意挥霍。还请先生恕罪！”

说完，慈炯竟然双膝跪在地上，行拱手学生之礼，小小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严肃地表情。黄道周半侧一步让开大礼之后，低头注目的仔细看了看慈炯的小脸，良久，方才微微一探右手。

“起来吧，炯哥儿，你可知道，人立于天地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学生不知！”慈炯站起来，但还是半鞠躬的姿势！

“我来跟你讲，”黄道周用手一揽慈炯的肩膀，“你且四面看看！”

黄道周是国子监祭酒，现在又才出国子监没多远，大街上很多店铺居民的，都认识他。眼见一个英俊少年郎忽然被教训的跪倒在地，大家自然好奇的围了一圈。慈炯刚才真情流露，自然没注意到这些，但现在黄道周提醒下，忽然发觉自己被数十人围观，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了。

“抬起头来，你记住，古人云一诺千金，真国士也！就在刚才，你不仅当着我的面，你还当着南京父老之面，立下了一个誓言，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回先生，学生立下地，是国士之道。于公者，先强民，而后富国。于私者，倾私财以助他人急难，视为乐也！”

嘶！黄道周听到小慈炯这句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大变！而旁边围观的民众，因为并不知道慈炯地身份，还以为这个穿金戴银的小家伙，是哪家大户的公子，送来给黄道周当学生的。听到慈炯的话语之后，立刻鼓起掌来。甚至还有人‘聪明’地称赞黄道周教授有方呢！

然而黄道周此时的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感交集。其中最强烈的感觉，是恐惧！如果将来有人说起此事，或者有人探听到此事，国乱将生！但面对四面围观叫好的民众，黄道周也不敢说太多，不得已之下，只好缓声开口：

“这番道理，你小小年纪，也算难得了。但你要记住，为人应重诺，为人亦不可妄夸口，正所谓修身齐家方能治天下，你现在尚幼，应首先学会自身修行，方为正理，其他的事情，切不可过分奢求，明白了吗？”

“学生受教了！”

哗，四周终于想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在掌声中，慈炯昂首挺胸地举手示意，黄道周则哭笑不得的拉着慈炯赶紧快步离开。

行出街道，黄道周擦擦冷汗，随后听到慈炯高兴的喊着

“黄先生，您看，那个老阳果真等着咱们哪！”

慈炯口中的老阳，名叫阳玛诺，葡萄牙人，今年8岁，教士。前些年在北京呆着，这几年因为年龄大了，国家对传教地限制也放宽了，所以老阳就溜溜达达的来到了南京，很简单，因为南京主海关和教育，所以人文环境比北京强多了，阳玛诺自然就喜欢上了南京。

不过今天，阳玛诺是来做生意的。这十几天来，阳玛诺通过贩卖‘窥?远镜’着实是发了一笔小财。

因为慈炯晚上观察天体，白天却闲地没事儿可做，就老想拉着黄道周去街上闲逛，但黄道周什么人啊？南京城可是有他一个字号的，自然没太多工夫陪他胡闹。于是慈炯就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主意，摔镜子。现在地望远镜可是很沉的，这时代的房屋装修，很少有铺地毯的，那么沉的一个望远镜。掉地上当然要碎了。老黄又想省钱，只好从慈炯口袋里掏银子，这么一来二去的，十三天他们就出来买了四次望远镜。今天黄道周是真怒了，

刚才一景。

“呵呵，呵呵，黄大人，不知前日的远镜，用的可还好？”

听到这话，黄道周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没法子，只好拱手。

―

“阳先生，不知昨夜传讯的人，可说清楚了？今日，今日我还想再买一个窥?远镜。你这可还有吗？”

“有，自然有，而且还是新鲜水?的呢，只是很沉，我拿不动，你们随我来如何？”

阳玛诺年龄很大了，前两天刚刚有葡萄牙地同乡给他新做了几架最新的天文望远镜。本来他是准备托人送到北京费力那边的，但因为有了黄道周这么个好买主，他自然就卖喽。但旁边的慈炯却插话了。

“喂，老阳。你这话就不对了，黄先生年龄不比你小多少，你拿不到。我们更没法拿，再说了，我们是买主，自然不能跟你走一遭的，你还是拿过来才好。”

说完，慈炯还不忘谄媚的冲黄道周笑笑，黄道周生生憋住表情，不做出任何反应。

“哈哈，小炯友说的太快，我听不明白。”

更新，更快，尽在1??ｋ文学网，www.……ｋ.cn,手机访问：wap.ｋ.cn全文字阅读让您一目了然，同时享受阅读的乐趣！阳玛诺是坐着马车带着仆人来的，只是为了表达尊敬，才一个人候着他们两个的。眼见这两天刚刚认识的小家伙，又在给他出难题，老阳耍起了无赖。

“听不明白？那好，我们不买了！”

慈炯说完作势就走，老阳连忙用拐杖一勾慈炯，吓得黄道周一哆嗦。

“哎，哎，小炯友，别这样嘛，无论是我地家乡，还是你们中国，尊老爱幼都是美德嘛！我今天来，还有事跟黄大人说呢，可你们的大学又不让我进，所以才想找个地方地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好，这地方我说了算，你随我来吧。”

说完，慈炯就想带着老阳走，但老黄和老阳都没动，气的小流氓一蹦高，

“黄先生，我没想领着老阳去国子监，而是我已经…”慈炯立刻再次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嘿嘿，街边那个晓风居，我看着还算清净嘛！”

…

晓风居内，黄道周和老阳坐在一片静室之内，两人品着茶，吃着糕点，一边慢慢聊天，一边等待老阳的仆人去搬望远镜。慈炯呢？尽管是他请客，但却没有他坐的地方，他成了一边伺候的小厮了。

“黄大人，按我们的纪元，在34，>(国的皇帝陛下，特别赐名‘天文望远镜’用来给西历局之用，于今，已经过去了八年，你可知道现在的结果吗？”

“呃，实不相瞒，我中国官场规矩甚严，有关西历局地事情，在下还不如阳先生知道的多哩！”

“呵呵，费力神父前日写信给我，说是连续几次的月食，都观察清楚了，在精确度上，西历之法确实优于贵国的传统历法。因此说，贵国皇帝陛下，确实有采用西历地打算呢！”

“噢？”黄道周并不是一个愤怒的老青年，西历东历，只要准确就好，但老阳今天这么说，老黄还是比较纳闷的，因为跟他说这事儿干吗？

老黄有城府，只是捋着胡须不说话，旁边地慈炯却耐不住了。

“老阳，这历法更迭，跟我们有关系吗？”

“呵呵，小炯友，你要知道，贵国的望远镜属于军功商品，现在只有北京一地可以研制。但贵国一旦采用西历之法，各地的钦天监，势必要大量购进望远镜，这样一来，对于玻璃制品的各类镜子，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会有需要的。因此说呢，我希望能在国内开一个工厂，不知二位朋友可有兴趣吗？”

慈炯刚想接口，旁边的黄道周咳了一声，慈炯就不敢说话了，黄道周心中一暖，赞许的冲慈炯一笑。随后对老阳说道：

“嗯，这恐怕不行，你也知道，凡是千里镜。均属军工，民间官方，都不可能私下乱来。况且，你这望远镜，坚固结实，若非兴趣使然，如今整个南京城，只有我们两人愿意花钱购买，你生产之后，也没人要啊！”

“呃。不不不，我当然不敢现在就生产军队地商品！这事情可以以后再说。只是我这里有几个图稿，都是民用的物件，你等我拿给你看！”

说完，阳玛诺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铺开在桌面上，给他们两个看。

上面画了大大小小很多种镜子，而且都取了很好听的名字，黄道周挨个看下去，越看越眉开眼笑，因为这些东西的市场价值可太可观了。身边的慈炯又是一个金主，刚好可以投资生产。更妙的是，如果慈炯能够成为镜坊的投资者，将来他要再想当皇上。可就难喽！想到此，黄道周忽然抬头冲慈炯笑了笑，慈炯因为闷头看图稿呢。没发觉黄道周的狡诈笑容。

忽然，慈炯抬头冲阳玛诺喊道：

“老阳，这些可是你自己画的？”

“呃，”阳玛诺老脸一红，“也不能算吧！”

“哼哼，当然不能算了，就说这青绿镜吧，这分明是宋应星和徐老大人地发明，你当然不敢说是自创的。”

“我，我也没说是我自创的嘛！”

老阳又开始耍赖，但慈炯可没想饶了他。

“还有这焚香镜，你们西洋教堂，最细的也是线蜡烛，没道理点什么香的，一定也不是你的自创！”

“呵呵，这是我从一个和尚那里得到的。”

“这显微镜我倒是没见过，不过你这端容镜，倒也有趣，可是用金银镀层吗？”

慈炯边说，老阳边心惊肉跳，因为他原本以为慈炯是黄道周友人之子，托老黄教育的。却不想，这小子的见识这么吓人！阳玛诺立刻很严肃的问道：

“小炯先生，你怎会知道这些东西？”

“啊！”黄道周赶紧出面作答，因为慈炯去松江守灵，是天下皆知地事情，但慈炯不好好守灵，却跑到南京国子监里，却是一个秘密，出了国子监只有四个人知道：马世奇、史可法、朱毅?、田怀。就是那个方县令，也被蒙在鼓里，对外只是宣称王爷被史可法勒令潜修，一应对外事宜，都由朱毅?和金方负责周旋。所以黄道周连忙代慈炯回答：

“这位是我同榜的公子，早年间在徐老大人地身边长大，自然清楚这些东西。”

“噢，那就怪不得了，徐光启兄弟是贵国最聪明

我听说，如果不是徐的家人，不同意以教徒的方式安教廷还想封他为圣徒呢！”

“老大人才不稀罕呢！不过别说老大人了，说说你这端容镜吧，你为什么画成了这个样子？”

慈炯也很心虚，他母妃尊重徐大人，他父皇敬重徐大人，从小到大，徐爷爷还净给他好玩的东西，如今他不好好守灵，却跑到南京来玩，当然心虚了。也就连忙转移话题。

“哦，对了，对了，小炯友，黄大人，我听闻贵国的皇后娘娘，一直想得到一面玻璃镜，就是，可以见影子的镜子，这端容镜，是我多年研究所得，真的是我自创的，不过因为工艺问题，只能做成这么大的，但我看贵国很流行扇子，便想到，如果挂在扇子底下，随身携带，可是很方便地！”

此言一处，黄道周忽然感觉不妙，果然，一旁的慈炯立刻蹦了起来。

“太好了，甭管大小，这端容镜也算妙物，老阳，别的我不管，单这端容镜，我一定要买下来。你快把配方给我。”

“唉，炯哥儿，不可造次！阳先生是要跟咱们合作开坊，岂能让你一个人独享？”

“可是，我母…亲，一直想要穿衣镜，我一定要给她的。”

“这麽说，炯哥儿是想强买强卖喽？”

“嗯。”慈炯看了看黄道周，又扭头看了看阳玛诺，忽然小狐狸般地一笑。

“老阳，你接着说吧，这青绿镜为何要做成这样呢？”

“哦，对对，青绿镜原本是为了观测日食的，但我想，如果太阳当空的话，人们出行时。如果带个青绿夹鼻眼睛，对眼睛就会好一些地。”

…

经过阳玛诺的解释，黄道周和朱慈炯全然明了整个玻璃镜坊的投资创意：

1.青绿镜：太阳镜，墨镜。

2.焚香镜：聚光点火器，用于居家或者庙宇焚香之用。是带架子的，不用的时候，可以收起来避免因自燃现象而发生火灾。

3.万花镜：就是万花筒。属于玩具。

4.端容镜：小型镜子，可以挂在扇子上或者手帕上。

5.近视镜，.老花镜。这俩没什么可解释的。

7.显微镜，这个好像也不用解释了。

至于望远镜。纯属奢侈性消费品，除了国家购买。就是黄道周这样的人了。所以都是国外制作之后，携带过来委托贩卖就是。

一共是七种民用镜，其中属于老阳原创的，只有端容镜一种，还是人家徐光启逝世前赠送的。

而投资玻璃坊，销售渠道分内用和外销两种，其中端容镜、万花镜、近视镜、老花镜的销售渠道，是显而易见地摆在三人面前。青绿镜、显微镜还属于异类的。三人都觉得这东西好玩，但并没觉得有什么市场。

再有就是焚香镜了，渠道倒是挺单一的。宗教用品。

接下来的，就是商量如何投资了。老黄是没可能的，国子监的资金量是不少，但那都是维护软、硬件做的储备。一个子老黄都舍不得拿出来。搞清楚双方的底细之后，慈炯作为金主的谈判优势彻底显现，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知道端容镜的制作原理，否则，他就报官告发老阳偷师谋利地罪行！

“黄大人，您不就是官府嘛？”

“呵呵，阳先生，老夫为官不假，但却并非府滴！”

“那我要一万两白银！”

阳玛诺毕竟是个西方人，他既然觉得事情不可挽回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开口要钱。况且，这端容镜本就是人家徐光启地发明，只不过老徐为了维护礼妃，才特意交给西方人先在民间制作流传。汤若望不忍心侵占老朋友的遗产，所以就转手给了阳玛诺，包括徐光启在研究涂层镜过程中，搜集来的各种玻璃器皿（上面的几种镜子）。拿中国人的发明，向中国人出售，而且还标了个天价，阳玛诺是真好意思开这个牙啊！但慈炯那里知道这些曲折，一万两对他来说，还真不算多。

“行…”

慈炯半个‘行’字没出口，黄道周立刻打断！

“阳先生，炯哥儿一个孩子，哪里来这许多银子？一万两太多了。”

“嗯！”阳玛诺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他其实早看出来了，慈炯这孩子绝对有钱。

“一万两，少一个银币都不行！”

“黄先生，您的好意我领了，但慈炯孝母之心，又岂是一万两可比？我愿出此银两。”

“阳先生，你也看到了，一个孩子，是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你真忍心要一万两吗？”

“忍心，忍心，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儿子对母亲无私地爱，一万两黄金也买不来！”

“胡闹！”黄道周拍案而起！

…

最后的谈判结果是这样的，端容镜依然是一万两白银成交。但首付只有5两。5两，算作阳玛诺在玻璃镜坊上的投资，以后每年给他2两地本息以及红利分成，本息加红利的分成达到1万两的分成，将按43：3比例分配，慈炯是4，]成。因为黄道周和阳玛诺都老了，所以特别规定，这笔交易所涉及到的财产和权利，可以继承下去，前提是至少提前一年，以遗嘱备案的方式来指定继承人。阳玛诺当场就非常高兴的指定了他自己的继承人，是他的侄子，葡萄牙的一家小型面包坊的小老板…考斯塔。

“喂，老阳，你姓阳，你侄子姓高，你们西洋人真是乱哦！”

“…”

阳玛诺满不在乎的摇摇头，他知道，这是慈炯在故意逗他，但他空手骗了两万枚银币，又套了这么大单的生意，心情好的不得了，无所谓啦。

但在座三人都不知道，他们创造了一个历史，中华大地，终于出现了涂层反射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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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章：通街虎，出动

王投资做生意，在任何时代都属于正常现象，但镜坊方式，显然很不公平。

老阳拿着剽窃的技术，老黄凭借官员的身份，这俩家伙一分钱不花，却合占了0%的股份，似乎有些不地道！但如果考虑到没有全部贴现的1万银元（5千两），再考虑到黄道周的官场影响力，这个接受滴！

并且小家伙还算漏了一着，黄道周今天白落三成股份，明天就写一个奏折上去，后天又去找史可法。彻底将涂层反射镜的功劳，给算在了南京官场的头上。但别误会，黄道周这么干，纯粹是在维护慈炯。

因为现在已经有一个“定王育林法”现世了，这个植被方法在文人眼中，是赞赏有加的，而且依据“定王育林法”还衍生出另一个举措，国家通衢路网的道路两侧的养路树木，要因时因地制宜，杨柳桑槐，梧桐银杏，都可以作为替代树种进行栽种。

可以想见，随着景观道路的延伸，随着功德林的升级改造，定王之名必将播撒天下。

所以，为了避免好事儿都被一个人独占，老黄也没打招呼，立刻行文，详述涂层镜的配方和制法，公开上报到工部和皇帝那边，为了穿衣镜，甚至有传言说，皇上拟以纯天鹅绒做的大氅来取悦礼妃！所以老黄特意注明，这种镜子的配方，就是专门敬献礼妃的。

当然啦，配方是人家慈炯花了一万两银子买的，现在好么，被老黄给抢了头功，为避免小家伙翻脸。老黄出面找到史可法，把事情前后一说，史可法立刻拍板三条原则：

南京方面公开支持定王投资的镜坊开工，同时上报朝廷，将端容镜的生产订单拿到这边开工；

镜坊由史可法亲自命名为‘映清辉’，取意孙康映雪，用以警醒世人，在照镜子之余，也不要忘记读书啊！可谓形神兼备地体现出，史可法的迂腐与善良；

平日里允许慈炯可以坊主的身份。自由往来国子监和映清辉镜坊。但所有行踪必须提前备案。

有了这三个交换条件，慈炯愤怒之余，又很是窃喜的妥协了。但在史可法心中，却感觉到一丝丝的无奈。于是，史可法步入台前的时候，正式来到。

作为南京的第一行政长官，老史铁腕之余，也时常会有热心之举，在等待《镜坊奏请》往返批复的时日里，史可法还挺有闲心的指点慈炯。

“古语说的好‘俊俏胭脂丑贩镜’。磨镜工人倒也好说，但殿下若要寻门面之人。可要仔细此言啊！”

“学生…谢先生指点。”

说白了，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自信到跟西施、潘安一起照镜子，因此，卖镜子地店小二通常会是丑八怪，客人怎么照，都比旁边那位漂亮，自然会高高兴兴的买下镜子。卖胭脂水粉的则正好相反，如果文君不卖酒，她一定是化妆品销售明星！道理其实挺简单的。

但史可法这个建议的不现实之处。就在于要想在江南寻到丑人，难度还真是挺大。就拿南京来说吧，在不同的时代里，这座多姿多彩的城市。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吸引世人的关注，但其中有一条是大家公认滴：男人秀雅。女子娇娆。

南京的女孩子，个子都是高高地，皮肤也白，稍微有些国字形的脸，弯弯地细眉始终在对着你笑，这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很有自信。甚至会觉得，人有时候魅力太大，确实是一种负担啊！这么多美女都瞄着俺笑，俺要是只选一个的话，那另外的那些女子，可该有多么伤心啊？干脆，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多多益善吧。因为做人要懂得博爱！

有这样的想法不能算错，只是提醒一句，除非是南京城里唯一的男孩子，否则的话，这番想法最好烂在肚子里面。真想说出来的话，建议找个人最多的街头，因为那样，人们就可以理论联系实际的获知‘群殴致死’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南京城地男孩子，帅帅的，瘦瘦的，但个头不能算高，不过这倒另有一个好处，站在南京的街头，迎面走过来地情侣们，都是标准的情人肩。什么叫情人肩呢？就是在她挽着男友臂弯逛街的时候，可以将头轻轻枕在他地肩上。

呃，错了，应该是花前月下，一对璧人并肩而立，对着星空许下优美而又永恒的古老誓言：

“上邪！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东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时候，女子头上步摇垂珠簪的垂珠，刚好可以压在情郎的肩头，轻轻的，痒痒的。

与之相对的，是一件非常奇怪的历史规律，历朝历代，这座城市的领导者，却始终带有一丝丝的悲情色彩。远的不说，就说史可法吧，前面介绍过了，南京城是帅哥聚居中心，偏偏身为南京最高长官的史可法，却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人：

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故得其属鼎立，数有功。

这还是用一种‘褒嘉态度’来做的外貌素描，不难想象现实中的史可法，长像得有多困难了！更加恶搞的是，史可法劳碌半生，竟然拥有了一个带有贬义的外号…通街虎。

这个外号是地痞流氓起的，其背后的意思却很光辉：史可法一出府衙，全南京的街面上，都不存在打架斗殴的事情了。当然，史可法也不可能整天跟地痞无赖较劲，他还要干很多的事情。所以很多时候，各家商铺的门前，都会立有史可法的生牌，用以震慑那些黑道人士。

正是通过史可法这样的兢兢业业，南京大治之下，为国家财政税收，付出了巨大的贡献。至于文化教育方面。底蕴在那里摆着呢，谁来都是差不多。江南文盛嘛！

史可法最近忙碌的，是另外两件事儿：

特用科大考即将开始了，对于南京来说，再没什么比这更大地事情了，自从成祖北京之后，南京举办最高级别的考试，也仅仅是乡试。如今这南北特用科的举办，可谓是文坛盛事。为了这，鸿儒社的两位大员…钱谦益和周延儒…携手而来。

史可法既要忙活特用科的考场布置。众多的学子食宿，同时也要应对两位大员的一些询问。但有一件事儿是明确的，因为特用科的性质，不同于正常的春闱大举，所以倒是很少有走门路地，广大赴考

们，多数都是抱着考中了，就为国家为民族奉献报恩就权当明年大比的模拟考试了。

―

因此。史可法最关注的是学子们的食宿问题，南京户部、应天府。现如今都是巨有钱的衙门口，史可法大笔一挥，所有考生的食宿，全都免费安排。时间是25。一时间，整个江南，轰然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这件事儿，史可法再忙活，他也不觉得累，因为看着学子们。他心中永远充满着脉脉温情。但想到另外一件事儿，史可法立刻头疼不已。

田怀最近几天，闹得有些不像话了。按道理来讲，南曲梳拢。本是正常现象，能被国舅爷挑中，也算一个好安排。但问题是。南曲梳拢，有南曲梳拢的规矩。一般来说，同年之内，很少见两名南曲，先后嫁入一家的情形。

可偏偏这位田怀先生，居然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同时跟三家南曲商谈，而且这个国舅爷，显然属于色中恶鬼地级别，未入芙蓉之帐的处子之身，他要；铅华已谢，风韵犹存地徐娘，他要；甚至已经养了干女儿的姨娘，他居然还要！

三个倒霉的南曲家分别是，醉月楼的赛赛，卧云楼的王月，烟憬楼的郑妥娘。

郑妥娘是位姨娘，早先梳拢过，后来主君身故，她不得不重操旧业，但终究年龄大了，于是养一个干女儿挑门做生意，偏偏田怀不娶郑蒙儿（妥娘义女），非要迎娶郑妥娘，这什么审美啊？当然啦，对于郑妥娘来说，如果能再次梳拢，而且还是嫁入国舅之家，倒也还不错。史可法也说不出什么来！

王月是年龄大的花魁，曾经跟宗业总襄理朱廷璋关系密切，但朱廷璋怕老婆，始终不敢娶王月，如今田国舅出面抢夺，虽说很可能出状况，但因为是皇亲国戚之间的矛盾，史可法也可以不管的。

但最后一个赛赛，问题就严重了。赛赛是王月的干妹妹，自幼跟着王月长大，也就经常出入朱廷璋地府上，眼界自然很高，整个南京城都知道，赛赛别说梳拢，就是钱谦益、史可法这样的名臣大儒，都未必能得见一面。更何况，赛赛身后，还有另外几个重头人物。郑保御、姜世襄、马世奇。

郑保御是当今最有名气的医生，很多御医，甚至还是他的徒子徒孙，又兼管着宗业药行，政治地位、经济地位、社会地位，那都是不言而喻地。更为要命的是：郑保御待赛赛，亦女亦徒。

再说姜世襄，老姜原本是善友教的上元天才，后来回国之后，等于自行脱教了。但国家现在逐渐风行地银票原料…蟾衣影纸，就是姜世襄发明的，所以现在的姜道长实在太有钱了，在仙霞山上盖一个葆真观！而且据坊间流传，姜世襄同新任上海府尹马世奇的关系非常好，并且很有打算，要撮合马世奇和赛赛的姻缘。

瞧瞧，瞧瞧，一个赛赛，牵扯了马世奇、郑保御、朱廷璋、田怀这四位谁都不比谁差的大员，如此具有丰富话题的桃色事件，怎能不让史可法头疼？那么，作为堂堂南京第一重臣，史可法为什么非要参与进这起桃色事件呢？您听听下面这番对话吧：

“史大人，前日王月、赛赛等手帕姐妹，在她们南曲盒子会上，公开唱曲，说什么生平只嫁才子英豪，绝不入豪门！当时楼下听会的人中。就有田怀，不想，这厮竟然砸了绣香楼，还把李贞娘、李香君母女给伤了，侯方域一怒之下，公开扬言，如果田怀还要强娶王月和赛赛的话，他将号召复社诸生，一同与之为敌！您说说，这该如何办理？”

“?。道周此问，却也着实难解！”

黄道周与史可法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而且他们俩刚好有一个分工，史可法主财税庶政，黄道周主人文杂学。今天，黄道周刚刚利用‘映清辉’镜坊摆脱了朱慈炯地歪缠，就赶紧跑史可法这边商量事情了。

史可法也很生气，他虽说对娶南曲这种事儿不是很感冒，但他也是理解并支持这种现象的文人之一。梳拢，梳拢。怎能强娶？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些南曲牵扯的人物太复杂了。朱廷璋、郑保御、马世奇、姜世襄，现在居然还牵扯进了侯方域。侯方域是史可法年侄，其祖执蒲官至太常寺卿，其父曾是东林要员，河南巡抚、左良玉恩帅。现在小侯又是复社中人，如果史可法不进行劝解的话，一旦双方开打，最先挨批评的，还是他大老史。

别看侯方域不参加今年的特用科考试，但这小子的名气太大了。一旦因为田怀，他们小哥几个把齐聚南京的学子们给煽动起来，完全能把整个特用科给毁喽，那这可就是大事儿了。

所以史可法必须出面干涉。

“这田怀以前也回来过。为何这次这般莽撞？”

这个疑问，史可法还是要提出来的，因为田怀的脾气秉性。大家多少都了解一些，虽说有些二百五，但还不至于这么魔症。

“呵呵，宪之老弟啊，我曾听坊间流言，田怀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呕？此话怎讲？”

“呃，是这样地，在下听说朝廷那边，最近出了一档子奇事，田怀于回返南京的途中，连写了四封私信与圣上，这样一来，田怀强占南曲一事，似乎有些眉目了。”

“不会吧？吾皇并非此等样人啊？”

“呵呵，大人要知道，朝中奏请吾皇再立嫔妃的计议，一直不绝啊！”

“哼！”史可法听到这，气就不打一出来。“那些个言官，整日里正经事儿没有，偏偏要想这些歪点子，真叫可恶！”

“是啊，吾皇勤勉持简，原本是大明之福，但这样的事情，他经不住老有人说啊，现在来看，恐怕是皇上自己动了心思喽。”

“?…”史可法闷头不语，半响之后，方才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田怀选中了那家南曲？不会是郑妥娘吧？”

“这怎么可能？”黄道周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连忙正色而言：

“听田怀一次酒醉之后说，圆圆赛赛，可比飞燕合德！”

“混账！他难不成疯了吗？即便比做二乔，也不能拿飞燕做比！”史可法气得脸都紫了，原本他已经动摇，毕竟皇帝选妃嘛！大臣怎么好随便阻止？更何况

当今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员。但眼下田怀生怕飞燕旧事，等于是触动了所有文臣的心理红线。史可法来回转了几圈之后，果断的一摆手，正色对着黄道周说道：

“此事断断不可成行，皇家召女，原本无妨，即便南曲，也无大碍！但圣上原本清正的秉性，万万不可被田怀这般下作地行为，而毁于一旦。此事，吾等定要想个万全之策！”

“呃，大人，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

…

三日后，

“殿下，你写的这篇经论，如若要参加本届特用科考，必定会名落孙山！”

听到史可法用一种很严厉地口气说话，一旁垂手站立的慈炯，立刻很小心的抱拳施礼，然后悄声的说着：

“还请先生指点，慈炯定当改正！”

“?，指点是谈不上的，只是你的破承题太过简洁，夫学之立言，必由于心之生意也。可你看你写的‘必由于目之所见’，唉！殿下要知道，天下万物，乃由心生，凝目表象，专注形迹。便落了下乘。殿下可要谨慎才是！”

嗬！慈炯心里这个腻歪，他现在年龄小，所以也不太好公开跟老史探讨‘唯心’与‘唯物’的问题，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根据老史的更改，他的整篇经论就要重新写。因为他通篇是唯物论调，老史一句话就要全变，他当然感到烦闷了。但没法子，史可法是他父皇亲自给挑选地授业恩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于他半个老爸，怎么敢造次？

“先生所言极是，慈炯受教了，只是经论已成，若要重新修改，怕是要耗费几个晚上呢，先生公务这般繁忙，慈炯担心先生累坏了身子呢！”

“嗯！”

老史很幸福地捋了捋胡须，他其实也挺喜欢慈炯的，眉清目秀嘴巴甜。还因为慈炯是在为光启守灵，这对于文臣身份的老史来说。是非常光荣地事情。更重要的是，从黄道周那里，他得知慈炯不喜欢政治，只喜欢经商、发明、天文这些事情，这都是不会争储的迹象啊！人家小小年纪，就有这番气度，不愧是明主之子。

况且，老史今天也不是来考查小王爷学习地，

“本官受命于君，又怎会觉得累呢？但殿下的体己之心。在下多谢了！也罢，你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经论，也算过关了。这次便不用重写了。”

“呵呀，如此多谢先生！”

“但下篇经论，断断不可袭用本篇。知道了吗？”

“哎呀放心，先生的教诲，慈炯都记着哪！先生今日此来，慈炯有个好东西给先生看呢！”

说完，慈炯就想叫可馨去拿，可馨偷眼看了看史可法地脸色，赶紧冲慈炯一挤眼睛。

“呵呵，殿下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本官就不看了，今日此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说的。”

“喔？什么事儿啊？”

“是这样的，孔庙丁祭，素来是文坛盛事，今年又恰逢特用科考，很多学子，都要去拜祭先师的，殿下虽然藏身国子监，但本官想，你怎样都要参加的，不知殿下可愿意吗？”

“丁祭？那不就在后天吗？”

“是啊，你想去吗？计有3000人哩

“啊！这么多人啊，那一定很热闹了，我去！”

“哎，殿下怎么能去看热闹呢？而是要随同众多学子，一起去拜祭先师！”

“哦，对对，拜祭，拜祭。可是，拜祭之后，众多学子不是还会相约去喝酒的吗？我能一起去吗？”

“这个！绝不可以，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啊！”

“是，我其实也不愿意喝酒的，只是想跟他们去对对子去，然后结识一些朋友！”

“唔，这倒也无妨，不过黄大人和本官都要主持大礼，恐怕到时候，就只能你一个人去观礼了。”

“太好…呃…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史可法仔细的看了看小王爷，心说了，‘这种言不由衷地话，你还真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不过既然是按计划来地，他也懒得计较。

“殿下千金之躯，潜修国子监中，现在整个南京城，就只有本官、黄大人、还有田国舅三人知晓，殿下万万不可泄了行藏，一旦外泄，殿下就只能回松江了，以后也再出不来啦！”

“啊！”慈炯吓得一哆嗦，史可法的威胁可是够狠的。但随即，慈炯又大喜！

“先生有所不知，我才不想当王爷呢，我只想当个农家少年，整日里看看天文，做做生意，别人问，我也只是说我是普通人便好！你们两个，”

慈炯回身吩咐可馨等人。

“都听到没有？史先生已经吩咐了，今后不许再叫我王爷了。就连殿下、千岁什么的，统统不许叫，单单只能称呼我…对，称呼我为朱公子，哈哈！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眼见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史可法笑的眼睛都眯眯上了，随后他叮嘱道：

“王爷可要记住，一旦有人问起你，你便回答说是北直隶人士，来南京，是拜黄大人为师的…这样一来，便无破绽，再有，刚才殿下说要结识朋友，刚好本官有个年侄，名叫侯方域，回头拜祭之后，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好啊，好啊！”

史可法和黄道周的计策很简单，他们凭借蛛丝马迹做出…田怀名为寻南曲梳拢，实则替皇上选妃…这个推断之后，立刻想到了身边现成的一个手段，一个人再无耻，也不会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去讨小老婆。只要选妃被朱慈炯撞破，再让田怀滚回南洋，这件事儿也就全清了。

但他那里想到，正所谓殊途同归，田怀之所以如此胡来，其实同他们是一个目地。所以他今日的这番安排，反倒闹出了很大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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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一章：祭孔居然也能这样

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春秋丁祭，所有中国的文人个人致以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率先来到的，当然是史可法，别看他在人前，始终一副干练果决的形象，但在私下里，尤其是一个人端坐在轿子里面的时候，史可法其实是一个缺乏自信的人：

距离孔庙，还有一些时间，在这短短的五六分钟里，史可法竟然想到了马粪。

因为连续两大马场…河套鄂尔多斯马场、青海湖落日牧场…开始良性发展，退役军马被民间采买的现象，已经非常普遍，更何况当初开建落日牧场时，国家还发行了专项债券，而贷款利息就是马匹。

所以，别看马匹的普及，并没有相应增加大明国民的尚武之风，但马粪的积攒，确实太容易了。

为什么史可法忽然要想到马粪呢？因为阳玛诺的‘玻璃镜制造流程’中，有一种用来制作平板玻璃的模子，是马粪做的。

哦，天哪！很难想象这样的方法，在传统的中国文人心中，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就像农家肥与农作物的关系一样，也许在现实中并没有那么难过吧？

但史可法还是患得患失起来，因为他真的不希望出现这样一个结果：

“嗨，知道嘛？礼贵妃盼望了十五年的穿衣镜，是从马粪中出来的！”

史可法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甩出去，他必须保持最佳的状态，去面对他的生活和工作，因此他必须下定一个决心：

“这个消息一定要尽力封锁。并且最好写信跟京中诸同僚说清楚，免得再出岔子！对，就这么办！”

孔庙到了，轿子停了，史可法挺胸抬头的走进了熙熙攘攘地人群之中。孔子拥有无上的威严，所有人在走到街口时，文官落轿，武将下马。

孔庙前，一队队早来的学子，正在敛礼行进。丁祭正刻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大家来的都挺早。而做事一贯认真的史可法，每次都要借着这段时间，再最后检查一次祭品的摆放。

当然，重要的不是祭品，而是对一种精神，或者说对道德的一种敬仰，所以，史可法每次都会在赞礼、司业、祭酒等人的陪伴下，对丁祭筹备。进行一次巡礼。

“大人且看，这鹿肉乃是今年引自辽东的梅花灵鹿。上等地很呢！”

“呵呵，多谢赵老伯，每年都劳烦您了！”

“哎，可不敢这么说的，大人治下，我们这些铺排的日子，滋润好多，这些东西，哪敢叫大人说声谢谢呢！”

“呵呵，子曰鹿鸣春盛。大同之道。当今国家复兴，百业繁茂，都是皇上的功劳，在下那有分量。我谢老伯。也是替皇上和素王谢您呢！”

“呵呵呵！”

众人笑着，又查看了蜡烛、芹菜、韭菜之类的摆放，也就差不多了。一行人来到门前。史可法同黄道周，先是冲端拱而坐的孔子雕像深鞠一躬，随后，史可法朗声说道：

“有请赞礼开门，引诸学子秋丁盛祭！”

丁祭往后数第三天，崇祯十五年特用科，便要开考了，因此今天来参加丁祭的人，非常多。

中国人嘛，都喜欢热闹，锣鼓喧天、这是在论的。彩旗招展，这是必须的。人山人海，那更是普遍存在的。

但这么多人参与地祭奠孔圣大礼，则出现了另外一番景象，那便是，肃穆！

出于自身以及世界的道德约束感和责任感，使得祭奠时，真地不需要什么所谓的音乐。只有老赞礼的洪亮浑厚的嗓音在高高响起。

“排班…班齐…鞠躬；俯伏…兴；俯伏…兴；俯伏…兴；俯伏…兴。”

随着赞礼的唱声，众多的学子，无声的完成着礼仪。大家都是一色的汉服儒巾，在洒扫得干干净净的园中，跪拜四次。随后才是礼乐响起，在音乐声中，是黄道周起草的祭文，内容空洞却充满温情？？？大概地意思，就是在述说先师功绩的同时，向广大学子表达一番祝愿，希望在三天后的考试中，大家都能取得好成绩！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总会有人要落榜。

在这空洞却充满温情地祭文声中，大多数的学子都凝神静气地缅怀先人，激励自己。每个人的神情当中，都有一种宗教上地虔诚。

单参加特用科的人就有3之多，再加上已经取得功名和那些喜欢凑热闹的，所以今天来的人确实有点乌污殃污殃的，哪真是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队伍排的也很远，最后几排，已经出了孔庙带拐弯。但最后一排只有三个人，一老二少，这三个明显具备敷衍嫌疑的‘儒生’，此刻正非常不合时宜的窃窃私语。

“小哥儿，你穿的少喽，如今已经是秋风起，树叶黄的时节，跪拜在地，是要垫着护膝滴。”

“谢谢啦，但我觉得很好玩！”

“呵呵，岂止好玩哩，合当得遇，旧友新知哩。”

“倒也是，不过…”中间的少年扭头上下打量打量老家伙，“你跟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大，咱们当不得朋友的。”

“呃，这个…”最左边的老家伙眼见心事被猜中，老脸有些尴尬，但随即掩饰地说道：“只要志趣相投，又何必拘泥年龄呢，就好像如果丑人听到‘红墙绿瓦合家住’，他便立刻会想到‘娶妇’。而在下则首先想到的是‘夸富’。”

“噗嗤，”最右边的少年被逗乐了，前排的多位儒生立刻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三个人连忙把脑袋一低，假装被先师给陶醉了。没多大一会功夫，中间的少年，又悄悄的冲左边的老家伙说：

“那我问你，如果你听到‘干柴只需一把锯’。你又想到什么？”

“呃…那自然是‘算数’喽。”

“嗯？”少年兴趣提高了，压低的声音问“为什么啊？”

“既然已经是干柴了，锯子还锯个什么意思啊，自然是做算筹喽。”

“?，倒也解释地通。”右边的少年连忙凑在中间少年的耳朵边轻声说着，但声音太脆了，高音易闻，以至于又有人回身瞪他们，三人立刻又不说话了。半响，中间少年忍不住了。

“喂。你想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老家伙鬼鬼??的偷眼观瞧，依据他的经验，马上就是鼓声了，于是胆子大了一些，往少年身边挪了挪，

“怎样？”

“‘红墙’这句，我便回答‘扫除’，这么大的园子，还不得天天清扫除尘啊？干柴这句，我便回答‘偷树’。以砍柴为名，实则去偷树。多好玩啊！”

“嗤…嗤…”右边的少年又笑了起来，然后也靠近过来，现在，这三个家伙，已经肩并肩，头并头地挤在一起了，右边的少年把脑袋凑过来，拼命压低了

道：

“你们听我的，第一句是‘休入’，一入侯门深似海啊！嫁人可千万不能乱来滴。第二句是‘腐儒’。正所谓‘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明明是干柴了，却还要用锯子锯。不是腐儒是什么？怎么样，对地吧？”

“高，”老家伙夸张的一挑大拇指。以示佩服。随后心中暗想，‘这两个小孩子机灵活泛，穿戴也好，那个右边的少年，更摆明了女扮男装，敢在丁祭上女扮男装，想来一定是非富即贵之家。我若是能与他们套上交情，想来东山再起，便非什么难事儿了！’

正胡琢磨呢，最右边的小姑娘忽然一皱眉头，很无聊的问道：

“喂，这曲子什么时候完啊？”

“哎，可不敢这么说，应该说礼乐奏成。不过快啦，一会把词帛一烧，也就是了。”

正说着，就看前方不远处，果然起了一阵火光。随后隐约传过来老赞礼的声音。

“礼毕……”

―

众多的学子，安静的起身，最后再一鞠躬，倒退三步后，这才开始喧闹起来。相伴而来的，立刻互相呼应着，相约一会去那里聚会。遇到相熟的，则欢声寒暄。即便互相不认识地，也都会拱手致意。

这份热闹中，有那么七八个书生，去找史可法和黄道周去了，显然是认识的。离着很远也可以看到，史可法和黄道周两个人都笑眯眯地同那几名学子说话。

“通街虎认识的，想来定是侯方域了。大铃铛，咱们待会再过去，这里多热闹啊，咱们再看看。”

大家也猜出来了，女扮男装的正是朱灵儿，这几天因为镜坊开工，需要一些成熟的会计人员，所以灵儿就带着家里‘刊印坊’中的老账房过来帮忙。另外一个当然就是朱慈炯。至于这老家伙嘛。

“这位兄台，不知尊姓大名啊！”慈炯老气横秋的问着。

“哦，在下阮大，别号圆海，但不知两位小哥呢？”

“哦，我叫…朱方，这位是…”朱慈炯确实编不下去了，只好发呆，倒是阮大很机灵，连声久仰久仰，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胡混过去。

“小哥啊，刚才我听闻，你似乎认识史可法嘛！”

“啊，认识，家父托我于南雍供学，史先生经常来找黄先生，自然就认识喽。”

“呵呀！想不到小哥家学如此渊源，竟然能托到黄老为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嘻嘻，老阮你还真是会说话呢。要不，朱兄啊，咱们带老阮一起去见老史他们吧！”灵儿也看出来了，阮大确实想找机会跟史可法套套近乎，因为她们俩刚才已经对阮大产生好感了，所以灵儿也就想帮帮阮大。

阮大犹豫一下，决定还是暂时先别触那个霉头，免得出事儿，于是三人拱手作别，但临离开前，阮大特意交待，一会儿在‘晓风居’租个单间雅座，专等两位朱公子过来一叙。

朱慈炯和朱灵儿这两个惹事儿精，兴高采烈的就往史可法那边跑。阮大则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慈炯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史可法正在说着什么：

“你等几人。即便不考特用科，也不可荒废学业，疏于游乐！”

“学生知道，多谢大人教诲。”

眼见几位青年才俊如此乖巧，史可法和黄道周笑眯眯地连连点头，一扭头，看见了慈炯二人，史可法连忙热情地招呼。

“啊！朝宗啊，来来来，这位小哥。乃是黄大人的年侄，只因其尊家翁公事繁忙，是以托于南雍求学，你们两个今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在下侯方域，小哥请了！”

“小弟姓朱名…方，字正礼，顺天人士，哈哈，侯兄请！”

“哦。原来是正礼兄，见过。见过！”

朱慈炯从来没这么玩过，说道后来，笑哈哈的合不拢嘴巴，搞得旁边地史可法和黄道周都紧张兮兮的。倒是侯方域反而没觉得奇怪，因为侯方域名气很大，家世不错，这些年走来走去，见过不少的人。就像眼前这位，摆明了一副花花大少地做派，人家已经不陌生了。

接下来。就是介绍其余的人了，分别是：吴应箕、杨维斗、刘伯宗、沈昆铜、沈眉生，这几个人，号称复社六秀才。史可法推说有其他的事情。叮嘱侯方域等人，慈炯申时初刻之前必须回返。之后就伙同黄道周去见另外三个‘重要’的考生去了。

慈炯这边，因为侯方域等人属于一本正经地人物。所以双方的交谈，亲切而又热烈，但却透着虚伪。

“今年特用科，国家放宽条款，想必正礼小哥，也是来参加秋考的吧？”

“呃…，黄先生说我学问不够，没让我考！”

“呵呵，小哥谦逊了，?社夏允彝之子夏完淳，今年只有11岁，也要参加特用大考呢！”

“是啊！”

慈炯一听说是自己大哥（太子慈?）的班底来考试，立刻吓得一缩脖子，随即他便发现，这几个人的神态中，同自己一样，有一丝丝的不以为然，不由得有些奇怪。

“侯兄，敢问，你们几位呢？”

“吾等嘛！”侯方域等六人骄傲得意的神态更加高涨。“佛门五眼，岂可为天眼而弃慧眼？两榜及第，方才正道！”

特用科因为是国家为了弥补官员不足，方才做的一个补救性措施，对于侯方域等人来说，正式的科考才是正理。因此，他们是瞧不上特用的。毕竟钦赐特用进士，同钦赐进士出身，有着本质上地区别。而且特用科不设状元、榜眼、探花。

但他们这种假模假式的神态，使得正处在青春叛逆期地朱慈炯，心里面非常不爽。更何况，别看当妈的之间矛盾重重，但几位皇子之间，因为年龄还小，所以感情还是挺不错的。听到自己大哥的同学被人讥讽，慈炯不由得心生反感。

但为了顾忌史可法和黄道周这边，慈炯也不好乱来，大家只好白开水一般，边聊边向外走，因为都是年轻人，交流起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到了二门外的时候，人流还没有散尽，在人头攒动中，冀乐华和可馨抱着肩膀，摇摇晃晃的出现了。见面之后，老远就喊“少爷，少爷！”，他们的本职工作嘛。

眼见这位住在国子监的朱方，居然还带着保镖、书童还有侍女。众多公子都是同样的念头，‘黄道周这老家伙，一定收了不少房租钱。’

得！旁边女扮男装的灵儿，被大家当书童了。

复社五秀才地名头响亮，这期间不断有人过来同他们打招呼，慈炯趁机拉着灵儿躲到一边：

“喂，你说，一会是跟他们走，还是去找老阮呢？”

“自然是去找老阮了，你没看见，这几位的熟人众多，一会儿怕是更没

呢。”

正在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的时候，小冀和可馨因为担心安全，都跟着挤过来，小冀在战场上锻炼出良好的听力，虽说两小是在咬耳朵，但还是听到了多半句：

“老阮？什么人？”

“哦，是我们刚才认识地一个人，人很风趣的。”

“是史大人介绍的，还是黄院长介绍地？”

“都不是，是我们自己认识地。”

“胡闹。怎好随便与人交往？”

正说着，就听大门外的街面上一片大乱。

“我阮大当初也是两榜进士，堂堂圣人门徒，天子学生，凭什么不能来拜祭素王？”

“呸，既然正人君子，为何要认贼作父？”

“当年我正值老母丁忧，因感怀先慈伤情，这才误拜客氏为母，况且。我这么做，乃是为了救护周朝瑞、魏大中两位大人啊！”

“呸…为了救人，为了母慈，你拜客氏当干娘也就是了，怎又凭白认魏忠贤为义父？”

“我阮圆海乃是赵忠毅梦白先生门下，当年为救护同门，方才如此，况且，丁限不起，我何尝害过一人？”

“…”

客观来说。阮大分别拜魏忠贤和客氏为义父、义母，虽说很不光彩。但在当时条件下，也不能算太过分。再加上他那个时候，刚好是守孝期间，也确实没有害人的时间和动机，起复后，担任的职位是光禄寺卿，贪污倒是不少，但歪歪脑筋也就到此为止。

魏忠贤、客氏等人于今已经死十五年了，要还是纠缠不清，就显得有些不容人。

在整整十五年见不得光的屈辱状态下。阮大变成一个极端无耻、非常猥琐、令人作呕、龌龊下作的小人，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东林人的雅量，确实小了一些。

正闹着，史可法来了。这边忽然吵闹起来，史可法当然要过来看看，但请注意一点。史可法对阮大的态度，其实还蛮宽容的，因为从根儿上说，两个人是同门师兄弟。

“居然敢在文庙门前喧哗.你等可还有读书人的本分吗？还不都退下！”

说完，史可法先把诸位学子赶跑，随后冲阮大一拱手。

“春秋丁祭，斯文荣典，圆海来便来吧。只是今后，莫要再起争执。”

“是，是…”

阮大灰溜溜一拱手，就此离开。看样子，也没什么心情去喝茶了。一旁看到这一幕地慈炯，嘴角挂着冷笑。

“看到没有，这世上的人，还真是无聊呢！”

“…”

旁边的人不好接口，只好默然。大家不要忘记，慈炯从小是在太监堆里长大的，他对太监收干儿子、干女儿的事情看的很多…他小姨夫孙诚，就拜了杨春当干舅舅…自然没当回事儿。眼见一个十五年前，跟他毫无关系的公公的干儿子…这个人的诙谐幽默，很令他欣赏…被人公然辱骂，心中的天平早已经倾斜。

正在慈炯在心中，对侯方域等人反感排斥地时候，史可法扭头看见慈炯站在旁边，连忙又领着几个人跑过来。

“三哥儿，你怎么没跟朝宗他们一起去游历访胜啊？”

“我不愿意！”

史可法一愣，心说，这王爷刚才不是还乐呵呵的嘛，这怎么啦？一旁已经猜透心思地可馨，连忙出面：

“呵呵，史大人，三哥儿有些倦了，想歇歇再去的。”

“哦，好好好，三哥儿身子要紧。哪，那就有劳可馨姑娘了。”

“哎呦…”可馨很是激动，她一个小小宫女被堂堂的史可法如此客气的称呼，能不激动嘛！

闲话少说，眼见朱慈炯一堆人忽忽啦啦的奔国子监那边回，史可法心情倒是很愉快，转身很轻松的对着身后的三个学子说：

“你等刚才也看到了，世事如棋，一着铸就千古错。阮圆海也是富有才名之人，只是因为偶然失足，竟然连累了大好前程，空有彦秀文采，却不为国家所用，殊为可惜。你等切忌啊！”

“学生谨记。”

史可法身后的三个年轻人，立刻躬身施礼。

先不提史可法这边如何教育学生，先说朱慈炯，因为他对太监没有恶感，所以不顾冀乐华的劝阻，拐个弯，居然抄近路又追上了阮大。

老阮当着一堆人的面被骂了一番，尽管很感动慈炯地安慰，但也确实没心思再品茶喝酒了，于是留下自家的地址，相约过两天下帖子邀请他们，到自家石园去做客。之后也就分开了。慈炯拉着灵儿回国子监宿舍，阮大则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

想当年，小朱得以当上崇祯皇帝，就是因为魏忠贤闹得怪，后来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朝廷特意定下了‘敛赃款入国库’的计划，因此很多‘阉逆’之人，都被抄家下狱，阮大虽然也跟着丢了官职，但因为当时朝廷地主要精力是北京。所以在北京之外，并没有太做深究。

于是，阮大不仅保住性命，还保住了财产，在南京裤子裆胡同买了一座小园，这十多年来，一直隐居于此编演新戏，交结朋友，以声歌自娱。

由此可见，阮大当初还真是没少贪污。要说也是。他做的光禄寺卿，是专门负责皇宫御膳房采买、供应和贵族封诰的官员。这个位置地油水确实不小。

但人嘛，都有闲不住的时候，阮大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自然还想着飞黄腾达。但由于‘阉逆’名声太臭，这些年来，阮大经常被人取笑。他又不死心，所以每次春秋祭孔，都会偷摸过来，利用他的智巧，来结交朋友。以便改善他的处境。还别说，这些年来，阮大倒是交了几个好朋友。其中最著名的有三个：

薰祖常，董其昌的大儿子。其昌去世后，偌大地家产归董祖常所有，这两年国内商业鼎盛。薰家的资财也是不少。只不过薰家的名声不好，所以才跟阮大关系亲近起来。

马士英，阮大的同年好友，就是说两个人是同一年中的进士，两年前，时任次辅的周延儒，回家乡拜祭恩师吴宗达时，不慎偶感风寒，险些不治，刚好阮大送来一副西洋汤药，药到病除，再加上吴宗达的葬礼，阮大也帮着忙活一番，因此周延儒对阮大的印象很好，在阮大的推荐下，周延儒安排马士英当上了凤阳漕运总督。这样一来，马士英同阮大的关系，就更加不错了。

杨文骢，马士英地妹夫，阮、马、杨三人同年，是一位风流才子，人品、才学、心胸都还不错，曾干过江宁县令，因为被怀疑贪污，所以被劝退了，赋闲期间，跟着阮大合写了一本《燕子笺》，二人之间的关系可见一斑。

另外，史可法对阮大是抱有同情态度地，偶尔会给他几分面子，一起喝个茶、听

。

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来，阮大曾是阉党不假，但起码现在的他，还不算一个坏人。否则史可法、杨文二人，是不可能跟他交往滴。

今天同样，阮大什么人啊？每年两次的祭孔，十五年就是三十次，他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在人群当中，他一眼就把慈炯看见了，小孩子，家世一定非常好。又晃晃悠悠的不往前上，尽往后稍，想来一定是一个纨绔公子。能够跟这样的人交接上，也不算白来。

就这样，阮大同慈炯攀上了交情。

…

说完这边，再翻过头来交待一下史可法身边，新出现的三个年轻人。尽管侯方域这样的人都不参加特用科，但这次考试，注定是不平凡的，不仅仅因为这是南北两京头一次联合考试，还因为凑巧而来的三名考生：

头一个：相貌堂堂地堵胤锡，上海府尹马世奇的学生。

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儿，钱谦益是马世奇的启蒙老师，周延儒是马世奇地科举座师，现在马世奇又是堵胤锡的老师，这辈分可是够一梦的，因为堵胤锡、马世奇、周延儒之间地年龄，差别不是太大，周延儒也才大堵胤锡

这样的师生关系，其实在现在非常普通，因为中国的正统学子，向来讲究以学问论高低，两小儿辩日的典故就是例证嘛。

周延儒是个传统官员，他待马世奇，那派头可是够足。但马世奇就不同了，他同堵胤锡的关系，亦师亦友，二人相互探讨问题时，很是平等友爱。当特用科的消息传来，堵胤锡是积极响应滴。他的观点很明确：

“革科考之陋习，吾之平生所愿也，今南北特用并举，真是恰逢其时，我不去谁去？”

“以新途进以新法，果真如此。弟当与兄联袂而去，以全佳话！”马。

就这样，堵胤锡和马世奇两个人乐呵呵地携手来到南京，堵胤锡来参加科考，马世奇来观礼科考。当然，路费是马世奇出的，因为堵胤锡现在还是个穷书生。

第二个，英俊挺拔的张煌言，著名的雪溪先生戴羲的门徒。

张煌言与戴羲之间，同样是亦师亦友。他地理论是：

“国家用人之际。不得已而开特用选才。因此说，不论是特用还是正科，都是为国出力的时机，难道国家有求于天下学子，而我只是为了一个虚名，就要弃国家不顾吗？这时候纠缠虚名，跟谋逆无异啊。”

汗，这位思想可是够激烈的。

“好，好啊！”名满天下的雪溪先生戴羲又激动了，他在张煌言面前总爱激动。“玄着啊，你这番话语。实在点醒我啊，‘学以致用，报效国家’，不错，不错！”

“呵呵，先生可还劝吗？”

“哎，怎好再劝，怎敢再劝。”说完，二人把臂大笑。

由这两段对话可以看出：戴羲、堵胤锡、张煌言、马世奇等人的境界，要远远高于侯方域那些人。

张煌言和堵胤锡的人品。见识，学问，气魄都是人中龙凤，我们暂时不用太关注。金子嘛，早晚会放光的。下面隆重介绍第三位：

这位瘦小枯干的家伙，名字叫张采。钱谦益的外甥。

钱家人丁兴旺，女眷也多，姐姐妹妹的，都嫁地还不错。所以，张采的前后两个母亲都姓钱，也就不稀罕了吧？

张采原名金采，其生母在他之前，已经生育了几个儿子，所以，当自家姐妹来商谈过继一事的时候，金夫人很是大度。

“自家姐妹之间的过继，那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我的儿子中，采儿最小，但极聪颖的，身子也健康，便过给姐姐吧。”

“如此，姐姐就代张家上下，多谢妹妹成全。”

就这样，张夫人领着稀里糊涂的小金采回张家了，自此以后，张采就有了两个母亲，生母和亲母。

张采自幼就属于鬼灵精怪的典型，十四岁中了秀才之后，竟然开始不务正业，整天拿个破笔，逮一本书就胡乱批驳一番，还别说，他的观点，不仅犀利独到，而且充满天才地灵光，叫人在苦笑之余，又不得不对他的天赋叹一声：

“喟然之笔，比肩圣贤之叹。”

评价确实有点过，毕竟现在地张采，水平还不够这么高的评价，许是大家都看在钱谦益的面子上吧，但甭管怎么论，张采作为江南第一文学评论家的地位，是无人可及的。

在如此盛名之下，张采也很苦恼，因为他很不满意自己的名字，张采，太难听了，干脆，就改回本姓金，名叫金喟，字圣叹吧，金圣叹，金圣叹，?，好听，好听。

唉，他是觉得满意了，可家里人都急了。尽管是过继，他对生母、生父的义务也是存在的，‘采’这个名字，是生父起的，哪能说改就改？姓氏更严重，他可是在人家张氏祖坟前摔过瓦罐滴，他痛快了，人家老张家绝嗣的罪过，谁来承担？

于是，两家人就把老钱给搬出来。钱谦益老脸一板，满目森然地说道：

“小子无能，方才更名改姓，人瑞这般无状，实在该打！”

“好打，好打。”

金圣叹嬉皮笑脸的全不在乎，反而一本正经的站起来，背着个手，一步三晃悠的来到书架前，把个老钱吓了一跳，外甥地书评大名，老钱也不敢忽视的。

“正所谓‘梦断楚王柳云间，情伤学士南天涯，送秋花，换年华，得，他命里，失，他命里’*。现如今，你老钱贵为天子师表，文坛领袖，世间鸿儒，敢问一句，是因为你钱谦益的名字起地好吗？”

“呸！”钱谦益的胡子当时就翘起来了，当今世上，就连皇帝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偏偏自己这个宝贝外甥敢这么干。实在是气疯了，而且金圣叹连损带挖苦的，把老钱的一生给做了一个讽刺性评价，顺手还教育了老钱：

“名字是名字，能力是能力，之间没关系的。”

听听，老钱能不生气嘛，差点没犯了心绞痛。痛定思痛之下，老钱决定不管了，再管下去，非被他气死不可。但身为一家之主，总要说两句场面话嘛。

“如今特用科在即，你要改名也行，先考个功名回来，否则，哼哼！”

“哼哼，哼哼！”

金圣叹先是不甘示弱的跟着老钱哼哼，紧接着在舅舅莫名其妙的怒视下，一步三摇晃的离开了。

您瞧瞧，这种情形下的特用科考，可有多么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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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二章：混乱开始

今天，特用科考前一天。晴，微风，午后有雨。

一个怀抱布包的青衣小厮，正在急匆匆的走过雨巷，薄雾雨??的世界里，渐渐浮现出小小的角门，门虚掩着，小厮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后是两丛修竹掩映的花径，由五彩鹅卵石铺就，蜿蜒的引领着方向，走着走着，丝竹声逐渐清晰起来，还伴随着一个动人的歌喉，正在哼唱着四平调，犹豫韵脚的收音使得含蓄而连绵的唱腔更加引人遐思。再近前，酒香、花香、脂粉香浓烈的扑过来，能薰人一个跟头。

一根长长的木杆，平放在曲廊旁的地上，青衣小厮蹲下去，将手中的布包放在廊下，从中取出一包香囊，安放在长杆一头的挂钩上，然后站起，小心的高举起来，踮着脚，够着，把一小包香囊，挂在房檐的飞角处，随着微风一荡一荡，淡淡的香花粉末，就飘散在空气中，香，香的鼻子都快木了。

小厮抱着包袱，拖曳着木杆，继续向前走去。随着他的脚步，一场热闹的筵宴，逐渐清晰的展现在世界之中。

园子里，回廊上，敞轩中，大厅内，那儿那儿都是衣着光鲜的才子佳人。不是吟诗作对，就是赏花抚琴，透着就那么悠闲，透着就这么风流。就是来来往往的仆人，也都干干净净的带着兴奋感。

在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里，几位摆明了是主宾地老家伙们，正坐在一个流杯亭中品茶。钱谦益（东林大佬）、周延儒（闽党大佬）、夏允彝（几社大佬）、陈子龙（复社大佬）、陈洪范（应天府尹）、黄道周（南京国子监祭酒），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济济一堂。

眼下，刚好是午后，一群夜观天象就已经预判到要下雨的高人们。得意洋洋地等到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大雨，大家互相恭维着，互相吹捧着，然后开始心情愉快的品起茶来。

正在这时，一曲箫音呜呜咽咽的响了起来，在雨声淙淙，笑语煊煊的园子里，凭空多出了几分萧瑟。率先听懂了箫音的周延儒，忽然笑了起来。

“都说横波夫人的四平调堪称秦淮之冠，现如今这箫音。想来也配得上冠军了。”

周延儒年龄不大，但地位崇高。眼见大家都颔首附和自己的品评，周延儒居然潇洒地把话题引入了阴暗之中：

“钱老，听闻马世奇来到南京后，整日呆在姜世襄的葆真观里，说是要研究什么不怕水的纸出来？”

“呵呵。”

钱谦益笑笑，没接这个话。马世奇曾经是他们两个人的学生，但师生之间的政治理念不同，也不新鲜。所以，有些事情周延儒不明说，不代表钱谦益就肯明说。倒是旁边的陈洪范有点憋不住了。

“当年的马郎。如今已经身为一门师长，堂堂大府府尹，却整日里不务正业，专爱搞东搞西。真真是…”

老钱目光一闪，陈洪范就不再吭声了。说起来，应天府尹原有的管辖范围是很大滴。但马世奇的上海府尹一到位，应天府下的权限立刻缩减了不少，陈洪范有牢骚是正常地，可他这么没水平的胡说八道，就显得很没素质了。

老钱喝了一口茶，缓声对着周延儒说：

“周兄听这箫音，真真是：‘一脉柔情相思在，偏又难销，细雨惆怅’你可知道是谁人在奏吗？”

“听闻江左第一洞箫，乃是梅村贤侄。”

“正是梅村，虽说他今日设局担当东道，但吾等才是不速之客，反倒那真正地主宾，如今已经去了葆真观了呢！”

“呵呵…”

亭子中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了老钱的作保，大家的话语都放松起来，再开口也就少了几分品味，多了一些恶俗。

原来，吴梅村对赛赛情有独钟，作为一个世家子弟，可以舞文弄墨，又会玩艺术，还是收藏界的行家，年轻，长得也帅气，这条件对于妓家中人来说，多好啊！

偏偏赛赛的一颗心思，全用在了马世奇的身上，这点就叫整个江南的士林，都为他打抱不平。因为在这些人眼中，秦淮歌妓、莺歌燕舞乃吾人专私，一个外来户凑个什么热闹？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马世奇跟他们不是一个路子。偏偏马世奇又是他们惹不起的一个人物，有名气，有圣眷，还有能力。所以大家只好从其他方面出出怨气。因此，说着说着，低级趣味也就出来了。

什么马世奇家中是河东狮吼，什么伙同姜世襄修炼道家采补，什么什么都出来了，最恶搞地是：

西方有位海神叫卡吕普索（不同于波赛冬），东方有位海神叫妈祖（不同于敖广），既然都是女性海神，自然拥有特色的祭奠仪式，因此姜世襄便在上海港修建了一座小小的神坛（自费），但在这群‘君子’口中，却变了味道：

“上海府未建海港，先开道场，分明是马世奇用人为亲，伙同姜世襄一起捞取香火钱！”

真真是流氓懂文化，天下无敌！偏偏诋毁的言辞，统统以‘吟诗作对用雅语’地形式表达出来，真是佩服这些人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无聊，是因为他们刚刚商定了一件大事儿，人嘛，成就感十足的情况下，难免会对别人评头品足，却又往往因为骄傲自满而泄漏了自己的秃尾巴尖。那么，他们商定了什么事儿呢？

这次筵宴，东林、复社、?社地诸位大员全部到来，级别之高。分量之足，绝对算文坛盛会。不过很可惜，这些人的心思没放在文学上，而是放在了朝政上。

这些人的弟子中，有相当数量地人，要参加今年大考。虽说各个党派的后进之中，佼佼者自不必凑热闹，但为了通盘的政治考虑，他们必须要通过特用科，来培养和扶植自己的嫡系部队。

因为科举制度中。不是说中了进士就一定当官，起码要等一段儿时间。但这次不同，只要中榜，立刻外放一个实职，而且级别和待遇上的条件，都很优惠。

所以，尽管像吴梅村、侯方域这样不参加特用科考以示清高的人不少，但也有很多人是希望改变命运的。

再以夏完淳为例，做为?社后人，他的年龄小。但才学很高，又贵为太子伴读的‘十九小子’之一。所以大家都非常看好他。尽管他就算中了进士，国家也未必给他安排职位，但对党派自身威望的拔高，是必要地。

这次国家给南京的录取名额是270，北京那边是230左右，因为科考中是存在某种程度的作弊空间滴，于是诸位大佬便首先要商定一个相对公平的制度。

为什

对公平呢？很简单，赴考学子分三部分，党派人士、平民考生，党派学生的必中名额被定在了95名。门阀子弟的名剩余的，才是凭借考生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竞争，这当然是不公平的。

但140名单中的次序排定，就非常公平了。要知道这些老家伙都是大佬。平时互相之间有谦有让，但要真惹急了，谁也不会怕谁地。于是大家商定，前140的排位，完全按照才学进行评定，谁也别蒙谁。

应该说，这种科考名额地大争夺，在极其有个性的明代，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从最早刘三吾独取南士，而被朱元璋臭骂一顿开始，关于名额的争斗就不绝于耳。

甚至，就连正德这个最瞧不上制度的皇帝，居然也兴致勃勃的参与了一次制度的确定，并最终将进士名额定在了300左右。所以真别瞧不起武宗这位可爱的小聪聪！

期间还出现过因为争执不下，众位内阁大臣的女婿啊，儿子啊，先后成为状元的可怕案例。

曾经还施行过南、北、中三种试卷，结果因为难易程度不一致，居然闹出某大省，哭着喊着要成为中省地笑话。

到了如今，虽说人数统一了，试卷也统一了，但幕后的争夺，却一如既往。

这次也同样如此，虽说这次中榜选手的名字很古怪…特用进士出身，可终究是具备国家权威的高级别统一考试，并且中榜后可以直接安排实职赴任外省，虽说都是化外苦寒之地，但吸引力仍然是超强滴。所以名次地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这其中，几位种子选手的比拼，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

黄道周受钱谦益之托付，公开推荐了那位闹着要改名地小帅哥，金圣叹；

夏允彝的宝贝儿子，夏完淳；

马世奇的好朋友，堵胤锡；

戴羲的好朋友，张煌言；

周延儒受阮大所托，杨文骢的儿子，杨鼎卿。

史可法的堂弟，史可程。

陈子龙的故交之子侯玄?；

陈洪范的故交之子张东海；

钱谦益受郑芝龙所托，要帮扶已经拜他为师的武举细柳郎，郑森（成功）；

（以上排名分先后）

1、2、3一共是九名种子选手，不过其中很多人都是牵强附会被拉进来的。比如史可法吧，老史这个人，性子虽说比较柔和，但是非常正直，所以要他开口为子侄谋私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偏偏钱谦益等人，为了能够给自己多留出一条后路，早就定下了通盘考量，史可法的堂弟史可程，一定入选。

其他堵胤锡、张煌言二人，马世奇（上海府尹）、戴羲（雪溪先生）两人，也都差不多，张煌言的老师戴羲。压根儿就没来南京，因为戴羲风湿病患了，当奴隶的岁月，给戴羲的身体造成了太大的伤害，所以戴羲一直在杭州那边养病呢。

堵胤锡与其说是马世奇地学生。不如说是马世奇的门客，而身为座主的马郎，自打来到南京，除了按学生之礼，尊敬拜会了老钱和老周两人之后，就一直躲在姜世襄的道观里搞科学研究呢。

海上风浪太大，很多航海图是要刻在木板上，才能永久保存。因此‘防水图纸研制’的成功与否，关系重大。国内这方面的造纸专家，只有姜世襄一人。马世奇当初就跟姜世襄合作推出了‘蟾衣影纸’以便发行纸币。现在更是闷头搞发明了，您说说，马世奇能出面帮堵胤锡说项吗？

不过好在，钱谦益是一个很有审美品味、也很爱惜羽毛的人，由他主持下的南京大考，起码不会偏差太多。再加上这些青年才俊的人品、才华、风骨、家世都是个中优秀，也不好太乱来。所以大家才做了这么一个约定，这些孩子的名次录用，一定要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

您瞧瞧，这么复杂的政治筹划。时间当然很漫长，而且地点的选择上。也要尽量做到掩人耳目。所以，大家选择在考前一天的一个筵宴上，方才正式确定下来。这个筵宴就是复社骨干吴梅村，为了族弟吴志衍即将赴任庆天府成都知府，而举办的大型告别酒会。

庆天府管辖的地界非常广阔，云贵川三省，地势复杂，居民、文化，都各不相同。再加上又有沐天波（云南沐王府）这样的勋臣，周定方（周皇后兄长）这样的皇亲。所以一般来说，属于大家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但国家现在的号召力还是蛮强大，并且出台一系列政策，来吸引士人去西南地区建功立业。成都知府按照原有级别，不过就是四品左右，但因为旁边开建了庆天府。成都知府，就变成可以直接加授中议大夫地优职，这样一来，前途还是有保障滴。

做为江南大族的吴家，自家子弟赴任成都，自然要大张旗鼓地摆摆场面，而这样的送行酒会，能够请来整个江南的名士名流，也是之前没能想到的，原因除了几位大佬需要一个大幌子，好聚集在一起商量事情外，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原因：

明天就要大考了，很多人都要乖巧的停止娱乐活动，很简单，那边学子在考试，您这边吹拉弹唱，不找死一样嘛。所以凡是不参加考试的人，都过来了，什么复社五秀才、江左四公子的，能过来的都过来。明天开始，要连续三天的停止娱乐活动，所以大家都抓紧了最后地机会，正所谓：

‘红销帐中香留枕，梦里青帘任卷舒’

唉，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

但考前一天，注定是纷乱而又忙碌。史可法是个很认真的人，雨刚下，他就急了，着急忙慌的来到考场，您想想，贡院有上万间房舍，整整200年地不饱和使用，那得破败成什么样子？但今天居然就没漏雨，可见老史之前主持的修葺工作，得有多到位！

“好啊，好啊，‘玉露银丝入怀中，凤阙丹阶铸文名’明日大考，今朝飞琼洒扫，果真是好兆头啊！”

“大人为了学子，而不顾风雨，下官等感佩！”

雨虽不大，但史可法的衣襟也还是湿漉漉地，他来的匆忙，没打伞，如今站在雨中，抒发着为学子、为国家的磅礴情怀，更显得身边的那些从人猥琐了，一个个都跟落汤鸡似的。长官不打伞，他们自然也不敢打伞。

“吴仁杏，你切记一点，明日库房多备些柴炭，我怕湿气过重，对学子们无益。”

“是，下官谨记。”

“韦君梓，你现在就去国子监那边，道周先生为了防止学生风寒，备下不少药品，速速取来，明日学子们进场后，每天免费熬三碗汤药。”

“是，下官这就去办。”

“怀安，雨停之后，立刻找人把积水清理干净，再多点一些蚊香，不得有误！”

“是，老爷！”

“布璋忆，卷纸怎样？”

“大人放心

已经检验过了，封潮的蜡层，完好无缺！”

“好，好啊！但愿明天，吾等能为国家选举出真正的人才。以报君恩！”

“下官等，预祝特用科考，功成业就！”

…

对比一下钱谦益和史可法，在考前一天的表现，是不是觉得‘有的人伟大但却很渺小，有地人渺小但却很伟大？’不过要是有人既渺小，还很无耻，那会是谁呢？

南京，裤子裆胡同，石园。

别致的园林中。有一间更加精巧的敞轩，上面用铜瓦薄陶，搭建了三层空屋顶，雨水打在上面，会层层滴落，并发出叮叮咚、叮叮咚的音乐声，坐在这种‘滴水巧音檐’装饰下的敞轩里，品味香茗，闭眼聆听，会感觉非常惬意的。就是听雨声的人有点煞风景：三个大胖子。一黑，一白。一红。

“哈哈哈，赛赛这个小娘皮，眼光倒是独到，居然看中了天下闻名的马郎马府尹。嘿嘿嘿，就是不知道那个吴梅村，如今是个什么想念啊？哈哈哈！”

“董兄所言极是，那些个复社小儿，轻狂无知，度量偏狭，活该他们倒霉。”

一黑一红俩胖子笑嘻嘻的互相取笑着。黑的是董祖常，红地是马士英。另外一个白胖子正是阮大。

他们三个同样如此，明天科考了，再怎么着。装也要装过这几天，所以大家赶紧利用最后的时日，放松放松。但肉吃多会腻，水喝多要吐，前两天有点太疯，所以到了今天，居然都没胃口了，反倒摒弃声乐，专门喝起清茶来。

“他们东林人啊，就是迂腐，喝茶明明应该是冲泡法最佳，偏偏还要用流杯亭来煮茶，来来来，马大人，董兄，尝尝小弟的茶。”

“?，确实回味绵长，不错不错。”

“呵呵，马大人有所不知，小弟的这冲泡法，还是师法赛赛呢。”

“哦？”

马士英很惊异，心说了，以你阮大的名声，居然能从赛赛那边学东西？

“呵呵，”阮大笑嘻嘻的很是得意，“是这样，赛赛最近几天，呃，不，应该是秦淮河上的南曲们，最近月余，都在张罗着寻人梳拢，病急乱投医之下，杨文骢接到了两家的拜托恳求呢，分别是李香君和赛赛。”

“李香君？那小娘皮不是跟侯方域打的火热吗？”董。

“是啊，但侯罢官太早，小侯挥霍无度，以至于家道中落，囊中已是羞涩，既然没钱娶香君，是以希望杨文骢能够帮忙资助资助。”

“那侯方域一个不谙世事的小混蛋，于国家无功无利，只凭着几首歪诗，就可以借到银两，哼哼！”

薰祖常地话，马士英和阮大都没接，毕竟这二位是进士出身，如果不是董祖常的家大业大，生意上可以借助，他们两个是不屑与这个黑胖子交往地。薰祖常很迟钝，所以继续纠缠这同一个话题。

“那赛赛呢？郑保御、姜世襄，还有马世奇，两位宗业经理，一位上海府尹，怎么还要求到杨文骢和你这边？”

“呵呵，赛赛希望文骢能够约人集资，出钱盖一座庵堂，她想出家为尼。”

“嗯，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郑保御、姜世襄、马世奇三个人，怎么会怕田怀？”董。

阮大和马士英多狡猾啊，董祖常的问话，他们是隐隐猜到答案滴，但这话当然不能由他们说出口。于是，阮大很虚伪的一拱手。

“这个嘛！难道董兄另有详细？”

“呵呵，阮兄、马大人，坊间有个谣言，您二位可听过？”

“什么？”

马士英淡淡回了一句，他毕竟是个官员，对于这种容易引火烧身的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可阮大却不在乎，乐呵呵的再斟一碗茶，鼓励薰祖常说下去。

“田怀肆闹秦淮河，今夜便迎娶郑妥娘，但同时也放出风声了，他要连娶3南曲，再带走两个南曲，娶的都是姨娘，偏偏带走的都是姑娘。二位可看出端倪了吗？”

“却也古怪，不过…”马士英踌躇一下，还是不愿意自掉身价，于是等着董祖常继续说下去。

“前日跟随钱、周二人来留都的人中，有一位跟我是旧相识，他说，田怀前段时间，写了多份密报送达圣上，结果被言官弹劾，说是田怀并非文臣武将，不得无故用密折言事。如若按万岁以往的性子，有言官弹劾，势必会将密报公布于众，以正视听。但偏偏这次，万岁很是扭捏，阁臣们问起，也是避而不答。因此有人就猜测，田怀究竟在说什么？”

“啊！”“哦！”尽管马士英、阮大在心里面听地如醉如痴，但面儿上，依然以敷衍为主。

“马大人，阮兄，于是我昨日寻人去邀请田怀，希望他在特用科考后，能由我做东践行，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阮。

“他说，‘不忙，不忙，我要先回趟北京，然后再回南洋，到时候咱们再叙’，您听听，他娶了三个南曲，又带着两个南曲，却要巴巴的赶往北京！这其中微妙，岂非明了？”董。

“呵呀！怪不得赛赛要病急乱投医了呢，郑保御是她义父、姜世襄是她的恩师、马世奇是她心仪的情郎，如果嫁给他们三个，无疑是在害人。既然不忍害亲近之人，只好求助于众人了。”马士英。

“对啊，对啊，现在听闻田怀已经定下来了，点名要带赛赛和陈圆圆。看来，此事当确凿了。”薰。

“奇怪，奇怪，北京那边，并非喜好声色，此次为何如此突兀呢？”阮。

“唉，此事现在已经很是明白，吾等莫论非分。”马士英白了一眼阮大，他毕竟是现职干部，该避讳地还得避讳。然而只一转脸，已经下定决心的马士英，又很是兴奋的对着阮大说：

“圆海啊，你看此件事儿上，我们可有什么机会吗？”

“那是自然，自古选妃之时，由君不由女，只要我们把这件事情给帮衬成了，吾等前途可谓大善！”

“那该如何操作？”马

“就在今晚，秦淮南曲梳拢，向来在月下离门，因此说，待雨一停，咱们便杀奔过去，一方面祝贺国舅娶亲，另一方面，就推说听闻王月、赛赛等人正在寻人梳拢，让国舅爷早作打算。”

“哎呀，妙计，妙计，不过不能等雨停啊，万一有人捷足先登，吾等岂非不是白费精神？”

马士英话音一落，紧张气氛立刻弥漫在三个流氓地心头，三个大胖子立刻纷纷起身。

正所谓“尝粪要趁热，吮蛆要争先，快快快，莫要落了后啊！”三个家伙冒雨就直奔田怀和郑妥娘那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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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三章：考试当天

用科考试第一天，两京罢嬉，天南海北皆祈愿中华昌道长姜世襄手占一卦：

“根其上，不?其身。行其廷，不见其人。无咎。”解意为：“注意自己的行为非常重要，自己的行为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悄然的越过门，照进天井，斜斜的绕过半掩的窗棂，温柔唤醒郑妥娘的时候，疯狂的新一天开始了。

郑妥娘穿着一件冰绡绣娇兰中衣，半坐起身子，将褪到肩头的袖子轻轻的放下来，再把身前的盘扣系好，她丰润白皙的肌肤，就全然隐藏起来了，但在阳光的逗弄下，反而更添美致。郑妥娘轻轻从半挽的幔帐下钻出去，轻手轻脚的下地，轻手轻脚的把幔帐重新放好。随后从一旁的地上，捡起月白色的亵裤穿上。

是的，郑妥娘身上的穿着确实很少，刚才她的身上除了那件大敞四开的中衣，就不着一物了。毕竟是夜间休息嘛，难道穿的少不行吗？

郑妥娘找来找去，才从靠近窗台的条案下，找到了自己的绣鞋，红缎上面的彩蝶，栩栩如生。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做的，最钟爱的一双鞋，昨夜疯癫时，竟然甩到了条案下面，现在就着晨光，可以看到上面的灰尘。

“捉挟的老爷，昨夜可是真够坏的。”

笑着嗔完，郑妥娘小心起身，开门，她精心照料过的房门，无声的打开，又无声的关上。房间里一明又重新昏黄下来。

郑妥娘坐在石阶上，冰凉的感觉，加上秋老虎地暑气，烘的人懒起心神，不再思想。郑妥娘脱下竹鞋，心疼的捧在怀里，用嘴去吹，用手去掸。她是天足，不过脚并不算大，白生生的小脚。弯翘起脚趾，脚跟立在石阶的棱上，细腻的肌肤上起了几道诱人的褶皱。

“嗬嗬嗬，”郑妥娘忽然又傻笑了起来，“老爷是个癫子，要是每天都像昨夜那样，那我的鞋子就不够用了。”

想到此，郑妥娘羞红了双颊，将脸埋在了绣鞋上，再也怕见了阳光呢。正在她发花痴的时候。自外院宝瓶门处，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呵呦。又不是第一次梳拢，一大早地装少艾，真是羞死了花呢！”

“要死啊！干嘛这么大声？老爷还没醒呢，小心惊了人家。”

郑妥娘连忙以极快的速度把鞋子穿好，匆匆迎过去。脸上又羞又急的神情。

“呦，啧，啧，啧，啧。”应声的人，是郑妥娘养女郑蒙儿。年龄不大。今年不到20，长得很媚气，同郑妥娘属于一个路子的美女，好听的叫女人味。不好听的就是狐媚了。

“干娘，你可是够风浪的啊，这大日头底下。穿成这么通透，不会是想再迷死谁吧？”

话音一落，郑妥娘立刻觉察到，自己真空打扮，还真是够一梦的。连忙再次竖起一根指头在嘴前，

“嘘，叫你小点声的，你要敢吵醒了老爷，当心我毒哑巴了你。”

“呵呵，老爷昨夜怎样？可否妥当？”

“要死，可有你这么跟干娘说话地？”

“你管呢？我可告诉你，自打传出你梳拢之后，咱这烟憬楼可就再没人光顾了，你倒好了，吊个这么大的金龟婿，我可怎么办？再不做打算.难不成跟你去南洋？”

“南洋怎么了？听说那里地珍珠都这么大个儿呢！”

说完郑妥娘用双手随便的比划了一下，看的蒙儿一撇嘴。

“我可跟你说清楚喽，论年纪，论相貌，你可都比不过我，到时候万一抢去了你的风头，你可记着是你让我跟你们去南洋的。”

“呸，呸，呸。倒打起你干娘的主意了。”

“噗嗤，当初可是我让你的，现在你总要帮帮我呀，我一年之内绝无梳拢的可能，将来也只想找个本分凡人，嫁妆可不能少了的。”

“你…”

郑妥娘刚想接着说下去，就听屋里面传来一声要多流氓有多流氓的长调。

“春梦了却平生憾，红莲双波漫卷来，馥郁犹是，昨夜情浓。妥儿，妥儿，我要尿尿！”

门外地两母女听到这么一嗓子，都咯咯一笑，蒙儿一推郑妥娘，

“还不快去，记着啊，红包利是，可不能少了，这两天净是我的私房钱打点的呢。”

郑妥娘一面连连点头，一面摇摇摆摆的奔屋里跑。望着她地背影，蒙儿轻轻抿着嘴巴笑，转头望着墙头的一枝紫藤兰，轻轻一叹：

“干娘，以后咱母女分开了，你可该找谁拿主意呢！”

不提蒙儿惦记自己的干娘，屋里面，田怀缠着郑妥娘非要给她画眉，郑妥娘一面嘴上嗔怪着，一边却满脸幸福地任他摆布。

“刚才蒙儿跟你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我跟了你了，离开南京之后。她便想把烟憬楼关了，然后去陕西那边，打算租个山头，再找几个工人开矿。”

“开矿？煤矿？”

“是啊，说是西安府出面收买，每年也能挣个几千两了。”

“切！干嘛不去上海啊？马世奇跟我是兄弟，让蒙儿把烟憬楼搬到那边不就结了？”

“哎呀，”郑妥娘轻轻一打田怀，“你当谁愿意做这行啊？如今我随了你，你又是堂堂的国舅爷，蒙儿那丫头再出头就不爽利了。要不，让我们母女都跟你怎样？”

“我不干，”田怀一边仔细的画上最后一笔，一边端详着郑妥娘的娇颜。随后很正式的说着：

“妥儿，我跟你说，我的原配早被我治的服服帖帖的，她不敢把你怎样，而且我一看她就他妈心烦。偏偏是你。我怎样都不会亏待你的。你跟蒙儿虽说都有姿色，但我娶你，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

“告诉你吧，我自幼在奶奶身边长大，她就是天足，然后就是你们俩个地左额头的这边，就是这儿，都有一颗美人痣。你长得好像我记忆里的奶奶。至于蒙儿，她我是不会要的。这样吧，我一会儿就给她背书2两银票做本钱。你这烟憬楼，足够她开矿山的了。然后我再让杨公公在陕西那边多少

一些，一定叫你放心就是。”

“老爷…”郑妥娘逢场作戏这么多年，还头一次是真心的哭了起来。田怀轻轻捧着她的脸，也少见的真情流露。

“妥儿，我知道你担心你自己，因为你不是第一次梳拢嫁人，但我不在乎这些的，都说往事如烟，如今你这烟憬楼也要盘出去了。连烟都不剩了，你我便好好过日子吧。再有就是。我跟你直说，我田怀不是个好人，但也绝不做害人的把戏，你跟我去南洋之后，我一定找茬休了那个臭婆娘。把我地0两都给她也就是了，然后咱们夫妇俩亲自给那个‘海商联合会’跑船，不出十年，0万就又回来了。”

“你个癫子，说疯话说的我把这些年的泪都流够了，好容易化的妆。都散了。”

说完，幸福的郑妥娘就想回身去补妆，但一把被田怀拿住。

“太妙了，太妙了。你就这个样子出门，雨带梨花，真真太妙啦！”

“雨带梨花有成花猫的吗？不行。我得赶紧补妆。”

“不，不，不，妥儿，既然我们是夫妻了，有件事儿我也不瞒你了。”

…

外面蒙儿吩咐仆人准备好早点，刚想去后院叫干娘出来吃饭，田怀和郑妥娘出来了。

“天哪！干娘，您，您这是怎么回事儿啦！”

蒙儿简直是惨叫了，因为郑妥娘的形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脸上的妆，东一块，西一块的。就跟被谁打了一样。头发散乱的胡搞出一个样式，身上衣服倒是齐整，但又红又绿地，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回头蒙儿又看田怀，只见得意洋洋的国舅爷，一身暴发户打扮，且红且红地一大袍，上面翠绿翠绿的一坨绿宝石，腰下还挂着一只‘象形’玉籽料，滴沥当啷的撞着膝盖。最可气的是，手里还拿着一个紫砂大茶壶。

蒙儿看着眼前这对活宝，从心里到嘴角都在哆嗦。

“干娘，国舅爷，你们这是演的那一?啊？”

“哈哈，蒙儿，这是2两的银票，你干娘说你想去陕西开矿山，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那破地方干嘛？但不管啦，这两万两就算你的本钱吧。”

“慢着，”蒙儿面色一凛，冷声的说道：“我们是妓家不假，向来干娘养女儿，就为着女儿梳拢嫁人的时候赚上一笔，如今女儿卖干娘，本就不是好听地，可要是国舅爷再行暴虐勾当的话，蒙儿纵使拼死，也不能让干娘跟你走。”

“哈哈，好！都说秦淮南曲多巾帼，如今真是不虚，蒙儿，你看看本国舅爷，是不是很面目可憎啊？”

“岂止可憎，简直该死。”说完，蒙儿竟然把头上的银簪子拔出来，厉声喝道：“新婚还没出蜜月，你竟敢施虐，可见你在外面的恶声多是真地了，算我们母女瞎了眼睛。”

蒙儿自幼练过剑舞，身法还挺利索，说话间，手中银簪已经一招分花拂柳，便向田怀肩头刺去。

“哎呀，蒙儿”郑妥娘连忙上前拦下女儿，蒙儿的功夫都是妥娘教的，招式间地罩门自然清楚，拦下了女儿之后，妥娘赶紧拉着女儿走到一旁咬了半天耳朵，时间不长，蒙儿就满脸匪夷所思的打量打量自己的干娘。

“亏你们想出这般主意来，还真是难得呢！”

“好啦，好啦，蒙儿，我跟你干娘要出去办正事儿了，这银票你还要不要啦？”

“要，凭什么不要！2两太少了，再加3千两，就当是楼了。”

“行啊，我身上的这些零碎，差不多就这价码了，等我办完事，就都留给你了。”

田怀就是这么个东西。2两都出了，偏偏不愿意再出几千两。居然拿着那根‘象形’玉籽料跟蒙儿耍无赖，被蒙儿一个大白眼翻过来之后，仰天张狂的哈哈一笑，拉着郑妥娘就出去了。这一出去，可是了不得的大乱。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南京城的娱乐界都传开了，国舅爷田怀强娶郑妥娘之后，居然刚出洞房，就把人家郑妥娘给打了。还当街虐骂羞辱。不仅如此，还亲自去找卧云楼地王月。

“王姑娘，如今这好话赖话，说的也都不少喽，二爷我的嗓子都冒烟了，你就给个痛快话，嫁还是不嫁？”

说完，田国舅还一抬腿，挠起痒痒来。把个王月看的是目瞪口呆。王月见过不少世面，还真是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贵族。

“妥娘姐姐。你要是有委屈，可要跟姐妹们说啊！如今还没去南洋呢。他便如此对你，你将来可要斟酌仔细了才是啊！”

“娘的，王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问问妥儿，我对她如何？待她又如何？今早还刚给了她一个甜头哪，哈哈哈！”

刻意暧昧的狂笑，根本就是在把人往沟里头带。王月一怒之下，拍案而起。

“妥娘姐姐，这些年的姐妹，我什么样人你该明白，你的为人我们也都敬着。断断不能眼瞧着你入了火坑也不搭救。你快回我屋里休息着，这边有我。”

“喂，喂，王月。你干嘛跟她说话，不跟我说话？”

“你不配！”

王月从牙齿缝隙中吐出的这句话，终于叫田怀抓到了机会。只见这小子啊哈一声。跳了起来。上前一把抓住郑妥娘地手，狞笑着说：

“让你来，你是死人啊？怎么连劝都不会劝！你们姐妹同时嫁给我，根本就是好事儿成双。现在好了，也不用你劝了，我堂堂国舅爷，还娶不了王月啦？我就不信了。”

随后，国舅爷就近似拖着郑妥娘来在卧云楼下，跳脚骂了几十声之后，摇摇摆摆的去找他的同党去了，他的同党很清楚了，昨夜参加喜宴的阮大、马士英、董祖常。

大家知道田怀这是在干什么吗？很简单，今天是什么日子？南京等了两百多年的科举考试，在这个当口，政府的精力都集中在考场那边了，像方以智、侯方域这样的公子，都躲起来喝茶去了，也就是低调，一定要低调。秦淮河的诸家南曲，也都知趣的关门不做生意了。但公子们是可以聚在某人家中喝茶聊天，南曲们

些节目滴，今天刚巧，结为手帕姐妹地诸位姑娘，都这边开盒子会呢。

所谓盒子会，就是大家亲自下厨，各做一个小菜出来，然后莺莺燕燕的一起聚大餐。田怀选地就是这么个节骨眼儿，里面是一群南曲姑娘躲着，外面他跟郑妥娘演大戏。目的只有一个，将选妃这事儿闹的越大越好！越恶心越好！直到搅和黄了为止。

因为他很清楚，当今圣上这些年不容易，民间口碑非常好。如今国家态势张启，皇上想从秦淮这边选几个妃子，咋啦？田怀本身就是个不着调的人，他身为二舅哥都觉得这是件好事儿，更何况天下人了。

但问题的关键，不还有一个好妹妹嘛，如果不是礼妃不同意，田怀还真会认真办理此事。

其实还不止一个礼妃，德嫔筱筠、贤嫔绯儿、淑慧袁贵妃、正宫周皇后，都是潜在的反对者。

可以这么说，田怀完美执行了妹妹阿萝的妙计！

秦淮河是非常有特色的，东岸是南曲诸位妓家，西岸就是南京国子监、孔庙、贡院，中间就搁这么一条秦淮河。考场就在国子监旁边，也就是说，田怀在南曲这边如果闹出动静，考场那边一定会知道的。而考场此刻，聚集了南京官场的多数官员，这就算齐了，连官场、带士林，谁也甭想消停。

所以，挑选大考地头一天，挑选南曲盒子会这天，田怀开始了闹事儿的表演。再加上，他新近增加的三个好朋友，都给他出了不少馊主意。

首先，田怀以国舅爷的身份，专门去锦衣六卫递交申请，希望派给他20个人。把王月、赛赛都给看管起来，因为他今天就要强娶王月。锦衣六卫地人，硬着头皮还真给他派了20个歪瓜裂枣，属于一瞪眼就尿裤子的软蛋，田怀也懒得分辨，直接就进行了分派。

其次，敲锣打鼓地把事先准备好地衣服首饰，给抬到王月、赛赛的竹楼前，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张扬，这叫一个张扬。

第三，娶老婆是需要媒保的，董祖常、阮大就分别担任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因为杨文骢跟李贞娘关系好，所以不可能掺合这件事儿，马士英是在职官员，也不会趟这混水。阮大负责赛赛，董祖常负责王月。

“董大爷且回吧，今日特用科考第一天。田怀如此张扬，小心通街虎咆哮才是！”

“多谢王姑娘提醒！”

薰祖常吓的一哆嗦。心中开骂‘怪不得阮大去找赛赛呢，毕竟有杨文骢的面子，阮大同南曲的关系还凑合。原来还有这一层啊！坏了，史可法可是个黑面大老虎，快闪。’想通关节，董祖常立刻消失。

王月虽然一句话就能把董祖常吓跑，但在董大离开后，她仍是不由得呜咽一声，坐在凳子上哭。梳拢梳拢，谁不想嫁个好人家。即便嫁不到好人家，嫁个粗鄙之人也还罢了，偏偏是眼前这么个混世魔王，王月能不哭嘛。更何况她的一颗芳心。是放在朱廷璋身上的。越想越委屈，想来想去，自杀地心都有了。

另一边。参加盒子会的众位花魁们，也都跟着掉眼泪。不过，她们倒不是担心王月，毕竟朱廷璋的身份在那边摆着呢，日前已经传信过来了，三天后，朱廷璋必定来南京救美。所以，只要王月拖过这三天，田怀想娶也是没办法的。现在大家关注的是，如何救郑妥娘出火坑。

正商量呢，那边田怀居然还没闹够，他派人过来传话，刚刚跟王月说话时，发觉楼上盒子会的姐妹中，有几个倒是挺顺眼。

哇，这一句话，算是真真正正的犯了众怒。把这一众侠女，气的个个都是义愤填膺。其中寇白门就是个中翘楚，她派自己的丫鬟斗儿，把保国公?（朱）国弼给找来了，?国弼身为世袭贵族，属于南京守备勋贵的一员，这个职务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调动军权地，所以身份还蛮高的。

?国弼来了也不多言，直接开门见山。

“白门，今日乱局，使得这南京城，已近危难。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爵爷所言，小女子谨记便是！”

?国弼早就跟寇白门情投意合，眼见事态这般混乱，自然想浑水摸鱼。见寇白门地言辞态度温柔婉约，公爵阁下立刻心神一荡！

“白门，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梳拢，方可躲过此劫！白门你…哦，我不会强求的，一切只凭你本心。但我的心意，你当明了！”

“小女子多谢爵爷大义周全，但此时嫁与爵爷，世人定认为白门是危难之际方才想到嫁与爵爷，反倒亏欠爵爷了呢。是以，小女子决定暂不梳拢。”

“白门！”

“公爷放心，白门纵是身死破相，也绝不步妥娘姐姐的后尘。此事，请爵爷放心！只请爵爷出面，搭救妥娘姐姐。”

“这个恐怕很难，田怀这个混蛋是明媒正娶的郑妥娘，如今他不休书，谁也没法子。不过我倒是敢应下一句，当今圣上待人的品性最好，大不了，我召集在南京这边的勋臣们，联合上书万岁，到时候，求得皇上一纸诰命，叫田怀定要善待妥娘也就是了。”

“唉，也只好如此了，只是此事还要仰仗爵爷。”

“那里，那里，救人急难，你白门能做，难道我堂堂七尺，就不成吗？”

“如此，多谢爵爷。白门今日当着姐妹们立下誓愿，一旦田怀返回南洋，白门愿遂爵爷心愿！”

“好，”?国弼很兴奋，想不到又能帮人，又能抱得美人归，这还真不错！

“白门啊，难得你有如此侠肝义胆，今日，我也当着诸位女侠的面儿，应下三件，定不负你。第一件，南曲嫁人，当为夜间，如若国弼有幸娶你，定叫你看不到月光。第二件，妥娘一事，我一会儿便去安排。第三件，王月姑娘不是要拖三天吗？哼哼哼，漫说三天，三十天都有得。你们明日便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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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四章：耳光白衣党

用科考第二天，南京城群星璀璨，众神发威。葆真手占一卦：“现龙出水”解意为：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平静祥和，然而养精蓄锐的潜龙，已经修炼成功，即将出水。”

…

昨天的鸡飞狗跳，产生了很多的连锁反应，最引人注目的，宗业总襄理朱廷璋，于凌晨策马入城，之所以现在才到，是朱廷璋在等待一个人，负责宗业妆品的孙茂霖女士。孙姑娘早先一直在上海参与港口石台的设计与修建，这是国事，不敢乱来。因此直到赶工结束，方才配合而来。

随着孙茂霖的到来，宗业七巨头悉数到齐，从国家设立六项宗业之后，七襄理共济一堂的场面，这还是首次，就是北京城都没有这个荣幸！药业襄理郑保御、松弦馆主严徵、南京钟匠吉坦然、柳江车神姜世襄、南京书商蔡益所，加上孙茂霖和朱廷璋刚好是七个人。这些人都同时具备多重身份，所以一直很忙，如今合起来的力量，不说毁天灭地，也足以翻江倒海。

宗业巨头的态度很明确，别的不说，王月、赛赛必保无疑，你田怀自己看着办。

能怎么办？田怀压根就没打算娶王月，更何况田家在南洋数一数二，但在国内可不敢称王称霸！面对国内商界的最后通牒，田怀灰溜溜的把‘聘礼’给要回来了。

这是商界的波澜，双方保持风度的对抗着。南京官场方面，则一切都以法律为准绳。

黄道周获得史可法的背书支持后，亲自主导了两对新人的纳征之礼：李香君和侯方域、董小宛和冒辟疆。

在这个时代，纳征就相当于领证。单等办个酒席，这夫妻关系就算定了。这个行为，叫田怀很没面子地放弃了‘得陇望蜀’的念头。

接下来，就是桌面下的交锋了，这中间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通行原则，先稳铁盘，再行拓展。办任何事儿，您都要首先知道自己应该得到什么，等坚守住底线之后，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因此…朱国弼招募了100勇。

哇。谁也不知道这位保国公想干嘛？他本身握有一定的兵权，却不动兵卒，反自民间招募人丁，摆明是在扯旗吹哨子啊。

田怀最不怕的就是这个，玩黑道？二爷混江湖的时候，朱国弼还在甩鼻涕呢。

轻松加愉快的田怀，忙活了一上午，最张扬的就是派人四处发帖子，邀请阮大、马士英、董祖常、杨文骢、梅道嘉等人，中午到烟憬楼赴宴。

杨文骢早气的七窍生烟了。当然不会来。那么梅道嘉呢？就是田怀推选地国家酒业皇商！

梅道嘉接到帖子后，半句废话没有。直接命令家人把送信的小厮给叉了出去！

从接到自家要担任皇商的旨意之后，老梅就不痛快，他毕竟是文人之后，虽说没中过进士，但也曾以举子官的身份，出任过地方官员，如今家道小康，又在士林中小有名气，自然不愿意当贩卖之人！

现在更过分了，田怀大闹秦淮河。凡是正人君子，都以同田怀交结为耻辱，但梅家背后的势力，为了能保住酒业专营的权力。专门鼓动老梅出面担任媒保，促成了烟憬楼婚宴。

但谁料想，前天当主婚。昨天早上还懒在床上发呆呢，就传来田怀殴打郑妥娘的消息，所以忍无可忍的老梅，公开回绝了田怀的邀请，打人行为还博得了街坊四邻的一阵掌声。热烈，而又持久！

不过这世界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不缺捧臭脚地人，阮大、马士英和薰祖常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捧场。其中阮大还事儿事儿地跟杨文好一通解释，杨文骢本就是一个书呆子，居然对阮大的解释很感动，因为阮大的解释是：

“这个国舅爷显然是在替皇上选妃子，只是为了顾忌天子威仪，才不肯明说，如今作为臣子的，为了回报君恩，自污一点名声算什么？”

整个南京城，估计除了杨文骢这个书呆子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相信这番鬼话。因为阮大这话说的好技巧，好有型，永远都是他有理！

傍中午时分，三顶小轿，吱呀吱呀的来到了武定桥边，是阮大三个人来赴宴了。

马士英等人施施然刚下轿子，忽然凑过来一个穿红绸裤子的壮汉。

“请问，老先生可是马督抚马大人？”

“你是谁人？”马士英很奇怪的问对方，因为很面生。

“呵呵，小人姓秦，名牒。”

“秦牒？”

“哎，乖儿子！”

说完，壮汉不理会莫名其妙的马士英，直接就是一嘴巴，把老马打的原地转了个圈，栽倒在地上。一旁地阮大和董祖常立刻领着跟班冲上来！

“怎么的？怎么的？你想干什么？”

壮汉立刻高举双手，面带微笑的任由这些人撕打，不还手也不说话。马士英和阮大都只带了一个青衣跟班，倒是董祖常一贯招摇，带着地随从众多，所以打人的，基本是董家仆从。

“打，给我往死里打！”

阮大为了讨好马士英，跳着脚的喊着。这时，打远处凑过来一个瘦子，笑嘻嘻地点头哈腰，

“您老，可是圆海公？”

“呃，正是，不知小哥是？”

“啊，在下魏忠贤，也就是你的干爹！”

“什…”

还不等阮大‘吗’字出口，瘦子兜头就把一包石灰粉撒在他脑袋上，紧接着一个黑虎掏心，正捣在阮大的心口，好毒的手啊，阮大被石灰眯了眼，紧接着挨了一拳之后，只有倒气的份。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一旁地董祖常一看，居然又出来个捣乱的瘦子，连忙指挥家人，

“快啊，快啊，这边阮爷遭埋伏啦，你们几个快过来。”

瘦子同壮汉一

是笑嘻嘻的耍三青子，迅速奔地上一躺，双手把脑袋思是很明显，你们随便来，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正这热闹呢，又过来两个举着香火头的少年。

“敢问，可是董家大爷？”

薰祖常终究算是有了点儿战斗经验，一见势头不对，立刻警觉的转身便跑，然而来不及了，只见左边少年一伸腿。把董祖常绊倒；右边少年立刻扑在董祖常的大屁股上，掏出一串鞭炮。迅速点燃之后，立刻囫囵的往董祖常的腰下一塞。随后两个少年转身就跑。

随着‘砰！…砰砰砰’的连环爆响，董祖常立时惨叫起来，一边眼见自家的老爷也着了道，董家仆人立刻吓得放弃了群殴，拥过来帮扶自己地老爷。混乱中，两个少年已经飞快的转过墙角不见了，壮汉和瘦子，也趁乱追着少年而去。

“抓住他们，别管我。抓住他们，…… k??小 说1??Ｋ.ｃn 文字版首发他们是一起的！”

薰祖常的屁股后面，已经是血红一片了，但董大确非常人。这个时候，居然能分清主次，着实难得。薰家仆从哄的一声。连忙乱糟糟的追过去，马士英和阮大也在各自跟班的扶持下，跟着追出去。

壮汉和瘦子刚转过街角，就看到两个少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连忙跑过来，一左一右的夹住两个少年，急声的说：

“还不快走？”

―

两个少年，苦着一张脸，抬手指给胖子看，原来他们是准备乘上事先准备好的驴车跑路滴，但驴车侧壁地窗棱处，赫然多了一个圆圆的孔洞，壮汉识货，这是转轮短火铳地威力，而且打枪的人，枪法很地道。

壮汉、瘦子一惊之下，连忙转身四处查看。

“别找了，小爷我在这哪！”

声音响在墙角处，随着一声漫道，陆续出来五个人。壮汉、瘦子这才知道，开枪的，原来是一名锦衣少年，少年身后跟着四个人，从打扮上判断，保镖、丫鬟、书童、管家。眼见正主现身，瘦子张嘴便骂！

“，哪家的小孩子，怎么没人管教吗？”

打手也有枪的，国家现在并没有出台禁枪令。其中那个穿红裤的壮汉，已经探手去摸火铳了。但这时少年忽然一抬右手，壮汉立刻不动，原来，少年两只手中，各有一把火铳。

“啊哦，你们几个小心点呦，我刚才用的是左手枪，右手枪里还压着火呢，我看谁还敢动？”

太牛了，左手枪能在仓促间打中驴车的窗棱，那右手枪止不定更准到哪呢！壮汉一见情势不对，赶紧一拱手：

“敢问兄弟是什么路数？”

“什么什么路数，你把我的朋友打了，我要抓你们见官！”

“哈哈，看兄台地打扮，也是读书人，难不成马士英、阮大、董祖常三个家伙，也有书生的朋友了吗？”

眼见壮汉如此光棍，缺乏江湖盘口经验的少年公子倒没什么话可接。半冷场状态下，薰家的仆人也都拥过来，但少年旁边地护卫，忽然半侧一步，只冷冷一哼，那些想狐假虎威的仆从登时远远的堵在十步开外，再不敢近前半步。后面一瘸一拐而来地马、董、阮三人，也知趣的站下看热闹。

要说起来，捣乱的四个人…壮汉、瘦子、两个少年…也是有来历的，他们的名号是“耳光白衣党”，在江南一带可是小有名气，其历史甚至已经又一百年的时间了。

对于白衣党来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因此早有事败见官的觉悟。只是嘴上自然要说明白喽，我们抽他们耳光是不对，但也分是谁不是？你个少年家家的，怎么好帮衬这三个人渣呢？

锦衣少年大眼睛转了转，刚想答话，就听旁边的那个护卫忽然沉声说道：

“你等走吧，下次再让我看到，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华叔！”

“…”

冀乐华没说话，只是撇了少年一眼，小家伙也不敢多言，只是忽然抬手一枪，正打在壮汉脚前一尺的地方。噗，激起一阵白烟。吓的瘦子一哆嗦，壮汉倒是没动。

“听好了，别再让我看到你们，滚！”

“谢了，在下董桥两盘红，后会有期！”

说完，壮汉、瘦子、两个少年飞身跃上驴车，扬手一鞭，绝尘而去。

这时候马士英。阮大、薰祖常等一堆人，方才凑过来，之前他们都被小冀手中明晃晃的穆刀给拦下了。现在眼见慈炯等人，有意放走那几个家伙，马士英来神儿了。

“你等是什么人？明明可以手刃顽匪，为何要无端放纵？显见得是伙同之人，来人啊，抓他们…”

“马老，马老，这些人是朋友。小弟认识的。认识地。”

别看阮大眼睛被石灰咪了一下，但认人很准。他一见是朱慈炯这个小王八蛋。连忙整理衣冠，上前打圆场。见马士英略有些懵懂，阮大连忙笑嘻嘻的冲慈炯一抱拳：

“呵呀，原来是朱老弟仗义出手，真是感激感激，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阮大满脸石灰，眼睛嗓子都有问题，所以声音和容貌都变化很多。再加上人很多，慈炯根本就没认出他。所阮大话头刚说了一半，就看见慈炯忽然将两手的火枪凭空一扔，不理金方和可馨着急忙慌的去接。他自己很兴奋的跳起来。

“华叔，你说我的枪法怎样？果真就像你说的，凭着感觉去打。我刚才一点也不犹豫呢！”

“…”

马士英等人听到这个，心里都万幸的一颤，好家伙，凭感觉打枪，这得多危险！这小子什么人啊？这要是误伤了人可怎么办？这几年国家变化很大，养太监当仆人的大富家庭，确实不少，用太监给小公子当跟班的也还是有地。但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当街伤人啊！

他们这边哆哆嗦嗦的胡思乱想，那边冀乐华冷冷

：

“你本来就是左撇子，所以，刚才示警一枪，应该用右手枪去打。因为战场之上，最准的一枪，是留给敌人的。然后你第二枪纯属泄愤，在杀伐间隙，左手枪空，还要放右手枪泄愤，你可知你死了多少次吗？”

“多谢将军指教！”

马士英听不下去了，本来他就憋着气呢，又听见这保镖的话语平淡冷漠，显然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刀客啊，瞧这话里话外的，根本没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回事儿，马士英又来劲了。

“这位兄台，看你一脸英武，谈吐超绝，想必也是亲赴过沙场之人。但后方与火线不同，岂能随便开枪？市人众多，万一误伤了怎么办？”

马士英就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这时候了居然想到了装正义。冀乐华淡淡一笑：

“呵呵，我家小哥地枪法我了解，救人之心发救人之枪，不会伤人的！”

“你…”马士英等人还想开口，一边地阮大连忙拉住他，毕竟人家也是帮他们的嘛！

“呵呵，这位兄台说的好，自然是只有救人之心，才发救人之枪。为国征战火线，虽然杀敌，但也是为了回护我中华儿女，不受欺凌碾杀，果真是箴言妙语，在下佩服！”

“呦，这不老阮嘛，怎么是你？”慈炯终于认出阮大了。

“呵呵，是啊，是啊，朱老弟，今天还真是，真是巧啊！”

“可不是嘛，你们得罪什么人了吗？”

“他这个…”阮大略略犹豫，立刻计上心头，“唉，朱老弟来南京的时日短，这江南一带，向来有一群地痞流氓，唤作‘白衣党人’，想当年，海阁部刚锋公，也曾对他们头疼不已啊！”

呵呵，阮大的语言是很有特色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的抬高自己！

海瑞确实同白衣党斗过法，因为白衣党经常大街上抽官员的嘴巴，海刚锋在南京做行政长官的时候，以重手法处置过，结果白衣党风流云散，分头落草。并引发了一个连锁反映：

可以说，明后期的山匪海患，其最初来源，就在于海瑞清洗白衣党，使得这些人在江南混不下去。只好跑到全国各个地方躲藏，进而引发出民乱蔓延地形势。所以说，如果全国多几个海瑞的话，还真是不至于。

不过阮大在这里偷换了一个概念，海瑞清洗白衣党，自然要费费心思，当时年龄也大了，精力不济，头疼是真实存在滴，但海瑞的头疼。跟他阮大地头疼是不在一个层面地。

可毕竟白衣党是传承下来了，所以阮大用很委婉的语句，向慈炯传递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他阮大是一个海瑞那样的清官，今日被白衣党打击报复了。

文字解释很复杂，但人类地思路是迅捷如闪电的，所以慈炯很轻松就明白了阮大的意思。上下打量打量阮大，又歪头看了看马士英，忽然笑嘻嘻的说：

“虽说我很不喜欢海瑞这个人，但我看你们几个，跟海瑞也并无相似之处。”

“哎呦。”阮大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开始打哈哈，“是，是，朱老弟所言及是，哈哈，哈哈！”

一旁的朱灵儿冷眼旁观这些人的表演，忽然冷冷哼了一声：

“阮老伯，你们怕是有事情吧，可别耽误了。”

“呵呵，是是。如此，这个，吾等这就告退了！”

马士英等人是真想撤了，这小哥摆明了一惯坏地纨绔子弟。他们堂堂马老、阮公、董老爷，哪能纠缠起来没完呢！

“唉，等等。马老啊，这小哥在下认识的，端的是古道热肠，年少有为呢，我看今天大家能够相逢于此，也算有缘，不如由在下做东，大家一起喝两杯怎样？”

还不等苦笑的马士英等人等人开口，一旁的金方已经开口了。

“啊哟，三哥儿，您要敢喝酒，我就去告诉你母…告诉你小娘！”

“嗯，方叔，你别讨厌哦，小心我打你！”说的是狠毒，但慈炯却不敢造次了，转身很苦恼的说：“这附近有茶社吗？”

眼见这个小公子，虽说有些胡闹，但也算一个性情中人，又摆明了大有来头，马士英、董祖常心中忽然又起了结纳的念头。

“呵呵，茶社倒是没有，不过今日刚好有老友做东请客，届时罢酒看茶不就结了？”

“多谢好意了，我家三哥儿还有别的事情呢。三哥儿，别忘了，你还要向黄先生辞行呢？”

可馨说道后来，已经不理会一旁尴尬的坏水三老，而是面对慈炯提醒了。在可馨看来，为了趋炎附势，居然肯跟一个小少年一起喝茶，他们还真不是一般地下作。慈炯眼见事情已经这样了，只好很遗憾的一摊手。

“哪好吧，老阮啊，今天不巧，我过两天要离开南京，今日要去向黄先生拜别，改天吧。”

“呃，好好，小哥请自便。”

马士英等人眼见今日不巧，也就拱拱手，转身上了轿子直奔烟憬楼而去。

…

大家也猜出来了，寻人殴打马士英等人地金主，自然是朱国弼。此刻，他们正在寇白门的绣春楼里高声大笑，因为都是旧院妓家，所以距离不远，千里镜又不贵，自然人手一个。大家都远远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小公子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不过既然跟阮大称兄道弟，想来不是个好东西。”

“哪里？你们看他身边的四个从人，都对马士英等人的观感很差，想来，这个孩子理当是一个贵?子弟。”

“是啊，阮大这些年来，一贯的攀附权贵，想来与这个小娃认识也是有的。”

正说着，外面来人传报。

“朱老爷、寇姑娘，侯公子他们来了。”

“哦，快快请进来。”

随同侯方域

来的人很多，无非就是陈贞慧、冒辟疆、吴应箕、杨宗、沈昆铜、沈眉生这些人，哦对了，李香君、董小宛等南曲也跟着过来了，这个时候，侯方域已经跟李香君双宿双飞了，花费的银两，居然就是杨文骢从阮大那借的。

中国的贵族分两类，一类是大族，一类是勋贵，之间地界限非常明显。朱国弼是属于勋贵，所以有些事情，朱国弼可以做，侯方域他们就不行。因此，侯方域等人就刻意等到事态结束之后，才张扬现身，目的也是给自己造成不在现场的证据。但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

“哈哈，人都说市井多豪侠，想不到今日得见‘董桥两盘红’这样地江湖中人，果真是幸甚啊！”侯方域。

“听闻阮大命从人去找杨文骢了？”陈贞慧。

“呵呵，杨龙友为人随和，这些年阮大又刻意结交，但龙友兄与他们几人。并无瓜葛！”冒辟疆。

“是啊，是啊，杨文骢品行端正，只是喜欢音律传奇，只不过被阮大骗过了而已。”侯方域。

“…”

有一个问题需要交待一下，东林、复社系统，原本不应该对阮大这么一个‘罢官进士’不依不饶的，他们的恩怨，主要来自于两个：马士英和南曲。

在这些人看来，江南这片地界。政治、经济、文化、娱乐，都应该是他们地。阮大想重新起复，又不愿意遭受他们的奚落，所以曾经求到了周延儒，而且还挺有效果，马士英就是这么上来的。但别忘记，江南政界的代言人是钱谦益，所以舍弃老钱的政治含义，就被无限放大，这是主要原因。

第二个南曲，阮大依靠贪污的银子。包养了一个戏班子，他又有才华，编写的几段曲目非常优秀，所以阮大在南曲妓家地名气。曾经非常高涨。这就触动了侯方域等人的神经，羡慕嫉妒恨之下，就对人家阮大赶尽杀绝了。这其中。没有方以智什么事儿，小方跟黄道周最近这两年，迷上了天文学，根本顾不上跟他们混。

所以这些人聊天的时候，自然是聊着聊着，就又聊出了低素质。

“我听闻，朱廷璋、马世奇、赛赛三人，已经在姜世襄的葆真观里，逗留了十多天了！怎么？还没回返吗？”

“唉，侯兄新婚燕尔，看来是只知山中岁月了。马世奇他们回来了，这两天，还抽空跟史可法商议了一个决定，说是要在沿海的一些卫所中，修建一些妈祖神庙，并希望每年都以国民合办的形势，举办礼敬妈祖的道场，目的是以靖海浪。”冒辟疆。

“哦？妈祖？”陈贞慧很是不爽的一撇嘴！“无非就是马世奇在损公肥私罢了，那个姜世襄出身善友教，能有什么道场？祭奠海神，怎能用此种妖道！”

一群本该很优秀的才子，很没素质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寇白门、李香君、董小宛等南曲侠妓，忧心忡忡的喟叹一声；侯方域、冒辟疆眼见心上人如此，也都没跟着起哄。

从这些对话中，我们完全可以理出这样几个思路出来，田怀大索秦淮，很多南曲妓家，在反对之余，也不太敢明目张胆地公开对抗国舅爷，毕竟这可是皇帝宠妃的亲哥哥。那么南曲的应对方法，就出现了以下四种：

1.尽快嫁人，原本就情投意合的，自然可以迅速的既成事实。薰小宛嫁给了冒辟疆；李香君嫁给了侯方域。都是这路子。

2.寻人相帮，而且求的都是大人物。寇白门答应朱国弼的求婚，就是这个方法。朱国弼借用黑道殴打阮大等人，目的也是敲山震虎。

3.严词拒绝，王月同朱廷璋的关系很亲昵，即便没有宗业七襄理的风云际会，王月也会独立对抗。虽说艰难，却也值得尊重。

4.通过各种关系，来给田怀施加影响力，让他打消点选自己地念头。阮大他们几个同国舅爷搭上了关系，然后李贞娘拜托杨文骢，相求田怀；能否放过她们。

再加上官场的努力，田怀再糊涂，也不敢跟这些力量对抗。但难办的是，田二爷这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这就又造成了一个后果，无论是史可法、黄道周，还是马世奇、姜世襄等人，同阮大一样，都猜到了‘选妃’。因此，这些官面人物，即不愿意公开相帮陈圆圆，又都不希望选妃事成。

金陵自有一套传统，秦淮河上有一座桥叫做长桥，长桥北岸，是南京国子监的贡院，也就是国家举办统一考试地地方。长桥南岸一直到武定桥这一大片地界，就是俗称的旧院烟花了，‘南曲’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青年士子，与秦淮名妓，居然仅仅隔了一座石桥，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啊！

其次，秦淮河上还有一座桥，叫做内桥，是另一个妓院集中地地方，被称作珠市。陈圆圆就出身这里。

这样一来，问题就很明显了。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五十步与百步的距离，是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所以，长桥边上的旧院，就成为了南京娱乐界的翘楚，而内桥那边的珠市，就注定了跟班的命运。陈圆圆再漂亮，她也是非主流。

‘旧院南曲’是轻易不会为‘珠市平康’出头的，但以史可法为首的南京官场，是注定要阻止陈圆圆北上。因此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朱慈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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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五章：剑胆琴心

用科考第三天，葆真观道长姜世襄累了，没再算卦，大神。并且选择在史可法面前跳，很是脑残。

这种宗教仪式，是姜道长从辽东那边学习来的创意，萨满教的神巫，唱歌跳舞，自编自演，却往往可以收到奇效，所以姜世襄就想在妈祖祭奠仪式中，引进他自创的舞蹈，借以功成。

本来姜世襄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道士，萨满祭舞他更是半路出家，再把两个一知半解的事物，粗暴的合二为一，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糟糕透顶。

就连支持他的马世奇，也都有些目瞪口呆。这，这也太不严肃了？人不人，鬼不鬼，要是在妈祖祭奠上搞出这么个东西出来，那大家就都甭想活了。妈祖可是海上的神灵，在海洋居民的心中地位，是无限崇高的，于是马世奇暗下决心：

‘一旦史可法为了顾忌我的面子，而同意采用姜道长的祭舞，我可要据理力争啊，丢面子是小，如何保护海民的情绪可是关系重大！’

但马世奇也是多余，因为史可法就算心情愉快的时候，也断断不会允许姜世襄跳大神儿的。更何况，史可法现在快气得立地成佛了。史可法生气有三：

头一个，在重大的，难得的，国家优赏的考试期间，在自己的治下，就在长桥南岸的钞库街上，国家的在职官员，居然被地痞殴打了，而且居然是臭名昭著的‘白衣党’。当然，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清楚，就不多解释了。

下面隆重介绍史可法愤怒的第二个原因：希望通过考试而改名字的金圣叹！

这个时代地考试，内容是丰富和真诚的。考题类型有三种：填空、问答、命题写作。

命题写作就是著名的所谓‘八股文’，填空就是填空，这都没什么好介绍的。

问答题是比较有趣的，一般来说，是给出一句话，有白话也有文言，但不论什么形式，都要考生回答这句话，是出自那位名家的那句名言？回答出处之后，还要增加一段自己的理解。

那么今年的问答考题中。就有这样一道题目“我四十不动心”。

正确答案是：出自孔子‘四十而不惑’之语，意思就是，人到了四十岁时，如果还要在‘诱惑和欲念’的指引下，而跟着感觉走，那这个人就不配做我的门徒。

多简单地一道题啊！可偏偏有人就烦了，谁？金圣叹。

金喟，哦，现在应该叫他张采，原本跟舅舅钱谦益做了一个约定。如果他能够在特用科中取得优异成绩，就允许他更名改姓。

开始。金圣叹还挺上心，认认真真的复习了几天，高高兴兴的参加了考试。可是还没过一半呢，这位爷忽然愤了。

“我改名字，跟科举有个什么关系？难道通不过考试的人，连名字都不配有吗？再看看这道考题，什么滥题？这那个垃圾出的考卷啊？垃圾！”

金爷生气的后果，就是恢复了恶搞本性。拿起大毛笔，故意在试题后面连写了39个‘动’字，为了引起主考的注意。写字的动作还超级大，摇头摆尾巴的，就跟要闹肚子，却寻不见厕所。快憋炸了的那种样子。巡场地考官连忙过来了，这可是钱阁老的外甥，可千万别出什么危险。

“嗯。咳，这位考生，可是身有隐疾？需要医官来看吗？”

“嗯？嘿，这不是袁宏勋袁大人嘛！”

“嘘…”袁宏勋吓了一跳，他现在只是一个芝麻官，不然也不可能大热天地跑这儿当巡场。

“考场喧哗，乃不赦之罪，这位考生，可要关爱自己的前程啊！”

“…”

金圣叹没理会袁大人的肺腑之言，翻了翻白眼，继续开始比划。袁宏勋好奇，心说这小子干什么呢这是？于是拿出单片老花镜，走过去仔细观看。

“这位考生…这位…嗨！”说到最后，袁宏勋气恼的拍了一下桌子。

“哈哈，你于考场喧哗，知法犯法！”

说着，金圣叹还夸张的一指袁大人，毛笔上的墨点，飞溅到袁宏勋的脸上。

“胡闹，张采，本官现在乃是特用科监试，因此有权问你，你必须作答，为何要写这许多的‘动’字？”

“袁大人，孔子说四十不动心，那么39岁之前必是动了个，合该39个，我还差两个，就写好了。”

“胡闹，你…”！

袁宏勋气得老脸都绿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又不敢拿钱谦益的外甥怎么样，只好推托自己官服脏了，需要更换，转身就来到了后面。但他没去找总监考史可法，他找的是自己地好哥们，黄鼎。

黄鼎的官职比他略高一级，是监临官，正根据轮班表格休息呢，考生可以12时辰作答，他们这些考官，也要12时辰的巡视，所以一共是五个班组轮番上阵，也很辛苦。

但黄鼎患有失眠症，就是在家中密室，都不太容易入睡，更何况是精神高度紧张的贡院了。所以黄鼎正在偷摸地抽烟呢，大烟袋锅子悬在窗外，长长的烟杆擎在手上，烟嘴叼在嘴里，还算舒坦。听了袁宏勋的汇报，本就有些精神不正常地黄鼎忽然非常兴奋。

“你可认准了？”

“当然，年初我曾想通过柳如是，送一些仪封给老钱，却不想被他撞见，好一顿奚落呢。当时柳如是不忍我太过难堪，还曾出言劝阻过。”

“啊呀，那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钱谦益他们东林、复社，一贯打压羞辱吾等，如今就以，就以‘侮慢先圣先贤’之罪，把张采逐出考场。不就结了？”

“可是，鼎兄啊。这张采，他，他认识我啊！”

“唔，这倒是！咦…！”黄鼎忽然兴奋的坐起来，“张采名动江南，他想改名的念头，你可知道？”

“啊，啊？”

“啊什么啊？他想恢复族姓，叫金喟这个名字的事情，你不会没听说吧！”

“…”

不一会儿。袖怀妙计的袁宏勋，一步三摇晃地走了过来，金圣叹已经开始写另一道题目的‘答案’了。袁宏勋是个正统文人，也懒得再看他写了些什么，免得生气，于是就按照既定计划来。

“这位考生，你的考卷，回答多少了？”

“不少了！”

“文字虽多，可也要内敛珠玑，方才有得中的资格。你的国策之中，可有什么新奇之论吗？”

“你他妈烦不烦啊？”

金圣叹认识袁宏勋这个流氓文人。他心说了，这要在平时，本公子能跟你说一句话都是抬举，现在倒好，跑这来当爷了是怎么的？不过金圣叹一抬头，看见袁宏勋目光闪烁，心中一动，索性狂生的脾气开始发作：

“我写的国策，一定是最佳的，你想听吗？”

“嗯。嗯，说来听听

“我的国策，是建议国家于城镇之中，国道两侧。多建公厕，今后贩夫走卒，军行漕运。都可以随时方便，这样岂非不是良策嘛？”

“…”

袁宏勋很佩服金圣叹真敢在考场上这么干，眼见金圣叹去意已绝，袁宏勋也就不再勉强，他先是面无表情地“唔”了一声，随后就把第一张卷子翻了出来，果然，名字的位置还空着。

“这位考生，不要忘记写名字啊！”

“…”

金圣叹冰雪聪明，抬头一望，四目相对，简直就是心领神会。于是金圣叹笑嘻嘻的拿起笔，很轻快的写下了‘金喟，字圣叹’几个字。然后把笔往桌子上一扔，笑嘻嘻的一抱着肩膀，开始等待着事情的发生。

袁宏勋先是冲金圣叹一挑大拇指，再一拱手，这才装模做样的拿起卷子，随后突然暴走：

“来人啊！把这个侮慢先师的狂徒，给我轰出去！”

―

当班的差役小吏中，得有一多半都认识金圣叹，不过当他们看到袁宏勋‘疯狂’的举着三张卷子，一张上面赫然写着‘金喟，字圣叹’，一张上面赫然写着39个‘动’字，第三张上面，就是那超越+.结晶…普及公厕，大家伸伸脖子，都默不作声。

于是，金喟金圣叹，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就此叫响。只是金圣叹在被逐出考场之前，很是感激地笑着回头，冲袁宏勋眨眨眼，意思很明显：

“袁大人，以前多有得罪，这次多谢援手！”

袁宏勋则与黄鼎相视一笑，意思也很明显：

‘?，驱其离场，倒是结交了他，果然一箭双雕！’

唉，这是个什么样地时代？会出现这许多有趣的人物？这是个怎样的时代，会有如此多牛人？但甭管怎么说吧，史可法拿到袁宏勋上交的考卷之后，恼怒异常。

您想想，这位可是史可法啊！金圣叹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在老史的眼中，那得成什么了？

更何况，史可法也不是笨人，他知道，有一堆的人，正在利用这次考试，来达到各自的目的：

田怀选妃一事，看来是真的了。否则，国舅爷不可能在高考期间闹事儿，而且其目地也令人愤慨的变得简单起来，国舅爷居然也不希望选妃成功；

马士英等人挨打，幕后主使一定是南曲交厚的勋贵，否则谁也不敢在高考期间，鼓动地痞出来闹事儿。白衣党的政治含义非常危险，江湖任侠和官本位是中国传统中地两大标签，当勋贵也依托黑道人士的时候，往往国乱不远。更何况国家最近30年来，就没怎么太平过。

还有这个金圣叹，居然利用科考改名、扬名，真是太可恶啦！啦…啦…啦（别误会，是回声效果）！

金圣叹事件，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事儿，高考期间被驱逐出场，这是什么性质？所以史可法必须出面跟钱谦益约见一下，毕竟是老朋友、老上级了，虽说史可法不觉得轰金圣叹滚出考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为了保全双方地面子，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不过老钱羞恼之下，居然避而不见，只是托家人转交一封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小儿无知，令兄台为难，弟无颜相对，科考放榜之后，再行面叙。”

史可法看第一遍，就觉得有点别扭。看两遍之后，全然明了，钱谦益还是生气了，毕竟自己是主考官，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难辞其咎！

本就有些羞恼交集地史可法，被彻底激怒的第三个原因，他察觉到了党派的运作，那就是科考作弊！

南京贡院，按《千字文》排定东、西、北三个考场的号舍次序。所以作弊的学问，就全在排序上面了。

假设吴仁杏是装订吏、韦君梓是誊抄吏。金圣叹所在号舍是‘登’字间。

考生交卷（主卷）后，吴仁杏等人，各自监督杂役按照《千字文》的顺序码放、封名、装订，十份一沓或者十二份一沓不等；然后吴仁杏给每一沓考卷，编号后记录在案。编号的顺序并没有什么规律，也许就是“吴监天本”，请注意，天本第二份正是金圣叹的登字间主卷。装订时间，被精确限定在三个时辰。

韦君梓接到一沓或者两沓装订好的主卷订本后，开始繁重的抄写工作（副卷）。抄写完毕地考卷同样要编写号组备案，规律是“韦誊地本份…”。此时，金圣叹‘登字间副卷’的编号就是地本贰份了。抄时间，被精确限定在3个时辰。

当礼部阅卷官接到副卷时。整个考卷的顺序就彻底打乱了，3份考卷，就是千个号组。果不是事先进行定向记忆，谁知道金圣叹的考卷在那里？所以阅卷官员在评判前，通常会得到一张小纸条。

考场上打小抄这种方式，都是小孩子玩的，官方的手段施加在阅卷环节，这才是最稳妥、最技巧的。

那么，史可法是如何知道作弊环节的呢？很简单，因为所有号组都要交到史可法来保管，史可法不可能泄密。装订和誊抄的时间又非常紧张，很多人根本来不及传递号组规则。

于是像吴仁杏这样的混账官员，要提前把关键考生地号舍记住，只要他这个第一环节能搞定，后续才好做工作，这时候的文人都拥有默记地天分，但还是有迹象可循，史可法又不是活在真空中，他当然可以察觉到。

您说，史可法能不愤怒嘛！在如此愤怒之下，他还要忙活一些必要的庶务，首先，他不得不交待手下，一定尽快捉拿董桥两段红，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乡士、富绅，这还了得？抓来再说。但老史也清楚，这事儿的难度，着实的大啊！

随后，赶回贡院重新安排装订吏和誊抄吏的人员，并且出面去烟憬楼安抚马士英、董祖常等人，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著名画家的公子，怎能不安抚？

刚从烟憬楼出来，史可法又被马世奇给拦下，因为马世奇和姜世襄一起送赛赛坐船回来，‘刚好’就在长桥下靠岸停泊，专等‘偶遇’史可法。

马世奇可是上海府府尹，比史可法也低不到哪里去，于是大家又去了赛赛的绣春楼，理由是一起欣赏姜世襄的祭祀之舞！

这正是愤怒的史可法，观看姜世襄跳大神的来龙去脉。

还是回到一开始吧，姜世襄自己创编地祭祀妈祖之舞，终于结束了汇报演出。老小子身子骨还真是健硕，不愧是常年吃蟾酥的，连汗都没多少，潇潇洒洒的先冲赛赛一稽手。

“多谢玉京子的仙琴佳音，贫道谢了！”

“…”

爱言语的反应早就习惯了，于是姜道长潇洒转身再一个稽手。

“史大人，您

祭祀之舞，可还不错？”

“…”

通街虎铁青着一张老脸，暂时没说话。他把眼睛闭上，深深的呼吸。

史可法其实是赞同海神祭祀滴，他这么多年地南京主官，当然了解海神是个什么意义。他甚至还知道，西方海神有两个：波赛冬和卡吕普索，一男一女。而中华海神则同样分男女。敖广和妈祖。所以每年举行官民合办的祭奠仪式，实乃民本要务！

但既然姜世襄的跳大神连马世奇都感觉可笑；既然史可法本身就很愤怒这些人利用科考来行事；既然史可法原就是一个有一说一的清正君子。

那么我们也就不用奢望史可法能有好话了，况且始终不能平复心情地史可法，确实需要一个宣泄的爆点。

“道长此等舞蹈，上惑天音，下蛊黎民之心。更有亵渎海仙之恶劣！本官绝不容许！再有，今后道长不得再跳此舞，即便在你的葆真观，也不行。否则，本官定以妖言惑众之罪。查办于你！”

呵呵，史可法这老小子如此不给面子，把姜世襄给气得，一张老脸立刻红成猪肝色。

“史大人，亏你还是南京大员，贫道乃是为民请命，纵使千般不好，也不该受你这番羞辱，告辞！”

说完，姜世襄也顾不上风度了。脚尖一点地，噌的一声。就从窗户上跳了出去，吓得史可法和马世奇惊呼一声，连忙跑到窗边往下观瞧。嗬，真他娘的！

只见一道鹤影，在秦淮河的水面上，迅速掠过，只是偶尔才会落下，在水面上留下一小圈涟漪。每一个起落之间，就是十几丈的距离！河面上的船夫们，都拍手叫好。声音传来，马世奇脑海之中隐隐有个印象：

这似乎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叫做‘登萍渡水’，乃是‘一般人儿。我不告诉你’的江湖绝技。

但史可法他不是武林中人啊，他还以为又是一种障眼法呢，于是捋着胡须。点点头：

“虽沦落妖术，倒也知道羞耻，还算有救！”

“…”

马世奇地脸色也有点铁青，在中国官场，史可法不给姜世襄的面子，就是不给他的面子，但马郎毕竟不是小心眼的人，连忙拱手说道：

“史大人，姜道长不过就是性子比较活泛，喜欢尝试新鲜的事物，这个祭祀之舞，如果不采用，也不用禁止嘛！”

“唉，马大人此言差矣，为士者，正人正己正心正身，他这种舞蹈，根本不入流，此事不用再议了！”

“呃，也罢，全凭大人做主。”

说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尴尬，为了缓和冷场，马世奇扭头看了一眼赛赛，却见小姑娘莞尔一笑，垂手抚起琴来。

幽远悦耳的琴音响起后，史可法和马世奇的心情，都为之一振。二人相视一笑，转身回座，闭目聆听起来。马世奇常听，到还好。史可法就不一样了，老先生心头的那片燥热和愤慨，逐渐被琴声给平息了。

待赛赛一曲奏毕，史可法略略颔首：

“都言玉京子琴音洞天，今日有幸，果真不同凡响。姜道长那边，刚才本官有些唐突了，还请玉京子帮忙传个话吧，待改进后，可再与我观瞧。”

}_忙起身，万福一礼，仍是没说话。

“对了，史大人，下官即将赴京述职，但不知大人可有什么相托之事？”

“有劳大人了，前日本官接到圣旨，说是科考放榜之后，要带着这些中榜的学子一同赴京，想来，吾等还可以在京城聚首呢！”

“如此，你我二人便约定了，京城把酒言欢。”

“…”

马世奇今天约见史可法，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说，这件事儿才是今天最主要目地。不然，马世奇是不会强拉着史可法上绣春楼品茗、观舞、听琴滴！

但正在马世奇要引入正题时，忽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先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你们谁也甭拦着，我现在必须去找那个弹琴地姐姐喝茶，谁拦我，我跟谁急！”

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口：

“啊呦，我说三哥儿，这可是南曲旧院，琴师多着呢，你怎么知道刚才弹琴的是个姐姐？”

“哪当然了，如果不是一个剑胆琴心的姐姐，断不会弹奏出那般空灵迥静的曲子来；况且，女子手指纤弱，在由‘夹钟商’升至‘中吕角’时，常有无力现象。所以高手弹琴，往往会在这时放缓节奏，以存力弹拨。这个姐姐刚才就是在缓奏，但技巧之娴熟几不可辨，哪自然是一个比我大个几岁的姐姐喽！”

“胡说，你怎么知道只比你大几岁？”

“我就是知道，而且这个姐姐，定是一个美女！”

声音传了上来后，一直不言不语的玉京，忽然一笑：

“此子倒也有趣。只是不知文采如何，再长个几年，倒不失一位风流名士了呢。…”

整个南中国地官场中。一共就四个人知道朱慈炯的身份，现在楼上就坐着俩最大的。最为要命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秦淮旧院！！！纵藩入足平康之地，这他娘地是什么罪过！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叫史可法和马世奇更加难堪：定王在旧院的钞库街上品评一位花魁的琴音，而这名花魁正在为他们俩演奏，这什么事儿。

“史大人，贡院科考，今天是最后一日，想来大人事务尚多，还请速去。这边有我！”

“哦。好，好，如此，马大人小心！”

说完。史可法拿袖子一盖脸，出屋领着跟班跑了。留下马世奇，躲在窗帘后面。偷眼观瞧楼下地情形。

只见果然是朱慈炯、金方、冀乐华三个人，正在下面哇啦哇啦的胡说八道，史可法一行人纷乱的跑出去时，冀乐华扭头瞄了一眼，随后很惊讶的抬头观看，慈炯和金方却并没有反应。

在小冀抬头时，马世奇犹豫一下，立刻探头一笑，随后又迅速隐在窗帘后。冀乐华脸上的神情更加匪夷所思。此时，赛赛来在马世奇的身后，轻声问道。

“马郎，楼下是什么人啊？”

“呃，他这个…”

马世奇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因为玉京离他有点近，吐气如兰，目光清澈，叫他感到很局促，借故坐到座位上，移开了目光和脚步，马世奇才继续开口。

“赛赛，在下也不瞒你了，田怀选妃一事，虽无人明说，但也基本若此，吾等江南官场，再怎么说，也不好公开阻拦。今日本该与史大人共同商议一下你说的那件事情，谁料想，竟然被

乱！”

“嗯？难道马郎所言，田怀大闹旧院的根由，竟然是选妃？而那件事情，竟然也与选妃有关？那么，眼下这个少年公子，又是谁？”

一共三个问题，但真正要回答的，是第三个。

“赛赛，这个，当今天子的三皇子，定王慈炯，你可听说过？”

“哦，听过地，就是代天子为徐老大人守灵松江的？”

“嘿嘿！”马世奇苦笑一声，“两月前就是那个田怀，居然说定王想来南雍就学，鼓动万岁下旨许可，定于每月可有二十五天地时间，来南京国子监逗留。眼下，就是他啊！”

说的时候，马世奇还看了看窗外。玉京听完之后，也是惊诧莫名。

“黄道周为人老成，怎么会放任王爷来到这边？”

“嘿嘿，便是因为…！”

马世奇还在解释，就听绣春楼下，有人高声呐喊：

“三哥儿，你若再不回烟憬楼，在下便亲送你回松江。”

底下立刻没声了，但楼上却炸了。

“烟憬楼？马郎，定王怎么可以去哪里？董祖常其人，这两天一直住在那边，可要小心啊！”

还是那句话，赛赛这些南曲名家，对马士英、阮大等人的观感，其实并不差。唯独对薰祖常很是鄙夷。更何况，赛赛怎样也算是一名妓女，她不可能承认烟憬楼这样的地界，是不适合王爷去的。因此，她便找了董祖常说事儿。马世奇刚想点头，赛赛的丫鬟柔柔，忽然又跑进来了。

“小姐，刚才门外的那个大汉，非要上楼，说是…说是认识堂上娇客，也就是说马大人呢！”

“呵呵，无妨，柔儿啊。那个人我确实认得，你让他上来吧。”

冀乐华同马世奇的交情，可是真不浅，八年前，国家出战兴隆山，担任前锋的忠真营主将是黄得功，而监军正是马世奇。当时还只是小小伙长的冀乐华，刚好司责马世奇地安全，马世奇脑后一道伤疤，就是小冀为了救他回归本队。给留下地。

时光荏，小冀和马世奇沿着不同的生命轨道，各自发展出了不同的天地，这么多年来，两个人重逢倒是很多次，但都因为各种原因，始终没有仔细地交谈。如今，终于在烟憬楼上，赛赛的闺房中，两个多年的老友。方才真正地重聚。

“…”

“高恒波他们怎样了？听闻也当上千户总兵了？”

“对，就是老高前一段时间出去靖匪。误中了埋伏，把右眼右耳给打没了！”

“唉，还好，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啊！”

“…”

两人都是有级别的文武冠岩，但双方交谈的气氛，却充满了朴素的情感，这里有两个细节要注意：1.玉京又沉默不语了，这是她地性格，遇到陌生人之后。通常不愿意说话。2.不论是马世奇，还华，都没把黄得功收养的噶尔丹，当做话题来交谈。因为在他们眼中，尔丹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个符号。

“对了。你们去烟憬楼做什么？”马。

“三哥儿开了一个映清辉镜坊，刚好妥娘那边梳拢嫁人，我们准备把烟憬楼盘下当门市。”

“?，”马世奇稍微犹豫一下，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听闻昨天，咱们三哥儿已经闯出名头了，叫什么双手神枪，呵呵，都是你调教的吧？”

“这两天不是高考嘛，黄大人顾不上他，他就天天出来疯，昨天遇到阮大他们后，居然都不想回松江了。”

慈炯按日程，明天要回返松江拜祭。在小冀看来，无论慈炯怎么折腾，只要明天回返松江，就能借机扳扳性子了。所以没当回事！

看着小冀微笑淡定的神情，马世奇忽然很激动，当年那个莽撞的士兵，如今已经有了大将之风，时间的威力，可该有多么骇人！只是略欠一些历练。马世奇仍在犹豫，那件事情，究竟要不要跟小冀揭秘呢？

正在马世奇踌躇之时，玉京子赛赛忽然开口了。

“冀将军，您可听过陈圆圆？”

“陈圆圆？”小冀一愣，忽然一惊，因为他不像慈炯活在多重保护之下，相反，他是经常同外界联络的，田怀大索秦淮的事情，他很了解，只是毕竟武将出身，很多细节上，没有文官那么多的花花肠子。但他也不是笨蛋，此情此景，叫小冀忽然醒悟，他连忙转脸看马世奇。

马世奇略有些羞愧，但也很感激赛赛替他把事情挑明，

“小冀啊，你要小心，赛赛姑娘昨夜得手帕姐妹传讯，说是东林复社诸生，要鼓动学子，在特用科考结束后，去围攻烟憬楼！”

“什么？”

小冀一怒惊起，他手按穆刀，双目炯炯！

“马郎，你究竟怎样？”

“我…”马世奇明白，小冀这是在问他的态度，但马世奇终究是个政治官员，有时候人当官之后，往往会丢弃少年时地锐气。所以，马世奇憋红了脸颊之后，嗫嚅开口：

“今日恰逢定王临驾烟憬楼，以双手神枪而阻断选妃，未尝…不可！”

“胡闹！”别搞错，这话是赛赛说的，小冀地反应只是叹一口气，“马郎，你身为人臣，国事便是你的本分，怎么可以推诿给一个少年？虽说选妃一事敏感紧要，但你们这般放任田怀胡为，万一人家父子反目，这罪过虽说要落在定王身上，却实该是你们的才是！”

但玉京终究是旁观者清，一旦被挑明了此事，她立刻看到了症结所在。很简单，国事，国事，你们既然号称国臣，那么国家的事，首先应该由官员出面，其次才能是百姓。怎么可以拿一个小孩子当枪使呢？

马世奇想通这点后，忽然羞愧异常，冲赛赛一鞠躬，也没多说话，直接就跑出去了。倒是小冀，很沉稳的看着玉京微微一笑。

“马世奇与我刎颈之交，他跟娘子的情谊很好，妻舅孙诚又素来是我敬重地旅帅，原本我们都对你怀有偏见！今日一见，难为了。吾等能觉悟为臣之道，有赖姑娘成全。”

说完，小冀匆匆跟了出去，只留下玉京一个人呆了一下，马世奇同她单独相会的时间很少，通常来说，都是三个人以上的聚会。所以至今，玉京仍然苦守相思之烛，期间苦楚，谁又能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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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第十六章：姑父姨夫

南诸党，竟然以挑唆学子考生的方式，来公开选妃事不可思议，但私下里却很好理解，中国文人最喜欢的就是管闲事，所谓天下人管天下事，就是这个道理。但书生们也有自身的缺陷：面对强力对手，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法不责众！

当然，表面上的无奈，不能掩盖背后零星的狡算。江南诸党决定试探一下国家（或者皇帝）的底线，面对诸多的新政、新党、新业，江南诸党究竟应该如何定位与被定位？

这个问题是注定的要破解的，但现在首先要明确的是：朱慈炯这个小家伙，恰逢其时的充当了政治博弈的过渡点。

慈炯的公开身份，是北方某大佬的公子，找任何人，都是一个借口故人相托送一样礼物。田怀认识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借口当然过关。

今天还有一个借口，郑妥娘的干女儿，要卖掉烟憬楼，去西安府那边开矿。今日的酒席，就是欢送闻名秦淮十多年的郑家母女。

朱慈炯、田怀、阮大、董祖常、马士英，这群分头离散的牛鬼蛇神，终于在烟憬楼聚到一起。

马世奇杀奔烟憬楼的时候，朱慈炯这个小子正在高谈阔论。

“哼哼哼，那是当然！昨天我远远看见你们打那个胖子了，打的才叫难看呢！”嬉皮笑脸的朱慈炯。

“呵呵，是，朱老弟说的好，可叹吾等空怀治国之策，却没有自救之力，老弟年少任侠。真真是我等楷模！”永远忘不了吹牛的阮大。

“…”

这个酒席，可以说是一个划时代的聚会，到会者，除了杨文骢还算一正常人之外，其余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心智不健全，除了装疯卖傻，就是黑带级脑残。

杨文骢还满有同情心，加上他同秦淮南曲地关系普遍不错。所以特意拉着李贞娘，也就是李香君的干娘，一起来给郑蒙儿饯行。这本身就证明杨文骢为人，真的很不错。

其他还有一些小人物，都是郑蒙儿几年来接过的恩客，没什么新鲜的。三位主宾可是要说道说道，因为这三个昨天刚挨了打的宝贝，伤还没好。

马士英的伤最轻，除了左脸蛋子红肿油亮，身上倒还好。捧着郑妥娘给烫了的白毛巾，捂着伤口叹叹气。也就没事儿了。

阮大的伤属于内伤，两眼被石灰眯地乌青焦黑，还要死撑着门面，嘴里紧着关心其余两位难兄难弟。只不过那个瘦子的拳头很毒，估计正好打在膻中穴上，任脉真气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因此隔了一天之后，声音更加怪异，几乎是从后脊梁骨窜出来地，还带着哨音。

“妈的音（马大人）。南京城的治安如此之差，可见那个史可法空负虚名，通街虎，通街虎。嗬（哼），根本就是官匪一家，小弟拼着功名不要。也要参他一本！”

“是…啊，是…啊，”董祖常的外伤最严重，那一挂鞭炮给炸的，半拉屁股都不敢落座，半趴半靠在一把贵妃椅上，说话都是颤着音儿出来，但同阮大一样，没忘了干坏事儿。

“想我也是书香门第，笔墨传家的一届名流，想不到竟然在他史可法的府衙边上，被一群宵小偷袭，这史可法的官声，是怎么出来的？”

“噗哧，”慈炯实在憋不住了，笑出了声，“老阮，我怎么听这两天的巷议说，你们跟国舅爷，似乎要联手强抢民女，这才引起义愤地啊？”

“大胆，小小年纪，竟敢如此无礼！你究竟是何人子弟？”

马士英是在职的大员，自然很看不上慈炯这副吊儿郎当地模样，而且每次问他出身，不论是慈炯还是田怀，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于是就都打哈哈给岔过去，偏偏马士英的心眼儿很小，越这样，越生气，这次立刻出声教训，顺便还没忘了打听出身。

一旁的田怀一看朱慈炯瘪着嘴唇，盯住了马士英看，心头一跳。自家的妹妹生气时，就是这个样子，而且自家人了解自家人，干事儿冲动不计后果，搞不好马士英真要出事儿。连忙出面解劝。

“唉，唉，马大人，这是在下一位恩公的公子，即便在下也要敬他一声三哥儿的。”

田怀死活也没想到，居然慈炯能跟这群妖魔鬼怪认识，眼见这事情有些复杂化，只好暗求佛祖，保佑自己能早日回到南洋的大海上，赶紧消停算。

他选今天请客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尽可能的把事情搞大。高考三天，今天就要结束了，广大学子答完卷子后，允许有时间复查，同时史可法黄道周等人，会带领学子们再烧个香给孔夫子，这样算来，学生只要一出来，憋了三天地晦气，一定要找个地界出的。

学生嘛，闲极无聊的时候通常会管闲事儿。更何况这么个闲事儿。

并且从种种迹象来看，南京士林已经打定主意，要利用学子闹事儿了。

只要士子们闹起动静，南京官场一定会插手，在两百年间唯一的一次特用科考日，居然有人闹事儿，史可法不怒才怪。所以他才准备在今天地酒会上，正式摊牌的，也就是公开他选妃的任务。同时还可以把黑锅甩出去，到时候万一皇上问起来，他可以很无赖地说：

“皇上，小子可没敢出去乱说，都是马士英、阮大他们几个散出去的，小子也不知道啊！”

要想把选妃给搅和黄了，只有触犯众怒才行。这就是礼妃阿萝的通盘布置。但偏偏慈炯今天过来了，田怀突然发觉，自己兄妹做的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稳妥呢？

岂止是不稳妥啊，简直是愚蠢透顶。

一旁的马士英眼见国舅爷都说这小娃是不能得罪的，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也没再搭理慈炯，扭头对着另外几位恨恨说道：

“二位兄台放心。我马士英现在就写弹劾奏章上去，不扳倒史可法，绝不算完！”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正这说着呢，在座的一群混蛋，就听到身后有人冷笑。

“文官弹劾，原属份内，但此情此景，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什么人？”

问话地只有董祖常一个人，其余人等多机灵古怪啊，再说马士英因为干着凤阳总督的职务。实际上就等于兼着漕运的职务，因此认识马世奇。至于那个阮大，身边的大人物，他都远远见过，因此一带董祖常的衣襟，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

“他是上海府尹马世奇！”

一听这位是大名鼎鼎的马郎，很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董祖常更是，原本屁股就不好，立刻吓得瘫成了一滩泥巴。

马世奇不理董祖常等人的反应。因为这些人还不配让他浪费心神。他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要把慈炯给摘出来。

田怀是希望通过得罪南京士林。来达到目地。而以钱谦益

周为首的南京士林，则希望此事由慈炯出头，把选妃黄了。

马世奇开始是预判到这点的，他因为当局者迷，没太当回事，但玉京一番言语点醒他之后，他就真的着急起来。

“三哥儿，借一步说话如何？”

酒席中人，原本就对慈炯身份起疑，如今眼见马府尹都要这么跟小娃讲话。有人已经醒悟，此人难不成就是那个守灵人？

―

马士英率先长身而起，掀衣跪倒：

“臣，凤阳督抚马士英。参见定王殿下！”

好家伙，这通乱，其中阮大兴高采烈的跪在马士英身边。跟着一拜三叩首。偌大一个烟憬楼上，只有三个人没跪：吓傻了的董祖常、愁眉苦脸的田怀、忧心忡忡的马世奇。

看着好好一个酒席，被搞成这样，朱慈炯也没顾上叫这些人起身，只是呼的站起来，抿着嘴唇冷笑一声。

“哼哼，”朱慈炯一步三摇晃的走到马世奇面前，尚是稚气十足地小白脸上，竟然浮现出几丝狠辣。

“马府尹，马大人，你究竟怎样？”

“三哥儿，”马世奇知道慈炯的脾气，所以还是称呼他习惯地称谓。只是眼见身份已经被叫破了，只好摊开来说了。

“你身为王爷，流连烟花之地，本官不许。”

“哼哼，烟花之地？如今烟憬楼的妥娘，已经嫁与国舅爷。蒙儿姑娘，也要贩楼北上陕西开矿。还有件事儿你还不知道吧？这烟憬楼马上就是我的镜坊门面了，如此私宅，如何称得上烟花之地？老阮，你说呢！”

“呃，是，吾等是友人家宴，算不得烟花之地！”

阮大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人，再说这件事儿上，无论如何不能叫言官拿住小辫子，否则在座的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于是以阮大为首，跪着的一帮人都玩命高喊，

“是啊，不算，是私宅，马大人管的未免太多！”

哄闹声里，慈炯忽然很有气势的一抬双手，立刻安静。

“倒是你马大人，我怎么听坊间有句歌谣，‘玉京伤春不卷帘，只为落花印雕鞍’，但不知，这可怜的玉京子，与你是否相识？这雕鞍宝马，是不是暗指某新府府尹大人呢？”

窃笑声，悄悄响起，赛赛和马世奇的纠葛，还真是一言难尽，马世奇也知道，连这事儿都敢说出来，这个定王看来是有些急了，但此时必须硬下去，否则，就难办了，因为看时辰，考场那边已经开门了。

“住口，此等风闻物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要知道，尊夫人是吉庆伯地嫡亲妹妹，而孙诚的夫人，又是我亲亲的姨娘，说起来，你还是本王的姨丈呢！既然是亲戚，那你地事情，本王当然要管！”

看着这个现如今，已经是恶名昭彰的‘双手神枪小流氓’竟然如此大义凛然的绝地反击，马世奇气地是七窍生烟。

“住口，你身为王爷，竟然如此放浪形骸，明明奉旨替君父守灵。却敢混迹在珠市之地。小小年纪，学唱淫词浪调，成何体统！更为可恶的是，竟然不学无术，连宗亲的关系都不知道，我不是你地姨丈，我应该是你的姑父。”

“姑…父？”朱慈炯愣了一下，对于亲戚的排序和定号，他还真是不门清，眼见叫错了马世奇的身份。他尴尬的笑了笑：

“切，科学院的费力跟我说过，他们西洋人就从来不费这心思，一个antis就全解决了，哪像咱们汉家，叔叔舅舅，好的麻烦！”

晕，朱慈炯不在乎前面的指责，竟然针对亲戚定位发表感慨，马世奇不禁一阵头晕。他忽然醒悟。无论他是朱慈炯的舅舅，还是朱慈炯的姑父。现在最重要地，是赶紧领着朱慈炯离开这里。这里一会儿就要出个大乱子啊！

“本官究竟与你是何关系，以后再说，你先跟我走。现在就走。”

“走就走，不过嘛，烟憬楼你已经上来了，我刚还打听来着，玉京子的琴艺，冠绝江南，我还正好想找人把玉京子叫来。看看她是不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呢，你跟着看一眼再走吧！”

“住口，只听一曲，便同人家攀上交情。你，你…”

马世奇忽然觉得不妥，因为这就等于公开承认。刚才朱慈炯听赛赛抚琴时，他马世奇正在人家的闺房中逗留呢。眼见慈炯眼神中，果然有恍然大悟的神情，马世奇只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你别忘了，本官手中，可是有你母妃手谕的，若再歪缠不清，有你好看！”

“母妃手谕，最多让你饬斥于我，你能怎样？”

“哼哼哼，咱们炯哥儿果然好聪明，只不过，本官手中，还有和嫔娘娘的一份手谕！”

“呃…小娘？她，她凭什么给你发手谕！”

朱慈炯惊恐愤怒的大声喊出来。他是个混世魔王，谁都不怕，唯独惧怕绯儿。

“嘿嘿嘿，正是你的母妃，知道你顽劣不堪，才刻意交待下来，让和嫔娘娘做个辅助。现在，你走是不走啊？”

慈炯跺了跺脚，转身对着楼里地人说道：

“今日真是败兴！他年有机会，慈炯定当置酒赔罪，你们都起来吧。”

“臣等，恭送王爷千岁！”

慈炯刚要迈步，听到这话，忽然回头怒喝：

“我叫朱慈炯，你们叫我炯哥儿便是，不许再叫我王爷。”

说完就想跟着马世奇走，正在这时，又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旁边还跟着有些发呆的冀乐华。

“炯哥哥，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地学子把长桥都给围上了。”

什么？马世奇一望冀乐华，眼见小冀点头，马世奇立刻一闭眼。随即又突然恐怖的问道：

“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我？马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我是灵儿啊！”

马世奇痛苦的再一闭眼。全乱了。

正在这时，楼里的人，都听到外面喧嚣的声响了，起码是2多人正在鼓噪前进的声响。

“他，”这个时候，田怀忽然又活了，他之前命蒙儿的丫鬟燕儿出去，把朱灵儿给接过来，目的就是利用灵儿把慈炯拉走。但终究是女孩子，磨磨蹭蹭的，到现在才来。

不过既然已经是这个结果，国舅爷倒是豁出去了，反正这事儿也瞒不住了，全知道更好，儿子叫破好事儿，当然要好过小舅子叫破。现在有学子围楼，更可以借机生出事端，然后就领着妥娘赶紧找机会跑路就是。只见这位国舅爷，奋力掀翻酒案，从腰下拔出一把鹰嘴铳，大声地咋呼道：

“诸位，有人在煽动哄事，大家护卫…”

还不等他说完，冀乐华已经抬手就把刀鞘飞了过去，不仅打落鹰嘴短铙，还余

，正打在他肚子上，生生把最后的话给打回去。

马世奇赞许冲冀乐华点点头，随后冀乐华护着慈炯，躲到墙角，马世奇则奋力的挤过人群，去窗户边上观察势态发展，楼里现在已经彻底大乱，大家都在钻桌子，抱柱子的躲避，其中。杨文骢携手李贞娘，安坐太师椅，倒显得比马世奇还有风度。马士英和阮大则奋力推着董祖常地贵妃椅，竟然要拦在慈炯的身边做护卫。

这个时候，内堂里的郑妥娘、郑蒙儿两母女，也都出来了，扶着还在肚子疼地田怀，先推倒一个酒案，然后把田怀安置妥当，随后郑蒙儿。居然走到了马世奇身边。

外面的火把星星点点，显然是很多人都过来了，马世奇忽然扭头对着郑蒙儿说：

“你是蒙儿姑娘吧，此地太乱，别站在这里。”

“姑娘我如今是烟憬楼的主人，有客来访，主人怎么躲起来？”

马世奇也懒得再废话，继续趴在栏杆上，往下观察。这时候，小冀、慈炯、灵儿、马士英、阮大等人。忽然也都跟着过来了。道理很简单，堂堂的大明王爷、乡君。还有一个征北冀乐华，怎么可能躲在薰祖常这个半残的胖子身后？于是大家又都拥挤过来看热闹。

但随即，马士英和阮大就被灵儿给推开了，因为地方太小，灵儿感觉受到了侵犯，马士英和阮大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乖乖闪到后面。

一些学子现在已经把烟憬楼给围住了，大家抬头看见栏杆上的五个人，立刻高声叫骂。

“”

郑蒙儿什么人啊？先是一通南京本地的精彩对骂。把底下的气势给压下去，随后大声喊道：

“如今烟憬楼已经不做生意了，你们这么多人还来干什么？”

“呸！不知羞耻！”

“你他妈说谁哪？”随着这一嗓子，一个显然随手抓起来的茶杯就飞了下去。原来是田怀也来凑热闹。听到有人辱骂蒙儿，国舅爷侠气使然，立刻报复。

“呵呵。舅舅，你没打中！”

“住嘴，你们都退后，退后！在下马世奇，你等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马世奇？大家别听他地，他跟皇上是亲戚！啊呦！”

楼下人说到一半，便呻吟起来，是小冀用茶杯盖打的。是的，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挑事儿，任何势态的恶化，都因为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闹景之人。因此，必须用强力手腕，先按下这些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马世奇再次赞许的冲小冀点点头，随后对着楼下高喊：

“在下上海府尹马世奇，乃朝廷命官，有任何事，马世奇一人担当，你等此来，究竟什么事儿？”

“好，你既然是天下闻名的马郎，我们便问你一句话！”

“请讲！”

“强索民女入宫，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此乃以讹传讹，国舅爷来南京这许多时日，只娶了一个郑妥娘，难不成你们不知道吗？”

马世奇一边跟下面对话，一边挨着慈炯的拳打脚踢，栏杆镂空，底下人看的是这叫一个热闹。还不止如此，田怀和冀乐华两人，搂腰的搂腰，捂嘴地捂嘴。正在强力压制慈炯的挣扎。

慈炯一听到父皇居然想让舅舅给选妃，当时眼睛就绿了。他兄弟姊妹众多，原本父皇就比较宠他，从小到大，又在皇家科学院长大，身边地人，都是比较民主开明的人士，所以养成了慈炯平等、自由的性格，听闻母亲的宠爱，又要被分减，如果慈炯不急的话，就太没有人性了。

这边马世奇还在胡说八道呢：

“胡说，赛赛、陈圆圆根本就不知道有此事，不信的话，绣春楼就在旁边，你们把玉京姑娘找出来一问便知。”

一回身，肚子上又挨了慈炯一脚，顾不得疼痛，

“田怀，我问你，你怎么会想到找姑娘？”

“我，哎呦，我其实就想把事情闹大，你跟玉京子的事情，我不相信的，我真的不相信！”

马世奇立刻转身，

“大家听好了，国舅爷就在旁边，我刚问他了，他说了，绝无此事。”

“啊，对，我只娶了郑妥娘，王月她们的聘礼，也都给我退回来了，你们赶紧散了吧。哎！”

田怀回身又开始折腾慈炯。

“身边那位公子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少他妈管闲事，这是我外甥！”

话音一落，纷乱地场景中，居然出现了静场。田怀只有俩妹妹，小妹妹的女儿今天还不满两岁呢。外甥？徐光启？守灵？这些天下皆知的事情，忽然涌上众人的心头。就连马世奇都有些愣，看着实在愚蠢地田怀，无话可说。

王爷身份一暴露，田怀和冀乐华就不好再强力压服慈炯了，因为这种忤逆的大罪，可不敢公开干啊。眼见冀乐华也有要松手的架势，马世奇忽然一把将慈炯按住，带着田怀都是一个趔趄。马世奇蹲在慈炯地面前，低声说道：

“炯哥儿。你听好了，田国舅原本就想娶妥娘，然后请了马士英、阮大一起帮忙说和，但他二人与这些学子不和，这才引发混乱，你要是听明白了，就眨眼睛。”

眼睛在眨。

“好，皇上命国舅于秦淮选妃，绝无此事，听明白了？”

眨。

“我们会放开你。但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吧？”

不停的眨。

“小冀，”马世奇一使眼色。冀乐华立刻放手，慈炯腾的跳了起来，顺手就赏给田怀一嘴巴。

“打得好！”底下传来起哄声，慈炯抿着嘴唇往下看了看，轻声的说：“哼哼，选妃究竟不好听，但这些人能聚的这般齐整，想来，也不会没什么人在背后挑唆吧？”

楼上众人无语，但心里都是一叹。究竟是皇家子弟，既有说这话的胆量，也有看透这些事情的眼界。

“你等都听好了，本人定王朱慈炯。代君父为老大人守制三年，只因孝母之心，要在南京开办‘映清辉’镜坊。这才来南京处理事项。只不过巧遇田怀迎娶郑妥娘，郑蒙儿也已经把烟憬楼卖了，准备去陕西那边开矿。因此说，这烟憬楼，已经是私宅了，今夜，我是来参加舅舅宴席地。选妃一事，绝无此事！”

回头，对着小冀说：

“华叔，把你的手铳都给我，快！”

转身

“大家听好了，我朱慈炯说话算话，什么选妃，一概没有。如有虚言，便如那船上的。”

说完，抬手就是砰砰两枪，烟憬楼离河岸很近，河面上看热闹的绣船聚集过来不少，有两个倒霉的船家，刚好就高高点着两盏红灯，随着慈炯两声枪响，灯灭

慈炯把手铳习惯性望身后一扔，继续大声喊道：

“绝无此事。”说完，狠狠转身，脸上满是恶狠狠的神情，艰难压低着嗓音吼道：

“我知道你们在骗我，我也在骗我自己，但你们记住，今天烟憬楼里的所有人，都是我朱慈炯的朋友，只有一样，那就是，绝无选妃一事！”

嘶吼完，不理会马世奇和田怀继续安抚楼下的人群，慈炯自己腾腾腾走进屋子，阮大已经给他收拾好了一个座位，慈炯眯缝着眼睛走过去坐下，

“阮大，我问你一句话！”

“哎，您说！”

“这件事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哥儿地话，三天之前。”

“呵呵，你倒也老实，那你的心思是什么？”

“呃，哦，我一开始想将此事，作为晋身之阶，但随后一想，此事非常不妥当，与其促成，不如阻断。哦，圆海此心，杨文骢可以作证。再有，我早知道东林那些个自命君子，一定会出面闹事儿，是以，便想帮着国舅爷，尽力把谣言给消弭掉，这才赶赴了国舅爷地婚宴。本来此事已经风平浪静，但不料想，这些人如此下作，居然鼓动学子哄事，唉，看来此生，再不能起复官职啦！”

说完，阮大还叹了口气，这就是撒谎诈骗的最高境界，左右都是他说了，真无耻啊！

但其实，这也是目前为止，这件事唯一的处置了，那就是大家都清楚了解，选妃一事，恐怕有7分是真的，但谁也没有真凭实据，都是大家分析出来的，于是必须有人出面背黑锅。阮大的理论就是：

他听信了谣言，以为有选妃一事，便想借机讨好皇上，确实犯了左倾机会主义错误。但后来发觉原来这事儿是假的，谣言。连忙又赶紧帮着挽回影响。本来事儿都平复了，偏偏东林那些人，居然听信谣言，鼓动学子哄事，这实在有辱斯文啊！

早熟的慈炯，听完这话，微微点头。

“本王尚未之国，但素来祖制有言，车辕在哪里，那里便可称为王府。我现在的王府中只有三个人，尚缺一名府丞。也不用天天坐班，但不知，老阮你可愿意啊？”

“如此，多谢王爷恩典！”

“好，本王即刻就将今日的事情，转述父皇，定授你正四品赞治尹，授中顺大夫，代行南京听令。定王府府丞。起来吧！”

“啊呀，多谢定王千岁殿下！”

“不忙谢。本王在南京还开有‘映清辉’镜坊，但今日之后，恐怕本王很难再来南京了，今后镜坊地一应事务，便交由你来处置，按他们皇商的说法，你便是本王镜坊的掌柜了，你可愿意？”

“回禀王爷，阮大粉身碎骨，亦要报效王爷知遇之恩。亦要全殿下孝母之心！”

“嗯，起来吧！”

到此，为这件事背黑锅的有两个：神枪侠王朱慈炯，混账国舅田怀。

此时。忽然再次传来悠扬地琴声，原来是玉京来到了烟憬楼，与郑蒙儿一起。四手联琴，目的只有一个，显示选妃一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慈炯扭头看过去，楼内的烛光打亮了两个姑娘地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是皎洁的月色，还有下面聚着人群的火烛之光，这色彩斑斓地秦淮河，是如此的美丽，晚风吹动衣袂，使得玉京和郑蒙儿，就如同临风演奏的两位仙子，直给人以飘飘欲飞之感。

玄幻的景致中，慈炯忽然对着朱灵儿说，

“灵儿，从我第一次听到玉京子的琴声，我就知道她是位仙子姐姐，想不到，蒙儿姐姐的琴艺，根本不差多少。唉，只是可惜啊，我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

“呵呵，”慈炯萧索一叹，“因为蒙儿姐姐要去陕西开矿了，玉京子的琴音，也只能在知音前弹奏，而我就是她的知音，可是我却要回青浦了。”

慈炯身份曝露，只好回青浦当活犯人。有一段时间是不会出现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

1.神枪侠王的称号，就此算是叫响了。原因很简单，大家心照不宣的，选妃，恐怕确有其事。但定王鸣枪落灯，等于是凭借一己之力，救护下秦淮河地所有南曲。

这条纯粹是大家在忽悠世人，目的是尽量将选妃事败地责任，推给皇上最宠爱的儿子身上，以免皇上哪天真急了，拿他们撒气。

2.玉京自此引他为知音，马世奇虽说其他方面都非常优秀，但对于需要天赋的音乐艺术，确实算不得太精研。所以，慈炯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一项空白。

3.朱国弼很感激定王出头，之前他很笨笨，居然被人当枪使，来对抗田怀，好在最后出来个定王，从而彻底把他给摘干净。尤其是还可以借机迎娶了寇白门，确实是意外之喜。

所以对慈炯的观感还是很不错的，同时对东林人也产生了戒备之心。

4.阮大等人，人品素质确实很差劲，但也算本事，尤其阮大成为代定王驻南京的办事人员，身份上算是摇起来了。办事机构就在烟憬楼，楼上办公，楼下开张做生意，后院当仓库。这部分开办花销，足够郑蒙儿去陕西租地开矿了。

5.映清辉镜坊，经此事件后，名声大噪，广告效应瞬间遍及大江南北，而且因为阮大成为镜坊掌柜之后，又恰好应了那句古话…俊俏胭脂丑贩镜。

.皇帝小朱在某一天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宝贝三儿子，居然在南京搞出这么大动静出来，这，这简直跟做了噩梦一般。为了挽回奇臭无比的名声，小朱不仅要答应慈炯希望阮大做定王府丞的请求。

还打铁趁热，提拔马士英总督漕运，肥差啊！起复杨文骢为南京户部的小官员，又赏了多个员外郎出去。这些人都是利益相关人，必须提拔他们，才好做文章。

同时，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嘉奖那些学子，说他们‘义出于公，士林楷模’。学子无辜，惩罚是没有意义地，国家未来的希望所在，又怎能太过苛刻？

对东林诸党，则只字不提，目的很简单，还没想好如何出手，但既然戒心已生，则跟进不远了。

不过，最关键的是，小朱非常遗憾地发觉，他比历史上的崇祯还要倒霉，居然连望一眼陈圆圆的机会，都不复存在了。为此，小朱强令田怀，十年之内，不得踏足大明内陆。以示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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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丝竹”结束。本卷力主展现明代江南地富庶与优雅，不惜以情节拖沓作代价。请大家谅解！

下卷章节名为“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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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一章：这个冬天雪还没下

光播撒大地，道路向远方延伸，飘在夜幕中的几朵云的耀眼！无尽的苍穹下，是巍峨的北京城。冬夜中的城市，宁静安详又带着淡淡的傲慢。现在是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五，西历1942.12.

在干冷干冷的空气中，远远就可以闻到一股香煎肉饼的味道，让夜归的旅人，在看见城墙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一种温暖和亲切。

北京的肉饼圆圆的，厚厚的，所以又被称为门丁肉饼，馅料是猪肉大葱，烫面做皮儿，葵花籽油生煎，铸铁饼铛焖熟，吃的时候，再配上一碗用剩余面粉熬制的糊涂汤，真是人间美味！

接近年关了，北京城的居民为了保暖，通常会减少活动，一家人守在红红的炉火前，由女主人烙几个门丁肉饼，一人一个，从开始准备到最后伴着面糊糊吃进肚子里，刚好是一个晚上的时间，等带着饱腹的暖意钻进被窝时，幸福的一天结束了，再睁开眼，明媚的阳光已经是明天的了。

满京城都在烙肉饼的习俗，是洪承畴搞出来的。洪承畴是苦出身，小时候最向往的就是春节，因为只有这时候才可以吃到肉馅的饺子，一年中唯一的一次可以吃到肉的机会。

如今洪承畴是内阁大员了，整个国策的决定与实施，老洪起码拥有15%的影响力。更何况洪承畴分管的还是刑部。

因此洪承畴很变态的出台了一条政策：只有在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这段日子里，国民才有吃饺子的权力。超越这个时间段的，都属于非法，罚银，呃。

世界上很多经典化、文本化地世俗法都非常可笑，而洪承畴这条法令的可笑程度，可以说是位列前三的。吃饺子您老都管，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但政治的美妙也正在于此，因为这是国家法制化的前奏。

古有商鞅变法，只要把一根木头从东门扛到西门，就赏500金，可笑吗？还成，一般可笑！但却非常值得人敬佩。有法可依，有法必依！通过一种民间游戏的方式。竖立起法典的崇高地位，两千年前的创意，扩散到世界各地。

约克郡有一条法律：午夜十二点后，格林迪洛（水中妖怪）才可以浮出水面！表面上看，这条法令无聊透顶，但如果知道背后的善意，人们理当脱帽致敬！

午夜游野泳，很容易溺水。为了避免类似的悲剧发生，政府只好大肆宣扬封建迷信：午夜是妖怪地世界，大半夜的。可千万别去水边溜达。

同时西方有万圣节的习俗，大半夜的。如果有人装神弄鬼，很容易吓死人。因此这条法律也限制了恶作剧的发生，胆敢在深夜扮鬼吓人，杀之无罪。

不过据说，还有另外一层歧视性深意，吉普赛小偷很多，英伦三岛的吉普赛人，又都是行船流浪，因此，当午夜盗窃案发生后。人们就可以将吉普赛人同妖怪联系在一起了！

但不管怎么说吧，饺子禁令从提出来，到行文施行，只经过了短短五天的时间。从饺子禁令到门丁肉饼的流行，也只经过了短短的五天时间。

人民的智慧是无穷地，皇帝的执政是儿戏地。

我们儿戏的皇帝。大明崇祯皇帝小朱阁下，此时此刻，正在午门的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天体。

“要变天啦！”

“呃，万岁爷此话怎么讲？”

年轻的皇帝，并没有急于回答杨春的问题。他注目于夜幕下的北京城，半晌无语！

这个时代的夜晚，即便是北京城，也并非通明。除了星星点点的红灯笼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工光源，这倒有一个好处，非常利于天文观察。

眼见皇上有些发呆，杨春赶紧轻声提醒。

“万岁爷，寒夜风冷，龙体还要保重啊！”

“呵呵，杨春啊！你也来看看，西北方向，是不是有团雨云？”

“遵旨！”

杨春半鞠躬之后，连忙凑到跟前，伸着脖子瞎看。因为望远镜可以转向，眼见皇上和太监总管都望着西北方向，四周的锦衣卫士，也都忍不住跟着扭头观瞧。美丽的夜空，奇绝瑰丽。

“皇上，小地看到了。”

“?，依朕的计算，明天卯时左右，北京城将迎来一场小雪！”

“啊呦，瑞雪兆丰年，万岁爷为了天下苍生，深夜祈祷，终换来瑞雪甘霖，小的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呵呵，你这说的不是挺好地嘛！”小朱领情的接受了这个马屁，随后背着手来到碟垛处，

“杨春，饺子禁令发下去之后，民议如何？”

“…”

对于正常的国民来说，任何一条国策地出台，都应该有人出面质疑，哪怕是没事儿找事儿，也要保证不同的声音存在于同一个房间内。更何况如此无厘头的饺子禁令。

但这次的反对声音，其实并不大！这倒是跟洪承畴和小朱的初衷有些背离，他们原本是希望借用这样搞笑的世俗法，来唤起百姓参政议政的热情，然而事实上，忍耐力超强并富有奉献精神的中华百姓，又一次放弃了他们应有的权力。

不过也好，如果这样的法令都可以坚决贯彻，那么其他的法律一旦出台，被遵守执行的程度，也将是令人满意的，前提是…宽善之法！

但嘴上不说，不代表心中的鄙夷，国家目前的很多法律，都是这种情况，只是其中有一条国策，却获得了百分百的支持…过节费制度！

逢年过节，国家出钱买一些米面肉蛋，分发下去，不论是小科员还是小市民，都可以乐呵呵的用竹篓把年货抱回家，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是难以想象的。累。并快乐着。

而且花销也不是很多！一年一次，这个成本国家还负担的起！

正因为有了过节费制度，京城市民又发明了门丁肉饼，因此大家都比较好地执行了禁令。

“…百姓们还说，只有过年的饺子，吃起来才有节庆的味道，况且门丁肉饼的美味，也足够朵颐！只不过，北方多煎，南方喜蒸罢了！”

“嗯。”小朱沉吟一下，他很愿意听杨春的汇报，杨春这个人很聪明，口才好，而且人际关系也好，可以说在礼妃系统内，唯有杨春跟外界的关系最好，因此，曹化淳退休之后，内廷的二号人物。就换成了杨春。东厂提督、司礼监提督王承恩仍然在职。但司礼监掌印、尚宝监提督、锦衣卫都指挥使杨春的实权更多一些！

并且杨春还是孙诚的干舅舅，孙诚又是皇帝的连襟。这么一论，杨春跟皇帝还有亲戚关系。

“杨春啊！明天下朝后，你先去找洪承畴，就说朕说地，饺子禁令，已经骇人听闻，鞭炮禁令，万万不可提出。”

“

”

“好，唉！虽然此等法令，可以令行禁止。然则朕的其余国策呢？”

“万岁，您是天子，天子行旨，难道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细民没有论法的权限，国策又怎么能施惠于天下？”

―

“小的不明白！”

“算啦，这个道理朕也说不清的。来，咱们再看看，今天要把月晕画完整喽！”

“…”

大半夜不睡觉，站在城楼上看天文，这位皇帝看来是很闲暇啊！但其实不然！

首先，他和洪承畴刻意出台奇怪的法令，其实是在走依法治国的道路，任何法令即便再不合理，如果是法律了，任何人都要忠实执行，这是法制的第一步。显然他们是达到了，但这种达到，却是建立在皇权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不是老百姓接受了这个法，而是老百姓不敢反对这个法。那么百官呢？

百官其实在做着妥协，这次百官让步，无非是希望在其他的地方获得回报。回报地代价，就是继续保留皇商制度。

因此，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法制，不如说是表面上地强权。

其次，小朱最近也不愿意回后宫歇息，因为选妃陈圆圆的事件，他跟老婆们的关系降到了历史最冰点。皇后、礼贵妃、淑慧贵妃、德、贤、和、安四嫔，都与他保持了距离。

孤枕难眠的滋味，是很难熬的，小朱只好从科学探索上排解寂寞了。

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小朱一直想在历史上留下一些名声，除了皇帝主业之外，他很想在副业上冒个尖。但很可惜的是，生活在明代，是所有不学无术的人的悲哀，因为各方面的科学技术，此时都已经出现了苗头，很多方面地知识，小朱甚至还没有宋应星、周胤他们清楚。

万般无奈之下，他选择了绘画星云图，又是他专项，又确实少有人做。于是小朱开始了绘制星相的工作。

“差不多了，杨春啊，收拾收拾吧。今晚到这了！”

“遵旨！”

杨春并没有动，只是背后的左手一捏剑指，不用回头看，就准确的点在了俩个小太监地头上，那俩小太监连忙上前收拾。

“皇上，听邮政司的快马传讯，梅道嘉的公子梅信喻，将于三天后到京！”

“奇怪，他们梅家地名字为何都这么古怪？”

“回禀万岁，他们梅家历来的长子长孙，都要这么起名字，为的是要讥讽李梦阳及其后人！”

“呵呵，也罢，对了，怎么听说，梅道嘉很不愿意当皇商啊！”

“啊呦！”杨春一愣，他心中起了几分怒意，跟皇上汇报民间警讯的，素来应该是锦衣卫的职责，怎么会有人敢跟锦衣卫作对？

但杨春很有城府，心中忿怒，面上却更加谦和！

“回万岁，并非是梅道嘉胆敢冒犯天颜，实在是这位梅先生的身子不灵光…”

梅道嘉，今年51岁，体胖，易汗！习惯动作是拿着手帕汗，最愿意做的事情是嘴巴不停的吃东西。这样地人当然比较懒惰。而且只有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才会胖者愈胖，瘦者愈瘦！

他连自己都不会照顾，又怎么能照顾好国家特别看重的酒类国策？因此，他极力希望自己的长子，能够代替他成为酒类皇商。因为梅信喻是族中酒量最好的男丁！

那么疑问又出来了，酒类专营倒还好说，但以酒精麻痹北极熊的国策，难道真的那么重要吗？能真的奏效吗？

回答是否定的，这样的一厢情愿地计划。并不具备太多的可操作性。但国家目前亟待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商业侵占的国策，遇到了严峻的挑战！

徐光启遗嘱中，提出利用经济优势来永远的制约蒙古人的发展，以永绝后患。老徐的主要凭借，就是赶毡机和搓呢机，自蒙古牧民手中平价收购羊毛羊绒，然后运回国内，在国家的监控下，生产出毛毡和呢绒料。再以平价返销回去，这样就等于通过经济命脉的把控。控制了蒙古的王公贵族，久而久之，经济依赖性一旦建立，边事定矣！

但问题地关键是，现在这个时代的机械性能，还不足以保证毛毡和呢绒料地质量，花纹呆板，手感差劲，还又硬又厚，当‘地毯’铺都觉得掉价。因此销售情况异常差劲！

这个时候。小朱才忽然领悟，为什么苏格兰高地短裙都是格子图案！因为这样的图案相对东方的花卉飞鸟，要来的简单一些。

蒙古人喜欢的图案，更多是宗教图案。什么金刚杵、宝莲座等等，国内的工人已经尽力了，但编纺出来的效果依旧很不好。蒙古人根本不愿意购买。

一旦经济战失败。国家面临的难题是非常大的，羊毛羊绒你还收购不收购？收购，没有销路，库存越积压越多，完全是国家在贴钱的情况下，能保证十年，保证不了二十年。蒙古地乱子并没有实际解决。

不收购？当初，你们汉家天子可是拍着胸脯说要收购绒毛的，现在倒好，不买了？那我们养的这些羊可怎么办？这还了得！

在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小朱和次辅郑三俊商议后，决定借着这次‘梅家赐酒’地时机，让梅信喻去俄罗斯那边摸摸情况，俄罗斯人的传统花纹是鸢尾花，这样的花纹相对来说简单一些，如果准备返销地呢绒可以外销的话，国家的资本就能循环起来，这可是大好事儿。

梅家赐酒的概念是这样的，梅家这半年来，酿造了500的鸡尾酒原料酒，即便不进行勾兑操作，只卖原料酒也足够完成既定计划了。

所以郑三俊提出，以天子赐酒的名义，把这五百坛佳酿送给俄罗斯的皇族们，先让他们尝尝味道，好喝不好喝单论，关键是要勾出他们的酒虫来。等到培养出消费群体了，再进行互市交易。

交易本身是不准备赚钱的，只要北极熊能整天沉浸在酒精中，这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郑三俊算得上梅道嘉的义兄，老郑又身为内阁次辅，于公于私，这样的政策都是非常绝妙的。

就这样，百般扭捏不愿意担当酒类皇商的梅家，如今被国家寄予了双重的渴望：‘毛毡呢绒经济政策’的顺利开展，‘酒精废敌政治考量’的能否实现！

责任重大啊！

“杨春，你说，如果朕赏梅家锦衣卫世袭百户的身份如何？”

瞧瞧，为了国策的顺利开展，皇帝甚至要巴结梅家了。杨春当然不会同意：

“回禀万岁，皇商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再赏世袭封荫，恐怕会被天下人非议，以小的看，不如进梅信喻为北海省采莲城互市长官，一个小小的八品职位，不伤大雅，又算一份功名，还可以官吏的身份，随时由

遣。可谓一箭双雕！”

“嗯，也罢，梅家人的本事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一开始的赏赐不可过厚。但正使之职务，务必得给他了。”

“吾皇圣明，自来出使藩国，当一正二副，文武搭配，既然梅家是做俄罗斯生意的，便让李定国和白文选担任副使，一同出使俄罗斯吧！”

“哈哈，”小朱高兴的一乐。“李定国、白文选的武功，闻名北海，由他们出任梅信喻的助手，却是够气派了。好，就照你说地办，你替朕写个内旨，明天上午，朕就跟内阁的人商议一下！”

“遵旨！”

暂时解决掉梅信喻的问题，小朱又头疼的想到了史可法和马世奇！

这俩宝贝都在北京呢，史可法带来了2多新近中榜的学子。一同面圣。这些学子的职务安排，是非常耗费精力的，度碟堪合的纸张都不够用了。

马世奇则带来了一份图纸，他要把上海建设成为划时代的海上雄关，这预算一下子就上去了，这两天小朱正头疼这事儿呢。

国家现在的粮食危机倒不是很大，红白薯地栽培和推广，已经整整十六年了，以大明整个决策层为班底的努力，如果还出现粮食危机。那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最关键的是，红白薯确实是耐寒、耐旱、高产的粮食作物。国家最近又打下了多处新省。不论是辽东沃土，还是青海湖周边地带，包括天山伊犁一带的塞外江南，这都是土地肥沃的高产农业区，红白薯的收成，有将近六成的比例，都是要销往内陆省份的，因此尽管天灾依旧，但粮食危机，早已经不是问题了。

少去了赈济饥民的支出。国家地财政便富裕了很多，但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马世奇修建上海港地费用，超支又确实太甚。因此这才是令人心烦的事情。

并且，因为选妃事件，史可法、马世奇都被言官弹劾了。田怀和定王慈炯，反倒没有什么人攻击！

“唉！”

一想到南京城刚刚落幕的选妃风波，小朱的心里又烦闷了许多，外朝那么多滥事儿，回家老婆那里又甩脸子，这种情况下，他要能睡得着，他就不是人了。

“皇上，已经是二更天了，您还是歇息吧！”

“嗯，也罢，回去吧。对了，温先生最近可好？”

“唉，还是老样子，听闻说，费力昨日还是给温先生放血了！”

“什么？”小朱吓得一哆嗦，他现在的事情太多，这届内阁又属于创意不多的守成之才，因此他才忽然想起了素来以鬼灵精怪著称的温体仁。

不过老温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按照费力的解释，就是高血压引发的心脑血管疾病。因此费力一直想给温体仁放血，他的理论是放血之后，血压降低，再配合中医地调养药品，不日即可痊愈！

但在小朱亲自过问下，放血疗法一直没有实际操作。时至今日，小朱听到杨春的禀告后，心中一阵颤动，按他的逻辑分析，底下人敢抗旨放血，就证明温体仁的身体确实到了崩溃地边缘。

“万岁放心，费力放血是温阁老要求的，并且确实见效，放血当日，温阁老的头就不痛了。再服下一些汤剂，据说昨夜还整整睡4时辰呢！”

“?！”小朱心中顿了顿，难道什么时代，采取什么样医疗手段？如此粗犷地治疗手段，难道真的是这个时代的需求？但小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明天午后，朕要亲自探望温先生，他血压过高，不能总放血！”

“遵旨！”

君臣二人一边聊着，一边各骑一匹骟马，在紫禁城里溜溜达达的望乾清宫走，沿途举着宫灯的侍卫，很有次序的鞠躬行礼，马蹄声在空旷的宫墙内，产生阵阵的回响！

宫里太大，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达乾清宫。但刚刚下马，就听见寂静的深夜内，忽然传来一阵凄婉的歌声，词调都听不真亮，但其中悲戚的情感成分，却一听就听出来了。

这可是冬夜，又是人很少的紫禁城，飘飘荡荡的歌声，成功的营造出鬼魅的气氛，听得人头皮直发麻！但没人敢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唱歌的是谁！

小朱站定在乾清宫的门外，负手聆听了一会儿，然后垂头丧气的回到寝殿，直等到脱光了衣服上床，歌声才渐渐停止，似乎唱歌的人倦了，睡去了。小朱这才叹了口气，

“杨春啊！这么多年了，怎么绯儿的兄长就这么难找？”

“呃，回万岁，其实贤嫔娘娘的兄长下落，锦衣卫这边还是有眉目的，只不过此人品格下流，人才龌龊，而且早前曾因为以贤嫔娘娘兄长的名义，去招摇撞骗，被应天府尹陈大人抓起来了，一直关在南京刑部狱中，已经两年多了，是以，锦衣卫这边也不敢确认！”

“混账！他们东林人也太过分了，此人品行是好是坏，这都是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东林陈洪范替朕决定了？”

“是，是！”

杨春不敢答话，但在心中却也不以为然，因为绯儿的为人很不错，宫里的人都有一种很过分的希望：

贤嫔这么好的一位娘娘，怎么能有那么恶劣的哥哥？当年几两银子就把绯儿给卖了，这多亏是卖到了宫里，要是当初被妓家或者乐坊给买了去，这辈子不是就毁了吗？如今又是一个欺诈成性的无赖！这样的兄长，不认也罢！

这个想法原也不错，宫里人是不想认这门亲戚，东林人是害怕再出来一个田家外戚，这才一直隐瞒不报。

但今时不同往日喽，小朱因为陈圆圆得罪了老婆们，其中伤害最大的，恰恰是绯儿。别人倒还好，尤其阿萝，毕竟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了，又一手导演了选妃风波，所以打击不是很大！但绯儿就不一样了，

绯儿外刚内柔，又刚刚生下一对龙凤胎，身体和精神都很脆弱的情况下，居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因此，绯儿患上了产后抑郁症，刚才那段?人的夜半歌声，就是绯儿哼唱的。

因此，为了挽救善良、坚强、可爱的绯儿，小朱现在必须找到绯儿的哥哥。借用亲情来帮助绯儿走出心理的阴霾！

但东林党人的胆子，确实太大了，居然连这种事都敢自作主张，因为这样的人，只要别让他出现在北京城，平时再派人严密看管，也就是了。何必为了稳妥起见，而关押在大牢之内呢？这毕竟是皇亲，关起来不报告，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情？

可见，世界的变革，正在悄然来到。小朱在寂静的冬夜，似乎听到了滚滚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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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二章：千头万绪

真叫小朱给蒙对了，第二天卯时没到，北京的天空中雪花，但天气预报的高度准确并没有让这小子心情好转，他真生气了！

鼓动学子闹事，借特用科考扶植党羽，拘押皇亲，聚拢皇商敛财，这种种迹象，让小朱清晰的感觉到一点：东林人的精神有问题！

东林的施政理念是这样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不是说这对联不对，相反，这是一副非常伟大的对联！但现在的东林人，已经偏离了初衷而步入歧途！他们不是以法律为准绳，而是以‘道德’为准绳。

心学中的善恶，被他们高度世俗化了，他们首先认定自己是圣人君子，然后想当然的认为，他们的一切言行，应该成为世间的标准，永远正确，永远有理！这也未免太唯心了！

翻过头来再看洪承畴、卢象升、杨嗣昌、熊文灿、郑三俊这些人，加上小朱本人，都属于‘实务救国’的方法论者。虽说这些人之间是存在矛盾的，但大家的宗旨很一致：只要能够让国家和民族走上复兴之路，任何方法都可以成为国策。

这样解释似乎有些暧昧，那么就换一个说法：

在东林人的心里，世上是存在万世法的，一成不变，永远不变！

但在小朱等人的心中，世界上没有什么法律是不可变的，只要有利，任何法律都可以出台，任何法律都可以废止或者修订！

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如今真的到了不可调和地关头。矛盾的激发点，恰恰是俄罗斯、蒙古的经济战略。

之前国家施行皇商制度，从本质上说，这是中国自古就存在的经济制度，吕不韦、盐铁论、转运法，都是以商人为代理人，行使国家垄断的经济政策。

更何况十六年的极端皇商制度，已经让东林人积累了庞大的财富！

但梅道嘉的出现，却开始动摇了皇商制度，首先。商业的目的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后世价值最大化是个换汤不换药地伪科学，真正的商业目的，就是利润。

但酒类外销的经营模式，却是赔钱的，只是由国家以补贴的形式，来弥补成本与售价之间的差额。非但国家在赔钱，连皇商本人也只是略有盈余。

其次，现在蒙古经济战略也处于赔钱运转，因此。对于皇商政党紧密结合的东林诸党，感受到了寒意。

如果国家都肯接受赔钱的经营理念。那么皇商这样依靠垄断经营聚敛巨额财富的群体，又怎么能保住现有地既得利益呢！

再有，最初的几大皇商中，田家和舒家已经近似放弃了皇商身份。舒烨稷被册封为蒙古巴音汗，又娶了鄂尔多斯太妃乌云娜做氏，坐拥六娘娘城和三百里草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所以早早就放弃了原有地业务，山陕现在又是经济特区，与蒙古的互市。已经彻底下放给民间了。

田家早在崇祯五年前后，就举族搬迁到南洋，国内的药品经销，也归并到宗业里。而南洋的经济体制。又具备了各种各样的模式，有田家投资的金鸡纳霜、有希亚娜研制开发的三香金创散（鱼胶），有西方人投资的香料。有中西合股的糖业，有大明管辖的巴达维亚贸易港，有欧洲国家委派地东印度公司，居然还有海盗共和国这样的联合体！如此一来，田家仅仅是保留皇商标签而已。

最后，在孙传庭的治理下，整个山陕之内，全是像郑蒙儿那样的小业主，规模中上地大户，几乎没有。甚至连代王、晋王都被孙传庭以“藩亲只专宗业”的理由给回绝了。

从头再看一遍：蒙古互市，民间游商代替皇商；山陕特区，小业主对抗豪族；泛南洋经济圈，多种经济体共存共荣；北海贸易，国家利用补贴以增加商品竞争力；这种种迹象，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革，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像东林、复社、楚党这些传统党派，与其说是政治同盟，不如说是‘光明系’地精英帮派。中国是科考制国家，千百年来，进士有多，这么多的人，有多少会仕途顺利呢？在金字塔结构的升迁之路上，为了保证自己的升官速度，一群与其说是‘志同道合’不如说是‘臭味相投’的社会精英们，就聚集在一起，互相拉扯，互相吹捧，以便大家都升官发财。

面对这样的保守党，身为皇帝的小朱遗憾的发觉，自己是个合格的政治家，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改革者，尽管现在他的带领下，中华民族已经来到了岔路口。然而小朱并不知道如何走下去！

能力不强的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被赋予了两大职责：保卫中华宝器不被异族亵渎；带领华夏儿女永立世界之巅。

第一个得以实现，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敌人是谁，提前知道了什么是错误，外加一点运气。

但现在不同了，这个世界已经改变，炎黄子孙凭借自己的努力，提前迎来了破茧的时刻，面对未知的世界，是披荆斩棘的走向更加辉煌的明天？还是原地踏步的停留在已臻化境的昨天？

破茧化蝶的痛苦，就在于睁眼那一刻，阳光也许会刺瞎双目，也许会在双翅之上烙下夺目的光环。

‘谁他妈知道呢

小朱耸耸肩膀，心里骂了一句之后，又伙同内阁诸员埋头处理起国务来。今天上午，他们要彻底敲定对俄贸易的方式。

“皇上，李定国日前上奏，希望提拔那个哈伊格尔为采莲堡的互市长官，刚好同吾皇册梅信喻为互市长官的圣念相抵，因此臣想，不若进梅信喻为采莲堡的推官。呃，正七品！”

随着分管吏部的李邦华略嫌犹豫地补充。小朱微笑着点点头，他很清楚，这届内阁都比较传统，互市长官的人选，因为皇上和李定国同时推出了候选人，那么按照中国官场的游戏规则，要么哈伊格尔的仕途就此完蛋;要么梅信喻的最后定位，必须高过哈伊格尔。

面对这两种方式，你叫小朱怎么选？

所以说狗屎运不是一般人能踩到的，这梅家的官运就此亨通起来。还没怎么着呢，就连升六级。从一个没有功名的普通市民，一下子跨越了从九、正九、从八、正八、从七，轻松到达

。这个升迁过程，其实是很多人利用一生才能走完

“也罢，既然李先生认可，朕便应下了！”

“臣不敢！”

“但朕要送给梅家几句话，经营北海，乃是国事中的国事，希望梅家上下。都能明了你我君臣地这番苦心！”

“吾皇圣明！”

“嗯，既然议定了。便由郑先生安排觐见的事宜吧！”

“臣遵旨！”

“皇上，马世奇来京日久，这拨款始终不定，主官久久不能归建，于理不合！还应尽快宣召才是！”

“唉，贺先生此言极是，但国事繁扰，财源困顿，前些年借的国债，现在偿还本息的数额太大。朕也确实没办法啊！”

“呃，回皇上，臣昨日仔细研究过马世奇的奏表，上海港的修建。确系事关百年，即便不能一次建成，怎样也该分步筹建！”

―

分几期来开展工程。历来是比较稳妥的方法，但就在小朱刚想同意的时候，杨嗣昌忽然起身拱手。

“启禀皇上，贺相所言的分步修建，倒也未尝不可，但此先河不可轻易开启，否则日后人人都上报大项，然后由国家分步修建，久而久之，国力困顿是小，浮夸之风不可避也！”

“杨相此言差矣，凡国家立项，总要多方斡旋与参详，是否浮夸，难不成分辨不了吗？”

“呵呵，贺相所言不虚，但嗣昌督抚两湖时，民间立项层出不穷，几乎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根本不可能轻易驳回滴！”

“你…”

杨嗣昌嘴损是出了名地，而且这小子总是恃才傲物，他进入内阁之后，这个缺点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如今当着皇帝和全体内阁地面前，给首辅贺逢圣下不来台，确实有点过分。

但一物降一物，小朱的性子素来随和，又长期在皇帝位置上呆着，所以对于杨嗣昌这样具备鲜明个性的大臣，他反而觉得很有趣，很新鲜！

况且，杨嗣昌的理论也不能算错，国家现在还很不发达，各方面的基础建设，都具备迫切性和必要性，如果这次开了一个口子，让底下人尝到甜头，那么在将来上报大项目审批时，完全是漫天要价，怎么大怎么来，然后国家以分步建设的方式批复回去，时间长了，国家财政一定会陷入恶性循环，新申请的项目，也一定会偏离造福于民的初衷。想想都寒啊！

而且杨嗣昌刚才的话里话外，也在讥讽贺逢圣没有在地方上干过。目前的内阁九卿，几乎都有地方上地执政经历，唯独首辅贺逢圣，一直是京官。杨嗣昌以此为借口，是在挑明贺逢圣不了解国情！

把个贺逢圣给气的一时语结，眼见气氛要搞僵，小朱连忙出面。

“唉，两位先生都是为了国事，大可不必如此，这样吧，洪先生当年在兵部时，曾经带过马世奇，便由洪先生把今日的决议转述给他，让他最好体谅国家的难处！别总想着花钱，怎样赚钱才是根本！”

“呃…臣等遵旨！”

“朕下午要去探望温先生，今日到这吧，你们都回去吧！”

甩下这句话，皇帝就起身离开了文华殿测殿，留下一群莫名其妙地诸位大臣！

他们都很奇怪，皇上这话摆明了是对马郎不满啊！这怎么话说的？杨嗣昌跟贺逢圣吵架，你皇上稀里糊涂的和稀泥，却把罪过怪到了马世奇地脑袋上，这也太奇怪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主要是小朱太忙了，造成内分泌失调，以致情绪不是很稳定。

这位已经三十好几的男人。要忙活地事情太多，国家新省、新制、新业，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总要进行梳理嘛。

现在不单政治、经济、文化理念上的冲撞很明显，人民内部的矛盾也很激烈，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困扰历史的第三个命题：

天下百战精兵多矣，如何安置而又不生纷乱？

养？从血海、尸林中走下沙场的人太多了，总会有一些精力旺盛的人在‘温暖思淫乐’……这里的‘淫’可不单单是‘嫖’。它代表了人类一切的阴暗欲望……那这个财政成本未免太高了一些！

放？所谓驱人归农无田可耕，驱人归业无技可授。现如今这个国家在小朱的控盘下，早已经满负荷运转……人口过剩，科研缓慢，生产力低下，军户屯田制度地彻底崩溃！这一切都使得复员后的老兵，不士不农不工不商，试问谁敢放？

养不起，放不得，难不成要卸磨杀驴？

当然更不可能。先别说什么正义不正义，就从性价比来看。人家为国家卖命多年，回头因为您嫌麻烦，好么，居然翻脸不认人？找死！

面对这个难题，小朱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有增加就业机会这一个路子。好在熊文灿提出了邮政业、客栈业，这两大服务行业，都是用人大户。

再就是上马大型工程了，雾灵山修道院、大诰院、云蒙山藏教诸上师法坛、沿海十八海港，个个都是大工程。用工也是一堆一堆的；

辽东、新疆、蒙古的农垦开荒，也是一个大口子。

甚至，定王育林法也被拿来推广了，育林可不是挖个坑下个桩就结了。那叫埋人，不叫育林。国家公路两侧为什么非要种树？在这个时代，种不种树对于公路没个屁股作用。推广复合型育林方法的唯一目的。就是增加就业机会。

缓解失业率的工作，占去了国务的大部分内容。而增加就业机会，首先需要垫付一定的资金，本身国家就不是很有钱，如今又进入国债地偿还期，财政上的捉襟见肘，事必带来工作上地难度。

除了失业之外，土地、宗教、仆从、教育、三农、吏治、海军等各方面的改革，那样不是大事儿？那件是睡一觉就能搞定的？

除了这些长期工作以外，还有迫在眉睫的几件事儿：山陕特区已经存在六年，到底是取消还是推广，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

马世奇主持修建的上海港，是国家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但偏偏这个大项目，却没有钱来执行，总不能永远讨论讨论再讨论吧！

史可法主持的南京特用科考、郑三俊主持的北京特用科考，一共点选了500，这五百名新科进士的工作安排，刚

，但总要安排时间接见接见吧！【奇书网﹕www.qinkan.net】

以上，就是小朱情绪波动剧烈地原因。

对了，孙诚终于中榜了，这是孙诚第四次参加考试，他的中榜，叫全天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执掌地方军权的皇亲国戚，仅仅是特用科进士，这结果实在是perfect！

当然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明确一点：小朱真地很忙！

而且他已经忙出一种条件反射了，白天从睁开眼开始，就像疯子一样忙，到了晚上，为了缓解压力，又要天天看星星，每次躺在床上时，又都会听到绯儿的夜半歌声，简直是昏倒在床上。

床第之欢，远在选妃事件曝光前，就已经被他简化成快餐形式，办公室风景再次出现。只不过对象变成了和嫔锦珠、安嫔风华。

皇后那边是固定的程式，重大节日，帝后和合，乃中华至礼；袁妃地一颗心思全在雾灵山修道院，那是她儿女的立命之地，能不上心嘛！小朱和袁妃见面最少；皇礼贵妃阿萝的身体不好，夫妻二人完全是精神交流。

德妃筱筠，因为从阿萝那边过来了五皇子慈焕，被正式晋升为德妃，年龄大了，儿子身体又不好，同小朱相处的机会并不是太多。

绯儿，刚刚生了一对龙凤胎，元气未恢。更为严重的是，绯儿患上了产后抑郁症！一个坚强、纯真、质朴、能干、美丽的绯儿，得这种病的原因只有一个，受刺激了！

小朱当初只想见一见陈圆圆，其他地念头，倒不敢说没有，可确实还没个实际打算，正准备走一步算一步呢！

然而，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昏君要选妃江南的‘谣言’已成定论。

好家伙。为了阻止他选妃，全天下的政治势力，竟然联手合作了一把。

皇亲田怀，诚心捣乱，刻意胡来，搞得天怒人怨！

近臣马世奇，宁肯自毁声名，也要公开与赛赛的绯闻，用以对抗选妃。

文臣史可法，身为坐镇金陵的最高行政长官。面对治下各方的小动作，采取默许态度。

鸿儒社的钱谦益和周延儒。弃‘特用科’这样严肃的考试不顾，鼓动考生围困烟憬楼，以阻止点选陈圆圆和赛赛的事情发生。

最最叫小朱难堪的是，自己地三儿子定王慈炯，居然鸣枪射灯，公然称呼赛赛为姐姐！！！

…

“赛赛、赛赛！”小朱气得快疯了，“朕只想见陈圆圆，那个什么赛赛，鬼才知道她是谁呢！”

“吾皇息怒！咳，咳！”

说这话的。是小朱在这个世界上，最忠实的伙伴，前任首辅温体仁，老温的身体不灵光了。也许是他忙惯了，冷不丁闲暇下来，身体机能不适应。如今的温体仁，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光景。

一旁的温保，立刻轻手轻脚的扶住温体仁，用一种鼻烟来刺激温体仁的鼻腔，以便叫主人能够神智清醒一些。

眼见温体仁身体如此之差，小朱叹了一口气，说道：

“罢了，今日朕只是来探望先生的，偏以国事劳烦，是朕地错！先生可要好好将养，明年的三坛大会，是先生用心多年地结果，可定要参加才是啊！”

“谢…咳…”

剧烈的咳嗽，叫温体仁的脸色变得血红起来，颤抖之中，温体仁忽然对着温保一挥手，开始小朱还以为温体仁要跟自己说点悄悄话，但随即，他便看到，温保从温体仁的枕头下面，抽出了一封信。

小朱打开之后，迅速的看了看，随即起身，对着温体仁躬身施礼。

“先生在上，请受我一拜！”

‘噗通！’温保双膝跪倒，满含热泪的给小朱还了一个大礼，而温体仁呢？他性格极有特点：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当仁不让！所以‘仁兄’脸带微笑，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拜。

随后，小朱快步的走出了温府。他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但他却为自己获得了一个知己而感到振奋，温体仁也许有这样那样地缺点，但温体仁，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他的内心的人。就算只有‘仁兄’一个人，小朱也觉得自己这十六年的皇帝生涯，不亏！

回宫后小朱先来找绯儿，

“绯儿，听张彝宪说，你地兄长找到啦？现在正兼程赶来北京，随行的，还有你嫂嫂和三个外甥呢！绯儿？”

“…”

绯儿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正坐在地板上哭呢，她生地是龙凤胎，产后虚弱，又遇到陈圆圆事件，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危险。

“嗯咳！”

小朱尴尬的清清嗓子，随后跪坐在绯儿旁边，双手揽着她瘦削的肩膀，轻声的说着绵绵情话：

“绯儿，好绯儿，我们夫妻历经好多，患难之情，我永不忘怀，你放心，今后我不再册立新妃，你的儿女，我现在就封王封公主，你的兄长和他的三个儿女，我都立封为伯爵！只求能换你一笑！”

听到这话，绯儿抬起红肿双眼，凄楚的撇了小朱一眼。小朱猛然发觉，绯儿顶心的一缕青丝，发根处竟然出现了白色。绯儿转过脸，迷离的望着莫名的远方，又喃喃哼唱起来：

“九张机，小书锦字篆清词。轩窗幽暗华枝碧。流云醉挽，琼瑰暗信，无奈两徘徊！”

随着一首宋词的咏叹，两行清泪流淌在哀婉的脸颊上，再配合上恍惚的神情，使得旁观的太监宫女们，都在心中鄙夷的骂一句：

‘老婆生孩子。却去找小姐，真他娘地昏君！这么缺德的事情，也亏你干得出来！’

“绯儿！”

小朱刚想板过绯儿的肩头，却见绯儿身子一抖，生生挣脱开来，绯儿脸上挂着泪痕，转首对着他说：

“皇上，这曲子是阿萝姐姐教的，我嫁你那天便知道，莫要指望你一心一意。但绯儿怎么也想不到，在我一双儿女尚在襁褓之中，你便要寻人入宫，你，你真害苦我了！”

“他这个…”

小朱一阵尴尬，随后又有些气恼！

“好绯儿，你听我说，那个陈圆圆，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她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其他的事情。我没想过的！至于赛赛，我连她是不是女人我都不知道！这。这，太冤了我！”

“哦，好，女儿家原本就同男人有区别。”

听着这没头没脑没逻辑的话语，小朱愣着张了张嘴巴，没敢接话。转脸使个颜色，叫旁边的宫女太监，把一双儿女从绯儿怀抱中接过去，随后双手用力，将绯儿凭空抱起。一直抱到了回廊下，望着红梅映雪的园子，小朱轻声地说：

“秦大娘、花木兰、梁红玉。都是女中豪杰，如今我大明军界。谁人不知天下护士之长官，乃是我的贤嫔娘娘绯儿？可见男女是一样的。好绯儿，我只想见一见陈圆圆。只想知道她长的什么样子！在我心中，你才是最美的！”

“哪，阿萝姐姐呢？”

“呵呵，在朕的心中，阿萝是最聪明的，你是最能干的，筱筠是最体贴的，你们三个都是美的！但你又是最美地！真的！”

皇权之下，能得到皇帝地这番说辞，绯儿已经满足了，她主动抱紧了小朱，将脸贴近他的胸膛，无神的眼睛懒懒的看着园子，又抽泣了一下，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拂袖扬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略有起色的绯儿，又轻声哼唱了一首歌，歌声中，小朱抱着绯儿慢慢坐在扶手栏上，他们回想起相伴的十六年，那些艰苦而又浪漫的岁月，叫夫妻二人仿若痴了。歌声渐渐止息，绯儿闭上双眼，低声的问着小朱。

“知道这曲子是谁写的吗？”

“这么好听的曲子，自然是绯儿写地！”

“呵，”绯儿轻笑半声，“是关汉卿先生写的。”

“哦。”小朱刚想称赞绯儿的博学，却被绯儿打断。

“皇上终究是皇上，绯儿不敢有什么非份之想，只希望你不要负我便是！

“我绝不负你！”

“哪，你究竟听谁说起的陈圆圆？”

绯儿终究是嫉妒地妻子，伤心的母亲，所以对于陈圆圆还是纠缠不清的，冷不丁这一问，叫小朱一哆嗦。

“我？吴三桂啊！”

“哼！”绯儿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板着小朱地脸，泛着泪光直视他，

“皇上难道说谎也不会吗？吴三桂除了武举那年，被皇上接见过，什么时候回过北京？”

“他这个…”

小朱心说了，可我确实是通过吴三桂才知道的陈圆圆啊！不过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只好脑子先短路一下，毕竟绯儿刚给他生了俩孩子，如今状态又这么不妙，不好再刺激。

“哦，绯儿你不记得了？四年前辽东军献俘，朕就又见过吴三桂的嘛！当时其父吴襄为了避嫌而特意上表要留在北京，朕便同意了。去年有一次跟吴襄聊天，说起吴三桂这几年，一直在亲提兵马，踏遍辽东沃土，目的是震慑那些藩篱，再不敢兴觊觎我中华宝器的野心，是以至今只有一个儿子，为此，吴襄求我，给他找个女眷，如有可能，能否赏赐指婚大仪，所以当时我便问了一下他们父子的意向，吴襄专门提到了陈圆圆！”

“该死的吴老襄，他自家娶媳妇，却要鼓动皇上出面，可恨！”

“呵呵！”

眼见绯儿被自己给糊弄过去了，小朱连忙心中感叹：

‘可怜的女子啊，宁肯相信假话来自欺欺人，也不愿意因为真相而伤心，我真是对不起你们！’

不过还好，有了吴三桂这个背黑锅的，有了皇帝的海誓山盟，还有失散多年的兄长消息，爱极了小朱的绯儿，终于算是正常起来。夫妻二人紧紧相拥，任凭雪花盖上了身子，也不愿意分开一瞬。

期间小朱眯眼观瞧，张彝宪、杨春等人正在远处冲自己直挑大拇指，连忙做个手势轰他们滚一边去，不过心下倒是窃喜，搞定绯儿，成功了一大半！

…

“哼哼，皇上还是留在绯儿那边吧，又是最美，又是最能干，阿萝现如今脑力减退，再不是最聪明的了，皇上还来干嘛？”

瞧瞧，按倒葫芦起了瓢，阿萝又不干了，不过对于阿萝，小朱可太有办法了。他前两天刚刚下旨，叫田怀十年之内，不得踏足内陆，表面上是惩罚，实际上是在周全。只要亲人无忧，这口气阿萝还是能忍的。

接下来，就是慈炯终于被言官们拿着说事儿了。为了应对言官的攻击，小朱确实考虑到一个举措：

“言官计议，要裁撤炯儿的王号，贬为庶人！”

“啊？！”阿萝惊怒出声！情急之下，竟然窜了起来！

“皇上，炯儿哪里做错了？再说臣妾此生，亲人离散，如今这唯一的儿子，就是我的命根子，难道皇上真忍心吗？”

“?，我当然不想，不过我倒有个主意，炯儿不是开了一个镜坊吗？便叫他生产一个巨大的镜子出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让小冀抽打镜中影像，以代惩罚，如此一来，不就结了？还刚好可以让朕履行当年的诺言，送你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上面再镶嵌七七四十九种最好的宝石，一箭双雕嘛！”

“啊！臣妾多谢皇上！”

这家伙，又是宝贝儿子，又是名贵珠宝，阿萝高兴之下，连忙走过来蹲跪在小朱身前，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道：

“万岁，自古皇家便是三宫六院，臣妾此事，确实对不起万岁。但既为夫妻，便该相濡以沫，臣妾真的是不高兴再见新人，皇上能明了阿箩的心吗？”

“阿萝，你们兄妹为了避免陈圆圆北上，特意把赛赛拉下水，这都是你对朕的一番真情所在，我都明白的。你放心好了，今后我只对你们几个好，再不做他想！”

“嘿嘿”听到爱人表白之后，阿萝禁不住亲吻夫君的手一下，随后贴在自己的脸上，再狡黠一笑，“既然不做他想，便该成人之美，那边的陈圆圆，就指给吴三桂吧。”

“…”

小朱敬畏的缩了缩脖子，面对这冥冥之中的巧合，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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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三章：三坛大会

整个选妃事件的过程中，言官们并没有弹劾小朱，道复杂：

明代选妃向来自民女中选取，陈圆圆未必就没有这个资格；为了打击田妃阿萝，这些年言官们一直鼓动皇帝增加妃子，现在人家天子‘纳谏’了，却又生生被搅合黄了，大家确实不好意思再骂娘；他们也没几个是好东西，很多人自家的小妾，就是取自秦淮的‘瘦马’，骂来骂去的还不是自己抽自己。

当然，明代言官如果不闹事儿，那就太不正常了，所以马世奇、史可法、田怀、朱慈炯这几位，就都成了被攻击对象，只不过大家弹劾的底气都不是很足。

因此，当小朱以他特有的方式扑灭了后院之火，选妃这事儿，也就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尾巴。

之后的半个多月里，京城百官，都幸灾乐祸的要求吴襄摆酒宴请客，吴襄平白无故的顶了这么口黑锅，郁闷的差点没吐血！

大家这么追着起哄的目的很明确，选妃事件必须尽快消停，否则就会酿成牵扯面极广的政治风波。为了诸位同仁的仕途着想，吴家做出点牺牲算什么？再说了，吴三桂这么个丑八怪（文官语，脸上有疤是为破相也），娶秦淮小花魁，还亏了你们吴家是怎么的？

刚好，即将于明年举办三坛大会，需要吴三桂带领南清的福林和大玉儿一同入京参礼，所以大家都说：

“指婚名将，可为佳话，既然三桂、圆圆即将陆续到京，那么事不宜迟。先行纳采吧！”

纳采就是领证，虽说小夫妻还没见面呢，但事情就得抓紧办，因为宫里已经放出话来，正宫周皇后、皇太嫂张皇后、皇礼田贵妃、皇淑慧袁贵妃、德妃、贤妃、和安二嫔，就跟比赛不要钱似的，都准备了一份厚礼给吴家，也就是说，不抓紧办喜宴，吴襄首先得罪的就是整个后宫！

一场男女新人都不在场的糊涂婚宴。就这样仓促地在北京城举办了，此时，陈圆圆还在南京由当地官员出面，安排赴京的事宜；吴三桂呢，这小子压根就不知道居然还有这好事儿！

婚宴举办的这一天，很多大臣都请假了，因为大家都觉得，越在这个时候去吴老襄家里喝酒，就越显得跟皇帝一条心，当然。这个逻辑在小朱这里是通不过的。

但不管怎么说吧，自愿相信‘皇上确实没有选妃陈圆圆这个打算’的大臣们。今天连早朝都给罢了。

所以一大早，皇帝小朱就直接来到文华殿的办公室，按照惯例，内阁大臣要先处理一下庶务之后，才来拜会皇上。在这么个时间差里，小朱一个人，望着窗上的冰花发了一会儿呆！

‘希望吴陈两位，今生可以白头偕老，善始善终啊！’

小朱先是在心里面，很不是滋味的祝福了那对儿新人。随后便洒脱的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他的事情太多了，温体仁给他出地几条计策，是需要时间来安排的。但有个原则是固定的，那就是事情再多，也要一件一件来。

“杨春。杨春！”

“万岁，万岁，臣来啦！”

“你瞧你，呼哧带喘的，又怎么啦？”

“呦，万岁爷，和嫔娘娘派人来告，说温室培育的昙花，于今早开放，想请您过去瞧瞧呢！”

“嗯咳！”和嫔锦珠一直很会养花，但养花已经成为某种行为的代名词了，面对佳人热情的邀请，小朱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随后一挥手，

“去去去，昙花是花，又不是树，找人给朕搬过来就是，朕今天跟内阁的先生们，一同赏花！”

“是！”

杨春转身刚想走，又被小朱叫住！

“等等，叫你这一打岔，差点把正事儿给耽误了，今天都哪些臣僚没请假啊？”

“回皇上，阁老们和各部堂的大人们，都没请假！”

“呵呵！”小朱习惯地笑了起来，大臣们的安排倒也紧凑，

“好啊，一会儿就在文华殿侧殿，把内阁众卿都叫来吧，朕与他们开个小朝会！另外嘛！再去找人把马世奇给叫来，这几天他地那个什么新稿，究竟弄的如何了？今天下午必须把上海港的事情议定喽！”

“遵旨！”

杨春答应一声下去了。不大一会儿的功夫，文华殿就响起阵阵“啊呀，啊呀！”的声音。

不过别误会，这是阁臣众卿赏花时的赞叹之声，大家知道皇帝最近有点可怜，自然是怎么好怎么来。无非就是祥瑞呗，反正快过年了，多说一点没坏处。

因为这花是和嫔锦珠培育的，锦珠又是蒙古王爷之女，所以大家聊着聊着，就又说道了政治上：

“皇上，三坛大会拟于崇祯十六三月初三举办，而按照原有计划，癸未科大考，必要相应顺延！这些学子的食宿费用，户部总是要出一些的。”

“?，重要的是科考，而不是时间，顺延便顺延吧，不过这钱嘛…”

对了，明年是正规科考年，北京城还要举办考试，所以最近地京城，学子们的数量可谓多如牛毛。有史可法带来的特用南榜学子，有即将取应正规科考的学子，有需要返京述职地义师，有响应国家号召来参礼三坛大会的士人。

这么老些人涌过来，人口压力确实大了不少。按往常的路子，学子们日常地居宿，无非就是客栈、会馆、庙观、露宿，但因为三坛大会是宗教大会，所以和尚、道士、喇嘛，以及他们的信徒们，也来了一个够本！各地的商贾、乡绅、勋贵、豪门，也都接到了国家的邀请。

这样的话，学子们就只能求寓租了，很多官僚家的房子都不小，但又想收租金挣钱。还要展现自己地爱心，怎么办？于是大家手一伸，问国家要钱。也就是让国家替学子们出房租钱。

小朱心疼啊！他的钱不多，国家也没富裕到可以败家的地步，但这钱你还必须出，否则学子再给你闹个事儿，这还有活路吗？小朱咬咬牙：

“…钱倒是不成问题，天下学子萤窗雪案，十年苦读，如若在考试前还要风餐露宿。朕又怎么忍心呢？这样吧，朕认捐5两。”

“…”

诸位臣僚顿了顿，首辅贺逢圣率先表态：

“臣认400！”

“臣认捐300。”

“臣，认捐300。”

贺逢圣、李邦华、洪承畴这三位阁臣，那可真是穷的叮当滥响，他们这几百两，还真是努了大血！一旁的郑三俊和杨嗣昌，先互相对视了一下。众所周知，他们俩可是肥羊！两只肥羊还挺认命，只见杨嗣昌一拱手：

“臣认捐1万5千两。”

“臣。认捐2万两！”

“…”

就这样，学子们的食宿安排。全部由

员的捐款支付，一个黑色幽默再次出现：官员们一边受学子们的颂扬，一边在袖子里自己掐自己，没办法，钱从左手交右手，等于没有变化，还不如不问皇上要钱呢，真他娘的心疼啊！

不过说来说去地，三坛大会，究竟是个什么玩意。连算得上最重要的科举考试，都要让开身位？

三坛大会的字面意思就是：佛、道、藏三教分坛辨经大会。

也就是由国家搭建三个辨经法坛，然后召集各教的长老、天师、高僧齐聚北京，将各自的教义精华。进行一次梳理和汇总归纳！

同时，平白无故的您把宗教界给纠集到一起，不会没安好心吧？所以国家公开的理由是：靖康安宁大祭！

届时。将分别在仙露、延寿、悯忠三寺，举办祭奠钦徽二帝的法事活动。

―

是个中国人就应该知道，北宋靖康年间，钦徽二帝被金兵掳走。宋徽宗被关押在延寿寺，皇室子孙被关押在仙露寺；宋钦宗被关押在悯忠寺，这三个著名的寺庙，现在很令人自豪的位于北京地城墙之内。

大明前些年大打出手，打出了汉家的威名，打出了一个新世界。在一个国家或者民族处于新兴阶段时，通常会追求精神上和物质上地满足感。物质上，一般来说就是大兴土木，建造一些标志性的建筑物；精神上，就是非固定资产投资，举办大型的庆祝活动、纪念活动，都算。

靖康祭奠大礼，就是这个背景下出现的。

小朱他们早在几年前，就公开发布诏令，祭奠法事的最重要一个环节，就是改仙露寺为永盛寺，取意子孙永盛；改延寿寺为靖安寺，取意徽宗心安。改悯忠寺为康宁寺，取意钦帝心宁。

这也正是取名靖康安宁大祭的由来。

这个创意是温体仁和周延儒共同就提出来的，只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才一直拖到了现在，并且经过贺逢圣、郑三俊、杨嗣昌等人的不断完善，如今这整个盛会具备了多重的考虑：

首先就是弘扬民族自豪感，当年异族掳走了中土的皇帝和太上皇，现如今当初关押二帝地城池，已经变成中国人的首都了，而且参与这次祭奠的观礼使中，既有朝鲜、琉球、越南这样的传统伙伴，也有刚被打服地蒙古、吐蕃、南清，更有南洋、欧洲的代表。其政治表述霸道且又恢宏。

再一个，虽然战争的起因，逃不过名利权势！但纯粹因为宗教而开战地，也不是没有。因此，通过一次最高等级的辨经大会，将藏教中的温柔精华加以提炼，未尝不是好事儿。

佛、道是早已经被中华民族给改造的差不多了，而且他们的原始特征就是合流包容，这几千年来，早适应环境了，因此，佛、道两教这次就充当了大师兄、大师姐的脚色，好好带带这个三师弟。

第三个目的：凡是这种规格的辨经大会，往往诞生出神迹化的人物、传说、圣物！那么借此机会，彻底将云蒙山拔高成藏教圣地，也是可以实现的。

可以想见，如果竖立圣地真地可以功成的话。中华大地上，将出现五座神山：五台山之于佛教、龙虎山之于道教、雾灵山之于天主教、云蒙山之于藏教、泰山之于儒家。这将是一种怎样的结果？

宗教就是这样，当圣地被固定下来，其消极的一面，也就可控了。

以上都是大原则，接下来就该考虑具体操作的手段了。小朱是个敢干的人，温体仁比他还胆大，专门提出这样一个观点：

“宗义经典，艰深晦涩难懂。小民蒙昧，未闻有可以通晓者！而三教何以风行？无非势利迷信尔！今若以白话刊行。则民心可得！臣举荐冯梦龙，杨文骢等，担当此任！”

说白了，就是让冯梦龙这些纪实文学家们，用大白话把宗教经典给传播出去，以便竖立起国家的绝对权威。

这里先着重强调一点：温体仁对中国人的评价，失之尖刻，但也切中要害。考虑到这小子身体不好，就原谅他吧。

辨经是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各家教义、典章。都要最终呈递给皇帝观瞧，因此。大家都会进行典籍整理，当温体仁的方法介入之后，那么这场宗教盛会，就完全可以看成是一次宗教革命了。

因为当今天子有点不学无术，不写成大白话，皇帝他看不明白。然而当宗教表述，通过冯梦龙这样地文学家修订之后，将真正的民俗化，这样一来变革也就自然形成。因为人人都可以轻松的接触到最精华部分，那么谁能成为大师。就全在统治者的取舍了。

这一点无所谓卑劣与亵渎，宗教本就是为人类服务的。

其实，即便没有冯梦龙，这个语言翻译的大工程。在目前来看，也是非常容易办到的，因为这个时间太‘巧合’了。刚好是前一年结束特用科考，当年又即将举办正式大考，聚拢的文化人确实太厚了，中华文人在自我标榜时，通常会说一句：

“某家不才，释道兼修！”

一群居然可以跨教修行的所谓信徒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次辨经大会上表现的机会，现在就可以定论一点：

最终整理定稿地辨经辑要，将以深入浅出的语言，阐明忠君爱国地思想。进而，创造并修订出符合国家利益的宗教派别。

再一个，如果把三纲五常、春秋大义、百善孝为先这些概念假设为神的话，那么儒家就是同佛、道、藏三家一样的多神论宗教。

多神崇拜的弊端就是，历朝历代的上层叛乱，其借口是五花八门的：霍光废帝是为了维护宗法亲疏；孙权因为继承的是父兄基业，不保护就是不孝！八王之乱的最高理想竟然是维护正义；杨广的倒台，是因为他霸占母妃，坏了人伦；甚至就连安禄山这样地，都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据说还有一位极有才华的同志，为了谋反，不惜装成傻子，然后以‘欺负老实人有罪’的名义，生生把侄子地皇位给抢了。

现在小朱和温体仁联手进行的宗教改革，就是重新排定儒家中诸位大神的座次，佛道藏其实很好处理，最难地是儒家，因此，将国家概念进行一次无限的拔高，就成为了当务之急。

为什么所谓的汉奸层出不穷？不是这些人软骨头，而是这些人的脑中，根本就没有国家的概念。在他们的心中，宗族利益永远是高于一切的，国没了，只要家还在，换谁当皇帝不是当？

历次的外族南侵，往往北方崩溃的最为顺利，这是因为在侵略初期，宗族为了保证自己既得利益，唯一的选择就是顺从。而侵略者又往往需要一些大族的势力，来达到占领区内顺利补给的目的，因此这时候是相敬如宾的。

但一场惨烈的侵略战争，必然

多的人无家可归，于是纷纷向南方迁移，这些丧失了人群，自然会同仇敌忾共御强敌！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些丧失了利益的人，又与南方当地的豪族处于天然对立的立场，南方豪族完全可以效仿北方豪族，但由于身边多了很多南迁北人，大家在面子上，又不好公开投降。于是。内讧出现了。

这是中华历史上多次上演大回环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为儒家竖立了很多的道德典范，没错，忠诚国家被称为守节。但别忘记，百善还孝为先呢！春秋还有大义呢！一旦国家的反叛者占据了道德上地制高点，不用多，一个就够，跟随顺从的人，那可就海了去了。

所以，现在就把国家竖立为最大的神，是没跑的。再仿造佛道两教的神仙排位。国家这个最大的神之下，是仁义理智信的皇帝、虚怀若谷的节臣、忠孝两全的武将、乐善好施的乡绅、敦厚老实地农民、吃苦耐劳的工人。

这么排位下来，既有利于社会上的稳定，又可以保证国家主权的完整。

总之一句话：任何行为、任何个人，都要服从于国家的利益。先定下这个概念之后，才好再干其他的。

以上，就是三坛大会的由来和通盘计划！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小朱和这届内阁着实是没少下力气，之前说过了，杨嗣昌、郑三俊、贺逢圣这几位之间是有矛盾的。但他们同样都是实干家，也同样都是新儒家的先行者。只要能够得到稳定国家地结果，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国家现在太大了，从库页岛发的奏报，传到北京居然要两个多月，人家那边要是出现森林火灾地话，等山头都烧秃了，也许国家的反馈才下来，而且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能把人气疯了的词语：“再探！”

那还探个屁股啊！

在科技手段还不足以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背景下，通过一种近宗教的宣传，把国家概念深深的。深深的根植进国民的心中，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种方式其实也非常符合儒家的追求，尽管中华大地，早就已经出现形式上地三教合流。儒家烧香、道家拜佛，佛家呢？佛家也拜仙滴！甚至有的庙宇，干脆让三家老大并排坐在那里。省得信徒们跑来跑去的，看着怪心疼的！

但真正地合流并没有完成，因为儒家从根儿上就喜欢独尊，喜欢大一统。现在以皇帝小朱为旗手，公开提出来的新儒家主义，其实很合乎传统儒林的胃口。因为忠君爱国，也是儒家大义中地重要一环嘛！

为了完成这个理想，小朱为首的这帮家伙，也真是没少下本钱，耗费了千万两雪花白银，修葺盖建无数个坛院，坛是宗教界的办公机构，院则是指各路教宗来京时的歇脚地点，同时鼓励各路名士题字题词，彻底来个数教合流。

所以今天的会议，主要就是讨论如何才能办好这次三坛大会！

“启禀皇上，为赶赴靖康安宁大祭，许多教派的宗教领袖都过来了，其中，藏教、天主教被专门关照在雾灵山修道院和云蒙山法坛，这两处地点紧要，是否要派兵看管？”

“…”

小朱很无奈的看了看范景文，心说了，老范终究是个学究啊，这话哪能这么说呢？

“范卿家所言极是，非但此两山，佛、道两家那里，也要加派一些大力青壮，以备搬运辛劳的活计！”

“哦，臣遵旨！”

其他的大臣们都及时领悟过来，没错，派兵的目的就是防止宗教狂热造成的流血事件，但也不能像老范这样，公开的大声说出来。

好在，为了缓解这个小小的尴尬，熊文灿忽然笑嘻嘻的出来了。

“皇上，臣以为当年金人南下，异族多有跟从帮凶者，如今，大明战功彪炳，实乃中华之幸！拜祭法事，又延请诸族参礼！不若，改‘靖康安宁大祭’为‘五族靖康安宁大祭’，用以相约世人，今后凡有乱中华之外族者，天下共讨之。臣请陛下恩准！”

“?，有道理！”

小朱很满意的点点头，眼见其他人也没什么反对的，这就又算一条施政措施了。眼见自己的建议得到天子首肯，熊文灿得意洋洋的又来劲了。

“再有，臣请陛下另择民间说书之人若干，共同记录此等事迹传播天下。此为寓教于乐也！”

“…”

这回小朱可没同意，因为这条跟温体仁的建议是重合的，而且之前已经知会过他们，显然，熊文灿有争功的嫌疑。

见皇上不置可否。熊文灿立刻机灵的一拱手，退下去了，但在坐下去地时候，冲银行行长姚明恭一使眼色，姚明恭立刻起身。

“启禀皇上，臣前日听达赖使团先行之人说起，他们藏区不喜银票，希望国家赏赐时，能否以红货代替！”

“嗡！”

文华殿内起了一阵声响，大家都在心里臭骂：这个姚明恭果然不学无术。‘红货’是江湖用语。虽说还不是盗匪的黑话，但也算得上俗之语，现在是个什么地界？文华殿啊！这么高规格的场合下，姚明恭居然在满嘴跑火车，确实值得鄙夷！

书说简短，等大家伙捏着鼻子跟姚明恭讨论完银行的事务之后，杨嗣昌就没好气儿的打发他滚蛋了。倒是贺逢圣，还是很客气的冲他拱手相送。

姚明恭原属于东林外围，因为成为大员隆臣，又是银行行长。也就有些飞扬跋扈起来，所以。原本就看不上他的杨嗣昌，更加看不上他。倒是贺逢圣，风度还保持的很不错。由此也能看出来，贺逢圣的人品，确实不错。

后续的讨论，就是谁来当总协调人地事情了，这个任务，职位过高或者过低都不合适，只能从众卿中挑选，最有名气的卢象升又是个传统派士人。所以只有熊文灿是最佳人选了。

“好啊！就由熊卿家为总司礼吧，从今日到三坛大会，还有百二十天，诸位卿家可要携手共济。万万不可有误！”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上午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诸位大臣出去时。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马世奇，大家都连忙拱手行礼，很多人都羡慕的想：

“难不成马郎要与皇上共进午餐吗？”

呵呵，他们猜测的没有错误。小朱前几天发火之后，自己也挺后悔，当马世奇重新修改了上海港的建置之后，这种愧疚心理更加强烈，那么弥补的唯一方式，就是赐宴文华殿了。

“呵呵，马世奇，你的上海府，乃是大明沿海18卫港的切记要立下规矩，万万不可懈怠！”

“臣遵旨！”

“嗯，你地新议朕看过了，确实不错，但为何造船厂要放置在南京呢？”

回皇上，长沙国防院的宋应星大人，日前造作了螺旋赤铜地材料，是以臣想，除非南京，否则其他所有的地方都不合适！”

青黄铜作为螺旋桨的主原料，只有一个原因：铜是所有金属中，海下生物吸附效果最差的！如果换作其他金属材质，微生物寄生过多，很容易造成海难。宋应星研发的大螺旋桨，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尽管还是人力驱动！

但不要忘记，铜也是目前大明货币的主要原料，如果不放在史可法的鼻子底下，那可太容易出事儿了。

其实马世奇的汇报，也是有潜台词的，那就是马世奇希望提醒皇上，注意一下郑家和左家地动向。宋应星是在左良玉的地盘上搞得发明，生产厂却在南京！郑鸿逵治下的广西省拥有两家造船厂，最新式的螺旋桨却不给他生产！

这样地安排，证明马世奇为首的新文臣，已经对这两家内地军系产生了戒备的心思。但马世奇偷眼观瞧，却发现皇上正在闷头喝汤，根本就没有反映。只好也端起面碗准备喝汤，却又被皇帝打断了。

“马世奇啊！你最近忙活政事，反倒没有什么发明了。”

“启禀皇上，”马世奇连忙放下面碗，拱手回答：“自从马郎酒风行之后，小臣方才知道，原来蒙古那边竟然有马奶酒，时间长了，小臣拙荆，居然被朋友们换作马奶，是以，再也不敢发明了。”

“哈哈，马郎配马奶，倒也是绝配嘛！”

虽说皇上很没礼貌，但旁边伺候地杨春，依旧没敢接话茬，他比曹化淳或者张彝宪，要谨慎的多。甚至还把头一低，刻意避开了马世奇那比较郁闷大红脸。

“哈哈，呵…嗯咳！”

眼见自己的笑话没人接，小朱讪讪的憋回了后面的笑声，正色的问了起来：

“听闻孙?身子不好，可有此事？”

“回皇上。多谢陛下关爱，内人确实有些水土不服，是以身子一直不爽利。”

“唉，征召天下人，赴天涯海角，多少水土不服之人，身疲气损。说起来，都怪朕这个皇上啊！”

“臣等不敢，为国为民为君，都是吾等本分！”

“哎。话虽如此，但朕于心怎忍？这样如何？孙?便留在北京吧，皇太嫂那里，一直想收她做女儿，如今若是成行，又多了一双外孙女，岂不是美事吗？”

“如此多谢圣上优容！”

“天下之人几何？朕顾不过来，只能在分内做个私情罢了。”

“那臣也要多谢圣上！”

“你脸上地疤痕倒是很帅气嘛！”

呃，皇上跳跃性思维的谈话特点，马世奇是很熟悉的。但他的脸仍然又是一红，这是他刚刚到上海府的时候。上一艘船实地考察，结果被一只猫给抓的，当时船长吓的想杀猫谢罪，但被马世奇给阻止了。

海船上通常会养一两只猫的，为的是抓老鼠，以及水手们解闷用的。马世奇之前知道这些，加上他性子大度，所以也就没让船长杀猫，但没过多久，天下闻名地马郎马府尹被猫抓了的段子。就四散开来。眼见皇上也拿这事儿开他玩笑，马世奇还挺不好意思。

“启禀皇上，猫儿乃是灵畜，小人定是那里做的不对。才被抓的。”

“哈哈，你如此一说，这倒有趣了。那朕便在每艘海船之上，册封一只猫为大将军吧，猫儿抓鼠解闷，也算是为大明海事立有功勋，今后凡是新水手第一次上船，都必须向猫儿行礼。”

“如此，臣便代这些猫儿，谢陛下恩赏了。”

“不忙不忙，猫儿的年饷朕是不会出钱的，便命令各船的船长，每个月保证人家吃一顿新鲜的鱼肉吧。”

“吾皇仁爱之心，臣感佩于心！”

“…”

君臣二人的谈话，似乎偏离主题很远，但不用担心，正是因为没有谈及，才更加证明新计划的可行性！马世奇确实招人稀罕，听说内阁两位大佬因为上海港地修建项目吵起来了，皇帝又因为国家没钱而发了一通邪火，马郎连忙连夜修改项目计划书，将希望国家分步修建的初衷，改为一批一建。

也就是说，项目再多，也分成几个小项目，每次随报随批，虽然实质上仍然是分步筹建，但形式上地改变，对于政治来说，也是重要的。这样一来，既满足了杨嗣昌的要求，也维护了贺逢圣的面子，还让皇帝下了台阶，确实是高明。

但更高明的，是他这次力主上报的项目：灯塔之议！上海港其他的工程可以缓建，但灯塔必须先行！

每个港口做四个灯塔，岸上两个，海中两个，连同停泊台一起形成工字型，用来指引航道，安排进出港的调度。同时，海上的灯塔通常建立在暗礁处，也就避免了进出港口船只的危险性。

每个灯塔编制六户，每户出一个男丁，一共六人来充当灯塔守望者。每班两个人，每三天换一个人，始终保证有一个人在塔上连续守望。

这样就等于15天一个循环，干天，可以休息9天。9天地休息时间里，灯塔守望者可以干点打鱼之类的工作，贴补家用。灯塔执灯人是终身职业，死去或者重病，可以上报到港口，由自己家里选出的接班人顶替上去。

所有港口户民，男丁可以在港口干一些帮工、打鱼、领航、装卸的工作，女子可以负责一些辅助性地工作，比如分拣鱼虾、修补渔网、浆洗海员的衣服、制作食物等等工作。

修建灯塔的工人，则是马世奇通过田怀找地，西方海员对于海洋的理解，此时此刻，是超越了东方的，所以修建港口引航灯塔，只能是欧洲人，这点没什么可不满的。因为高达35米的灯塔，对于基座的要求是迫切的，为了规避海浪的冲击，必须通过运算得到应该的曲线，这个技术，目前的中国人并没有掌握！

只不过添加了很多中国元素罢了，比如飞檐斗角，天圆地方等等，整个四座灯塔的修建费用，也不是很多，就是光源比较麻烦，但好在映清辉镜坊已经出现，用多面涂层反射镜作为聚光的设备，也是事半功倍的。

而且为了避免长期燃烧明火酿成火灾，灯塔火点修建了三层，分时段燃烧。海船也将根据港口人员的安排，分时段进出。

这样一来，航线调度学，正式出现在中华大地上。这可是一门精密复杂的学科，同时也是国家主权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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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四章：清蓬花枝九方联

世奇和卢象升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进谗言。也就恶状。

要说起来‘跟皇上共进午餐’确实挺唬人！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天子一起吃面条滴！虽说时间不会太长，但请注意，如果换做杨嗣昌，这个时间段里足够他完成三次物理攻击。

而马世奇仅仅以‘造船厂最好放在南京’为借口，做了一个小小的试探，见皇上对左良玉、郑芝龙这二位武将，还没有太多的计较，他也就乖巧的不再多言。

吃完面的当天下午，马世奇就高高兴兴的回上海了，这位也是一工作狂人，三个多月不在港上搞基建，马郎都快急死了！如今‘灯塔计划’被国家批准了，他当然要连夜回返。

送走马世奇，小朱才猛然发觉，本该早早宣见的梅信喻，又忘了一干净。不过也好，梅信喻是自幼在郑三俊身边长大的，二人关系很好，这么久没见面，自然多一点时间亲近亲近。北京可玩的地方这么多，就当放假了。

但这么一拖延，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后，国家就开始了长达22天的假期！因为有饺子禁令的存在，这个时间又多了一个子假期。

小朱原本想在饺子假期里，宣见梅信喻的。但就在这时，洪承畴又有新idea了，他想让梅家向俄罗斯出口烟草！

烟草这东西现在已经出现了，西城洗衣店掌柜老丁，就每天抽两满锅。可见，烟民的数量还是很庞大滴，但洪承畴搞烟草专卖。却用了两个极其另类的借口：

“今者国民吃烟者愈众，而烟与燕谐音，昔成祖潜邸之时，尊讳为燕，今自当切禁之。”

“再有，好处虽有，但与弊相论，星月之较也！好处无非避瘴，解痛，祛寒。御风湿等细疾！然久服面目惧黄，肺枯声干，诸药多不效，出吐黄水之症者，未有不殒身也。”

瞧见没有？洪承畴开始玩文字狱啦！！！第二个理由纯粹凑数，喝酒还伤肝呢！这种享乐与隐患伴生的东西，只要瘾头别太大，其实无所谓！

面对这个大无畏的洪承畴，小朱感觉很头疼！他吭哧了半天，才崩出一句：

“嗯。待朕琢磨琢磨吧。”

小朱头又开始疼了，因为他始终对洪承畴、吴三桂这俩宝贝怀有戒心。留吴襄在北京当人质、尽力提拔毛承禄和陆继盛、修建奉天大府衙，这些都是针对吴三桂设计地制约措施。并且到现在，吴三桂还是出现桀骜不驯、自作主张的苗头，但毕竟辽东的军政布置，都叫吴三桂虽可以横行，却不能无忌。

但洪承畴就不一样了，目前来看，洪先生没有任何缺点！

聪明能干、胆大心细、孝顺廉洁、书画俱佳，这些闪光点，都叫洪承畴的工作质量非常高。不论是地方官还是京官，甭管是兵部还是内阁，洪承畴都可以说是称职的官员。最要命的是，洪承畴长的还挺帅！

小朱一共经历了五位首辅。黄立极、刘鸿训、钱谦益、温体仁、贺逢圣，目前来看，这五位都在某些方面差洪承畴一层。黄立极是个懦夫、刘鸿训居然贪污、钱谦益私心过重、温体仁人缘太差！贺逢圣呢？贺逢圣最大的软肋，恰恰是杨嗣昌指出的：没有在地方从政的资历！

可以想见，将来洪承畴如果成为首辅大臣，他地声名将是最响亮的！这又是小朱最不容易接受的，因为他确实了解另一面的洪承畴，那个政治赌局中的失败者洪承畴！

像洪承畴和吴三桂这一类型的人，平时隐忍克制，偶尔露个峥嵘无伤大雅，别人还会夸他们有性格！可一旦遇到能够随心所欲的机会时，另一面的洪承畴和吴三桂，将是令人恐惧的。所谓‘本事越大，责任越大’就是这个道理。

正因为有了这个认识，小朱始终以一种复杂的心态来面对洪承畴，一方面要倚仗洪承畴地才干来处理国事，一方面又不希望洪承畴太能干。

就拿这次来说，洪承畴的建议分两个方面，烟草这东西没有什么好处，又犯了文字上地禁忌，国内应该禁烟；但正因为烟草没什么好处，又能赚取高额利润，所以应该外销俄罗斯。

面对这个金点子，小朱其实很想驳回，但话到嘴边，死活就是说不出口。烟草的利润空间究竟有多大？这点别说小朱自己，就是现在的大明臣民，也都有着清醒的认识。

但利润的背后，又蕴藏着更大的弊端：一旦烟草贸易成熟，梅家的经济实力，梅家背后的政治力量，都将成几何倍数增长。烟草可不像瓷器茶叶，这些商品在将来是会走下坡路的，而烟草的发展轨迹一定是永远昂扬地，这生意一旦被梅家给垄断了，将来谁敢保证不出事儿？

这就好比刚出炉的肉包子，吃起来烫嘴，不吃又馋的慌，两头难受啊！

“皇上？”

“嗯，啊！”

洪承畴见皇上以少有的愁眉来思考问题，心里感觉很没底，于是悄声地呼唤小朱。小朱被惊醒之后，连忙招呼一声，再正了正神情，他最近几年有点近视，再加上不想让洪承畴看破自己的心思，所以眯着眼睛看了看洪承畴。

“洪先生，这忌讳一事，朕倒是觉得无所谓，只要把吃烟改成吸烟也就是了。”

“呵呀，改的好，形神兼备，果真是改得好！”

洪承畴连忙小拍一下马屁，他在摸不清皇上究竟什么意思地时候，通常会借用这些毫无意义的短句来做试探。但这时，洪承畴发觉，皇上那边又没动静了，连忙偷眼观瞧，发现上面那位又愣神呢，洪承畴只好一拱手。

“皇上。既然国内无需禁烟，那这外销一事呢？”

“唉

朱先叹了口气，随后轻轻的问道：“洪先生，你对那会怎么想？”

“呃，哦，回皇上，西洋人不知礼仪，相互之间很难做到谦让有加，所以才有了股份这样的形式！但臣有时候也常常在想。虽说睡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可小民商贾人数太多，独统垄断，又怎能是长久之计呢？所以，股份新制，未尝不可以稍作应用！”

“呵呵！”小朱还是被逗乐了，洪承畴对股份制的这番见解，还真是另类，“这么说，洪先生是赞同合股经营的模式喽？”

“臣自是赞同地！”

“?。那如果叫梅家和国家共同持股，经营烟草外销的生意呢？”

“…”洪承畴脑子迅速的转了转。立刻决定同意，

“皇上此策，当然是好的，臣附议！只是嘛！”

“只是怎样？”

“前朝织局，从实务操作中，就是国家与商贩合股经营的方式，但弊端太多，巨案层出，这都是因为国家介入后，税赋过低导致。因此臣想。烟草贩卖，理当重税。这样一来，国民吸烟的人数，也会下降一些！”

―

“?。重税！”小朱顿了顿，他心里面清楚，洪承畴又在揣摩自己的想法了。而且这次老洪终于想歪了一次，最近国家很可能要取消皇商制度的传言，甚嚣尘上，作为‘保皇党’的洪承畴，是永远要站在皇帝身边的，那么为了挑战皇商地利益，对梅家的烟草生意开征重税，也就是一个合理的试手了。

这里也体现出老洪的机灵，烟草重税制度的借口，是希望国民不要吸烟过多，通过价格和成本来戒除烟瘾，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想到此，小朱不禁暗自摇摇头，想不到烟草重税，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鸡同鸭讲的情况下产生的，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但既然已经出现了，也就只好错有错招了。

“你的这个国策非常好！只是需要提前跟郑先生知会一下！免得梅家那边再有什么误会！”

“…”

五天后，

年关越来越近，梅家作为皇商代表的觐见活动方才得以成行，对于国家筹办烟草局，同梅家共同经营烟草外销的意见，无论是郑三俊还是梅信喻，都同意了。因为尽管重税，但仍有赚头，并且还可以借此抽田怀一个嘴巴，他们梅家本就没想当皇商，是田怀为了讨好文臣才强行推选地，现在好了，酒类专营是个不赔不赚的买卖、烟草外销是个重税地营生，外加羊毛毯、羊绒呢子、羊毛毡子等物品的销售前景不被看好，梅家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赶赴皇商重任了。

郑三俊呢？老郑算计的更加精细，都传说国家要取消皇商制度了，现在自己庇护的梅家，如果在皇商任上让利给国家，那么将来无论政局如何变化，他老郑都没什么可担心的。皇商如果胜利，他郑、梅两家本就是皇商啊！如果国家胜利，烟草局难道不是国有的吗？左右都是他们合适，多好啊！

就这样，在复杂的筹谋安排之下，皇商接见工作，吸引了很多的内阁众卿，征得皇帝允许后，文华殿的正殿之中，小朝会再次出现，大家先陪着皇帝接见了梅信喻。

梅信喻地事情以后再说，现在的他，还仅仅是一位小小的庶民，只是接到了一大堆的圣旨，酒类专营、烟草专卖、毛料转销，还有任命他当采莲堡推官地圣旨，李定国、白文选要配合他行事的圣旨，等等等等，最后一道圣旨是送给俄罗斯沙皇的，在来年三月初三之前，梅信喻务必到达俄罗斯地首都莫斯科，并且将300美酒无偿赏赐给那边的皇族，同时借机商定一下毛纺、烟草这两类商品销售的事宜，不得有误！

抱着这一堆的圣旨，梅信喻告退了，留下皇帝跟几个阁臣、众卿，举办一个新春茶话会！

“启奏吾皇，特用500，悉数安顿外省新省，薪俸自当优待。但既然国家以厚士著称，则举子年享，也该适当调高！臣敢请吾皇定夺。”

白话解释，作为财政部长的熊文灿，希望国家普涨工资。现在国家为了弥补…依靠武力新夺取…疆域内的文官缺口。举办了国家特用科考，那么为了感谢这些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士子，在职称、待遇、级别上的优惠非常倾斜，这当然是必要地！

但别忘记，像侯方域这样的举子诸生，也是拥有政治地位的，提高这些人的福利待遇也属正常。更何况，夏完淳身为太子伴读，今年也高中了特用进士，但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并没有安排实际的职务，熊文灿这条建议，其实就是在卖个好，那些有功名但未出仕的人员，他们现在的待遇是，国家每年赠送300大米！

花钱买平安的事情，在小朱执政这十六年里，屡见不鲜，熊文灿这么提，其实也是一种惯性反应。国家大钱没有。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提高士人的福利待遇，又是一件要买人心地好事儿！何乐不为呢？

然而小朱这次忽然吝啬了。

“卿家所言。倒也不乏道理，只是，朕这里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卿家。”

“呃，臣不敢！”

“户枢不，流水不腐，不知此言所指，是否为世间万物？”

“他这个…”

熊文灿起了一层汗，这话其实很难回答，因为这是名言，所谓名言。就是圣人屠夫都知道的句子。既然所有人都知道，那么不同层次的理解，也就千差万别。你怎么回答？你敢回答吗？

熊文灿咬咬牙，决定胡说八道。

“回皇上。此话当世间至理，而至理之所以为至理者，实乃理之至哉！因此。臣尚不能明！”

“噗哧

朝堂上的人全笑了。熊文灿这话解释的很地道，也很有技巧。所有人都是人精，从皇上的表情就知道，涨工资是没戏了，但又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因此想找个理由回绝。而熊文灿装疯卖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的目的也很清楚：

‘不给士人涨工资可以，但也别全让我来背这个黑锅呀，咱们君臣一起背如何？’

笑声中，心照不宣的小朱很宽容地点点头，

“不错，既然至理，那么也配的上人喽？”

“自然，自然。”

“呵呵，”小朱只是笑笑没说话，因为接下来地话，必须由熊文灿说出来，谁让你熊文灿提出这个普涨工资的要求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嘛！熊文灿也是真上路，挺了挺胸膛，

“啊呀，皇上！正所谓开眼望，风物长，不肯举步量天涯的人，国家若一再优赏，岂非助长慵懒习气？臣今日替天下学子，谢皇上谆谆教诲之心！”

“嗯，说得好，”熊文灿这么给面子，小朱能不接着嘛！于是君臣二人就公开上演了一次蹩脚的双簧，

“士人不出仕，国家的优赏便不可过高，难得熊卿家有此一念，朕也不好太驳了你的面子，这样吧，大明如今有义师制度，这义师的年俸，便从每年的十两纹银，提高到每年15两吧。”

“臣等谢陛下优容！”

没有谁会没趣的纠缠这事儿.加上大后天就过春节了，谁没事儿跟你这傻耗着？于是大家就都告退了。

在这件事儿上，小朱的意思很明确，知识分子是要照顾，但不能不加区分，那些平常‘袖手谈心性，遇事俩眼一摸黑’地人，非但不能照顾，还要想办法杜绝，像侯方域、吴梅村这样的宝贝儿，就越少越好。

施行了这么多年的义师制度，始终成效不大的原因，就在于年俸上地平均主义，现在士子的待遇不变，而义师待遇逐年提高，目的就是为国家在基层打下良好地基础，促使更多的士人，心甘情愿的走进社会最底层，去切实感受生活的美好与艰辛，有了历练才能当一名合格的父母官，这才是最根本的。

不管怎么说吧，纷乱忙碌的崇祯十五年，终于过去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整个中华大地上，都是一派喜洋洋过节的景象，国家的工程很多，流动人口密集的城区内，都由国家出面，进行了适当的安抚工作，发面、发肉、发糖果，再给每个工人包十个铜板当红包。于是美满安乐，就成为春节期间的主旋律了。

北京城更是如此，因为参加三坛大会的宗教人士很多，吉祥话更是一套一套地，直把整个北京城，给哄的是乐呵呵的。

只不过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小朱莫名其妙的办了件很傻缺的事情，他居然在现有骨牌游戏的基础上，发明了麻将！

小朱发明的，就是后世的广东麻将。玩法非常复杂，和牌的番数计算上，也非常厉害，一副牌据说可以拿到25番，上了25番之后，尾数通常要抹去，因此和牌地最高番数就是二百五，谁要是点了这么一个大炮，谁就当场傻掉。如此一来，二百五作为一个贬义词。就此产生。

“哈哈哈！我和啦！二百五，二百五。二百五！”

随着一阵疯狂的大喊，很少情绪激动的袁妃，高兴的用手分别点着阿箩、绯儿、筱筠三个人的脑门大喊，因为她刚刚庄家自提门清万字清一色杠开无会儿，250，起步一个银圆，这一把就赢了750（折合人民币15万，哇！）。

“哎呀！”阿萝气的一推牌，“筱筠你刚才就应该先岔过来再说，省得还让她拿到和牌！真是的！”

“是。娘娘！”

筱筠老实，自然听阿萝的埋怨，绯儿可不管那些，她扒拉扒拉阿萝的牌。点着一张牌说：

“明明八饼是绝张了，你根本和不了对倒，你为什么不拆开了打出去？要是让我和了。也不用输这么多了！明明是你臭！”

“谁臭啊！你这牌和了也就是一个银圆，有什么意思啊！”

“那也比二百五强啊！”

“别吵了，先把钱给我！”

麻将嘛！不吵架就不是麻将了，更何况是女人们在打牌，这份热闹传出好远好远，传到了弄巧成拙的小朱耳中，他正陪着自己地几位公主画画呢，听到阿萝哇啦哇啦的声音传过来，小朱苦笑一下，

“重华啊！你将来嫁人了，可千万别学你母妃她们，没事儿画个画，弹个琴，多有品味啊，可千万别打麻将！”

“是父王！”小重华今年十四、五岁，长得很漂亮，就是还有口吃地毛病，所以没有长公主长平来的活泼，因此长平就笑着说：

“父皇，重华弹的钢琴很好听，昨天我们还在科学院那边听来着，莱娅夫人还直夸重华呢！”

“哦？重华你会弹钢琴了吗？”

“是，父王！”

“哪，莱娅夫人又是谁？”

“哈哈！”

长平接过了话头，而重华则保持着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看着姐姐和父皇。从性格上判断，长平公主倒更像是田妃生的，如果不是年龄上存在差距，小朱还真以为自己这俩闺女抱错了呢！

“父皇不知道莱娅夫人的全名吗？”

“哦，”小朱耸耸肩，“难道家长一定要记住老师的名字吗？”

“莱雅夫人的全名是：莱娅.玛丽.德.巴斯维亚.路易丝.巴勒杜希.范西礼克！”

“…”

小朱脑袋立刻大了，原来女儿口中的这位莱娅夫人，居然就是范西礼夫人！说起来很惭愧啊，女儿知道的事情，居然比他这位接引使

！

仿佛为了让父皇更加难堪！长平公主已经笑哈哈地接着说了下去：

“父皇知道吗？玛丽是夫人母亲的名字，巴斯维亚是她们家的封地，巴勒杜希是夫人父亲的姓氏，路易丝是她们家来自皇族地证明，西里克是夫君的姓氏，北海荷堂女学中，还有莱娅夫人的不少同乡，这些夫人们都过去教我们呢，莱娅夫人教我们钢琴，伊内丝夫人教我们唱诗，后来卢大人地清蓬夫人发火之后，我们又开始学古筝和国画了！”

“…”

小朱脑袋不再膨胀了，因为已经到达极限，然而长平的叙述还没有结束。

“莱娅夫人跟我们说，她本来应该拥有32分之一的法国

“…”

小朱从‘32分之一’开始，就溜号了，在这喜庆、祥和节日里，他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着：

女学的设定，是划时代的创举，只有女子可以公开问学，社会才真正进步了嘛！这事儿我没办错！但好在还有个卢清蓬，否则就糗大了。

“嗯，都说卢家有个女丈夫，这清蓬夫人经常发火吗？”

“啊！”长平公主生在帝王家。考虑问题的角度是很奇怪的，听到父皇这么问，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不是的，清蓬夫人对我们很好的，她平常总是温温柔柔地，为了教我们识字，她家的小弟弟都顾不上照料呢！”

“嗯，”小朱爱怜的拍了拍长平的手，安慰一下女儿。“哪，放假这么多天了。你们想她吗？”

“想的，想的！”

这话是重华和长平同时说出来的，眼见女儿们这么喜欢清蓬夫人，小朱很欣慰的点点头：

“那好吧，初六宣卢象升夫妇三人武英殿做客吧！”

“好啊，好啊！”

小朱也是想开了，反正最近家庭生活有些乏味，老婆们打麻将打的上瘾，根本顾不上自己，要不也不会跑过来跟女儿们一起画画了。索性把卢象升一家子给叫进宫里吧，就是聊聊天也好嘛！

大年初六，武英殿。

“启禀皇上，臣今日此来。想提一个小方子，求吾皇能够恩准实施！”

“哦？什么法子啊？”小朱很高兴，最近正发愁太闲的慌呢。早憋坏了。

“皇上，前些时日，臣接到家书一封，高兴之余，就给了送信地驿卒十五枚铜板。后来臣便想，臣身为吏部堂官，自然有多余的资财付讫。但庶民之中，肯拿出十五个铜板寄信地人家，恐怕不多！那么可否推行一种贴花？将邮资统一下来，更可以用贴花来区分公文家信，但不知，吾皇圣裁如何？”

“呵呵，卢大人能想到这点，怕是清蓬夫人勤俭持家的好处吧？”

小朱本就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如今又是过节期间召见大臣家属，自然更是笑嘻嘻的没个正行，再说他通过公主们的讲述，已经知道清蓬夫人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卢象升家里没多少钱，穷夫人能获得公主们的尊敬，可见这位清蓬夫人的本事。

而且小朱也不笨，他已经猜到：接封家信卢象升居然送了15铜板的邮资，一定是被清蓬给骂了。

果然，话音刚落，卢家夫妇三人，都闹了个大红脸，旁边一同陪着的长平公主，忍不住哈哈笑了半声，连忙起身躲到后面去了。

可小朱也是刚笑了半声，就立刻醒悟：

“贴花？啊！…卢大人说地是邮票吧？”

“邮票？呃，圣上赐名，臣安敢置喙！”

这俩君臣，整个儿就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完全满拧！但好在两人之中，卢象升的智商，摆明了高出小朱一大截子，很快地，双方思路也就完全重合。没错，邮票诞生了。

“臣的侧室，擅画小图。臣今日斗胆，刚才入觐，留在值房处了。”

“好，好，便快快取来！”

因为这涉及到国事了，公主们又着急跟清蓬夫人聊天，于是小朱和卢象升就来到了武英殿的东暖阁，隔着重重地帘帐，依然可以听到正殿那边女眷们的笑语声，小朱和卢象升君臣俩，都很羡慕那边的热烈气氛，但规矩就是如此，也只好相视苦笑了！

功夫不大，张彝宪就捧着一个大卷轴跑了进来，杨春今天伺候麻将局呢，所以今天这边只有三个人，小朱、卢象升、张彝宪。

在一起研看过程中，小朱是一边看，一边激动的直哆嗦，吓得卢象升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小朱忽然发觉，自己儿时的一个梦想，忽然可以实现了。当年他最幻想得到的，就是成为世界上第一枚邮票‘黑便士’的拥有者。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幻想。

不过现在好了，世界上地第一枚邮票，不。第一套整版邮票，是他的了。

“唉，竟然有十五种之多啊！”

小朱先是快速地查了查数目，随后失望的长叹一声！因为他也是画画的人，虽说这些年来，他也没少画，但总是不满意。

而邮票对图案的要求，相对不算太高，只要定稿发行，他就可以借机成为历史上的名人啦。可偏偏卢象升的清蓬夫人。竟然一次提供了十五份的画稿，这让小朱很失落，但随即他又释然，重又精神百倍起来。

“妙品，妙品，卢先生，嫂夫人的这幅兰花，当真有羚羊挂

相空灵的感觉啊！”

话音一落，卢象升和一旁地张彝宪都没说话。其中张彝宪还一吐舌头。直到小朱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张彝宪才连忙一躬身。

“回皇上，皆言吾皇工笔花卉，气度雍容，今日万岁爷的慧眼，方才当世无双呢！”

“此话怎讲？”

“回皇上，小的取画稿时，清蓬夫人已经交代下来，此幅兰花，非夫人原创，乃是昔日秦淮旧院的第一花魁。马湘兰！”

“噢？”小朱很得意的一笑，在品画上，他还满有自信，“武定妙部。朕也时常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才伶辈出。不错，不错！”

“…”

后续的赏画中！小朱才逐步了解，这十五份稿件中，清蓬只画了一幅而已，其余的，都是集合了大明历代最优秀的画师作品。良久，小朱忽然非常非常高兴的喊了出来，

“咦？卢卿家，这画稿之中，为什么没有菊花？”

“呵呵，皇上，家妾说，听闻圣上擅长重彩花卉，尤擅彩菊和牡丹，所以，特意留出来，不敢献丑地。”

“哈哈哈，原来如此，清蓬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朕在这里，谢过啦！”

“唉呦，臣不敢，皇上折杀了。”

其实，小朱虽说喜欢画工笔花卉，但在方家眼中是算不上妙品，但毕竟邮票这物件，对画工的要求并不是太高，再出自帝王手笔，也算过关。

再有，清蓬刻意将菊花、牡丹空出来不画，也是有原因地。因为有黄巢的例子，平常时日里，是没有谁敢画朵菊花送给天子的。牡丹是花中之王，自然御笔最合适！

小朱当然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考虑，他现在最高兴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参与邮票设计了。

“?，花中四君子是一定中的，岁寒三友也应入选，但这两套图谱，均包含梅跟竹，如此便又重复了！嗯，这样吧，除了四君子，再配上陈洪绶的淡墨老莲，董其昌的劲绝苍松、唐伯虎的牵衣舞柳，朕再加一幅富贵牡丹。前日，朕看了徐渭的旧画，却也不错。回头叫尊夫人照着临摹一幅舒卷蕉叶便是。这样一来，除了菊花和牡丹由朕来画之外，其余地图稿，全用尊夫人的画稿吧。”

“臣代家妾，谢皇上隆恩！”

“嗯，不谢，不谢！”

小朱别提多高兴了，他这一边说，旁边的张彝宪一边飞笔而记，见皇上高兴，张彝宪忽然开口提醒。

“万岁爷，按咱本朝的规矩，新鲜玩意，万岁爷都是要赐名地。”

“对对对，大宪说的太对了，这1…2…”

“万岁爷，是九副画！”

“哦，对，九张邮票，刚好可以配成一个大方联，有花有枝，便叫‘清蓬花枝九方联’吧。”

“遵旨！”

张彝宪又摇头摆尾巴的躬笔而记！一旁地卢象升眼见皇上是真高兴，忽然很严肃的提出了他推行邮票的真实想法。

“皇上，臣提邮票，还有一个目的。”

“哦？说吧，朕一概应允。”

小朱光想着一会赶紧去画牡丹和菊花了，根本没注意卢象升的表情。卢象升见皇帝还没听是什么就应承下来，不由得赶紧施礼。然后说道：

“禀皇上，熊大人邮差之议中，除兵部公文外，塘报邸报的抄送，均以邮差。此等计较，如今已经通过设立邮政司而施行。但在操作中，还是应加以区分的！既然如今有了九幅花枝，刚好一部一票，这样分门别类的时候，也容易一些。再有，就是菊花票和牡丹票为吾皇御笔，那么，臣想，但凡贴此两份花票的公文，理当密封以奏。等闲人等，看邮票而知轻重，自然也方便一些。呃，但不知…？”

“哦，朕明白卿家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京外再报的卷宗上，按不同的内容帖不同的邮票。这样邮差一看是什么邮票，就知道投递到什么部门了，对吧？”

“是，小臣正是此意！”

“这没问题。就是密件应用两种，未免太多了一些。富贵牡丹，富贵牡丹，这富贵牡丹票，朕就送给天下百姓做寻常邮寄之用吧。这等方略，先生拟就便是，朕一概允了。”

“如此，多谢陛下优容。”

“…”

就此，中国邮票诞生了。九张花枝小票组成大方联，正上方的留白处，是卢清蓬娟秀的‘清蓬花枝九方联’字样，全套定价九个铜板，其中：

‘西湖柳月菊’御笔，兵部、国家机密文票；以票下划线，来标示机密等级！

‘牵衣舞柳’唐伯虎佳作，吏部文票。

‘淡墨老莲’陈洪绶新作，户部、银行、海关、皇商文票；

‘舒卷蕉叶’徐渭旧作，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文票；

‘劲绝苍松’崔子忠新作，工部、邮政文票。

‘文团素兰’马湘兰绝笔，礼部、诸学文票。

‘金钱绿萼梅’董其昌遗作，各省文票、民间状文。

‘湘妃红竹’卢清蓬新作，勋贵、外务、藩国文票。

‘胜丹炉富贵牡丹’御笔，民间邮寄。

九方联中，只有清蓬子的一幅作品，由此可见，清蓬子和卢象升的人品，确实高洁不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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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五章：弊端初现

有人都没有料到，皇上对邮票的事情会这么上心，而兴奋，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后宫传出消息，在张彝宪这个从来不会出好主意的太监的怂恿下，礼妃阿萝提出了这样一个创意：

“大明部司多矣，向以服饰别于公门之间，如今这天下的邮差驿卒，也应重新设计，臣妾举荐陆机黄犬。”

这条政策提出来的时候，小朱正在晕头转向的画牡丹呢！富贵牡丹是送给全天下百姓的邮票图案，不认真可不行！但这小子的能力有限，同时对两件事情动脑筋，确实有点难为他，于是根本没仔细分辨‘陆机黄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点点头就同意了。

结果，大明邮递员的标记，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大黄狗了。绘画者是科学院的汤若望。

这个内旨一发，立刻天下哗然！等小朱发觉这个错误时，已经为时晚矣，虽说‘陆机黄犬’的传说，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里，乃是天下皆知的佳话传奇，但不代表大家就愿意高举着黄犬旗去收发信件，于是言官又闹事儿了。

大家对邮票是接纳的，一个铜板就可以把信从海南岛送到库页岛，这也太合算啦！所以言官们主要是针对黄犬做文章，

“青鸟、兰舟，甚至人面桃花、头插茱，都可以当作邮政的徽标，为什么偏偏要骂人呢？”

“你们，你们说谁呢？谁骂人啦？”

“将国家公务、百姓寄情之人员，喻为黄犬，这不是骂人是什么？”

“…”

小朱跟言官打架的精神头是很足的，但最近跟女儿重华的时间有点久。嘴皮子也有点不利索，并且说心里话，如果出主意的换做另外地人，小朱也早跟着一起骂大街了，如此脑残的意识错位，也只有阿萝和张彝宪能办出来，邮递员的服装上面绣黄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为了能够充分享受长假的最后几天，为了能够专心致志的把富贵牡丹画好，小朱万不得已放下身段，跟大臣们打起商量来：

“既然。嗯，既然‘黄犬’易被世人所误解，那索性，用青鸟如何？”

“正本清源，吾皇诚圣明之主！”

目的达到，皇帝服软，这样的结果，让言官们在心理上获得极大的满足感，纷纷兴高采烈的唱一个肥喏，然后起哄似地逛花灯去了。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崇祯十六年的正月十五。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黄犬风波，宫里乖巧的把麻将给停了，大家都陪在皇上身边加小心，享受到久违的家庭生活后，心情好转的小朱，忽然兴致勃勃的提前预定了1百套九方联邮票。从集邮的角度，他这么干很没有风度啊，身为发行人却预先收藏邮品，您这不是公开作弊嘛！

但在马屁精的眼中，这其实是一个信号：皇上要身体力行。推广邮票！

邮票便宜，又有实用价值，还全是名家、御笔的画作精品，买呗！于是预订整版九方联地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一派纷乱之中，有几位牛人，却始终在冷眼旁观。因为这些人都猜到了卢象升的打算。

在说卢象升地打算之前。要先提及困扰中国历史的第四个政治课题：

一寸山河一寸血，为何割时百丈量？

中国历史上只有和平丧失的土地，却从来没有和平收回的土地。每丢掉的任何一寸土地，要么意味着永久丧失，要么意味着将来的战争，凡是送出去再拿回来的每一寸山河，不是洒满英雄的鲜血，就是付出天价的成本。

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难道都是卖国贼地原因吗？

不，大错特错

之前讲过，传统儒家是个多神论的近宗教，国家只是众多大神中的一位，她还没有强大到凌驾众神的地步。因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皇帝一个人地，然后皇帝把这些赏赐给大臣，一层层分下去，大家相安无事！但既然分给臣民是为了和平，那么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而分给敌人，又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呢？

这，正是和平丧失土地的根本原因！

然而分来分去，却没有多少人会想到农民，当失地农民超越临界基数后，就会打破旧有的分配体系，这时，另外地大神又显现威力，因为中国人是具备恋土情节的民族，中国人也是推崇天下归一的民族，土地被前人送出去了，做为后人就一定要拿回来！牺牲再大，也要“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就这样，一幕幕荡气回肠的热血传奇，不绝于史！后人在咏唱时，会感觉无比振奋

但是，难道就没有人想想代价的惨烈吗？

答案是“有”，起码卢象升想到了。他不仅想到了失而复得的艰难与残酷，他还想到了如何规避的法子：土地分级！

土地改革是卢象升最大的贡献，不仅黎民百姓、豪门望族都拥有了他们应得的土地，国家也拥有一个份额！

任何成熟的政体，都存在‘国家资源’这样一个概念，卢象升的‘国有非卖’正是体现这个概念的实务方法，国土就是国土，您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这资源也不属于任何集团，她始终是国家的，民族的。再有人想割地求荣，裂土媾和，他将遭到全民族的唾弃。因为执政者不论是家族还是政党，他们都仅仅是被授权管理国家，而不是被赠予

好了，该看看这跟邮票有什么关系了。因为看起来很不可思议，推行邮票居然能跟土地改革扯上关系，不会蒙傻子吧？

要知道卢象升是凭借新政当上的刑部尚书。当初小朱安排他到这个位置，是希望他的新法案，能够缓慢前进。也就是俗称的温水煮青蛙，因为刑部可以拟就各项条文，但最终要交到内阁与皇帝这边议定后，方可成文公布。

这两年来，卢象升的三条法令，只推行了一条半。

主仆制度是得到彻底实施地，因为国家现在到处上项目，搞基建，劳动力流动现象太大，国家出不出台法令。主仆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也已经支离破碎，再加上宗人新法《玉牒新章》的出台，连龙子龙孙的仆从数量都被限定的死死的，更何况地主老财了。这一条被完整无缺的推行了下去。

贺举制度，就是留学生制度，这点被杨嗣昌给阻击了.杨嗣昌的理由很正义：

允许藩篱参加科考，放开留学限制，从万世来看，无疑是对

以百年的眼光，弊端也是有滴！中原自古就屡屡受异为什么有的异族折腾个几十年也就消停了，而有的异族。却跟中华民族整整PK了上百年、上千年之久呢？

原因就在于那些成功的异族之中，总有汉奸文人在帮忙！您别看这些人考科举不灵光，考了几十年，也许连秀才都没中，可一旦他们叛国，后果是非常可怕的！所以一定不能让异族太有文化喽。这是杨嗣昌的核心论点，也是目前最流行的学说：夏夷之辩。

如今的贺举制度，等于中国人自己出钱出力，去给异族培养本土高手，这他娘的还了得？

所以。在占领区施行新细之政，也就是民族压迫、民族歧视政策，必须坚决的执行下去！

杨嗣昌地这番理论究竟是对是错，暂不考虑。但起码在早朝上的大讨论时，获得了高分。因为很多人都觉得这话说地有道理，很有道理！

―

于是这条被废止。等于零！

最后是土地改革，被执行了一半，广大文臣、地主、勋贵、皇商阶层，很巧妙的曲解了这个制度，以辽东为例：

辽东经过战火洗礼之后，从山海关到库页岛，从鸭绿江到兴安岭东北方向的天池观，这么一大片肥沃的黑土地，都是无主之地，自然最有利于进行土地改革！

但是别忘记，这个时代，或者说中国传统理念中，宗族的威力是无穷无尽的。

这可真是，窗外春光明媚，祠堂内召开紧急会议，家族出钱，让族人去辽东讨生活，因为他们是以移民身份去的，所以国家就允许这些人按照二八分的比例租买土地，租八买二，然后规定了比较高的税赋，用来保证国家收益。

表面上看，这就是土地承包责任制的初级阶段，但背地里，族人租买土地地本钱是家族给的，那么他们名下的土地，也就属于各自的家族了。

本意是均田，却实际造成了更大规模地圈地。该打工的依旧打工，该享受的照常享受。如果不是因为吴三桂‘恶’名远扬，这种疯狂地圈地运动，早就演变成疯狂的掠夺了。所以卢象升的土地分级制度，被折腾的面目全非，简0.

眼见自己的政治理想，被各方势力修改的偏离轨道，卢象升心中的痛苦是难以名状的。通过两年多的尚书岗位，他发觉这样一个现象，所有的人都可以提前知道自己的政策和内幕！

刑部刚刚拟就《土地新法讨论稿》，还没报到内阁呢，全北京就都知道了，各位熟悉六部内幕的大仙们，通过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进行反击，并最终影响到内阁的意见。

试想一下这个场景：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对六部的情况做到提前三天就了如指掌，然后集合全部资源，来反对一个新提出来的提案，这成功率得有多高？

这种隐性的权臣，正是目前最大的弊端！

因此卢象升就来个釜底抽薪，他的邮票政策中，每个部门的邮票是不同的，邮差看到邮票的品种，就立刻知道这份文件是给那个部门的，信函上也不用注明内容和标题了，只要写上“文件交某司”就成！

不像以前，每份文书的封面上，都会写的非常详细，《臣恭请敕建大诰院所需用度细录》

没有邮票之前，有心人一看标题。就立刻知道这封信该不该拆，拆阅之后，再行传递，清吏司主事还没来得及看呢，那些隐性的权臣就都知道了。这还了得？

分部门贴花，就正好杜绝了这点。文告只有到达接信人手中，才会被打开，因为您不能什么信函都拆开来看看吧？总要有个犯罪成本的考量嘛！这样，再有提前泄密地情况，就可以顺藤摸瓜。抓住泄密之人。

这个贴花方法，在小朱看来，属于邮政编码体验版，所以很痛快的同意了。但在那些隐性权臣的眼中，这就是把自己排除在决策层之外啊！但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对，所以冷眼旁观的人，内心的挣扎愈演愈烈！

那么，卢象升如此脱裤子下气通的行为，究竟算不算胡来呢？当然不算！因为这是典型的中国人处理事务的技巧！

要了解中国人行为与目的之间地联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尽管每一个中国人都在按照中国人的方式生活、思维，但仍然很少有人能真正的了解自己。中国人最奇特的事情之一。就是使用成语。

中国人独有的成语和世界上所有民族都熟悉的谚语是两件事情。谚语完全可以凭借字面意思、有规律的前后语境来猜测，但中国的成语却不行。

每个成语都出于典故，而典故，无非就是一些千奇百怪的小段子。很难想像，几千年后地人们，却要按照几千年前的传说来生活和思维。这真是令人在莫名其妙地兴奋之余，产生些许的忿怒！

就拿‘一鸣惊人’来说，整个典故就是那位昏庸的国王与聪慧的后宫之间，发生的一段对话，可偏偏这次会话。却最终演变成中华君臣关系的标准样板：臣子劝谏时，要列举旁证，引君王自我参悟，否则就违反了君臣之道。

从这点分析。杨嗣昌能够获得小朱的青睐，就在于这小子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所以。就算杨嗣昌在某些方面真的很人渣，但起码他光明磊落！

而卢象升就有点儿拐弯抹角，可见，人无完人这句成语，得有多准确！

“皇上，这是今天的文告，请吾皇过目。”

“好啊，你放下吧！”

“是！”

魏藻德放下卷宗后，垂手立在一边，此时，内阁唯一的大忙人贺逢圣，并没有在文华殿东暖阁中，他现在正在外面地值房中，抓紧整理手中的文件。如今的朝堂上，还是出现了很多变革的，一般来说，内阁与皇帝之间，原本就有中书舍做过渡，现在这种情况，更加地规范化和制度化了，这主要就是因为小朱很喜欢魏藻德。

魏藻德是最近数十年来，第一个北地状元。同时他的状元策论，掀开了大明改革的序幕，这是小朱最感谢魏藻德之处。为此，中书舍总目舍人地权力，也得到了拔高！

内阁出票拟的意见之后，全部交给中书舍，然后中书舍根据不同性质，分检出加急与非加急，再分门别类的递交给皇上。皇上根据自己的意见，做出批准、否决、议定的批示之后，由中书舍安排御前内阁会议的议题和进程。

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秘书

，全面取代了原本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工作职能！司礼剩下拟就内旨、誊抄圣旨、加盖玉玺、协助天子整理档案，这几项工作了。

“魏藻德！”

“臣在！”

“曹德辛今日上奏说，广西铅矿，离北京路途遥远，拟请朝廷择在京人选，去总理广西的铅矿。你听清楚了吗？”

“回皇上，听清楚了。”

“好，这件事情，你怎么想啊？”

“回禀万岁，大明火器，事关战事成败。铅矿又是弹丸铸造的必备之物，殊为重要。因此说，打理铅矿之人，当由国家自民间擢拔升迁！”

“擢拔？军工紧要，即便最终采自民间，难道就不用考虑成员吗？”

“回皇上，桂地属岭南偏境，凡此地用官，向为邻省而遣。如若选派在京官员去的话，恐生贬谪之语。”

“嗯！”小朱皱了皱眉，“广西乃是十三老省之一，京官实衔最高止为3，

“呃，皇上，崎岖山岭，夷族众多，又兼设宣慰使司，这样的外放，甚不及致休返乡哩！”

这番貌似平淡的对话。其实在小朱心头，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小朱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份警惕。但面上，毫无反应，只是貌似自言自语一般：

“如此，怕是要新选一家皇商喽。”

魏藻德没说话，小朱挠了挠头，眯眼看了看规规矩矩站立地魏藻德，忽然轻声开口：

“你回头找找杨嗣昌和熊文灿他们两个，连续多日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三坛大会怎样了。”

“是！”

魏藻德答应之后。刚想告退，小朱忽然再次开口：

“另外。前些时候，熊文灿说是要重新核定达赖上师的封仪，交由作坊打造，你明后天，再把那个工匠找来，朕有话问他。”

“是！哪，臣这就告退了！”

“行啊，你下去吧！”

魏藻德下去后，小朱略略愣怔了一会儿，随即召唤今天跟过来的张彝宪。

“大宪。你经管的皇庄中，包括河那边，你看袁崇焕，他是个怎样的人？”

“呃！”张彝宪犹豫一下。才嬉皮笑脸的开口：

“回万岁爷，袁大人虽说迂腐，但对国家和皇上。那是没的说啊。”

“…”小朱抬眼盯着张彝宪，几乎一字一顿的问道：

“朕听说，你当初为了保证河皇庄的耕种，曾经跟他争抢过民壮，可有此事？”

“哎呦，这是谁烂嚼的舌头根子呦，万岁，您可不能听那些小人地话啊！小人这身子骨，万岁您最清楚啊，这些年眼瞧着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还净遭人嫉恨，万岁，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说话间，张彝宪已经趴在地上了。看着这小子这番表演，小朱噗哧笑了。心说了，‘我知道什么啊？我就知道。’不过张彝宪倒确实不胖，反而又黑又瘦，看着像是天生一个2轻的命。

听到皇上笑了，张彝宪心头略略安心一些，他连忙爬起来，凑到跟前，一脸谄笑的，先帮着小朱捶捏肩膀。然后，轻声的说道：

“万岁爷，小的这些年，清正廉洁，自是得罪了一些人，您要把说这话的人告诉小的，小的敢与他当面对质！”

“行啦，你不就想知道是谁在告你嘛！怎么？还想打击报复吗？”

“打，打击？小人没力气，动不了刀枪的。”

晕，原来‘打击’这个词语，在现在的语境中，只属于打架斗殴地范畴，为此，小朱又是一笑。

“袁崇焕今时今日的心境，是朕地责任！虽说事儿是吴三桂办的，但朕却是始作俑啊！”

“呃，皇上，小的听说，袁督师当日在巧鹅谷，就这一下子，头发就全白了。确实怪可怜见儿的！”

“嗯，听说他身下无子，是吗？”

“是，他娶小妾，就是想迁延子嗣，却不想，因为要操心辽东战事，结果一直膝下空虚，前两年，才命人在家乡那边，从族里过继了一个给他呢！”

“唉，说到底，大家都是为国为民，偏偏朕又确实对不起他，如今想着给他安排个身后吧，竟然还有人要反对，真真是该杀！”

开始，小朱的语气还算和缓，但说道后来，竟然透出了狠辣来。吓得张彝宪连忙跑一边，立正站好。

“张彝宪，朕问你一句话，如果你提前知道朕想把广西铅矿，出包给袁崇焕的族人，你会怎么做？”

“小…”张彝宪刚想开口，却又被皇上打断。

“注意，朕想听实话，你当年与他起过争执，还被他打骂过，你想好了再说。”

张彝宪吓得一哆嗦，他小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因为这个问话，可不同以往，最主要的，是他真没琢磨明白皇帝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转念一想，自己其实没少干坏事儿，皇上都知道，所以，只要实话实说。一定没事儿。一旦叫皇上知道自己撒谎，那才是天大的不妙呢！

这是个生活小常识：当下属回答领导提问时，即便之前毫无准备，答案很可能不符合老大地心思，也最好让人家知道你在说实话，起码还争取个印象分不是？

于是，张彝宪进行了非常精彩的演讲：

“回皇上，小地在河皇庄时，因为地广人稀，是以。为了保证每年的税赋，经常跟他袁蛮子起争执。争地，就是离散回关的汉民，这些可都是最好的庄户。所以，闹地最激烈时，还被袁崇焕当着一堆人的面儿，抽了两鞭子呢！

“因此说，小的嫉恨袁蛮子是一定的。当初，听闻他们辽东内部窝里反，心中甭提多高兴了。就好像，大冬天里喝了一碗胡辣汤呢。

“现如今。袁大人心灰意冷，连续六年要求致休返乡，小的还想着，如何在袁大人离京旨令下复地时候，专门去给他践行的宴席上，讨一碗彩头酒呢！

“但，皇上刚刚所言，要送袁大人一份家业，小的心中虽有不满，却绝不会做落井下石的行为。

“皇上您一定会问一句为什么的。不为别的。

“常言道‘阻人升官，莫阻人发财’。这铅矿，即便不给袁崇焕，也断断到不了小的手中。如果换给别人。又与我何干？倒不如鼓动万岁爷送与袁蛮子，然后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我堂堂浣衣局提督。皇庄总襄

多么光明磊落、不计前嫌的一个好人！”

“…”

听着这么一大段乱七八糟的心理独白，小朱头大如斗。这都什么跟什么？不过张彝宪这番话语，虽说显得小肚鸡肠，甚至有些太没素质。但起码证明，张彝宪是个真小人，而不是伪君子。伪君子远远比真小人要可恶不是？

“呵呵，你倒是会说，连胡辣汤都说的出来，还闹了这么多地成语！”

“嘿嘿，万岁听得真是仔细，小的也安心了。”

“什么安心？你竟敢在朕地面前说出这番话语，可见你不是一个好东西，叫朕以后怎么放心把你派出去？”

“嘿嘿，嘿嘿，但小的老实啊，老实人最好用不是？”

“…”

先不说张彝宪还在这卖乖，先说一下前后三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吧。

第一件：

铅矿非比寻常，是大明现在军工产业链条中，最重要的一环。枪弹、炮弹，都是铅铁合金。而且铅这金属，回炉方便，造价也便宜。所以，曹德辛的军工作坊，一直掌握着铅矿的开采权。

这几年来，虽说通过一来一往的花账，曹德辛的钱是没少赚，但也是没少担心。再加上曹化淳已经退休出宫了，当初舒稷不愿意接军工业务，就是担心将来遭到国家的猜忌。现在宫里的大树不在了，曹德辛自然就想着赶紧把军工作坊多拆分出几块来。钱少赚没关系，有命享受才是最重要地。

赶巧了，广西铅矿是大明现在最大的铅矿作坊，刚好有邻省（现员）派员的官场惯例，袁崇焕老家就在广东省。而皇帝呢，皇帝想补偿一下老袁的心思，又被杨春传给了曹化淳。这样一来曹德辛自然就立刻上表，希望将广西铅矿，分包出去。连人选，曹德辛都指名道姓地提出来了。袁崇焕！

这就是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

第二件：

那么小朱刚才忽然起了杀心呢？杀心不是冲张彝宪的，他愤怒地，是魏藻德居然敢反对这件事情。而从魏藻德绵里藏针的回话中，魏藻德竟然是提前知道了密函的内容。

曹德辛的合同关系，虽说在工部。但他算是半个内臣，所以，曹德辛的这份书表，是贴着菊花票的。已经风行半个多月的菊花票就是密函标记，归而总之一句话，魏藻德，竟然敢私拆密函！

那么魏藻德为什么又反对袁崇焕去广西监矿呢？很简单，魏藻德获悉此事后，竟然想借机买好，这两年来，袁崇焕因为心烦，求得皇帝许可，回北京述职赋闲，所以魏藻德立刻连夜去找老袁，希望袁崇焕能答应他一定的份额红利。

但老袁什么人？老袁现在又是这么个心境，自然一口回绝了。魏藻德便又把这个消息散给皇商系，可人家皇商多精明啊！知道参与军工系统，弊大于利，压根就没有接的意思。

这下子，魏藻德如果能愚蠢一点，倒好了，偏偏这小子聪明劲儿过了头，竟然想把这项业务给自己家人揽下。他今天的话语，就是这个意思，提邻省调遣的惯例，就先封老袁一道。邻省派遣的惯例，是指邻近省份中在职的官员互调。老袁是半个京官，辽东那边的都督。自然就不在此惯例之中。

接着，他又说，如果不是邻省派遣，就有贬谪的嫌疑。又封了老袁第二道。很简单，都知道皇上觉得有点对不住老袁，现在再来个疑似贬谪岭南，那还了得？

最后一个，魏藻德提议自民间擢拔，因为自民间遴选皇商，是崇祯朝的惯例，而内阁现在是轻易不会掺合这种事儿的，那么自然，遴选皇商的人，就只剩下最近同皇上走的最近的魏藻德了。

这就是小朱突然震怒的原因。连现有皇商都要着手处理，你魏藻德居然还想延用旧法，这不是跟我上眼药呢嘛！

第三件：

这其实，也正是卢象升妙计连环的巧妙之处，既可以杜绝反对自己变法的对手，又可以借机抓住一条贪污的大鳄…新科状元魏藻德。

朝廷内外的公文，因为有了贴花政策，就不需要不相干的人参与阅读了。而魏藻德也就成为最有机会翻看之人，他如果提前知道了内外群臣要办的事宜，也就等于拥有了政治索贿的借口！

当然，身为刑部尚书的卢象升，早就想办了魏藻德，这个魏状元是自比马世奇的。但他可以比马世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人家马世奇什么人？马郎马状元，新港上海府尹，并且一直谨慎守礼。而魏大状元就不一样了，他贪污索贿的速度，可以说是迅猛异常，甚至已经开始充当起，拉洪承畴下水的操作人了。

凭借掌握的确凿证据，卢象升准确的预判到：魏藻德一定会拆卷窥视，一旦拆封偷阅的行为出现，卢象升的反击，也就产生实效。

这就是卢象升反击手段的来龙去脉！

这次邮票事件，根本算不上阴险。相反，卢象升为了挽救一位状元，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如果魏藻德能够迷途知返，悬崖勒马，那么卢象升也会放过魏藻德。魏藻德索贿的机会消失了，也就不存在扳倒还是弹劾的问题了。

但是，魏藻德居然真的干了。贴着邮票的公文，放在茶壶上，用热水开，取出卷宗，誊抄阅视后，再行封入。表面上看不到一点痕迹。

但是，魏藻德情急失言，虽说他的奏对，经过深思熟虑，可小朱又是什么人呢？

虽说咱们的小朱皇帝，自身的本事不大，智商也不是很高，但毕竟这十六年来，所接触的，都是政治老手中的老手。钱谦益、温体仁、周延儒，这几位，又都算不上正人君子，花花肠子要多少有多少，口中机锋，更是妙到巅毫。孙承宗、杨鹤、洪承畴、郑三俊等人，又是最会斡旋合纵的高级政治家，还有一大堆像成基命、陈子壮这样没事儿也能搅动三尺浪的优秀言官。

十六年啊，加上天启七年，就是十七个自然年度！小朱虽说治国的本事没学多少，但听话听音，发现疑点的本事，确实是出徒了。

因此说，魏藻德还是太嫩，这也难怪，前面活的30多年啃书本了，官场上的复杂，可不是圣贤书能讲明白的，因为那些经典的编者，根本不可能写这些东西。

于是，魏藻德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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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六章：秘方万万金

这原本是一个安静清爽的早晨，有那么一段时间里，阳光明媚，天空湛蓝，站在城楼上的锦衣卫士兵，可以很轻松的看到西面和北面的群山，稀稀落落的二层小楼，伴随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点缀在视野之中，空气犹如橱窗上的玻璃，透明并且跳动着光芒。

然而这一切，都在早朝开始前消失了，城市里竟然起了一层雾气，微风不停的推动云朵，逐渐布满天空。光影暗淡中，高大的午门更显得肃穆与苍茫！

一群郁闷的臣僚，聚集在午门外静静伫立，却时不时的抬头看看，面对多变的天气，他们不是忽然对人生、对世界生出了感悟，而是在担心：如果入殿前就下雨的话，自己会不会感冒呢？

由于这几年，国家级新建部门越来越多，使得早朝的意义愈加退化。中书舍的职权上升，多部门之间的分工细化，内阁众卿任期制的确立，都使得工作效率加快。而工作效率的提高，对于繁文缛节的排斥，也就逐年增强。这种反向发展确实很有趣。但是！

会议再不重要，哪怕会上睡觉、溜号、画小王八，也要照常举行，不为别的，就为了让皇上知道自己今天上班了！毕竟，

这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更是一种礼仪的需要，社会需要秩序，如果秩序是通过早朝时的位置来体现，那么就应该继续的延续下去！

不提外面那群没打伞的大臣，单说宫里头。今天的早朝，将注定出现一群落汤鸡地臣僚。因为小朱被很多事情给缠绊了手脚，开始还挺正常：

“皇上，早朝要耽搁了！”

绯儿声音轻轻柔柔，使得温馨的寝殿里，愈加祥和。浓密乌黑的卷发，散落下来，让阳光斑驳的落在小朱赤裸的胸膛上，看着跟花斑豹似的。

“嗯，好！”

小朱一边听凭绯儿帮着自己穿中衣。一边在脑子里琢磨魏藻德，他不是一个嗜好杀人的君王，魏藻德又确实是一名有着真材实料的状元郎，难不成就为了一封‘机密’文件，就要开杀戒吗？

想到此，小朱不禁有点恨曹德辛，袁家经理广西铅矿，犯得着用密折嘛！真是多此一举！

“呦！”正帮他系腰带的绯儿，忽然停下了双手，并且从中衣的褶皱中。拣出一小块东东，

“万岁。这什么啊？”

“什么什么？”

小朱低头看过去，绯儿白生生地手掌上，托着一小块黑黑的脏东西，他第一个反映是鼻子牛，但没这么黑，也没这么小！

“等等，你别动！”绯儿脸上挂着匪夷所思的神情，蹲跪在地上，仔细的检查起来。

这时候的晨光还很明亮，她还没来得及拢头。所以满头波浪型的卷发，披散在肩上，让整个人愈加生动而且美丽。但绯儿随后的开口，彻底破坏了小朱欣赏美景的心情！

“皇上。您洗澡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洗过肚脐眼啊？”

小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实在不适应洗澡的时候。身边围着一群太监或者宫女，所以都是一个人泡，偶尔有老婆陪着，也都被‘正常地反应’给打断，所以做为男人，他确实忽略了肚脐眼的清洁工作。

但他死活没想到，自己的肚脐眼能脏成这样，居然都掉渣了！而且还被绯儿给发现，太他娘的丢人了！

随后就是绯儿要过来一条湿毛巾，亲自帮他处理，一旁的宫女太监，忍不住好奇心，伸脖伸脑袋的看，一边看，还一边笑！小朱赶紧出言轰她们出去。

这一耽误，时间可就长了些！外面伺候銮驾的王承恩，眼见皇上半天不出来，倒跑出来一堆宫女太监，老王想歪了，于是就要硬闯储秀宫。

正在王承恩一迈步的时候，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叱：

“王承恩，銮驾怎么还没准备齐整？”

回头一看，所有人吓了一跳，原来是周皇后！

“回娘娘话，小臣正想去请！”

“哼哼！”皇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一扬脸儿，高声的喊了起来，

“奇装异服、自损容颜倒也还罢了，怎么如今连国事也要耽搁不成？”

“…”

宫里原本就安静，女声又高，这一嗓子传的是真远，连远处地回声都听的真亮！但所有人都不敢接茬，皇后一大早跟皇上闹别扭，还真是难得一见，就连屋里的两位正主，也都不敢搭言。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小朱一边系着玉带，一边跟头把式地跑了出来，看见皇后还气鼓鼓的站在院子中，四周跪着一片人，这小子倒笑了！

“芷啊，今天是雨水节，朕刚才求雨来着！这才耽搁了！”

“臣妾恭迎圣驾，请吾皇临朝御国事！”

“…”

皇后很冷很严肃，让小朱没话可接，只好讪讪的爬到御辇上坐好，王承恩刚想喊“起驾”，就听皇后成心甩了一句：

“绯儿，你今天务必把你地头发给梳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嘿！”小朱急了，绯儿满头的卷发，是他的创意！先紧紧的编好麻花辨，然后浸泡香料调和的水里，等再散开，‘花’就出来了，尤其是等到第三天，自然弯的效果非常出彩，显得整个人都充满生机。

眼见自己的得意之作被皇后拿来说事儿，小朱在座子上一扭身子也使起了性子：

“绯儿，你的头发很好看，朕倒要看看，谁敢把你怎么样喽！”

绯儿吓的早跪在玉阶上了，一边跟皇后支

边紧着摆手，旁边的王承恩发觉事情不对。一甩拂隆的开路了。

小朱因为气头上，嚷嚷着要下来，伺候御辇的人，又不敢抗旨，于是就停下来，但随即皇后竟然委屈地哭出了声音，绯儿赶紧先跑过来劝小朱，再回去跪在皇后身前，好家伙。这通乱！

大清早，后宫上演了最精彩的肥皂剧，您说，这早朝能准时开吗？

小朱跟周芷吵架的原因，当然不会是绯儿的头型，冷烫出来的卷发，绯儿一直通过拢宫头来遮掩，只敢在自己的宫里散开！更何况北海女学的开放，以莱娅夫人为首的欧洲女性，有很多人都过来当皇家公主的家庭教师。所以大明后宫对卷发其实是接受的，这种冷烫方法。其实是一些小宫女偷偷研究出来地。

皇后忽然跟小朱闹别扭的原因，是因为两个人：自己的老父亲周奎！崇祯四年的武状元周定方！一个是小朱正牌的老丈杆子，一个是小朱的小舅子！

其中周定方因为一直替国家经略西南，小伙子锻炼的非常有出息，不仅为将清廉，能力出众，人缘也好，而且在秦良玉母子的辅助下，连续平定了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小叛乱，又知道重大局。不肆意扩大事态，以便国家能够集中精力处理其他的事务！所以小朱一直想再提拔提拔周定方！

前些日子，小朱刚露出要提拔周定方地意思，文臣官僚就积极响应。小朱还挺受感动，以为大家跟他是一个心思呢，于是就高高兴兴的封了个世袭伯爵过去！但谁能料想。这次伯爵地封诰，对于周家来说，无疑于晴天霹雳！

因为立刻有言官出面：按照惯例，国戚一旦被封为世袭爵位，将必须辞掉所有的实职！

这不是在毁人才嘛！

最令小朱难堪的是，有江南诸党背景的士人，还出面劝说了周定方：

―

“既然天子恩降，册将军为世袭乾安伯爵，那么将军当学我朝慈圣太后故事

慈圣太后的父亲被册封为伯爵之后，因为没有实职，工资入不敷出，就一直做“揽纳物资于仓库的经纪”，也就是仓储物流，以贴补家用。更可怕的是，这位国戚为了避嫌，还把自己的小儿子，给送到宫里当了太监！！！

防患外戚弄权，乃是大明国策！做为皇亲国戚，能像田家这么不着调的确实罕见！更多的老实人家，其实都挺惨地！

同样老实本份的周定方，自然就立刻上表，请辞一切军政实职，不但毅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还同父亲一起，上表要求仿前朝旧例，希望国家能够给他们周家一份产业，经理仓库

但小朱不同意！

这件事的内在因素很复杂，防患外戚是一个，因为太子慈?就是周皇后所生，将来皇上地亲舅舅，如果成为手握军权的高级将领，这可是大事儿！

但这绝不是主要原因。

江南诸党的真正目地，是希望借着周家也成为皇商的布局，彻底将皇商制度变成国策！

田家是皇商不假，但田家目前已经放弃了国内业务，外放广西都能够被定性为贬谪，更何况南洋了。歪嘴和尚再怎么念叨，也不可能拿田家为论据，来维系皇商制度。所以，必须再选择一位国戚成为皇商！以便彻底敲死这事儿！

这就是为什么文官集团忽然积极响应册封周定方的原因！

这个提案，小朱当然不会同意！但问题出来了，周皇后是个比较传统的女性，之前周定方虽然贵为武举冠军郎，但要在军队的基层打拼，而最容易获取战功的剿匪和外战，又都没有周定方什么事儿！所以大家没想到周定方会这么出色！

等到周定方出色了，首先周皇后就认为自己的弟弟，应该为皇家、为周家，而主动放弃自己的事业！

所以她也极力赞同自家人封伯爵，然后经营一份产业，过上衣食无忧的小康生活！仓储这种行当，无非就是收取一个保管费，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好营生，如此安排是很恰当的。

但挣扎在病榻上的温体仁，早就都看透了这点，他跟小朱一样，都认为皇商制度是权宜之计，当初为了集束资源打胜仗。才不得已施行皇商制度。但既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就应该重新洗牌！对于江南诸党的伎俩，温体仁可比小朱摸的透彻！所以他极力反对周家经商。

这么一来，周家地苦日子就眼瞧着来到了，伯爵的爵位很高，但除了朝廷举行各项礼仪时位居前列以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利，而且俸给很低！

明后期官员的兼职有过滥趋势，原因之一就是多兼一份差多拿一份薪水。但周定方先辞了一切实职，再重新拿伯爵的工资。一大家子都指望这点儿工资生活，不喝西北风才怪！

于是周皇后委屈、伤心、气不过外加乱发脾气，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过小朱其实也是有考虑的，他始终认为，只要制度完美，外戚掌军权，也并非什么太要命的事儿！再说了，外戚不得掌兵，但可以兼文官啊！周定方文武双全，随便寻个外省安排。再或者放到南京官场当个中层干部，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但这一切要等洗盘皇商后。才能公布谜底！这是温体仁给小朱定下的计划，所以之前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周皇后那里能明了这些曲折，委屈地直掉眼泪，小朱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但有时候政治这东西，就得演戏，就得狠心！再加上小朱本身性格上，又有好面子的缺陷。所以早起跟皇后公开打架，其实也是

假！

仿佛为了让小朱更加狼狈，快到正殿时，雨已经哗啦哗啦的下了起来。不仅一众文臣被淋成了落汤鸡！小朱自己也是浑身湿漉漉的。原本的规矩是，上朝大臣，允许带一名撑伞仆人入午门！皇帝的黄罗伞盖也有类似的功能。但大明朝好久没这么下雨了，所以大家都来个措手不及！

“皇上，臣有本启奏！”

“…”

小朱心里很腻歪，朝会早就流于形式了，大臣们的题本首先由各部尚书来处理，然后交给通政司集中，通政司归纳之后，分拣给内阁和中书舍，中书舍那份，按照轻重缓急上报天子。内阁拿到的文件，先做票拟，然后入文华殿议定。

整个文臣的奏本，也就是除本职工作以外地胡言乱语，谈工作谈感受的，上交通政司。弹劾告状地，或者交给司礼监的人，或者密折的形式交到中书舍。

不论是题本还是奏本，都没有必要在朝会上重复一遍，因此从嘉靖朝起，大朝会的规矩就是：讨论议题不得超过八个！

到现在这个时段，更是变成只要有八个大臣开口说话，这朝会就可以结束了。

今天小朱本来心情就不好，再被雨水淋的有点难受，又看到眼前一群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臣，他实在是打不起精神。懒洋洋的一挥手！

“范卿家无需多礼，快说吧，早说完早退朝！”

“哼！”吏部尚书范景文先哼了一声，表达不满，直等到皇上略微歉意的冲他点点头，老范才再开口：

“皇上，民谚有云‘雨水雨，年水匀，雨打雨水节，春水落不歇’，今日雨水节气，恰逢甘霖骤降，实乃普天之幸，臣恭祝吾皇！”

“臣等恭祝吾皇！”

“啊…哈哈哈！”

冷不丁来这么一下子，小朱确实很难适应，连忙干笑了几声，随后又心中一凛！

因为政治人物就得这样，私事再是烦扰心神，当面临公务时，你就必须放弃个人情感！大明已经几十年没有春雨了！对于农耕文明来说，中国特有的24节气，是具有标志性的指导作用。而北京城地24节气，是准确的令人发指！

今天雨水节下雨了，是大明朝近几十年来（1584-43）的头一次，而饱受天灾困扰的国度，确实需要一些精神上地慰籍了。

“如此，朕该当如何做，才能上敬谢天意，下告慰黎民呢？”

“回皇上！”范景文很激动，也很崩溃，“吾皇自当亲率文武百官，步蹈南郊圆丘，祭天以敬！御身奉先殿，告祖为谢！百官士子，俸给仨月，庶民商家。免赋一季，非如此不能体普天同庆之圣德！”

‘呸！’小朱心中很愤慨！他倒不是怕走路，身子骨目前来看还不错，他是很心疼钱，好么，为了一场小到中雨，一来一往就是三个月的财政收支，他范景文一个吏部尚书，倒是真不怕户部难受！

当然，明代文官向来渎职本职。而专注同僚，也就是俗话说的‘往里明白，往外糊涂’。小朱倒是习惯了！

但面对范景文地要求，总要给个明确的答复吧，文武百官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皇上，都等着发奖金呢！

“嗯，范卿家所言，朕都知道了，只是这加薪免赋一事，朕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念头！”

“敢请圣上明示！”

“啊！是这样。朕这些年收藏了几个美食的配方，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我大明又多以实物计薪，朕就想，干脆将这几个配方送与众卿家与百姓们，也算抵充了吧！”

“呃…”

范景文没听明白，但就在他想继续问的时候，一旁的熊文灿跳出来了。

“呵呀！昔年孙思邈有千金之方，而今，吾皇赠天下人数方，自当万万金之方！”

大熊是户部尚书，范景文利用一次小雨就要加薪减税的提议。简直是对他的侮辱！眼见皇上这次很仗义的自己扛下黑锅，熊文灿激动之余，连忙出面打圆场！

一旁的范景文也不是傻子，如今脑子也转过来。连忙跟着叮了一句：

“但不知，吾皇的美食秘方，都是何种详细？又有几种呢？”

“?。范卿家放心，朕自当仔细斟酌，优中选优，呃，1、2…六种吧！”

“嗡…”

正殿内响起一片嗡嗡声，群臣都清楚，皇上又耍流氓了，六种？甭问啦，三种给咱们，就当涨工资了。三种给小民，就当税款返还了。你这范景文也是，明知道国家没钱，四天后地三坛大会就开幕了，正是花钱如流水的节骨眼上，皇上能舍得多掏银子才怪！

还有那个熊文灿，也是一个混蛋！亏你还户部尚书呢，算术都不会，即便是六个价值千金的方子，你也不能给吹成万万金啊，拍马屁也没你这么拍的，呸！

当然，虽说大明朝的人还摆脱不了迷信的桎梏，但毕竟已经很文明了，为了一场小雨就胡乱糟践钱财，大家是不会接受的。万一今年还是干旱，那国家不就赔了嘛！于是群臣们一躬身：

“吾皇圣明！臣等谢皇上，臣等代天下百姓，谢皇上！”

其中熊文灿喊的最响亮，他是三坛大会的总协调人，但三坛大会的主持人却是范景文，没法子，人家是正牌地老堂官！所以眼见范景文的提案，被皇上公开驳回，熊文灿是最高兴地！

“众卿家免礼，朕会亲笔誊抄，于今日下午，最晚明日早朝前，将六个秘方公示于午门外的皇榜处，而待明日雨晴，你我君臣，均要步行天坛祭天！”

“臣等敢不从命

行了，今天的早朝，已经议定两件事儿了，六个秘方，步祷南郊！接下来，就到了言官骂大街的表演时间了。

“皇上，吴三桂日前陪同南清诚顺王、诚顺太妃已然到京，但吴三桂以‘武将入觐，按例止在城外侯旨’为由，停驻在正阳门外的廊房二条胡同。”

“噢！就是大栅栏嘛！听闻吴三桂善做手珠，想来陈先生是要弹劾他借机采买吧？”

“呃…”右都御史陈子壮轻松的摇摇头，“皇上明鉴，吴三桂几年来亲提兵马，走遍辽东沃土，实在是劳苦功高，如今入京参礼，顺便采买，实乃人之常情！臣今天弹劾吴三桂，是因为他以南清冒犯天威之名，竟然拘禁母子二人，一同扣押在廊房二条之内。此等挟藩欺国，真真倒行逆施，反意昭彰！理当一个斩字！”

“什么？”小朱吓的一哆嗦，明代言官，向来把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当作现行的罪名来起诉，这点他太熟悉了。但这次地罪名，也实在是够绝的，吴三桂吃错了药是怎么的？竟然把福临、大玉儿给扣押起来！人还没到北京呢，就犯罪了？什么罪？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吴三桂说什么罪名了吗？”

“回皇上，吴三桂说要面陈圣听，臣想，福临今年不过一名稚童。其母妃大玉儿，素来知书达理，断断不会惹下祸端，想来定是吴三桂故态复萌，又想哗众取宠，以惑世人了！”

“呃…启禀皇上，”李邦华分管吏部，和一部分大诰院地工作，在邮票新制下，陈子壮有些事情不清楚。不代表李邦华不知道。所以他出面打断了准备结案陈词的陈子壮，

“臣倒是有所耳闻，说是福临私购了科尔沁的500战马，如今人赃并获，王及王太妃，都被吴三桂给拘押起来了。”

“此话怎讲？”

“回皇上，自古藩镇之间，非旨不得相交结，大玉儿虽出身科尔沁，但私下购买军马。确实是藐视天威！”

“?！”小朱气得没说话，他不是生气南清。一个不到8地孩子，一个只有20多岁的王妃大玉儿，这就是孤儿寡母啊！他.:个屁股马，这一定又是吴三桂在搞鬼！

“那既然这样，就请李先生、陈卿家，还有瞿卿家，你们再多带几个人，今天下午就出城去看看，把事情给问明白喽！”

“遵旨！”

这就是三件事儿：吴三桂弹劾福临和大玉儿母子、陈子壮弹劾吴三桂、三法司头目外加内阁李邦华共同审理购马案！

整个罗圈架嘛！

接下来，陈子壮又扯上了孙传庭。很多山陕群臣都跑来北京参礼，他们下榻的地点在东直门内的东厂胡同。这就又被抓了把柄。

因为东厂是内臣的办事机构，虽说现在功能减弱，但终究是内臣。孙传庭一个外省督抚。进京后不知避嫌，竟然跟内厂住的这么近，这就是内外勾结。意图不轨啊！

小朱捏着鼻子，好容易算把陈子壮给打发了。解决方案是下旨令，让孙传庭他们住到豆腐池胡同去，那里有一处小园子，原本是一家皇亲的，这家皇亲如今跑到新疆种葡萄去了，刚好闲了下来，被杨春给收购了。

杨春是目前宫里最有钱的太监，因为兼着田家留守产业的掌柜，所以他的钱大部分都是明道来地，而且这小子明显心理不正常，专门买皇亲留下的房子。陈子壮得到这个答复后，也就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然后就又讨论了三月初三召开的三坛大会，今天已经二月十九了，很多事情基本都落实了，什么蒙古、西藏、新疆、朝鲜、琉球、越南、印度、南洋、土耳其、大食等藩国的使臣也都到来。等等等等！

早朝就这么点事儿，很快大家就都准备散了，小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因为事情虽少，但忙起来也是需要大量时间的，有了充实感，心情不爽都不行！再加上明天雨过天晴，又可以出城玩一玩，真是不错！最让他高兴的是，如果钦天监的观察没错，这长达数十年的天气异常，终于见到结束地曙光！

这些天各地都有初春降雨的通告过来，从天气同节气地配比来看，似乎今年的农业收成，将好于往年！因为冬有雪，春有雨，这都是丰收的迹象！

正在这时，一个令小朱无法回避的问题出现了！

“启奏吾皇，”居然是魏藻德，“贤妃娘娘的兄长，费文德，不日到京，其闲散安顿，总要有个明示才好！”

“?！”

小朱心中并没有忿怒，而是感到了一份悲哀，因为他知道，魏藻德的政治素养不高，偏又具备私心，所以很可能被人利用了。并且魏藻德显然没意识到，他已经被江南诸党给抛弃了。

绯儿的兄长费文德是个不成功的骗子，因为他曾经利用自己真实的身份去问地方上的官员要钱，被抓后居然脑残到不敢承认！后来用刑之后，一会儿说自己是贤嫔娘娘地兄长，一会儿又说不是，这一切都证明，费文德实在是个蠢人！

因为伪装皇亲国戚去骗钱，在大明朝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费文德本身确实是国舅爷，他只要咬住了不松口，各级官员是不敢隐瞒的。偏偏他受不过刑具拷打，多次翻供，以至于一路审讯上来，一群郁闷的法官和一个愚蠢地被告，共同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滑稽戏。

这整个过程。随着费文德距离北京越来越近，逐渐被大叫所了解熟知。

小朱是很喜欢绯儿地，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地兄长，居然是这么一个废柴，这实在太丢面子

|就把费文德给关进南京刑部大牢。并且还进行了隐瞒！

但理解归理解，事情还得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大明治下，地方文臣是拥有一定自主权力的，只不过因为各级的制约制度，造成大家都遵守一定的游戏规则。陈洪范这次的行为，显然越界了。

换句话说，小朱决定出手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以魏藻德、陈洪范、费文德这三个人为突破口，针对江南诸党进行一次打击。

那么为什么魏藻德在早朝上提出费文德的事情，就意味着他被江南诸党抛弃了呢？

很简单，巩固皇商制度，有周定方就足够了。没必要把费文德给牵进来，即便周定方不成，江南诸党也有其他的路子来完成利益固守。所以。费文德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插曲，对于江南诸党来说。陈洪范即便因为这事儿被查办，只要咬住费文德地人渣行径，也就还有缓！

目前最重要的是，提前送几颗人头给皇上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欢杀人，甚至曾半公开许诺，不愿意轻易杀大臣！

现在好了，杀一个状元郎够不够？不够的话，再送你几个众卿级别的隆臣给你杀。等杀的人超过了3，.>.屠刀，对另外的一些人网开一面。

所以。魏藻德必须提前出事儿，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陈洪范。才能保住江南诸党！

所以，他们私下找到魏藻德，以…为了巩固皇商制度，必须推费文德这个人渣当皇商，只要周定方、费文德都成为新的皇商，你我才能保住眼前的富贵！…为理由，鼓动魏藻德于早朝上公开提出费文德的安排来！

高手们都知道，皇上再喜欢贤妃，也不可能公开扶人渣上位！谁敢提这条，谁出事儿！

随后，江南诸党，还将安排一次筵宴，由粮油皇商杜宏门亲自出面，延请张彝宪！因为都是粮食买卖，二人地关系一直不错，席间，杜宏门将故作无意的说道：

“我杜宏门一直经营粮油贸易，十六那天，魏舍人找我，平白无故推荐广西铅矿与我做！难不成，他想让我用磨油地石磨造子弹吗？”

“哈哈哈！”

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普通听众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但张彝宪却一定又惊又怒！原来曹德辛送给皇上的密函都有人敢拆！！！原来之前的政府行文，诸位大臣知道的比皇上还早？？？

我们都知道，张彝宪因为袁崇焕，被皇上给莫名其妙的吓了一回，太监嘛，有时候的思维确实挺怪异，他的逻辑理念一定是这样的：

我平白的被吓了一大跳，这事儿起因跟袁蛮子没有任何关系，关键就在魏藻德不会说话，如今没想到，不是这小子不会说话，而是这小子胡来！我张公能替这小家伙背黑锅吗？不能够啊！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报复。

于是张彝宪，就将成为推倒魏藻德的最后一根手指！

现在，张彝宪地筵宴还没有开始，所以他并没有出现在小朱面前，但小朱已经摸清了一些脉络，于是他准备顺水推舟了。因为他跟温体仁商定的计划只有四个字：逼人自反！

解释起来也很简单，看你们表演，我表面上步入你们设计好的瓮中，但实际上要趁机推波助澜，直到把你们推上不得不胡来的位置，也就是可以安置一个反叛地理由时，再大打出手！

小朱皱着眉头沉吟了半天，才和声问道：

“但不知，我们的状元舍人，有什么好计较吗？”

“回禀圣上，当年徐光启老大人辞世时，出席奠祭大礼的士子百官，均人手一朵白花。如今几年过去了，民间已经风行一句歌谣，‘十丈珠帘缀花金’，所谓花金者，实绢花也，今天下绢花出北京，北京绢花出花市，京城花金已经出现：绒花、纸花、绢花、金银箔花等，品类多样，并不局限于丧葬之礼！而吾皇亦曾出台‘红白官送’地仁政，因此臣斗胆举荐，擢升费文德为鑫锦伯，总理天下花金行当！”

“?，难为你了！”

小朱点点头，群臣也跟着点点头！

魏藻德并非笨人，如果江南诸党提的建议太过伪劣，他是不敢胡来的，偏偏江南诸党的主意，又是如此地道！绢花这物品，本身就是微利行当，又确实能赚到钱，而且又非常符合费文德市井出身的背景。

所以，大家都没什么好反对的。

“待朕回头再给你答复吧！”

“臣不敢！”

“…”

眼见魏藻德欣喜的表情，小朱、卢象升心中一叹，可惜一位状元郎了！而在另外一些人的心中，则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对了，当天下午，众位大臣都好信儿的来到了午门外，只见玻璃板封窗的皇榜上，赫然贴着那六个‘价值万万金’的美食配方：

1.白豆腐煮狗肉，有豆腐干的美味。

2.杏核、枣核、梅子核均可，含之，能去口臭。

3.鸡蛋可以用油煎；

4.盐水连壳煮花生，老人不牙

5.红椒、鲜姜、生蒜，捣碎存一瓮中，佐餐之佳品！

.红豆沙、绿豆沙配以刨冰、糖浆、炼乳、什锦果仁，盛夏食用，解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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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七章：霹雳手段

记：法治的第一阶段：被所有人所厌憎，并不是起诉第二阶段：无论厌与憎都是罪行！第三阶段：无所谓憎恨与罪行，但这基本不可能实现！

……

明代臣民在多数时间里，都生活在单调、永远不变的节奏中，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小朱这位皇上，充满了亲切的力量。

拿新近发生的这件事儿来说，堂堂天子，为了少花钱多办事儿，死扛着不涨工资，还要想方设法的多征税！这要换一位君主，一定会被骂死。

但小朱却获得了谅解，他的饮食六配方，尽管标价有点贵，国家三个月的财政支出，但这个条款苛刻的交易，是国民生平第一次同天子坐在谈判桌前，所有的人，都微笑着进行了传抄！

因为他们原本的认识中，皇帝是至尊的，别说贪财好色，就是杀人，那也仅仅是一句话的事儿。然而个性就不重要吗？当然重要！当小朱出现后，大家便走进了一种没有昨天的生活。

准确的说，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会不会从南边升起，但即便太阳抱着月亮在天空中嗑药，你的生活也永远跟昨天一样：睡个懒觉，吃饭；看看太阳，喝水；打打老婆，睡觉。枯燥乏味，没有明天甚至今天，只有令人愤慨的昨天！

所以，当皇帝带给了他们新鲜感，使得昨天、今天、明天，永远是三个新鲜的日子，他们便喜欢上了这位皇帝所有的恶作剧！包括三坛大会！

三坛大会已经进行十多天了，北京城的狂欢，依旧持续着。正所谓宗教搭台。文艺唱戏！全部宗教的高僧、道长、主教、上师、还有阿，都被国家允许，以庙观法台为场所传教、布道、辨经！

所有地文官、士子、鸿儒和学者，都抓紧一切时间去听传教。没法子，谁让这群华山君子剑都喜欢兼修呢！

所有百姓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说书、编曲、唱戏和魔术名家，都跑来跑去的参观布道演出。没法子，宗教丢失了神秘主义，就什么也不是了，因此布道演出，同变戏法没什么区别。这些都是宝贵的舞台素材！

但老百姓最喜欢看的。是辨经大会！因为大家更喜欢看那些平时循规蹈矩的长老们，这时候变得跟野牛一样冲动！

传教，老百姓听不懂，又知道国家会在不远的将来，公开出版发行一套白话本教义简析，所以大家都懒得去打瞌睡了。

布道表演本来是最具有吸引力的，但很可惜啊，台下的行家太多，台上长老刚玩了一个花活儿，底下就有人叫破：

“大家不要慌！”（其实谁也没慌）“佛像是铁做地。事先在药方纸上涂一层磁粉，菩萨就替咱们选药啦！”

“…”

这么搞几次下来。平民观众就没有一点兴趣了。

还是辨经大会过瘾，虽说都份属同门，但派别是很多的，相互之间谁也不服谁，现如今的中国人，又不具备辩论精神，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都是小儿科，大打出手的剧目，几乎天天上演N多起，老百姓看的这叫一个过瘾！

早朝全停了。各部官员都有任务，带领各个国家的参礼使节，去参加稍微有点档次的宗教集会，再加上贯彻始终的靖康大祭。所以大家都很高兴的抛下本职工作，一起去玩闹去了。

靖康大祭的过程很简单，无非就是举办奢靡豪华地祭奠仪式。把名家写好的祭祀青词，分别高声朗诵出来，然后烧掉，最后再把新地匾额换一下，也就是了。

所有的外国人中，欧洲人是感觉到了富饶，蒙古人是感觉到了锋芒，其他的人则普遍感觉到一种自豪！油然而生、发自内心的自豪！

朝鲜、越南、琉球，在这个时代里，是非常希望成为中国边省的，事实上也确实存在这个可能！但没法子，太祖朱元璋曾经留下一道祖制：永不征伐十五国！包括朝鲜、越南、琉球、日本等。

可想而知，这条祖制是很难更改的！既然更改不了，那么收并这些国家为自己的新省，也就永远没了可能。

但这些国家又确实把自己当成了中国人，他们寻找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的祖先是中国人，箕子、徐福等传说，与其说是中国人的无礼，不如说是这些国家在意淫！

但甭管怎么说，受邀参加中国人的大庆典，这些小国地心情是非常好的！甚至有些人还会在欧洲人面前，摆出主人的架子。因为像范景文这样的中国官员，是不情愿放下身段，去接待那些西洋人地，因此朝鲜国君李?，就担起了接待的任务！

就在这一片繁华的喧闹声中，小朱出手了。

他目前亟待解决地事情有五件：周定方、费文德，这两位法定国舅的安排，必须解决。

达赖上师的赏赐，必须尽快落实！

国家财政体系，必须进行整顿，否则无从谈吏治，更没办法洗盘皇商。

对江南诸党的打击，必须迅速、准确、无可辩驳。

吴三桂起诉南清福临、大玉儿母子私购战马的案件审理。

第一、三、五件事儿可以先放放，但第二、四件事儿，必须在三坛大会结束前摆平！

今天，皇帝带着几位重量级的官员和两个使节，共同来到了座落在豆腐池胡同的万佛寺！

是不是觉得豆腐池胡同有点眼熟？没错，孙传庭带着一众山陕官员，就住在这里。跟万佛寺紧挨着。

但山陕官员今天全跑出去逛街去了，只剩下孙传庭作陪。欧洲的使节是范西礼夫人莱娅的表弟，科西嘉岛的税官！被法国的马萨林首相，临时任命为中国大使，出席了本次盛会！

再有就是朝鲜国王李?，和万佛寺地主持方丈智义。

“魏藻德！”

“臣在！”

“昨天不是说好。今日要召见那名工匠吗？人呢？”

“启禀圣上，首饰匠人马隆，于山门外侯宣！”

“哦？好啊！快宣

！”

“遵旨！”

魏藻德答应一声，立刻兴高采烈的退下叫人，在等待期间，小朱很有闲情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法国使节麦伊-尼斯莱，>;?前，都摆着一盘素饺子，白菜心和豆腐丝做的馅料。连葱姜蒜都不放的纯素。

法国人先小心翼翼的尝了一下，估计是觉得味道一般，一闭眼，把剩下的给生吞了下去。李?则很有素质的仔细品尝。

方丈、小朱、几位极臣，座前只有清茶一盏，虽说简单，却更显风度！

“草民马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隆啊，你做首饰工匠几年啦？

―

“回皇上。草民本就是匠户出身，祖上十八代。都是金银工匠！”

“?，魏藻德说你做了一件宝贝，刚好可以做为国礼，赠送给达赖上师！却一直不肯跟朕说仔细，你今日可要好好表现，否则对不起魏藻德的心思啦！”

如此轻松地话题，旁边的听众都笑了。

“呃！回禀万岁，草民的物件带来了…！”

马隆做的，叫做‘滴水十五宝.银茎.金花叶.?荚’，乍一看有点像纯银珊瑚。高一尺七寸，底座是青花瓷质地，有一尺见方。只不过在枝枝桠的末端，用金子打造出十五朵精美小花。花片中分别包裹着不同的宝石。

比较奇妙的是，灌上水之后，从最顶端的叶脉处。会逐渐的往下滴水，而整个植物上有三十片金叶子，当水依次滴落在前十五片叶子时，十五朵小花的花瓣，会稍微张开一些，依次露出十五颗宝石。看起来就像花开结果。

从水滴落到第十六片叶子开始，十五朵小花又会稍稍合拢，看起来就好像花败果落。

确实精妙无比！

“我地上帝啊！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钻石，哦天哪，花瓣可以动，太神奇啦！”

麦伊-尼斯莱做为浪漫的法国人，已经彻底被东方:;了，不由得赞叹出声。一旁的通译，吓得连忙出面制止，并且还不忘做着敬业的翻译！

“呵呵，你不用紧张，他们法国人少见多怪，随他们就是！”

“遵旨！”

别看小朱说的轻松，但他的内心也是很激动，想不到中国人的技艺，达到了如此高的水准，偏巧被欧洲人撞见，真是叫他非常骄傲！

但有一点，他其实也不明白‘?荚’这是个什么东西？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李?啊！”

“臣在！”

“你身为朝鲜国君，便跟这个番夷，解释解释?荚的由来吧！”

“遵旨！”

“…”

出身公爵家庭的麦伊-尼斯莱，在后来地日记中这

“?荚是传说中的神树，初一到十五，每日结一个果，从十六到月尾，每日落一个果。古代中国人‘神话’出这样的果实，目的是唤起人们盛极而衰地感慨。并且告诫世人，在成功之前，要学会努力。待成功之后，要学会隐忍。果实不是一天长成的，也最好不要一次采撷干净。在选择什么样礼物，来赠送中心西藏教宗达赖喇嘛的问题上，中国皇帝显然煞费苦心，但利用本民族地传说打造精美杰作，送给一位宗教人士，意味着两个伟大民族正式融为一体的开始。…”

把这样的精品，送给达赖喇嘛，小朱真的很满意！而且通过马隆的介绍，他还知道，银子时间久了，会出现黑色的锈蚀，但这样一来，反而显得这棵?荚更加的古意盎然。

小朱故作轻松的询问道：

“马隆啊，这件物件花了你多长时间啊？”

“回皇上，小人用了整整一年半。因为要调节滴水的分量和时间，是以造作时间非常久，让皇上心焦了，是草民的罪责！”

“哎，你这话从何说起！”小朱脸上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但眼神中，已经清冷了起来。

“如此神物，即便再造作两年也没关系，你的手艺很好，朕很喜欢！”（草民谢…）“只是，你的家事倒也富裕，这般神物，本料和宝石料，想必怎样也值个几万两吧？”

“呃…”

马隆原本轻松地脸上，浮现一丝惊惶。但随即朗声开口：

“回禀万岁，有些物件本料，是同业拆贷而来，价值嘛！有个，有个十万两，也就够了。”

“嗯，倒是不贵！”

说完这话，小朱看也不看旁边已经冷汗淋漓的魏藻德，直接对杨嗣昌和李邦华开口，语速有力而快捷：

“杨先生。”（臣在）“熊文灿今天不在，便交给你吧。核算好这个物件的价值几何，然后两倍赏赐马隆。”（遵旨）“李先生，”（臣在）“朕先许下了，晋封马隆为工部员外！待核定家事后，即刻任命！”（遵旨）。

“小民…叩…叩谢…”

不等马隆说完，小朱已经站起身，直接奔佛殿走去。法国使节连忙随后起身跟了上去，一旁熟悉中国官场规则的智义、李?，反而很是惊慌的愣怔了一下。但所有的人，都不忍心再看魏藻德了！

?荚的造价。马隆报价是十万两，显然是有所保留，但即便是同业可以事先拆贷，也断断不是马隆这样的工匠所能承担的。

身为首饰匠户，马隆的家里，确实会存有一定地金银本料。但他并不具备这么宏大的财力，整整一年半的实验、回炉、打造，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马隆没有分毫的收入，他怎么生活？

?荚的主配料是金、银、宝石，其中宝石的雕琢，需要进行反复打磨和抛光，一定要预先有了订单，或者征得主人的同意，才可能继续下去，否则砸在手里的代价，不是几家匠户所能承担的。

而宝石有十五种之多，可见，如果不是魏藻德预先支付地话，马隆是无法完成这项杰作的。

而之前，魏藻德为了保持神秘感，可以隐瞒了?荚地详细情况，好给皇

惊喜！也就是说，国家并没有出这笔预订款项。

这种事儿，如果小朱不认真的话，别人是不会乱说的，何必呢？皇上送达赖的贵重礼品，您跳出来说这物件来路有问题，不找着挨骂嘛！

但这次皇上还就认真了，连续指派两位内阁大臣，杨嗣昌核定成本，李邦华核实身份，这本身就具备了一切的信号，皇上要彻底调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么魏藻德是如何得到这些宝石的？就成为一个真正的罪名。

政治斗争有个规矩，得罪的行为往往不是最终的罪名。拿魏藻德为例子，他彻底失去保护地原因：私拆密函、想用自家人顶替袁家出包广西铅矿、公开提出费文德让皇上下不来台、试图阻击国家洗牌皇商系的动作。

但小朱给他的罪名却跟这些毫无瓜葛，魏藻德贪污！

小朱并不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他身边地几个太监就贪污贪的惊天动地，但只要能保证国家底线也就是了。所以，他无非是利用了一个借口而已。但目的很清晰，不让天下人知道，魏藻德究竟因为什么犯地事儿。很多事情没必要说的那么清楚，只要结果达到就是了。

调查的难度也并不大：

在这个时代里，金银既是货币，也是原料，所以首饰业通行的规矩是：除非自己预先做的样品，否则，买主应提前交付定金。

您想打一副四两八钱重的手镯吗？OK，先留下五两重的元宝，然后寻个中人做见证，等到手镯打造好之后，成品重量、剩余散料、应付工钱，都要一一核对仔细后，交结清楚。

双方签字认可的凭据，一式三份，即便魏藻德和那个中间人，可以预先毁灭证据，但马隆也不敢。他已经在皇上面前撒谎了，说是‘有部分同业拆贷’，那么好了，同行究竟借给你多少？是九成九，还是三分三？总不会连个凭据都没有吧？您人缘不会这么好吧？

拿不出拆贷证据，又不想出卖魏藻德的话，就是欺君之罪，要诛灭九族滴！而皇上早已经做了两个许诺：双倍返还、晋封员外。

一边是功名利禄。一边是诛灭九族，如果你是马隆，你该如何选择？

魏藻德真的完了。

…

三坛大会如火如荼，百官百姓玩闹的最兴奋阶段，皇上忽然不声不响的把魏藻德给办了，一时间，小范围内地波动，很是剧烈！但因为早朝全停，万佛寺当日的目击者就那么六、七个人，又都不敢轻易泄密！于是。事情都过去五天了，居然还有三成的大臣，才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怎么总没看见魏藻德呢？

这就是乱中取胜的好处。这也正是伪装入局的好处！你们江南诸党不是想推魏藻德上断头台吗？好，就先办了魏藻德！这样一来，很多人的警惕心都放松下来！

五天后，“钦宁寺”换匾典礼！

因为这是三坛大会的倒数第二项内容，也就是俗称的压轴，所以政治、军事、文化等各方的人物都到齐了。最后一项大轴戏，是公开钦定刻本。将诸教经典以白话文的形式刊印天下。现在还没到时候！

典礼其实顶顶无趣，无非是摘下一块牌子。再挂上一块牌子，但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皇帝本人！

“三坛大会后，就将开始癸未科大考了，去年特用国家取了五百士，今年再取三百，我大明文盛，真真超迈前古了，朕心甚慰！”

“臣等…”

在一片马屁声中，小朱忽然再开口：

“钱先生。听闻特用南榜地几名学子，今日也来参加了，让他们上来吧，朕想见见！”

“臣。遵旨！”

老钱隐约感觉到不妙，因为这个场合太过盛大，外国使节的地位虽说不高。但也算国际场合。诸教的长老也都在，又属于宗教场所。皇上忽然想见几个学子？

但正因为是公共场合，钱谦益不敢再犹豫，连忙匆匆走下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五个青年回来。

整个过程中，小朱始终和颜悦色，他先夸了这些孩子一番，然后出了一道命题写作：参加国家举办五族靖康安宁大祭，你们都有那些感想呢？

话音未落，早事先有过安排的杨春、王坤、张彝宪、方正化、王承恩等大太监，已经各自抱着一个小几案，还有文房四宝跑了过来，每个学子面前一份。

学子们先拱手施礼，然后立刻席地而坐，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构思和创作。

表面上，这就是一次非常正常的考校文学，不论是时间、地点、环境和观众，都不过是一次歌功颂德的政治秀！但事实上，除了范西礼还在小声的跟法国使节麦伊-尼斯莱解释着中国科举和官>的人都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就在麦伊-尼斯莱不停的点头时，有不少人已经开:L偷偷观察着皇上和钱谦益，因为这是这次精神对决地两位主角。

大家都知道，皇上又出手了，同查办魏藻德一样，突然、准确、要命！

做为这次起爆点的五名特用进士，分别是:夏完淳、杨鼎卿、侯玄?、张东海、史可程。

去年特用科，因为分了南北两个考场，所以不设状元三甲，但前后名次也有个大排定。一甲十人，南北各取五；二甲百名，南北各半；三甲

夏完淳等五人，正是特用南榜地前五名选手，其中杨鼎卿是杨文骢的儿子，由周延儒受阮大所托做的推荐，闽党背景；侯玄?是陈子龙的故交之子，也就是复社子弟；张东海是陈洪范的故交之子，也就是东林一脉；史可程是史可法的堂弟，但他是被东林人出于拉拢的目的做的推荐；夏完淳更不用说了，他爹就是几社创办人之一。

另外还应该有一个郑森的，但一来郑成功在小朱心中地印象分很高，再一个郑森因为水平确实有点问题，并没有取上名次，所以这次反

了一劫。

那这问题就很明显了，特用科的目的是为了弥补国家在基层干部上的人员断档，凡是中榜选手，都应该去外省赴任，偏偏这南榜前五名。居然都留在了北京。

人家特495，都被安排到新疆、北海、青藏、辽东那边任职去了，只有你们这几位世家子弟，吃不得苦，想方设法地留在北京，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如今在各界人士济济一堂地公开场合下，皇帝单独考校这几位的文学，本身就具备了很多地政治含义。起码第一步先抢占道德制高点，小朱是成功了。因为只要这五个人被公开证明，没有真才实学。那就可以往科考弊案上靠了。

五名学子背后的当家人，如今也都在场，史可法、周延儒、陈子龙、夏允彝、陈洪范，还有那位幕后总策划钱谦益，现在都已经脸色惨白！当然，史可法是冤枉的。

五名学子的素质有高有低，像夏完淳，已经笔走龙蛇，然而侯玄?、张东海两位，却还在冥思苦想。

钱谦益在一片肃静之中。很自然的捋了捋胡须，然后在慢慢放下手掌时。依旧很自然的两手互相搓了搓，突然，动作细微的，用右手切了自己左手腕一下。随后立正站好，再也不动。

毒蛇噬腕，壮士断臂！

《敕命做三坛大会纪》的主旨，绝对不可以逢迎拍马，而要多提一些良之语，就是骂大街地同时别忘了提建议！既然皇上出手如此迅猛，索性就当着众人的面。豪赌一把。

这就是钱谦益给五个孩子的指示！

他没想到皇上会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手段高超而又不留痕迹！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唯一的方法，就是先点醒题目，再指望这五个孩子自己的本事了。

在钱谦益分析：三坛大会的举办。确实重要，不仅增强了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同时也一揽子解决掉纷乱的宗教问题。还在海外番邦的心目中，竖立起强大富饶的中国形象。但这都是别人的看法，对于真正自信地人，别人赞美还是诋毁，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要真想躲过这次风暴，唯一的方法，就是向世人公开展示出真知灼见，只要五个孩子不出事儿，则大家都没事儿。因为科考弊案，历来是牵扯最广地政治事件。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场景：寺庙里的广场上，尽管坐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中国的朝野百官，都屏息静气的看着五名学子作文，虽然安静的只有笔墨的声音，但紧张的心理暗示，却非常明显！

旁边宗教的领袖们，因为太熟悉中国政治，自然感受到刀光血影。达赖面对这平静下的波澜，不由得暗自念一声：奉中华为宗主，正道也！

各番国地使节，除了法国人还在喝茶之外，很多人说中国话比母语还地道，所以对于眼前的微妙局面，都感同身受。其中日本的使节玉旨宫，居然紧张的昏厥过去。一时间，寂静地平衡被打破了。很多人都因为压力得到释放，而晃了晃身子。

“皇上，日本使节怕是中暑了！”

“?，难为他们了，赏银五百，锦缎十匹，另外着一体堂的医官，速速诊治，不得有误！”

“臣遵旨！”

“皇上，大礼既成，臣斗胆请御驾返宫！”

“呵呵，不忙，朕看他们，已经有人快写完了。”

果然，话音未落，夏完淳潇洒起身，一拱手：

“回禀圣上，小子写成了。”

“呵呵，拿上来吧！”

小朱对夏完淳还是比较喜欢的，因为神童必然早熟，这是规律，做为‘东宫伴读十九小子’之一，他很了解这小家伙地本事。

一旁一直作陪的太子慈?，连忙走上几步一拱手：

“父皇，儿臣与夏兄有同窗之谊，如今天子公开考校，自当盛世佳话，是以儿臣想代传礼官员，转递奏本！不知父皇能否恩准！”

“嗯！”

小朱点点头，自己这个儿子果然不错，这番话其实有回护的意味在其中，可见，他已经了解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儿子不是草包，还敢担当，做父亲的怎能不高兴？于是：

“也好，你去吧！”（谢父皇）慈?连忙下去，小朱扭头对着内阁首府贺逢圣说：

“天气确有些闷了，为了诸位长老、卿家、使节的身子，朕便先回了。”

“臣等恭送陛下！”

“不忙。不忙，”小朱冷下脸色，“瞿式、蒋德?、黄士俊、陈子壮、卢象升！你等五人先代朕审阅这五子文章，然后会同李邦华、洪承畴、杨嗣昌一起，呈递文华殿，无论多晚，朕都等着！”

“…”

瞿式是大诰院的院长，从当上这个奇怪的职务之后就理论上失业了，但不代表最高大法院就是吃素的！蒋德?是大理寺卿，黄、陈二人是御史台。卢象升是刑部尚书。这几个人共同出面审阅文章，就相当于将原先地三法司会审，升级为公、检、法、狱四部门联合执法。

李邦华分管吏部、洪承畴分管刑部、杨嗣昌素来辣手，有这三位内阁出面坐镇，充分说明一个事实：皇上要好好查查科举是否有弊案？

科场舞弊，历来是政治雷区，就看谁倒霉了，并且还要取决天子的态度！可大可小，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

前面说过，政治斗争。得罪的原因和反击的罪名是两回事儿，决定对江南诸党下手。是他们成为了改革的绊脚石。但小朱不可能拿这个做理由，如果为了改革而杀人，那就不如不改。

什么是改革？是国家和民族在发展的岔路口前，因为不同的理念而做出的不同选择！在这样一个阶段内，只有对错之分，没有敌我之分！所以，改革时不得杀人，这是一条最根本的大原则！

但有时候，不杀人又确实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好找其他的原因了。至于为什么政治手段要搞得如此复

做一个最浅现地解释吧。

‘为了改革杀人’的这个罪名太大，总不能把所有反对改革的人都杀了吧？因此打击范围必须有所控制！小朱选择南榜舞弊做为扫清障碍的突破口。就是为了控制局面。

首先，当面考校的只有五个人，即便五个孩子全倒霉，也最多牵扯到五名南方官场中人。影响不会太过恶劣！毕竟江南诸党的势力盘根错节，这次虽说抢先占领道德制高点，又是在乱中出手。但为了使后续改革能够顺利开展，就绝不能出现人人自危的局面，否则都忙着脱罪，谁还干活？

再一个，这次拿来开刀的五个孩子，小朱还是有所了解，起码夏完淳就算一个，虽然早熟的有点不正常，但人才难得，可堪大用！只要把他同江南诸党分割开，也就没事儿了。

至于史可程，小朱这点信心还是有的，虽然现在史可法被无端扣上了犯罪嫌疑人地帽子，但他相信，史可法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

当晚7点，

陈洪范下榻的国子监大街上，忽然来了三队人马：京师锦衣卫提督杨春，京师巡捕营都指挥使周遇吉，刑部尚书卢象升！

早就预料到结果地应天府尹陈洪范，倒也真有范儿，面色平静，一身素服，长身负手立在国子监的牌楼下，他都快等睡着了。

杨春高挑一盏宫灯，照见是陈洪范后，有些愣怔！周遇吉横举穆刀（未出鞘），也是面无表情！只有卢象升略叹一口气后，高声断喝：

“奉天子诏令，今查办特用科南榜舞弊一案，陈洪范、陈子龙、侯玄?、张东海即刻收押锦衣卫诏狱！奉天子诏告，魏藻德贪赃枉法，私窥机密，妄测君心，现已收押刑部大狱！以上两案，待三法司会审后，择日交大诰院判决！”

……

夏完淳对应的夏允彝，因为自己宝贝儿子的年龄太小，而逃出生天！夏完淳的文章内容倒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不过就是提醒国家，刊行白话刻本的时候，想着增加一些蒙语、藏语、日语的版本。但架不住这小子文笔好，工整对仗，抑扬顿挫，念着就跟唱歌似的，于是他过关了。

杨鼎卿就很倒霉，他看到钱谦益的暗示了，但他确实没本事提什么鬼建议！只好进行了中规中矩地歌功颂德！要知道类似的文章，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多如牛毛，仓促间写的文章，更是被评定为惨不忍睹！

但这小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字体漂亮，卷面很干净，很整洁，写的字跟印刷一样。这其实在大明科举中，是重要地加分因素。

再加上他和父亲杨文骢都是小角色，所以对他的结论是：

“文力衰弱，唯锦绣字尔！得中南榜一甲，稍嫌差强人意！”

但绝不是舞弊，最多也就是考官疏忽了！而这种情形，又是这个时代经常发生的！于是杨家父子被宽免！

只是负责推荐地周延儒，身为鸿儒社大佬，如此随手推荐，犯下了失察的错误，责令周延儒归家自省，以观后效！

史可程很笨笨，但也很幸运，他并没有看到钱谦益的暗示，所以他笨！但他有个好堂哥，好堂哥有个好新法！所以他幸运！

史可法曾经在几年前国家征集新法时，提出来“国地两税”的政策，因为皇上觉得地方截留的问题没有统计清楚前，不得乱改税制！于是这计划就搁浅了。

今天上午命题写作，史可程本身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着急之下，只好把哥哥的新法给重新改了改，就交卷了。

他的内容是：天子曾经想用纸币赏赐达赖喇嘛，后来改用定做好的珠宝，都是因为青藏那边不风行纸币的缘故啊！那么如何才能让纸币发行到藏区呢？国地两税！

如此牵强附会的文章，本来是无法通过八位审案大臣的法眼滴，但大家也知道，通过税法来推行纸币到藏区，这无疑是国家全面掌控青藏的可行之策！能够从三坛大会出发，写出对国家有利的政策，即便大部分都是剽窃的文章，但被剽窃者是人家大哥，这事儿没法管，就算他一个‘人才’吧。

从这三个人的结果来看，我们理应知道，政治有时候非常可怕。夏完淳、史可法，他们俩无疑是优秀的民族精英，但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这次一定不会幸免。民族英雄做为政治牺牲品而倒下，并非罕见，也没什么可费解的。

接下来就轮到侯玄?和张东海了，前面三个都放过了，怎样也要抓几个吧？更何况这俩宝贝，确实是作弊上来的。杨鼎卿、史可程，虽说没资格排进前十名，但三甲的能力还是有的。

反观侯、张二人的策论，立意模糊，文字生涩，因为他们俩之前都准备写颂扬的文章来交差，后来看到钱谦益的手势后，连忙改变文风开始骂人，这一转变，就造成文章前后矛盾了，一会说好，一会说坏，中间过度非常生硬，甚至干脆在拍马屁的语句后面，加上‘然哉’的字样！意思是：我之前说的，难道都对吗？

唉！这样的文章骗骗小朱也许还行，但要骗过审阅八大臣，那可就难喽！

最可气的是侯玄?，写着写着，估计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了，索性破口大骂，说什么国家在连续四年举办献俘礼之后，又强行举办三坛大会，实在有好大喜功、奢侈费之嫌疑！

花钱如流水，确实有奢侈的嫌疑，但别忘记，四次献俘和三坛大会，都是文官集团的得意之作！是，皇帝没想听好听的，但您学学前面三位啊，提出小小不言的建议出来，大家哈哈一笑，也就算了。现在倒好，把所有人都给骂了，那还了得！

于是陈洪范、陈子龙两位东林复社的大佬，就被以科举舞弊的罪名，关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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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八章：状元之悔

三坛大会刚刚消停，癸未科大考举办前夕，上一届的状元被打倒，这本身就创造了中国的历史。尽管现如今的中华帝国，每一天都在创造着历史。

皇帝的出手，叫他们始料不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借魏藻德，推出一系列遭受牵连的官员，造成投鼠忌器的局面，以便缓上一口气。

于是，如何处理魏藻德，就成为小朱的课题！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今夜的月色，皓月当空，繁星璀璨，皎洁的月光，把天空耀得金灿灿的，几丝半透的云朵，就像下的青花彩，点缀在夜空里。疏朗而又别致！

对于某些人来说，景色越美，越让人难受。

明亮的夜空下，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城市，200年的帝国心脏，十四代天子的御极所在。使得这座城市，无论风霜雨雪，都拥有慑人的力量。

高高的城墙，恬静的沐浴在月光下，宛如枕剑而眠的武士，深沉而又充满张力，城头上，座落着高大的望楼，巍峨的飞檐斗拱上，悬挂着红色的灯笼，琉璃宝光灯。

灯罩上，用红蓝两色的碎玻璃，拼出一个‘巡’字。如今责司守城的兵丁，是顺天府的巡捕营。

灯光，透过红色的玻璃外罩，映着望楼上的绿瓦，再配上望楼里面照出来的，黄黄的烛火之光，远远的，若被夜行地旅人张见。可有多么好看，多么美丽。

循着烛光飞起来，追过去，就会发现门楼上是巨大的匾额，上面硕大的字样，也可以清晰的辨认出来，‘安定门’。

匾额下面，就是锯齿状的碟垛了，每个碟垛后面，都站着一名巡捕营的将士。他们正在认真履行着守夜的职责。炎热的天气令人烦闷，但在年轻的心中，却充满欢笑和生机。值守一夜，会有两天假期，到时候，娘子的温柔，邻家地炮竹，便是归他独享的幸福了。

刚刚结束的三坛大会，期间皇帝高兴，亲自下旨意发放了很多的爆绣。后来传说火警频发，不得已又要大量收回。于是。北京城鸡飞狗跳！不过这些巡捕营的人，倒利用职权偷着囤了不少。

望楼里，守门的将军，正在解着一个九连环，哗啦哗啦的声音，传的挺远。每隔两刻，他要出去巡视一番，而漫夜无聊，为了打发睡意，大家都会找些物件摆弄摆弄。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就是现在大家最愿意玩的游戏。

才解开四个环，军官就陷入了困境。曾经有那么两、三次，九个环都被他解开了。但更多的时候，他地极限就是四个环。这时。外面传来梆子声，又到了巡查的时辰，军官愤愤地把九连环一摔，拿起刚才就横放在桌上地穆刀，转身出去。

巡查，就是围着城头慢慢地行走一圈，一边安排三分之一的士兵替班，一边观察一下城里城外的情况，这几年太平无警，但规矩不能丢。军官仔细的巡查之后，来到了靠近城门内侧的碟垛前。

整个城市，是一片青蒙蒙的屋宇，高低起伏、层峦叠嶂，在月光的播撒下，宛如仙境。黑夜中的城市，尚有两处光明所在，分别是长年通明的紫禁城，和国子监里苦读的学子之光。

除了这两处外，便是淡墨氲染一般地景致了。偶有调皮的顽童，会燃放一支炮竹，在城市的上空，爆出一点彩光，随后，悠悠传来两声脆响。原来，是二踢脚。

“小姜，你囤炮仗了吗？”

巡捕营的人，都是招募于北京当地地居民。所以大家之间很熟悉，称谓上，也就不叫官称了。小姜，是安定门的守门将军。

“还没呢，最近儿子闹夜惊，老婆说不让囤！还让我最好抓几个去领赏钱，又能照顾儿子，又能给娘亲攒点压岁钱。”

“呵呵，你算娶了个好媳妇，真是过日子的好手。”

“姥姥！这样地赏钱我那好意思去赚？炮竹也一直没的放，可憋坏我了。等到年关那天，我非放个通宵不可！”

“我靠，还大半年呢！”

“呵呵！”

就在官兵互相推搡取乐时，突然，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扑棱棱的从他们眼前飞过去，把他们吓了一跳。

“什么鸟？”

“没看清啊，是不是凤头喜鹊？”

“不可能，大黑喜鹊都是成群飞，而且个头也比这玩意大。”

几个人张头看了半天，虽说夜晚很亮，但视线终究不如白天，大家索性就放弃了，只是小姜临走前，特意交待：

“三坛大会刚结束，过路的神仙太多，留柱长香吧。明天叫三儿再拿点果品上来。仔细点好！”

凤头喜鹊和大黑喜鹊，都是乌鸦的另类叫法，乌鸦不是什么吉利的象征，所以，虽说小姜不认为刚才看到的是一支乌鸦，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进行了一番交待。

长香一点，祭品一放，就要一直持续四十九天的，所以什么时候点，向来是不固定的，就是到了年关头上，也通常是由带班的军官来临时决定，甚至有的时候，直到年三十的上午，才会有人想起来。

这就是现如今民众的宗教观，强调实用性！

根据规矩，城门长香，一门先点，第二天，全北京的九门就都要跟着点上。所以，小姜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明天早起，我亲自去知会其余的几个门，把长香都点起来。你们警醒着点，我这就去把香炉搬出来。”

…

香炉向来是摆在西南角的，但今年，他们的位置有所变化，因为在安定门内的东南方向，新建了一座建筑。大诰院。

法院、监狱这些建筑，在传统概念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自从大诰院建成之后，安定门的香炉，就斜对着大诰院了。

大诰院地建制很奇怪，原本中国的房子，都是歇山顶样式

这个审判庭。顶上是圆圆的一个大平台，就如同一似的。怪异，通常伴随着灵异。这种自寻烦恼的行为，也是人类的生活方式。好笑而又不可避免。

但安定门上的言语和举动，是影响不到刚才那只小鸟的，小鸟飞啊飞啊，在青??的城市上空，寻找着自己地落脚点，城市中心的皇城，在夜空中很是明显。但离它太远，它飞不动了。睡意沉重着它的翅膀。于是它转而，向着最近的一处明显标记，飞了过去。圆圆的，白白的一个大平顶，果真是好去处，小鸟直奔着那里飞去。

飞到近前，圆顶上，竟然也站着人！小鸟本能的向着圆顶下面的阴影中飞去，但是，圆柱形建筑造成的阴影。却是支离破碎的，因为不时有灯光，透过青白地玻璃窗透出来。

这座城市的人类们啊，这几年普遍装上了玻璃窗。使得鸟儿们一度产生了不适应。

鸟儿不满地啾啾叫了一声，振翅向着院子中间的八角亭飞去，八角亭下。立着一个高高的石门，石门前同样有人，有灯光照出。小鸟平展双翅，滑翔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到石门的背面，露在地面上的一扇小窗户，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的黝暗。小鸟飞不动了，于是，只好落在了石窗中的铁栏间，歇脚。

黑身白脚的小鸟，很高兴今夜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它左顾右盼，翘动着尾巴，高兴地走来走去，从这边的铁栏，走到那边的铁栏，再扭头梳理梳理羽毛。铁窗里边太深太暗，小鸟不敢太深入进去，它最终，就蜷缩在窗脚处，睡了。

―

这只傻傻的小鸟，它找来找去地一个晚上，最后选择的地方，其实更加危险。因为它落脚的窗口，是一间囚室。如果囚室地犯人够凶恶，那小鸟在它落在窗口的那一刻开始，就有十几次的机会丧命。因为犯人在牢房中的视力，甚至超过了鸟类。

小鸟不清楚，它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囚室中唯一闪亮的两支眼睛中。这间囚室的犯人，一动不动的欣赏着小鸟的快活。黑暗中的目光，渐渐荡起了水波的光纹。他认识这只鸟，这只鸟叫伯劳。

认出这只伯劳的犯人，正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魏藻德。就在刚刚才，他得到了狱卒的提醒：

“魏大人，明日瞿院长会同三法司的部堂门，在浩然堂提问您，听说皇上也要御驾亲临，这是一套妆品盒，敬请大人明日整修仪表！”

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出庭时，都要注意仪容仪表，这是修养，这也是礼仪。

从狱卒出现，到狱卒退下，魏藻德，始终呆呆的躺在草垛上，一动没动。直到他看到了伯劳。

魏藻德是个非常聪慧的人，古往今来，那浩瀚的史书典籍，魏藻德没读过的，几乎没有。从远古巫卜的《山海经》到古老的地理志《水经注》，甚至包括费力新进翻译的《旧约》他魏藻德都从头到尾的看过。而就像佛祖点悟摩诃迦叶尊者一般，魏藻德忽然在刚才，被小小的伯劳所点悟。

禅宗顿悟，是一个很玄妙的哲学概念。像小姜那样远离真谛的凡夫俗子，是很难理解伯劳对魏藻德的影响。

魏藻德从小就喜欢黑暗，在他看来，朦胧定义了浪漫，模糊会使人平静。黑暗，只有在黑暗中，才可以叫他感受到最放松的安全感。为此，他甚至长时间的躲在床底下。

他一度非常苦恼，因为黑暗中，是看不了书的，而不看书，他又怎能考取功名？所以，魏藻德习惯在密室中，点着一豆烛火读书。他也习惯了背书，通常要用最短的时间内，囫囵地将书篇默记下来，然后，躺在黑暗中，一字一句的细细琢磨，直到全部明了其中的涵义，再继续背诵下一篇文章。

年轻时，魏藻德很喜欢一首相当励志的七绝：

勾漏茫茫月中天，一豆寂寂斜照檐。

他日闻雷惊世起，不忘落魄在君前。

这样的内心写照。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因为最后一句地‘不忘’二字，饱含着很深很复杂的涵义。是落魄不欲人知？还是患难之情永铭在心？

魏藻德一朝天下名，状元郎的风采，可以说是所有读书人的渴望，几年来的中书舍总目舍人，却被他用来获取了不计其数的钱财，很多人都很奇怪，他怎么这么贪财？

答案是一个女人，一方面，出于读书本份。魏藻德拼命想为国家建言建策。一方面，为了让宛儿高兴，他又拼命的贪敛钱财，双重的折磨之下，魏藻德确实走入歧途。

今天的这支伯劳鸟，那黑色的身子和白色地脚，使得他想起了与宛儿的第一次缠绵，一切就发生在漆漆的黑暗中，宛儿柔软馨香的身子，魏藻德并没有看到。只是有那么一瞬，魏藻德恍惚看到了宛儿白净净的双脚。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白光，那一瞬间，叫魏藻德彻底崩溃，从此彻底爱上了宛儿。

今天，这只伯劳鸟，同样好似那次暗夜中的宛儿，分辨不清的身子，白色的脚，犹如烛光一般。叫魏藻德大彻大悟。

他知道自己错在那里了：既要贪恋风尘，又急于求成，才有今日之失，以至于身名都不能全！

知道自己错在那里。恰恰是人生的一种突破！

魏藻德翻身做起，在黑暗中，熟练地咬破手指。熟练的摊开白色地囚衣，熟练的写下来一首绝命诗《赠宛儿》。

珠玉买歌笑，粕糠出贤才，

流水千帆过，寄情万语来。

谁言花无意，自在锦花簪，

伯劳兼青鸟，传?宛儿裁。

写好对宛儿的最后绝笔，魏藻德无声的笑了一下，他本来应该放声大笑的，只是因为担心惊动伯劳，才无声笑的。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即使现在，也依然很好，很强大！

三坛大会闹出的两个案件：魏藻德贪污案，陈洪范舞弊案。目前的进展

一样：陈案进展缓慢，而魏案却有越滚越大的趋势！

魏藻德案件，居然发展成现在地局面，是小朱没想到的。因为最开始，魏案并不大，无非就是一个有辱斯文，至关可惜的年轻官员，操守不慎造成的案件。

但因为江南诸党早就准备抛出这个炸弹，因此在审讯过程中，取证工作非常迅速，很快就挖出一个甚为深远地贪污集团。这样的视觉冲击力，是没人能承受的。

那么，这个案子，是怎么被挖掘出来地呢？

魏藻德索贿贪墨，是需要中介人的，这是事实，否则，就算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各地的督抚，也不可能降下身段，当面求一个小舍人办事儿。因此这个中介人，必须是众卿级别的高官：通政司使，李建泰。

通政司与中书舍的职能很接近，但魏藻德接触最枢密的机会，是大于李建泰的。而李建泰贵为九卿，作为中介人，既可以保证消息的准确，又可以敲定一个合适的价格。

有了牵线搭桥的，还要有个跑腿的，总不能让大佬跑来跑去吧？原礼部主事，下任礼部右侍郎，魏照乘。这小子，大家的评语是昏、渎、鄙、愚。四个字，四个意思，却没有一个不叫人齿冷。

有了这些，还不算完，还需要一个及时变现的洗钱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银行行长姚明恭。

尽管纸币已经得到大家认可，但这几位贪官污吏，还是需要把钱变现的，为什么？很简单，银票的面额太大，不好分！而分赃是不能过夜的，必须即时兑现，从来没有?账的道理！

所以，为了让银票尽快的变成现银，好坐地分金，确实需要银行的支持。姚明恭这小子，字虽然写的不错，但脑子实在太笨。能在文华殿公开喊出“红货”，可见他的水平。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的案子，终于牵扯出了这么多的隆臣：

姚明恭，庸劣朋比；魏照乘，昏渎鄙愚；李建泰，溺职贪狡；此三人素为公论所斥。而偏至重臣，位列众卿。皆钻营行贿、贩官爵所致。

此案。魏藻德自毁前程，而李、姚等人，公然居中经纪，实属耸人听闻，罪乃深于（作弊的陈）洪范也。

凡此种种，本案已大白于天下。臣等，恭请圣裁，臣：刑部卢象升；大理寺卿蒋德?；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黄士俊、陈子壮；大诰院瞿式。拜上！

“唉！”

小朱看完联名的折子，长叹一声。歪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大诰院那边已经拟定了“斩立决。查抄家资，夺去状元名衔”的判罚，这个结果，即便是小朱，也不得不承认，无可厚非！

但小朱心中清楚，目前最重要的是夺回主动，不能任由魏案升级，否则，北京这边连杀四个隆臣。南京那边地人怎么办？陈洪范杀与不杀本无所谓，重要的是打击他身后的力量！好容易抓到一个小辫子。总不能就这么放过吧？王八咬棍，还死不松嘴呢，何况皇帝？

想到此，小朱敲着桌上的文稿，轻轻的问道：

“列位卿家，这‘夺去状元名衔’的计议，你们怎么说？”

现在是文华殿侧殿的小朝会，全体内阁和参与审案的四部官员都在。大家听到皇上针对这点发问，立刻群情激昂，集体暴走。卢象升率先起身：

“皇上，按律，魏藻德当斩，然吾皇《窝藏赦令》出台之后。其家人自当优容不问。只是这状元名衔，呃，功过之间。本在一念之间，如若考虑人才难得，可否法外施恩？”

“哼哼，”小朱假装怒气勃发，“纵使白门之才，不能为国所用，难道还要死占着状元名衔吗？”

众多臣子一见皇上确实怒了，连忙齐齐站起，躬身施礼。但一旁的杨嗣昌生性使然，忍不住强声开口：

“皇上，魏藻德今日之失，实乃皇上所置。”

话音陡然而出，立时造成了长时间的冷场。一旁正准备上前给各位大人斟茶地王坤，也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大紫砂茶壶，险些就掉在地上。茶壶里面的热汤来回激荡，自壶嘴中，冒出了一团团白色蒸汽。引得小朱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王坤吓得一缩脖子，转身跑了出去。小朱眼见王坤被自己给吓跑了，赶紧扭头冲旁边站着的绯儿一努嘴，绯儿知会，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一会儿，绯儿端着茶壶走了进来，一众大臣的冷场情况，全然打破。

绯儿身兼天下护士长官，育有帝子，又兼美名。十多年来，在座的很多人，都是眼瞧着她从89岁的暖脚丫头，成长为大家欣贤妃娘娘。

而且，大家还有一种想法，绯儿当初封嫔，还是他们帮衬的，因此，绯儿在某种程度上，属于他们大家伙儿地闺女。眼见绯儿亲自为他们斟茶，一众大臣，连忙以一种非常亲昵的态度，向她道谢！气氛也就彻底缓和下来。

“杨先生，朕虽说疏于自律，但也从来没鼓动贪墨滴！”

说完，小朱还干笑两声。杨嗣昌顺势躬身回答：

“皇上，臣刚才所言，失之苛厉，但臣请吾皇明鉴，为铅矿选择襄理一事，虽说事关军备，但也没有密封地道理，这曹德辛，显然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是啊，皇上，杨相所言不差，况且藻德策论，理当状元之名。且经午门传胪，金榜题名，实在实至名归。今日魏氏虽罪该论死，然这份名衔，还是保留给他吧。”

“皇上，纵使夷三族，诛九族，也莫要夺了状元名衔。寒窗苦读，一朝天下闻名。期间的苦楚与艰辛，实在难以言道。恳请吾皇，能收回成命。”

“这个嘛…！”

眼见一众朝臣，争得不是魏藻德是否该死，而是要竭力给他留住这份功名。小朱沉吟起来。

他原本想通过保留魏藻德状元名衔为契机，彻底将魏案的态势控制住。

，他终于理解了这个时代，这些科考制度下的文人士元的难得与艰辛，好不容易当状元了，却不过三年的光景，就犯事儿被抓，的确值得同情。因此，江南诸党终于错算了一招！

而且杨嗣昌抓的理儿也很另类，即便小朱没有这么多的考虑。他也无法辩驳！是啊，这曹德辛这死小子，遴选皇商一事，崇祯朝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次也没这么费劲过；而且，如果为了这么个破事儿，就要帖菊花票地话，那以后皇帝甭干别地了，整天没事儿破菊花就是了。

眼见皇上沉吟不语，首辅贺逢圣终于忍不住开口：

“皇上。按说中书舍的职责之中，也有替万岁传阅文本一说，魏藻德私拆密函，虽属过分，但也不算太离谱。再联想铅矿襄理的遴选，本也当不得机密二字地。”

要知道，贺逢圣是最遵守规则的人，而且魏藻德的行为，又有与他争权地嫌疑，所以。贺逢圣应该是最恨的。但他还是出面说情，可见状元名头。在中国文人的心目中，拥有多大的地位。

“算啦，”小朱摆摆手，“诸位卿家无非是想替魏藻德保留功名而已！朕明日就不去大诰院了！”

众大臣神色一松。

“但朕今夜，要去探望一下魏藻德！”

众大臣神色一紧！

是夜，

小朱看到魏藻德之后，一直默默无语，魏藻德也只是一直抽泣着，匍伏在地。

过了良久，小朱才叹了一声：

“唉！魏藻德啊。刚刚获悉，你地小妾要随你殉情，你可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啊？”魏藻德仅仅一呆，立刻急急抬头。“罪臣希望皇上能阻止她！”

“?！”小朱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这是她写给你的一首小令。你看看吧！”

《诉衷情》

永夜香烬孤漏长，梦断鼓清商。想容颜，惆怅?，相忆锦屏凉。

红蜡银灯徨，泪滂滂，双凤织就随潇湘，步池塘。

宛儿深情哀婉的绝命词，无一句不用典，无一字不悲情！甚至，连自杀的方式都写了！可见状元郎的小妾，文学水准也确实是不低！

魏藻德，几乎一字一顿的低声念咏！如果不是顾忌皇帝面前保持礼仪，想必早已嚎啕大哭。小朱背转身去，曼声说了起来：

“魏藻德，朕最讨厌女子守节的礼教！今日你若是同意此事儿，朕哪怕山崩地裂，也要夺去你的状元之名！但既然你良心未泯，便留下这番功名吧！”

“罪臣，谢陛…！”

“你放心，你地家人自会无恙，明日斩立决，朕就不送了。但你知道吗？朕的心中始终是感谢你地，因为你的状元策论，给中华儿女带来了一个变革的机会，如果‘明天’真的美好，你必将名垂青史，我定不负你！”

说完，小朱快步离开，就在要走出地牢时，背后传来魏藻德撕心裂肺的嘶号声，

“悔之晚矣！”

小朱停住脚步，闭上双眼，他仅仅是为了借机清扫改革的障碍，就要杀了拉开改革序幕的人，无论如何，都令他很难受！

小朱犹豫一下，

“陈洪范在几号房？”

“呃，”杨春小心翼翼的走前几步，“甲字一号。”

“去看看！”

陈洪范的风度依旧很好，看见皇上后，居然规规矩矩的行了三跪九叩。面色很平静！

看到眼前地这个家伙这么有风度，小朱忽然激动了：

“魏藻德的哭喊，你听到了吗？你听明白了吗？”

小朱对陈洪范不是很熟悉，不像魏藻德天天见面，再加上他固执的认为，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陈洪范这些人搞得鬼。所以他现在忿怒异常！

面对皇上罕见地暴怒，陈洪范略有些惊恐，往后退缩了一下，此时大诰院的地下牢房中，依旧回荡着魏藻德不断的吼叫声‘悔之晚矣’。

“你听听，没错，他自毁前程，所以他悔之晚矣！但他地策论，虽尚欠稚简，却也为国家解开了难题，朕一力擢拔，就是希望他在将来，能够成为栋梁之材。却不想，他竟然不思为国，公然索贿！而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切都拜你们所赐！”

陈洪范忽然不退缩了。

“朕知道，科场舞弊，很难要了你们的性命，但却可以叫你们身败名裂，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我要改变这个国家，因为我提前就知道了，你们所坚持的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陈洪范更加平静了。

意识形态上的对抗，本就是因为对阵双方，都坚持认为自己的才是正确的。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等同于殉道！

于是，陈洪范慨然微笑！因为他高兴的获悉，原来在皇上心中，自己并不是舞弊的宵小！

…

皇上的暴怒，造成了连锁反应，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寻找机会来平复天子的愤怒！

大诰院院长瞿式，恰恰是钱谦益的学生！为了替老师积累阴德，魏状元被改判为绞刑，理由是死前能够幡然悔悟，可留全尸；第二天行刑，第三天入葬；魏藻德的身后，受到良好的保护，状元之名继续；那个宛儿，被接入宫中女学，由清蓬夫人和皇太嫂亲自照看；他的家也没被抄；他和宛儿之间的绝命诗词，被喻为千古之悲声，广为传抄！

但这一切，都不能平息小朱的怨气，做为皇帝，他可以签订圣旨，让四路大军去征伐天下，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这些只是纸面上的数字，一个三年来天天跟自己见面的人，被自己出手绝杀。心理上的打击是无形的！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情绪，因为他终于明了，他要为明天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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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九章：南清哭门

管小朱下定决心以斗士的身份出现在历史中，陈洪范案，也依然进展缓慢，但在一些高手看来，这样反倒最为可怕。

头悬利剑，永远比刀斧加身更具备威慑力。因为宝剑再锋利，也没有骨头硬，当伤口的痛苦驱散了对死亡的恐惧，就是把宝剑升级成电锯，也照样有人跟你决斗！

于是，三年一度的癸未科正式大考，就在纷乱中登场，参加考试的士子中，有几十年如一日永远不及格，却始终坚持不懈的老冬烘；有肩负着实现家族好几辈子升官发财梦的臭老九；有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的二等残废；有从小就想成为科学家、教育家、文学家包括哲学家、企业家、发明家的三好学生！

当然，也有一些真心实意要做出一番事业的考生，有没有能力单说，这份真诚是蛮招人稀罕的！但令人惊奇的不是生源的五花八门！让所有人感到惊讶的是：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目前考生情绪稳定！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了钱谦益和小朱。先总结一下都发生了那些事件吧：

首先是三位学长魏藻德、侯玄?、张东海的倒掉，并没有如人所愿的引发出一个很严肃的政治话题：读书人究竟应该怎样保持操守？

然后就是憋着坏的《白话本三坛大会经义暨辨经辑要》，被天子钦定后，刊行天下！冯梦龙主笔，这位通俗文学的引路人，为了让自己的《三言二拍》由国家出版社（宗业刊印司）赞助发行，义无反顾的进行了经义通俗化。很多内容都…有点那个！

但如此礼崩乐坏的亵渎行为。并没有引起广大学子包括各界人士地反感！

三坛大会还有另一个副产品：儒家众神的重新排位。

一篇《国论》被国家公开发行了，里面详尽阐述了国家概念，虽说获得认可并成为真正的理论，还为时尚早，但正式成为新儒家改革的标志性著作，当之无愧！

按照惯例，如果国家在大考前出台这样的理论性读本，通常会成为应届考题的重要参考。但是，没人看重这个。因为大家都是同样的念头：想干嘛就明说，甭指望我们给你当枪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整个社会失去了内在道德约束的泛自由！

传统儒家，以社会良心来约束人民，尽管塑造了强大的凝聚力，但缺乏一个终极真理和公认地统一核心，也就只能成为一个多神崇拜的近宗教！

这就是儒家的最大弱点：难以提升生命的崇高感！一个对自身生命价值感到迷茫的民族，是不可能有希望的。这就好比一个孩子，从小老师家长就跟他说：

“你应该这么做，你应该那么做，否则你就完蛋了，没出息了。”

这种痛苦。每个孩子都或许经历过，但如果孩子真的相信这个断语。那么他就真的毁掉了。因为，即便孩子真的这样做了，也未见得就不完蛋！

孩子如此，民族更是如此！如果只有儒家，中华民族早就沉沦在历史的烟尘中了，幸好，佛教出现了。

倚靠宗教中地生死轮回、善恶有报，来补充儒家的缺陷，使得民族精神中，充满了对来生地期盼。充满了对因果循环的敬畏，也就保持住了五千年的灿烂生机！

华夏子孙真的应该感谢佛教带过来的希望！

这并非东方所独有，西方同样如此。基督和穆圣的作用，就是展现生命的崇高感！只要你秉承教义的真谛。也许你永远不能成为神，但你很可能成为拯救世人的圣徒或者伊玛目！

然而这一切，都从15世纪开始。随着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清晰，逐渐地溃败下来！

大海很小，只需要人类拥有好奇心，就足可以征服她！大海又很大，凡是配得上伟大二字的民族或者国家，都与大海结下了不解之缘！

大明恰恰以水师立国，对海军的建设一直没有停滞，而海军的出现就意味着开放！当东西方通过商业往来进行了交流之后，不仅产生了发达地商品经济，也同时出现了两次思想解放：西方出现了文艺复兴，东方出现了白话本通俗小说！

文艺复兴不用多谈，通俗方面只说一点：以皇帝的名义编纂《永乐大典》时，居然能够堂而皇之的给‘房中术’留下一个位置，这本身就是一次解放。

这两次思想解放，几乎同时蕴育出两大政治理论：一个是马基雅维里（Machiavelli）主义，一个就是王阳明心学

这两个分别从善恶出发地实用学说，下场其实都不好！并且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制造了混乱，多位欧洲的君主，被押上断头台（并非路易十六），大明干脆就灭了国。

这都是因为政治的伦理道德，不能与社会的伦理道德相统一所产生的乱局。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阶段。只要上天给民族一个通过这次考验的机会，势必会得到荣耀未来！

所以现在的变革并不意味着为所欲为，也不代表道德体系的推倒重来。恰恰相反，对传统道德的重新塑造，才是改革的真正涵义！

“伟大的东方之主，我希望您能明白：牛津，是英格兰著名的大学城，拥有很多的学院，学院和学院之间的学生和老师，经常朝对方的身上吐口水。甚至，当不同学院的人相遇在伦敦的街头时，双方可以打的头破血流！但是，当英国人面对法国人时，哪怕战争经历了一百年，全体牛津人也永远是英格兰的勇士！”

说道这里，范西礼愁眉苦脸的一鞠躬，因为他很担心中国的四位君臣，能否听懂这番绕口令！

但旁边的东亚洲教区大主教费力阁下却愤怒了：

“伟大的中国皇帝陛下，欧洲拥有共同地政治伦理。那是因为我主基督的谦卑、顺从、博爱的品质，以此做为道德的底线，并强调以主的意志行事，是我们欧洲人的最高原则！因此，我坚决反对在我的教堂内，推行肮脏的马基雅维里主义！我强烈抗议！

“抗议无效！我亲爱的大主教阁下，”麦伊-尼斯满香水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出言讥讽，

“中国的皇帝。可不是谁的追随者，他们本身就是神！”

“滚开，你这个卑鄙的法国渔民！不要忘记，你们的国王，是教皇最喜爱的学生！而我，拥有足够的影响力，把你送上绞架！”

“关于这点，我十分赞同！”

“…”

“好了，够了！先生们！在中国的皇帝面前，法国式的幽默不起任何作用。而你们自顾自的争吵。已经是一种犯罪！”

―

“闭嘴！”

“闭嘴！”

“闭嘴！”

费力、麦伊、小朱，三个人同时冲着范西礼吼着。范西礼立刻行了一个骑士礼。弯腰向后退了几步，但脸上地神情表明，这小子依旧得意洋洋。

这次推介会，举办地点是约翰教堂，列席的中国人：小朱、洪承畴、杨嗣昌、郑三俊；欧洲人是范西礼、麦伊-尼斯莱西礼充当翻译！

麦伊-尼斯莱家族地家主，是法国世袭尼斯莱公爵的问题，麦伊跟表妹莱娅一样，从来没有获得过正式的继承权！但在中国，他享受到了中国人的友情与尊敬之后。便兴致勃勃的做为旁观者，向中国人介绍了马基雅维里理论。

这个理论本身是非常功利的，其核心思想就是：结果可以替手段辩护，这应该成为君主的最高准则！

只要手段合适。例如控制武器精良和素质优秀的军队；了解并操纵下属；以杀伐的权力、密探的监视来排除异己；公开场合要做到爱民如子和仁慈宽厚，私底下不妨对恶毒司空见惯；杀人时如同狮子般残忍，嫁祸时则像狐狸般狡猾；

如果你按照上述地去做了。那么你就会发现，“无论时势如何骤变，君主将永远保持着他的至尊地位！”（引自《君主论》）

同时，他强调君主非神论！认为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跟‘神迹’毫无关系！只有隔断了政治与神学及伦理学的关系，才能维护君主至高无上地绝对权威！

看到矛盾之处了吗？

首先，鼓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后对所谓‘超自然力量’嗤之以鼻；可问题出来了：假若宗教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就不可以把宗教当成手段呢？

据传说，马哥之所以如此憎恶和仇视宗教，尤其是基督教！是因为他在年轻地时候，曾经想通过虔诚的祷告，得以跟上帝来一场面对面的对话！结果，人家婉拒了这次邀请！

中华政治中原本有句名言：可以说的事情不可以做，能做的事情不能说。

但马哥却彻底的，把可以说的和不可以说的，能做的和不能做的，全写进他的《君主论》里面。再加上他对基督教的亵渎，所以马基雅维里主义在欧洲一直是旁门左道。但请注意，偷偷躲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微弱光亮，津津有味的阅读这本书的政治家们，超过了95%。剩下的5%都是弱智和傻子，毕竟欧洲历史上的君主，智障的比例一直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小朱心中自然清楚，中国是不可能公开倡导！虽说历朝历代的君主，其实都多少应用过这些路子，《君主论》不过是集大成而已！但毕竟现在的时代里，中国还有“心学”不是？

“费力啊！”（小人在）“今天不过是一场非正式的辨经，任何话语，不得落笔备档！”

“谢谢伟大的中国神圣皇帝陛下！”

“几位先生，”小朱不理会费力的马屁，直接跟身后的三位要意见！“你们也都说说吧！”

“启禀皇上，国家法度，乃是为了体现上天有好生之德！怎能先设定子民有罪，再设定法律呢？这样的话。何谈爱民若子？”

“皇上，郑相所言极是，阳明先生曾有言，磨砺心之镜面，自可照人纤毫！设若人人都有罪孽，那又怎么能由罪人制定法律呢？”

“呃，皇上，天子掌握天下，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况且制度如渠、百姓若水！而首虽多。却民智无穷！以恶法来行善事？绝无此道理！”

按发言顺序，郑三俊、洪承畴、杨嗣昌，都从各自的角度出发，表达了观点！

郑三俊地意思是，国家是公权，皇权又恰恰与公权融为一体，既然都是公权，就应该为养护子民而设，怎么能把子民看成敌对的罪犯呢？

洪承畴的意思是，既然想依法治国。就要先假定一些人是善良的，否则。由一群罪犯制定法律，然后管理另外的罪犯，这从法理上根本就说不通！

杨嗣昌的意思是，结果为手段服务？请问，您把老百姓当成什么了？渠怎么设定，水就会怎么流淌，施行恶法之后，再指望扭转回来？甚至想宣传成，您的伤天害理，乃是为了行善积德？这怎么可能！

这三个人的观点。其实正是心学对国家的要求：以终极道德层面上的约束力量，来管理国民！

这并非什么乌托邦。

任何政体、国家，首先要拥有终极地政治道德，一旦这个被正式确定下来。就不能乱变！也就是不能在理论上耍流氓。因为，只有不变的政治伦理，才能指望社会伦理、家庭伦理不会乱成一锅粥。

儒家的多神论。好处是一旦遇到社会问题，掌权者可以随便请出一尊神来平息事端：皇上败家？百姓要忠君事君多缴税赋！官员贪污？百姓要知道礼仪，大白天的不许集会，不许骂人！遇到天灾？皇帝立刻扮演成通灵体，向上天请罪，然后以‘君有德，社稷兴’来躲过非难！上位者想垄断盐铁专卖？就立刻引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理论，意思是说：文化人因为有道德，所以赚钱不叫赚钱，叫做治大国如烹小鲜！老百姓因为不懂大义，所以追求利润就是道德败坏！

如此随心所欲的在理论上耍流氓，必然导致道德体系上的混乱！整个五千

僚体制下，就出来一个海瑞，更多的人，都是贪官污千古一帝的人，似乎只有一巴掌地数量。更多的都是昏君、中主、暴君！

而江湖任侠、绿林好汉，这样以犯法为理想地市井英豪，又始终层出不穷！

当这种对立最终变得尖锐时，不是贵族造反，就是百姓造反。而如果恰恰在这个矛盾集中爆发时，出现了异族入侵，那么百姓就会把战乱，看作是上天对昏君贪官的惩罚，宁可投降当奴隶，也不愿意挺身抗争。

小朱之前曾经认为，汉奸是民族劣根性，其实不然，洪承畴是个很负责的人，吴三桂是个很血性的人，就是钱谦益，也有点视死如归的劲头。

这一切，都是制度的产物，一个把国民逼上汉奸道路的政治伦理，多神论的旧儒家！

一旦竖立了以国家利益为终极信仰的新儒家主义，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以代表国家的皇权，来约束民权，人民不得对抗国家，在国家面前，人民是个体，个体要为集体做出牺牲和贡献！

以社会精英组成地官权来约束皇权，官位是皇帝任免的，但皇帝之所以选择张三当这个官员，是因为张三自己的本事在那里摆着，不选他不行！这样就造成皇帝如果任人唯亲的话，官员有权利进行反对。这点，古代中国做地是最好的，谏官、言官、儒家道德，都极大的促使官权约束了皇权。

随后就是民权约束官权了。这点，是儒家最缺失地，因为官员是一种职业，既然是职业，就必须有从业资格方面的认证系统，例如科举。老百姓恰恰很难获得这个资格！于是官本位就逐渐演变成：天下是皇帝的私产，官员是代天子以管天下，民众就成为了资源，而不是人！不把民众当成人的制度，是早晚会出事儿的，乱治交替的根本原因。恰恰在这里。

但现在如果提出了国家理论：国下只有人、财、物，国民就是国民，不需要经过认证程序和审批环节，从一出生起就当然的成为与官员同体地国民！这才是真正的民本思想！

因为任何人或者集团，都无法代表公理、正义、还有共同利益！因为国家是无形的概念！只有无形的，才具备了成为‘共同愿望和终极信仰’的资格！任何自然人都不能也不应该替换无形！也就是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损害国家利益！

同时国家需要代言人，国家也需要武装力量的保护，那么，谁可以成为代言人？谁又可以拥有天然的武装力量领导权呢？

现成的皇帝！

但有一点：皇帝也是国民。最多是大国民！但既然是国民，就同百姓、百官的地位相类似！

马基雅维里主义，是从人性本恶的角度，建立了完整地治国方针。那么现在，就到了用心学的人性无善恶的角度，出台适合中国的理论了。只要把官本位、民本、君主集权的对立，调和成融洽的理论，改革自然就成功了！

既然人家英国人玩内讧玩的同样头破血流，却仍然可以一致对外，那么中国人也一样可以！

并且。马主义中，有一条是正确的。那就是将军权分割成：对军队的指挥权和领导权！这两个权力在中国，一直是合二为一的，现在必须加以分割！

皇帝拥有领导权，但不应该拥有指挥权，否则地话，武将打仗，后面遥控，怎么遥控？信息一来一往就是两个月，没法遥控。

以前，通过赐尚方宝剑的形式。将指挥权下放，但弊端太多，而且战争结束后，指挥权还是要交还到皇帝手中。如此过度集中，早晚会出乱子。

这里有个大原则：

任何人或者集团，都可以针对本国国民进行暴力统治。税法就是依托暴力机关实施地强制性措施！但请注意，暴力统治不等于暴力镇压！明代之所以是历代政权中最稳定的一个朝代，就在于军权不是国家暴力镇压的工具，民权充当起对抗官权的工具，皇权又时时刻刻的被官权所制约。

但随着科技发展，佛教的报应学说被证明是伪科学，儒家和《心学》又没有及时拿出新的代替物，于是，社会伦理混乱了，人与人之间充满了不信任，最后的天灾人祸，成为压倒巨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恰恰是《国论》出台的整个背景，也是《国论》没能立竿见影地大环境！

眼见《国论》的出版发行，并没有产生预计的效果，小朱只好继续寻找着其他的手段，这一找，可就麻烦了。

之前说过，三坛大会期间，小朱要立刻办理地事情是五件：外戚安置、达赖礼物、税法改革、出手打击江南保守党、最后一个是吴三桂同南清的恩怨纠缠！

现在三坛大会结束了，连夏闱大考都进行一半了，吴三桂同志，方才以令人惊诧的方式出现，这次地例外是，他居然成为了军制改革、税法改革、以及外戚制度改革的共同触点！

正式科考分两次，会士考是五天，进士考是一天，就在会士考结束，殿试还没开始的时间差里，南清的大玉儿和福临母子，终于在陈子壮的帮助下，突破了吴三桂的羁押，来到午门外痛哭不已！

之所以拖到今天，是因为陈子壮要做为副考官去监督考场纪律，好不容易才得的空！

但其实，哭门的不仅仅是南清一家，随同的人中，还有朝鲜凤坪君，李觉；科尔沁霍林汗，莽古思；北山女真满都汗；海西女真卢达汗。

这些人联袂起哄的目的有二：

吴三桂太他妈可恨啦！

我们需要贺举制度！

别看当年前清时，这些人是互相敌视互相奴役的关系，但在今天中华帝国全面掌控的情形下，李觉反倒同南清系统的人关系良好。最明显的案例，就是李觉想娶大玉儿。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最先提出了‘夏夷之辨’这个理论？但目前来看，彻底的信徒是杨嗣昌！坚决的执行人是吴三桂！

在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的政治

，李觉属于‘自己人’范畴，大玉儿和莽古思则属于象。一旦这两家联姻，势必会产生连锁反应。因为莽古思是大玉儿的亲叔叔。侄女嫁给凤坪君，他们地政治地位就可以获得瞬间升级。

但科尔沁、南清、凤翔道三家如果真的联姻成功，会不会出现前清的翻版呢？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吴三桂再次顶着自作主张的标签，走进人们的视线之中。

先强迫那个‘南清国正’范文程，出面鼓动李觉迎娶大玉儿；然后借着双方互馈礼品的契机，以‘私购战马，意图不轨’为名，准备一举清扫凤翔道、南清、科尔沁这三个小小的藩篱之国；

最后，由于南清、凤翔道都是出自东江手笔。招抚科尔沁的，又是时任山东督抚的卢象升。因此，一旦这三家藩篱之国倒台，整个东北大地，将成为吴三桂的私人小花园！

没错，连李觉想迎娶大玉儿在内地一切纷争，都是吴三桂一手搞出来的鬼！因为他所秉承的人生理念就是：先下手为强！

……

大玉儿是南清诚顺太妃，福临的正式封号是：辽阳诚顺王，南清天敬汗；名头响亮啊！

但这些在吴三桂眼中，不过算个屁！而且最重要的。是南清当年向东江投诚，而不是他吴三桂！

陆继盛和毛承禄为了避免同辽东交火。一直让吴三桂三分薄面，因为以前是辽东未定，双方互殴还可以获得国家谅解，现在还内讧，就太不是事儿了。更何况吴三桂矫诏是出了名的，再出乱子，国家因为已经习惯吴三桂闹事儿的性格特点，兴许会网开一面。但东江可就惨啦。因此，隐忍的结果就是，吴三桂的尾巴翘上了天！

李觉的封号是：凤翔道。恭顺国公，朝鲜凤坪君。听着也很牛啊！但吴三桂可不管什么国际影响，况且李觉也算不上聪明，按陆继盛地评语。就是“又蠢又贪，秉性残暴，早晚是个雷。最好早做提防！”

提防？怎么提防，难道等他跳出来再灭？干脆诱之以厚利，引其现形为最佳喽！

于是吴三桂让手下把薄珏先生找来，

“薄珏先生，范文程这个月送来多少验卒？”

“回侯爷，尚欠三十人！”

“?，请先生附耳过来…！”

先不提吴三桂的混蛋计策，先说说薄珏吧！大家还记得吗？对，原善友教总坛大元帅，曾经帮助吴三桂在广宁组织内应，创造了一夜而下坚城地辉煌战绩。

战争结束后，因为吴三桂是东平侯，所以在一些官员任免上，拥有优先推介权，所以薄珏先生，就脱教入仕，成为了长春城的推官，正七品。

知道吴三桂为什么要选择薄珏先生吗？道理很简单，善友教跟东江关系密切，现在也依旧如此。长春城是吴三桂和陆继盛一起拿下的，因此，如何能够掌控长春城，又不用担心为他人做嫁衣裳，就成为吴三桂的重要抉择！

薄珏出身国内东厂系统，又具备善友教重要头目的身份，更加绝妙的是，当年广宁夜战，吴三桂为了避免被言官弹劾，率领孤军入城救下的，恰恰是薄珏先生。

就这样，薄珏先生终于迎来了他的事业第二春，别看是长春城的小小推官，但在奉天府的治下，长春城地位置非常重要，代为约束北山女真，怀顺国侯满都汗；海西女真，智顺国侯卢达汗。

同时，天宝池那边，善友教天宝道观主，北山都司，赵万林；善友教总目教尊，岳兆祥；教尊，李国梁。都从理论上，归长春城管辖。

这么重要的位置，东江人居然没有掺合进来，而外界又因为薄珏出身善友教的背景，把任人唯亲的黑锅栽在东江地身上！可见在政治斗争技巧上，毛文龙永远是个小学生。

薄珏先生对吴三桂也是永远感激涕零的，他又出身传统士林，因此，对于杨嗣昌主导、吴三桂实施的‘新细之政’是举双手双脚赞同地。

吴三桂的施政方针就是：利用薄珏先生喜欢发明的特点，让南清的人贡献奴隶，以充当实验对象！简称…验卒！

定王慈炯的‘映清辉’镜坊，已经开张半年多了，涂层镜的生产和销售一直很好，传统士人对仪表的要求又很高，所以现如今的辽东大地上，小小的涂层镜，是最时髦的玩意。

而如果把涂层镜应用在望远镜中，人类的物理学文明，才真正的到来。

薄珏先生本身就是玩望远镜的，他可是有文字记载，中国历史上将望远镜应用在火炮瞄准的第一人。

因此，薄珏先生首先就发明了俯卧镜。这可不是必须趴着才能用的望远镜，而是通过两面涂层镜进行两次反射的侦查用经纬仪0.本）。

人可以趴在战壕中，竖一个管子露出地表，从目镜位置，观察远方的敌情。

这是一个简单而又伟大的发明，做为优秀的军队指挥者，吴三桂是欣喜的！因此，他也更加坚定了，征用南清满人成为试验小白鼠的决心。

死冷寒天的，一群奴隶光着脚，不停的跑来跑去，以便薄珏先生对焦距和光线进行测算。

这还算好的，毕竟望远镜就是拐七个弯，也死不了人。

但别忘记，吴三桂也是有文字记载的，中国历史上拥有最高质量开花弹的第一人！

别看吴三桂本人并不知道如何开展开花弹的研究，但人家现在是东平侯，上面一句话，底下连轴干！于是，子母开花弹出现了。

先用炮管冲程加速，将母弹击发出去，然后利用竹管引信，进行延迟引爆。母弹的内壁系统薄厚不均，延迟引爆后，因为内填物的二次爆炸，会产生绝佳的开花效果。母弹中包含大量的碎铁渣，飞溅后，也可以造成大量伤亡。

于是，南清验卒的噩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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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章：没事儿找骂

御戌边塞之机宜，乃柔犬羊于帖服，大任峻望，杜华定力化椎，结冠裳之彝章！今者，吴三桂身为东平侯，谋身取巧，强征羌胡为奴，狡名验卒，实乃驱人赴死，如此草菅人命、逆远峻近、箸筹贻害…”

“行了，行了！”眼见陈子壮唾沫横飞的还要激昂下去，小朱连忙摆手制止了。老陈人是好人，口才也不错，可问题是老小子好话却不会好好说，每每都让小朱理解起来存在障碍。但沟通再困难，大家也不得不公认一个事实，吴三桂这事儿办的，真是没人性。

“吴三桂研制开花弹，原本好事，但他实不应该征用验卒。找些牛羊或者草垛也就是了！如今此种行事，确也有失仁德。”

“吾皇圣明！然则，吴三桂之罪，不止验卒！如今天下皆知，开花弹乃礼妃所制，吴三桂擅自研发，实在是亵渎国母！”

‘呸！’小朱心中骂了一句，‘娘的，你还来劲了是怎么的？’

研究开花弹居然能扯上性骚扰！而且居然不惜放弃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政治立场。要知道，这些年来，为了避免夺嫡争储的悲剧上演，言官们一直致力于打压阿萝的政治地位。现在好了，为了打击吴三桂，居然把阿箩捧上了国母的地位！实在是，无话可说，

“好啦，好啦，验卒一事，着有司查办吧！但诸位卿家要记住，法无明文，不可追究。吴三桂如果真的犯法，天下共讨之。然则，新细之政。乃是国策！陈先生明白了吗？”

“呃，臣遵旨！然臣仍要檄文以讨！”

“檄…，好，就依先生。”小朱也懒得计较了，陈子壮愿意骂就让他骂去吧，目前要处理的，已经不是验卒事件了，南清哭门的来龙去脉，被卢象升调查的清清楚楚，吴三桂干地事情。可以说是损到家了！

让我们回到之前的那个对话吧：

“薄珏先生，范文程这个月送来多少验卒？”

“回侯爷，尚欠三十人！”

“?，请先生附耳过来…！”

因为开花弹爆破实验时，伤残比率太大，南清满人的验卒一直凑不够数，这下子，可算是被吴三桂逮住机会，他的主意是：让薄珏先生出面宴请范文程，席间提出建议。希望范文程出面牵头，促大玉儿再嫁李觉。

酒宴的最后。薄珏先生推心置腹的如此说道：

“门阀联姻，向来好处多多，李觉的凤翔道，已被国家视为友邦，假若你们两家联姻，自会让南清由细族提为新族。这样一来，东平侯就不会再提验卒的事情了。”

“这个…”范文程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种所爱被夺的忿恨！

但联姻地好处，又确实可以预判到，而且满蒙民族。氏再嫁本就是传统。可问题是，整个东北都知道，薄珏先生跟吴三桂是死党，这主意从他们这出来。显然有阴谋。以范文程的聪明，怎么可能上当，只是需要一个婉拒借口：

“王太妃再嫁倒是可以。但需要征得天子同意嘛！刚好大家都接到三坛大会的邀请了，干脆，等到了北京，当面跟天子禀告。一切凭天子定夺！”

“呃，也好，也好！”

人家跟你玩拖刀计，你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于是一计不成，二计又生！

薄珏先生又去找了李觉，别看长春城推官的本职工作很多，但人家薄珏先生就是潇洒，从来就没处理过一次公务，所有的文件，都交给自己的徒弟玄青子来打理，这样的模式，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又叫做宾客或者幕僚。

薄珏先生的威仪也是很高的，李觉虽说贵为凤翔道凤坪君，但面对中国的七品芝麻官，他也必须恭恭敬敬！

“哎呀呀，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嗯，在下此来，是想做个月老！”

“…”

不论是吴三桂，还是薄珏先生都十分清楚，不要指望南清地王太妃，跑到天子面前，公开说什么：我要嫁人！我要嫁给李觉。

除非，让李觉出面去提亲。

前清曾经骑在朝鲜人的头上作威作福，现在有一个机会，把南清地国母压在身子低下，这种征服的快感，是所有卑劣情感的最高境界。

于是，获得东平侯支持的李觉，立刻敲锣打鼓的派了500人的队伍，随同薄珏先生去辽阳提亲！

南清方面的所有人都在心中打鼓，吴三桂这个魔头，在三坛大会举办前，以如此急切的手段，来促成辽阳与大湖城的亲事，绝对是没按好心。所以对于朝鲜人，南清的反应是不打不闹不接见！辽阳城四门紧闭，只是由代善第三子，承泽君萨哈?出城外款待提亲地队伍。

从封号上就可以看出来，南清虽说属于细族，但级别要高过凤翔道一个点。李觉他们再不高兴，也不能强娶民女吧？更何况这根本就不是民女。

就这样，在十几天后的早上，吴三桂亲自来到了辽阳城中的王府。

“在下此来，是要拜见天敬汗的！”

“回禀侯爷，我家王爷昨夜偶感风寒，染上了热病，甚至有天花地险恶，因此，只好告罪了！”

“噢？”吴三桂优雅的跳下马，一根马鞭，一圈圈的握在手中。

“这么说，李觉地提亲队伍，被你们挡在城外，也是这个道理了？”

“呃，”范文程一顿，随即躬身，“这倒不是，而是我家王太妃有言，东道凤坪君的人，礼仪不能低了去，因此要先在城中准备妥当了，再迎…”

不等范文程说完，吴三桂已经一脚踹了过来，随即手起鞭落，准确抽在范文程的嘴角。一下子。就开了。

“老腌?，本侯给你脸面，才问你话来。倒真敢拿好话来骗，凭你也配！”

边说，吴三桂的手下不停，一鞭又一鞭的不停抽下，范文程开始还滚来滚去，到后来，便僵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地气了。

一旁的南清贵族，很想反抗，其中萨哈?更是跃跃欲试，当年巧鹅谷火拼，被斩首的岳?就是代善长子，萨哈?的大哥；后续的广宁夜战，血洗盛京，可以说每一个南清满人，都有亲人死在吴三桂的手上。这可是血海深仇。

现如今这流氓欺负孤儿寡母，强迫士卒送死。当众鞭打国政范文程，新仇旧恨。真该算上一个总账。但还不等他们发难，吴三桂身后的50名亲兵，早已经枪顶膛，刀出鞘，弓满弦。百战虎狼师，顾盼也生威！

南清人本来就没几根硬骨头，如今更是吓得不敢动了。

万不得已，代善等人连忙把大玉儿请了出来，福临假装生病，自然不好再出面。但这个女人也确实不简单，出来后，只轻声说了三个字：

“东平侯！”

“嗯！

吴三桂立刻停下手，但继续示威的。在范文程身边踱来踱去，他很满意这个效果，王太妃生气了。否则不会只称呼自己的爵号。但是，即便王太妃生气了，对范文程被自己抽个半死的结果，也只能忍气吞声。这小子地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王太妃，在下只是替凤坪君的人打抱不平，很多事情，都是被这些奴才给搅合了，您说对吧？”

“侯爷说的话，自然是对的。但南清乃是天子封诰，相国范先生即便真的有罪，也该由天子定夺。不敢劳烦侯爷大驾。至于联姻一事，更要奏请天子恩准！三坛大会即将召开，本宫想于北京面奏。这总也算不得错吧？”

“哈哈，”吴三桂仰天打个哈哈，“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况且奉天府尹张大人，也有意玉成此事之意。这要到了北京的时候，此事仍没有实质进展，王太妃岂非不是欺君之罪吗？”

“那侯爷的意思？”

“先行纳定！”

“好，代善，开门迎宾！”

―

说完，大玉儿理也不理，转身就奔王府里走。吴三桂满不在乎的四下张望一下，慢条斯理的骑上马，大模大样奔城外走，他地五十名亲兵，则保持临战姿态，配合主将，一步一步，退出城外。

就这样，在吴三桂的强压之下，南清地大玉儿，接受了了屈辱的联姻提议。

但这里有个问题：以两家联姻勾起朝廷的警惕之心，是略显牵强的。更何况，到了三坛大会时，大玉儿如果在天子面前胡说八道，吴三桂吃不了兜着走，这既不是吴三桂希望的，也不是他的终极目标。

所以，用什么理由阻止大玉儿母子见到天子，才是最关键的操作。

于是，吴三桂策马去找李觉。李觉因为凭空得到了这么大的‘好处’，自然对吴三桂感激涕零，连忙大摆筵宴！酒桌上，李觉用残疾的右手，高兴的揽在吴三桂肩头：

“待我娶了王太妃，整个南清三城，便都是我地了，东平侯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兄弟提。”

“如此多谢了，”吴三桂脸上的伤疤，闪出一缕红光，“兄弟这里刚好有一事相求，”（尽管说）“国家先有《玉碟新章》，后有《仆从新制》，我虽然贵为东平侯，但我的亲兵数量，被限定的很死。可凤坪君知道，这么多年地戎马生涯，与某家过命的好兄弟太多，总不能不照顾吧？”

“那是，那是！”

“既然凤坪君同诚顺王太妃的婚事敲定了，纳定之时，两家都要互馈彩礼，不如，问她们多要几匹战马！钱我来出，只要能让我地那些老兄弟，都骑上最好的战马，吴三桂定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那是，那是！”

“但此事，绝不可外泄！”

“那是，那是！”

金钱美女摆在眼前，李觉自然稀里糊涂的入瓮了。他也不想想，不过就是500战马，也至于大恩大德？

不要以为‘私购战马’这个罪名不够资格，反抗大明这么庞大的巨人，500就够吗？当然够。想当年努尔哈赤起兵时，可只有十三副兵甲！

第三天，李觉就把这个消息快马送到辽阳城。

此时，范文程因为鞭伤太重，昏厥在床；福临太小；代善等人惊怒交集，根本不具备什么深谋远虑；大玉儿也只当是李觉的私心使然，钱又不少，科尔沁那边这些年也确实穷困，于是就同意了。

只是为了稳妥起见，特意安排前清最后的大佬。代善老先生，扛着金银去找科尔沁买马。

这时候，恰好就是吴三桂约束东北各藩篱之国，共同赴北京参礼三坛大会地时间点。

等望见北京城的望楼了，薄珏先生又刚刚好赶过来。

“东平侯，太好了，500战马，都是最好的，我还偷偷命人给配了一些装备！”

“哦？这么说…”

“对啊！”自从广宁城被吴三桂救下之后，薄珏先生就永远被吴三桂忽悠住了。“这就是意图谋反的证据啊！”

“你的人可妥当？”

“侯爷放心，都是当年善友教的老兄弟。稳当的很！”

……

到了这里，一场政治闹剧的来龙去脉，就大白于天下。

“哼，哼哼！”小朱气得是直哆嗦.双手拍着御座的扶手，啪啪山响。但再响，也没小朱的嗓子亮堂。

“来人，”（方正化就在旁边）“来人，来人啊！”

就这几嗓子，把旁边地人全给吓着了，方正化噗通跪倒。内阁和四法司的人集体起立。他们现在文华殿侧殿，木隔断的玻璃窗上，露出一排的脑袋，全是小太监和小宫女。一直负责宫中警戒和京外宣旨的高起潜。哗啦哗啦挥舞着大片刀跑了进来，又立刻被一个小宫女给拽了出去。

眼见耍的差不多了，小朱才脸红脖子粗的对着方正化说：

“去。出去，把吴三桂给找来，朕现在就要见他！”

“遵…”

“还有，所有在京的，凡是跟吴三桂有关的人，也一并叫来。所有人都要来！”

“…旨。”

方正化还是头一次看见皇上这么暴怒，连礼仪都乱了。别说方正化了，就是旁边的文臣，也都吓地直冒冷汗。而且大家都注意到‘所有人’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的妙用，待会就见分晓。

等方正化跑出文华殿地时候，几位文臣，还有小朱，都发现几个小太监宫女也都跟着跑了，当然，龙颜大怒，自然要知会后宫的。

小朱确实很生气，因为这小子毕竟不是坏人，吴三桂如此缺德带冒烟的行径，理应获得善良人的谴责。但小朱刚才也是有意无意的在演戏。

从头来看：

‘新细之政’被如此执行，确实是小朱没有想到的，当初招安南清时，由于福临投降时间较晚。使得辽阳一带的后金贵族，都被划定为细族身份。

但即便对‘细族’要施行压迫和歧视政策，那也是‘新族’应该干的事儿，汉人最好别主动参与进去，这是国策啊！没吴三桂这么胡来的。

更加令人反感的是，目前摆在国家面前，是一个两难地选择：究竟是支持吴三桂，还是支持李觉娶大玉儿？

吴三桂以联姻为借口，以‘战马彩礼’为手段，要将南清、科尔沁、凤翔道一网打尽。这路子国家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以现在大明的实力，再加上朝鲜、东海女真、兴隆蒙古的助力，这件事的难度并不大。但前提是，国家这边要假装不知道这幕后地一切小动作。否则堂堂上朝天国的颜面何存？

但可能吗？卢象升之所以如此快捷的查明真相，背后就有东江陆继盛、毛承禄地功劳。如今又是四法司联合办案！

界都清楚的情况下，谁还敢装聋作哑？

再一个选择，打倒吴三桂，这就等于默认一个事实：也许第二天，也许明后年，李觉一定重提联姻事宜，国家也只能同意。

但这更不可能，三家联姻的政治风险，没有任何人敢承担！而且通过细节的掌握，也可以看出吴三桂的眼光深远。即便没有这起事件，将来保不齐李觉的女儿。就嫁给了福临。这种三家联姻地现象，早晚都会发生。所以吴三桂才先下手为强。

‘头疼啊！’

小朱用手拍了拍额头，其实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陈圆圆和吴三桂的亲事，可是‘天子赐婚’的规仪。如果吴三桂被下狱了，赐婚怎么办？陈圆圆怎么处理？后宫一堆的老婆可都在等消息呢。这也是一个棘手问题。

眼见皇上暴怒之后又头疼的直拍脑袋，所有文臣的心中，也都在进退维谷。冷场起码有半个多小时，才由查实此事的卢象升，硬着头皮一拱手：

“陛下。吴三桂一贯矫诏张狂，挟国以逞私欲！试看天下，除了吴三桂，还有谁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纵使不杀，亦应幽禁之！”

“启禀皇上，”杨嗣昌立刻往前一步，他早就对卢象升不满了，“卢大人此言差矣，辽东靖宁之后，只有吴三桂在亲提兵马。走访奉天诸藩，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亦曾有言，法无明文，不可追究。吴三桂不过乱点鸳鸯谱，兼设局骗藩，何来幽禁的道理？”

“皇上，新细之政，确实国策，但既然出现偏颇，便当调整更改，三法司会审掌兵权地勋贵。时日怎样也要一年，届时，新法已出，自然就可以按律行刑！”

“哼哼。”杨嗣昌冷笑一下，“拖延一年，待新法颁行后。再行定罪？卢大人果然好计较。但不知你的贺举新政，想必也是一年后的新法吧！”

“既然杨相说起，本官也就此奏请圣上，非但贺举新政，就连田亩分级，也当尽快施行！”

得，杨嗣昌和卢象升打起来了，卢象升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小杨平时就阴阳怪气，胡搅蛮缠，早引起卢象升的反感，而且他们两个在治国方针上的分歧太大，性格更是两极，今天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眼见两位自己最欣赏的臣僚，公开在小朝会上打了起来，小朱才忽然醒悟，原来症结在这里。

就在小朱刚要开口说话，太监春熙急匆匆的赶来。眼见气氛有些尴尬，小家伙很兴奋、很好奇的一边偷眼观瞧，一边小碎步的往前赶。然后粗着嗓子跟小朱耳语：

“万岁爷，可了不得了，吴三桂赤身裂袍，正膝行而来！”

“胡闹！”小朱气地差点没被一口气背过去，吓得在场众人都是一哆嗦。

“去，你现在就去找他！就说朕的原话，问他要出乖弄丑到什么时候？再问他究竟安地什么心？想好了，就把他给押进文华殿，如果想不好，那就请东平侯回府歇息吧！朕可怕累坏了他，让他想明白再来！”

“遵…遵旨！”春熙本来就有点女性化，她是杨春的徒弟，因为有孙茂霖先例，宫里的太监在皇上面前，都要刻意显得男子气概一些，但眼瞧着皇上说出这么重的话，小春熙浑身都软了。

眼见这事儿有恶化的趋势，贺逢圣身为首辅出面了。

“呃，皇上，吴三桂此人，聪明绝顶，为今之计，万不可太过喧嚣。不如，宣他武英殿觐见，其从人家属，再有南清诸藩，也一并入觐。不知吾皇圣意如何？”

“嗯，”长出一口粗气，“也罢，以勋贵的身份接见武英殿，倒是给了这个混账一个保证。但既然要诸藩对峙，不得在正殿，便在玉阶上吧。”

“臣等遵旨，臣等敢请圣驾移殿！”

…

武英殿有武英殿的规矩，更何况吴三桂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所以诸藩和吴襄为首的家人都跪倒一片了，吴三桂还在外面等候旨意呢。

这时候，小朱早搬了把椅子端坐在殿门外的玉阶上，两侧站着一众文臣，虽说现在是夏天，但今年多雨，所以午后的温度并不是很高。

凉风习习地吹过，大家都不着急见吴三桂，多干干这小子，没坏处。

这时候，小朱正歪着个身子，手拿一望远镜，挨着个的琢磨呢，究竟那个是陈圆圆呢？这正是刚才非要‘所有人’都来的唯一原因。刚好可以借机见识见识。

琢磨了半天，也没个准谱。

虽说还没正式成亲，但陈圆圆已经以儿媳妇的身份住进了吴府，如今传说皇上要大开杀戒，想在武英殿前灭吴家满门。锦衣卫当然要把所有人等都押来。根据辈份，陈圆圆应该跪在吴襄身后第四排，可因为地方确实有限，跪在第三排地，都已经有六个了，黑压压一片之中，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

左右看看，小朱很失望，因为这两个小姑娘。没一个符合他地审美标准：

“怎么都小鼻子小眼睛地，没意思！”

“嗯咳！”

坏了，这小子一时口快，居然把说出了心声，旁边的人多聪明啊，那可都是人精，眼见皇上如此没正形，贺逢圣大声的咳嗽了一声，小朱连忙把单筒西礼镜收好，揣进怀里。然后坐正了身子，

“来人啊。把那位自比廉颇的东平侯，给请上来吧！”

“宣旨，自比廉颇东平侯入觐啦！”

所有人无语，大家都歪头看看，心说这他娘的谁啊？这不添乱呢吗！原来太监也出笨蛋啊。

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春熙，小‘姑娘’喊完都快哭了。

然而，就在这闹剧之中，却忽然生出了一份肃杀，一个浑身伤疤的半裸大汉，缓步行来。也许这就是杀气吧。只见吴三桂精赤上身，腰下紧缚一条麻布。披头散发，倒剪双臂。随着武英殿中女眷的一阵惊呼，所有人都看清楚。吴三桂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疮疤，有很多伤疤都重叠在一起，从形状上。就可以知道有枪伤、刀疤、箭创，还有火灼地暗色。在明亮的阳光下，这一切都显得触目惊心。脸上的刀疤，更是泛着一种奇异的红光，却一点不显得他丑陋，反而更添神韵。

小朱以前见过很多次吴三桂，但从来都是甲?齐全，如今第一次看见光猪裸奔，这震撼就甭提了。

不愧是身先士卒、九死一生的百战老兵！

“来人啊！”（在）“法无明文，不可追究，诰院未判，不可为罪。赐他一件锦袍披上吧！”（遵旨！）

“罪将吴三桂，谢皇上恩典！”

“罪将？吴三桂，朕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诰院未判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你为何不改口啊？”

“回禀皇上，臣之罪，在世人口舌。而吾皇圣明之主

明了三桂之心，今依古礼谢罪，非矫情天子，实在要金之嘴。”

“哼哼，”小朱被气乐了，“吴三桂，这里是武英殿，按大明例律，召见勋贵，可依民礼，朕这里就用一句俗话送你，甭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

“…”吴三桂噗通又跪下了，但知趣的没敢再多话。

“那个，”小朱借机抬头张望一下远方，看来之前判断的没错，左边那个应该是陈圆圆，高抬头的姿态跟别人很不一样，“李觉，李觉呢…？”

“臣，恭顺李觉，拜见吾皇，万岁…”

“啊？哦！”李觉地位置在他右边，他看的是左边。“李觉啊，如今吴三桂就在这里，朕替你们做主，你先说说吧。”

“呃，臣只希望天子能明了，并非李觉想娶诚顺王太妃，其他地，绝无二心！”

李觉再傻，也看明白今天这架势了，皇上有心要保吴三桂，但真要当众确凿了证据，搞不好吴家满门就得血溅宫墙。取舍之间，表面上是在天子手中，实际上已经推诿给他们这些证人了。然而谁杀吴三桂都可以，就是不能他李觉。否则还想不想在东北混了？

眼见李觉当众翻供，小朱满意的点点头，

“那个，满都汗、卢达汗，你们两个呢？”

“臣等，哦，臣等也只是想做个旁证，凤坪君确实没想娶诚顺王太妃。”

“嗤，学的倒是顺溜。”

这话不是小朱说的，而是躲在武英殿里面的女眷，绯儿、阿萝她们都听着信看热闹来了。

“好，你等对大明的忠心，朕与诸位先生都知道的，先下去吧。”

…

闲话少说，科尔沁的莽古思可不惯这毛病，声若洪钟的把事情又重新复述了一遍，搞得一部分人直打哈欠。接下来就是福临做为苦主，痛说家史。什么吴三桂以武力强迫母亲答应婚事。什么吴三桂一直欺负他们，什么五百匹战马是吴三桂硬按的罪名，基本换汤不换药。

但这种亲族孤证，属于不可采信性质！说了白说。

从政治角度来看，就是处理吴三桂，也要暗中进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真处决了这大魔头，辽东这些藩篱之国，尤其凤翔道、科尔沁、南清这三家，想不联合都不行了。因为辽东军这支虎狼之师。一定会出手报复，辽东还得借着乱！

再联想到今天当着吴三桂地面，不论是李觉，还是北山、海西女真地头人，都忽然跟小鸡见老鹰似的缩了，恰恰反向证明了吴三桂的威慑力，是无与伦比地。

但是，为了堂而皇之的避免三家联合，为了继续震慑辽东的藩篱之国，为了打打吴三桂地气焰。怎样也要有所表示。

“朕看这样吧，诸藩可以先行回返。验卒一事，即日起立刻废止，任何人胆敢再以人为靶，严惩不怠！

“吴三桂究竟有没有其他的事端，还要仔细刑审，先责令他在其父吴襄的看管下，于家中面壁思过。

“再罚俸给五年，分送你们五家，做为赔偿。如此可好啊？”

“臣等敢不从命！”

“再有，李觉你当真不想娶诚顺王太妃？”

“当真！”

“?。哪，王太妃呢，来来来，你过来。你想嫁给李觉吗？”

多新鲜啊，这边死活不娶，任大玉儿一个女中豪杰。也没可能死皮赖脸的非要嫁过去，于是，三家联姻，就被化于无形。

…

吴三桂披着个破袍子回家思过去了，这其实是变相地幽禁。南清哭门事件，就算暂时告一段落。而且另有一件事，也彻底让小朱解开心结，就是吴三桂和陈圆圆，二人刚好可以借着‘思过’机会，终成眷属。祝他们幸福！

等一众文武重新回到文华殿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于是赐宴文华殿，君臣一起吃了一顿好的。午餐向来是面条，晚宴可丰富多了，四碟子四碗，外加两样硬菜，君臣十一人，分两桌开动，小朱身为皇上独坐小桌，五名内阁：贺逢圣、郑三俊、洪承畴、李邦华、杨嗣昌，外加四法司：瞿式、蒋德?、黄士俊、陈子壮、卢象升，一共十个人，围坐一个大桌。

也都忙活一天了，再加上这么老些年，君臣之间早没了那么多规矩，大家甩开腮帮子都吃一个肚歪。

眼见差不多了，小朱一边剔着牙，一边连打两个大粪嗝：

“呃，诸位卿家，朕这里，呃，朕这里有个想法！”

“嗡…！”

皇上很久没用这路子了，有个想法商量商量？其实就是希望大臣们能帮着一起和稀泥。所以，在场的诸位大臣，都精神焕发的轰然站起，碟子碗的叮当滥响，一片嘈杂中，十大臣起哄似的齐声呐喊！

“臣等恭聆圣喻！”

“呵呵，呵呵！”小朱没想到，自己这种无赖手段，居然这么有人缘，不由得开心傻笑了两声。随后才很严肃的开口：

“周定方文武双全，颇有赞礼之才。吴三桂功高名盛，素来锐志匡时。然，周定方身为外戚，又封世爵，按例不得兼任实职。吴三桂屡次自作主张，素来胆大妄为，再不能执掌辽东兵事了。但此二子皆青年才俊，如此殊才不能为国家所用，是不是太过可惜呢？”

“…”

众大臣面面相觑，皇上这是要干嘛？周定方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小伙子想做生意，可您不同意。又不给人钱挣，又不想给人家官职，究竟想干吗？吴三桂向来喜欢矫诏，这回办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居然只想让他离开辽东军？完了，您还想继续用他们，究竟怎么用啊？

“皇上，”杨嗣昌是仅有地，支持吴三桂这么乱来的阁臣。

“皇上，新细之政，乃是国策。吴三桂虽然有欠德行，但也是出于为国定边地公心，离开辽东之后，以我朝惯例，当迁为司经局洗马，或者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呃，从五品！”

“哪，周定方呢？”

“回禀皇上，便只有宗人府经历司经历了，正五品。”

“嗯，不，不，不，”小朱把脑袋给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由武将转为文职，又是京官，按照大明官场的习俗，这已经是升迁安排，但显然不符合小朱的想法。

“杨先生的计议，都是惯例，而我朝新法迭出，自当有一些新气象才好！”

“哪，但不知吾皇有何示下？”

“很简单，六部乃一字部，正二品；邮政、学政、银行、海关属于双字部，从三品；如今，便新增个三字部吧，参谋总部，品秩嘛，参照诸天府丞，正四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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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一章：军制改革

滩上满是碎石粗砾，一块看起来已经风干的油漆，被在那里。无人理会。

时日久了，猛回头去看：油漆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碎石依旧在阳光下发着呆。

即便是凝固的油漆，它也还是液态，尽管黏稠，却终于瘫化成薄膜。

所以说，保持本色才是生命的涵义！

…

“皇上，臣思前想后，总觉得这参谋总部有些不伦不类。还请皇上明示一下吧。”

“呃，”小朱正跟着贺逢圣、熊文灿一起商量税制改革的问题呢，脑子里全是数儿，压根就没听明白。

“杨先生，你说谁不累？”

“…”

杨嗣昌无语，今天是沐休日，早朝和小朝会都没举办，虽说现在还是夏天，但这时代的头发长啊，才洗完澡就跑过来的杨嗣昌，脑袋上还是湿漉漉的。

“啊！”小朱终于转过来了，连忙哈哈一笑，

“杨先生来的正好，才还说起呢，国地税改之后，税监也应单独成部，就请杨先生一起参谋参谋吧。”

“吾皇恕罪，臣以为，增设新部过频，徒加冗员，虚耗俸饷，又使宵小之徒，借变法交接之机，安插亲信，扶植党羽，更甚者，贩官鬻爵，藏污纳垢！如今非止税监，就是参谋总部也不可轻易设立。”

“…”

这话说完之后，在座的五位听众：小朱、贺逢圣、熊文灿、杨春、绯儿，全部石化。但每个人又都有些各自的心思：

贺逢圣深以为然，老贺就是一工作狂人，他巴不得每天能工作2时呢；杨春则很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语不惊人死不休，小杨阁老就是这么个揍性；绯儿眼见杨嗣昌公开教训老公，心头很是震惊！真是见过讨厌的，没见过杨嗣昌这么讨厌地；

而熊文灿，则是心头窃喜，成立税监的主意是大熊提出来的，因为税制改革后，每年的财政收入将非常巨大，都归并在户部，会引起同僚的反感。所以才忍痛割爱。现在好了，杨嗣昌因为反对‘参谋总部’的设立，进而反对再增加新部，这可就太妙了。

小朱呢？

先很恼怒的瞪瞪眼，再很委屈的挠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杨先生，那晚在文华殿，你我君臣在饭桌上，不都说好了嘛，怎么可以反悔呢？”

“啊呦。皇上啊！”杨嗣昌苦笑一下，“国家事项。所涉复杂，牵动深广，理当三思而行，吾皇悬于文华殿的‘九思’匾额，不正是写照吗？既然尚未行文天下，便没什么反悔不反悔的说辞！”

“呵呵！”

小朱忽然满意地笑了，关于参谋总部的设计，杨嗣昌是最先领悟内涵的同志。也就是俗称的知己。

表面上，参谋总部的设立，是他这个当皇上的。为了把吴三桂拘在眼皮低下看管起来，再就是照顾一下大舅哥周定方，而其实，恰恰在于分权。

吴三桂事件。给国家的触动是强烈的，这么大的疆土面积，以现有的科技手段。很难寻找到一劳永逸地制度，如何保证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怎样体现国家地法度，这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

理论上，国家掌握了地方上的军事力量，就可以控制一切。但眼瞧着不就出现问题了。

吴三桂既拥有地方军队的领导权，也拥有指挥权，不但薄珏这种情有可原的文官在鞍前马后的跟着他乱来，就连奉天府尹张春，也被他带的直奔沟里跳。

不过也难怪，袁崇焕这么优秀的人物，都被吴三桂给挤兑的去广西开铅矿了，更何况一直属于二线的张春。

岔开一句话，袁家承包广西铅矿地事情，已经定了，而且赏袁家工矿田亩，皆免三年税赋。这是小朱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补偿。袁崇焕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袁崇焕、张春，先后两位主官，都拿吴三桂毫无办法，东江二少也只能背后搞一些小动作，老辽东军系的各级官兵，都对少帅尊崇有加，这一切都表明，地方上地军权，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到名将手中。

像吴三桂这样的隐性‘大帅’，承平日久，就会成为贪财的黑洞（吃空饷）；到了乱世，就是夺权地军阀（自募兵）。

目前来看，对军队制度进行修补的基础很好，四方新省战将都是天子嫡系，无论公私，他们都会无条件服从安排，即便吴三桂，也不敢执拗。

所以，小朱首先要做到的，是要说服文臣交权。

说服一个人，或者一群，饭后时光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胃部的饱胀感，会让人产生莫名的愉悦感，进而容易被打动。

当然，由于血液分次序优先供给的生理原因，缺血的大脑会变得麻木，当人们无法反驳时，通常就只能接受。

小朱提出参谋总部计划，是早就盘算好的成稿，十大臣冷不丁面对这样的事物，反应慢点很正常。再加上小朱采取的方法其实很巧妙，一字部、二字部、三字部，听着还真好听。又在参谋总部中，先只设两名少卿，分别是周定方和吴三桂。

晚饭桌前，十大臣昏昏沉沉的就被皇上给蛊惑了，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蛊惑。

这不，没过几天，杨嗣昌就第一个提出异议了。在他看来，内阁大学士的级别只有五品，六部九卿的级别是二品到三品，谁敢说内阁就低于六部了？

这样一想，三字部、一字部，就没有任何区别了。设立参谋总部就等同于设立‘武内阁’，而这个权力，以前一直在‘文内阁’的手中。

更何况，现在的内阁中，他杨嗣昌和洪承畴都拥有带兵打仗的资历，放着这

文武双全的名士不用，却用武人来代替职能。这难吗？

“呃，皇上，关于州县火耗、诸省羡金，臣还需要仔细清核，呃，臣祈请告退！”

“嗯，熊卿家先回吧，如今连个四品地参谋军政都定不下来，何谈国地两税的疏竣？”

“微臣告退！”

户部尚书熊文灿假装没听出来天子的讥诮，转身跑路。一旁的杨春、绯儿，也齐齐一躬身，跟着出去了。小朱看看贺逢圣，再扭头看看杨嗣昌，神态轻松的打了一个哈哈：

“来，来，来，二位先生坐吧，咱们君臣…”

历朝历代的政权，在日常的军队管理上。都是以不造反为底线的！为了避免武将做大，古人摸索出两个方法：

首先就是‘世袭军制’。即便往400，军队世袭，都是一种普遍现象，无论东、西方政权。

世袭军制的好处：一个家族不可能百分百都想造反，只要有一个人‘想好好的活下去’，这个家族地造反行动就容易走漏风声。豆豆亲手将父母兄长送上不归路，原因恰恰在这里。

―

除了世袭军制，就是监军制度了，而且监军系统往往是文官出身。同样是上下五千年的普世原则，往后就是800。监军制度也会持续下去，只不过换个叫法而已：指导员？政委？宪兵纪律委员会？耸肩，谁知道呢！

但这两种制度的弊端非常明显，首先就是民间尚武精神的流逝。文臣和武将之间的阶层差异，注定了这个方法会造成这样一个现实：军人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四年的时间。从上士变成上尉的，最多两成（20%）左右。

这还是战争期间，和平期间的提升完全是熬年头，所以逐渐的，大家就都想走科举路线了。

随便来个军事理论的研究者，就可以对军分区司令一级地长官指手画脚，如果这小子是军户出身，司令员真敢一枪崩了他，但没得法子，人家是国家空降过来的特派员，谁也惹不起。混吧！

这就是和平年代里，中、高级将领地处事原则，那些身处最底层的军户家庭，更是会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因为军户世袭制度，使得军界中人无需通过科考这种竞争性选拔系统，就可以直接拥有铁饭碗。又因为监军、督师、巡抚这样的职务，永远不会让军人担当，所以整个军界的上进心，也就越来越差。

反正只要不造反，您国家就得养着俺们，何乐而不为之？

仁宣之后，军户出身的将领，有近八成的文盲，如此严峻的事实，恰恰是‘世袭军制’和‘监军制度’所造成的。

高级军事指挥人才断档！基层官兵的个人素质过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战斗力高低还是小事，关键是另外两个衍生恶果：

优秀军事人才不得善终；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群鸭子当中，忽然出现了天鹅，那这个天鹅一定会被做成标本，美轮美奂，却属于夭折。

石亨、戚继光、李成梁，都是这种情况。高级将领很难得到善终，这他娘地该找谁说理去！

于谦时代，参与京师保卫战的石亨将军，如果当时战死沙场，理应成为民族英雄！并且由于战事最终取得了胜利，他的历史地位甚至有望超过岳飞。

但很可惜啊，活下来的石亨父子，先参与了夺门之变，后来又闹了个紫荆关谋国，自身修养实在不高，最终身败名裂不说，还被满门抄了斩。

同样道理，国内地尚武精神消散，大家对军事上的理解都差不多，既然差不多，自然谁也不惧谁，内讧搞得有声有色。但外战时就不同了，你以为人家想吊后场，其实人家是在中路渗透，越打越没信心，也就勇于内战而怯于外战了。

大明以水师立国，却险些因军事而衰败，终极原因，就在于军队的断层管理。

如何既提高武将地参政程度，又保证国家对军队的领导权，同时还可以通过合理的奖惩制度，提高军队整体的素质和战斗力呢？

小朱做过几种尝试，但都不是很满意：通过武学集中培养中低层将领；宁肯默认空饷这个事实也要发满饷、过节费；赐予各部队专门的番号；勒紧裤腰带也要强行研发新式武器；通过增加就业机会以消耗这些人旺盛的精力。

但铜钱两面，整整十六年地拔苗助长。使得整个军界跳跃式提升之后，军人违规事件，依旧层出不穷。尤其以吴三桂为最高代表的屡次矫诏，都是基于军人素质提高之后，政治地位却原地踏步的矛盾所致。

百战老兵养不起，放不得，那自然要改革喽。于是参谋总部这个新兴事物，也就应运而生。

杨嗣昌说的没错，这就相当于武内阁。

文内阁的职责，是协助皇帝对国家进行管理；那顾名思义。武内阁的职责，就是协助皇帝，管理军队。

以前像孙承宗这样的大师，不仅是文内阁成员，其实也形式上组成了武内阁。但仍没有摆脱文官掌兵的印记。

现在借机将吴三桂、周定方这样的军中翘楚，上调组成武内阁之后，同九卿入阁不再兼实职部堂的性质一样，他们拥有对军队处置地一切权力，却没有了指挥一线的实权。

所以小朱是一定要施行这个新法的，面对贺逢圣和杨嗣昌。小朱艰难的组织了一大段的演讲，详细分析了利弊：

“…前已言。十六载御极，重奖非重罚，用恩不用威，然授之以财，而一国之财终有涯。善十里之驹而逞百里之欲，则忿怨将生。而专设礼教、律令绳之，仅止器物

立竿未必见影。概法不能尽用矣。是当先定大旨，故救弊之首要在于分而治之！”

“君上所言，微臣领教！”

“吾皇所言。臣茅塞顿开！概为术业有所专，乃有所成，其理著焉。然武内阁之设，恍若都督府之上设一帅案。久之必政令威严，执掌者，无人能制。当再行细分。令其所执，小而不全。非如此，不能兴创造之利，除分配之弊尔！”

“这个嘛…先生可有腹稿？”

“…”

唉，小朱还是头一次说了这么多的之乎者也，可见这小子之前下的功夫有多深，但很可惜的是，两位内阁大臣很是不给面子。

贺逢圣干巴巴的一句领教，显然并不是很高兴。老贺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官，传统地好官，例来主张革除弊政，当以忠君为先，清理吏治，务必禁欲为要，喜好点滴改良，吝啬根本变革。

所以贺逢圣一方面属于默默无闻的执行者，一方面又很排斥一天一个新法出台。做为一个传统地内阁首辅，他也只能回答‘领教’二字。

杨嗣昌就不同了，这小子是个古文专家，小朱的口才练的再好，也被他一下子看透了根本：分权制衡。

不仅军队要分权，文内阁和武内阁的分立，不也是分权的形式吗？所以杨嗣昌开始扛着红旗反红旗。

既然天子希望分权，以文人治国，用武人理兵，可以，专业对口嘛！但是，文内阁称相，武内阁称帅，您总不能任由帅令做大吧，干脆，仿造六部的建设，在参谋总部之下，多设几个分部吧。

看明白杨嗣昌的整个考量了吗？武内阁的设立是无可挽回的，但为了弥补文官丢掉军权的缺憾，参谋总部下面必须进行细化：

参谋总部下设七个分部，因为从现在地级别上看，‘三字部’等同于‘大司’，所以下属分部就只能叫做‘局’。按照不同职能，可以看成是：训练、装备、后勤、都督、研发、赏罚、情报七个局。

其中装备局、研发局，由兵部、工部、科学院、军界四个方面的人员组成；训练局、赏罚局、情报局，由兵部、礼部、吏部、御史台、军界五个方面组成；后勤局是兵部、户部、军界；都督局则一水的由军界人员担任。

这么安排之后，虽然武内阁将直接听令于皇帝，对军队进行领导，但下属各个事务性工作局，都与六部众卿保持了紧密联络，军界并没有完全摆脱文官们审慎的目光，最起码行政事务性工作，还是需要文化人来干滴！

但这样地设置，还是彻底的将军人和文官分开了，首先就杜绝了外行领导内行的现象。军人地方式，只有军人才能理解。让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人去领导骄兵悍将？哼！

其次是地方和中央的关系，各地的军方主将，虽然拥有对一线部队的指挥权，但因为后勤、装备、训练、都督、情报、赏罚、研发等方面的工作，被抽调至武内阁管理，实际的领导权没有了。指挥权、领导权，这两个权力必须分开。

而参谋总部的设立，又给黎民百姓，描绘了一幅奋斗路线图。平头百姓。如果确实不愿意学习，完全可以凭借战功，成为参谋部的官员，也一样属于社会精英。

只有搭建好文武两个升级途径，才能既保证民间尚武精神，又能保证汉家的文化优势。枪杆子，笔杆子，两手都要硬不是。

拿牛津地例子来看，世界人民是喜欢内讧滴，关键看内讧者是谁：是对内虎狼对外牛羊？还是对内血腥恐怖对外兽性大发？

之所以出现七尺男儿对内虎狼。却对外牛羊，就在于目不识丁的人太多了。指望文盲去区分人民和敌人。指望文盲去战胜智者，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事情。

如果出现这样的假设：将英国人比喻成狼群，将中国人的保守派和革新派比喻成两头狮子。

狮子们内讧内的惊天动地，奄奄一息、血肉模糊，但只要狮子的眼睛还可以睁开，狼群就不敢上来。即便剩下一头狮子了，狼群冲上来了，要想真的杀死这头?延残喘的狮子，它们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所以，内讧并不是中华民族衰落地原因。而是对军人的培养。即便没有最新式地武器，也要保持住军人过硬的素质。

可问题是，军户读书识字也得有好处才行，否则谁去学文化课？现在好了。乃文乃武，作战勇敢，你就有可能一步一步的走进武内阁。成为文、武相。您说这诱惑力大不大？

说服了贺逢圣、杨嗣昌，以七局为班底的武内阁，就算正式成立了。但为了抚慰哀伤的心灵，很多人都在跟天子提着要求，一切都是交换。

第一个，仍然是杨嗣昌：

“皇上，如今大诰院已经审定了魏案，就应该将原大理寺的复核权移交给大诰院，刑部的初审权，移交给大理寺。以便刑部腾挪精力，专司刑侦、羁押、抓捕、治安等职责。”

“?，公、检、法、高法，如此甚好，先生拟个章程出来吧。”

表面上这样的划分很正常，也很正确，但无形当中，杨嗣昌已经开始出手整治卢象升了。小杨这人有点病态，没事儿就想设计个圈套或者阴谋，简直以整人为乐。他这次的理由非常恶搞：卢象升招收留学生的建议，在他看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第二个是郑三俊：

“皇上，日前李定国、白文选、梅道嘉联名上奏，说是毛毡、呢绒、酒品，俄罗斯人都同意购买，但定额不多，因为定价太低所致！”

“什么？价格过低，反而没人买吗？”

呃，回皇上，对方地太子身边，有个叫做托尔斯泰的这个家族的人，是俄罗斯的使臣世家，什么法兰西、英格兰、土耳其、波兰等国地驻外使节，多数都由这个家族的男丁担任。”

“托尔斯泰？?，想不到那个狮子的先祖，原来是他！”

“呃，皇上？”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遵旨，依据这位托尔斯泰地说辞，如果我大明外销价格远远低于国内售价，会导致俄罗斯的商户转售回来，因为返销会更加赚钱。但这样一来，大明很快就会因为银钱外流而中止互市。因此，这个托尔斯泰说服了他们的太子，希望皇上恩准，能够把出口价格，上调两成。”

“?，互市居然也有如此的弯弯绕，算了，这条朕准了。”

“谢皇上。再有，俄罗斯有意在北方，铺设大明与欧洲通商的陆路通道，因此，他们准备对克里米亚动武，届时，与大明的互市，就成为他们的军费保证，所以。他们希望皇上恩准，能够允许梅道嘉长驻俄罗斯！”

“他们？呵呵，他们是谁，朕不感兴趣，关键是你郑先生怎么看呢？”

小朱饶有兴趣的望着郑三俊，他对自己当初选拔郑三俊为次辅的决定，越来越觉得有趣了。郑三俊察觉到皇上地心思，老脸一红。

“呃，回皇上，李觉既是朝鲜的凤坪君。又是我大明的恭顺国侯；舒烨稷受封大明富平侯，又诰命蒙古巴音汗；福临既是南清的天敬汗，又是大明的诚顺王。当年还有南洋苏禄东国王，请得成祖恩准，定居中土。因此说，这个…嗯…！”

“因此说，”眼见郑三俊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小朱索性自己挑破这层窗户纸，

“梅道嘉获得俄罗斯的一官半职，也无所谓。对吧？我的郑先生！”

“臣不敢，臣谢皇上恩典！”

梅家同时成为中国和俄罗斯的皇商。以后再说，但通过对梅家的宽容，郑三俊再次成为小朱的坚定支持者。他同意武内阁地建制，举双手双脚的赞同。

第三个来谈判的是钱谦益，

“启禀吾皇，钱某听闻天子拟用史可法新制，施行国地两税，因此有谬论数语，请以陛下！”

“钱先生，快别这么客气。说吧说吧。”

小朱还是头一次见老钱这么颓唐的跟自己说话，心中也是一软，要知道十六年前，钱谦益就因为科考舞弊的案件。险些当不上内阁次辅；如今十六年后，又是因为科考舞弊，搞得被天下人嗤笑。

一个人同时跌在一块石头上。还真是不得不佩服老钱的这种执着。

所以老钱如今以支持新法的姿态出面，目的无非就是希望小朱收手，能够放过他们。如今因为杨嗣昌分管学政，于天下诸省，遍植学院，本就搞得东林、复社的人才流失；最近闹‘弊案’之后，东林、复社更加有式微的趋势了。那么看看老钱地献礼吧：

“设府衙，任官吏，催抑豪滑，以苏民困，疏竣水利；”

“革羡金，叱贪员，不袒权贵，督民参授，为民治产；”

“通航运，修坦途，采矿垦荒，减免钱粮，改贡定赋。”

“啧，啧，”小朱听得是直咂吧嘴，到底还是钱谦益啊，说出来的新政，虽有很多废话，但听着就跟宋词似地，合辙押韵，真是不能不佩服。

当然，钱谦益也并不全是无的放矢，其中催抑豪滑、督民参授、改贡定赋，这三条是很先进的策略，能够提出来，就证明这个时代的文人，是早已经看出了社会的弊端，只不过人们始终担心变革时，会连累自己的安危，才继续的慢性自杀下去。

如今眼见自身难保，为了自我挽救，钱谦益终于没有辜负小朱对他的宽容，明确提出了民本、民权、民生这三方面的改革措施。

“先生请回吧，一切有朕在呢，放心！”

钱谦益得到这个保证之后，面色说不上高兴还是愁苦，仅仅长身一揖，转身蹒跚的离开了。

有了杨嗣昌、郑三俊、钱谦益地支持，军制改革，顺利实施，吴三桂丢掉了军队的实权，却获得了军界的最高位置，大明参谋总部少卿，位列众卿高位。周定方同样是少卿，但他人缘好，大家都公推他兼任赏罚局正使，两个职务的工资加起来是每480，虽说还是不算多，但一家18口地温饱问题算是解决了。

处理完军制改革，小朱顺手又赏赐了薄珏先生。参谋总部研发局正使。

这位薄珏先生，显然不适合再呆在长春城了，否则早晚以渎职的罪名给拿下，这么一位人才，不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就是误人误国了。

不过说道薄珏先生地发明，除了‘折射镜’属于理应扶植的项目外，其余的都略略偏差了一些，搞笑了一些：

雨伞望远镜，就是把望远镜同雨伞相结合，既可以打伞，又可以用来望天；

半刃枪铳，就是对现有的长火铳进行改装，将枪管的前端削磨成尖刺状，本意是既可以开枪伤人，又可以用来突刺，这倒是符合历史潮流的，但有个小问题：刺刀同枪管一体的设计，造成子弹还没超越冲程前，就开始了弹射，试验时，误伤比例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对于这样的歪才，目前亟需给他创造一个更加专业的科学环境，否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科学院、工部、研发局，刚好就创造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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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二章：后宫争风

苦修士杨文洛一个人走出自己的静修洞室，依照山势修凿的洞室内，潮湿阴冷，使得陡来到庭院中的他，竟然感受到了丝丝的温暖，温差的变化，让他打了一个冷战，随后将兜帽系好，光脚沿着碎石铺成的甬道，向着主礼拜教堂行去。长袍在地面上拨动着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简陋的建筑、嶙峋的山石、婀娜的树木，在黑暗中注视着苦修士的行动，即便在建筑和植物的缝隙之间，没有月光透过，他也可以凭借感觉盲走过去。

所有的小角门都开着，转过一个又是一个，当来到主通道时，景色豁然开朗，一轮大半的弯月，悬挂在天空，古老的枫树伸展开茂密的枝，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声。

在一截还没有完工的石头墙前，杨文洛轻松的跳了两跳，便借着堆积的工料翻越过去。来到这里，就看到了巴洛克风格的白色主礼拜堂。教堂的结构是复杂的，门也很多，因为特定人群出入的门也是固定的，杨文洛来到红色的东侧第三门，轻轻用手去拉，果然，因为等待他而没有落锁。厚重的木门，无声的开了。

今天是重阳佳节，普天同庆，皇宫举办盛大筵宴，仍然是能来的都得来，一个也不能少，众多牛鬼蛇神都要聚在皇家的身边拍马屁。辅礼司铎…大明彦王慈?…身位皇子，自然要在指导教父，东亚洲教区大主教费力的陪伴下，去父皇那边尽孝。修道院这边。就只剩下一些‘毫无瓜葛’的神甫、教士在守望灵台了。呃，不，应该是陪伴天主。

门内侧两边，各摆放着一个盛装圣水的石盆，杨文洛伸手，从左边地石盆中蘸了一点儿，按照额头、前胸、左肩、右肩的顺序，依次做好准备，然后放下兜帽，双手抱在胸前走了进去。

外面尽管有月亮。但建筑里的光线是昏暗的，然而，在一片昏暗之中，高高的墙面上，用颜色鲜艳的碎玻璃拼接出来的左六门徒的影像悬窗，依旧显得清晰可变。

东侧三门是左六门徒，对着的西侧三门是右六门徒，杨文洛先挨个敬献礼仪，在犹大的悬窗下，他略顿了一顿。没有行礼，只是顿了顿。

其实。因为修建时间尚短，很多主体建筑，都远远没有完工，因此一些重要地文物和物品，都还存放在主礼拜教堂之中。使得原本幽深、奇幻的大堂内，显得有了一些凡俗的气息。

但杨文洛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就近在礼拜椅上坐下，脚面上多了几个新鲜的伤口，是刚才翻墙时留下的，他自豪的将血足印在跪礼横撑下的地面上。随即跪了上去。横撑用厚厚的帆布包裹，里面填上了棉花和羽毛，棉软而又舒服。

正对着他的，是主宣讲区。高大的天主，依旧是彩色碎玻璃拼成地悬窗，依旧光芒四射。由于天主的袍子是红色地，因此更加肃穆庄严，激发信徒无上的虔诚之感。他不停的诵唱着祷文，拉丁语。喃喃的祈祷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内。

气氛神秘。

于此同时，一辆双轮富平车正在迅速的向着北京城疾驰，两匹拉车的马儿，摆明了是军马，因为只有军马，才能如此步调一致。赶马人在看到北京的望楼之后，将马车停靠在路边，训练有素的军马，安静的连响鼻都没有发出一个。赶马人跳到地上，因为四肢麻木，他用力跺了跺脚，方才转身掀开车帘，拉丁语。

“杰森神甫，北京城到了。”

“谢谢你，愿主保佑你！”

随着声音，一个胖胖地修士，爬出了马车，他抬头惊诧的看了看四周，重又坐回了车厢，很愤怒的挥了一下拳头，

“我要去北京，而不是北京！”

两个北京是不同的词尾，前一个表示皇宫所在地都城，后一个，表示行政区划。赶车人虽然分不清这么复杂的单词，但却理解了愤怒。下面的会话，凡是涉及到名词地，都是汉语发音。

“今天是我们的节日，天子举办筵宴，此刻的京城已经四门紧闭，我没有腰牌，只能送你在这里了。”

“腰…牌，我明白了，可恶，”杰森神甫认命的跳下马车，一边从车里往外拿行李，一边嘟嘟??，

“你是南洋的海军，你都没有身份证明，我更加的没有，我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了，”军士一边用汉语揶揄，一边帮他把行李拿下来。杰森神甫好奇的扭头看他时，军士重又用拉丁语说道：

“明天我们的藩国，蒙.古，知道吗？蒙古人会敬献九白之贡，就是九种表达服从的礼物，到那时，北京城四门大开，你穿上这件袍子，守门的士兵，会认为你来自于雾灵山修道院，这样你就可以进去了。然后，按照我们事先约好的，你就可以见到我们的皇帝了。祝你好运！”

“九.白.之.贡，哦，我明白的，就好像东欧的面包和盐，我明白的。谢谢你，愿主保佑你！”

军士此时，已经跳上了马车，看着杰森迟钝而又善良的胖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汉语回答：

“你的佛祖并不是很灵！”

说完，两个人鸡同鸭讲的互相笑了一下，随后杰森笨拙的抱着行李，躲闪着，马车掉头，离开。杰森的手臂刚刚挥起，马车又停了。军士跳下来，神态复杂的走过来。

“拿着，这是我们的钱币，明天进城前，好好吃一顿吧！馄饨是一个铜板两碗，门钉肉饼一个铜板一个。哦，你可能吃素，那就吃油条吧，再喝一碗豆浆。两个铜板就够了。再买几块核桃酥，记住了，是核.桃.酥，还有:.:+|

所有的对话中，凡是涉及名词的发音，都是汉语，军士也不管杰森听懂了多少，记住了多少，把一枚海事银币囫囵的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马车消失在夜幕中的时候，杨文洛地祷文念完了，他睁开眼，果然，主讲区那边，汤神甫已经来了。他们约好的。

“来吧，过来，我的孩子！让我在主的光辉下，看清你的面孔。”

汤若望用汉语呼唤

士，杨文洛连忙双手拎着袍子。匆匆跑了过去，匍台阶上。汤若望双手捧起他的脸。激动的端详着。

“孩子，好孩子，你苦修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

―

“嗯，好，好！主都看到了，看到了。苦修的意义，你都参详透了吗？”

“我明白！是为了…”

“哦，不，不，”汤若望抱紧了他。制止了他。

“这里是基督圣地，不要用不洁的语句来玷污，我们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做。但我们不应该说出来，沉默吧，迷途地羔羊。愿我们走出阴?。达到光明的彼岸！阿门！”

“阿门！”

“好了，孩子，起来，起来，让我看看你，哦，赞美上帝，你的脚又受伤了，你的伤口吃得消吗？”

“放心吧，神甫！”

“哦，好好，你的教名是亚瑟，是吗？”

“是…”

“我明白，我明白，”汤若望紧张的，神经质的再次抱紧了杨文洛。

“明天之后，你的教名将变成玛若瑟，这个名字将上报到教廷，你所受到的伤害，将洗涤你的罪行，你将与主同在！相信我，亚瑟，相信我，玛若瑟！”

“我相信…！”

……

第二天，一大早，小朱打扮地精精神神的站在了安定门上，今天是个大日子，西、北、东北地少数民族，总算凑齐了九白之贡，要敬献汉家天子，这样的仪式，拖到今天才举办，是令人遗憾的。但对于时间来说，小朱个人的遗憾，丝毫掩盖不了历史的光辉。

九白之贡：辽东，兰麝银裘，漠南，宝马神牛，西域，脂玉云驼，北海，月蜂巨木。外加青藏雪莲。

任何一样贡品，都可以看成是商品，改贡定赋是钱谦益提出来的，这些贡品可以说是样品，一旦被国内的商家接受，后续的市场开拓，将不用国家操心了，只要把‘赋’定下来就是了。也就是用完善的税改，全面代替旧有的合作模式。五族共治是理想状态，只有他们接受中国地税制，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政治疆域，才可以确定下来。

所以，九白之贡，一定要隆重召开，成功举办，胜利闭幕。

所以，小朱今天再次打扮的像个孙悟空。

没得法子，金甲红袍紫金冠，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装备了，吴承恩地描写又太过写实，齐天大圣的打扮，确实很时髦。小朱也知道，自己很可能跟那个猴子有点接近，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抓耳挠腮的心情：

军制改革顺利施行，各级政府都设有参谋部、参谋局、参谋科。旧军阀地日子会难过一些，但整个军人的生机将蓬勃展开，能而不乱，这才是最重要的。

杨嗣昌无论是为了抚慰哀伤的心灵，还是为了阴谋卢象升，起码他将大诰院职能具体化的建议，是必须的。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大诰院的法官们，将相对独立于文臣系统，他们的权力，将可以审判任何人。是的，任何人。

对了，还需要律师，小朱心中乐呵呵的嘀咕着，讼师现在已经是新职业了，不同于之前的讼棍，而是真正意义的律师行了。这点还需要缓慢的培养，但起码是出现了。

再有就是税制改革了，钱谦益提出的‘改贡定赋’，包含了广泛的涵义，取消一切特权，出台有限公平的税制，用来统一国家的财政收入，然后由户部进行统一的财政列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有限公平，小朱心中得意的笑了，皇家依旧拥有特权，就如同给予袁家三年免税的优惠一样。只要他高兴，就可以让某些行业地商家，享受到三年的免税待遇，徇私舞弊的同时，还能加强皇家或者国家的权威感。真他娘的蔫坏蔫坏啊！

九白之贡原本准备在宣武门举办，但为了表达汉家的宽容大度，临时决定在安定门举办，这个临时决定，是贺逢圣、李邦华提出来的，原本从提出到最后被否决。都只用了10秒钟的时间。可昨天晚上，小朱才喝三杯酒，就大了。他忽然很同情贺逢圣和李邦华，这两个阁臣都属于默默无闻老黄牛性质的官员，总要给人家一点安慰和荣耀不是？

于是，喝大了的皇帝，临睡前把仪式地地点改在了安定门外。

从后半夜起，北京城就开始了瞎折腾，早起之后，这种混乱更加不堪。大家虽然怨声载道。但也不得不立刻从城南奔城北跑，官员、商家、北京市民还好说。毕竟是城里头的串，可城外的人就烦死了。大家边跑边骂洪承畴！

等等，这事儿跟洪承畴没关系，凭什么骂洪承畴？原因很简单，洪承畴是总司仪，因为四方血战是在他当本兵的任内完成的，所以九白之贡的总司仪，是洪承畴。只能说老洪倒霉！

杰森神甫从后半夜起，就开始了吃东西，军士给他的银元可以兑换500铜板。但杰森神甫的汉语很差，况且内地并没有公开发行海事银币，所以尽管被有趣的北京商贩接受了，然而汇率还是惨遭腰斩。

250铜板不算多。却足够杰森神甫填饱肚子了。他不仅吃了馄饨、肉饼、:.:.是很有名气。但制法却早就被‘开源’了，到处都是牛栏山黄大娘家的二锅头，却没有一个是正版。

杰森神甫甚至还雇了一个驴车，赶车地是个卖爆肚的，杰森吃过内脏，但跟内脏一起坐车地滋味却太恐怖了，不过杰森神甫喝多了，所以他的嗅觉很迟钝，笑呵呵的任由商贩拉着他，来到了安定门外。

“是皇上，看到了吗？是皇上！”

百姓们激动的喊着，杰森神甫立刻站在了马车上，他是以朝圣者的身份来的，所以宽大、肮脏、破损的兜帽长袍显得非常的，令人发指！更加可疑的是，他手中还拿着朝圣者的标志，荆棘棒！

“他妈地，那个外国人是干嘛的？怎么还举着个哭丧棒啊！”

维持秩序的巡捕营军士跑了过来，凌空飞起，一记飞脚，把杰森神甫给踹了下来。说踹狠点，其实就是给制止了。人家再不吉利，也是客人嘛！

在这纷乱中，九白之贡开始了，每一样

古大汉高声的吼出来，还说明了功效和用处。老百地是雪莲、月蜂、巨木。雪莲花是当年征西军的出征借口，都说这玩意是灵药，吃了就长生不老。现在虽说被定性为造谣了，但雪莲的功效，依旧被夸大了。老百姓都希望可以在市场上买一些回家，常备重要嘛！

月蜂就是俄罗斯蜜蜂，但蜂蜡地颜色比国内浅，也就是流传很广的白色蜂蜡。没有中国人不敢吃的，更何况白色蜂蜡。大家都有点留口水。

巨木是北海高山上的白松木，国内最近几年大兴土木，中国人的传统还是喜欢木头房梁、木头柱子，但国内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巨木了，房子越盖越小，越盖越矮，知道为啥吗？没有巨木了。

望着城下百姓、城上百官兴奋幸福的表情，杰森神甫高兴异常，他听不懂，也看不明白九白之贡，但他懂经济，他知道，这些都是市场销路良好的商品，紧俏商品。只要自己的使命达到，这些商品同样可以运到欧洲去销售，到那时，再把新教和科学结合，他就是第二个马丁-路德。

是的，早先中国的西洋人中，新教阵营的政客不少，但传教士只有天主教，因为他们拥有教廷的资助。新教连欧洲都没有占领，何谈来亚洲传教。现在因为法国、英国的全面参战，新教的胜利已经指日可待，所以在新教国家的支持下，新教的传教士已经开始了向着远方地跋涉。杰森是第一人。

在一派喜洋洋的气氛中，另外一个人。正在向着杰森神甫靠近，他就是平民装扮的杨文洛。

他苦修的功课，就是每日在基督面前鞭挞自己，一方面通过鲜血淋漓的伤口，来感受耶受难时的痛苦，体验圣人的艰难。一方面，通过自残，来提前赎罪。

杀人，在任何宗教中，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世界的残酷，又不得不面对杀伐。于是，各家宗教都拥有各自的逻辑解释，来躲开道德上地谴责。自我伤害为功课的苦修士，就成为其中一个分支。他们在平时受苦，然后在必要时，为了宗教的利益去杀人。之前的苦难，已经提前偿还了杀人的罪行。因此他们将逃过惩罚。这就是天主教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杨文洛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都在钻心的疼痛。但他毫无畏惧的向前方走着，沿途不停的有人挤碰到他地伤口。但他浑然不觉。杰森刚才和现在的举动，让他轻易地找到了目标。他握紧了怀中的匕首。

“啦，啦，啦！”杰森神甫正在高兴的蹦着跳着，还有节奏的唱着歌。他的快乐情绪感染着身边的人，旁边那个卖切糕的小贩，很腼腆的从怀中掏出了十个铜板，一块切糕就卖了十个铜板，小贩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胖和尚。

于是小贩揣回去5铜板，举着手走了过去。他把剩余的五个铜板，硬塞还了杰森神甫。

杰森不是笨蛋，他很清楚的知道，早餐恐怕被宰了。但现在人家因为自己地快乐，而忏悔了罪行，这同样是主的光辉。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愿你诚实的品质，通过最后地审判！”

“你他娘的，不知道你说什么！”

小贩笑骂了一句，高兴的转身，准备心安理得地离开了。但是，他忽然瞥见一道白光！

杨文洛动手了，他的匕首准确的刺进杰森神甫右腰部位，因为藏医的图谱这两年刊行天下，像杨文洛这样的死士，都清楚的了解人体的内脏结构，一刀取肾，然后上挑，刺入肝脏，拔出时，手腕转动，刀刃会沿途切割开各种导管，时间只需要3钟，伤口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刀口，但足够了，再是快乐、健康、充满希望和幻想的生命，都随着这短短的三秒钟，终止了。

“杀人啦！救命啊！外国和尚死啦！”

切糕小贩惨叫着喊了起来，他是玩刀的，所以对刀光非常敏感，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出现刀光，是他最担心的，来的时候，还叮嘱自己的老婆，千万不要在人群中切糕，万一伤了人，可就麻烦了。

所以切糕小贩在第一时间，目睹了谋杀的整个过程，随后他勇敢的扑了上去，杨文洛曾准备两条后路，要么逃跑，要么自尽，因为他是死士。他没有想过有第三个结果：

因为常年的失血过多，昨晚又是星月疾驰300，所以身体极度衰弱。现在的人流又太过密集，除了切糕小贩之外，爆肚小贩也勇敢的冲了上来，他们本是平头老百姓，面对暴徒却如此无畏，原因只有一个：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增强了民族的尚武精神。

第三个结果：杨文洛被抓了起来。

但混乱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可怜的杰森神甫，成为了在中国土地上，新、旧天主教争斗的第一个受难者。但事实上：杰森和杨文洛，都是后宫争风的牺牲者。

九白之贡，隆重召开，成功举办，却失败闭幕。

“来人，”（杨春就在旁边）“来人啊，来人！”

小朱七窍生烟的嘶吼着，他没想到，他没料到，在自己精心组织的‘九白之贡’的仪式上，居然出现了谋杀！死者是一名传教士。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却被一个浑身是伤的疯子给杀了，手法如此专业，显然是精心的谋杀。就发生在‘九白之贡’的仪式上，而惨案发生时，他身为皇帝，就在城楼上品茶。

“皇上，息怒！万岁爷，龙体要紧啊！”

“来人，来人！”

小朱继续扯脖子喊，他是皇帝，但他悲哀的发觉，自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愤怒。他悲哀的发觉。他失败的很彻底，因为他永远不能了解中国人的内心，作为想带给民族光辉未来地皇帝，他不了解国民，就等同于失败。

“臣等死罪，吾皇息怒！”

“来人，来人！”

小朱的嗓子，快吼出了血，他不想喊了，他也累了。但他一垂头，群臣跪倒，内臣跪倒，宫女们跪倒，锦衣卫跪倒，然而这些人都还活着。可是那个胖胖的传教士的尸体，却触目惊心的横放在那里。脸上是死前的表情，快乐中带着惊愕，希望中带着绝望。

“来人，来…！”

小朱终于喊不下去

住哭着喊，

“万岁爷，万岁爷，您的龙体要紧啊！！！”

“皇上，司职安定门的巡捕营上下人等，都已经缉捕在案，请吾皇发落！”

“卢象升，你身为刑部官员，出了这等事宜，你该当何罪！”

“臣渎职失察。惊动圣驾，自请一死！”

“算啦，”小朱无力的摆手，“最近死的人太多了。魏藻德、姚明恭、李建泰、魏照乘、侯玄?、张东海、陈子龙，这些人地死，还警醒不了我们吗？难道他们真的该死吗？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巡捕营的辖区出了这样的事情。查办是应该的，但不可再开杀戒了。”

“臣等谢吾皇恩典！”

因为科考舞弊一案，陈子龙、侯玄?、张东海这三人，已经在狱中自尽了，这也是舞弊案迟迟不能结案的原因之一，陈洪范倒是还在坚守，却不是因为可以推卸罪责给死人了！相反，陈洪范就如同找死一般，大包大揽，承担所有的罪行。当得知陈子龙三人自尽之后，陈洪范还坚决进行了两次自裁。但都被严加防范的狱卒给救护下来。

眼前又多了一具尸体，小朱真的不想再死人了。他看了看卢象升，出了这样的事情，唯一地方法，就是尽快搞明白案件的来龙去脉，否则，卢象升罢官是注定地。而卢象升离开之后，他的新法将立刻夭折。想到此，小朱忽然愤怒的联想到，会不会是江南诸党在搞鬼？这个想法虽然是错误的，但却是正常的反应，于是小朱支起了身子。

“卢先生，你身为刑部尚书，按例，朕不该称你为先生！但今日，朕要拜托先生，此案一定要水落石出，而且朕要的是真相！你答应朕！”

“皇上，”卢象升居然站了起来，

“臣定不负君！”

……

案子其实没什么可查的，因为断案的手段，现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完美的。请注意，是完美的，而不是成熟地！当口供、人证、物证不能组成完美链条时，正确的逻辑推理，就成为合法的补充。而在成熟法律体系下，逻辑推理是不能成为证据的。这就是法律发展过程中地自相矛盾。

杨文洛咬舌，但没自尽。首先，咬舌自尽是传说中的传说，通常情况下死不了人。其次，不要忘记杨文洛是什么身份，自残死士，本就对身体伤害很适应，所以杨文洛的咬舌，只不过把口供给断了。仅此而已！

杰森如何到地北京？他购物用的铜板，是来源于一枚银币，海事银币，上面既有海洋的侵蚀，也有磨损的痕迹。所以可以推断，给他银币的人，来自现役水师。什么人跟西方传教士的关系最近？什么人又经常使用银币？南洋人。但为什么南洋人要隐瞒一个普通传教士的行迹？查！

整整两个月，国家甚至放弃了改革，而彻查这件谋杀案！因为要给天下一个交待，要给蒙古人一个交待，要给法律一个交待。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新教传教士！田家的水手长田笑通！

当这两个证据理顺之后，卢象升开始了反向推理，宗教争杀，在大明是罕见的，但在开放的中国人心中，却是有迹可循。杨文洛的身份，被反向推断出来。只有雾灵山修道院才有苦修士。

但既然新、旧两教的争斗如此血腥，以南洋田家的实力，想偷偷送一个新教传教士入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为什么却要做的如此落痕迹？偷偷送到北京城外，赶在九白之贡的当天？查！

但用不着了，后续的发展完全可以进行推理了，事情的真相逐渐清晰起来：

田怀曾经在阿萝面前提到过，苦修士就是死士，彦王成为修道院的辅礼司铎，修道院如果存在苦修士。那么，只要有证据出现，彦王就是在《奇》蓄养死士，意图《书》不轨！做实了一《网》个重罪！

于是，阿萝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将苦修士提前赎罪的概念，进行了试探性的讨论，费力本就是一个正统的天主教徒，既然礼贵妃都知道并且‘接纳’这样的想法，那么进行苦修士的训练，也就顺理成章了！

要知道，费力接触最多的就是阿萝，所以他天真的以为，阿萝就代表着中国人对天主教教义的态度。

紧接着，田家寻找到了一个同费力这样传统教派格格不入的新教人选，杰森属新教中的圣公会，主张弱化教廷。同时他们推崇科学、经济、政治、宗教并举的政策，其实就是‘推崇共和的低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但马基雅维利对天主教的亵渎，使得在旧教信徒眼中，所有的‘杰森’都是魔鬼。

于是，阿萝自编自导了一幕政治闹剧，利用田怀送杰森到京；然后通过西洋人将消息提前送到雾灵山修道院；以费力的虔诚，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杨文洛杀杰森！最后再适时提请所有人注意‘蓄养死士、意图不轨’的彦王。进而打倒袁妃。

狠辣！毒辣！

这一切的算计，本来非常精巧。因为众所周知，大明国内是旧教的天下，新教传教士潜行赴京是可以理解的，这就摆脱了田家的嫌疑；然后阿箩她们家又是龙虎山的信徒，旧教杀新教，跟她们毫无瓜葛；再赶上全面改革，国内矛盾剧烈，事实上，小朱、卢象升，甚至包括钱谦益等人在内，第一个反应就是：保守派通过公开谋杀一个西洋人来警告国家，不要‘欺人太甚’。

原本谁都没可能联想到礼贵妃的身上！

可问题，或者说漏洞，偏偏就出在送杰森的田笑通身上，他一时发善心，送给杰森一枚银币，希望杰森临死前能吃顿饱饭。而那枚银币，恰恰成为了本案的突破口。

真相大白！

阿萝被打入冷宫是一定的，田怀数罪并罚被通缉逮捕，是没跑的。田家的产业被适当查抄，也是必要的。但，蓄养死士的现象，也是令人惊悚的。宗教改革，还将继续下去。同时，

后宫争风的案件，也给了保守派，一个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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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三章：香山鬼见愁

界上只有两种国家：强大的、肥大的。强者.虽贫穷人敢欺；肥美的，再是富饶发达，也照样任人宰割。

……

秋中的北京，满目都是风景，金黄的树叶被风吹落，青涩的柿子和大枣挂满枝头，用千里镜远望西北，会被醉人的那一抹红色所陶醉。

然而，北京终究是个奇怪的都市，中国人的优点和缺点，都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就比如香山，这里的红叶很著名，如果是人工创造的风景，兴许会引发一些感叹，然而偏偏是自然风景，只好引发更大的叹息。

因为香山红叶并不好看，如同浮华的人世间，虚有其表，伪劣市侩，名不副实，

更加可笑的是，香山主峰…鬼见愁！听名字很令人心生敬畏，海拔却只有三百八十八米，一座三百米高的缓势土坡，被冠以如此险峻的称谓，充分印证了“夸夸其谈”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还好，这个世界里出现了另类的皇帝小朱，他将阿萝的冷宫修筑在了这里。‘鬼见愁’先生，腰杆也就从此硬了起来。

无论是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亚洲，还是自成体系的西方，失宠后妃的安置所在，都会远离皇宫。但只有中国人反倒是个例外。

一般来说，通常在皇宫的东北角，开辟一片房屋，来做为冷宫使用，除非发生政变，否则这个规矩是不会变的。被赶出宫的后妃，通常是对手的妻子。

所以安排皇礼贵妃田阿萝离宫，去香山幽禁，无疑象征着最高的惩罚和羞辱。在一片愁红惨绿之中，阿萝颤抖着接过了这道旨意，她地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如同死去。

小朱的愤怒，也就不言而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不是一名合格的政治家！哪怕是菜鸟级政治家，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事情，无论多么细小，都可以被用来当作武器，杰森神甫被公开谋杀在安定门外。就是这种情况。

专宠后宫这么多年，俺们这些做臣子的，劝谏了您多少回？苦口婆心的劝啊劝，可你这个昏君就是不听。现在咋样？出事儿了不是！

在中国，一个人私德有亏不要紧，要命的是被对手堂而皇之的利用。于是华山君子剑们，开始了无限期的‘反思’和‘苦谏’，气氛庄严肃穆却透着一股子兴高采烈。

因为阿萝育有帝子，两男一女，老大定王慈炯目前还在松江那边替君父为徐光启守灵。女儿重华尚幼，小儿子被过继给德妃筱筠。所以针对阿萝的律例处置，到香山为止。

但接下来的道德控诉，却无休无止！因为阿萝是一个符号，田家是一个标志，她们代表地，是股份制的经济合作体！南洋药品、香料、制糖业，外加那个稀奇古怪的海商联合会，都显露出共和制的特征。绝对要进行打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群魑魅魍魉围坐在圆桌上议事？笑话！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如果人人都有权发表意见，那还有规矩吗？”

香料、药品、制糖业的高额利润，却要分给西洋人一大块，其中制糖业。堂堂天朝上国的分红，竟然只有20%！这要是换做忠君体国的君子皇商，百分之一千都不是没可能！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可以经纪商业，因为吾等士人，拒腐蚀，永不变！任由贩夫走卒趋利求财，早晚会道德沦丧，成为杨文洛这样的凶手！”

“然也，然也！”

“所以，山陕新制，广用小民聚业，实在是饮鸩止渴，贻害无穷！非但不可推广，还要立刻禁止！”

“然也，然也！”

“再有，再有，听闻山西汾河的酒业襄理，乃是宫女淑娥地兄长，烟草局、酒品司这等事物，都是田怀搞得鬼，如此道德败坏之人的建议，理当废止。将经营之权，重归商家之手！”

“然也，然也！”

然后是针对异族地攻讦，不论是国人、朝臣还是天子，对西洋景教那可是恩重如山，可看看那个费力和汤若望都干了些什么？公开买凶杀人！还干得有持无恐，这还算佛门中人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夏夷之辩，切中时弊！在新征服的土地上，必须尊用古法！也就是以文官、儒家教化、皇商垄断的方式进行统治。像现在施行的经济合作方式，悉要切禁之。

杨文洛明明是苦修士，却因为打倒了一个礼贵妃，不能再打倒淑惠贵妃，况且袁妃是一个正统派，所以杨文洛就定位成一名民间人士，职业是屠夫！

“哼！”小朱再也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

他早就听够了这群腐儒的絮叨，之前他是心中有愧，所以耐着性子任凭这帮家伙臭骂，但他彻底冷静之后，才沮丧的发现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是判断失误，明明是后宫之间的争风吃醋，他却误以为是传统派的反击，所以才严令卢象升彻查到底。如今授人以柄，全面被动。

其次是应变迟钝，明明随着调查的深入，谋杀案的性质已经清晰，如果尽快调整策略，一切都还来得及，可他身边地诸位能臣，都被案件的背景给束缚了手脚，不好公开出面。小朱本人也忽视了明代文官兴风作浪的本领，对手竟然利用这个案件，来大做文章。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被动。

“你等先退下吧，杨文洛已被极刑，那个杰森也厚殓安葬。世事无常，每天都会死人，再纠缠不清，就是对活人不敬了。”

甩下一句没头没脑的片汤话，小朱拂袖离开。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五天，取消早朝、小朝会，在文华殿正殿举办道德廷讲。小朱早腻歪透了。

“总要讲道理不是？说教地时候。居然要否定国家的改革，真他妈闲得他们！”

回到寝宫，小朱忍不住破口大骂，还顺手摔了一些

身旁的众人都屏息静气地听凭皇上发泄！

“自古变法，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偏偏我朝这般奇怪！居然要毁在一个被刺杀的西洋教士的身上.真服了那群伪君子！什么时候争宠不行，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过去挨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东骂西骂的又想起什么，转身出手一指：

“杨春。阿箩…”愣了一下，“犯妇田氏的居所安顿的怎样了？”

“回皇上，此事只有王督清楚，小人等都是礼妃娘娘的旧属，王督根本不让我们插手！”

“呦嗬！还真出来个不怕死的！”

“小地不敢！”

“你还说你不敢！”小朱冲过去踹了一脚，觉得不解气，接着拳打脚踢，直把杨春打的趔趄跪倒。

“田氏已经被夺去所有封诰，你还称呼她娘娘！你真这么不怕死吗，啊？”

“回皇上。两位帝子之母！该当一声娘娘！”

―

“好，你忠旧主是吧？朕成全你。你明天，不，你今天就可以去鬼见愁。”

“臣谢吾皇恩典！”

“…，好，还有谁？都站出来，朕都一概成全！”

“小的们谢皇上恩典！”

呼啦啦跪倒一片，张彝宪、高起潜、王坤等人，一个都没落下，全表明态度，甚至德妃筱筠、贤妃绯儿也跪在其中。

“你们…”

小朱颓然坐在了地上。难道这就是众叛亲离？这些人的表现，倒是不枉阿萝这十六年的照拂。如此恶搞的众叛亲离，也只有小朱这位皇上能遇到。

“皇上，秋风凉。小心冰寒刺骨！”

“滚！”

一嘴巴打开习惯性拍马的张彝宪，小朱忽然又笑着哭了起来。吓得大家都不敢再装了，一拥而上。把接近疯癫的任性皇帝给架起来，七手八脚的抬到暖床上，端茶倒水，更衣换鞋，好是一通忙活！

“香山?苑的安置，究竟怎样了？”

“回皇上，”还是张彝宪，“只有一个十五步地院子，外加一片草庐，但淑娥那丫头有孝心，愣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给塘出一个大火灶来，做饭暖身全齐活了！”

“她是去面壁，去思过，去接受刑罚去了，没叫她去享福，找人去给朕扒了！！！”

“…”

张彝宪刚想再开口，就被旁边地太监宫女外加两位娘娘，给连打带掐的轰了出去，叫这小子多嘴。

谋杀案这事儿，小朱确实很生气，怎么可以这么不拿人命当回事儿呢？所以手段自然凌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何灭火才是真章。

仰躺在御榻上喘了几口粗气，小朱呼的坐起，吓得旁边一干人等都是‘唉呀’一声。

“如果此刻，朕要见几个知心的臣属，该用什么理由？”

“呃！”

大家互相瞧瞧，最后都扭头去看德妃。筱筠是几朝的老宫女出身，进宫的时候，还是万历年间。

“回皇上，自当龙体欠和！”

“嘶，”非止太监宫女，就是小朱也倒吸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筱筠，随后点点头，

“好，风寒入骨，朕自觉不吉，速诏巡捕营提督、参谋二卿、刑部本堂、兵部本兵、诸阁辅入觐！”

“…”

乾清宫正殿内，十大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地面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殿内按卦位摆八个火盆，除此之外，只在御座旁的扶手几上，放一盏宫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使得气氛诡谲。龙体欠和，在明代屡次发生。以这样地理由深夜急召，具备强烈的政治涵义：新君辅政。

天子御极十六年，筱筠和绯儿一直以随堂女官的身份陪伴左右，两个女子又非常聪明，所以对国家目前的状态非常了解，面对如此严峻地政治形势，筱筠提的这个建议，套用一句俗语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首先，这是紫禁城所做的最后一次妥协。从法理角度，将太子慈?地储君地位，正式确定下来。其次，将十大文武官员，定义成可以托孤的心腹重臣，这属于一次交换。

一开始，殿内君臣十一人都保持缄默，大家互相揣摩互相猜测，直到一个火盆中的木炭爆燃，发出啪的一声。才由小朱打破沉寂：

“天天道德廷讲，朕心中烦腻，不想听了。所以自明天起罢朝，国事沉重，拜托诸卿了！”

“皇上，”贺逢圣皱着眉头的样子，很吓人！“不过是群腐儒疯话，何至于罢朝？”

“呵呵，”小朱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挨个观察了一下其他的大臣，吴三桂、洪承畴、杨嗣昌、郑三俊这四位。一个比一个狡猾，一个比一个私心重，此刻都装出一副很白痴的样子，闭目养神。

卢象升、黄景?、周遇吉、周定方四人，显然是明白其中微妙，又不想置身事外，一个个都在准备发言稿呢。

唯独贺逢圣、李邦华两位，显然属于死脑筋，还有些愚钝。

看到‘准托孤十大臣’的各异表情，小朱心中很是感慨。他也不想再演下去了。他要说大实话。

“朕不罢朝，那些人总会拿朕说事儿，而朕偏偏说不过他们，这次又确实是朕这边做的不对。被他们抓到机会。所以，在变法成功之前，朕要托病罢朝。远离那些人。”

这是一次演讲，十大臣是精心挑选的，如果连这些人都说服不了，何谈变法！所以说到这里，小朱很仔细地再观察观察。

“十六年来，我大明之所以功成名就，不在朕这个皇上多有才华，多么能干。在于朕能够轻易放弃，因为这个皇位是白得的，这一切本不属于我，所以我可以很轻易的放弃一些东西，所以君臣国民的利益，能够保持一致，这才是十六年上下一心的根本所在。但是，”

当听到皇上自称‘我’的时候，安静的群臣产生一阵波动，殿内响起阵阵抽冷气的嘶嘶声，

个时候一定要停顿一下，给那些人适应的时间。

“自古得天下易，守江山难，朕接手的国家千疮百孔！得以平复叛乱，扫荡荒蛮，无异于一次重得天下。现在到了修补国家地时候了，否则汉家江山一定会再生波折。所以，现在的变法，不同以往，这是一整套地改革。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情，都阻止不了。谁阻止，谁就是与国家为敌。你们谁反对？现在尽管提出来。”

“…”

“我知道，在没搞明白朕的目的之前，你们是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的。但朕的新法，是国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新法。这些天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再不进行非常手段，国家就会被那些腐儒给败掉。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到这样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但朕这十六年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这句话是连屁都不如地谎言，因为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国家，强大的，肥大的。强大的国家即便穷困倒，也没人敢觊觎窥探。而肥大地则不同，国家越富裕，国家越发达，反而越危险。就如同猪狗牛羊，肥大之后，也就到了死期。关键的不是国家落后与否，关键是要看这个国家的人民有没有骨气，这个民族地气节，够不够范儿！这个国家的执政者，究竟值不值得人们为它赴汤蹈火！

“所以大明国，或者中国，究竟要成为强大国家，还是肥大国家？朕要你们现在就给个意见出来！究竟你们要不要变法？”

没人说话，十大臣都是‘泰山突然变火山，也能忍住不放屁’的主，自然不会贸然表态。小朱微微一笑，忽然顺着椅子滑下去，盘腿坐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么问似乎有些唐突，那么朕换个说法，同意的，就别再跪着，像朕一样，盘腿坐在地上，虽然冷了点，但还好，火盆足够多。光线，也足够暗！”

30秒后，

吴三桂、洪承畴、杨嗣昌这三个大流氓率先歪了歪身子，盘腿坐下。逐渐的，歪动的身影多了起来，贺逢圣是最后一个。

“好，朕首先就要革除兼职陋习。黄景?，你为什么被称作本兵？就因为领兵部尚书的人太多了，所以你这个实理部事，就必须用‘本兵’来同那些人区别开来，对吧？”

“正是！”

“卢象升，同样的，除了兵部之外，你们这样地实授官员，就要用本部、部堂、本堂来同那些人做区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回皇上。世人都会说为了薪俸！但臣知道，是为了党争方便，本兵本堂，除了干活多一点，同那些领员是平级的，这样一来，一旦国法有违他们的心思，他们就会平起平坐的进行弹劾攻讦。不臣之心，可谓昭彰！”

“好，你的这番话。没人会反对。包括我在内，因为大家都看到了这点。所以朕首先就要革除这个兼职领授的弊端。”

“臣等遵旨！”

“吴三桂。”（小吴一哆嗦）“你这阵子经历很多，昨天还在家中面壁，今天就成为参谋少卿，后天，哦，现在你又成了托孤重臣，”（语气忽然凌厉）“你值得朕信任吗？”

“皇上，您对三桂有再造之恩、知遇之恩、宽免之恩、赐婚之恩，有此四重恩德，吴三桂若敢不忠不孝。天下人皆可取我性命！”

“好，周定方，你呢？”

“皇上，从来外戚不得掌兵权。定方早就不抱希望，如今被委以重任，敢请万岁放心。臣誓不负君！”

“好，你们两位的职责，就是替国家管好军队，军户制可以适当保留，但绝不能像以往那样，一会儿走之前，就必须提出新法。你们两个可以稍稍往后坐一下，小声商量。”

“臣等遵旨！”人影晃动，吴三桂、周定方立刻退到了一个火盆旁边，开始咬耳朵。

“周遇吉，”（小臣在）“前些时日，朕命你守玉门，但现在又把你调回来，从执掌一方生杀的主帅，重新担当北京巡捕营的小小提督，你可怪朕？”

“小臣不敢，小臣出身寒微，只好从军报国，却不幸混迹在一群纨绔之中。如没有皇上，周遇吉此生无聊，消沉在那些俗物中?活，迟早会羞愤自尽！臣安敢忘本？请皇上明鉴！”

“好，今日起，京城安危，就系于你一人肩上，我与众位大臣的身家，就托付给你了！”

“小臣不敢！”

周遇吉说完之后，立刻翻身磕了一个头，也没打招呼，转身就出去了。从现在开始，周遇吉将担负起北京地城防安危，他宁肯怠慢君主，也要尽快回到岗位上去。殿内诸人，都暗暗点头。

现在剩下十个人。

“税制改革，必须速速启动，史可法提的国地两税，未触及根本，所以朕迟迟未动。好在这几年的银票和银行推广的不错，税制改革的时机，已经成熟。”

说到银行了，杨嗣昌不安的扭头瞥了一眼卢象升，他身为分管银行的阁臣，银行行长姚明恭贪污被杀，他怎样也脱不了失察的干系，这也是他痛恨卢象升的原因之一。小朱敏锐的察觉到这点。

“杨先生，”（臣在）“力矫积弊，革羡金；裁革直省岁赋‘听布政使留存、司库’之陋弊，通饬各直省除留俸饷经费外，所余悉解户部；勾稽出纳之权，尽属国家；按行业核定税率，改贡定赋。这几条你同意多少？”

“呃，臣不愿意改贡定赋！藩篱就是藩篱，他们缴纳再多地税赋，也不是中国人。”

“还有谁？”

“皇上，”（卢象升）“臣反对勾稽出纳之权，尽属国家。我中华疆土太大，昔年太祖开国，当朝曾发空印案，牵连甚广，如今设税监勾稽，用户部出纳，很容易再生事端。”

“卢本刑，”杨嗣昌一声冷笑，“你是不放心熊文灿吧？”

“杨相，”

一梗脖子，“你是在担心你的新细之政！”

“好了，皇上坦诚相待，依古风对吾等，你二人若还是争执不下，不如现在就退下！”

是贺逢圣发话了，身为首辅，阁臣跟九卿公开争斗，首辅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贺首辅出声呵斥之后。甚至连吴三桂和周定方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们两个倒是有商有量的合作愉快！

小朱先摆摆手，然后轻松的说。

“改贡定赋，一定要施行，现在不是中国人，以后也一定是。这片国土、这些国民，朕要定了。还有税监和户部的问题，卢象升你忘记了纸币和银行，有了纸币，有了银行，勾稽和出纳。会便捷许多，最多增加一个往返时间，以大额银票来划转款项，以小额纸币、银元、铜板进行日常用度地支取，再许各省，设置定额的常备资金，你的担心就不存在了。”

“哪，还当仔细筹划一番的。”

“呵呵，这就是你们两个，外加熊文灿的事情了。到时候拿不出成法，朕唯你们试问！”

“臣等不敢！”

“杨嗣昌。你素来分管新部，税监成立后，仍由你负责！”

“谢陛下！”

杨嗣昌的声音中，终于透着几丝得意来。小朱一笑，立刻出言警示：

“新细之政，施行过程中，隐患太大，南清婚事，就是例证！”（远处小吴又是一哆嗦）“但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好立刻废止，以土地分级、贺举制度来做为补充，也就是了。”

“臣等遵旨！”

说话间，杨嗣昌目光闪动。显然正在分心二用。卢象升则很高兴自己地政治理想，终于可以实现了。

“洪承畴，”（臣在）“孙传庭是你推荐的。他的山陕新制，也是你最先支持的，你想说什么？”

“呃，皇上.”洪承畴速度极快，幅度极小地重新跪伏在地，

“藏富于民，乃是大明国策！方今天下，以几家皇商独霸世间财富，无论如何，都不可继续施行！让庶民拥有自己的一份家资，才是真正的仁政！”

“好，推广山陕新制，谁还有意见？”

“皇上，”（杨嗣昌）“工商皆本，慎用藩司，确系善法，但天下产业众多，也不可全然放开。矿监、盐铁、织造、军工、烟草、皇庄，这几个门类，总要国家参与。”

“也好！”

“…”

今天晚上地主要目的，不是要敲定变法细节，重要的是搭建一个理政模式：

“朕托病罢朝期间，太子奉国！通政司、中书舍、诸法司皆由李邦华分管。内阁票拟，可不经批红！但一应公文奏表，每天都要报到大内，由贺、郑两位先生轮替排序，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再有，朕要给那些人机会，逼他们自反也好，诱使他们自叛也罢，总之，如有人真的胆敢发难，雷霆万钧，严惩不赦！”

“臣等谨遵圣喻！”

……

小朱之所以要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出来，基于一点，那就是‘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他察觉自己并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人民，要打败敌人，先了解敌人，他连国民都不了解，何谈改革？

这方面，杨嗣昌、洪承畴、卢象升无疑具备小朱所没有的先天优势。因此最佳地方式，就是退到幕后当个指挥者。而不能再像以前，什么事儿都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商量，以前是大家的利益趋向一致，互相可以容忍。现在不行了，必须采用另类方法。就是俗话说地挑动群众斗群众。

如果皇上整天欢蹦乱跳的出现在世人面前，保守派就始终可以找到机会，因为既然是皇帝，就必须从谏如流，就必须温文尔雅，做不到这些，你就是昏君，昏君的政策，是不可能得到尊重的。而小朱又根本不具备台上嫣然，台下飞刀的政治素养。他已经被大家摸透。

先退到幕后，然后借用太子储君地位的正式稳固，来产生‘准托孤十大臣’，只有让这些大臣的政治地位更上一层楼，再根据每个人的特点，给于不同的满足感，只有这样才能换来他们的责任心，同时也给他们竖立了顺利开展工作地威望。大胆的放权给贺、洪、杨等人，恰恰是为了一切尽在掌握！

同时，偌大的一个国家，把下一代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人地身上，这样的赌注未免有些太大。该给慈?一次锻炼的机会了！尽管这次不是惯例地监国，而只是奉国！

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小朱也很明确的说出来了：

皇帝忽然躲在深宫了，消失了；太子奉国也好，监国也罢，都还不是国家领导人；十大臣再是军政好手，也只是臣属，而且还多达十个人。这一切都产生一个绝妙的后果：做为个人的权威，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国家这个虚化的形象，将变得具体并且实在。

在两种权威转换的过程中，野心勃勃的人，固步自封、因循守旧、贪图私利、不思进取的人，都会一个个的跳出来，这些人恰恰是改革的阻力。

放权改革，诱人自反，这么个赌局盘面，也只有小朱这么不着调的人敢开出来，谁输谁赢，还真得看看运气。

当然这一切也是有代价的：

十大臣并非铁板一块，当皇帝放权后，他们内部的争杀也将变得惨烈无比，这种内耗的走向如何，也充满了非确定性！

那么为了保证局面的随时可控，就必须获得吴三桂、周定方、周遇吉的支持，这点他做的很好。只要军权在手，再征得‘托孤文臣’的支持，他所要做的，就是躲到宫里看大戏。

天子居九重，无为且听雷。

雷声真的越来越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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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四章：混，也是一种奉献

雨连绵，搞得那儿那儿都湿漉漉的，树枝、房檐、还牌上，随处可见雨水的反光，碎石铺就的甬道更是如此，一直延伸到屋子里面，一整天都阴冷阴冷。但每个人的心中，却是火热的。

“此言大谬，兼领实授，乃是成法，岂能说变就变？”

“法既然为法，便绝无一成不变之道理。”

“哼，”一挥袍袖，“我朝选官，悉取进士榜，兼领职务，实在是能者多劳！”

“嗬嗬！”微微一笑，“猴笼之中，尚且分主次，更何况吾等进士出身！”

“大胆，人畜岂能同日而语？人者，万物之灵长，畜类分主次，难道人也要分吗？”

“那是自然，天理存乎天地万物，大道显于草莽山川，吾等自当孜孜以求！”

“真是狡言诡辩，如今天下新省众多，分特用五百士之后，仍多有身兼数职的情形，为何特用进士可以，而吾等正科进士就不行？”

“一人自然可以兼多职，不论新旧诸省，还是两京中外！然而现在说的是一职有多人共兼，实不相同尔！”

“国家以国事托职权与国士，其中厉害，当谨慎斟酌，难不成可以独揽吗？”

“吾等只知道，昔年后，张弦九次！更何况，此乃皇上口谕！”

…

只有内行之间的争吵，才会如此犀利而智慧，也只有皇上退居幕后，文臣的手脚才会放的如此之开。大家最终并没有分出胜负，最终解释权，仍然是一句‘这是皇上的意思’。但性质可绝对不一样。

以强权铁腕来解决问题。底下人是口服心不服。

但现在大家先坐下来‘大鸣大放大讨论’，因为都承认对方的观点部分正确，所以才谁也没说服谁！然后在出现僵持局面后，由主导一方请出最高领导人地圣旨，正式推行。反对者尽管很不满，却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更强悍的理由了。嘴硬是肯定的，但心中却已经认同并接受了。只是需要最后一根安慰的稻草：

“不论怎样，勋阶不可废！”

“这是自然，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之臣工，国家又岂能怠慢？勋阶如常！”

“…”

这里要解释一下‘正方’的最后一个反驳：后九次开弓。

明代人是很奇怪的。‘天无二日’是中国人的传统理念中，最根本的一条。但在明代，却被另类施行。

皇帝只有一个，这当然没问题，但各级官位上，却始终存在多个人共事的现象，拥有兵部尚书头衔的大臣，最多甚至有十几位之多。只是以‘本兵’和‘领’来区分谁是名誉地，谁才是真正主持工作的。

但不管怎么说，天无二日。主官却可以多人同做，这难道正常吗？

于是。杜绝兼领实授的吏治改革，彻底贯彻下去。然而辩论大赛，依旧如火如荼。

“朝鲜李觉，虽嫌鲁莽粗鄙，但他对中国的向往之心，是毋庸置疑的，其封号凤坪君，封地凤翔道，是得到朝鲜国君和当今天子互信认可的，岂能说改就改？”

“哼哼。”还是一挥袍袖，“贺辅此言差矣，既然是藩篱，就应该敬仰宗主。何为敬仰宗主？规避名讳也！我汉家史上，曾有西都凤翔府的建制，如今他的封地是凤翔道。难道不应该改名吗？”

“我神州赤县，同名之地多矣！难不成都要改名吗？况且凤翔府存于五代年间，正统正朔，难不成都要照搬吗？”

“哼！”就是不服！

“哼！”同样不服！

建设陪都可不是明代专利，从隋唐起，东西南北四京或者四都，就不绝于史，归纳起来分两种：

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北京、南京；

东都洛阳、西都凤翔府、北都太原、南都成都。

因此，不了解中国历史的人，是无法在这个问题上驳倒正方的。

李觉封地被无辜改名地深意，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避讳问题，而是要阻止税制改革！因为东北、西北、青藏、北海这几片领土上地圈地现象很严重，如果推行税制，很多人的利益会受到冲击，一旦李觉的凤翔道变成了‘湖海间国’，那么在邦国境内的农庄，就可以不用上税了。

贺逢圣也许并没有看到这层深意，但无端给人改名的行为，是任何一位正人君子都不齿于干的事情，所以他很坚决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一众文臣气鼓鼓的离开了，今天的工作，也就算告一段落。

“多谢先生们的教诲！学生告退！”

“臣等恭送奉国殿下！”

奉国太子慈?，每天都会静静地坐在内阁值房的一角，面带微笑的聆听会议，因为皇上在歇病假前，特意许下‘内阁票拟，可不经披红’的承诺，所以内阁蓝批地效力非常强大，如果首辅是杨嗣昌或者洪承畴，那么一定会再次出现张居正现象。

但好在，贺逢圣是个谨慎的臣工，他每次在蓝批前，都会叫来相应的部卿，大家取得意见一致之后，才做正式蓝批。

可想而知，最初地几天里，内阁值房得吵成什么样！在这一片纷乱中，无论争吵的多么激烈，慈?都会谢谢他们的‘授课’恩德。每天上午，慈?都到值房旁听国事，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所以慈?很有礼貌的告退了。

“先生留步，留步！”

“殿下慢走，慢走！”

一步一回头，回头就作揖，直到太子随从迎上来，这样的礼节方告结束，尽管繁琐，却昭示着融洽的气氛。

在文臣眼中，太子无疑是优秀的，即便像杨嗣昌这样的心腹近臣，也都在心中暗自庆幸。当今天子为国家所做

贡献，就是生下个好储君。

从开始奉国到现在，慈?只提了一个建议，

“前些年，父皇在修葺宫中时，特意把旧值房那里，也粉刷一新，虽说至今仍多空闲，但终究是为先生们预留地，能否让六部的堂官们。选派一些人手，在那里做笔墨誊抄呢？”

“臣等谢奉国殿下优容！”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连忙躬身施礼。这建议未必好多少，却面面俱到，而且也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旧值房在文华殿南侧，当年张居正时代，内阁的办公地点就在那里，后来才逐步向北搬迁的。因为张居正的结局不是很妙，所以这片房屋成为了文臣的禁忌之所，甚至一度成为锦衣卫和内廷武监的集体宿舍。

现在太子奉国。内阁理事，辅政十大臣都需要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既然皇上抱病不上班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家都去文华殿开小朝会。加上经常要很多人吵群架，所以目前的办公环境很拥挤，很嘈杂。如果能适当扩展一下办公区域，当然是最佳的选择。

在太子出面维护下，文华殿前院就成了内阁、众卿地会议场所，除了排队等候上场的选手，其他的各个部门人员，就全都搬到旧值房那边办公。

空间大了，权力也就大了。文华殿是御前会议室，文华殿前院就成为国务会议室，旧值房就成为部门会议室。级别的明确，也是行政的必然。

―

慈?自此之后。就基本上只看不说，只听不问了，提不提建议是小事。引起不必要的非议可就大发了，所以这个态度获得了所有人的高度赞扬，不论是正统派，还是维新派，大家对太子的支持是毋庸置疑的。

每天在‘蓝批会议’结束后，太子都会出文华殿大门，同等在外面的‘十九小子’一起，去旧值房那里露一面，这时侯通常是问候语句，

“有劳诸位臣工了！”

或者是，

“天凉了，找人多加一些柴炭吧！”

这感觉，真是温煦如春风，暖地很多人都想掉眼泪。太子殿下这么儒雅、雍容！真真国家之幸福啊，比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强多了。

到目前为止，太子慈?获得地实习期评价是，优+。

现在有一个公开的秘密：皇上被搞没电了，索性托病罢朝，自己耍赖不说，还把矛盾推给下面。这个路子在现如今是有专有名词的…隔岸观火。

但这句话谁也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这种情况，在明代已经出现过多次。所以大家都非常有经验的做出了应对。

首先，就是抓紧合纵，

现在的国家权力最高层，呈现了三鼎足：奉国太子殿下、国事十大臣、鸿儒社。

跟太子近的人，都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和事佬，你们谁爱争谁争，我们这边只要帮衬好太子就是，反正作为国家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小爷是不可能也不敢多管闲事的，索性跟着混吧，混，也是一种奉献。没准儿等皇上重开朝会地那天，还能白捞一个辅助太子奉国的功劳呢。

要知道，慈?奉国期间的最佳业绩，就是没有业绩。不论什么时代里，帝制、共和、民主，接班人要真干出点什么来，所有人都会疯掉。疯掉还是好的，掉脑袋都未必没可能！

跟鸿儒社有联系地人，基本是言官群体，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纪录下‘罪证’，目前的局面下，言官基本成为摆设，想磕头都找不到庙门，索性躲在远方地角落，对着光明的舞台微笑，

“别看现在蹦得欢，来年给你们拉清单！”

是的，这就是国人的一个特点，干活时找不见他们，挑毛病一个顶仨，最可气的是幸灾乐祸，动不动就爆发一阵哄笑，别人越莫名其妙，他们就越高兴的直抽抽。

但更多的人，是希望干出一番事业的，所以剩下的臣工群体，就开始围绕国事十大臣开展工作。

请注意，‘围绕’不代表支持。‘工作’也包括否定和反诘。这都是可以互相转化和作用的。

内阁属于决策性部门，六部、诸法司属于事务性部门，可以说这两类官员的权力都非常大，但有资格获得托孤重任的本官。只有卢象升和黄景?，所以，围绕着十大臣人选的攻击波，率先展开。

今天轮到郑三俊入宫做汇报，

“皇上，最近屡次有人重举《物权之法》，大概地意思是：科学研发，也应当按物权法做主客的区分。不告而得者，该当重罪。但因为此提法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卢象升并没有同意。以至于最近几天，每天都有很多人公开叱责，他这个刑部尚书，艰难了好多啊！。”

“哦？”小朱其实也没闲着，白天陪着女儿们画画、读书、练字，到了傍晚时分，还要集中听取一天的汇报，然后睡觉前再思索一下宇宙的奥秘，确实挺充实的。

但他也着实是轻松了不少，每天都跟看大戏似的等待汇报。然后就经常自己佩服自己，虽然他答应放权一段时间。但事态进展还是很不错的，有什么想法了，或者对国事上有些意见，都可以通过引导来做出明确的指示。

“郑先生有所不知，物权应分有形和无形，就好比一个药方，通常是人家一体堂的多位名医，耗费几十年才研究出来的，结果随便一个江湖游医，都可以把这个药方据为己有。随后出去敛财，这个时候，药方，就等同于无形物权了。外人要想使用药方，必须以购买地方式，或者被赠予。也未可知。”

“皇上圣明！”

“嗬嗬，”小朱高兴的摆摆手，郑三俊眼睛尖，他发觉皇上的袖口很脏，都黑了。甚至都已

了一些。正在郑三俊胡思乱想的时候，小朱忽然笑正题：

“但依朕所看，无形物权，争议太多，现在还不适合提出，留待后人解决吧。”

“臣遵旨！呵呵，”郑三俊还是比较机灵的，“有了圣上的口谕，想来卢象升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了。”

“想必，先生也知道了吧，卢象升的艰难，更多是遭人嫉妒！”

“这个…”

郑三俊没敢接话，但不代表他反对，皇上隐退，放手臣僚大干，内阁诸位大佬是最无所谓的，说点不吉利地，就是皇上忽然崩了，看守内阁也得是人家五人组，关键是内阁之外的人选。

这里要插一句，中国人确实多，日本、朝鲜、法国、德国、英国、俄罗斯，都曾经多次出现过托孤现象，但属中国地人选多。一口气选了十个，居然还没有破纪录。可见这人口基数的威力，哦对了，唐代是最多的，程咬金时代，拥立新君的文臣武将，居然是瓦岗寨全体班底。so，，

内阁五人组具有当然的资格，那么内阁外的人是否具备这个资格呢？以吴三桂、黄景?为代表的军界人物，是历朝历代的惯例，所以，唯一被剔出来的，是不幸的刑部尚书卢象升！

但大卢并不是唯一要倒霉地，只不过他是被公开供在火上烤的，没得法子，这就是中国人的政治。

打击卢象升的手段非常老套，请这小子吃锅贴。

物权法是皇上搞出来地，国家知识产权的三年有偿规定，也是皇上搞出来的，现在好了，人家提出要保护无形资产了，你卢象升接还是不接？接不接都有人胡说八道，因为目地是为了打击卢象升，所以左右都可以引申出罪过。

这还只是一个，还有另外的大锅贴呢！

田妃已经被打倒，袁妃属于受害者，她确实很冤枉，因此国家的处理就是弱化凶手杨文洛的背景，免得连累人家袁贵妃。

所以杨文洛必须也只能是民间屠猪手。

但卢象升在最初断案时，曾经亲笔写下，疑似雾灵山修道院的苦修士！这么一来，卢象升就不得不把这个哑巴亏，给吞咽下去。

“唉！”

听完郑三俊的汇报之后，小朱也是很头疼的叹口气，真他妈难办，而且他也发现一个很有趣的分工，有资格每天晚上‘问病’御前的大臣，只有贺逢圣、郑三俊两个。而每次贺逢圣汇报的事情，都非常详细，非常严肃，什么《贺举制度》被杨嗣昌委以学政通行了。什么《新税法》正在艰难的预实施阶段。

为了支持税法施行，甚至吴三桂公开提议分军卒监管。好么，除了在皇上面前不敢呲牙，还真是没有他小吴同志不敢干的，底下很多人都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目前《国地两税》的改革，步骤有四：

成立税监，在全国各级府衙中，分拆出一些部门，来组成各级税监；

筹建机构的时间很漫长，那么在这个时间段里。熊文灿率领户部官员，要把各行各业的税率，制定并公布出来。这个工作量是非常大的。但还好，人家史可法已经提前完成0%的工作量了；

公布出来后，当然要接受评定，而且别忘了，税法改革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单纯的财政收入标准化，重要的是建立真正地财政体系。并杜绝灰色收入。

所以熊文灿的工作，还需要制定一份详细的诸省拨款计划书。这就正好应了那句话：

“裁革直省岁赋‘听布政使留存、司库’之陋弊。通饬各直省除留俸饷经费外，所余悉解户部；勾稽出纳之权。尽属国家。”

由于税监未立，所以这份得罪人的工作，就交到了熊文灿的手上。熊文灿快忙晕了！

最后一个步骤：

成熟的税法，是需要币制来保证的，以金属计量的货币体系，是不可能产生完美税制的，因为这非常不现实。

当然，纸币发行只是两个前提之一，最重要的，是经济理想。

高尚地经济理想。是既保证民间资本的循环通畅，还要保证国家地资本积累。剥削民间还是忽略国家，都是愚蠢愚昧愚行。完美税制+成熟纸币+经济理想，才是税制改革的最核心

但目前来看。是先要建立成熟的纸币发行系统。这个工作，刚好是杨嗣昌分管的银行业务，可偏偏原银行行长姚明恭刚刚因为贪污被砍了头。于是千钧重担，又全压在熊文灿一人肩头。

不过还好，因为将来的税监，已经被钦定归杨嗣昌分管，所以熊文灿获得了杨嗣昌的支持。这俩家伙确实是有缘！

瞧瞧，贺逢圣汇报的东西，透着就这么正经，透着就这么有责任心。再翻回头看看郑三俊：

陈圆圆似乎怀孕了，吴襄为此特意喝了一顿小酒，注意，是偷偷的！开玩笑，天子‘病重’期间，谁敢放浪声娱？

然后就是温体仁终于撒手人寰了，针对温体仁身后的反攻倒算，目前还没有展开，不过一旦新法争锋被理出个眉目，如何定位温体仁，将再起风云！

接下来就是已经知道的卢象升要倒霉了，这一切，都充分证明，郑三俊已经沦落成一名八卦次辅。

但郑三俊地汇报中，仍然继续保持着震撼感觉，那就是针对洪承畴的攻击。

“等等，居然是他？”

小朱很惊讶的抬手制止，他没想到最先出事儿的，居然是洪承畴！

“郑先生，你刚才不是说，卢象升被问责了，怎么如今洪先生也被算计了？”

“呵呵，回皇上，洪相地山陕新制，触及太多人的根本，卢象升的新

很容易被人据为己功，所以，他二人不倒，新法何谈

“哼哼…”

小朱往后靠在了扶手矮几上，明代地椅子都很高大，但为了遵循高古之风，君臣非正式场合内，都是矮几矮桌。甚至可以光脚翘腿。

皇上刚刚放权，北京官场的内部，立刻互相倾轧，而且伴随着保守派的反扑，使得这场风波异常迅猛，针对洪承畴的设计，是早就布好的局，那就是朝服。

因为一个小小的谋杀案，南洋合作体面临崩溃。这给所有人一个灵感，那就是无论借口多么滥，只要好使，就理当被使用。于是小小的朝服，让山陕‘小业主制度’面临夭折危险。

几年前，杨春受人之托，强令洗衣服的老丁下暗手，加速洪承畴朝服的磨损程度，以便适时的进行有计划的‘贿赂’，目的就是引诱洪承畴贪污受贿，进而扳倒洪承畴，扳倒洪承畴，就是彻底扳倒孙传庭。扳倒孙传庭，就是彻底消灭‘小业主制度’。

洪承畴上当了。

他对衣服的关注度，确实有点强迫症，一点灰尘，他也要吹去。一个对衣服如此爱惜的人，又怎么会不爱惜生活呢？于是洪承畴不仅收受了高档丝绸，他还收纳了一个小妾。

要说这也正常，洪承畴本是就不是一个本本正地君子，饱暖思淫乐，他现在又贵为内阁群辅。下届内阁首辅、次辅的热门人选，试想，洪承畴这样的身份地位心态，他能拒腐蚀永不变吗？哪不成奇迹了嘛！

丝绸锦缎，都是朝服原料，洪承畴的生活原本很拮据，出身书香，却家世清寒，年少的时候，是依靠接受救济才拼来的今天地位。

如今老母年高。身体较差，所以洪承畴的大部分工资。全用来孝敬高堂了，他甚至为了贴补家用，去护城河垂钓，以便为老母熬制鱼汤。为此还被温体仁奚落过。

这种情形下，如果，有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尊重的人，送他几匹最好的锦缎，他会不会收下？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扪心自问，如果处于洪承畴地位置。会不会收下？

保守派的突破口选得非常地道，因为这个人是洪承畴的一位故人，也可以说是他的恩公。山西商人沈力。

沈力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商人，所以他从很早。就有意识的出钱接济一些穷学生，这是一种长期投资，效益还是很可观的。

因为中国政治是先有权。后有财，国家一个政策下来，再是平凡的人，也可以一夜暴富。皇商舒烨稷就是典型，一个王府下人都不如的帮闲，现在已经是蒙古巴音汗，迎娶林丹汗遗孀，封地三百里。

所以，如果提前就有针对性的救济一些有才华、有前途地年轻人，将来的回报是无法衡量地。

洪承畴恰恰是老沈头的众多‘投资’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内阁成员，位高权重，不论是文名还是武名，都是这个时代里的佼佼者。

所以老沈头，开始收租子了。

山陕新制中，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小业主经济。

不论是孙传庭，还是洪承畴，他们对人民的态度，是值得表扬的，因为他们年少时，家里都一贫如洗，所以当他们成功之后，当他们足以影响国家政策的时候，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给黎民百姓积累家资。也就是钱谦益总结的…为民置产。

所以西安府尹孙传庭，严密杜绝了豪门大户。所有在山陕开矿地人，都最多只能开三个坊，并且每个行当，只能开一个作坊。

也就是说，在山西和陕西境内，您再有钱，也只能开三家店。

很难说这样的小业主经济，究竟是历史的进步，还是历史的倒退！但有一点是非常明确地，那就是在刚刚经历过战乱、饥荒的山陕大地上，抚平民众内心创伤的唯一良药，就是鼓励小业主经济。

小业主是不敢不善良地，如果敢欺凌佣工，或者使用童工，就是一镇的镇长，都有权利查没家产。更何况小本生意人，都是善良的老百姓。

但这样一来，山陕新制惹怒的群体，就多了起来，首先就是曾经以舒烨稷为首的晋商系，舒稷隐退后，国内生意就全下放给原有晋商集团了，但因为制造业、工矿业被孙传庭限制的太死，使得晋商集团就只能通过商品流通来赚钱了。虽说利润也不少，但都是辛苦钱，谁不想每天三饱三倒之后，管家捧着一堆帐表过来：

“老爷，今天又收了三千两的租子！”

可现实是残酷的，更加残酷的是，孙传庭的政策，让你一天累的舌头掉到鞋面上，也剩不下多少钱财。晋商集团，能不急嘛！

孙传庭接下来得罪的，就是晋王、代王这样的藩王了，作为皇亲，在《玉牒新制》出台之后，国家为了补偿皇亲放弃特权，曾经发放了大量的金钱，并且送了六项宗业来给他们糊口。但人有钱之后，必然要想着投资出去，宗人们原本想用这些钱多买点山头开矿，但对不起，一样只能一个，多了不卖。

这下子，打倒孙传庭的呼声，就越来越高了。

回到老沈头的身上，他让自己的儿子，改名换姓的置办了一些超标企业，但前两天接到通知，所有山陕地区内的乡绅，都要接受‘场检吏’的核查，眼瞧着沈家就要暴露了，老沈头万般无奈的想到了洪承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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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五章：逻辑问题

老沈头儿带着一个小厮，一个小姑娘来到北京城的时的叶子，才刚刚被秋风染上一圈金黄，天空湛蓝，阳光温暖。

沈力到京，这本身就昭示着奇迹只能被人类所创造。因为老沈今年七十八了，您算啊，洪承畴都快五十了，从少年起就接济他的老沈头儿得多大岁数？

为了自己满堂儿孙的幸福生活，老沈头颤巍巍的来到了洪承畴的寓所。

“啊呦！”洪安伯惊喜的声音，响起在幽深的巷子中，

“这不是沈老爷嘛！您这大老远的，怎么过来的啊！”

“呵呵，就这么，呃，坐着驴车来喽？”

“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家老夫人前些日子还念叨您来着，您说这得多巧啊！”

“…”

洪老夫人是位非常伟大的女性，含辛茹苦的把洪承畴拉扯大，现如今儿子位极人臣，老夫人却从来没放松对儿子的要求，洪承畴至今清廉的主要原因，就在于老母亲的明辨是非。

但眼见当年洪家的恩人沈老爷子亲自过来，老夫人心中也很清楚，不是遇到难事儿，谁会这么拼命？

“沈老爷，有事儿就让孩子们带个话嘛，您老这又是何苦？”

“呵呵，”沈力和老夫人知交多年，互相之间，已经很熟悉了，所以话到嘴边，却变成另外的样子。

“早年经商，就常年跑外，都养成习惯了，现在老喽，但就是在家里头待不住。索性出来走动走动。呃，怎么没见到相爷夫人呢？”

“哦，皇上开办女学，诏令命妇官属，可以入女学教授，今天轮到她去。”

“呦，女学堂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是教公主们念书吧？”

“嗤，什么念书。她自己都认不了几个字，进去教女红去了。”

“那也是公主的师傅啊，风光的紧哦！”

“师傅跟师傅可不一样，您老才是真正的师尊呢！”

“不敢当，不敢当。呃…”

“沈老爷，您就直说吧，究竟什么事情啊！”

“也没什么，”老沈头面对老夫人地发问，依旧没明说：

“听说相爷这边，一直不是很宽裕。朝服都补了又补的，我这边听着心疼。特意送点儿贩货剩下来的布料，老夫人还是收下吧！”

“…”

老夫人没收，虽说她很想收下！

她们家是苦出身，从洪承畴幼年时代起，母子二人就盼着可以科举扬名，不再过朝不保夕的生活。现如今儿子成为内阁成员，几乎达到了这个时代文人的最高位置。老太太对这一切都是非常珍惜的，表现在公事上，就是对儿子严格要求，宁肯让儿子大冬天的去钓鱼。也绝不允许收受封仪。

表现在生活细节上，就是极端爱惜儿子的朝服。但没办法，朝服对于洪家来说，确实太金贵。也太容易破损了。

洪大娘帮儿子缝补朝服长达三年之久，期间，老太太怀疑过给他们家洗衣服的老丁。但老丁一个职业裁缝出身的洗衣工，手法是非常巧妙地。这次拆松，下次就立刻重新缝补结实喽。还时常提出专业的建议，例如把补子后面的好绸缎，剪裁下来挪到别的地方，补子后面则用粗布代替。

不论老丁是真情还是假意，真的是叫人寻不到破绽。

但就像在一棵树上反复钉钉子，拔出来，钉回去，再拔出来…，时间久了，再好的树种也都得糟。

当洪老夫人再没办法补丁朝服的时候，也就只好出去购买绸缎。可偏偏女学召开，儿媳妇在家中的服饰，简朴到极致，现在要入宫去教公主，怎样也应该置办一身新衣服。

老太太身体并不是很好，洪承畴的大部分工资，主要就是替母亲抓药了。如今又连续做了几套礼服出去，原本就不宽裕的洪家，真地再没有余力做朝服了。因为老丁那边，已经开始着手毁第三套朝服了。

面对此时送来的锦缎，老夫人真地很难开口拒绝。为此，老夫人一直坚持到洪承畴下朝回家，才同儿子商量一番。洪承畴的夫人这时候也回家了，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女学礼服’换下来，郑重收好。

这一切，都被沈力看在眼里，老沈头很想哭，他的管家，过的都比洪相爷宽裕，如今送锦缎，既是雪中送炭，也是趁人之危，老沈确实心中有愧。

最后，母子二人共同收下了上好的锦缎。虽说心中都明白，老爷子此来，绝对不是送布料这么简单，但大家都默契的，没挑破这层窗户纸。

“沈公，当年如果没有您，亨九和老母，又岂有今朝？您千里送锦，这份恩德，小子绝不忘怀。”

“呵呵，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对了，那个小姑娘是谁啊？”

“哦，她叫阿万，原是许给我的孙儿长秀的。但那孩子福浅，还没成亲就没了，甩下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这不，听说咱们京里开明，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就给带来了，希望相爷帮着找找好人家！”

老沈越是不提真正地目的，洪承畴、洪老夫人就越想帮他点忙。是，当官首要清廉，可沈力不同常人，这是她们家的恩公，如今明明有难，却始终不愿意明说，还不都是为了成全洪承畴的清名嘛！

如果一个人六亲不认，又怎么指望他爱国爱民呢？于是有些崩溃地洪承畴，开口说道：

“沈公，这样吧，阿万我收下了，日后怎么着，由她自己的心思来定。我这边呢，亲笔代她写篇颂词，赠给长秀兄弟，将来阿万即便再嫁，也请长秀勿要见怪就是。您老看。行吗？”

“那就谢谢喽！”

一切，尽在不言中。洪承畴当即闭目片刻，酝酿成熟后，文不加点，笔走龙蛇，唰唰唰就写好了一篇青词。老洪多他娘的有才啊，青词写地是悲悲切切，尤其开卷短诗，虽只有十四个字，却充满了宿命般的叹息。

“青苗零落勿悲凄，迟早随君暮春里。”

通篇青词，以阿万的口吻，向长秀述说了衷肠，本身青词是凡人敬献天神地，用在亡夫身上，不过是为了显示尊重罢了！从字面上的意思来看，无非就是一个未过门就守寡的小女子，希望夫君能够体谅她将要改嫁的选择，也请世人予以理解和关怀。

但是。洪承畴收下锦缎和寡女，并且亲笔写词代祭的行为。却表明这样一个态度：

沈力是我洪承畴的恩公，谁要是对不起沈家，谁就是不给我洪大相爷面子，你们都看着办！

不论老沈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洪承畴都不想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答应帮这个忙，这也是洪承畴处世的一个特点：

“我不问您因为什么来求我，我只要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相助，就足够了。”

这跟当年救护孙传庭是一个道理。确实很有性格。

―

洪老夫人也很支持儿子地决定。甚至在老沈头打道回府的时候，老夫人还亲自出面，一直相送到城外长亭。

一时间，京城内外好评如潮。洪家母子念旧不忘本，沈家老丈千里奔波，送锦缎、托孙媳。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段佳话。但广而传颂的幕后推手，却是在玩‘捧到最高，摔的才最重’的把戏！

这件事儿上，洪老夫人和洪承畴都不得不自投罗网，因为他们不是商家出身，他们不可能理解生意人的心思，有时候，必须的贪婪，才能保证商业的兴旺。

沈力的家底儿太可怕了，他儿孙满堂，几代经商，之前在皇商舒稷帐下，就以家族的财力，接过国家军备后勤地订单，甚至洪承畴集兵剿匪的军饷，还是沈力等人帮着筹措地。所以沈家在晋商集团中，实力也是从前数的。

舒稷退隐前后的那段时间里，晋商集团错误的判断了形势，认为国家把蒙古血统的舒稷留在草原，是要借助经济力量来掌控大漠，那么国内这边，一定会再选一位皇商出来。

所以，晋商集团曾经内讧过，大家都想当晋商之主，互相之间的竞争一度闹得非常凶。

但谁料想，国家非但没按照这个思路行事，反而继续补充完善了‘孙传庭新制’，面对唾手可得，却就是吃不到的肥肉，就连藩王宗人，也义愤填膺。

为此，晋商集团和藩王系，联手进行了四个应对：

首先利用宗人的关系，托到宫里的大太监杨春，出手对付洪承畴。

另一方面，双方紧密合作，利用现在的士人优惠政策，抓紧构建基层商业组织。无非是增加一些管理成本，也比放弃一大宗主营业务强。

紧接着，通过遍及天下地宗业、商业往来，同士林官吏进行沟通和交流，随时做好准备，提出即有利自身，又对国家让利的政策出来。取消山陕新制，总要有个替代性制度嘛。

最后，开玩笑，这里可是山西和陕西，因为将近百年的天灾，使得社会关系出现了很微妙的变化，那就是人身依附关系，达到了历史性地最低谷。很多平头百姓，都只有寄居在豪族大户的门下，才能生存下去。这与其说是主仆关系，不如说是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

越是生存艰难、灾荒不断，自然条件恶劣，巨变频繁地环境下，越容易产生家主和家奴的社会现象。后金、中亚、东瀛，包括北欧，在这同一时期里，都相继产生了类似的社会结构。

在家主的要求下，家奴是可以替主家去死的，所以，很多家奴们，就都因为‘贫农’的身份，打入到西安府的内部，成了孙传庭身边的内鬼。

翻过头再看沈家，当初晋商内讧的时候，沈力也动过成为晋商牵头人的心思，虽说大家最后都没机会了，但与人交恶是必不可免的。秦桧也有知己的反面镜像，就是孔老二也有人骂。更何况老沈头儿。

这样一来，沈家就成为被抛弃对象！

通过冒名顶替，尽可能地霸占资源，这是整个晋商系和藩王系的主要手段，但在施行时，大家都有意的让开了身位，以造成这样一个后果：

沈家居然独享了太原府周边六成以上的经济资源，这种地区独占的豪族，显然跟孙传庭新制背道而驰。

又因为孙传庭身边的部份场检吏，都是各家主的家奴。所以很多信息，都被晋商系所掌握。

春天以来，皇上出手杀了魏藻德，关了陈洪范，这就给天下人一个信号，新旧交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果不尽快行动，就会坐失良机。而最最巧合的是，晋商决定出手。和皇帝决定病退，发生在同一时间。

先通过‘内鬼’卖消息给孙传庭。引起孙府尹的警觉，‘三家店’政策被人钻了空子！

紧接着通过内鬼提出合理建议：“由场检吏出面核查清楚，究竟是谁在搞鬼。”

这样一来，沈家自觉不妙，必然会寻找助力，是个人就知道沈力和洪承畴地关系，不论是推演中，还是事实上，洪承畴确实跟沈家产生了联系。

而一旦可以做实洪承畴的罪名，则失去北京支持的孙传庭。也必然倒下。

这就是晋商系的通盘筹划，表面上把真实的命门露给对手来打击，但最终的结果，却是通过命门来偷袭得手。富贵险中求嘛！

而且也很好查实，因为孙传庭的手下，不仅有内鬼。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场检吏…黄宗羲，外号南雷兽。

黄宗羲.今年34，却还孤身一人没结婚呢。因为他是理论上的一名罪人，不得科举。在这个时代里，如果没有功名的可能，读书人就连鬼都不如。

他父亲黄尊素是东林党人，当年被魏忠贤地党羽给杀害了，黄宗羲身为长子，自然要报仇，刚好崇祯二年那个时候，国家最终审结了魏忠贤逆案，黄宗羲作为苦主一直在京作证，眼见仇人定罪，十九岁的黄宗羲便等在刑部外面，用大铁锥当街击杀了仇人，亲手复仇。

虽说这个倒霉地犯人已经被核定斩首，魏忠贤也早就死了，但黄宗羲终究是持械杀人，以私刑代国刑，怎么都算是一个罪过！好在这个时代讲究举‘义’彰‘孝’，黄宗羲不用抵罪，但也被定性为猖介，永不得科考。

这个结果是很残酷的，因为年仅十九岁的他，只能独立生活了。很多父辈故交也不愿意再照顾他，因为不得科考，就等于投入没有回报。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黄宗羲却迎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刘宗周。老刘确实很迂腐，很多时候也真是令人生厌，但刘老大人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学问家，他能收黄宗羲当学生，也显示出这老东西的风骨，还真叫人佩服。

因为刘宗周在顺天府尹的任上时，孙传庭曾经干过顺天府丞；后来洪承畴身为三省都督，身边缺少人手，孙传庭又被调回原籍干活；剿匪期间，孙传庭的能力得到广泛认

然后，西安府开建，山陕施行特区经营制度。

在这种情况下，黄宗羲在老师刘宗周的推荐下，就来到山陕，担任了一名没有定编的场矿商坊检监知事吏（从九品）。

这些年来，黄宗羲自立学问，天文、历算、乐律、经史百家、释道之书，无所不读，且重于实际。如今他地文名，已经是广富天下了。

但黄宗羲在山陕一带的名声，却不是文名。南雷兽这个绰号，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

以南雷兽的本事，想查清沈家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沈力高举洪承畴地青词祭文回太原的时候，黄宗羲已经把沈家的产业给登记编册，上报西安府了。可偏偏沈家又得到了洪承畴地友情，孙传庭和黄宗羲该如何办理呢？

在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之前，针对洪承畴的攻击，就已然全面展开。因为人家以有心算无心，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沈家违规被查实，却刚好传来北京那边的一段‘佳话’，洪辅和沈力原来关系如此亲昵！而证据。就是洪承畴亲笔写的《青词》，确凿无疑！

世间很多的事情都是如此，别看有地人平时小错不断，不是把领导的车给撞了，就是把单位的桌椅给搬回了家，整个就是一胡搅蛮缠！但一般来说，这样的人通常会一直干到退休，因为经常犯错却始终可以逃过惩罚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不具备威胁。

洪承畴就不同了，他孝敬老母、清正勤勉！体贴下属、天天加班；接济困顿、文采飞扬；与同僚礼让三分。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样的标准君子剑，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威胁。所以一旦出事儿，无论细小，皆为大患。

洪承畴犯的事儿，恰恰就是非常小的事情，沈力的绸缎确实很值钱，但总体价值并不算离谱，折银00。人家熊文灿的一方头巾，也差不多这价格了。可熊文灿没事儿，洪承畴这边地效果却非常恐怖。被迅速的扩大并且上纲上线。

“身为阁辅，收受贿赂。暗助沈家。损公肥私。名为民本，实则沽名、蓄产、蛀国、窃公！”

党派斗争的残酷，就是如此混账，一件小事儿也能要你命！更何况‘洪党’骨干孙传庭，所在西安府尹的位置上，得罪了那么多的人。

于是，在一夜之间，各类官员（可不止言官系）揭批洪承畴受贿徇私的奏折，雪片一般飞向了紫禁城。虽说皇上歇病假了，但不是还没死呢嘛！只要还能动弹。这奏折就得往宫里报。

而且因为情况特殊（罢了朝会），这次还违反了明代的惯例：告状的奏折，先由文臣递交守门太监，转交司礼监之后。再酌情呈递御前。在皇帝没有反馈之前，理论上是应该保密滴。

但这回可是弹劾皇帝以国事相托的内阁大员，动静小了根本没用。所以全程公开。先在门口当着聚拢过来的百官百姓，大声朗诵，然后才从门缝中摔进去。在一片掌声、喝彩声中，昂首去搓饭。在茅房里吃饱喝足之后，静静地往宫门前一坐，等待消息。

“你们洪承畴、孙传庭说的可真好听啊！小业主？一家至多三坊，同业不得多开！啊就呸！沈家占据了太原府六成地买卖、行当、土地、矿山，你们怎么解释？”

“吾等不患寡而患不均，洪承畴此等恶行，不惩不足以平民愤！”

“黄宗羲是有点歪才不假，但他也是明令的罪人，一个罪人，竟然获得国家品秩！可见孙传庭这个聋子干的好事儿！”

“再有，酒业山西襄理是田氏身边宫女淑娥的兄长，吾等早就提出应该罢免此人，可时至今日，汾河酿造坊的场主襄理，依旧是这个人，这分明是内外勾结！”

“还有，秦淮名妓郑蒙儿，一年前在陕西开了一家煤矿，而郑蒙儿的干娘郑妥娘，恰恰是田怀的如夫人，这种结交外戚的恶行，为什么会有持无恐？概因有阁支持！”

“对了，田怀跑哪里去了？”

“哼，据前去缉捕人犯的人说，田怀刚好跑船，说是运送一批货物到什么好望角，说是等回来再抓。”

“放肆，分明是有人在纵容包庇！”

“…”

“大爷的！”小朱被这群混蛋给气乐了，“郑先生，您听说过‘逻辑’这个词吗？”

这两天，因为形势太乱，贺逢圣身为首辅，要一直在岗位上镇场面，所以，负责每日汇报地，始终是郑三俊。听到皇上发问，郑三俊很乖巧的一拱手。

“嗯，还望皇上明示。”

“?，其实朕也说不大明白，”（郑三俊一个趔趄）“但朕可以做个解释给你听。”

“臣洗耳恭听！”

“首先，我们先假定‘那些人’赞同孙传庭的小业主新制，然后认可他们从新制的角度出发，说洪承畴纵容沈家独占资财，是公然在徇私舞弊，违抗新制。这道理对吧？”

“嗯，确实。”

“好，他们以新制地名义，来弹劾洪承畴，还有孙传庭。但等洪、孙二人被下狱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出手推翻新制，从而扶植起更多的沈家。这个预判，也没错吧？”

“这个嘛，没错！”

“那这就存在一个逻辑问题了。他们究竟是因为支持新制而弹劾？还是因为反对才攻讦呢？”

“这个，皇上，难道这就是逻辑？”

“啊，对啊，这就是逻辑。”

郑三俊傻呆呆的张大了嘴巴，眼前地皇帝，总是给他惊喜，但从来也没像这次这样。因为这种思考问题的方法，可以说是比较新鲜地，虽然很恶搞。很不着调，但却增加了一个认识世界、感知世界的途径和灵感。

“郑先生？”眼见郑三俊表情呆滞，目露凶光，小朱有点摸不清底细，于是出言试探！

“啊？哦，皇上恕罪！依臣来看，是不是只有先定下这个逻辑，才能判断洪承畴是否有罪？”

“是，也不是，关键在于。洪承畴是否有罪，新法是否成败。这二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朕还没琢磨明白呢！”

“这，这，这也是逻辑？”

“对啊！”小朱很得意的笑了笑，把郑三俊给气的都快哭了，这他妈什么皇上，这不纯粹故弄玄虚嘛！

但郑三俊也理解了皇上的一层意思：变法还是不变法，都不应该玩这种低级的党争。

因为目前针对‘洪党’的攻击群，涵盖了东林、复社、楚党

、藩王、豪族各个群体，甚至包括杨嗣昌。由此可的本事。别看这哥哥很早就被杨嗣昌给气聋了，但他能在短短六年时间里，得罪了这么老些人，确实从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他的伟大之处！

“皇上，”郑三俊算是豁出去了，“一旦向天下公示。洪承畴、孙传庭是否有罪，同新法是否继续施行，二者没有任何关联！想来本案的风波也就可以止息了，臣这么想，不知是否符合逻辑？”

“呵呵，郑先生地好意，朕心领了。无论怎样，这件事儿上，朕不会公开表态要保谁，或者不保谁。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变法，尤其是山陕新制，重要的是国民的选择，而不是你我君臣的选择。否则，朕坐拥生杀大权，只要号令天下，诛讨征伐，全在一念之间。何苦听那些人的碎嘴巴？”

“臣代天下苍生，谢吾皇仁爱之心！”

“先生不用这么客气，你我促膝谈心这么久，何苦总这么多礼呢？”

“…”

当郑三俊从内宫出来的时候，明月已经悬在了中天，繁星隔着云彩，好奇的打量着下面的世界。

午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有晚上睡不着出来遛弯的，有听到消息跑过来免费看大戏的，有已经‘绝食绝水’两天地死谏文臣，当然还有一身戎装，横举穆刀的京师巡捕营提督，周遇吉。

吴三桂、周定方并没有过来，京师三卫三营（锦衣卫、忠卫营、勇卫营、三千营、神机营、五军营）属于战斗序列，需要长期换防，所以三位青年武将地分工是不同的，周遇吉保护京城，吴、周二位，则是维护天下。

一见郑三俊从宫里出来，周遇吉把马缰绳交给亲随，连忙迎上前去：

“相爷，万岁可有圣断？”

“嘿嘿！”郑三俊慨然喟叹，其实不止周遇吉，就是远处‘静坐’的文臣也都很好奇这个问题。

“周将军，万岁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啊！可是相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洪相的去留，难道是咱们能定的吗？”

“嗯，周将军此言，倒是符合逻辑！”

“逻…，相爷？”

“哦，就按周将军说的办，三日后，于文华殿前，举办公议大会，洪辅的去留，由大家公断！”

“…”

得，举办大型听证会，由文臣系统自行判断，国事十大臣之一的洪承畴，究竟是留是走，这个创意（或者黑锅）就算在了周遇吉的脑袋上。

周遇吉气得一抱拳，转身大踏步地走向人群，大声的把这个决议宣布出来，人群立刻散掉，因为大家都要回去准备材料，不论是起诉者还是辩护者。

身为武人，该负责任的时候，绝不退缩，这就是军人和文人的最大区别。

三日后

洪承畴一身暂新地朝服，色彩鲜艳。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人就跟刚剥了皮地鸡蛋一般，光华四射。

老洪算是想开了，今日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穿朝服，索性大大方方地，看你们谁能把老子怎样了。

望着一身新儿的洪辅，挺胸抬头的走到场地中央，很多人都窃窃私语，一边把胳膊肘的补丁亮给别人看，一边偷偷把玉佩、戒指之类的东西给藏起来。

听证会由大诰院的院长瞿式主持。质询的问题因为事先已经准备好，所以都由老瞿来代表发问。

“洪承畴，你身上的朝服，置办的钱款，是国家给地，还是你自己担负的？”

“分文未花！”

“噢？”瞿式虽说是钱谦益的学生，但师徒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他其实挺想保护洪承畴的。

“洪辅，此时此刻，还需要谨慎才是啊！”

“大胆。瞿式，难道就因为他是内阁辅臣。你就要包庇不成？”

“好…，洪承畴，既然分文未取，那你这朝服何来？”

“故人相送！”

“敢问那位故人？”

“山西沈力！”

“沈力何时相送？”

“九月初一！”

“…”

洪承畴太有性格了，所有的问题，全是四字作答，，搞得大家开始很忿怒，你他娘的成心叫板是怎么的？但越到后来，大家越是佩服洪承畴敏捷的才思。因为很多复杂的问题，居然也只是四个字，确实有才。

而且很多人越听越心惊肉跳，因为洪承畴家事清寒。是出了名的，但大家没想到，居然手头会这么紧。夫人入宫地礼服。都仅仅只有一套，平时在家碰都不敢碰。老母身体不好，为了给老母将养身子，洪承畴甚至亲自绘图，让儿子领着孙女去山中采药。

什么叫答辩？就是有人证物证，洪承畴说的全部属实，作证地人很多，甚至包括长平公主，还有一位西安府的场检吏。

沈家冒名顶替侵占太原府资源的事实，是非常清楚的，但这份证据，并不是孙传庭拿出来的，而是晋商集团的内鬼誊抄出来的。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洪承畴只说了一个想法：

“以身赎免！”

意思就是，沈家多占的财产，自然必须交出，但沈家人的罪罚，他洪承畴愿意代为承担。因为沈力是他地恩公，没有恩公，就没有他现在的风光，所以，宁肯自己被抓起来，也希望国家能够宽免沈公。

“?，”旁边的郑三俊点了点头，心中暗想：

‘这里存在一个逻辑问题，别人也受贿，不代表他就可以受贿，此时如果公开张扬，反倒适得其反。看来，了解皇上的，果真是洪承畴啊！’

这个时代，像沈力这样地（培养后进）其实很多，很多文臣在年轻时，都接受过类似的救济，眼见洪承畴宁肯不要功名，也力保沈公，大家心中的柔软之处，也就略略被触动了一下下。

“来人，带孙传庭！”

第二被告原本是沈力，但老沈头七十八了，刚从山西到北京地折腾一个来回，再过来？又是因为这种事儿，怕是当场故去。这个时代的审案，是非常人性化的，很多嫌犯，是不用出庭的，尽管是第二被告，也不用出庭。

所以孙传庭是第三被告。

“孙传庭，本官问你，沈家私下承揽这许多的资财，你究竟何时得知？”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三，西历431014，之前我派遣三十六名场检吏，于秦晋两地普查百业。负责太原府那边的，是山西举子黄宗

经过明查暗访，调阅买卖契约，并且核实户籍，终于太原府的矿山、农田、商铺、作坊，将近六成，都是沈力父子，及其家奴所有。甚至很多产业，都有假帐逃税的事例。”

别看孙传庭耳朵不好，但他回答问题时，却清晰可辨，而且很详细。并且现在已经形成传统，报日子时，东西历一起报。

“那么，沈家和洪承畴的关系，你可知道？沈家侵占资财的时间是多久，这期间你在做什么？接到黄宗羲报告后，你的应对是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洪承畴代沈家孙媳写祭词的？”

连串地问题。全是带着套下来的，有一个回答不妥，就得当场被打入死牢。好在孙传庭的准备也非常充足。

第一个问题：

确实，知道沈家和洪家的关系，但做为老部下，非常清楚什么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沈家除了送一副字画，这么多年来，就一直在为国家输财，洪辅这边。也从来没替沈家代办过什么事情。

第二个问题：

沈家侵占资产的时间确实很久，大概有十年之久，通过这次普查，发现很多事情都要进行再揭发，其实，沈家不止一个太原府，很多地方的财产，都有来源不明的嫌疑，想来，应该都是沈家的。

第三个问题：

接到黄宗羲的报告后。首先派遣府员巡警，把沈家的店面给看管起来。允许他们照常营业，但所有地收款，全部封存，也就是只许进不许出。以便将来查实后，一并没收。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洪辅写青词一事，我耳朵背，从来没听过！”

话音一落，赢来了满堂喝彩！瞿式是满脸尴尬，但毕竟只是代为质询，所以还好。可另外一个人。就有点坐不住了，那就是把孙传庭气聋的杨嗣昌。

“孙传庭，你耳聋不假，但据我所知。你身边有很多儒生，替你传抄文字，洪辅的青词。乃是文中佳品，说洛阳纸贵都未必不如，你没听过，难道就从来没看过吗？”

“哼哼，”孙传庭是用一个铜警哨来增加听力，把小头儿塞进耳朵里，大喇叭口对着一通狂喊的杨嗣昌。听明白之后，施施然的放下铜警哨，冷笑一声。

“杨辅是文学大家，能入您的法眼，当然是好的。但孙传庭一届粗人，从来对寡妇再嫁，不感兴趣！”

“放肆，”哄笑声中，杨嗣昌的叫喊显得有些凄厉，“问的是你是否知道青词一事，不是问你寡妇再嫁！”

“我知道一些风闻，说是洪辅枕边空虚，一直想讨要个填房。刚好沈家有个寡妇，想嫁给洪辅，还带了一些嫁妆过去，只不过洪辅为人守礼，定会对先前的主家，表示一下。想来，杨辅所说地青词，就是这么来的吧！但我确实没看过。”

“…，”杨嗣昌一顿，他忽然发觉不妙，自己被利用了，洪承畴收受地00锦缎，很可能会成为嫁妆。他杨嗣昌本来是旁观者，却因为被孙传庭勾起心病，而无辜的跳了进来，成为他们‘洪党’的支持者了。那这可就麻烦了。

“孙传庭，你罗哩罗嗦，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只问你知道不知道青词一事，你只要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就是了。”

说完，杨嗣昌假装被气的半死，大声咳嗽起来，一旁幸灾乐祸的郑三俊，连忙出面，

“啊呀，啊呀，杨相这些天的身子，一直不爽利，快，你们几个，快扶杨相下去歇息！”

杨嗣昌感激的冲郑三俊点点头，连忙被太监春熙给搀扶下去了。

有了杨嗣昌的插曲，瞿式也有点挠头，孙传庭是洪承畴的嫡系，洪党骨干。但问题地关键是，洪党只是政治对手的说法，人家根本就不会承认的。

而且洪承畴办事风格大家也都清楚，他属于抓原则的人，具体细节，都必须底下人帮着操作，所以你说洪承畴能指点地这么细，又是冒名顶替，又是寻人周旋的，根本说不通道理啊！

以目前的法律特点，合理推断，完美分析，是合法地断案手段，没有证据也可以做推断定罪。

偏偏孙传庭比洪承畴细腻，他非常巧妙的把受贿罪名给化解了，那不是贿赂，只是人家阿万姑娘的改嫁嫁妆，‘我靠他大爷的，这招太绝了！’

想到此，瞿式清清嗓子，

“来人啊，把阿万姑娘带来，再有，今日小雪，晚上恐怕会有雪，千万别让洪老夫人出门，你等可记住了。”

今天确实是43年11月22，小雪。

但瞿式不让老夫人出门，却另有两个涵义，一方面老人家风骨超然，她出面作证，一定会影响陪审团的判罚。另一方面，老夫人的见识是很高的，路上可别串了供。

之前因为要质询，洪府那边早就有人严密看管起来了，所以今天孙传庭的借口，洪家人还不知晓，这点瞿式很有信心。

然而阿万姑娘的回答，更加绝妙，她居然还是完璧。至于谁人予以证明，却不需要了。因为真要有人提议体检，这个人一定会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抓起来。

完璧处子，尚未过门就守寡，这就使得寡妇再嫁，成为了可能！

沈家人的孙媳，能再嫁当朝阁辅，这当然是最佳结局。

两家关系又如此亲近，那么准备点嫁妆，也就顺理成章。

洪承畴一身新衣裳，居然是小老婆带过来的嫁妆，如此清廉的官员，值得表扬！

陪审团是81人，团长是负责诸法司的李邦华。李邦华早急了，心说一些人正事儿不干，净把精神头用在没用的地方上，现在倒好，居然把皇上甩一边，自己审问起自己了。

而且乱七八糟的，从审问新法、受贿，却演变成孙传庭公开威胁，太原府外的资产中，也被查实了大量的匿名侵占现象，背后的人是谁，岂不是呼之欲出！

后来也不怎么搞得，孙传庭把杨嗣昌给拉下了水，堂堂内阁成员，竟然跟一个聋子探讨起娶小老婆的事情！！！

现在又因为瞿式担心事态扩大，有意将案件的性质给曲解了，甚至明目张胆的引导那个小姑娘，公开承认了愿意嫁给洪承畴，这…！

想到此，李邦华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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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六章：首辅也另类

人的天堂不要，我只要自己的天堂！

……

现在又近年关，这个冬天依旧很冷，并且雪落频繁，几乎三天一次。以至于，玻璃窗上结满厚厚的霜花，再配上万字花纹的窗棱，宛若画框一般，装饰在人们的眼中，使得世界愈发美丽。

玻璃窗，和窗上的冰花，都是小朱送给这个时代的礼物。人们偶尔回首时光，才会猛然发觉，原来就在不经意间，沧海已经桑田。

当然，小朱的礼物，还有很多…。

“五万！”

“碰，八饼！”

“和了！等的就是五、八饼，锦珠点炮两番，清蔚庄家两番，绯儿一番！”

接下来，就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音，皇后和牌向来都是这么小，大家无非就是消磨时光，又不是赢房子赢地，没必要赌太大！

然而赌局如果抛弃了刺激，也就无趣了。这要阿萝还在宫里，大家都会在心中憋着力气，不看一把大牌，绝对不算完。那时候的气氛，虽然紧张，但更热烈。

抱着五哥儿慈焕坐在绯儿后面的筱筠，没精打采的把一块象牙筹码递给旁边的小宫女。随后用下巴垫在绯儿的肩膀，小声叹口气，她们已经四圈没开和了，简直就是牌架子。

站在袁妃身后伺候局的，是彦王慈?，这个虔诚的小修士和母亲一样，不是很聪明，也不是很笨拙，平平凡凡的一张脸上，总是带着一丝乐天的表情。

袁妃把色子交给下手的绯儿，随后扭头对着儿子说。

“五哥儿，给拿碗冰酸)..

彦王还没动，皇后立刻开口：

“尚儿，别让殿下动换，你们手脚都麻利点儿！”

“是娘娘，”小宫女尚儿连忙跟其他几个人一起端小吃，一边笑呵呵的扭头问着：

“万岁爷，您可还再来点什么吗？”

“啊！”一边正跟长平公主下象棋地小朱，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屋内众人都是忍不住一笑，大家都知道，闺女又快把爹给赢了。

这是皇宫目前的固定节目，每天午睡起来后，娘娘们搓麻，万岁则跟公主们下棋，原本空旷的坤宁宫殿内，充满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

但其实，每天的重头戏。是太子过来问安。

每天太子下班回来，都要向父皇和母后问安。因为他的一举一动，牵扯很多的目光，所以才拿牌局做的障眼法，所有来打牌的人，其实都在等着太子每日跟皇上的一番对话。

“儿臣参见父皇！”

“啊，今日怎样啊？”

说着，小朱随手悔了一步棋，然后指示旁边地春熙，给太子搬个绣墩过来。

“回父皇，北边俄罗斯又有消息了。”

“哦？”小朱来了点精神头。直起腰坐好。

“启禀父皇，梅道嘉、白文选、李定国分别上奏，梅道嘉要杀了那个翻译哈伊格尔，但白、李两位将军不同意。然后梅道嘉希望国家这边。能够夺去他烟酒皇商的身份，他只想回国当一名百姓！但白、李二位将军还是不同意。”

“呵呵！梅家同时获得两国的封诰，这在他来说。可是好事儿，他又执拗什么啊？”

“具体奏表，儿臣并未参阅，但听郑先生所言，似乎是那个翻译自做主张，自说自话，造成了双方的误解，沙皇和梅大人，都以为对方同意了自己的条款，相互间的分歧，也都被那个哈伊格尔给隐瞒了。”

“什么？”小朱吓了一大跳，翻译主导国家之间的谈判方向，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其实万历沉维敬也干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白文选、李定国，在北海那边已经四五年了，难道一点俄语都不会吗？”

“回父皇，为这事儿，梅大人也参劾了两位将军，说是据他观察，两位将军明明听得懂俄罗斯语，却并没有制止哈伊格尔的乱举。但白、李二位将军答辩了两条：他们只懂得一些简单的军事术语，有关经纪通商，他们确实不懂。再有就是，他们一切都是遵旨行事！”

“嗯，算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来，定是梅道嘉出身书香，不愿意在外邦长期逗留，但如没有国内的使节常驻，俄罗斯也不会放心。所以白文选和李定国，就把梅道嘉给算计了。梅家受点委屈，也算为国牺牲吧。”

“…”

太子并没有搭话，只是垂首站立。

小朱回头再看棋局，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悔地棋，居然被女儿长平给纠正了，小丫头正得意洋洋的看着他笑呢…车沉相底，炮打中宫…绝杀。

“嗯？算啦，让你小孩子一把，去，陪你母后打牌去。”

轰走了公主，小朱又对着太子笑道：

“洪承畴那边怎样了？”

“禀父皇.大诰院虽已经判罚洪辅无罪，然自古恩乃上出，儿臣敢请父皇以行事失矩为由，降洪辅为翰林院学士，仍参预机务，以示惩戒。然后再颁赐匾额，上书‘赤子良心’‘循循有序’等字样，以示恩威并重。”

“…”

话音一落，房间里面顿时安静下来，因为这是太子首次向皇上公开提建议，有关国事、大臣、法度地建议。小朱也感受到这点，他闭上眼睛，躲开大家的目光，仰躺在暖榻上，半天没说话。

箩卜加大棒，例来是帝王心术，现在如果不这么干，很难讲对不对。更何况，帝制既然取消不了，那么把皇帝定义为最终仲裁者，也算不上什么过分的事情。

审问过程、抗辩过程、定罪过程，皇帝都将权力彻底下放，但对于结果，

拥有最高否决权。这样的安排，难道太子已经看破了

“赤子良心，循循有序？”

小朱喃喃低语，这八个字的意思，白话来说，就是你办事儿我放心。

“慈?，这个主意，是你想到的，还是十九小子？”

―

“禀告父皇，是李?提地。其中循循有序，正是当年孙传庭孙府尹给他的评语。”

“嗬嗬，当年孙传庭给他的评语，如今他要朕送给洪承畴，这李?还真是有点胆量啊！”

眼见皇上的表情算不上严肃，皇后连忙出面，

“好了，好了，尚儿，快帮着把殿下地朝服换下来。屋里点着火炉，燥热的紧呢！”

“是。娘娘，小爷，您随我来。”

“父皇，孩儿暂退。母后，孩儿暂退！”

太子转到后殿更衣去了，屋外的麻将依旧没有继续。大家都在等待小朱的反应，半响，

“来人，替朕传个口信出去，就说洪承畴纳妾。却不跟朕说，难道臣子地事情，皇上就不应该知道了吗？叫他写个请罪的折子进来。再跟他说，纳妾终究是好事儿。朕等身子爽利了，要赐他一副‘开枝散叶’地匾额，回头让他想着跟朕要。”

“遵旨！”

王承恩拂尘一摆。方正化连忙跑出去了。现在宫里地大权，已经重回坤宁宫，杨春被正式赶往香山鬼见愁居住，但杨春仍然保留职务，这么安排，其实也有照顾阿萝的意思。毕竟杨春到现在，还名义上监管着京城洗衣行。而宫女淑娥跟阿箩一样，被剥夺一切品级，两个女子，每月只有价值1两银子的物资供应，如果杨春不去，非饿死不可。

眼见皇上采纳了太子建议，虽说已经更改的面目全非，但终究是采纳了。绯儿和筱筠对视一眼之后，起身告退了。她们的阿箩姐姐，还远远看不到回宫的希望。

袁妃也即时告退了，她跟儿子本就没什么野心，只不过太子汇报国事时，其他的儿子必须在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皇上的关心。

和嫔、安嫔，也赶紧离开了，她们两个的女儿和儿子，分别是红教、黄教上师地学生，其中和嫔的儿子，交给达赖亲自传授，已经拥有呼图克图地名字了。

一时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变得冷清了不少。尚儿陪着太子出来的时候，牌局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皇上，”皇后来到暖榻旁坐下，1……６ｋ小说网手机站wap.1??６ｋ.ｃＮ“太子既然奉国，也该选妃了。”

“呵呵！”小朱笑着坐了起来，十六岁的男孩子，倒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况且又是皇家，确实该选了。

“选吧，谁当主选人啊？”

“自然是太嫂了！”

“行啊，但时间不可太仓促了，明年再开始吧。”（扭头对着太子）“慈?啊！”（儿臣在）“十九小子当中，如果选人当你的妹夫，你准备选谁？”

“啊！”慈?一愣，随即躬身施礼，“启禀父皇，毛奇龄豪放不羁，长平性格乐天，他二人倒也般配！”

“啊呀，尚儿，你快跟我出去一趟，外面的老叫的好讨厌！”

“公主？如今快过年了，哪来的老啊！”

“死尚儿，还不快走！”

长平公主羞红双颊跑出去了，成心的尚儿，先冲皇后一吐舌头，然后才蹦蹦跳跳的追出去，屋内众人哈哈一笑，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太子选妃后，身为储君随从地毛奇龄将迎娶长平公主。

然而短时的欢快，丝毫不能驱散国事的阴霾。

洪承畴一案，开创了一个先河，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出现臣属越过皇帝，自行审问大臣的案例。其代表意义是划时代地，皇帝不再做为绝对权威，出现在国家和国民面前，他的审判权，完全下放到法律部门。

所以后果也是空前的混乱。

洪承畴刑罪是可以免除了，但有关山陕新制地争夺，还在继续，南洋股份合作体制，其实是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只不过因为这块产业太大，众人不希望田家独享罢了，所以针对南洋的争论，更多是如何分一杯羹而已。

但山陕新制可就不一样了，这里涉及到困扰中国历史的第五个政治课题：

究竟是以国养民。以君子养民，还是民众自给自足？

历朝历代，都在做着这道选择题，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尽相同，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的变法，究其根本，就是希望国家养民。

刘汉地黄老之道、司马光的清算、东林党的倒戈，都是君子养民的思维。

相反，赢政酷法、王莽篡位、则天女皇，恰恰是在走以民养民的路子。

三个不同的抉择。由于受到话语权的掌控，时代生产力的限制，意识形态的反复，执行者的责任心等多方面影响，收获了不同地评价。

推崇君子养民的政治家，无疑都被打上了正人君子的标签；推崇国家养民的张居正们，下场都极其可悲，不是郁郁终老，就是车裂鞭尸，但留在历史上的风评。却还算不错，正面远远超过负面。

而那些希望取消特权阶层、藏富于民、杜绝豪门垄断的政治家们。往往都被打上暴君酷吏的烙印，这里面也包括明太祖朱元璋。

中国人多，中国人是农耕文明，中国人如何才能生活的有尊严，有理想，同时又不发愁生活？

这个问题的解答者，永远会陷入自相矛盾的怪圈中。因为只要是人，就必不可免地会受到贪婪的诱惑。不论是国家养民，还是君子养民，更像是权利集团内部地利益争夺。其核心思想，就是通过解决温饱问题，来控制百姓，从而实现不造反的

标。

但可能吗？为富不仁的君子们。永远多过了吝啬却不失淳朴的地主老财。他们一方面越来越贪婪，越来越忽视底层人民的挣扎；一方面又始终致力于无耻的自我吹捧。

翻过头再看看目前的小业主制度，提出者孙传庭。是希望每个百姓家庭，都拥有自己的一份产业，有自己的房子居住，有自己的谋生工具和稳定地收入来源，这个出发点无疑是良好的。

然而，小业主经济又确实存在先天缺陷：

他们经不起风雨，稍微一点波动，破产人群就会增多。

他们不具备高效发展的条件和动力，小贫乍富、小富即安、小家败叶、小门小户、小鼻子小眼，这些都是用来形容小业主们的词汇。

他们也无法做出更大贡献，查验征收，查定征收，都是针对他们才出现地税收征管制度，这比起那些金融寡头大鳄鱼们，是没什么可以显摆的，人家一个季度的利税，是小业主们十年地营业总额（甚至更多）。

但是，难道因为这些弱点，就可以剥夺广大人民群众对幸福生活的基本向往和追求吗？

难道所谓的民本，就是希望人民本分老实不闹事儿？所谓的民生，就是人民生死之间一百年？所谓的民权，就是人民权当做贡献？

所有经历过艰难岁月的苦出身，都应该对小业主经济保持应有的好感和渴望。

所以，无论如何，小业主制度，都要施行下去，这就是小朱、洪承畴、孙传庭、黄宗羲的政治理想。

只不过，为了应对时代特点也好，为了适当妥协才能大踏步迈进也罢，针对孙传庭的朴素小业主制度，确实到了必要补充和完善的时候。

这些天，小朱做为旁观者也算看明白了，如果不做出适当的让步，晋商或者说皇商集团，是不可能消停的，大府府尹，当朝辅臣，他们都敢算计，可见这势力有多嚣张。再考虑一个瓜葛不深的沈家，就差点搞掉内阁大佬，整个山陕地区那得牵扯多少人？总不能像割韭菜一般，割掉一茬再长一茬的恶性循环吧！

所以，是应该在出手弹压的同时，适当借鉴一下晋商集团的新法了。

山陕一带很特殊，既有塞上江南之称的河川府，也有同蒙古接壤的河套草场，更有遍布各地的矿山矿脉，还有多达六边的军事重镇，现在又拥有国家的两块重要经济体：羊毛毡呢的生产、烟酒的最后包装基地。

无论如何，这片土地都充满了变革的气息和基础。因此，晋商集团的主张中，也多少具备了一些进步意义：

首先，他们仿造蒙古特点。主张集中畜牧。然后引申出农庄集中，也就是集体耕作。

而且他们还提出了很具体的让步措施，以牧场为例，晋商集团出资出技术（聘请有文化的儒生或者传教士），建设大型牧场，由愿意地农民家庭出劳认养（不是领回家）若干头猪、牛、羊，认养比例和集体养殖的比例4。然后将来出栏后，统一贩卖，统一结算。认养的收益，八成归农户。集体养殖的收益，两成归农户。

假设牧场出栏100牛，每头税后卖一圆，则农户的总收益分别是：

认养部份40×1×80%=

集体养殖，0×1×20%=

合44圆，农户比之朴素小业主时代，会多拿4%的收益。总体收益是5圆。

在这个分配比例基础上，每增加一头牛，则商家和农户对半分。但每少一头牛。则所有的农户收益，都要扣0.2圆。按照现在的兑换比例，就是100铜板。

这就是饲养时，分认养和集体养殖；而在结算时，却要进行统一贩卖的整体设计。

这个设计目地是：避免农户们，为了保证自己32圆的认忽视了12圆的集体养殖收益。所有的牛，都必须得到悉心的照料。因为多劳多得，少劳就所有人都受损，这样会有效促使农户之间，自发产生良性互助和监督机制。

晋商集团的让利行为。是建立在精算基础上的，不论是认养比例，还是分成比例，都以目前方案为最佳！大户豪门。不需要出太多的劳力，就可以稳定的获得收益，同时还落下了‘为民置产’的好名声。

更为重要地是。晋商的实力，完全具备了防范风险、承担转型成本、收支平稳等重要功能。并且农户与农庄之间，是劳动雇佣地关系，而非人身依附。双方的纠纷，必须由国家出面解决，进而巩固了政府的权威。

国家这边，也可以每年获得100牛的税收，征缴环节简单，降低了管理成本。所以无论如何，这样的妥协策略，是双方可以默认的最低红线。其他土地、商业店铺、矿山也基本这个原则。

但小饭馆、小作坊、小手艺这样的小农经济，就不再沿用此例了，晋商也确实看不上这样的小生意，索性送给孙传庭，卖个面子给这位聋大人吧。

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初级商会制度。

但这项制度，在皇帝放权，文臣自治的政治格局下，却遭到了阻击。阻击地人有两类：以钱谦益为首的正统派，以杨嗣昌为首的红眼派。

因为最近的两大风波…杰森谋杀案、沈家侵占案…钱谦益地尾巴又翘起来了，他之前很文采斐然的提出了三条建议，是因为他们保守派要自保，而不得不做出妥协。但现在维新派遭到了广泛的攻击，他们自然又活跃起来。

商会制度，其本质涵义，就是以民养民，晋商是不同传统地商业集团，他

灵活而且变通，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

但对于以‘君子养民万世法’为主导的江南诸党，是绝不容许自身的政治理论被根本否定的情况出现。

杨嗣昌呢？他属于‘国家养民’的政治家，再加上他之前对卢象升所做的让步，是皇上提前许诺他一直分管新部。有了让利，他才让步。贺举制度、主仆制度、土地分级、税法改革，他都能忍耐下来。是因为这些新增加的部门，将来都是他的小花园，虽说他不在乎钱，可他在乎名，在乎权。

但现在的山陕新制，杨嗣昌忽然崩溃了。首先，洪承畴当年集兵剿匪，就跟他有点互相竞争别苗头的架势，甚至还因为侯关系，本来归他节制的属将左良玉，反倒跟洪承畴的关系更加亲近一些。

后来因为要跟辽东争名，他搞了个铁索连环堡，结果又遭到孙传庭的诟病，为此他一怒之下，居然利用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生生把孙传庭给气聋了。

您说，对于心眼儿略微小了一些的杨嗣昌来说，孙传庭如果上位了，他能舒坦吗？

根本没可能！

所以。案子是消停了，但关于山陕新制的争论，却愈加升级。

而且杨嗣昌嘴损、眼光毒、手段高。在一个茫茫大雪的深夜，在明亮地灯光下，在寂静悠闲的落枝声中，他满心欢愉的想到了一个祸水东流之策：

为了确保‘小业主经济’.配合卢象升‘土地分级’，支持史可法‘国地两税’，孙传庭很早就提了一条建议…定期报送鱼鳞账册。

表面上，这条很有凑数嫌疑，并且也不过就是重张朱元璋的祖制。但实际上。孙传庭是要建立健全国家层面的统计制度。

统计是门艺术，统计也是门科学，只要能出现合理完善的统计制度，于国于民都有极大好处。但以前的大明国，在统计上的态度是，弄虚作假，吹牛浮夸，真是找死也居然找了一个最难看的死法。

但自从孙传庭重新理顺了鱼鳞黄册之后，国家在主导变法时，工作量轻松了很多。目标和方向上。也多是有的放矢。

从这个意义上说，孙传庭是一个真正地高尚无私。毫无瑕疵的理想主义者。他也不同于其他的维新派政客，他从来没有出于自身的考虑，才提出新法。他只要自己的天堂，一切为了人民。

不难想象，理想主义往往以失败谢幕，但先有理想，才会有实用主义的曙光，《山陕新制》这样的治国思想，即便存有先天罩门，也值得表彰。

只不过在时下的环境下。遭人诟病也是一种必然。正是在这个前提下，杨嗣昌巧妙的点醒了很多人，使得大家忽然重新认识了孙传庭和鱼鳞黄册。原来，真正推动变法的。居然是你个聋子府尹孙传庭啊！

保守派找到了真正地敌人。

杨嗣昌还不止这一手：

目前正在紧锣密鼓推进的‘税法改革’，脱胎于史可法地‘国地两税’，史可法的目的是。通过分别核定‘国税’和‘地税’的比例，来降低腐败成本对国家的伤害。

这个方案的提出，是具备法理支持的。这几年在卢象升、瞿式、洪承畴、李邦华的极力倡导下，国家已经初步建立了法制化概念。

因此，只要将各项核定税率（及财政拨款的明细方案）下发下去，则除税法之外的一切羡金、封仪、润资等，都将成为非法地贿赂。

在此情况下，为了获得诸省官员的支持，杨嗣昌利用自己分管税监的职权优势，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利益交割：

“既然万岁也同意‘许诸省，设置定额俸饷经费’，那么，为了避免提留弊政再起，索性将邮政、起运、经纪等小项杂税，也归为‘直省地税’吧。”

这条表面上很正常地划转，其背后隐蔽的宣言也异常响亮：如果让我杨嗣昌，成为新法推动人，大家都还有肉吃、有汤喝。

在目前时代里的诸省布政使、巡抚、总督，其权力是很大地，只要国家允许出现‘地税’现象，那么这一块财政收入，一定是各地方大员的小金库。

利用保守派做刀，以诸省大员为盾，杨嗣昌的攻击犀利非常，这小子有时候确实过分了一些。

不过从这些政治博弈的细节，也可以看出来，‘洪党’或者‘孙党’才称得上真正的政党，因为凡是政党，都要有她的四大铁盘：政治目标、施政方针、财税政策、利益主体。

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得称党。以东林为代表的复社、楚党、杨党等等，都同样如此。与其称呼他们为党，不如把他们看作是政治社团。

而‘山陕党’则不同了，他们拥有一整套系统理论，来为大多数的农民、工人、平民谋取福利。在对待具备鲜明宗旨的不同团队时，也许会在方法手段、意识形态、施政风格上存有差异，但因为终极目标是一致的，所以往往会做出最有利的双赢选择。也就是政治让步。

而反观旧党，他们的党同伐异，简直可以用野蛮、霸道来形容。甚至有失下流：

“贺辅，依据砖窑工匠的讲解，青砖因为有浇水一道工序，颜色纯正，份量更沉。防潮防寒的效果都很好！”

“啊！”贺逢圣头都没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他知道，黄士俊又在借机生事儿，但麻烦就麻烦在，他们不到最后不会表露真实意图。

猜对手的哑谜，是最痛苦的。

“贺辅，我中华大地，南北冬季漫长，民居地好坏，关系苍生的幸福。吾等身为士人。以广厦而庇护天下寒士，可谓正道否？”

“杜工部的

自当是吾等楷模！”

“好，可偏偏有人用伪劣的红砖来代替民居建材，这该当何罪？”

“红砖？黄大人，此等小事，有必要在国事会议中讨论吗？据贺某所知，红砖漂亮，价格便宜，北方地带。冬季干燥，加之屋内素来搭建火炉。用青砖不嫌多余吗！”

“多余？大红乃我朝国礼正色，难不成红砖应用私宅，这还是小事儿吗？”

“黄大人，”贺逢圣急了，“僭制、欺民，这都是不赦重罪，切不可擅自揣测，风闻物事！你究竟所指那位大人？你不说出来，贺某绝不会妄下断语！”

“西安府尹孙传庭！”

‘，又来了’贺逢圣心中怒骂。他快被这群家伙给气死了。

这事儿老贺其实早知道，因为少去了浇水焖烧的工艺，红砖烧制时间短，所以造价便宜。质量坚固、份量还轻，用来修盖民居，是非常好的材料。而且确实。孙传庭治下，是民居应用红砖最普及的地区。

但因为僭越违制，是皇权时代里最牛的罪名。更何况老朱家的朱字，就是红色地意思。所以贺逢圣一时间也不好否决，只得采取延宕战术。

“我朝建筑匠人，素来以犹太人肋尼、工部梁九、内廷孙茂霖，为个中翘楚，即便盘查，也要等这几人核实后再定论。单凭一句话，就要把国家官员下狱定罪，非但贺某不干，试问朝堂上，谁人同意？”

“嗡”

大家都是有素质的人，如此下作的事情，当然是可以做，却不能说。所以今天的国务会议，只是勉强通过了一条：

“择人盘查孙传庭僭制应用红砖一事！”

但即便如此，会议结束时，贺逢圣仍然在文华殿前院勃然而立，所有离开的人，都要经过他的怒视。因此大家都非常小心。

他看着太子谨慎的表情，心中清楚，绝对不能让皇家公开出面。国家如果没有上下的法度，乱子会更大。适当的级别限制，对于国人来说，是必须的。

再看看洪承畴愤愤不平地样子，老贺也知道，此事，绝不能让洪承畴插手，他刚出完事儿，目前最重要的是低调，否则一旦洪党定论，山陕新制地修改稿，必然夭折。

郑三俊目前正忙活着俄罗斯的业务，这也是大事！况且老郑的气魄格局都不是最佳，不可能跟所有人作对。

李邦华？他倒是可以，诸法司在李邦华的主持下，正气多了不少。但离司法介入还有一段时间，暂时也指望不上。

杨嗣昌？哼！这件事儿的幕后指使人，有八成是他杨辅，杨辅什么都好，就是心思狭隘，性情乖戾。此时变法关键时刻，怎么好不顾大局！

想着想着，贺逢圣忽然有了灵感，而且是一个非常恶搞的灵感，贺逢圣不由得仰天长叹：

想我堂堂方正君子贺逢圣，居然能想到如此下作之计，实在是被他们丫逼的啊！

要想知道贺逢圣的方法，还得从头说起：

北京城在行政上，是东西两县，宛平县和大兴县，两个县衙管辖的分界线就是紫禁城，素来有‘天子坐着中轴线，一个屁股分两县’的俚语，就这意思。

而南城有个城隍庙，庙虽说不大，可邻居太狠了，因为这里是青楼女子地安葬之所。

只有身世可怜的女子，才会想到青楼讨生活。但再怎么说，她们也很难被家人所接纳，也由此，造成这些可怜的女子死后，只能葬在这里。

除了青楼，乞丐、罪犯、因瘟疫暴毙者，也都葬在这里。久而久之，这里是北京城最著名的乱葬岗。

这些年来，因为国家出台功德林地制度，允许民众可以把祖坟迁入林中。但因为国家财政一直吃紧，所以功德林的推广，是以保护环境为大前提的，河道旁、上风口、沼泽地之类地，虽说开始很多人不适应，但随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建成，随着定王育林法的补充，功德林已经成为了时尚的代名词。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京城娱乐业便共同集资，希望能够种植出一片功德林，以安葬她们这些苦命的姐妹。这个提议甚至得到了丐帮的支持，原本钱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单剩下报官府备案，就可以购买树苗和雇佣工人了。

但她们这身份太过敏感，宛平、大兴两县的县令，全装糊涂，纷纷以非自己辖区为由，不予回答。中轴线嘛，您左脚踩西边，右脚站东边，这辖区可怎么算？

于是，这班女子便找到了两县的上级单位，顺天府府尹一拍惊堂木：

“此乃民事、乡俗，又兼国法催行，本府安敢阻拦！但尔等所请，实应归两县处置。退堂！”

就是说，顺天府不管。宛平、大兴两县互相踢皮球，搞得这些服务行业的女孩子，实在是磕头都找不到庙门。这件事儿，已经吵吵好几年了。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位姓贺的恩客出现了。

“尔等要知道，功德林乃万岁钦定，后续育林法，又是定王千岁之请，所以有人说啦，青楼有何功德？死后居然要配享功德林？根本是不伦不类，且有僭-越-违-制的嫌疑！所以嘛…”

这番挑唆，可谓是恰到好处的踩住了痛脚，都他娘的是人，连死了都没个安身之所，老娘还真就不伺候了。

于是，辈份最高的小桃红登高振臂：红灯区即日起罢工。功德林这事儿不解决，我们还不做生意了呢！

一时间，京城娱乐业凋敝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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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七章：干的好事儿

记：越荒谬，越有希望爱因斯坦

……

冬日的北京城，那叫一干冷干冷，连耗子都给冻回家里拿大顶了，更何况那些老家贼、盐巴虎、扑棱蛾子、黑老了。冷冷清清的天空中，除了黄土就是飞烟，再配上灰蒙蒙青砖胡同，光秃秃树干枝桠，真是没法跟‘最适宜人类居住’划上等号。

最令人发指的是，大半夜的，每当蹲树杈上忍饥挨冻的猫头鹰刚想闭眼睛喘喘的时候，街面上就开始了折腾。吓得这种学名念‘枭’的所谓猛禽，嘎嘎的叫着，直奔民宅里躲。

夜猫子进宅，他总不能算好事儿吧。于是北京城的居民，又失眠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八天的折腾了，而且四九城的花样各不相同。

东城，一群姑娘们在唱戏，全是杜十娘、窦娥冤、马嵬坡。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在给自己吊孝似的，整个就是凄凄惨惨期期！

北城是念诗，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什么‘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当然少不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这首千古绝、绝、绝唱了，大半夜听这个，也是真够?人。

西城是拿碎瓷器往铜盆里摔，听在耳朵里，鸡皮疙瘩能落满炕。南城就更过分了，干脆就是几个大嗓门在破口大骂，骂什么的都有，就是不带脏字儿。

面对京城娱乐业的统一闹事儿，官府方面只能装聋作哑，因为青楼获得了丐帮的支持。巡捕营的士兵刚想上前理论，挑粪工、垃圾工、运婴工，就全出现了。

“怎么地？怎么的？你们大半夜的上街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你们…”巡捕营将士都快被气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来，“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谁不让睡觉了？睡不着啊，那是他们不困！小的们大白天的城门口都睡得着！再说了，一会儿就完，二更天，二更天一准儿完。军爷，您请！”

面对这些混不吝的江湖道，周遇吉也没什么好法子，而且这里要介绍一个习俗，按照迷信说法，小孩子如果暴毙，通常是因为附上了妖孽，所以这些孩子的尸体，是不能放家里过夜的。一般都是晚上，家长把孩子包起来放在门口。由丐帮派人给拣走带出城外掩埋。

如果挑粪工、垃圾工、运婴工全撂挑子了，北京城将变得更加可怕。周遇吉究竟也干过玉门的主帅。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姑娘们无非就是发泄发泄不满，还是有节制地嘛，通常到二更天肯定结束，所以周遇吉只好忍下了这口气。

按说，北京的青楼多集中在南城，其他地方的暗门子虽说也不少，但这么明目张胆的夜半歌声，老百姓难道就没有怨言吗？

答案是有，但面对什么都豁得出去的烟花女子。您让老百姓怎么斗？更何况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善恶观，人家自己掏钱盖林子，你们官府干嘛就非得不允许啊！

…

又一个不眠之夜消停后，清晨的北京城。下起了薄雾，阳光不再刺眼，而是淡淡的红色。照耀在街道上面，让空气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真是好看！迎着美丽的晨光，贺逢圣走出家门，坐上马车，老小子看起来心情很好。

风行大明十余载地富平车，于今已经衍生出多种车型，贺逢圣坐的，是最常见地闻香三窗富平车。

所谓富平车，就是秦始皇龟盖车发展过来的，车的大顶篷超过厢体，为的是遮挡阳光和雨雪。

所谓三窗，就是车厢两侧、马夫身后的前壁，各有一个推拉式样的小玻璃窗，便于车内人观察和透气。

而闻香，就更加讲究，徐光启临辞世前，发明了陀螺水罗盘，并且开源公示，使得天下都知道：使用两个回旋铁圈，就可以让某些容器，始终保持水平状态，那么后续跟进的民用设施，也就应运而生。

一个小小的熏香炉，外面增设两圈平衡环，悬挂在马车中间，无论怎样颠簸拐弯，熏香炉始终保持水平，这样一来，马车里就充沛着安全的香气。

这样的闻香三窗车，造价根据木料而定，普通水曲柳是最便宜地，只有150；北海白桦，属中档价位，价值800；当然，如果是混杂了南海沉香木碎屑的辽东白松，那就属于高档奢侈品了，目前只有大富之家才用的起。

贺逢圣一直是京官，当年皇帝遴选皇商时，相当一部分的京官，都拥有了每年分红地特权，贺逢圣也在此列，再加上皇商十几年来的精心打理，很多老京官都合法的拥有了富平车。

坐在混杂着柳木清香和南洋薰香地车子里，身为既得利益阶层的首辅贺逢圣，却在绸缪着如何放弃眼前的利益。

他是坚定的变法支持者，因为前任首辅温体仁在弥留之际，曾经这样跟他说过：

子贡助人不受谢，孔子很生气。子路笑纳，孔子便跟着高兴。为什么？因为只有正常的利益交换，才是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才是真正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早先树立皇商，那是迫不得已，因为国家要平乱征夷，复兴大明在虽说天下大定，但因为之前的混乱太严重，至今仍有为数众多的庶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再不停止竭泽而渔、巧取豪夺的勾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恶性循环，何时是头？

正是这种读书人之间的理解！贺逢圣几乎无条件支持变法，要说不同，那就是他希望国家参与的身影，更多一些。他属于‘国家养民’的鸽派政治家，温体仁则是推崇‘以民养民’的鹰派。

马车平稳的沿着官道行进。掀开窗帘一角，贺逢圣可以看到沿途地百姓起居，黑眼圈的商贩正在整理货物；打着哈欠的主妇正在准备早饭；一些颤巍巍的老人，一边咒骂着昨夜的闹剧，一边在儿孙的搀扶下，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只有调皮的顽童，还在头碰头的一起商量着什么恶作剧。

中国人习惯早起，所以早晨是

的时光，尽管现在地睡眠质量很差。

这几天，车窗外的景致就是如此。贺逢圣每次都会红一下眼圈，国民的幸福生活，本是他最钟爱的事业。现在却被自己亲手毁成这样，实在是，情，何以堪哪！

―

“老爷，皇宫到了。”

随着一声呼唤，车夫麻利跳下马车，迅速的用一根六尺棍，将马车固定在路旁的两根石桩间。随后转身熟练的拉开车门，再一拽旁边的粗绳。车帘唰的收到一边。贺逢圣下车。

这时候，旧值房北面的小广场上，已经来了很多地人，十几个小太监、锦衣卫士兵，正在张罗着安顿车马。文臣之中，有坐轿子的，有乘马车地，当然还有像卢象升这样骑毛驴上班的。

“贺辅，请了。”

“卢大人，早！”

一边打着招呼。一众文臣一边稀稀拉拉的走进各自的办公区域，中层干部向南，直接进入旧值房。内阁和众卿，则边聊天边奔北。去文华殿前院的新值房。

既然早就有‘三堂会审’的说法，那么‘部阁国务会议’的出现，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今天有三个主要议题：

熊文灿的税率细则，三天前上报，今天要审定第159项到第容。平均一天五十项，一共是39项；

孙传庭暨晋商合编地山陕新制修改稿，今天要继续议论，主要审定各矿场主，每天应该保证雇工食用多少次餐，每餐价值几何。

不要忘记贺逢圣的政治理想，始终还是以‘国家养民’为主，前两个议题，充分体现了这种施政理念。一切都要由国家细化，而细化也就意味着国家的全面参与。这种行政权崇拜，恰恰是中国文臣的最爱。

最后一个，就是贺逢圣一手导演地，红灯区罢工事件。

这个问题对于广大文臣来说，那可是相当头疼啊！现在的服务业女子，大都多才多艺，正因为各方面都很有品味，也就造成了青楼女子的交际圈，广而深而强，几乎百分百文臣，都会认识几个关系暧昧地女孩子，最近这几天，老百姓没睡好，他们过的更不踏实。

所以，尽快解决这次事件，是大家的共识。至于如何解决嘛，那就看互相之间的手腕了。贺逢圣毕竟在党争方面缺乏经验，他低估了政治对手的实力，也忽视了鹰派政治家的决绝！

青楼坟林（简称青林）的政治风波，在明代并非首次出现…万民抄薰宦、矿工驱矿监、特用举子包围烟憬楼、李自成造反…，这些都属于民众广泛参与的集体项目，背后究竟是谁在帮衬，已不可考。但民众集会游行暴动，对于现在的臣僚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所以，面对这次罢工，贺逢圣依旧按照原有路数来处理，其实已经有些落伍。

他的考虑有失简单：

在行政交界地带，向来有‘三不管’的叫法，如何弥补这种交界区的管辖漏洞，是各类型政府都要重视的问题，明代其实解决的算不错了，巡抚、总督、都御史，都可以跨界管辖，但问题的关键是分什么事儿。

像青林这种事情，就属于大家都不愿意管的，如今的中国，是耻辱型社会，如果将来有人记载野史时，公开写下：

“青林之建，始作批复，乃时宛平县令刘茂遐！”

瞧见没有，这种名声，还是越少越好！于是宛平推给大兴，大兴驳回宛平。顺天府也是有样学样，居然重新打回两县来定。

这种踢皮球的行为可以理解，却显然错误。毕竟造成了夜半歌声的恐怖后果嘛！所以，一众因缺乏睡眠，而满脸困顿，甚至连眉毛都耷拉下来的大臣们，对宛平、大兴两县的县令。都极端不满。眼见效果差不多了，贺逢圣老脸一沉：

“推诿扯皮，要之何用？既有京师，又有顺天，留之何用？本官拟裁撤两县。”

“哎呀，贺辅，”李邦华是个书呆子，很多东西都会被他绊一下，“此等细故，向以罢免为例。如今只为青林。便裁撤两县，这未免说不通啊！况且牵连也广，非万不得已不可为！”

“嘿嘿，”贺逢圣少有的坏笑一下：

“为青林裁撤两县，本官也是无奈之举。前日黄士俊不也是因为红砖，而要罢黜孙传庭嘛！”

“嗯？”杨嗣昌听出不对了，立刻起身拱手：“贺辅，这根本两不相干啊！青砖、红砖，乃是涉及僭制之重罪。而青林、功德林，实在小民庶务。何苦要混为一谈呢？”

“?，杨辅此言差矣。”贺逢圣早想好对答，“红砖阳宅，青林阴宅，岂不都是小民庶务？现在是妓家、乞丐、失怙丧母之人，以青代功德，而行定王育林之法。难道两件事儿有什么不同吗？”

“呃，”杨嗣昌转转眼珠，贺逢圣下地套，他当然不会钻进去，

“贺辅所言。自有您的道理。然现在已近年关，部阁又要整顿财赋、详备币制。既然诸事繁驳，像青林、青砖这些事务，不若年后再议吧！”

“哼哼。”贺逢圣一笑，“今上以国事相托吾等，岂有节前欠账之道理。今日这件事儿必须议定。”

“可是！”杨嗣昌急了，“苏轼有言：‘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平息事端虽然重要，但将来史家如何落笔，还望贺辅三思！”

“唉！”贺逢圣不以为然，“《太祖宝训》亦曾有言：‘行事见于当时，是非公于后世’，只要吾等问心无愧，后人如何评价，无需担心

“…”

争论就是这样升级滴，杨嗣昌是文学大家，所以要想驳倒他，确实很难。但贺逢圣也是一个大学问家，双方各自列举了充足的论据，利用各种文献…诸子、百家、天文、地理、佛道、典故…展开激烈辩论，由于辩论实在精彩，搞得所有参加阁部会议的人，几乎都参与进来。

名讳，一直是比较头疼的问题，老朱家之所以非要用五行偏旁来做名字，其实也饱含了朱元璋的苦心，别总让老百姓避讳来避讳去的，皇帝

越复杂，百姓越方便。

但适当的等级限制，也是时代的要求。正因为一层又一层地级别压制，才保证了1亿国民的吃苦耐劳。所以眼前的争论，确实到了白热化。

贺逢圣玩的是捆绑销售，如果不同意裁撤两县，那就证明青楼坟林并没有涉及到僭制，既然青林没有犯忌，两县县令的不作为，也就可以原谅。那么进而推导出：红砖也理应同等对待。

杨嗣昌则强调二者分开。

双方的争夺，就好比当初王安石与陈升之，在如何命名‘三司条例司’问题上的相忤，争的好像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但实质却是政治博弈。

贺逢圣刻意制造的混乱辩论，在卢象升地建议中接近尾声：

“既然吾等争执不休，便呈报天子定夺吧。”

“放肆，天子交国事于吾等，如果事事都要推诿今上，那要吾等何用？卢本刑，小心你的言行！”

“呃，好了，好了，”郑三俊连忙出面当和事佬，“如今，万岁恩准蓝批，吾等当然要多担一些份量！大家说到底都是为国，何苦这般激动！都请坐，都请坐！”

“嗯，”杨嗣昌还是很尊重郑三俊地，再说他现在得罪的人可不少了，所以面对好脾气的次辅大人，这小子居然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郑辅提醒，”（那里，那里）“前日听您所言，您在问病御前时，天子曾有圣谕，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情，可以交黯首公论。既然吾等难取共识，便索性仿造‘金钱石子断案法’，交京中百姓‘票决’如何？”

“这…”

这个建议很绝，内阁现在分首辅、次辅、群辅，其中首辅拥有蓝批的最终确认权。所以，如果老贺独裁起来，非要在自行撰稿的票拟上签章。杨嗣昌也没什么可执拗的。所以他才突然提议交给京中百姓来个大投票，就等于弱化了贺逢圣的首辅地位。

所以屋内众人，都没说话。

而贺逢圣呢？要知道，首辅大人可有着绝对地自信：孙传庭如此为民，怎么可能被红色的砖头拍倒？青林地风波，又是他贺某人一手操作的，小桃红更是他的红颜知己，有了这么多的倚仗，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会输给杨嗣昌！

老贺自信满满地一笑：

“既然杨辅早有腹案，何不早说出来？不过没关系。‘金钱石子断案’早已是成法，又有天子圣谕，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于是，内阁发布了一个划时代的民意策问：

许可青楼女子修建功德林，但需改名青林。此事可否成行？

因地制宜，红砖替代青砖，用来修筑民居。此事可否成行？

功德林乃是天子赐名，改为青林，算不算僭越违制？

国家礼色为红色，普遍应用红砖。算不算僭越违制？

如果不算，则一切以民俗定论。如果都算。则青林不得修建，宛平、大兴两县裁撤；孙传庭下狱，裁撤西安府。

这个布告地截止日是腊月二十三，也就是整个投票期是15。

布告一出，京师轰动。三教九流、文臣武将，都各怀心事地参与了大投票。而恰恰是贺逢圣的高度自信，造成他有些失算。

因为这次罢工，是量化的‘民间暴力’质变到‘非暴力不合作’的一次突破。面对这个‘人类是否步入文明社会’的最大标签，贺逢圣显然对泛民主的危害，认识不足！

市井英雄、江湖豪侠以私刑替国刑。甚至书生的标准装备中，有一样是宝剑。这一切，都是既往民间暴力的象征，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

但是。暴力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你可以杀死我，但你永远不可能打败我”。正因如此，人类社会才产生了民主制度。正是这种形成机理，才促成了民主的最大功能：

“使尽可能多地社会精英，拥有愿赌服输的觉醒意识。并通过大家都认可地游戏规则，来组建相对趋同的政治团体！”

因为一国之乱，表面上可能是大众引起的，例如‘流寇’‘罢工’，但背后真正的原因是社会精英内部的意见不统一，导致庞大的国家机器行动缓慢，效率底下，力量分散或者抵消。

所以党争是可耻的，民主是伟大的。但如果泛民主了，那也是恐怖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明代。就拿这次‘民议策问’来说吧：

北京城的老百姓巴不得那些姑奶奶们能尽快消停，他们能中立吗？

一众文臣方面，小桃红跟贺逢圣关系亲昵，这他娘地简直是公开的秘密，以杨嗣昌、钱谦益等人的能量，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儿！通过红灯区罢工，来扭转红砖僭制地败局！这个看似巧妙的方法，却充满了变数。

罢工的组织方，青楼和丐帮，她们主要地目的，是被官府允许修建坟林，如果官府不同意，她们强行种植，将来一道军令，就可以全部推到。所以她们只是希望得到一纸许可令而已。她们能有多坚定？

但甭管怎么说，在京城大投票期间，夜晚确实安静了下来，以至于有些人，可以偷偷的商量一些事情了。

“皇上，这礼制问题，实乃吾中华要害，非万不得已，切不可轻易取消。”

“嗯，嗯，”小朱头疼的直揪胡子，“贺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我朝太祖，因为不忍吏民犯讳获罪，对避讳僭制之法的约定，向来宽松。如今又因为玻璃窗的普及应用，红色玻璃已经随处可见。如果红砖问罪，那天下得抓起多少人来？”

“皇上此言，切中要害，但吾皇可知，因为太子奉国，兵科主事贺?，特意改名世寿以规避！想来天下人，还是不敢不避讳吧！”

“胡闹！”

小朱原本就火大，居然这时候又跳出来一个混蛋，自然急了。

“郑先生，朕最讨厌这种马屁精了，你明天就去。把那个什么贺世寿，给辞退了，我可用不起这种畏首畏尾的臣子！”

“臣遵旨！”

郑三俊心头得意一笑，其实，这才是真

治手段，皇上可没说非要支持孙传庭，但却以相反的一位大臣，这本身的政治宣告，已经足够。反观贺辅地法子，嘿嘿。无聊嘛！

看明白这两位的应对方法了吗？贺世寿曾经得罪过郑三俊，这次刚好趁机报复，又借势扭转了政治上的被动局面。这是郑三俊的手段。而贺逢圣的方法却全然出于助人为乐。不同的出发点，确实能够反映不同的道德水准。

然而在政治斗争中坚持道德，又必败无疑。这个矛盾，其实无解！

“嗯，郑先生，”（臣在）“此事交由民众公议，确实是一件好事儿。但你我君臣，也应当看到。如果事事都照此办理，非但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反而会误事啊！”

“吾皇所言，臣安敢不查！”

“?，”小朱点点头，他其实很同情贺逢圣，很佩服孙传庭，但他也更加欣赏杨嗣昌和郑三俊。因为这两个人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果决和灵动，是令人赞叹的。郑三俊巧妙的提请处罚改名地贺?，小朱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推翻全民公决结果。因为民论的结果，他已经通过张彝宪的打探，而提前预见到了。

青林乃是树木之举。种植的林木将随着岁月的增长，而愈加繁茂。因为始终处在上行区间，所以非但不是僭制，反而是称颂天子仁政的表率；红砖乃是修建房屋。日损月耗，越来越衰败，这根本就是忤逆犯上；红色的玻璃。因为是碎细拼接，加上有烛光照耀，这就是增光添彩啊！非但无需惩处，反而要发扬光大。其他的标准，也都是双重标准。这种显失公平的定论，恰恰是超过成的北京市民做出地选择。

泛民主在中国的首次实验，彻底失败！自然，贺逢圣地捆绑法反击，也告失利。

在这种情况下，郑三俊、小朱就必须出手惩办那个改名的贺?，就算这倒霉孩子为国牺牲吧。同时，尽管杨嗣昌这次扮演的角色很不光彩，但他是中国历史上，促成‘应用民主’的第一人；而且还是利用合理合法的手段，操纵票选结果的第一人。这其中的精彩，任谁也无法忽视。

正因如此，反而帮助小朱更加坚定的推崇有限民主。这个心理过程看似复杂而矛盾，其实也还正常！

腊月23越来越近，在节日前的祥和气氛中，另有一些人.实，小朱、贺逢圣、钱谦益、杨嗣昌、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等人，都如同热锅上地蚂蚁，焦躁暴躁烦躁，但他们毕竟是在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走向，在做着艰难的探索和抉择。

然而另外一些人，例如吴三桂这混蛋小子，却在干着很阴暗的事情。

“桂帅啊，外面现在可热闹死了，哈哈！”

吴三桂翻了翻白眼，大过节地，死了活了的，多难听啊！但说这话的人，恰恰是马宝，一个跟随他转战多年地老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那可是生死之交。

“马宝！”旁边的宛平县令刘茂遐，立刻出言提醒，“人弃我予，外面的热闹，跟咱们没关系！”

“咦？外面票决的，不正是你的乌纱帽么，怎么会跟咱们没关系？”

别看马宝说的大咧咧，但也还是很规矩的坐了下来。这里有个奇怪的问题要交代一下，刘茂遐是辽东人，进士出身，曾经跟吴家是邻居，早年间后金打破沈阳，刘家的老老少少，是被吴襄领进山海关的，这就有了回护之恩。

后来吴三桂扫荡后金，把长春周边的农田霸占了不少，但身为军中主帅，吴三桂并没有拿多少，全分给下面的老兄弟了，刘家，马宝家，还有那对儿夏承德父子，都跟着拿到了不少好处。所以吴三桂的身边，就多了一个真正的谋士。

“玄初兄，你看来是胸有成竹嘛，青林风波，也算平复下来喽！”

“呵呵，那是自然。详细的，大家心知肚明。就是苦了孙传庭孙府尹啦。”

“嗯，”吴三桂并没有接茬说，孙传庭死活他根本无所谓，他头疼的是另外一件。

“薄珏先生跟我说，汤若望因为买凶杀人，已判明年秋后问斩，他这一去，科学院的部分业务，恐怕要交给我的参谋研发司了，但这里。有个小问题，我一直头疼啊！”

“哦，少卿大人可否讲来听听？”

“嗯，汤若望乃是西洋人，他地去留我并不在乎，但他被问斩，然后他所分管的事情交给我打理，这好说不好听啊！而军备研发，又是国事中的国事，万不可马虎呀！”

“桂帅。小人想去看看热闹！”

“呵呵，”吴三桂笑着一瞪眼。“不许去，我跟刘大人有要事相商，你守着点门户！”

“得令！”

假装愚蠢的马宝立刻领命出去，留下两个阴谋家开始了算计。

“少卿大人，据在下所知，如今我大明，只有四家同西洋人关系密切，礼妃田家、福海郑家，工部孙元化和科学院的周胤。但不知，桂帅所图。是那一家呢？”

“嗯！”吴三桂二目圆睁，死死盯了刘茂遐一会儿，刘茂遐平静回视，一切尽在不言中。半响。吴三桂从怀中抽出一封函本，递给刘茂遐：

“玄初兄，此乃我前日得到。你可观来。”

“唉呀，军中大事，刘某不敢！”

嘴上说不敢，手却立刻接了过去。趁着刘茂遐阅读的光景，先介绍一下参谋总部的工作分配：

参谋总部下设七个分局，其中都督局拥有比较实际的军权，所以一分为二：

周定方出身西南内地，又是皇后家人，太子舅舅，所以他分管：赏罚、装备、后勤、都督诸边；

吴三桂出身辽东边军，身边的薄珏先生，既是著名的大发明家，又有善友教谍报人员地背景，所以吴三桂分管情报、研发、训练、都督内所。目前的情报系统，仍然是善友教的老人儿在做，最高的情报头目，恰恰是绰号‘两张皮’的那个马宝。另外薄珏的学生玄青子，是马宝的副手。吴三桂给刘茂遐看的奏函，正是情报局密本。

“

桂帅，此事关系体大啊！”

刘茂遐看完书信，倒吸一口冷气。吴三桂因为是军人出身，所以情绪没这么容易波动，他也很反感文人的故弄玄虚，所以他简洁开口：

“愿闻其详”

“哦，少卿大人，说之前，我想问一句话，您是要为天子，还是要为国家？”

“此话怎讲”

“为天子，则在下眼中，只有东江毛家、和福建郑家。为国，则镇海、福海两支水师，缺一不可！”

“呵呵，”

吴三桂微笑着点点头，刘茂遐确实值得信赖，这番话语，只有自己人才会说。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此时的庭院中，墙角一树红梅，正在雪中怒放。矮墙外，是热闹喧嚣地投票现场，报国寺是一个投票点，本院的和尚昨天已经投完票了，今天是一些商贩在外院投票。

由于担心人手不够，周遇吉把所有京中地军力都调配了，吴三桂也很低调的服从安排，坐镇在这里维持秩序。但他只带了马宝一个人过来，因为没人敢在他面前闹事儿。

目光一闪，只见马宝弯腰从地上团了一把雪，习惯性的塞进嘴里咀嚼。这是辽东军的旧习，吴三桂的眼圈，没来由红了一下。

再转身时，他已经下定决心。

“玄初兄，天子与我，恩重如山，吴三桂此生，只忠君，不报国！”

“唉，”刘茂遐早知道这个答案，但还是忍不住一声轻叹，“既然如此，在下有一策献上，毛家要保，因为天下人皆知我两家恩怨，大人绝不可对毛家下手。至于郑家，一个不留！”

吴三桂点点头，重新回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马宝正通过矮墙上的镂空花窗，观察着外面的投票现场，侧身，左手扶腰，右手下垂，依旧是军人的习惯。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地：

这个世界上，郑芝龙只听三个人的话，从低到高分别是：熊文灿、皇帝小朱、他地老母亲。

可是问题来了，熊文灿跑到北京当户部尚书了，最近又担下很多工作。根本顾不上他；皇帝小朱装怂歇病假了；郑家老夫人，也已经作古。奇﹕书﹕网郑芝龙本身就是海匪出身，一旦没人管，不闹事儿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现在是海关关长，坐衙在南京，行衙则有好几处，最大和最常去地，当然是福建。

对于海洋孕育的英雄而言，最喜欢的就是船。而且现在造船业是最赚钱地行当，不是造好了贩卖，而是每造好一艘可以远洋的船，就可以带来高额的回报。所以郑家一直希望国家，能允许他们造海船。

但国家出于均势和财政的考虑，把福州、兴化、泉州、漳州、福宁、淮安榷关等地的船厂，都给取消了。渔船当然可以造，但军舰海船，都只能在登莱和南京造作。其中登莱船场归毛家打理，因为镇海水师地规模比不上福海、南洋。所以让他们根据兵部指令造船是比较安全的。南京船场也同样如此，先是一堆文官大眼瞪小眼的监督。后来又在马世奇的建议下，把宋应星发明的大型螺旋桨，也交给南京来造办。

这样的安排，使得现有财政条件下，海军的规模和发展方向，国家始终可控。况且海运海贸，已经达到了规模极限，任何一家的海船增加，都不过是增加竞争而已，对于国家的海关税收。并不起太大的作用。

毛家因为只能跟日本、朝鲜做生意，加上毛文龙、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等老一代人物退隐，毛承禄、陆继盛等新一代，则以经理黑龙江为主。所以还不觉得有什么别扭。南洋那边属于多头经营，康六彪、田笑天等南洋八帆，没有最强。也没有最弱，又有南亚诸岛地殖民地，所以大家对海船的需求，够用就行。

唯独郑芝龙感觉手脚受束。

旧党派为了保住皇商地利益，曾经想提请国家把梅道嘉、周定方钦定为新皇商，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巩固皇商制度。因为没道理说这边玩命立新的皇商，那边玩命的追夺旧有皇商。

但在郑三俊的巧手运作下，烟酒业属于国家专营，授权梅家专卖。周定方干脆就摇身一变，成为武内阁的少卿。所以保守党的目光，就落在了郑家身上。

郑芝龙也挺光棍，他立刻把一个隐忍多年的证据提供出来：主龙骨雕刻花纹！

这个时代的造船是木制为主，搭配金属零件。主龙骨用料，需要一整根木材。大料的长短粗细，决定了海船的大小。所以主龙骨是最要命地东西，偏偏只有辽东的长白山、大小兴安岭才有这样的巨大木料。

但镇海、福海、南海这三支水师之间，是存在互相别苗头的情况滴，毛家地工人，就恶搞性的，以主龙骨上不同的纹刻，来区分订单：四爪巴夏，是镇海地；八条腿的螃蟹，是南海八帆的；大连特产面条鱼，是镇海的。

按说，工人不识字，在一根木料上雕刻花纹，然后分别码放，造作好后发货，也算正常。但面条鱼和螃蟹，显然不是什么好彩头，所以郑芝龙和保守派开始着手准备。

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诋毁’‘不详’‘诅咒’等罪名，取缔登莱船厂，然后在福建筹备更大型的船场，再推选一位新的皇商。进而巩固皇商制度。

而这个计划，被参谋总部情报局人员，给提前打探到了，吴三桂立刻察觉，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让天下军门唯吴家马首是瞻的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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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第十八章：布局藤花阁

城区有个西裱胡同，是个拐把子，出北口可以看见院，出西口正对着交道口北大街（通往紫禁城的主干道），在直角两边，各有一个园子，东院有房5，西院有房31间，两院面积其实一样，所以东院的5房，就座落在花草树木的掩映之中。

换句话说，整个这个西裱胡同，其实是一个人的私宅。鸿儒社大佬…钱谦益！

西院又叫做四明堂，永远住着客人，老钱有钱，有的是钱，所有够资格住进来的客人，食宿全免！

东院应该是两重门，外一重，是一座青砖堆砌的双层小牌楼，这在现在这个年代，还是很罕见的。

牌楼上写了两个字，馔藏。字体苍劲慷慨，出自四川名士王乃征的手笔。但究竟郎个意思呢？

这个好难听的名字，是在形容老钱的藏书多，同时又在赞扬老钱经常聚名士于四明堂，把藏书拿出来供大家参阅。

我们的胡同主人钱谦益，此时正在馔藏堂最大书屋嘉荫斋中，兴致勃勃的练字呢！

明代书法追求肥厚，而老钱的字却很有筋骨，雪白的两张宣纸上，各写有两个字，惜字、踏月。

青楼罢工的风波现在已经正式止息，青林的许可令，马上就要由顺天府发放下去，同时为了避免同类事件，全国各地也都将接到礼部的指令：

“诸城南隅，可辟地若干，以备青林之用。”

这道行政命令，使得风尘女子的政治地位，达到了历史最高峰。北京小桃红。就此算天下闻名了。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很有希望成为列传中人。

而像南京盒子会、北京手帕会，这些女子们日常联谊的小沙龙，现在也已经升级为政治社团了。老钱就在起这个名字呢。

南京为惜字会，古代文人为了敬苍神，写过字的纸张是不能随便丢弃地，最好统一埋掉。秦淮妓家的文学水准，当然要高过北京这边，更何况柳如是还是老钱的如夫人，所以惜字会这个名字。就送给秦淮河了。

北京叫踏月会，拜月乞巧，是这个时代的女子们，最隆重的节日，同时又暗合她们为了争取权力，连续N个夜晚，让北京城无人入睡。

不论是惜字会，还是踏月会，其实都是妓女工会的雏形，只不过目前还没人意识到。但不难想像。连妓女都有工会组织了，将来的各行各业。会更加热闹。

写好之后，老钱得意洋洋的欣赏着，自我评判为还不错。随后把笔一放，潇洒的走到园子里赏梅去了。留下柳如是在屋里收拾。藏堂的女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柳姑娘。

正在柳姑娘开始动手装裱两个字幅时，门外小厮禀告，

“老爷，侯侯老爷，刘茂遐刘大人求见！”

“好，藤花阁备茶。”

随着声音。钱谦益重又进来，对着柳如是说道：

“夫人，我有客人，一会儿不能陪你用餐了。见谅！”

“先生请！妾身装裱之后，便在这等您！”

他们俩虽说是夫妻了，但之间一直用敬语对答！而且还互相行礼。老钱半揖之后。回转身沿着扶手回廊走向藤花阁。

这个园子地五间房屋，都用回廊相连，这其实是江南的建筑风格，貌似叫做四水归源。而且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除了我们已知的藤花阁、嘉荫斋之外，其他的名字是：望饮轩、梅籍屋、丽藻台，矫情而又粉饰。

刘茂遐、侯很快就同钱谦益在藤花阁相见了。三个进士出身的文人，一边畅谈，一边等待仆人把火炉架起，再摆上一小桌酒菜，随着屋里的温度逐渐升高，酒热，菜齐，薰香起。

老钱摆摆手，把仆人轰出去。随后一拱手，

“玄初，吴少卿那边，安顿如何？”

“回老师的话，”刘茂遐本想起身，被老钱抬手制止，只好稍稍向前一欠身。

“吴三桂已经决定对福海下手，他的盘算很精细：龙骨花刻，郑芝龙隐忍多年，直到现在方发作，显然有混水摸鱼之嫌。加之沿海十八卫港，除上海、威海、黄岛之外，皆是郑家旧部。若再把登莱船厂搬迁到福建，则拥兵自重的罪名，就算做实了。”

“嗯，”一切乱局地总策划，很阴险的闭了闭眼睛。

“若谷兄那边地安排怎样？”

“回阁老，”（侯，也就是侯方域他爹）“六科给事，本已约定三位，只是贺世寿被忽然罢黜，于今剩下两位；十三道御史，已有六家。其他诸部皆有奏水。想来，配合吴三桂，应无问题。至于勋贵方面，止保国公朱国弼、安国公刘承胤答应随本。”

“行啊，科、道、部、勋，这就算齐了。”

说完，钱谦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甚至还有落泪的打算。看的侯、刘茂遐二人，都有些诚惶诚恐。过了有一会儿，钱谦益才忽然声音很低，却透着得意的开口问道：

“松江的那位守灵人，如今怎样了？”

“回阁老，”侯的声音也很没必要的低了下来，“因为阮大、马士英的关系，董祖常本来就跟三爷的关系很好，在黄鼎地游说之下，果真动起了天一阁的脑筋，如今，他们一干人等，针对天一阁的行动，已经展开……”

侯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钱谦益目光制止，现在是两条线同时进行，没必要让刘茂遐知道的特别清楚。刘茂遐也很知趣，忽然对手中地茶杯产生兴趣，姿态摆的很正。三人立刻开始详谈起茶经，等到关于定王慈炯的尴尬过去之后，老钱也很体贴地对着刘茂遐开口。

“孙传庭那边，可有眉目？”

“回老师的话，红砖僭制。本已有民论配合，但因为贺世寿的罢黜，使得朝堂风向，一日数变。故学生语及吴三桂，若要参劾郑家，必要有言官相助，而现在诸党矛头所向，皆西安府尹，因此，在僭制之外。如能另辟蹊径，则事半功倍！”

“噢？玄初此计很妙啊！想那吴三桂，行事果决，又少仁德，为了扳倒郑家，定然会答应你地。”

“是，吴三桂当即密令马宝，连夜入秦，他的预判，孙传庭既然因为红砖被参。定然是遍起砖窑，而当年祖大寿修筑济雪连星堡时。吴三桂曾经

重，按他的计算，烧砖所需，耗费不会太少。只要据，孙传庭挪用公款的罪名，是逃不脱的！”

刘茂遐此言一出，不论是侯，还是钱谦益，都有些愣怔。他们针对孙传庭的设计，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算来算去，偏偏算漏了这一项。

二人对视一眼后，均心中暗道一声可惜。假如早点想到这个方法，何苦今日！因为大家都知道。吴三桂这个魔头可是个硬茬子，用好用不好，都有风险。

―

所以钱谦益很不甘心的追问了一句：

“孙传庭素有清名。为民盖砖窑，怎会挪用公款？”

“据学生分析，山陕一带，虽然废墟重起，但因为之前有皇商坐镇，大户豪门的储银丰厚。这些年，恐怕他清剿属下的封仪，不会太少。

“而在很早，孙传庭就应该知晓，国家要出台新税。新税核定时，必然要依靠各省的鱼鳞黄册来做参考。如果山陕缴解过多，将来地税率必会偏高，这又实不利于国家。所以，这些银两，便被他坐支了。”

“呵呀！”钱谦益搞清楚真相之后，很虚伪的起身，对着刘茂遐就是一拜，

“刘大人，请受老朽一谢！”

一旁侯立刻起身让过，而刘茂遐则连忙站起来。

“先生礼重了。学生受不起！”

“呵呵，那里，此事若成，玄初兄便是我华夏的功臣。将来青史留名，树碑立传，老朽这一拜算得了什么？”

“…”

这三个人的交谈，涉及的事情很多，具体的来龙去脉，还得按老规矩，从头说起：

以温体仁、贺逢圣、卢象升、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为首的变法维新派，他们要致力于一种特殊的经济制度：三足尊形制。

天启七年时，中国的财富流向呈纺锤体。国家、百姓是两个尖头，中间大肚腩，是藩王、勋贵、官吏、豪门。贫富差距过大，本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儿，但重要的是不能让国家也穷地叮当滥响。

后来在崇祯小朱和稀泥一般的施政下，国家通过树立皇商、开建海关、殖民南洋等让利方式，逐渐形成杯盖体财富结构。

国家做为顶咎，手头虽说依旧很紧，但那些拥有最多财富地富豪阶层，成为了支撑国家征战、平乱、抵御天灾的底托儿。这时候的百姓，还只能依附在杯盖的护翼下，将将为生。

这种权宜之计，在务实维新派眼中，当然算不上长治久安。再不进行改革，乱子还得越来越大。

所以现在要通过一系列的新法…主仆新制、分散大党、土地分级、国地两税、小业主经济、大诰院、鼓励新兴产业…以及新法所带来的风波，使得维新派逐渐形成了终极目标：

通过削峰平谷的手段，以工坊、商家、农户为三足；相对保留豪门一定特权；并以国家权威做调控的财富分配体系。

最下一层，是小业主经济，工、商皆本，加上以前的农本，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基石。

中间一层，

因为熊文灿地税率细则制定的非常详细，而税则细化，就等于把天下的财富，按照各行各业来区分开来。也就是正式进行了社会大分工。

参照宗业模式，那些精英阶层，被国家特许经营若干行业，但他们只是拥有得天独厚的经营权，却没有绝对地垄断权。

以瓷器为例，景德镇烧磁，需要上好的无烟松明木，原先在皇商时代，垄断的不仅是成品贩售。他们还垄断了航运、伐木等上下游业务。现在税则出台后，伐木、航运、订单接受、工坊烧制、成品贩卖，这一下子就划分成五个行当。皇商只能从中选择一个进行特权经营。可以垄断市场地销售渠道，但他们却不再成为跨界经营的联合体。起码新政实施后地三百年内，是没戏了。

里面所保护的核心层，

因为国家的土地分级制度，使得国家这个无形体，拥有了相当一部分的经济资源，即便下面两层全赶一块崩溃，国家也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财源。来勉强支撑。其实这跟汉代起的盐铁专卖和平准均输，是一个道理。只不过现在撕下面具，公开宣扬罢了。

具体操作就是，通过成立和重建…皇庄、农庄、织造局、玻璃工坊、造船厂、兵器制造局、烟酒局、毛毡呢绒坊、洗衣行、铅矿出包、邮政、客栈…等各类机构，形成国家自行掌控资源，然后特许个人专营专卖。虽说也还叫皇商，但已经可以规避风险了。

这样的经济制度，其实并没有抛弃所有人，相反，而是在尽力把全国各阶层的人。给拉上诺亚方舟。

要说在这次大变革中，唯一抛弃的。就是‘君子养民’这个政治理念。因为‘君子’同‘国家’一样，都是无形的东西，两个无形地东西进行碰撞，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选择‘国家’而抛弃‘君子’。

不难想像，在这种大变革时代里，最感觉彷徨的，恰恰是以钱谦益为代表的传统士人，也就是所谓的‘君子’。

在本来的历史中，明朝就已经迎来了社会变革期。思想冲突相当激烈，什么样的思想都有人信奉。甚至李自成的身边，都出现了传教士的身影，那他娘的还能清净得了？

自然社会也都烂透了。迁延一百年的恶劣气候，使得经济到达崩溃地边缘。生活水平越低，人口反而会极速膨胀。进一步促使耕地逐年减少。更倒霉的是，海啸、地震、瘟疫，这种赶上一次都有点中大奖性质地突发事件，也都过来凑了个大满贯。

官场也烂透了，马士英、阮大这样的人渣败类，非但不会被法办，甚至还会遇风云而化龙。其中最为典型的，还是马士英。这小子卑劣无耻是一定的，但在原本的时空中，他居然保住了晚荣，因为不降而宁死。他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幕最恶搞的黑色闹剧。

这一切，都证明了一点：

在整个世界全烂透的年代里，各阶层都在找寻不同的出路，黑暗中的荒谬，其实无可避免。而如果上天给予一个适当地时机，也许黎明的希望之辉，将光彩夺目。但事实上，这个机会并不存在。仿佛就是要给于中华民族一个最沉重的击打，这个民族开始了历经四百年的

难。但是，

在现在地时空中，在小朱这个愚蠢而又幸运的家伙的带领下，中华民族迎来了自我调节地机会。大明朝，先是无可争议的划定了一块自虐区域，然后开始自残行为，但哪怕奄奄一息，四周的群狼，也暂时没有了力气，前来趁火打劫。当然，

代价依旧沉重而且惨烈！

这其实就是小朱为什么忽然认怂歇病假的真实原因，只有绝对权威淡出视线，世间的人们，才好真正的撕下伪装，大打出手。

就像人一样，高烧43度并不可怕，这也许是一次清除体好时机。尽可能的创造自由发挥的空间，给民族一次涅磐的机会，欲火重生之后，也就可以轻装前进。小朱的目的，正在于此。

他很清楚，循序渐进才是根本，但他是个凡人，他还没高尚到：先把国家和民族引上良性变革的轨道，然后耐心的等待，等自己死翘五百年之后，才得到人们真心的赞扬！

既然时间不允许，那就干脆玩把大的。在自己有生之年，亲眼见见变革后的中国，究竟能有多牛。一万年太短，只争朝夕！更何况他还是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能赌赢这一局。

那么，以上这些，钱谦益等人，看到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首先老钱他们不傻。相反，他们的智商和情商，都要高过小朱，连小朱都看透的东西，没理由这些老狐狸还在梦中。其次，老钱他们普遍具有中国传统文人的一个最大情结：

圣人情结。

人类有很多情结，救世主情结、圣人情结、恋母、地域、大白腿。每个情结都在主导着行为和意识。其中圣人情结，是东方所独有。

但由于历朝历代地文人，都在无限拔高孔子，以至于圣人情结。逐渐的步入歧途。就拿老钱蛊惑侯、刘茂遐的案例来说吧。老钱的圣人理论是这样的：

每个人的心中，都拥有一个法力无边的佛陀，只不过因为内心的私欲，造成了延续百年的乱景，无道的蔓延和肆虐，全在于甘心小人地人太多。若想成圣，就不能坐视这世界沦为无间地狱。就要有人主动的挺身而出，成为那手持明灯，照亮人心的人。

“看到那一树红梅了吗？”

侯、刘茂遐回首茫然，说这话的时候。尚是夏天，浓荫中有阳光斑驳。偶尔会扑棱棱飞出一只喜鹊。

“一片绿色中，没人可以看到红梅，因为大家都还停留原地。然而季节变化之后，万物凋零，却只有红梅开始怒放，只有这时，草木才会感觉到自惭形秽。”

习惯了老钱平缓超然的语调之后，喜鹊又扑棱棱的飞回枝头。随后，又被老钱的声音再次惊起。

“我们要成为那株红梅，迎风傲雪的立于人们的心中。永不被忘怀！”

“敢问老师，该如何去做，才能成为拥有红梅之心的人？”

“等到天地肃杀之时。”

按照老钱地解释，圣人不应该厌恶杀戮。相反，战乱之中死去的人们，越多越好！因为这是为了警示后人。如果不遵照圣人言行，则治乱仍将交替出现，为了保护天下太平，钱谦益进行了天下布局。

“我华夏儿女，终会成为这世间地红梅。但前提是，选择那一个道路。”

“新法、旧法，都可以实现这个目标。但前提是，要把另外的那些人去掉。因为只有一心一意的民族，才有可能成功。”

“吴起与兵圣齐名，甚至在阅历上，还要较孙子多矣。历任鲁将而败齐兵、受魏西河郡守.佐李整顿军备；后又相楚，期间明法审令，裁减冗员，使勋贵边地恳种，收其禄以抚军。南收扬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盛名无二。而及悼王死，却于葬仪之上，被宗室射杀于宫中。何也？”

“何也？”侯已经听得如醉如痴！

“概因法虽变，而人未变。但有主君亡故，一人死，而众人生。变法中断。”

“难道老师支持新法？”刘茂遐依旧冷静。

“是也非也，哪里说的清楚！吾只是不愿看到：子孙世替，新旧更迭的惨剧再次上演罢了。亦即是，束全身而动如矢！”

“…”三人皆陷入沉思之中，良久，钱谦益才再次开口。

“我有一策，那便是逼人自反！天下桀骜之人众多，方才人心不古。中华若要开继新法，则持旧法之人务必尽屠之，方可新法彰。若要沿承旧法，则秉新法之人，亦要照办之，方可旧法固！”

“…”

这就是钱谦益圣人理论的核心，也是中国人的圣人情节。不同于西方弥赛亚，救世主应该像观世音菩萨一般，化身十万八千，于红尘中普度众生。而东方的圣人，则更接近那个裁决者，按照圣人自己的好恶，将人分成好人、坏人。东方圣人最不怕的，就是杀人无算。因此历任屠夫，都会为自己寻找一个最高尚地理由，来为自己的杀人买单。

具体来到钱谦益的思想，那就是：

要想让中华儿女永远远离黑暗乱世，就需要一位可以托付‘开创万世之重任’的圣人。假如圣人是皇帝，则天下归心，万流归宗！然而大家都知道，皇帝不是圣人，于是圣人便只在凡间。就如同这雪中地红梅，天地越是肃杀，才越发显出美丽。而等到春光明媚的时节，红梅便渐渐隐没在一片又一片的绿色之中，不再受人瞩目。这便是圣人地红梅之路。

也就是说……

不再通过僭制来打击孙传庭，但通过与吴三桂做交换，来达到消灭孙传庭的目的。他们原本是希望吴三桂派人暗杀。但不成想。吴三桂比他们更有实务上地经验，寻找到了‘挪用公款’这条罪名。

交换条件是：发动文官，帮助吴三桂击倒郑家。实现他‘天下第一军门’的家族梦想。

同时，不要忘记杨嗣昌分管新部，银行、海关都是他的职权范围！银行行长姚明恭、海关关长郑芝龙，连续的出事儿，出大事儿！杨嗣昌一定不安，这时候，说客马上介入，以言官绝不参劾杨辅为条件。交换到‘银行调高费率、海关商税调减’的政策。

一旦这两条实现，则新法中的小业主们，将得不到政策倾斜的实惠，进而彻底沦

门的附庸。因为这样可以使得市场上的货币存量无现实意义上的通货膨胀，以小业主地实力，是不可能躲过这一劫难的。

资本屠杀，其实手段就是如此简单。

关于定王的设计，则更加血腥。礼妃倒下，并没有触动南洋田家的根本利益。而且这个现状，恰恰是皇帝的妙手。小朱非常了解阿箩的性格。早晚会在这上面吃亏。于是早就促使田家经营南洋了，田怀至今仍未归案，在海盗王国里花天酒地，逍遥自在，就是佐证。

而南洋，这块‘君子’们本不看好的化外蛮荒，如今已经成为世界上最赚钱的地区。真的，比美洲、欧洲、非洲、亚洲都要富有。原因更加简单，这里是经济殖民地。想殖民，就要先投资。投资完了再收钱。利滚利，钱生钱，南洋不富，没有天理。

所以。只好把定王拔掉了，只有这样‘君子’们才好摘南洋这颗果子。

薰祖常是慈炯的狐朋狗友，这已经是定型地了。定王的映清辉镜坊。现在相当有名气，所制作地镜子，已经开始在中国疯行。疯狂的流行！

但定王出过事儿，所以他不能再踏出青浦半步，所以这么大的买卖，就全交给阮大和董祖常来打理，试问，这么两头臭蒜，能叫谁放心？

所以朱灵儿，就成为定王府的全权总代表。时日久了，很多人都盯上了这位又漂亮，又有钱，还出身长沙吉王府的小乡君了。

?国弼替天一阁向朱灵儿提亲，男一号是天一阁当代家主范明昌之子，范海潮。这个提亲，被誉为天作之合。

朱灵儿的父亲朱怡?，以贵子身份经营青浦书坊，而天一阁乃时下刊业的来源地，很多书商都会在固定的日子里，去天一阁那边购买书版，然后印刷贩售，

如果某位书商能够同天一阁联姻，他的事业，一定是行内翘楚。但现如今的书商，九成九都是诸家藩王府出来地皇族，能够低下高贵的头颅，按照范家的规矩，定期去购买书版，完全是经济利益驱动。所以，如果范家选择了朱灵儿，则注定了这样一个事实：诸藩针对定王的打击，不会太小。

这次提亲，正是江南诸党地安排，为的就是要引出定王。

偏偏朱慈炯确实不老实，他不仅喜欢可馨，他还更爱灵儿，他已经放话（听众是冀乐华、金方、阮大、董祖常）出来，此生非灵儿不娶！

于是董祖常立刻义薄云天，拍着胸脯对朱慈炯保证：

“三哥儿不用担心，有我董大在，非但范家甭想娶咱们的响铃公主！就连天一阁，也一定是青浦坊地。这便算我董大，送给三哥儿的婚礼吧！”

结婚时的礼物，简称婚礼，如此恶搞的名词，可见这位董大有多垃圾。有了这么些臭棋篓子，局面能好得了吗？好家伙，这通乱，鸡飞狗跳。

薰大如此两肋插刀，那也是有原因的，当年董其昌父子强抢民女，老薰想娶别人的媳妇，董大想娶那位女士的小姑子，瞧这辈份乱的！最终引发‘万民抄董宦’，当地官府非但不管，还偷偷喝小酒庆祝这人间喜剧。

薰其昌毕竟是个文人、官僚、人民艺术家，他们家被打砸抢烧了，北京方面总要做出点表示，本来带头捣乱的人都抓起来了，却因为有人告发，而不了了之。

告发之人，刚好就是范旭。天一阁前代家主，范海潮的亲爷爷！

因此，只要搞倒范家，立刻就有三个天大的好处：替父报仇；天一阁成为手中赚钱的聚宝盆；在定王面前买好就等于在南洋那边买好。

薰大的手段是：文字狱！

朝廷那边，因为三坛大会的影响，加上民间修史的传统，使得各种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只要能够提请国家出手，针对这种怪现象出手打击，那这就是文字狱了。

天一阁藏书如此之厚，怎么可能没有犯忌的文字？

因此，董大就找到了黄鼎，由他出面，鼓动范家修建推官水池，也就是悬空水箱自来水。既利于放火，也是在拍山东督抚刘之纶的马屁，何乐不为？

但扩建工程，必然要把一些书籍搬出来，这个期间，再聘请一些绣娘，把一些高级别的藏书，用丝档备存。这就又拍了当今圣上一个马屁。九天玄女竹先帝的创意，可是温体仁提出来的，温体仁去世后，皇帝在国葬上的祭文中，还特意提到过这事儿。这马屁不拍白不拍。

于是，范家上当了。因为范家并不算太富裕，又是自来水，又是真丝竹档，这都是占压很多资金的，资金从那里来？定王府、映清辉镜坊。一旦到时候翻脸不认人，让他们家立刻还款，资不抵债就是破产。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你搬出天一阁的藏书，看你们家到那个坟头哭去？

两条毒计，实施任何一条，都足以完成董大的计划。

当然，在整个过程中，范家和定王府这两拨人，都被算计了。因为黄鼎纯粹就是一个双面间谍，他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江南诸党了。诸党立刻决定借此机会：

废定王号；夺映清辉镜坊；霸占天一阁藏书；彻底打倒阮大、董祖常、马士英这三个人渣；正式挤进南洋经济圈。

以上，就是藤花阁密谋的整个框架，多头多线多人物，利益纠缠、争杀搅拌，令人目不暇接。但是，

如果钱谦益只是为此的话，他就不是‘圣人’了。他的目的更加‘神圣’：

这些事件都成功实施的话，天下必然大乱，军事暴乱一定不可避免，内讧内斗内耗之后，国人的数量将下降的非常大，这就等于开创了一个新时代。

无论是新法获胜，还是旧法获胜，胜利一方，都将在没有掣肘的情况下，轻装前进，民族崛起在世界之巅的梦想，定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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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一章：梦中天堂

明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七，西历44.2.14，上海近海。

现在差不多快午夜了，海面上飘起淡青色的雪花，这种罕见的天气，令整个世界显得狭小而又局促，尽头似乎触手可及，就是前方不远处的混沌苍茫。

两座巨大的灯塔，高高耸立在海中，顶部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芒，令世界多出一点光明与温暖。

灯塔高35米，一共九层，最顶端是?望和填料层，下面一层才是聚光层，是一个由十六面巨大的玻璃涂层镜组成的房间，正中悬空一盏巨大的铜制油灯，熊熊的火光，投射在十六面玻璃镜上发生反射，然后巧妙的分别照耀在另一面的大凸镜上，于是强烈的红色光柱，就此形成。

甚至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人们也不敢直视这道光芒。因为她是那么耀眼，那么夺目。

今夜的灯塔守望者，姓倪，他们一共六户轮流守望，因为上海府尹马世奇亲自核定他们为世袭户丁，所以，人们给他们这六户人家起了一个绰号…红灯照。

今夜的老倪，事先得到消息，有一艘海船要子夜停靠，所以他非常敬业的爬上了最顶层。

高高的灯塔，仿佛刺破了云层，成为空中的雪之源头，老倪浑身上下，已经冰封，甚至连骨髓中，都似乎掺杂进冰霜。风，从四面八方吹向他，尽管腰间缠上了缆绳，他依旧觉得自己就要被吹走。

然而，再怎么艰难，老倪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向二层断续的投放白光粉。那是掺杂了粉的油纸包，被固定在一个又一个的铜格子里。齿轮传动地一根木头大锤，由人工牵引，一上一下。:+倪是带着黑色风镜在工作。

这时候，如果下面有人用千里镜向上仰望，会观察到异常壮美的画面，老倪忙碌的身影，被强光映射在厚厚的云层之上。在白光与红光交替闪烁下，半空中的身影。更像是美丽的舞蹈。

这就是人类的伟大，即使在空中，也照样辛勤劳作！

当老倪敲落第三十六包粉后，一艘海船摇曳着出现了。

船上的海员看到一闪一闪地白光之后，立刻将船头朝向正北，随后高帆上负责?望的水手，从怀里拿出一副鲁班锁，按固定角度放在扶手栏杆上，将两个对角同红光对准后，立刻通过摇动铜铃。来指挥船只的方向。

隆冬的午夜，中国人不会派领航船出港。所有要靠岸的船只，都遵循同样的原理，以东灯塔做直线距离判断，以西灯塔做圆心，做弧线运行。一边缩小曲线半径，一边逐渐靠近海岸。

当船只笔直的对准两个灯塔中心后，船上的人打了四下闪灯，忙碌的老倪，立刻停止手中的活计。

午夜后，人工引航也将停止。灯光将不再闪烁。这，也是中国人地规矩。

老倪下到第四层的守望层去了，他还要继续坚持两个时辰，用以观察海面上地动静。

海船停在了近海上。这里已经停泊了很多船只，所有的船舷上都点着明亮的，可以清晰的看到雪花在飞舞。人们在走动。歌声断断续续的传来，令人神往。

新来的船只，放下了一艘八人桨小舢板，向着港口而来，船头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披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尽管舢板并不平稳，而这个人却始终坚如磐岳。

还有几步的距离，这个人一跃跳上了碎石堆砌地露台，他快步前冲了几步后，才站定身形，四处观望，显然，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在这里。”

随着声音响起，一盏碎红玻璃拼接的气死风灯，在漆黑的站台上亮了起来。

“呵呵，”男人潇洒的把斗篷往两边一分，衣服上地雪花被震的四散飞扬，仿佛升腾起一片烟雾。

“这时候才电灯，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因为双方都在急步向前，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已经面对面了。点灯的男人，抬起灯笼，径直照着来人。来人气恼地一笑：

“真没礼貌，果然是当府尹当惯了！”

“嘘！”上海府尹马世奇气恼的竖起食指，低声喝道：

“你现在是朝廷钦犯，说话行事怎可如此张扬？”

“哈！”

男人尽管依旧满不在乎，但也还是领情的把声音放低，

“好好好，小心驶得万年船。走吧，咱们去哪儿？”

“去灯塔人的舟渡小屋，今夜那里没人！”

“嗬嗬，难道说，你堂堂的马郎，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招待朋友吗？”

一边说着，两个人一边快步向港口边的小木屋走去，马世奇始终不愿意说话，男人却明显多嘴多舌。

“奇怪，怎么今天会下雪？上海也会下雪吗？”

“嗤，”马世奇终于忍不住了，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少见多怪，四时分明，乃吾中华天朝上国的标记，冬季自然飘雪！”

“哦，可是你知道吗？好望角、南安普敦也下雪，巴达维亚、毛里求斯，这些地方虽说没雪，但也别有风韵哪！”

“哼，你躲避抓捕，倒躲出毛病了。雪中的上海港，是世界上最美的港口。”

“…”

话不投机，出口就带着冰碴，两个人又沉默下来，直到二人面对面坐在火炉前，沉默才又被田怀打破。

“听说你夫人允许玉京入门了，”他的声音稍微高了起来，“可敬的女士！”

“多谢你的西方式赞美，”马世奇面无表情，“夫人身怀六甲。我却要迎娶新人，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做地。”

“嗯，那倒是！喂，有什么喝的吗？”

“嗯…”马世奇歪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倒是田怀自己动手，从旁边的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堆家伙什儿，显然是老倪他们。担心绊着府尹大人，特意收拾了一番。

田怀熟练的烧开水，然后分别烫了烫两个瓷碗，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皮囊，从里面抓了两把灰

西，用开水一泡，奇妙的香气四散开来。看到马世神，田怀哈哈一笑：

―

“这是配好奶粉、砂糖的咖啡，好喝着哪！”

“哼，我知道咖啡。”马世奇一笑，“还是跟皇上一起喝的呢。苦的要命！我奇怪地是，堂堂国舅爷，居然也会干活了。”

“哈哈，”田怀端起大碗，吹了吹热气，估计是太烫，没敢喝，

“费力他们那群混蛋，只喜欢喝法国式的咖啡，但我们海盗。更喜欢喝甜的。知道吗？两年前，咖啡还仅仅是少数传教士的偏爱，但现在，咖啡已经是法国贵族的象征了。知道是谁引发的这个潮流吗？”

“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在心里。有没有后悔你做过的事情？”

“哦，”田怀耸耸肩，“一将功成万骨枯，杰森是个殉道者，他的死亡，引起了法国宫廷的空前关注，并更加坚定了新教阵营的凝聚力，从这点来说，他地死重于泰山！”

“混账！”马世奇气得一哆嗦，“可是，你妹妹也被你害了，如果不是你出的馊主意，礼妃娘娘怎么会沦落到今天地地步？你真是人面兽心！”

“不，”田怀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情，“我们田家人的命运，是早就定好的。我们总是凭借喜好行事，出事儿之后，我自杀的心都有了。但我知道，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这么做。这都是命！”

“说吧，”马世奇懒得再听废话了，“你来要做什么？”

“先喝咖啡吧，反正夜晚还很漫长。马郎是什么人，我清楚。但我田怀是什么人，你却未必。所以，先喝咖啡暖暖吧。”

两个人喝咖啡的样子，确实很古怪，端着大破碗，吸溜吸溜的像喝粥一般。如果被西方人知道，喝咖啡也能这么喝，脆弱的上帝信徒们，也许会昏倒的。

“啊呀，怎么样！啊！好喝吧？”

“嗯，”马世奇点点头，“我听水手们说过这种方法，但还真是头一次。不错！”

“呵呵，他们西方人，还经常兑酒…”

马世奇抬眼一望，田怀立刻转口，开始正式的谈话。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你究竟是新法，还是旧法？”

“然后呢？”

“如果你支持新法，十五天后，我亲自去天津卫，认罪伏法。如果你支持旧法，那咱们就恩断义绝！”

“新法过急，于国于民都不利。旧法过稳，但也未尝不是现在地选择。所以，我七成支持旧法！”

“你他妈混蛋！”

田怀显然是喝HI了，把斗篷往地上一摔。

“新法是皇上的，没有皇上，你能有今天？你不支持新法，你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错了，”马世奇平静的回答，“新法、旧法，都是国家地，我只想为国尽忠。”一摆手，制止田怀的话头，“国家最大，这也是皇上提的。皇上操持新法过于急迫，根本不利于国家。所以，我不支持新法，才是真正地对得起皇上。”

“嗬嗬，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抓你？那是刑部的事情，我的密函，想必卢大人还没接到。接到后，你插翅难飞。”

“行啦，别装了，”田怀又恢复到流氓状态，“你跟卢象升一样，都知道如果抓了我，那些人一定会对我严刑拷打，而我又不是一个硬骨头，田家这些年，好事儿干了不少，坏事儿也没少干。我一定全抖出来，到那时，再寻个其他的由头，把田家打倒。那些人就可以接管南洋了。可是，南洋也一定会大乱。这才是你们都不愿意抓我的原因。”

“大胆！”马世奇脸有点红。“所以你就敢有持无恐，逼我行此知法犯法的勾当？”

“不，我是为了我的外甥来地。”

“定王？”

“对！”

“…”

马世奇一阵头疼。最近的事情很乱，他因为忙于构建上海港，很难抽出时间来关注南京动向。但定王要跟天一阁合作，以绣档文稿敬献天子的事情，已经很热闹了。在他看来，这件事儿一定有阴谋，因为朱慈炯这个小王八蛋，绝不是什么喜欢读书的东西。再加上田怀被抓的后果预判。都让他感觉到背后的云诡波谲。

所以，当接到田怀的密信，约他今夜港口相见，他立刻决定赴约，并且确实没有抓捕田怀的打算。

但马世奇也是真不赞成如今的国家政策，太过急切了。并且在马郎看来，这其中人为因素更多一些：

贺逢圣属于老京官，因为没有地方从政的资历，始终觉得有点自卑，所以他当上首辅之后。确实想做出一番成绩。新法地宗旨，由温体仁说服了他。新法的目的。由孙传庭说服了他。新法的好处，熊文灿的税制改革中，也描绘的很清楚。至于郑三俊、杨嗣昌、洪承畴，则给了贺逢圣很大的心理暗示，如果不能在新法上超越这些人，他就不配当首辅。

郑三俊，因为梅家是他一直关照的家族，现在皇上的支持下，不仅获得国内的订单，还获得了俄罗斯沙皇地册封：东南乌拉尔及伏尔加河男爵莫斯科东郊外国人村首席长官。同托尔斯泰家族一起。全权处理对中国贸易。为俄罗斯远征克里米亚，筹措军需及粮饷。

有了梅家这步棋，郑三俊只能全力支持新法，否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手的好处就全打了水漂。

李邦华是个书呆子，他只想杜绝贪污腐败。新法将司法权独立之后，将促成他地政治幻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杨嗣昌是持才自傲，他根本瞧不上任何人，旧法那些家伙又确实一堆毛病，杨嗣昌当然希望借助新法，来个乾坤荡涤，宇内全清。

洪承畴则是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开创时代的名臣，并且报效一下皇上的知遇之恩、老母的养育之恩、自己童年时代的理想。

其他还有卢象升、熊文灿、孙传庭等等等等，各有各的原因和理想，才造成了新法过激的现状。

正因为这些新法之臣，实施手段略略急迫，加上皇帝小朱本人的一点私心，才

造成一个很大的压迫性。压力越大，反弹越大。国的分裂，已经必不可免。

在这个技术性分裂地时代背景下，马世奇的身份最为尴尬，论公，他是科举制度的宠儿，天下闻名的状元郎。如果新法势彰，则科举制度一定会有所改革，徐光启地政治遗嘱，一旦实施，则很可能彻底颠覆科举。这让马郎怎么能够接受？

论私，他媳妇是征西吉庆伯孙诚的亲妹妹，孙诚的夫人又是礼妃地亲妹妹。现在阿箩被幽禁在香山鬼见愁，如果他推行旧法，则会被亲戚们骂为势利小人。可要他支持新法，大家又会说他勾结外戚。

论施政理想，他现在筹建的上海府，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事业。他经常梦想这样的场景：数百年后，上海港将成为亚洲第一大港，每日里熙熙攘攘，纸醉金迷，冠盖云集，商贾纵横，百姓安居乐业，游人流连忘返。那时候，如果大家在谈论起上海港的草创时，都会挑起大拇指，道一声：

“壮哉，马郎马世奇！”

这该是怎样的一个美景？

所以，马世奇希望国家现在不要乱，起码等他把上海港打理的有个眉目之后，再说不迟！

天下闻名的马郎，真的很难抉择！

可他的身份又在这摆着，诸天府尹中，最有名气，最有圣眷，最有才华，最有身份（钱谦益、周延儒两个人的学生）。任何团队，如果获得了马世奇的支持，就等于获得了最大的助力，起码会拥有江南百姓的支持。因为马世奇，确实是一个好官！

田怀今夜来访。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我到过很多地方，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马世奇把空碗递给田怀，由于咖啡的原因，他地心情也显得愉快了一些。“我还知道你们那个海盗共和国。”

田怀显出淡淡的惊讶！

“你知道？可是…”

“呵呵，并不是只有你们懂得他们欧洲人的语言。我有我的渠道！海盗共和国被你们刻意曲解成海商联合会，这事儿我早就知道。”

“好吧，我跟你直说了吧。”田怀今夜第二次显出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出乎马世奇的意料。

“你总说新法会引起大乱，旧法要坚持一段时间。只有这样，才是对小民最大的安慰。可是，”

田怀的情绪忽然重新波动起来，

“你知道吗？你所希望的理想，不过就是让小民不愁吃穿。可是你放眼看看世界，各个国家地臣民，早就不满足于温饱了。即便我大明沿海十八卫港，哪怕是乞丐，他也饿不死。只要他肯出力气，我的海船。随时都需要水手。跟我一起跑船，收取货物保管和运输的佣金。然后在上船时。顺便捎带点私货。一来一去，就是起码百两银子的赚头，所以沿海的百姓，早就不愁吃穿。”

“可是你再回头看看内地，那些农户辛辛苦苦一整年，却总是要饿肚子。那些工匠点灯费蜡，打造出一件又一件精美的首饰，可是她们的母女姊妹，却连一件儿素银簪子都带不起。整日里衣不遮体，三餐不保。难道他们就活该被旧法折磨？”

“放肆。饥民贫苦增多，乃是天灾所致…”

马世奇刚刚反驳，田怀就立刻摇手，

“马郎。你错了。最简单的一条，就是税制。旧法中的税制，农税是一成不变的。你们这群腐儒。统统讲究一成不变。好年景时，农田要缴纳一石，坏年景地时候，还是一石。因为税赋不可轻变嘛！

“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按照海盗共和国的收费原则，全部以实际货值来计算，好年景你亩4斤，那么农户就要缴纳120地稻米。果坏年景时，亩产100，那么农户要缴纳的，就只有30斤。

“这么算来，即便天灾再延续百年，只要有新法，那些辛劳的百姓，就永远不会饿肚子。因为新法之中，每家农户都可以拥有几亩田地，每家农户，都可以自己做点小买卖。

“当田地里的亩产，不再能填饱肚子时，他们还可以通过做小买卖，从我这样的跑船人手中，购买外洋的粮食。

“知道青花瓷吧，猴子图案，是现在最流行的样式，咱们国内的老学究，还说这是受到《西游记》的影响，其实他们错了。猴子，在西洋人的眼中，是欲望地代名词，公开把猴子放在器皿上，就证明现在已经是一个新时代了。

“仅仅果腹就可以称作‘治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的海船上，有很多内地的水手，他们宁肯放弃农户地户籍，也要跑到我们南洋的船上去，荡舟天下，行走四海。随便遇到一个小岛，上面都有美酒、佳肴、还有温柔的女人。

“这是礼崩乐坏！”马世奇激动地反驳。

“不，这不是礼崩乐坏，这恰恰是新时代的特征，这才是梦中应该出现的天堂。”

“南洋的人们，已经不再为吃饱穿暖发愁，他们要追求更大的好处。有欲望怕什么，只要我的钱是正道来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因为这是我的钱，因为这才是新的时代。”

“…”

田怀所说的，其实恰恰是财产占有制度的，在整个世界演变的基本历史顺序：私有化……国有化……社会化。

先前的小民、农户，都依附在各个‘君子’的名下，无论是自然资源，还是人财物资源，都处于高度私有化阶段。

后来改为皇商，以及现在的部分新法，都是一种变相的将私有化，转为国有化。

但孙传庭的小业主计划，又是在超前的将国有化，转变为社会化。

社会公众，不再仅仅是为某个人。某个集团服务的生产主体，而是越来越成为投资主体和财富占有的主体。这才是真正地社会化。

马世奇心中电闪连连，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脉络，他感受的，显然比田怀更要直观，那就是扶弱制强，劫富济贫。十年前，李自成杀富济贫的方式，瞬间可以聚集强大的人气，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促成他李自成所经过的地方，反而更加贫困潦倒，民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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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恰恰是利用这个方式，李自成获得广大支持，但黑色的幽默是，当支持者达到他所能养活的顶点时，他李自成就会采取屠城地方式，来达到减少补充成本，缩减给养人群。并为手下将领私自占有财产而创造条件。

而正是这种丑恶的方法，旧法的这些儒生。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李自成采取的是武力。而这些儒生，则采取的是把控道德经典，以正人君子的面目出现，强制推行‘弱肉强食’的兽性行为。

眼见马世奇端着大碗咖啡，愣愣的不说话，田怀开始了今夜畅谈的第二个目地。

“马郎，炯哥儿是我的外甥，我自然了解自家人，他跟天一阁合作竹档事情。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了。”很多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地，即使马世奇这样的聪明人。也不可能。所以马世奇很高兴田怀开始了另一个话题，全当换脑子了。所以，马世奇很高兴的回答道：

“怎么？难道这里面也不简单？”

“绝对不简单。天一阁要娶的那个朱灵儿。你可知道是谁吗？”

“朱灵儿？不就是吉王府出来的小乡君？”

“呵呵，马郎啊！人家玉京对你情深意切。你夫人都答应了，你却迟迟不娶人家。可见你空有马郎的名头，却根本不懂！”

“胡闹！”

马世奇有点恼羞成怒，他唯一的软肋，恰恰是玉京。他想娶玉京，但又觉得对不起夫人孙?。可如果老这么耽误人家，他又觉得对不起姑娘。这种感情上的左右徘徊，其实是在害人害己。

好在田怀并不是要探讨他的感情生活，田怀要说的，是朱慈炯。

“炯哥儿这孩子我了解，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一定是个到处留香地柳三变。他一定是看上灵儿姑娘了。”

“什么…”马世奇不是笨人，他忽然感觉不妙。

“对了，”田怀一边重新倒水，一边笑呵呵的接口说道：

“咱大明的规矩是：同宗不同姓、同姓不同宗。吉王与天子一系，血脉疏远，但慈炯的辈份太大。况且太子选妃，还要等到二月开始，可到了夏天之时，天一阁一定被炯哥儿搞垮。因为炯哥儿一定在暗中算计天一阁，并且手段不会太小，只有天一阁垮掉，他才好提请皇上，许他娶灵儿姑娘。到那时，定王？呵呵，他一定被贬为庶民。”

“你今夜来此，其实就是为了这事儿吧？”

“当然，我要告诉你，我们田家地一个态度：田家人绝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坐以待毙。一旦那些人要出手针对南洋，则南洋必将大乱，这绝对不可避免。”

马世奇抬头看了看田怀，他心中清楚，田怀所说的大乱，绝不是危言耸听。

道理很简单，田家在南洋的地位，是大家都清楚地。如果礼妃或者定王，二者有一个保留，则南洋八帆都会遵守先前的诺言，因为中国在南洋的总代理…王妃、亲王背景的田家…对他们这些尊崇贵族文化的西方人，具备足够的影响力。

可一旦他们发觉田家不行了，田家不代表中国贵族了，以西方人的丛林法则，南洋将成为最先爆炸的热点地区，更何况田家的人，都有点任性。以田笑天现在的地位身份，他怎么可能把脖子洗干净，任人宰割？

所以，在马世奇这样的理智人看来，无论如何，田家都不可以现在垮掉。除非，国家能够在一夜之间，彻底把田家杀灭干净，但是可能吗？福海水师现在都自身难保，即便是武力最强盛时期，打败南洋，绝无问题。但想一战功成，难如登天！

马世奇思维活跃，他立刻判断到田怀彝的真实想法。

“田二爷，你是不是让我力保定王？哪怕我支持旧法，也要力保定王？”

“是，但我还是希望你这个马郎马府尹，能够公开支持新法，因为那个梦中的天堂，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只要我们能扛过这几年，等到新法的好处，被天下黎民所认识，则那些旧法之人，不值一提！”

“算了，”马世奇摇摇头，他是政治家，他不可能像田怀彝这样，为了一个虚无的东西，而轻易做出决断，但保全定王，这事儿却可以现在定下来。

“田二爷，现在有一个小办法，既然太子选妃，拟在二月开始，那么从现在算起，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来安排一些事情。”

“好啊，”田怀立刻站起身形，“马郎，你想通了就好，以炯哥儿的脾气，不可能不出事儿，就跟我那个妹妹一样。他出事儿后，我希望你能提醒一下国家，南洋，绝对不能乱。不乱的前提，就是不要针对我们田家下手。”

说着话，田怀来到窗前，看了看外面。

“雪差不多停了，我该回去了。在临退潮前的一个时辰，海浪最是安静，这时候行船最安全。我要走了。”

田怀说走就走，毕竟他是一个钦犯，长期呆在国内的土地上，终究是不稳妥。

在田怀将将出门前，身后传来马世奇的声音：

“不用去天津卫了，你自投罗网的坏处太多，与其被抓后再被刺杀，你干脆回到你的船上去吧。只有一样，除非有天子赦令，否则你此生，绝不可再踏上大明的陆地。否则，我马世奇亲自出手抓你。”

“哦？”田怀回转身，很得意的望着马世奇，“你亲自出手抓我？难道你真能抓我吗？”

“呵呵，”马世奇端起大碗喝了一口咖啡，“不要忘记姜世襄以前是干什么的，抓你，易如反掌。”

田怀吓得一哆嗦，连忙扭头看了看外面，雪落地就融，外面的地面水，满是水渍，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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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章：风雪盛宴

明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五，西历44.02.22。七彩高幡、五色旌旗，骄傲的在半空中飘扬，伴随着鹅毛大雪，似乎要把蓝天遮盖。宽敝的武英殿前院，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绫罗绸缎的光芒，即便在白皑皑的雪中，也显得耀眼。东方的玉佩、西方的金饰、还有女人们的珠宝，都把这场盛大筵宴，装点得极尽奢华！

东西方的达官显贵，贵妇名流，今天都荣幸的获得皇帝邀请，参加下午举办的宫廷筵宴。并且在请柬上，还特意标明，今天的宴会主题是，冰雪花灯。

一排又一排晶莹剔透的冰雕，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再配上红墙绿瓦，青石地面，给人一种仙境的错觉。

北京的匠户们，在马隆的带领下，连续奋战十五天，连年夜饭都是在工地上吃的，终于在元宵节这天，用各式各样的冰雕作品，完成了皇帝的创意。

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包括麒麟、凤凰、青龙、白虎，还有那最为厚重的玄武，都被中国的能工巧匠雕刻出来。白天的大雪，轻轻附着在冰雕上面，仿佛生出了一层雪花绒羽，使得这些巧夺天工的作品，更加灵动起来。

现在还没有低温彩色电灯，所以工匠们为了增加喜庆气氛，特意在冰雕上，涂满了各种颜色。这些略略恶俗的彩绘，使得这次冰灯游园会的品位有所下降，不过没关系，轰动效应，依旧强烈。

无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好奇的凑过去，小心翼翼的用手触摸一下，然后立刻抽回，再放在脸上，夸张的惊叹声，就此产生：

“啊呀，真地很凉啊！”

傻傻的，但却是幸福的笑声，在武英殿前响彻云霄。

但尽管如此，要是没有长平公主的话。这次游园会多少会存在些遗憾！

在人流攒动中，东西方的宾客，保持着微妙的界线，互相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宾客们需要寻找到捞过界的人，来弥补之间的小小裂痕。其中最佳人选，自然是性格活泼的长平公主。小姑娘是最受宠爱的公主，长得又娇又媚，声音也好听。笑起来如银铃一般。这样地社交宠儿，走到哪里。都是活跃气氛的最佳人选。

喧闹声中，小朱，一个人围着厚厚的羊毛毯，坐在武英殿玉阶之上，微笑着观察这一切。

他组织这场冰雪盛宴有着多重目的，顶顶重要的，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儿：皇上还没死呢！

连续几个月的不理朝政，确实在某些范围内，产生一些谣言和猜测。并且当绝对权威忽然消失之后，人们的自由。似乎有些过度。

吴三桂已经把郑三俊给告了，证据确凿，材料翔实，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单等明天开年上班了。

小朱能够理解吴三桂的行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人有军人的处事原则，郑家想独霸海军，吴家想统一军界，这都是同一个原则下的行为。但小朱所不能理解地是，旧党这次答应援手的对象，竟然是他们一直不喜欢地吴三桂。这背后的真实目的，值得玩味。

面对亟待解决的乱局，小朱必须要寻一个轻松、低调，却行之有效的借口。冰雕展，当然配得上巧妙二字，尽管花销确实不小！

当在京的官员、勋贵、西洋人，亲眼看到万岁爷虽说还有点病怏怏的，但依旧能够端坐雪中。大家心头都有些惴惴，

“这位已经执政17年的天子，身子骨看来还成！既然皇.:了，那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究竟合适与否呢？”

17年，这在中国或者世界的历史上，已经算是难得咧。大多数地皇帝，都没能跨越这个界线。而即便达到并超过这个时间的皇帝也不少，但像小朱做了这多事情的，凤毛麟角。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圣主明君’的评价，也许还差点意思，但‘有为之君’是没跑了。因此现在谁要真地跟皇上对着干，他还真得掂量掂量。因为谁也不愿意当奸臣！

小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然，他这么一个喜欢恶搞的性格，自然也会搂草打兔子，顺便再干点儿别地事情。苏武机生产出来的羊毛毯子，温暖柔软，份量还轻，确实是好东西，唯独在花式上，还有待改进。但为了国家经济战的顺利开展，小朱只好捏着鼻子，公开把一条极其难看的毯子，披在了身上。戏水鹑（鸳鸯）图。

面对如此粗劣的图案，中国、朝鲜、琉球等东方显贵们，会稍稍的摇摇头，

“确实太不容易了，为了国家，竟然自毁形象！唉，万岁爷难啊！”

而在西方人的心里，则会盲目的做出一个判断：

“嗯，绿头鸟，是东方人对爱情的理解，能够应用在皇家用品上，足以证明东方人，也是喜欢罗曼蒂克滴！”

毯子上的花纹都很难做到精细，更何况呢子料了，只能满地儿单色。苏武机生产的呢子，被勇敢的广泛应用，地上铺灰色系，桌椅套红色系，门廊墙裙，则是蓝、绿两色。

这些年，小朱的绘画水平提高很快，即便在大儒眼中，也是拿得出手滴！他但凡有点办法，也不会用这么恶心的颜色组合，没法子，染料技术还不成熟，其他的颜色容易褪色，雪又下个不停，万一这些宾客身上被沾染上颜色，对蒙经济，将立刻破产。

为了弥补这些缺陷，张彝宪很细心的用金色丝线做了补救，使得所有步入宴会大厅的宾客们，并没有太反胃。

吃饭的过程就极度乏味了，因为东西方都讲究咀嚼时不要说话，喝汤时不能出声。所以几百人的大会餐，竟然安静拘谨到唯一清晰可辨的，还是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稍微有些特别地。是小朱在席位安排上的良苦用心：男女、中外，分席分餐。东方用筷子，象牙料；西方用刀叉，精钢配桃木镶金柄。大家都没敢提喝酒，因为天子酒量不高，这是公开的秘密。

从下午游园开始到现在，小朱已经看出

，不论是费力、范西礼这些重要的西方客人，还是贺益为首的东方主角，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每个人都有心事。在外面时，还可以借着冰雕来掩饰，但面对精美的食品时，大家却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眼见如此成功的冰雪节即将面临失败，小朱忽然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的开口呐喊，

“大家都说说，这冰雕可好？”

“好，自然是…”

马屁声立刻响彻一片，有几位女眷，还特意站起身冲着他福了一礼。随后大家知趣的举起酒杯。向天子敬酒。小朱先是一仰脖，把酒干了。随后又大喊了一嗓子。

―

“诸位爱卿，朕听说西方人善饮烈酒。而我中华士人，更是无酒不欢，那究竟谁的酒量大呢？索性就在今夜分个高下吧。看看你们谁能先把对方灌趴下。”

嗡…

劝人喝酒，在东方文化中，死后是要下油锅地，不过千百年来，中国的酒文化，又确实沉淀出一堆的酒仙。千杯不倒，那是谣传。但比赛谁能在拼酒中，坚持到最后才吐，中国人还真是从来没怵过。

于是东西方在另一个战场上的较量，开始了。简直是捉对厮杀。喝酒如喝水。气氛也就逐渐喧闹起来，连女眷都端着酒杯，举着手帕开始打通关了。更何况军旅出身的一些武将了。

在混乱中，小朱让春熙，把自己的座位往后拉了一拉，随后由高起潜，把一面梅兰竹菊玻璃屏围在了身前，按照规矩，他可以退席了，但也不能马上走，先起玻璃屏风，再挂水晶帘，最后才正式离开。

“跟外面的人说，朕就在后面的暖阁中歇息，谁来都可以，但要按顺序。谁先谁后，让他们自己安排。”

交待完这句，小朱就退到了暖阁中，他很清楚，一定有人，会借着这空前的大混乱，前来与他商议事情。

第一个，果然是杨嗣昌。

杨嗣昌最近的表现，很令小朱失望，其实不单小杨，被寄予厚望地洪承畴、卢象升等人，也都有点令人大跌眼镜，抗击打能力很是不强嘛！反倒熊文灿虽说问题多多，但这头南海大熊的表现，却值得称道。

熊文灿具体操办地税制改革，本来是最得罪人的活计，嘿，奇了怪了，大熊居然愣是没事儿。翻过头来看杨嗣昌，这家伙不仅令小朱很失望，还很伤心。

这小子明明应该成为一名新法斗士，而且从其本人的内心和理想来看，也的确是新法阵营的骨干。但是，杨嗣昌的好斗品质，没有体现在与旧法的针锋相对，反而醉心于内部厮杀，敌未退，先内讧，这样的劣迹，怎能不令人伤心？

这里还存在一个感情问题，小朱虽说在政治很合格，但他毕竟是个人，是个实实在在有情有义的人，他不可能不从私交上来衡量一个人的远近亲疏。

杨鹤、杨嗣昌父子，小朱自问都对得起。老杨鹤除了名气和人品上值得称道，于国于民都没有什么作用，却以内阁辅员地身份成为国之鸿儒，这根本就是一种破格的荣誉。

杨嗣昌身为杨鹤的儿子，本来在大明的政治习惯下，很难这么轻松入阁。正是小朱极力地擢升，才让父子先后入阁的间隔，只有短短七年。如此苦心栽培，就指望他在关键时刻不要掉链子。偏偏杨嗣昌不仅掉了，连车轱辘都碎了。伤心，是一种主旋律。

看到杨嗣昌第一个过来，小朱想了想，并没有发火。责骂不起作用，重要的是挽回这位迷失本心地能臣。

“杨先生，东西拼酒，虽属无聊，但仍关乎国家荣誉，你觉得咱们能否打赢这一局？”

一语双关，推心置腹，对于真正的政治家来说，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国家荣誉。喝酒，确实有点不上台面儿，但古往今来，酒席上的争夺，不绝于耳。连喝酒都要考虑国家荣誉的人，又怎能不为国家考量？

杨嗣昌心中起了一阵涟漪，

“回皇上，西洋人少，咱们一定会赢。请万岁放心！”

说完，杨嗣昌居然有要下跪的意思。小朱连忙摆手，

“杨先生快别这样，你我君臣，亦师亦友，只要咱们为了国民地明天，齐心协力，朕还要谢谢先生呢！”

“臣，多谢吾皇眷顾…”说完，杨嗣昌还是跪了下去。

杨嗣昌目前的窘境，小朱也很清楚。孙传庭已经定下来了，三月初三。押解刑部大狱。罪名是挪用公款。但在拘捕之前，还要继续留在任上工作。人在阵地在，就是明天要砍头，今天该你干的，也得给干完喽。这规定可是真够孙子的。

孙传庭的定罪，杨嗣昌其实并没有参与多少，因为他虽说偶尔会非常人渣，但总体上，还算得一个好人。更何况老孙挪用的公款，全部用来搞基建和借贷小民立业。所以杨嗣昌没料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紧接着，郑芝龙和吴三桂的奏本同时来到，郑芝龙是投诉毛文龙讥讽他：福海水师的船帆是五色锦鲤，毛家登莱船厂的主龙骨上。雕刻的却是面条鱼，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然后建议国家。取缔登莱船厂，重新选址，并遴选皇商。

而吴三桂则采取了巧打，因为他早就获悉‘郑本’地递送时间和内容，所以他提前半天，递上一个报告，内容很简单，提请国家注意：郑芝龙很可能要以细故弹劾毛文龙，以便将船厂挪到福建去。

春节长假期间，看守内阁连续接到这两个本子后的心情，可想而知。简直就像郑芝龙伸着脑袋凑过来，让吴三桂痛痛快快奔下砍一般。

郑芝龙归杨嗣昌管，现在郑芝龙出的问题很严重，专擅之罪，历来是武将的死穴！尤其是郑芝龙这样一方军系的首脑人物。杨嗣昌首先就犯有失察之罪。

恰在杨嗣昌如坐针毡的时候，黄士俊找到了他，提了三条：银行费率调高、海关税率降低、建议国家以皇商来推广纸币，筹建钱庄。

三条都满足的话，可保杨嗣昌躲过此劫。否则，

讦，将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前车之鉴，你自己看

前车之鉴？目前倒下的官员，已经不少了。

魏藻德（状元郎）、陈洪范（应天府尹）、李建泰（通政司使）、姚明恭（银行行长）、孙传庭（山陕府尹）、郑芝龙（海关关长）……

这么多文武重臣相继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使得原本就聪明绝顶，天生傲骨的杨嗣昌终有所悟：

“在旧党眼中，没有什么人是不可以抛弃地，也没有什么利益，会大过他们自己的私欲。”

想通之后地杨嗣昌，立刻把前两条都给批复了，因为他要为自己争取时间，况且前两条只是行政手段，只要国家法度把持的严谨，恶果是可以避免的。

接下来，杨嗣昌就趁着今天的机会，前来求见皇上。天子好不容易创造了这么一个机会，如果再把握不住，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皇上，现在朝堂之上，多人将孙传庭比做魏藻德，然臣以为，二者绝无例同！魏藻德为私利而谋公权，该诛。而孙传庭为百姓而谋国法，当赦！”

“哦？”小朱一愣，他没想到杨嗣昌会这么看问题，从这小子最近的表现来看，能说出这番言论，很出人意料嘛！眼见皇上这般表情，杨嗣昌脸上浮现一丝羞愧的表情。

“皇上，臣恳请您法外施恩，孙传庭究竟是在为民置产，如此刑拘，恐怕于理不合！”

“…”小朱满意的点点头，杨嗣昌没有让他失望，“杨先生所言不差，但朕这里有句话要与你商量商量！”

“臣不敢！”

“即便遭到千夫所指，也不能做为定罪的理由。这句话先生怎么看？”

“呃，这个…”杨嗣昌略略一顿，因为他同小朱的关系亲密，此时恢复状态的他，习惯性地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沉吟半晌。方才一拱手。

“皇上，法无明文，不为罪。此乃法家宗要。但一国之民众，概以万万计算，世间百态，门类众多，独以一法而治国，失之偏颇。情理、法理，总是要分出个高下的。”

“…”小朱点点头，未置可否。其实他只是一个拿着‘名词’忽悠人地人。很多道理，他理解却说不清楚，所以只好假装高深，等别人自己顿悟。

果然，不大一会儿功夫，眼见天子一直无言，杨嗣昌又是一拱手：

“皇上，人力有限，而大道无穷。若以一法而判定诸事，非不可为。实不可能也。臣想通了一点，那就是。孙传庭有罪无罪，可以交由山陕百姓定夺。我不相信，他孙传庭一力维护的小民，会令孙大人获罪被斩。”

“嗬嗬，”小朱高兴地笑了一下，“先生一直在说孙传庭，可是朕刚才的那句话，先生还没有回答呢！”

“哦，臣请皇上恕罪，臣以为。千夫所指，即为大道。即便法无明文，也可判罪。同样道理，即便触犯明文。只要民众许可，也合该无罪！”

“嗯，可是朕记得先生说过一句话‘制度如渠。百姓若水’，想来，国家法度，究竟要凌驾众人吧。青林风波，便是例证，事事都交民众公论，恐怕徒增烦恼！”

“回皇上，两项并不矛盾，法当以行善为要，而不应以惩恶为主。只要推行善法，久之则民心可用。而一概以惩治为主，则罪业无穷，而人力有限。明文法理，哪怕事无巨细，也必会有所疏漏。行善之法，远重于惩恶之法。”

“嗯，就是说，如果这次保全了孙传庭，就等于告诉世人，国家施法，是为了表彰善行义举，而不是为了惩办罪恶。孙传庭确实触犯了国家法律，这是一种罪行，但他的目地，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是大善！所以，他的罪，国法可以不判。他的善，反而要彰显。这么说，可对？”

“呃，”杨嗣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犹豫半天，方才扭捏地说，“是吧，不过臣想，孙传庭耳聋体弱，此事能够保全性命，也算优容了，再行彰显，或者官复原职，未免…”

“唉，”见杨嗣昌说得兴奋，又他娘的要犯老毛病，小朱连忙打断：“先生，你为何对孙传庭苦苦相逼呢？他已经被你气的耳朵聋了！需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回皇上，嗣昌一直以来，对孙传庭颇有看法，因为臣始终认为，国家法度，不论更改还是执行，都应该提前向天子禀告，即便万岁无暇，也应该报与内阁备案。可孙传庭行事，从来都是自作主张，最好的情形，他也是一边实施，一边上报。这样的习惯，如果成为风行的流俗，则偌大国家，必将分崩离析。何谈令行禁止？”

“哦，”小朱点点头，这就是受科技水平限制的年代里，最难以破解的课题。

这也是困扰中国历史的第六个谜题：将在外君命是所不受，而何为外，何为内？什么样的君命可以受，什么样地君命无需受？

当库页岛的文书，报送到北京之时，事情很可能已经解决或者更为恶化，然而公文传递转送地时间，却需要两个月，这种情况下，就必须授予当地官员一部分特权。可是，这个度却非常难以把握。

杨嗣昌是个能臣，也是个智商很高的人，所以在督抚湖广期间，往往能够提前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进行预判，并很快就可以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然后上报国家。等到国家批复下来时，刚好可以配合上事态进展。

这确实是杨嗣昌最大的优点！

但这样的高标准、严要求，又不具备可操作性，其他地方官员，往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属于应激处理机制，事情发生时，才会做出应对，还要等待上峰指示或者批复，效率自然低下。

但这点，绝对不能成为杨嗣昌好斗的理由，哪能强求人人都跟你一样能干呢？

孙传庭从能力和本事上，比杨嗣昌略低一个层级，但孙传庭他们又都是意志坚强，性格鲜明的政治家，所以他们经常会有自做主张的情况出现。一旦这样地行为。

政惯例，恶果将非常严重。因为没有几个人会真得民，一心为公。因为每个人只有一颗心。

杨嗣昌说的，也不无道理。

地方地自治法权，究竟该如何界定？这个问题，同样无解。唯一的举措，也许就是要等待科技进步了。

但灯下黑地问题，又必须马上解决。解决的人，恰恰是眼前的杨嗣昌。

“皇上，此等问题。历朝历代都有探究，但不是武将割据，就是文臣擅权，即便如我朝分三司安置，也仍然会出现推诿扯皮。嘉靖之后，设督抚兼数省，仍然不绝。为此，嗣昌才切齿痛恨那些人。无能庸才，位误国。而中上之才例如孙传庭、吴三桂，却经常擅自做主。置国家于不顾！这才是孙传庭被定罪。臣未与援手地原因所在！”

“好了，好了。”小朱连忙摆手，牢骚也发了，衷心也表了，该怎样解决才是根本。“先生所说的弊端，朕心中当然清楚，只是既然先生看到了这点，又觉得孙传庭此事确有冤情，那该如何是好呢？”

“回禀皇上，大明自万历之后，就出现工商并举。扶植农户的现象，虽然前些年以皇商为主，但也还是培植出一些小康之家。臣想，国土幅员辽阔。地方军政一概上报京中批复，实在不合实际。

“现如今税制新章，即将公开天下。既然税率按照行业征收。那何不按照踏月会的模式，让各地的行业，分别成立商会，每家商会会长，遵循内阁惯例，一任七年。

“七年之中，各家商会会长，可以同地方官员，协同视政。地方官员，可以便宜行事。但每三年由商会对当地官员进行一次考录，届时，如果考录不过，则罢官去职。若考录通过，则按现有地勋授制度，加以表彰。”

“可是，”小朱知道，旧党的人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杨嗣昌怎么可能甘心被他所瞧不起的人挟持？但这条反击还是存在隐患的。

“官商一旦勾结，则小民黯首还是一样受苦啊！”

“这倒无妨，考录之时，商会、豪门、庶民，可以分别票决，结果趋同，则可视为正常。结果不相符，则进行复查便是。

“再就是重彰太祖大诰旧制，小民可以直接去大诰院投递诉状。并在大诰院设立巡察诰院，每年安排相应官员，赴诸省各地，接纳民状。”

“…”

这番对话，可以说是人类在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次选择。

就社会政治体制来讲，法律的演变过程，是四个阶段：

大众道德--出现朴素自然:

精英统治--社会法成为最:

少数精英操纵社会法--推的纯粹理性思维--逐步演变成|:.

政治伦理同社会伦理趋同--公众立法--回归公众道德和社会良知--从善工具。

罪行来源于欲望，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如果这个命题是对的，那么一个悖论立刻出现：既然制定法律、掌握法律的同样是人，那么该如何对这些人进行界定？又如何保证法律，可以覆盖所有地罪行？

所以，只有先假定法律的设立者，是一群完美无暇地圣洁体，然后由他们制定出一整套详备的政治伦理，并且将这个政治伦理，进行经典化，进而形成对社会伦理的保护。才是法律的真正意义。

白话来说，不要指望通过法律来杜绝罪行，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因为任何一个政体，都由两部分组成：统治阶级、被统治阶级。只要让公众道德，成为法律漏洞的补充。就足以保证被统治阶级，永远的被统治。

所以，政治伦理的建设，远远超过法律体系的建设。因为当政治伦理固定下来之后，久而久之，必然会在社会上形成约定俗成的监督力量。这也正是杨嗣昌的政治理想：“制度如渠，百姓若水”

太过严厉地法家，之所以败给了儒家，就因为儒家讲究情大于法，而法家正好相反。

以孙传庭为例，中央政权以法律的形式约定。地方政府要上缴一定的税赋，其最终目的是希望施惠于民，无伦是上缴还是养民，都应该列入法律体系。孙传庭违反了这个程序，坐支了收缴地罚金，当然触犯了法律。

但如果因此而治孙传庭的罪，却又违反了最高的政治伦理…施惠于民。上位法与下位法相抵触时，以上位法为准。孙传庭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凡是鼓吹‘法不容情’地政治家，其实恰恰就是一群没有政治伦理。进而抛弃社会公众道德的团队。放弃感性，而偏执理性，早晚会在政治伦理上耍流氓，也就必然导致社会伦理的沦丧。东方称呼这类人为教条主义者。西方则干脆打上了一个耻辱标签…马基雅维里主义者。

只有政治伦理纯洁的确定和固执的坚守，才能保证社会伦理的不会堕落。换句话说，法律工作者最首要的目地，是维护本阶级的政治伦理不被侵犯。

小朱是一个很另类的执政者，他原本以为，自己斗不过旧党，是因为自己无能。所以希望通过让权形式。叫大神与大鬼来博弈。自己看个大戏也就是了。

但面对旧党的猛烈攻击，所有新法支持者。都有些招架不住，这是小朱所没有料到的结果。

直到今天杨嗣昌的幡然悔悟，小朱才逐渐摸索到了一条脉络：

因为数千年的传承而演变，旧党拥有了完整的政治伦理和政治理论。那就是‘君子代天子以养民’，封建制度的变形咒而已。

而新党脱胎于旧党，甚至很多人就是从旧党中走来，所以新党只是在治标，甚至所谓的变法，不过就是旧党中地有识之士，在为旧党的漏洞。打着补丁。

在新党尚未形成自己独立地政治思考前提下，他们不可能获得胜利。因为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所要保护的民众，都没有形成统一的道德体系。

这才是新党失败的真正原因

现在。小朱和杨嗣昌，终于寻找到了变法核心，或者说新法的最高主旨：

“国家的最高权力。是施惠于民！民众的最高义务，是国家利益！”

拥有了核心，其余的事情，其实就容易解决了，杨嗣昌立刻建议允许私人开设钱庄（银行）。

这条表面上好像在按照钱谦益的设计来走，目前的银行业是‘不付利息，反而收钱’地经管模式。所以开银行，是稳赚不赔的营生。

但现在已经出现纸币了，而且纸币的防伪技术…蟾衣影纸…只有国家掌握，目前的政府，又具备强大地信用等级。所以，当银行像学院一般，遍布天下之后，纸币的推广，势必得到认可和接受。而在纸币取代金属货币的过程中，各家豪门地底细，也将被盘查的一清二楚，更为歹毒的是，豪门肯定会先把金属货币存进钱庄，来换取纸币。而各家钱庄，也一定会按照比例，把一部分金属货币的存量，交给国家银行，来换取印制好的银票。届时，只要国家出动军队，把银行或者几大钱庄控制住，则天下财富，尽归国家所有。

以退为进，这是杨嗣昌的路子。他通过表面上的妥协，换来旧党放过自己的结果，并得以保全自己的政治地位。可当纸币制度迎来取代金属货币的成熟期时，国家对经济命脉的掌控，也就顺理成章。进而，旧党，也就丧失了他们最为引以为傲的资本。

旧党没有了经济优势，消弭于无形，也就指日可待。

这就是杨嗣昌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儿，他真敢不择手段！而且他的设计，确实精妙无比。

奉献两条阴狠反击的杨嗣昌，下去准备去了，接下来是第二个人，竟然是范西礼。

但范西礼的待遇，远远比杨嗣昌低多了，赫赫有名的高起潜高大傻，举着明晃晃的大片刀，就站在范西礼的身后虎视眈眈。搞得范西礼小脸煞白煞白的。

想想也是，跟中国皇帝汇报事情，身后就站着一个刽子手，这感觉能好才怪。

“伟大的中国皇帝陛下，您的奇思妙想真是令人叹服！冰雕酒会的成功举办，将成为世界社交史上的一次经典！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冰雕游园会，将成为最奢侈的冬季娱乐。然而，在这伟大的节日气氛中，我真诚的恳求您，给于我一颗宽容与信任的心！请大傻高先生，离开此屋！”

“噗哧，”小朱笑了，因为他看到高起潜，听范西礼说自己是大傻的时候，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老高啊，把刀收起来吧，朕知道你的忠心，更知道你的本事，别说一个范西礼，十个都不是你的对手！”

“呵呵，哈哈！遵旨！”

高起潜傻笑着，把大片刀收了起来，然后双手抱在胸前，竟然靠着墙脚蹲了下去。人在坐下时，要想跃起是比较困难的，蹲在地上，又有墙壁可以借力，这就等于蓄势待发，相机而动！而且环抱的双手隐藏在视线之外，究竟拿没拿武器，只有自己才知道。

高起潜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蠢笨，其实他非常聪明。

“好啦，范西礼，你究竟什么事情，快说吧。”

“回皇帝陛下，小人是来恳求您，能够宽恕汤若望神父，教派之间的暗杀，在教廷看来，属于正常的义举，如果您杀了汤若望，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大胆！”小朱气得一拍床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眼见皇上暴走，高起潜忽然跃起，半空中吐气开声，一记密宗大手印，啪的就拍在范西礼的后心口，把个可怜的欧洲男爵，当时给揍趴下了。

看着眼前的混乱，小朱只好哭笑不得的指示高起潜。

“唉，老高，你出去盯盯场子，外面闹酒的声音越来越响了，可别出什么事儿，回头把方正化叫来。”

“遵旨！”

高起潜拔出大片刀跑出去了，小朱连忙指示旁边的春熙上前把范西礼给扶起来，并开恩赏了一个凳子过去，但，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示，打了活该。

“范西礼，汤若望在你们教廷如何定位，朕管不着。同样，他毕竟在中国的土地上买凶杀人，这事儿朕一定要管，至于是杀是关，这都是中国人的事情，甭说教皇出来，就是你们上帝显灵，也没用。知道吗？”

“知道。只是，”范西礼现在变得很奇怪，同时兼具东西方政客的所有丑陋，以至于变得异常英俊，越坏的人越漂亮，这真是一种令人发指的遗憾。范大混蛋说之前嘻嘻一笑：

“皇帝陛下，我坐海船前来参加酒会时，听到很多的消息，说是贵国的一些政党，准备在节后，正式提出知识产权的问题。具体条款我并不清楚，但最主要的构件，是希望实施永久专利制度，之前的三年开源，他们想建议您予以延长。”

“哦？三年专利？”小朱一撇嘴，“三年之后开源，是最佳的方式，朕是不会取消的。你今天来说了两件事儿：搭救汤若望，实施永久专利保护。这两件事儿都没能答应你，我很遗憾！”

“呃，”范西礼愣了愣，显然，皇上理解错了。

“皇帝陛下，我能获得今天的荣耀，都有赖于您的仁慈，您的话我不敢反对。但我还是想为老朋友汤若望求个情，永久羁押他，而不是杀死他。因为他的罪行，仅仅源于他对上帝的爱。为了交换您对汤若望的宽恕，我会告诉您一个秘密。

“我的信仰属于天主教廷，但我的政治立场，却是新教阵营。所以，我以一个跨党合作的政客面目，再次恳求您，还是允许永久专利制度吧。否则，您的国土内，会产生一场大风波的。”

“哦？”小朱来了点兴致，

“改革时，纷争不可避免，这我早就料到。但你这么说，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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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三章：法不容情

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

……

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三，西历44.04.09。不论是山陕，还是北京。很多人都坐卧不宁！

今天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同样是以地方知政的身份，出省上京。熊文灿是在郑家海军陆战队的恭送下，极尽招摇，甚至郑芝龙严命长子郑森（成功），鲜衣怒马，随行护卫。

卢象升，山东百姓执手相送，泪洒衣衫。清蓬夫人一曲欢歌，更是传为一时佳话。

洪承畴，因为他当时押着张献忠、罗汝才等一干变民军的囚徒，去北京献俘，随后被直接留下来，起为兵部尚书。由此也形成山陕地区官员的一个传统，低调行事。包括洪老夫人迁居北京，陈奇瑜出任庆天府尹，也都是小范围的告别，很多人事先都不知道。

但今天不同了。

从昨天闭衙开始，西安府的门前，就开始聚集人群，而且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水泄不通。恰似新绿的春草，不易察觉，又忽然间充沛于天地。所有来的人，都提前得到消息，今天，三月初三，孙府尹要押解京师，入刑部大狱接受拷问，所以都赶过来送上一程。

围观的民众并没有按照传统的理解，情绪激烈，骂声不绝。相反，人越多，场面越安静。这种奇怪的态度，令传旨太监高起潜带来的锦衣卫士兵，都有些不知所措。山陕是民风彪悍的朴拙之地，要是时不常的跳出几个激进派，士兵们反倒可以安心，越反常。越是心里没底儿！锦衣卫士兵都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面是压着火的短柄手铳。

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默默对视，互相提防，互相畏惧。

“哐…哐…哐…”

开道锣骤然响起，所有人地心头均是一震，时辰到了。西安府的差役们，在领班的带领下，齐刷刷列在大门两侧，人们都垫脚抬头的望向大门。就连锦衣卫士兵，也忍不住扭头观瞧。

当孙传庭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片哀叹声立刻响起。

只见孙府尹一袭布衣，青衿赭袍，端坐在囚笼之中，因为山陕基层官员的强烈抗议，高起潜没给他上枷锁镣铐，但尽管如此，堂堂一个天府府尹，落魄如此。依旧在料峭春寒中，令人无限感伤。

稀疏而又花白的头发。任由春风吹散，瘦削的身形，在木笼的映衬下，更显单薄。但老孙面色从容，双目紧闭。

他虽说听力很差，可沿途若有百姓呼号，仍然可以听得清楚。那么为了保持风度，他索性闭上双眼，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情感崩溃，痛哭失礼。

高起潜今天也低调的一身素服。他现在可是锦衣卫提督，御赐飞鱼锦服，但为了避免路上横生枝节，他不仅穿的很素净。甚至连马都没敢骑，亲自扶着囚车，徒步而行。眼见民众这么多。高起潜倒是早有预料，二话不说，把脑袋一低，扶着囚车就奔前走，两步，人群没动，囚车也只好停下。双方依旧保持着沉默。

压抑地气氛，终于由一位少年引爆，只见这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儿，挤出人群，隔着锦衣卫垫脚高喊：

“孙老爷，我是胜儿，今天，您无论如何，也吃一口我炒的花生吧。”

“…”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央告声纷乱而起，有要敬酒的，有要送布的，甚至还有送菜籽油的，五花八门，涵盖了小民生活中所有的物件儿。从中也可以看出孙传庭为民置产的成果，几乎所有流散的饥民，都得到过府尹大人地帮助。

其实每家得到的并不多，甚至像胜儿这样地，也只是两百斤花生和一套铜制炒货灶具。但对于勤劳质朴的中国农户来说，有这些家底儿就足够了，他们凭借这些微薄的资本，完全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从此，不再发愁生活！

在这五六年中，善良的百姓一直想以自己的方式来感谢孙大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成功。因为孙传庭一概拒收。很多时候，还以怒叱来喝退这些人。现如今听到这些民众，仍然在执着的感谢自己，坐在囚车中的老孙，大口呼吸几下，最终仍然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孙老爷，”情急之下，胜儿跪在了街口，“您现在不是大人了，这炒花生是胜儿?给您的，您真的就收下吧。”

叫锦衣卫震惊地事情，终于发生，超过四成的围观人群，都跪了下去，每个人的手里也都捧着各样果品，大家并没有嚎啕大哭，因为这些十多年来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的百姓，早已经磨练地意志坚韧而又顽强，只不过仍然保留下最真挚的情感罢了。

高起潜缩缩脖子，一边翘起右脚尖，严令手下站好位置，一边回身对着孙传庭一躬身：

“孙大人爱民如子，小人感佩莫名。然而民情汹涌，在下又职责所限。还望大人成全！”

“嗯，”孙传庭抖动了一下眼角，还是没敢睁眼，但却开了口，声音洪亮。

“在诰院未判之前，孙某仍然是西安府尹，大家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好胜儿，你地花生，我早晚会吃上的，起来吧！”

第一句是安慰所有的人，第二句是希望胜儿做个带头人，第三句，则是对着手下说的：

“来人啊。”

“有！”西安府差役轰然作答。

“替本府开道。”

“是！”

其实不用差役们行动，围观百姓听到第一句之后，就满怀着希冀，开始闪让道路。他们并不知道国法难容，也不知道，无论如何，孙传庭都难逃罪责。

其实不仅百姓，晋商、豪门、藩王，也都派人或者亲自过来送行。这就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特点。有些人平时关系并不

真要到了永别之时，反而会感觉舍不得。倒是那些热乎的，分手也就分手了，互相之间，连回忆都不剩。

山陕富户，这些年没少给各级官员送封仪，但都被孙传庭清剿没收。请注意这时候的社交规矩，送过来的贿赂银子，如果官员清廉。拒收就是了。还从来没有那个官员，大黑脸一耷拉，把银子给扣留地情形出现。

所以大家非常痛恨这个孙聋子。这都是俺们的辛苦钱，你不收也别扣下啊。就是扣下也成，按例律，罚没银两上缴国库。可您倒好，转送给那些泥腿子算怎么回事儿？还有那个狗屁的小业主制度，跟从俺们饭碗里抢食儿吃，有什么区别？

―

现在眼见孙传庭如此结局，这些人却死活也高兴不起来。原因很简单。孙传庭的所作所为，并非利用政府暴力。来劫富济贫。相反，他是在尽可能维护公平，以保证大家都有汤喝。比之前赚的是少了一些，但因为省去行贿成本，这一来一往之间，还真是接近持平。

话再说回来，前些年山陕民变，如果不是洪承畴、陈奇瑜、孙传庭的尽力周全，这些人现在还说不定在哪儿蒙头转磨盘呢。他们自己个儿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如今这世道。能摊上孙传庭这么一位父母官，那可真叫不易。

最浅显的道理，江南那群王八蛋，最近又他娘的折腾专利法呢。据说这玩意要是被通行天下，那可真就没好日子过了。

举《北棉录》《北耕录》两本书为例，这是人家徐光启老大人临走前留给国人的遗愿。随后被各位义师进行了普及教育，其中地耕作方法和栽培技巧，使得去年亩产已经达到了3斤，这可是灾年的成就，因为去年秋天还是旱，影响了收成。

但眼瞧着这两年的天气，是越来越好，尤其今年，很可能风调雨顺，可一旦《专利法》出台，凡是有借鉴《双北录》嫌疑的农田，全部要上缴专利使用税。额滴个天王老子呦，亏俺们前两天还跟着那帮混蛋起哄告人家孙大人和洪阁老。闹了半天，被人耍了还帮着数铜板呀！

再翻过头来看孙大人，虽说礼金全部扣留，但人家从来不是看银子办事儿，大事儿小事儿，该办的，一件儿也没耽误，不该办的，人家虽然骂的挺难听，但从来都是讲道理啊。

还有就是年前的《圈养认养法》，本来就是人家孙大人做的让步，马上要通行了，却被下了大狱。一旦“集中圈养法”被扼杀，山陕一带的商户，倒霉地日子就来啦，牧场都投资下去了，结果没有政策了，真是哭都找不到坟头。唉，早知道今日，当初就不应该派那些家奴去当卧底了。

这就是山陕一带的富户，所拥有地共同心理。这些人由于历史和地理原因，其实眼界和胆识，都不是很低，看得远，自然想得就深。

剥削阶级内部也分档次，真正拿到好处的，永远是少数派。

就这样，送行孙传庭的队伍，从西安开始，一直到临汾，就没断过。期间当然发生了一些事故，例如高起潜和锦衣卫士兵，就被臭鸡蛋给生生砍的头破血流。高大傻子这次很乖巧，忍了。

再就是孙传庭的几位学生，沿途张贴文榜，痛斥奸佞当朝，颠倒黑白。其中顾炎武、王夫之、左第、傅山、陈确、韩霖，等多位场检吏，甚至想仿‘北京踏月会’旧事，也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俗称罢工。

这里面最拔份儿的，是南雷兽黄宗羲，这哥哥把当年报父仇的大铁锥翻了出来，骑个毛驴，不远不近的坠在囚车后面，吓得高起潜连续三天没敢合眼。

高大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鲁莽，这只是他生存的方式。相反，高起潜还很通兵法，如今这事儿，摆明了民愤极大，南雷兽再本事，也用不着害怕。难办的是一旦把黄宗羲也给拿下，势必造成这样一个结果：

“黄太冲救师遭擒，完全是因为孤掌难鸣！干脆，咱大家伙儿并肩子上吧！”

这个结果一出，他高起潜地小命就甭想保了，不被劫囚车的给灭喽。也得被皇上给宰了。罪名都是现成的：处置不善，再激民变，斩立决！

所以高起潜很高秆，居然亲自跑过去跟黄宗羲说：

“太冲先生，孙大人想写点东西，您这儿，嘿嘿，有笔墨吗？”

“…”

黄宗羲一个打算劫囚车的人，他怎么可能带纸笔？但既然老师想写点东西，做学生地黄宗羲。只好骑着毛驴来回跑了一圈，亲自送到孙传庭的车前，

“太冲啊，辛苦你了，”孙传庭当然知道其中利害，他也自觉自己挪用公款，确实属于违法行为，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黄宗羲给摆平，“为师这里有一首短歌相赠。你好自为之吧！”

行山中历艰辛，行九重。历艰辛。宜自珍；

重重故舍白云间，心百转。白云间，夕阳斜。

这首脱胎元曲，颇有唐风的短歌号子，是目前山陕劳工最喜欢地曲调，言辞间，既有对后进的劝慰，也有对自己当下的写照，更利用‘白云故舍’这个典故，打消了南雷兽的杀机。

总之。在孙传庭的安抚下，高起潜的周旋下，押解一行，顺利到京。然而他们有惊无险。北京这边算是彻底大乱了。

现在是三月初，从正月十五冰雕展结束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四十多天。小朱过的日子，只有两个字来形容，非人。

从头算起，春节就过地不怎么样，因为之前他长期休病假躲在家里不上班，过不过节可不都那么回事儿嘛。

而且阿萝又不在宫里，原先虽说鸡飞狗跳，似乎还够得上热闹，现在完蛋了，绯儿跟筱筠越走

两个人整天看不见人影，单知道闷头照顾四个孩子。照顾一下护士营的事情，筱筠彻底沦落成家庭妇女，而且她本来就不是瘦人，如今身材也略显臃肿起来，有点奔米其林的趋势。

和嫔、安嫔，本来就挺好，现如今更是?在一起形影不离。

袁妃虽说还那样，但宫里人已经开始孤立她了：

“别看她闷嘴葫芦似的装老实，其实手段厉害着哪，礼妃那么聪明爽利的人，都被她不声不响的，给赶到了香山鬼见愁！咱们可得敬而远之！”

瞧瞧，瞧瞧，在这种明争暗斗的环境里，小朱能开心才怪！

再加上正月十五那天，范西礼为了救下汤若望的性命，特意做了一个情报交换，不过专利法可以放放再说，先说这前后发生的事情。

海船主龙骨刻纹‘面条鱼’事件，已经正式形成了一场巨大风波，几乎所有在京官员，都参与进来。

最大的动静，当然是吴三桂搞出来地，集合了科、道、勋、军各界力量的攻讦，波澜壮阔，大有不把郑家揍趴下不完地架势。

但郑家也说了，俺上头有人！

善财督抚熊文灿的人脉可是足够深远，大熊的为官特点，受贿不贪赃，行贿不枉法。这话怎么讲呢？是指他所收受的贿赂，基本不怎么留下，通常会转而相送，也就是利用贪污得来的银子，替自己维持人际关系。

熊文灿身为户部尚书，平时应该是别人求他才对，现在倒过来，财政部长有事儿没事儿的请客送礼，这人缘能差到哪去？

所以熊文灿也同样纠集了一些科、道、勋、部的同僚，替郑家说情。

这期间不可避免的，把“东江毛家和辽东吴家的恩怨纠缠”给重新牵扯出来。

覆盖了‘两家海军、辽东、东江’的斗法，试问那个决策者敢轻易判定谁对谁错？只有把这场风波，尽可能地扩大牵扯面儿，才会让国家投鼠忌器，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就是熊文灿的搭救方法。

在这一片纷乱声中，孙传庭的量罪问题，也愈加喧嚣，本来按杨嗣昌的路子，交给山陕民户票决一下，问题立刻迎刃而解。还可以顺势把‘国家立法’地问题给办喽。

但坏就坏在杨嗣昌平时的人品积攒，少的可怜。他提出这个策略，立刻遭到了新党旧党一致反对。包括贺逢圣、郑三俊、李邦华、卢象升在内地一众官员，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归而总之一句话：法不可徇私而罔。

小朱本想通过私下谈话的方式，把这事儿给解决了，但所有人。所有人的态度都非常明确：你身为皇上，要想保全孙传庭，你就明说！反正现在是皇权天下，最高的否决权和审定权都在你手中，不论是赦是杀，都属正常。

换句话说：按照现有法律模式，依靠皇帝个人意志来更改审判结果，其实是合法行为。倒是利用民众，而引导审判结果，反而属于严重地违法乱纪。

这其实全怪杨嗣昌之前玩得太差劲。否则大家不会这么不给面子。目的都一样嘛，孙传庭最好不要被判罚死罪，否则以后就没人敢工作了。但正因为杨嗣昌的主意太过骇人听闻，反而更加坚定了‘三月初三，押解京师’的命令下达。

于是黑色幽默再次出现：明明不是杨嗣昌出手搞倒的孙传庭，明明他还出主意要救护孙传庭。但从最终的民论汇总来看，杨嗣昌异常恶搞的，被当成了罪魁祸首。不论是百姓，还是那些旁观的官员，都异口同声的臭骂杨嗣昌：

“这个杨针鼻儿。先是气聋了孙传庭，现在还不依不饶。非要把人搞死而后快啊！”

谣言嘛，本来就是距离事实越远，越他娘的危言耸听，就越是有人信。更何况背后还有旧党地人在阴风鬼火的煽动。杨嗣昌简直快冤死了。

陪同杨嗣昌挨骂的，还有洪承畴。想当初因为沈力侵占事件，人家孙传庭仗义援手，不仅替你洗脱了罪名，还让你小子白拣一媳妇，现在倒好，孙传庭倒霉了。你洪承畴洪大阁辅，居然当起了缩头乌龟。呸！

洪承畴其实很想帮忙，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法制建设者，法不容情。这是自古以来就颠扑不破的道理，一旦因为私人情感，而动摇法律的严肃性。后果不堪设想。

旧党的操作，目前已经显出了威力，之前火力集中在推行新法的辅政十大臣身上，但效果并不是很好。因为十大臣跨越了军政财文各个领域，同气连枝，虽说被搞得灰头土脸，但新法依旧坚挺。

于是旧党立刻改换战略，通过各个击破的方式，先把局面彻底搅乱，然后对症下药，分而化之。同时利用新法宗旨还不明朗的劣势，推行他们属于自己的新法。《专利法》就是这么出来地。

之前山陕富户担心的农耕畜牧技术，还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更为广阔地前景，是目前的准噶尔盆地。

准噶尔盆地，土地肥沃，地理优越，天山和阿尔泰山，就好比一对老爷爷老奶奶，怀中抱着个小孙孙，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先紧着孙孙来。造成这个盆地里，水量稳定，日照漫长，时不时的还吹个风凉快凉快，是最好的农垦新区。

这个时代的财富，只有两个来源：出口外销，地下挖掘。盆地北边的阿尔泰山，是已经探明的黄金矿脉。而黄金白银的开采、冶炼技术，目前来看，中国人地技术确实是最成熟，并且领先世界。

一旦把这个技术归并到专利框架内，那可就发大财啦！

天山这边还盛产脂玉，本来羊脂白玉已经作为‘九白之贡’，成为邦国同天朝贸易的主打商品，但中国

积淀下来的雕刻技术，又怎么能被外族所窃取呢？

同样道理，如果关于玉石类产品的开采和雕刻技术被锁定，财富高度集中也一定会实现。

其他杂七杂八地技术也不少，广大旧党同仁，算是看明白了，不是不让咱爷们搞跨行业垄断吗？行，现在就给你们上一盘大餐，虽说这些年义师制度风行天下，但毕竟《初蒙百句半千字文》的定位是水平线之下的农户，文化人如果利用纯粹地文言文记载点东西，老百姓是甭想搞明白了，字倒是认得大半，但连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真是费解。

如果《专利法》实施，那么义师再行解释，就属于违法行为，查办甚至杀头，都不是没有可能。如此一来，行业内就可以独占鳌头。这，不是一个梦！

以上就是专利法的来龙去脉，同样走‘财富高度集中’这个路子，国家真要拒绝专利法，众多已经被收买的商家。尤其是几大皇商，立刻会当场翻脸。

其实这非常好理解，中国人的传统，别看现在穷的揭不开锅，转天儿国家送一个政策过来，‘赵光腚’立刻变成‘赵员外’。

已经搞了十七年‘自由贸易’地皇商系，不可能不在政府中寻找代言人，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君子团队扶植起来的。现如今为了保住既得利益，自然是什么方法都来，什么手段都上。

这些人深谙斗争技巧。不怕你意志坚定，就怕你一心一意。所以，必须先把局面搞乱，才好浑水摸鱼。

重阳刺杀开始，洪承畴受贿聆讯、红砖僭制、青林罢工、孙传庭罪案、吴三桂和郑芝龙争锋、专利法动议，根本这半年多就没消停过，整个朝堂算是基本瘫痪了。如此纷乱困扰，旧党之人还觉得不够劲，特意推出了一个淡出人们视线很久的阶层……福王代表的藩府势力。《专利法》的提出者，正是小福王朱由。神宗亲孙子。天子亲堂哥。

要不说在政治斗争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呢，当年老福王的太子之位。就是被一群君子给折腾黄的。不仅如此，还因为‘炼化铜钱，铸贩铜器’案，老福王被东林党人给告发，而生生废为庶人，很快就被气死了。

要说老福王这一生，也配得上‘郁闷’二字了。太子当不成，他倒没什么不高兴，当时的天下乱成一锅粥，谁爱当谁当。他只想老老实实的当个太平王爷！

后来各家王府都想法子搂钱。他也不例外，福记盐行，本是最大地淮盐经销商。但就因为他是福王，所以一堆人盯着他。铸贩铜器这件事儿，其实很多豪门都干过，可大家为了抢夺淮盐的经销权。而以此为借口把他给办了。

偏巧，正赶上当时国家要集中力量去四方征战，不抓几个大头儿，国内意见不好统一啊！这才是老福王落马的真正内因。

现如今，小福王朱由，因为家里既没了那许多的田亩，又没了福记盐行，日子过得还真挺紧凑。他本性又好色，于是投其所好，旧党白送了几个‘瘦马’过去，就把小福王给拿下了。

《专利法》引出一个福王，这是一系列风波中，露头的第一个藩王。

仿佛生怕不够乱，在旧党通力合作下，露头的第二个藩王，恰恰是定王朱慈炯，小朱的宝贝三儿子。

“来人，”小朱坐乾清门右书斋中，有气无力的喊着，他现在真快病了，整天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除了破事，就是滥事儿，能坚持到现在还不发高烧，已经是病理学奇迹了。

“皇上”

“呦嗬！”小朱一抬头，吓了一跳，居然是久违的杨春，“这不是西施家的嘛，您不是在香山那边忠旧主呢吗？怎么今天赏脸回来啦？”

“…”

杨春低着头，没搭言儿。他现在还兼着锦衣卫提督、司礼监秉笔、尚宝监掌印、天薰作襄理等多项实职呢。前些天把他赶往香山鬼见愁，其实是为了照顾礼妃阿萝，山顶上就淑娥陪着她，没有特殊地命令，两个女子根本走不到山脚。山下面守着锦衣卫士兵，也是得到严令，非旨不得踏足半步。如果没有杨春当中介，饿死都没人知道。

但这个安排敲定之时，杨春跟小朱之间都还带着气儿呢，所以双方已经很久没说话、没见面了。人的性格是互相影响地，小朱跟太监呆久了，也养了几分尖酸出来。

西城洗衣行掌柜老丁，前两年盖了一个洗衣行祖师爷庙，一共塑了两个坐像，女子是浣溪纱的西施，男人，正是杨春。此事还轰动一时，杨春也被揶揄讥讽了一个够本儿，今天小朱本身就不痛快，看到杨春回来了，立刻用这个来取笑他。

“算啦，您的身份可不一样啦，陶朱公范蠡都没您利害，朕可不敢招惹你。去把卢象升给找来，朕现在要见他。”

“皇上，臣这次回来，是来拿辽参的，娘娘元气大伤，气血两亏。您是要见卢象升，还是自家妻子，您自己看着办吧。”

“…”

这回轮到小朱没话说了，杨春也不是一正常人。正常人能死皮赖脸的跟西施当夫妻吗？他的这番话，根本就是在作死，因为劝人没这么劝的，越这么夹枪带棒，越于事无补。小朱气的哆嗦了一下，忽然跳下床榻。恶狠狠走到杨春面前，

“你来拿辽参？好，没问题！但这些都是我大明将士，浴血拼杀换来地国家财物，白拿可不行。你要花点代价！”

“敢问皇上想要什么？”

“哼哼，国库去年，进项白4700两，所以钱财我这不缺！至于用什么来换，你自己看着办吧。”

“遵旨！”

说完，还没等小朱琢磨明白，杨春后退

出了右书斋，紧接着传来一片惊呼，小朱赶紧跑出去看，可真不得了。杨春也不怎么搞得，自己把右手拇指给卸了。鲜血淋漓的捧着，看见皇上出来，噗嗵跪倒，

“万岁爷，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如今用身上地物件儿，来换人参，您看可还够吧！”

“你，你。滚！”

要不说黄鼠狼单咬病鸭子呢，什么事儿都赶一块了，小朱气的连下两道旨意，掳夺杨春一切实领职务。同样发往香山鬼见愁幽禁。同时规定，香山月给，提高到百两本色。

按照明代规矩。折色才是现银，本色反倒是指折价之后的实物。价值一百两银子的嚼谷，也够那三位用地了。因为卖油郎攒个几十两，就可以独占花魁，更何况软禁犯人的生活标准。

他这边正发火呢，恰好卢象升跟夫人清蓬子过来，随行的居然还有重华，礼妃阿萝生地二公主。

眼见父皇不仅没有原谅母亲地意思，还把一直以来负责照顾母亲的杨春伯伯给搞的半残，重华双眼含泪，把头低下。清蓬夫人连忙冲着小朱一福，随后揽着小姑娘的肩膀躲开了。卢象升尴尬的整理整理衣服，上前一抱拳。

“皇上，公主今日去科学院弹奏钢琴，却没带随行，是以臣与夫人一起，护送回宫。请皇上恕罪！”

“唉，算啦！”小朱一挥手，先把身边的人给打发掉，随后对着卢象升一招手，“你进来，朕有话问你。”

小朱找卢象升不为别的，目前三件事儿，他想听听卢象升的解救法子，因为卢象升是刑部尚书，关于判案、立法、侦破，都是他的份内事务，孙传庭、专利法、自己的三儿子，可以说只有卢象升才掌握第一手材料，他希望大卢给个应对出来。

“回皇上，孙大人目前已经移交到大诰院看押，从狱卒地观察来看，目前情绪还好。倒是那个陈洪范，大言，呃，大放厥词。说什么，变法变法，居然黑的也抓，白地也抓，可见这个变法不是好法。”

“嗯！”

小朱头疼的靠在墙上，这个右书斋，以前是宫女的茶水间，现在被临时改造成办公地点，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但环境再舒适，也解决不了心头烦腻。卢象升能当面儿这么说，其实是表明了一个事实：孙传庭被定罪判刑，已成定局。当然，死，是不会的。但要想当庭开释，根本没可能。

“可是，孙传庭究竟为民，难不成眼瞧着爱民如子的官员下狱吗？”

“回皇上，爱民如子，虽说为大道人伦，但因时因地，都会有不同解释。今日以此为理由开释孙传庭，明日，就会有贾似道之流，以此为挡箭牌，替自家开脱。所以，维护法纪，绝不可法无定法。”

“行了，”小朱无奈的点点头，“以先生所见，朕何时出面赦免孙传庭合适？”

“嗯，”

卢象升抬头看了看，他对天子的性情，是很欣赏的，但欣赏归欣赏，原则问题绝不让步，这是卢象升的处事基础。

“回皇上，您御极以来，向以不杀大臣为人称道，如今已经连杀魏藻德、李建泰、姚明恭三位隆臣，地确不可再动兵刑。臣有三条策略：

“其一，您病隐多时，该去祭天告祖了，届时公开表示，兵刑过多，是为朝纲不吉之兆。感怀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在斩刑之下，增设缓刑。这样一来，孙传庭仍判斩罪，从而维护国家法度。但可以延缓执行，定期两年。只要躲过风口浪尖，孙大人性命无忧。

“其二，洪辅带出来的官兵，职任上都是清贫劳苦，孙传庭的子女妻儿，可以国家抚恤形式，进行表彰。这样，可以向世人宣告，为民之官，国家永不忘怀。

“其三，天下皆知，孙传庭耳朵不好，待一两个月之后，可以下发恩旨，让各地的狱卒对在押牢犯地身体进行盘查，有病之人，或者请医生进来诊治，或者由犯人在缴纳保金之后，出狱医治。这样一来，孙传庭就可以同家人生活在一起了。还可以封堵众人口舌。

“当然，这么干，很可能会造成一些犯人趁势出狱，但法分轻重，只要今后将‘取保候审、保外就医’的细部规章定好，必将成为一条仁政。”

“…”小朱有点傻，卢象升，总是不会让人失望啊。

随后就是第二件事儿，专利法，卢象升的应对更有趣味性。

“皇上，《专利法》已经喧嚷多时，那些人所凭仗地，无非就是他们以学者自居，总是认为小民看不懂他们写的雅言。因此臣前日与洪辅商议时，洪辅提出一个想法，

“如今民间修史之风蔓延无度，即便不全面禁止，也应该由官府对这些史书，进行一次筛选和勘定。当然，臣等决不是要整肃文风，以文杀人。只是如果国家能够出台一部官修或者官勘的史论，还是有必要的。

“那么在官修史论的闲暇之余，以‘成祖《永乐大典》副本破败，正本又随葬神宗’为理由，进行一次补录和誊抄，《专利法》的弊端，就可以化解了。”

“呃，此话怎讲？”

“回皇上，《永乐大典》包罗万象，其中有雅言章节，亦有白话卷目，届时，将《专利法》涉及到的所有技术，全用白话收录，然后刊行天下。国家不反对《专利法》实施，但也用白话公之于众，想来，那些人的算盘，也就落空了。”

“妙！妙！妙！”

小朱兴奋的变成了猫咪！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三儿子，定王朱慈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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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四章：金银双铤

之所以万能，是人类除了希望之外，还拥有欲望。

……

卢象升连出妙计，解救孙传庭、搞定《专利法》之后，立刻就想告退。但很不幸啊，正好赶上王坤进来禀告：

“启禀万岁，杨春签领辽参15枝、诸药若干！”

“…”

小朱很无奈，卢象升很尴尬，大家心中都有数，关键在‘诸药若干’这四个字，熊胆、灵芝、雪莲、麝香这类名贵药材，杨春一定没少拿，否则王坤不会单独说明。

但为什么不说仔细呢？这就是中国政治学的高妙之处，将来如果有人问起：

“杨春待罪之身，他凭什么拿这些东西？”

“咋啦！”御用监掌印王坤笑眯眯的一呲牙，“这我都跟万岁汇报过了，皇上都没说不同意，你想怎的？”

那小神情给你玩的，理直气壮、气壮山河、山河破碎、破碎虚空。

而现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卢象升没在旁边，身为九五至尊，小朱也不好问的太详细，什么八两上的人参有几枝啊？什么熊胆是独头儿的，还是小碎丁？总要考虑自身的形象和风度嘛。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一折腾，天知道王坤塞给杨春多少好处，当然，这也是间接帮助阿萝渡过难关。

王坤汇报完之后，一躬身，等待答复。小朱眼珠转了好几转，终于还是默许了，只是轻轻敲打一句：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跟皇后说吧。”

“遵旨。”

王坤先跪下磕俩头，然后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朱没搭理也想告退的卢象升。只是扭头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几树桃花，盛放在嫩绿的春色中，在安静而又明亮的阳光下，愈加娇艳。

半晌，小朱才回过神，

“卢先生，说说炯哥儿的事情吧。”

“…”

别看卢象升在国策方面很潇洒，可一旦涉及到皇帝地家事，立刻表情也呆滞了。口齿也不清了，就连眼神，居然也都迷茫了。

要说有这反应也正常，人家天子跟礼妃‘情甚笃’，那可是‘笃’了整十七年啊！这些年间，围绕着礼妃的风波，可以说屡禁不止。这次事件，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赶得时机不好，谁知道会怎么个结果？

而眼下的主角。定王慈炯，恰恰是礼妃所生。您让卢象升怎么汇报？

于是倒霉的卢秋官，吱吱唔唔，也没说太清楚，大概的意思就是：当年在温体仁建议下，国家以“九天仙子绣先皇，真真好彩头”为由头，对皇史?中的资料，统一进行了绣档保存。现在定王准备与天一阁合作，准备进献绣档文稿，别人还能怎么说？

至于朱慈炯这个行为的终极标靶。卢象升虽说也打听到一些，但确实没放在心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爷娶老婆向来是选妃的。炯哥儿一个孩子，能胡闹到那里去？朱灵儿，她根本就不可能嫁给朱慈炯！

既然有了这个认识。卢象升也就只能敷衍了。

“吾皇放心，定王为光启徐公守制，至今年期满。届时王爷之国，也就是了。况且，臣前日接到马世奇的信件，他刚刚拜见过定王，一切安好！”

嗯，小朱只得无奈的点点头，他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卤，但现在又确实看不出什么眉目来，也就只得如此了。

接下来地五天里，新旧二党，居然空前合作，效率高涨的把‘推广银行’的事情给搞定了。也就是新货币制度。

为了‘新货币制度’的顺利开展，一些风口浪尖的事情，居然也暂时消停下来。孙传庭案、郑芝龙案、专利法案，全部搁置，因为旧党认为：这才是他们的根本。

能获得如此难得的局面，都源于杨嗣昌一项提案：许商家自建钱庄。

国家部门叫银行，商家私企叫钱庄，但其实都是一回事儿，商人把真金白银交存到钱庄、银行，得到一张印有数额的银票。然后由分号聘请镖师，将9成的金属货币送往总号。再由总号下发给各地分号一个回执：

“何年何月，收讫某地某某，金银若干。给兑票号，几字几几。各号可凭票支取换领。”

这个流程中，都是用密语来写，各家有各家密码，各不相同。商家拿到银票后，如果在异地办理兑换业务，原则上是同行办理。但不同的钱庄之间，难道就不能兑换吗？

当然可以，否则就不是国家主导地货币政策了，更不用由杨嗣昌来通盘设计了。

各家钱庄总号，会把库存的银两，挪30%地量出来，交存国家银行。这样一来，银票就可以通存通兑了，不论是钱庄还是银行，都可以凭票给付。各家钱庄同银行交割，然后由银行做统一调配、结算。

表面上这种制度很简单、很实用，但杨嗣昌却看透了一点：国家因为信用权威，平白获得27%的白银储量。之前利用粮食来主导市场物价，现在则通过在手白银存量的控制，来主导物价。一来一往，天壤之别。

同时，由于国家财政的往来收支，包括税金和拨款，都将以大额银票的方式进行划转，这就减少了很多仓储运送的麻烦。可以想见，这样的制度一旦通行数年，则市面上的白银、黄金，将陆续被银行与钱庄所有。纸币的正式流通，也就近在咫尺。

在这里，杨嗣昌又添加了一个小小的花活儿，可以说，正是这个概念，使得旧党通过皇商推广银行地所谓‘新法’彻底破产。那就是：熔铸金银双铤。

金铤、银铤这种物件，自古就有。长得跟猪腰子似的，正反两面印上花纹，重量衡定，一直是古代中国的官方结算器形。

但随着冶炼技术提高。以及西方铸币技术引进，目前的双铤制度，终于出现了新地生机。

首先，密度增大。以前地银两熔铸，实体内部气泡很多，杂质也多，时间不长，就会出现腐蚀现象。现在这个问题基本解决，金银器物变得光滑密实，保储期得到了加强。

其次。花纹更加繁复漂

:、梅花鹿、寿桃、喜鹊、鱼、鲤鱼、鱼等等可以非常精美的进行展现。

再有就是重量了，密度增大之后，同样大小地器形，重量自然增加很多。

新炼铸的金银双铤，正面是统一的文字：

“敕造铸铤，纯金（银）十两。”

反面则是多种花纹，分别按照不同的地区，进行不同的搭配，什么福禄寿喜、五福同寿、贵利连连、马上封侯。

紧接着国家将出台法令重申。金银双铤，只做部门交割使用。民间不得流通。在纸币面额不可能降低的条件下，国家货币体系分为四种：金银双铤、银票、银币、铜板。

―

各家钱庄、银行之间进行划转的金属货币，金银双铤；国家收支划拨款项时，大额银票；商户之间的大宗交易，定额银票；民众日常地购物，多数是铜板，少量散碎银两；对外贸易结算货币，海事银币。

金银双铤在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提高，可不是小事情，为此。杨嗣昌对外做如下解释：

“散碎银两、元宝，形制各异，不利于钱庄和银行之间的结算。统一熔铸为金银双铤之后，点算盘存。相对更为方便一些。铸铤火耗，国家担负。”

旧党的人，一直以为杨嗣昌是投诚过来的软骨头。自然认为杨嗣昌这个方法是在为他们考虑。也就都同意了。

但这个方法的最大好处，对于国家的最大好处，就是国家无形当中，切实掌握了经济命脉。

金银双铤的熔铸技术，目前属于高尖端科技，炼制成本非常高，因为国家拥有纸币技术，这个成本可以通过发行纸币来弥补。

同整个国民经济相比，弥补炼制成本的纸币数量，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涉及到商家自身，又觉得火耗归公，对他们自身有极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但不出一年，这些商家就会发觉，自家手中地散碎金银越来越少，金银双铤的数量越来越多，但这东西再多也没个屁用，因为国家不让你在市场上流通。如果私自融化成散碎银两，火耗成本国家又不再补贴，只能由自己承担。试问谁能承担地起？

再说了，金银双铤代表的是纸币发行数量，明明一张纸就可以解决全部的问题，谁会背着一箱子金银去逛大街？

一旦人们（主要是富户）对纸币产生依赖心理，则国家财政的春天，也就正式到来。

最无耻的做法，就是国家一旦某家票号的银票，不再纳入银行结算体系（包括大票额拆换成小票额）。钱庄这时候一定抓瞎，因为他们的资金，全变成金银双铤了，国家可以全部退还，但却用不了，干瞪着一堆金银，却得被活活穷死。高密度的银铤，却要砸碎成低质量的碎银，这个损失是非常大的，储户也未必愿意！

有了这么狠辣地手段，谁还敢不听国家的？

在整个金银双铤制度的出台期间，还真是只有新党的人，才隐约想到了这一层危险。旧党中人，确实已经被彻底忽悠住了。他们眼中，只看到了‘火耗归公’‘通存通兑’‘收取兑换手续费’‘收取金银保管费’，等等一大堆地好处。钱财动人眼嘛，人只要被欲望征服，智商很难有多高明。

“启禀皇上，”贺逢圣、郑三俊今天联袂而来，“《敕造金银双铤》，详案已出，请吾皇过目。”

“嗯，”小朱没顾上这个，因为他早知道这个制度一定会被顺利通过，他关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洪承畴提出地官修史论，卢象升提出的增补《永乐大典》，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回皇上，铤制若成，纷乱势必再起，因此目前还没有定论。”

“唉。”小朱一叹气，没得法子。

现在已经定制了，乾清门右书斋，是天子在工作时间之外，接见大臣的地点。这里即不属于后宫，大臣们来此不算违制。又不算正式的办公室，私隐性好、随意度高、气氛也相对更加自由一些。有点像乾清宫的对外联络处。

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贺逢圣趁着天子挠头冥想地空档，忽然想起一事儿：

“皇上，臣听人说。您最近忽然下发内旨，命东厂雇用民壮，将煤山的槐树全给伐去，可有此事？”

“啊，是啊，”小朱脸有点红。

这是这小子最近干得最傻的一件事儿。

随着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的越来越近，小朱越来越心惊肉跳，因为这个日子是他的心理阴影。尽管他未见得知道确切的日期，但不知为什么，他这两天总是会在梦中。梦到一颗老槐树。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凄楚的悬挂着一具尸体。散发覆面。只着中衣。在幽暗的月色下，分不清是正脸儿，还是后背？

他知道，这是命运在跟他开一个玩笑，或者说是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

“熬过那个日子，你才算真正的战胜自我。好好想想，你将如何应对？”

小朱地应对，就是找人，把煤山上所有超过一人高的树木。全部伐倒，没有了歪脖子树杈，还怎么上吊？

这个私密的想法，小朱没敢跟任何人谈起。他自己在想。也许过了今年中秋，我就算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了。

今天贺逢圣提及此事后，小朱就觉得一道冷气。从尾巴根儿，一直凉到了后脖颈，那叫一个难受，随即竟然有要晕厥的迹象，把贺逢圣、郑三俊吓得赶紧跑过来，

“皇上，皇上？”

“呃，没事儿，没事儿。”小朱强打精神，摇了摇手。

“贺先生有所不知，朕最近经常夜惊，常常梦到槐树，正所谓木下有孤魂野鬼，想来是受到邪灵蛊惑了，为此，才特意命人，把煤山的槐树全部伐倒的。”

“哦，啊！”

尽管现在已经步入科技时代的门槛了，但迷信宿命这种论调，还是让两个内阁大佬非常严肃。

“皇上，单破字面，尚嫌不足，干脆，寻人做个道场吧！”

“是啊，皇上，郑相说得对，

圣也同意，“既然三坛大会都办了，一个道场无关紧皇心宁，才是国家之福啊！”

“嗯，算啦，”小朱快被气死了，这他娘的什么跟什么啊！但这话毕竟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又不好再咽回去，只能乱摇手了。

“对了，皇上，”郑三俊忽然跳出一个灵感，“北方属水，水又生木，煤山上种植槐树，自然会促成灵邪。不如，改种银杏吧，此树向称摇钱，金又生水。这就是引水生木，而木又从银，自可生生不息，国家财运长存。真真好彩头啊！”

“再有，”开玩笑，贺逢圣也是知识分子，中国古代地文化人，对五行八卦是最精通的。

“煤山从火，正好冲克，此山名也应改了，而更名应以时节，方为至理。《岳阳楼记》有言，至若春和景明，如今三月初十，不若就叫景山吧。”

“…”

小朱彻底无语。

这个小插曲，造成了两个有趣地事实：煤山，或者万岁山，正式更名为景山。银杏树，成为了政府投资的绿化树种。

后续十多天里，躲过那个‘命中注定’之日的小朱，并没有感觉良好。因为听闻皇上或感灵邪，新党、旧党的一些人，都发自内心的上奏本，对他表达了，他根本不需要的关心。让他很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其中吴三桂，还特意亲手磨制了一副红玉髓材质的大念珠，送进了宫里。

“唉，”小朱晃着这幅手珠，真是哭笑不得。

“都说吴三桂巧手磨珠，但从来都是敬献父母，想不到，朕跟他年龄相仿，倒成了他干爹了！”

哗啦，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洪承畴，险些把茶杯给打翻了。自从右书斋开放之后，每天来这里汇报工作的人，已经不再局限在贺、郑二人了。当然，贺逢圣、郑三俊是每天都必须来，其他人没有一个硬性指标。

听到皇上说话这么不着调，洪承畴当然有点晕了。因为就是洪老夫人，也亲自去了趟云蒙山，替小朱请了一个唐卡回来。吴三桂是孝敬干爹，难道老夫人便是关爱子孙吗？这问题可就大了。

小朱见洪承畴满脸尴尬，也感觉自己又失言了。连忙把手珠收起来，正正神情坐好。

“皇上，由这几日地情形来看。不论新党、旧党，对吾皇的忠心敬意，还是发自肺腑啊！”

“嗬嗬，洪先生说得是，虽说大家在如何治国上存在歧义，但对朕地这番心意，我也是满高兴的。”

“…”洪承畴一低头，他还是不太习惯皇上自称‘我’。

随后君臣二人，就探讨起国事来。在新旧两股势力，因为“货币新制”而相对休战地闲暇时日里。国家各地的庶务报告，也都陆续汇总而来。但因为最近气氛和缓。所以洪承畴整个人都很轻松，甚至有一种‘太平岁月里，闲谈语家常’的状态。

洪承畴谈起了一件事儿，一件看似非常不起眼，更像是趣闻轶事地小段子。却引起了小朱的警觉！

很多人都没想到，国家此时的西南方向，竟然出现了波动。就好像一套多米诺骨牌，开始的推到并没有引人瞩目，但随着量级的逐渐积累，事态会越来越严重。

而且这个时机也不好。国家因为新旧交锋，造成内部技术性分裂。使得外界产生错觉：这个庞大地东方帝国，无暇顾及其他事件了。因此，虽说还远远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刻。但也快了。

事情来龙去脉是这样：

如果在大明崇祯年间（西历28～/寻找一个词汇来形容西南次大陆，那只能是一锅粥了。

首先，现在的喜马拉雅山西南一线。除了中国，还存在着六个国家：不丹、尼泊尔、印度、拉达克、锡金、古格。而中国拉萨方面与这六个国家都保持着经济、文化、宗教上的密切交流。路线有三条：

拉萨向西经阿里地区的扎达县，进入克什米尔、印度地区。

拉萨向西南经日喀则、定日进入尼泊尔境内。

拉萨向东南经江孜县，进入锡金或不丹，在印度境内的大吉岭中转，终点是加尔各答。

然后是这些地区的宗教信仰：锡金、不丹红教为主，其中锡金法王更是出身西藏的红教贵族家庭。尼泊尔密宗为主，印度境内存在多种宗教的信徒和源头，拉达克以红教和什叶为主。

最后是地缘政治，国际政治的复杂性，不在于参与者地大小，重要的是参与地国家数量。这些小国之间的斡旋与争斗，往往更加血腥且复杂。

先是拉达克：在三代王族……国王森格南吉，太子德列南吉，太孙德丹南吉……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完成了伟大的征服，将已经传承28的古老王国……克什米尔的古格王朝……彻底灭国，由此疆域面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北到喀喇昆仑山，东到中国境内盐湖；西到巴尔蒂斯坦的伊斯兰堡，南到纳吉纳（距离印度首都，步行仅需要半天）。

在这个无论是地域还是宗教都极其复杂的地区内，忽然一个极点变得强盛而且咄咄逼人，其实并非好事儿。

自崇祯三年（30）拉达克王国正>|年（44）已经过去15年头，如今的拉达克王国，已经是四面楚歌。王族中祖孙三人都还健在，而国家却要盛极而衰，就如同历史上地所有“新帝国”一样迅速崛起，又迅速崩溃，个中原因，值得人细细品味。

首先是地缘政治：

印度莫卧尔帝国同被征服的‘克什米尔古格王朝’是互为姻亲的关系，加上国内的穆斯林以逊尼为主体，如今联姻打破，宗教派别不同，对方疆域又距离自己地首府太近，所以有充足的理由发表不满。

之前隐忍不发，是因为征服克什米尔的百战老兵，正是当打之年，如今十多年地时间，老兵真的老了。新兵又缺乏战斗经验，老虎没了牙，又怎能意气风发？

其次是宗教中地藏传佛教体系：

大明国内采取

举的政策，同时扶植红教、黄教、花教等多流派藏教因为‘云蒙山圣地’的正式确立，而被顺利推行下去。但国内安定不代表国际上和平，以锡金、不丹、尼泊尔为首的红教流派国家，一直希望拉达克出动军队，四家联合发兵，去拉萨那边弘扬佛法。

但顾忌到贺赞、孙诚、唐栋、高杰四人领衔的征西军，战斗力太过强悍。所以拉达克的太子德丹南吉建议父王：

“先写信训斥中国人，声明我们信奉红教的立场，让他们尽快放弃对黄教的尊敬，然后再说。”

这种外交照会，与其说措辞粗鲁，不如说是一种主动示弱。因为历来的惯例如此，往往打打嘴架，然后不了了之。毕竟青藏高原的自然条件太过恶劣，千百年来，汉家儿郎在这一带地战事。负多胜少。但每一次战斗结束，又都给当地带来斩首数十万计的噩梦。这个死亡数字，小国要比大国更加难以承受。所以现在的双方，都不愿意大打出手。

拉达克装怂不敢打，锡金是最不满的，法王纳穆加尔的大伯父，现在还是西藏红教派中普提亚家族的领头人。在锡金的影响下，在印度的幕后操纵下，不丹和尼泊尔也很令人吃惊的公开不满，于是这几个国家成为了盟友。

接下来就是战略问题：

请注意，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一带。拉达克还只是个新伙伴，并且以武立国，所以外交上的经验非常贫瘠，他们不愿意同庞大地中国作战。这是正确的选择，但问题恰恰出在他们鲁莽地外交照会，这等于是代表印度、锡金、不丹、尼泊尔。等几个国家进行了表态，而这些国家需要的不是表态，是军事上的联动。

我并没有授权你代表我，你却代表了我，然后你自己还认怂不敢打。真是令人愤怒啊！

除了外交上的进退失据，拉达克还实际触犯了中国利益。拉达克王国的首都，设在了扎布伦。也就是青藏阿里地区最富饶的扎达县境内！

不难想像，即便如诸葛孔明这样的神人，也不敢把首都设在荆州。更何况森格南吉远远比不上关二爷；而大明的实力又超过了曹操+孙权。

所以说地缘政治是门高深的学问，拉达克王国同时得罪了印度、不丹、尼泊尔、大明，包括巴尔蒂斯坦。他身边的邻邦全是他地仇敌，他还有好吗？

本来就在政治上遭到孤立的拉达克王国，现在更加的雪上加霜了，那就是南疆阿图什、叶城一带爆发了黑山、白山之争。

拉达克国境北端是喀喇昆仑山，出昆仑山口，就可以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南边缘，这里的穆斯林，主体是逊尼体系下地苏菲派。逊尼派的教义教法比较温和，容忍以致拥护一切即成事实的统治秩序，他们认为这都是真主地安排。苏菲派又提倡教团形式的社会体系，加上在仪式中引入音乐、诗歌、舞蹈、赞珠等合乎东方人习惯的概念，因此一直是这一地区的主流派别。

但围绕着谁才是最大的教团问题，出现了阿图什白山，与叶城黑山的纷争。

表面上来看，黑山、白山之间的争夺，似乎同拉达克毫无关系，但这就是国际政治的奇妙所在，国际政治之间，是存在平衡点的，犬牙交错的势力对峙中，即便双方互相憎恨，但始终能够保持非战状态，全有赖于相对稳定的平衡支点。

而打破这个体系，并引发一系列问题，往往是毫不相干的事情，黑山白山之争，首先被内地迁居北疆的汉人利用。

崇祯十三年（40），大明设立了城为主体的军政模式，从此宣告了中国人对西域的正式所有权。但在早前的征服与占领过程中，中国人得到了瓦剌蒙古的大力支持，其中杜尔伯特等部落的投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北疆那边，瓦剌各蒙古成为了新族。

后来徐光启的《北棉录》横空出世，使得本就是游牧与农业并存的新疆各地，开始了全面经济转型。棉花、果蔬、粮食等农作物。被广泛种植在这片土地上，人民生活水平和质量，总体上不断提高。地区经济地繁荣景象，平稳向好。

但正所谓发展越快、矛盾越多！

大家不要忘记，大明现在施行的是民族歧视政策，也就是杨嗣昌的《新细之论》，以五大台吉为首的蒙古各部，都被称为新族，也就是中华大家族的新成员。这些新兄弟既帮助汉家打赢了宰桑泊战役，又起着稳定新疆局势的作用。因此他们的地位是比较高的。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人嘛，人类的天性就是喜欢安逸，贪图享乐。

原本蒙古人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农田里地劳苦耕种，对于天性豪放的蒙古人来说，是非常别扭的一种生活。所以大量的工作，还是由内地迁移过来的汉民完成！

但汉民不仅拥有文化技术优势，更有几大军事重火力点：

天山紫云堡的青骢伯贺赞。其军旗浮云翼马，其卒皆腰横铁笛。每遇冲锋。必叠音张势，震摄人心。

归宁城守广盛侯高昌国公高杰，其徽金羽玄鹞，用兵诡道，来去如风。~大、擅兵之人。守备年来，无一日莫不枕戈听瓮，闻警出击。

有了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国内的移民。自然也不愿意太过劳累。更何况，这些百姓早在国内就被分成好多队组，每组大把头，官称掌柜的。俗称就是大哥大。这些人地背景，都是好吃懒做的国内巨富所聘请地商务代理。

既有超强的自信，又有无上的军容。更兼俯视夷族的傲慢，于是一件令整个民族蒙羞的历史大倒退，出现在西域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

汉民是老大哥，瓦剌蒙古不可能对老大哥呼三喝四，吆五唤六！而繁重的农活，既非蒙人所喜欢，也不再被汉人所情愿，那么劳动力从何而来？

答案是：南疆正在闹黑山、白山之争的叶儿羌国。

叶尔羌伊斯梅尔汗卓萨迪，面对来势汹涌的教派分裂，束手无策。因为按他们此时的文化传统，面对言论地对立面，屠杀是唯一手段。然而宗教的力量，恰恰是越屠杀越蓬勃，越屠杀越执着。

不得以的情况下，在太子阿不都拉的建议下，卓萨迪向蒙古人寻求帮助。并且鉴于《新细之政》地影响力，他们也想当新族！面对这样小小的请求，承天府方面并没有及时上报，目前各个边地都有匪患，就权当一次剿匪了。于是在汉、蒙、黑山三家的联手之下，攻伐白山派地战斗开始了。

这个小规模的地区战争，无论是量级、规模，还是历时，都不能影响天朝上国的决策，承天府只是给兵部做了一个文字上的备案，寥寥数语，内容草草。战争的进展和目的，都跟没说一样。

但战争的结果，却绝对震撼：获得农田劳作的奴隶。

贺赞、孙诚、唐栋这三位年轻的将领，现在都属于勋贵官僚阶层，保证农田的收益，就是保证他们自己的利益；当年宰桑泊战役，又同各大台吉建立了亲密的战友情谊；最后再加上《新细之论》是国策！

所以他们对于通过战争获得劳动力的行为，采取了认可和默许的态度。

甚至，因为孙诚的夫人小蔷，兼管着青海湖农场的经营任务，所以在开战之前，各大台吉就同卓萨迪约定，起码要保证青海湖农场获得2名奴隶。

瞧瞧，瞧瞧，这种令人汗颜的奴隶战争，就这样发生并很快结束了。白山派数以十万计的教众沦落为奴隶，他们被刺青编号，带着镣铐，整日的劳作在汉、蒙两家共同经营的农场中，没日没夜的工作着，换来的，仅仅是中午和晚上下发的食物，总共四个烤和两碗清水。

农场主，农场大掌柜，农场正式工，农场的守卫士兵，农场的技术指导，等等等等，无论汉、蒙，只要是平民身份的人，都可以随时打骂折辱他们。甚至可是任意杀死他们。

当杀人的代价，仅仅是赔偿农场主一头牛或者四只羊的时候，人类的罪恶，就全然曝晒在阳光之下。整整五年。

这五年来地新疆，无疑是黑暗的五年，因为奴隶制这个罪恶之花，竟然如此茁壮的生根发芽，人们不禁要问，杨嗣昌的新细之论，究竟是对还是错？

没有答案。因为历史的进展，就是最好的答案！

每个民族危亡之时，上天总会赐予一名拯救者，白山派也不例外，阿帕克和卓，出现了。

作为先知穆圣的二十五世圣裔，他的辈份甚至高过了元代咸阳王：赛义德.阿亚尔.塞萨尔丁.奥马尔。阿拉伯语赛义德的意思指圣裔。也就是说，这位中国的咸阳王赛义德，乃是先知穆圣地三十一世后裔。当然他也是中国许多回族家庭的祖先。而阿帕克和卓是二十五世圣裔，这辈份可得有多太高！

阿帕克和卓眼见自家教派的冲突悲剧。作为一名伟大的穆斯林，毅然决然的踏上了真理之路。

他首先去拉萨找五世达赖。虽说大明施行的是诸教并举政策，但因为黄教教义的先天优点，使得五世达赖的威望，还是达到了顶峰。并且隐隐有成为藏教主流的趋势，这也是为什么不丹、尼泊尔非要联合拉达克王国一起出兵的原因。

随同阿帕克和卓一起到达拉萨地，还有另外一位穆斯林，来自克什米尔的辟尔.亚古博阿。请注意一点：阿帕克和卓是逊尼派，亚古博阿是什叶派。

他们来到拉萨地目的各不相同，阿帕克和卓是希望达赖出面，向大明天子求告。能够帮助南疆穆斯林脱离苦海！亚古博阿的目的，则是希望达赖能够求告大明，出兵推翻森格南吉对拉达克王国的统治。

历史在这里首次出现交汇点，拉达克王国境内存在两种宗教。红教和什叶派伊斯兰。什叶派追求宗教超越政治，这点对于红教教徒的国王森格南吉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拉达克国内针对什叶派的压制。非常恐怖。

这就是为什么什叶派穆斯林，忽然要求助达赖的原因：因为上师身边的近臣，曾经跟古格王朝地遗族，私下通过消息，并且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答应割地赔款，上师一定援手。

果然，面对这同宗同源的两大教派的不同请求，五世达赖采取了一个借花献佛的手段：

1.先是亲自在拉萨西郊射箭赐地，分别赐给两位真主地使者，各五个射程方圆的面积作为赏赐；

2.随后，他们的要求，五世达赖欣然接受，并且三方约定，一旦推翻南吉家族地统治，白山派占据北部地区，什叶派占据南部地区，东部地区，归中国（其实就是上师自己）所有；

3.新细族群进行重新划分，南吉家族将成为细民。

4.白山、什叶，都将成为新族，奉天朝为宗主。

这个计划，以正常程序上报到承天府那边。

孙诚接到了这份报告后，眉头皱了皱，他连忙命令手下：

“去，把唐栋叫来，本官有要事相商！”

本官？是的，孙诚考中特用榜进士后，他的职位就产生了变化，承天府府丞，正四品。承天府的军权统一归唐栋所有。但因为二人关系非常好，同时孙诚也是带兵的将领出身，所以平时唐栋的办公地点，仍然在双陵湖城堡。

也就是说，从孙诚接到五世达赖的信函，到唐栋过来议事，时间居然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现在是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三（44.04.09。

“小成，找我什么事儿？”

“啊！”孙诚愣了愣神，他还真给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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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五章：定方决断

承天府尹薛宇亮虽说文武双全，剑法轻灵，但毕竟这个地界的经济、民族、宗教等问题太过纠缠，离开强力军人的支持，任你是王猛再世，也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很大一部分实权，都在孙诚手中。

而孙诚虽说人才、能力、性情，都是当世翘楚，不过他有个先天的弱点：性子太肉。

他年轻时很穷，很苦，能有今天，全靠拼命换得。现在可谓是满堂富贵，妹夫是上海府尹马世奇，大姨子是礼妃阿萝，尽管被幽禁了，毕竟定王还在，所以贵戚的身份是不会变了。老丈人家富可敌国，虽说算不上独霸南洋，但也是数一数二。他自己既是征西六将，又是承天府丞，好朋友、好兄弟都是独当一面的当世名将，这样的现状，试问还有谁会不满意！

所以他非常珍惜现在的生活，然而越珍惜，就越害怕失去，以至于整个人丧失了一些进取的锐气，并且活得非常被动。

在汉、蒙两家强掳‘白山奴隶’事件中，孙诚就始终在逃避现实。而贺赞这样的贵族将领，高杰这样的豪侠巨匪，在对待最底层群众时，存在着先天蔑视，如今强夺奴隶以供养自身，奴隶对象又是夷族，所以孙、贺、高三人，不是帮凶，也算主谋。

唐栋非常反感这种伤天害理的行为，因为顿月多吉踩着奴隶脊背走路，他就一直对白利土司不理不睬，现在好了，自家兄弟居然也干起这种事儿了。唐栋险些翻脸。但就因为孙诚不好意思同老战友起争执，而默许了这个恶行，唐栋也只得认下。

所以唐栋的弱点，就是对情义过于看重。

但问题始终存在，逃避不是办法，事情如此棘手，继续拖下去已经是非分之想，五世达赖的信函，足以证明一点：白山奴隶风波，已经盖不住了。

杨嗣昌的《新细之政》。虽说奉行民族歧视政策，但再压迫，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啊！再加上青海湖牧场中也有数千名白山奴隶，承天府治下地四员战将，都将面临问责。

等到唐栋问起，孙诚才切实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再有，五世达赖的信函，他还没转递礼部呢。按照正常程序，五世达赖的奏本。只是通过承天府转交一下，因为国家在青藏的驿路邮政。是以承天府作为最后的中转站。

但为了表达对征西军的尊重，五世达赖的每一封信，都以不封口形式送交这里，由孙诚或者薛宇亮批阅后，再统一配送。

信件内容很简单：叶尔羌也是大明的国土，但现在麻烦就麻烦在黑山、白山之争，属于教派冲突。刚刚从红教、黄教争锋中走过来的上师，自然清楚这种冲突地危险性。因此上师建议国家，不如仿造瓦剌蒙古的土尔扈特部旧事，让白山派西迁吧。

而这次的西迁。绝对要处于大明的掌控之下，最好由承天府发兵，替白山派随行护卫，也就是大明利用自己的军事优势。来开辟新的天地：克什米尔。

刚好那里的拉达克王国，最近闹得有点儿不像话，不仅侵占中国的土地。还倒行逆施，屠杀子民。因此，白山派新的聚居地，就放在拉达克北面吧。

这封信到此结束，关于在国境之内出现把细族变成农场奴隶事件、关于雅各布阿、以及将来的拉达克领土刮分，五世达赖都没提及。

这种姿态，就存在一个潜台词地底牌互动，无论如何，上师都不愿意看到奴隶现象，但为了达到弘扬佛法，上师决定不予追究，大家一起合作，能把国家瞒过去，就瞒。代价就是：孙诚要答应出兵，替上师把拉达克摆平。然后用‘拉达克奴隶’与‘白山奴隶’做一个替换。

由这个替换可以看出来，拉达克本身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拉达克在众多红教流派国家中，力量最为强悍。只要搬倒拉达克，则红教、黄教之争，也就无所谓了。

更为绝妙地是，不丹、锡金、尼泊尔，包括巴蒂尔斯坦在内，已经同印度互递国书，共同盟誓，只要上师能够争取到大明出兵，则大家坐地分金，克什米尔一分为五，最肥美的东部地区，送给上师当礼物。然后白山派、印度、亚古博阿、巴蒂尔斯坦、各得其所。分不到领土的不丹、锡金、尼泊尔，则领取奴隶、财宝、兵器。

这就叫群殴烂架耍光棍，战争的起因和战争的参与者，全然背离了当初的理由。无伦这个理由是多么的正义宏伟。

锡金三国，最初明明要保卫红教的主导权，现在却要先行灭掉最有能力护教的拉达克。

印度、巴蒂尔斯坦的目标倒算始终如一，对方地领土太接近自己的首府，总是个威胁。但搞笑就搞笑在他们的实力满足不了欲望，只能通过五世上师，来借助大明的力量。

白山派已经被逼迫地山穷水尽，本来就是希望五世达赖能够救他们脱离苦海，现在好了，居然也可以当奴隶主了，真是有够爽。

亚古博阿，他是希望自家教民的政治地位得到改善，却不成想，居然可以闹独立啦，真是想都不敢想。

最大的赢家依旧是五世上师，救人急难，他总不能算坏事儿吧？这是政治地位。被他搭救地人是穆斯林两大流派，这将来就是宗教地位的资本。当了好人，威望提高，又不用自己拼命，还平白获得一块富庶之地，这买卖总归是暴利。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被胁迫一次，那么他将永远受制于人。一旦承天府孙诚这次妥协，则将来予取予求，可以任由上师随心所欲。

那么孙诚的应对，又是如何呢？

“小成，找我什么事儿？”

“啊！”孙诚愣了愣神。连忙打个哈哈：

“哦，昨日夏儿跟我说，她想跟家瑞一起去骑小马，这不，就叫你过来喽！”

“胡说，”唐栋被气乐了，自己接到孙诚请他过来议事的信息是一个月前，没可能当爹的，提前一个月就知道女儿想跟小哥哥骑马了。

“小成，你难不成能未卜先知？一个月前就知道昨天夏儿的心思！你蒙谁哪！”

“嗨。”孙诚也为自己如此拙劣地谎言而脸红，只好继续强言争辩，“她们这不是两小无猜嘛！”

夏儿是孙诚的女儿，家瑞是唐栋的儿子，两家一直想亲上加亲呢。但再亲昵，也不能胡说，唐栋冲上前去，对着孙诚的肚子就是一拳，痛苦中的孙诚，连忙讨饶。

“别闹，别闹。本官乃是承天府丞，殴打命官，该当何罪。”

“…”

兄弟二人随后又笑闹一番，然后又一起翻检了一番唐栋带来的礼品。每次相聚，唐栋都要给孙诚带点皮货、草药之类的土特产。这次因为要等葡萄彻底干透，才耽误了

“你们夫妇的日子也不宽裕，以后别总这么破费了，哪个，家瑞啊。你快去后面找妹妹玩去吧。夏儿听说你要来，天天给小红马洗澡，快去，快去！”

唐家瑞冲孙叔叔一鞠躬。连忙跑了。两家关系太亲了，徐银英都没露面，直接带着礼物到后面找小蔷唠家常去了。轰走了小孩子。二人终于谈及正事儿。

孙诚拿出了五世达赖的信件，交给唐栋。

―

“小成，”唐栋看完之后，很轻蔑的把信件一摔，“说句心里话，南疆攻略，本该是咱们地本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论是叶尔羌，还是拉达克，都不应该存在。但为了农场利益，居然舍近求远，继续强占奴隶，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即便国内言官不知道此事，你我的良心何安？”

“嗯，是，是！可是现在说得是上师方略，你先不要提叶尔羌好不好？”

“哼哼，”唐栋冷笑一声：

“一切都是这个叶尔羌闹得景儿，你想想，以承天府实力，即便不能全歼，压迫他们低头也一定能办到。现在倒好，事情越闹越大，居然要咱们汉家儿郎，为他们的私利去牺牲。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了。”

“呃，这个…”

孙诚不是笨人，只不过之前他在局中，而不能自拔。现在唐栋做为旁观者一言点醒，把他吓得一身冷汗。但他还在做最后的侥幸挣扎。

“上师那便，不会这么想吧？”

“唉，我的孙府丞啊！”唐栋一声叹息，“为什么上师有这么大面子，能劳动整个承天府的兵力？还不是因为你们私蓄奴隶的事情，摆不上台面！他拿这事儿做要挟，然后讹诈你答应出兵。可这场阵仗的好处，却是拉达克王国的奴隶，这跟你们之前作地孽，有什么区别？

“你再想想，高原征战，死伤极重，而惨烈之后，国家不但要负责高额抚恤，还要担负继续抢夺奴隶的恶名。你更加被他套上了绳圈，将来他要剿杀红教教众，或者去征伐锡金等国，你答应不答应？这次无论如何，你可要琢磨好了才行啊！”

“…”孙诚越想越后怕，眼见他如此，唐栋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皆是勋贵，又掌地方军政，之前虽说罪孽深重，但好在还没有山穷水尽，如果现在向国家请罪，大不了不当官嘛！可要是再棋错一步，你我家人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听我的，上师那边，先好言稳住。然后明天就向国家请罪吧。”

“唉！”孙诚长叹一声，他倒不怕请罪，战场上走出来的将军，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罪罚？他现在忽然有了文臣的苦恼，本来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怎么会犯下这么个错误呢？强夺奴隶以中饱私囊，实在太愚蠢了！

“请罪是一定的，但此事切不可牵连太多，南疆一事，我身为文官，自当一力承担！不过贺赞他们，还是要保全保全啊！”

“嗯。贺赞、高杰、六大台吉，都是咱们的老兄弟，咱们不照应，谁照应？这事儿，不连累他们也好。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罪，我陪你，咱兄弟俩扛了。”

“…”

孙诚看着自己几十年的兄弟，情绪有些崩溃，明明丁点儿关系没有，却要陪同自己受罚！这样地兄弟到哪里能找到？但军人情感向来真挚深沉。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拍了拍唐栋的膝盖，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承天府尹薛宇亮，就接到了孙诚、唐栋二人地请罪折子，个中曲折，老薛瞬时明了。他当然早知道这些事端，只不过碍于一堆的骄兵悍将，他一个文官又有什么办法？如今局面明朗。薛府尹先冲唐栋一鞠躬，随后气恼地对着孙诚一瞪眼。这才发挥文臣职责，进行了公文递转。

但还不等公文报送北京，北京这边已经炸了庙啦。

就在孙诚、唐栋决定上表请罪的同时，刚好洪承畴以一种说书人的心态，向皇上汇报西南事情。由于承天府地敷衍，他也不了解详情，所以汇报内容非常恶搞：

1.南疆一带，有个沙漠叫做“塔克拉玛干”，翻译成汉语就是，进去出不来。而这个沙漠西边。存在一个叶儿羌国，后来因为国内分裂成黑山、白山两大教派，而由国汗出面，请得承天府出兵。迅速平定。这样一来，南疆大定。

2.听闻西南诸邦，杂乱无章。其中有个拉达克王国，曾经对天朝语出不敬，现其内部分裂成红教、什叶两派，加之这些年间，三代王族陆续得罪了身边的所有邻国，所以只要隔岸观火，必然会出现令人满意的局面。这个小小的国际纠纷，在洪承畴来看，就如同一场滑稽剧，说给皇上乐呵乐呵。

他是轻松了，小朱坐不住了。他对宗教斗争非常敏感，于是问了一个虽说逻辑错误，但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拉达克与叶儿羌，之间地距离有多远？”

“哦，”洪承畴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这个问题他还真知道，所以回答时，脸上也充沛着淡淡的自得。

“回禀皇上，两个邦国之间，只隔着一个喀喇昆仑山山口。”

“什么？”

小朱急了，虽说这两个接壤国家，内部教派纷争的性质不是一回事儿，但他可太了解某些宗教的斗争特点了，那简直是连绵不绝牵扯面大、没完没了联动效应强。北京到现在，居然只掌握了支离破碎的信息？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疏漏。

“洪先生，朕现在要立刻宣召几个人，你先留下，等听完这些人的汇报，朕再问你的意见。”

说完，小朱立刻让方正化出去找卢象升，急调各部文档，尽可能了解西南这些年的情况，不管多晚，必须连夜搞定；让张彝宪出去把费力、汤若望给找来，讲述一下十字军的历史；让春熙去找分管边军的参谋少卿周定方。所有这些人必须接旨立办。

其中汤若望身为待罪之身，去年就该被砍了，但因为科学院地研究进展，总要做个交接再杀，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前些天要搭救孙传庭，国家连续出台了“死刑缓期”和“保外就医”两条政策。但为了避免造成法律上的不严肃，这两条政策，并没有让孙传庭一人独享。

也就是说，法律地更改，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关系，而仅仅是为了实现普遍获益的‘国家仁政’，这也算维护法律的权威而做的妥协吧。

这样一来，汤若望也就顺手捡了一条命。

十字军东征的漫长和徒劳，对于费力、汤若望这些虔诚的天主教徒来说，那可真是刻骨铭心。等他们叙述完毕，已经是深夜了。

一众君臣都累得哈欠连天，鼻涕眼泪全出来了，小朱一边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擦脸，一边打着哈欠说，

“行了，二位也辛苦了

。汤若望仍回大狱服刑，但朕看你身体有恙，回头吧。费力赏银圆十枚。”

等两个外国人退下，小朱才唉声叹气的说：

“诸位卿家，若听仔细了，就说说吧。”

“启禀万岁，”洪承畴立刻起身拱手，这事儿是他挑起的。但问题是他之前了解不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复杂，而且卢象升身为刑部尚书，刚才得到消息后，立刻连夜查了一下，从脸上地神情来看，西边一定有乱子。所以老洪用辞非常谨慎：

“黑山、白山这样的教派争夺，因为积怨太深，教义极端，所以不能照搬红教、黄教并举地旧有国策。只能扶植一个打一个。而吾中华向以正朔为要，因此臣想，承天府助黑山击溃白山，倒是不错的安排。至于拉达克方面，如何守住昆仑山口这个门户，至关重要。”

“呵呵，”小朱宽容地对着洪承畴笑了笑，“中华正统，自当要助邦平叛，朕知道的。先生放心！”

“谢皇上

一来一往，略有渎职嫌疑的洪承畴。获得谅解地同时也探出了口风：作为有影响力的大国，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应该扮演“维护既有秩序”的角色。所以洪承畴支持“承天府出兵，帮助黑山打击白山的做法”，小朱表示认同。同时立刻派兵去看守国境，避免两边纷争出现勾搭连环的趋势，这点也属正常反应。

但大原则一致不代表不追究细节，有问题该查还得查！

在叶儿羌、拉达克两个小国内乱地问题上，公开宣传时，大明无论如何也要支持现有政权，维护正统嘛！政治伦理一定不要乱。否则你这么大的国家，公开支持人家内部的叛乱分子，那还有什么严肃性？回头您国内出现分裂的时候，还怎么寻求别人的支持？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

那么在这个大原则的基础下：拉达克的王族政权。大明反而要给予保护，尽管他们之前对天朝确有不敬。

如果是大明作为主动发难者，那自然一切如常。天兵骤降便是。但现在是他们国内出现叛乱，而且还是最令人头疼的宗教叛乱，则无论如何，中国方面，一定要力挺现有政权。当然，怎样保护，如何保护，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只不过先后顺序绝对不能乱。

另外叶儿羌国汗，获得承天府支持，平息境内叛乱，这件事儿本身倒是没错，但具体过程，国家到现在还不掌握，这就不对了，承天府的薛宇亮、孙诚，究竟在搞什么鬼？

“启禀万岁，臣有本奏告…”

卢象升侃侃而谈，承天府那边属于军事管制区，不归他刑部管辖。但因为他地查案手段极为强悍，所以他还是在很短时间内，获得可供推理分析的证据。那就是：承天府居然把大量地白山教民，征为奴隶！

“卢先生，堵胤锡、张煌言此二人的话，你可相信？”

“回皇上，堵胤锡乃上海府尹马世奇的学生，虽说二人之间以好友相称，但座师惯例，这门户是改变不了滴。马世奇与承天府丞孙诚乃是姻亲关系。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堵胤锡如何敢对孙诚有不敬之语？”

“再有，张煌言师从雪溪先生戴羲，当年戴羲沦落在固始汗帐下做奴隶，能够得以归国，全有赖征西军搭救。有此深交，即便张煌言有意隐瞒，按我朝惯例，也在当赦之列。”

“而此二人，分别上报的题本，刚好可以相互印证，试问，他们两个的话语，又怎会不符事实呢？”

“嗯，行了，行了！”

小朱头疼的直砸腿，这场风波，可以说是他自己找出来的，但他并不后悔。尽管目前来看，国家最好不要再出现新的乱子，承天府涉及到军事、经济、宗教，而且所波及的都是重要人物，这种乱子出现在新法、旧法交锋的关键时刻，国家还想好吗？

但他确实不后悔，因为长在额头地脓包，同长在腋下的脓包，没有任何区别，不做处理，任其发展，将来必成大！

“堵胤锡，张煌言，”小朱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努力回忆着，他觉得这俩名字比较熟。旁边的洪承畴连忙出声提醒：

“皇上，此二人乃是特用进士，前段时间，侯玄?、张东海于牢中自尽，特增补此二人，为特用南榜前五名。但斯时，二人已经被吏部派往承天府治下，各兼了三个县的县令。”

“?。一个人兼任三个县地县令？看来这两个人的本事还不错嘛！朕先信了。回头，定方啊！”（臣在）“虽说你们参谋总部的情报局，归吴三桂掌管，但你身为少卿，怎样也得参与参与，选派几个人，去那边看看，究竟他们说地是不是真的。”

“遵旨！”

随后在烛光照耀下，一直到凌晨，大家都在紧急磋商如何解决西陲之乱。考验的时刻最终来到。

作为古代中国的决策者。偌大的国土面积，各类信息支离破碎，文化理念互相矛盾，如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而且惩罚或者罪责的对象，又都是非富即贵，更为关键的是，能够避免这次事件不被旧党所利用吗？

但无论如何，小朱和书斋内的三位重臣，都义无反顾的接下这个大单，逃避不是办法。迎接挑战，才是真正勇者。

首先。卢象升强调《新细之政》必须取消。

“皇上，前有吴三桂乱点鸳鸯谱，为的是扫荡南清。今有汉蒙两家联兵，强掳白山奴隶。皆是《新细之政》地恶果所在。再不废止，何谈人间正道？”

然后是洪承畴，他力主治罪，连孙传庭被治罪，老洪都没出面搭救，更何况承天府的文武官员了。

“就算《新细之政》乃是当前国策，但《主仆新制》也早推行。如今既然出现了曲解行恶之事，哪怕不该死罪，也要撤职查办！”

最后是周定方，他是军人。所以他的观点，是积极备战。

“皇上，叶儿羌既然既成事实。索性严令其国汗递交国书，永奉中华为宗主，再按辽东行政模式，派驻文武官员。南疆，必须划归在大明治下。至于那个拉达克，臣请皇上恩准，派兵出击。虽说拉达克屡次冒犯天威，又侵占大明国土，但这次出兵，定要以‘帮其巩固王庭’为名。否则大山南麓，必将成为天竺一统，与其给他人做嫁衣裳，不如我天兵自行决定。拉达克这次被中国保下，将来与天竺等国必然势同水火，反而更利于汉家布局！”

前两条是政治措施，无论如何，奴隶制都必须杜绝，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取消的政策，就必须取消。但周定方的决断，却是要利用一次用兵，来将中国的势力触角，再次向前延伸。这样的布局控盘，显见得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当然不是最佳地选择，因为

大明，时机不是很好。军事技术上，也确实是很难

“少卿此策，当然不错。”洪承畴轻声说出了自己地意见：

“但这个拉达克地处虎狼之地，周边又全是各派势力，虽说他们侵占大明国土，而大明反而要出兵帮他，咱们汉家占据了道义上的主动。再加上红教上师又被咱们掌握，少卿的谋划，势必成行。但这雪原作战，山高九仞，本就是听天由命，咱们当年只是运气好，才灭了固始汗，现如今再行开战，恐怕会很难办啊！”

“是啊，臣附议洪相所言，”洪承畴的分析，卢象升立刻表示支持，好么，跨山跨水的去打仗，以现有的科技条件，拉达克即便打下了，也不可能留兵驻守，到时候又必须撤兵，打赢打输都要撤兵，那还打个什么意思？

“并且路途太远，雪域高原之上，很多人马，会忽然间猝死卧毙，承天府南摄拉萨，已经是汉军的最大极限，再往西到扎达，这个作战距离实在太艰难了。这不像平原地区，有了骑兵什么都好说。驻兵的调防就需要两个月，粮饷怎么筹措，臣亦反对开战。”

“是啊，”就是小朱也大叹了一口气，不过这小子想的，是经济利益：

“当地互市，全是土特产交换，大明赚不到一分钱，当地居民的语言、信仰，别说国内，就是跟西藏都不一样，国学，法令，都难以一朝见效，赔钱、赔人，短期内还没有效果。况且战事一旦失利，还要搭上中国地声望，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啊！”

面对皇上、内阁、尚书的共同反对，周定方在表示接受的同时，轻轻的，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天威不得触犯，天意也不可轻易被人揣度。”

“…”

此话出口。立刻造成冷场。大家都知道，上位者，或者说具备影响力的大国强国，要想保住权威性，你地决策就不要轻易被人提前想到，越神秘，越伟大。人们只对陌生地东西怀有敬畏感，这个道理是普世原则。

按照现在的局面，天竺、白山、五世上师，包括承天府的军政领导。都没有想到国家要出兵寻战，更没想到的是，国家这次居然要力挺拉达克的王族。这种突然的冲击力，效果是很玄妙的。一旦操作顺利，必将形成一个政治传统：

各家邦国，不要想着替宗主做判断，一切都要请示之后，才能明了。否则，不单原有目的不能达到，反而还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中国在整个亚洲的威信。自然就起来了。

越是所有人都认为你不能打，也不敢打地时候。越是开战的最佳时机。这才是成熟政治家的谋略与决断！

“也罢，”小朱又开始犯三青子了，“当初四方开战，就没一个人看好，不也赢了吗？洪先生，你意下如何？”

“呃，”洪承畴很为难，当初四方开战是他挑头儿玩出来的，现在皇上这么说，摆明了要他表态支持。洪相爷不得已之下。只好一拱手：

“皇上，要出兵应该是两条路线，一条是出昆仑山口，饮马王庭；一方面。要在扎达一带修筑城堡，逼迫拉达克迁都。这两条路线，都需要承天府的征西军。可是，不还要治罪孙诚的嘛，一面治罪，一面用兵，臣恐怕会生波折。”

“无妨，”周定方是周皇后的弟弟，平时为人很低调，但现在是讨论国家战略问题，再低调就属于装蛋了。

“洪相，皇上，臣打理边军以来，对孙诚等人还算了解，因为他们属于勋贵将领，又是征西时直接留在当地，所以行事过于松弛，也是情有可原。但对国家的忠心，还是可信的。此次不如这样，以‘白山奴隶需要问责’为理由，宣孙诚、贺赞、高杰三人接旨立觐，若他们负荆而来，则出兵一事，仍可指望他们。如果他们百般扭捏，则反心已现，因此，可以同时发密旨与王来聘、徐彦琦，以及堵胤锡、张煌言，还有薛宇亮等文臣，相机而动，一举擒杀。”

“这个…”小朱还真是头一次了解到，自己的大舅哥，居然这么有才。他连忙用眼神询问洪承畴、卢象升。洪承畴率先表态。

“皇上，臣观征西诸将，当不致辜负国家。既然战事不可避免，那臣只再提一句，开战之要，军心为上。只要征西军上下一心，用兵南疆、布局克什米尔，应该没有太大地问题。因此，宣觐可以，但不得太过用机，免得伤了武人之心。是以，臣只同意给文臣发密旨。”

“对，对，密旨不可再发给武人了。”小朱立刻想到了吴三桂旧例。连忙同意。随后是卢象升，

“皇上，现在青海湖、北疆、准噶尔三处的农庄，积累丰厚，又多为圈地所致，如要开战，可以借用‘筹措兵饷’名义，用银票将这些田亩收购为国家所有，即便战事失利，对国家、对百姓，也都有好处。”

得，卢象升又开始玩资源学了。利用战争，取缔国内藩府、皇商、豪门、巨宦在北疆霸占地土地，同时还配合上纸币发行，这个谋略虽说显得有点怪异，但也不失为一个可行方法。

于是，一场杂乱无章的战争，居然就这么定了下来。这个战争包含了多重渴望：

1.再次强调合法政权的权威性，建立国际法中的首要原则：不得对抗合法政权。其实这条原则，在这个时代里早就出现了。大明祖制约定‘永不征伐十五国’、国家始终坚持朝鲜内政由国王李?自处、海盗共和国始终奉行‘船长最权威’制度，只不过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法理条文罢了，这次由中国率先提出并成为约定俗成的自然法；

2.扶植红教派系的拉达克王国，成为大明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布下的棋子，既可以震慑天竺等国，也可以避免黄教一家独大的局面产生。同时也可以建设成‘将来’影响中亚的桥头堡。

3.迫使拉达克迁都，好收回属于中国地领土。

4.战争前，通过召见孙诚、贺赞、高杰等人，彻底摸清楚‘白山奴隶’事件，为穆斯林传教，寻找到一个适合中国人的方式和方法。

5.巩固南疆喀什一带的军政体系，将这里彻底变成中国的后花园。

.借助战争，推动纸币、仆从、土地等方面地改革，施行小业主、商会制度，由国家主导经营准噶尔盆地的矿脉。

7.全面考验一下堵胤锡、张煌言、薛宇亮这些文臣的能力，为取消《新细之政》、结束军事管制，打下良好基础。由军人掌理地方事务，始终是存在隐患，但问题地关键是，文臣的能力，必须达到一个水平线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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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六章：良玉无双

蓝天白云下的北京城，已经进入春天，点点繁花，点缀在屋角墙根。和煦的暖风，吹打在身上，让人懒懒的提不起任何精神。

仿佛为了配合这种悠闲情怀，北京街头，已经很难再见到成年乞丐了。不是人为原因在刻意清理轰赶，而是国家尽可能多的创造工作岗位，切实消除了乞丐现象。除了传统项目：扫垃圾、挑大粪、抱死孩子。还安排了垫墙根、疏浚地下水网、修葺各类古旧建筑。最不济的，往‘踏月会’门前一站，也算一门卫不是？

但小乞丐还是不少的，小孩子没力气，性子又活泛，让他们干活，确实不人道。索性去要饭吧，就当社会实践了。

就看见丐帮小长老们，高举着手摇铃铛，满大街的乱窜，要到馒头后，亲亲热热吼一嗓儿：

“侄儿，谢谢姑姑、姑父了！”

“去你大爷的，谁他妈是你姑姑？”

趁着哄笑声，小乞丐们笑嘻嘻的跑远了，消失在青砖堆砌的胡同转角，只留下清脆的手摇铃的声音，回荡在北京上空。

丐帮手摇铃是值得关注的一份道具，响铜材、弹簧片、通过手摇柄来转动大小两个齿轮，亮白铜包壳，看着就跟馒头似的。但却包含了多种科技和苦心在里面。

皇家科学院的现任院长，是徐光启地好学生周胤。他继承了老徐的科研原则。先白送给小民试用，再根据使用情况来做技术上调整。

手摇铃可以拆卸，里面的齿轮、簧片、响铜，都可以激发人们对机械、科技的兴趣，外壳还蚀刻上九九诀，现在是生意时代，你可以不懂之乎者也，但加减乘除，你必须会。

小乞丐们，有时候还会通过背诵九九诀。来赚点儿外快。当然，他们更愿意唱颂这样一首歌谣：

叮叮当，叮叮当，鸟生汤，狗着网，大河年年洛阳调。

咚咚锵，咚咚锵，晨时雨，晚风狂，长江浩浩卧龙岗。

后一句很明显是在夸诸葛亮。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偶像嘛！但前一句很费解，好像是他们对幸福生活的一种期盼。但不管怎么说吧。玩，并快乐着，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然而，这份草民的快乐，却不属于北京城的官员，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他们全体疯了。

最近这几天，所有的人，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皇亲国戚，大家都快精神分裂了。

原因只有一个，在桃花盛放地季节里，在变法改革的关键时刻，皇上居然敢再开阵仗，用兵西陲。

“这他妈谁点的炮仗啊？这不是害人呢嘛！”

“嘘。小点声，听说是洪承畴起头。周定方定策。卢象升跟进，把皇上给惊着啦！”

“哎呦。那这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孙诚、贺赞、高杰，都要问罪拿下，所有的白山奴隶，都要予以释放。北疆大乱，已经迫在眉睫。”

就算是海拔八千米的战斗，就算是两线作战，喜玛拉雅山南麓的战斗规模，也最多就是三营1万两千人的规模。世界屋脊的区域争斗，怎么会引起北疆大乱呢？

很简单，北疆一带的所有圈地资源，都能在国内寻找到支点，国家一旦采用卢象升‘国家收购’之议，就等于从这群人兜里面往外掏银子。

受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可是中国古人最高的生活理想，要想天天吃鱼头，就得天天补渔网。现在你国家虽说是花钱买物件，但土地远远比银票更值钱。

正因如此，与其说这帮家伙在担心北疆大乱，不如说在盼望着北疆闹事儿。这群坏了心眼儿地君子们，都希望贺赞他们别认罪。为了创造这个局面，大家开始了创造谣言。

每天一大早，各路官员刚刚坐在办公桌前，就立刻开始交换各自听到的谣言：

“听说对孙诚的罪罚已经定了，一撸到底，连爵号都要追夺。”

“听说贺赞在天山之巅，凌风傲雪，横吹御赐金笛。直到金笛之中飞溅出血沫，才被亲兵抗命救下。”

“听说高杰谋反啦！”

这些根本没有逻辑地谣言，唯一意义，就是造成征西军军心不稳，迫使国家不得开战！只要不开战，北疆就不会被收购。

而国家如果投鼠忌器，退保征西军的忠心，就不得以‘白山奴隶’为借口治罪。其实征用奴隶这件事儿，很多人事先都知道。可以这么说，这群家伙在合起伙来讹诈国家（皇上+辅政十大臣）呢。他们来说，价廉物美的奴隶，是获取高额收益的保证。

‘牵一发而动全身’是非常有趣的一种现象，旧党在不了解孙诚、贺赞、高杰三人的反应之前，就着急忙慌的替人家正主儿做决策。完全是为了满足私欲。

国家方面，也因为公文传递时间太过漫长，为了避免征西军哗变，而专门发密旨给薛宇亮、堵胤锡、张煌言等文臣。要他们作好相应准备。而且比较讨厌地是，密旨没能做到保密，同责令三人入京领罪的明旨，全属于公开的秘密。

但恰恰与此同时，孙诚自请罪责的折子，已经奔北京这边报送了。这就存在一个时间差，等着拿到一张什么样底牌的时间差。对于新党来说，等得就是孙诚等人认罪服法。而旧党王牌，恰恰是征西军不臣之心。

所以这份热闹还能小得了？因为人类始终要自我折磨，为了心头那份侥幸，而竭尽全力。

不过有一点是大家地共识。那就是皇上的格局器量，确实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原因有三：

拉达克三代王族，不仅侵占原属于大明的国土，还屡次出言辱骂天朝，如今却为了天下大义，世间公理，皇上竟要出兵巩固对方王庭。这分明就是以德报怨的古今第一大傻冒啊！

自古对边军重将，只能采取安抚与阴谋两种手段，昔年安禄山往返长安多次，唐明皇也没敢公开发一道‘令其负荆入觐’地旨意。这次涉及到多位边关重将。其中高杰还是邦国之王，果真有反心，必将立时起事。但皇上还真敢玩，白纸黑字的直接问责，这气度确实超迈前古！如果孙诚等人坦诚而来，必将创造一个空前绝后地经典！

最后一个原因，是大家对皇上胆识地佩服。无伦旧党、新党，都知道现在最佳手段是安抚四方，千万别闹妖蛾子，但皇上为了国家的实际利益。而公开宣战。同时非常公平地提出了收购计划，北疆田庄供应粮饷军备，都由国家出资购买。

然后顺势将资源变为国有。这

免太大了。

面对令人又爱又恨地恶搞皇帝，就是支持开战的新党成员，也都无可奈何，皇上就一没事儿找事儿的糊涂蛋，可偏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算啦，士为知己者死吧！

其中贺逢圣最为激烈。整天在文华殿前院的内阁办公室里拍桌子，不是骂洪承畴未尽人臣本分，就是骂卢象升没有眼力见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鼓动开战？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周定方他倒没敢直接骂，但拐弯抹角的也算捎带手了。搞得吴三桂脑门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奇怪了不是，周定方挨骂，吴三桂干嘛生气啊？因为老贺不是一个特别会骂人的人，骂着骂着。就不可避免的把吴三桂牵扯进来。毕竟吴、郑、毛三家打群架的风波，现在动静也不小了。搞得小吴参谋地杀气。都快把玻璃窗震碎了。

当然。对于传统腐儒来说，皇上以德报怨。出兵拉达克，以助其巩固王廷。虽说心里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要赞扬赞扬。至于说道行动上，因为卢象升提出了令人震惊的收购方案，所以大家全都反对。

这就体现出国家政治中的一大特点：无伦何种政体，战争是否顺利发动，全然取决于精英阶层。如果精英阶层反对战争，哪怕国库地银钱烂成了泥土，前线的将士，也得不到一粒粮食。别说战争了，连上访的都甭想搞定。

而如果大家的利益趋同，意识统一，则哪怕是勒紧裤腰带，就是后方饿死人，也能把开战资金给凑齐喽。

所以，尽管用兵拉达克，仅仅需要3一万两千人的规模，从国家账面上看，这种小规模战事，也根本就是毛毛雨。

但就是死活也定不下来。

是的，这个世界没什么人会高尚到以孔圣为榜样，更何况孔老二也未必多仗义。大家更看重实际利益。

如今新法、旧法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征西军的后勤补给线，恰恰是北疆一线，在国家没有摆平财富分配体系之前，要想从北疆寻求军需供应，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生活之所以美好，就在于绝望中始终蕴含希望，带来转机地人，恰恰是旧党领袖钱谦益。

他本来自命圣人，以为全天底下，就数他一个人最明白，所有人全加一块儿，也没他忧国忧民。

但令他大为震惊的是，自己率领的团队，居然在蓄养奴隶！！！

是的，钱谦益这老东西，确实不知道奴隶的事情。换句话说，旧党的基层，甚至跟老钱也没说实话。老钱不受刺激，谁受刺激？

出门有书童车夫小跟班，回家有仆人丫鬟老妈子，这是老钱所能接受的社会结构，甚至，老钱当初还很支持卢象升的《仆从新制》，提高奴仆的社会地位，这根本就是‘仁政’嘛！

老钱所反对地，是经济财富的社会分配体系，他始终认为，像他这样才华横溢、道德高尚、相貌堂堂地社会精英，就理当比别人多拿点儿，应该应份！

现在国家出台一系列政策。对社会财富、资源进行广泛调整，这老钱当然要反对。但这一切建立地基础是：不要触动内心的道德底限。

把数以十万记地部族民众，像骡马一样的压榨盘剥，这是老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为此，他特意去找了趟皇上表达歉意，他所领导的旧党，居然干出这等丑事，还连累了几位年轻有为的将领，确实该道歉。

“嗬嗬，”小朱左着嗓子喑喑怪笑起来。没法子，好几天没睡整觉了，在孙诚请罪折子没到京的时间差里，他也直含糊，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满嘴大泡。所以笑起来，就跟成了精的猫头鹰似地。

“先生言过了，快坐下，快坐下，上茶上茶！”

“谢皇上！但老臣确实无颜以对。贺赞乃是虎臣之子，贺家一门忠烈，遭逢此等事端。定是受人蛊惑啊。孙诚出身寒微，能够金榜题名，驰骋沙场，都是他勤勉所在，本为国器，却遇宵小暗算。高杰反正投诚，为国披肝沥胆。唉，这几位征西将领，实在太过可惜了！”

“倒也是…”小朱也觉得很可惜，咂吧咂吧嘴，忽然又怪笑一声。

“先生既然颇有回护之意，但不知，北疆收购一事，可否帮衬帮衬呢？”

“…”

迅速步入正题，是小朱最近的风格。没时间絮叨了，赶紧的。速战速决。于是师徒二人。开始了讨价还价，老钱愤慨羞愧之下。自然同意国家用兵西南，并且答应去游说言官系统，不在这件事儿上制造障碍。

小朱的回报则是，国家将来收购北疆时，价格提高到125%。币为大额银票。

“依皇上所言，这些银票，只能每年使用一成？这恐怕不妥吧？”

“哦，这有何难？难道那些人能把这些钱一下子就花完吗？”小朱又理解错了，有点答非所问：

“再说了，按照《银行法》来看，只有储备到一两现银，国家才能发行一两银票，纸币同银两要相等。否则市面上会出现乱子。但现在用来购买北疆田矿的银票，是国家凭空印制的，一旦全然应用，势必会造成天下波动，这么说，老师可明了？”

“…”

钱谦益立刻察觉自己要上当，但他也不是傻子，国家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开战？他也有自己的理解。

以战争的名义，重新对资源洗牌，利用征西军将领急于立功赎罪的心理，彻底在新疆、青海、西藏三地，推行土地分级、小业主、商会、主仆等项新制。

以军队做后盾的改革，确实事半功倍。况且这次国家还占理儿：之前任由你们圈地，国家忍了，这一年多，想改革改革吧，你们今天一个乱子，明天一个乱子地百般阻挠。现在咋样？出事儿了不是，奴隶都能被你们搞出来，今后还怎么相信你们。索性，广泛新法吧。

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之下，卢象升才提出，要以125%价格，进行超额收购。收购之后，还是采取包租方式，分发下去，大家多少还是有点盼头的。只不过平民与贵族之间的界限，不是很清楚罢了。超额收购，也可以看做国家地先期投资。

所以这个方法也算公平，现有贵族的利益没有受到太大损失，只不过要用十年的税收，来逐步弥补纸币的空头。这买卖怎么算，其实都应该算双赢。

这种巨大的让步下，如果旧党还执拗，那就别怪国家真翻脸了，针对‘白山奴隶’来个‘王八咬棍儿不松嘴’，抄没、杀头、治罪，也不是没法理支持。

所以老钱琢磨来，琢磨去，他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法。只见老钱一拱手，

“但不知，如何才能保证收购银票的定期兑现呢？”

“哦，这毫无问题，”白天小朱已经跟杨嗣昌、蒋德?、熊文灿等人商量过了，这三位是目前大明国内最好的理财达人，所以他们提了一个崭新地概念出来。

“国家成立一个北疆钱庄，专门处理收购事宜。再将工部屯田、都水两司，提升为水土总局，在北疆设立分局，专门经理西域营生。

“届时。各家地掌柜、账房、长短工，征西军的军属，瓦剌六大台吉的族人，都可以在北疆水土局的安排下工作、生活，然后在北疆钱庄的辅助下，结算收入。”

“…”

钱谦益很想反对，但话到嘴边，死活就是说不出口。

这个方法的好处就是：所有的资源，全部归国家掌控，但只是所有权。经营权仍然在原来那些人手中，只不过合作方式改为承包、承租，甚至干脆成为国营单位的员工。

坏处就是：旧有地豪门、藩府、皇商、巨宦，都将丧失自己的‘主人’身份，虽然得到了125%地银票补偿，但:

老钱虽说被迫认可了这个方法，但不代表他身后那些人百分百听话，在孙传庭的带动下，旧党也已经完成了升级，由原来地小社团。上升为政治团队了。成熟政党的显著特征，就是不完全以领袖的意志为转移，尤其是党魁的决策。损害到政党利益时，这个特征就更加明显！因此随后几天，北京城的疯狂，出现了外扩趋势。

旧党人的想法很独到：现在什么时候啊？你们新党眼瞧着就快被干趴下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你们12个疯子（皇上+钱谦益+辅政十大臣），居然还敢玩火？不但要再次引动兵戈，居然还要趁着这事儿再次激进！你们是真不怕事儿小是怎么的？既然现在已经无可避免。那么就公开地一绝雌雄吧！

既然对手找茬打架，旧党之人，又怎么会回绝呢？于是技术性分裂，开始逐渐公开。所谓技术性分裂，就是已经形成分裂，只不过不公开这么说而已。

正在这紧张气氛下，孙诚的请罪折子来到了，这个折子荣幸的成为一点火星，落入了火药桶中。

之前旧党中人。都在盼望着征西军闹点事儿，然后稍作让步。再出手?旋。进而最后解决新法。但现在孙诚、唐栋地请罪折子过来了，凭借大家的了解。哪怕贺赞、高杰真的有反心，也一定不会是现在了。

孙诚主动请罪，意味着征西军上下一心，更预示着北疆战略、克什米尔攻略，都将成行，于是旧党急怒攻心。底牌已亮，又做不到认赌服输，那就只有火拼一条路了。

至此，钱谦益彻底丧失了对旧党的控制力。面对此情此景，小朱很体贴的找了一个理由，让老钱正式归隐。

“先生乃当世大儒，国家现在要做一个官修史论出来，您要不，先忙活忙活这事儿？”

“老臣多谢皇上成全！”

钱谦益自此，躲开了风暴之眼。他很感谢小朱，因为这个借口，实在太妙了。无伦谁赢谁输，都跟他毫无瓜葛。这等于是一种强有力的保护，不仅保护了钱谦益，还把之前多少都干了点儿坏事儿的鸿儒社一干大佬，也都给周全下来。

由此也可以看出小朱地大度，反正事情也这样了，犯不着死死纠缠，面上能过去，就过去吧。毕竟这些人都是前内阁成员，万一他们出点什么丑闻，将来落笔史书，也影响国家形象不是？

随后的几天里，疯狂达到了最高潮，很多人都在玩失踪，他们要抓紧联络并且安排一些事情。留守京师的旧党人，为了引开新党注意力，开始恶毒的制造谣言：

“国家公开发布旨意，要贺赞、孙诚、高杰三人接旨入觐，目的大家都知道，要当面质询他们的罪责。”

“圣旨前脚走，折子后脚到，这实在是巧合的没边没沿儿。”

“会不会今日之局，是多年前就布好的呢？”

“不会吧？皇上不会这么阴险吧？”

“哼哼，吾皇材质，乃中上之资，又宅心仁厚，当然不会如此行事。这里面，恐怕是奸?所为啊！”

这个论调一出，立刻满城风雨。

奸党，迅速演变成最为时髦的词汇。明代文人，喜欢用‘虎’来骂人：贺逢圣为虎皮；郑三俊为虎目；杨嗣昌为虎头；洪承畴为虎骨；李邦华为虎尾；吴三桂、周定方为虎爪；孙传庭、陈奇瑜、卢象升为虎牙。

这个‘十虎’名单中，吴三桂榜上有名是一定地，除了他确实很人渣之外。他其实也被算计了，旧党挑动吴、郑两家相争，主要目地是为了地方军权。郑家军本来就跟武装割据差不多，郑芝龙地风骨又不高，龙骨上雕刻‘面条鱼’还属于他占理儿地事情，明明‘讲道理’还挨整，这他娘的还了得？

‘十虎’骨架洪承畴，是一个非常符合传统审美观点地人，所以老洪挨骂最少，但另外两位的上镜率。可就高了去了。

这两位快被舆论骂死的人，分别是杨嗣昌和卢象升。甚至连清蓬夫人，也都遭受了脏水，女学在景山安乐堂，很多贵妇人都会应邀去当讲师授课。清蓬夫人长得漂亮、多才多艺、性格泼辣，所以她快成副校长了，校长是贤妃绯儿。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宫闺绯闻出现了，卢象升献妻求荣，甚至礼妃被幽禁在香山鬼见愁。也不是因为那个谋杀案了，而是因为撞破丑事！

政治斗争首要攻击点，就是道德。所以一心为公、清廉为官的卢象升。就此遭受不白之冤。

杨嗣昌也是如此，他的所有行为，都被一一放大，甚至连当年与左良玉的矛盾，也被造谣成：

杨嗣昌为了自己独吞战功，私下对左良玉和贺人龙分别做出同样许诺：

“你二人，谁斩高迎祥。谁当湖广都指挥使。但吾观人龙（良玉），必会与你争功，因此，你当听我调令，如此这般…”

这种行径，在现在有一个专有名词：一女配二婿。

但稍微动下脑筋，就应该知道这段史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首先杨嗣昌持才自傲，他不会用这样下作地激将法来统领将官。其次。即便真有此心，也应该通过幕宾转告。杨嗣昌多聪明的人。又是一个什么身份？他不可能亲口当面说出这番话语。

但尽管造谣者很为人所不齿！可这效果却非常惊人：“此等人渣，居然能够巧言媚上。真真乃君侧是

君侧一出。下一步，就该是清君侧了。

……

天空黯墨，被狂风席卷的雨滴，浇落在大地之上，道路泥泞非常，两旁的树木向着同一个方向歪斜，十步之外，就已经分不清身影，人和马，都在艰难行进。

牵马的人，蓑衣蓑笠，每走一步，都要靠着马喘一口气，马儿虽然感觉不耐，却依旧顺从的任由主人拖延行程。直到他们踏上了碎石铺就的硬路面，方才都放松下来。

碎石路面越展越宽，一片豪宅便跃入眼帘，暴雨、狂风，似乎也不敢在这里撒野，就连天空，也变得光亮许多。

来人从怀里抽出一把穆刀，白亮的刀身上，蚀刻出一片巍峨山峰，青色的图案，显得非常醒目。

‘哚’的一声，一支羽箭射在来人脚前三尺地地面上，因为刚好落在一块鹅卵石上，啪的一声，碎石、火星，四散飞溅，惊的马儿长嘶人立。将主人带倒在地，随后向着大门冲去。

“嗬，原来是个假把式！”

随着几个粗野地声音响起，从大门前的望楼上，迅速滑下来两个短坎士兵，落地后，一个士兵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仍在奔跑中的惊马，立刻安宁下来。另一个小兵，则饶有兴趣踱步过来，歪头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下大雨还穿官靴，小心脚踝才是。”

“在下，在下…”来人张嘴说话，却被风雨灌了满口，反倒咳嗽起来。

“呵呵，”小兵右手捡起穆刀，左手扶起来人，随后侧对着亮光端详一下：

“苍刃！你是玉帅的什么人？”

“在下乃是江左侯。”

“…”小兵吓得一哆嗦，侯乃是玉帅恩公，如今冒雨而来，显然是要事。连忙后退两步，双手横举穆刀，刀刃，向外。

“不知恩帅来访，多有怠慢，请恩帅责罚！”

“唉，算啦。”没有士兵帮扶，侯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

“你们帅府规矩我知道，先扶我到门房，再请你进去传告就是。”

“多谢恩帅！小人这就去。”

“嗯，想着给我找身干爽的衣服来。”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梳洗一新地侯。就在从人的带领下，沿着扶手玻璃廊，向着内府走去。左良玉家大业大，整个扶手回廊，都用玻璃窗封死，每隔十步，就点着两盏红灯，尽管因为暴雨，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但长廊里面。却温暖明亮。

刚转过一个弯，左良玉就大步流星的迎了出来。

“啊呀呀，恩帅这大雨天的过来，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何苦徒步呢！”

说完，左良玉单腿跪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身后跟随的三名随从，也同样跪倒。侯连忙走过去双手扶起，

“玉帅如今乃是一方军门，岂能随便跪拜一介布衣呢！”

“昆山不敢，在小子心中。恩帅始终如再生父母。”

“…”

寒暄中，侯敏锐的察觉到几丝异常，公子左梦庚没出来。三名随从分别是：刚才守门小兵、心腹爱将金声桓、义子丘慧荣。

他这次过来，显然出乎众人意料，所以神色间，似乎有些尴尬。但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开了，左梦庚愤怒的嘶吼声，已经隐隐传来。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后堂正厅之中。高大宽敞的大厅内，装饰倒很简朴，只在正中悬挂了一副大大地对联：

添千茎华发，忧三军满?，难得虎狗屠射。

散万金家资，酬四海空钓，止留刀枪报恩。

这幅对联，是左良玉地堂前联，从字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地地方。不过是一个武人地自喻而已。但如果将其中的典故代入，就显得危险了。

射虎是李广。屠狗是樊。空钓是姜尚，满?指劲弓。因此，这幅堂联地真正涵义是：

可怜白发丛生，雄兵百万，却没有李广、樊哙那样的作为。拼得散尽家财，招募异士，身边只留下一刀一枪来报效朝廷吧。

这根本就可以定性为反联，之所以公然悬挂出来，是因为这里是左良玉的私宅，所以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只有亲信、家人、朋友才可以看到，当然，也包括…恩帅！

左良玉的恩帅正是侯，侯家因为罢官太早，家底并不是很厚实，儿子侯方域又不擅经营，前两年还娶了秦淮花魁李香君，把个本就不算太大的家业，给彻底断送了。

好在左良玉是个念旧情、知恩图报地人，他少年时因为犯罪失业，能够下岗再就业，全有赖侯的慧眼。青年时积累军功得掌帅印，也是依靠侯的提携。中年时，为了帮扶手下地老兄弟，反而让杨嗣昌抓住机会罢免了侯。大家想想，自己的恩人，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害了人家，除非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蛋，否则的话，左良玉怎能不对侯好？

因此，目前稍稍有些潦倒的侯家，同已经富贵的左家，这关系是非常密切的。

但再密切，儿子在里屋乒乒乓乓地摔东西，左良玉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凤目一闪，义子丘慧荣立刻转身离开，侯发觉，丘慧荣后腰上，居然别着一把镔铁戒尺。心下立刻全然明了。

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是个扶不起的小流氓，他很小就拜侯为文学老师，并且因为世袭京城锦衣百户的身份，所以很早就参加科考了，但时至今日，不仅正规的科考没中榜，居然连几年前的特用科都没考下来。而且左梦庚参加的，还是竞争相对和缓的北榜考试。

前些天因为抢一个头牌红倌地初夜权，左梦庚开枪伤了人。这下子算是新帐老帐归一块了。左良玉狠抽了这个孽子三百柳条鞭，然后严令自己干儿子丘慧荣，用铁尺看管，不学点人样出来，干脆就甭想出门。今天是禁闭第四天。

左梦庚一个大少爷，哪受过这罪，加上今天暴雨倾盆，屋子里看书确实有难度，于是从早起就开始哭唧尿嚎，左良玉盛怒之下，居然要用穆刀杀了这个儿子，丘慧荣和左夫人，连忙阻拦，手下金声桓也跑过来劝。侯来的时候，正是这场闹剧到最高潮时分。

“唉，”眼见瞒不住了，左良玉仰天长叹，

“让恩帅见笑了，左某年轻时害得友人送命，如今报应在自己地儿子身上，报应啊！”

说完，左良玉转身望着自家地堂联，一时间衰老许多，再没有外人眼中玉帅的风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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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七章：典史应元

崇祯十七年，西历44，仲夏夜。

一队纤夫喊着号子缓步行来，惊起了十几只白色新雁，鸟儿绕着工人飞一圈之后，重又落回河滩。明亮的阳光下，是一座临江小城，清丽苍翠的榷关炮台，斜对着滚滚长江古渡口。一条弯月状的石板长街，向着城门那边延伸，远远望去，道路两旁不仅繁花似锦，还有很多彩蝶在曼妙轻舞。此情此景，真恰似‘闲情都付山川了，好景良天’。

正是江阴古镇。

?关又称税关，因为河船来往，刚好要在这里停靠以便补充给养，所以国家税监部，就在这里建立了办事府衙。

但为了避免‘雁过拔毛’的恶行，一切交割都以划账方式进行，船东会把从上一个渡口拿到的‘竹板税凭’交给这一站的税吏，税吏登记在册后，会重新计算一下他们应收的税额，然后重新换一根竹签，税额越积越多，换领的竹签，就会越来越长，颜色都是统一的红色。所以‘税绣’又被戏称为‘红头香’。

一路拜过各类神仙之后，会在南京税监那里，统一结算。汇算清缴之后，再逐级下拨回去，这种税收征管方法，是熊文灿制定的‘双线法’。虽说征管成本会稍稍高一些，但因为税赋合理，杜绝现银交易。这时代地工资水平尚低，所以不失为一条良策。

现在是仲夏，气温闷热潮湿，船家不多。税吏们的工作也不算繁重，上午混过去之后，就都懒懒散散的往城里去了。下午通常是不办公的，有船来就让他们等着，为了两厘银子，谁还跟你玩命怎的？切！

两名很邋遢的税务工作者，晃晃悠悠的走进了城门。太平盛世下的城门，昼夜开放，人倒是不多，这时候大家都猫在家里躲清凉呢。税吏长官陈明遇，光着膀子，腆着大白肚子，扛着三尺‘砍山方头刀’，很不顾形象的哼着流氓小调，

“宜兴人，一把枪。无锡人。团团香。靖江人，吃住沙滩上。瓜州人……”

这种充满地域攻击的曲调，也只有他敢公开宣唱。搞得沿途偶尔出现地路人。都远远的冲他侧目。陈明遇摇头晃脑、满不在乎的对着手下陆正先说着，

“阎应元这小子又煮豆腐呢，走，打个秋风去。”

“嘿嘿，”陆正先连忙捧臭脚，“把头果然是典史出身，您是怎么断的啊？”

“切。”陈明遇得意的抹了一把肚皮，把手上的汗水，直接甩掉，

“你没闻到吗？花雕、河虾、咸蛋黄，这三样是老阎最喜欢的配料，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陆正先耸耸鼻子，果然香气扑鼻，随着越来越近。味道也越来越浓。

两个单身汉子，又准备去他们的大哥那里蹭饭吃了。

南街一角。有一个四敝棚子。店面窄而长，南北向仅容一人转身。东西也仅七八步，三面用木头架子围起来，只留着朝北一面，柜台上零零落落不太整齐地摆放着一摞茶碗和几个茶壶，除了一男一女之外，似乎就没人光顾。

男人，黑且瘦；女人，高而秀。正是阎典史夫妇二人。

阎应元正在专心致志的煮豆腐，鸡汤打底儿，咸蛋黄2，花雕、陈醋、河虾调味，再放进去两片薄薄的五花肉，加清水，文火小煮，等到水开后，把豆腐切成小块下进去，再用盐、糖焖制。等到陈明遇两个人过来时，砂锅中地汤色，已经是乳白色了。

“老阎，嗬嗬，真巧啊，你也才吃啊！”

“…”阎应元虽说又黑又瘦，还吃的很素，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很好，不说话地时候，就如同一把青龙偃月刀，锋芒毕露。他和陈明遇都曾是江阴典史，本来他已经赋闲回家了，开个茶寮赚点体己钱。但后来国家税制改革，陈明遇去了税务口，没法子，他又重操旧业，再次成为江阴城的派出所所长。二人关系很亲近，要不也没道理允许这个陈胖子，天天过来蹭饭吃。眼见陈明遇吊儿郎当的样子，阎应元忽然笑了，

“千滚豆腐万滚鱼，你们先回衙门吧，等我吃好了，再去找你耍。”

“唉，”陈明遇装模作样的叹口气，随后就坐在了砂锅旁边的长凳上，

“豆腐不宜‘打单身’，你一个人吃可没什么彩头，索性陪你吃两口吧。嫂子，”转身冲阎夫人喊，“有凤尾菜吗？加进来，汤味道更香呢！”

“哈哈哈，”阎应元仰天大笑，尽管是一个小小的砂锅豆腐，尽管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警察，却满是豪迈之气，“来来来，今天刚好有好酒。”

“…”

江南地食谱，还是太素了一些，人总应该杂食一些嘛。不过阎典史他们倒是吃得一个肚歪。伴着凤尾菜、豆腐乳吃了两大碗白米饭后，三个县城最有‘权势’的汉子，开始靠着柜台唱歌，贤惠的夫人，收拾利索之后，回家睡午觉去了。

正在三个人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就差冲着小姑娘吹口哨的时候，居然从南门那边，进来一辆富平车。陈明遇也干过刑警嘛，又喜欢马车，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嘿，这车可真不错！南洋白檀木，马是落日牧场的现役军马，真不错。”

“嗯，非富即贵。”

“两位大哥，这么个来头，要不要小弟去盘问一下？”

“这是当然。”

说完，阎应元整理整理服饰，快步上前，陈明遇、陆正先根本没动。因为这是阎应元地职责，别人可不敢插手。

阎典史刚走近几步，就皱起了眉

为马车太香了，简直呛人。

他心头起疑，浓香，往往要掩盖什么。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而且香气绝不是赶车女子的，是的，车夫居然是个女人！

“在下江阴典史阎应元，敢问车内老爷。可有关牒？”

“官爷请了，”赶车地女子立刻跳下来，虽然风尘仆仆，但不掩秀丽容颜。规规矩矩行了一个万福礼之后，从怀中抽出一枝‘红头香’，

“我家老爷要赶去瓜洲，准备在这里渡船，临行太匆忙，只拿了红头香。您看？”

“瓜洲？”阎典史神情很严肃，整个人竟然处于临战状态。他接过‘红头香’看了看，心头暗自思量‘难道是非奸即盗？’从长度来看，这支税签起码在十万两上下。单税额就有十万两，这是什么级别的富商啊？

“你把车帘打开。”

“呃，”女人明显犹豫一下，但还是顺从下来，转身把车帘拉开，嗬，真他娘地。香气达到了极致。

车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满脸富贵，一看就是一个有钱地老爷。但穿的很朴素。另外那个就恐怖了，穿红挂绿，涂脂抹粉，摆明了小姑娘打扮。但阎典史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太监。而且浓香，一定是这个太监身上地。

阎应元皱着眉头，仔细分辨了一下。

“你等应该知道，红头香倒是可以充当关碟。只是。在下职责所在，身份腰牌。总要检视一番。”

车内两人互望之后，中年男子没做声，反而把眼睛闭上。倒是那个太监嫣然一笑，从衣服底下翻出两块腰牌，分辨之后，把一块铜质地递了过来。

大明宗业司，妆品南路正使

阎应元眼尖，太监手中留下的那块，应该是南京锦衣卫腰牌，象牙料。而且从这三个人的神情相貌上，身份不会有假，虽说来到江阴小城有些蹊跷，但这两年国家商业发达，商贾往来倒也不算稀罕事儿。而且很多人都喜欢男风，这些年离宫太监的数量很多，豪门眷养太监的情形也不少。

总之，虽说可信，但仍要仔细留神。想到此，阎应元把腰牌还给赶车女子，一抱拳。

“渡口船期，上午刚走一班。你等只能明早才可乘船离开。”

“啊，”三人大惊，“不是说，每天舟船不停的吗？现在刚是正午啊！”

“这个…”

阎应元踌躇一下，他知道陈胖子的习惯，下午不办公。船家在更换‘红头香’之前，是不敢离开江阴的。而且，过往船家都知道陈大税官的习惯，所以下午过来的船老大们，一定都散落在各个角落逍遥去了。

换句话说，今天，能够离开江阴地船只，已经没有了。

“税监规矩使然，三位见谅！本城虽然一隅小地，但客栈也还算干净，请三位放心！”

“…”

尽管很不情愿，三个奇怪的客人，还是住在了江阴城唯一的客栈，悦来客栈。

“嘿，老阎，你怎么看？”

“…”阎应元不愿说话，只是睨了陈胖子一眼，意思很简单：

这三个人来头极大，而且一定有要事赶路，却被渎职地陈胖子给耽误了行程，一旦出现什么麻烦事儿，陈胖子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最佳的企盼，就是希望明天上午，这三个麻烦能够顺利上船离开，否则…。

就在阎应元头疼的时候，陈明遇倒是想得开，居然跟陆正先摆起了车马经：

“小陆，你知道吗？早晚有一天，我也要买一辆富平闻香车，北海白桦木的就行，两边有倒视玻璃镜，马要河套马场的现役军马，车门、车窗都带插销锁，再配上风吹竹扇，螺旋香薰，停车六尺棍，啊！”

陈明遇幸福的呻吟一声，

“到那时，咱们想去哪就去哪，沿着长江去上海，哈！”

正在陈明遇还在做梦的时候，阎应元转身大步离开，倒不是他不相信陈胖子地梦想，而是他又发现不速之客了。

对于古代中国来说，办事效率是一件很奇怪地现象。你说他们很快？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你要说很慢，有时候又不准确。

税制新法，如今就非常普及，尽管熊文灿和他的税制改革都属于新法范畴，但因为加强了官场制约机制，使得小民和商家都热烈支持。同时因为财政拨款的幅度很大，所以像阎应元、陈明遇这样的基层官僚，也非常认真的履行和实施。江阴目前是非常成熟的一个水路税卡。

正因如此，所有稍微上点档次的外来人员。都集中在北城渡口方向，由南门进来地，通常是赶路的工人或者书生，很少见达官显贵，更别说现在进来地军人了。

军人一身黑，胯下地战马也是黑。进城门时，略略弓腰，却高举左臂，一块铜制腰牌闪闪发光，右手。仍然紧握腰后的穆刀刀柄。

黑衣骑士打马行来，激起一阵尘烟，看到当街而立地阎应元。立刻手一勒缰绳，停下战马。

阎应元很羡慕拿穆刀的人，真正的男人，是需要一把好刀滴。但他只是捕快、巡警，所以只能拿砍山方头刀过过干瘾。对面骑士的骑术如此精良，也让阎应元很欣赏，但再欣赏。江阴治安，是他阎典史的职责所在，任何人都甭想捣乱，

从直觉判断，阎应元猜到了这个骑士的目标。

“喂，”陈明遇也干过典史，他也感觉到事情正在变得有趣起来，现在是阎应元作主，应该唱红脸。所以他很默契的跳出来唱白脸。

“跨路过桥，烧香拜佛。夏你地腰牌拿来我看。”

“嗬嗬。”骑士一笑，腾的跳下战马。半侧身，唰，将

刀抽出半尺，惊得陆正先往后蹦了半步，但阎应元和但没退，反而肩并肩迎上半步。

这倒把军士给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小小的县城典史，居然也有这份胆量。看着精干地阎应元，再看看虽说胖得直淌水，但胳膊很粗、拳头很大的陈明遇，军士连忙笑着开口。

“军中规矩，腰牌不可轻易与人，在下是请你们查看军刀的。”

说着，再侧一步，迎着阳关，将穆刀刀面上的蚀刻花纹亮给他们看。

一片黑色的孤绝山峰，在雪亮的刀身上，显得非常醒目。

“苍刃！你是湖广左兵？”

“正是，在下丘慧荣。”

“哦？”阎应元放下大半的心思，世人都知道湖广有个左大帅，麾下有个能干地义子，丘慧荣。尽管没有官衔，却比很多总兵更有权力。

“不知道是丘大爷，失敬失敬。”

“嗬嗬，”丘慧荣仰天一个哈哈，声音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把穆刀收起，翻身上马，

“在下有要事赶路，要行舟船，二位请了。”

说完就要打马离开，但陈明遇立刻一拦手，

“且慢，丘大爷有所不知，今天的舟渡已经停了，您要走，只能赶到明天早起了。”

“噢？上午最后一班船，是什么时候走的？”

“呃，午时初刻！”

正在说话间，忽然吹过来一阵微风，在炎热的午后，带给人们短暂的冰爽。

“?，”丘慧荣脸上浮现出很满足的神情，再一拱手，“多谢兄台提醒，在下便去舟渡那等着吧。反正夏天，晚上完全可以睡人。”

说完，丘慧荣不再搭理眼前二人，打马疾走，直奔北城而去。他的身份，确实比阎应元、陈明遇要高出许多，能在话语上客气客气，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等到丘慧荣不见了，陈明遇方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阎应元，

“喂，老阎，感觉不妙啊！”

“是，刚才起的那阵风，让丘慧荣闻到了花香气，立刻神情大安，显见得，他是为了那三个人而来。”

“嗯，”陈明遇连连点头，“如果双方是熟人，没道理紧追慢赶，好容易知道下落了，非但不见，反而还要躲到城外露宿。显然，他们之间，一定有故事。”

“二位大哥，”陆正先没听明白，“有没有故事，咱们问问去吧。反正悦来客栈也不远。”

“住嘴。”阎应元、陈明遇同声轻叱。一个是湖广玉帅的义公子。一边是宗业司高层，他们身为小小吏员，怎么能管得了呢？但身为县城治安长官，阎应元和陈明遇还是负责地安排了一些人手，对悦来客栈加紧看护，甚至，阎、陈二人，还征用了石匠任老六的柴房，专门盯着悦来客栈地二层阁楼。

江阴县城地悦来客栈只有两层，二层只有一间套房。虽说船来船往客流很多，但跑船人更愿意去‘天香楼’‘丽春院’这样的地方留宿，客栈这边地生意，反而很冷清。

“三个人，一男一女一太监，住在一个套房里，虽说里外两间吧，但这关系也未免太乱了！”

“嘘，”阎应元竖起食指，“别乱说话。宗业司的人，可不是咱们能讲究的。看紧了门户，明天一早恭送他们上船。只要江阴不出乱子，你我就算尽职了。

”

二人说话这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夜幕下的视线很好，那辆富平马车，静静的伫立在星空之下，套辕地两匹军马。因为训练有素，在吃过草料之后，竟然在睡觉。悦来客栈的二层套房，根本就没掌灯，尽管是夏天，窗户也依旧紧闭。并且从小二口中得知，三位客人从用餐后，就没再出房间，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洗漱的热汤都没点。

这一切。都显得很不正常。

敲梆的老刘，一瘸一拐的从街角出现。一下一下的敲着梆子。一瘸一拐的经过悦来客栈，从任老六的柴房前走过。在下一个街角消失，阎应元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沿着额头的发际擦了一圈，天气太热，再不清爽一下，他一定会同陈明遇一样，昏昏睡去。

正在他低头再次沾水的时节，一道鹤影，唰地从老刘消失的街角出现，快速的奔跑几步之后，腾地跃起。这时候，阎应元刚好抬头。

“不妙，老陈。”

阎应元低声唤着，立刻甩甩右手摸刀，水滴落在陈明遇的眼皮上，陈明遇醒了。

“准备好弓弩，小心盯着。”

说完，阎应元立刻猫腰走到柴门处，下午刚刚点过油的木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阎应元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蹲在地上，偷眼观瞧。

只见那个黑影，匍匐在悦来客栈的房檐处，一动不动。如果不是方才恰好察觉，阎应元甚至无法分辨。

黑影显然还在观察周边地形和情况，既为了一会儿逃跑，寻找好退路，也是在探察形势，防备有人在暗中监视。

‘这是个行家。’阎应元心中暗想，又不仅小小得意一番，手下兄弟都被安排睡觉去了，人多嘴杂，又未见得会出事儿，所以守夜的，只有他和陈明遇两个人，而他们俩，胆大心细，同样是行家。

“老阎，”陈明遇用几不可辨的低声说着，“要动手了，我数三下。”

“…”阎应元忽然一摆手，他还想再等一下。

他的判断没有错误，正在他把手放回地上地光景，悦来客栈的房前屋后，突然又出现了四个人影，现在对方是五个人。

四个黑影同样迅速而又无声的攀爬上房顶，两个人埋伏在楼梯外侧，两个人悬挂在窗户外侧，这是一

默契的暗杀伏击。

窗外两人负责主攻，楼梯外两个人负责接应，最先的那个人，居高临下，统一调度。

“老陈，射窗户示警。”

话音一落，陈明遇手中小弩，立刻噗的一声，一支带着火星的羽箭，直奔窗户而去。五个杀手显然一惊，房檐的那个人手疾眼快，刀光一闪，立刻把火箭在半空中截住。随即，杀手们就发觉上当，因为悦来客栈的资金不多，到现在还是纸糊地窗户，火箭真飞进房间，势必会酿成火灾，阎应元要的就是他们出手截断。

砰，火箭爆炸了，烈度和声音都不大，这是他们自己做地土火药，本就是用来吓唬麻雀地。

随着火药爆响，房檐杀手呼啸一声，指挥手下立刻发起攻击，自己则大鸟般飞扑而下，他的目标是阎应元他们两个。

阎应元急火攻心，连忙赌博一般，断喝一声：

“丘慧荣，你要干什么？”

他赌地没错，丘慧荣正是房檐地指挥者。听到这声断喝后，丘慧荣刚好落地，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就连四个手下，也都僵直了身子，忘记攻击。

砰，又是一声，这回发出的地点，是在二层套房里，外面闹得鸡飞狗跳。里面怎会没反应呢？一定是里面的人，操起火铳对着窗户外面就打。

“啊！”

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杀手摔落下来。

“动手！”

丘慧荣头也不回，直接命令手下继续行动，自己则一展穆刀，奔着阎应元杀来。

噗，陈明遇的弓弩再次发威，但先前毫无防备的丘慧荣，都能出手拦下，更何况这次了。丘慧荣凭空一个旋身翻。躲开弩箭，身子不停，穆刀斜劈。直取阎应元。

咔，仓啷啷，‘砍山方头刀’不是对手，被穆刀给断了。阎典史啊的一声，抬腿一踢，正好接到断头刀，断刃直飞丘慧荣的前胸。此时穆刀刀锋已经划开了阎应元的左脸颊。

丘慧荣穆刀回收。凭空一立，把断刃打掉，忽然停止进攻，又后退两步。

此时，阎应元和陈明遇都在柴房中，如果他贸然进去，很容易遭受埋伏。所以丘慧荣宁肯站在明处，也不愿进入险地。况且，如果对方有火铙。早就放了。没道理连续两次都发弩。

此时，楼上的战斗简直可以用血腥来形容。连续两次爆响。外加一串的响动，阎应元安排在客栈里地兄弟们。都惊醒起来，同自楼体外侧攻入的两名杀手混战一起。县城捕快的战斗力，自然比不上职业军人，两把穆刀上下翻飞，战斗刚开始，捕快们就抗不住了。

而窗外的杀手，曾经跳进过房间，屋内三个人：女人、太监、老爷，没一个是练家子，只是仗着早有防备，手中还有火铳，才又把杀手逼出了房间。杀手蹲伏在窗外，也不说话，显然失去了搭档之后，他必须要重新寻找突进去的方法。

这时候，窗户内外正在对峙，柴房内外，正在僵持。只要楼梯处的战斗结束，一切就可以定论了。

正在这时候，刚才摔下来的杀手，竟然坚持的站了起来，火铳打中的，应该是他的右臂，摔下来后，应该是把左腿摔断，所以这个杀手，一蹦一跳地，向着柴房而来。

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军人，都具备准确判断形势的本能，只要尽快帮助丘慧荣解决掉柴房地羁绊，主导权还在他们手中。

杀手左手拿着匕首，慢慢的沿着‘丘慧荣对陈明遇’的直线行进，如果陈明遇想放箭射他，中间有丘慧荣，会出手阻拦，只要他能进入柴房，搅乱局面，丘慧荣也会立刻跟进。

受伤的杀手，此时扮演着弃卒的脚色，他先进柴房送死，然后由丘慧荣收拾残局。

“娘西皮，”陈明遇气得破口大骂，他跟阎应元一起斗过海盗之类的小角色，但这次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互相之间只是简单地呼哨，就可以做到心意相通，甚至，受伤的杀手，与丘慧荣之间，根本没有交流，却配合的如此默契！

难道这湖广左家军，真的这般可怕？

“老陈，烟雾弹！”

阎应元伤势不重，但他的功夫确实不如丘慧荣，兵器质量也比不了左家苍刃。只好借着丘慧荣不敢进来的空档，随手找了一把砍柴的斧子，和一个任老六雕刻用的凿子。

哧，一个浑身冒烟的油布包飞了出来，落在丘慧荣脚前三步地位置，一会儿间，冒起了滚滚的烟雾，如果仔细分辨，会发现是淡黄色地。

“嗤，”丘慧荣冷笑一声，没动，身后地杀手，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眼见烟雾升腾，忽然大胆地一个前滚翻，烟雾阻挡的是双方视线，陈明遇放烟雾弹，自然更不能放箭伤人了。

杀手滚过烟雾，来到柴房前，怪叫一声，冲了进去。

丘慧荣默数3，手中穆刀连晃，也冲了进去。

随即，柴房内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紧接着受伤杀手的惨叫声，忽然骤起。紧接着其余三人连续的闷吭几声，大家都挂彩了。

烟雾消散后，丘慧荣重新跳了出来，不再理会柴房，反而返身向着客栈冲去。但从身形来看。他显然受伤不浅。

“老陈，没事儿吧？”

“没事儿，去拣那柄穆刀，追他。”

陈明遇依旧光着大白肚子，上面纵横两道血口，他用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中短刃，正插在先前杀手地胸膛上。

这个过程中，二层套房那边，火铳声连续响起数次。窗户外的杀手。又进去了两次，第一次带着一片血花，重又飞出来，随即是第二次，随即又飞出

这次，是径直的摔下去，显然也受伤了。

刚好丘慧荣堪堪赶到，双手弃刀，生生把他给接住。但因为大家都有伤，所以两人一同摔在地上，连续几个滚翻之后。方才互相搀扶着慢慢起来。

“贵子已死。其余两人重伤。”

窗户杀手简洁的汇报着战果，丘慧荣连忙从他手中把穆刀拿过来，随即大力一推，把杀手推向自己刚才弃刀的地点，二人之中丘慧荣的伤最轻，所以要先拿刀战斗。

阎应元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穆刀，迎着客栈灯光观瞧。可惜，不是左家苍刃，只是普通的军中穆刀，但足够了。他的伤比丘慧荣轻多了，而且他知道，丘慧荣还有暗伤。

“丘将军，尽管你身无功名，但当年四方剿匪，你立功无数。所以俺老阎还要尊你一声将军。将军这是何苦？”

“哼哼，你认错人了。”

说完。丘慧荣再次冲上。与阎应元战在一处。因为他受伤较重，加上兵刃相当。所以两个人一时间根本分不出高下。

此时，窗户杀手也摸到了穆刀，但他伤势太重，只好坐在地上，把左手按在舌头底下，吹了一声悠长尖锐的哨子。

客栈里地战斗立刻停止，两个杀手相继跃出，跳下来之后，一个人扶起同伴，另一个人，四下观瞧，寻找另一个伙伴。他们显然对丘慧荣很有信心，根本没有插手的意思。

“别找了，在这哪！”

陈明遇腆着受伤的大白肚子，一步一步的把那个杀手的尸体拖出来，右手随即把匕首一扬，准备继续战斗。这时，陈明遇听到几个街区外，传来马匹奔跑而来的声音。

明亮的月光下，是丘慧荣和阎应元争斗的身影，旁边散落着观战的四个人。人人带伤。

丘慧荣身形趔趄一下，穆刀不做防守，强行四个挥斩，虽说被阎应元又伤了几处，但血拼的打法，还是逼退了阎典史。

随后二人分开，后撤，陈明遇接应下阎应元。三个杀手接应下丘慧荣。客栈里呼喝助威声很响，却没有人敢出来掺合。

“你，你们，”丘慧荣呼吸很困难，一字一喘，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大明江阴典史阎应元，大明江阴榷关检务陈明遇。”

“好，想不到小小江阴，竟然让我栽了这么大地跟头。不过。咳，咳…”

所有人都看出来，丘慧荣显然在勉强支撑，以至于身边的随从脸上，都浮现出担忧神情。但五匹高头大马已经出现在街角。看到主人后，并没有马上过来，而是不远不近的站下。丘慧荣微笑着挺了挺胸膛，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阎应元心头急怒攻心，忍不住高声喝问。

“你们杀的是什么人？”

“嗬嗬，无名无姓之人，杀得当然也是无名无姓。你们职权太低，不会明白的。咳，咳。”

陈明遇刚想开口，又被丘慧荣伸手拦下，

“我这么说，绝无轻视你二人的心思，两位确实当世豪杰，我想要回我兄弟的尸首，可以吗？”

“不行，我要抓你归案。”

“嗬嗬，”丘慧荣笑了一下，随即再次皱眉，

“你刚才的烟雾弹有毒，如果一开始就用，倒也能抓吾等归案，但现在嘛，你们不是对手。”

“老阎，他们好像在拖延时间，难道楼上的人还没死透？”

“来人，去二层套房，赶紧问下口供！”

阎应元喊完之后，丘慧荣脸色一变，随即准备撤了，他轻轻摆摆手，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抬起重伤伙伴，向着战马跑去。

只留下丘慧荣横着穆刀，立在街心。与阎应元、陈明遇两个人默默对持。

“烟雾弹本来是熏蟑螂地，后来我们发现，如果被人闻到，或者伤口沾上烟雾，对人的伤害也很巨大。

所以我们不愿意轻易使用。丘将军回去后，要小心肺痨重症。”

“嗬嗬，多谢！想不到小小江阴，有你等妙人，还有此等妙物！配方能给我吗？”

“当然不行，”

阎应元知道，丘慧荣在等待楼上的消息，他一定要知道是否有口供留下，才会安心撤退。三个杀手已经骑上了战马，居然还取下了软盾、弓弩，这时候的力量对比，更加悬殊了。既然强留不下客人，阎应元只好希望丘慧荣伤势发作了。

但他还是失望了，丘慧荣从小苦练，身体底子很好，还有一股子拼命劲头，所以，无论如何，这第一次交锋，以大家两败俱伤，丘慧荣小胜告终。

“阎头，姑娘和老爷都死了。那个，剩下的那个人，也只剩下一口气儿了。”

“哈哈，咳，哈，两位，后会有期！”

丘慧荣双臂一张，姿态怪异的站着，开始阎应元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随即，答案出来。身后五匹战马冲起速度，两个骑士一伸手，架起丘慧荣，直接掼在马上，马队小转一个弯，两个骑士张弓搭箭，就要射阎应元二人，但丘慧荣轻叱一声。

“别再伤人，抢回大宝。”

五匹战马齐齐扬起前蹄，人立在阎应元、陈明遇二人前面，面对十个碗口大的铁蹄，两个人只好闪身避开，铁蹄落下，一名骑士马上一探身，把尸体抄起。

黑暗中，传来丘慧荣底气不足的声音，

“在下广东黄伯先，日后定来拜山！”

说完，四名骑士连声呼啸，五匹战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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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八章：乱就乱吧

只喜鹊啾啾叫着，于高低错落的花木间追逐，长长的翼，在枝桠叶脉上，投下浅浅的一道暗影。庭院里满目繁花，姹紫嫣红中，间或会反射出朝晖之光，那是露珠还没有消散。清晨的世界，美丽而清新。

这里是坤宁宫北侧的御花园。天子小朱，正领着女儿重华，闭着眼睛练站桩。

站桩是太极拳法中很重要的一门功课，有助于肺活量的提高。不过保健操是次要的，万岁爷每天早起都要跟重华公主单独相处，这才是关键所在。尽管父女之间的互动并不是很多。

礼妃阿萝所生的三个孩子都有问题，朱重华是个小结巴，朱慈炯是个左撇子，朱慈焕是个大脑壳。但这些遗传特征，往往又是智商高的表现。

智商高，就意味着心理早熟。重华公主十分清楚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加上她自幼结巴，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基本上一整天都不说话，随行宫女茶儿，与她之间的交流，完全是依靠眼神。

有鉴于此，小朱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好不进行心理干预呢。站桩，就成为一个良好的媒介。

“父王，”重华毕竟是个小孩子，再怎么沉静，耐性总是差一些，她早就开始偷懒了，身子不动，却睁大眼睛看喜鹊打架。一转脸，母后（周皇后）那边的王爷爷，正在海棠树后探头，连忙出声提醒。

“父王。”

“嗯，”很有装孙子嫌疑的小朱。徐徐吐出一口气之后，方才应了一声。

“黄…爷爷，好像找您有事情。”

“哦。”小朱爱怜的拉起女儿地手，女儿其实不能算结巴，只是有点大舌头，从小被母亲给管的太狠，这才落下病根儿，‘父皇’叫成‘父王’，‘王’念作‘黄’，听起来却别有韵味。小朱嗬嗬一笑。

“管他什么事情呢，和你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哈。”重华开心的笑了起来，一旁乖巧的茶儿，立刻端着大托盘过来，

“万岁爷。您喝口橘子蜜吧。”

小朱看到女儿笑的开心。心情也好了不少，端起碗咕咚一大口。橘子的清香、蜂蜜的醇甜，都叫他大感舒坦。

“重华。你夏儿表妹就要回来了，你准备礼物了吗？”

“回父王。我给她准备了一只画眉鸟，叫声很好听的。”

“…”

小朱微笑着，同时也是示威着。拉着重华，缓步来到王承恩面前，重华和茶儿齐齐小福一下，王承恩鞠躬回礼，这才步入正题。

“启禀万岁，参谋总部吴三桂、刑部卢象升、阁辅杨嗣昌、洪承畴，南书斋侯见。”

“啊，行了，知道啦。整天就是那点儿破事儿。”转身对着女儿，“重华啊，你既然经常去科学院，那就去找周胤，让他跟汤若望两个人，一起研究一下，做个可以自己弹曲的盒子出来。送给夏儿。看看是画眉鸟叫地好听，还是发音盒叫的好听。怎么样啊？”

“发音盒子？”

重华和茶儿两个小美女，就连王承恩，眼珠都瞪得溜圆。随后，小朱一步三摇晃的，奔着南书斋而去。

最近的国家内部，已经彻底大乱。这场风波之中，涉及的人员、地域、行业，都破了多项世界纪录，恰似耗子搬家，纷乱不堪。

为了在毫无头绪中，寻找到清晰脉络，小朱会同‘十虎’，采用提纲携领法，以大案为节点，理顺这天下纷扰，略显毛躁却又行之有效。

第一案，其实是两个案件，但因为时间重合，目标一致，所以归为‘前奏’。分别是：魏藻德贪污案、特用科南榜舞弊案。

这个案件中，有多人受累殒命。魏藻德、李建泰、姚明恭、魏照乘、陈子龙、侯玄?、张东海。应天府尹陈洪范也一直被羁押在大诰院之中。

小朱挑起这个起风波的目地已不可考，但效果却非常明显，那就是：

“新旧变法，无疑于一场战斗，交战双方不死不休。”

第二案，自然是‘孙传庭挪用公款’案。在小朱地授意下，《南书斋笔谈》将此案定为‘乱之开端’。

孙传庭确实触犯国法，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围绕着孙案地人来人往，却产生了划分阵营的标准。‘论罪不论策’之人，概为新党。反之是旧党。

现在已经不再避讳‘党派’这个词了，政党，已经正式启动。

第三案，被喻为‘点睛’地‘白山奴隶’案。如果说孙传庭成为旧党攻击新党的借口，那么这个案子就成为新党压迫旧党地手段。

旧党嘴上说的可是真好听啊，比唱的都好听！什么爱民若子，什么道德为先，其实骨子里坏透了，正是因为旧党地放纵与自私，才出现了令人发指的奴隶现象。偏偏作为操盘手的征西诸将，竟然幡然悔悟，非但孙诚自请降罪，贺赞、高杰，也都跟不要命似的，争着抢着向国家表态，

“罪责在己，惟愿一力承担。纵使刀斫斧刈，亦要向国家请罪。”

但在保留谁的头颅问题上，三个老战友配合倒也默契：贺赞死保孙诚，孙诚力保高杰，高杰则跟着自己夫人刑氏，哭天抹泪，满地打滚。

“万岁爷，求求您，杀了俺吧，砍俺的脑袋吧。就是千万别杀青骢伯啊。”

高杰一个土匪出身的家伙，那闹起来还他娘的有好？期间种种言行，让人哭笑不得！不过好在闹剧很快上演，也很快收场。当征西军接到天子问责的圣旨后，贺赞、孙诚、高杰立刻把手中军权悉数委托给唐栋一人，然后三个大头兵哥哥，都学起吴三桂。肉袒徒步，向着北京而来。

由此，‘点睛’出现，征西军仍然是忠义为先，铁骨铮铮，既然如此，国家用兵拉达克，将成为小菜一碟，还可以顺手把北疆给收购了，又因为洪承畴战略布置中。要在扎西一带修筑一座藏兵堡，就此，西藏也正式归建。

而北疆收购，就成为触发矛盾的爆点。国内人口太多，就算强占土地，收益也未见有多少。旧党所代表的旧地主、旧官僚、旧贵族。全指望在北海、辽东、北疆一带新省赚大钱呢，只要

经济结构被成功转型。则多米诺效应立刻爆发，中时代。

所以。为了保护既得利益，旧党真的走上了火并之路。并顺利引发‘试金’之案：

第四案。就是‘海船主龙骨刻纹歧视案’，主角是三个人，吴三桂、毛文龙、郑芝龙。表面上是吴三桂代表国家参谋总部。要把拥兵自重的福建郑家给铲除掉，但明眼人一望可知，国家这么个烂摊子下，你要对整整一半的海军动手，你不没事儿找事儿呢嘛！

但吴三桂的狠辣，恰恰在这里完美体现，他算准了一点：毛文龙确实很嚣张，但老毛自卸兵权非常早，非常彻底，毛家二代中的领军人物，毛承禄、陆继盛，又是对国家忠心耿耿的将领。所以毛家，无论怎么折磨，都不会反叛。

吴三桂，怎么可能白送大礼，让毛家成为‘忠烈’满门之垂范呢？

所以吴三桂矛头直指郑家军，他非常了解郑芝龙的脾气秉性，一旦国家露出想对付福海水师的苗头，郑芝龙会立刻反水。这样一来，他吴三桂不就拥有了‘料敌如神’的美名吗？这么干还有一个好处：

都知道吴、毛两家地矛盾，这次吴三桂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手帮毛家摆平事端，这叫什么？说‘公而忘私’总错不了吧？就算外人不夸，他们毛家总是欠下了一笔人情债。

逼反郑家、讹诈毛家，回头再想办法把湖广左家、齐鲁二刘、山陕曹文诏给统统搞定，吴家一门独大的家族梦想，就算实现了。

可以说，吴三桂在玩火，因为旧党同样看透了郑芝龙，这个人与其说是海上霸主，不如说是一名贪心商人，这种人的威望、实力越高，其内心就越胆怯，即便在盛夏的深夜，他也时常会不寒而栗。这时候，如果有人出面游说，郑芝龙一定会被人利用。

本案与其说‘试金’，不如说在试探人性的深度。

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小朱和‘十虎’大臣，居然有闲情来记录几个案件地来龙去脉，其目地非常令人费解。但如果用小朱的话来说，就变得很简单，也很光棍：

“乱就乱吧，长痛不如短痛，为小民立命，乃是国家根本。既然有人反对，那就索性痛痛快快地来一场。人生就是一场戏，娶不了最美娶最丑！但谁对谁错，那可得事先交待明白喽。”

说穿了，这小子是在利用还掌握话语权的便利条件，赶紧定下基调：改革是积极地，变法是先进的。这样一来，就算真输掉了这次PK，将来也一定会有人用正确地眼光，来评判今日的困局。

以上，就是‘前奏、开端、点睛、试金’四案的最终影响，国家已经分崩离析。就如同在一个岔路口前，一辆战车不可能一分为二，于是为了抢夺这辆战车地主导权，车上的乘客，开始了相互厮杀。最先爆出来的，就是第五案，江阴血案。

死者是宗业司总襄理朱廷、妆品襄理孙茂霖、秦淮花魁王月。

凶手，广东黄柏先。

丘慧荣不杀阎应元，是很有讲究滴，首先阎应元公开叫破了他的身份，灭口已经没有意义，除非他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把江阴全城给屠了，但这怎么可能？统共就五个人，还死一个，重伤两个。索性以全身而退为上策。

再一个，英雄惜英雄，丘慧荣是个拥有军魂的职业军人。而阎应元又是一位不世英豪，尽管目前仅仅是一名末吏，但却赢得了丘慧荣的尊敬。在当时力量对比过于悬殊的条件下，丘慧荣还真就没想过出手伤人。双方保留点回忆，岂不是很好！

最后。当时当地，远远没到彻底摊牌地时候，一旦有人追究，他可以一推六二五。丘慧荣是很缜密的一个人，他一个人从南门进来，一个人出北门渡口，这可是有一大堆人证的，而血案当夜，一共是五个杀手，这就叫证据矛盾。

最要命的是。目前断案，对逻辑推理采取采信态度，丘慧荣为什么杀人？总要有动机，没有动机，就不能轻易认定。一方面是湖广左大帅，一方面。是小小江阴吏员。怎打这个官司？

“南京那边怎么说？”

“启禀皇上。”卢象升的脸上，冷峻若冰。“史可法长在养民有序，循礼而为。面对此等要案。左右皆是宵小，是以尚无定论。”

“嗯。”小朱有些愁闷，也确实，他再是想得开。面对国家暴乱纷起的种种迹象，心情也甭想好了。

“卢先生，你可有什么应对吗？”

“回禀皇上，此案如果移交北京这边，路途太远，恐怕再生事端。现在国家当以稳为上，有些事情，该让步还当让步。否则生灵涂炭，终究是百姓辛苦！”

“?，”小朱等人很感动的点点头，卢象升确实是这些人中，最体贴民情的政治家。很高尚！但是，这种痛苦的抉择，总要发生，现在的基础还不错，总比魏晋南北朝那会儿要好很多。

而且这种共识，其实普遍存在于众人心头，于是大家只是安慰性地点头示意，假装无话可说。最后由杨嗣昌打破冷场，

“皇上，为今之计，当传旨过去，让南京方面，立刻组织人手会审。最好让应天府协同审理。再提醒史可法，局面已呈破败之相，叫他早做打算。”

“好吧，再传旨意，上海府尹马世奇同样入南京审案，马世奇为人比史可法机灵，有他在，很多事情不会太坏！”

“遵旨。

”

几个文臣连忙开始分工协作，这个圣旨，其实明确了一点：乱就乱吧，既然旧党想玩，新党奉陪到底，但前提是要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眼见原则定下来了，卢象升不做掩饰的叹口气，开始手头的工作，一旁的吴三桂，忽然怯生生的开口：

“皇上，如今内卫之中，唯有天津武学地申甫，可作应急之用了。”

“是吗？”小朱冷冷地看了吴三桂一眼，吓得这家伙小脸煞白。

“毛家的镇海水师，又如何呢？”

“呃，回皇上，镇海水师，尚有监测福海之途，况且其军陆战水平，略逊一些。是以，要想牵制陆路，只

地新军了。”

“哼，你既然知道这些，便自去安排吧，不用向朕禀告了。”

“臣，不敢！”吴三桂立刻双膝跪倒，口中连称不敢。

左良玉被逼反，也有吴三桂的责任，不过主要是杨嗣昌闹得妖儿。但谁让吴三桂名声不好呢，他们俩算是彻底名誉扫地了。事情地前后是这样：

国家要用兵西南，征西军已经在唐栋的带领下开拔了。北疆那边，因为贺赞、孙诚、高杰都跑北京领罪来了，自然需要重新安排一下兵力配置。调徐彦琦入高昌国、调王来聘入天山紫云堡。但玉门这边，又空虚了，玉门地处北海、新疆、甘肃、宁夏四省交汇地带，称得上国家新旧之门，当地一直不算太平，匪患始终不绝。属于不容有失地关键所在。

本来换防玉门的最佳人选是曹文诏，但曹大将军这几年身体旧伤复发，颐养天年没问题，上马提枪，可就难为了。北海的黄得功等人，也不好轻易抽身。所以，必须从内卫中调兵去守玉门。这就叫一环扣一环。

如此一来，左良玉当然是最佳人选。

左大帅地本事，在当今来说，那得从前面数。但因为这些年来，左家军一直困守湖广，功劳始终是各路军系中最低的。如今国家用兵西南虽说是小阵仗，但自古守玉门者，非名将不可。类似的军事荣誉，普遍存在于古今中外的军事史中。一旦左良玉守了玉门，他将名正言顺的跻身名将行列。

况且，这次用兵，主要是为了经营准噶尔矿脉。再一个要配合北疆收购，所以这是一次面子里子都有的好机会。

但杨嗣昌私心作怪，他这人始终有这个毛病。眼见左良玉即将飞黄腾达，竟然很正式地提出一个观点：

“以玉帅守玉门，犯名冲克之禁，加之路途遥远，调遣耗时费，不若调川兵秦良玉北上。”

看出问题了吗？秦良玉秦大娘今年整70岁，曹文诏今年58，家不用曹文诏也便罢了。居然还想玩一出‘佘太君出征’，那这还了得？而且可笑的是，秦大娘和左大帅，名字是一样的，都是‘良玉’二字，左良玉守玉门叫犯禁。凭什么秦大娘就百无禁忌？难道因为人家是女子？再一个。湖广去玉门，虽说直线距离上。确实没有四川近。但那是在地图上用尺子量，现实中。四川多山区，跨山跨水的北上玉门。用时与耗费，远远比两湖兵更加铺张。

本来，杨嗣昌这个可耻的提案。已经被内阁和小朱给否决了。

但参谋总部左右盘恒之后，还是决定放弃左家，调王承恩（非大内总管王承恩）的河北兵过去。理由是左兵一直与变民军作战，所用武器以冷兵器为主；湖广多水，左兵多为水步两种；玉门一带的驻军要求，是需要一定比例的骑兵。

王承恩出身北三关，曾经干过河套总兵，早年参与过剿匪战斗，现在驻卫京畿与天津一带，归武学祭酒申甫辖领。这个人能力虽说不算最强，但熟悉骑兵作战，对草原民族有一定了解，并且在炮兵专家申甫的影响下，对于火器战术也有很多心得。

两项比较，自然王承恩胜出。

应该说，这是一次非常内行的安排，但坏就坏在杨嗣昌先前地‘川兵之议’，再有就是吴三桂的名声不是很好，最近又搞得郑家军狼狈不堪，所以这都是‘可作文章’之处。

‘左兵不动’虽然是参谋总部二少卿联合制定的，但却获得杨嗣昌的高调支持（纯粹幸灾乐祸），加上这个时代里最要命的弊端，讯息传递始终存在‘时间差’问题。因此侯等人，在利用吴三桂身边‘内鬼谋士’刘茂遐，提前获悉了这个策略之后，立刻连夜离京，风雨兼程，赶到左府之时，内阁那边刚把新议的票拟做出来。没法子，在京旧党要想拖延内阁地办事效率，那可有地是野路子。

侯的游说非常地道：

先把杨嗣昌、吴三桂给诋毁一番，然后非常要命地指出来其中‘关键’之处：这分明就是在讥讽左良玉，名不副实！国家宁肯用个老阿婆，也不动湖广，可见在‘十虎’眼中，左大帅还不如个女子啊！

虽说秦大娘是女中豪杰，但依旧让左良玉暴跳如雷。

紧接着，通过左梦庚下手：

“左公子人才本事，都是当世中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帅切勿拔苗助长啊！”

这番话听着是不错，却每一个字都打在左良玉地罩门上。左梦庚是个什么玩意，他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左良玉长叹一声：

“我那个孽障就是个败家子，湖广军中，多是骄兵悍将，更有变民军反正之人，互相之间，本就互不买账。一旦我死后，唯有慧荣才能镇住金声桓、王体中这些人。这个孽障若再不长进，我干脆就把家业传给慧荣算了。”

说地再狠，那也是自己的亲骨肉，丘慧荣因为杨嗣昌的缘故，至今身无功名。让一个白丁来接任湖广大帅府，这怎么可能！

由此，左良玉对杨嗣昌、吴三桂恨之入骨。当然了，杨嗣昌是早就恨上了，这次是恨出来，再恨进去。

也因此，左良玉正式接受了侯之议，先派丘慧荣作为自己地全权代表，赴南京参加一个会议。在会上，早得到授意的丘慧荣，应承下一项委托，那就是追捕朱廷、孙茂霖、王月。

作为宗业总襄理的朱廷，掌握整个宗业司的现金流水账。一旦把这个拿到，旧党就会获得资金储备。妆品襄理孙茂霖，是整个宗业司中最能赚钱的，女性化妆品嘛，那还能不赚钱？并且孙茂霖还有一个本事，设计石材建筑。换句话说。孙茂霖掌握了不少城防方面的图纸，一旦掌握孙茂霖，将来战事上的进展，会更加顺利一些。

朱廷、孙茂霖、王月三人，并非愚笨之人，察觉不妙，立刻连夜出逃。王月是个女中豪杰，她首先提议，绝不能直接向北，否则永远跑不过对方地杀手。因此他们先南下芜湖。再折返江阴，准备多绕几个弯路，以彻底摆脱杀手。

这计划当然是好计划，逃亡前三天，各路杀手奔北堵

们却在往南跑。很轻松就躲开第一波追杀。但她们优惯了。忽视了一个漏洞：逃亡逃亡。哪有赶着富平车跑路的？而且又是如此贵重的车型。加上孙茂霖生性使然，到哪儿都整得香腻腻的。以至于丘慧荣在发觉上当之后。仍然可以很快追上来。

而江阴血案的发生，显然与任务相悖。让他们生擒活捉。却被丘慧荣血手屠杀。自行改单的原因，是因为丘慧荣忽然察觉有些上当：

一旦让朱廷等人活下来。将来这黑锅势必要扣在义父头上，因此，必须杀了宗业总襄理！只有这样。才能逼迫南京旧党诸人，共同挤上同一条船。否则，左家军拼命，旧党人坐享其成。

至于说宗业司的银两，多存放在南京户部司库，一旦朱廷璋这条线断裂，必将逼迫旧党依靠左兵来夺得南京司库。

这就叫一不做二不休，江阴血案最终发生。。

朱廷身故之后，江南果然一片哗然，因为兵种问题，郑家军还有别的用处，国内只能依靠左兵来行事。既然有求于丘慧荣，旧党人也没太追究。

反正羁押和刺杀，在国家那边都视同谋反，区别其实不大。而朱廷璋一死，反倒便于操作，国家那边希望稳定，这是世人皆知的原则。先按正常程序，重新遴选新的总襄理吧。

至于血案地侦办。旧党这边要想高举反旗，很多事情还需要时间来筹备。现在是双方都在拖延时间。那么为了掩盖真相，旧党人，陆续做了很多工作，这些事情，都被丘慧荣偷偷留下了证据，这种情形，就相当于湖广左兵与江南旧党，互相握有了对方的小辫子。这种互相的筹码，往往是通力合作的前提。

这就是丘慧荣非要杀死朱廷的来龙去脉。从血案发生，到北京方面发旨意给江南，事态进展，都在丘慧荣的算计之内。但世间地巧合，就在于人算不如天算。江阴出了个阎典史！

阎应元敬职敬业，发誓要查清血案真相。这里有个问题要交代一下，阎应元和陈明遇，都没挑明‘丘慧荣’这个名字。只是错有错着地上报了‘广东黄柏先’，原因之前说过，没有证据支持，与其徒劳无功，不如练好内丹。

就此，阎典史、陈明遇、陆正先三人，踏上了寻根之旅，并且循着蛛丝马迹，逐步来到了南京。偏巧南京这边，已经接到圣旨，也着手审案，阎应元作为案件经办人员，可以说恰逢其会。

但阎应元三人到达南京的十五日后，方才被史可法接见，之所以效率低下，而且有越来越乱地趋势，完全是因为一个人，一个蠢货，一个大混蛋！

南京刑部大堂，上面一共坐着四位审案大臣，分别是：史可法、马世奇、朱国弼、马士英。

应天府尹陈洪范去年下狱，陈子龙、侯玄?、张东海三位江左清流中坚，相继自杀狱中，引发江南民间、官场剧烈动荡。

不过要说，动静也不算太大，无非就是漕运使兼凤阳总督马士英，光荣的成为了应天府新府尹。汗！流氓有文化，果然宇宙全无敌！

马士英能当上应天府尹，跟两个人有关，半隐居地周延儒，写了一封信给皇上，推荐此人品貌俱佳。户部尚书熊文灿，因为欣然笑纳了一把紫玉金刚砂壶，而狂赞士英情义无双。于是糊涂皇帝小朱，奇Qīsūu.сom书大笔一挥，马士英走马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件，以‘应天府掌理军民政法，与南京六部多有重合’为名，让史可法动用南京储备装修了多间办公室，你不是身兼数职吗？对不起，你史可法在什么地方办公，他马士英就必须在隔壁有个落脚点，纯粹是不咬人应人。但也无形当中，淡化了史阁部的政坛影响力。

第二件，自我标榜‘举贤不避亲’公然提请国家任命杨文骢（他妹夫）为南京漕运总督，掌理钱粮交割。

第三件，为了让南京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地好日子，爱民如子的马府尹，上马了一些‘修桥铺路，穿井开荒’的大工程。并且为了保证大干快干地工程进度，专门把这些工程，出包给了爱国商人…董祖常。

要知道南京是六朝古都，漕运枢纽所在，上千年的国家建设，旁边又是长江，又是运河，怎么可能还缺井水？怎么可能会有未开垦的荒田？一时间，人人侧目，家家声讨，就连狗，都不尿他这壶。

对了，耳光白衣党，曾经当街抽了马士英一个大嘴巴，现在好了，政治暴发户马士英，就天天领着一帮狗腿子，以上街搜索地痞为名，四处的给史可法添乱。

就这样，马士英用破纪录的时间，把金陵搞得是乌烟瘴气。要说历朝历代的狗官之中，南京不幸中大奖的概率，还是满高的，但像这位这么能折腾，还真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定义为奸佞当朝的有力依据。

江左四公子：方以智、侯方域、陈贞慧、冒辟疆，联名刊印了一本《羡丑集》，专门以马士英为原型，编写了很多笑话来讽刺他。

马士英恼羞成怒，竟然命令史可法出面查办。

“哼，”史可法面沉似水，“老夫乃是南京部堂，留都大员，你应天府的事情，自己摆布便是。”

“哼哼，”马士英奸笑一声，“先有耳光白衣党，后有狂生嘲讽国家命官，看来‘南京一只通街虎，养伥十万啸山林’的传言，果真不虚！”

“…”

史可法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亮个后脑勺，就走了。自此，马士英跟史可法的关系，视同水火。

但今天，马士英再也抖不起来了，因为他从一个看热闹的人，变成了参与热闹的人。圣旨中写的很明白，上海、应天、会同南京协办要案。并言明要同时侦办三个案件：

江阴血案、天一阁纵火案、吉王收女归宗案。

这三个案件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记录进《南书斋笔谈》之中，可见这几个案子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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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九章：分道扬镳

在是南京城最忙碌的上午，艳阳下的大运河，往来穿舫，行船的声音，伴着人们的喧嚷，可以传出很远，一直到南京刑部这边，也依稀可辨。

南京刑部，地面统统用整块青石铺就，门柱廊窗也都是玄色，这是个充满杀机的建筑，哪怕院子里栽种着几株丁香，也不能令人感觉轻松。整体气氛幽深肃穆，丝毫也感觉不到夏日暑气。

阎应元、陈明遇、陆正先，身着衣官服，枯坐在听候夹廊中，他们在等待大人们的命令，然后上堂作证。说实话，三人虽都英豪，却是第一次来南京，第一次进南京刑部，敬畏之心不可避免。以至于就连阎应元，也略有些谨慎小心。

这个时代是官本位，审案大堂宽阔明亮，其他建筑则低矮阴暗，待传召的证人们，能有个单独空间就不错了。他们现在坐着的证人房，新近才开辟出来。很早前，只是在审案大堂中立块屏风，证人，原、被告都在一起跪着，后来有人发觉这么干很容易串供，这才在建筑之间寻出个小小地界儿。

证人房狭长局促，两边是粉白高墙，无窗，不带任何装饰，举架极高，本就是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因此封顶很简陋，还以大角度向一边倾斜，高空中只悬挂一盏碎白玻璃灯，整个空间带给人极度压迫感，证人从这里，猛然走进明亮威严的审案大堂，很少有敢做伪证的情况。两边各有一个绿色木门，门上都用铁条框出一扇深褐色玻璃小窗，此刻紧紧关闭。

但夹廊内，不止他们三人。

紧挨着他们的，是两位一身儒袍的文士，摆明了一对儿父子，父子二人愁眉不展，牙关紧咬。腮帮子一动一动。陈明遇偷眼观瞧之后，与阎应元用眼神做着交流：

“谁？”

“不知道！”

“什么案子？”

“不知道！”

陈明遇放弃了，老阎就这性子，酷酷的，硬硬的。不像他陈胖子。好动、活跃、一刻也闲不住。挪了挪大胖屁股，越过父子二人，再往那边看，那边是通往审案大堂的出口。

一名长像很欠揍的太监，穿得倒也普通。脸上也没化妆，手指短粗。且有厚厚老茧。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长期劳役监，就是武监出身。此时，手中正在把玩着一块上品脂玉雕件儿。

察觉到陈明遇地目光后，太监炫耀的。把雕件儿垂在半空，两片荷叶交叠，包裹着数枚铜钱。这个纹路有讲究，叫做‘和气生财’。

陈明遇不愿意招惹太监，连忙把脑袋转过来，假装对着一尺近的白墙发呆。耳边听到太监自鼻孔中发出得意一哼。

陈胖子略有些红脸。

陈明遇忍不住，再次向那边望去，太监旁边，是一个道士，手长脚长，保养很好。此刻正在用拇指，不断的掐算。人有五指，食、中、无名、尾，各有三个关节，三四一十二，刚好是地支之数。四指上两节，加上拇指两节，凑齐天干。道家掐指的原理，就在这里。

陈明遇地信仰比较杂乱，他甚至还带过两天十字架，但他最崇拜的，依旧是道士。眼见道长五指连动，陈胖子很好奇的睁大了眼睛。

道长也很机警，扭头冲他微笑一下，随后用崂山剑指，凭空画了几下，手掌一立，再一推，意思很明显，送一个符咒过来。从逻辑上判断，应该是个好意头。

陈明遇胖手虚空一接，然后领情的点头致谢。

至此，陈明遇把人头都数完了。加上他们一共七个人，形态各异，各不相同。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悄声在耳边说道。

“老阎，有朝一日，我如果能执掌刑部，一定把这个夹廊拆掉，娘西皮的，憋闷死个人。”

嘿嘿嘿，道长、太监都发出笑声，显然，这两位都是练家子，听力远超常人。吓得胖子一激灵，抬头望过去，中间那对儿父子，迷惑地两边看看，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发愁。

“别乱说话，”阎应元索性大声提醒，

“人生快意在当下，只要吾等做好现在的事情，将来身居高位，才可问心无愧，亦是水到渠成。”

“说得好！”道士首先喝彩，这番话很对他地脾气。

“朋友，一会儿案子结束了，咱们喝一杯如何？”

“行啊，”陈明遇立刻接口，“对了，你们是什么案子？”

“…”

先不提这几位憋闷证人地交流，先说说审案大堂上的交锋。

目前的审案四大臣，史可法是南京方面的政府代表，马世奇是上海府尹，马士英是应天府尹，朱国弼是勋贵阶层代表，掌握南京兵权。安排他们聚在一起审理三大案，是要表明这样一个政治立场：

在新党、旧党没有最后撕破脸皮时，以史可法为首，要为这些案件做出一个具备国家权威的判决。免得过两天大乱骤起，让法律蒙羞。

然而大堂再庄严，也无法杜绝卑鄙和龌龊，任何国家地政治大案，通常都是先由法官们商量出一个原则，再提审案件。这次也不例外，马士英异常胡搅蛮缠！在这个狗官眼中，只看到金钱美女，功名利禄，他竟然丝毫也没有察觉到目前的局势，已经非常严峻了。

史可法、马世奇焦急万分，却不好把事情说破，只得耐着性子，跟马士英斗嘴。而偏偏马士英的口才，也算江左翘楚，于是一场毫无意义，却不得不进行地大争论，正在如火如荼。

三个案子：江阴血案、天一阁纵火案、吉王收女归宗案。都牵扯出一串又一串的问题，并且顺利引出困扰中国历史的第七、第八两大政治课

第七个：面对国家，行省权力是世界上最小的。面对百姓，地方政府的权力，又是世界上最大的。这种中国特有的行政管理模式，究竟是好，是坏？

解释来说，凡是涉及到财税、法律、人事、军队等方面的重大问题，地方上的行政职权非常低。一切必须由国家那边给出‘解释性原则’和‘指导性政策’，地方才可以遵照执行。

但涉及到对百姓地管理和处置问题，一省、一府、一县、一村的一把手，又具备无与伦比的生杀大权。

这种模式的管理体制，隐患多多。最浅显的一个难题，如果地方上出现大案要案，所涉及地原、被告双方涉及到国家层面的人物和机构，那么地方政府的审判权，就会出现混淆。甚至会不知所措。

史可法、马世奇、陈洪范、朱国弼四人联审的三大要案，就是这种情况。案发顺序是这样的：

天一阁纵火案：纵火者是定王朱慈炯、江南大富董祖常。苦主则是天下闻名地天一阁家主，范明昌、范海潮父子。但原告却是南京国子监祭酒，黄道周。

几个月前，马世奇先以上海府尹的身份，公开为范家做担保。一旦范家无法归还定王府地贷款，上海府承担赔偿责任。这样一来，朱慈炯利用贷款逼天一阁破产地通盘计划。彻底失败。然后马郎以姑父的身份劝诫慈炯，不要对天一阁下手，并且与灵儿姑娘深切恳谈。

灵儿得知慈炯心意后，一方面少女情怀又羞又喜，一方面也不愿意慈炯继续错下去，于是痛骂定王。

朱慈炯被骂醒之后，出王府来南京，在天一阁门前，当众把贷款协议给付之一炬，数十万两白银的订单啊！就这么灰飞烟灭。围观群众轰然叫好，侠王之名，更为响亮。

但谁料想，董祖常为报父仇，还是趁机点了一把火，将天一阁的珍本、孤本、善本藏书，给焚毁了一小部分。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认为，朱慈炯前面张扬是为了引开人们的视线，暗地里，则指使董祖常纵火。

这个案子中，（一路看小说网,电脑站www.1??)马士英力保董祖常、朱慈炯。

接下来是吉王收女归宗案：因为天一阁纵火案地影响太坏，都知道‘侠王’要娶比他晚三辈的灵儿姑娘了。旧党人感觉机会难得，立刻以此借口，召集六大藩王汇聚南京，举办了一次‘宗族’会议，会上定下来以‘六王’为主导，以‘十虎’为目标，以‘清君侧’为旗号，共攘大事。并且选派丘慧荣为杀手，去追捕朱廷。

但为了掩人耳目，又对外宣称：青浦书坊的贵子朱怡?，出身吉藩世家，与吉王同父异母，如今有女灵儿，聪慧知礼，吉王决定收为养女。并于当天在南京街头，就把灵儿姑娘给绑架了。

听到消息后，朱慈炯立刻带着金方、冀乐华，去吉王下榻地馆驿要人，同样在南京街头，双方一共七个王爷，竟然不顾形象的大打出手，六王护卫人数众多，纵使冀乐华武功盖世，也还是惨败而归。期间六王护卫不敢对三皇子动手，却把慈炯的随行侍女可馨的右手给打成了残疾。当然护卫们也多有死伤。

这个案子，原告是六家藩府：吉王朱怡、福王朱由、周王朱恭、王朱常?、唐王朱聿、楚王朱华奎；

被告依旧是定王朱慈炯，因为是他率先挑起的群殴闹剧。

苦主则是吉王的庶长兄，改爵贵子朱怡?；朱怡?的独生女儿，乡君朱灵儿；定王府女官，可馨姑娘。

马士英依旧力保朱慈炯，他倒是真仗义。

最后是江阴血案：死者是国家宗业司总襄理朱廷（比当今天子高三辈的族叔祖）、妆品襄理孙茂霖（宫里出来的太监，据谣传是皇上的童），秦淮著名花魁，卧云楼王月姑娘。凶手是摆明胡诌的广东悍匪黄伯先。

但阎应元等人在一路查获大量的证据后，来到南京，主诉江阴血案的凶手，其实是左良玉义子丘慧荣。

这样一来，原告是：江阴典史阎应元，江阴税务陈明遇，江阴小民陆正先。

被告正是丘慧荣，却始终没有露面。因为阎应元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旧党人安稳接管宗业司的步骤，这两天，借着马士英的愚蠢掣肘，旧党人正在紧急磋商，以做出应对。

这个案子。马士英力主以造谣生事、妄图推卸渎职罪责的名义，把阎应元三个给法办喽。

前两个‘天一阁’和‘吉王养女’案，因为牵扯出七家藩王的罗圈架，四大臣受君命联席审案，就等于在同时破解另一个政治谜题。

第八个：历朝历代的藩王。究竟该如何管理？管得紧，能封亲王者，非天子手足不可。试问那个普通官吏敢尽职尽责？管得松，藩王作乱，可不是小事情。

历朝历代对亲王的管理办法。都是多次反复，亲王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贵族。开国元勋都会有世爵颁赠。但这些人不是皇族，说句不好听地，他们的身家都来自于皇族赏赐，给你，是你中头彩。收回去，你也得鞠躬致谢。所以历朝历代的元勋后裔，很少有造反的。

但皇族不同。其一他们有钱，打仗是最费钱的事业；其二他们有名，随便站大街上喊一嗓子，

“我要造反！”

王爷喊地效果，同草根喊的效果，截然两样。

最后他们拥有一个草根无法比拟的先天优势，同秉政的当朝天子，拥有共同的祖宗。中国人很讲究认祖归宗，你们老刘家、老李家、老赵家、老朱家地天下，跟平头百姓有个鸟关系，旁观一下热闹，岂不是更好玩！反正谋反胜利之

样入同一个太庙拜祭列祖列宗，根本就是内部纠纷嘛

所以怎么管理藩王，就成为历届政府的头等大事。在现如今地小朱时代，他通过经济改革，将藩王管理地前景描绘得很漂亮：

全体藩府，都以宗业司这样的机构来经营产业，再推行士、农、工、商并举政策，同时开创纸币与银行制度，前段时间还听取杨嗣昌建议，在各地成立商会。

这就等同于掌握了社会财富的分配权，藩府再有钱，也要通过银行来收付。并且由于商业时代里，商会、豪门、巨宦、藩府、大族的经济往来，相互连接非常紧密，任何单独一环想造反，都将处于资金短缺现象。

这貌似一个悖论，他们如此有钱，又都勾搭连环，为什么造反的钱没有了？很简单，商业联系越紧密，资金链就越完善，一个阶层把资金挪用到造反上面，必然导致另外几个环节地资金紧张，大家会立刻察觉，并且出手制止。拿藩府来说，他们造反失败，最多除国去藩，因为属于天家贵?，是不可能出现诛九族的惩罚。可别人就跟着遭殃了，为了自保，大家当然要联合起来把资金给断掉。

成为了无源之水，谋反也就成为古老的神话。但这是将来，而不是现在。

在现在地条件下，因为改革刚刚开始，这个目标还不可能实现，所以藩府仍然具备强大的号召力。加上改革触动了旧势力的集体利益，因此反叛也就成为共识。再过个五年，就都没机会了。所以越拖，对国家越有利。

这也正是为什么旧党人，非要现在开战的根本原因。

先期资金，从宗业司这边下手，因为国家在《藩王新制》改革时，给予藩府很多优惠，商业、税收政策也有倾斜，所以宗业司是现金最多的部门，拿到这笔钱，可以解决反叛初期的资金需求。

长期来看，一旦南国高举反旗，全国商业都会停滞不前，这种情况下，就需要谋夺一个源源不断的钱仓，南洋。

福海水师的用处，也就得以显现。只要福海水师出兵南洋，并且取得战事胜利，则南洋就将成为旧党人的资金基地，并得以维持长期的战事需要。

旧党人苦心经营了一个周密计划：

第一步，他们一定要先把藩府拉下水，利用多位藩亲的影响力，来震慑住南国各地的基层官员。让他们投鼠忌器，或者不敢痛下杀手，或者自保中立。再利用宗业司的资金，作为开战前期的保障。

第二步，利用之前打下的基础…十虎横行、奸佞当朝、新法断了财路、最近大案要案频繁发生，造成一种国事混乱的假象…游说左良玉、郑芝龙下定决心，左良玉烽火南国，郑芝龙出兵南洋。其中福海舰队的作用更为紧要，不仅福海郑家军超强的海战能力，是当今世界前三名。更有南洋八帆之首康六彪，本就是郑芝龙的老部下。其余诸帆，斗个海盗没问题。但对决郑家军，根本没有胜算。当然，这个时间不会太短，海战耗时耗力耗钱财。所以在这个时间差内，宗业司的钱等于分两块使用：一部分用来支付给两湖左兵。作为国内战斗的陆军军饷。另一部分，就用来支付给福海水师，充当海军军费。

第三步，左兵动静一定要大，从左良玉、丘慧荣父子二人的能力来看。定鼎中原恐怕够呛。但将战火燃烧地遍地开花，天下大乱。则绰绰有余。国家财源都在南京。所以第一战，一定是南京。

只要断了邮路、财路。大事可成！

第四步，定王一定要拿下。天子小朱的名声很好，这次是高举‘清君侧，拱卫圣主’的‘义旗’。但战事一开。谁敢保证精确杀人？当北京城破时，很难说皇帝和太子会不会殒命死难，那么作为‘圣主血脉’。定王的作用就无限加强。这个朱慈炯人品不好，能力不高，母妃还被幽禁了，但他在民间的名声，还算不错。不仅有‘定王育林法’现世，还有‘映清辉镜坊’地‘孝母之心’，而且‘代君父为光启守灵’也算业绩，更因为‘喜欢科学、天文、物理’和‘烟憬楼鸣枪’事件，同方以智、李香君等秦淮舆论界关系良好，这一切都是绝佳的‘傀儡’人选！

第五步，分赃，那就是后话了。

有了以上的考虑，三大案的原因，也就清晰呈现：‘江阴血案’谋财；‘天一阁纵火案’谋王；‘吉王认女归宗案’谋一个借口，给六大藩王创造一个‘离国赴南京’的绝佳借口。其中后两个都跟朱慈炯有干系。

而正因为马士英能够飞黄腾达，恰恰有朱慈炯地助力，所以马士英的目地很简单，他要死保慈炯地定王之位。还是那句话，任何政治案件，都要先谈判出一个结果，才会走法律程序，在马士英没被打老实之前，夹廊中的几位证人，暂时还要再憋闷一会儿。

马世奇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现在时间紧迫，再这么扯皮下去，就一切都来不及了，马郎拍案而起：

“史阁部，再拖延时光，你我有何面目，对君上国家？该决断了！”

“唉！”史可法有点书呆子，他一直希望以正常的法律程序，来出台审判结果，好维护法律的尊严，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了，眼见马郎双目通红，史可法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

“本官十五日前，接到圣上密旨，‘定王纵火，险致天一阁藏书尽毁！更兼行事乖张，多有出位，黜定王封诰，贬为庶人’，马士英，你好好看看吧！”

“…”马士英闻听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追究史可法直呼其名地失礼言行，赶紧双手

旨仔细观瞧。一旁的马世奇则连忙高喊：

“带一众事主及人证上堂，时间紧迫，三案并审。”

马世奇为人精明敢担当，他之前预判到旧党人要铤而走险之后，立刻写密信往北京报送，吴三桂忽然提出‘命天津武学申甫的新军，一级战备’，就在于马世奇地密信。但马郎到达南京之后，立刻察觉局势非常不妙，因为邮路已经断了，十五天来，北京那边音讯皆无，这个现象非常危险。史可法十五天前，接到的‘废王’密旨，就成为北京那边的最后应对。

朱慈炯不再是亲王，旧党人再拿他说事儿，就有些站不住脚了。这其实也是保护慈炯的一种手段。

但马士英那知道这些！

“废王？马郎，炯哥儿被废，你难辞其咎！”

“马士英，你真是愚不可及！”

马世奇快被气疯了，自己身为上海府尹，早已察觉南京这边的乱局，马士英一个当地父母官，居然到现在还稀里糊涂！就在马士英还要争吵的时候，六个证人：范明昌、范海潮、金方、陆正先、陈明遇、应元；六个事主：贵子朱怡?、吉王朱怡、黄道周、可馨、董祖常、朱慈炯；两个护卫：冀乐华、姜世襄。各位大佬的相关随从：阮大、薰祖常和吉王府的若干家丁，悉数带到。一时间，大堂上显得有些人满为患。

史可法也不再矫情，在马世奇的帮助下，纯粹开始走过场，案情已经很明确了，又有皇上的密旨，所以宣判非常迅速：

纵火不可恕。薰祖常定斩刑，缓期两年；定王贬为庶人。

吉王收女不合人伦，六王以细故离国，法理难容，提请国家追夺此六王封诰。皆贬为庶人，封禁凤阳高墙之内。其国承嗣，当上报朝廷，由天子定夺。再有，将藩府女官殴打致残。判吉王府以黄金万两赔偿可馨姑娘。

江阴血案，既然有当地典史为证。合该采信。然丘慧荣竟然缺席审判，可见此事当确凿无疑。丘慧荣刺杀国家官商，例同谋逆，判秋后问斩，即刻发布通缉。左良玉纵子行凶。当提请国家参谋总部赏罚局，撤职查办。

尽管仓促，却是以国家权威做出的合法判决。案例判罚，坚持在大乱前做出，是具备政治约束力的。七个藩王都被贬为庶人，再行‘靖难’旧事，就有些底气不足了。因此，这个判决一旦做出，也就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刻。按马世奇地意思，宣判之后赶紧撤，离开南京这个火药桶，才是上策。

但马世奇正在与史可法紧急商议时，下面早炸开了锅，董祖常生怕事儿小，躲在冀乐华身后，对着慈炯耳语：

“炯哥儿莫要心焦，只要您平安回北京，到时候，天子一定会更改今天判决的。”

“滚开！”朱慈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对着史可法喊道，

“史可法，我当不当王爷无所谓，你们怕我争储而已，今日追夺我王号自当永绝后患。但我要的是灵儿，灵儿在那里？”

“放肆，咆哮公堂，来人，掌嘴！”

“此乃帝子，我看谁敢！”

是‘义薄云天’的阮大，张手横臂挡在慈炯面前。可笑程度，无以复加。除了阮、薰、慈炯这几个蠢材之外，就连范氏父子，都感觉事态有变。偏偏阮大还在演戏。边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吉王朱怡镆，此刻忽然冷笑一声：

“史可法、马世奇，你等操纵国法，祸乱太平，该当何罪？”

“哼哼，吾等纵使操纵国法，也没有祸乱太平！殿下身为藩府，却勾结宵小，要搅乱变法大局，致使黯首再次走上流离失所地乱世，该当一个斩字！”

“住口！”吉王那受过这个，一摆手，就要指使家丁护卫闹事儿，阎应元、姜世襄、冀乐华立刻手横穆刀，立在众人面前。

“江阴阎应元（征北冀乐华、辽东姜世襄）在此，谁人敢动？”

大堂众人都很乖巧，此时早就分出了阵营，靠外侧的，是吉王和其护卫；靠内侧的，是史可法等人，并肩立在最前线的是阎应元、冀乐华、姜世襄三人。

混乱中，忽然听到堂外一声漫唱：

“方今北京有奸佞当朝，南京有贪官污吏，吾等草民，皆翘首以盼，”（有群杂应声‘盼什么？’）“盼有人替天行道！”

“，”马士英最觉景儿，史可法、马世奇不可能是贪官，这分明就是在骂他：

“什么人，敢指斥国家，污蔑命官？”

正在马士英嘶吼之时，自大堂外，一个面色惨白，满是病容地青年，缓步走了进来。尽管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但杀气，却直刺各人的心房。随后又涌进来一队全副武装地士兵，接应下吉王等人后，青年从容开口：

“在下来迟，让千岁受惊，还请降罪责罚！”

“哈哈哈！”吉王仰天大笑，转身戟指史可法等人，

“今日判决，乃是一众昏官、贪官所为，本王倒要看看，将来是何等情形。”

说完，吉王带领家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堂内众人，看着这个青年，一时无声。阎应元忽然走前几步，青年身后的兵丁立刻轻斥：

“站住！”

“哎，不得无礼！”

青年一摆手，制止手下盲动之后，微笑着注视阎应元。阎典史咬咬牙，

“你究竟是广东黄伯先，还是湖广丘慧荣？”

“什么？他就是血案真凶？”

“来人，拿下！”

马士英喊的虽然热闹，但因为对方兵丁的虎视眈眈，喊了白喊！丘慧荣歪头看了看马士英这头蠢猪。微微一笑：

下，湖广丘慧荣！”

“放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个杀人狂徒，大摇大摆。来人啊…”

“马士英，今日之局，谁也不敢保证将来会怎样，我劝你还是少说为妙！”

“左良玉谋反啦！”

马士英不喊，倒还有可能拖延拖延。他这一声喊，立刻成了一道催命符。丘慧荣人没动。却有一支劲弩羽箭。自身后的兵丁中射出，正插在马士英梗嗓咽喉。马士英努着双眼，张了张嘴，忽然如一个泄气地皮球，瘫倒下去。这个愚蠢的混账死了。但非常黑色幽默的是：他居然是这场动荡中，为国捐躯地第一人，晚节‘荣光’。真是造化弄人！

丘慧荣允许手下放箭杀人地原因很简单，左大帅是在为国行万难之事，绝不是谋反。这可是性质问题。眼见杀机牵动，他忽然振臂高呼：

“方今十虎横行，奸佞侧生，吾等市井匹夫，愿随藩亲，遵祖制，清君侧。勤王救驾！”

“是！”

身后兵丁轰然作答，配合如此默契，之前一定排练过。但史可法等人则有的呆若木鸡，有的高声喝骂，大家没想到，真有人敢公开作乱！这时候，阎应元忽然又踏前一步：

“既要诛杀奸佞，自当保护忠良，在下江阴典史阎应元，愿护送史大人入京。”

“呵呀！”丘慧荣惊喜半转身，“阎兄，你还真是英豪！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但不知，陈兄在哪里？”

“老子在这儿！”陈明遇今天穿戴很整齐，大肚子被腰带一勒，整个人还真威风。

“当日被你侥幸脱逃，今日定抓你归案！”

“嗤，”丘慧荣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谁为刀俎，何人鱼肉，难道还不清楚吗？即便丘慧荣横死堂前，又关大势何干？”

唰，唰，唰，说话间连续刀出鞘的声音，堂内凡是拿刀的人，都拔刃暴起。而丘慧荣、阎应元两位，却一动不动地平静注视。正所谓沧海横流，方现英雄本色！尽管阎应元是这里面地位最低的，但此时，他甚至比冀乐华还更像领袖。

他知道丘慧荣忽然笑逐颜开的原因：他们以诛杀贪官为名，高举反旗，而史可法、马世奇恰恰是有口皆碑的青天大老爷，今天究竟怎么收场，确实很难处理。

而阎应元的提议，使得双方都有了下台阶地借口。只见丘慧荣也踏前几步，与阎应元面对面站在一起。

“阎兄，”丘慧荣声音低沉，却极易辨认，“宗业司的银两，居然藏在了南京刑部，所以今日，我一定要强占这里。你既要拱卫忠良，便不该旁生枝节！两条路，是战，是退，你现在要选择清楚。”

“你待怎样？”

“呵呵，”丘慧荣苍白地脸上，忽然出现两片潮红，后退一步，声音高亢：

“史大人一心为民，鞠躬尽瘁，自当要有个好地所在！今日之局，只在我抬手之间，我要你的烟雾弹配方。”

“休想！”

“呵呵，那么，用忠臣之血、外加烟雾弹的配方，交换一个承诺如何？”

“什么承诺？”

“唉！”丘慧荣长叹一声，半转身，眼神迷离的望向门外，外面的日头依旧耀眼，强烈地阳光照下来，使得门口的地板上，一半白亮，一半黝黑。

随后丘慧荣宛如梦呓的轻声开口：

“秋天就要到了。”

“秋天？”

“是地，秋天，从我记事起，就年年挨饿！而今年却是个好年景，庄稼会有好收成的。”

“…”

所有人都没明白丘慧荣这没头没脑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过了半响，阎应元忽然大声开口：

“好，成交！”

“嗬嗬！”

丘慧荣笑了，看着阎应元的眼神中，充满了尊敬。阎应元虽然怒气勃发，却也同样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注视对方。

先前丘慧荣以‘烟雾弹配方’交换‘史可法等人安危’，阎应元不同意。后来丘慧荣改变条件，提出‘烟雾弹配方’+‘危’交换‘秋天好收成’，阎应元做主同意。尽管很多人依旧莫名其妙。但马世奇却已然领悟。

丘慧荣答应阎应元，拖到秋天收割之后再开战，到了那个时候，百姓家中的粮仓都是满的，战争虽然可怕，但百姓却有了余粮，可以渡过漫漫长冬。由此可见，丘慧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军人不得不为战争而生，但军人最高使命，是无论战事如何，都要尽最大努力，来保障民众的生存。尽管依旧是叛乱，但丘慧荣已经做主定下了这次叛乱的目标：不为杀人，止在夺权。

这就是丘慧荣的一颗武人之心。

阎应元、马世奇注视丘慧荣的眼神中，复杂起来。

眼见商议好条件，丘慧荣一挥手，身后左兵，立刻开始撤退，丘慧荣一如那个血案之夜，手横穆刀，立在堂中。待左兵基本退干净时，丘慧荣侧一下头，把右耳对着阎应元。意思很简单：

“配方说与我听。”

……

注：烟雾弹配方=..糖

把混合原料，放进玻璃罐中，加热搅拌，紫红色后加入白糖，再用玻璃盘子加热搅拌，变成橘红色，撤离火焰冷却。使用时，点火扔出去，连人带蟑螂，全部死光光，是生化武器中的元老级产品。

但是，如果没有成熟的玻璃工业和白糖工业，烟雾弹是不会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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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章：仓皇北顾

人类有很多弱点：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只是其中一条。

左兵来得快，退的更快，只在交睫之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南京刑部大堂，忽然像什么也发生过，静悄悄鸦雀无声。

但又怎会毫无变化呢，马士英无伦生前多么可恶，却忽然惨死在众人面前，尤其现场诸人当中，还有几位是他的朋友，望着他那僵直可怜的尸体，些许悲凉，悄然拢上心头。

随后由马世奇打破沉默：

“阎应元，既然丘慧荣答应下许多事情，便出去安排一下，问问他，吾等如何离开南京！”

“是，小人这就去问。”

阎应元走出几步，又转身回返，双手奉上一柄穆刀，

“好叫几位大人知晓，才刚纷乱频繁，卑职情急之下，以此刀喧嚣，现请归还！”

“唉，”史可法重重一叹，居然就不再言语，搞得一众人等，都有些不知所措。停顿一下之后，马世奇再次接过话语权。

“事急从权，此刀虽然证物，而大明军中，何止百万，本官作主，你先拿着吧！”

“多谢府尹大人成全！”

阎应元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喜气，史可法文官出身，不了解武人心境。但马世奇早年当过兴隆山监军，他十分清楚，穆刀是阎典史的战利品，为了案情需要，不得不作为呈堂证物，走入封存程序。这对于阎应元来说，是一件万分遗憾的事情。

刚才大堂太乱，因为阎应元跟陈明遇几个官职太低，甚至根本算不上官员。所以上刑部大堂是不得带兵刃的。情急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拿这把刀。现在事态平稳，自然应该归还。

好在马世奇做主相赠，阎应元眼见战利品失而复得。自是高兴。

再有，史可法等人自持身份。不可能放下身段，去询问逆贼丘慧荣，将要采取什么方式放他们一条生路。派遣阎应元出去，其实很正常。

出得大堂，阎应元站在石阶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堂外情形，饶是他豪杰本色，也不由得小吃一惊。

只见不少的衙役、官差、锦衣卫士，正在跟没头苍蝇一般四处砸墙！丘慧荣身边的人，不多。只有四人，其中有三个是熟面孔，血案之夜的三个杀手。

看来这个小组是他们左兵地精中之精。

一名杀手看见阎应元站在台阶上发呆，微微一笑，丘慧荣转头回望，眼见是他，也是一笑。随后带着四名亲随慢慢走来，边走。边低声吩咐：

“这个配方要尽快送回去，玉帅那边我已经写信知会过，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宋应星尽快做个一万枚出来。必要时，以其子女为质！”

摆摆手。一个亲随转身离开。丘慧荣迈上一级台阶。

“阎兄，你可是问我。你等怎样离开南京吗？”

阎应元沉默，他是办案出身，几次接触，他已经做出判断：丘慧荣很聪明，很自负。同时他们并没有作好战前准备。

一语道破自己的来意，聪明！

当着自己的面儿，交待手下尽快生产烟雾弹，证明这个人自负到，不怕让对手提前获悉底牌。

临战之前，还要尽快安排武器，可见他们这次是临时起意，所谓秋后再战，既是他的本心，也是条件所迫。

“嗬嗬，”眼见典史无语，丘慧荣又笑了一下，身后三个亲随，居然也以一种老朋友地眼光注视着阎应元。这样从容的团队，还真是令人头疼。

“阎兄，你放心，我丘慧荣言必信，行必果。堂内诸位大人，我绝不强留。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车架、马匹、盘缠，尽管提出来，不过嘛…”

丘慧荣忽然卖了一个关子，他希望阎应元能问上一句不过什么？。但阎应元紧咬牙关，始终不发一言。不得已，丘慧荣只好借着再走上一级台阶做掩饰，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如今北面已经断路，邮路、驿路、漕运，全部停止。沿途应该会有匪患，所以我劝你们，更换布衣，牵骡马而行！”

“不可能，”阎应元立刻反对，“堂中尚有女眷，各位大人地家眷老小，也要随行，车架、马匹、盘缠绝不可少。”

“哦，这倒无妨，”丘慧荣刚想再说下去，忽然远处传来砖墙倒塌的巨响，随后爆出一片喝彩之声，

“找到啦，找到啦!”

丘慧荣脸色一变，立刻扭头吩咐，

“阿一，你快去，万不可因为争夺金银，起了争端。让咱们的兄弟尽快聚拢过去！”

“是。”阿一立刻跑开。丘慧荣扭头冲着阎应元再一笑，

“南京刑部，近几年屡兴土木，我们之前以为是为了修建证人房这些劳什子，却不成想，竟然是宗业司的金库所在，审案大堂越建越宽敞，其他的房间越来越憋闷，果真是藏银的好地方。”

“丘将军，”人家对他毫不避讳，阎应元也只好用敬语了。

“为了金银这些身外之物，你就杀人拆墙，这跟盗匪又有什么区别？”

“唉，阎兄有所不知，我与这些小卒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穷怕了，苦怕了。有了金钱，更稳妥一些。”

正在两个不同阵营的对手，居然像朋友一般倾心交谈时，姜世襄从大堂出来，阎应元一个人出来，外面又爆发巨大声响，姜襄理赶紧跑出来接应接应。听到后半句，姜道长厉声喝骂：

“丘慧荣，这些钱本不是你们的，强求非份之财。小心天谴！”

“姜大人，晚辈一直仰慕您的大名，善友天才、蟾衣影纸、柳江车架、妈祖祭舞。人生再世，成就其中一样。便不虚此行。今日失礼，还请先生见谅！”

“…”寥寥数语。把姜世襄气得一时语塞。转而眉头一皱，

“知道金库所在地，南京城只有五个人，两个被你杀了，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史大人，还有一个，难道说？”

“是，宗业七襄理，姜道长剑法无双。孙姑娘、朱贵子对皇家丹心一片，至于史大人，我们又不便打扰。那只好去问南京钟匠吉坦然了，因为只有吉襄理，最熟悉机关造作。”

“他现在怎样了？”

“不是我下的手，但我想，人已经不在了。请见谅！”

说道死讯之时，姜世襄剑已刺出。说完最后三字，叮叮叮叮，刀剑已经相撞四次，是丘慧荣身后两名亲随动手接下。

刀剑不断，丘慧荣话语却依旧从容。

“阎兄放心。诸位大人家眷，有我丘慧荣在。可保无虞。你等最好今日便走，车架绝无可能，但军马，一人一骑。”

本作品1??ｋ小说网独家文字版首发，未经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更多最新最快章节，请访问www.……ｋ.cn！说完，丘慧荣转身离开，两名亲随，收刀后撤，姜世襄尽管怒气勃发，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众人平安离开…这是马世奇的原话。再纠缠意气，万一左兵急了，大家就都走不出去了。

阎应元看着姜世襄柱剑茫然，心头不忍，宗业司七大襄理同气连枝，如今连续死了三个，道长地心情，不难理解。但又没法劝，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这真是一个滑稽场面，台阶上站着两个发呆的英雄，台阶下则人来人往，好是忙碌。宗业司地金银，只有一小部分炼化成金银双铤，尚有多数是散碎状态，阿一带着几个红蓝战袍的左兵，抬一个大木头箱子，放在空场，不顾姜世襄地怒目，公开叫嚷：

“代传钧旨，赏诸友，五十万散银。大家莫要心焦，今夜纵酒逍遥！”

又过了一会儿，刚才的两个亲随，用一根长索牵引着十几匹军马过来，

“阎兄，姜道长，这里只能挪出十五匹军马，还请各位将就一些，此外，”

一名亲随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蓝双色小旗，

“这是吾等信物，有这面旗子，今晚酉时之前，无人敢阻拦你等。但过了这个时辰，就该宵禁并且询问口令了。”

说完，这名亲随无视姜世襄手中寒剑，把长索一头径直交给他，转身与同伴再次离开。行出几步之后，两个亲随扭头高喊，

“在下阿三（阿四），他日沙场再相逢，咱们可要痛快地打一场，不死不休！”

闲话少说，众人简略分配一下坐骑，就落荒离开了南京城。离开南京的，一共是20个人：

史可法、马世奇、姜世襄、阎应元、陈明遇、陆正先、范明昌、范海潮、朱怡、朱慈炯、冀乐华、董祖常、阮大铖、可馨姑娘、金方、黄道周，外加四个董府家丁。

奇怪了不是，20个人，十五匹军马，怎么安排的？

董祖常、朱慈炯、冀乐华三人是骑马而来，加上他们仨，就是十八匹，再安排两个身形瘦小地共骑一马，也就是了。可馨右手伤残，跟慈炯一组；两个董府家丁一组。

20人拍马离开南京城时，沿途倒是有不少人还躬身施礼，这次暴乱不同以往，属于上层内讧，跟小民没有太大干系，既然无关，那么这些百姓在选择中立地同时，稍微表达一下好恶，也无关痛痒。

所以史可法等人也不作嗦，仅仅拱手答谢，南京数百年的繁华富庶，没道理强求这些平凡地小人物，走上逃难的旅途。起码他们比那个保国公朱国弼，要强上一些！

朱国弼没有跟着逃难，就已经证明了很多东西，他掌管南京锦衣卫，是南京方面军事力量的代表，却非但默许了左兵、藩王、旧党人的四处游走，居然还容忍了丘慧荣全面接管军权。左兵可以兵不血刃、犹如天外飞仙般，在刑部大堂来去自如。当然离不开朱懦夫地纵容。这种种表现，只有一个词来形容…人渣！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无趣，人渣总是会游刃有余，而坚守道德。却只能换来落荒而逃。尽管是军马很想奔驰，而骑手却不配合。刚到南京城北十五里的平光桥，就有人坚持不住了，天色也黯淡下来。

不得已，冀乐华只好引着众人，在一小片功德林中，停下来休息。

“来来来，你们两个，赶紧去林子那边的祠堂里，去寻些吃食，你们两个。赶紧收拾收拾，安顿好炯哥儿和几位大人。”

死缓犯董祖常，跟没事儿人一般，指挥着自己的家丁。这20个人，起码有一多半，平时根本就不带钱出门。阎应元三个，薪水微薄。手头拮据，有个2两的散碎银子。也就顶天了。所以目前这个逃难队伍中，最有闲钱地，自然是董大爷喽。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搞怪组合。

有犯人，而且是钦犯，董祖常被判死缓。朱慈炯被判幽禁。但慈炯身边带着丫鬟（可馨）、太监（金方）、师爷（阮大铖）、护卫（冀乐华）。董大也有四个家人。他们两组1个人。占去了整一半儿！

其中阮大铖、董祖常他们两个，当然不是那种。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为了变法事业，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地人物。

马士英的死，让阮、董两位认清了形势，留在南京，一定步马士英后尘，成为反面典型被刑杀祭旗。这才是他们跟着跑出来地原因所在。

冀乐华出身征北军名将，国家给他的命令是保护定王，虽说现在不是王爷了，但还是帝子。他自然要遵守尚未失效地旨令。

有一个道士，而且曾经是世界上最有钱，最传奇的道长姜世襄。姜道长虽说平日里荒淫奢侈，但他又一个是闲不住的人，当初在善友教，他干地就是反对当地政权，这次也算是习惯使然，帮着国家打地方。

有两个书呆子父子，而且是天下藏书最多地天一阁当家人。范氏父子完全是被动逃难，他们不比朱国弼，勋贵往往多败类，保国公可以跟叛军打成一片，不代表他们父子有这个资格。更何况留下为匪，出走成士，这样巨大的反差之下，范氏父子只是条件反射一般，选择了国士之路。

有三个义士，而且是义无反顾地士。阎应元、陈明遇、陆正先的社会地位很低，他们完全可以转身离开，走进沉默大多数当中，悄然隐没于茫茫人海。但他们依旧选择了一条铺满荆棘的险途。

还有一个贵子爷，朱怡选择离开，是因为他女儿成为这场政治风暴的祭品，灵儿是他地掌上明珠，然而这样一个聪明、美丽、可爱的少女，却被那些丑陋的人，伤害得极端彻底，至今生死不明。朱怡今日离开，是为了明天的归来，他要为了女儿去搏击。

最后是三位在职官员，史可法是南京吏部尚书，政界头面人物，但他却是最落魄的，之前有料到，不代表事到临头时就一定从容。当丘慧荣出人意表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感觉备受打击。

史大人始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于是他选择了叹息，消极地叹息声，从南京刑部大堂，一直到眼前的功德林，一共九九八十一声。

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这样，也许早就知道结果，但永远也学不会去接受。逆来顺受虽然令人不齿，但顺势而为更是一种智者地表现。史可法要想参透这番机宜，还要再给他一段时间。

最潇洒的是黄道周，他跟董祖常是映清辉镜坊的合作股东、跟朱慈炯亦师亦友，两个人还共同专研天体物理、跟史可法和马世奇是同僚，跟阮大铖是同年，与天一阁范家还是姻亲。最滑稽的是，留在南京的那些反叛者，都与他私交甚密。

所以无伦逃与不逃，他都潇洒之极！如果不是大家各有心事，老黄甚至把这次逃难，当成了一次远足。他甚至有了一种作诗地冲动。

三十年金陵一梦。八千里江山半分。

后面地还没想好，黄道周已经捋着胡须笑了。

当然，人们不应忘记，逃难队伍中。还有一位令人尊敬的马郎马府尹。马世奇年少成名，金榜状元。他还是个小小地发明家，改良的蒸馏酒，堪比闻名千年地麻沸散。由他主持修建的上海府，中西合璧，已经显露出世界名港的风采。家中妻子即将临盆，秦淮烟火中，还有一位玉京子在苦守相思。

有了这么多的业绩、声名还有牵挂，他却依旧毅然决然地离开南京，充分印证了一句话：

“若都是先抛下包袱，再向前行。这世间青史，又怎会有那许多的豪侠壮士？”

这是卢象升地如夫人…清蓬子…劝诫夫君的话语，但卢象升未必做到，而马世奇做到了。

20人中，由于史可法萎靡不振，所以职位最高、名头最响的马世奇，成为了首脑。

这片功德林中。种植了几株桑树，枝头低垂。牵引着人的头发，肥厚的树叶下，已经挂满青青桑葚。站在树下，马世奇、姜世襄、冀乐华、阎应元四个人，正在低语盘算。

他们在研究入京的路线。最佳方案。先去天长，然后在扬州搭船。沿运河北上。但丘慧荣的提醒，让这条路线被否决了。

既然旧党采取先阻断交通，再举叛旗的套路，那么运河一带，绝对没什么平安可言。水路不通，海运更别指望，福海、镇海两支水师，目前应该已经对上了阵脚，即便现在没有开战，谁能保证十天、半个月后不开打？万一走半路，两支海军交火，凶多吉少。

现在唯一的道路，就是向西南，经滁州、明光、蚌埠，过蒙城入河南，再走开封、滑阳、邢台、保定，最后到达北京。

“好吧，只要咱们能够平安到达开封，这次逃难，就算功德圆满了。”

说完，马世奇习惯性的冲姜世襄点点头，随后又拍了拍冀乐华地肩膀，一个是莫逆之交，一个是生死之交，三人之间的默契很好。最后，马世奇还不忘对着阎应元拱拱手。能够获得敌人尊敬，自然能够得到马郎的信任。阎应元无论如何，都当之无愧！

四个人定下路线图后，再转首，不由得都哑然失笑。

董府家丁倒也能干，拔草清扫，很快就腾出几块干净所在，分别把史可法、朱慈炯、董祖常三位给安顿好，至于其他人等，早就自己动手，分别找棵歪脖子树，坐靠倒卧，各自歇息。

其中阮大铖跟董大坐在一起，当上了二老爷。这两个家伙，此刻正在咬耳朵低语。看样子，无非是一些互相吹捧打气的垃圾语言：

“董兄，您董大虽判斩刑，但却为大义而出走金陵，可谓是千古第一犯！”

“唉，只是可惜阮兄了，事急方见本色。如此古道热肠，将来封爵拜相，可千万莫忘了兄弟！”

这时候，两个獐头鼠目的董府家丁，已经抱回来两个布包，夏天太热，祠堂里的祭品多是干果面品，前来祭奠的族人也不多，看表情就知道，刚才一定发生了偷窃行为。

但众人也顾不上这些了，分了分食品，开始闷头狂吃。其中可馨隔着手帕，把面食掰成小块儿，分别递给慈炯和史可法，还很细心地叮嘱，

“炯哥儿，小心噎食！”“嗯，”慈炯接过来，随便吃了几口。就仰靠在树干上，把玩起一个金铃，这是他发明的共振金铃，也可以算作是定情信物，灵儿一个，他一个，相隔十五步，哪怕有高墙隔着，一个金铃摇动，另一个一定跟着有反映。

可馨右手还打着绷带，眼见炯哥儿为情所困地样子，眼圈一红，少女心事，落了行迹。一旁金方看到后，赶紧出手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权当安慰。

他们这20人的磨难才刚刚开始，但尽管路途遥远。磨难重重，起码有一点是幸福的，他们不用太过操心，只要向着唯一的目标前进。似乎只要活着到达北京。就是他们地胜利。

在乱世之中，能够拥有一个简单而又直接地生活目标。哪怕再是仓皇，也依然是一种幸福。而在北京这边，皇帝小朱，和他地十大文武隆臣，所要面对地，就完全跟幸福挨不上边际了。

参谋总部情报局三位首脑，此刻正跪在内阁值房之内，抖似筛糠。

大明现如今的情报事业，归属在参谋总部，机构名字叫做情报局。一共三个主官：正使马宝。绰号两张皮，职业军人出身；正使薄珏，一个更像是科学家的间谍头子；副使玄青子，薄珏先生地爱徒，这才是最专业的特工。

但这三位共同犯下了严重地错误，竟然落后上海府尹马世奇，获悉江南生变的重大情报。并且直到今天。他们才根据音讯阻断的现象，分析出南国巨变。

这个重大失误的始作俑者。恰恰是吴三桂。吴三桂为了对付郑芝龙，把手上得力的情报资源，全用于海军上面。使得国家陆军方面的信息，始终滞后。

现在南京方面，已经断路十五天了。邮路、驿路、漕运、海运。全部断裂。国家这边早已经坐失良机，因此渎职失察这份罪责。是跑不掉了。

不过这三个人，倒是都很讲义气，死活也没把吴三桂供出来。但人嘛，感觉自己人头不保的时候，会从心底，自然而然的生出恐惧。

“马宝，”（卑职在）“你想保谁，本辅心里面一清二楚，先想想你保得了，还是保不了，再回话！”说到这里，贺逢圣的语气忽然严厉：“想好了再说！”

“是，呃不不，遵…遵命！”

“薄珏，”（卑职在）“你最近时间，改良了俯卧镜，使得斥候侦警，便利不少。更将火炮瞄准的精确度，提高很多。这点国家很是宽慰，当今圣上，也多次颁口谕嘉奖，你可莫要让天子失望！”

“小人知道！”“玄青子，”（小地在）“你本流散灾民出身，无名无姓，只有一个代号，倒也合乎你的身份。但你可知晓？吾等并非迂钝之人，你若真有功于国家，定请得天子恩准，赐姓与你。但是，”贺逢圣的语气再次凄厉，

“你先想好你配不配！”

“小的，小的遵…遵命！”

眼见三个情报头子如此作答，旁边的吴三桂，心中清楚，自己算是完蛋了。旁边周遇吉双目之中，寒光一闪，冷声冷语。

“吴三桂，这里是北京，不是辽东！你因何还不请罪？”

“放屁！”吴三桂忽然暴怒，抓起几案上的茶杯就摔了过去。

人嘛，精神压力越紧张，越容易失态。周遇吉地战功、资历，怎么能与他比？眼见对方说得如此不留情面，吴三桂不急，就不是嗜血神煞手、玉面小飞龙了。

周遇吉是个嫉恶如仇，敢打敢拼的热血将领，而且他因为担负京城治安，可以带刀行走，歪头躲开茶杯，周遇吉一个虎跳，拔刀就要砍。

旁边跪着地马宝，立刻怪叫一声，跃起来一把抱腰，紧接着玄青子张牙舞爪扯肩膀，两个人都是自幼练武，身手不低周遇吉多少，此刻又成心拉偏架，眼见周大将军就要吃亏了。吴三桂却忽然了。

只见这小子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他居然崩溃了。

“我吴三桂私心作怪，造成今日之局，试问还有何面目？再见主上！”

说完，吴三桂抬手下砍，把几案砸碎，掰下一根尖锐的木刺，对着咽喉就是一下。

噗的一声，血花四溅。在座十多个文武群臣，都是啊的一声惊呼，他们没料到会出现这种事情！

除了一个人。

马宝跟吴三桂从小玩到大的，对于小桂帅地脾气秉性很了解，眼见事情不对，早就松开抱着周遇吉地手臂，扑了过来。木刺进去三分三的时候，马宝刚好赶到，双手一推，正推在吴三桂胸口。随后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等周遇吉、周定方两位武将围拢过去。好险，吴三桂真地是在玩自杀，但还没死。

“他娘的，”周定方少年起就在军旅。学会了几句粗口，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吴三桂，你闹够了没有？国家多事之秋，你轻生枉死，对得起谁？这里是内阁议事的地方，要地是你对国家的良策，要你一腔污血，有个蛋用！马宝，你快给他包扎伤口，玄青子，赶紧出去御医堂。寻个值守的医官过来。”

由于蹦出这么个闹剧，内阁议事厅内，诸人都冷静下来。吴三桂曾经沙场，受伤无数，脖子的伤虽然严重，倒也无妨。被周定方臭骂之后，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任由马宝收拾伤口。看架势，居然还想继续听会！！！

之前。辅政十大臣会议，还真有办了吴三桂地意思，但现在这种情况，也确实不好再说什么。况且一众文臣中，除了洪承畴、卢象升、杨嗣昌三人。都接受不了血腥气。因此接下来的议题，就转为军事上如何防御。

从现象上看。南京方面主动把讯息阻断，再根据以往地情报，犯上作乱，确凿无疑。

从本质上论，这次反叛，应该归属于少数贵族闹事儿，影响小不了，范围也很广，但实际参与的人数，并不算太多。因为中国目前人口是1.2亿，铁了心闹事儿的，最多几万人，加上招募收买的战斗队伍，也就几十万上下。绝对值不会太高。

而且贵族暴动，往往初期动静极大，越往后，越缺乏后劲。主要原因，就是中国贵族，与平民之间的距离太大。

要知道，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和相当一部分官绅地主居住于乡村，他们同朝廷、官府的关系主要表现在照章输赋服役，一辈子没有进过城的农民多得很，中央朝廷的更迭对他们来说是天高皇帝远。只要不被朝廷、官府逼急了，就是所谓“承平之世”。

现在的国策，又是国家在想尽办法缩小贫富差距，底层人群，不大可能跟着那些老爷们瞎胡闹。

没有了群众基础，兵源、辎重、补给、讯息，都会出现问题。所以最佳模式，应该是泥腿子当炮灰，笔杆子打前锋，老爷们在幕后玩资源。

就在周定方侃侃而谈，分析大势地时候，听到信儿的皇帝来了。

好么，南边大半个国家，在十多天里音讯皆无，北京这边刚想商量个对策出来，什么？吴三桂血溅议事厅！那还了得，小朱连忙跑过来了。

眼见御驾亲临，吴三桂羞愧难当，痛哭失声，脖子上的伤口，涓涓的冒着血，看得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行啦，别哭了。赶紧回去医治，朕即便问罪于你，也等你伤好再说。记住，养病期间，脑子别闲着。”

“臣，遵旨。”

小朱也是没办法，毕竟吴三桂对自己有这份忠心，再说现在是用人之际，再怎么着，军事能力值得依仗。治罪是一定的，但不是现在。

轰走了添乱的吴三桂，小朱又仔细问了问情报界三巨头，随后做出一个指示，

“朕现在想知道史可法、马世奇的情况，你等三人，速速安排人手，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接洽上。再有，朕不相信南方诸省官员，都会反叛国家。凡是有忠臣消息，那怕反正之人，悉要派遣护卫，以保周全为上！”

“臣等遵旨！”

马宝三人刚想告退，小朱又一摆手，

“等一下，自今日起，朕御身武英殿议事。马宝、薄珏，你二人轮替入奏，汇报进展情况，无伦巨细，都要禀告。”

“臣等遵旨！”

随后，小朱皱了皱鼻子，大夏天地，血腥气很难散干净，索性招呼大家，一起去奔武英殿行去。

武英殿议事，意味着战时机制启动。也就等于小朱重新走到台前，以皇帝的权威，来应对这次叛乱。

紧接着安排人手救护臣僚，包括保护投诚之人，这就在打造统一战线，争取最广泛地支持。

然后不慌不忙的转移议事地点，给所有文臣一个心理暗示：没事儿，甭着急，一切都还有搞头儿。

从这些举措可以看出来，小朱现在是游刃有余了。自从破掉那个罪槐诅咒，他算是彻底解开心结，行事从容，心态放松，嬉笑怒骂，全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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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一章：五阵方略

大明崇祯十七年七月十五，西历44.08.。三伏。

愤怒之苍天，瞠着一颗四溅着汹汹炽焰的独眼，将云朵驱赶到不知名的远方，随后得意洋洋烘烤着世间万物。虽然树木撑起倔犟的巨大伞冠，还恳求风儿在绿荫下轻拂，但人们行色匆匆，依旧汗珠涔涔。

两个后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传教士，正气喘吁吁的，奔跑在南城排字胡同狭小的青墙之间，在他们前方，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少年，少年健硕的身上，大颗的汗珠汇聚成小小溪流，将青绸肥裤染成了深蓝色。

少年，是东平侯世子吴应熊，后面两个传教士，年龄大且略略肥胖的，是罗马教廷东亚洲教区，红衣大主教菲利克斯阁下，紧跟着他，怀中抱着药箱的教士，是他的医疗助手，西班牙的索南德拉。

东平侯府邸所在的排字胡同南北口，各有一块下马碑，文官落轿，武将下马，任何人都不得违反，所以他们只能在炎炎烈日之下，徒步一段距离。这种东方特有的上层特权，令费力他们很有些吃不消。

费力来中国很久了，他的官话，甚至比某些官员还标准，并且通过十七年的可怕探索，他终于成为学贯中西的优秀外科手术专家。加上他眼瞧着这个古老国度，一点一点挣开阴霾，而这个艰难的过程中，还有他的功劳，所以他现在真心爱上了中国。

但有一件事情，他始终难以接受。那就是东方自杀文化。

尽管上帝不允许信徒自杀，不过在费力看来，人类摆脱绝望的最佳方式，往往是自杀。所以他同情并且怜悯那些有正当理由的人。然而在西方，人们自杀时。都力图保持最后的体面，也就是尸体的完整。可是在东方，自杀方面的创意，却层出不穷。让费力震惊之余，也有些略略作呕。

毒药。不，毒药就分很多种，腐蚀性、药理性、物理性。然后是器具，绳索、刀剑、金银。哦，重金属既可以算做器具，也可以算做方式，吞金、跳崖……，有时候，包括投案自首在内的一系列行为，也应归属于自杀方式。甚至。普遍存在这样一种荣誉：当某人被指定为，协助领导自杀地助手，往往要经过一番竞争！杀人犯居然也要竞争，这些东方民族真是奇怪。

尽管这样的传统令人难以接受，但费力却不得不承认，这又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文化，因为据费力所知。英国、法国的国王，如今也学会了东方君主地习惯。赐酒。

按照科西嘉总督麦伊-尼斯莱男爵在路易十四面前所做的解释：“当平民可以像贵族一般。在毫无痛苦地睡梦中死去，他们就会明白，什么才叫做生活的品质！”

就这样，现如今的西欧国度，砍头已经算不得高贵的惩罚了。由国王亲自斟满的毒酒。才是贵族的最高特权！就如同哈姆莱特一般，这更像是王子般的荣耀。

很多带有爵位的犯人。都会亲自写信给国王陛下，希望能够有品位的死去（赐酒）；如果国王拒绝，那么犯人们就希望有风度的死去（砍头）；如果前两种方法都被拒绝，他们就会请求带着勇气赴死（枪毙）。

如果这三个方法都被拒绝，则全体贵族会自发游行，希望国王赐予他们应有地尊严。通常的时候，国王会在引述一句名言之后，勉为其难的从三个方法中挑选一个。引用最多的名言是：

“丑陋的是罪行，而不是惩罚！”

“哦，上帝保佑！”

被炎热折磨得快要疯掉的费力主教，匆匆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和手术助手已到达此行目的地：一个用木头自杀地高级统帅，大明参谋总部少卿，东平侯吴三桂的宅邸。

无论如何，天气太过炎热。无论如何，咽喉部地伤口总是难以愈合。无论如何，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是旨意。

“…即便要治罪与你，也等你伤好之后再说…”

这是皇帝在两天前亲口说出的命令，所以吴三桂必须复原，否则就是在对抗国家的权威。一群以维护法律为最高人生准则的官员，邀请费力，为吴三桂做手术。

进入吴家大门，费力和他地助手西班牙地索南德拉，立刻被悲伤的气氛所感染。

“救活一个高级统帅，是为了让他健康地站在审判台前，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东方规则啊！”

费力再次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就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内房。统帅的家人，将小小房间围得密不透风，因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汗臭、草药、新鲜木材的香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哦，这名统帅的妻子，据说是一位天下闻名的妓女，著名到，皇帝陛下在全体大臣的压力下，不得不放弃自用的念头，转而亲自赐婚。

但费力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妓女在婚礼之前，依旧是处子之身？？？

在费力眩晕的目光中，这位美丽而又伤心的女士，带着身孕，跪在丈夫的床前，双手合十，举着一个小巧的纯金十字架，抵在额头。

“哦！上帝的信徒，虔诚的妻子，悲伤的命运！”

索南德拉一边用西班牙语喃喃说着，一边熟练作好手术前的各项准备。

“菲利克斯主教，”陈圆圆热切的紧握住费力主教的双手，并且用标准的拉丁语发音，喊出了费力本名和职务，“求求您…”

剩余的话语，千篇一律。但费力依旧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多么美丽聪明的东方女子啊！他按下了亲吻陈圆圆额头的冲动，赶紧全身心投入到手术当中。

手术其实很简单，主要血管和器件并没有受损，只要对伤口进行清创和消炎处理，基本就没有什么麻烦。但由于天气太热，之前裹敷的草药太厚。造成伤口内组织感染，使得血液中毒素积聚过多，出现了高烧昏迷现象。

因此，费力在进行完美创口缝合之后。决定采取放血疗法！！！有幸被费力实施放血疗法的中国人，到今天为止只有三个人：徐光启、温体仁、吴三桂。

这个时代还没有现场消毒概念。吴三桂床前围拢着很多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体堂的医生，他们竟然在偷师学艺！

“女士，我需要冰块！”

费力一边挤压着吴三桂地左腿静脉，一边扭头附在陈圆圆耳边轻声说着，他对孕妇始终怀有崇高敬意，因此说话的声音，尽量低沉婉转。

陈圆圆并没有马上接口，她手里拿着十字架，心中却在念诵《法华经》。十字架只是道具。听到费力吩咐后，陈圆圆愣了一下，随后艰难转身，对着公公说：

“他要冰块。”

“啊！好！”吴襄直起腰，转身嘶吼：“冰块，快去拿冰块！”

轰走仆人，老吴又一把抓住自己的长孙吴应熊。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精赤上身。还有汗珠没有消落。

“去找薄珏先生，科学院那边有冰块，让薄珏去求周胤，必须全给咱们！”

吴应熊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还没出巷子口。仆人就已经准备好了军马，飞身一跃。绝尘而去！

当天下午，整个北京城都轰动了，东平侯世子，情报局薄珏，飞马科学院，索要冰块。在获得周胤许可后，少年竟然连磕了四个响头，得，吴家又伤了一位！

“他妈地，”三伏天里形势混乱，以至于所有人的脾气都极端暴躁，天子小朱也不例外，现在已经是粗话连篇了。

“谁出地馊主意？怎么让费力去看病！他可是中国通，家丑岂能外扬？”

武英殿侧殿群臣，一时间沉默应对。在他们看来，有些事能瞒过去当然最好，但如果毫无意义，索性大大方方的来。这世间国家众多，那家没闹过内讧？让西洋人知道也没什么。再说了，江左七王之乱早晚会波及到南洋，早点让老外知道更主动一些。

但既然皇帝发问，底下大臣不得以冷场待之，否则就是失礼，于是首辅贺逢圣站了出来：

“皇上，微臣幼年时，曾有先生教诲，为人当学司马温公（司马光），无一事不可与他人道，如今大势纷驳，久而必彰，实不在此一时纠缠。还请吾皇明了！”

“嗯，多谢先生！”

“臣，愧不敢当！”

这番对话，平淡无奇，但却蕴含了一份治国精神。尽管贺逢圣为人迂阔，且不通理财、不知兵事、不擅法律，但其在治国理念方面，又堪称方家。按他的施政理想，政府一切决策，都要对天下开诚布公，这既是自信，也是义务。否则久之必然造成以私心处天下之弊端出现。

尽管眼下形势混乱，然而不论什么境遇之下，都要坚守原则。可谓壮哉！

但再意气风发，仗一定要打，而且要打赢。当今天下，共计五阵：

首先，新法改革。无论国家目前是个什么状况，都要坚持变法。变法涉及到的各项法令条文，都要继续深化。并且不得因为面对混乱，而任意调整方向。虽然战争胜负不可预判，但即便战败就在黄昏，清晨时，也要继续颁布新法。这就是…原则！

武英殿的御前议事，如今人员极复杂。虽说有十虎之说，但陈奇瑜远在重庆天府，目前生死难料，孙传庭被判死缓，仅仅以保外就医而活下性命。但待罪之身，不得御前听令，这也是原则。因此三虎牙仅剩卢象升一人。

吴三桂因为连迫左兵、郑军发难，羞愤之下自杀不成，如今正接受治疗，所以两虎爪只余周定方。

这样算来，十虎变七虎。

除七虎之外，国家尚有辅政文武十大臣的说法。本兵黄景，京师周遇吉，一文一武，都没有被斥为十虎成员。身为新党人，却躲开舆论风暴。可见这两位的人缘，还真是不错。

但黄景不是兵家，周遇吉当世猛将，却于谋略上略逊一筹。周定方身为外戚，由他在吴三桂病重期间统帅内卫外边，是政治大忌。再加上七虎名声扫地，国家又要控制混乱规模，所以需要在文武议事人选上，进行增补。

瞿式耜、熊文灿、孙诚、贺赞、高杰、马宝、薄珏等人，就被召为武英殿议事大臣。

瞿式耜是钱谦益的学生。干过两广布政，现在身为大诰院正卿。可以说，这是一位从旧党人走出来的中间派，但瞿式耜最大的优点，就是正直。他看到了新法地希望所在，那就是为生民立命。

“天下财富有限，是以圣人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学问所欲，无非百姓福祉。则新法之论。当为万世之方！”

瞿式耜的公开表态，可以说在思想界内部，进行了一次分化。尽管他在实务操作上，具体措施和办法一个也没提出来，但他每天到场听会。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分化了留京旧党。

接下来是熊文灿，大熊是人缘最好地。这小子的狐朋狗友遍布朝野，加上他一直是以新党骨干面目出现的，所以获得当然的议事资格。不过在这小子身上，体现出中国历史地第九个政治课题：

以公权谋私利,究竟是贪污，还是腐败？究竟要以法制来清洗吏治，还是利用耻辱型社会来约束官员？

腐而不败恰恰是中国政权地最大特点，未必会全体贪污，却一定不是全体清廉。人既然有私欲，就不可能不去捡拾那非分之财。尽管历次朝代更迭，反抗者地理由中，总是会出现指责当权者贪污地檄文。但这种耻辱型社会理论始终不能做到一劳永逸。而惩贪酷法，明太祖甚至拿出了剥皮实草，然而效果仍旧不令人满意。

在酷法之下，大家反而会欣赏像熊文灿这种官员。人人都知道他贪污，但所有人都会称赞他、喜欢他。尽管贪污是件丑事，大熊却把赃银用来交友，从而获得交口称赞，把丑事变成美谈。当他在工作上、生活中遇到困难时，永远不缺友人来仗义援手。这样的官员，究竟是应该提倡，还是杜绝？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国家现在要用熊文灿四方面的本事：力保福海水师不要做出更过分的事情！继续完善税制改革；为战事启动筹措资金；稳住在京旧党人不要做出过激行为。

因为恩帅这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在国家管理体系中，老上级、老首长地私人影响力，是不可忽视地一环；侯恂是左良玉的恩帅，洪承畴是曹文诏地恩帅，卢象升是毛文龙地恩帅，熊文灿是郑芝龙的恩帅。这种模式下，熊文灿的功用不言而喻。

坚持新法改革的政治姿态，必须强势做出。这就好像强盗绑票，只要这次缴纳赎金以示弱，下次赎金就会更高，直至出现撕票。内阁成员中，最擅理财是杨嗣昌，但杨嗣昌名声毁了，再由杨嗣昌主导财税改革，势必适得其反。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在熊文灿肩头。其他两个本事，不难理解，也就不做解释了。

综上所述，第一阵，就是内阁+熊文灿，来继续改革，并将精力主要用在财税方面。这是新党人的施政方针，绝不可半途而废。主将是熊文灿！

第二阵，出兵拱卫拉达克王庭之战。

多事之秋，内乱已生，国家却依旧要派遣英勇善战的征西军，去青藏高原上作战，无论如何，都令人心生疑虑：这场阵仗真的要打吗？因为征西军出战，将迫使国家不得不把河北军调往玉门。难道就不怕国内无兵可遣吗？

“怕！”小朱非常干脆地承认这点：“但再怕，这场阵仗也要打下去。否则，天下人都会这般认为：

“国家启动西南战役，无非是要诱反旧党。

“如此一来，你我君臣都将被打上外示温柔、内怀狡算的烙印。朕在危机时刻，仍坚持打这场阵仗地真正原因，就是要告诉天下。国家真的要开战，而不是利用外战来清理国内。更何况，天竺等国，觊觎我藏地久已。此战，要为子孙后代打造百年和平。并开辟一个新天地出来。是以，哪怕京畿重地无兵可守，此战也定要开启。”

“臣等遵旨！”

尽管一众文武群臣，心中都不以为然，但大家还是躬身施礼。为大义而舍身家，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正是中华民族最闪耀尊荣之光的精神。即便身陷内乱，而对外也要战而胜之。大家心头不免生出了殉道情怀！

第二阵方略：

对南疆及西藏，通过修筑藏兵堡方式，强调中国主权；借出兵西南，扶植拉达克王国成为中国在印度次大陆的代理人。为后续插手中亚搭建战略跳板；对北疆进行战略收购，所获收益，用来保障西南军政布置；孙诚、贺赞、高杰暂时留守京师，虽然他们手中无兵，但名气、本事都是当下翘楚，因此被允许每天来武英殿议事。共同研制作战方针；调王来聘、徐彦琦西入天山、准噶尔，拱卫北疆。不给异族可乘之机；调王承恩（非大内总管）守玉门，既要稳守二道门。也要做好接应工作；

接下来是第三阵，辽东、北海的稳固。

最近这几天，各方面讯息仍旧支离破碎，但南边地消息没传过来多少，东北、正北两个方向地情况。已经大量汇总而来。因为海路便利。朝鲜、南清、库页岛等地的藩篱，都察觉到变化并且蠢蠢欲动。以李觉、大玉儿为首，都表达出参战热情。这既是他们表忠心地时候，也是获取政治地位地手段。

“皇上，辽东新省，地大物博，山高雪厚。一旦给他们养兵机缘，则后患无穷。”

“洪先生可是要…？”

“臣敢请陛下，传明旨给奉天府，”洪承畴很自然的拦下小朱地话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失礼。

“令府尹张春会同济雪侯祖大寿、东益侯陆继盛诸将，紧守本职，看护藩篱，万不可在此时再生新变！”

“嗯，准奏，拟旨吧！”

“皇上，”次辅郑三俊，“既然辽东方略以稳为上，则北海方略，亦应责令加固。臣启吾皇，传旨北海诸镇，命黄得功、曹变蛟、满桂、李定国、白文选等人，厉兵秣马，逞兵夸耀，万不可令罗刹及九归蒙古生出非分念想！”

“嗯，那就仿奉天明旨，给北海府尹吴照发吧。”

眼见郑三俊花白头发，小朱忽然心中不忍，因为次辅大人为了国家，有一个人只字未提---尚逗留俄罗斯境内的梅皇商---老郑可以说是梅家的监护人，这份公而忘私的情怀，总要有所表示。于是小朱很是体贴：

“另外，李定国、白文选二人，谁的本事更大一些？”

“呃，当以定国为上！”

“好，传旨给望海堡，李定国坚守本职，护卫国土。而白文选带500锐骑，火速入俄罗斯，无论如何，都要保梅道嘉周全，不得有误！”

“臣，多谢皇上优容！”

郑三俊再抬头时，脸上老泪纵横！从这一刻起，先前还有些浑水摸鱼，因名列十虎而颇感委屈的郑次辅，成为最坚定的新党人。

第三阵方略：

奉天、北海两地边军，名将如云，百战雄兵威武。但这么好的兵力，非但不得往国内集结，反而要向外做适当扩张，目的只有一个：向世界宣告，这场动乱，是中国的家事，就算内部被打成一锅稀粥，也跟你们毫无关系，九归城为代表地蒙古各部落，都给天朝老实点，否则立刻打你们丫的。尤其是罗刹人，你们要用兵克里米亚，去打蒙古人和土耳其人，这个时候，要想获得辎重给养，就老老实实的按照两国经贸协议来执行。否则就撤回梅道嘉，让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前三阵是要安顿好四方边界，稳守铁盘之后，就该正视南国之变了。

第四阵。政训战场：

首先采纳卢象升、杨嗣昌的联名提议，

“诏令各地官员、百姓、富户、卫所。专守一城一门一户，乃乱世常情。不奉大义而讨逆者，若无从逆、作伥、资敌之行径，国家概不追究。期间税赋，悉数全免！凡有出门接纳者，皆以从贼之罪论处！”

白话解释，在这场动乱中，国家不要求百姓参与太深，也没强求你们拿起武器，去讨伐叛逆。只要你们不当帮凶。非但不惩罚，还会以战乱期间，没办法收缴的税赋作为补偿和奖励。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要随便出门。不管你什么情况，只要在叛军到来时，走出门槛，就都算反叛。

这条看起来很难划定标准的政令。前半部由卢象升提出，后半段是杨嗣昌创意。大杨还是狠啊！如此一来。就等于把叛军在将来期的抽丁、征粮、筹款等方面地工作，给断绝了。

中国的老百姓是最善良地群体，同时也是最喜欢恶搞的团队。接到这个政令后，估计十室九空地情况不会太少，大家要么结伴躲进山中。要么就往北方逃难。但绝对少有人会傻留在家中。然后被叛军揪着头发拖出门外，进而自动获得叛匪身份。

紧接着是重申天子口谕：

“朕不相信诸省官员。都会反叛国家。那些不愿随波逐流的官员，皆升勋阶一级，可由玄青子安排，即时送往北京。但有反正投诚者，亦可与玄青子接洽，由参谋总部情报局专责周全事宜。无论本人家眷。”

皇上说大白话，又不是第一次了，越白越显得真诚！管理军队、地方，都需要大量地基层人员，国家以釜底抽薪地办法，让叛军无法对占领区行使有效管理。如此险恶地用心，尽管被所有人一眼看穿，但没人会觉得别扭。

前两条举措非常漂亮，只要经过初期几个月的试探，叛军瓦解是可以想见地。但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初期战场上不至于一败涂地。

对于政府军来说，反叛者始终处于优势地位。这点好像是一个悖论，反叛还占优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但如果细细想来，政府在明，军力布置都有迹可循。钱库粮仓都被人熟知。甚至连各地方的政府机构，也是每天都在那里戳着，任你来抢。只要不是蠢物，完全可以一击奏效。再加上长期以来，官僚系统往往会出现贪官污吏，叛军可以轻易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来争取民心。南京方面能够在短期内，神不知鬼不觉的阻断交通，就足以证明这点。

所以目前第五阵最为关键，军力调配。

首先要利用军队，尽快打通几个通道，把北京的政策传递进去。

早几日，小朱就已经迅速做出指示，严令玄青子坐镇徐州，统一协调天下谍报网。这个系统要做到双向传递。不仅要搜集情报，还要尽快把国家方面的政策，通过情报网散发下去。完成策反基石地战略目标。

小朱此时才感觉到，自己之前过于托大了，他以为建立一个完善的情报机构，就可以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但他忽略了这个时代最大的科技限制，往来情报都是人腿来送，一旦被对手采取主动措施来刻意阻断。立刻麻爪。

信息传递的阻断，在这个时代非常容易，只要招募一些匪帮，拦路抢劫、占山为王，就可以做到。更何况旧党中，很多人还担任地方父母官员。几个关键点一掐，也就是了。

现在借着这个机会，尽快恢复谍报系统，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但在安排这些事情的同时，小朱也颇有些得意，他发觉，借用马宝、薄珏、玄青子三个特务头子的不同身份，刚好可以打造中国特色的谍报组织：自幼受到严格训练地职业军人；始终对新科技情有独钟的军事科技人才；身份隐秘、交游广阔，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地黑冰武士。

薄珏、马宝也有听会资格，但两个人依旧要依靠玄青子来开展工作。原本玄青子是个贪生怕死、得过且过的人，但这家伙现在属于高级军官了，而指挥员是不需要亲上火线的，并且身边也拥有武功高强地近卫亲随了，所以玄青子这次勇猛离京。

他的属下。仍旧以善友教教众为班底。在早年平定辽东过程中，由于吴三桂地失误，善友教遭受大规模地镇压，后来岳兆祥以政府派驻人员地身份重建善友教。将教众规模尽量缩减，促使众多教众四处逃窜。但在遣散这些教众时，岳兆祥曾发放了大量金钱，使得这些脱教信徒，在短短几年内，就遍布国家各个层面，只要玄青子以国家名义登高一呼，情报网并不是很难建立。现在只是时间地问题。

隐秘战线之后，就是水陆两条通道了，以东安侯毛承禄率镇海水师即刻南下，并特许登莱船厂目前尚在打造中地三艘巨型海船。可以归镇海使用。他们第一站，正是上海港。这里由于马世奇的用心，百姓对国家的认可程度很高，经济往来频繁，银币库存极高。并且城建设施非常完善，只要在上海形成登陆据点，一定对南京产生巨大的军事压力。并相应减少南京方面的资金储备。

而且毛承禄还担负两个信息的传递：熊文灿写给郑芝龙的私信；重申田怀彝为世爵敬候世子、加封田笑天为流爵鸣鸿伯、再封康六彪为流爵建义伯。

前一个，是希望熊文灿以恩帅身份。能够获得郑芝龙的回心转意。后一个，则是通过封赏，来稳定南洋诸帆。欧洲人是贵族文化，礼妃阿萝、定王慈炯再怎么倒霉，不是还剩下一个重华公主嘛！田家再怎说。也是外戚。老侯爷田弘遇是帝国公主的外公。小侯爷田怀彝是公主的舅舅。

只要田家还拥有公主背景，范西礼等人就不可能撇开田家。转而与别人合作。除非重华公主地封号也被剥夺，但这怎么可能？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姑娘，最大的义务就是嫁给一个国家需要的女婿。而且小道消息显示，重华公主每天清晨都跟皇帝陛下练习太极，下午还会去一趟科学院弹奏钢琴，将来很可能接管对欧事务。所以公主头衔，将成为永恒。

另外，田笑天、康六彪二人的封号是很讲究滴，鸣鸿典出《史记》，建义典出《晋史》，且均是宝刀名号！个中滋味，需要好好品味。他们两个都出身低微，还有海盗经历，如今获得封伯之赏，不论是封号，还是爵位的性质，都足以造成一个政治暗示：想好你们是那一边的！

海军方面暂时就这么安顿了，陆路方面，吴三桂在昏迷前，曾经提出这样一个方略：

利用玄青子手下地情报人员，尽快给各地卫所送达政令，大量下赐尚方宝剑，授予各地方武装最大的自治法权。

无可否认，吴三桂这个方法是一个速效之策。各地卫所总兵，因为国家法令限制，在最初阶段不敢轻易调兵平乱。这种情形下，空有控弦之士，却只能引而不发！很容易坐失良机。只要将权力下放，收效一定良好。

但这条政策也充满了隐患，头一个，造成割据军阀地大量产生。本身兵为将私的现象就很严峻，现在国家再公开提倡，无疑在饮鸩止渴。再一个，就是给叛军创造条件，叛军之所以到目前还没有公开打出旗号，就在于他们没有借口调兵，只能利用藩王、私交、买通等高成本手段来获得兵源。一旦国家全面放开，勤王之旅不少，跟着乱来的也一定会无限增加。

目前来看，北方各地的军将，自治法权已经很大了，造成这种现状也是历史遗留，卫所自给自足经济崩溃后，国家只能依靠拨款募兵来弥补，这样一来，各地主帅掌握了军队财政方面的分配大权。分多分少，全凭一心。时间久了，兵为将私也就成惯例了。

更何况这几十年气候异常，生存条件越恶劣，家主家臣现象越普及，中国人推崇数千年地春秋大义，向极端发展，就是高度地人身依附。尽管有《仆从新制》在力挽狂澜，但短短五年时间，不可能从根本扭转。

因此，周定方为了否定吴三桂的提案，专门呈报了《各地军将概略》，里面清晰阐述了现阶段地军队现状：

河南：

曾任河南援剿总兵许定国，伙同两个儿子许尔安、许尔吉，外加致仕返乡的兵部缙彦，同属于旧党骨干。这几个人招募了大量的散兵游勇、官绅土寇，在睢州、新乡一带颇有窃据意味。在旧党悉心扶植下，河南各地的土贼也乘势响应，刘洪起据汝宁，韩甲第据许州，李际遇据登封，李好据裕州，刘铉据襄城，

“分辖各数百里，拥众各十余万！”

山东：

原本天雄军是卢象升招募的常驻民兵，但遗憾的是，从一开始，天雄二刘，就是天雄军的主力部将。因此天雄军一分为

以金声、刘之纶为首的传统天雄军；以天雄二刘为首的私兵。其中：

刘泽清，字鹤洲，山东曹县人，出身行伍，山东总兵。

刘良佐，字明辅，北直隶人，因常骑一匹杂色马，人称花马刘。

此二人统兵河南正阳、宿松、庐州、六安，山东菏泽、吕庙、郓城一带。

山陕：

曹文诏目前身体不好，但曹家大小两将军，外加辽东曹文耀，都是深受国家隆恩的将领，因此忠心还是可以保证的。

四川：

秦良玉、马祥麟母子，一直以来就是国家最好用的部队之政，把湖广分为湖南、湖北，但目前依旧是一个整体。

湖广大帅，当然是左良玉了。湖广左兵，可谓是兵多将广：

麾下有六员战将：丘慧荣、金声桓、徐勇、李成栋、王体中、李士春。

河北：

京畿-天津一带，是国家武学的大本营。主官申甫是皇帝小朱一手提拔的炮战专家，武学培训的生源，50%都是流散孤儿组成，这些少年在毕业后，都被打散分配到各个层面的军队中去，有些人会被旧习气所污染，但更多人依旧坚持本色。

申甫作为武学新军总教头，拥有炮兵和人情上的双重优势，很多基层将领，很难在对阵老师时，痛下杀手！

其他江左一带，素来以商业为主，战将锐卒不是太多。福建两广，那根本就是郑家军的天下。

“唉，”看完《各地军将概略》后，小朱轻轻叹口气，

“既然如此，便再用娃娃军，整队出阵吧！”

“臣遵旨！”

就此，陆路方面的主力军正式核定：申甫率领武学新军出战。第一站，先行军洛阳，一方面照应开封一带的玄青子，一方面要尽快将河南平定，自古逐鹿中原者，成王败寇，河南，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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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二章：第一良将

一天之后，已成往事

申甫早年僧人出身，所以他的宿舍，仿庙宇形制，长、宽、高都是一丈，用两层木板垫高地面之后，房间就不再有任何附加结构，除了一面墙的书架和几个蒲团之外，就只剩下一张矮脚长案。待在这么个房间里，人的心理上会感觉空旷一些，冷清一些。

在这间精舍之内，正有两个人盘腿而坐，吃菜喝酒。

尚在盛夏的酒席，荤素搭配，色彩艳丽，而且全是凉菜：卤味豆腐干、腌制酥黄鱼、咸香煮花生、重味酱牛肉，还有芥末拌的白菜心。

赏心悦目的菜品，再配上大马锡桌面，气氛可谓是亲切而友好。

一身锦斓袈裟，光头赤脚的大和尚，正是大明武学祭酒申甫。另一个青衣小帽，剑眉凤目，正是大明参谋总部少卿周定方。

“呵呵，定方贤侄，你可认得这锡杯上的花纹？”

“哦？”周定方略略一顿，随即摩挲起手中酒杯，仔细观瞧。一旁的申甫，则笑眯眯的审视着他。

周定方是当今周皇后的亲弟弟，奉国太子的亲娘舅，申甫大咧咧的称呼人家贤侄，可是够得上大不敬之罪了。而且辈份也错的离谱，申甫跟黄得功是老战友，黄得功曾在贺虎臣帐下效命，虎臣之子贺赞与孙诚是好兄弟，孙诚又跟当今天子是连襟儿。这么算下来。申甫最多最多，当一句大哥也就是了，没道理非要充大辈儿。

但申甫必须做这个试探。他要看看周定方的格局器量！面对一个吃肉喝酒，口出不逊的花和尚，国舅爷究竟是一种什么态度？

要知道，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过是老江湖地做派。真正的从容之人，当忍则忍，不当忍或忍无可忍之时，反击更显得光明磊落？

“许是鸢尾花，”周定方先看仔细锡杯上手工打磨的花纹之后，方才开始反击。

“曾听人说，他们西洋人也有花语。鸢尾花似乎有兵事昌盛地意头！不知申兄所见如何？”

“呵呵。”申甫微笑着点点头，光头一闪一闪，泛着光芒。

行政上。周定方是上级主官。管理上，周少卿前来传旨督战。申甫顺嘴胡说，如果阿周假装没听见，就证明这是一个城府极深之人，此类人往往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只能共患难。不得同富贵”，将来有得是官司要打。当然。立时暴起更不好，虽然以周定方国舅和少卿的身份，即便当场翻脸，大和尚也得受着。但如此一来，就落了下乘。

根据周定方的反应，申甫才好决定，以何种方式，将胸中韬略一一道明。世间很多事情，都可以照此办理。

当下周定方的反击，不伤颜面，又给双方留有余地，而且是在回答完提问之后，显得既博学，又潇洒。于是，申和尚仰天大笑！

“今番申甫以主将身份征战沙场，自当殚精竭虑，为国分忧。只是仓促应战，未必能速战速决。怕就怕后方有人掣肘，既然有少卿这等人物在，申甫安心了。”

“嗬嗬，”周定方连忙一举杯，“如此，定方便敬将军一杯！”

申甫是炮战专家，但他的成才之路非常曲折而又科学。崇祯二年皇太极入寇京畿，花和尚机缘巧合，以一套车、马、炮联动理论，获得天子垂青。但最开始仅仅让他编写战术指导小册子，以旁观者角度，去领略战争真谛；

然后安置在天津武学，一面培养娃娃军，一面继续专研火炮战术；直到时机成熟，才让他以副将衔随军征北。

征北诸将黄得功、曹变蛟、李定国、白文选可谓是全明星阵容，对手虽说是纯粹冷兵器的蒙古军，但战场智巧，也是举世闻名。申甫在征北军磨练的日子里，收获的经验值，相当于打掉一个大BOSS！

就这么一步一步，申甫最终成为中国炮兵史上的传奇。

不过，再怎么传奇，起码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没有被军界中的多数人所认可。以至于这次出战，甚至有国中无大将，秃驴做前锋地揶揄之词。原因有二：

在这个时代，战争结果，并不取决于火炮。铁骑、劲弩、水师、锐卒，才是战场上的主角。而且任何时代地战场上，炮兵始终需要其他友军地策应和保护。这在一些传统将领看来，需要主帅分心操持的兵种，实在是可有可无。

而且这家伙也有点儿太不拘小节，早年间穷得吃不上饭，混在庙里当假和尚，这当然无所谓。程咬金还吃过霸王餐呢。但既然国家送赏官品，就手还俗不就结了？可他偏不！

时至今日，申甫依旧和尚装扮，天天顶着没有受戒香疤的光头四处招摇，看得大家心里面这叫一个别扭！更过分地是，他身边有两个女弟子，平日里缁衣示人，同样光头。非但如此，妙真、妙圆两位比丘尼，竟然先后给申甫生下了三个孩子！！！

这，这简直太有伤风化，太令人发指了！如果不是当今天子一贯不着调！就像申甫这种佛门败类，早就被砍头浸猪笼了。

因此，尽管申甫的军功，在整个大明军界，那也是从前面数的。尽管申甫身为军校校长，培育出桃李满营盘。但他在一般的军人心中，算不上什么猛将、勇将、大将、智将，甚至连儒将都算不上。

请注意，是一般的军人。内行人眼中。尤其是在黄得功、吴三桂这样指挥过多兵种大会战地统帅眼中，申甫地作用和能力，值得期待！

吴三桂人品不咋样。但赞他一句知兵，恐怕没人能够反对。在曹文诏身体羸弱之下，以申甫为第五阵主将，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选择。

换句话说，吴三桂前后一共提了两条建议：速效之策，是希望国家全面放权；正兵之举，就是册封申甫为：

“奉诏加授广威将军，巡视诸省兵镇总招讨，天津卫指挥佥事”。

最前面是散阶，其实就是军衔；最后面是实领官职。正四品；而中间部分，则是明确地职权范围。总招讨意味着两大权力：调拨各路兵马权。临机应战指挥权。

在边军不入关地情况下，申甫就成为理论上的内地兵马大元帅。这在这个时代里，可不是什么好彩头！太过敏感不说。关键是责任重大，一旦战事失利，他的大光头不保倒也小事儿，拖累国家被旧党窃据，那可就麻烦了。

因此申甫今天请周定方吃饭。目的就是要详细阐述自己的作战计划。

天津武学的规模不算太大。但马、步、水、炮、弓、铳，诸兵种具备。申甫这次各带500名学员出阵。

武学学员，来自五湖四海，有勋贵子弟，有外藩王孙，有军队推荐，当然还有流散孤儿。这些人当中，申甫最倚重后两类。前两类中的佼佼者，大和尚也不会漠视不理，但说句实话，确实没报太大的希望。

这里面有个原则，凡是满七年毕业的武学学员，最低也是领从九品勋阶的将仕佐尉。换算成战斗单位，可以指挥一队50人。

这么计算下来，申甫带地这3千名学员，相当于15万大军。这正是军官培训系统的好处所在，别看平时没多少人，3千人不过是小场面，但遇到危急时刻，瞬间扩张地速度异常惊人。

但申甫并没打算这么做：

“少卿大人，”申甫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数，“如今北地即将进入金秋收获，募兵一事，理应暂缓。至于我这边地出征人数，常驻天津的锦衣右三卫，有员四千；白洋淀、河间、沧州三地卫所，可招兵卒六千。加上武学娃娃军，一共是1万3千人。想来足够了。”

周定方吓得一哆嗦，申甫果然另类，他这可是诛讨叛军，只带一万来人能够吗？看出他的疑虑，花和尚嗬嗬一笑：

“白洋淀本是国家善法施惠所在，民心可用，又兼水网漕运，这便是水兵了。

“保定府乃京南门户，当然不能擅自抽调兵卒。廊坊、蓟县、遵化三地，本是王承恩驻卫，前两天他又去了玉门，这一带本就空虚，只能用京师来填补，我更不能用了。好在沧州、河间两地，乃武学之乡，健卒力士，遍及村野，锐卒也就齐了。锦衣右三卫，向来肥马金鞍，骑兵也有了。

“水、步、骑三军既定，还只剩弓弩、火铳、车炮，我武学子弟，自可以胜任。现在只等兵部关于军备拨转地堪合一到，我立刻开拔。”

“嗯，”周定方踌躇一下，国家选定申甫为这次平乱总大将，他虽为参谋少卿，也不好太过指手划脚。但责任使然，他还是拱手说道：

“将军喜欢多兵种集合出战，小可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受益匪浅。但据军情显示，左兵号称百万，江北、江东虽然兵锋不利，但数十万之众，也是有的。更何况河南一带，兵镇林立，将军只带万人，恐怕不够啊！”

“唉，”申甫忽然伸出了五根指头，在周定方眼前晃了晃，“可以多募集点儿兵马，当然好事儿。可现在，国家只给我50万，这钱我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唉，是啊！”周定方叹了口气，随后眉头紧锁，低头不语。

尽管国家现在拥有较为完善的纸币制度，但这次银行总行，只拨了5万银铤的纸币下来，一铤等于十两，共计50万两白银。周定方今天过来。也刚好把钞票带给申甫。

平乱，居然只拿出50万两白银！如此既愚蠢，又恶搞的行为。也只有小朱这位皇上能干出来。并且在另类地申甫这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真是咄咄怪事儿！周定方思前想后，还是一跺脚，一咬牙。

“要不，我再回去跟皇上说说，让银行那边多拨点钞票下来？”

“嗯，不可！”申甫用右手摸了摸光头，再向后一靠，用左胳膊肘支在蒲团上。两条短腿伸直后，从袈裟下面露出来。上面黑毛浓密。脚趾甲又长又脏，看得周定方目瞪口呆。但和尚满不在乎地娓娓道来：

“据刘之纶与我闲谈时说起，钞票印制发行。当以金银双铤的存量来做参照。如果没有那么多地金银，便不得超发。否则贻害无穷！

“国家现在要用兵西南；收购北疆；南地银行、钱庄的银两被乱军截留；镇海水师南下也需要花钱；还要预先挪出款项，用来安置南方逃难过来的灾民。能拿出50万两给我充当兵饷，已经是极限了。”

“可这…”周定方刚说一半，心中突然灵光一闪。申甫虽然有点不着调。但绝不是一个猖肆之人，难道说：

“难道说。申将军想兵行险招？”

“哈哈，”申甫重新直起腰身，端正作好，“少卿果然冰雪聪明，山陕曹大将军，号称当世第一良将，麾下多为精骑，更兼山陕新制，西安府的存银储备，乃是诸省第一。动用山陕兵，无需耗费太多银两。

“所以我想让他们东入河南，然后与我汇合后，一起去见许定国，只要许氏父子还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50万便全给他们。若要他们想乱来，则许家的藏银，就当作国家募兵的捐项吧。

“待我与曹大将军平定河南，则招讨兵马，最少也有二十五万之众。东、西、南三面，可以任意行进。你说呢？”

“可是，”周定方知道，申甫这个方法确实不错，又省钱，又省时，只要肃清河南，就可以稳住山东，黄河中下游如果态势安稳，必然形成南北对峙，再坚持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兵不血刃的平定判乱了。但是，

“但是，申将军有所不知，您刚提的计策，武英殿议事时，洪辅也曾向万岁提及，只是山陕曹将军那里，旧伤反复，确实不适合领兵作战。所以国家想等联络上马祥麟的白杆军之后，再以川兵领山陕兵，东进河南。如果将军现在就想动用山陕兵，这个险恶，可就大了。”

“嗯，我知道曹大将军的病势沉重！但兵贵神速，如今只有此策可行。况且按我盘算，曹兵先与我汇合，前后最多二十天。大将军为人豁达，必会将军权委于我手，他做个姿态而已，无需劳心费力。后续地事情，全由我来打理。所以说，曹大将军，身体再不济，也一定能扛过来。”

所谓兵行险招，就是要先动曹兵。但风险点有两个：首先是曹文诏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他地身体能否坚持到新乡会师，真地很成问题。

再一个，就是兵为将私这个痼疾，全体曹兵，只听曹大将军一个人的命令。曹文诏身体再不好，如果他不亲自带队到河南，与申甫做个面对面的权力交接，任谁也不敢指挥山陕军。

至于申甫去晋阳，那也是不可能地。去人家里索要兵权，然后带着对方的手下开赴沙场，这未免太不近人情。况且，申甫在一般的军人眼中，始终差点儿意思，马祥麟入晋摘印，兴许能成。但申甫绝无可能。所以最佳的交接方式，只能在河南阵前。

这种兵为将私现象，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并且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国。即便有圣旨也没戏，圣旨只能限定曹兵归在申甫地战斗序列之中，却不能让这些人尽心尽力。

那么，曹文诏能到新乡吗？

答案是肯定地，周定方与申甫详谈之后，立刻连夜回北京，重申了提前启动山陕兵的迫切性。武英殿议事大臣中，身为曹文诏恩帅地洪承畴。也是连夜写好私信，命人八百里加急给送过去。

曹文诏接到旨令、私信，二话不说。拖着残躯病体，立刻整队出征。

曹文诏、曹文耀、曹变蛟，两代三名将，可以说在整个古代中国地军事家族谱系中，曹军那也得名列前茅。而且愈发令人肃然起敬的是，曹氏满门，都是忠厚人。

正所谓兵不厌诈，凡是领兵作战的统帅，或多或少都会耍上一些阴谋诡计。时间一久，也就成了精！但这当然不是绝对地。比如曹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曹文诏的病是风湿、佝偻。常年饮冰卧雪。四方征战，风湿病、胃溃疡向来以军中职业病闻名于世。前几十年粮食收成不好，就连少年曹变蛟都要从泥塘中寻找荤腥。更何况忠厚传家的曹文诏了（曹变蛟可是他们曹家下一代中，唯一接户口本儿的男丁）。

营养跟不上，就会引发钙质流失，年轻时还好，一旦步入老年。腰弯背驼。关节曲翻。所以曹文诏确实不适合再出征了。

但他更知道轻重缓急，为了保证行兵速度。他让贴身侍卫平安，利用暗索，将自己绑缚在马鞍上。再在嘴里含着一块麂皮，用来忍痛。

随后严令手下打马飞奔，连续三天三夜急行军，终于准时赶到新乡东北的滑县。他跟申甫的约定是：三天后，在这里进行兵权交接，五天后，同许定国正式摊牌。

“节帅！”平安颤着声音，扶曹文诏躺在军帐中的床榻之上，曹大将军的浑身上下，已经僵硬得如同一段木头，汗水湿透了重重甲胄。

刚才曹文诏强打精神，安顿手下扎建营盘时，平安借着牵马机会，偷偷把暗索解开，然后曹大帅自行下马，自行进入大帐。可门帘刚放下，就立刻一头栽倒。

“平安，快去找万年，我怕我支持不到三天后，让他速与申甫接洽，军权交接，必须尽快！”

“哎，”平安口中答应，手下不停，用棉花填的高枕，上上下下把曹文诏的身体固定好，这才快步跑出去，不大一会儿，再跑进来。

“节帅，万年已经带人走了。”

“，磨墨。”

他们到达时，恰好是明月中天地午夜，但曹文诏不可能睡着，他浑身上下的关节和骨头，剧痛难忍。若不是第一良将地名头压着，也许他早就呻吟出声了。

这几年关节肿大，曹文诏早就不写字了，一切都是平安代笔。平安其实也是一名挂着游击衔地勇士，但为了节帅，他宁愿当一名马前小卒。

听到吩咐后，平安先从怀里，掏出一副骨牌，在曹文诏的手边按顺序码放好。这才坐在地上，熟练的准备笔墨。因为是夏天，平安额头上地汗水，滴滴答答的落到砚中，研磨的墨汁，仿佛更加黏稠。

“今夜值守是弘烈，明日让他休整。万年去河北接应申甫，，让国镇明天向开封直线行进。路上若有人阻拦，不问情由，直接开打。无论如何，都要替申甫的娃娃军，打通到开封的道路。”

说着话，曹文诏把三块骨牌推了出来，床前地平安，写好后立刻放下笔，将纸笺平展给节帅审阅。

“嗯，”曹文诏随后再推出三块骨牌，

“光先、一阳，性善，明日西南三十里，大河渡口布阵，听说那边还有座茶台山，让性善守山峰。他们三人一定要打起精神，一旦情势有变，作好阻击准备。”

唰、唰、唰，是平安写字地声音。

“福臻、宗，明日南下渡河，去兰考城外驻扎，许定国父子拥兵自重，不派人坐到他们的饭桌前，他们不知道难受。”

最后两块骨牌，

“明日，我领着鸿嗣、与京，兵进新乡城外五里，”这时候，平安焦虑抬头，想阻拦，但曹文诏地声音瞬间高亢，

“主阵列一字长蛇，全军谨记，围而不打，逼而不迫。”

平安见节帅动怒，不敢再有过多表示。只好闷头写字，写好后，分别把几张纸递到将军面前。待得到确认后，自行伸手，从曹文诏怀里把一枚钮章掏出来，当着面一一盖在纸上，然后分别包裹上不同的骨牌，转身又出去了。

隔了有一阵子的时间，大帐外竟然响起了军卒哼唱地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大帅病重，但这一路疾驰，让大家心中重燃起希望之火。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节帅的带领下。穿插在山川旷野之中。寻找着贼人的踪影。将军身子依旧轻健，众儿郎都很高兴。

节帅地字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平安代笔。是施行很久的成法。接到军令的各路总兵，都在兴奋之余，带领手下兄弟，哼唱起来。

好久没打仗了，曹文诏是因为病痛睡不着。而他手下的兵丁。却是因为快乐而不困。

鸿茹起，野絮飞。山川何处葬身骸？孤烟遥寄思乡悲。化碧方可家归。

都说英雄名史垂，却不知衣锦偏夜行，闻军令如山雪未消，枕戈时不忘牵乌骓。现出一丝笑意，对于名将来说，战争是医治病痛的最好良药。而对手又是同样跻身名将行列的左良玉，曹文诏忽然很不舍放下军权，他希望由自己率队，去打败那个曾经在自己帐前效命的湖广左大帅。

根据前面的布置，可以看出来，曹文诏这次是精锐尽出，山陕两地的十大总兵，悉数到来，分别是：刘弘烈、艾万年、柳国镇、左光先、张福臻、崔宗、蒋一阳、王性善、李鸿嗣、莫与京。

这里面所有人，都是曹文诏地老战友，老兄弟。他们之间互相信任，互相依赖，互相之间，几乎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地生命，交付给别人来保管。十一个人，不，加上平安，就是十二个人，早就形成了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申甫，你好幸运！”曹文诏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我曹大个儿身子垮掉，怎会让你这个花和尚拣这个便宜？嗬嗬，也罢。就看在你与变蛟同是征北袍泽地份上，让给你了。”

正在将军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帐外又传来喧哗声，随即平安一挑门帘，兴冲冲的闯进来。

“节帅，许尔安来了？”

“哦？来投诚吗？”

“呵呵，”眼见将军情绪不错，平安也没着急回话，先上前去，帮着节帅从床榻前坐起来。一边帮着绑缚丝绦，一边笑嘻嘻的说：

“自来军中惯例，迎宾不过夜。许尔安连夜拜见，显然是怕咱们了。”

“唉，平安，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好了想？战场之上，谨慎最为紧要。”

“哎呀，”平安长得很俊俏，也很显年轻，“将军说得，咱们当然知道，只是见将军兴致很高，这才跟着您说笑几句。刚才是谁说地，”（粗起嗓子）“来投诚吗？”

“嗬嗬…”曹文诏笑了一半，就被疼痛打断，他想站起来，却勾动了病灶。平安吓得连忙伸手，准确的扶在最疼的位置，帮着将军站起来。

“我不能见了，”曹文诏想了想，重又坐回去，“让许尔安看到我这样子，一定生变。既然天下都在传，我的病如何如何紧要。索性来个一瞒到底，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伤势复发，不能见客了。”

“好。”

平安答应一声，转身离开。留下曹文诏一个人自言自语：

“嘿嘿，刚刚星月疾驰八百里，却托病不见。如若换做十年前的我，也一定会以为是诈伤。”

这时候，曹文诏很想自己躺下去，却试了几下，也没有成功。只好继续坐在床上，等待平安回来。

“身子不中用啦，但凭我手中雄兵，胸中韬略，能不能计赚许定国呢？许尔安今夜造访，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如若在申甫到来之前，我将新乡、睢州作为大礼相赠，这头一功就是我曹大个儿地了。”

直到平安回来服侍他睡下，曹文诏地心头，也始终在做着盘算。他为自己的这个计划，激动莫名。

大凡名将，都有强烈地自尊心。没有进取心，军人又怎能打胜仗？尽管曹大将军的身体如此之差，却能疾驰八百里，又把手下十大总兵，拱手送给申甫。这本身就证明，当世第一良将的美誉，他当之无愧。

但既然身为第一良将，又怎会看得起许定国这样的角色？

更何况，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出征了，从身体上的信号来看，能否有命返乡再死，都成问题。三天三夜的急行军，把生命之火的最后余烬都耗光了。

战端开启，千变万化，因时、因势随机而变，这恰恰是衡量名将的重要标准，现在情形有变，自当要顺势而为。

“好！”

曹文诏终于下定决心，他要违反与申甫事前的约定：待两家合兵之后，再图睢州。

唉，要说起来，如果在临死之前，尚能够平定河南，这确实是属于第一良将的，最完美谢幕。甫，三个人是好朋友，同在京师保卫战中脱颖而出，其中刘之纶，为山东布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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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三章：狭路之殇

人生虽然短暂，但每个人都会拥有巅峰时刻，或长或短。起了一阵微风，凉爽而又温柔之余，也卷起了一些尘土，飘飘荡荡飞舞在插满战旗的半空中，淡淡的烟尘下面，是鲜明的刀甲，和鼎沸的军卒。

“快点，快点！三刻之后，整队出发！”

侯马总兵柳国镇，像孩子一般粗声大气的吼着，在他的四周，是一群跑来跑去的兵卒，只见柳总兵满身戎装，大踏步的向着营门走去，一路上，他会用一双长满黑毛的大手，拍打任何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士兵的后脑、或者抽上一个大嘴巴！这种粗野的方式，通常是友爱的象征。

“啊！哈哈！”柳国镇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张开双臂，对着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大吼，“要动手了，干他个球蛋吧！”

嘶吼声中，跑过来几个军校，向两边拉开营盘的大门。烟尘，再次升起！

当柳国镇引队冲出去的时候，曹文诏静静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双目黯淡，他正盯着眼前的一只土鳖发呆。这只忽然出现的小虫，毫无伤痕的死在了他的面前，六条细腿蜷曲着，缩在胸前；两个短短的小触须，僵硬着，伸向天空。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帐外营盘，由寂静无声到人马喧嚣，最后重新归于平静，曹文诏始终定定的看着那只死因不明的土鳖。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把这支昆虫看成许定国，但那丑陋的、小小的尸体，让他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自己。

风湿症、佝偻病，很难相信，曾经十六岁提刀杀贼。四十年光阴流转，以赫赫战功威震山陕。被洪承畴赞为“当世第一良将”的曹大帅，现在居然会被病痛折磨得狼狈不堪。当透过帐幕地琥珀色的阳光，照在他地额头时，曹文诏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随后把昆虫的小小尸体放进去，再覆盖上碎土，就这样，一座坟墓出现了。与此同时。他为自己许下了一个诺言，绝不能死得像一只土鳖。

哦，对了，他的帅帐往往设置在阴暗潮湿的低洼处，即便现在他是统帅，即便他现在患有严重地风湿病，但朝阳的一侧，永远属于普通战士。这个细节，以及与之类似的其他细节，是他被尊为节帅的原因。这是一位相当细腻并且有控制力地统帅。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进行，许定国父子的每一个应变。都落在计算当中。

当一名军人达到巅峰状态后，就会产生与对手心意相通的现象，似乎对方的每一步，都能够提前猜到。所谓料事如神正是如此。这种感觉很玄妙，没上过战场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而往往名将。可以有意识的保持住这种状态。但不是所有人都为战争而生，所以除了战争以外。每个人都会拥有事业上的巅峰时刻，这个状态越持久，成功的喜悦，也就越多。前提是需要耐心去等待。

昨夜，曹文诏临时增加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设计：扣留许尔安。而且是在许尔安等人，已经踏上回返新乡城地归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许尔安昨夜犒军更多是为了打探虚实，但毕竟严守了军中迎宾不过夜的规矩，曹兵理当也按照规矩，恭送人家回去。

不过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往往是用计高手的最爱！曹文诏要极力营造出诈伤与真病互相渲染地迷雾效果，也就只好委屈一下许大公子了。

通盘设计中的诈伤环节是：

先好吃好喝的招待许大公子，还异常放松的任由许府人员四处溜达。但却以旧伤复发，时近深夜为理由拒绝出席。出面陪客的，是贴身侍卫平安。司令副官，向来是职位低低，但权力大大，况且平安地武名也是响彻云霄。这个安排倒也正常。

席间，平安很直白地表达了愿望：

“国军要南下平乱，睢州-新乡一带，将成为战略踏板，北海、辽东、山陕等地的粮草辎重，都要在这里分发。申甫、节帅调拨地军卒，都要在这里集散。向东，可以同山东二刘接洽商议；向西，可以接应四川马祥麟；向西南，可以直逼湖广；向东南，可以直捣南京。同时，若有南方逃难过来的百姓，也可以在这里得到休整和安顿。所以，无论如何，请许公子在令尊将军面前，多多美言！”

“哪里，哪里，小子多谢将军，能够坦诚相待！”

河南自古便是四战之地，每次都要逐鹿中原的根由就在于集散二字。许尔安听完对方的计划之后，觉得合情合理。对曹兵的戒心，也稍许放松。当然，许大公子也不是一个外行，战争期间，要想获得稳定的后方基地，单靠谈判是不够的，关键时刻，还需要军事征服。想到此，许尔安冲手下一使眼色，立刻有人提议：

“吾等希望把这次带来的白纱蚊帐，分发下去。”

瞧瞧，多体贴的理由啊！酒肉米钱成本太高，况且明天也许会兵戈相见，今天夜里，你敢送，也没人敢要。所以人家许大公子送蚊帐，夏天多蚊子，士卒要想睡个安稳觉，就必须安置蚊帐。曹兵急行军过来，装备中，一定没有这个。“哈哈哈！”平安豪爽大笑，“许公子果真雅人，比咱们可强太多了，只是蚊帐如何撑起，还需要贵府家丁，多指点呢！”

“哪里，哪里！”

许尔安心头更加高兴，只要允许他的人四处走动，军情，不难打探！等到蚊帐间谍陆续回来后，犒军酒宴也宣告结束。平安将军，还代表节帅。一路恭送到营盘门口，双方这才挥手告别。

然后还是这个平安。翻脸，竟然比翻书还快！许尔安正嘱咐手下，赶紧快马回睢州传递军情的时候，曹兵忽然从后面赶上来。大半夜的，喊得极是亲热：

“许大公子，我家节帅有宝刀相赠！”

“呵呀，节帅实在太客…”

不等许尔安说完。平安就带着人一拥而上，见人就抓，当然，因为天太黑，有些家丁，还是逃脱了噩运！

至此，开始进入真病环节：

许定国的力范围中，一共两座大城，以黄河为界，北岸新乡城。南岸睢州城，都是高墙深壕的坚城。即便曹文诏身体倍儿棒，要想破掉坚城。也最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只不过许氏父子都有自知之明，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是曹家军地对手。

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们为什么不归顺呢？原因就在于曹文诏的病情。

这也是私兵地弊端之一，只要搞定领头人，就等于搞定一整支军队。曹大将军是山陕军的柱石。离开他。势必群龙无首。一旦探明曹文诏身体真的垮掉，许家军在严守城池的基础上。甚至还会主动出击！

如果打掉山陕军，他许定国就更有资本，来待价而沽了。两头邀功，谁地价钱高，就倒向谁。一南一北，都会找他谈判。许家早想好了自己的条件：

河南军权永远归许家所有；允许军队过境，但不承担粮饷开支，反而要给他们一定补偿；自家人绝不上火线作战；替他们父子消灭盘踞在河南境内的竞争对手；封赏世袭爵位。

总之，他只要搞清楚曹文诏究竟有病没病？就可以掌握主动。

而平安的先恭后倨，就足以泄漏一个被伪装过地真相：曹文诏果然病重不起！

表面上看，这像是一个逻辑死弯：明明节帅的身体，确实垮了。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一个真相告诉对手呢？这恰恰是战场千机万变的精妙所在：

曹文诏确实病重，这个结果并没有错！但关键是睢州方面通过几步推演，才得到的这个结果？中间反复的过程越多，其布阵与对策，就越容易失误。

这是一次非常细腻的战术诱引，许家父子在曹文诏的带领下，经过了三次反复：

最开始，曹文诏率队三天跑了八百里，随后避而不见许尔安，这分明是诈伤！

接着是逃走的家人，会把山陕军布阵图带回去，这个情报绝对真实。曹兵来了四万，十大总兵各领一营，到达滑县之后，立刻分头行事，有正有奇：

左光先、蒋一阳、王性善三个人将占据黄河渡口，目的是断去新乡城地退路，并且掌握所有北岸渡船。

张福臻、崔宗，抢渡黄河直奔兰考，这是在阻挡睢州的援兵，并且为下一步的攻城战，做好准备。

绰号痴儿地柳国镇，从后半夜起就咋咋呼呼的准备动身，他的目标是开封，这是在用柳痴儿的屠刀，来杀鸡儆猴。因为只要开封被拿下，许定国和新乡之间的联络，就会彻底中断。

最后就是忽然又翻脸扣押许尔安，这在许定国那边，一定会这般推演：

假设曹大个儿没病，他准备直接开战，以曹兵地实力，当然可以战而胜之，十大总兵地安排，也有这架势。但是，何必装病呢？这其中必然有诈，实际情况是，曹大个儿的身子，恐怕真不行了。

既然曹大个儿真不行了，那么他之前作势佯攻（十大总兵地配置）、随后伪装身子爽利（不见许尔安），最后的绑架人质（扣留许尔安）。都足以证明他在拖延时间！为得是要等待（因为招募壮勇而耽误行程的）申甫，待两军顺利会师，军权移交完毕，再行宣战。

“所以，曹文诏一定病重不起，力主拖延！”

^奇^这就是多绕几个弯的结果：许定国方面，准确的推断出曹文诏的身体状况，却做出了错误的结论。他们哪里想到，曹节帅恰恰同样要速战速决。他希望在两天之内，彻底解决睢州许氏。

^书^许家盘踞的地点。是一块战略要地，如果不能以最快速度征服这里，势必引发一系列麻烦。而许定国之所以受到申甫、曹文诏的高度重视，就在于这小子生性谨慎。从来都是缩在睢州城里不出来。想想也是，在城里他许定国就是天，想干嘛干嘛，想欢喜谁。就欢喜谁。出来之后，任何人都有可能揍他。他自然不会轻易出城。

所以，如何才能诱使许定国出来，并且按照曹文诏设定地时间表进行，就成为用计的关键之处。如果曹文诏一开始就病恹恹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会非常直接的做出准确判断：曹大个儿命不久矣，只要稳坐钓鱼台，等待死讯，也就是了。

但现在这个真相，是许军方面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那可就不一样了。许定国阴阴一笑，

“呵呵呵，曹大个儿！你千机巧变。无非就是要隐瞒你的病情。却不想，被老父参破天机之后，先前地安顿，反而是你的命门所在。现在乃是盛夏，黄河渡口。何止千百。我许家军要想悄悄渡河，你能知否吗？”

想到此。许定国挺胸抬头，

“来人，传我军令，明日整队出城，全军偃进，暗渡黄河，阵斩曹文诏！”

“得令！”

帐下军校轰然答应，气势倒也恢弘，志得意满的许定国抬头，一支雨燕，飞落在他的军旗之上。似乎在提醒他，对方手中还握有许尔安这个人质。但许定国管不了这许多了，用自己长子地性命，换得许氏一门的荣华富贵，怎么算都不亏本。在生死功名面前，许定国最爱的人，只有他自己。

这个命令下达时，也刚好是曹文诏掩埋土鳖的时候。

曹节帅之前骨牌布阵，加上不见许尔安，目的是希望在交接军权以前，力保局面平稳。但他终究是一员名将，心中的那份骄傲与自豪，让他的胃口变大了，他要在野战中击溃许家军，一旦获得新乡-滑县-睢州-兰登开封这五座城池，则渡船、粮草、军备、兵员，都可以迎刃而解。申甫到来后，不仅有4万山陕军帐下听令，还拥有了一个战略中转站。为下一步肃清河南、怀柔山东、联络四川、进击湖广、合围南京，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来人，传我军令！”曹文诏威风凛凛端坐马上，此时，任何人也看不出来，大帅是个病人。

“刘弘烈。”（标下在）“严守营垒，申甫及艾万年到来之前，不得离开。记住，哪怕本帅战死沙场，你也不得出来！”

“哈哈！”刘弘烈先领着一众军卒哄笑出声，随后才单膝跪地：“得令！”

在轻松的气氛中，曹文诏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展开，主帅，要给全军以信心！

“李鸿嗣、莫与京，”（末将在）“你二人随我，尽快渡河，我料今日午时前后，许定国必会寻机渡河，到那时，咱爷们三个，打他的屁股去。”

“哈哈哈！”笑声更响，

“张福臻、崔宗，你二人按原定计划，赶赴兰登，现在出发，已经有些晚了，因此，你等要尽快！路上也无需掩藏行迹，只要让睢州地斥候侦知，便是大功一件。你等切记，许定国没有渡河之前，不可与之交战。”

“末将等尊令！”

“众儿郎，”（在）“鸣炮出击！”（是）。

随着一声喊，山陕铁骑，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南方而去。中原战地，再次点燃烽火。

数千年来，河南一带，饱受了无数的战火。可以说，这里是中国的战争之乡。所有在这里拼杀战斗地将军与士兵，都会在不经意间，冒出这样的想法：

这个鬼地方，打了这么多次阵仗，得死多少人？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战士，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在很久以前，岳爷爷就跟自己一样，踩着同一块土砾之上。

正因为有了这些念头。在全体中国军人的传统中，只有征服河南。才配得上雄兵猛将。曹文诏也不例外。

当太阳升到三竿时，他已经带领人马，开始沿着黄河南岸搜索前进了。一切如他所料：许定国既没有兵援开封，也没有出击兰登。睢州城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分遣四队斥候，相隔五里，层层递进。一旦遇敌，万不可让对方发觉。”

睢州越是没有动静。曹文诏就越放心。对手一定是在某地偷偷渡河，准备直插新乡，于黄河北岸，阵斩自己。

“呵呵，侥幸，”曹文诏心中宽慰的笑了笑，“如果换个人，起码不会给我渡河地机会。”

许定国想摸到北岸偷袭曹文诏，这个计策本身没什么太大地毛病，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但要想实现这个目标，首先要杜绝曹文诏渡河的可能。否则地话，人家一会儿河北、一会儿河南的这么来回跳。也够他喝一壶地。

现在倒好，许定国单想着偷偷渡河了，却没有想到，曹文诏已经改变了之前的布置，潜渡南岸。开始抄他的后路了。这就是柳国镇率先渡河的好处。许家军地斥候，认为之前得到的情报没有变化。就转向东面，去打探张福臻、崔宗的动态了。只有兰登方面确实出现曹兵身影，他们的主力，才好放心穿插。

许定国渡河地点，在沙寨口一带，距离睢州40里左右，这里顾名思义，乃是一处疏浚黄河地工程节点。清淤排沙，历来是黄河治理的重要方法。之所以选择此地掏沙，是因为黄河刚好在这里拐了两个弯，水势稍缓，还便于流沙的拦截。

相对的，这里的船只数量、水流速度、以及视野的广度，都非常适合大军渡河。

所有中国军人，都会知道三个忌讳：逢林莫轻进、夜行不举火、半渡需防敌。

由此可见，渡河时，千万要作好防守，是任何军队都要注意的事情。许定国也是如此。先安置两营人马，分别于上游下游3里处守望，中间是超过六里长的渡河作业面儿。北岸同样如此，负责守护的，是他的小儿子许尔吉，可以说万无一失。

但曹文诏并不在乎这点，他接到连续三队地斥候兵侦查报告后，立刻引领兵丁，列出了十个纵队，每八百人一个纵队，全速向着许定国上游方向的防守队伍，发起了猛烈冲击。

攻击时的速度要快，而且阵势也要显得人数众多。十个纵队，自西向东迅猛冲击，可以在第一时间，击倒对手。

“来人，速报大帅，有敌来袭！其余人，随我迎战！”

许治，负责南岸上游防守地主将，刚刚做出这个安排，两方已然接战。

“好快！”惊叹之余，许治连忙再吩咐手下，“咱们上当了，一定是曹文诏要决战南岸，速速禀告大帅，尽全力一搏！”

说完，横举金顶枣阳槊，打马向前冲去，身后亲兵，也呼啦啦跟着主将前冲。双方都是冷兵器为主，厮杀时更显惨烈，如火的骄阳下，是四溅的血花。迎上许治的，是莫与京，他拿的是一把镔铁长枪。

双方战将面对面碰上之后，还不忘打个招呼。

“请问是山陕节帅文诏公吗？在下睢州东门守备许治！”

“哈哈！我是铜川总兵莫与京，先杀我，再见节帅吧！”

不等许治再开口，莫与京忽然抬左手，乌黑地长枪之下，竟然藏着迅雷铳。现在已经进入火器时代了，一颗小小地铅弹，就足以让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卒，杀死一员大将。因此，两军阵前，双方主将通名报姓、捉对厮杀地场面，已经越来越少。许家军仍然沿用旧习接战，自然落了劣势。更何况，即便是冷兵器战术，他们许兵也不是这个时代的最强者，面对的，又是山陕雄兵。

砰

硝烟暴起，一颗铅弹旋转着直飞过去，许治还来不及骂一声卑鄙，就已经栽落马下。莫与京人马不停，手中长枪连扫带砸，开出一片血路，身后亲兵一拥而上。砍下了许治的首级。其余九路纵队，宛如九把利刃。围着一只烤全羊，纵情挥砍。

“收拢部曲，不得追击。”

许治的一营步兵，很快就向后退却。但曹文诏连忙约束手下，整队歇息。他并不急于发起总攻，因为他要给许定国一个继续犯错的时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许定国有三个选择：分出几营人马去拼死缠斗。余部抢渡黄河，按照既定方针，去偷袭滑县的曹兵大营。这么干还可以甩开南岸的追兵；第二个选择，不顾已经渡河地队伍，全力后撤。退入睢州城死守。损失虽然惨重，但并没有蚀本；最后一个，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南岸严守阵脚，招回北岸队伍，全军汇合后。尽力决战。

最后一个选择，其实正是许治死前，用生命换来地判断。如果曹文诏率领手下八千人马。跟着许治溃散的士兵追杀，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许定国一定痛下决心，于南岸死战。

但迅速击溃许治防守人马后，曹文诏忽然停下。就好像下棋一般。车马炮连将之后，忽然来了一招顿挫。对手思考的时间越长。越容易犯错。

两军对垒，做不到以我为主，就会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并且自乱阵脚。

北岸是许尔吉，眼见对手南岸突袭，心中焦虑，他清楚父亲地毛病，连忙下令：

“赶紧上船，回南岸！”

一时间，黄河两岸，黑压压的士兵，都在抢着上船。北岸的人着急回去参战。南岸的士兵，则因为得不到主帅指令，只好发自本能，向北岸逃窜。宽敞地黄河水面上，船只纵横，相互碰撞。而两岸的士卒阵营，也是乱糟糟不成样子。

大家都是内行，眼见只用八千人马，就搅得许军大乱，此战胜机，已经呈现。平安长吁一口气，

“喔，恭贺节帅，妙计赚许兵！”

“哎，战事未决，不可轻言获胜！”

曹文诏端坐马上，仍在死死盯着战场形势，左前方，是九曲黄河，水面上的纷乱清晰可见。右前方，是两个巨大沙堆，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再扭头，一小片柳树林，是历代淘沙人的坟茔。

“平安，”（在）“带五十个人，去把那片功德林给烧了。记住，换上许军的军服。”

“得令！”

平安打马就走，曹文诏回头目不转睛，观察正前方的许军大营，他在判断形势，一旦五万许军下决心搏杀，他的八千人，远远不够。

“唉，”曹文诏叹了一口气，“设若我的身体轻健，八千人又如何？”

战场上不得分心，猛然间，浑身上下的关节，剧痛起来。曹文诏咬咬牙，

“李鸿嗣，”（在）“领八百人马，迎战许军。记住，退则追而不打，进则死战！”（得令）

“莫与京，”（在）“剩下人马全归你指挥，随时接应。”（得令）

交战双方，开始了推磨盘。许定国开始想分兵，用两营兵马拦截曹军，自己率主力过河。但李鸿嗣地八百精锐，每做出两、三个冲锋，就会把许家军的阵脚冲散。再跟进掩杀几百米之后，立刻回归本队重新整队。搞得许定国分寸大乱，走也不是，留也不敢。就在犹犹豫豫之间，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着。

火光，冲天燃起。滚滚黑烟，在晴空下异常触目。但伴着太阳地炙烤，温度也越来越高。曹文诏汗出如浆。

“唉，要是秋天就好了，夏天太热。本来元气就不足，再出汗，自己怕是活不过三天了。”

曹文诏自言自语，心中不禁焦躁起来。他与十大总兵配合多年，互相之间已经非常默契。南岸这边一旦举火为号，张福臻、崔宗、柳国镇，包括北岸的左光先、蒋一阳、王性善等人，也一定会向着火点而来。这里距离开封、兰登都不足0里，只要再来三营人马，许定国必将葬身此地。

但时间，正是曹文诏最大的敌人。因为他已经连续第四天在马上颠簸，而且一直没睡觉。完全凭借一口气儿，在强力支撑。现在，焦急的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

正在这时，右前方沙堆后面，忽然转出一支红蓝两色的人马，不多，只有1千人左右，为首大将，满面狰狞，两相照面后，来将仰天大笑：

“节帅好计较，竟然不动分毫，就令许军呈现败象。末将金声桓，前来请教！”而且北京降温，重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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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四章：开封城下

此刻，太阳升到了最高处，由于西南方向功德林火起，风也就越来越大，然而空气仍旧燥热，还伴着柳树叶焚烧的焦臭味。黄河对岸的景物，也逐渐模糊。

金声桓来得突然，迅猛，曹文诏身边也仅剩下200名近卫，但两相通名报姓之后，左兵忽然一如之前的曹文诏，同样来了一记顿挫。只与曹兵短暂接触后，就立刻后退、分开。战场之上，再次出现相对静默。

敌人越是不着急，就越证明他们信心十足。在这个时候，曹文诏的最佳选择，就是趁对方围猎阵型尚未完全闭合的时候，全力突围。但这样一来，黄河南岸的五万许兵，加上金声桓带来的数千人马，要么跟进追杀，要么回马|奇|去清剿柳国镇等|书|三营孤军。总之，死伤惨重，而且之前的努力宣告废止。

所以，如果，曹文诏拼死一战，必败之局，未必不能留下一抹亮彩。

感受到这一点之后：

“节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声桓一出现，平安就知道糟了。跟随曹文诏亲历阵仗这么多年，平安是列将之中最出徒的一个。战场上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突然冒出一个不速之客，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不速之客不止一个。

东南方向的巨大沙堆的后面，似隐似现，仍有第三方的军队，在源源不断的赶来。而且一道烟尘，正绕向正西，显然是几支散兵。正打算将他们的后路，彻底截断。

诱导许定国自己犯错，有条不紊地蚕食、打击许军信心，直至等到柳国镇他们三个过来，再合力聚歼，这是曹家军的既定战略。

但问题恰恰出现在这个时间差内。柳国镇等三人要想赶过来，最快需要2个时辰。他们之前最担心，就是出现眼前的情形。但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不仅河南各路土匪，联袂来援，居然还多了湖广左兵！

从目前态势上看，主导助兵许定国的。正是这个金声桓！！！

虽然人数不多，但两军阵前，那怕只有一位援兵，对士气的激励作用，也是无与伦比。所以在接下来这四个小时的时间差里，八千将勇，凶多吉少。

面临绝境，平安第一个念头，就是保大帅尽快撤离！但他才说完。就看见曹文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吓得平安一蹦老高：

“节帅，您一生英勇，何必在乎虚名？小小反贼，岂由得您来分心。小的留下就够了。”

“呵，你不用劝了。”曹文诏摇头。“四十载报国杀贼，也该是歇息地时候了。”一摆手，拦下平安，

“平安。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左兵绝不会现在来攻，你可知为何？”

“…”平安低头不答，他知道，节帅死志已下。否则两军阵前。断没有唠闲嗑的道理。而且依据他的了解。大帅的身体已濒回光返照之境。他知道，诀别的时候到了。

看着平安泪流满面。曹文诏慨然叹道：

“凡豪杰陷生死阵，总不免心头喜甚，任凭他妙计连环，难奈何我刀枪无眼，来来来，让尔等鼠辈，领教俺这捐身之恨！哈哈哈，所以说这世间，唯有借刀杀人，方才是计中之计。你且看…”

这他娘地不是唠闲嗑，这是在唱大戏！！！不过曹文诏戎马一生，临死前却能做到如此洒脱，倒也算不拘一格。

而且，他判断得非常准确，今天，金声桓要借刀杀人。

对于左兵来说，巩固南方，是当务之急，再加上河南、山东一带的小军阀太多，说好听点儿，这些都是花钱可以买到的盟友。说不好听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以，既然左兵目前无意图豫，就只有尽全力把河南局势搅浑，最低限度：

“万万不能坐视河南，被国家轻松掌握。拖也要拖他个半年时间。”

这是左良玉的原话，因此，金声桓，就被派遣到河南来主持工作。

别看金声桓长像粗豪，但其胸中韬略，丝毫也不逊色于古今任何一位名将。从昨夜开始，他也一直在盘算着曹文诏。并且判断准确：对方想诱杀许定国。

探得山陕军的动态后，金声桓立刻通盘设计了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

先坐视许定国步步走入瓮中，同时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借口，鼓动张缙彦、刘洪起等人一起出兵，共趟这场浑水。他们是地头蛇，要想躲过张福臻、崔宗、柳国镇等渡河人员的耳目，易如反掌。

而这些散兵地人数不多，战斗力衰弱，人品还很低劣，因此对于金声桓借刀杀人的提议，积极响应。

这就是金声桓高调出场，却又迅速后撤的详细内情。

他们这些所谓的援兵，只要出手将曹文诏逼入死地，也就不再有继续进攻的打算，意思其实很简单，曹文诏必须死，但在死前，最好替他们把许定国除掉。

这个计策的好处，对南方叛军来说，许定国算半个自己人，却被国家出手灭掉，唇亡齿寒，大家都想明白点儿，坚定信心干吧。

对北方边军诸将来说，尤其曹变蛟这位天煞星，您叔叔可是跟许定国同归于尽的，跟其他人没关系。将来可别没完没了地找咱们报仇。

也就是说，这次借刀杀人，双方都是刀！双方，也都是目标。借曹文诏杀许定国和张缙彦，同时也借许、张二人，除去山陕节帅。

无论许定国、还是曹文诏，金声桓都不会主动下杀手。双方对打。然后两败俱伤，这才是最大利益。

因为金声桓与曹文诏，都是行家里手，所以双方之间，出现了这样一个默契：

前有许定国5万大军，后有六支匪帮在拦截去路，所以曹文诏今日必死。但金声桓又故意留下一份礼物：让曹文诏拎着许定国的人头去死。

武将战死沙场，本来稀松平常。如果在临死之前，能斩获大将首级，这可是军人的终极荣耀。

当然，如果曹文诏不想当这把刀，他还是会死。但既然左右都是死，何不选择一个潇洒的死法呢？

这就叫做默契！

“将军，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啦！”

一名军校眼见金声桓半天没有任何指令，不由得凑上前去，小声提醒。但老金嘿嘿一笑：

“节帅乃当世英豪，许家军这种货色，又何必着急？你看吧，许家军没有整顿好队形。曹大帅是不会动地。”

“呃！”小校一愣，他没想到自家主将，竟然这么分析问题！“可是将军，咱们这边只有两个时辰，拖延一刻，都是险恶啊！”

“嗯，催一催也好。”金声桓立刻点头同意，“擂鼓，全军向前十步。”

别看他表面轻松，其实内心也十分紧张。从开封、兰登奔赴这里，距离太近，功德林大火燃烧的时间已经有一阵儿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变故。一旦五营曹兵在此汇齐，就凭借河南匪帮这点儿乌合之众。简直比自杀都难看。

远眺黄河。水面上的所有渡船，全部停泊在南岸。想来许军那里。已经作好了决战准备，阵型即将整顿完毕。

“传令，马抬弩作好准备，小心曹文诏反向破阵。”

这就是名将的本事，尽管认定了对方的后续步骤，但还是作好相应防范。目前情况，确实跟金声桓判断一样，许定国在整顿好阵型之前，曹文诏是不会出手。因为那么做，实在太掉身份。

而在通盘考量地问题上，曹文诏其实也没什么失误，只不过为了计诱许定国，他才万不得已，留下两个时辰地罩门。而且他也料到，左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参与，所以，只要能够拖延时间，兴许势态还有挽回的可能。

如果没有金声桓，曹家军同进同退，势必再创造新地传奇但当左兵那边，每两骑一组，摆出来五百架抬弩。曹文诏知道，自己这次输了。输得是心服口服，也心存感激。对方用马抬弩来催促自己去杀许定国，这个面子，还真是不小。

那么，什么是马抬弩呢？

三年前，国家成立了科学院武汉军备分院，时间虽然不长，但卓有成效。驻防当地的左兵，虽然以冷兵器为主，不过在军事武器冷热过渡期内，冷兵器如果发挥到极致，其威力依旧令人咂舌。

这就不得不多说几句，宋应星是怀抱一颗赤子之心去的湖北武汉，在担任科学分院副校长的日子里，老宋不仅补充完善了自己的著作《天工开物》，还搞出了很多杂七杂八地发明：

黄铜制海船大螺旋桨、冷热接榫法大铁锚、合范群炉浇铸法大型金属铸件、冷锤调音法杂锡响铜材大朝钟……。

很明显，这老小子对大个儿物件情有独钟。其中响铜材要特别说明，因为杂锡之后，音色会更加清亮，但这并不重要，最为紧要的是，焊锡焊接技术，终于出现了！！！

当然，身为左良玉手边的科研人才，宋应星也没有终止冷兵器方面的科学研究。左家苍刃，就是宋应星以贴钢法锻造的利器。刃口锋利，本体柔韧，质量已经是世界领先，只不过成本太高，现在还只是武将用品。

接下来，就是要隆重介绍连发双马合抬弩，三尺高、四尺宽、五尺长的六面体木头盒子。配有月牙形（注意，是月牙形）箭壶，一次可以装填28支弩箭；通过手摇柄联动弹射风叶，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四组，每组七支弩箭；因为有滚动的七个箭管，可以获得最精准效果；只是每两组之间，需要进行调整，但经过训练之后，连接时间非常短；有效射程，仰射120米，平射70米。

这个神奇的连发弩。大明现在的军界高层，都听说过，本来经过左兵校验之后，准备送交国家科学院那里进行二次开发。可现在倒好，直接变成了左兵装备。

五百架连发弩摆好之后。虽然不可能完全挡住骑兵冲锋，但造成大面积杀伤毫无问题。

“节帅，他们只是在布防，确实没有冲上来地打算！为什么？”

“哼！”曹文诏嘴角撇了撇，

“平安你记着，阵仗生死，跟胜负毫无关联。现在他们左兵无力占据中原，但又不愿意放任咱们轻取河南，所以特来搅局。”

二人说话间。曹文诏已经挥手，指点身边仅剩的两百亲随，列好阵势。虽然他推断左兵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但也别太不给面子，否则对方恼羞成怒，真过来硬拼，大家都不好受。

而莫与京那边的七千人。则始终面对正东方向，严阵以待。给他们的军令是随时准备接应李鸿嗣，所以在没有收到新的命令之前，身后就是出现再多的人。他们也绝不会改变先前状态。

这就是训练有素的完美体现。

但再是完美，许定国那边阵型已经布好，居然有样学样，列出了十列纵队，血战。即将开始。

“节帅。难道说，左兵希望咱们两败俱伤？”

“不仅如此。他今天就想取我性命，”曹文诏地表情、语气，更加轻松，甚至还很愉快！

“但他也希望我在临死之前，能够杀了许定国，这样一来，国军未来三个月地精力，将主要放在怀柔河南这上面。他们左兵，就会赢得喘息机会。

“如果留下许定国，则河南将成为南北对峙中的一块鸡肋，不得不拉拢，却又不得不分散精力来经营。既然如此，就先把河南搅乱，再把烂摊子甩给国家。”

“哼哼，想得倒美！”

平安怒气勃发，手举朴刀，就要冲出去，曹文诏气得用手中折扇敲击马鞍，啪的一声，把平安叫回来。

“平安，唉！”曹文诏现在很是自责，平日忽略了培养他们，自己身后，山陕军中多是莽夫猛将，唯有平安还懂点韬略，却也经常意气用事。想到此，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地身体，你最清楚，我死后，希望你能辅佐申甫，统领好山陕军。可你若不改这火爆脾气，你让我怎么安心？”

“节帅！”平安翻身跪倒，“小人愿学周仓，生生世世永随大帅。”

“放屁！”曹文诏把扇子直接摔到平安的脑袋上，

“你听好了，对面这个将军，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军人地方式赴死。想我一生用兵，死前有幸征战中原，还可以在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此生无憾！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幸，生在乱世为将，我们这代将军，如果死在床榻之上，看似幸运，却反倒是一种侮辱。

“而你则不同，你们这些娃儿，赶上了好时候，既然可以亲眼见见太平盛世，就好好活下去吧。”

说完，曹文诏慢慢抽出穆刀，转向正东，蚂蚁般的许家军，已经越走越快，当步兵列好阵势，跑步前进时，就证明这支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

“平安，我现在收你为义子，以后你就叫曹平安。带着这两百个兄弟，好好活下去。我领着老莫他们，替你们打开生路。保重！”平安尚未答话，曹文诏穆刀刀尖已经逼在他的眼前，冰冷地刀锋，热烈地眼神，真挚的祝愿，都让平安涕泪滂沱。

“你领着他们（两百亲随），留守此地，待国镇他们赶来，左兵定会自行撤走。因为…”

曹文诏忽然傲然一笑：

“既然左兵想借我之手除去许定国，我想留下你们地性命，他又怎敢不从？哈哈哈！”

曹文诏笑完，带马冲出亲随的保护圈。前去与莫与京汇合，莫总兵扭头看着节帅，眼神中，满是欣喜。

“能与节帅并肩赴死，真乃幸事！”

“嗬嗬，”曹文诏自己动手，把双腿绑缚在马鞍上，笑着接口。“可惜这次匆忙，竟没带酒，兄弟们不要怪我！”

“无酒又怎样？照样杀敌！”

莫与京大声回答，随后身边兄弟，也齐齐呐喊！

“无酒又怎样？照样杀敌！”

嘶吼完。七千骑兵，呼啸而出，接应下前面已经开始苦战的李鸿嗣，整整八千兵马，直向着许军主阵中心冲去。

后面平安愣愣地望着这一切，脑际中，始终萦绕着节帅（或者义父）的遗言：

“既然可以亲眼见见太平盛世，就好好活下去吧。”

远远的望过去，许定国这头蠢猪。步兵排纵队，然后去冲锋骑兵纵队，简直是笑话！

曹文诏、莫与京、李鸿嗣三人，率领八千精骑，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突进到许军大阵的正中位置。平安知道，节帅要在临死之前。杀了许定国。所以余者不顾，直奔主题。莫与京、李鸿嗣显然在全力配合，他们为达成节帅遗愿，而在努力拼杀。

“来人。”平安，哦，不，现在是曹平安了，山陕军系第二代的领头人。身份的变化。就只在一瞬间。一天之后，已成往事。人世间的沧海桑田。不正是如此奇妙？

“你，天伦，你去问问，左兵带队地究竟是谁？代节帅向他说一声谢谢！”

“呃，”陈天伦一愣，“将军，刚才他报过字号了，湖广金声桓！怎么，您没听见？”

“该死！”曹平安气恼地骂了一声，是他忘了，但随后又立刻释然，

“也好！你去跟他说一声谢谢。他要问为什么，你就说：

“山陕节帅，能够死亦英豪，全拜他成全，自当一个谢字。”

陈天伦刚想离开，曹平安又再开口：

“且慢，再跟他说，这次算他赢了。但将来沙场再会，我一定亲手替节帅报仇，让他留好自己的脑袋！”

黄河沙寨口战报，十五天后，送达武英殿御前议事合会。在那最后的时刻，山陕八千铁骑，直冲许定国地五万大

文诏持矛左右突，匹马萦万众中。左右跳荡，前后拼据，转杀数十里，终阵斩许定国。

文诏身中数矢，不止跌马，仍亲取定国首级，旋即仰天长啸，拔刀自刎！俄副将莫与京、李鸿嗣复战死。三人死后尸身皆刚直，大力而不能弯。八千铁骑，能得生还者，只文诏阵前螟蛉平安以下两百余人。概为收殓尸骸故，得贼人宽放。

后至柳国镇、张福臻、崔宗三将率队来援，沙寨口会战方告结束，许定国帐下五万皆惊溃，僵尸蔽野，余走仅以千计。另有数百，误坠黄河而死。

定国幼子尔吉，奔据睢州，而柳痴儿等追及之，大战陷阵，贼复大败。遂致睢城东门，当日即毁。

是夜，左光先、蒋一阳、王性善等人得闻变故，悲号痛哭，闻者怆然。相约集兵围攻新乡，自深夜，直至次日午夜，将卒皆无有疲态。

三日，申甫赶至。以疲兵不得攻坚城为由，约束曹兵部曲，期间全赖曹平安，多有策应后劲。只是…

汇报到这里，一直宣读战报的周定方地语气中，出现了一丝犹豫，也就只好停顿下来。但听得人实在太多，这么明显的停顿，一个人察觉不到，十多个人还能都没感觉？

“只是什么？”

皇帝小朱，如今也成熟多了，这个问题必须他来问。

“回皇上，只是申甫为了怀柔秦晋兵马，竟然应允他们，屠城三日！”

“什么？”

所有人全吓得站了起来，之前大家听曹文诏战死时，都还可以坐着伤心，但现在。全起立了。包括皇帝小朱。

“申甫，好，好样的，”小朱气得都胡说八道了，

“真是和尚最毒，道士最坏！这个混账，竟然下令屠城？周定方，”（周定方一哆嗦）“你之前口口声声跟朕讲。先动曹兵，事半功倍，现在好了，河南拿下了，曹文诏却战死了。申甫还屠了城！这样地河南，朕要来何用？啊，你说！”

“臣…”

“臣等请万岁息怒！”

在场地人中，有不少是知兵地行家，别看曹文诏阵亡了，但曹文诏之前地布置，恰恰完成了一次高超的战略跳跃，并且具备顽强的前瞻性：

许定国死掉，大家其实都长出一口气儿。在杨嗣昌这样地现实中人看来，用一名本就要弃用的将领，换得许定国人头，还拥有睢州-开封-新乡的战略基地，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所以，在整个事件中，尽管曹文诏略有冒进。致使国家丧失了三员大将和八千铁骑，但损失不大，又不属于个人失误。还甩掉了许家军这么个大包袱，怎样都是大功一件。所以封赏时。众人倒是很慷慨，意见也很一致：

赠太子太保、左都督，赐祭葬，世指挥佥事，有司建祠。春秋致祭。

终究是一代良将啊！死后哀荣极致。也算可以告慰了。但正因为有了屠城事例，让小朱总是感觉。那里有点别扭。

曹文诏阵亡，虽说慷慨悲壮，但这又确实是一幕悲剧，而且还是源于私兵旧习的悲剧。

试想：如果山陕兵马不是曹文诏地私兵，他又怎么会拖着病体去河南？更不会急于求成，而勉力谋划，最终被逼死在阵前。

至于之后的屠城，那也是私兵在作怪，替主报仇，乃是这个时代的大义，曹文诏身后，为了获得山陕兵地拥戴，申甫也只好允许屠城事情出现。只有这样，再加上曹文诏遗令、义子曹平安身份、国家旨令这几样，申甫才可以彻底掌握山陕兵。

因此，通过这次南北战争，彻底改变私兵现象，也就迫在眉睫。更是一次军政系统的新法改革，彻底杜绝私兵现象地意外之战。

“天下大义，仁者为先！申甫为了争取军心，竟然纵兵屠城，瞧瞧，瞧瞧，”小朱心情很差，但嘴角却挂着笑容，“什么时候，人人都想着杀人了？那几城死难的百姓，就因为他们生错了地方，就必须要死吗？究竟是谁在走火入魔！啊？”

“臣等不敢！”

“算啦！”小朱一挥手，向后一靠，“如何惩治、如何安民、如何兵援，下一步该怎样筹划，你们各个分议大臣，拿几个好办法出来吧。”

“臣等遵旨。”

所谓地御前分议大臣，也是目前立法方面的一个新变化：和平年代，文华殿合议；战争时期，武英殿合议。这两种会议形式，又可以称为合议总会。职位上，统一叫做分议大臣。

然后再根据臣子不同的分工、能力，组成若干个分议小组。这些个议事小组，合称为御前合议，具备立法权。但司法管辖权，以及立法的最终定稿权、最高决策权、实施权和否决权，仍归六部、内阁和皇帝掌握。

在通常情况下，内阁和皇帝，不会轻易否决合议的结果。

就拿目前地状况来说：御前武英殿合议总会，划分了多个分议小组：

孙诚、贺赞、高杰、周定方四个人，负责物资调拨，战术制定，兵援兵力地布置。简称兵事分议大臣。

卢象升、黄景、洪承畴、杨嗣昌四个人，负责西南、新疆、北海、辽东、南洋，包括国内南京方面地战略安排，军队功劳与惩罚地计量和考证，以及全国各地将领的统一协调。简称防务分议大臣

熊文灿、瞿式耜、李邦华、郑三俊、贺逢圣几个人，仍然负责政治、经济、法律等领域的新法改革问题，战争跟这几位没关系，他们是新法分议大臣。

至于马宝、薄珏两位，则属于跑腿儿打杂的。

今天最后的定论很快就拿了出来：因为出现了针对平民的屠杀行为，申甫成为待罪之身！他也不再拥有现场决策权。但前线指挥权还在。并且调河北布政金声，入河南监军。将来发展，都将由御前分议大臣，分别做出决议。

“如此，臣等告退。”

底下大臣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全悄悄告退了，刚才大家惺惺作态，尤其是异常痛快地做出对申甫的惩罚，其实是因为有一个尚未确凿的消息，困扰在大家心头。

据玄青子的汇报，似乎史可法一行20人，很早就离开了南京，从行程和方向上看，山陕兵屠城地时候，应该是这些人到达开封之时。

开封，自古漕运中转枢纽之地，富饶是一定的，而且也出美女。山陕兵挟私仇而屠城，这个波及面恐怕会非常广。加上史可法等人刚刚从消息断绝的南方出来，一路上一定会历经匪患，如今在开封遇到屠城，兴许会认为这些兵丁同样是叛军，自然不敢出面表明身份。

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因为有一个已经得到证实的消息非常恐怖，玄青子安排的一些基层情报人员，也已经断绝消息三、五天了，估计是丧命屠城。

总之一句话：

天灵灵，地灵灵，史可法、马世奇、朱慈炯、黄道周（其余地人身份太低，不予考虑）这四个宝贝，可千万别赶上屠城啊！

那么，两个府尹，一个三皇子，还有一个南京祭酒，这几个重要人物，究竟有没有到达开封呢？

就在众多大臣犹豫着，这个尚无定论地噩耗，是否告知皇上的时候，在开封南门外地城墙根下。一百多名被绳索串在一起的乞丐，正在懒懒的晒着太阳。现在是夏天，所以这可不是什么享受。因为阴凉地儿，都被征用了。

虽说封刀令已经下达三天，但士卒杀得兴起，暴戾之气还很强烈，所以大家都很低调，低调，再低调。

看管他们的，只有十名小卒，原属于开封府衙的差役，申甫领兵夺城后，这几个家伙见机很早，提前投降了。因此，他们也参与了屠城恶行，并且比山陕兵还要狠上三分。山陕兵的怨气全在睢州城，开封这边，其实倒也还好。

眼前这一百多个乞丐，表面上被太阳烤得昏昏欲睡，但私底下，有四个人，已经解开了绳索。

注：日本战中，织田信长拥有可装配十三支铁箭的连发弩，而且居然还是通过人力，来牵引施射！！！所以双马二人合抬连环弩倒也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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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五章：时也命也

也许是前几天申甫军炮打三城，造成局部气候异常，仲夏的午后，城头上忽然飘起一层薄雾，古老陈旧的斗角飞檐，渐渐因天空转为黛色而变得模糊起来。空气愈发闷热凝滞，令人呼吸困顿。就连苟活的蚂蚁，似乎也迟怠了脚步。

城墙脚下，一小队觅食的蚂蚁，在百多名被一条长索绑缚的乞丐面前，缓慢爬行。众多神情麻木的乞丐，都很羡慕的望着这群自由的小生物。其中与大多数人的反应不同，有四个乞丐已经用小刀割开了绳索，但他们并没有即刻发难，而是蹲跪在人群中，伺机而动。汗津津的额头，一明，一黯。

申甫军、山陕军在三天前就撤出了开封，毕竟这是座繁华古城，不太适合作为军事基地来建设。所以目前的开封防务，竟是一些临阵倒戈的部曲：有许家军余部，有张缙彦溃兵，有原开封府的差役，还有周王朱恭枵的府兵。而乞丐则是最近几天失地丧家的普通百姓，他们大多数都是平民，还有一部分曾经的商贩、书生、小吏。只因为一场战争，他们就在一夜之间丧失了全部的家产和尊严，变成最最低微的奴隶。

任何战争都会带来社会结构的重组，这是一种必然结果，只有完整的…战前准备，战争期间，战后重建…三大阶段，方才是成熟的国家政治。就目前来说，真正意识到这点的人，起码不是申甫。

那四名乞丐，都是金声桓留下的火种，几天前沙寨口会战，在看到曹文诏横刀自刎后，老金就率领部曲主动撤离，临走前，纯粹出于毁人不倦的精神，建议张缙彦召集各路匪帮。于开封城模仿贾家楼旧事，举办聚义大会，会议主题：凭借开封坚城，共同对抗即将打过来的申甫军。

这个设计很小巧，金声桓压根儿就没指望这些匪帮能拧成一股绳。但他们聚在一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统一认识。继续给申甫、曹平安为代表的国军添乱，进一步恶化河南局势。事实上，这次英雄聚义的绿林盛举，正大光明的一面，仅仅维持了两天。接下来就全被阴谋与背叛所代替。

当申甫军、山陕军解决掉新乡-睢州两地，陆续汇聚在开封城下后。号称儒帅的张缙彦当天就想投降，可人家山陕军不同意，毕竟主要帮凶张缙彦是这次绿林盟主，因此申甫的大炮。很无奈地连续轰鸣了两天两夜，虽说只打城墙内外一段很有限的距离，但城内众多匪帮。都吓得想变成耗子钻地洞。

在这种情况下，诸位帮主私下一合计，立刻趁着第二天深夜，把张缙彦给绑起来，敲锣打鼓的送了过去，开封战事，于第三天，即告结束。

一直在开刀泄愤的山陕军，在开封城里待了两天，尽管这种肆意妄为。很快就因为申甫封刀令的下达而宣告终止，但恶果依旧明显。山陕军接受封刀令有六个原因：平日里，许家军并没有太过染指开封；沙寨口会战中地参与者张缙彦也抓到了；之前已经连杀了九天三座城：新乡-兰登-睢州，曹兵也确实没那么疯狂了；而且战略目标是巩固军事基地，这点曹兵很清楚；再加上曹平安以“既要风光大葬节帅。便不可再造杀孽”为理由，切实约束了各路将官的手脚。

不过在开封城内，还是被搞得乌烟瘴气。恶果之一，就是产生了很多被看押起来的乞丐。他们可怜的生命中，本就没有多少快乐。如今更是饱尝屈辱。而且妻离子散，这种反差之下。人，确实还不如蚂蚁。

那队令人艳羡的蚂蚁，懒洋洋的渐行渐远，一声刻意准备好的叹息，适时响起在乞丐当中：

“唉，来世，做个畜生就好了，总好过这样等死！”

“唉，时也命也，呜……”

悲泣呜咽的哀声，渐渐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生命的烦恼无休无尽，所以通常只在一瞬间地死亡，更像是一种解脱。可如果这最后的过程，也变得漫长而又无聊，倒真比不得那些远离的蚂蚁，啪地一巴掌拍下去，还能落一个痛快。可偏偏他们是人，被绑缚在开封城下的草民，这种等死的感觉，任谁也难以平静接受，也就更容易被蛊惑。

“诸位乡亲先别哭，大家都听说了吗？包公祠里供奉的狗头铡，昨夜显灵了！”

“啊？怎么讲？”

“昨夜一头神犬，哮月而吼，化灵飞升。龙图爷座前三铡，只剩下明晃晃的三把刀啦！”

“可是，你才刚还说，狗头刀飞灵，怎么龙头铡、虎头铡也飞升了？”

“呃，”造谣者察觉自己忽悠过了，连忙奔回拽，“龙刀斩王，虎翼惩官，咱们这样草民，哪里配得上呦？自然是跟你们单说狗头，也就是了。”

谣言，是蛊惑人心的最佳手段。善良美丽的少女，忽然被千蒙万昧所恶毒谩骂，其原因就在于捕风捉影，歪曲捏造。更遑论拥有屠城事实的申甫了。

要知道，之前在许氏父子治下，因为恪守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中国人最最推崇的原则，新乡-开封-睢州三城的百姓生活，还是很不错滴。倒霉地多是过往客商，本地人从感情上来说，还颇有留恋。

原本，这些河南人民也知道个轻重缓急，双方的身份摆着那儿，申甫、曹文诏是国家选派平叛的主将，许定国就算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不该动歪脑筋。更失败的是，错以为人家十营兵马分走了七营，就想五万对三营偷一阵小巧，结果步步都落尽了计算之中，被节帅阵斩也算咎由自取。曹大个儿死前英豪，河南人民也是很尊重的。

然后是沙寨口报废掉五万儿郎，其实也还好，毕竟打仗嘛，五万对八千，还打得这么惨。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但接下来尽屠睢州城，就说不过去了，尔吉小将军那是被打糊涂了，居然没有阵前投降，竟只想着躲入城中冷静冷静。但东门垮塌。守军止有三千，再打还有什么意思？是，你们曹兵老帅亡故，众兵丁都想报仇撒气，这没啥！逞余威抖晚风，屠睢州祭袍泽以抵百日红，这本是人之常情嘛，大家都理解。可也不能大开杀戒啊？

后续进展更瞧着不对了，许老帅死了。尔安小帅又被你们绑架了，那打新乡城还有必要吗？打完了还屠，这叫什么事

最最可恨地。就是开封府了。这是什么地界？包龙图包大人的坐衙所在！平日里，连许家父子也不敢太过张扬，这下算栽了。张缙彦错把名城当盾牌，是他不对，但和尚兵先炮打连环，接着引曹军入城，接下来大开杀戒（其实是匪帮趁火打劫），连乱了三天，才反应过来，封刀令和安民告示的滞后与拖延。使得所有罪行，都归到了申甫军、山陕军的头上，这就把民心给彻底伤了。

随同封刀令一起公布的明刊公告，还有一条附加信息：今天将公开处斩许尔安、张缙彦。

倒霉地许大公子和点儿背地张大军阀，从法理上说。拥兵自重，技术性闹独立，被公决也没什么可说地。但前提是别屠城，这个影响实在太他娘地恶劣了。

以至于，明明被绿林出卖的盟主张缙彦。再次以盟主身份成为绿林声援的对象；而许尔安则成为民间的一杆旗帜。

其实。河南这些小军阀、小匪帮也很可怜，在南北两军为了不同地政治抉择而兵戎相见的大背景下。他们这些人，也不得不为生存而战，论法理，他们不容于国法。论实力，他们不入人法眼。因此就成为被抛弃的边缘人。

所以，河南、山东两地的多家匪帮，出于自我炒作的需要，他们要反过来砸囚车、劫法场，以救护下他们曾经出卖过的兄弟。

这是一次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闹场事件。民众的情感，有时候非常直接，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管你是什么人，只要借着包青天的狗头铡，煽动起百姓热情，今天就要你好看。众匪帮大闹开封地目的非常明确：首先是展现实力！接下来，就是要再一次借刀杀人。前一个简单，单说后一个目标。

国家有两点禁忌触碰不得：民变、屠城。申甫他们犯了屠城死罪，因为现在战时，可以暂时没事儿。但要再加上民变，申甫、曹平安二人，就将立刻死无葬身之地。这种反复与谋划，都出于金声桓的安排与指点，确实叫人防不胜防，防无可防。

此刻，开封城下，气温依旧炽热，而斗角飞檐地影子，却愈发模糊不清。一百多名乞丐，忽然发一声喊，冲向前方！每个人手中都有武器：砖头、瓦块、切断的绳索。看管他们的十名专业兵卒，手中拿着正规穆刀，望着眼前这些业余的民众，不由得狞笑起来。然而，狞笑刚刚浮现，就立刻被惊恐代替。因为，

雨点般飞来的砖头、瓦片中，忽然多出了几支飞镖，飞镖扑面而来，尖刺的锋芒，闪烁着夺命的寒光。寒光一闪即没。

东门外的骚乱，很快就波及全城，义勇的口号非常具有煽动性和亲和力，

“救少主（许尔安），保忠良（张缙彦），狗头刀现世救苍生！”

这种混乱，很快就被兵卒，汇报上去。对于国家选派的申甫来说，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

“报僧帅、仲帅知晓，开封城内，民变四起！”

“传令各总兵，严守营垒，万不可牵动杀机。城中地乱子，先不要理会！”

“是！”

小校立刻跑了出去。大帐之中，两个愁眉苦脸的将军，枯座发呆。僧帅申甫，仲帅曹平安，他们两个有足够的理由郁闷。先说申甫：

从他走入军界，很多人就对他的能力表示怀疑，为了扭转这个印象，他付出过无数的努力，甚至还在辅佐黄得功征北期间。玩过装神弄鬼地把戏。这种伎俩，好说不好听，效果当然很差。

征北之后，他又回归皇上给他安排的位置--天津武学校长。不仅大大推进了中国军队的炮兵技术，还大量培育了祖国军队的接班人。但越是这样，就越是有人会说：申甫，未尝不是第二个骷髅王。

知道骷髅王是谁吗？当年纸上谈兵的赵括，死后尸骨无寻，后人将那四十万赵兵遗骸聚集一处，修筑了一座骷髅神庙，将其中最大地一副架桩，做为神主供奉起来。因此，赵括骷髅

在这种情况下。申甫没法不急于求成，在未掌帅印之前，他刻意放浪形骸。目地是报复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让自己地敌人感觉不舒服，也是报复的手段。

这次执掌帅印之后，他同样异行异操，不动正规卫所兵马，却从白洋淀、沧州等地招募乡民壮勇；天津武学有学员过万，他却只带三千；然后极力通过周定方，说服国家先动曹家军。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出奇制胜，证明自己地能力。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曹文诏尊重申甫，却并不服他。没有按照原计划行事，以至于申甫不得不为了获取曹兵拥戴，而下令屠城。

“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如此。过后观瞧，完全没有必要。但斯时斯地，却又只得如此。唉，只有当事之人方才知道，什么叫做无奈。什么叫做后悔！”

申甫苦笑着。喃喃低语。旁边的曹平安，极为同情的看着大和尚。没有做声。他也有足够的理由郁闷：曹平安接手山陕军后，被称为仲帅。伯仲兄弟，因为在曹家军看来，伯帅，也就是山陕军真正的继承人，应该是北海曹变蛟。

这里，体现了中国人的一个传统：称谓，往往蕴含着巧妙。

尊你为帅，却始终告诫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配合好了，咱们是兄弟。配合不好，看不郁闷死你。

虽说曹文诏临走前，收平安为义子，确实有托付后事的打算！但在私兵积习之下，曹平安并不占太多优势，如果曹变蛟回来接手，可谓是水到渠成。当然，明眼人都知道，国家这次不可能这么干，无论如何私兵都不应该继续存在，宁肯把曹变蛟浪费在北海去守护对俄贸易，也绝不让他回来接手山陕。这是原则。

因此，启用现在的曹平安，其实最符合国家利益。

但这样一来，曹家军八大总兵，就都会于内心之中，冒出点点地念想。论资排辈，平安因为后期守在节帅身边，苦于战功上不占优势。

再有，平安义子身份没人怀疑，毕竟细腻的曹文诏，还留下了两百名亲随当人证。但节帅亡故时，莫与京、李国嗣率两营八千铁骑，一同战死沙场，平安能够活着回来，多少在忠孝上，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也正是在这种大环境下，申甫、曹平安，犯下了令二人后悔终身的错误…同意曹兵屠城。他们确实不具备统帅地气质，否则，哪怕耍点儿妖蛾子，也不应该应允屠城。

如果换一个会做戏的人，比如玄德公，大不了痛哭失声，乃至昏厥。再说点体己的知心话语，把略显一根筋的军人给忽悠过去。

再不就模仿最近的案例吴三桂，亲披锋锐，当先登城。只要战事胜利由自己亲手缔造，别人也不好再质疑你的命令。

但无论是申甫、还是曹平安，都没有想到这些方案。虽说八营曹兵，在获得屠城好处之后，终于在两位主帅前俯首听令！但仍然以半戏谑的称谓…僧帅、仲帅…来淡化他二人的权威。

“僧帅，”尽管曹平安深陷称谓上的苦恼，但他还是使用了，令申甫尴尬的称谓：

“民变重彰地罪过，不是你、我所能承担的。严守营盘，并非良方啊！”

“唉，仲帅所言极是！”申甫这边也是如此。两人之间对话所使用的称谓，叫相互都苦恼无比。想来，这就叫做系统性无奈吧！正因如此，和尚此刻非但脑子里空空如也，连情绪上也很是消沉。

“但依某所见。屠城一事，国家那里便不会放过去。今番民变，不过雪里藏冰。唉，时也命也！”

说完又是一叹。做为一名努力多年的优秀军人，落得如此消沉。真是令人感慨万千。曹平安心中不忍，又有些不服，连忙一拱手：

“可是，僧帅！屠城虽有不对，却换得八总兵齐心协力，更使得睢州、新乡一带，地势稳固，为南下平叛，打造出一块基地所在。尤其黄河两岸的渡船。尽在国家掌握。将来不论疏民运兵，还是转送粮草，都从容不迫。怎么说。对国家也是好事。”

申甫抬头，眼中露出一丝神采，但转瞬即逝。曹平安连忙继续给他打气：

“再者说，眼下最紧要地，是尽快平定河南局势，只要中原归心，国家就是诛了你、我，又怕个什么？当初节帅生前，与您约定下东进齐鲁的计策，总要继续走下去啊！”

“仲帅所言。倒也不错。”申甫摸了摸光头，“只是你想过没有？若豫北不稳，你、我纵有八大总兵，又怎能动分毫呢？”

“这个…，怎么讲？”

唉。僧帅仲帅这两个不伦不类的尊称，对交谈双方来说，与其说是一种折磨，不如说是一种写照。因为跟近期出现地另外三位军人相比，申、曹二人确实差得很多：

曹文诏虽然阵亡军前。但始终从容淡定；

丘慧荣不仅杀伐决断。还带着三分雅致；

金声桓尽管毒辣阴狠，却始终收放自如。

而且这三位将领都不发愁变故。越乱，越是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并且总能在第一时间，就想出解决办法。可申甫、曹平安就不一样了，他们能够看出问题所在，却不能立刻做出最佳地应对。这就是差距啊！从国家战略上考虑，豫北局势必须尽快平稳，这可是作战支援基地，如果军事基地都建设不好，前方军队又怎能打胜仗？

同时，参谋总部制定地作战方案中，打牢基地之后，立刻要三路出兵：

向南去扫荡刘洪起、韩甲第、李际遇、李好、刘铉等匪帮，持续扩大可控范围。河南同湖北接壤，左兵是最强力量，对抗强敌时，尽量扩大自己的纵深距离，是兵家正道；

向西尽快联络上马祥麟，上宜昌，穿三峡，在庆天府（即重庆）一带，以云南沐王府、白杆军做为主力，经由广西，去威慑肇庆、邵阳等地，形成敌人侧后方地战略包围；

向东，去收降山东刘泽请、刘良佐。山东与江苏接壤，沿运河南下就可以直逼南京，同时镇海水师的后援基地，也在山东。能否为毛承禄打造强有力的背后支点，完全取决于解决山东二刘的时间长短。

这个详尽的战略计划，是洪承畴、杨嗣昌，这两位当今最优秀的战略大师，搞出来的设计。其中洪承畴是曹文诏的恩帅，所以曹文诏生前对这个计划非常支持。

这个计划的宗旨只有一个，兵贵神速。前期那怕你是偷袭、诈骗、妥协、许诺、屠杀。只要能做到河南全控，就一切OK。曹节帅地临时变阵，倒也符合这个宗旨，两天之内就解决掉许定国的五万大军。

后续接手的人，只要稍稍动点脑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就因为屠城，使得新乡-睢州-开封一带地动荡反而加剧。越杀，百姓就越是要反。越反，就越要加派军队。一旦形成这种恶性循环，申甫的光头，根本难保。

当然，曹平安也一样要遭受责罚，所以现在为了自保，曹平安只得开动脑筋。

“呃，僧帅，我这里有一个应对，还请您指教！”

“那里，那里，仲帅但说无妨！”

“我的计策是：一面派兵绞杀那些乱匪，一面公开礼遇许尔安、张缙彦。我观此二人，本事低下，性情柔弱，如今又在咱们掌握之中。只要晓以利害，当会按照咱们的路子来。

“既然那些乱匪，打出了劫法场的旗号，如果咱们仍要杀人，反倒给了他们扩大民变的借口。索性便把人给他们放掉！这样一来。如何安置许尔安、张缙彦，反倒成为那些人的短处！他们总不会把自家兵马，拱手送给外人吧！”

“这个…？”

申甫一愣，他此刻才有所领悟，曹文诏死前能把山陕军传给曹平安，的确有道理。只不过曹仲帅以前一直是义父身前的机要秘书，习惯了听从命令。现在猛然间成为独当一面，自做主张的统帅，还有点不太适应。将来假以时日。此人必成大器！这条计策也算巧计。只不过，

“只不过，你我身为领军统帅。所抓人犯，却要被逼放掉，于国家颜面上，总是不好啊！”

“啊呀，僧帅啊！此时此刻，应当机立断！你我都要请罪之人，何必害怕再多加一个罪名呢？”

“可是…”

就在申甫还在犹豫之时，帐外忽然传来旗牌地报门声。

“报僧帅、仲帅知晓，军前有细作带到！”

“哦？”两位大帅对视一眼，随后由曹平安高声答应：

“可有通报姓名？”

“回仲帅。来人自称定王府丞阮大铖，还有宗业司车架襄理姜世襄！”

“什吗？”

申甫和曹变蛟唰地站起，二人甲胄均把各自的茶杯带到地上。

“快，快带上来！”

申甫迭声吩咐后，转身与曹平安相顾大笑。一时间，两位优秀的军人，均是心有灵犀。

中国军队，拥有很多古老而又先进的传统。不论是换了多少政权，得以传承下来地东西。都非常具有趣味性。

战争时期。总有一些人会突然出现在营盘前，目地是求见前敌总指挥。这个时候。传令兵通常会以抓到奸细为理由，请长官决定见是不见。如果是坏人，那么这次会面，就属于主官提审，这在将来写报告时，就会避免一个尴尬：

“瞧见没有，这可不是俺眼神不好，非要把一名奸细当客人约见。俺当初就没把他当好人！”

一旦这客人是朋友，则大家坐下来喝顿大酒，哈哈一笑，再来上一句：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啦！哈哈哈！”

一切都付诸笑谈中，更有可能成为一段史中佳话。这种用不着口耳相授，却能够代代相传的习惯，就叫做传统。

那么，求见申甫、曹平安的奸细阮大铖，所来究竟为的何事呢？可以说，正是这次会见，拉开了一场精彩演出地序幕！

因为申甫和曹平安，要借朱慈炯之手释放许尔安、张缙彦。阮大铖方面，则希望借申甫兵镇总招讨地职权，许可朱慈炯于民间募兵。双方几乎算得上一拍即合。

那么，阮大铖为何能跑过来出这个馊主意，还要从头说起。

史可法、马世奇这一行20人，一路上算遭老罪喽，这20个人很像一个小型社会，角色齐全，人物众多。其中很多人都是从极为优越的环境下，走上逃难道路。因此这身子骨实在是差点意思，不是今天腰不行了，就是明天胯骨抽筋了。能一个都不少地混到开封，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史可法是一直在生病，从身体硬件上论，黄道周、范氏父子可是正经地文弱书生，但三位老儒生坚持着只患感冒，史大人却由于心力交瘁病倒了。一路上为了给他看病抓药，没少耽误功夫。

再一个董大，开始还好，董大爷热情似火，张罗食宿、延医问药，整个一金牌领队。可走着走着，胖子忽然来了个顿悟：

“不对啊！史可法、马世奇把我给判了死缓；范家父子是我纵火的苦主；定王虽然是帝子，但毕竟被贬为庶民，而且从惯例来看，藩亲出事儿，通常由底下人背黑锅！这要是等到了北京，刑部卢象升下个核准堪合，我还是一样的死罪啊！”

要知道，这小子可是逃难队伍地钱袋子，自己花钱把法官、原告、证人全护送到首都北京，为得就是把自己的死缓重刑给核准了。这种事情。试问谁能乐意？

于是某一天清晨，董大忽然跪在史可法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恳求部堂，能够宽免自己，重新量刑。

请注意。史可法是法官，他做的判罚，目前还没来得及递文报送。因此确实存在改判的可能。而且，从患难与共的角度上说，其他人等也都觉得这个请求很正常。其中：

范氏父子，人都离开南京了，天一阁是否还存在都属于未知数，索性答应下来，帮助董大洗脱罪名吧。

马世奇。马郎根本不愿意在这种琐事上浪费精神，他要操心的烦心事儿也不少，对于董大地请求。点点头就同意了。

朱慈炯、黄道周、阮大铖几个人，本就算得上董祖常的狐朋狗友，大家都想好了，董大哭告，哥几个在旁边再一起哄，这事儿准成。

姜世襄、阎应元等人，因为不属于他们的职权范围，所以也没往里瞎掺合。

可谁料想，史可法面沉似铁，居然一口给回绝了。理由很简单：

“文告是没有经过邮政报送。但具文就在本官怀中，且已然盖印密封！身为朝廷命官，我已经没有权力，删改这份公文。你地案子，到了北京再说吧。”

“娘西皮。具文就在你怀里，你他娘的改过来不就完了嘛！你拿不拿来？”

快被气疯地董大，当场就要动粗，被众人拦下之后，就开始了胡来。

后续的旅程中。不是宁肯饿得前心贴后心。也绝不掏一钱银子买早点。再就是大半夜的哭嚎自己冤枉，其他同行伙伴。一路上都吃他地、喝他的，他喊喊冤，大家也就只能忍耐下来。

而且他身边有四位仆从，白天赶路时，他在仆从的帮衬下可以坐在马背上睡大觉。晚上大家想休息了，董大开始夜半歌声。您说这行程能快得了？

最倒霉的，就是一行人辛辛苦苦来到开封之后，刚想着找家悦来客栈好好休息休息，攻城战又打响了。曹文诏用计连环，时间连接非常紧凑，后续事态又迅速恶化，根本没给他们时间来挣扎。

短短几天，情况一天三变，申甫用炮兵围着城一通狂轰滥炸，随后曹家军一蹴而就，紧接着匪帮城内抢劫。如果不是阮大铖出面搭救，20个人当中会不会有伤亡，真的很难讲。

奇怪了不是？冀乐华、阎应元、陈明遇、陆正先、姜世襄都是一等一地高手，为什么搭救众人性命地，竟然是阮大铖这个老东西呢？

原因很简单，别说他们五个，就是昔年宋时在华山论剑的天下五绝，在军队面前，也没有丁点作用。这时候，人地多面性就出现了作用。阮大铖立刻想起来一个人：开封河渠提举司提举越其杰。

别看这个越其杰只是一个从五品地小官，但这个职位可是个油水丰厚的肥差。他能捞到这颗宝印，全在于他大姐夫马士英的帮衬！

这样一来，阮大铖与越其杰的关系，也就明朗了。阮大铖与马士英既是同年好友，也是互为姻亲。在马士英殉国的前提下，越其杰失去了官场后援，并且他本人贪污腐败，将来怕也逃不脱民众恨杀的噩运。

所以越其杰急需寻找一条活命之路，恰在此时，阮大铖拍门而来，在老阮的游说之下，贪官污吏越其杰，迅速质变为铁肩担道义的豪杰了。可见阮大铖的游说多么巧妙：

“本次南京生变，共有三方势力参与进来：皇商、亲藩、东林。其中亲藩一共有六个，但为什么南京乱党，却始终在喊着什么七王之乱呢？”

“呃，此话怎讲？”越其杰当时正忙着挖地道呢，根本没动脑子！

“呵呵，因为定王名号，同彰世人耳目。一旦将定王拉下水，则天下人皆以为这次动乱，乃是亲藩之间搞出来的花样。将来如果赢了，他们具备定策之功。败了，则前有六王垫底，中间有定王拦挡，后面是郑芝龙、左良玉背黑锅。他们可以尽量自保。所以说，七王之乱，越乱越好。”

“哦，原来如…嗯？不对，”越其杰忽然吓得一机灵，“你是定王府丞，你跑来开封，难不成，是在替定王当说客，要我跟着你们谋反？”

“嘿！”阮大铖气得一跺脚，“愚蠢！开封是周王藩邸，我要当说客，我也去南洋。我来你这里干什么？”

“哪！”越其杰刚要答话，外面家人禀告，被火炮震塌地地窖洞口，已经重新挖开了，连忙不顾礼仪，起身就要跑。被阮大铖一把拉住！

“蠢货，地窖被震塌过，凭什么你进去以后，就不会再塌了？”

“哪，你要怎地？”

“唉，目前有一处所在，绝无人敢动！只要你让你的家人，送我三辆富平车，我非但保你全家性命，还送你一份泼天富贵！”

阮大铖早就预判过，周王朱恭枵在南京闹事儿，家人必然也跟着过去了，偌大的王府，一定只留下不相干的府兵和仆从看管，这就是一个绝佳的避难所。

因为匪帮与叛军有千丝万缕地联系，周王是他们的同盟者，加上里面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一定不会有人去那边抢劫。

国军那里，再乱，也没人敢去王府闹事儿。

而在他们这边，他们一行2人中，可是有定王慈炯啊。虽说已经被史可法判为庶民，但只要没被关进凤阳高墙，朱慈炯就永远是千岁爷。再加上南京礼部尚书史可法、上海府尹马世奇、南京国子监祭酒黄道周，这么大的来头，试问王府家丁怎敢不开门？

但他们逃难至此，人生地不熟，没有当地人带路和证明，周王府的家丁，怎能相信他们地身份？这也是阮大铖为什么非要找越其杰地原因，当个人证嘛！

这样一来，越其杰非但可以跟着沾光，把家人安置在王府中躲避，还有机会同史可法、马世奇、黄道周这些名臣拉上患难与共的关系，这当然是好事儿。于是一行数十人，就都跑到周王府中躲避战乱了。

明代有明代地规矩，亲藩之间是不能随便走动。但通常要有个环境界定，遇战时，非但亲藩之间要互相照应，王府有时候还要出面维护地方。所以，定王慈炯，入驻周王府寻求庇护，根本合情合理。只不过他被贬为庶民的公文，还揣在史可法的怀中。

躲在周王府中避难的一干人等，都很规矩，毕竟这里是亲藩王爷府，能躲过劫难就谢天谢地了，但任何时候，都有人不甘寂寞。在经过几天的盘算与犹豫之后，阮大铖忽然由董祖常想到了自己：

如果就这么平安到北京，董大被核准死缓；定王被核准夺爵；史可法、马世奇按照大明惯例，也将以渎职之罪查办。其他人等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功劳和封赏，尤其是他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苦心经营，全毁于一旦。岂非不是落得一场空？

所以为了实现自己出人头地的梦想，阮大铖决定与命运的喉管搏击了，在仔细筹划下，他先说服了姜世襄（姜道长想亲手为宗业司的三大襄理报仇），然后在姜道长的保护下，趁乱来到了申甫大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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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六章：定王参战

大丈夫生逢乱世，当道一声：“幸哉！”

冷笑声在空旷的武英殿正殿之中回荡，显得清晰而又阴森。诸位分议大臣，听到冷笑后，都把脑袋一低，该干嘛干嘛！这声冷笑，是皇帝小朱发出来的。

武英殿正殿很大，为了与文华殿做区别，行制上减少了两根柱子，这样就给所有的分议大臣们，提供了充分利用空间的理由，先顺势摆进来几张八仙桌，然后按照各自不同的职能，每三、五个人共用一张。就好像花枝吐蕾一般，分议（或者什么什么委员会的雏形）制度也就正式形成。

现在，各个委员会委员所围坐的方桌上下，都被凌乱的纸张覆盖，甚至连笔墨纸砚，也都悬挂在桌面下的横枨上。大家都挺忙。

由于玄青子的努力，国家情报网已经初步搭建，全国各地的信息，开始多了起来。

四川秦良玉、马祥麟母子的报文，前后发出过十三道，国家这边接到的，仅仅是第九份。是不是感觉有点奇怪？北京方面明确知道，他们接的是第九份题本，这并不奇怪！因为秦大娘每写一次，都会注明这是第几份。真正奇怪的是，秦大帅没理由会未卜先知，提前打招呼，说自己将要写多少份。那么这总计十三道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这正是玄青子的成果之一，四川军界报送北京的公文，前前后后一共十三份，但国家只接到其中一份。可见，尽管叛乱中心在江南，但全国各地的助威者，绝对不在少数。

但这种现象并不可怕，北地有保守党势力，证明南国那边。也一定有新党的支持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实挺好的一件事儿。从坏事儿中看到好处，这可不是什么自欺欺人。

但目前最出人意料的消息是：定王慈炯，居然在开封募集到五营计两万人马，并且起名叫大通君子营，公开的旗号是助国平叛。

这种事情，说大绝对大。说小不可能小。大家都不好乱开口，听到皇上一个人在上面生闷气，所有分议大臣都只能该干嘛干嘛。君臣之间。急需一个打破平衡地突破口：

“行啦，”小朱笑着拍了一下桌子，“都别装了，大家都说说吧。”

说。说什么？冷场三秒钟后，熊文灿起身一抱拳：

“皇上，川人耐苦，所在又号称天府，是以这税赋，理当比别省要高一些。”

“靠！”

小朱听到熊文灿这番话语，气得差点没一头从御座上栽下来。善财督抚熊文灿于国乱期间，仍兢兢业业的改革税制，这小朱很领情。但再怎么变法，也不能胡来！

适当增加某高产地区的税赋。这当然符合经济规律，可也没这么干的！什么叫耐苦？哦，勤劳倒成了高税率的理由？那久而久之，神州赤县，岂不成了懒汉之国？

“卿家先坐。”小朱不是那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尽管他是皇上。“为今之计，当尽快让马祥麟出兵，其他的事情，暂时先按前法吧。”

“臣…”

熊文灿还要卖乖。一旁的杨嗣昌抬手就把他扒拉到一边。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调高四川省税率。真他娘的生怕事儿小。

“启禀皇上，从奏水来看，素帅母子躬中体国，忠君爱民。同庆天府尹陈奇瑜颇有同仁之谊，那么国家这里，可不用等待申甫，直接行旨庆天府。赐国吉首与云南沐藩；进秦良玉为忠贞侯；再命陈奇瑜、马祥麟为国家右路左右招讨，以上人等，务要依计行事。此令抄送申甫即可。”

这杨嗣昌可太损了，中间关于川军地安排倒没什么，主要是一头一尾：

吉首在湖南沅江西侧，把湖南境内的一个小县城，当作封国送给云南沐王府，目的只有一个，你们沐府兵可要给国家玩命啊！

而将来即使功成，云南沐家，也一定会把封国双手奉还，道理很简单，两边隔地距离太他娘的远了，实在不方便。杨嗣昌耍弄人的本事，果真天下第一。

后一个抄送，就等于无形当中，把天下兵镇总招讨一分为三。右路是川军马祥麟和庆天府尹陈奇瑜；左路、中路目前还是申甫，但分而治之，已经不远。

杨嗣昌这个人的性格中，确实充满了攻击性，但通常地前提是对方确实有小辫子。申甫走到今天，他的错误是一个接着一个。

屠城；开封城处置失当，险些酿成民变；假托定王之名，将许尔安、张缙彦这两个朝廷钦犯，抓了又放；以及允许定王募兵。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令所有人感到万分遗憾！不立马派锦衣卫过去砍他脑袋，就已经够把他当人才看了，总招讨，看来他是做不多久喽。

“申甫人才难得，自那年后金入寇，就替朕从戎，十七年来，他确实很不容易啊！”

小朱发了一通感慨，他其实很喜欢申甫，因为申和尚是现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已经辞世的徐光启，唯一一个对火炮情有独钟的军人。其他名将依仗大炮，尊重大炮，但真正痴迷火炮的，只有申甫。

现在这个情况，临阵换帅也来不及了，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差，再给申甫一个机会，将来功罪互消，也就是了。

“启禀皇上，”周定方也是满脑门的三条竖道，申甫的罪行，也有他的失误在里面。不过他心理素质好，也敢担当，所以这阵子表现还算出色，该负责的时候，也能做到挺身而出：

“朝令夕改，乃国中大忌，尤其战时军旅。万万不可儿戏与之！”

“哼！”杨嗣昌上当了，“巡视诸省兵镇总招讨乃是职权，而申甫如今深陷豫北，右路自当无暇顾及。中路、左路诸省，仍归申甫调遣。这岂是朝令夕改？”

“啊，对呀！”小朱也上当了，“朕并没有说过，要撤换总招讨啊！”

“如此，臣有本请奏。”周定方连忙深施一礼，“皇上，依据金声传过来的奏水看。定王已然因天一阁纵火案，被判定追夺王诰。因此说，待宗人府核准后，我国便不再有定王。单只有国姓慈炯了。既然民间人士，义勇勤王，倒也，呃，倒也合乎情理！”

“噗哧，”包括小朱在内，好多人都笑了。杨嗣昌翻了翻白眼，脑子正在高速运转河南那边的大通君子营已经成建制了，又是申甫以总招讨的身份拍板敲定地，既然存在就是合理。便索性用一用这支王兵吧。这里有一点要交代清楚，表面上，申甫居然敢同意定王慈炯公开募兵，这绝对属于军队失控现象。但在目前这个大变革时代背景下，又是一个必然出现的过程。

政治变革。就意味着权力地再分配，那么好了，什么权力该分，什么权力不能分，有时候确实不太容易把控。

大明帝国经过近300年的缓慢发展。逐步来到了千疮百孔的堤坝之上。只要有一个风吹草动，溃堤就将不可逆转。更何况是变民和外族这两大诱引？

然而国家在小朱的带领下。　　前十二年，继续奉行君子养民路线，甚至还利用皇商制将这种模式推到了最顶峰，从而获得了士林、皇商、亲藩、豪门的一致支持。这些特权阶层地权力依旧特殊，甚至连皇权也只能与其平起平坐。

而这些特殊群体，能够紧紧团结在小朱周围，并创下：平定内乱；降服后金；开拓北海、新疆、西藏、南洋这等开疆辟土地无上武功，也只是为了继续获取巨额收益罢了。

如果，打下地地盘归你，将来这片沃土种出来地东西也归你，原住民和新移民还归你，你愿不愿意去打仗？答案当然是当然啊！

但这里绝对蕴含着一个隐患：国家机器的开动运转，竟然是在为着某个阶层服务，并且这个阶层地人数在社会上又占据着极小的比例。这样体制的后果就是：时间越久，贫富差距越严重。

本来大明就已经是这个问题了，现在好么，打下来的土地越多，这个窟窿就越大。那么请问，这个阶层是不是就丧失了继续存活地理由？

所以，以皇帝小朱为代表的新党人，理应对这个现状说不。也就是以东林为首的旧君子党集团，被抛弃的时刻，已经到来！只不过时间进程有点太快了，新陈代谢的代价偏高了一些。

小朱坐上皇帝宝座以来，虽然为了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对象，而采取了很多和稀泥一般的方法。但在这些方法之中，也悄悄塞进去了一些私货。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大力提高科技生产力，增大了投入产出比。

这类型的改革措施（对于旧君子来说）具备了强大的迷惑性。但却创造了一个伟大地效果，那就是杯盖型社会财富体系。

当基层社会人员的财富积累越来越大时，人类社会中固有的关联关系，必然产生变化，最最明显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依附关系，渐渐弱化。

在农业经济为主体地旧明，人民需要的是维持生命。当天灾降临到人地矛盾剧烈的旧明社会，食不裹腹的草民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卖身为奴，因为社会资源全然掌握在旧君子党人手中，小民只有依附在这些特权阶层的羽翼下，才可以苟活。但人类地贪婪本性注定了，越有钱地人，吝啬自私的比例就越大。所以更多地草民根本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只好走上变民的道路。

而小朱的改革，表面上以皇商为主体，但实质内容，是农、商、工并举的经济制度。他在保证皇商系的收入同时，也让草民手中的财富迅速增加。

通过十七年地积累，魏藻德的实际控制理论、杨嗣昌的新制（勘定行省区划、遍植学政）、卢象升的新法（土地分级、仆从新制）、熊文灿的新策（设立海关、银行、邮政）等维新理论也就应运而生。

其中魏藻德的实际控制理论最为重要。其核心内容就是号召国家树立对外扩张的国策。

以国家的名义对外扩张，首先就需要大移民，其次就是大投资，然后才是政府官员的大派遣。这种波澜壮阔地大开发，使得宗族-家主-家奴的社会构成体系，彻底坍塌。

基于《仆从新制》下的大移民，让获得完全自由身份地百姓越来越多，很多豪门的家奴，在国内旧省。也许还要继续忍受传统势力的压迫，为主人效命。但是，当这些秉承大国自尊的英雄儿女。进入到一片全新地广阔自由的天地时，试问谁还会遵守千里之外的家主的命令？

社会越封闭，财富就会越缩水，生活愈加困顿。主仆之间的阶级对立就越严重。这种恶性循环，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只有将束缚人思维与身体的条条框框全然打碎，封闭的社会才会焕发活力，中华的复兴，才有可能实现。

这就是小朱的通盘理想。

经过十七年的变革与摸索，国家相应搭建了以银行、钱庄、银币、铜板、纸币为主体构件地金融体系，搭建了农、工、商并举的社会分工，人们对自由的渴望，也就越来越强烈。

当百姓不再为温饱发愁时，他们就会提出新的要求……权力。

在中国人文传统中。世间最诱人的，莫过于权力！“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利欲熏心”这几个词，似乎就是为国人量身度造。

但究其根本，就在于权力太过集中。正因为权力相对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获得权力地人。才会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来为全家人都能够天天吃上鸡腿而腐败着。

这就是困扰中国历史的第九大政治课题：

“权大于法，还是法大于权？”

这个简单的算术题被弱智的人类争论了上千年，也一直没个定论。事实上的根本问题并不在此，而是在于权力与利益之间地那点不可告人却又人人皆知地勾当。当然这一点是很多单纯的爷爷奶奶们所无法认知地。

放牛娃。通常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苦出身的标准。但令人遗憾的是。中华五千年历史中，出身放牛娃。身居高位后仍保持清正廉洁的人，似乎只有一个：朱元璋。

除此之外，都是令人惋惜的奋斗精神和迅速腐化的堕落精神。

根源在那里？根源就在于旧君子党的施政方针：君子养民。

天下权力最集中的莫过于皇帝！皇帝，因为万人之上，所以他唯一的技能就是行使劳动人民赋予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他没有朋友，注定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

也正因为权力的高度集中，权力也就愈加诱人！成为最容易使人堕落的恶魔。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贪官污吏载到在权力之下？在潜意识里，谁都想不劳而获，人人都渴望享受权力给他们所带来的不平等，这也是人类的本能。

但中国太大，权力集中在一人之手固然很过瘾，但也必然导致效率低下，于是，隋唐开始，出现了科举制度。平均每年选100来人，帮助皇帝管理天下，并逐渐形成了君子养民的思想。这个思想在明代达到了最顶峰！

小朱之前的历代大明天子，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特殊之处：有的皇帝，一生破纪录的只娶一位夫人；有的皇帝，一辈子都想当将军，并且自己给自己下命令去对蒙作战；有的皇帝，为了爱情，甚至默许爱人杀死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国家未来的接班人！有的皇帝，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居然把老师的坟茔给刨了；有的皇帝，研究木器；有的研究宗教。

总之一句话，老朱家的人都挺有个性，而且无论流氓还是痴情。都透出些许地人味儿。但这仅仅是表象：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团队出现了七情六欲，他就不愿意在没有朋友的寂寞中死去，那么他必然要把身上的担子卸去。也就是把属于自己的权力，分出去。于是内阁，这种士林精英基础上精英政体，就应运而生。

于是，君子养民的政体，也就进入了最成熟、最发达时期。只不过有一个黑色幽默。事物内在发展规律决定了：高峰之后，必然滑向低谷，无人可以扭转。

也就是说。当君子养民达到最顶峰的时候，以民养民国家养民这样的政治理念必然会出现。

以民养民的核心就是国家将经营权、自主权、选择权下放给平民大众。允许民众自我主宰生产资料，在局部的经济范围内，资产所有者可以自主控制经济走向。在广义地经济领域内。联合起来的局部经济，可以有效控制全局走势。

国家养民的核心就是国家将旧君子手中地支配权、分配权、裁决权收归国家。国家作为虚拟主体，拥有统一调度所有社会资源的权力，任何团队、个人、家族，都要为了这个目标而工作生活学习。某个民族，为了国家利益，号召民众，每人每天只吃三个饭团。这样极端案例当然不值得推崇，但也绝不能轻视。国家利益，理当拥有这种权威。

因此。这次旧君子党的武装叛乱，并非什么骇人听闻，权力之争所带来的社会矛盾与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地，其结果就是改朝换代、胜者为王败者寇，其过程也必将是非常惨烈的。惨烈到抛头颅洒热血建立起人民英雄纪念碑。

事实上，在国家与人民之间，团队也好，团伙也罢，其能量与数量。越小越好。这才是控制成本的最佳途径。一旦这个中间团队过于庞大。必然导致这样的后果：所有自然人都是一位优秀的劳动者，可这些劳动者一旦成为特权所有者。就会丧失基本的劳动能力，他们最终也将脱离劳动阶层，沦为社会的寄生虫。

皇权制度下，皇族人口再多，偌大的国家也陪的起，更何况如今已经出现了《玉牒新章》，已经把皇族数量进行有效控制了。那么，以东林为首的这些君子团体，凭什么就不能缩减规模？

现在国家在小朱、卢象升、杨嗣昌等人地带领下，努力向着新的明天前进着，他们要杜绝那种掌握权力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社会衍生群体现象。和尚、道士、乞丐、君子，这四个群体都是社会寄生虫。只不过，和尚道士的权力是君子们赏赐的，为得就是，将大多数人地权力剥夺，进而沦落为乞丐。

所以，国家为了长治久安，用大愤怒之法对国家进行了持续三年时间的变革，这场变革，是为了让小民有活下去的资本，是希望无论乱世还是盛世，平头百姓始终不用发愁明天的早餐。这才是变法所在。

可是，既然变法，就必然牵扯到权力的再分配。之前是民间根本没有任何权力，所以大家都争相去考科举，只有这一个途径去获得权力，那么金榜题名地进士们，必然堕落成精英阶层。人一旦成为公认地，同时也自认为自己是一名精英，他就离禽兽不远了。

当国家作主开始放权时，必然会产生一段混乱期，这个期间，什么权该放，什么权该收，其实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大通君子营会出现的失控现象？

就因为大家什么权力都在放，导致了军权也放了开来。变法嘛，没有问题就不叫变法了，只要国家地领导者，或者决策团队，能够及时认识到这点，也就是了。于是，

已经转过弯儿的杨嗣昌，忽然一拱手：

“皇上，依臣想来，当是申甫无奈之举。既然大通营已成，民意不可辜负。只不过，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全体听众，包括小朱在内，都无言以对。大通君子营的总瓢把子是三皇子朱慈炯。老子管儿子，居然也要用三十六计。这杨嗣昌的脑袋，究竟是什么材料造的？

“启禀万岁，民壮仓促，不习军中操典。恰申甫带去了三千武学，当以此三千名娃娃军，安插进大通五营当中，以示国家体恤之情。”

“再则，慈炯、大铖、祖常，以及马世奇、史可法。皆乃待罪之身。而国有难，释囚以赴阵前，乃吾中华惯例。既然如此。便传令豫北，史可法、马世奇、黄道周留守开封，帮衬大通君子营助国平叛。再启孙传庭，以待罪之身。前往督师。可为万全矣！”所有人都继续保持缄默，大家知道，杨嗣昌这么干，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首先，对于平民来说，现在有一个权力摆在他们面前，杀人不用偿命的权力。区别就在于这个权力是保守党给予，还是国家？

现在以三皇子的威名成立的大通君子营，就成为一个渠道：如果投向这边，则这个权力就由国家赐予。更加权威不是？所以，国家必须认可大通君子营的出现。为得就是抢夺兵源；

其次，要想让这支军队不对国家产生副作用，就必须把国家最信任地武学娃娃军，安排到这个军队的各个角落。娃娃军是孤儿出身。从小又接受洗脑式教育，对国家的忠诚度非常纯粹。有了他们做骨干，国家还是放心滴。

第三，就是要给这支军队定性，亲藩募兵助国平叛。这简直是太敏感了。因此把孙传庭派过去的唯一表象，就是通告世人。这支军队是以戴罪立功为主旨建立起来的。只有先立功勋，罪人才可以免责；小吏才可以升官；草民才可以发财。

最后一个：豫北屠三城之后，国家这边急需树立一个新的军事领导者，定王慈炯虽说不太合适，但毕竟身边有史可法、马世奇、黄道周、孙传庭等国家信任的文臣在旁鞭策，一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总之一句话，大通君子营，貌似一个新军队试点工程。国家将通过指派战事辅助人员的方式，建立一个全新的军事体制。

这里还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周定方、杨嗣昌等人，已经刻意把朱慈炯看作是平民了，这么做地唯一目的，就是预防将来出现最坏局面。所以，朱慈炯也同样是戴罪立功的身份。

“也罢，拟好部令发过去吧！”

“遵旨！”

杨嗣昌答应一声之后，并没有马上施礼，显然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小朱察觉后，双目一凝。杨嗣昌连忙趋前几步，小声说道：

“启禀吾皇，战事虽未开启，但局面之乱，前所未有，是以再走邮路，恐怕会声波折。您看，可否让内臣传旨？”

“，”小朱沉吟一下，点点头，“话虽如此，可内廷这边，派谁去好呢？”

说着话，小朱扭头看看，但见身边地太监宫女，一个个神情亢奋，好像都挺有兴趣。他立刻明白，这次传旨虽然危险，但内廷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礼妃阿萝的旧班底，能有个机会去面见三哥儿，她们都很有想法。

杨嗣昌这么安排，其实也有利用亲情控制慈炯的预先铺垫。想到此，小朱点了点手指，高起潜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高起潜，你愿意去传旨吗？”

“回万岁，小的就是干这个地。”

这就是高起潜的好处，装傻充愣。只这一句看似不着调的回答，却实实在在点出了关键所在：

高起潜做为传旨专业户，已经名闻天下，由他传旨，外人也不好乱说其他，这就等于规避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身为三皇子的朱慈炯，竟然掌兵权，这根本是大忌！

华北平原的旷野中。

初升的太阳并不刺眼，挂在右前方的山腰上，那座不起眼的小小山峰，平静地坐在绿色麦田的尽头，微风吹过，麦浪滚滚，似乎可以听见沙沙地声音。

左边，是泛着微光，芦苇丛生的水塘。水波荡荡。波光粼粼。

水塘东岸靠近山脚的位置上，修有一角亭台，几艘青篷木舟，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哼哼，”冀乐华冷笑一声，“水动舟不动，分明藏有东西，要么是兵丁，要么是火药。”

自言自语说完。小冀放下了单筒千里镜，额头上带着朝阳地金色光芒，转过身去。

他的观察位置。是一处小小高坡。站在高坡上，可以清晰看见：鼎沸喧嚣地一大片行军营盘，就在眼前。映衬在一望无垠的华北平原中，三、四万人的军队。不那么显眼，也不是很寒酸。

冀乐华招了招手，山坡下有两位马上将军，同样冲他挥手示意。他走下山坡，骑上战马，把千里镜放入怀中后，双手环抱胸前，两腿用力，催动战马去跟同伴汇合。

不同军系的战士之间，因为各自的骄傲与个性。总存在着小较劲现象。在征北军出身地冀乐华看来，天下骑兵，理当征北最棒。其他地同行，就算不是棒槌，也算不得高手。所以他在同样骑兵出身地曹平安面前。总忍不住卖弄一下骑术。

“呵呵，”申甫跟小冀是老战友了，看着冀乐华风采依旧，最近地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小冀。怎么样？”

“水泊梁山。果然名不虚传。咱们八营问山，居然只是安排了几艘兵船防备。确实有意思！”

“哦？如此托大，”曹平安一直在义父身边做助手，他还是最习惯这种模式，“难道他们不相信咱们会从水路过去？”

“嗯，”小冀点点头，随后三位将军拨马奔军营回返，一边交换看法，互相讨论。

无论如何，申甫才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者，所以大营地安置，充分体现了大和尚的习惯，没有很明显的警戒范围，只是象征性的设置了一些鹿砦。

三位将军有着有着，就已经穿行在士兵中间，沿途倒也井然有序，每名军卒都在闷头忙碌，有地人在擦拭刀剑，整理火枪；有的则在想尽一切办法，往嘴里填充食物。

在外人看来，这一切都很正常，但如果仔细观看，就会发现，虽然士兵们的头盔和甲胄的颜色统一，不过内衬中衣和裤脚鞋袜，却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由此可以看出，这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乡民壮勇。

在这支奇怪的队伍中间，居然有一座小小的四合院！！！

院落长宽各有五十五步，一人高的外墙，是用藤枝按斜人字纹编制而成，远远的，就可以清楚看见里面有五间，用可拆卸的木条，拼凑搭建出来地简易房；还有高高飘扬的几杆大旗。

旗帜上有各种字样，分别写着钦命兵镇总招讨…申潼关总兵…曹侯马总兵…柳睢州兵马指挥司副指挥…许开封道录司左演法…张，最大最炫的一杆旗，金灿灿写着五个怪字：大通君子营。

看着这不伦不类，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透着诡异的院子，三位将军都头大如斗。申甫、曹平安、冀乐华都是身经百战，九死一生的老兵，但在他们战斗地生命中，可以说头一次以这种方式出战。

如果说兵源都是仓促应征入伍的乡民，三位将军还不觉得太担心，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再加上搭配好的专业老兵，问题不大。关键是这支军队的几位高层，实在太叫人无奈了。

一支军队高层，可不一定都是军人。当年征北军中，就有皇商舒烨稷作陪。打仗嘛，作战嘛，玩得就是资源，关系就是生产力嘛！

但所谓地大通君子营地几头滥蒜，却实实在在对不住君子二字。先看看名单吧：

会同录事…阮大铖；勾稽典簿…董祖常；漏刻鸣赞…张缙彦；司库检校…许尔安；鞍辔都纪…越其杰。

都是九品、从九品的小屁股官，但位置都很关键，参谋、出纳、考勤、军需、军纪。一支军队地管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关键位置可言吗？

军职和文职，从来都是分别授予，再说豫北诸城已经乱了套，那么张缙彦、许尔安、越其杰虽然本职官衔很高，但这几位爷，都哭着喊着跑到军中任职。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饿东饿西，没有厨子；千家饿倒，唯有

解释来说，在乱世之中，草民要想保全性命，只有两个职业，当兵和当厨子。

这五个人都怀有不同的目的，走向了助国平叛的道路。许尔安、张缙彦是走投无路，如果不是朱慈炯出面搭救，他们不是死在僧帅、仲帅手中，就是死在名义上要救他们性命的兄弟那里。

董祖常，与其说他希望通过建立战功，以赎身自救。不如说他想晚一点儿去北京，去了就得被关大狱，换谁，都会想尽办法拖延拖延。

然后就是越其杰，对于一位丧失根基与人脉的贪官来说，世道越乱，越容易因为其杰出的腐败行径而丧命。所以，越其杰通过解决大通营兵饷问题，而加入进来。

他是管河务的官员，最近小一百年来，中华大地气候异常，黄河水患并不严重，但工部河务的本色银子，却年年都会下拨一部分。按工部老尚书徐光启生前的解释：

每年多少都存一点，等到了急用的时候，就不会捉襟见肘了。

多好的老徐啊！又懂科学，又知道攒钱。可这条政策到了下面，就全乱了套了。

大明惯例，本色银子指的是财物各半，甚至现银没有，都是实物。折色银子反倒是现银。所以工部也有个约定，本色银子下拨后，各地主管官员，可以视情况来盘点清理。这种方式到了越其杰这样的贪官手里，还能不出花样？

实物今天卖点，明天卖点，换点垃圾和劣质铜钱，往库房里一存，时日久了，必然会发生腐蚀和氧化现象，定期进行库房盘点时，这些劣烂已不可用的东西就都可以名正言顺的处理了。官员们已然鼓胀的腰包，也就合理合法了。

所以越其杰不仅拥有库房的钥匙，他居然还拥有一家炼化工坊。他小舅子，居然还承揽过铸造金银双铤的单子呢。对了，河南简称豫，所以这里铸造金银双铤时，花纹是鳜鱼、鲤鱼、鲢鱼，意头是：贵利连连。

当越其杰决定死心塌地的跟着朱慈炯混了之后，前后只用了十天的功夫，成色上佳的散碎银子（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出炉了。几钱重的碎银块，对于小民来说，足够诱惑。

最后，还剩下最大的一位神仙，他就是：

“啊！申帅，曹帅！快请坐下喝杯清茶，这日子头，可真是燥热！”

阮大铖热情的招呼三位将军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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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七章：梁山奇迹

奇迹，总是会发生的。

尽管阮大铖年龄极大，但这厮身体极好，拎着个紫砂大茶壶给三位将军倒茶，手法还挺专业。现在的习惯，南方已经普及冲泡法，而北方还是在用紫砂壶煮茶。

前一段的逃难旅程，把老东西折磨得又黑又瘦，但精气神反而提了一个层次。如今再摇身一变，成为大通君子营的会同录事（高级助理），一身戎常服，配上须发皆白的高大身形，倒显得风度绝尘，仪表堂皇！

以朱慈炯为名义招募的壮勇，之所以起名叫做“大通君子营”，也是有讲究的，其中大通二字，取材“大禹治水”，指的是方法和成效。毕竟在黄河岸边招募民壮，军队番号怎样也要跟大禹搭上关系。

至于君子，那就看怎么理解了，既可以理解成对百姓的承诺，全军所过之处，绝对秋毫无犯！也可以理解成，这支军队的创建者，都是君子。

阮大铖做为“大通营”的缔造者之一，在周王府避难期间，得以说服慈炯的方式充满了机智：

“炯哥儿，在下想起一句诗，不知您可曾听过呢？”

朱慈炯当时正坐在扶手游廊下摆弄金铃，抬头看了看院子中的繁花，并没有说话。但手下，却把金铃放进了怀中。中华诗篇，何止千百万，你不明说，谁知道你要提那首？但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勾起对方的好奇心。这就是说话技巧！眼见效果达到，阮大铖还事儿事儿的正正衣冠，清清嗓子：

“他日闻雷惊世起。不忘落魄在君前！唉，炯哥儿可知道是谁写的吗？”

“哦。”朱慈炯遗传了他母妃的高智商。很多诗篇文章，近乎过目不忘，这首诗他还真就听过，

“此乃魏藻德，我大明庚辰科状元郎，在他十六岁时写的励志诗！”

“呵呵，咱们炯哥儿就是聪慧过人，果然不错。斯时清躬公尚在少年，文采略显一般，然其中豪杰之气。倒也跃然纸上！多年后，果真金榜题名，正应了这首诗中意境！”

“住口！”朱慈炯再另类，他也是受正规教育长大的孩子，

“魏藻德贪赃枉法，已被国家极刑！虽说父皇仁德，保留其状元功名。但也不是吾等可以私下讲议地，你究竟什么意思？”

“呵呵，炯哥儿且听详细。”阮大铖潇潇洒洒的一背手，开始了奇谈怪论：

“堂堂七尺。生逢乱世，当道一声幸哉！大英雄万古名标，好男儿当逞英豪？这一切功名，都取自乱世。民变之所以勃然再兴，就在于这世间，想博取功名之人，实在太多了。

“既然宵小鼠辈都要趁此良机大展拳脚，何况吾等忠孝两全地高洁雅士？如今恰逢其会。便不可错失良机！炯哥儿可要想仔细了，是当一名劈山救母、保民卫国地天下人，还是在那凤阳高墙之内，做一位庶藩废王？就算最不济，灵儿姑娘。还在南京等待搭救哪！”

别说朱慈炯一个金枝玉叶的少年王爷。就是历经过风霜的成熟人士，也很难不被老阮给蛊惑了。

接下来的进展。就很清晰了：为应对民变，慈炯公开出面释放许尔安、张缙彦，其效果非常惊人，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国军放过此二人性命，就等于把包袱甩给绿林叛匪。各路大王闷头一合计，与其没完没了拼消耗，不如先回自家山寨中再说。

匪帮退却，军营放粮赈济，定王再公开组建乡勇团练，给草民一个活命的饭碗，民变骤起之后再迅速走入可控通道，也就顺理成章。

申甫、曹平安能同意这个建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屠城行为恶果明显，河南当地也就算了，这地界儿现如今太乱，就算他们不屠城，河南也未必能好到哪去。但外省就不一样了，屠过城的军队再去光复，势必会举步维艰。因此，确实有必要重新树起一面旗帜：请求国家再加派一位军界中人过来，二人都有些不甘心！那么一位虽然落魄，但名声还好的王爷，当然是最佳选择。

替徐光启守灵这两、三年间，朱慈炯搞出来的花样可是不少：映清辉镜坊；定王育林法；赞助发行《徐霞客游记》和《沈氏农书》两部著作；秦淮河畔，烟憬楼上，鸣枪射灯以叫停选妃；天一阁前，公开焚烧借贷字据……等等这些事迹，都使得他成为在民间口碑良好的侠

现在侠王出面募兵助国平叛，确实拥有一腚地影响力。于是在申甫、曹平安的帮衬下，大通君子营对外宣称是五营2万人，但实际作战时，却是八个半营计三万四千人，其兵源组成有三块：

申甫、曹平安辖领的职业军人，无论对外怎么宣称，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山陕军，都将是这支军队的作战基干。山陕军中的侯马总兵柳国镇，平日里跟曹平安关系亲近，作战勇猛，屠城时下手温柔，外加他的一营人马，在沙寨口会战中被打掉了一半，所以就把他给派了过来。另外申甫从白洋淀、沧州一带招募的两营人马，一营水师，一营火枪兵，既然都是乡勇，自然可以借给君子营用用。

再就是符合杨嗣昌的主张：具备高超训练水平的武学娃娃军，被分散打入各个层面，即可以看成军事技术指导，也可以看作政治辅导员。

第三块是许尔安、张缙彦凑出来地一营人马，许家军、张家军毕竟都是河南街面儿上的人物，被朱慈炯救护下来，他们既不敢投奔绿林，也不敢留在山陕军中，自然努了大血，用最后的家底儿拼凑出一营人马。跟着定王混吧。

半营侯马精骑、一营白洋淀水师、一营沧州火枪兵、一营河南步兵、外加三千武学精英，一共是1万7千人。构成了这支军队主力阵容。

其余就是一些乌合之众了。在短短月余凑出来的五营2万人马，这质量能好到那里去？可以说，这些乡勇最拿手的是盖房子，而不是上前线作战。君子营的帅帐能盖成四合院，全靠这些心灵手巧地乡勇。

这里面甚至还有2百人规模的周王府府兵，做为定王慈炯地近卫亲随。反正都是王爷，跟谁不是跟啊！

有带头地，又有了兵源，还获得国家正式授权，大通君子营也就正式出征了。

被国家以救火队员派过来监军的河北巡抚金声。也是一个新思潮的官员，江南大乱，国家丢掉了一多半的财政来源，如果大通营地模式成功，则动用民间力量来消化越来越多地难民，这是缓解财政的最佳手段。

而且最关键地是，金声跟申甫可是二、三十年的老交情，还有山东布政刘之纶，他们三个都是当年北京保卫战时提拔起来的文武臣员，互相之间。是肯定要回护地。所以金巡抚鼎力支持申甫，按照他原先的设定，继续向东走下去。

西边因为陕西与四川接壤，山陕官员、藩府，还有晋商集团，由于孙传庭案发前后的事态变化，对国家的认知度提高不少。加上玄青子悉心修复的情报系统，也初见成效。那么搭建起云南--贵州--四川--山陕--北京这样一条右路通道，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中路扫荡河南全境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曹家军几大总兵的身上，各支匪帮平均每个总兵分一个，谁也别闲着。以山陕精骑的能力来看。这阵仗并不是太难。

新乡、睢州一带，暂时交给蒲城总兵艾万年打理。标记1艾总兵在曹家军十大总兵中资格最老。再有国家命令，让史可法、马世奇、黄道周等人留守豫北以图戴罪立功。有这些名臣、名士、名将，豫北战略基地的目标，指日可待。

现在就剩下左路建设了，左路侧重水师，为了给毛承禄领衔的镇海水师，打造一个稳定地大后方，山东全境必须成铁板一块。

目前来看，盘踞在商丘--菏泽--济宁一带的花马刘良佐，是实力最强的一路军阀。紧邻其侧，枣庄--临沂-赣榆一带的刘泽清，则是第二块绊脚石。

正是出于这样的战略考量，目前势头不错的“大通君子营”就成为平定西南山东的主力军了。因为军中主帅是三皇子，大家不敢托大，申甫、曹平安当即决定，他们要暂时随大通君子营一起去山东。第一站，就是菏泽吕庙，座落在水泊梁山附近的一处平原地带，既适合骑兵穿插，也适合炮兵列阵，更加适合步兵对决。

也许是因为靠近黄河，所以这里确实有大片水塘。花马刘良佐地弟弟刘良臣，目前就驻守在梁山上，而且要死不死的打出了替天行道的大旗。没得法子，《水浒传》太深入人心了。

但正因为《水浒传》的广而告之，使得刘良臣还真就认为这里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所在。人家高太尉率领数十万禁军，前后三、四次都无功而返，一群临时拼凑地乌合之众，难道会有戏唱？

但他忘了一句话：事在人为！

冀乐华今天观察形势后，同意了申甫之前地提议，来一个水陆并进。

他们三位再次推演之后，现在要按照程序，来向慈炯做一个详细汇报，因为尚在清晨，懒惰的慈炯还没起床，所以暂由阮大铖出面接待。这小老儿察言观色地本事，实在天下第一，仅仅通过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很快判断出僧帅、仲帅这两个称谓有问题。所以他的称呼，非常正常。越正常，越容易引起好感，就连曹平安，都对阮先生尊敬有加。接过茶来，很是领情的感谢着：

“多谢阮先生！”

“呵呀，曹帅客气了！”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一个里外套间，因为昨天下午才盖好。现在充满了新鲜木头的味道。整体风格简朴而又舒适。

外间摆了一张长条桌，又窄又长，十几把不带靠背的方凳散乱于桌子两侧，白色带有节疤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硕大地紫砂茶壶，和十几个素胎仿成化缸杯。一幅色彩鲜明的地图，将西侧地整面墙壁都遮盖起来，地图上面，按照这个时代地习惯，用白色的马头、红色的箭羽、黑色的小人。还有青色的城墙与山头，来标明战斗单元。

房间的另一侧，有两扇可以垂下窗帘的窗户，现在正四畅大开，使得光线和空气都非常良好。窗户两侧，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弓、弩、穆刀、箭壶、金顶枣阳槊……。

申甫、曹平安、冀乐华并排坐在长桌西侧，从他们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窗外，一队队的士兵。手拿武器注视远方，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通往里套间地门朝外开着，绘有海棠春睡图案的竹帘只拉开半幅，能够看见一双小脚，正在来回走动，显然，是可馨姑娘，正在服侍朱慈炯穿行头。

“嗯咳。三位将军，”阮大铖明明心中焦躁，嘴上却故作轻松：“今日探营，成效几何啊？”

“哦，是这样的。”冀乐华既是定王护卫。又是申甫老战友，所以他是双方沟通的重要渠道。

“刘良臣曾在武学深造，早年又在辽东军中服役，行兵布阵，很有章法。但以我观察，这次他有些过于托大。布下区区几艘藏兵舟船，就想镇住我等。好逼迫咱们于陆面上跟他决战。是以刚才请示僧帅、仲帅后，梁山倒也好说。”

“好，好，蛮好，蛮好！”阮大铖一边连声说好，眉开眼笑，还兴奋的直搓双手。

“啊呀，这行军布阵，还要仰仗诸位，老夫一介书生，能跟着申帅、曹帅，还有冀将军身边历练，真是三生有幸呢！”

三位将军没搭言，只是矜持的端起茶杯喝水，他们知道阮大铖的心思：

北京方面的旨令已经好几拨了，国家为了替申甫擦屁股，可谓是煞费苦心。最令阮胡子他们感觉不爽的，就是孙传庭要来督师。所以，几位大通营高层都希望在孙传庭到来之前，能够打一场胜仗。因为从政治角度上说，在孙传庭到来之前，是否发生过战斗，是军事指挥权的重要依据。

原本申甫他们确实有过和谈地想法，刘良佐、刘良臣两兄弟没追求、没理想、没原则，只要价格合理，他们一定会投诚。但以阮大铖为首的几位高层，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关闭了和谈大门。

不过要说起来，面对割据军阀，能打就最好打一下，打服了之后再招降，忠诚度上会更有把握。最后由马世奇亲自拍板，让大通君子营东进齐鲁，与北山东的天雄军尽快会师。

但法理道理上说的再漂亮，也要一场一场的去把阵仗给打下来，否则说什么都没用，所以申甫、曹平安、冀乐华究竟制定了什么样的战术，阮大铖非常非常感兴趣。

“呃，几位将军，”眼见三位将军低头不语，老阮忍不住开口试探：“既然梁山好说，为何这般情态？”

“呵呵，”申甫一笑，“现在梁山驻兵两万，我们却多是新募乡勇，士气上不好太乐观！”

“可是，军备粮饷都已足额发放，此间绝无亏空，他们凭什么不能死战？且有助国平叛之大义，定王招……”

“啪”冀乐华拍了一下桌子，吓得阮大铖立刻收声。

其实老阮心里面也十分清楚，乡民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加入军队。让才赴沙场的士兵去拼命流血，简直跟无耻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是政客，在那卑鄙肮脏地灵魂中，从来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华叔，”这时候朱慈炯从里间出来了，三位将军连忙起身施礼，但小慈炯立刻双手连摆。“大家坐吧，以后不用每次都起身。”

“谢炯哥儿！”

“啊。不谢。不谢！”

趁着众人寒暄，可馨姑娘已经用残疾的右手，端起紫砂壶挨个倒茶。所有人都点头致谢，唯独慈炯因为习以为常，看也不看小姑娘，只是坐在阮大铖的旁边，开口询问：

“我昨夜看书，军中向有劫营之计。现在咱们八营人马到来，那刘良臣会不会劫营？”

“这个嘛，且请放心…”曹平安不比申甫、冀乐华。他看见王爷还是很激动滴，所以很有表现欲，

“僧帅安置的营盘，虽然没有围栏，但于防区上，做得极是妥当。况且梁山并非什么险地，他能固守便罢，若想奇兵制胜，只有败得更快！”

“哦！看来是我多虑了，想来三位将军能安稳喝茶。自然是成竹在胸了。”

“不敢，不敢，炯哥儿说笑了。”中午时分，日头晒的人昏昏欲睡，但大通君子营地阵势，已经摆好。先锋营，自然是侯马总兵柳国镇，他地半营精骑。一直没有做补充。两千名百战老兵，排成一字长蛇。紧随其后的，是阎应元带队地沧州火枪营，列二龙出水鹤翼型。

这两拨攻击队列，都采取要广度不要深度地原则。目的就是给后面的新兵创造心理上的安全感。其中。因为沧州是练武之乡，所以申甫招募时。一直以复合兵种来组建，既可以施射火铳，也可以近身肉搏。

再后面是三营新兵组成的马蹄形（U字形）火枪防卫圈，带队的军官分别是：姜世襄、陆正先、许尔安。巨大的三条环线，围护下炮兵和中军。

中军只有数百人规模，分别是：200名周王府兵，现在算定王护卫了；200名曹平安的亲随，骑兵；100名张缙彦的亲随，火枪兵；150名阮大铖、董祖常、越其杰这三位君子的跟班，押运散碎银子地车队。申甫做为武学校长，没有亲随，只有十几个传令兵。

在中军正前方，是炮兵营方阵，以武学娃娃军为主，配合一部分心灵手巧的乡勇，他们的目标不是为了攻击地面敌人，而是要为水路攻击打通道路。水塘那边是两个营，陈明遇带队的白洋淀水师，陈天伦（曹平安的护卫长）带队的乡勇营。

冀乐华率领许尔安、张缙彦拼凑出来的一营河南老兵，另有安排，他们要穿插到梁山背后做偷袭。

申甫的通盘设计是：

首先，大通营的新兵比例太高，根本完成不了地面战斗。那么充分利用老兵资源，并依赖武器装备的技术水平，来实现“水陆并进，背后偷袭”地战术，就成为攻取梁山的唯一方法。

新兵要想成长为老兵，最初的几场阵仗，一定要打顺仗。顺仗不全是胜仗，有时候虽然输了，但练兵效果反而会更好，因为士兵学会了如何正确的保护自己。具体来说：

拼消耗的时候，尽量让老兵顶。胜将余勇追穷寇的时候，换上新兵；打扫战场、掩埋尸体的时候，多用老兵。收获战利品、清点俘虏时，再换新兵；穿插敌后时，用老兵。呼应合围时，用新兵；拿着刀枪去近距离肉搏时，用老兵。躲在火炮、火枪、弓箭后面远距离射击时，用新兵；逃跑的时候，一定用老兵带队和断后，既可以保住得来不易地军队种子，也可以尽量多的带回新兵。

这样的顺仗多来几次，正常淘汰掉那些确实没有当兵天赋的平民，一支铁军也就正式形成。

其次，战略战术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何能调动敌人自乱阵脚，是将军能力地最佳体现。

地面拿出五个半营地规模，阵型设计也是尽可能的往大里来，本身刘良臣就打算在平原上解决问题，如果倾全力来打，则水师那边、偷袭那边就都可以奏效。

如果刘良臣死守不出，则利用步兵前移，把火炮射程尽量靠近水塘东岸，为水军登陆做好辅助，火炮这边必须要打出效果。最起码，也要把刘良臣地滩头阵地给清理干净。

火炮技术，在徐光启、申甫、薄珏这两代三位先驱的不懈努力下。目前确实达到了一个高度，不说指哪打哪。扫出一条“干净”的通路是毫无问题。

这样一来。如果水面登陆顺利，地面这边的攻势也趋于顺畅，则刘良臣一定会调兵绕道侧击，这时候，率队穿插的冀乐华，就将发挥伏击威力。而刘良臣只有两万人马，多调动几次，他的人手就不够了。

这就是变化，只要在变化中，应对及时。那么这场战斗，起码是不败。刘良臣地面前，“大通营有水陆齐进的打算！”

“哦？”刘良臣连忙端起千里镜，他坐在半山腰地平台处，山下情形一览无余“传令下去，严守营垒。花和尚没有拿出真章之前，谁也不许出去！”

“得令！”

“嘿嘿，”刘良臣冷笑一声，

“虽有征北冀乐华。和曹家精骑辅佐。但大和尚喜用巧劲，他地水陆两线，必有一条是虚！”想到此连忙再转头，

“老三，带500骑出去。他们新兵太多，给我看看去，新兵到底在那边布防？找到之后，全力猛攻。”

“得令！”光着膀子的老三下去了。刘良臣呼的站起来。拔出宝剑，

“弟兄们，我兄弟本就要受招安，助国平叛！可这群混蛋只想着自家功劳，全不顾别人死活。说不得。只有打痛他们。才好给咱爷们一个名份。要想风风光光的当座上宾，就打赢这场！”

底下军卒齐声答应之后。就都归位防守了。申甫的设计，从一开始就出现波折。刘良臣最希望在野战中解决问题，所以他提前引发一小队偏军去做试探，以便搞清楚申甫的进攻套路。变化由此产生。

“来人，”柳国镇扭头怒吼，“对方当缩头乌龟，骑兵攻不了山寨，让那个阎应元领着步兵营上去！”

一名骑兵连忙带马回去，一道征尘，穿过平原上分散的步兵线，直奔中军而去。这时，老三的骑兵也出来了，远远的升起一道烟尘。

“将军，有敌！”

“不忙，只有五百人，”柳国镇经验丰富，“不过是来试探的，咱们不动，让那些新兵去顶。”

不一会儿，中军地帅令传来，由阎应元带队的沧州兵向前运动，同柳国镇做一个换位。由于这两营兵马，战斗素质都不错，所以大换位的时候，阵型很是整齐，骑兵线每数五下退半步，步兵线则每数三下进一步，人马缓慢的对穿而过，号子声很是响亮：

“进、停。进、停！”

一步一顿，整齐划一。远远看过去，任何人都知道这两营绝不是新兵。老三的骑兵尘烟，做了一个小角度弯曲，迅速绕向后方的马蹄型火枪阵。两方快要接近时，骑兵再次做了一个方向调整，远远的，逐步靠近。

五百名骑兵忽然发一声喊，张臂弯弓，将箭雨射向他们的右前方。借着战马的速度，弓箭仰射距离会大大加强，而火枪新兵只知道直线射击，弧线型战马队列冲起速度后，弹丸的有效打击，下降得很厉害。

“果然是新兵！”

这声感叹，同时响起在双方多位将领地心中，火枪新兵，因为敌人还没到跟前，羽箭却如雨而落，顿时哭喊声、哀鸣声响彻霄。

“仲帅，你在这里守着，”申甫气得把战袍一脱，露出里面的月白色僧衣，“我去炮兵营。”

说完，光头和尚打马向炮兵方阵而去，这里的校炮兵、标炮兵、正炮兵多是他的学生，眼见老师又是一身和尚装扮，这些娃娃军都知道，僧帅急了。

“快，装填10门炫目弹，打骑兵的头前三十步。”

咯吱吱，正炮兵立时紧张的忙碌起来，申甫发明炫目弹的灵感，来自于上海灯塔，加入镁粉的炮弹燃烧后，会发出强烈地白光。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但军马不可能不害怕。

炫目弹。带着刺耳的声音呼啸而出。两军阵前，忽然爆发出一阵阵地白光，老三的骑兵线，立刻减缓了速度。火枪新兵这边，本可以借此机会，利用火铳或者弓箭来进行有效杀伤。可这些新兵居然也被晃了眼睛，正在惊恐地嘶吼自己瞎了。

“他妈地，”申甫顾不得再骂别地，“装填好霰弹的，再放十门过去。剩下十门。装独丸弹。随时准备接应！”

之所以申甫前后只用20门小炮，是因为人家只出来几百骑兵，如果这就要下老本，那这阵仗也就甭打了。现在地炮兵营要一分为三的来用。

“其余炮队，分出一半，帮助阎应元他们拔寨！”

“是！”

“原有炮队，再向前进十五步，把东岸那座小亭子给我轰掉！”

有了申甫的指挥，炮兵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分工。后阵那边，曹平安也很快将军事指挥权。交给张缙彦，自己亲率两百名亲随，冲出阵营，接下了老三的骑兵。

当老兵出阵之后，对方不再有弓箭射来，闪光效果也不是那么持久，既然可以看见东西了，战事又暂时停顿。新兵这边的惊慌，开始逐步缓解。

带队的武学娃娃军，连忙大声重组阵型，伤员回去治疗，甚至连尸体都要运出视线之外。后阵地混乱。渐渐归于平静。后阵前的厮杀，却步入白热化。

曹平安知道。对方探营的这五百骑兵，一定是精锐部曲，如果就这样让他们回去，今天这仗就不用打下去了。只有全歼，才会给身后的新兵，带来鼓舞和士气。所以，他领着自己的200亲随，死死缠住了老三。

他也不是非要玩命，因为他跟柳国镇同袍多年，互相之间很有默契，如果他这边下定决心，要吃掉这五百人。柳国镇那边，很快就会过来配合。

曹平安伏在马背上，直线冲向两名骑兵的中间，他有三种招法可以一刀杀二骑，他选择最血腥的：盾牌防护好左前侧，右手穆刀蛇一样抖动前伸，快要接刃时，忽然一抖腕，借着对方磕来的力量，奋力向左侧甩出，穆刀旋转着，飞向左侧骑兵的咽喉。

曹平安迅速翻手，从腰下掏出一把转轮火铳，此时，他的马身即将与对方撞在一起，火铳地铳口似乎要抵在敌人身上，但曹平安没这么干，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决定了，这么打，根本射不透甲胄，甚至还可能炸膛。他把火铳当小锤子用了。

“啪”对方脸上开了花，血肉模糊的栽落马下。曹平安不再理会，马队厮杀，落马就等于死。他带马回转，抬手，火铳平举，对着刚才，被他飞刀吓破胆子的左侧骑兵，“砰”钩动了扳机，一颗圆圆的铅弹，直接钉进了对方左腋。

曹平安迅速将火铳插回腰下，此时，马儿将将转过身来，二马并驾，曹平安一探身，从左侧骑兵的手里，抢夺过穆刀，敌兵还没有死透，脸上挂着匪夷所思的神情！

这种招法，是山陕铁骑在与变民军厮杀过程中，通过血和生命换来的方法，实用、速效、血腥！

“对不住了！”

曹平安说完，继续挥杀下去。当他杀到第五个人地时候，柳国镇的骑兵配合而来，双方交战非常迅猛激烈，老三和他带领的五百名骑兵，全部报销在平原之上。

这种惨烈的近距离战斗，看得所有新兵，都目瞪口呆。包括董祖常、越其杰等人，都有点灵魂出窍。朱慈炯倒是显出一些天赋，他第一反应，就是把可馨的眼睛给捂上，小姑娘嘤咛一声，干脆就躲进他地怀里。可馨是侧骑鞍，可以很轻松地跑到慈炯的马上。

在棒槌们发呆失职，小王爷忙着泡妞地空档，阮大铖终于保持了高度清醒状态，

“来人，传定王口谕，首战告捷，全军赏银一锭！”

越其杰炼化的散碎银子，平均在两钱左右，但不论这一锭银子是二两，还是二钱。都恰到好处的稳定了军心，提升了士气。

口谕传过来的时候。就是申甫也点了点头。继续指挥炮兵营对着对方阵营狂轰滥炸。

他的炮弹多种多样，实心的独丸弹，专门攻坚用。狗头大小的铅铁疙瘩，打正位置，再厚重地大门，也只需要十下。开花的霰弹，直接往敌军人群里落，就算杀敌率不高，伤敌率也绝对令人欣慰。炫目弹、燃烧弹，都是给对手添乱地武器。

炮兵营四处开花之后。战场形势为之一变！阎应元带领地沧州兵，已经占领寨门了。另外一边的水路战场，由于登陆滩头被炮兵营清扫得非常干净，白洋淀、乡勇两营的水兵，已经在武学人员的带领下，开始创建滩头阵地了。

“僧帅，阎典史派人传口信过来，说最好主攻寨门！”

“好，”申甫把腰牌拽下来，交给这个传令兵。“回去告诉中军的人，全军破阵！”

一时间，全军破阵的新命令，在交战双方的阵营中，都创造着混乱。新兵因为有银子刺激，又有老兵的表率，对于发起总攻并不是太排斥，但大通营的高层。就混乱了一些，董祖常、越其杰当时差点没尿了。阮大铖立刻以保卫定王为名，混迹在200名府兵中间。许尔安则哭着脸强打精神，带领手下的新兵营往前冲，张缙彦抽出一把宝剑。准备一会儿进行地肉搏战。

山上这边。

“上当了，原来真是水陆齐进！”刘良臣气得一跺脚。“老四，带你的人，先去把水边的人马给打回去，半渡而击，你行的！”

老四同样光着膀子，点点头，拎着一把板斧就下去了。刘良臣则带着剩下人马，去抢夺寨门。

战斗，就这样产生了变化，双方之前的设定，全告报废。双方的兵卒，拥堵在山寨门口，还有水塘东岸。这两个小小的地界，太过狭小，刘良臣的两万守军，真正能上到火线的，只有几千人，大部分都拿着兵刃干着急。大通营这边也同样如此。

应该说，这样的形势，对于大通营最为有利，如果双方在平原上展开拼杀，新兵很可能提前崩溃。但现在，对于新兵来说，战斗变得如此简单：

“原来，这就是打仗啊！”一名柱着金顶枣阳槊地新兵，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拥堵严重，一时半会儿根本轮不到他。

“小心点，对方有弓箭手！”另一名拿着弓箭，却不知道该干嘛的新兵，连忙出声提醒。

“没事儿，这么多人呢，弓箭未必能落在咱们头上。”第三名，端着迅雷铳的新兵，忽然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红薯干，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分兵，快分兵！”刘良臣的大嗓门，高高响起在半山腰上，“快从别的寨门出去，只要从他们后面打一下，咱们就赢啦！”

是的，在新兵看热闹的时候，如果突然从侧后方来一下子，大通营一定以破纪录的速度崩溃。但是，不仅冀乐华地伏兵，到现在还在隐藏。申甫的炮兵，这时候也缓慢的来到了山脚下，没法子，太拥挤了。燃烧弹还很不稳定，所以射程极短，必须到达近前，才敢发射。

用机械弹射装置扔出去的燃烧弹，终于在山上炸裂开来，火珠四射飞溅，还伴随着滚滚黑烟。主战区如果被突破，绕道去侧击的偏军再厉害，也是白搭。更何况，就在刘良臣被一颗燃烧弹呛晕过去地时候，冀乐华带领地豫北老兵营，于最准确的时机发起进攻。

这支老兵营，是许定国、张缙彦地旧班底，战斗经验丰富，又是潜伏多时，只在亮相的第一刻，就彻底打掉了刘军信心。

战斗以大通营完胜告终，一支由流氓当高层，新兵占据大多数的怪异军队。在诸位名将的努力之下，创造了一天拿下梁山的奇迹。比高俅高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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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八章：一群疯子

相对来说，中国北方的黎明总是会稍晚一些，在江南的祖狄们开始迎着朝阳舞剑时，这里东面的天空，还只有一片片玫瑰色的碎影，街道与城市，也仍然弥漫在黑色的质感中。

在黯色苍茫里，一小队衣甲微微闪着光的锦衣卫士兵，跟随在内廷小太监的身后，来到门前。

大门吱呀着向两边打开，只见几位分议大臣，早已等待在微弱的晨光里，锦衣卫士连忙分两边肃立，垂首行礼。右手，始终扶在腰后的刀柄上。

几名小太监紧走几步，躬身上前，臣僚身后的管家，立刻递上腰牌交验。尽管都是熟面孔，有些太监和仆人之间，还存在点暧昧关系，但这规矩，却不能乱来。

中国的臣僚，于宫门外等待星星隐去，是已经上千年的传统了。尽管如今被生生拖后了数个小时，但大家依旧习惯早起。宁肯自己等人，也别迟到，这是多么有素质的一群人士啊！

大臣们，按照级别高低排好顺序，依次进入了紫禁城。今天没有早朝，分议大臣的人数不多，互相之间也不多言，各自抱着卷宗闷头走着，才上金水桥，就看见一抹亮红，跳跃在武英殿方向。几位大臣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这淡淡的满足感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大家就陷入了迷思之中。因为小朱显然还没睡醒：

“启禀皇上，俄罗斯使臣，安德烈.托尔斯泰已到京三日，敢问，何时可以觐见？”

“哦，是啊，”小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了看下面，摆明想偷懒，“什么泰尔斯托。托斯瓦纳的，郑先生先看着办吧。”

“臣，谨遵圣意！”郑三俊今天工作结束了。

“皇上。梁山大捷，国姓慈炯以下，叙功考绩备档。已经誊抄完毕，臣请御览！”

“算啦，”小朱换了一只眼睛看周定方，“回头再说吧。”

“臣…”周定方犹豫一下。始终不愿意说出遵旨二字。但就这么一犹豫，他的发言权竟然自动取消。

“皇上，”首辅大臣贺逢圣，精神头十足，“言官奏水，劾唐栋出兵拉达克，耗饷靡费。而此等弹丸之地，孤悬万里之遥，食之无味。弃之实乃大善。是以，西南战事，可否暂缓！”

“啊…”小朱先打一哈欠，十七、快十八年的皇帝生涯，他还是不适应早起。“先生说得。朕知道了。今天还什么事儿啊？”

“皇上。”贺逢圣可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山陕新制下。西安府上缴和积存的库银，确实不少。但如今为了经营右路，山陕、河套的税入已经捉襟见肘；北海通商，盈余本来就少，还要维持征北军的用项；辽东这边，藩篱诸多，虽然农庄、皇庄收成颇丰，却不能调拨太多；现在就指望北疆、准格尔的农庄了，国家为了收购新疆，本就耗费了大量存银，如果收购来的沃土，产出都为了西南一隅地战事。得不偿失啊！”

小朱一歪脑袋满脸腻歪，说来说去，不就是心疼那点儿钱嘛，如果当初没有西征瓦剌，北疆的钱根本连毛都没有。现在好了，倒真指望上了是怎么的？于是假装闭目沉思一下，再开口，语气上略有加重：

“先生说得，朕，知道了。”

“可是…”

面对这么一位天子，贺逢圣也不由得语塞，但脸上明显露出忿怒地神情，旁边几位大臣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家都心说了：

“这什么皇上啊？说好听点，是您操劳国事，精力不济；说不好听的，这他娘的跟昏君有什么两样！”

“嗯咳，”熊文灿出面了，“皇上，臣有本启奏…”说到这儿，大熊也没等小朱搭言儿，直起腰，奔前踱了几步，因为他知道，皇上这是还没睡醒呢，他地声音也高了八度：

“皇上，用于北疆收购之钞票，本当归那些商家、豪门所有，然国策亦有约定，此笔款项，定于十年分期兑换。如此一来，国家凭白占据民间十年资财，自当要仔细斟酌，以获收益。而今西南战事即开，非但不能经营获利，反而还要贴补西南。这一进一出，可就是数倍之多啊！”

“呃，对，”小朱这下算彻底清醒了，连忙坐直了一些，“文灿你继续说。”

“遵旨…”

其实熊文灿的解释，小朱也早有察觉，今天不过是公开摆到桌面上。国家又过紧日子喽，而且这次更过分，属于资不抵债的破产边缘。前些年，他们也玩过负债经营，但用于偿还的税收，总会大于债务，属于良性运作。

但现在完蛋咧，收购新疆，这可不是闹着玩地。打个比方说，不仅同时收购了三、四个规模中型地国家，还要把人家全体国民给包养下来，这钱绝对少不了。

更为要命的是，面对世界屋脊的雄姿巍峨，哪怕最伟大的汉族，也不得不低下那高贵的头颅。唐栋率领征西军主力，简直是一步一挪，向着拉达克迈进。尽管这些英雄儿女，已经在高原生活了四、五年。

唐栋的战法很无奈，也很朴拙，他采取了修路的方式，而且一修，就是两条：

一条是雪域天路，这倒也还好，终究这里的藏族同胞，已经生活了上千年，且一直与各地通商，很多基础设施都有了。

于是这条由征西军铺就的天路，从托肃湖畔地德令哈开始，过格尔木驿站，穿越昆仑山口。于乱海子、雁石坪再次修筑两处驿站，然后穿越唐古拉山口。经安多--那曲到达拉萨。再沿着喜马拉雅山北麓，一直修到玛旁雍错附近的扎达地区。目标是迫使拉达克王国迁都。

另外一条是沙漠路线，这就很不妙了，唐栋的想法是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边缘，修一条最终穿越喀喇昆仑山口，直达克什米尔腹地的运兵路。但这根本是一条不归路。原因只有一个，沙漠。

以现如今的科技水平，修多少路。都是扯蛋。羊群、牛群，包括野驴群，来回跑个几趟。路就没了。因为群徙动物会沿途洒下粪便，沙漠蒿草长出来后，再被小风一吹，走地人再多。路也不会有。

当然。在修路地同时，唐栋已经命人率领500名骑兵，进入了拉达克王国境内，带队的军官是贺赞地家将，那位林姓平之。

别看就五百人，那也是优中选优，反复过了几遍筛子地结果。高原作战，首先肺活量就得大，如果没有这个做保障。甭说500人，五万人都没用。

不过从传递回来的消息看，西南真正的战斗已经开始，因为双方力量不是很平衡，所以中国人先期到达地五百名精骑。派上了大用场。林雷虽然人数太少。破阵不足，但守城有余。因此拉达克国王感激涕零，甚至主动把自己的一个孙子，给送过来当人质。这位王室成员，目前已经进入玉门关，不日即可到京。

这么一看，唐栋所部，如何尽快到达作战地点，就显得尤为重要。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唐栋仍然把西南军费，全消耗在修路上面，确实令人很着急，唐栋究竟在干什么？

“啊，诸位卿家，朕前日与贺赞他们三个一起商议过了，既然是山外之山，如何保全退路，将来如何迅即驰援，全赖这两条行兵之路，所以唐栋修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叫熊大人、贺相知晓，”贺赞是虎臣之后，文臣对他很有好感，别看他犯下重罪，但大家都很溺爱。

“高杰素有翻山鹞之雅号，因此先以偏军驰援拉达克，本也简单。可是，若想今后从容进退，这路必须修。且按昼夜行兵计算，相隔修筑藏兵堡，也是为将来巩固打算。是以这军费嘛，真实要这么多滴！”

“可是，即便如将军所言，但也要量入为出啊……！”

其实分议制度确立后，贺逢圣为首地大部分文臣，就不怎么插手军队管理了，他们更多是专注财政。

目前的状况是，征西军开始拖累财政了。

北疆农庄的产出，有30%要做为将来兑换银票的储备。因为国家用于收购所支付地银票，是在现有“金银双铤”库存量地基础上，透支发行的纸币。为此，只能强迫行使国家信用，通过十年，分二十次进行兑现。

还有30%，要维持当地居民的生活。别忘记，其中还有数十万白山派的奴隶，这些一贫如洗的教众，国家无论如何，也得给点补偿金吧？

还有50%，在原先的设计中，都是要上缴国家的税收，现在倒好，全铺在路上了。

“唉…”小朱刚叹半口气，立刻觉得不对，

“不对啊，熊文灿，你是不是算错账目了？这算下来，可是110%啊！”

“回皇上，臣没算错，北疆的账目，目前非但入不敷出，而且已经出现红字。不得已，只能挪用顶帐。一旦此事被世人通晓，则国之大乱，又岂在江南！”

“可是，”小朱挠了挠屁股，他确实不愿意停止西南战事，因为克什米尔再往西，就是一马平川，只要中国人在这里架设好战略跳板，将来再向西迈进，就变得轻松加愉快。如果错过“拉达克王国，恰好被四方强邻围打”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国人地遗恨，又何止万年。

“熊卿家，人人都说你是善财行家，你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哦，算朕求你了。”

“他这个…”

熊文灿其实早就跟贺逢圣商量好了，今天就是血溅五步，也要让皇上答应“停止西南战事”这个议案。否则，大家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四方叛军过来砍吧。江南乱，还好说。西疆再乱，根本无药可救。

但中国文人都有一个通病：士为知己者死。

眼前这位圣上，说真的，对熊文灿那确实是知遇之恩。现如今又放下身段，来请求他熊督抚。大熊还真有点磨不开面子。学会说不，是成熟的表现，但有时候明明可以说不。开口却只能说是，也算一种无奈吧。

“皇上，臣这里想出来几条计策。请皇上定夺…”

这时候，贺逢圣从后面轻轻一带熊文灿的衣角，意思很明确，别乱来啊。咱们事先可都说好地。再怎么着，也不能胡来。但熊文灿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他要回报小朱对他地恩德，于是，一边胡思乱想，现编现卖，逐步的把通盘方略理清了脉络，主体内容分三块：

首先，您不是死活都要打吗？好。那就打。唐栋修路，既然是功在千秋，那就继续修。

但既然如此，就有必要选派能说会道地文官，去跟那个什么叶尔羌国“黑山派伊斯梅尔汗卓萨迪”及其太子阿不都拉分别交涉：

“大明承天府文武官员。前些年听了你们父子的教唆。竟然把白山派教众给抓起来当奴隶使唤，这于公于私。都是一种恶行。为此，国家内部也出现混乱了，你们怎么办吧？”

这番话里有几个小威胁在里面：中国内乱未必跟这事儿有关系，但大明政府就想让你们来背这口黑锅，你们敢有脾气吗？当然不敢！

然后是征西军诸将，因为这事儿也都被治罪了，现在北京，如何惩处还不知道呢，一旦这几位主将被严惩，谁敢保证征西军士卒会不会迁怒你们？很有可能。

接下来是瓦剌蒙古六大台吉的庄园，也被国家强行收购了，六大台吉会不会对你们黑山派打击报复？百分之百。

最后，父子反目，并不稀罕，他们父子二人，谁愿意紧抱大明粗腿，大明就支持他干掉另一方。阴险至极。

“好了，既然你们黑山派前后左右都是死，住地地方又是沙漠边缘，宗教信仰又有冲突，那么中国喀什、叶城一带，你们是住不下去了，干脆迁移吧。反正你等也是迁移过来的，也不在乎多搬几次家。唐栋将军正在修路，你们黑山派教众，就跟着征西军一起修路修到克什米尔吧。”

“那里风景秀丽，山川壮美，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胜地之一，只要你们父子，答应迁移到那边定居。做为补偿和奖励，大明免费提供你们十年地物资援助。包括金钱、武器、粮食。”

这个设计，是为了把用于养活黑山派居民的北疆收入，同征西军修路款项合二为一。这样，就可以相应减少一部分赤字问题。

第二条计策，跟那个什么“白山派的阿帕克和卓”说清楚：

“大明前些年，把你们白山派教众当奴隶使唤，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现在好了，黑山派被大明公费派遣出国了，你们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国家收购北疆之后，仍然缺乏大量地劳动力，反正你们也在农场里干了五年活计，这摊儿业务就数你们最熟练。干脆，全来农场务农吧，国家给你发双薪。”

“再有，大明推行诸教并举之策略，就因为你们这些人，明明奉行同一位真主和先知，却划分了无数的教派，互相之间还谁也不让着谁，结果怎么样？平白无故当了五年的奴隶！这都是你们教义上有缺陷啊！瞧瞧，这是我们前些年出版的《三坛大会讲经辑要》，送给你们好好参详参详吧！”

“记住，昔年藏家红、黄两教也曾经互相征讨诛伐，其结果就是谁都没吃到什么好果子，这既是前车之鉴，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威胁。您做为伟大地传教者、二十五世圣裔、安拉地正道、高尚的阁下。有义务为你们教众的将来，做好一个万全的打算！这才是真正伟大的圣徒。”

这个设计，是为了把用于补偿白山派教众的北疆收入，同国家的税收合二为一，又弥补了一块赤字。

第三条计策，跟瓦剌蒙古六大台吉交换一下看法：

“准格尔盆地、北疆农庄，如今都被国家给收购了，宰桑泊那边还修有咏归城，这盘算来盘算去，你们在国内也没什么资产了。大明天子仁德。不希望看到外甥、侄子受苦遭罪，想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西边的西边、西边的北边、西边地南边，都有大量的土地和牧地。干脆，你们去那边发展吧，北疆这边地牧地给你们保留。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梦里家园。北疆农庄的产出，每年有一成，还归你们所有。这条可以由皇上亲笔画个圆圈过来。”

“然后你们出兵地本钱、武器，大明用北疆连续十年地一成岁入来支付给你们。将来两国通商的税费全免。新征服土地上地农垦技术、技工。大明也都无偿提供。双方鸣炮告天。直到海枯石烂。”

“如果你们不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对不起，高杰、贺赞这两位将来有什么莽撞的事情，我们概不负责。”

瓦剌蒙古六大台吉，本来也不是什么安生的人，如今背靠大树，去打砸抢烧，还能不乐意吗？

这条设计，就等于把用于养活瓦剌蒙古的北疆收入。同国家税收合二为一，彻底解决北疆赤字。

关于将两部分财政合二为一，就可以相应减少一半地成本，其实不难理解。有些钱不花也未见得能剩下，但减少了支取名目。少一分就赚一分。

前三条是针对少数民族地政策。接下来的第四条，就是针对国内叛乱了。因为这两件事儿之间，确实存有内在联系。

第四条计策，国家不是收购北疆了吗？好，马上兑现承诺，即刻宣布，可以任意兑换“总收购金额”的十分之一。这条最闪耀智慧之光的计策，通盘考量是这样的：

国家已经或将要收购的北疆和准格尔盆地农庄，其幕后所有者，其实都是江南商系。中国地分南北，这是不容忽视的现实，北地由于距离北京很近，又是农耕为主，所以商人的影响力比南方要低很多。也相对更谨慎一些，再加上正北方向，还有蒙古大草原和俄罗斯，所以晋商集团在北疆的土地农庄，近乎为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晋商集团地第一任首长舒烨稷，能够痛痛快快的卸下皇商的身份，跑到蒙古当他的巴音汗，虽说有各种各样的特殊情况，其中最特殊地是鄂尔多斯太妃乌云娜。但毕竟离不开大环境地影响。

目前国内叛乱，能够获得资金上的支持，深层次原因，就在于集中在江南一带地几大商系，都对国家产生了不信任。

当初他们支援国家四方开战，目的就是高投资，能有个高回报。而中国人对土地的眷恋，又是渗透到灵魂的情结。北疆，确实满足了他们的胃口。所以当国家提出来要收购北疆之后，而且所收购的银票，还要经过漫长的十年，才能全部兑现。这些人只得暴走。

现在江南公开举起了反叛大旗，那么国家用于收购北疆的金融政策，究竟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呢？

答案是有必要，而且还要坚决的走下去，目的就是宣告一点：

别看你们叛乱了，但国家当初答应的条件，一点儿没变，那些银票（10%），就放在国家北疆银行的柜台上，你们随时可以来支取。

“再则，向来乱世，商家注定风雨飘零，国家当体念这些人的难处，凡是那些被裹挟捐叛的商家，理应既往不咎，且绝不秋后算帐。”

小朱傻了，但是乐傻的。熊文灿的四条计策，让他看透了这个虽然充满龌龊，却不乏光明的世界。他忽然顿悟了一个道理：

从政治手段上说，杨嗣昌最适合出任下届首辅，因为铁腕与强力，是首相的最佳面孔。但是从施政纲领上看，熊文灿才是第一候选人，因为协商与沟通，是真正的政治。

而不论是谁，两个人都有共同的优点，那就是他们随时可以找到各自的方法，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其他人等，都比这两位差一些味道，洪承畴，只能团结他能够团结的阶层。更多还要依靠他的性格魅力。符合传统道德规范的言行，是洪承畴成功的保障，一旦他做出了罪大恶极地事情。他的政治生涯也就结束了。

卢象升也是一样，只不过卢象升更多是通过他的人格魅力，他品性高洁。心地质朴，使得毛文龙这样地宝贝儿，也能够在他的影响下，成为国家与民族的大功臣。可见卢象升地魅力之大。

但这样的魅力。只能影响到个体，却影响不了群体或者团队。驾驭政治党派的力量，洪承畴、卢象升等人，是永远不具备的。

想到此，小朱感到一阵激动，到了今天，他才终于理解了这个时代地中国文人，这个群体需要地是精神沟通和利益交换。事实上，任何政体。都脱不开这两种运作模式。先从精神上获取道德上的认同感，然后再从利益上，交换到互相支持的力量。

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无论世界如何变化，都无往而不利。

在熊文灿的提醒下。小朱也显得游刃有余起来。不仅会同全体分议大臣，批准了熊文灿的四条计策。还特意把今天一早给pass的使节召见，提上了日程。而且听风就是雨，让那位沙皇使节，立刻进殿。

安德烈.托尔斯泰，是瓦西里.托尔斯泰男爵的长子，前年夏天，他刚刚迎娶了俄罗斯王后的亲侄女，这就算抄上了。他们父子都是俄罗斯皇储阿列克谢的高级幕僚。同时，他们也是梅家皇商地好朋友。正是在托尔斯泰家族的推荐下，梅家皇商拥有了两个头衔：东南乌拉尔暨伏尔加河男爵、莫斯科东郊外国人村首席长官。

俄罗斯的贵族爵位，不同于欧洲传统，说白了就是没个准谱，基本上想怎么封，就怎么封。大公给男爵当下属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所以梅道嘉的乌拉尔暨伏尔加男爵，基本是一顶空帽子。但是：

莫斯科东郊外国人村首席长官，这个位置就太牛了。

现在地俄罗斯，还非常落后封闭，对于外国人地态度，排斥中带着依赖，倾慕中夹杂防范。所以很多前来讨生活的外国人，都被集中安置在外国人村里面。这是一个童话之谷，诗人、画家、音乐家、舞蹈家、工匠、学者、雇佣兵……凡是人脑可以想到地人才，都在这里定居生活。可以说，这是一扇轻轻开启的窗户，欧洲的文明之光，注定由这里开始，逐渐照耀到俄罗斯各个角落。

俄罗斯的有识之士并不多，就在这些贵族还在琢磨着，是否应该征收“树皮鞋税”时，托尔斯泰家族已经敏锐的把握了商机。

如果来自中国的皇商，担任了外国人村长官，则欧洲人就会对俄罗斯与中国的贸易合作，产生浓厚兴趣。托尔斯泰家族设计了一个伟大的梦想，他们要搭建一条新丝绸之路，使得俄罗斯成为连接东西双方的桥梁。

当然，拼缝不赚钱，就没有投机倒把了。

所以，俄罗斯沙皇的外甥女婿，安德烈.托尔斯泰上尉，带着两个任务出使中国：护送梅道嘉回国；借兵大明征讨克里米亚半岛。

梅家当代家主，现在算是幸运的快精神分裂了，拥有的荣耀越多，老梅就越是苦恼。因为他从小生活在江南，面对著名的俄罗斯冬天，他确实有点吃不消。

所以老梅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必须回国治疗！

俄罗斯人万般无奈，只好提拔梅家长子梅信喻，接管外国人村。然后再派遣托尔斯泰为大使随行，这既是国家外交礼节，也要借此机会前来解释一下：他们没想害人，真的，他们很爱梅家。

之所以沙皇会对梅家这么重视，因为俄罗斯在克里米亚战败了。

“伟大的中国皇帝陛下，伟大的东方之王，我带来我们沙皇陛下最最热情的祝福，希望您永远健康！”

“呦嗬！”小朱笑了，他没想到托尔斯泰的汉语会这么溜！

“你跟谁学得汉语啊，是不是梅道嘉？”

“请原谅，我伟大的东方之王，是梅信喻教我学…”

托尔斯泰的主要目的，是前来恳求中国人，能够帮助他们对付克里米亚半岛上的蒙古人。

从历史传承上论。克里米亚蒙古人，应该是窝阔台后裔，不过从血缘上论。已经稀释了。但蒙古人的传统战法，却保持得很好：例如把病死地人畜尸体，遗留在敌人经过的路边。以便让瘟疫蔓延；派遣小股作战单元去骚扰敌军，等到敌人分兵追击时，则利用高速机动性，集中优势兵力实施歼灭战；再就是袭击对方的后勤补给线。促使敌人自乱阵脚。不战而亡。

等等吧，俄罗斯人在克里米亚半岛上损兵折将。

而小朱前段时间，为了赢得郑三俊地支持，特意做出指示：

“白文选带500锐骑，火速入俄罗斯，无论如何，都要保梅道嘉周全，不得有误！”

可以想见，白文选这样有着丰富对蒙作战经验的名将。对于现在的俄罗斯来说，是多么宝贵地一笔财富。在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对战争的理解，让皇储阿列克谢佩服得五体投地。他首先就提出来：

应该组织人手去放火焚烧草原，不仅可以消毒，还可以大规模破坏克里米亚人的生存环境。

反正那地方不是中国。这建议提地。真不地道。

其次就是严格指令性训练，敌人进入什么区域。才可以出去迎击；敌人跑到多远，就不得再追下去；从军队指令性训练来看，中国人是目前世界上做得最好地。

第三，无论撤退还是进兵，时间和距离，最好做到变化莫测。今天可以疯跑三百里，明天、后天、大后天，动都不要动，不给敌人“摸清意图和掌握规律”的机会。

其他还有很多，但白文选只说三条，因为他可不想带出徒弟打师傅，罗刹人要是把中国人的军事经验全学过去，他的北海采莲堡，还想不想守卫了？

但饶是如此，俄罗斯人也受益匪浅，托尔斯泰的老丈人，沙皇王后的亲哥哥，密洛斯拉夫斯基率领的斯拉夫团，就采用了第三方法（最容易学），从容退回莫斯科，全军团只死了16个人。

为什么说第三个方法最容易学呢？因为放火也是个技术活，没点经验，容易把自己给烤了。而指令性训练，又不可能短期速效。所以走走停停撤退法，就率先成为俄罗斯军队的第一铁律。

其实，中国军队的撤退之法，又怎会如此简单？但再多，也不告诉你！

有了白文选地例子，俄罗斯高层就希望从中国这边雇佣军队，去替他们讨伐克里米亚。这种“由别人拼命，自己坐享其成”的计划，岂不是完美？

“嗬嗬，”小朱被气乐了，“托尔斯泰，朕明白的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说道这里，小朱站起身来，挺着不是很健硕的胸脯，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装着对所有华夏儿女地爱。每个人地生命，我都看重。我不可能让自己的子民，去替外人流血牺牲。你打错算盘了！”顿了顿，“你回去吧，朕只能答应你：中俄通商条款，永远有效。”

说完，小朱就想结束这次会面，但托尔斯泰噗通跪倒。

“皇帝陛下，您知道我们为什么非要征服克里米亚吗？”

“哼，”小朱冷笑一声，“你认为，朕有必要知道吗？”

“不，不，请原谅我地失礼，我只是请求您，能听一听我们的想法，我们要通过克里米亚，来对抗土耳其人。一旦俄罗斯获得了克里米亚，进而同北欧联合起来，共同击败土耳其。到那时，新的丝绸之路，就将重现北方的冻土带上，整个欧洲的商人，都会经由俄罗斯来到中国。英国人的海上力量，就会极大的衰弱下去。您获得贸易利润，我们获得过路费用。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一次合作。”

俄罗斯人说汉语，是整个世界民族中最标准的。这点很奇怪，也许是俄语中也大量存有平仄、声调的变化。托尔斯泰做为一个伟大的家族的优秀成员，他是一名合格的外交人员，同时也很有美学修养，说话就跟朗诵诗歌似的。

而且他所代表的欧洲政治习惯，给很多文臣都带来一个新鲜观念：经济战、外交战同军事打击紧密结合。所以大家听到这些想法后，都没说话。就是小朱也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站定身形后，淡淡开口：

“怪不得梅道嘉特意提醒朕，你果然是巧舌托尔斯泰。你先下去吧，现在快到秋天了，这时候的北京非常美丽，朕允许你多逗留一段时间，你的开销，每天10两银子。”

说完，小朱就终止了今天的工作，因为他被托尔斯泰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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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十九章：嗣昌立威

从武英殿一出来，贺逢圣就面色铁青，直到坐入内阁值房，首辅大人也是一言不发。鱼贯跟进来的众多臣僚也都很知趣，干什么活计都是轻手轻脚。直到：

“贺相，这份堪合，乃是拨给托尔斯泰所需银钱，按例当在户部报销，您看，嘿嘿，”熊文灿强挤出一点笑声，“请您签批一下。”

“哼！我不签！”贺逢圣爆发了，“今日老夫签这10两银子，明日便是10万两、10百万两。国家那里有这么多的钱？拿走，我不签！”

“…”所有人都立刻把目光转向这里，开始看热闹。

“贺相所言极是，极是，”熊文灿满脸通红，他人缘一直很好，跟贺逢圣的关系向来不错，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挨骂，确实挺难堪。但他的性格确也洒脱，竟然想到了开玩笑。

“只不过，10百万两，乃是一千万，贺相当考校在下尔！”

“噗哧”周围群臣才笑了半声，就望见贺逢圣快要瞪出来的眼睛，立刻各自低头假装写东西。贺逢圣刚才是情急失口，这要搁以往，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行了。

“哼哼，我还当熊大人眼中只望小钱，不想大额，不会理财了呢！”

“他这个…”熊文灿刚要搭话，被贺逢圣打断。“昨天晚上，是谁指天划地的赌咒发愿，宁肯血溅五步，也要让皇上罢了西南战事！可今日倒好，非但西南战事继续。现在皇上又起了借兵俄罗斯的念想。国家千疮百孔，内乱难平，却屡屡两线、三线作战。如此好大喜功，穷兵黩武！难道你们就这么盼着我大明，好不容易中兴复起的局面，便败在自家人的手上吗？”

“贺相所言极是。极是！”

“你住口，”贺逢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半空中晃着，“曹平安、申甫二人为什么要屠城？他们又为什么非要同意定王募兵？还不就是他一个总招讨的手里面，只有区区50万两白银嘛！如果国家给他500万，莫说一个许定国，就算加上山东二刘，他也买得起。能招抚平息，却只能屠城以靖。连累得国家大帅，与贼匪无二。这根本不是申甫的罪责。这完全是吾等这些佞臣之责！”

贺逢圣很少暴走，老实人不发火是不发火，发火就惊天动地。再说几位大臣也都心头有愧，尤其熊文灿。之前郑芝龙被吴三桂追打，正是他率领一群狐朋狗友来做抗辩，没想到，北京这边马上就要出台“有利郑家”的判罚了。嘿。大老郑居然反了！所以为了挽回颜面，熊文灿一直是“叫停西南战事”的骨干力量。可谁料想，唉。

“贺辅啊，刚才武英殿议事您也在场，眼望万岁殷切之情，在下能怎么办？换作诸位同僚，又能怎样？”

“嘿嘿，”此时，忽然响起一阵阴笑。杨嗣昌出面了，但以大杨个性，他又怎么能打圆场，

“贺辅请了，熊大人所言。在下也心有感触。当时情形。莫说熊大人，便是你我。不也都无言以对嘛！”

“嗯，对呀！”熊文灿一下子转回来了，“贺辅啊，皇上有言在先，武英殿议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既然您现在反对，那刚才为何不说！”

得，这回轮贺逢圣大红脸了。其实这种现象，在中国人的日常社交中，屡见不鲜。当着领导地面，领导说啥就是啥，答应的好着呢。可转身回到私下里，立刻指责别人不应该隐瞒实情。属于好人全让他当了，至于恶人谁爱当谁当，反正没他什么事儿。

当然了，贺逢圣只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存心如此。但现在被杨嗣昌一挑拨，熊文灿越想越觉得委屈。刚才武英殿他提出“四条财政应对”时，大家如果觉得不妥，大可以提出来嘛。噢，我一个人冥思苦想的时候，你们全装聋作哑，等退了朝会，倒一个个指着我的鼻子臭骂，这也太欺负人了。

眼见熊文灿上牙咬着下嘴唇，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杨嗣昌阴恻恻的再飞一刀：

“在下这两天，时发感慨，如今人人都说国家无钱平乱，但是敢问，设若为将者都像申甫那样一心为国，不计较个人得失，这国乱何以难平！”

“你这话什么意思？”尽管贺逢圣问得很严厉，但他心中清楚，杨嗣昌挑准时机，准备出手击倒自己了。对于这点，贺大相爷心中十分鄙夷，于是冷眼静候杨嗣昌的表演。

“嗬嗬，在下所指，难道贺辅不清楚吗？他们军事分议早就设定了左、中、右三路并进的方略，眼下右路、中路，都初见成效。可唯独左路的镇海水师，于今竟然才到济州岛。四个月啦，水师银子像填海一样填过去，却迟迟不能见效。这又该怎么讲？”

“大胆，”贺逢圣站了起来，“镇海出兵，借用朝鲜舟板为援，度银以征募藩兵。此乃武英殿决议，谁人敢有异议！”

“没人会有异议，然而人人都会说，镇海毛承禄颇有避战之嫌。”

说道这里，杨嗣昌飞速的看了周边众人一眼，他早算好了一切：洪承畴，由于曹文诏阵亡，曹平安伙同申甫屠城，右路建设任重道远，如果再掺合进贺杨之争，那不得累死啦，所以老洪绝对不会介入；卢象升一直是毛家的“恩抚”，如果这时候出面说话，就算没人说他假公济私，最起码，也会对他所说地证言打个问号；其他那些武内阁成员，也都很懂规矩，不敢过问政治。郑三俊应该算贺逢圣的人，但老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李邦华也算首辅这边的，但老李治军偏严厉，对于镇海水师行动缓慢地事情也是颇有微辞。

剩下的文臣当中，就属熊文灿最有影响力，又刚刚被他挑出了心火，所以今天，就是杨嗣昌立威的最佳时机。他最终目标，或者架空贺逢圣，成为隐形的首辅大臣。或者干脆就让老贺名誉扫地，自动辞职。

“杨嗣昌，”首辅拍案而起，右手戟指微微颤抖，“大明八千里海防，如何专注水师，方才是国策中地国策。镇海、福海，都是国家用银子堆出来地。如果蓄势不发，再引动策略，让郑家海军迷途知返，于国于民都有极大好处。毛承禄至今未有进击打算。实乃老成持重之举。你打错人啦！”

“嗯，”杨嗣昌砸吧砸吧老贺的最后一句话，连忙转变思路，“据杨某所知。软硬兼施。攻守兼备，方才是兵家上道。就算毛承禄言行无差，镇海总要巡海一番，否则陆路全断，待策略过去，总是晚一些的。”

“杨辅所言，熊某深以为然！”熊文灿也连忙出面，他是被杨嗣昌给绕进去了，游说郑芝龙反正。他自度，还有几分把握。可现在陆路断绝，这要按贺逢圣的思路（其实是杨嗣昌的曲解），将来郑芝龙叛逆到底，这罪过就全算他脑袋上了。

“哼哼。”贺逢圣冷笑一声。走到杨嗣昌面前，他个子比大杨高。所以低着头很鄙夷的说道：

“杨辅所言，便是催促毛承禄出战喽？”

“搭建海军，一直是贺辅主张，如今为了支付水师银子，拖累得内地艰辛，打还是不打，总要你贺辅定才是。”

“那便打吧！你等不就是心疼那些银子，不应该送给朝鲜，说什么国内家事，不应该动用外藩之人，更不应该花钱请朝鲜人助战。好，那老夫这就写堪合过去，命毛承禄即日南下，尽快接战。”

贺逢圣就差抓杨嗣昌的脖领子了，一字一顿，

“你看这样，可就称了你的心思？”

“贺辅所言差矣，”杨嗣昌面不改色，同样一字一顿，“非是称了我的心愿，而是国家利益！”

“哼，”贺逢圣转回桌子前，一边自顾自地准备笔墨，书写堪合，随后头也不抬地说道：

“既然是国家利益，皇上想借兵俄罗斯的事情，你们怎么看？”众大臣的眼光，立刻都关注在杨嗣昌身上，这几年来，杨嗣昌砸来砸去，很多人都对他产生思维惯性，蛇咬一口，入骨三分。只要不是胡来的政策，大家一般不太愿意得罪他。而且杨嗣昌刚刚给首辅大人下了一个套子：毛承禄海战胜利，是杨嗣昌强行催促地功劳；毛承禄海战失败，则是贺逢圣渎职地罪过。但不论战果如何，熊文灿劝慰福海的私信、政策、好处，就都会传递给那边，凭借国家地协商性条款，郑家就算一条道走到黑，后续战事中，也多少会手下留情。

所以，今天杨嗣昌趁机发难，实际上已经成为文臣领袖了。面对贺首辅地询问，大家都只得把目光聚焦到“隐首辅”身上。杨嗣昌也知道，这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地时刻，如果“就职演说”成功，下一届首辅，除非自己死掉，否则当仁不让。

“杨某曾经问过梅道嘉，”（郑三俊听到这里一愣）“他们欧洲，诸国王室，屡见互为姻亲。而唯独俄罗斯，沙皇大婚，多从国内勋贵中择选。因此说，俄罗斯乃是欧洲的异类。

“今日那个托尔斯泰所言，攻伐克里米亚蒙古，合纵鲁斯密（土耳其），为得是修建新丝绸之路，战事的最终结果，是为了通商。而通商之最终目的，又是为了此消彼长，削弱那个英吉利。如此深谋远虑之人，偏偏又是太子幕僚。因此说，如果为了国家利益，这个安德烈-托尔斯泰，必须下手除去。然后再命白文选，于俄罗斯国内，将托尔斯泰家族满门屠灭，只有这样，方才是永绝后患。”

“腾”郑三俊、卢象升、贺逢圣全站了起来，杨嗣昌很潇洒的一摆手，继续说：

“杨某知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遑论如今俄罗斯还算得上大明友邦，既然不能斩草除根。便只有交好这一条路了。俄罗斯所为何事？无非要先期扫净国内。据白文选、李定国的题本所称，克里米亚蒙古，所沿战法古旧，军备多为冷兵。只要应对得当，可无需浪费太多精力。在下有三条计策，说与众位听听。”

这时候，很多人都注意到一个细节，一旁奉国太子慈，已经是身体前倾，双目炯炯。流露出一种求知神情。但双手却拢在袖子中，显得很规矩，这样子很像他的母后。

这边杨嗣昌还在侃侃而谈：

“其一，国家内乱。万岁始终不调边军入卫，还总想着去海外征讨，为得就是，要始终震慑藩篱。切莫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然国内财政断裂。却也难以为继，因此说，借兵可行，但如何借呢？唯有劝动这个托尔斯泰，去说服俄罗斯太子，建功立业，不急于一时。先由大明出百战将士，去帮他们俄罗斯人练兵，养兵千日之后。再一击奏效。方才是周全考虑。”

“其二，听闻俄罗斯人，喜欢乘坐四轮马车，运送货物时，既快且稳。我大明终究是陆上霸主。海洋嘛。可有可无。”（听到这里，贺逢圣冷哼一声）“万岁于万难之际。仍要开战西南，圣意只有一个，借用拉达克，来制约印度。那如今借兵俄罗斯，就应该借用俄罗斯，来牵制欧洲。这便是以夷制夷。南洋八帆，成立了一个海商联合会，背后无非就是欧洲人在从海上，打咱们中华主意。因此说，在北方陆地，修建丝绸之路，就成为中俄联合，由陆地牵制欧洲之手段。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让托尔斯泰答应下来，否则，千里之外，定取其首级。”

“其三，杨某幼年读史，对旧有丝绸之路的说法，倒也熟悉，但今天新疆、准格尔一带，沙漠太多，人畜兵马，走起来实在太过吃力。且新疆一带地诸藩驳杂，我中华汉人比例不高，一旦重修旧丝绸之路，万一在通商过程中，俄罗斯人徇私夹带，挑拨离间，则不是引狼入室？况且俄罗斯的土地都是冻土带，稍微修整修整，就可以跑起来四轮马车。据说冬天还有一种雪犁，运送速度比之夏天还要快捷。所以修建新丝绸之路势在必行。

“但如此一来，势必会冷了六大台吉的心，恰好今日熊文灿提出了四条方略，便让那个托尔斯泰回去通报，瓦剌六大台吉，是我中华手足，他们受天子旨令，向西屯田垦荒，所占土地，悉为中华之领，俄罗斯人最好不要插手。”

“有此三条方略，我中华只需派遣几位将领，便可以经略西北，难不成不是良方吗？”

说完，杨嗣昌得意洋洋走到桌前，自行动笔写了起来。看这架势，他是不准备再问贺逢圣的意见了。

这时候，太子慈，立刻起身告退了。因为今天地国事，基本就这样了，他还没有资格进入武英殿分议程序，但诸多臣僚并不是太瞒他，基本上都会当着他地面来把武英殿决议进行细化。今天他见到杨嗣昌发难，也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老谋深算。与十九小子“评议”一番，慈就回宫了。

回宫第一件事儿，就是去跟父皇、母后问安，刚进门，就听见哗啦哗啦地麻将声，戛然而止。很明显，所有人都在等他呢。

“起来吧，”小朱等问安仪式结束，和颜悦色的叫儿子起来。看着慈清秀面容，他心里还很是欣慰。老大憨、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看来还真是这个道理，慈炯闹出了这么多地事儿，甭管好坏，全让小朱感觉很别扭，总是要操心费神。在这点上，慈确实很有哥哥样。

如今儿子确实大了，大婚已经定在下月十六举办。一旦成家，就该为将来接班，做好准备了。那么慈准备好了吗？或者说，慈具备接班人的天赋了吗？小朱今天就要考他一下：

“这么说来，杨嗣昌又搞花样了。其他的大臣，难道就没有替贺逢圣出头的打算吗？”

“回父皇，”慈炯立刻躬身施礼，“杨辅为人，颇多意气用事，但对国家的一颗赤诚之心，倒是明确。有关俄罗斯三条方略，儿臣能得以旁听。实在受益匪浅。”

“哦？这么说，你对杨嗣昌今日言行，很赞同喽？”

“儿臣不敢，”慈连忙一鞠躬，此时的坤宁宫东侧殿内，极为安静。“国家多事之秋，朝堂却在争名夺利，实在于国有损。加上他喜好决断，是以会得罪一些人。因此儿臣不喜杨辅。但儿臣想来，国家离不开贺辅之稳妥。亦离不开杨辅之干才。”

“那其他人呢？”

“回父皇，”初秋了，天气很凉，但所有人都看到。太子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儿臣最喜欢听洪辅解说，旁征博引，纵横捭阖。于古今典籍均有涉及。儿臣也最愿意跟卢大人亲近。因为他地性子，最是和善。但今天旁听之后，儿臣最欣赏熊大人！”

慈抬头，见父皇面露微笑，眼光温柔，心中安定许多，继续说道：

“熊大人并非白璧无瑕，但却无人弹劾。最近郑芝龙叛逆，身为其恩帅。却能获得朝野信任。明明想阻断西南战事，却能急切间，想到应对良策。又始终以诙谐之心，面对横眉冷对。因此说，熊大人。是国家真正的股肱之臣。”

“嗯。”小朱点头鼓励一下儿子，第一个考校。就是看他有没有识人的能力。不能识人善任，怎么会领导国家？不过这里有个漏洞，不是说跟你的意见一致，就一定是对地。慈不是笨孩子，父皇对臣子的评判，有“十九小子”在帮他参谋。万一是慈故意这么说，讨他欢心呢？

但小朱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他很满意的挪了挪屁股，以便坐得舒服一些，接着问第二个问题：

“慈啊，”（儿臣在）“你对杨嗣昌准备报上来的俄罗斯方略，怎么看？”

“回父皇，儿臣想到两点：其一，魏藻德状元策论中有实际控制一说，将来新丝绸之路修筑完毕之后，往来通行地商家，总要有兵丁护卫，那么这条联结东西之坦途，便应该算做中华之路。”

“说得好，那这条坦途地始末之站，应该在那里？”

“回父皇，坦途始发之处，当在北海，北海以东，以南，均是我汉家领土。至于终点嘛，既然大明要替他们构建武学以攻伐克里米亚蒙古，那大明终点，当在克里米亚。”

“嗬嗬，”小朱笑笑，“你知道克里米亚在哪儿吗？”

“父皇恕罪，儿臣不知。”

“哦，没关系，甭说你了，为父也不知道哩。”小朱说得忘形，差点失礼，一旁皇后连忙抬了一下手，小朱赶紧清清嗓子，

“嗯咳，你继续说吧，其二是什么？”

“回父皇，大明以武立国，以农立本，而以商立足。是以惟今之计，对外屡兴锋芒，并非穷兵黩武。用兵以拓国土，开荒以解民生，而与新藩通商，又是国家财源之源。是以通商、驻军、垦荒三大事合为一战，实乃百年大计！”

“好…”

小朱兴奋的一拍扶手，他知道，太子这番话，未见得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也许有很多都是别人教他这么说，但这又确实体现了现如今国人的一个特点：

那就是以实际控制理论为主导的，国家扩张主义。

通过这几年与外界地接触和交流，古老的中华民族，正在逐步跳出原有农耕文明的桎梏，由原来的“农业--军事型”向着“军事--商业复合型”社会转变。原本中国政府和民族地经济生活，并不依赖海上贸易，只要风调雨顺，只要保证耕地上有足够的劳动力，就足够悠而无忧的生存下去。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能形成儒家文明的先决条件。

但历经百年地自然灾害，无战状态也将近300年，人地矛盾剧烈，人民口粮已经难以为继，为此，江南商家早就走出国门，通过进口粮食，来缓解粮食危机。但这么一来，人地心理注定会产生变化，如果只通过商业。就能够买到粮食，谁还会辛勤劳作在田间地头？

单凭贸易也许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因为外部环境下，未必会种植出符合中国人口味地粮食，所以，殖民地思想，也就应运而生。

通过军队，打下土地，然后移民过去，生产耕种。再与国内进行贸易，贸易所得，由国家与商家按事先约定平分，最终形成完整的资本循环。这就是初级“军事--商业复合型”政体模式。

而中国人又具备坚实地基础：文化上。儒家文明之所以具备强大同化性，就在于这个体系中，拥有很多互相矛盾的理论，为了应对国家政策的变化。而有针对性的随时调整。不存在思想上的障碍。

其次是军事上，农耕文明下地民族，生存原则，恰恰与战争运作原则保持一致：严密组织、高度统一、崇尚权威、由上到下地高度服从。

尤为重要的是中国人善于总结，上下五千年打了无数的阵仗，孙子、吴起、白起、诸葛亮、岳飞……等等吧，无论是指令性训练，还是军事经验，都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再有就是目前世界。主要是欧洲，不论其军事文明，还是科技文明，与中国相比就算是领先，他也有限。

有了这些坚实的基础。通过新丝绸之路的建设。彻底为中华民族，缔造一个灿烂美好地明天。顺理成章。

而这一观点，又是皇上考校太子地时候生出来的，将来无论是史家、还是新君继位，都会按照这个模式行进下去。由此可以看出，太子慈，具备了识人、治国地天赋，现在就看他有没有容人雅量了。

“慈啊，据参谋总部所述，大通君子营拿下梁山之后，驻防在定陶一带，丝毫没有继续打下去地意思。你怎么看啊？”

“回父皇，水泊梁山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天险，大通营能够一战而下，其实力不容小觑。然其兵多为新卒，一张一弛之间，乃为练兵计，实在正常得紧！”

“噢？”小朱用余光看了看绯儿、筱筠，两个人的神态上，明显松弛下来。他继续追问：

“慈炯身边，既有申甫、曹平安、冀乐华等名将辅佐，也有孙传庭、马世奇、黄道周、史可法这样的名臣伴护，更有朱廷鄣、董祖常这样的民间商家，将来他地战功，一旦足够封王，那便如何呢？”

注意，这番话其实是在问这样一个问题：梁山是不是险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慈炯本身就是帝子王爷，因为细故被废掉王号。现在机缘巧合，由他牵头领兵平叛，将来一旦战功彪炳，足够封王。那便该怎么处理？因为谁也保不齐，这位古怪精灵的三皇子会不会再进一步。王爷再往上，是什么？

小朱此言一出，连周皇后都坐不住了，她轻轻招手，让人给太子和皇上倒茶，想借此把话头给打过去。但慈噗通跪倒，再一抬头：

“回禀父皇，儿臣想来，国家宁肯多出来几位有功的王爷，也比泯然世间地藩府来得强！”

“…”小朱凝目一顿，随即听明白了慈炯说地是什么意思，于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有功的王爷，说得好啊！慈你这段时间奉国，果然有长进。进去换下朝服吧，日子头可够热的。下去吧。”

“儿臣告退。”

目送慈退下，周皇后再偷眼看看绯儿、筱筠两个人，赶紧微笑着试探皇上，

“万岁，慈大婚，总要大赦天下啊。”

“嗬嗬，苓芷你要赦免谁？”

“听闻史可法、马世奇都被参劾渎职之罪；炯儿那边的董祖常、孙传庭，都是死缓重刑，如今梁山大捷，总要赏赐一些。”

皇后这个意思，小朱很清楚，通过赦免慈炯身边的文臣，来夯实太子刚才的承诺：他日登临大宝，一定会容下一位有功的王爷。

当然，无论功劳多大，也只能是王爷了。

而礼贵妃阿萝现在还被监视居住于香山鬼见愁，是否赦免妃嫔，只能皇帝做主；宽免臣子，因为有长孙氏的范例，皇后可以在适当时机发表意见，这倒也不算乱规矩。

当然，这也有劝谏的意味，儿子在前线为国浴血，老娘还苦守在凄风冷雨地荒山中受罪，好说不好听不是。所以小朱顺坡下驴：

“传旨，香山下修筑别墅馆驿，宫里再有探望之人，可无需即日回返，但要提前备请。鬼见愁月例银子，提为每月千两。”

“臣妾（小的）等，谢吾皇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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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一章：定陶整编

刘良臣在梁山战役时，被申甫的燃烧弹给薰倒了，所以成为大通营的阶下囚。从道理上讲，这位战俘不是不能放，因为刘良佐的能力，比这个宝贝二爷可强太多了，而且据说花马刘身边有一名贴身卫士，可以闻声而射。就是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如果有人不小心咳嗽一声，这名卫士立刻引弦搭箭，“嗖”射过去，百发百中。

有这么牛的武功，还有十几万精兵，如果通过刘良臣把他大哥给招安了，也还算说得过去。

“两军阵前，义释大将，以得人无远近，皆来顿首归焉。”

这句话是没错的，不过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要遵守：

“大通营这边，起码要拥有一样让对方臣服的力量。”

但很可惜啊，大通营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差了十万八千里。论道德，不是屠城凶手就是罪藩庶王；论政治威望，孙传庭最有口碑，但仍顶着死缓罪名（截至刘良臣被放归，北京方面的赦免令还没有下达）；论财势，唯一的来源还是越其杰的贪腐银两；论军事威望，僧帅、仲帅，这样欠缺尊重的称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再一个，梁山确实不是天险，其实，就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真正天险，防守成功的案例也不多。

但梁山的名气又实在是太响，一天就把梁山给拿下，可以说让一群人，迅速红透了大河上下的半边天。

文人嘛。打败仗都能给说成“诱敌深入。以徐图之”更何况这实打实的胜仗了。越其杰熬了三天三夜，把一篇让所有参战武将都感觉很丢人地吹捧文章，给写了出来。“梁山大捷”这个言不由衷地定义，也被北京方面捏着鼻子给认定了。

按捷报后半段的意思来看，似乎接下来的山东、南京、两湖。都传檄可定！可实质上，以阮大铖为首的高层全害怕了。别看这一仗胜得很漂亮，新兵的自信心起来了，申甫、曹平安地威望也提高不少。但这群文化流氓却再没有继续走下去的胆量了。

老话讲叫刀箭无眼，现在又多了炮弹、子弹、燃烧弹，阮大铖、董祖常、越其杰等人是再也不想上战场了，他们强行滞留定陶的理由很光明：

“在下江南布衣。今日随军东征。忽然感概：直面若水之民意，当知羽山之殛鲧，是乃吾等当扪心以问，是做那黑山积石，抑或是增减别流！”

“啥意思？”一旁董祖常呆呆询问，开始阮大铖说的话，他还能听懂，越到后来越晦涩，他算彻底糊涂了。哦。对了，董大现在是这支军队的勾稽主簿，也就是军需官，可佩穆刀。但朱慈炯听明白了。

“这么说，你有良策。来疏导民意了？”

“呃。”阮大铖转转眼珠，他本来还想继续卖卖关子。但眼见众人一个比一个斜的眼神，随即决定，有屁就放：

“学生有一策，便以炯哥儿之名，于定陶一带，广开诸工作坊，以解黎民倒悬！”

不可否认，阮大铖审时度势的能力，当今天下，他论第二，无人敢当第一。因为他整整十七年时间里，就是在趋炎附势，逢迎钻营中度过，因此对于政治地敏锐，使得他在畏战心理驱使下，仍可以找到说得过去地理由：

战乱期间，平头百姓最发愁的是什么？是明天的早餐在那里。如果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高喊着：

“跑过来吧，我给你馒头！”

这效果是没治了，朱慈炯现在是平民，但他毕竟是三皇子，手头上拥有五万大军，还是个名义上的钱袋子。所以在战争期间，开办工厂、安置就业的宣传效果，可比一百个馒头还强烈。一百个馒头还没吃完，就都坏掉了。如果有一个稳定的工作，那怕每天只有两个馒头，老百姓的心，也是安稳的。

对于梁山大捷之后，不是乘胜追击，而是回到定陶一带“整休军队、开办工坊、招募劳工”的计议，申甫、曹平安、冀乐华等人，是支持地。

因为对于一名新兵来说，头一次上战场，就是大捷；他除了被羽箭射成轻伤之外，真实战斗并没有参与多少，更多时间是堵在后面看热闹；然后立刻返回到安全地带傻吃憨睡；陆续避难过来的百姓，又一口一个军爷相称。这种种实惠与荣耀，都切实提升了这名新兵的自信心和归属感。

但接下来的乱子，就没完没了喽。阮大铖为首，一群文化流氓居然衍生出一个默契，那就是极力蛊惑朱慈炯，释放刘良臣。

“不可能！”朱慈炯再混蛋，他也不糊涂，“明天孙传庭就来监军了，你们让我在今夜放人，不没事儿找事儿嘛？是，孙传庭铁面无私，十有要杀了刘良臣，但他不是还没来呢嘛，明天再说吧。”

“可是…”

“住口，”慈炯到底是正经王爷出身，脾气就算够不错的了，现在也急了：

“你等莫再嗦了，我最多答应你们，明天去求孙传庭，要他别砍刘良臣地脑袋，这就算够给他们刘家军面子了，他花马刘爱接不接！北有山东布政刘之纶地天雄军，西有我大通君子营，东海上还有镇海水师，我还怕了不成？”

得，底下这些人全有点傻眼，出四合院之后，张缙彦气得直踹越其杰，“胡吹乱盖，一场小阵仗，让你写成了黄帝战蚩尤，这下好了吧？定王骄傲自满了，大家都跟着吃瓜落。”

越其杰猥琐的躲避着。张缙彦军阀出身。大通营里，有他一票人马，像这样地人，越其杰不敢招惹。就算被踹急了，也只是嘟囔几句：

“当初本官上报考绩时。你等不是还连声称赞呢嘛！”

“啊，行了，行了，”一旁许尔安连忙出面当和事佬，“大家同舟共济，不可自乱阵脚。越先生，小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讲来听听！”

一群人，除了阮大铖早知道内容，借故躲开。其余人都围在了许大公子地身边。

“昨天晚上，我听见炯哥儿给可馨姑娘讲三国，说出了这么一番言语：自来为人宾客者，当替主公担当。关云长能过五关斩六将，还不是曹孟德爱惜人才嘛！否则以张颌地八千兵马，怎么还斩不了关帝爷？虽然话是如此，但曹丞相从未挑明。底下人凡是猜到的，便都活了性命。没猜到的，也就那六个死倒卧而已！”

“嗯…”一群歪瓜裂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从这番话来看，许大公子其实还算是一个老实人，阮大铖让他讲这段秘辛。是这样一个目的：

董祖常、越其杰、张缙彦、许尔安。你们四个，干脆做主把刘良臣给私放了事。反正双方一个想待价而沽，另一边投鼠忌器无胆再战。既然是一拍即合地事情，何必非要打得头破血流呢？将来刘良佐引兵来降，谁还会再追究私放的罪责？

这老阮可够坏的，许尔安因为自己的一条性命，都是定王给的，而定王答应出面救他，全拜阮公的游说。所以他只能对阮大铖言听计从。但许大公子不是棒槌，私放要犯，这罪过绝对轻不了。所以他只是点到为止，多了，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张缙彦是官场老油条了，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推说自己要上茅房，转身也走了。留下董祖常、越其杰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的结果是，越其杰和董祖常两个人抓阄，董大很幸运，抽到红头香。转身也走了……。

刘良臣是个很无赖地那么一号人，这样地人通常很有眼力见儿，他清楚越其杰放他是什么目的，他自己也不敢跟孙传庭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所以答应下来，一定劝他哥哥归降。随后趁着月色，打马离开。

越其杰望着刘良臣的背影，心头很是惴惴，刘二爷的承诺，能兑现吗？私放敌将的罪名，大通营的武将系统，能同意吗？当然不可能！申甫等武将高层，对于放刘良臣去当说客的法子，觉得很没意思，很愤怒！但武将在当夜知道这件事儿之后，并没有发作，因为在监军没到以前，他们是不能出手动文员的，毕竟这是大明研习数百年的传统。反正孙监军明天就过来了，明天再说吧。

而对于大通营地未来命运，一众武将也很明确，那就是战斗到底，绝不退缩。促使他们下定决心的理由，是因为经过定陶休整之后，诸位将军已经看到了一个可喜的变化：

首先，还是刚才说过的，大胜之后，全体官兵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个多月饱饭，伤养好了，精力储备够了，对新式火器地熟练程度越来越高，求战也就强烈起来。很多新兵，还没有意识到战争地残酷一面，他们以为“战争就是打败敌人，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再一个，定王开办工坊以接纳难民，这个讯息的扩张速度是难以想象地，山东、河南、安徽一带的百姓，已经陆续的闻声而来。人多了，各个工坊正常运转起来，不仅解决了粮饷上压力，还解决了兵源。这里要强调一下，

朱慈炯身为皇族，从小又在母妃的带领下，长期在皇家科学院里玩闹，因此他早就想生产一种新产品：绒圈锦汗巾，俗称白羊肚毛巾。

早在嘉靖朝，他们老朱家服饰中，就已经出现成熟的“拉绒圈”布料了，成熟的东西始终不能普及，原因就在于成本过高。徐光启《北棉录》未问世之前，民间棉花的种植产量得不到保证，所以这种布料还只有皇族人才能享用。

但现在的形势变了。山东已经成为棉花和小麦大省。难民地要求也只是能每天吃到馒头、咸菜。既然成本近似于零，原料又产于当地，毛巾也就可以走入寻常百姓家了。

目前国家财源断绝一半，尽量将“定陶毛巾”等日用品，提升为外销产品。是解决财政压力地重要手段之一。而且，大家也都很光棍：

“这物件可是难民、灾民盼着裹腹的，你国家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尽管属于强买强卖，但规整丰满，厚实柔软。吸湿能力强的白羊肚纯棉毛巾。其市场前景是难以想象的。

仅仅用了五天时间，大通营定陶工坊，就生产出第一批200条毛巾、并培训出200名成熟工人，这就是火种啊！

一旦财源解决，兵源解决，大通营何愁不胜？

因此，现在唯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处理越其杰私放刘良臣这件事儿。

青衣小帽地孙传庭，在车夫装扮的玄青子陪伴下。坐着一辆驴车来到定陶。进营之后，根本没有互相介绍这个环节，开口第一件事儿，就是要提审刘良臣。

越其杰睡一宿觉起来，就觉得自己上了大当。现在孙聋子又提出这个要求。吓得他立刻拉着许尔安当人证，许公子嘿嘿一笑。

“可馨姑娘，那可是礼妃娘娘没入冷宫前，跟皇上一起商量下来的通房丫头。人家小两口夜读三国，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你明明的意思就是，定王不愿意公开放掉刘良臣，这才希望咱们这些宾客，能够替主分忧！”

“嗯！”许尔安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你想，我可没说。不信，你问问张缙彦！”

“我？”张缙彦老脸一红，“唉，枉我饱读圣贤，却喜欢听人家墙根儿，真是有辱斯文喏！”

“哪，”越其杰一身冷汗，很没有自信的扭头，“董大，你怎么说？”

“这个…”董祖常很同情的看着他，“我抽地是红头香，他是税签，每过一个关卡，都要备案明细，并且根据长短，来标定税额地多少，一般来说…”

“够了！”孙传庭气得一拍书案，他来之前就知道大通营乌烟瘴气，没想到会这么混乱！他把铜警哨从耳朵里拿出来，沉声对着越其杰说道：

“孙某不过一个死缓重犯，蒙皇上恩典，来此监军。之前纠葛，没兴趣知道。我只说三条：

“其一，刘良臣一匹夫，他是死是活，孙某本无所谓，但国家法度摆在那里，未经判罚，就被私放，此乃死罪也。”

“其二，有些人的心思，孙某很清楚，畏战不算错，攻心亦为上。但有一样，刘良佐如若不来归降，谁来担当，谁又能但当得起？”

“其三，大通营得以建制，全赖刘二银坊，而刘二炼化碎银的来源，一定要查问清楚。如果是你越其杰的家资，这便是千秋之功。孙某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有功叙功，有罪论罪。如能功罪相抵，自当全力以赴。你先下去吧！”

刘二是越其杰的小舅子，银坊炼化的碎银，是大通营募兵的财政来源。正是考虑到这点，孙传庭刻意给越其杰这位脑子不够数的混蛋，留出了一条活路：只要刘良佐能够迅速解决，再把巨额财产的来源说清楚，就替他向朝廷那边担保求情。

但大家都清楚，越其杰炼化碎银，其来源除了多年贪污，就是趁乱挪用河务银子，要能说清楚才怪！

这就是越其杰求阮大铖出手相救地来龙去脉。

接下来十几天里，孙传庭就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拉着慈炯、带着曹平安，巡检军营、查验工坊，闹腾私放刘良臣地糗事。慈炯真是觉得很丢面子。

但高起潜的解劝角度，则非常独特：

“兵部堪和说得很清楚，刘良佐能招即招，不能招即刻屠灭。因此说，招与战，都没有违反国法。”

“再有，高叔叔向来知兵，以军中惯例，一旦这件事情被底下军卒知道，必会横生炸营。才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瓦解。不得不慎啊！”

“另外，国法不外乎人情，战时有战时的规矩，如果严明法纪，那么许尔安、张缙彦、董祖常等人，都会被相继问罪。因此，越其杰决不能杀，杀了越其杰，离心离德的事情就会出现。您可要想仔细了！”

“最后，越其杰私放刘良臣，其意不是为了招安，而是在行惑敌之策，让刘良佐兄弟二人，对咱们大通营起了轻视之心，届时，要么借着和谈时摆下鸿门宴。要么，以有心算无心，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妙计嘛！”

朱慈炯腾的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仔细的看了看高起潜，潜台词很明确：

你老高之前的解说，虽然都是歪理邪说，但也不乏道理。只不过最后地理由太过匪夷所思，真敢诌啊，连“惑敌之策”都能说出来，这未免太过分了。

“嗬嗬，”高起潜看着慈炯的表情，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但谁让他收了越其杰万两白银的借据呢？

“可是，高叔叔，越其杰炼化碎银的来源，又怎么解释？”

“这倒无妨，”阮大铖旁边接口，“炯哥儿曾在周藩府邸避战，府窖藏银，颇丰！”

“哼哼，这么说，越其杰果然是个贪官了！”慈炯抿着嘴，走到阮大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阮大铖。”（小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儿。跟我一条心，去光明正大地打上几场？千万别再畏首畏尾啦！”

“行！”阮大铖心头一凛，应了下来，但他同意随军继续战斗了，第二天地军事会议上。孙传庭还不干了呢！

“不行，阮大铖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孙某可以认下他们在行惑敌之策，但绝不同意他们再随军出征。炯哥儿，这事儿容不得商量！”

“这个…”慈炯扭头用余光看了看阮大铖等人，只见这几个混蛋。虽然被监军大人。当着文员、武将的面儿，公开臭骂，但神色中，竟然流露出惊喜来。既不用被问罪，又不用随军出征，这多好的一件事儿啊！

看着这些丑态，慈炯气得咬咬牙，

“也罢，定陶诸工作坊。也是战法之一，总要留员看护，谁愿意留下，现在就提出来吧。“在下愿勉为其难，”“小人愿留。为诸位沙场建功。做好后援。”“为国理民，亦乃大义”“…”

这群家伙的表演。让所有人都很无奈，但大家也知道，百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确实不能寄托太多地希望。而这些人，现在又确实有用。于是孙传庭摆摆手，就好似轰苍蝇一般，

“定陶工坊，担负着赈济难民、为军筹措的重任，你等若再敢营私舞弊，定斩不饶。现在军中议事，你等退下吧。”眼见几个人表情不同，孙传庭心中一动，

“许尔安，”（末将在）“你留下。”

“多谢孙大人！”

许尔安很激动，这可是西安府尹啊，允许自己留下听会，就等于他许大公子，是个人才啊！许家虽然被曹文诏给打得稀巴烂，但杀父仇人也死在阵前，国家又对自己不错，这仇恨其实并不强烈。如今又被定王开释、孙府尹认可。许大公子已然正式归心了。

不过出于可知的理由，孙传庭只是让许尔安留守定陶。

“定陶诸工作坊，是目前处理难民的最佳途径，可阮大铖等人实在不堪大用，只好请许将军多多维护了，国家财源断绝，照顾好流难过来的百姓，这可是千秋之功！一切，拜托许将军了！”

“末将不敢！”

“嗯，好，”孙传庭应下一声后，立刻转向慈炯。

“炯哥儿昨夜，与我说了新军战法，孙某思忖，可行！”

“啊？”慈炯惊喜，他没想到孙传庭会公开支持自己的想法。眼见他这个样子，孙传庭一笑。

“炯哥儿思维开阔，又于临战时看出问题所在，孙某很是佩服。但你知道吗？你的战法有一个疏漏，”（学生还请赐教）“唉，炯哥儿请坐，咱们军帐议事，不用太多规矩。”

一边照顾慈炯，孙传庭忽然点手冀乐华，

“冀将军，”（末将在）“你出身征北，人都说虎山大帅帐下，猛将如云。但不知，冀将军一人，可同时杀几个敌将？”

“呃…”

冀乐华一愣，不是说新战法吗？怎么问起自己能同时杀多少人？他琢磨琢磨之后说道：

“回大人，末将骑兵出身，知道两种战法，可以一刀杀二骑。步战之中，曹变蛟将军曾传授末将，可以一刀杀三人。”

“噢！”曹平安不由得站了起来，开始他还很有些小得意，因为他知道三种方法，比冀乐华多一种。但听到曹变蛟地战法，曹仲帅立刻来了点兴趣。

“好叫仲帅知晓，这种刀法叫做马穆鲁克刀法，属于回旋刀法，一直在罗刹人那边流传。经曹伯帅研习后，可以在步战中，以最快时间，连杀三人。这刀法……”

说话间，冀乐华已经用手掌来做演示了，曹平安、阎应元、许尔安、陈明遇、朱慈炯等人，都探着脖子观瞧。申甫却与孙传庭相视而笑。老孙宽容地等着冀乐华大概演示之后，轻轻咳了一声，

“几位将军，刀法可以下去再研习，如今孙某，却要再问一个问题，既然冀将军也最多能一刀杀三人，那么请问，世间还有谁，可以同时应对十个人呢？”

“呃，乱战之中，纵使虎山大帅，也不能同时应对十个人。”

“好，昨夜炯哥儿跟孙某提起一套新战法，可以十对一。将军等可愿意听吗？”

这还用问嘛！

在经过200多快300年的发展之后，转轮火铳的研制成功，使得中国火器已经步入燧发枪时代。火枪和火炮发射速度和发射精度已有质的飞越。最关键的是在沐英、戚继光这两代将星的专研下，中人已经创造并完善了与火枪相应的军队阵式，沐英的“三排轮射法”；戚继光的“鸳鸯阵”。

但毕竟这场武器革新运动，要依赖完善地技术做保证，所以在科技难以实现突破时，火枪有效射程也不过是百米左右，明军的火枪确实比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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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二章：机缘巧合

深秋，北京，一大早儿。

站在阳光刺眼景物嘈杂的街头，迎面而来的人类与畜类，都在愉悦的对视而笑。于溜溜哒哒间，书生会用右手扶着头上的白玉大簪，然后冷静的冲着随便什么姑娘微笑，左手扇子上写满了辨认不清的字句，再就是画着可疑的山水。中国人画山水，宛如梦中之梦。

人类互相勾引时所产生的两性激素，也充分刺激着牛马，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经历过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凶残的主人满脸卑贱的狞笑着，再用一把弯曲的小刀猥琐的挥下去。

牛发情时，据说鼻孔会更大，而且很可能出现外翻现象；马儿是呲着大板牙儿露牙花子；驴是最豪爽的，直接生扑。

当一匹七岁的老驴，拼死拼活拉着一板车苹果，赶到东直门内小广场时，它遇到了梦中情人。来自西域的风情，立刻让它心驰神遥。然而尽职尽责的它，首先协助主人，巧妙的将板车倒出狭小的胡家胡同南口，这是个联通南北两市的小胡同，两边都人来人往，胡同里却清净无双，极端适合苹果的贩卖。

然而，老驴心中始终惦记着卖蜂蜜的板车前的她，于是，正在主人为了一个铜板而跟一名书生拌嘴时，老驴忽然惊了。

当爱情发生在两匹驴儿的对嗅给踢了！”

大家赶紧簇拥着春熙奔胡同里走，就看见一个罗刹人，脸色惨白。斜靠在墙上。两条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窝在地上。春熙吓得一抽冷气，他一个月前在武英殿见过这个番人，俄罗斯使节托尔斯泰……。

“哈哈哈！”小朱这段时间一直是苦恼人的笑，今天终于开怀了一次，外国使节。险些被一头莫名其妙地发情公驴给谋杀掉，这实在太…太不严肃了。

春熙红着脸，站在下面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旁边地武英殿分议大臣们，也都表情尴尬。

正笑着，小朱拿眼睛看了看春熙手中的物品，春熙连忙一躬身。

“万岁爷。这蜂蜡是集市上买的。娘娘那边，说是秋风物燥，担心万岁的手背裂口子，准备用蜂蜡给您调制一副搓手油膏呢！”

“…”小朱无奈的挺了挺胸，因为全国人民都知道，春熙这些人口中地娘娘，只代表一个人：阿萝。

旁边的大臣们，都可以假装没听见，但小朱却只能硬挺。

“没问你这个，你还拿着什么呢？”

“哦，”春熙连忙弯腰把东西放地上，“回万岁爷，那个使节双腿断裂。医官说要用柳木接骨法。但只能去一体堂那边。因此小的就命人把他的东西都给一并送过去。只是一时匆忙，他丢在胡同里的一卷札记。还没来得及还他呢。”

“札记？”小朱来了点儿兴致，“拿上给朕看看！”

“是！”

托尔斯泰的笔记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诗歌、日记、素描、教堂设计草稿，还有一些青花瓷的描样，拉丁语、俄语、法语交织在一起，小朱除了图片能看懂，其他地，什么都不知道。

“嘿，呦！”抽出一张图稿，“你们都过来看看，这上面可是北海地形图？”

是地，托尔斯泰不仅画胡同风景，他还画了一份东西伯利亚草图，其他的文字，很快也都被郑三俊找人给翻译了。

应该说，托尔斯泰是比较职业的外交家，在别国领土内的文字稿件，有意识规避了一些敏感内容，很多都是用一两个大写花体字母代替，但以中国人的聪明，又怎会被难住？

从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再配合上模糊的图稿，小朱等一众文臣，仍然猜到了一些端倪：

“中国人还不知道，我们在月亮河最东段，已经修筑了城堡，城堡统领是V-B,人数也只有133人，并且都是越狱的逃犯，但没关系，由于中国人在地区划分上的模糊表述，这个地方，应该算作北海（贝加尔湖）以北。”“月亮河在叶尼塞河地东边，叶尼塞河在西伯利亚东边，但没关系，V-B等探险队，已经至少知道了三条道路。”

“弯曲的月亮河，所勾勒出来的广大地区，都属于本次协议中所约定的北海以北；这里的白桦木、杉木、樯木非常适合桅杆木、盖房木。伏尔加河一带地橡木，可以作为船体木使用；覆盖俄罗斯国土地森林中，盛产松木，可以作为甲板木。”

“本次协议中，北海以东被中国人所有，确实令人遗憾！因为在月亮河的东边，还有一条阿穆尔河，沿岸盛产毛皮兽。但没关系，新丝绸之路修建好之后，我们可以通过公平贸易，获得最好地毛皮。”

“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季，新丝绸之路将带给莫斯科无限的财富，我们理应感谢中国人的慷慨（这里加注一条：中国人的慷慨，来自于托尔斯泰的努力，这点应提醒沙皇。）。”

“九白之贡，九种颜色洁白的商品，其中白色的板材、毛皮、蜂蜜，市场销售情况是最好的。主要在东直门的集市贩卖，这会给将来的教堂造成一些噪音，但没关系，这样可以同商人更好的交流。俄罗斯驻中国使馆，理应围绕教堂建设，东直门是最好的位置。”

“这个国家很伟大，也很神秘，整个南方都在叛乱，但首都北京，依旧繁华和谐，我正在耐心的等待一场战役的结果。北海那边，最少浪费了四位能力不低于白（文选）的元帅，名字分别是：老虎黄（得功）、恶龙曹（变蛟）、桂花满、还有大名鼎鼎的那个定国李。”

“这个国家地军队很多，在处理叛乱时。仍然有将近一百万地军队守卫在国境线上。由此可以看出，军队建设上，应该按照不同的职能来设立。”

“他们还派遣了一支远征军，去攻打第一西藏（克什米尔），并且对异教徒的处理很宽容、很技巧。这个经验，可以借鉴并在将来用在土耳其人的身上。”

“合约将采用拉丁文、俄文、中文三种文体并列书写，每种文体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奇怪的数量约定，据说是皇家图书馆和历史图书馆各保留一份，看来我们只好把多余地一份，放进升天大教堂了）。”

“对了。中国人痴迷一种奇妙的石头。玉。但在我看来，它的价值，远远比不上蛋白石。”

“啊！他们的前任首相温，制定了一个《平等国民待遇》，由此可以放心的做出结论，俄罗斯人在中国绝不会受到歧视。因此，中国人在俄罗斯，也应当受到相同的尊重。这个国家很奇怪，很多人都在指责这位已经故去的温首相。但对于他所颁布地政令，却又执行得很好。似乎人们很不喜欢他地眼睛，瞳孔太小，白眼球过多。但这种生理缺陷，成为被指责的原因。过于苛刻了。看来我们以后要注意使节的选派了（汇报时应提醒沙皇。托尔斯泰家族的男人，都是帅哥）。”

“啊。美丽的姑娘，你的唇，比凤凰的尾羽还要炙热鲜艳；你的眼睛，比黄金王冠上的钻石还夺目璀璨；你地腿，比娇嫩的波斯猫还要洁白柔软；你的胸脯…”

剩下不能再翻译了，再翻译就很黄很低俗了，总之吧，托尔斯泰的记录，杂乱中透着潜在的联系，看得小朱和一众文武臣员，都是目瞪口呆。

“皇上，”洪承畴很清楚杨嗣昌、郑三俊地想法，但他是传统道德地守护者，所以连忙出面：

“使节出使，采风探听，本是常态。这托尔斯泰嘛，倒也有趣。”

“哼哼，昔年不杀张仪，屈原激愤投江；不杀苏秦，燕赵相继被兵；不杀孙膑，庞涓死于树下；不杀诸葛，周瑜气死芦花荡。难不成，”杨嗣昌冷森森的逼视洪承畴，

“洪辅真要为这个托尔斯泰说项吗？”

洪承畴没开口，目不斜视，只盯着皇上地御书案，根本不看杨嗣昌。指头戳着地图，

“国境线！这是国境线，这点，你我君臣都疏漏啦!”

中国古代，对于国境线一直是一种模糊理念，不过这也不能算中国人的错误，整个世界。这个时候对国境线的概念。都是很模糊地。但现在托尔斯泰引起了中国决策层地警觉，所以很快，法国学者让-博丹的国家主权理论，就会被他们逐渐所熟知起来。

去年，也就是1643年（崇祯十六年）。欧洲教派战争，正式步入尾声阶段。天主教阵营举办了闵斯特会议，新教阵营举办了奥斯纳布鲁克会议，双方一致同意举办威斯特伐利亚和会。

和会已经进行了一年，俄罗斯、波兰因为地理、宗教等原因被排除在外，英国因为国土不在欧洲，让他们参加会议。就意味着要割让欧洲陆地！所以也被拒绝在和会大门之外。除此之外。所有的，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参加了本次和会。

虽然到目前为止，和会大部分时间，都被偷情、酗酒、决斗所占据，但主体还是在向着积极一面发展，并已经确定下来，以让-博丹“主权是在一国的国境内进行指挥地绝对和永久权力”理论为指导思想，进行边界划分。

这种分赃大会，也要搞出理论。真是虚伪的令，不论是贵国的传统，还是我们的规矩，我家天子都不会来探望你的病情，但天子听说你受伤之后，特意把你每日开销，提为1两现银，你还不赶紧谢恩！”

“是，是，是。”托尔斯泰迭声地答应着，

“嗯咳，”刘惟敬今天穿得很利索，月白色的单袄长袍，系一条兽头宽腰带，整个人显得很干练，他侧身拱手，代天子受礼后，又从怀中掏出来一卷黄绸，清清嗓子，

“托尔斯泰，我家天子写了一封内旨给你，于东直门内，赏赐你们俄罗斯六亩空地，用来修建教堂和通商馆驿。你还不谢恩！”

“…”托尔斯泰差点气昏过去，双腿俱断，还老要磕头，这不是折腾人嘛！但聪明如他，已经感觉到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这里插一句，西方人与中国人接触初期，只有俄罗斯人对“礼节”最无所谓，双腿跪、磕头、五体投地，他们都可以非常洒脱的做出来。

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们对东方的了解和熟悉，所以俄罗斯人对中国人的伤害是最深地，同时又总会轻易获得中国人地好感，利用这种好感，托尔斯泰开始了“巧妙”试探。

刘惟敬则顺水推舟，一边以专业手法，帮助托尔斯泰换药，一边假装闲聊天一般，开始了忽悠：

准许俄罗斯修建教堂，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因为将来地以后，两国之间少不了打交道，连传教带使馆，全顺水解决了。礼尚往来，莫斯科那边也必须给予相同面积的土地，用来修建中国使节的馆驿。

这是世界历史上，首次出现国与国之间的正式驻办机构。目地只有一个，希望借此向世界发出邀请。都来中国开设使领馆。

随后。为了展现军事上地威胁力量，小朱还特批刘惟敬，可以向托尔斯泰介绍中国“军制”，以及他非常关心的山东会战。

国家军队按照“边防、内卫、远征、京畿”这种划分来组建整编，其实是小朱所不喜欢的。他更倾向于建设中央军和地方警力。因为现在的私兵现象太严重，以国家名义直接对军队实施管理，是杜绝私兵的最佳手段。

但这些底细，当然不能全告诉托尔斯泰，从梅家皇商那边了解到，俄罗斯现在是领主制度。兵为将私地土壤更加肥沃！所以适当的埋点儿地雷过去，这可是国家利益。

而要想让托尔斯泰彻底认可这种隐患多多的军队制度。就必须拿出过硬的战绩。哪怕泄露一些先进的军事理论。也值了。

刘惟敬用一把小刀，替托尔斯泰放去了很多脓血，又重新上了一些草药，因为使用了“马郎酒”做疮口麻醉，托尔斯泰并没感到痛苦。

抬眼，看了看托尔斯泰，妙手诊治，又有国家利益，刘惟敬毫无心理压力的继续侃山。

大明拥有九边十镇、沿海十八卫港。这就是边防；征西、征北、镇海、福海、东江、关宁，这就是远征；京师巡捕营、锦衣卫、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就算京畿了。

这些部队的防区、目标、兵源，都相对固定，并且指挥系统相对简单。对于托尔斯泰来说。是一种极具吸引力地崭新理念。毕竟与欧洲封建贵族军制相比，其实已经非常先进了。而且也与现在俄罗斯军制地改革需求。不谋而合。

沙皇射击队建于伊凡雷帝时代，分十个队两万人，纯火枪编制，这就算京畿了；以大领主姓氏命名的各大军团，也都是照此模式，10个小队2万人。所以大领主对沙皇权威的威胁，是阻碍俄罗斯发展的重要因素。

因此，如果把这些军团派驻到指定的城堡和地区，这就算边军了；哥萨克，就是现成的远征军。可以说，俄罗斯的哥萨克兵制，是人类社会中，相对成熟先进的一种军事体制。

不要看到“世袭”两个字就一味否定，如果没有子承父业、母女贴心这样的文化传承，人类社会又怎么会向前发展？

好了，边军、远征、京畿已经介绍给托尔斯泰了，现在就剩下内卫了。由于大通君子营确实获得了真正地胜利，所以刘惟敬说得更加自如。

淮东战役，整整持续了34天，大通营血拼六阵，终于阵斩花马刘，俘虏刘泽清，重伤王体中。击溃三方联军十五万。河南、山东正式归建。

这场战斗的意义很多，以寡击众是头一个，五万人马，杂有大量新兵，却可以击败三倍于己方的百战老兵；

然后是击倒了王体中，左兵六大总兵，都是天下武将中的翘楚，丘慧荣、金声桓都曾给阎应元、曹平安等人，带去很大困扰，王体中作为其中最能打硬战的一员猛将，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而逃。这真是平叛以来最大地喜讯。

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一场大内讧地内战，胜败双方都不是太光彩。

这场战斗的最大意义，就是造就了一代军神：孙传庭。

孙传庭在慈炯战法地基础上，摸索出一套崭新战法：

如果大军白天作战，按照火枪兵、弓弩兵、步战兵为一组的方式排列战阵。炮兵处于步兵线的左后方，骑兵在炮兵的左后方。多兵种、长阵线复合站位，极大发挥了火器的优越性。

进攻时，沿用蒙古战术，以精锐骑兵为诱饵，冲锋，距离百米左右，射箭打枪，后撤，几次之后，引诱敌军进攻。

同时由主将根据战场整体形势，调动集合一定数量的士兵，在对方冲锋的路线上，针对某一环节的敌军，进行猛烈攻击。攻击队伍仍然三、五人一组，火枪、弓弩、长枪、穆刀配合前进，队形散得极开，以充分做到在局部区域，形成优势兵力。无论是否奏效，都快打快撤，待观察清楚敌军新的前进队形后，再重复操作；

如果敌军始终不出来，则发动总攻，但仍以骑兵为主，炮兵先行覆盖轰炸对方阵营，随后步兵做正面牵引。骑兵分为两个进攻波次，冲锋队负责冲击对方阵型，并尽量穿插进敌阵腹地，后续主攻队要配合跟进，扩大战果。也就是由冲锋队突击撕开小口子，由后续主攻队扩大裂

无论是白天黑夜，都24小时骚扰，大炮、骑兵、步兵，轮番上阵，不求战果，只求效果。几天之后，待敌军形成审美疲劳，突然组织大批复合兵种发动夜间偷袭。

以上都是阵地战，看似同冷兵器时代大同小异，但最重要是“复合战斗小队”这种形式的出现，使得陆军军事理论，正式步入火器时代。

运动战中，必须让己方行军速度快过敌方。要想快，就必须事先选择好几个集结点，为了到达那里，鼓励部队轻装前进，路上哪怕遇到敌军攻击，也绝不停留！一切都为了尽快到达集结地点。

敌人如果追着打，则正中下怀，因为己方偏军赶往集结点是预定计划，所以忙而不乱。但敌人却属于临时改变战术，这样，必然会出现落单部曲，这个时候，主阵这里就会延习狼群战术，专打落单队伍，以达到逐步蚕食的作战目标。

敌人如果同样不做理会，则各个集结点就可以逐渐形成包围圈，然后选择对手薄弱环节进行围攻，同样造成局部区域内的优势兵力。

或者，借着犬牙交错的敌我军力对持，可以选择一员虎将，率领少量的精锐战士，猛扑对方主将军阵，一举击杀。

等等吧，孙传庭发展出来的新陆军战法，效果非常明显，王体中伤于偷袭，刘泽请被俘于正面战场，花马刘则死在运动战中。

“这便是搭建内卫军队的好处，内乱时可以迅速平定，又不影响边防和首都的生活节奏。使节可听得清楚了？”

听完这种战术的介绍，托尔斯泰有点发傻。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慌，中国人，真的这般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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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三章：划条红线

安德烈-托尔斯泰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长时间听刘惟敬忽悠，刘惟敬也一如这个时代说书人的习惯，一拱手，

“使节可先安睡，在下改日再来！”

“大人请便，我诚挚的盼望您下次光临！我们两国的协议，还有很多未竟事宜！”

刘惟敬不置可否的笑笑，闷头收拾好随身的药囊，回身再一拱手，这才出去。留下托尔斯泰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他非常聪明，已经做出了一个准确判断：将来这个医生刘惟敬，必定是一线谈判人员。

在他看来，每个中国人都有两个原则，公事上的，和私人的。就拿郑三俊来说吧，他先把“全部北海都是中国人的”这个大原则给敲定了，这才开始琢磨“玉脉”开采的事情。

刘惟敬作为一名国家聘请的医生，他不是不可以谈论国事。但谈论这么多事情的同时，却丝毫没有个人看法，这就绝对不正常。所以说，今天这位医生所谈论的一切，都是他们事先定好的：通过武力宣扬，来胁迫俄罗斯接受中国人即将提出来的新条件。

“腾”托尔斯泰立刻坐了起来，他迅速制定了四条应对：

1.赶紧写信回国，让沙皇那边加派人手过来，两国之间这么重大的谈判，他一个人是不行的，起码要有个证人在场。

2.赶紧明确了自己的政治地位，这是他为祖国做的最大牺牲，将来沙皇撕毁条约时，完全可以拿这说事儿：他只是个上尉。按照你们中国人的界定。小小地七品官员。跟芝麻官儿洽谈两个国家的重大协议，这不是蒙人嘛！

3.赶紧排好谈判日程，哪些是最紧迫、最容易敲定、并且可以适当妥协的条款？互派使节、修路、通商、训练新兵、合作开矿、对北海南岸、东岸地区的主权认定。

4.坚决不能让步、不行就拖延的条款：贝加尔湖-月亮河流域的主权问题。俄罗斯人在这里太少了，雅库特堡（后称雅库茨克）总共只有133人，包括为首的瓦西里-波雅尔科夫在内，全都是逃犯！这可怎么是好？必须尽量拖延下去。

这四点想法，前三条都写在信上了，也没封口，直接托梅家的人给送回去。他也不怕中国人半途拆阅。看到更好，尤其第2条，他更无所谓。

从莫斯科到达北京，目前最快的往返时间是七个月（北京-望海堡-叶尼塞茨克-鄂毕河-乌拉尔山口-莫斯科），算上克里姆林宫地拖沓效率，再谈判就起码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托尔斯泰大可以安心养伤，并且准备好一切谈判筹码，最好再探听一下中国人的底线在那里？

然而一连十多天，刘惟敬都没有再次出现，其他官方也似乎忘记了这位俄罗斯使节。坚决不给他“探查底线”的机会！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托尔斯泰只好遵照中国皇帝的旨意，去北京各个景点游冶观光了。

他现在属于有钱阶层，每天15两银子，基本干落儿。看病、住宿、吃饭地钱。因为他身为中国境内受伤的使节。所以都是公费开支。有了这么多银子，自然可以雇佣六名工人和一辆马车，天天拉着他满世界逛，什么戒台寺、云蒙山藏教讲经坛、雾灵山修道院…，能去的都去。

闲逛期间，托尔斯泰也已经想好了前后脉络：

之前与副首相郑三俊的谈判。很多都是意向性的备忘录。远远够不上协约的规格，但必然是将来谈判地基础。由于中国人在外交谈判上的缺乏经验。托尔斯泰不仅敢于应承，甚至敢于玩花活；

但随即，一定是中国决策层察觉到了隐患！想想也是，通商、练兵、采矿、修路、划界，怎么能用一些字眼模糊的简单语句来表述？这种条约，文采是次要的，如果大白话能够讲述清楚，哪怕使用了俗语、俚语也在所不惜。

但为了给大家一个可回旋的余地，中国人充分利用了他这次受伤，选派一个基层官吏来出面接洽。这种谈判技巧，虽然很低级，但却很有效。

想通了这点，他忽然振奋起来，自己这次一个人过来，风险很大，却更可以收获意料之外地成功！

当初就是想通过护送梅道嘉回国治病，跟大明谈妥通商、借兵地事情，顺便再摸摸具体情况。可没想到，中国人的性子倒比俄罗斯还急切，居然越谈越详细，甚至连边界划定都会扯出来。

现在的沙皇陛下是个糙人，经常烂醉如泥、整日稀里糊涂、长期鼠目寸光、永远胸无大志！但太子爷就不一样了，这位皇帝目前还只是订婚而已，过了十八岁，也就是后年前后，才可以正式完婚。但少年太子的政治眼光，是超过他老爹的。当初为了避免同中国人无限期的打下去，果断决定不与中国人抢夺北海南岸地控制权，目地就是希望及时止损。

这是他们几个俄罗斯真正的“大脑”共同商议地结果，如果战争打下去，北海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而人类的天性是好逸恶劳，如果和平降临在北海南岸，则除了望海堡、采莲堡、布里亚特城之外的地区，俄罗斯在将来期间内，仍然保留机会。

在一个月前的谈判中，托尔斯泰巧妙的利用中国人在文字表述上追求“简雅、洗练”的文言文风格，为俄罗斯谋求了很多后手，还通过留在北京等候山东战役的消息，来达到继续索取更大利益的目标。

然而这就是双刃剑，自己逗留的时间越长，对方的机会也逐渐显现。既然双方已经提前迎来了外交谈判，那就谈下去吧。提前20年地谈判，未尝不是一种惊喜。

想通这些关键，安德烈-托尔斯泰开始专研起中国人的宗教政策了，三坛大会留下了很多文献，国家也公开刊发了很多书籍。随着阅读能力的提高，他甚至开始学习写汉字了！

就在这位精力过剩的使节，做好一切谈判准备的同时，大明君臣。也在紧张的忙碌着：

首先，立刻安排人手，组成理藩分议大臣（亦即外交委员会）：郑三俊（主笔）、杨嗣昌（划界）、卢象升（法理）、熊文灿（财税）、吴三桂（军事）、梅道嘉（商事）、刘惟敬（出面）。

托尔斯泰的出现，让中国人对国际邦交的认识，有了质的提高。之前地派使，大多是宣扬天朝上国的威严。再就以出使为借口，去寻找直接开打的理由。但现在全变了，通过谈判来完成战争才能达到的目标，正是一种提高。

所以中国古代选派使节的模式，渐变成外交谈判，人员选派的两大标准“气节、博学”。也将增补第三、第四条：利益、知兵。本次即将开始地谈判，将包含多重目的：重商主义、文化侵略、资源勘察、地形考证、情报搜集。

其次，托尔斯泰的三条报告，中国人当然给拆阅了，托议前三条。也是中国人可以迅速接受的条款。至于托尔斯泰没说的潜台词，大家也做了推演。以杨嗣昌、吴三桂的阴损性格，很多比较见不得光地条件，也已经想好了。

往返路途需要七个月，完全是因为俄罗斯境内普遍存在哥萨克匪帮，而且还是在民间自行探路的基础上（一路摸过来。中间还有冤枉路）；一旦新丝绸之路的路线选好。沿途有兵卒护送，目标清晰。则往来的时间将缩减到4个月左右；而海路来回，时间最快也要一年；

那么为了保证“新丝绸之路”的顺利搭建，就必须保证信使安全！着令李定国选派精英骑兵200名，随行护送。并且把“托议”给誊抄了五份：一份留在北京，供分议大臣参考；一份留在望海堡，让李定国会同哈伊戈尔参考；三份由护送地骑兵携带，一旦梅家仆人殒命，则仍可以保证信件送达莫斯科。

第三、时代变了，该是中国人拿出一个“固定形象”来面对世界了，每个优秀民族都有其固定地标签（尽管是虚假的），像法国人的浪漫、意大利的奔放、英国人的保守，只有形成约定俗成的面孔，才可以形成特有地民族认知。并在将来地谈判中，不会因为误解而激怒对方。

那么中国人的形象应该是什么？从容。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泰山变火山，面不改色沏杯茶。

当然啦，从容就意味着推崇按部就班，因而有时候显得效率低下；浪费大量时间来针对各种程式细节、盖章环节来制定出一个“万世规范”；即便这个规范灭绝人性、忽略个人情感，但仍然可以被中国人忠实执行；服从忍耐、愚忠愚孝、勇于牺牲、谦恭得更像是忍气吞声；基层人民乐于将属于自己地权力奉献出去，而拥有这种白来的权力的人，通常会变得狡诈贪婪，并展现出高超的政治手腕；从内心中敬畏上级的命令，但很多时候都会夹杂进自己的私货；全部中国人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他们的儒家文明是最好的文明，并总自认为别人应该跟他们一样，对儒家产生痴迷。

等等吧，这种种侧面构成的立体形象，将使得中国人正式成为世界性的民族，而不是传说中的童话之国。

当这种形象原则树立好之后，刘惟敬才再次出现在托尔斯泰的面前，此时，托尔斯泰正打算找死呢，因为他来到了香山脚下，并不顾劝说，准备一瘸一拐的硬闯。

“呔！哪来的番夷？”一名身着飞鱼服的大太监，手里举着个千里镜飞马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小队锦衣卫，“你们几个难道没告诉他，这里不能来吗？”

“啊，是是。”六个雇佣随从点头哈腰，能穿飞鱼服的太监，他们可惹不起，“好叫公公知晓，我们都跟他说了，可他听不懂！”

托尔斯泰经常装傻，太监和随从的这番对话，其实全门清儿！他只是好奇一名皇帝的妃子，被安排到这里幽禁。该是一种什么情形？眼见这个大太监拿眼睛翻自己，他立刻开始伪装，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简单单词。

“香山、红叶、红叶！”

“嘿嘿嘿，”这个太监正是张彝宪，浣衣局提督、皇庄总襄理、香山别墅监造。

“这倒是巧了，娘娘自从来这之后。就没一个番人过来尽孝心，你一个棒槌倒还真敢找死。来人啊！”

说到最后，张彝宪已经在叫自己的护卫了，托尔斯泰立刻觉得不妙，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然后抛过去。

“送，送您！”

“呦嗬！户部的官银！”

张彝宪也是有功夫的人，抄手接过银子掂了掂，就知道了出处，能拿这个行贿的番夷。目前北京城还真不多！但这小子主要是替礼妃抱不平。自从阿萝被发配到香山之后，原本那些整日围着她打转的西洋人，一次探望都没有。如此现实的社交礼仪，张彝宪这小脑袋怎么能想通？今天好容易瞧见一个，竟然是为了看红叶！！！可得好好整治整治，想到此。张彝宪扭头一甩下巴。

“甭废话，照打！打死算我的！”

“是！”

这些锦衣卫也是憋坏了。看管香山就不是什么好工作，这两年没少挨宫里探望之人的白眼，如今算这番子倒霉，打！

可怜地托尔斯泰，双腿还没好利索呢，就又要受伤，好在锦衣卫打人有技巧，准备先用鞭子抽陀螺，好好耍弄一番之后，再下黑手。所以正在见痛不见伤的关节，刘惟敬打马而来。

托尔斯泰每天的行踪，都有人汇报给刘惟敬，他虽说还是正六品的医官，但身为御前理藩分议大臣，这地位已经不低了。他很清楚，香山那边是块禁地，牛鬼蛇神山下游走，托使节一定会出事儿，这才迅速赶了过来。

“既然刘医官出面了，那就算啦。但咱家只数十下，要再睁开眼，还能看见有闲杂人等，别怪出手不留情面！”

说完，张彝宪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刘惟敬可不敢得罪他，连忙张罗着把托尔斯泰给运走了。当身后传来变态者的奸笑时，托尔斯泰惊魂未定：

“刘，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一命！”

“呵呵，那里，那里！我中国的规矩多，以后小心点

“是，是！对了，刘，你们有什么新地想法了吗？”

“这个…，”刘惟敬稍作沉吟，国家那边已经同意自己先行试探了，今天既然又见面了，倒是可以说一说：

“我因为给你诊病，已被国家任命为主议之人！”

“哦，太好了，只要我们两国能够谈判成功，我们双方的历史，都会铭记我们的功绩！”

“嘿！我说刘大人，这特么番子原来会说人话啊！”

还没等刘惟敬回话呢，旁边的六个雇佣随从急了，好么，这段时间可把他们给折腾惨了，连吃饭都要比划半天，这下倒好，全被骗啦！

接下来就是一通谩骂和殴打威胁，都被刘惟敬给制止了。但六个人立刻赶着马车把托尔斯泰给“解雇”了，没办法，刘惟敬只好让托尔斯泰坐自己的马，他反而牵着缰绳，开始步行。

“刘，您前后救了我三次性命，现在又把马让给我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好了，客套话以后再说，我先告诉你，从北京到贵国的莫斯科，往返路程是7个月，比海路节省了一多半地时间。我汉家君臣都很振奋！新丝绸之路的修建，势在必行。”

“谢谢！”

“不忙，”此时他们处在香山到北京之间，两侧的金秋麦浪，还有翠绿的果蔬点缀其中，再配上蓝天下的西山余脉。风景非常美丽。而这一切，都成为映衬着刘惟敬地背景，使得尽管他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托尔斯泰，却丝毫没有什么不平等地架势，

“将来的谈判地点，不能在北京了。因为根据我们的传统，绝不在首都洽谈土地问题。希望你能理解！”

“哦，我明白的，城下之盟。这是你们最不喜欢的成语，我说的对吧！”

“…”刘惟敬愣了一下，随即洒脱笑道：

“使节对我汉家文化，还真是了解。想来，我也该学学你们地俄语了。”

“哈哈！”托尔斯泰得意大笑，随后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把一些具体事宜，提前进行了沟通。

1.李定国守卫地北海望海堡，将成为两国谈判地正式场所。

2.两国盟议内容，将分为三个阶段：互相提出要求；针对可以迅速解决地条款，进行最终定稿；分歧较大的争议问题，商议出双方可接受的解决方法。

“嗯。不，不，不，这不公平！”托尔斯泰连忙摇头，“你们有七个月的时间提出要求。我们却最多只有谈判前期的14天时间。这不公平！”

“没关系地，”刘惟敬傲然一笑，“使节完全可以写奏报给你们的沙皇，把这些情况都说清楚，有什么要求，到谈判时再提交。也都来得及。相反。你们提前7个月知道了我们的要求，对我们才不公平呢！”

“呃…。好吧，第三条是什么？”

3.既然中国允许俄罗斯东正教，可以来华传教，并且修筑教堂。那么俄罗斯必须对等接受中国宗教的传教行为。

“啊！我知道，”托尔斯泰很高兴的点点头，“这是你们已故首相温（体仁），所提出来的《平等国民待遇》，这很公平！我甚至现在就可以同意。但我想知道，是你们地什么宗教，道教、佛教，还是儒教？”

“呵呵，儒家不是宗教，”刘惟敬苦笑一下，“是我们道教的分支，善友教。”

“善友教？可是，我翻看过你们的《三坛大会讲经辑要》，里面似乎没有善友教啊！”

“哦，这是龙虎山天师教的一个分支，意思是所有的教徒，都是善良地朋友。你知道地，就好像我家天子不能轻易出巡一样，龙虎山天师教，也不太好轻易出去。善友教就担负起这个任务。”

“好吧，不过传教的效果，不能体现在两国协议中！”

刘惟敬不置可否的笑笑，他知道托尔斯泰对东正教很有信心。但是，善友教是个什么性质，老托可就不知道喽。

4.启动贺举制度，两国都可以选派少年，对等派往对方境内学习文化、军事、甚至包括木匠、石匠等技术，并对等提供全额奖学金。

中国这边，俄罗斯少年毕业后，可由俄罗斯接回。但不排除有不愿意回去的，那么这个比例，约定在9年9人，这个看起来好像跟废话一样！实质上，暗合中国科考，每三年点选一榜三甲，每九年可不就这么多人嘛。但每年人数并不固定，以9年为一个周期，今年、明年、后年，也许一个也没有，没准儿到了第四年，一口气留下8个。

5.建立逃人制度，针对边境之间的逃人越境问题，两国理应共同出兵，协同打击。并且约定好，逃犯逃到对方国境后被俘，必须立刻交还原属国。包括尸体，和随身携带的财物。

“且慢！”托尔斯泰很敏锐，他立刻想到了雅库茨克地那133名逃犯，

“针对逃人建立合作条约，这点没什么问题。但如何界定罪犯呢？总不能任意指认吧？”

“是地，使节的顾虑我们很理解，”刘惟敬知道，这条就是为了那个月亮河设立地，“届时，我们双方要互换两国的法律文献，然后以国境为分界点，在哪一端触犯法律，就算那个国家的逃犯。触犯对方法律的，交解对方。触犯本方法律的，由本方审判。”

“那特赦令呢？”托尔斯泰还是觉得不对劲，他立刻想到后手，“要知道。贵我两国的皇帝陛下，都拥有签发特赦令的权力。如果根据《平等国民待遇》地标准，特赦令理当拥有通行的特权！”

“哈哈，这就是我们正式谈判时的工作了。现在就谈，你我都没有这个权力！”

6.允许通婚。所生子女，国籍从父。

7.榷关建设，成立中俄新丝绸之路公司，共同招募两国民壮，修筑新丝绸之路。过路费、过桥费、运费、雇佣军的护卫费用。均要由两国协商收取。包括商队通关费用，尽量做到低廉而保证收益。既不能畸高，也不能过低。

8.中国人愿意帮助俄罗斯人训练新兵，目前看来，人选是李定国、白文选。

9.两国贸易商品，原则上应该于每年年初。上交两国海关备案。因为俄罗斯、中国都存在农历年度，因此备案期以西历圣诞节为初始日，以每年两国民族节日中，稍后的那个日期为终止日，每十年交换一次月历。

10.两国邮政，紧密合作。

11.中俄两国贸易。最好以黄金、白银作为主要交易单位。但中国与欧洲通商时，采用海事银币，现在国内还出现了防伪技术的纸币。因此真诚提出建议：

如果银卢布可以做到定量、定制，则两国可以使用银币结算。但大宗贸易，最好使用我们发明的防伪纸币。

“呃。不行。不行！”托尔斯泰连忙反对，他见识过中国的纸币，这点上，俄罗斯根本不具备任何优势可言。

“银币就很好了，金币也毫无问题，纸币就算了。如果使用纸币。则必须成立银行。而银行问题，太过复杂！要知道。现在匪帮太多，固定的银行，无疑于把一块鲜肉放在狼地嘴边。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好，这条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不过我们还是会在正式谈判时，提出这个希望，希望我们能帮助俄国建立银行，并印制纸币。当然，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那就提出来吧，但我想，不会有什么结果……！”

12.边境问题！

“托使节，您听说过风水吗？”

“呃，没有！”

“嗬嗬，是我们道教筹款的一种技巧！”“哦！”托尔斯泰正在忙着记录呢，他本身是东正教徒，东正教敛财方法多了去了，对道教他根本不感兴趣！而刘惟敬虽说中、西医术都非常精通，但其主体还是中医，所以对道家的一些法门，很有心得。只听他娓娓道来，

“道家讲究阴、阳家宅风水，但无论是阴宅还是阳居，都讲究填补法。比如说一座城池是不规则的四边形，就要想办法将它变成四四方方的矩形。”

说道这里，刘惟敬遥指北京城，

“看到了吗？那是我们京城西北的一段城墙，当初修建时，为了避开那片水潭，城墙不得不向南斜线修筑，但在道家制定方位图时，这段斜线将被填补成直角形状，这么说，你明白吗？”

“呃，不明白！”

“嗬嗬，好，我画个图给你看。”说完，刘惟敬扶着托尔斯泰下马，两个人来到路边，拔草拨石，清理出一片干净地土地。刘惟敬用一小截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月牙形的湖泊。

“贝加尔湖！”

托尔斯泰惊叫起来，他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上演了，看到他反应这么强烈，刘惟敬歪头笑笑，

“您来看，这个湖泊是个不规矩的形状，如果道家在堪舆时，哦，就是在制定风水格局时，呃，”看到托尔斯泰一脸迷茫，刘惟敬蹲在地上愣了半天，才想好如何解释。

“这么说吧，按照我们的传统，这个湖泊所代表的地区，应该是个长方形，或者正方形。这你明白了吗？”

“明…白…吧？”

托尔斯泰犹豫地开口，在没搞明白中国人想干嘛之前，他很不愿意做出肯定回答！刘惟敬也不理他装傻，自顾自的划了一个长方形出来，四个边框。刚好同北海东、西、南、北四个最极点，接触上。随后用树枝点着这个长方形说道：

“这个长方形，就是我们口中经常说的北海地区。”

“啊！这太大了！”托尔斯泰急了，“刘，用宗教敛财的方法，来应用在两国谈判地地区划分问题上，这很不科学！”

“是吗？可这是我们地传统，我们地京城，就是这种方法建筑的。叫做三头六臂，哪吒闹海。回头我找一些这方面的史料给你。”

“京城？不，不，不，我们不谈论京城，我们谈论的。是两国的边界。”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是在提出要求，又没到正式谈判，你我不用太认真！”

托尔斯泰犹豫了一下，也是。提前知道中国人的底限，总比到时候抓瞎强。于是他点点头，让刘惟敬继续说下去。

但刘惟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分别延长了北海长方形地四条边，这时候。地上出现了一个“井”字格。正中地长方形，将北海包括进去，外延的四条纵横经纬，将地面分割成了八块。也就是八个方位：正东、正北、正南、正西、西北、东北、东南、西南。

“呃，好了，好了！”

托尔斯泰不等刘惟敬开口。立刻把眼睛闭上。双手急切地在地上一通胡撸，把这可怕的“井字格”给抹去。这个过程中。刘惟敬始终坐在地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这个井字格正是他提出来的，目地就是把之前“以北、以南”等模糊语句给规避过去。正北以北、正南以南，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东北、西北呢？只有凭空增加谈判区域的数量，才好为国家争取到最大利益。况且，经纬线的概念，现在已经出现了，用纵横直线来划定边界，本就是强势一方的特权。

中俄力量对比，在现在是不等的，中国有1亿多人口，还有非常成熟的冶金开采技术，战争动员充分地话，是不怕与俄罗斯开战的。而俄罗斯要应对瑞典、波兰、克里米亚、土耳其，所以此时根本无力在远东作战。只不过俄罗斯的火枪技术比较成熟，又有哥萨克这样的职业战士，同时北方冻土带上作战，并不适合中国人。所以谈判是双方的都可以接受地形式。

只不过，中国人提出这个井字格划分边界地做法，太过匪夷所思，托尔斯泰是不敢现在就深谈的，他抬起头“诚挚”的望着刘惟敬：

“刘，您救了我三次性命，我向上帝发誓，一定会报答您的。但这个图形，恕我难以接受，因为如果我现在接受了，将来我的家族都会成为俄罗斯的罪人。请您珍惜这个，您千辛万苦才挽救回来地生命，不要再逼我了。”

“好吧，”刘惟敬起身，慢慢扶托尔斯泰起来，上马，随后跟托尔斯泰茫然四顾，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天际一抹红霞，笼罩西山，金色阳光照耀着另一侧地北京城，四周旷野，无边无际。让两个人看得都有些沉醉！

“托使节，你的才学、机智，在我所见过地人中，是最好的！你应该明白中国风水学的意义了吧？”

“不，刘，我想好了一条反驳你们！”

“哦？这么快！”尽管都知道托尔斯泰聪敏过人，但刘惟敬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忍不住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托尔斯泰无奈的笑了笑，为了祖国，为了家族，他当然要成为超人。

“对于旷无人烟的未知国土，我们两国划定再细的边界，也毫无收益。我们先把眼前的合作做好吧。再说了，您刚才划了一半，”（不是一半）“好，好，您刚才划的地图，只有不到3平方俄寸大小，在这么小的地图上，树枝画出来的直线，放大到无限的土地上，就是数十、数百俄里那么宽。这条线的宽度，完全可以修筑一座像贵国首都北京这样宏大的城池；这条线的长度，又远远看不到尽头和终点，这让我们怎么谈判？”

“，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不是有些道理，是很有道理。再则，”托尔斯泰又开始耍技巧了，“刘，你们中国人还不擅长谈判，谈判时，一定不能过早的把红线告诉对方。底牌亮过，就没有回旋余地了，这对你们是不利的。”

弯腰，拍着刘惟敬的肩膀，伪装出非常真诚的神情，

“您救过我三次性命，我心怀感激。所以，这个什么风水井字格，我不会报告我们的沙皇，我会替你们隐瞒的！”

“这个…，可我不会对我家天子隐瞒。”

“哪没问题，等到了正式谈判时，我们再成为敌人吧。现在，我们是朋友！”

“好，”刘惟敬爽快的跟托尔斯泰握臂而笑，“既然是朋友，我便再告诉你两条内幕吧：

“其一，我们数千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家层出不穷，但后来大一统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我们丢掉了谈判技巧。这点我以后会注意的。”

“其二，我们平叛战斗，已经进入到关键时刻，不仅陆路，海上的水师决战，也已经打响，详细的消息，过几天就会传来。你想顺便了解一下海军战法吗？”

“想，当然想啦！”

托尔斯泰急切说完，随后与刘惟敬二人，在夕阳的美景之中，仰天大笑。俩个国家的后进翘楚，一时间惺惺相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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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四章：双龙斗海

高远的天际，破碎的云块幻化无常，残缺的太阳，正在射出万道金光，耀眼与黯淡不断转换，倒映在正下方的海面上，仿佛一片亮晶晶的金子，闪闪发光。

逐渐的，出现了战船、双桅帆船和帆桨大船黑黝黝的轮廓，数百面旌旗迎风招展，帆篷似乎把海面都遮蔽起来。

舰队由六艘远海战船带领，最大一艘，行驶在最前方。圆圆的船头上雕刻着金色怪兽，随着一沉一浮，拍打出白色浪花，浪花飞溅到黑黝黝的船舷两侧，只见那上面，是由人工漆涂出的雪白线条。

海水顺着白线，弯曲着一直到达高高的船艄，沉甸甸的哗啦一响，漫过了最下一层的方形舷窗，隔板发出咭咭的声音。

“收起帆篷！”

舰桥上，一个大嗓门盖过了木板的呻吟，马上，主桅杆上，悠悠升起一面三角形白色小旗，随后是红色小旗，交替升起，再依次降下。巨大的帆篷，落下时，仅发出簌、簌的声响，不大一会儿，整个舰队的速度，悉数减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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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舷转弯，第二节前桅支索帆，前桅支索帆！后桅第二层帆！保持南-西-南航向！”

连续的命令，不断下达，舰队整齐的调整着方向。

“升主舰战旗！”

当船队刚刚调整完毕，站在栏杆后面地赤膊大汉。便再次下达命令。一面“嬉水巴夏”旗。高高飘扬在主桅杆上。

这个季节，海风很是刺骨！但大汉丝毫不觉，他用手拍了拍栏杆，对舰队效率表示满意。

转身，只有几步远地距离，是一排十八面圆形玻璃小窗组成的船长室。大汉向左走，来到一扇小窗前，抬手敲了敲，直接拉开，走进去。

“启禀禄帅，郑家军随时可见，用不用升炮？”

“不忙！”毛承禄放下手中沙盘。探身看了看外面：

“起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碰上。寅时三刻，升炮就位，全队排雁行阵。”

说着，毛承禄把一个沙漏从窗台上拔出来，翻转之后，再重新插进了圆圆的浅洞中。

“遵令！”

大汉转身走出去。健硕的身影，依次经过圆窗，重新站在正前方的栏杆那里，双手抱胸。笔直挺立。

毛承禄眨巴眨巴眼睛，正前方的视线全被阻挡了。但他没多言语，继续闷头看着手中沙盘。

这是一副铁板，上面用几块小磁铁充当战舰模型，是用来排海阵地。

一场注定要发生的海战。被整整拖延了半年之久。这其中的原因多种多样，但究其根本。是因为毛承禄不谙海战。

他是步战将军，甚至骑战能力，都有些暗弱，如今被生硬的授命为海军元帅，实在是勉为其难。这一点，属于公开的秘密，从国家到水手，所有人都清楚得很！

但时也命也，镇海水师出战，必须选择一位能压住场面的人，否则就是一盘散沙。身为毛文龙的亲儿子，东江军系接班人，大明最稳重地第二代将领，他就算再是个棒槌，这个位置也非他莫属。

目前大明诸多军系地接班人，都已经走到前台，风格多样，各有千秋，但最值得国家所信赖的，却只毛承禄一人。

不考虑内乱前提：曹变蛟粗鲁莽撞、左梦庚花花大少、贺赞意气用事、郑森有点不务正业、周定方的外戚身份最遭猜忌，吴三桂嘛……极端变态。这些二代将军，每个人都拥有出类拔萃之处，但相比较而言，唯独毛承禄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小毛的最佳拍档陆继盛，因为要监视东北诸藩，这次并没有过来，所以毛承禄只好从老东江子弟中，选择佼佼者来担任各舰指挥。

窗外大汉，名叫毛承礼，本姓李，原是辽东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梅的遗腹子，很多年前，李成梁父子满门，均先后战死沙场，家道衰败后，竟然被吴、祖两家逼迫得，沦落为矿户！

后来毛文龙开创东江军系，为了同辽东军别苗头，特意找到他，收为义子，目的很简单，他毛大帅这就算祖大寿叔叔了（话说，李如松兄弟几个，与祖承训应该算平辈战友）。

毛承礼今年也不大，37岁，这些年一直在海船上飘着，如果不是血缘关系，镇海水师的带头人，一定是他。

其他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刘兴祚等人的子侄，这次也都跟了过来。各领一艘远海战舰。

详细的海战阵法，之前已经由阿礼制定好了，没法子，别看毛承禄身系国家任命、又是大帅亲子，但军营之中，只有内行才能拥有权威。所以毛承禄特意让阿礼跟自己同在旗舰上指挥。

阿礼地阵法很地道，也很凶悍，雁行阵的目标是将最强火力战舰集中在锋头，迫使敌人舰队向两边散开，然后利用侧后翼方向中小型战舰的机动灵活，分割包围。双桅帆船以火炮远击，朝鲜帆桨龟船冲撞上去，越舷近战。最后由主力远海战舰，向敌舰靠拢，一锤定音。

但这个战法，毛承禄始终觉得那里不对劲。

毛家海军同郑家海军存在很多不同，当初国家跟两个海军分别约定：镇海一半往来朝鲜、东瀛通商，一半从海上封锁后金，或接援锦州-大凌河-金州等地的陆军。所以他们的规模一直不大，战船与商船地比例相当。海战经验也不是很丰富。

福海就不同了。国家地约定是护航、巡洋、打击走私；东南海域。一直就不算太平；桀骜不驯地西洋人，永远不缺；他们本身又是海盗出身。所以从一开始就在走正规海军地路子。

海贸商船都是诸大皇商自己预备好的，攒个十来艘、二十几艘组成一个商船队，然后到郑家军那里点出战舰两艘，巨舰一艘，小艇若干。这就可以开路了。

即便后来贺逢圣大建海军，考虑到镇海、福海的形成历史，也是按照“北四南六”的比例拨款。要说唯一的照顾，就是把中国最大、最基础地船厂，放在了镇海的基地登莱一带。

登莱船厂，拥有很多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的技师。正是这些人，传授给毛承礼很多的欧洲海战理论。

但从本质上讲。毛家海军从组建到现在开战。更多是在担当海上运输队的角色。因为直到去年，粮食收成也才刚刚有点儿起色，所以毛家海军一直在兼职做生意，而且还获得了国家的允许。

沙漏中的白沙，嗦嗦地落着，毛承禄忽然抬手敲了敲窗户，毛承礼迅速转身，快步跑进来。

“阿礼，用不用多搬点儿弹药上来？”

“回禄帅。”态度恭敬，但语气里却透着冷淡，

“二层甲板上地存量就足够了，接舷战，弹药太多不好！”

“哦。”毛承禄皱了一下眉头。“如果火炮可以击沉，何必让弟兄们接舷？传令下去。各舰备足三份弹药，诸炮就位，全员备战。”

“得令！”

正规军人是绝不会违抗直接命令的，阿礼拱手后，立刻去传令！

“打开主炮升降台，升后甲板炮，拉起船舷炮口。全舰备三份弹药！”

绞盘，吱呀吱呀转动起来，二层甲板上，两侧各20门船舷炮向外露出炮口；哐当一声巨响，后甲板炮归位；20个水手上下飞跑、从密封舱搬出弹药、分发下去。每完成一项，都有人大声禀告。

“升左前主炮，主桅横帆右转。”

镇海水师有好东西，前甲板主炮一共两门，属于光启炮改进版，炮身又粗又长，装有内膛线，射程可以达到千米，可以打石弹、铁弹、开花弹。

为了增加精准度，西班牙技师特意设计了发射台架，与船体相对独立，可以不受海船颠簸影响，但缺点有三个：射速较慢；发射几次之后，台架系统就彻底崩毁，精准度越打越低；

最后一个，就是份量太重，每次升降，都会造成船头倾斜，西班牙尖底战舰吃水线低，当海水溢漫上甲板时，水手容易失足打滑，造成非战斗减员现象。

所以只好通过横帆来保持平衡。

“升右前主炮，主桅横帆左转！”

毛承禄坐不住了，现在的船长室，更像是望台，狭小局促，他来到栏杆前，与阿礼并肩而立，抽出望远镜，观察整个舰队的备战情况。还成，指挥与应答系统衔接很好，毕竟东江军卒，相互之间都是几代的交情，这点儿默契还能没有？

“禄帅，一会儿，我就要去丽水号了，您…，”阿礼犹豫一下，毕竟眼前这位主帅，同时还是自己名义上的长兄家主，

“您小心点儿，接战时，切莫急于越舷；撞舷时，小心脚下。呃…”

“好了，”毛承禄温和一笑，“如你昨夜所说，为兄最擅步战，短兵相接，你还不如我呢！”

毛承礼默默点头，转身下了舰桥，他是丽水号指挥，战斗打响时，必须在自己的船上。

镇海舰队的船名，都从《千字文》里面取得，主旗舰起名夜光、耿家是昆冈号、尚家叫羽翔号、孔家是夙兴号、刘家叫致雨号，外加毛承礼的丽水号。组成整个舰队地最强火力。

每两船之间，大概3百米的距离，加上十二艘双桅船，全体舰队横向展开雁行阵之后，从最左端到最右端，一共是4800米；雁行阵正后方。是二十三艘帆桨龟船。整个阵型呈等腰锐角三角形。覆盖面之广，已经是当今海战之最。

“敌船！”

主桅横桁上地樯楼中，传来望哨地喊声，毛承禄精神一振，连忙拿起千里镜观察。

没错，一片层叠的白帆之中。五彩锦鲤旗，高高飘扬。两艘远海巨舰、四艘三桅战船、十艘帆浆大船。16对18，看来，郑家军很有信心。

“打旗语，问对方是谁在指挥！”

别看毛承禄喊得挺痛快，其实他看不懂旗语，必须有水手翻译。此时。甲板经历（大副）已经站在了他地身边。

“禄帅，”大副地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兴奋，“是郑大木！”

“哦？”毛承禄心里面咯噔一跳，两支海军的军旗，都采用了中华吉兽图案，巴夏是龙子，非龙；锦鲤跃过龙门，才可以化龙。今日海战。将决定谁才是中国海洋上地真正龙族。

并且，双方主将均是各家接班人。毛承禄微微摇头，他很无奈这个局面。就算他从来也没把郑森当作对手，但人家郑大公子，却早已经做好准备。前来迎战他这个命中注定地对手了。

“阿伦。帮忙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小船？”

“…”阿伦仔细看了看。“回禄帅，再近一些，就可以目视到藏在巨舰后面的船帆了。”

“好！”

毛承禄没头没脑念声好，就要下舰桥，刚走出三步，阿伦追了过来，

“禄帅，要不要兄弟们集合？”

“…”见毛承禄点头应允，阿伦立刻跑到栏杆前，大声嘶吼：

“船头两侧，各预备六门臼炮，越舷士甲板集合！”

按照之前做好的分工，夜光号的炮战阶段，将由阿伦全权负责，毛承禄带领三百勇士，在甲板上耐心等待接舷战的到来。

“子母船！”

“臼炮准备，迅雷铳准备！”

十八名水手立刻滚动着六门铜臼炮，冲到船头，扶起臼炮，放在半圆形的发射架上。毛承禄坐在后面的越舷战士中间，听着阿伦与水手之间地通话，习惯性地歪起嘴，撕咬着下嘴唇上的爆皮。海船炮战，分割敌人，形成包围后，迅速发动接舷战，这是他们的通盘设计。

“降主桅二层横帆，后桅支索帆全升，降前桅全帆。左前主炮，发射石弹！”

船身忽然前探，身后的士兵，猛地推在毛承禄的肩头，毛承禄一挺腰杆，屁股和双腿用力稳住身形，没有晃动。泡沫样的海水漫上甲板，缓慢流到腿下。居然没感到凉！

轰，主炮发射，船身向右侧抖动，这回毛承禄没有准备，整个身子向左侧摔过去，身后有士兵抬腿，靴子正踢在脸上。没觉得疼。

紧接着连续五声巨响，两侧五艘战舰，也同样试射主炮。毛承禄看不清落弹点，却可以听见阿伦的吼声。

“误差150米，左。校正主炮！”

毛承禄偷偷用匕首插进甲板的裂缝中，左大腿紧紧靠上去，他知道，一会儿就将发射右前主炮了。

又是连续的六声轰鸣，船身继续抖动，海水继续弥漫。硝烟，飞腾在甲板上空。

“臼炮齐射，一定打沉子母船！迅雷铳准备！”

子母点火船是郑家海军专利，上面装满火药，敢死人员划桨，利用小船机动，接近战舰后点燃爆破，目标是拆毁船头冲撞。如果运气好，会潜入水下，炸开龙骨与船体地接缝处。

砰，一艘子船被引燃了，隔了一会儿，船头忽然上翘，是爆炸引起的海浪。一大片碧绿的海水，扑面砸下，咸咸的，还带着硫磺的味道。

“左、右前主炮，交替发射！臼炮，臼炮手，速击沉子母船！迅雷手，做好准备，要瞄着火药打！”

一阵惊慌，从身后传来，毛承禄立刻回首微笑，稳定士兵地情绪，是主帅最大地职责。

子母船不可能只有一艘。这么半天只爆了一次。显然臼炮命中率太低了。他们坐在甲板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感受。两侧宽广地海面上，不断传来连环臼炮巨响，船身颠簸地幅度越来越大。

“小艇，小艇迎上去！”

阿伦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急躁，子母点火小船的拦截效果太差，再没有好办法，就来不及了。小艇也是抽生死签抽出来的，目标就是与对方同归于尽。

“小心，敌船主炮…！”

还不等樯楼上的水手吼完，就听见远方响起沉闷的一声炮响。随后就是炮弹嘶嘶尖哨着。由远及近。

咚，炮弹落在左前方不远处，隔了很短时间，一股海水，扑上船头。臼炮手甩甩头，飞溅着水珠嬉笑谩骂：

“打偏了，准头儿太特么差了，跟师娘们学得吧！”

毛承禄双腿湿透，此刻已经感觉到有些寒冷！对方试射炮弹比自己晚。精准度却高于自己，显然对方炮手地水平不俗。但他还是配合着臼炮手，哈哈大笑！

船身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抖动着，前甲板主炮依次发射。硝烟的味道越来越呛。

“轰”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对方主炮、夜光号主炮、前方子母点火船，几乎在同一时间发难。震的所有人耳膜发麻。

两边主炮近乎同时命中，一个西瓜大小的石弹，贴着右侧船舷落入水面，哗啦啦，刮的木屑飞溅，二层船舷炮位置，传来船员惨叫声。

“左转舵，后桅横帆左转，主炮右向，臼炮手，燃放白烟！”

浓重、粘滞地白色硝烟，如同轻纱一般，弥漫在船前地海面上，子母船没再爆炸，但似乎阿伦已经解决了。

远方又是一声闷响，很快的，一发炮弹突破白雾，斜斜落在船身右侧，咯、咯，从水下传来诡异的声音，还有高频率的震动，是炮弹凭借惯性，撞击在水下部位。随着，一股激起的水柱，犹如一条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在甲板上。

“小心弹药！”

毛承禄、阿伦同声提醒着士兵。

接下来的一段漫长时间，双方主炮轰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开花弹、石弹，花样百出。雁行阵前锋六舰，火力覆盖面积达到了1800米的海面，射程也略超过郑家军。但对方仍敢于对射主炮，显然毛家海军地命中率，并不是很高。

命中率是双向的，想凭借主炮击沉对手，在现在这个时代，属于天方夜谭。但集中、高效、爆裂的火力覆盖网，足以让对方胆怯。随着阿伦新一轮命令下达，夜光号开始按照既定计划，向左转向了。

郑家军被迫分兵。

“告诉后队，龟船做好准备！”

阿伦嘶吼完，立刻转身面对正前方，

“后桅二节横帆右转，我们是顺风，撞上去！”

这个命令下达，就该正式过渡到接舷战了。甲板上的士兵立刻全体半跪，右手探进怀里，防水油布包裹的鹰嘴短火铳，随时可以抽出。

“不等命令，右舷炮连续发射！”

“右转向，横帆左转！”

“升前桅支索帆，尽量靠上去！”

这时候地命令，已经是跑来跑去地水手，负责传达了。右侧甲板，震动越来越密集，随着海船的倾斜，震得人直想呕吐。

“升主桅全横帆，靠上去！”

随着阿伦地这个命令，毛承禄猛地站起，随后因为战船剧烈颠簸，一个踉跄跌倒！

“原地待守，我去去就回。”

在海水、震波的干扰下，毛承禄东一把，西一把的向着舰桥走去，栏杆已经被炸飞了多半，船长望室，已经尽毁。阿伦一手扣着断壁，一手仍然在拿着望远镜。看见他上来，阿伦用千里镜指点他，有一处断壁可以扶着。

“禄帅，”阿伦贴着他的耳朵喊，毛承禄仍然听不真亮，只能连蒙带猜。

“我船中弹14发，没问题。对方中弹16发，也没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升起主桅横帆？”

“对方转向太快。撞不上去，只能用船舷炮了。”

“不是说，上层横帆会造成船体倾覆嘛！”

“增加转角，”阿伦喊一声之后，立刻大声冲着底下地甲板喊，

“臼炮。臼炮，打燃烧弹！”

几乎同时，四枚燃烧弹落在甲板上，大火在浸水地甲板上，流动的燃烧着。

“系紧缩帆带，灭火！臼炮，打。打燃烧弹。向右转舵。横帆右转，船尾炮，平射！”

阿伦连续的下达着命令，但噪音太大，对方船舷炮弹也不断落下，舰桥不能呆了。他只好领着毛承禄跑下舰桥。在碎木中，拉住一个迎上来的水手。

“对方船舷炮比咱们多，盯着一边打，咱们吃亏！赶紧左转！”

然而刚刚吩咐完毕。右方向传来震天巨响，对方的船舷炮，于此时忽然异常从容的，进行了一次排射。

气浪、海水、伴随着无数地木屑，从侧面。狠狠击打在毛承禄和阿伦的身上。两个人横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左侧船舷内侧。夜光号也恐怖的半侧起船身，直到嘎嘎的一阵响，才慢慢恢复到水平。

然而还不等毛承禄脑子清醒，船尾又遭到了一阵排炮攻击，连续两个方向的巨大冲击，让毛承禄一时间甚至产生错觉：夜光号会不会被扭转得变形？一层甲板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声，下面的二层甲板，传来清脆地断裂声，和人地惨叫声，响彻一片。也不知道多少弟兄受伤了。

“告诉舵手，继续左转，摆脱敌舰，升前桅全帆！脱离敌舰！”

夜光号呻吟着，挣扎着，准备直线冲起速度，所有脑子清醒的船员都惊恐察觉到：郑家军根本就不打算接舷，他们要用侧舷炮，于近距离采取排射战法，直接击沉夜光号。

所以现在最要命的，就是一定要摆脱近舷，与对方拉开距离！

“尾炮，平射，尾炮，平…”

阿伦刚刚喊一半，忽然又是一阵排射，两发燃烧弹落在前方甲板，巨大的火焰，瞬间扑向他和毛承禄，但在最紧要关头，阿伦奋力用手一推，把毛承禄救出死地，但随后，两个方向的火球，同时碰撞在阿伦的身上，爆炸中，一具挣扎、扭曲、痉挛的燃烧躯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摔落海中。

阿伦阵亡。

毛承禄的穆刀已经不见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细碎地伤口，衣甲已经变成褴褛，他双手扶着船舷栏杆，强行站起。

阿伦是他远房堂弟，但他来不及去悲伤，全船的水手，正在紧张的升帆操作；原打算越舷战斗的士兵，正在甲板上搜寻散落的兵刃；左前炮仍然可笑地朝着船头方向；右前炮，则瞄准空无敌人地右侧海面。硝烟、大火、惨叫声，充斥在各个角落，甚至连船帆都已经被引燃。

“降帆，降帆，所有的帆全降下来。”

毛承禄大声嘶吼着，冲每一个扭头看他地水手吼着，不断的吼着。他是禄帅，不仅是旗舰指挥官，也是整个舰队指挥官，他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但是，阿伦临死前遗命是：摆脱敌舰！这也是“正确”的命令，大家又不愿意就此放弃，因此出现了冷场。甲板上反而可以清晰的分辨声音了。

“敌船转角速度快过咱们，转过来，咱们双方就都是顺风了！现在停船，对方如果没有料到的话，就将撞向左舷！听明白了吗？降帆停船，船身左转，全体准备接舷战！”

在混乱、失利、重伤、视野不清的环境下，依旧敢于拼死一搏，这正是战斗经验丰富的直接体现。

以夜光号现在的处境，就是摆脱了近在咫尺的敌舰，也很难担保冲出郑家海军的反包围圈。与其九死一生，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毛承禄从陆战中积累的经验，同样符合所有战争的规律。

“左舷炮准备，看见敌船再射！调整左前主炮，看见敌船再射。”顿了顿，毛承禄继续补充：“平射！”

夜光号全体船员安静下来，所有的船帆已经降下，舵手艰难的调整着方向。所有人都匍匐在甲板上，船体、船帆、尸体，在火海中噼啪燃烧。右侧船体进水严重，整个船身高高翘起，仍不时有炮弹、水柱、燃烧弹飞扑过来，但所有的人都紧张的注视着左舷方向。

硝烟与火光中，一艘黑漆漆的巨舰身影，猛然出现，毛承禄判断对了！敌船转角灵活，速度迅猛，本打算兜出一个小半径圆弧后，直线追击之前做出脱离姿态的夜光号。但没想到夜光号竟然停了下来，于是，镇海水师上下盼望的接舷战，开始了。

只在一瞬间，毛承禄就看清楚，郑家海船上的水手，脸上都出现吃惊的神色，他们望着夜光号，都有些发呆。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训练有素的水手们，不等船长下令，船舷炮已经开始吞吐火焰了，只不过不是排炮，而是左一门、右一门的零星打击。毛承禄甚至有时间数了数，郑家军的船舷炮，30门。

轰！夜光号大角度侧倾，左前主炮、左舷炮同时平射，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要把尖形船底露出水面。如果阿伦在，会利用三桅帆来尽量保持平衡，但毛承禄不懂，他跟大多数的水手，纷纷向右舷滑落。

这时候，郑家军的右舷炮，由于夜光号的平射，损失了至少10门左右，但剩余船舷炮却效率惊人的来了一次齐射，夜光号水线下方的船底部，被整齐击出十几个窟窿，带着火星的炮弹钻了进去，进而引燃密封舱内的炸药，连续爆炸，剧烈响起。主龙骨发出咔嚓一声，起码断成了三截。

这艘耗费无数银两的远海战船，彻底报废了。

但由于船底进水严重且又迅猛，内部爆炸的反向作用力，使得夜光号摇晃着，向着左侧海面拍落。郑家海船，在顺风和惯性作用下，依旧向着夜光号靠拢。尽管双方速度都非常缓慢，但仍不可避免的保持着接近态势。

毛承禄依旧没死，夜光号上下两层甲板，仍有200名左右的幸存者，只见从半空缓缓拍落的左舷上，忽然露出了毛承禄的面孔，劈头散发，满脸血污，手中高举一柄雪亮穆刀，目不转睛的望着郑家海船。

陆续的，很多士兵都学着禄帅模样，手持武器，聚集在左舷边上，火光冲天，浊浪滔天，但毛家海军依旧要坚持着越舷作战。

“跳！”

不是毛承禄在喊，他并不掌握海船越舷的技巧，这个时候，海员们，比禄帅更有经验。

随着这一声喊，夜光号幸存的士兵，纷纷跳跃到半空中，鲜血、硝烟、战火、海浪填充的空气中，是毛家海军义无反顾的身影。

无论如何，也要接舷战。无论如何，也要肉搏。这种死也要扑向目标的精神，正是海洋的灵魂，同时也是军人的风骨。

但再是勇猛，接舷战也很快就结束了。拼杀很短，很残酷。求仁者得仁，取义者全义！但毛承禄依旧没死！因为“活捉毛承禄”是郑帅的命令。

这个郑帅不是郑芝龙，而是郑森。他虽然年轻，虽然前几年很不务正业的，拜在钱谦益门下学习文化课。居然还参加了特用科举，成绩还不及格！平时也是鲜衣怒马，醉卧花丛，出手阔绰，呼朋唤友。但这些并不妨碍他顺利接手郑家海军。

因为是英雄，早晚会乘风而起！郑森是属于海洋的英雄，他的天赋，足以让他成为征服海洋的领袖，这点毫无疑问。

其实，郑帅，这个称谓就已经代表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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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五章：郑家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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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行阵，在战斗次序上非常讲究技术流，先期巨大倒三角型冲锋，以前甲板主炮进行覆盖式打击，迫使对手向两边分开，随后整个舰队自“头雁”处分开，向两边包抄，使得整个海面战场，分为左、右（东、西）两大战区。毛承禄负责左路，阿礼（毛承礼）负责右路。

而郑家海军的应对，也具有充分针对性。西边战区，由郑芝豹率领众多小型舰船，以狼群攻击方式，缠斗不休。东边，则是郑森率领所有主力战舰，都集中到东部战场，围攻旗舰。

这个战术效果很快实现，毛承禄属于传统将领，根据大明传统，统帅级别再高，也要带头冲锋，所以他所在的旗舰，处于整个战斗序列的最前端。而在海上，这样的方式非常容易遭到夹击。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夜光号，主龙骨断裂、密封舱弹药被引爆，左右船舷都进水严重，船员与其说是越舷战斗，不如说是被迫弃船。于是，镇海水师旗舰，彻底丧失了战斗力，眼见如此，福海水师立刻放弃了对她的继续打击，转而参与围剿其他战舰的厮杀之中。巨舰，歪斜着漂浮在海面上，显得孤单而又可怜。

这时候，风力已经减弱，硝烟与海浪结合，组成无色浓雾，弥漫在大海上，气氛愈加恐怖。黑烟仍可以看得清楚，因为不时闪现的红色火光，触目惊

两支舰队仍在以“注射”方式。互相击打。

尽管毛承禄很早就被擒获，但郑家海军始终没有升起船旗来宣告。而夜光号这么巨大地远海战舰，沉没速度又异常缓慢。这也恰恰是郑家军的主要目的。因为旗舰受损如此严重，主帅生死未明，顷刻间吸引了整个镇海水师。

为了搭救禄帅，左路舰队都拼命地向着夜光号靠近，但这样一来，之前齐整的雁行阵，彻底打乱。郑家海军灵活、猛烈的炮击，造成更大的伤亡。距离旗舰最近的昆冈号，主桅杆被打断，有一段时间，甚至连火炮都被打哑。万不得已，昆冈号降旗投降。

紧随其后的致雨号，深陷福海旗舰为首的三支战舰围攻，最后利用自己船型上的优势。挣脱包围。向北方逃窜。这里要着重强调，郑森所在旗舰，并不是最大地远海战舰，而只是二级主力战船。这点是比之毛承禄，要更加主动一些。旗舰当先冲锋，却落入敌人包围圈，被最先击毁，主帅越舷战斗被俘，进而引发全队阵型混乱。不得不说。福海的经验，更为老道。

郑森旗舰两边，始终有多艘主力战舰，可以调度接应。在他的指挥下，夜光号沉没、昆冈号降旗、致雨号重伤脱离战场。其余镇海左路舰队。也都陷入各自为战的窘迫境地。

战场分割后。距离超过了2500米，不论是距离还是速度。都不具备迅速接援的条件。所以在东部战场陷入混乱之后，毛承礼他们并没有仓促援救左路，而是在丽水号的指挥下，始终稳扎稳打，在付出三条战船的代价之后，成功登舰两艘，并且取得胜利。为了吸引郑家军前来救援，甚至不顾海洋规则，干脆纵火焚烧了两支被捕获战舰，汹汹火光燃起时，已经是傍晚了。

在暗银色地海面上，燃烧地战舰，煞是醒目。

但郑森始终对西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组织自己的船队，主攻东路。并且指点对决西路的游击舰队，拼死纠缠住毛承礼。这种纠缠，一直坚持到，在对阵双方的深切注视下，摇摇晃晃的夜光号，逐渐沉没在东中国海域，

此时的镇海舰队，火炮施射也逐渐稀疏下来，之前他们打算迅速进入接舷战，所以甲板上的炮弹存量只有三份。平均每炮120发。超过预备药量，就需要不断从密封舱内上下搬运，本身海船就颠簸不稳，再考虑船员焦躁情绪，火炮连接变得迟滞起来。

“升主战帅旗，通告全队，撤离战斗！”

硝烟中，又一面“嬉水巴夏”飘扬起来，丽水号成为旗舰。而此时，左、右两路都损失惨重，风力减弱，双方船只都转向困难，但福海水师的弹药仍然充足，双方对射火炮时，小船便于操作性能，得到更大优势。眼见持续下去，已经没有好处，毛承礼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达了撤退命令。

随着丽水号率先掉头驶出战斗海域，整个战斗正式步入尾声。历时8个小时。

站在尾舷位置，望着燃烧地中国海，毛承礼一时间百味交集。他知道，镇海败了。火焰蔓延的大海上，漂浮着焦黑的尸体、燃烧的残骸、落水船员都在挣扎呼号；远方海面，数十只海船在互相分离的过程中，仍不时发出隆隆炮声，头上地天空，太阳与月亮同时浮现，她们还在一如既往地指引着航向，而下面的船与人，却都改变了。

“启禀郑帅，镇海舰队除昆冈号之外，全部脱离！”

“全队停止炮击，尽快救援落水海员，无论敌我，悉要善待！”

效率同样惊人，整个福海舰队都纷纷升起休战旗，就是昆冈号，也在后桅杆上，用钉子固定出一条休战旗语。福海大胜！胜利后地郑森，表情严肃，丝毫看不出欣喜表情，随后再吩咐副将，永胜伯郑彩。“传令给澄济伯，让他率领游击舰队，速来与主队汇合。”

“咚”

命令刚刚下达，远处海面就发来一炮，炮弹正落在昆冈号的甲板上，估计是引燃了几颗备战炮弹。连续三、四声爆炸，在昆冈号上引发了一片大火。

“混账！”郑森气得怒骂，“是谁敢违抗军令！”

“禀郑帅。”郑彩和身边一众助手都是满脸尴尬，由郑彩凑前一步低声说，“是洱号，豹叔！”

“我不管他是谁…，”郑森咬牙忍住怒气，指着一名助手：“打灯语过去，要他立刻停止。要再敢胡来，军法从事！”

底下人迅速打出灯语。不大一会儿，洱号那边传来反馈：郑芝豹觉得不过瘾，向旗舰请示，能否再打一下。

传令助手扭了扭头，偷眼观察主帅表情，眼见郑森一脸铁青，连忙也不做请示。迅速打出否决信号。

在西方人地影响下。中国人的海战，也充满了骑士风度。当敌方明确表示不想再战之后，技术上，是不应该再行攻击的。除非敌船违反了这个规定。郑森及其手下全体船员，都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昆冈号，现在两船都相对静止，距离也近，一旦昆冈号发难，本受重创的洱鸫号。一定吃大亏。

他们的担心，很快就得到释放，昆冈号安静的浮在海面上，毫无动静。并且在火光映照下，上面的船员开始抓紧一切时间。搭救落水海员。双方海员都在搭救之列，一圈圈的缆绳抛下去。随后是几艘小舢板，还有一个西洋船员，悬在船头长桅下面，高声吹着号角，三长两短三长，他在召唤落水海员，向昆冈号靠拢。

郑森脸颊上抽搐一下，他心中有些感动，海船降旗投降，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相反，被打成这样，还顾着救护海员，值得敬佩！

“来人，全队调头，速返金山修整，”抬手指向昆冈号，“阿彩，你多带点礼物，前去问候一番，留下洱鸥号司责拖曳。双方海员交换事宜，也由你全权负责！”

再回头，把手章取出，随便盖在一面号令旗上，

“甘辉，你去接替洱号地指挥，郑芝豹胆敢违令，就地斩首。”

甘辉是他们老郑家的几代家臣，郑芝豹是个什么煞星，他还能不清楚？苦着脸接过这道命令后，居然点了整整五十名士卒，乘坐三艘小船而去。

就此，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的近海会战，宣告结束。如果以旗舰沉浮来做衡量，镇海输得很彻底。但从绝对战果上看，双方应该算五五波。以主力战舰为例，镇海出战18艘，沉覆6艘，其中旗舰夜光号，及五艘三桅战舰；重伤四艘，其中昆冈号被俘获，及三艘三桅战船；其余诸船均轻伤撤离；参战船员2.6万人，死伤率高达60%。

福海这边，出战16艘，2艘远海战舰重伤，四艘三桅战舰沉覆2艘，旗舰洱鸫号重伤，止洱鸥号幸免。另郑家特有的十艘帆桨大船，沉覆一艘，其余9艘全部负伤。出战船员1.5万人，伤亡率高达40%。

但最要命的是，镇海主帅毛承禄被生擒活捉。至此，海战胜负已分。

金山，之所以成为军事海港，不在于她距离宝岛台湾近，而是这里水面不深不浅，下面礁石质量好，非常利于船队下锚。凡是优良军港，都在附近拥有一处开阔的下锚地。同样道理，镇海水师在朝鲜人的帮助下，返回济州岛下锚。

福海、镇海两支海军各自修整时，琉球、日本两国地运输快船立刻出现，他们战前保持中立，战后依旧中立，穿梭往来两支海军基地之间，负责运输贩卖给养、木料、帆料。也由此可以看出，国家地信息，早就通过这第三方之手，传达到了郑家。

毛承禄的待遇非常好，所有郑家海军都事先得到过一张画影图形，只要毛承禄坚持不被炮火击杀，他就一定会被活捉。由此可以可以看出，毛承禄必败，这是早就在郑森意料之中；俘获东江少帅俘获，也是早就设计好的。

此刻，毛承禄正泡在一个大木桶中，双目炯炯，瞪着眼前的白色蒸汽发呆，这蒸汽好像昨夜海战后期地那层雾。让他感觉很是诡异。

“来人！”

随着喊声。两名蓝衣少女垂头躬身进来，清秀精致的五官上，充满任君采撷的恭顺。但毛承禄不耐烦地挥挥手，

“告诉郑森，我马上就好，让他做好准备等我。”

“是…”

两名少女倒退着离开浴室，毛承禄又愣怔一会儿，才哗的一声，从浴桶中跳出来，健硕地身体上。也是充满创疤，脸上身上的好些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丝，他穿好白色小衣，再披上一幅广袖真丝大氅，拉开门出去。

这时已到清晨，如血的阳光。染红海面。几只海鸟正在啾啾觅食，海浪轻轻摇晃着海船，桅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船头和船舷上，到处是修补工匠忙碌的身影，一切，显得安静祥和。

两名少女看见他出来后，立刻鞠躬，侧身闪进浴房收拾。少女身后地水兵，单腿打千，

“我家郑帅，有请禄帅。”海风一吹，伤口很疼；水渍未干。又觉得有些冷；脑后湿漉漉地长发。隔着大氅贴在背上，感觉怪怪的。毛承禄觉得自己这副晋人高士地打扮。有些托大了。但他这份落寞，倒是很符合郑家海军的审美，大家都觉得，怪不得东江那群流氓土匪，都甘心听禄帅号令呢，就凭人家这份潇洒，足够了。

绕着带栏杆的扶手狭廊，毛承禄来到最上层正中间的船长室，门前是个小平台，这样的舰桥，让他感觉很新鲜。

“启禀郑帅…”

水兵刚通报一半，毛承禄推门就进，吓得两个水兵反应过度，唰地抽出了穆刀，一条腿迈进房间。一时间，屋内屋外都有些冷场，随即，毛承禄仰天哈哈大笑！

郑森感觉很羞愧，之前毛承禄不讲究，败军之将，还玩什么洋啊！推门就进，显得很没有风度。可随即自己手下反映过度，居然连刀都拔出来了，这下子，反而是郑家人，显得小家子气了。望着得意大笑地毛承禄，只好瞪了一眼门口，两名士兵连忙磕磕绊绊的推出房间，伸手，把门带上。

“好啦，禄帅请坐吧，”郑森微笑着邀请毛承禄坐下，并些许调侃的跟了一句：“一来一往，你我又是平手。”

郑森很年轻，今年才21岁，身穿一身锦色戎常服，上面是他们郑家海军的徽标，五彩锦鲤。整个人显得非常干练。

年轻就是宝啊！毛承禄心中叹息着，略带着嫉妒的情绪，坐在了郑森对面。沉默，由郑森打破。

“小弟对禄帅向来敬仰，千里卧冰雪，搅动后金讯路断绝；飞刀杀番将，救护下善友教教尊；引一众豪杰，于冰河之畔，与后金摄政多尔衮对雪吟诗，终结南清复起之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小可梦中金戈。昨日海战，披创无数，越舷之后，仍手刃我郑家精兵十数人。如今得见，果真盖世英豪！请受一礼！”

说完，郑森正襟拱手，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礼。毛承禄砸吧砸吧牙花子，随即心头释然。

“呵呵，在下步战将军，输给你这个海战将军，倒也算不得丑事。也罢，咱们有什么话，直接说开了吧。”

“好，禄帅果然爽快，”郑森意气风发，双手一拍，立刻从侧门进来几名水兵，手中都端着大托盘，上面放着酒具。

“小弟这里有西洋人的朗姆酒，如果禄帅不喜的话，我这里还有可勾兑的鸡尾酒。咱们边喝边聊吧。”

毛家海军一直同日本人做生意，郑森生母，本就是日本女子，他弟弟至今还在日本，甚至身边还有一位日本肥前守地庶出幼女，以充当童养媳。所以郑家一直同日本保持关系。

这世界只要还有日本人，就不发愁传话的，国家那边很多讯息，都通过这个第三方，传递过来。其中最重要的几条：

国家西疆收购银行的兑换令；赦免被裹挟民壮令；熊文灿的招降信。

前两条还算普通，跟郑家没有什么关联。但对江南叛党地基石，动摇很多。最后一条就太有趣了，这个时代是讲究知恩图报滴。熊文灿对郑家地恩情，世人皆知，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熊老督抚地话，不能不听。这就是传统的力量。况且大熊的劝降角度，也很另类：

熊文灿先以宋代福建名士陈龙川的话“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作为开篇语，来劝诫郑芝龙。

从军事上来说。郑芝龙远远强于龙川先生，但从为人上，郑芝龙是远远不如。可熊文灿的切入点很及时，通篇信件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们郑家是忧国忧民的英雄门庭，现在看到国家改革手段激进，不利于民。不利于国。这才万般无奈的以非常手段来劝谏天子。这全天下地人都知道啊，你们郑家，准备以满门忠烈，一腔热血，为国家、为民族、为皇上，行开拓万古的伟壮之事，这就是大英雄啊！现在天子呢，心中是后悔的，对郑家现状呢。是心痛的。皇上不论是私下里，还是表面上，还有我们朝堂之中，都在替你们郑家惋惜啊。现在皇上已经说了，既往不咎。还要把台湾封给你们。海关总长的职位。归你们家世袭吧。也不需要你们即刻反正。江南乱党，那也是华夏子民。怎好兵戈相见呢？只要你们去台湾整修舟船，为期三年，则国家必可以重现复兴之态。而你们郑家，也完成了千古佳话啊！

文章倒数第二自然段，熊文灿很恶搞的又列举了《论语》片段，“子曰，君子从时。时间在推移，社会形势在天天变化。因此，顺应时代潮流才是君子之道啊！江南乱党行兵谏，郑家响应，这是从时之道。现在天子后悔了，国家政策即将趋向缓和，这时候郑家反正赴台，这也是从时之道。郑兄，仔细斟酌吧。”

最后，福松这孩子本来迎娶了我的侄女，本打算几年后赴考已酉科（崇祯十九年），一旦高中进士榜，我还准备替福松谋个京官呢！职位我都安排好了，顺天府推官。但现在出了这事儿，唉，咱两家都算九族之内啦，不过你尽管放心吧，有我在，你老弟还怕个茄子？

通篇云山雾罩，胡吹乱盖，连忽悠带恐吓，连诱惑带威胁，当然也带着国家地妥协和让步。但郑家人还是有顾虑地，兵谏？那是忽悠老百姓的，如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叛乱，诛九族？十族都未必没这个可能。所以郑家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打这场海战。

一仗不打，就直接归顺，谁敢担保国家不会秋后算账？不单要打，还要打赢；不单要打赢，还要控制规模，免得国家被打痛了之后，真拉下脸面玩命干，那郑家可就真没有回头之路了。

“台湾乃是大岛，”郑森很诚恳的对着毛承禄说道：“我郑家安敢趁国家危难之际，忘形窃据？更何况蔡辰恩蔡大人，自从高中元年榜眼之后，就一直经理台湾，如今岛上很多民众，都感念他的恩德，而改姓入籍；蔡姓，已然是宝岛大姓了。我们郑家即便受封，也只能是一隅之地，并情愿归蔡府尹管辖。海关关长，关乎国家岁入大计，我们郑家就算世袭，也只敢世袭三任。还有小弟的进士科举……”

“等等，”郑森还在絮絮说着，毛承禄连忙伸手打断，他越听越不是滋味，怎么听着就像在商量后事似的？郑家可是刚打赢一场海战，这还没归降呢！毛承禄有点匪夷所思的望着郑森。

“郑老弟，为兄说话直，你别见怪。”（客气了，请讲）“你们郑家海军，究竟何时归降，还没有定论。怎么现在倒商议起台湾、海关、科举了呢？”

“呃…”郑森心说了，这毛承禄还真实在！我这么说，不就是在讨论如何归降嘛！可人家禄帅这么发问了，郑少帅只得嗬嗬一笑：

“毛兄所言极是，呃，我们郑家是想归降，可若就此归降，又觉得对不起国家和万岁，这才想，筹措几份大礼献上，若国家感念我们无奈之举，我郑家愿效仿东江毛大帅，自卸兵权。世代恭顺。呃。只是，这丹书铁券…”

“哦，我明白了。”毛承禄恍然大悟。想想也是，郑芝龙脑瓜子一热，再被吴三桂一压，这才决定起事谋反，如今稀里糊涂的又归顺了，短期内郑家人没事儿，但不出五年，国家那边一定找茬闹事儿。这也正是郑家人犹豫地地方。

“好吧。郑贤弟所言，为兄也理解。你便说说吧，都是哪些大礼？不会是台湾封诰减半、海关止三任吧？”

“呵呵，毛兄说笑了，是这么一回事儿，日本现在是德川幕府主政，其家二代将军德川家光。今年虽然只有43岁。但身体并不是太好。从我们获得消息来看，他们的几个家老，似乎对开海通商，很有抵触。一旦幼子竹千代即位，则辅政的几位家老，一定会闭关海禁。因此说，我们倒是希望，从现在起，就构建一条通商渠道。大久保家地治长，前些年因为私开金矿被杀了。虽然仍是亲藩，但家财总是紧凑。还有在下生母所出的田川肥前守真继，岛上农田贫瘠，一直以外海通商为营生。这么想来。可算一条大礼？”

毛承禄点点头。他现在很清楚，郑家确实拥有同国家谈判地资本。当然，也有真心归降地觉悟。要知道，现在南洋那边，康六彪虽然是郑家支系，但因为这两年养尊处优，早就不想再闹事儿了，郑芝龙高举叛旗，康六彪虽说没反对，但也一直是拖延推诿。

还有田家，田家人都属于跟着感觉走的，一开始还真有点儿跃跃欲试，但随即传来定王慈炯举旗平乱地消息（同样绕道日本），田家立刻决定，再观望观望，不过大体上，是忠于国家滴。

接下来，就是海神塔斯曼为首的西洋诸帆，其中希亚娜因为已经同塔斯曼结为夫妻，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同钱谦益划清界限，希亚娜从一开始就不同意对抗北京。

这里还不得不重提欧洲人的传统，贵族思维，效忠国王。是骑士贵族地天然道德，任何时代，公开反抗国王，都需要极大勇气，而且带头作乱者，最终下场都非常凄惨。更何况这是人家中国人的家务事，他们怎么掺和都不对，一旦田家倒掉，或者新君上位，新换上来的海军元帅，对欧政策也许不会大变，但合作人选，一定会大换血。换谁不换谁，总不能抽签决定吧？

所以，整个南洋，观望气氛浓厚，入场动力不足，甚至在心中，还窃窃希望，田家、康家这两家中国代理人，最好都保持现状。

这也是郑家不得不开战的原因，南洋对郑家的支持力度并不是很大，而自从国家那边调整财政政策，并且将西疆收购银行的银票兑换工作提上日程之后，旧党叛军的财源，就完全依赖南洋了。

只要南洋、郑家归建，则旧党立刻变为无源之水，军队没有钱，名声还是反叛，这仗就没法打下去了。

“等等，”毛承禄再次打断，“郑家居中协调，南洋供给粮钱，你们对旧党倒是不错啊！”

“哎，毛兄万不可如是说，”郑森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其实，旧党举旗这八个多月，北地商户，仍然有人在与南国这边通商往来，虽说水陆断绝，但商路，却一直保有。因此说，南洋地银子，起码有三成，是输往北地地。其中贤妃娘娘的兄长，费文德，便是居中操作之人！”

毛承禄鼻子快被气歪了，他贵为东安侯，国家很多高层讯息，他都清楚。这个费文德当初就是一无赖，好容易被认定为绯儿失散多年的兄长之后，全国人民都很惋惜：贤妃怎么有这么一哥哥？后来为了安顿他，国家捏着鼻子给他一个酿酒监造的职位，但没封侯。前些时日，听闻这个费商家，竟然喝酒喝得伤了经脉，以至于半边身子都瘫了。没想到，身体残废了，居然还不老实！竟然干起了走私的买卖。

国家财政窘迫，如果费文德走私利润真的交给国家，倒也好说。但怎么可能，一定是中饱私囊了。郑森估计是对这个费文德也极其厌恶，这才故意泄漏这个走私渠道。以“为国走私”的名义，让费文德见财化水，让国家平白落个好处。再则。郑家和南洋也都可以开脱干系了，他们并没有全力支持叛党，他们不是还通过费文德这条线，一直替国家周旋呢嘛！

整个精算盘打地噼啪乱响，出卖了费文德，盘活一群乱党，真是好计较啊！

再有就是，西疆收购银票的兑换工作。早已经私下里展开，北京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爱来谁来。反正国家主要目地不是兑现承诺，而是动摇旧党财政，一旦老皇商们产生二心，旧党叛军就只能依赖郑家地南洋金库。而现在郑家又决定反正归顺，平乱。指日可待了。

但郑森的献礼活动。还没有结束：

“海战有海战的规矩，对战时，可以放弃伟大与侠义之心。但一旦战事结束，海员眼中，只有大海与人。当时昆冈号已经被迫停船，却仍被郑芝豹炮击，气得小弟已经撤换了他的指挥职务。毛兄且看，”

郑森起身，来到一扇方形舷窗前。推开，之间蔚蓝地天空与大海之间，昆冈号地主桅杆，已经重新竖立起来，船上还升着镇海的水师旗帜。嬉水巴夏！

“毛兄。郑家万般无奈，方才要打这场海战。而只有郑家获胜，方才是国家利益。郑家罪孽深重，但求能由郑森一人担当，毛兄若能将小弟今日地肺腑之言，转告国家。现在便可以取我首级。”

说完，郑森从墙壁上抽出一把穆刀，高举着，躬身施礼。意思很简单，来，拿这把穆刀砍了我吧。这当然仅仅是一种表态，毛承禄还没有疯狂到，在人家旗舰上，孤身杀了对方主帅之后，再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于是禄帅沉思良久，方才再次开

“对于你我武人来说，胜败乃是常事。但我始终在想，福海赢我镇海，必定是战法上的微妙。你若真心反正，便说与我听。海军新战法，便是郑家送上的最后一份大礼。

之前镇海水师的作战计划是“越舷战斗”，两船靠近后，用密集火力，以速射方式为己方开路，一旦在对手甲板上，开辟出可供攀登后集结的“空地”，肉搏战立刻展开。

阿礼（毛承礼）能够制定这个战术，是依赖于先天硬件：雁行阵；前甲板主炮威力大，射程长；侧舷轻炮射速快，射程短；远海战舰数量多；朝鲜龟船是目前撞舷战的最有效单元；西班牙式战舰吃水低，转角慢，正面撞击能力强；毛家军更拥有步战经验……。

扬长避短，是任何一位统帅都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因此以雁行阵离开战幕，以撞舷战确立优势，以越舷战完成胜利。对于毛家军来说，是最正确地战术。

然而战术正确与否，是取决时代地。落伍被先进战胜，是时代的无奈，也是必然。火器技术一日千里，火炮威力越来越大；建造海舰之目标，以制海权为最高原则；人本思想蓬勃发展，不再忽视基层士兵的生命；侠义与伟大的浪漫，被精明与利益的务实所完善。等等吧，当这些新时代特征成为普遍时，海战，变成了另外的摸样。

郑家海军在前两个小时的对射之后，迅速向左右分开，他们只有两艘远海战舰，泷马号、泷鹧号，两船首尾相衔，先后切入夜光号与昆冈号之间，左右舷炮同时向两侧敌船发起攻击，当泷鹧号进入战斗准备时，泷马号利用自身转角速度快的优势，迅速牵制昆冈号，使其不能对夜光号进行有效支援。

雁行阵的转弯半径太大，整个阵型横面是4800米，左右分开后，各自转弯半径也在2400米之多，如果算上斜向列阵地实际距离，半径还会更大。转弯距离增加，最直接就体现在时间上，每两艘船之间形成“并靠作战”，所需时间是漫长又危险的。

而郑家军则是分小队行动，仅仅21岁的郑森，率领旗舰洱鸫号，及1艘中型三桅船，针对致雨号进行围攻。郑彩率领20艘帆桨大船，拼尽全力牵制雁行阵侧后翼的六艘三桅船、及十三艘朝鲜龟船。

这是东边阵地的两军布置。

西边，毛承礼率领丽水号、羽翔号、夙兴号及6艘三桅船、10艘龟船，对上郑芝豹、洪旭等人带领地游击舰队，郑家在这边地主力战舰，仅仅是两艘三桅战船。

郑芝豹的脑子虽然有点缺弦儿，但郑家多年形成地主体战术，却被他领悟得很好。这种战术，更接近陆继盛创发的“触击战法”。在尽可能的情况下，避免己船与同一艘敌舰长期对攻，全体舰队的运行速度一定要略快于对手，造成在局部海域内，始终以多击寡。从整个战斗进程来看，毛家军各条战舰，始终处于以一敌二的窘境。而偏偏郑家军参战船只的绝对数量，又少于毛家军。这种少数战胜多数的战术原则，无疑是先进的。

而可以保证这种战术奏效的，就是速度、力量。由于郑家海军放弃了远海战船数量上的追求，使得全队速度要快于对手，战法上，以近舷炮战为主，坚决杜绝撞舷、接舷战。这就是速度；

福海船的火力配置，也有着很大不同：多纵队阵型；前甲板主炮只有一门，威力和射程都不如镇海；但侧舷轻炮数量超过镇海整整50%，尽管射速慢，但射程长，威力巨大；船头圆形，高翘，吃水线高，不利于对手迅速攀登，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船头面积增加后，可以加设第四根桅杆，使得转角速度更为快捷；最后，炮兵技术优秀……。这就是力量。

而且郑森的旗舰设在二级战舰洱字级的三桅战船上，避免了旗舰过于明显，遭受敌人海军全力围攻的可能。因为既然是二级战舰，就必须身边随时有其他战舰护航，泷字级的一级火力，也不敢距离旗舰太远。这就使得整个海战过程中，集团火力优势，保持始终。

并且郑家军也采用了较为科学的舰船命名原则，泷字级是一等战舰；洱字级是二级火力；衍字级以下，就多是游击小船、运输用船了。这样更便于调度和指挥，不像镇海，由于名称上没有规律可循，使得针对每一艘的旗语、灯语，都要事先做出安排。旗语的复杂，降低了指挥效率，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些，都是郑家通过几代人的血与火，积累出来的海军经验，如今和盘向国家托出，意味着中国海军建设，将正式步入“制海权”时代！

如此厚礼，无疑是用最大的诚意，希望国家既往不咎。爬书吧()－最好的电子书下载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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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六章：立字为据

崇拜英雄的民族，才是伟大的民族……张宏良

阳光下，舞伶的扇舞正在进行，五光十色的佩饰，随着红裙的摆动，时隐时现。凄婉的胡琴声，配合着舞伶的脚步，蓝天下的祭舞，充满哀悼。

没错，这是祭祀之舞，为的是祈求海神，能够敞开怀抱，接纳海战牺牲的勇士。

琴师、舞伶，都来自朝鲜王庭，东海海战的死者众多，当中也包括参战的朝鲜官兵，为了抚慰哀伤的心灵，毛承礼特意准许朝鲜祭舞，在他的丽水号上展示。

此刻，他盛装跪坐在甲板上，面前矮几，摆着一碗水酒，每当船身在海浪上起伏时，水酒都会洒一些出来。但他始终注目前方的扇舞。他身后是全体海员，左舷是镇海水兵在默然肃立，右舷，福海战俘组成一个小方阵，抱膝而坐。

船身又是一晃，舞伶借势转身，红裙与彩扇，一上一下，旋转起来。

牺牲的兄弟早已经海葬了，今天是交换战俘的日子。毛承礼特意安排了这段祭舞，因为之前佛、道水陆法事都做过了，所以今天，是复合祭祀。

在舞伶越转越快时，一名身穿黑白相间礼服的西洋教士，从甲板后方，缓缓走向船头，沿途经过，两舷海员都会躬身施礼。其中有些人还是受洗教徒。就是毛承礼也对着教士拱手碰额，琴师、伴舞向两边分开，好让教士直接来到红衣舞伶的身前，她还在旋转，美丽的双眼，眨也不眨，教士来到船头。面向大海，摇动铃铛，沉声哼出了一段曲调，汉语。

孤帆胜雪，映日连城。云掩碧波，白雾苍茫。

勇士之魂，如露而殇。我心哀恸。我心悲怆。

寰海化境，百鸟诸神。十地永生，随波逐浪。

咏唱时，完全是教会曲调，歌词也是模仿中国人的习惯写的，有些不伦不类。但尽管如此，却依然充满着动人的力量。舞伶匍匐在地。用身体的抽动。来表现伤心欲绝地心情。随后一滴泪水，落在扇上，高高举着，被风吹干。

毛承礼站起身，面对全体船员，高举手中酒碗，大声吼道：

“死而无憾！”

“吼！”全体船员，齐齐发一声喊，作为回应。

毛承礼本就长得高大威猛，如今悲愤向天。举杯痛饮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记忆深刻。即便在望远镜中，他的形象，也给人极大的震撼。

“禄帅，”郑森收起单筒千里镜，指点着问道：“这位可就是礼将军？”

“正是！”毛承禄简单回答两个字后，就不再开口，郑森扭头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一时间。大家都没再说话。他们现在泷马号上，昆冈号跟在后面。正前方1500米处，正是丽水号。

其实不难理解阿礼的愤怒，海军银子，国家按照北四南六的比例下拨，镇海出战用了6条最贵地远海战舰，福海却只有2艘，单从数量上判断，福海郑家，显然有挪用嫌疑。

而镇海希望通过真刀真枪的战斗，来决定胜负归属，但福海只是绕着他们轰炮，连面儿都没见着，就输了。所以毛承礼输得很是不服。

毛承禄是阿礼的兄长、主帅、家主，却过早的被俘，即便后续的战果并不是那么悬殊，但败局是注定不可扭转了。阿礼出身名门，他一心希望自己，能够像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刘兴祚那样，凭借战功的积累，获得国家特批，恢复祖姓。如今寄予厚望的海战输掉后，他再没机会了。

一个整天勤劳、肯干、认真、理想又并非远大地老实人，却输给了贪污、反复、狡猾地坏孩子！这是多么无奈的一件事情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生活有时候，就是这般残酷。用一句老话来形容，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不！”毛承礼怒吼出声，吓得海风都为之一停，船身猛地向前一探，琴师、教士、舞伶都连忙伸手找扶的东西，但全体海员，却坚如磐岳，毛承礼更是大步来到船头，双目炯炯，怒视前方的泷马号。平举一碗酒，朗声说道：“如今我两家水师，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拱卫国家千里海防，真真是一件快事，请！”

阿礼冷眼看了看这个青年将军，随后把酒端起来，只抿了一口，便即放下。另一边的郑森，却一饮而尽，还剩最后一口时，才发觉人家没喝，一着急，差点呛了出来。连忙用手一捂嘴，

“咳，咳，礼将军，你干嘛不饮？”

“郑帅，我阿礼技不如人，输你便输了。今日送还海员，也是敬重福海这些汉子，但你，”毛承礼存心找茬，

“但你不配，为了你一家一姓的伟业，让许多好男儿，丧命东海。这杯酒，你喝得下去，我可喝不了。”

“住口，放肆，混账！”

迭声的叱责声响彻一片，这可是郑家船上，当面骂主帅，这不找着闹事儿嘛。但郑森双臂一展，场面立刻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游移在两个愤怒的将军之间，时间越久，许多人地心中，就越发理解了阿礼。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呢？有多少人就应该去当那个垫背地，凭什么？又有多少幸存者，能够收获最初的承诺？毛承禄、郑森都属于少爷兵出身，他们不像其他普通军卒，要从基层一步一步的往上面熬，像禄帅这种，亲披刀锋的将军，固然可敬。但从他一上战场，身边就围绕着一群亲兵护卫。

其他人呢，枪林弹雨过后。是一拨又一拨的兄弟倒下，能够走过来的幸运儿，谁不是一身疮疤，九死一生？为了照顾遇难战友的家人，很多人都沦落成兵痞，打砸抢烧，为得就是那一句最后地恳求。

“替我照顾好家人。”

这种苦难。在阿礼身上，尤为剧烈。他还没出娘胎就没有了父亲，其祖父、叔伯父辈，又都是辽东赫赫名将，“子如松等五人官至总兵，如梓等四人至参将…为辽东名将之家…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李氏十余人皆战死”。

有着如此辉煌地家世，其家境又是穷困潦倒。被毛文龙发现后。也是出于私心才收为义子，这种种经历之下，他当然要比别人的负担更重，也对基层官兵地苦难，体会更深。

因此他对于郑家为了今后的安顿，而强行打赢一场海战的设计，很是不满。愤怒之火，勃然而动天地！

“礼将军，”郑森终究是盖世英雄，他脑海中电光连闪。想到了多种应对。但最后开口，却换成了最温和的语气：“郑森知道错了，你待如何？”

“…”阿礼愣怔一下，他终究不如郑森，但现在箭在弦上，又怎能不发？

“我这里有不情之请，凭郑帅应下。那便是：立下字据。郑家今后。永卫中华！”

“嗬嗬，”搞清楚阿礼究竟要什么之后。郑森感觉很无聊，他颇有些玩世不恭的说道：

“礼将军请了，我郑家人，说话算话，又岂会轻易反悔，何需字据呢？”

“但我阿礼不是！”

“你…”

郑森望着阿礼，想象着李家父祖两代地辉煌，他知道，有着阿礼身世经历的人，对口头上的承诺，看得很淡，他需要的是契约。但郑家人又怎么会这么轻易低头，郑森冷冷一笑，

“如若不写，便待如何？”

“战火重燃，吾中华海军，又岂畏一战？这里有锦绣一幅，请郑帅过目！”

说着，阿礼从怀里掏出一块绣满图样字句的绸缎，双手奉上，一旁亲兵连忙过去接了，再送给郑森。展开仔细看了看之后，面无表情。将绣锦狠狠团成一团之后，塞进了袖子里。

“礼将军，你可有子嗣？”

“两双儿女。”

“但不知，”郑森冷冷追问，“两儿两女，可都姓毛？”

“哗啦”

毛承禄坐不住了，他老爹喜欢收干儿子，这毛病天下闻名，但同样，这也是毛家军最大的一个忌讳，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把义父的功绩，看成自己地荣耀，尤其现在这个讲究认祖归宗地时代里。

毛承禄起身后，直接来到阿礼身边，一伸手，按住了阿礼握刀的右手。他对这个弟弟，一直抱有适当的同情和尊重，当然，这样的弟弟很多，禄帅的苦恼也就更多。

“郑帅，今日只交还海员，毛某究竟是阶下囚徒？”扭头注目阿礼，“还是你的座上宾？都在郑帅一念之间。至于其他的事情，”转身面对郑森，“毛某保证，一定把话语转达！”

这就是谈判，说着说着就翻脸了，但这种平等的谈判格局，正是阿礼创造的。周边众人也都清楚，刚才郑森少年意气，刺了阿礼痛脚之后，毛承禄身为下一代家主，有两个选择，要么大少爷脾气使然，无视之；要么，就像刚才那样，先说“自己身为战俘，还不如阿礼”，再表态“他公开支持阿礼的要求”，那就是：口说无凭。

郑森也站了起来，他没看二毛，而是转脸望着大海，沉思不语。这期间，两边海员，都暗暗用手扶上了刀柄。

“两位兄台，”郑森脸色有些铁青，“郑家话事，福松可代！但这字据嘛，应该请示家父后，方可交讫。不过你等放心，话语辞情，仍由禄帅代为转达。至于家父手书文告，随后，福松定亲自奉上。我郑森决不食言！”

“好…！”

接下来，就是海员交换，各分南北了，望着昆冈号、丽水号远去地帆影，郑彩悄悄凑上前去。

“郑帅，刚刚那个毛承礼，究竟玩什么花样？”

“嗬嗬，毛承礼这个名字，他用不了多久了。重彰李家荣耀，果真系在他身上。”

郑森非赞非怨地淡淡说完，这才从袖中把那幅锦绣掏了出来。刚才如果不是这幅绣锦，以郑森的脾气，真敢动手。交给郑彩之后，还不忘叮嘱一番：

“阿彩，你找几个聪明伶俐的，一起参详这幅海战图谱，将来于国于民于己。都有好处。”

“是。”

郑彩接过后。连忙展开观瞧，身后也凑过来几个好奇的将领，只见上面画了一个新的海战布阵，“二”字型阵法。

其实，虽说福海这次赢了，但双方战损比差不太多，毛家既有国家4成地海军拨款，又有登莱船厂、山东陆基、还有朝鲜做后援，重新组织两、三次上规模的海战，根本不成问题。

而这幅阵图。也变成了前后两排。不再奢望雁行阵这样凶悍地阵法了。利用前、后甲板主炮地火力优势，采取“两船并靠”作战方法，横线距离也缩短至2000米之内，同样是走集团作战的路子。

这正是福海地命门，他们不是没有巨舰，但苦于没有船厂，打一艘就少一艘。只能利用舰队速度来取胜。可一旦镇海真的采取“二”型阵法，不再给对方各个击破地机会。福海就算再连赢三阵，也等于惨败一场。这正是郑森刚才示弱的原因所在。

从交换海员的船只数量上看，郑家确实很有诚意。只来了一艘远海战舰，泷马号。而镇海方面除了旗舰丽水号，还应该加上归还的昆冈号，整个交换仪式是一对二。

船只少，也有利于消息的封闭性，虽说郑家根本不怕江南旧党，但前天跟人家歃血为盟，今天就商量出卖弟兄，后天再玩个反戈一击，确实有点太说不过去。

所以说，郑家是精明的商人，虽说侠义与伟大的底线定得很低，但毕竟还有。在保证底线之后，郑家更多是在精算基础上地利益考量，名正言顺地做生意，总好过整天身后跟着一群“想杀了自己，好立功上位”的镇海官兵吧。

那么为了避免再次战斗，郑家就必须做出真正的承诺。他们先是海匪招安，后来又高举叛旗，现在重新反正，也确实该拿出一个书面保证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具备真正的契约精神，但人们对契约的尊重，也越来越重视起来。

在经济高速发展期内，整个社会更追求外在形式的审美（包括艺术、思想和道德上的审美），什么纸醉金迷，什么现用现交，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等等吧，这些都是外在审美的结果。这也正是郑家可以轻松的反复无常，却没有多少人感到难以接受地原因所在。

当对内心地追求越来越淡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因为违反承诺而遭受的损失也就越来越多，那么在这个时候，适当建立起契约精神，也就成为了必然。

越尊重某样事物，其细节研讨，也就愈发趋于完美。反映在契约上，条款越多，越有助于订立双方，保护自己的责、权、利。

这其实是好事儿！

毛承禄是个很有效率的人，而且他从阿礼身上也算看明白了，自己老爹给自己收了这么多便宜弟弟，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况且现在都知道，国家对私兵现象非常排斥，再不主动表态，将来一定出现悲剧。要知道，在利益面前，就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更何况他们毛家这种情况。

干儿子现象以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但问题是毛文龙的眼光太独到了，所收螟蛉，个个都是山中虎豹，本事既然都差不多，那将来万一翻脸，可就不妙喽。

于是，毛承禄在战报考绩中，不仅把战败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还把阿礼等人的努力与勇猛，也给夸了一番，目地只有一个，让阿礼等人恢复祖姓，认祖归宗。

这份战报，传递到北京时。已经是初冬了，在细雪洋洋地傍晚，被守门太监给送到了武英殿中，颇有雪中送炭的意味。

镇海战败，毛承禄被俘地消息，让北京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子，因为都知道郑家军是复合兵种。海战无敌，陆战也不是什么省油灯。一旦最坏结果出现，于天津登陆，直达北京只需要四天左右的时间。如果为了京畿，而调动边军入卫，后果不堪设想。南清、科尔沁、西北两方面地蒙古、包括哈萨克和俄罗斯，都会借机闹事儿。到时候。战火燃遍整个亚洲，小朱他们的政权还想不想好了。

就算福海不登陆，要是把整个海岸给封锁了，日本、朝鲜的通商受到打击，这原本吃紧的财政，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所以说，阿礼能够强迫郑芝龙答应，亲笔写下一份《归建协议草本》，可谓是宏功至伟！目前，这份草本刚刚从福建送出。到达北京。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差内，国家要赶紧想出一个说法来。

“启禀皇上，郑家模式，决不可复制。此项，乃是今后立国根本。”（贺逢圣）

“臣等附议…！”

目前的武英殿（或文华殿）议事程序，已经形成了一种有趣流程，内阁及诸部堂官。按照分工组成多个分议小组。小组之间人员可以重合，但多由内阁牵头。当分议出草案后，交到内阁讨论，内阁通过后，会以票拟方式向皇帝汇报，一般情况下，皇帝都会批准照办。但皇帝始终保留一票否决权。

事权仍归诸部堂官所有，但内阁拥有监督权，如果发现执行走样，或者因新法考虑不周而引发负面影响，及时做出调整。

这个决策流程中，皇帝的权力稍稍多一些，也大一些，但并不具备独立地决定权。像小朱，既可以监督，也可以否决，还时不常的做出指示，但总要先交由“内阁会同分议大臣”进行补充和完善。

在皇帝、内阁、分议大臣、诸部堂官之外，还有言官系统。这部分非受控人员，只要骂人的水平高，就天然获得执业资格。但为了避免之前言官为骂而骂，甚至走入风言物议的歧途，小朱施行了一个行政策略：那就是言官的最高职位，到左、右都御史为止，任期7年，到期后，绝对没可能进入内阁，只能去鸿儒社养老。

那么这个设定，就促使大多数言官在骂人时，尽管很欢实，却保持了一个基本限度，免得因为骂人骂得最精彩，直接走入仕途终点。因为只要不是左、右都御史，就始终存在平级调动的可能，言官收入，同事权干部相比，少得很多。这就使得言官的监督能量，始终存在不大不小地一个临界区间。

以某进士为例，因为最初能力差异，使得这位进士，不能直接担任实职，那么他就可以通过培养“骂人”技能，而在言官系统内逐步升级，达到一定程度后，就可以采取平级调动地方式，转业为事权干部。如果在这期间，因为骂人骂得太精彩，而不小心成为了左、右都御史，那可就亏大喽。

这种模式，就让言官系统，既可以做到有效监督，又不至于为了监督而监督，最终搞得国家政策寸步难行。当然，怀揣理想出仕的文人很多，这些人对左、右都御史这个“终极”职位，也是情有独钟的，所以他们的仕途路线就非常简单：进士-言官-左、右都御史-鸿儒社。人生很短暂，能走出这么一条直线来，也未尝不是荣耀之路。

但不管怎么说吧，小朱和他的分议大臣们，对言官的愤怒，是敬畏三分的，所以他们要找到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台阶出来。

首先，郑家模式，绝对只此一家，没有“再复制”的可能，否则国家还不滥了营？今天是郑家，保不齐那天又出来一门望族，闹来闹去的，逼迫国家坐下来谈判，分地、分税、分官，那还了得？

正是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才头疼不已。怎么才能杜绝“郑家模式”呢？

要知道，中国人是很讲究名声地，郑家反正，当然是好事儿，可问题是郑家赢了海战。好么，在这场谈判地上半程。郑家占据了优势地位，想反叛就反叛，想投诚便投诚，听着就不那么太对劲。

主要是不想听到外人说闲话，说什么国家因为镇海败了，才愿意接受郑家条件；说什么郑家总这么干，也太不给国家面子了；这确实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其实。小朱自己私下里砸吧砸吧滋味，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别扭，受人胁迫的感觉，总归是不太好。但反过头来看，这种方式，也未尝不可。契约精神嘛，皇帝、国家、内阁、官僚、商人、军人、百姓。这多极之间。本就应该形成一种契约关系。把各方责、权、利全摆在纸面上来谈，倒也还成。既然法律、道德的约束大而无形，索性把“契约精神”这个概念引出来，

皇帝，同国家、同人民签订契约，承诺永远为了国家利益而奋斗，本就应该。

官员同国家、皇帝、人民订立契约，承诺永远为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而努力。本就应该。

郑家人，同国家签订契约。“每百年。最多出任三次海关关长，每任七年，遇内阁改组，任上辞世，继承爵位，无需顺延”“封赏台湾南部300里，其地税收20%归家族所有”“世袭靖海国侯”这四条。是国家给予他们地主要承诺。他们则答应世代为国尽忠。并且“每代世子，都会以恩科形式去考科举。承位前不回台湾”，说白了，就是一种极其温和的人质形式，并且把海关关长这个职位，给限定在世子身上。双方倒是都能够接受。

“也罢，”小朱觉得没什么可说地了，他挥挥手，对着贺逢圣说道：

“贺先生还是不要再耿耿于怀了，郑家归建，于国于民都有益处，镇海虽然败了，但毕竟没有伤及根本，这种事情，总要往好了看嘛！”

“呃…！”贺逢圣咬咬牙，“臣遵旨，只是那些殉海地勇士，国家总要照顾一番。”

“啊，对！这是当然。那贺先生可有账目吗？”

“回皇上，老臣已经算好了，请吾皇过目。”

“好，拿上来…”

正在这时，杨嗣昌忽然起身，他的提议就比较直白了，崂山附近，有一处所在，金沙赭石，被戏称为黄岛。不如在那里修筑一座巨大石碑，碑铭详细写明这次海战地前后经过，并且“郑家手书”“国家反馈”也都作为附件刻在侧面，目的就是永远警醒世人！

“嗬嗬嗬，”小朱双手揉着肚子，双肩耸动，形象很差劲地接口道：“杨先生怕是为了要警醒郑家吧？”

所有人都没接口，就算是真的要这么干，也别明说啊。不过大家倒是很乐见皇上出这次丑，因为皇上每一句话，原则上都要记录到史料中去，勾引皇帝把这句话给挑明了，倒也达到了震慑郑家的政治企图。一众各怀鬼胎的君臣，相视奸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国家急于招安，给予的条件确实优厚，如果再不耍点流氓手段，以后郑家还得反复。于是，小朱伙同杨嗣昌的表演，还要继续下去，

“听闻那个毛承礼，是辽东李如梅地遗腹子。此事可当真？”

“回皇上，千真万确！”

“哪，可有当初地稳婆作证吗？”

“这个…”

杨嗣昌一皱眉，皇上想助阿礼归宗，这他早就知道，但没想到皇上看问题的角度这般另类，竟然想通过接生婆的证明，来敲定这事儿。这也太过分了吧。

“回皇上，”郑三俊是万历朝起仕的老官员，这事儿只好由他出面解答。

“万历三十五年，李如梅中流矢后，伤情迁延，直至不起。斯时其侧室已有三月身孕，诞下麟儿后，因既非嫡出，又非长房，一直交由女家抚养。后来嘛，唉，李家满门，便只留下这条血脉。此事，已成公论。原，不该再找稳婆了。”

小朱无奈的看了看一众朝臣，大家都比他明白，自己嘴巴又确实有点快，没得法子，又特么丢脸了。

“好吧，李家能有这么一个好儿子，也算对忠良有个交待了。那朕便发恩旨下去，恢复毛承礼祖姓，再仿耿、孔、尚、刘四家，定300户吧。”

“臣等，代辽东李家，谢吾皇恩典。”

“再有，东江毛文龙的义子众多，这回没立战功，就恢复祖姓，倒显得朕小气了。干脆，你们谁去问问老毛，看他究竟怎么想得，如果实在不愿意，朕以后就不跟他抢干儿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转向了卢象升，那意思很明显，卢大人，瞧见没有，皇上这是想一揽子解决军中陋习，毛文龙的工作，可交给你啦。但卢象升本人对毛家军的现状，其实是一种接受态度，毕竟这是军队上千年流俗之一，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况且，毛家这情况也算比较特殊地。国家这边，也不好太直接了。

不过卢象升也知道，现在言官那边虎视眈眈，要是被他们抓到把柄，浪费纸张骂人地情况，将再次出现，如果这时候能够提出一个比较折中，或者行之有效的策略出来，倒是可以平息言官的怒火。好在这件事儿上，毛文龙也不可能反对。既然不好找解释的说辞，那么拿出可行的应对举措，倒也不失为一记良药。于是卢象升微微欠身，

“皇上，文龙为人，倒也大器，想来还会替李成礼高兴。不过臣倒是想啊，”

“北京、天津，相距咫尺。天津武学，北京武学监，均已成立十余载，各地也都相继建设分院。如今，该是明确的时候了。不若以分院、总院、学监别之，凡骑、炮、步、海，加上科技研发、阵法深造，总院悉数建于天津，各地分院的日常事务，归天津武学总院。天下武学，归由北京武学监统而管制。待武学子弟，遍布军旅，则军中陋习，倒也可以规避了……。”

卢象升现在是商、法、财、税分议大臣，有关军政建议，态度还是很谨慎地。他地提议还不仅仅是青年军官的培养。他还提议，在参谋总部下，设立海事分局，专责海军管理。首任局正，由郑森暂领。待其科举后，再行转正。算时间，大概在年关左近，郑森会带着郑芝龙地手书亲自来京。也就是说，这个提议，就是为了让国家有一个堂皇的理由，直接把郑森给扣下。

“启禀吾皇，此事不可急于一时。”熊文灿神情急迫，“郑森此来，乃是信使身份，实不该强行留下。再则，郑森现在还在海上，何时到京，尚未有定论。如果现在就发布成立海事局的政令，恐怕横生枝节。万万不可急切操作啊！”

“倒也是…，”小朱扭了扭脑袋，只好行使否决权，

“也罢，武学建设，依卢卿家之议。至于海事局嘛，暂缓搁置吧。”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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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七章：金融诈骗

没过两天，武英殿在原有决议基础上，又追加了两条训令：

第一条：

听闻李成礼（毛承礼）发明了一套海军刀技，充分利用海船起伏，进击突刺。由洪承畴受君命前往观摩，若果真实效，即刻擢拔为大明水师统领，兼任天津武学海军教习。再赏毛承禄锦袍一幅、白玉功钉一枚。

这么做，不是非得要对得起李成梁一家，当然，这层含义确实有，李氏父子都应该算做英雄行列，而英雄的定义，又必须跳出旧有模式，难道英雄就必须完美无缺吗？这种说法当然纯属放屁。

李家父子也有很多缺点，但他们为国征战，一门忠烈，就都应该算作英雄。不能因为意识形态不同而杀人，更不能因为意识形态不同，就不允许别人当英雄！

国家通过帮扶阿礼，重竖李氏门楣，为得就是在全社会兴起膜拜英雄的热潮。

岳飞、关羽、祖狄，这三位大哥是英雄，这没错，他们不仅是英雄，还是大英雄！可问题是，一个民族上下五千年，就出来仨英雄？是不是少了点儿？

于谦、李广、白起、梁红玉、包括哥舒翰和袁崇焕，甚至铁木真、多尔衮、丰臣秀吉金兀术，还有眼下那个托尔斯泰，这些人统统都是英雄。都值得后人去顶礼膜拜。

当然，膜拜英雄不是让大家去盲目崇拜，明初就有人探索出一条“英雄惜英雄”之路，与英雄对决时，拼尽全力，无所不用其极，直到英雄归尘，方才出言赞美。只有这样。才是对英雄的最大赞赏。

这其中的代表就是诸葛亮和周瑜，这两位都是英雄。

他二人先是并肩合作，完成了赤壁壮举！然后为了各自的理想而互相敌对。终于有一天，芦花荡成为双方最后的舞台。但这不是最后的结局，周郎的祭礼上，诸葛孔明放声痛哭。

其实“既生瑜何生亮”地感慨，难道卧龙先生就没有过吗？未必！如果不是他运气好。获得了罗贯中的鼎力支持，被气死的那个人，未见得就一定是周郎。

只有对敌人的英雄，都能够保持适当的尊敬，才是真正的自信！敌人越是伟大，战胜他们的我们才愈加完美，群英荟萃嘛。这才是民族地华彩！

试想。连敌对的英雄都尊敬，那本民族的英雄呢？这还用说嘛！

但这是长效机制，起码要经过上百年的熏陶，才能让一个民族脱胎换骨。所以目前来看，最实际的目标是：

以李成礼来对抗郑成功。

哈！郑成功这个名字，终于出现了。而且郑森改名成功，就是第二个训令。只不过这个训令，却来自于一个梦。

是的，皇帝小朱又“做梦”了。这次他梦见东中国海上，忽然金波翻滚。玉浪腾飞。瑞气千条之中，浮现出一樽宝鼎来。哇！

就跟“四方出击”前一样，洪承畴再次取代龙虎山张真人的位置，担当了解梦之人。

宝鼎，当然代表国家；浮者，福也，鼎浮于海。福海也。

瞧这梦做地。不愧是流氓御梦。洪承畴都不用寻思，连脑子都没转。顺嘴就把梦给解了。

郑氏，乃国家股肱也！

接下来就寻常了，特赐郑森国姓，且由御笔亲批，改名成功。再令郑家尽快于海上，寻找宝鼎，一并送上。

扶起了郑成功，就一定要把李成礼给扶起，因为目前地中国海军之中，真正有实力制约郑家的，只有阿礼。

阿礼的亲爷爷是李成梁，按族谱，他确实是“承”字辈，但为了与毛家分割清楚，小朱伙同分议大臣，蹲在武英殿的大厅里，愣找了个由头出来：

既然圣上恩准，李家重新开宗立祠，那便请万岁亲自书写一份字辈谱决，赐给李家吧！

写便写，小朱最不怕的，就是装傻充愣。皇族老朱家的字辈谱决是五字一句，一共二十字，那么赐给臣属时，各减一字，一共十六字：

成家立业，景庆传泽，水肇东海，列镇羿。

头一个字就存心憋着坏，生生给写错了。不过从技术上讲，中国人的字辈谱，是可以循环使用的，也就是第十七代开始，要么请人再写十六个出来，要么，干脆从头来过。

就这样，一群无良君臣，让李成礼成为现实。

瞧瞧，非但镇海战败，就连毛承禄被俘，国家都假装没发生一样，大模大样的进行了赏赐！居然还利用怪力乱神，又是改名字，又是公然索贿（寻献宝鼎）！如此胡来的通盘设计，就是为了安定团结。

言官方面，也并不全是不开眼地，皇上、内阁、诸部堂官这么努力地给他们找台阶，他们要再乱来，那也太辜负人心了。更何况现在这形势就这样，国家与郑家，合则双赢，斗则两败。既然面子活都做到这种程度了，骂人现象，不能说没有，但声音也确实不大。

当然啦，要想让自己成为“大德之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义愤填膺，并且一定要先于他人，指责对方不爱国。所以言官的反击，如同小雨夹雪，让人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不过没关系了，小朱在他十八年的皇帝生涯里，早在骂声中成长为一名脸比城墙拐弯还厚，心比车轱辘都大的人了，面对言官责问，他丝毫不受影响。

立在廊下，伸出手去接，湿漉漉的雪晶，变成一滴一滴的细小水珠。把手握紧，再打开，手掌上还是有干爽地地方。

“呵呵，”小朱开心地玩着这无聊的游戏，竟然还笑出了声。他此刻正站在武英殿玉阶右侧地回廊下，身边陪着他地。是浣衣局提督、皇庄襄理张彝宪。

“皇上，”张彝宪小眼睛眨巴眨巴，一看就没按好心。

“费文德眼界不高，又身染重疾，是以他所走私之物，本非江南急需，只是些土特产。如今被端出来说事儿，分明是有人想瞒天过海。”

“秋收过了吗？”小朱忽然突兀的问了一句，把张彝宪的思路彻底搅乱，

“回皇上，十五天前，各仓检校，已经开始上报收获。估算着。到昨天就差不多了。”

“大宪啊，”（小的在）“你这些年跑来跑去的，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小朱说着，背起手，朝着玉阶方向走去，张彝宪半躬身在后面跟着。

但小朱说了一半之后，就没再说下去，来到玉阶前，一转身。走进了雨里。吓得张彝宪连忙一抬手。只见一名小太监飞快的从武英殿里面闪出来，双手一扬，一把大红油布伞，平平飞过来，张彝宪伸手接下，无声打开，再紧跑几步。小朱还来不及感觉到凉意。大伞已经替他遮下了一片风雨。

扭头，看着张彝宪小刀条脸上。很是紧张神情，小朱抬手，把雨伞接过来，张彝宪犹豫一下，终于不敢跟皇上执拗，只好松手。

大伞很沉，压得手腕一歪，张彝宪连忙高抬手扶住了伞边。一时间，小朱心中很有感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的不敢）“你是经理皇庄地内臣，杜宏门是买卖粮油的皇商，原本你们二人之间配合不错，互相提携帮衬，着实赚了不少银子。”张彝宪小脸上满是水珠，估计冷汗、雨水都有。但小朱用微笑，给了他一个定心丸。

“中间是杜宏门拿你当枪使，生生夺了魏藻德的性命。但因为朕曾经夜视天牢，魏藻德死后，还帮着安顿他的小妾。所以你便担心起来，怕朕将来迁怒于你。唉，你别害怕。”

说到这里，小朱用左手拍了拍张彝宪的肩膀，随后把伞递给他，举着如此沉重的雨伞，张彝宪反而不再发抖了。

“正是想通了这点，你才恨起了杜宏门。后来他们江南旧党兵谏，杜宏门一直躲在南京那边，你就想借着机会，夺下杜宏门的产业。”

“但手边地银子，你又不愿意不去赚，于是你伙同费文德，偷偷将北地地棉花、油麻、菜籽走私贩卖过去，相关接洽的，正是杜宏门。我说的没错吧？”

“唉呦，”张彝宪很想跪下，但举着伞，又不敢让皇上淋雨，只得胳膊越伸越长，肩膀越来越低，形象实在太衰了。小朱笑笑，抬头看着雨伞和红墙之间的天空，灰黯得令人发指。

“朕身为皇上，就算别的不知道，底下人都干了些什么，总要大概齐的，了解一些。陈圆圆给吴三桂生了一个闺女；洪承畴的小妾喜欢喂养流浪猫狗；你小子前些天差点把托尔斯泰给打死。这些事情，虽然细小，但朕偏偏喜欢知道。你能怎样？”

“小的，小的不敢怎样！”

“好了，你替费文德开脱，一个是你怕自己受到牵连，再一个是替绯儿做打算，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亲大哥，总不好见死不救。但朕告诉你，朕根本没把费文德放在心上，朕的心思，全在杜宏门那里！”

一转身，望着张彝宪，

“如果不是你，朕根本想不到种植红白薯，没有红白薯，大明天下，岂有今日？你地功劳，朕不会忘记。但你记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收手，你一人身首异处是小，家人都跟着倒霉，才是真正地大事儿！听明白了吗？”“明白了。”

“好，杜宏门身为皇商，他怎么会不清楚你的心思？身在江南中心，却敢冒险跟你走私，其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替旧党筹钱；另一个就是，随时准备把你跟费文德两个人抛出来背黑锅！他们借口忧心北京，这才通过走私来接济。却不想一片孝心，被你们两个给贪墨了。哼哼，国家真杀了你们两个，岂不是输给了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说道后来，小朱少有的透出了杀气。张彝宪尽管刚从鬼门关里出来。却还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杜宏门的这个设计，非常复杂细巧，他们从一开始，就随时准备出卖费文德、张彝宪，进而达到两头讨好的效果，这种行为，确实很可耻。

北地农田。种植了很多原料性农副产品，这也不奇怪，本来就打算为南方商贸，而建设地农业基地。所以尽管白道上地水陆断绝，但私下地渠道，却搭建得很完善，这也是江南财政一直还算从容地主要原因。

如今郑家彻底反正之后。按这些商家的根基。支撑个一年半载，倒也还不成问题。那么为了尽快解决旧党，针对商家的手段，就必须跟进了。

而跟进手段，就在张彝宪身上。

十几天后，全国人民都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大太监张彝宪、汾河酒业监造费文德，忽然“联合”了众多商家，一共捐了三百万两白银，为国抒难。

龙颜大喜之下。罢了张彝宪一切官职。让他回老家了。

很多人都感觉有点奇怪，一般来说，龙颜大喜，不是连升三级，就是赐匾赐字，好么，从来没听说。讨皇上开了心。反倒被一橹到底。这怎么话说得！

不过很快，答案分晓。张彝宪获得特批。准予他可以再行募集银两，开设钱庄。钱庄所发银票，直接为户部本票。

这个设定一出，一切谜团解开，张彝宪从元年起，就主管皇庄生意，十七年啊！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全中国三分之一的农业经济，都经这个死太监的手打理，他得贪多少银子？

捐出来地三百万两，说得很好听，联合募捐，但明眼人都知道，捐款名单上，除了张彝宪、费文德名副其实，其余所有的名字都是假的。

而且大家也都想到了，估计是皇上知道这小子贪污贪得惊天地、泣鬼神，如今走私事件曝光，如果再不出面协调，谁也保不了张彝宪。这才想到这两条策略出来：先把贪污的大半银子捐给国家，既缓解一部分国家财政，又让他获得一道顺理成章的护身符；再以募股开办钱庄的名义，把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给彻底洗干净。

“唉，”一声叹息，响起在路边地茶寮中，一个面皮白净地“脚夫”粗声大气的说道：“怪不得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哈哈哈！”

一众过路歇脚的茶客，都哈哈大笑。这个时代本来如此，早没什么太多忌讳了。更何况万岁爷担保张彝宪的行径，确实挺遭人讲究的。为了一个太监，而罔顾国法，这不是小家子气是什么？

眼见效果达到，“脚夫”起身掸了掸土，扛起一根扁担离开了。走了没三百步，偷眼看看，四处无人，立刻把扁担往河沟里一丢，猫腰跑了起来，来到一间城隍庙前，“脚夫”闷头钻了进去。随后传来低低的暗号声：

“云头苍耳！”

“如鬼畏之！”

暗号没问题，小小的神龛后面，突然露出了一张灰土土的面孔，

“奉玄青子法令，联合票号，必须让他们尽快建立。”

一边说，“脚夫”一边着急忙慌的换衣服，眨眼之间，他已经变成一个书生了，顺手接过“灰面孔”递过来的一块腰牌，上面清楚地写着四个字：庐陵义师。于是一切就清晰起来，这座城隍庙，是善友教地地下联络点之一。他们刚才正在单线联系，传递了一个信息。

道家符咒中，有一个最常见的字是由三部分组成，上面是个雨、中间是个渐、最下面是个耳。这个字念“渐”，一般来说，人死为鬼，鬼死为“渐”。鬼畏“渐”如人畏鬼也。正是这个来历，才产生了刚才的暗号。

但这个字其实是错别字，是“苍耳”的误写，一般来说，道家，尤其是江西龙虎山的张家，对这个符咒的来龙去脉是忌讳颇深的。毕竟号称真人地张天师，整天拿个错别字出去骗钱，既不好听，也不好看。

可正因如此，挂着羊头卖狗肉地善友教，才乐于用这个来作为接头暗号。不是道家不了解这其中渊源；真正的道家又不愿意拿这个说事儿！所以说这样地暗号，对于身份的隐蔽性。效果非常好。

那么，小朱、善友教、张彝宪，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呢？

很简单，金融诈骗。

都知道张彝宪倒霉落架了，但因为张公跟皇上的私交好，只不过破财免灾，还下岗再就业。扑腾起这么大的动静。彝宪钱庄的名声，现在可是最响亮地。因为彝宪钱庄的大小银票，都是户部本票。不像其他钱庄，手中都是两种银票，户部认缴的本票，自家总号发行的分票。

试想，旧皇商系中，谁的名下没有几家钱庄？这么大的家业，如今却建立在冰山之上。

那么何谓冰山呢？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法理上的叛党。虽然说有地是甘心反叛。有地是被裹挟。但无论那种方式，都是叛党一员啊！

对于商人来说，冒险是必须的，但狡兔三窟，也是一种天然本能。

如果有机会，将自己手中的银票，全部换成国家认可的户部本票。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幻。这始终是硬通货啊!

这就是第一个诱惑。

各家旧党钱庄中，金银双铤的数量越积越多。这玩意值钱吗？确实值钱。但能当钱花吗？打个折扣。

如果，把金银双铤全部套现，可该有多好啊！这就是第二个诱惑？

请注意，张彝宪开钱庄，这本身就具备了很多恶搞性质，他的绰号是什么？抢钱恶鬼！要知道，从他元年秋收时干的那点儿糟事儿起，这个外号就响彻云霄了。现如今抢钱恶鬼开钱庄？这本身就充满了诱惑力。

以大家对他之前的习惯印象，前两条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大不了送两分（2%）的利息给他嘛！

那么好了，既然户部本票也拿到手了，库存双铤也全部兑现了，那么请问旧党控制区内地贸易货币，可怎么办呢？

很简单，诸皇商成立一家联合票号，所有旧党掌控地钱庄联合起来，发行联章银票，联章银票在诸票号内通存通兑。

只需要印刷纸币，就可以空手套白狼，这么巨大的诱惑，可不是单纯制贩假币所能比拟的。

如果张彝宪真的跟前十七年一样，属于抢钱恶鬼的话，这个设计理应可以做到。但别忘记，张彝宪现在的所有言行，都受皇帝控制。引诱旧党皇商钻进这个套子里，才是最大的目标。这其中：

户部本票是永远不会作废地，好么，为了打击旧党，置国家信用于不顾，这是绝对地饮鸩止渴。况且，户部本票永远坚挺，也是诱饵质量的保证。

金银双铤制度也永远不会作废，因为纸币取代金属货币，是时代地需要，那么原本就行之有效的双铤制度，就必须坚定的施行下去。况且，这也是诱饵的质量保证。

那么如何出手打击呢？

很简单，挤兑。

以善友教现在的势力触角，只要在一家钱庄分号造成挤兑风潮，再适当的散布点谣言，引发连锁恐慌，根本不成问题。

至于何时、何地、何人来引爆的问题，现在还远远谈不上，而这最后一击，所耗费的精力又非常之小，只要保证一家小钱庄到时候提不出现银，就一切搞定。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保证前期皇商的“兑换”、“联票”工作，规模争取做到最大就是了。

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手腕，之前张彝宪、费文德的走私渠道，表面上看，似乎是挖国家墙角，还给了旧党皇商一个开脱罪名的机会，但现在反向运作后，又成为一条不归之路，走上来的人越多，到时候死的就越彻底。

这个计划，就叫做苍耳计划。总策划是杨嗣昌、总设计是熊文灿、总监制是吴三桂。具体实施人：彝宪钱庄大掌柜张彝宪（明）；参谋总部情报局正使玄青子（暗）。

不过话说回来，何必这么费劲呢？大通君子营在孙传庭到位之下，连战连捷，已经彻底将河南、山东的局势给稳定下来，军神孙传庭的新军事理论，日趋成熟；定王慈炯的社会影响力，声名日隆；炮兵之父申甫的火炮，越打越准；帐前：曹平安、柳国镇、冀乐华、阎应元个个都是当世猛将；定陶军工作坊已经养民无数。

并且郑家归建已经走上日程；一旦郑家公开宣布反正，则南洋立场会更加稳固；西路军在马祥麟、陈奇瑜、沐天波的带领下，早就已经兵近广西了；而广西当地，不仅是郑鸿逵治下，而且还有个袁崇焕，老袁现在可是铅矿总襄理，所谓铅矿，其实就是军工原料。无论如何，有了郑鸿逵、袁崇焕的接应，广西根本不在话下。

东南沿海，尤其是福建、广东两省，本就是郑家后院；再把广西拿下来，则东南、西南合围成功；河南、山东大军南下。打赢一场平叛战斗，难度系数

但就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击的时候，国家忽然下达了停兵命令。理由有两个：西南助兵拉达克王庭的战斗，遭受挫折，国家需要抽调内地兵马去援助，而抽调兵马，就需要一系列的连环布置，因此在目前状况下，三路大军要原地固守，非令不可出战。

第二个就是要等到与郑家签约后，再依情形而定。

两个理由，前一个冒进、后一个保守。表面上看起来国家有点疯了，为了西南那么一嘎哒破地方，居然连国内平叛都敢耽误，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而且紧急叫停大通君子营，从习惯上看，也有顾忌慈炯的考虑，万一慈炯的战功真得盖世，就算他不想当皇帝，他们全家都不想当，可谁能保证将来太子即位后，出手不留情？皇上还春秋鼎盛呢，就想着后事，这也有点小疯狂的感觉。

但疯狂的背后，却有着伟大的目标：那就是国家不希望战火燃烧在百姓身上。

这场内乱，根本原因在于上层精英集团的意见不统一。那么由精英挑起的内乱，当然要在精英身上终结。控制战斗规模，尽可能的避免平民损失，这也是国家政策的根本前提。

因此到目前为止，平叛战斗，已经开始由军事，转为金融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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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八章：心中大义

我也可以选择沉默；但如果我要说，一定不说那些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东东，不管是正说、反说还是歪着说。山窝中那片翠绿色的竹林。远处有岚风吹来，叶子发出细碎声响，还有不知名的虫子，正在振翅。半高的空气里，仍然凝着淡淡薄雾,而世界却反而静谧无比。朦胧中似有无限天机。

浓密的竹间，被枯黄的枝叶填满，踩在上面，噗哧噗哧的声音沉闷而又单调。但两个正在走来的人，却欢声笑语，一边走一边谈，透着就是一股子潇洒，一直到进入竹林深处，仿佛才融入宁静之中。

当前一人，穿了一件蓝底团寿纹大襟袍，行走在竹林中，显然很是不方便，更另类的是，可能为了行动方便，居然在腰间用一条麻绳勒住，这在讲究士林清风的江南，可不多见。

绕过两排竹之后，这位儒生想起什么来，回头扶着竹子笑：

“梦云兄，你这发笋之法，如若写入应试答卷，想来定会高中状元的。”

“呵呵，耀芳兄说笑了，我平生只希望以所学惠民，至于状元之名，一无所求！更何况如此雕虫小技，何登大雅！”

回话的人，说得淡定，穿着更随意，与其说是儒生，不如说是农夫。全身被粗布包裹，唯一的正式装备，就是脚上有双官靴。

“这怎么是雕虫小技？”前一位儒生表情丰富，性子活泛，声音也愈加清亮，“养民之法，农作良方。本就是治国之本。为了以民养民的孙传庭，国家不惜篡改刑律。为了让白洋淀成为口福居所，皇上不单点了刘理顺为状元，还曾特意出巡封莲。这本就是晋身之阶！吾等儒生，以实法而动天听，用不着推辞嘛！”

“呵呵，”刘梦云不置可否。而是指着一杆绑缚了红绳的竹子，“哦，到了。来帮我一下。”

两个人蹲在竹子下，一起动手，把腐叶拨开，地面竹根处，露出一个刀柄来。刘梦云让孙耀芳帮着把竹子推开。自己探手。将刀子一点一点拔出来。

对着亮处瞄了瞄，随后递过去，

“耀芳兄且看，这露珠凝而不聚，土下刀身，冻而不固，看来还没到时候啊！”

孙耀芳赶紧用身子靠在竹子上，接过短刀仔细观察，刀柄上缠着丝绦，本来是为了吸汗用。现在却凝结着密密的露珠。刀身上粘黏着些许黄土，从拔刀的速度，就可以判断出，土地并没有冻住。

当然了，江西也算江南，这里的冬天，比北方要暖和。但时至年关。气温已经很低了。两个人口鼻中地哈气，已经可以清晰辨认。

看过之后。稍微失望的叹口气，

“唉，你我都是义师，《三字经》《千字文》《初萌百句》，虽说阿爹阿婆们都知道一些，可凝而不聚、冻而不固这等说辞，他们怎么好分辨呦！”

刘梦云愣了一下，确实，虽说他是一名合格的义师，优秀的士子，但毕竟习惯使然，说出的话，确是太写意。文人之间倒也有些默契，可要传授给普通百姓，这八个字，稍微有些书卷气了。

但随即，他却惊喜的对着孙耀芳一鞠躬，

“呵呀，佛家有顿悟之说。耀芳兄这一语棒喝，让梦云明白了。只要小民可以受惠，何需雅言？连《三坛大会讲经辑要》皇上都力主用白话刊印，开始我还很有些腹诽，如今想来，倒真是误会皇上了！哈哈哈！”

“那里，那里…”孙耀芳这时候反倒书呆子气了，嗦一大堆词章典籍，大概的意思，无非就是今日顿悟，都是平时积累结果，等等等等吧。

两个一会儿实际，一会儿又乱掉书袋地年轻士子，彻底打破了竹林中的宁静，甚至，还驱散了雾气，竹林的苍翠，愈加引人沈醉。

这俩大哥在搞什么名堂呢？他们在帮着乡民发笋。就是刘梦云摸索出一个奇怪的方法，可以大量、迅速的培育竹笋。并且还是在数九隆冬季节。

竹笋既是美食，又可以腌制后对外贩卖，已经成为比较优良的经济作物了。江西庐陵一带的乡民，平日里耕种桑梓稻谷，年关农闲时，还可以抽空发笋，确实是惠民之法。

那么，这个方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竹子跟熊一样，存在冬眠现象，当年关前后温度降低时，就会将全部精力收缩到地下地根鞭处，而这个时候，如果在地面上铺满厚厚地一层稻壳麦秆，再淋上少量的水，就会在地面附近，形成发酵加热“毯”效果。由于地表温度会渗透进地下，所以竹子就会相应的进行生长，嫩黄色的竹笋，也就在没有青菜的季节里生长出来啦（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整个发笋过程存在两个环节：温度必须连续几天保持低冷，否则竹子不会冬眠；稻壳麦秆的淋水量，一定要适中。过多、过少，发酵效果都不能产生。最佳的水量是50%。

靠，大家想想，现在没有温度计。稻壳含水量的测定，也没有什么仪器，因此，完全凭借经验和感觉。

那么刘梦云探索出来的八字要诀，就是在竹林深处，将一把匕首插进地里，然后连续几天前来观测，以判断竹林是否进入休眠状态。

至于含水量，同样是八字口诀：“潮而不坠，舒卷不滴。”

以这样雅言来应对农业，显然过于书卷气了，但以现在地时代背景来看，又确实不能对刘梦云过于苛求，毕竟人家还确实摸索到了真正地良方嘛。不过刚才孙耀芳随口一语，却惊醒了梦中人。

两个人走出竹林时，山窝前已经等待了好些乡民。大家推过来的独轮车上，满是稻壳麦秆，看见两位老师出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满怀希翼的望着他们。

“阿叔、阿婆，抱歉了，天气不够冷。让你们又白跑了！”

“没事儿，没事儿。”老乡们一边反过来安慰着刘梦云，一边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孙耀芳忽然走前一步，

“大家别走，刚才我们两个商量来着，准备把发笋的方法。编成口诀。送给你们传唱出去，大家说好吗？”

老表们腼腆的冲着两位老师笑，他们老早就想要这个口诀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刘梦云、孙耀芳两个人，就拉着老乡们，把那十六字口诀，给改编成了小调。但这个小调，似乎更加不靠谱：

“一日南风三日雪，三日南风不得绝”。这是讲温度。

“小伢崽。青渺渺，扭一扭，水落”，这是判断麦秆稻壳地含水量，让小孩子挤压淋水麦秆，滴不出水珠，就刚好适量。

不论是孙耀芳。还是刘梦云。听到老表们根据自己的解释，而编成地口谚。都有些发傻，要知道，这个口诀比刘梦云之前总结地十六字，更不具备推广性。二人相视苦笑之后，决定保留下那十六字，毕竟全中国都有竹子，全民族都喜欢吃竹笋！

“梦云兄，看来你推崇的行以当知，果然不错啊。不能做到以实务映真知，吾等士子，读书何用？”

“嗬嗬，耀芳兄所言，总是发人深省。受教受教！”

两个传统书生，送走老乡之后，面对眼前山水，都有了新地领悟，随后，两个人就要开始另一项工作了。

要说起来，这个孙耀芳同孙承宗还有点血缘关系，只是很多年前，全家就搬迁到江西居住了。考中举人后，一直科举不利，所以，也就一直在江西一带担当义师，因为他喜欢边教书边游玩，加上老孙家在政坛的影响力，所以这小子几乎是一年换一个地方，今年他来到庐陵教学之后，遇到了刘梦云，立刻引为知己。

而刘梦云，则是北京太医刘惟敬地弟弟，梦云是他的字，刘氏兄弟可算是这个时代的另类，考中秀才后，基本就放弃高考了，好容易在家族亲人的苦劝下，考了乙榜。中举人之后，兄弟二人就更加彻底的，放弃了科举这条路。哥哥是通过高明的中、西医术，成为正六品医官。弟弟则在江西庐陵担任义师，一干就是七年，误了三次考试（两次科举、一次特用）。

刘梦云除了帮助乡民读书习字之外，也没什么开销，一年十多两银子的薪水，足够他搞科研了。研究竹笋生长，只是其一。他还对米酒发曲进行了改良。惠民，不是说说就搞掂地，没有脚踏实地地深入探索，怎么可能有实效？

正因为这种“行以当知”的觉悟，让刘梦云还具备一个身份，善友教徒。

江西龙虎山的天师教，不仅是天下道士之首，还代表天庭，选拔任命全中国的城隍土地，教尊老张家，几千年来被人们称作张天师，只是这个称号到了太祖朱元璋这里，改“真人”了。不过没关系，在现在对忌讳不是太讲究的时代里，张天师这个称呼，已经悄悄在百姓中，重新叫起来了。

既然同样是道教背景，那么“善友教”要想搭建情报网，就必须借势，而张真人一家，对明廷是比较尊重的，他们对善友教的行踪，采取了消极态度，不支持，不折腾。因此善友教（情报局）在江西发展的态势最好。

而今天，孙耀芳和刘梦云要接待一位神秘的大人物，善友教的玄青子。

“嘿嘿，”刘梦云苦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我前前后后，已经见过两个玄青子了，第一个让我将天师玉印送到龙虎山，以求天师教多发几张道童度牒，好行走方便；第二个，是希望我能想办法鼓动江南皇商，能够成行联号银票。今天你又带来一个玄青子。唉，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地呦！”

“呵呵，玄青子不过三字名尔，只要印信无他，吾等便把他当做真正地玄青子，又如何？”

“不过，说起来嘛。…”刘梦云负手神往，“听闻情报局的薄珏先生，也是一位以实务助国的天才，文武科技，样样精通，要是此生有幸一见，便可了却心愿喽！”

“哈哈哈。”孙耀芳仰天大笑。“我倒更想见识见识善友教尊李国梁，原本一个无他神异，不过阅世既久之神棍，却为国家贡献了这许多人才，可真真有趣！”

两个好朋友说笑着，坐在了竹林前的独轮车上，反正发笋就在这两天，老表们懒得推来推去，都留在竹林前了。使得他们随时可以坐下来休息休息。

现在善友教谍报组织，完全是一种雏形。仍然没有脱离那种偶像崇拜的模式。原本通过腰牌、白铜镜、暗号这多种方式。就可以分出级别地高低。但玄青子却只懂得以“托名”形式，向下面传达讯息。没得法子，道教人士嘛，最讲究的就是附体。

独轮车地声音，再次响起。远处地山坳，是个半拐弯，只听到独轮车响。还没有见到人。两个书生就立正站好，要知道。现在是农闲时节，乡民赶早“发笋”不果之后，通常去看社戏，甚至还会结伴去赌博。这时候能过来的，一定是“玄青子”。

一个标准老表，推着独轮车缓慢行来，车上堆积着麦秆稻穗，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刘梦云以秘法发笋，已经是远近闻名了，虽然只在去年大获成功，但“梦云笋”地大名，早已经远博，甚至连当今第五十一代天师真人张显祖，还特意请示天庭，提前任命刘梦云为庐陵城隍呢。单等他去世之后，就可以上任了。

所以，利用发笋来掩护接头，非常安全。

“云头苍耳！”

“如鬼畏之！”

暗号没错，来人立刻又掏出一面小小的白铜镜子，对着光照了照，一只环眼老虎地形状，落在地上。孙、刘两人立刻单膝跪倒

“弟子，参见护法玄青子！”

“传白虎法令，江南不日巨变，尔等速去南京，多方周旋，以救护卞玉京、杨文骢…等人，龙虎山世子张应京，负责接应事宜。舟船车架，皆可巨资购买。张真人一家若要跟从，可皆走东南海路赴京。特发户部本票一万两，然应先行兑换江南票号后，再用。”

“弟子，接法令！”

传令的“玄青子”没再多言，只是把白铜镜收进怀里，然后从独轮车上抽出一个大大的百宝嵌紫檀木匣，交给孙、刘二人，转身，走了。

打开木匣，里面有一张户部本票、两柄转轮火铳、三张道童度牒、还有一面白铜镜，背面的暗刻花纹，是一只白鹤。令的同时，江西赣州城大帅府上，两个身着戎常服的将军，正在密谈。

“老丘，我想到了一个逼供的法子，”说话之人，眉清目秀，白面长髯，摆明了长得少兴，根本看不出年龄有多大，但接下来说出地法子，却彻底打破了他地文静形象：

“先将人犯的头发割下来，拌进米饭里，强迫他吃下。今日不说，好，明日换他的指甲；再不说，用他的粪便、尿液；还不说，那就放血，米饭上淋一滩污血，下面还有前几日的老样，我看他说是不说！”

如此恶心变态的方法，真是亏这个英俊的家伙想得出来，完了，还兴致勃勃的探头过去，追问一句：

“怎样，这方法可好？”

老丘正是丘慧荣，他歪头看了看这位大哥，心中很是无奈。随后叹了口气，

“我到目前为止，已经抓到了五个玄青子，个个都是憋到三日之后，再有供词。这样的安顿，分明就是在打时间差，除非有当天取供的法子，否则。对你我二人都没有任何用处。”

“嗯，”英俊地变态很苦恼地揪了揪胡子，“他娘的，龙虎山这群家伙，动又不得，买又不听，真惹急了我。我管他会不会五雷轰顶呢，直接杀上山去，一把火烧了他们。”

“算啦，老王，”丘慧荣抬手拍了拍，“追查善友教的事情，我来操心就是。我倒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如何破解大通营地战法！”

老王是王体中。左良玉帐下六大总兵中，排名第三。现在由他镇守赣州，可以说任务艰巨。

江西赣州是个枢纽之地，一旦这里有失，则旧党与左兵的后方联系就会中断，国家各个击破的战略目标，就会轻易实现。而且江西景德镇是最大的财源之一，要保江西，必保赣州，保得赣州。才可以护卫景德镇。

虽说现在王师忽然来个顿挫。叫停一切战事，但赣州得失，却也不容大意。

王体中前些日子，差点被孙传庭地新战法给阵斩，当时情况很危险，如果不是王体中刀法娴熟，他地大好头颅。如今早拜在大通营的祭台上。被三皇子慈炯敬酒喽。

因此听闻丘慧荣要破解新阵，王体中先是一个哆嗦。随后大喜！

“老丘，这么说你有法子喽？”

“没有，我听你说完新军阵法，苦思多日，终究没有什么好法子。”

说完，两个人都闭目不语，只是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两个优秀地冷兵器将领，面对时代的变革，都很是落寞。

丘慧荣忽然再开口，

“老王，那个阎应元，你怎么看？”

“阎应元？”王体中愣了愣，随即恍然，“哦，就是那个江阴典史吧，嘿嘿，他的本事、威望，都是大通营里最末流的。但他带领的前锋营，却是最难啃的骨头。”

“嗬嗬，好，”丘慧荣满意的笑笑，“这正是我地对手，下次再碰上，把他留给我。”

随后一点手，

“老王，孙传庭地战法，咱们若应以正兵，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只能出奇制胜！你再想想，他们的战法中，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

“这个…”王体中长得很清秀，但为人却略显粗糙，他真没这本事。丘慧荣只得从怀里把战报掏出来，从头盘算。

“老王，你看，他们连出四营，分八队，分别穿插到各自地点，造成二刘兵马顺势调动，却把整个行兵阵给搅得大乱。随后用小股正兵，侵扰你的左侧。再用骑兵破了你的一字长蛇，最后用阎应元的步兵，从容劫杀你的本阵。这么看来，只有两个方法了。”

说道这里，丘慧荣掏出纸笔，随便画了几个图形，指点给王体中看，

“你看，如果你的兵马始终团缩在一起，则八个方位都有敌兵困守。但各个环节的兵力，都不足以拦下你。这么看来，”握住一个拳头，“合力突围，然后突然停兵，”拳头落在桌上，“引诱对方再次穿插，重新将你围住。然后你第二次突围，再第二次顿挫。几次下来，对方形成疲兵之态，胜负倒是可以仔细算算了。”

“这个法子嘛…”王体中很为难的看了看丘慧荣，“你也知道，我是没问题。可左兵太少，江西兵本就跟咱们不算同心，两次突围后都不继续跑下去，等待敌人重新围过来，我怕炸营啊！”

“是啊！”丘慧荣一叹，“所以我才有另一个法子，那就是以乱对乱，以哨、队为单位，分头出击，只要遇敌就立刻开打，对方不是搞穿插吗，咱们也同样这么干。左兵战力比对方强，兵器上，只要不是列好阵型，火枪、火炮远不是咱们地对手，杀贼杀头目，遇敌后，专挑对方七寸上打，打完就跑。这个法子，也是…”

“流寇战法！”王体中站起身来，大步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老丘，我知道，你地法子是唯一应对，但你想想，咱们可是左兵。大帅那边，不可能拉下脸面这么干的。”

丘慧荣苦笑一下，他是生来的职业军人，从小就被左良玉培养成杀人机器。在他眼中，战争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敌。讲究风度？这是个很遥远的传说。

但他更加了解义父，还有眼前王体中，他们都是带着天生地傲慢，来面对世界地。放弃面子，可谓是难上加难。王体中是当世猛将。他最愿意地就是传统战法，横着金顶枣阳槊，带着儿郎们，一往无前。死在阵前，是武人之德。杀敌取胜，是关老爷给面子。所以说，跟他讲解取胜之道。简直是对牛弹琴。

“老王。你要不愿意，那就算了。但我会把这个战法，写给义父的，他要同意，你可不能挡着。要是他不同意，我再给你出个主意吧。”

王体中身为“第三总兵”，前面第一总兵是丘慧荣，因为既无官职，且是大帅义子，所以老王对老丘是服气地。但他最愤慨的。就是排在金声桓后面。这次重伤之后。他没少被金声桓奚落，甚至还被调到二线后方，来镇守赣州。

其实这道理也好理解，金声桓带了几百人，鼓动几只匪帮，没废什么力气，就把曹文诏给逼死了。王体中带着精兵强将。还伙同天雄二刘的十几万精兵。嘿，这倒好。非但刘良臣、刘泽清一个没剩，全给灭了。他自己也差点弯过去，挨骂还有错吗？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丘慧荣并没有出言讥讽，还经常嘘寒问暖，今天又专程过来跟他商量事情，这情感上，已经彻底亲近上了。眼见丘慧荣还在替他想办法，王体中忽然翻身跪倒。

望着王体中，丘慧荣心中很是悲凉，他知道，这次反叛，让他们都已经走上死路。再回不了头了。可为了义父，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延缓那最后地时刻到来。

王体中镇守的赣州，绝不容有失，而偏偏王体中是输给过孙传庭的。要是没有个夯实他信心的举措，赣州又如何能守得住呢？

应对战法，王体中采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体中能够成为死士，坚定的跟着大帅走下去。这就是丘慧荣此行的唯一目地。

当然，以丘慧荣地本事，即便王体中不采纳自己的建议，他也是有底牌的。

他的底牌有几下几样：

烟雾弹、马抬弩、曲柄苍刃、三连发袖箭。

左兵是独守冷兵器的唯一部队了，唯一具备火器背景，就是烟雾弹。还是丘慧荣跟阎应元那里讨来的配方。

这帮人也是犟，明明火器已经可以替代冷兵器了，偏偏还是要提高冷兵器的水平。但这样的执着，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丘慧荣在南京抢到了宗业司的库银，所以左兵现在也大手笔了，原本只有军官、精锐才能配发的苍刃，已经可以大量装备了。苍刃是贴钢法锻造，单手握柄稍微带一些弧度，使用得法，对手兵刃可以一挥而断。还不易卷刃，属于杨志卖地那把祖传宝刀级别。

其他东西也没什么可说地了，王体中与丘慧荣又重新计算了一下对阵形势，其实他们对国家突然叫停战事的决定，是真心佩服的。

要知道，海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们就立刻知道，郑家悬了，要是镇海能战而胜之，郑家自觉没有什么可倚仗的，反而会定下心思，反叛到底。

但现在海战赢了，自然是最好的投诚时机。

可就在这最好的时机，国家却紧急叫停了战事，目地无非是要照顾百姓，避免战火夺取太多地生灵，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对国家抱有赞赏之心。

因为他们对百姓，也有一份爱心。

他们左兵硬是等到秋收之后，才高举叛旗，公开作乱，目地无非就是希望百姓能等待秋收后，有粮过冬。这样一来，左兵在两湖江南等地的口碑非常好，毕竟不是所有叛军，都这么顾及百姓。这正是到目前为止，左兵及旧党，对两湖、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等地的控制度极高的原因所在。

这么看来，似乎双方真的没什么可打，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干嘛还刀兵相见，都是一奶同胞，干嘛就非要你死我活？

可执着的人，是一定会为了心中大义，而舍生忘死的。

在左良玉、王体中他们看来，百姓的幸福生活，应该是他们给于的，而不是小民自己创造的。他们就要成为手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对小民好，是他们的恩德。

而反观新党，带动刘梦云这样的新型知识分子，要把谋生、致富的手段，送给人民，放权让百姓自己生产，这根本是乱来嘛。

民意若水，如放任不理，世间还有什么规矩？他们最惧怕的，就是世界变成一团乱麻，进而失去了之前他们曾经拥有的特权。而这样的荣光，正是他们心中的大义！

说来玄妙，其实很正常。

“哼哼，郑家人！”王体中很鄙夷的撇撇嘴，居然还说了一句雅语：

“士皆知耻，则国家永无耻；不知耻，何来兴盛之望？”

丘慧荣微笑着点点头，他是旧党支持者，因此对于荣辱感，看得很重。对于郑家反正之后的严峻形势，身为六省秘密警察总头目的他，了解最深。

此时战事如何进展，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告诉世人，左兵是什么样的人。

反叛胜利，则世界恢复旧有秩序；反叛失败，则世间都会对左兵的执着而叹一声，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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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二十九章：鹤鸣金陵

阳光灿烂，照射着几株梅花，徐徐有风，花瓣扑簌簌落到莫愁湖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这里，此时，丝毫看不出内乱迹象。

可以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场内乱，反叛中心，歌舞升平。被反叛的政权那边，装怂认衰，还竟然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兵进克什米尔、修建俄罗斯丝绸之路、税制改革等方面。

双方至今还没有在战场上大打出手，最多就是各自划了一块领地，互相宾着。

但表面上的对峙，不代表私下里进行的激烈交锋，江南旧党所控制的皇商系，已开始面临两大难题：丢掉了北方市场；福海、南洋等海运船队趁火打劫，利润空间被不断挤压，外贸收入所剩无几。

为此，诸大皇商采取了三重应对：走私，尽量保持北方份额；全力开展来样加工，稳住欧洲顾客；鼓吹奢侈，在六省内部，来消化自己的产品。

走私没什么可说的，来样加工要稍微详细一点儿，欧洲人喜欢瓷器，这没错。中国瓷器品种，包含了波斯、阿拉伯、印度、宗教等多个元素，这更没错。但这些都是与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相结合的。也就是俗称的融合。

因此，当欧洲人举着各种图样前来订做瓷器时，从容的中国人，多少会掺一些私货进去。

不过这个现象，在利润面前，终于低头了。方形瓷砖、马克杯、徽章瓷、刮脸盘、自助酒会用餐盘（恒温）……等等吧。现在都已经大量生产了。

其中方形瓷砖在成祖时期，就已经应用在大慈恩塔中，只不过尺寸单一，形制厚重。但如今可就不一样喽，既可以铺在地上，也可以镶嵌在浴室。欧洲人再狡猾，也抵御不了这种诱惑，采购者蜂拥而至。无论是南洋诸帆，还是福海郑家，拦都拦不住。

再有就是徽章瓷。欧洲贵族之家，通过数千年的传承，其家族纹饰、字母、色彩搭配，异常繁复而又精美，如果表现在大大小小的瓷盘上，就是挂在墙上都好看，更遑论用来举办宴会了。由于这方面地买主都是贵族，所以无论利润如何挤压，都非常可观。

解决了北中国、欧洲这两大外部环境，就轮到拉动内需了。六省出口收入的外汇…海事银币…在民间积累越来越多，为了使银币回流，复社几位青年名士，以偶像崇拜方式。拉动了民间的消费欲望：

不丝帛不衣，不金线不巾，不云头不履。璎帽、湘鞋、纱裙、细绔、吴绸、宋锦、云廉、驼绒、百宝嵌器物……。

奢侈性消费一直是中国人的最爱，沿江六省既有这个实力，也不缺这方面的创意。外加上国家王师的军事压力，确实很小！这就造成在短期内，各大城市都陷入一种醉生梦死的状态之中。

这种及时行乐、纵情狂欢的现象也还好理解，国家屡屡叫停军事行动，大家都很感激。旧党也针对民众出台了很多惠政，大家都很舒服。但反叛就是反叛，即使北京方面，摆明了要怀柔化解，但谁能保证将来的某一天。自己就不是那个被拎出来的倒霉蛋？

平叛之日，一定会有无数颗人头落地，侯恂、左良玉这俩大佬没什么可说地，关键是小弟当中，谁是那点儿最背的。

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绝望，才造成了沿江六省。超前消费气氛非常浓厚。

因此。当刘梦云、孙耀芳从质朴的老表中，带着任务来到南京后。一路上的纸醉金迷，让他们愤然慨叹：

“任古骄奢淫逸之君王，亦所不敢轻用，而今寒素之士，反不肯深惜，实在滥于趋利，古风荡然矣哉。”

这番品评，倒是与旧党人的初衷有些共鸣，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商品经济下，拥有这样一条真理：

“鼓励追求文明、卫生、奢侈的生活习惯，以消费欲望提升群众的劳动积极性，必将带来经济繁荣。”

就这样，一个奇怪的逻辑死弯儿，出现在旧党控制下地沿江六省：旧党人要维持自己的旧有权力，而进行反叛；反叛需要资金，于是产生对金钱的渴望；为了增大现金流，旧党人不仅要沿用，甚至还要发展新党的经济政策。

这么算来，反叛来，反叛去，旧党人倒是比新党人还要激进，率先进入“全面商品经济”时代；又因为国家方面地军事打击聊胜于无，使得旧党控制区内，军人政体始终没有出现；相反，由于商业上的应激性发展，让大皇商手下的掌柜们，也拥有了相应的权力。

沿江六省的政界，出现了四种力量：六大藩王为首地贵族阶层；东林、复社、几社代表的士林阶层；皇商、商会、掌柜体系组成的商人阶层；左良玉、丘慧荣领导的军警阶层。其他包括外国传教士、能工巧匠、跟着起哄的娱乐业、广大市民（扩大内需的受力面）各阶层在内的民间脚色，组成辅助性力量。

正因为他们是反叛，所以没有一个人或者阶层，拥有名正言顺的绝对权威，于是，真正的“古希腊公民民主制度”在中国地探索性实践，起源于一场反叛。

这场怪异的新浪潮，让“资本民主力量”在社会上的影响范围，以及对经济、生活、政治上的改变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北京方面。因为代表正统的北中国，仍没有完全摆脱“官僚民主力量”占据主导位置的政体模式。

这就是逻辑死弯之所在，究竟谁是新党，谁又是旧党？这是个严肃而又恶搞地问题。

一路行来。刘梦云、孙耀芳二人都是搭乘驿站邮车，其实这已经是新政中，最惠民地政策了。小民站在黄土官道旁，两侧地树木，在冬天里显得很是萧瑟。但人们地脸上，却洋溢着热情。因为一辆插着“青鸟旗”的四轮邮车，即将叮叮当当的行来。

“邮差大哥，我们要去南京。多少钱啊？”

“五十个…”邮差看了看刘梦云和孙耀芳，“每人一钱银子（100枚铜板）。”

一钱银子，就可以从江西到南京。确实不贵。而就这价格。也是邮差看出了他们义师的身份后，刻意高抬的。义师不算小地主，但也确实算有钱人了。普通农夫搭乘邮车，如果路途不远，甚至都不收钱。

就这样晃晃悠悠，四轮青鸟，将两位义师送到了莫愁湖驿站。

莫愁湖很美，一直是老徐家的私宅。但金陵这边的文人、权臣、名士实在太多，这么多人总要有个社交集会的地方吧，于是现任魏国公徐弘基。就把这里逐渐演变成一个社交集会的场所对外，老徐当然不敢公开说什么，把祖宗产业变成了文学沙龙，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一旦被人怀疑蓄养门客、意图不轨，那可就坏了。

所以老徐很早以前就上表，希望把祖业捐给国家，反正当初也是一盘棋赢回来地，如今捐回去也算不上大事儿。捐出来做什么呢？驿站。

在现任崇祯皇帝小朱的带动下，所有的驿站都是有明刊的，而明刊是需要花钱阅读的，因此莫愁湖驿站，就堂而皇之的收费了，只不过这费用比较高，核心成员每年要缴纳千两白银，而且每次聚会的酒水歌舞，都要另外算账。

其实“会员制俱乐部”这种社交形式。真的不是欧洲人发明的，相反，有不确凿证据证明，从竹林七贤到明代的泰州学派，都采取过缴纳会员年费，然后再另付账单地方式。来组建文学、艺术上的小圈子。

“呵。呀！”

孙耀芳伸胳膊伸腿，尽管邮车是四轮形制。但这么多天，又冷又颠簸，他能有力气活动腿脚，这身子骨还成。

刘梦云可就有点惨，因为他晕车，马车晃来晃去，胃里翻江倒海。沿途大好河山，都留下斑斓印记。晕车确实很痛苦。

根据事先的约定，他们要在莫愁湖驿站，同张应京，龙虎山下任天师的第一继承人，接上头。

张应京代表龙虎山刚去九江那边做了一场法事。然后以代送符地名义，赶往南京。他也同样受“玄青子”指令，前来救人。

双方事先并不认识，因为刘梦云虽说给张天师送过信件，但都是夜间造访，送信之后，立刻下山。所以对于龙虎山的接班人，他根本就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

这次接头，考虑到龙虎山的背景，接头暗语改成了：“登敢山”和“老鹰下蛋”。不分问答，只要对齐，就可以确认身份。

在孙耀芳的帮助下，二人坐在了莫愁湖驿站的茶桌前。此刻整个驿站已经是高朋满座了，其中分出了三大区域，岸边到湖心地画舫上，是核心成员，江南四大公子：方以智、陈贞慧、侯方域、冒辟疆全部到齐，尽管寒风凛冽，但整个气氛非常热烈，因为方以智今天要表演制作冰块。

沿湖修建的绣楼二层，是高级成员区，通常是带有一定级别的人才可以上去。

像孙耀芳、刘梦云他们两个，只能在回廊、一层大厅这些地方，而且要先购买门票。

驿站明刊需要花费铜板才能观瞧，所以贩售门票，顺理成章。眼前的营业场所中，冰糖葫芦、馄饨挑子、热茶铜炉，甚至还有个拉面师傅，在吆喝叫卖。

“二位先生，请先点餐！”

不交钱就不能进来，但坐在这儿可不兴干坐，这里的规矩是，最低消费两钱银子。于是孙耀芳非但交了“报纸”钱，还点了两碗云吞，一碟小菜，二两烧酒。完了。还让驿卒打扮的店小二，去给找点儿药来，晕车药。

“这莫愁湖驿站，晚间可以留宿，人员之杂，可谓南京之最。吾等一会儿接洽上之后，便可以先住下。等你明日情形，身体若无大碍，就想办法鹤鸣金陵。若是身子不爽利，现在就是休养几日。也没什么关系。你说呢，梦云兄？”

“好！”

刘梦云喝了两口馄饨汤，点点头。其实脚踏实地，再喝点暖和的东西，晕车地感觉已经消散很多了。

就在这时，旁边桌儿传来高谈阔论之声，是一个胖公子，和一个瘦子，只听后者很不客气的问道：

“你听过老鹰叫唤吗？”

“老鹰？老鹰也能像燕雀一样，啾啾而鸣？”

“当然。老鹰又不是哑巴，人家凭什么不能叫唤！”

“可是，典籍中，关于鹰地词汇中。多是鹰顾，利爪，金喙之类的说辞啊！”

“所以说，年轻人，”说话的瘦子。其貌不扬，穿着随意，一只脚抬得比脑袋还高，

“雏鹰自从可以展翅高飞之后，便不再多言多语，多嘴多舌。只有求偶之时，才会鸣叫啸天。这个道理，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嗯，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男人应该像老鹰那样，对别人不说话，把所有的话，都只对自己欢喜的娘子说。”

听了这番怪论。孙、刘二人不禁哑然。那个其貌不扬地家伙，却一个倒仰。险些没昏过去。但他从地上爬起来地时候，发觉年轻地公子，正满脸戏谑地笑着看他。立时明了，这小子在故意气自己。

瘦子一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蠢材，英雄要惜语若金，说多错多。你这样不懂装懂，真是叫人生气！”

“呵呵，”胖公子满不在乎的摇摇头，

“反正你的问题我回答上来了，这顿饭便该你请！”

“…”瘦子转了转眼珠，立刻哈哈大笑，脸上神情很是张扬，“请客怕什么，在莫愁湖驿站，我非但不用花钱，还会再支取银两的。”

说着，便扭头四处看看，立刻跑过来一个小掌柜，笑嘻嘻的一鞠躬，

“张爷有什么吩咐？”

“今天我请客，这位公子的账目算我的。你再给他拿个一百两的银票过来，就当他晚上的零花吧。”

“行，好嘞，”（对着胖子）“您地花费，小店这就给您送来。”

说话间，一个店小二已经举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明晃晃一张银票。

“呵呦，”所有人都很是惊讶，这其貌不扬的瘦子，居然有这么大面子！

要知道，就算是侯恂本人造访，也要单独结算账目。不赊不欠，不存银子。如今非但请客不用花钱，反而还能支取银票。这瘦子的来头，看来不小。一时间，胖公子也放弃了之前斗嘴的心思，对瘦子地态度，恭敬了许多。

“嗤。”跟道家最顶峰的龙虎山混了这么久，这点伎俩，刘梦云早就知道。他轻笑一声之后，跟孙耀芳悄悄说道：

“我敢打赌，这个姓张的一定是个骗子，他预先存在柜台一张银票，然后以这种方式取得胖公子的信任，这种江湖人物，掌柜的一般不愿意招惹。反正银票交割没有任何问题，到时候谁也不会找他们驿站地麻烦。但这个胖子，估计要破财喽。”

“呵呵，”孙耀芳这几年也算见多识广，立刻点头一笑，“咱们尚有要事，不可多招惹是非。”

二人正说着，那边的瘦子已经进入程序了，尽管故做神秘的压低声音，但孙、刘二人留心后，还是听出了详细：

说什么江西有座神山，山形似老鹰，然后每年都会自山上滚落圆圆的石头若干，其实就是神鹰在孵卵，如果有高明之人施法布道，则可以将鹰蛋进行孵化，得到佛经中的大鹏金翅鸟。金翅鸟出壳时的第一眼，看到谁，谁就是它的主人。到时候上天入地，遨游九霄，都如同平地走风。只是可惜瘦子福缘浅薄。没有能力驾驭金翅鸟。除非有缘之人，否则就不用多想了。

听到这里，刘梦云、孙耀芳大吃一惊，他们两个没想到，老鹰下蛋，竟然在这里。

二人对视一眼之后，立刻由孙耀芳快走几步，来到瘦子和胖子的面前，一拱手。

“这位张兄，你说得可是老鹰下蛋？”

“啪…”瘦子很忿怒地一拍桌子。“老鹰下蛋是我说地，你要如何？”

“这个嘛…”孙耀芳眼珠转了转，“在下也曾听说过此事。”

哗啦，胖公子忽然起身。别看这胖子表面上瞧着很愚钝，实质上倒是聪明。只见他鄙夷的一瘪嘴，

“江湖未尽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这位公子看似斯文，却原来与一些江湖术骗为伍，当托很有前途吗？哼！”

说完，从怀里掏出刚才那百两银票。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留下蒙冤被骂的孙耀芳，还有七窍生烟的张应京。

“娘的，老子在这里等你们等了十五天。每天都能骗个大头上当。偏巧你今天多事儿，害得老子我生意做不成，真真混账！”

望着眼前这个低声咒骂的张大骗子，刘梦云目瞪口呆。他想破头皮也没想到，国家情报人员。未来下一任地天师真人，竟然是这么个玩意儿。骗钱还挺有理是怎么地？

此时，他们三个人已经坐在一起了，张应京命人挂了四副珠帘，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环境。絮絮叨叨骂完，张小天师斜着眼睛看他们俩：

“我再说一遍，老鹰下蛋，这是我说地。你们两位有何指教？”

“这个…”孙耀芳早被气糊涂了，刚要把暗语说出来。刘梦云连忙一摆手。

“张兄请了，我兄弟二人来自江西庐陵，在那里，我们确实听过老鹰下蛋的说辞，甚至连山名都听过的。”

“噢？”张应京满意的点点头，忽然一抬手搭住了刘梦云的手腕。

“我看你风尘仆仆。面色发暗，想来是晕车所至。你先说说。山名是什么？”

“登敢山！”

玄青子是个胆小鬼，别看他把全国的谍报人员都指使的团团转，可就属他贪生怕死，还特爱拍马屁。这一年来，他相儿可大了去了。各地累计出现了四十多位玄青子。落网率超过谍报人员的化名，所以丘慧荣也早就针对“玄青子”撒下了天罗地网。前后一共抓到过五个玄青子，每个人都坚持了三天三夜，方才开口招供。这个设计是这样的：

首先，无论什么时代背景下，谍报人员被抓获之后，下场往往很悲惨。即便招供，也是个死。

其次，任何时代的所谓审问，其实就是拷问。酷刑折磨之下，任何人都难以忍受。那么为了避免谍报人员在死前太过遭罪。玄青子允许手下人可以招供。

但为了保证最大利益，玄青子做了一个安排，那就是三天之后你再交待。只要挺过三天，那么与“玄青子”接头地上下线人，就都可以提前潜逃。

所有坚持三天才招供的人，情报局那里保证兑现之前的承诺，家人安顿的非常好。可您要是三天之内就撂了，那对不起，皇上不株连九族，那是天子仁德。玄青子可不管那个，十族又不是没有先例，哼！

这就是现阶段地谍报战线上的大概情形。玄青子，究竟是个职业间谍，一切的一切，都还算专业。可就这么折腾，玄青子也没忘记拍马屁。

卞玉京是马世奇的红颜知己，马夫人孙被皇上小朱给留在北京了。因为小朱是个有着七个老婆的老实人，所以他也希望自己地大臣们，能够坐享齐人之福。听说马世奇为了不辜负结发妻子，死活都不肯跟卞玉京挑明了关系，于是趁着孙怀孕、水土不服，赶紧让孙定居北京了。

既然劳燕分飞、两地相望，马世奇跟夫人之间的距离，真多加一个人进来。也似乎不那么拥挤。

但马世奇也是一工作狂，为了修建上海港，马郎快成马叔公了。这还不算完，东林、复社、几社闹事儿，左兵丘慧荣暴起发难，马世奇跟着史可法仓促逃离金陵。

马郎是为了正义，走上北顾的道路了。可他把人家卞玉京给留在狼窝了。

吴梅村是复社骨干，也是叛党中坚，他地洞箫，与卞玉京的古琴。号称金陵双绝。是个人，用脚后跟都能琢磨出不对劲来，这卞玉京又是一极其刚烈的女子，吴梅村为了风度倒是不会太逼她，可老这么下去，不是事儿啊！

毕竟，这可是皇上做媒的女二号（女一号是陈圆圆）！现在马世奇在河南一带戴罪立功，但明眼人都知道，现如今能被圣旨认定的罪臣，那可是最有身份的职业。孙传庭、史可法、马世奇。这三位都是名义上地罪臣，他们能倒霉吗？不能够啊！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玄青子制定了代号“鹤鸣金陵”的营救计划，目标就是要救护被困住南京的一些人。其中天字第一号要营救的，就是这个卞玉京。

可问题是，制定计划很容易，报告马郎，请您转告皇上。我玄青子制定了“鹤鸣金陵”计划，一定要搭救卞玉京等人，脱离虎口。请放心。

马郎从一大堆案牍中抬起头，他已经近视了，所以带着夹鼻眼镜，仰头，把镜子扶正，鼻子里一吭。

“你想怎么救人？”

“回大人话，卑职久习变化。可有幻身无数，已经派遣分身前去了。”

戴眼镜地脑袋重新低下去，今天还要安顿五千名逃难过来的灾民，旧党皇商虽说大力发展商业，刺激消费，但毕竟这种财政制度所针对地人群。是有闲有钱阶层。对于广大地贫苦农民，是没什么关联的。甚至由于奢侈性消费恰恰建立在剥削劳动人民地基础上。所以最近从沿江六省中向北方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

河南成为接收难民最前哨，如今的工作已经很繁重了。马郎根本没功夫废话。只是人家玄青子身为京官，又在巴结自己，不能太不给面子。

“那便有劳了，玉京子获救的话，本官想第一个见到她。”

会“分身”的玄青子，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这就是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计划虽然出于拍马屁，却不失为一个奇谋。

试想，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叛党心脏的南京城内，忽然一觉醒来，嘿，好几个宅门里，举家失踪！这样地震撼力，是难以想象的。

正因如此，情报局两位主官薄珏先生、两张皮马宝，都同意了这个计划。还特意请示吴三桂，下拨了专款百万。

所以，同时接到“白鹤法令”的人员，其实不止刘梦云、孙耀芳、张应京他们三个人。

这三位是聪明人，鹤鸣计划虽说是个好计划，但却非常有难度，想想也是，卞玉京同马世奇、吴梅村之间的恩怨情仇，几乎是举世闻名。他们几个到了南京，没人接应，没人招待，愣往人家玉京子的绣楼上闯，然后乐呵呵地说：

“跟我们走吧，领你去见马郎！”

可能吗？卞玉京身份如此特殊，会没人监视？

正因如此，张应京才刻意的放浪形骸，他这些天是骗了不少蠢货，但他骗的钱，有一多半都落莫愁湖驿站的腰包了，那些被他骗的人，全是花费千金得到两张纸：一张上画着一副地图，如何去神鹰之山的路线；另一张则写着个地址，世外高人的住址。

张应京早算好了，找到那座山，就需要半年的时间。再找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世外高人，又需要半辈子地时间。虽然会有人半途醒悟，可怎样也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他早完成任务，远走高飞了。将来摇身一变，继承家里的天师之位。谁还敢找他麻烦？谁还能？

这么一来二去的，张大骗子早就跟莫愁湖驿站的人，混得很熟络了。所以说，真正的托不是孙耀芳，而是驿站大大小小地掌柜，还有店小二！

“嘿嘿，”张应京确认身份后，忽然脸色庄重严肃地说道：“我朝重反正，薄守节，如今卞姑娘为了马郎那句没说出口的承诺，早成为名震秦淮地节妓了。唉，天下多少男子，竟不如一位女儿。汗颜啊，汗颜！”

“张兄所言，梦云记下了。此行若不能鹤鸣金陵，梦云愿投江而死！”

“嗬嗬，”张应京点点头，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指，“你身体不好，脉象浮弱，但说话时，却反倒平稳有力。可见，你说的是实话！”

“…”刘梦云无奈的摇摇头，测谎也没这么不礼貌的。但随即，他立刻醒悟，四面看看，透过四副珠帘，方圆十五步之内的人们，都在高谈阔论，没人注意他们三个的交谈。

“张兄，我看你这情形，莫非是有人已经被抓了？”

“嗯，”张应京点点头，“玄青子这个道家败类，也不知道发出去多少白鹤令，这两天，表面上歌舞升平，其实那个丘慧荣已经杀得满手是血了。据我在莫愁湖驿站观察，前后共有十五个人，都因为要搭救玉京子，而被抓走。现在只要一过武定桥，如果没有过硬的借口，立刻就有人盯上来。所以嘛，要想搭救玉京子，吾等可要从长计议！”

“咣”

正在这时，湖心岛那边忽然传来连声巨响。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蜂拥到岸边扶栏处，看着那边。

“走，咱们也要过去，”刘梦云立刻招呼另外的两个人，别人都看热闹，就他们仨还在密谈，不找着暴露嘛。

刘梦云是为了掩护身份，孙耀芳则是真的在好奇，方以智如何制作冰块？现在虽然是冬季，但南京的中午，是不易结冰的。

张应京看到孙梦云的这副神情，懒洋洋的说道：

“这有何难，只要事先挖一口深井，再用阔嘴铜壶把水烧到至沸滚开，然后迅速投掷到深井之中，几声巨响之后，铜壶内壁就附上了一层冰霜，他方以智一次烧六个铜壶，挖三口深井。冰霜多了，天气还凉，捏把捏把，冰块就出来了。”

“哦，哦”刘梦云心思没在这边，他脑子里净琢磨怎么完成任务了，所以随口支应。

可孙耀芳就不同了，他斜眼儿看看张应京，忍不住低声问道：

“张兄，你们家是不是对这种故弄玄虚的骗子手法，都非常精通啊？”

“嗬嗬，”张应京怪笑一声，“道家法门，信则灵！不信，自然就是骗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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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三十章：两场酒会（上）

vadretro,Satans(拉丁语，走开撒旦)……耶稣《马太福音》

说点实在的，方以智制作冰块，并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相反，这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第一次利用容器内、外压力变化，而反向制冷的物理试验。

增大容器内部压力，从而创造高温环境非常容易，现今已经发放到各级军官、小吏、士子手中的“引火奴”（武侠文学中的火折子）就是这么来的。压力迅速变大，自然会达到药物燃点。但是反向制冷，却一直很难。尽管现在是年关附近的大冬天，但如果试验成熟之后，即便夏天，人类制冰降温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国人熟练掌握了制冷与制热技术，对于热学物理体系的搭建，必然迅速出现。所以凭心而论，尽管张应京是个不错的科学试验（各种各样的道家法门）收藏家，但他对于科学的认识，远远不如方以智。

这当然不能怪他，作为准第五十二代天师真人，他很有些叛逆性格，老张家传承数千年了，期间多次反复，被万人膜拜，遭万人讥讽，这样的心理落差，叫他如何承受？

偏偏他们家的两大灵异，又确确实实存在于正史之中：第一个最有名气，曾经当着几朝天子的面前做法施雨，那可真是招招手，雨落倾盆。挥挥手，天开云散。这样的成功案例，单在正史中的记载，就高达十几次！更别说他们自家编写的《天师家谱》了。

史家为尊者讳，通常有神迹现象。但多数史家对道士的观感很差，如果不是事实。史家绝不会在传记中特意列明。张家布雨，确实有迹可循。

第二个比较玄幻，但却有着确凿的证据。历朝历代的国家政权，都会一而再、再而三明确他们地职权：选拔任命全中国的城隍土地；他们家的所有仆佣，都是由天上的小神仙们轮流值日。

想想看，出身这样一个家庭的孩子，他的心理状态能好到那里去？

再加上他父亲自幼喜欢独行隐居。很早，就已经在圈内把天师位给让出来了。年轻的张应京，早熟、任重、娇生惯养同时又必须接受近似残忍地职业训练。久而久之，他也就变成了一个家族叛逆。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从不避讳谈论道家骗人。

在时代大变革背景下，接班人拥有叛逆性格，对于全社会是具有进步意义的。但对于一个保守、传统的家族来说。却是最大的悲剧。

龙虎山向来不愿意参与纷乱。通常在板上钉钉之时，他们才会突然跳出来说，我们张家很早就派遣弟子到人主身边帮忙了。刘伯温，就是一个挂名弟子。当然，前两年于征西途中失踪的牛金星，据谣传，也曾经拥有龙虎山下发的道童度牒。

综上所述，张应京作为家族另类，如此深入地参与到国家内乱，真地不好说喜。不好说悲。

现在刘梦云、张应京、孙耀芳三人要想完成任务。就必须获得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因此他们要搞一个献礼，以真实的谎言，来促使旧党核心，进行银票上的改革。一旦改革策略被采纳，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四处溜达”了。

而献礼这种活动，是需要中间媒介的。这个媒介。就是年关庆祝活动。

中国人对于春节的痴迷，是出了名的虔诚。年关举办大型聚会。早已经成为传统中的传统。所以，南北二京，在这段时间都会举办一系列的庆祝活动。而这就被有心人充分利用了。

张应京熟练掌握道家数千年传承下来地各类法门（成功地科学试验），并且他在等待刘梦云的时间里，通过诈骗行径，早就跟“莫愁湖驿站”的全体工作人员建立了友谊。

而莫愁湖驿站，又是年关晚会的重要场所之一。

于是刘梦云依据这些媒介，迅速制定了详实计划，一旦计划顺利，他们就会在年关之际，成功筹备一个胜利大逃亡。

这里要说明的是，玄青子毕竟是道童出身，他对龙虎山的敬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此他在给江西人员传达命令时，明确说“…张应京，负责接应…”。所以江西营救小组地负责人，是刘梦云。这么做，为尽最大可能，保护龙虎山超然地地位。

白鹤令一共发了六次，沿江六省，执行本次计划的人员刚好十八名。而丘慧荣已经抓住了十五个，这就等于说，目前“鹤鸣金陵”行动，只剩下江西小组来独自完成了。

那么在此之前，要先介绍一下北京地应对？政治斗争并不一定兵戎相见，同样的，抢夺晚会贵宾，也是斗争形式。所以两场酒会，正在同时举行。

北京方面。

由于郑家反正，海路全线贯通，南洋诸帆又活过来了。在战争初期，范西礼就撂下老婆自己跑路了。无论谁输谁赢，一旦战火波及自己，手上掌握军队，永远是欧洲浪子的最高追求。

范西礼这么干确实不地道，怪不得他至今也没个儿子。

他的夫人并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北京，但莱娅夫人终究是法国王族，既不屑于落荒而逃，也舍不得自己非常喜爱的中国公主。更何况她还拥有一个独特的理念：

“贵族应该保持风度的面对死亡。”

这话太绕了，白话解释就是，明知道自己会被砍头，也绝不能逃跑。站在断头台上，刽子手会单膝跪地，请求你的谅解。他不得不杀你，但只出于职业要求，而不是有意为之。那么这个时候，真正的贵族，就应该优雅的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再送给刽子手一点儿小礼品，还要抑扬顿挫的说：

“希望你的宝剑，能够一挥而过。谢谢！”

其实，这种法国式的幽默，早在中国地《唐传奇》中，就有类似的情景展现。在那个故事中，一名拥有祖传宝刀的下级军官，一直是死刑犯的救星，人头落地后，还会大声赞扬：

“不错，不错，果真是祖传宝刀。多谢！”

由此可见。风度和幽默，中国人从不缺乏。而这两样再加上智慧，就组成了“从容”的全部内涵。

在小朱看来，中国人真的应该从容一些了，因此，他特意从内帑巳库（礼妃阿萝的小金库）中，拨出30万专款，筹备这场叛乱中地春节系列庆祝活动。并且通过这些酒会，中国人将首次面对世界，来发出政治宣言。

头一个。就是从容的将内乱。展现给世界。不是有那么句话嘛，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说得其实就是“有人的地方，就得内讧”这个道理。

其实在世界民族史中，爱搞内讧民族TOP10排行榜上，中国人的排名得从后数。当然，这种排行榜确实没必要往前挤。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中国人的内讧。真排不进前三名。

既然内讧是客观规律。并且又算不上太丢脸，北京方面。也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但他们地理论是：

“中国，现在来到了岔路口前，是迎接美好地明天，还是留在美好的昨天？这个选择，肯定会付出代价。而如何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才是最主要的。”

酒会第二个目的，就是要告诫那些不安分的政治力量，

“都特么老实点儿，中国人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谁插手，谁死！”

所以，收到这次酒会邀请的国家、组织和地区，涵盖了全世界。包括朝鲜、琉球、日本、蒙古诸大台吉、各类宗教、还有南清小朝廷和李觉凤翔道……等等等等。

其中日本比较特殊，崇祯七年时，当时的日本想朝觐中国皇帝，但小朱没理会，还特意指示贺逢圣：要想觐见，十年之后。

算起来，今年刚好到日子，中国皇帝又怎会说话不算数呢？于是也很早由礼部发出照会，今年年关的酒会，你们日本可以派遣使者前来朝贺。前几年的“三坛大会”，日本也派遣使者了，但级别只是观礼。今年地级别正式提高，改朝贺了。那是需要互换国书滴。因此这个仪式，将成为两国正式邦交地开始。

酒会还有一个目的，目前中国人已经允许在北京东直门一带，修建俄罗斯驻华大使馆了。那么好，酒会上将公开向世界发出邀请，如果想与中国建交，都可以即席递交建设使馆的请求，中国与世界的外交将正式升为大使级。

其中最紧要的，其实是土耳其使者。因为俄罗斯近期军事打击目标是针对土耳其奥斯曼帝国，那么为了中国的最大利益，适当的、偷偷地帮帮土耳其，也就摆上了日程。

这个设计，是从春秋战国地实例中化来，白起坑杀赵卒40万，就算秦军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要想拿下邯郸，其实也不是不可能。但当时齐国力量很大，一旦逼迫赵国投向齐国怀抱，对于秦军一统天下的通盘战略，是非常不利地。所以秦国才及时叫停了灭赵战事。

现在也是如此，一旦俄罗斯通过托尔斯泰的努力，完成了自身改革。那么一个政教合一、封建保守的土耳其帝国，是不够北极熊填牙缝的。因此，延缓奥斯曼帝国崩溃速度，维护苏丹统治，势在必行。

酒会最后一个目标，借着这次酒会，中国人要明确对克什米尔的宗主国地位。拉达克王国作为中国人在克什米尔的代理人位置，坚不可摧。谁想乱来，谁死！

从南北两京举办酒会的详细过程中，就可以看出差距来：北京，饱含了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等多重目的。一切为了政治，为了国家利益；而南京方面呢？

南京举办酒会，既有保平安、坚定控制区内各阶层信心的意义；也有及时行乐的末世心理。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喜不报忧的虚无面子，再有就是“奢侈性消费”的惯性延续。就这样，还被江西谍报人员充分利用。准备来个釜底抽薪。

高下之分，立地分明。

“托尔斯泰…，”在赶赴酒会的路上，刘惟敬还在做最后地叮嘱，现在对于俄罗斯人，整个朝廷的戒心越来越重，从李定国的反馈消息来看。克里姆林宫的效率其实很高，他们借酗酒来做掩饰，一直在不停的进行着谈判推演，甚至身在莫斯科的白文选、梅信喻二人，已经连续很多天都近似软禁在外国人村了。从这个迹象上看，即将于崇祯十八年三月前后举办的“中、俄两国北海望海堡条约谈判”地难度，将无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亦师亦友的刘惟敬。只好尽量避免朝廷方面突然下手杀了托尔斯泰的可能性。他对于“两国交锋，不斩来使”这句话是很尊重的。现在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个危险，所以立刻进行告诫：

“托尔斯泰，你一定要记住，在紫禁城的范围内，千万千万不要提狗字。千万千万。”

“狗？”托尔斯泰很奇怪的看了看刘惟敬慎重的表情，“刘，我为什么要提？况且，狗是人类地朋友，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属相。”十二生肖概念。托尔斯泰是清楚滴，所以刘惟敬很直接地说出了理由：“当今天子，亥年临世。因此宫中切忌！”

“哦，我明白了，”托尔斯泰很高兴的拍了拍胸口，“谢谢你，刘。请你放心吧。啊。对了。”托尔斯泰翘起一根食指，“刘。我很奇怪一点，在你们海军、陆军都大获成功的情况下，为什么不继续打下去呢？如果说为了过年，我还可以理解。可是，很明显，你们的国家，确实没有打下去的意思。为什么？”

“嗬嗬，”刘惟敬骄傲的笑了笑，这个托尔斯泰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整天问东问西，真拿他没办法。但这次，他也是带着任务来面对托尔斯泰的。

“托尔斯泰，我们兵圣孙武，虽然被尊为战神，但他的最高理想，战之化境，乃是不战。如果我们王师南下，平定叛乱，势必会造成无数百姓的流血牺牲。按你们欧洲人的传统划分，这是一场贵族叛乱，贵族地错误，却要由小民来承担代价。这是不对地，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战火的扩大。”

“，明确责任，这非常正义！”托尔斯泰赞赏的打了一个响指，随后整理整理自己的大袍子，他们已经到了。钻出马车，两个人都很好奇的来回观瞧，北边，是景山正门，南边是紫禁城北大门。酒会在景山五龙亭举办。

“啊，美丽的园林，这非常美好！”

“在下，武英殿理藩分议、协理俄罗斯外事、太医院院判，升授承德郎刘惟敬，恭请俄罗斯使节安德烈.托尔斯泰上尉阁下，赴景山筵宴！”

好家伙，这一长串道白，如果换一个人，兴许会觉得头大如斗，但刘惟敬说得一本正经，托尔斯泰听得如醉如痴。

“嗬嗬，有劳刘大人！请。”说完官话，托尔斯泰就跟在刘惟敬身后，迈着小碎步进入景山。等转过小山，远远望见五龙亭时，一股子奢靡浮华的气氛，已经扑面而来。托尔斯泰紧走几步，悄声说：

“刘，我今天没带武器，如果一会儿跟法国人谈僵了，他们提出决斗怎么办？”

其实，真正地国家政治，并不一定都要由本国人出面斡旋。今天，托尔斯泰就心甘情愿地成为中国人的棋子，因为新丝绸之路地建设，已经开始筹备了，尽管条约还没有签署，但先期工作已经展开，前段时间梅家仆人在征北军护卫下送信莫斯科，这过程中，新丝绸之路的路线，就已经开始勘定了。

中国的商品，通过陆路到达欧洲，将比海路节省一半以上的时间，又因为冻土带地势平稳，四轮马车的运输，将保证货品完整。那么对于以海洋贸易发家的西欧、南欧，将造成非常大的困扰。一旦南洋诸帆、海盗共和国、欧洲大陆对此产生异议，就任谁也很难保证，这些所谓的“上帝骑士”，会不会充分利用中国目前正在爆发地内部叛乱。

因此，托尔斯泰将代表中国、俄罗斯，对欧洲人进行怀柔。

“亲爱的欧洲男爵阁下。您的荣耀事迹，是我托尔斯泰心中的传奇。请您接受我诚挚的敬意！”

“哼哼，多谢上尉阁下的赞扬，您的法语非常标准，这让我，哦不，是我们。感到很惊奇！看来俄罗斯地冬天。并没有影响到您的舌头的灵活。”

“哈哈哈！范西礼身边的一群滥蒜，肆无忌惮的狂笑起来。由于情况明朗，塔斯曼、贾奇力、冯香子、约翰船长、达夫议长、芽朗班、亚利哈桑、田笑天、康扬宗等人全来了，只有希亚娜没有过来，因为石楠亚娜船长，要坐镇海盗共和国，随时准备策应行动，这种欧洲传统，主客双方都假装不清楚。

在一片哄笑声中，田笑天赶紧拉着康扬宗走开了。流氓对土匪。王八看绿豆，这种事情，中国人最好不要参与。远处正在跟几位公主、贵妇交谈的莱娅夫人，皱着眉头看了看这边，连忙交待几句之后，过来招呼田笑天他们两个。

“田船长，感谢您在好望角战役中的机智勇敢。并且在进攻城堡地地面战斗中。您还拯救了我地丈夫，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道谢。这次真是幸运！愿上帝保佑您！”

“噢，谢谢，谢谢！”田笑天一边鞠躬，一边拉着康扬宗后退几步，酒会允许男女混杂，但多数女眷都是宫里人，他还是非常避讳的。

三个人来到一片梅花前，方才站定身形。

“田船长、康船长，请原谅我丈夫的无礼，感谢上帝，他对你们中国人始终保持敬意。不过嘛，身为共和国的议员，一旦新丝绸之路搭建完毕，海贸利润就将遭遇严寒！你们两个出于自身的职责，如果有什么想法，就请告诉我这个可怜的女人吧！”

“这个…”田笑天心中很同情莱娅夫人，一个坚贞、优雅、博学的法国贵族小姐，就因为长得不好看，被家族嫁给了一个欧洲浪子，这种婚姻的不幸，他一直很惋惜。

并且，他非常赞赏莱娅夫人的问询，为了各自的国家利益，人们理当全力以赴。于是田笑天再次半鞠躬。

“夫人您放心，贸易如同海洋里地鱼群，德国人不吃牡蛎，但我们可以卖给他们珍珠。”

“咯咯，”莱娅夫人欢快地微笑起来，转身用扇子（是的，三九天里的扇子），轻轻一敲自己的手掌，随后伸出左手，

“康船长，您是大航海时代里最年轻的船长，已经破了海神塔斯曼的纪录！听说您还没有结婚，不介意的话，请把您地臂弯让给我，我会给您介绍几位公主认识！”

“啊！”康扬宗吓得差点吐血，莱娅夫人邀请他搀扶臂弯，这个礼节他遇到过很多次了，但这地方是什么地界？景山就是皇上地私家园林啊！还见公主？太可怕了。尽管他确实年轻，因为父亲康六彪海匪出身，名声不好，所以早早就把康家船队名义上的领导权传给了他，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今年才20岁。

“莱娅夫人，”康扬宗说法语，“感谢您地要求，但我还，哦，我要去洗手间，请您谅解。”

“好，那我只能说遗憾了！”

莱娅夫人也没有强求，冲两位船长点点头，转身向远处女眷走去，半路上，范西礼等人粗鲁的喊声再次响起，莱雅夫人再次皱了一下眉头。

“阁下们，”托尔斯泰的语气中，已经夹杂了几丝恼怒。“要知道，中国的国土面积，大到了整个欧洲，在这么广阔的土地上，所有精美的商品，也是拥有地域性的。瓷器、丝绸、茶叶，南、北两地生产的产品，质地，各不相同。用处也不一致。这些传统项目，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国家，都没有垄断的能力。这个国家的内乱。就是因为有人想垄断，而中国皇帝陛下不允许。

“所以，先生们，让我们更像是贵族，而不是海盗，坐下来商讨份额的分配吧。不然地话，我托尔斯泰家族的战士。从来就不畏惧决斗！”

“哈哈哈，”约翰船长是诸帆中，最后一个保持海盗风格的人，“决斗？我不相信一个巧言令色的家伙，会杀死我这个24次决斗胜利的船长。我的手套…”

“先生们请冷静，”冯香子立刻按住了约翰船长已经伸进怀里的右手，“这里是皇宫。大家不要做出不利于全体地事情。况且。我们都没有携带武器！”

“塔斯曼船长，您是伟大的海神，”托尔斯泰不理会约翰船长，他直接跟最强者对话，“您应当知道，东西方的贸易，决不会因为一条道路而终止。”

塔斯曼没说话，全体海盗议员也没说话，大家都在等待海神的愤怒，或者微笑。但塔斯曼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轻易表态。他抬头看了一眼冯香子。伯爵古斯塔夫立刻出面。

“托尔斯泰阁下，传统项目的分配比例，我们可以协商洽谈，但据我所知，北方的砂糖，还是黑色的。而我们生产地白色砂糖，对你们具备足够地诱惑力。所以我想请问。新兴项目的开展。你们有规划吗？”

是的，对于欧洲人来说。中国是个地地道道的黄金之国，如果这个国家是个肥大国家，他们当然敢于用铁与血直接前来抢劫。但现在的中国，是个强大国家，跟狮子动武是最愚蠢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皇帝的旨意，没人敢于违抗。所以为了保住自己在中国的利益，只能在中国之外厮杀一番，谁赢，谁去叩门。

但问题的麻烦就在于，俄罗斯太远了，中间隔着波兰、保加利亚、土耳其，英、法、荷兰等国，跨山越水的去征服俄罗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唯一地办法，就是协商一下，中国人恩赐地商品和经营权，将如何分配。

其实，中国现在又何止瓷器、茶叶、丝绸这么简单，棉花、亚麻、蒸馏酒、拉绒毛巾、毡毯毛呢、甚至包括武器，对于他们都具备足够的吸引力。为此，塔斯曼、托尔斯泰作为竞争对手，一方面要做中国人的工作，把这些商品的采买份额尽可能的给予自己；另一方面，他们相互之间，要协商好分配比例。

“这样吧，”托尔斯泰其实早就想好了解决争端的办法，

“中国人的结算货币是银币，而在比价上，最初是按照法国法郎来做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地卢布，以接受中国银币与法郎的汇率为代价，来换得欧洲地谅解，怎么样？”

“汇率？”

“是的，这点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中国皇帝做汇报，但我相信，”托尔斯泰小吹了一牛，“我有能力取得中国皇帝的许可。将来欧洲之间的一切贸易，都按照中国银币与法郎的比价，来恒定货币价值。这样算来，法国人在欧洲政治、经济、宗教中的地位，将获得坚实的基础。这是我们俄罗斯所做的最大让步！”

“哼，”范西礼又活了，“即便没有这个让步，法国现在，也拥有制定欧洲物价的影响力。”

“是吗？”托尔斯泰一撇嘴，“定价权的取得，首先应该听听英国人的意见吧？”

“什么？”

“好了，好了，”塔斯曼也不想无端争吵下去了，皇帝举办酒会，他们几个外国宾客闹得脸红脖子粗，万一惹毛了中国人，吵吵吵，去你大爷的，全特么给老子滚蛋。今后外贸，重新更换代理人！这还有好吗？海盗共和国更像是全体欧洲投资的海洋贸易公司，他们也是受命行事。

那么现在俄罗斯通过汇率上的让步，来使得法国人拥有了欧洲定价权，卢布贬值、法郎升值，各有各的好处，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有一点，大家都清楚，卢布贬值，只是国际结算上的把戏，贬值还能拉动出口呢。真正在俄罗斯境内，随着贸易量的扩大，卢布其实是升值的。也就是说，俄罗斯人只不过减少了与法国贸易的收益，这块差额全部由法国独享。那么对于整个欧洲其他国家来说，则会因此遭受同步损失，在这种前提下，俄罗斯人的让步损失，又等于是被全体欧洲分摊了。

同时，由于法国现在已经成为欧洲新盟主，海盗共和国的法国背景也非常深厚。而俄罗斯此刻又拥有了北方陆地贸易线。长远来看，欧洲大陆将出现法国、俄罗斯两极对抗的态势。

这样的权力纠葛，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了。为此，双方商议下来：

“我们俄罗斯将在两个月后，参加北海望海堡谈判，众所周知，与中国人的谈判，需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所以，有关我们欧洲国家之间的谈判，希望在1646年的夏天，于法国巴黎举办。这点上，请放心，这也是我们沙皇陛下的旨意！”

“那么请问，”约翰船长是英国人，其他人等，也都各自代表一个国家，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长达十五天的酒会一结束，就立刻返回祖国传递消息。而“俄罗斯沙皇”在现在的欧洲，还属于一句骂人话，所以约翰船长海盗性子使然，开始找茬。

“请问，你们的沙皇陛下，会去巴黎吗？”

“当然，如果路易十四陛下发出邀请，我们沙皇陛下，一定到场。”

“嗬嗬，你们沙皇陛下，不会赶着一百辆马车来装载劣质酒吧？”

“混账！狗娘养的约翰，你要为此付出代价。”说完，托尔斯泰愤怒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副手套，甩在约翰船长的脸上。

这是一个决斗邀请。

当看到白手套飞出时，远处一直关注这里的莱娅夫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引得很多女眷，都向这边观瞧。而公主的注意力，又是太监们的关注所在，一时间连锁反应出现，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托尔斯泰与约翰船长之间怒目而视的画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约翰船长弯腰捡起了手套，微笑着递给旁边的塔斯曼：

“伟大的海神，我希望能够有这个荣幸，您愿意成为我们决斗的裁判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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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三十章：两场酒会（中）

所谓弱国无外交，俄罗斯现在就是这样，尽管他们获得了中国人的支持，准备通过新丝绸之路来振兴自己，但在今天，托尔斯泰面对欧洲时所遭受的屈辱，是不可避免的。

正所谓“官马大屁股，拍得捶不得”，如果他们只盯着土耳其玩命，出于信仰问题，欧洲还会出手支援。可现在俄罗斯人把手伸得太长，这就不可容忍了。

“混账！”小朱威风凛凛的拍了一下桌子，“在大明境内，如果他们欧洲人想干嘛就干嘛，那还让天朝上国的面子往哪儿搁？大明国法，连朕都不可轻易触犯，你们说，对吗？”

“吾皇圣明！”

底下众臣赶紧都一抱拳，就跟黑社会拜关公一样，口是心非的表示同意。其实，包括小朱在内，大家都很想旁观一下欧洲贵族的决斗过程，据说很有吸引力。

但政治家的首要任务，是要保证国家利益。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如果决斗是私约，比如“月圆之夜、紫禁之巅”这样的江湖恩怨，大家当然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届时提前挖好菜窖、定好包厢，用薄珏先生发明的俯卧镜旁观。

但现在既然已经公开，那就只能阻止。

“刘惟敬，”（小臣在）“去跟托尔斯泰和那个塔斯曼说，决斗是他们欧洲的东西，在中国，只有刑之斩，绝无因约而杀的道理。”

“遵旨！”

刘惟敬半鞠躬之后，立刻转身就走。留下君臣众人，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

“皇上，”贺逢圣是内阁首辅兼礼部尚书，“那个芽朗班只是印度一匪盗，其国亦有很多欧洲人投资经商。已隐隐有鸠占鹊巢之势。如此看来，一旦同意他的诉求，印度势必会生出很多纷乱。还请吾皇三思！”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开始了反复推演。

芽朗班能够成为海盗共和国的十大议员，完全是因为他在印度的势力比较大，同各路欧商的关系盘根错节。以印度海岸线的辐射面积。绕过他比较困难。

但芽朗班成为十大议员，多少有凑数嫌疑。

前两天，芽朗班正式代表印度，提出了建设大使馆地要求。但首先，他的资格就存疑，所谓印度驻华使馆，别搞不好变成海盗洗钱官方机构。那这笑话可就大了。

再一个。就算印度官方认可了芽朗班大使身份，他们国内的各派势力也未必同意。道理很简单，一旦中印成为友好邻邦，那些欧洲人，就必须趁“国书往来”这个时间差，尽快取得印度的实际决策权，否则跟中国就不好交待了。因为既然建交，那大家就都是中国的友邦了，友邦之间互相拆台，从法理上。不好办啊！

这种纠葛。起因就在于印度已经步入殖民时代，欧洲入侵方式很原始，就是直接以外资名义，逐步收购印度主权。这点跟他们“被美洲印第安人牵扯了太多精力”有很大关系，征服美洲的难度太大，目前实在无暇分兵，只能采取经济战术来搞掂。

欧洲人的如意算盘是：一旦美洲成型。军队自然立刻过来。但在这之前，如果印度已经被买光了。那只要派驻少量军队以巩固利益就是了。

所以印度人对丧权辱国地理解。就是引入外资。这点跟中国人正好相反，“幽云十六州”旧事，促使华夏民族将“割地求和”视为最大罪行。

国书往来的时间差，最短半年，最长也许两、三年都没谱。在这期间，印度国内一定纷乱不止，王族、高种姓贵族、西洋人、芽朗班，这几大股势力之间的绞杀，绝对小不了。一旦芽朗班死掉，中国人等于陪了面子又搭了时间，确实不太划算。

“等等，”小朱这家伙现在很敏感，听到“内讧”就兴奋。“杨先生所言，一旦大明公开宣布，拟准许芽朗班诉求，则印度国内一定大乱？此话可当真！”“皇上，”贺逢圣一听这话头，就立刻知道，论调要变，连忙冲出来，

“自古君者，以德服人。切不可为义而行恶啊！”

“哎，贺先生说得，朕自然明了。”小朱现在的座位，同大臣们基本保持水平，只不过桌子大一些，他挪了挪屁股，胳膊肘支在桌上，探起上半身，很像是在推心置腹。

“可是贺先生也要知道，拉达克之战，征西军已经扑上太多人了，这后勤辎重，实在不堪重负。再要是纠缠不清，唐栋很可能无功而返。那这钱财，不全打水漂了嘛！”

“嘿嘿…，”

贺逢圣苦笑一下，皇上跟他说大白话，这固然是臣子荣耀，可问题是，这样的话语，将来是要记录在案啊。

但现在的形势，确实到了关键时刻。

当初唐栋要慢慢修路过去，为得是保证军卒对环境的充分适应；然后是构筑辎重线，打仗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后勤。

后来印度五国，察觉到中国人插手之后，立刻咬牙添柴，试图用战火汹汹，迅速解决拉达克。

在此情况下，早前派过去地500精骑，显然不够，远远不够。唐栋立刻安排两营八千，迅速出喀喇昆仑山口，驰援拉达克新王庭所在。自从拉达克王太孙德丹南吉成为人质到达北京，拉达克就已经退出藏区了。

对于唐栋这员名将来说，从来作战都是狮子搏兔，两营过去后，又持续准备了两拨共十营人马。前后进兵波次，相隔十五天。

之前大半年，他磨磨蹭蹭只出500人，然后在短短一个半月内，分三次筹措近5万大军。从这点来看，唐栋切实掌握了“不动如山、侵略如火”地兵家真谛。

但这一系列的行动背后，是高如天文数字般的钱款。还有极大的风险。

如果，在这个情况下，仅仅通过“大使馆国书往来”这件小事儿，就可以搅乱印度国内，进而彻底夯实中国在克什米尔宗主国地位。岂不是事半功倍吗？

这么干确实有点儿不地道。所以贺逢圣希望小朱、杨嗣昌等人，千万不要为了国家利益，而不择手段。仁者才无敌天下，这是正统文人心目中最高理想。让他们迅速转变，确实太难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小朱不吝这个，印度铁板一块，打得拉达克惨烈无比。万一中的万一。唐栋兵败，那这政治后果更加严重。两害之中，选择轻的那个吧。

“先生教诲，朕每每受益匪浅。印度使馆一事，暂时搁置吧……”

贺逢圣面露喜色，杨嗣昌微笑垂首，卢象升等人很无奈地一闭眼。因为除了老贺之外，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下半句，一定让首辅哭。

“不过嘛。”小朱略略同情的挺了挺胸膛。“那个芽朗班，究竟是盗匪，还是国使？总要探究清楚。不如这样，让陈奇瑜选派几个云、贵官员，出使印度。将此事前因后果，都说与印度人听，不妨多处询问走访。以尽快清楚芽朗班究竟何等样人？”

“臣等遵旨！”

这事儿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赶紧釜底抽薪，解围拉达克才是真章。大家一起哄。贺逢圣只得认下。

而且到现在为止，很多人都已经接近疲劳临界点了，因为北京这十五天联庆活动，实在太乏味了，由于已知的避讳问题，节目安排很少，宾主双方好几百口子人，其实就是每天去景山五龙亭那边傻站着，说点儿吉祥话、喝点儿西北风。然后搓饭，看烟火，再听听一定有四成人欣赏不了地音乐。西洋乐东方人不习惯，反之亦然。

烟火燃放也没什么规模，放个半小时、一小时，也就散了。但离开景山大门，才是真正地忙碌时光，各国代表，分别跟负责自己业务的大臣们连夜磋商，漫天叫价，坐地还钱，遇到难点时，再从头琢磨。然后第二天，循环开始。如此千篇一律而又繁忙劳碌地日子，与其说是年关庆典，不如说是政治SM。

所以贺逢圣确实没精力再反驳了，毕竟万岁从面儿上，应了自己一半的建议，也就行啦。

在这次整个外交政治规划中，建交原则很简单的几条：无非就是定期、定制互馈礼品；交换国书；商订将来通商条款；重申贺举留学制度；互相之间认同对方法律及风俗习惯。属于初级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到目前为止，不止印度，世界各国的大使馆，都摆上了日程。只是大使级别上，被一刀切了，男爵。

就是说，在不远地将来，某非洲土著国家如果与中国建交，那么这位先生，将当然获得等同于男爵地政治待遇。类似介于大明贵子到镇国将军之间。

其中，最受益地国家有三个：日本、土耳其、琉球。

琉球这个小国，如果没有中国罩着，很难存活。如今与中国建立了大使级关系，就等于他们可以跟法国、英国平起平坐了。这种惊喜，琉球人民也许再过个三百年，方才会明白过来。届时，小朱，也许会成为琉球之护国神灵。

日本就没什么可说了，平等相处吧。毕竟一衣带水，源远流长，两个国家互敬互爱，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里面，只有土耳其多拿到一条实惠，因为锦衣卫在征西军系统内，拥有“先遣图”地调配权，也就是每隔一段距离，修建个军备仓库，属于秘密军事设施，但一直用处不大，前后仅搞掂几个小马帮而已。

既然如此“浪费”，再出于武器换代常新考虑，干脆，就让土耳其人把这些仓库底子，全给“买”走吧。

这种“甩卖”贸易，由目前新疆官场正在冉冉升起的两颗政治新星来负责，分别是张煌言、堵胤锡。

土耳其不可过强。否则俄罗斯那边没有面子。土耳其不可太弱，否则怎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个度，其实是很难控制的，不过这两年大家对西北局势也很关注，通过观察和培养，张、堵二人的能力、学识、道德。都堪称精彩，周旋这点儿小事儿，没问题。

土耳其与中国的商队，沿途既需要护卫，也需要监视，好在这都是现成的，瓦剌六大台吉目前正在哈萨克那边闹腾。让他们担任商队护卫。既有佣金可拿，还可以顺手牵羊。他们当然很高兴。

通盘设定大明与世界间的合作关系，是联会地主要政治目标，如果对方同意修筑使馆，则自然会认定北京政权的合法性，那么对于六省叛乱，也就不好公开支持了。否则法理上通不过。

并且通过挑起印度内乱，从而迫使其停兵，以彻底解救拉达克王国。这种一箭双雕的政治图谋，也已建成。

可以盖棺定论地说。小朱率领自己地大臣们。通过十五天的连续工作，彻底夯实了一个坚实的政治基础：

国际法没什么准谱，可一旦确立下来，只要不是出现极端变故，以某几个大国为主导地权威性，还是可以保证的。传承几代之后，其他国家。就只能仰大国鼻息。而唯命是从了。

在这个基础上，即便以后中国出现大乱。只要这个乱子别超过一百年以上，基本可以保证在亚洲的领袖地位以及欧洲的发言权。

至此，十五天狂欢酒会，隆重召开，胜利闭幕。没人捣乱，皆大欢喜。要说唯一地不和谐音符，就是托尔斯泰和约翰船长之间地决斗了，尽管在中国境内不可能进行，但这场决斗，已经签下了生死状，只不过还没有合适的地点罢了。

既然这场决斗地举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南京酒会，也已经出现了结果。

南京刑部大堂，漆黑一片，外面不时传进来丝竹和鞭炮地声音，偶尔会让大堂内，稍微的闪一闪亮，但随即便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张应京，别人觉得这大堂黑，但我却不受影响。你可知为何？”

“将军自幼习武，想来夜战，当是主课之一。”

说话间，黑暗中又闪出一双亮眸。偌大的厅堂，响起隐隐回声，两道鹤影，相距五步站立。

“说得不错，”丘慧荣向前走了一小步，黑暗中似乎不易察觉，但张应京忍不住相应的后退半步。丘慧荣立刻站定。

“你这道士，夜视能力也不错嘛，难道也是自幼习武？”

“不，不，将军说笑了，家父幼年曾不慎坠入深井，救起后，便对夜视做了精研，是以嘛……”

“哦！”丘慧荣打断了张应京的话语，他感觉到了张应京的恐惧，那么为了延伸这种感觉，打断思路是最佳方式。

“听闻你们家的那口井，镇着历代真人降伏的妖孽？据说，还曾经困过麒麟？”

“呃，是啊，我七岁那年…”

“还有，”丘慧荣再次打断，“《水浒》一百单八将，也是从那口井里跑出来的？”

“是。”这回，张应京索性干脆利落的回答。顿时，他感觉到丘慧荣一愣。

“嗬嗬，”丘慧荣接到张应京地反抗后，立刻向前连走三步，张应京实在受不了这种压迫感，连退三步。尽管他贵为龙虎山下任天师，但还是不如阎应元，如果换做阎典史，半步都不会挪动。

“老真人早传位于你，国家也似批复过，既然你已经贵为道家领袖，何必要干诈骗这种行当呢？”

“我其实…”

“玄青子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但是我不知道，将军此问…”

“你们家每代真人，都会自国家那里，领取百张左右地道童度碟，你手上还有几张？”

“我没有。国家只是批复，并没有签批，我只是代行真人之位！”张应京大声的一口气说完，方才避免了又一次被打断。

“那么张老真人手上还有几份？”

张应京无疑是个人物，但在丘慧荣面前，他还是难以抑制的恐惧，没法子。丘慧荣利用揣摩他人心理，而审问犯人的能力，可以说天下无双。只有真正的胸襟坦荡，才可以不受他的影响。

张应京自幼成长环境，以及他副业诈骗地生活方式，使得心中不算纯净，既然不是上古玄冰。也就不好强求了。

老张家地道童度碟。最起码还有八、九十份，一来是老天师性格自闭，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向外发放。二一个，国家为了利用天师教打掩护，曾经持续增发。如果张应京报出准确数字，非出事儿不可。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张应京无语，他现在有点儿后悔，自己过于托大了，这场骗局本就充满危险，但却没想到丘慧荣会成为最难逾越地门槛。

等了半晌。丘慧荣仔细听了听张应京的心跳声。这才开

“南京刑部大堂，原本也没什么。只不过曾经被朱廷璋用来存储他们宗业司地银两。那天我前来领用时，马士英出言不逊，被我的手下，就杀死在这里。这件事儿，你可知道？”

“知道。”

“好，我既然敢在刑部杀一次。就自然不在乎杀第二次。况且上次是白天，如今嘛。还是深夜哩。张应京，你听明白了吗？”

“唰”冷汗当时就下来了，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左梦庚其实算不上白痴，相反一表人才，能力尚可。但要想接管左兵，确实还差很多。可如果左梦庚能有丘慧荣一半儿的本事，左良玉未必会反。

这种说法，之前张应京只是听听而已，可今天、现在，他充分理解了这句话地高度准确性。

再怎么风光，丘慧荣也是一名身无军衔的白丁。黑暗中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凭借寥寥数语，就把千年才出来一个的叛逆之才张应京，给逼迫得无路可逃。这种可怕，怎能不让人心惊胆寒！

“张应京，你口口声声说道家骗人，然后你自己身体力行，居然连骗三十四天，一共骗了3个外省宾客，几乎一天一骗。唯一逃脱你骗局之人，是因为两个同是江西过来的举子，不慎叫破了你的布局。那么请问，”

丘慧荣后退四步，释放一下张应京感受到的压力。这才继续开口，

“你们三个，是否是领命行事？”

“是。”

“！”丘慧荣再一愣，他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这么顺利吧。

“我龙虎山能够传承2千年，全凭左右逢源，如今六省自立，与国家分庭抗礼，我张家祖业都在江西，自然不敢得罪你等。但国家那边若是有什么安排，我们也不好不接。这次接到地命令，就是要我们三个人想办法救卞玉京北上。”

“嗬嗬，”丘慧荣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转身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你越这么说，我便越不相信。表面上你在拉刘梦云、孙耀芳他们两个下水，其实你是在帮他们开脱吧！”

“那便随你，”张应京心中小乐了一下，“反正我地意思是，我并没想救护卞玉京，救下卞玉京，我们张家人兴许会逃过一劫，可难保赣州王体中泄愤烧山，我龙虎山基业，岂可毁于一旦！”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你为何要骗人呢？”

“哼哼，世事红尘，多少俗人自闭心窍。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我也反复讲述，道家法门，你信，则灵。不信，那就是骗人。入道机缘千千万万，他若甘心受我诈骗，证明本性纯良，我自可度他成仙入道。”

说起自己痴迷诈骗的心路历程，张应京甚至有魂游太虚之妙，这番奇谈怪论，倒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这点丘慧荣也感受到了。张应京还再继续演说：

“前些年，礼妃胞妹，哦，就是吉庆伯孙诚的夫人，曾自我的手中，以5万两白银高价，买得一块符。如今她们家虽然波折横生，却一直可以逢凶化吉。你说，我们究竟是骗人，还是助人？”

“嘿嘿，”丘慧荣忍不住苦笑一下，田妃阿萝的妹妹小蔷，给自己老公买的护身符。据传说是老子手书《道德经》地整张扉页。这件事儿他当然知道，并且早成为军界笑柄，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听到一手操作之人的心理独白，这太让人难以承受了。

但出于可知原因，丘慧荣很好奇地追问一句：

“那张《道德经》扉页，可确实真迹吗？”

“这个，”张应京踌躇一下，“你若想要，我倒是还有两张真迹！”

“呔。”丘慧荣气坏了。不管军人之间怎么别苗头，对外地很多基础都是一致的，

“孙诚等征西将士，餐冰饮露，孤悬海外千万里之遥！人家夫人举家搬迁，与他团聚。你竟然用假货欺诈，你真是该死！”

说完。丘慧荣真去摸刀了。吓得张应京一哆嗦，连忙抗声大喊：

“丘将军你听我说。骗人讲究一以贯之，每个人都在心中藏有希冀，如果他们相信我，最多破财而已。可你要是说破的话，心中理想破灭，人就废啦！你可知道，我连骗33人，虽说敛财无数，可他们都是带着寻宝之心上路的，奇珍未必换真谛，顿悟亦可奉灵台！他们若能领悟人生之金银，又岂会怪我诈骗阿堵物这点事儿呢？”

丘慧荣握着刀柄，一时间也有点儿痴了。张应京这番歪理学说，其实是说希望和绝望之间地关系。属于哲学问题，汗，真是诈骗犯有文化，天下无敌。

不过如果看透人生，那真是很无趣，生老病死，不过匆匆百年。如果人们没有希望，又怎么会快快乐乐的走完这一程呢？所以有时候，要想快乐，就必须学会被欺骗。每一天，当第一缕阳关洒下来的时候，希望就在前方。那么这一天，可该有多么美好？

说起来，丘慧荣、左良玉，不也是这局中之人吗？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希望去闹腾，为了一个理想去折腾。如果没有了这些令人兴奋地东西，还会有高潮吗？

张应京这番说辞，其实很不光彩，您横是不能利用人类地心理弱点来骗钱啊，虽说他不缺钱花，骗来的钱也都毫不在意地给散掉，但他为了满足自己地畸形心理，而大骗特骗，这就很不对了。

但不管怎么说罢，反正丘慧荣是听明白了，也理解了，并且也把握刀地手，给松开了。他仰天一叹：

“唉，若国家当初用我左兵去西征、去北伐，何止有今朝。我丘慧荣何尝不想死后，担任一方地仙。那刘梦云凭借发笋之法，就提前预订了庐陵土地公公的仙班。凭借我左兵神威，北海水神，天山山神，舍我丘慧荣，还有何人敢争？”

“呃…”张应京很想说要不，我帮您跟玉帝说说情况，让您老当洞庭湖龙王的金甲护将？

但话到嘴边，这小子还是明智的换了模样。

“将军报国之心，天下自有知心之人。呃，不若将军留下札记，我张应京以真人金印发愿，将来定昭布天下，教世人明了情由。”

“嗬嗬，算啦！”丘慧荣还是及时的回到现实中来。

“刘梦云、孙耀芳，还有你张应京，是不是善友教招揽的江西细作？你最好如实说来。”

“唉，我刚才说过了，龙虎山祖宗基业，我怎么好忍心毁于一旦呢？那个刘梦云是我骗来的，他有一整套方法，可以让六省于无形当中，定鼎天下。刚好，我道家法门中，有叠网压印之法，可以印制防伪银票。比之那个蛤蟆票，高雅有趣得多。如果我们两个能够通力合作，则天下财富，都归于我一人之手。这才是我来到南京的最大目的！骗尽天下之财！”

其实，丘慧荣今天就是来探张应京底细的，两个人斗智斗勇。经过高智慧交锋之后，互相之间都有被征服地地方。张应京是已经暗自决定，今后能避免再见丘慧荣，那是最好。避免不了，那就干脆跑路。反正他是没有勇气了。

但最主要地，是丘慧荣认可了张应京对善友教阴奉阳违的说辞。没法子，张应京实在太另类了。

首先这家伙是国家认可地下任天师真人。但他如此疯狂的连骗34天，这本身就令人迷惑。

其次这小子骗了这么多手，对于心理催眠已经滚瓜烂熟，当初如果不是孙耀芳出面打破相对封闭的催眠环境，那个胖公子未必就不入瓮中。

那么今天也同样如此，丘慧荣选择黑灯瞎火审问，就是防他这一手。但问题是。这个刑部大堂更加封闭。更利于催眠大师的施法。而且丘慧荣如果安排第三人在场，也许张应京还不会成功，因为黑暗催眠，切忌有外部力量介入。

丘慧荣前来试探张应京，其实是旧党的最后一道枷锁，过了这一关，旧党就会认真探讨张应京设定地骗局了。

事情地来龙去脉是这样地：

张应京百分百地诈骗成功率，寻求的只是心理满足感，那些骗来的银子，他基本都开销在“莫愁湖俱乐部”了。这样一来。从第18个人开始，就已经引起旧党注意了。因为张应京从第17局入手，开始布置刘梦云的设计。

刘梦云的通盘设计很复杂，如从头说起，那就只能先从张应京如何骗钱开始：

张真人先是利用定王朱慈炯的一个著名言论：

“如果我开钱庄，非但不收储管费用，反而还要分利息给储户呢！”

慈炯在南京时间可不短。整整三年。所以他地这个想法，早就在南京上流社会流传广泛。大家只是一听一乐。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因为钱庄收金银，非但不付利息，还要加收保管费和工本费。这可是定制。再说了，明明储户都认可这种方式，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钱庄是否应该支付利息，是张应京利用地第一个屏障。

第二个屏障，是目前钱庄生财的手段。

钱庄生财，在目前来看，法定的只有三个方面：金银保管及工本费、兑换手续费、炼化金银双铤的火耗费。

这些钱都是辛苦钱，折腾一年，估计连牙祭都不敢多吃。这就引出了钱庄最赚钱的一个行当：高利贷事业。

现在是个重商社会，人人都想做生意，钱庄所有者，都是军界、商界、政界、文化界的顶尖人物，他们放高利贷，非但法律风险负一千；欠款回收率也绝对可以高达百分之一百五。还不了钱没关系，这些人名下产业众多，哪儿哪儿都不缺不花钱的劳

看起来这显得很黑暗，简直是特么黑社会嘛。但高利贷这种事情，确实很普遍。好像有个“东海缺了白玉床，龙王来找金陵王”的那么一个王家，最后就是因为放高利贷事发才倒了血霉的。

高利贷赚钱，是张应京的第二个屏障。

二者合并唯一，整个骗局就是这样：

你要有门路搞到真金白银，我就可以帮你存到彝宪钱庄。然后从彝宪钱庄换来户部本票之后，再把这部分钱财向北方放贷出去，倒倒手，就是一本万利啊！

如果有人问，凭什么相信他张应京时，回答如下：

北方由于六省自立，已经断了一多半地财政来源。当初组建银行、钱庄体系，南京作为一个中转行，储备了大量地金银。现在咔嚓，六省自立了。连先期储备，带后期税收，全没了。

接着是西南拉达克战事，由于唐栋过于求稳，而拖沓无效；再看东海那边，为了打赢海战，贺逢圣居然把钱送给朝鲜人。

这三大块，都是消耗资金的大口子，所以北方现在缺钱，很缺钱。

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很多人就在四处借款，尤其以晋商这一系最是着急，六省反叛，晋商原本存在南京户部的金银，全被冻结了。所持有银票，总不能都从国家哪里强行兑换吧。再说了，北地农庄、矿脉、马场，占压资金太大。那个俄罗斯新丝绸之路开通在即，晋商急需资金周转，好赚取陆路贸易的利润。

而皇上为了保留张彝宪一条狗命，不仅逼着他捐出了几百万两白银，还通过设立彝宪钱庄，要逐步把他的荷包淘干净。

你想张彝宪一个捞钱恶鬼，他能甘心变成一个穷光蛋吗？只要这个时候，咱们通过张彝宪，放贷给晋商，这钱也就可以生钱了。

这个骗局的合理性就在于，一切都是真实地。

但张应京这么干地目的，是为了告诉，或者说提醒旧党，干脆借用这个小骗局地概念，做一个大骗局出来：

北地缺钱，六省的资金又多得有点花不出去。如果借着新丝绸之路建设之初，利用张彝宪这个渠道，输钱北方，那么是不是可以推论出来，国家通过“新疆收购银行”将北疆农庄收为国有，我们则通过“彝宪钱庄”把整个北方给买过来？

军事上，左兵守成没问题，但要想分兵北伐，不仅战斗力存疑，就是民心上也难以服众啊。

可如果能够利用金融漏洞，军事上不能取得的胜利，从经济上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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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第三十章：两场酒会（下）

“翠花，我不会骗你，就算要骗，也一定骗你一辈子，直到我再也骗不动，直到，你再也没有力气离开我。”

“狗子…”

唉，爱情的纯真，人人平等，有时候真的很难说，田间地头的阿公阿婆，究竟有没有过如此浪漫的谎言？

然而这种情怀对于张应京来说，并不重要，谎言究竟是对是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才是骗术至境。按他的理论：

“骗一个人，就要把TA骗到死，自始自终都不明白自己原来生活在谎言之中。刚好道家讲究阴阳转合，骗到极致，便是真了。所以欺骗人和帮助人之间，貌似没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刘梦云看透了张应京的这种畸形心理，才大胆设计了惊天骗局。

江西小组的三位成员，目前正在分头行动。张应京被几大皇商看重，这很正常，因为张小天师掌握着新纸币水印技术，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蟾衣影纸”是姜世襄发明的，也是北京方面法定的钞票纸。虽然姜道长现在大通营中，可是他的徒子徒孙却都在金陵，所以旧党控制区内的银票印刷，并不受影响。

但对形式的崇拜，正是旧党特征之一，纸币又是政治主权的重要一环，因此，怎样摆脱北京影响，是很必要的。

道家会烧灵符，有时候烧过之后，往往会遗留一些东西，诸如“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这样的九字诀。那么这就是复合材料技术，通过一种水网，将“水印”材料附着在上面，然后通过压力垫入夹层当中。待晒干之后，透光水印，也就出现了。再引用“薛涛纸”创意，用朵朵桃花做防伪图案，确实比“蛤蟆票”要来得文雅一些。

桃花票的出现，是“联行银票”的基础。而“联行银票”，又是“惊天骗局”的基础。

有关“惊天骗局”的更详尽内容。可以待会再谈，先说说三人小组中的孙耀芳！

这个家伙，目前正在横波夫人地眉楼当贵宾，这可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坐在眉楼喝酒，证明你是秦淮河上的柳三变！

这倒是比较有趣，论花样。他没有张应京多；论才学。他不如刘梦云；但女孩子却更喜欢直接、大胆一些的他，甚至稍稍小流氓一点儿的俏皮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非但没人怪罪，反而更可以拉近距离：

“你的那件红罗裙哪里去了？”

说话时，孙耀芳双眼眨也不眨，直盯的柔儿脸上红了好些，假嗔怪地一甩手，

“人家什么时候穿过红裙，我都是跟着小姐。穿水田衣的。”

“不。我就看到过你的红罗裙！”

“啊呀！”柔儿气恼一跺脚，罗裙应该算半隐私的服饰，“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

“柔儿，你听，”孙耀芳故做深情的一指胸口，“就在这里。你看。”再一指脑门。“就在梦中！”

“啐，不理你了。”

柔儿起身。对着酒宴上的众人施礼万福，随后走入内堂。于是满座的才子佳人，齐声哄叫，

“耀芳兄，赶紧去看看，究竟柔儿姑娘穿没穿红罗裙！哈哈哈!”

就这样，在横波夫人地夜宴上，孙耀芳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入内堂。

眉楼有一处回廊，叫做百叩堂，一直通向内宅。沿途仿西施旧例，在地面上随机铺了一些空心砖，人走在上面，会发出悠扬的回声，听起来就好像一个入暮之宾，正在一步一叩首的走向女主人的香闺。沿途长廊两边，也装点得极尽奢华，可以说感官刺激到了极点。

一挑门帘儿，孙耀芳坏笑着闯了进去，就看见柔儿侧坐在绣墩上，外面的罩裙，微微撩开一角，露出里面大红罗裙，从姿态上，很挑逗。但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嗬嗬，柔儿姑娘，小生刚才多有失礼，还请海涵！”

“切，”柔儿憋不住，微微一笑，“孙公子就坏吧，打一下，揉三揉，还真是手段高呢！”

“哎呀，哎呀，柔儿姑娘说重了。”说话间，孙耀芳还不忘回头看看“百叩廊”上的动静，眼见确实没人跟来，这才坐在桌子前，悄声问道：

“好柔儿，你快说，玉京子究竟是何主意？”

“唉，我家小姐说啦，谢谢公子好意，如今你们几个设局谋事，乃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如果贸贸然跟你们出走，岂不是坏了大事！”

“嘶，”孙耀芳吓了一跳，“难道说，卞姑娘已经看破了我们的乾坤妙计？可这样说来，岂不是人人知晓？”

“嘿，说什么呢你？”柔儿一拍桌子，“我家小姐是什么人？廊那头儿的这些白痴，怎比得上我家小姐！放心吧，”将罩裙放下，“现在侯恂、刘奂堂，还有吉王他们几个，整日里做着春秋大梦，你现在就是挖个坑，然后告诉他们，跳下去，皇上就会罢了新法。他们也敢真跳下去。”

孙耀芳沉默不语，应该说，卞玉京这样的反映，正和他们地心思。玉京子此时不走，可谓是深明大义。当然，反过来说，如果人家小女子真想去见马郎，那么他们为了实现承诺，就会立刻终止目前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地“惊天骗局”。

这种为了承诺而甘愿放弃成功的觉悟，虽说值得敬佩，但确实太不完美了。所以，卞玉京的主动留下，使得中华民族的英雄谱中，又多了一位杰出女性。

最最开始，刘梦云他们仨就是想履行玄青子的命令，完成救人任务。那么为了获得接近卞玉京的理由，他们只能设计一个大骗局。来获得旧党高层的信任。

但生活地美妙，就在于你根本不能保证，明天地太阳，肯定会从东边升起。

一个民族要想获得伟大的生命力，就离不开创意和应变能力。当刘梦云逐步接近“鹤鸣金陵”行动成功地时候，才猛然发觉，一个天赐良机摆在了他们面前。

那就是他们设的骗局。也许可以帮助国家，在今年（崇祯十八年）秋天，彻底平息旧党叛乱。

为了敲山震虎，玄青子制定“鹤鸣金陵”计划；为了打垮旧党财政，国家希望旧党发行“联行银票”，进而通过挤兑来达到目的；而刘梦云将二者合二为一，通盘制定了“惊天骗局”。并且从进展情况。大家逐渐感觉到一种兴奋，这个骗局如果功成，真是可以一揽子解决旧党。

这样的推演与渐变，就叫做创造力！

好了，该介绍介绍“惊天骗局”目前的具体详情了。

骗子地首要任务，就是让入局者，自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创意。

张应京描绘的骗局很简单，也很下作：通过正常付息的银行吸纳存款（目前的钱庄系统是反向收取费用），然后用储户存款去向晋商放高利贷。假设高利贷是10分，存款息是1分。那么他倒倒手就是9分息的收益。

可这个骗局的目地不是为了钱财。而是勾引旧党自行走入瓮中，最后落入“惊天骗局”之中。

那么为了让“高利贷骗局”顺利过渡到“惊天骗局”，就需要找到一些引子，也就是俗称地下线（从第17位受骗人开始，都可以视为下线），将“放高利贷”这种操作方法告诉这些人，使得下线信以为真。并且为了这9分息而去拉人存钱。当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就自然会引起旧党高层的注意。

这个步骤很快就实现了。丘慧荣受命探张应京的底细，就源于此。

等丘慧荣认可张应京说辞，并且对刘梦云、孙耀芳的身份不再怀疑后，就轮到刘梦云上场了。他也同样扮演着“引子”角色。

通过张应京的介绍，旧党人对刘梦云生出了兴趣，因为张大骗子的原话是：

“（刘梦云）他有一整套方法，可以让六省于无形当中，定鼎天下。”

这个兵不血刃击倒北方的方法，就是“强行兑换”。

刘梦云说服旧党的理论很毒辣，毒辣到，如果他真的份属旧党，则北京方面搞不好还就被拿下了。多亏他是新党士子，否则……。看看这个“理论”吧：

北京方面打肿脸充胖子，为了维护国家信用，针对旧党钱庄所发行的银票，仍然在勉强兑换。这其实也是没有办法地事情，当时银行、钱庄、银票系统建设迅猛，全国各地都有大量地各地银票在交割、流通。一旦强行终止兑换，对国家信用的损害非常大。

而目前的银行、钱庄系统，纸币发行量基本等于金银双铤存储量，但北京总行那边并不掌握所有的金属货币，仅仅是一部分保证金。甚至有将近一半的保证金，尚托管在南京分行。

那么从技术上讲，各大钱庄可以无限发行银票，然后交到北方去兑换。国家要么为了维护信用，继续保持兑换，直至破产；要么主动放弃信用，进而引发全面金融恐慌，直至破产。总之，两头都是破产。

但好在中国人讲究编号，在叛乱之前，所有银行、钱庄所发行的银票，其编号范围是被国家所掌握的。并且旧党既出于君子风度，也在于思想不够开阔，并没有这么干。所以正常贸易下地“旧党银票”地兑换工作，倾北地之力，还可以从容应对。

那么现在好了，如果沿江六省将叛乱前所发行的全部银票，都送到北地做兑换，北方地财政将更加雪上加霜。

而既然叛乱后的银票并不被国家所认可，那么索性发行“联行银票”，既可以通过几大钱庄联合发行的影响力，来获得民间支持；也可以通过新版桃花票，来与北京彻底划清界限。

通过“新疆收购银行”第一个“10%部分”银票的自由兑换、以及南北民间走私的蓬勃兴起，北地金银双铤。输往六省的渠道，不仅通畅，而且很有保障。

一旦北地金银存储量下降到警戒线以下，南方就有胜利地机会了。

因为打仗就是在打后勤，后勤就是靠金钱来保证。如果北地王师的财政崩溃，他们沿江六省的叛乱，一定会成功。

可恰恰在此时。国家竟然同俄罗斯做起了生意，虽然说“新丝绸之路”还没有正式启动。但在不远的将来，这条通商路将带来大量收益，则北地财政压力，一定会逐步缓解。

所以，目前最好趁这个时间差，来出手打垮北地财政！

“高利贷”计划。可以使得六省民间游资相对集中；“兑换”计划。可以使得六省掌控银票全部套现。

那么再趁国家急于筹款的急切心理（授予彝宪钱庄发行户部本票的特权），将手中兑换回来的金银双铤，全部通过“彝宪钱庄”反向兑换成户部本票（反叛前地银票已经兑换完毕，再收购只能使用本票），然后针对北方一切资源，进行“全面收购”。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旧党似乎稳操胜券！

因为理想状态是这样的，北地大部分资源的拥有者，都变成六省人士。而北地王师出兵作战的军饷发放人，都变成旧党系统。这样问题就出来了。当大多数的军人都发觉。原来他们打击的对象，恰好也是他们地雇佣者，那么这场阵仗还能打赢吗？

最狠地手段是，收购成功后，停止缴纳税赋，或者联合发力，搞垮北地财政。让北京城里的皇上和内阁。变成穷光蛋。他们同样会获得予取予求的控制力。

综上所述。“高利贷、强行兑换、彝宪银行、全面收购、联行银票”这五大要素，组成“惊天骗局”！

之所以这是个骗局。就在于这里面存在一个逻辑漏洞：旧党先期是用银票来兑换金银（挤兑）；后期却在用金银来兑换银票（收购）。

一来一往之后，他们不仅没有了国家承认的“蛤蟆票”，也大规模减少了在手“金银双铤”的存储量。当他们手中只剩下并不被国家认可的“桃花票”，那么危局实际上已经形成。

这个骗局中，还有几大关键点：

1.如果“联行银票”发行成功，则从表面上看，六省没有任何资金上的风险。唯一的风险，就是国家破产前，他们要保证“桃花票”的坚挺和流通。

2.张彝宪的名声实在太臭，一个十七年都被骂做“抢钱恶鬼”地死太监，忽然变成一个为了国家，甘愿献身地伟人，试问谁能相信？

3.政治关键点：北京方面，大通营扫定山东、河南，于定陶组织战地工坊，既有招揽难民的能力，也在孙传庭的指挥下，战斗力强悍无比。

郑家海军打赢就投降，这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福建本是郑家人源头、广东巡抚又是郑鸿逵，因此东南合围，可以说传檄可定。

陈奇瑜、沐天波、秦良玉、马祥麟等人，一直经营西南，广西铅矿主还是袁崇焕，有了这些力量，西南合围根本没什么难度。

在如此大好局面下，王师忽然叫停一切军事行动，那么请问了，停兵的原因是什么？

“王师停兵，是为了不忍见生灵涂炭！为得是给草民一个活命的天空！”

这个理由，就算是真理，旧党人也不会承认的。否则还了得？又是正朔正统、又是悲天悯人、皇上虽说老出错，可在民间口碑一直不错。好家伙，反叛这样地政权，试问谁愿意？

因此，他们目前急需一个另外地政治理由：

“北地没钱了。”

刘梦云“强行兑换理论”的出现，恰好就成为旧党人地救命稻草。人嘛，绝望时，通常愿意听他想听的东西。更何况刘梦云这个理论，都是基于事实推演出来的。

4.所有人都不知道，北地财政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破产的真实原因，一共两个：

因为有梅家皇商的存在。俄罗斯人在北海等地发现地金、银、铜等多处矿脉，目前已经批量开采了；

还有就是，辽东平定后，在陆继盛的保举下，库页岛东海女真的头人哈果木，率领族人举家入籍，光荣成为大明子民。并且通过官方作弊，顺利考中举人，哈果木如今已是库页岛县令了。为了报答国家的再造之恩，他们将辽东的金脉，打理的很是不错。

有了梅家皇商、哈果木这两大金矿开采，北地财政虽说确实很吃紧，但真的没到破产境地。

但这个情况。属于绝密中地绝密。至今旧党人没有察觉。他们还以为北地到现在还没有破产，完全是“强行兑换”工作没有全面展开的原因呢。5.资本特性：

当大量的金银双铤都被兑换到南方之后，资金流的畅通和充裕，必然会引发投资热情。向哪里投资？答案只有一个，回流北方。

以上，就是整个“惊天骗局”的来龙去脉，这个计划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旧党这边，完全认为这个计划是他们自己通过四步推演得出的：

通过“王师停兵”推导出“北地财政吃紧”；

通过“高利贷骗局”推导出“俄罗斯贸易将导致北地财政回暖”；

通过“全面兑换”将导致“北地财政濒临绝境”；

通过“回流收购”将导致“北地可以通过金融战而全面占领”。

而恰恰这四步推导，也正是刘梦云看穿他们所在。从制定这个计划之初。他与孙耀芳、张应京三人之间。就一直在争论与修订，可以说，旧党人地每一步，都落在了他们地算计之中。

正所谓钱财动人眼，面对巨大的诱惑，没有多少人会变得理智，当旧党人一步一步走入瓮中的时候。刘梦云也就成为南京政界的座上宾。吴梅村、侯方域、冒辟疆这样的政坛中坚，甚至把他视为拯救旧党的神人。

不过说起来他现在确实是半仙之体。死后庐陵的土地公公，当然是神了。

眼下，这位神人，还在“尽最大努力”替旧党完善着一切细节：

“那个田怀鄞一直是国家通缉的罪人，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愿意天下太平。当然，田怀鄞毕竟是田家的人，不好太过相信。不过嘛，听说他地如夫人郑妥娘有个干女儿，名叫郑蒙儿。一直在山陕开矿，想来，这位蒙儿姑娘，理应是吾等地助力！”

“嗬嗬，”侯方域很俏皮的一击掌，“梦云兄还有所不知吧，那个郑蒙儿已经同黄宗羲成亲了。”

“哦？”刘梦云很苦恼，黄宗羲是著名的新党后进，难道郑蒙儿这个“大掌柜”当不成了吗？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侯方域又是轻轻一笑：

“那个郑蒙儿，同横波夫人情同手足，收购初期，可以姐妹集资名义，托她来做。待到中盘，便跟她讲清楚，无论知与不知，国家都不会相信她了，既然前后都是死罪，想来，她不会不从吾等喽！哈哈！”

说完，侯方域还得意的仰天一笑，看得刘梦云心中摇头不已，此人乃是江南名士，位列四大公子，想不到心境如此卑劣。同玉京子、清蓬子这样的巾帼相比，简直差太远了。就是同横波夫人相比，也远远不如。

顾横波其实也是冰雪聪明，但她却态度超然，还想方设法给柔儿与孙耀芳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使得他们与卞玉京之间地联系，一直很顺畅。迎来送往，反倒更显洒脱。

尽管心中品评不断，表面上，刘梦云还是装作很高兴地附和几句。不过侯方域的卑劣表演，还没有结束：

“如此甚好，莫说送张彝宪两分利，便是三分、四分，也无大碍！那郑蒙儿不仅善于理财，还对义母情深义重，只要吾等寻个借口，将田怀鄞诓骗过来，再将郑妥娘扣留，则万事大吉喽！”

“如此，甚好！”刘梦云连忙表态，他们三人小组各有分工，孙耀芳主要负责信息传递、张应京主要蛊惑商家和藩王、他则要对付政治系统。所以他必须做到有问必答，有话便说。

“对了，侯兄。小弟一直专研兑换，却并没有想到收购，如若国家察觉，可该如何是好？”

“哎，这也无妨！”侯方域一指旁边地吴梅村，“吴兄早就想好万全妙计，请他说与你听吧。”

“梦云兄请了，”吴梅村，暗恋卞玉京多年，换句话说，这个家伙就是马郎马世奇的情敌！他的主意倒也简单：

“取得户部本票之后，这钱并不是国家的，而是商家的。吾等可利用国家急于筹款的心情，通过张彝宪向国家申领国债。反正国家前些年也曾以税入担保，向世人举债。这次同样，希望国家暂时以各地矿脉、农庄、作坊做为抵押，限期三年。契约订立后，虽说暂时还不归吾等名下，可三年之内，咱们早定鼎中原，届时只要将三年变成百年、千年、万年，岂非大善！”

刘梦云一边附和，一边心中叹息，怪不得卞玉京苦守绣楼，始终对马郎念念不忘。看来，原因就在于此了。

“对了梦云兄，”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侯方域忽然很亲热的拍了拍他的座椅扶手，

“年关酒会，已近尾声，但小弟对兄台学识，颇为仰慕，我与吴（梅村）兄、冒（辟疆）兄，想仿当年李义山的诗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如何？”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旧党这些人根本不放心他们三人小组，既然定策已成，便该想办法保密了。从现在开始，刘梦云、张应京、孙耀芳，都将被严密监视，软禁在各自的住所了。

孙耀芳一定再走不出眉楼、张应京一定离不开莫愁湖、他刘梦云，则在吴家的竹园，长住一段时间了。

但刘梦云假作迟钝，拱手哈哈一笑：

“联诗并席，堪为千古佳话！这自当是梦云荣幸，真是岂敢，岂敢…”

至此，南京酒会，正式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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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群魔乱舞

天际的夕阳，将柳树的影子移上城墙，那排剪影仿佛是一队婀娜的少女，正在浣着阳光。

尽管仍然是早春三月，但室外阳光刺眼，天气干燥，以至于显得很烦热。因此直到傍晚时分，北京城方才正式热闹起来，大家都趁着这个光景，逛街、遛弯、采买物品。

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辆辽东红松木制四轮富平马车，安静的驶入京城，在庞大巍峨的宣武门下，这辆马车丝毫也没有引起人群的注意。

但如果在有心人眼中，这辆马车左侧车厢外壁，多了一个小小的，装饰。十八颗白铜铆钉，围成了一个圆圈，随着车厢摇晃，不时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这圈光芒一直闪到了宣武门的瓮城上，一名巡捕营小军官，立刻放下手中“西礼牌”千里镜。转身匆匆走入身后的城楼，进门左转，绕过兵械耳房后，一扇红色小门紧闭。军官抬手推开时，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间小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是用来存放令箭的，所以私密性非常好。

此刻一名文士，正襟危坐在书案旁边的黑暗中，看到小军官进来，他微微点头。想站起来，却因为久坐，下肢麻木，小军官连忙走前两步，帮忙搀扶。

“那辆车来了？”文士一边勉强站起，一边低声询问，“可有惊动他人？”

“大人放心，一切如常，啊呦，刘大人您慢点儿。”

“无妨，无妨，”文士微微一笑，他已经坐守一天一夜了，“小姜，你先下去，引他们去大酱坊胡同，我随后骑马过去。”

“是。”小姜听到这个指令后，神情猛地一凛。随后转身迅速离开，留下刘惟敬一个人，扶着门框站了半响，这才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小姜的宝贝儿子曾经闹过夜惊，很多郎中都认为是小儿正常反应，而只是开具安眠汤药，直到有一天刘惟敬偶然经过，从孩子撕心裂肺而又气息短促的哭声里听出端倪，仔细诊治后方才发觉，原来孩子曾经吞了一小块木屑，堵在肠子里已经发炎。连忙通过探针灌肠之法，搭救了这个小娃。如果再晚上一两天，这小小的生命也就终结了。

为此，小姜一家人都奉刘惟敬为救命恩人，如今刘太医贵为分议大臣，莫说拜托小姜，就是强迫小姜杀人，这位北京军人也都肯干。更何况这次行动是国家任务。

每两个环节之间的衔接处，都由专人负责，马车里的人，只是接到在某月初几，由宣武门入城，车厢上用十八颗白铜铆钉围一个圆环。至于入城后怎样，要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大酱坊胡同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北边羊皮市胡同住着西城洗衣皇商老丁，南边小酱坊胡同北首第三个小院儿，正是洪承畴的居所。为了保障京师安全，周遇吉特意指示巡捕营上下将士，对京中隆臣大员的居所，都要了如指掌。小姜知道这个地点后，当然感觉到任务微妙且重大。因为这种安排，已经是他所遇的最高级别。

这个地点只能等到马车入城后，方才由刘惟敬来做出指示。

刘太医悄悄出来，沿途遇到的巡捕营士兵，都假装没看到他，甚至连他因为腿脚麻木，而笨拙的骑上马匹，都没有人敢扭头观瞧。北京人嘛，多少都见过点儿市面，而且也都知道规矩。不该你问的，最好别上心打听。

大酱坊胡同很小，只有四户人家，三家是做酱菜的帮工，一家是卖酱菜的老板。这个老板原本开门儿在小酱坊那边，后来生意兴隆了，家里的院子搞得很大，于是就把正门儿开在了北边大酱坊胡同里，虽然是北开门儿，但起码算得上两进两院了。

并且这个胡同最近显得很快乐，因为后院邻居（洪府）的如夫人阿万是个勤劳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不说，还很会做面条，山西人嘛，那刀削面可是一绝，开始大家都只能伸着鼻子羡慕，可没几天，附近的居民就都得到了洪姨娘的配方。

本来大、小酱坊胡同就是做酱菜的地界儿，老板就是靠酱菜发的财，现在好了，干脆在西口开个面馆子，这就算在北京城叫响字号了。每天单打包的客人，就得有三十口子。不过老板不敢忘本，称自家卖的面为洪府面。

当那辆红松富平车来到大酱坊胡同口时，正好赶上有客人来买面，喧闹声中，小姜不由得暗自叫声苦也。

他知道要保密的，可这种情况怎么保密？正在他发愣的光景，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迎上前来：

“见过军爷，我家掌柜的正等您呢，这边请。”

“嗯…”小姜沉吟一下，他觉得这事儿自己最好别参与太深，可眼下马车里的人摆明了不愿意现身，刘太医又因为腿脚麻木，坠在后面没有跟上。现在有人过来接头，自己究竟进去还是不进去？

就在这一犹豫的刹那，明显可以看到小二眼中冒出一道凶光，小姜心中一紧，他身为巡捕营中级军官（守门令），很清楚像锦衣卫、情报局这俩部门的行事风格，稍有不对，立刻出手伤人性命。想到此，小姜一抱拳：

“有请兄台前边带路！”

“…”

小二没多说话，仔细打量一下小姜，再偏头用眼睛瞄了瞄赶车的马夫，小姜没敢回头，却可以感觉到身后马夫做了一个肯定的回应。随后店小二转身，推开一扇看似很小，却足够一辆马车通过的门板，把他们让了进去。才一进去，小二就用袖子掸了掸裤脚，立刻有五支迅雷长火铳，由四周的厢房里伸出。还不等小姜反应，店小二微微一笑，

“刘太医何时到来，你方可离开。至于马车里的人嘛，”

说到这里，小二声音突然高亢，

“阮大铖、董祖常，您二位也别宾着啦，我玄青子在此，已经等候多时。”

北京，阮大铖许久没来了，当年进士榜登科，他来了，留下了，发达了。但转而为了更大的发展，他身兼着北京的京官，人却跑到南京去贪污。后来新君登基，他干爹魏忠贤居然敢投毒，投毒还没投干净，居然把泻药当成了鹤顶红，这下子麻烦大喽，甭说他干爹，就是他干娘客氏，也被鞭死在浣衣局。

十八年了，重回北京，尽管以这种密不透风的方式进来，但越是这样，越显得任务的重要，阮大铖在马车里早哭得昏天黑地了。

想起当初情景以及这十八年的风风雨雨，阮大铖可以说百感交集。曾经，他也是爱国青年，只想把满腔热血洒遍祖国的每一片土地上，虽说这血温的降速快了点儿，而且降温后的言行，丑恶的令人发指。但仍不能否认，即使最无耻的人，他也是愿意爱国的。

“啊呀，”阮大铖还在顾影自怜，董祖常已经出来了。一边扭动着大胖身子，一边很没水平的胡说八道：

“想当年家父（董其昌）与我谈及京师风貌，言犹在耳，如今亲眼得见，果然是风华绝代。董大此生无憾啦！”

“…”

阮大铖、玄青子、姜长官，都很鄙视的看了看这个死胖子，所有人都一个心思，

“呸，多大的人了，连胡子都白了的老家伙，还到处跟别人提自己亲爹，装什么嫩啊。”

“嗬嗬，久闻玄青子大名，奈何分身大法，令世人如坠五里雾中，今番有幸得遇真容，啊呀，董大此生无憾啦！嗬嗬，嗬…。”

董祖常这头蠢猪，说了两个粗劣并且无耻的“此生无憾”之后，眼见众人表情冷淡，只好干笑两声，也就不言语了。玄青子冷冷转身，自顾自的走向东侧耳房方向，阮大铖一带董祖常，跟了过去。只留下小姜一个人，干在那里，连才刚赶马的车夫，也都不见了。

不提小姜，玄青子带着阮大铖、董祖常，几个人从耳房夹墙处推开一个小角门，沿着二层女眷楼与墙壁间的小道，来到南院儿东耳房后，两边的房檐盖得很紧密，以至于光线黯淡，就听见一阵响声，光线忽然照亮了腿部，原来墙上有个半人多高的小门，三人弯腰，鱼贯走了进去，由玄青子返身关门。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洪承畴的府邸。今天的密会，果如小姜猜测一样，级别非常之高，非但传扬天下的传奇人物“玄青子”真身在场，锦衣卫主官高起潜、户部尚书熊文灿，也都在。他们要交代阮大铖、董祖常一同加入“惊天骗局”之中。

洪承畴给阮大铖设计的参与方式非常简单，以彝宪钱庄资金流动太大，应寻人检审，特遣阮大铖、董祖常二人为盘存官员。也就是审计。

让一个贪污犯担任审计，其实未必恶搞。首先那些乌七八糟的滥事儿，他全门儿清。这就保证了审计的效率；【奇书网﹕www.qinkan.net】

其次是这么个天下皆骂的大混蛋，仇人一定极多，污点国家掌握起来也轻松一些。那么他如果胆敢在审计过程中趁机贪污，随便什么人一出手，他就死定了。这就保证了审计质量。

但洪承畴的目标不在这里，他只希望让旧党人对这一安排产生充分误解，那就是礼妃被打入冷宫，祸根就在田怀鄞，而皇上连旧党都能放过，又怎么会对自己喜爱的老婆永久冷漠下去？况且张彝宪这样的滥人，万岁都替他安排退路，更何况自己宝贝儿子的亲生舅舅了。

那么田怀鄞便可以通过阮大铖这条线，输财国家，以便来个破财消灾。

毕竟在目前尚不完善的体制下，将功赎罪这样的概念，还是具备一定科学性的。所以皇上希望阮大铖能够帮田怀鄞脱罪，这点并不是不能理解。

只要田怀鄞通过阮大铖，阮大铖通过张彝宪，以支援国家为名义的收购行为，实际操作上一、两笔，那么旧党一定会顺着这根杆儿往上爬。

董祖常跟旧党纠缠不深，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恩怨，况且其老爹董其昌也算旧党比较欣赏的人物。将来郑蒙儿负责总代理，董祖常负责总协调，这个建制，是最令旧党满意的。

“敢请洪辅转奏吾皇，小臣阮大铖（董祖常），愿肝脑涂地，报效圣恩，为国家尽忠！”

“嗯，”洪承畴对阮大铖并没有太多恶感，都是进士出身，这种同阶级的情感，决定了他们只愿与“自己人”沟通。

“阮大人请起无妨，还有一些事宜，请熊户部与你详解。”

“卑职恭请尚书大人！”

“嗬嗬，圆海客气了，”熊文灿这回倒是风格简洁，开门见山，“于今税法将发，因由杨（嗣昌）辅牵头儿，是以吾等拟筹建几个新司衙门，诸如税纳清吏司、监审清吏司、调配清吏司、采买清吏司…等等，如若圆海有意，将来其中某司主官，可谓呼之欲出。二位，可明白了吗？”

“…”

这还不明白，国家用人绝不能白玩，有劳就必须有赏，这可以是交换，也可以是规矩。阮大铖如果干好了骗局审计，将来必将成为户部主官。现在各部事权强大庞杂，清吏司主事，已经算是权倾一方了。至此，引入阮大铖、董祖常参与惊天骗局的政治目的就一共是四个：

首先让阮大铖、董祖常参与进来，是洪承畴留下的后手。因为国家摆明了不想杀人，将来一旦骗局成功，江南旧党损失惨重，但多数人可保性命无忧，那么这些得以活命之人的最大报复手段，就是写书著述！好么，书籍的作用就是千百年后，很多人都会将《三国演义》当成正史来解读，并且认为《三国志》仅仅是一本灵怪小说。

洪承畴并不是什么清正圣人，熊文灿更不是什么一尘不染，他们两个当然能够想明白这其中微妙，所以必须提前做好保护一些人的手段。

黄宗羲、郑蒙儿是一定要保护的，因为这俩公婆搞出来一个“推窗之论”，可以说这个观点出现，使得新党在理论上形成了完整体系，之前都是实践中摸索，曲折中前进，并没有人从哲学、政治纲领、社会人文等角度来编创理论。而黄宗羲的这个方向，可以说是一道照亮前程的曙光。

推窗之论回头儿再介绍，现在只要知道，洪承畴、熊文灿为了保护国家的希望之星，他们必须替黄宗羲事先找好背黑锅的下手。让阮大铖、董祖常、田怀鄞这三个家伙担当千古骂名，岂不是完美？

将田怀彝国家通缉犯的罪名抹去，也是第二个目的。毕竟这是国舅爷，田家在南洋的作用很重要，不保护保护，说不过去啊！惊天骗局的第一环是定王慈炯的“存款计息”概念，阮大铖等人反复势利，成为旧党收购代理人，极具欺骗性。而且尽管定王名诰被剥夺，但撤销定王府建制的公文，至今未发。所以阮大铖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定王府丞。同时阮大铖还兼着定陶战时工坊的总襄理，以这样的身份干坏事儿，实在太完美了。

还有一点最绝妙，那就是我们的田国舅，具备了多重身份，却没有一个属于光明系。他是朱慈炯的亲舅舅，他还是国家至今通缉的要犯；他夫人是郑蒙儿的娘亲，蒙儿姑娘恰恰是旧党选中的操盘手。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同阮大铖的私交很不错，唉，狼狈为奸嘛！一个这么大的骗局，北京这边儿不多安排几个趁手的人过去，旧党又怎能放心呢？

一场骗局，由国家政权与反对党领袖做对局，这实在是令人目瞪口呆。而双方又惊人一致的选择了同样的人群来当托儿，就更加匪夷所思。

然而越是巧合，便越是传奇，越是难以想象，就越是真实。顺利的将惊天骗局圆满完成，进而平息内乱，这就是第三个政治目标。

旧党希望以秦淮姐妹之情，取信郑蒙儿，然后以她老公黄宗羲的身份，取信国家；负责洗钱的，是张彝宪，属于皇上宠信的内臣；居中牵线搭桥的，正是阮大铖、田怀鄞、董祖常、越其杰这几个摆明了贪污成性的恶徒。

国家这边，以郑蒙儿出身秦淮，取信旧党，进而掌握投资者的资产；以张彝宪恶名昭彰，进而取得旧党手中的一切资金；但由于这两个人都属于国家要保护对象，蒙儿老公黄宗羲是新党后进翘楚，张彝宪因为红白薯的问题，于国于民确实有功。何况届时，谁出面挤兑，谁将被千夫所指，但郑蒙儿可以一推六二五，她人在山陕，鞭长莫及啊。张彝宪则可以提前投案自首，被国家抓起来，他人在监狱，又如何能解救兄弟呢？

所以只能以阮大铖、田怀鄞来把控最佳时机，以完成最后一击，同时，天大的黑锅，将推卸给这两个人。

最后一个目标，其实是派系争夺，户部目前的功能和职责非常繁复沉重，既要兼着财政、税政、银行等方面的工作，还增加了调配、审计、税收、商务等多项职能。早晚会增加新部门，如果这次通过阮大铖来进行实践性探索，那么在将来，即使这些新部门由户部分离出来，也仍然算他熊文灿的势力范围。

这就使得他们提前摊薄了本该属于杨嗣昌（分管新政）的职权。

任何一个政客，他首要的天赋，就是在安排一件事儿的时候，一定要预先埋设下多条脉络，每个脉络单独衍生，都会发展出自己需要的结果。洪承畴、熊文灿的能力，就体现在这此密会以及人员挑选上。大家倒不是非要跟杨嗣昌别什么苗头，只不过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政客总要先自保、固守，才可以继续为国出力嘛。

因此阮大铖最高兴的就是他理解了洪、熊两位大佬的布局，杨嗣昌家世清白，为人锋芒毕露，是他这类人的当然天敌。能够抱紧洪承畴或者是熊文灿的大粗腿，老阮不高兴就没天理了。

就在这些政客们互相心照不宣之时，刘惟敬姗姗来迟。密会内容他之前清楚，虽说不在场有点儿不好，但洪承畴、熊文灿都不是在这种小事儿上计较的人，大家打个招呼，也就各自散了。

可才一出门，刘惟敬就拉着玄青子走到一旁，低低的声音略有些严厉：

“玄青子，北院小姜，乃是巡捕营守门小将，你何苦非要拉他下水？”

“呵呵，”玄青子微微一笑，“法不传六耳、事不闻六知。况且刘大人即将启程赴北海与俄罗斯人谈判，身边总要有个武人帮衬！否则，如何对付那个托尔斯泰，还有那两个家伙。”

说完玄青子冲阮大铖、董祖常那边一努嘴，不再多言，走了。他现在是中国间谍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经典，原本是为了自己保命，而诓骗世人相信他有分身法术。像孙悟空一般，拔根儿毫毛，猴子猴孙无穷尽矣。然而世界的奇妙就在于此，这个畏死推诿之丑行，竟然演变成一段传奇，以代号“玄青子”为表征，天下谍报组织蓬勃兴起，暗号、信物、密语、接头、伪装，这一系列的谍报元素，都通过这次平叛的另类实践，变得异常成熟。

就好比中国的谍报事业，经过漫长的“黑冰武士”这个幼年阶段后，正式步入“玄青子”这个青年阶段，为即将展开的对俄暗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事关中国未来数百年安、危、责、权、利的北海谈判即将举办，已经出徒的玄青子们，因为“惊天骗局”的敏感性，而被国家抽离出来，他们今后的工作重点就要放在北海方向了。因为按照托尔斯泰的消息来看，俄罗斯已经以沙皇名义，允许中国人去俄罗斯传教布道了。

传教当然是好事儿，儒家、道家都是中国元素，传播过去既有利于两个民族之间的理解和交流，也有利于民间互相产生熟悉和亲热感，对两国普通劳众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儿。

可如果再考虑到国家间政治，传教又为隐秘战线提供了保护色，从当年清廷吃善友教的大亏，到前期旧党被无数个“玄青子”搞得焦头烂额，这一切都证明了，在现如今这个时代里，借着宗教为幌子，构建谍报网络，事半功倍。

因此玄青子现在要打起精神，谋划未来去俄罗斯“传教”的事情了。参谋总部情报局，作为军队机构，其主官是三个人，薄珏先生负责科技研发，他既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也算不上一名职业将领，但他对科技的天赋和痴迷，使得未来中国的谍报事业，将成为高科技单位。

另外一个马宝，绰号两张皮，为人狡猾狠辣，武功高强，并且出身吴三桂的亲随近卫，那么国家是不太愿意让这小子走上一线了，干脆，负责培训吧。反正谍报人员的职能，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形成定制：蛊惑、刺探、解救、暗杀。没有点儿专业素养，是成为不了优秀间谍的。以马宝来培训特务，还真叫不错。

最后就是这个玄青子，他以及他的“分身们”负责一切具体事务。

当然，抛头颅、洒热血的“玄青子”们，将来在俄罗斯境内，急需一名公开的、法理上获得特赦权限的官员来维护，正是这个原因，刘惟敬今天才被强令来参加这次密会。目的很简单，玄青子的工作要提前展开，刘惟敬最近也是忙得脚朝天，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会见之后，二人就将在各自的道路上，为国家、为民族去战斗牺牲，如果某一天，传来另外一个人的死讯，无论是刘惟敬还是玄青子，如果连对方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岂不是一种遗憾？当然，交换一个信物也是必要滴，这个信物等级将是绝密级，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使用。也许这种“大使”与“情报人员领袖之间”的配合行动，数百年都不会使用，不过一旦使用，必将是经典级战例。也许其间的科技含量会不断加入，但最基础的永远不会变化，那就是“绝密天字第一号：湖畔计划”。

正因为这种种事情都纠葛在一起，所以倒霉的小姜，稀里糊涂的被刘惟敬拉下水。一切都非常巧合，刘惟敬为了等待阮大铖，在宣武门瓮城上枯坐一天一夜，腿脚麻木、行动迟缓，玄青子随机应变，提前让小姜他们进来。但立刻为了保密，而强留下小姜。

这样一来，小姜的京师巡捕营守门官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他新的使命，将成为刘惟敬的随行武官，永久的走上中国与俄罗斯交往的道路。

刘惟敬本来不想这样，因为刘太医不是一个“施恩图报”的人，他是刘家的恩人，这没错。中国人嘛，儿子永远是自己的好，女儿却总是别人家的媳妇。可治病救人乃是医者天职，救下小儿性命，已经收取了诊疗费用，两不相欠了嘛。可小姜全家三代人，都把刘太医当成了救世主，这辈子算跟定他了。这样一来，小姜被玄青子强行留下转职，他非但没觉得痛苦，反而觉得这是一件永远报答恩人的幸事。

但刘惟敬就觉得这太不人道，可没得法子，如果今天负责安排的是高起潜，搞不好小姜要么被赐死，要么被净身，两相比较之下，去北海谈判，也算事业第二春了。

刘太医最近实在太忙了，皇太嫂的身体最近很差，也许女人是需要男人抚慰的，可先帝天启活着的时候，就没怎么跟她温存，崩了之后，孤灯冷榻，对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来说，确实太过残忍。尽管她收了很多的干女儿（没有干儿子），但仍不能排解寂寞。阿萝在的时候，因为宫里老吵架，她身为长辈出面协调时，还能转移转移注意力，可现在阿萝被放在了香山鬼见愁，宫里消停了，反而更寂寞了。两个干女儿徐银芳、孙?都各有一摊事儿，与干娘之间的联系少了很多。这样一来，皇太嫂病体逐渐沉重起来。

这种病属于心病，刘惟敬虽说了解根由，又怎么好说得出口？只能用一些小物件来勾起皇太嫂对生活的乐趣。但又必须保持一个限度，还要定期开一些宁神养气的方子，您说说，他得有多累！

紧接着就是忙活儿托尔斯泰与约翰船长之间的决斗，国内绝对不允许决斗，这可是皇帝小朱亲自下的死命令。欧洲贵族又绝对不能逃避决斗，这可是维系欧洲骑士精神的重要支柱，为此约翰船长甚至把船队和海盗共和国议会事务，都委托给自己的儿子小约翰了。他本人就留在北京，天天往东直门跑，目的就是希望某一天，能与托尔斯泰偶遇在街头，然后将子弹，射入对方的胸膛。刘太医忙活完了皇太嫂的病情，还要时不常的监测这俩大宝、二宝的安危，您说说，他得有多累？

副业忙活完了，就是专业了，惊天骗局的制定者是刘梦云，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因此惊天骗局的操作，他多少都要参与参与。这也是洪承畴的意见，将来这兄弟俩，没准儿也能成为垫背者！

最繁忙的，就属北海谈判了。刘惟敬和托尔斯泰（以及约翰船长），三天后就要离京了，官道修好之后，从北京奔驰到北海，仅仅需要25天的时间，届时，中国与俄罗斯，将在世界最大的内陆湖畔，商定一份迁延数百年的协约。

这份协约将明确两国对贝加尔湖北、东两个方向的主权，那片广阔无垠的土地，即便现在见不到任何利益，但仅仅从国家面子上考虑，也将发生一段载入史册、诗歌、传记、传奇中的动人篇章。

刘惟敬确实太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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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北海军神

四月的北京城，燕子已经剪完春风，并于百姓家的房檐下筑好爱巢，啾啾叫着，催促着诗人，将悲伤的往事，伴着斑驳树影，埋入泥土之中。于是回忆，就变得甜蜜起来。

然而时空之妙就在这巅毫之间，此时在北海，杨柳下的堤岸却只绿了三分，一望，看不到对岸的湖面上，永远飘着白蒙蒙的一片水汽，扑打到人的身上，寒冷而且粘稠，让人很难忍受。

贝加尔湖的周边，很少有和缓的坡台，大多数都是嶙峋的山石，以至于涌上岸边的浪花，丝毫不逊于真正的渤海湾，白色的巨浪，发出巨大的声响，散开时，一面半透明的水罩凭空升起，随后化做一阵小雨，兜头淋下，无论是感官还是心理上的冲击力，都异常强烈。

可以说，这样的景观，多数国人是见不到的，在他们的心中，北海是一片星宿之海，是一处牧羊圣地，是一块，璀璨在北方的夜光宝石。想像永远比现实来得美好，这本来就是至理名言。更何况现在这个年代里，如果不是因为要在这里建设北方新丝绸之路的起点，中国人要想守住北海，根本是天方夜谭。

人都是需要钱的，北方蒙古汉子再是豪爽得对着天地呐喊，他们也需要金钱的抚慰。中国人可以通过李定国、白文选这样的军事奇才而三战定北海，也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财政政策来搞活当地经济，但这一切，都是单边补贴，当地人并没有一个可以长期领取饭票的保障。目前梅信喻打理的对俄贸易与北海矿脉，都是大量征用内地的汉民，还要依赖高昂军费的代价来保护收益，这种情况就如同一个孩子在耍大锤，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北海一定会立刻大乱，一旦国家苦心经营的北海之局被爆掉，征北军的鲜血就算白流了。

正是因为大家都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非但李定国、白文选认认真真的履行新丝绸之路的建设，甚至就连舒烨稷、满桂在内的蒙古裔军政大员，也都积极配合。

当然这一点，托尔斯泰也同样看透，因此中俄两国的北海和会，从一开始就被无限期拖延下去，俄罗斯人是希望中国人先开口，反正对方的底线，他们北极熊早就了解，要想占据谈判主动，谁能够憋住了后开口，谁占优势。

而中国人这边，则是希望先把通商事宜给搞掂，因为中国人是习惯于混乱中求生存、谋发展的，法律有没有都没关系，先干着呗，赚钱才是真的，其他的以后再说。等拖个一两年或者三五年，俄罗斯人从丝绸之路上尝到了甜头，再进行和会洽谈。届时，行贿、收买、利诱，外加李定国的武力威胁，国家在北海周边地带的划分问题上，一定会获得最大的面子。

是的，整个大明，除了皇帝小朱以外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当今万岁好大喜功，什么事儿上都想出头冒尖儿争上一个面子，就因为当初听熊文灿胡说什么北海有七彩神莲，还胡诌什么星宿之海，以至于现在，皇上哪怕赔本赚吆喝，也要在北海谈判上压人家俄罗斯一头。

就连极为内行的刘惟敬，当他站在望海堡上层飘窗的扶手栏杆前，俯视着脚下半悬空的礁石，和水汽迷漫的湖面，心中也不由得悄悄叨咕上一句：

“如果丝绸之路不赚钱，可如何是好呦！”

“哈哈，刘大人过虑啦！”

随着一声爽朗的大笑，北海军神李定国，大步来到刘惟敬的身边，伸展双手扶着石头栏杆，挺直上身，与刘惟敬一起观望着气势磅礴的北海。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这里出现了两个小细节，海浪声虽然谈不上刺耳，但绝对够响。刘惟敬喃喃自语，李定国都可以听得清楚，证明李将军的耳力，远超常人；再一个，李定国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再没开口，证明刘太医，与李将军之间，还是存在一些细微上的性格差异，刘惟敬身为文人，越是觉得责任重大，就越是担心事情有变。但李定国是军人，军人的方式就是一往无前，再困难，也要完成任务。他的任务，就是替国家守住北海，这点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不过想来，凭借他们这些中国文臣、武将中的精英，一定可以经营好北海之局！

“将军，”两个人各自想了一会儿心事，刘惟敬再开口，已经转换了话题，“托尔斯泰和约翰船长的决斗事宜，您怎么看？”

“这是他们的私事，”李定国毕竟军人出身，回答的角度很奇特，“只要不在大明境内，他们谁生谁死，都不是我的问题。我所关注的，是如何让国人知道火枪的威力！”

“…”

李定国知道刘惟敬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扭头半转身，右手肘部很潇洒的倚在栏杆上，面带微笑：

“听你刘大人的介绍，约翰船长虽然粗鲁无行，但他与南洋的田笑天、康六彪、范西礼等人在海洋上的地位，不相上下。而托尔斯泰能搅动朝廷那边，为了杀他还是不杀他，居然反复做过多次合议，可见这次决斗的双方，托尔斯泰和约翰船长，都是非一般的人物。”

说道这里，李定国突然掏出一把火枪，左手，瞄也不瞄，只听啪的一声，远处一只不知名的海鸟，犹如撞上去那样，与子弹相遇在半空，一声悲鸣之后，几根羽毛扑簌簌的飞起，而海鸟的身子，却弧线下坠，直到落入海面，激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浪花。

“看到了吗？”李定国和刘惟敬之间，有一团硝烟久久不散，但声音却依旧清晰。“人也好，鸟也好，死就是这么简单，只需要一颗小小的弹丸，喏，就是这种。子弹”

说着，李定国从怀里掏出一粒圆圆的铅弹，递给刘惟敬，正趴着栏杆往下看海鸟坠落地点的刘惟敬，由于是医生出身，对于李定国滥杀海鸟的行为不是太感冒，因此没伸手去接。一直让李定国凭空举着子弹，李将军微笑着，等待着。直等到海风将硝烟吹散，刘太医方才接过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只见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子”字。

李定国还是很欣赏这位刘太医的，如此不卑不亢的国家钦差，还有点儿小性格，这点很对他的脾气，眼见刘太医严肃着面孔不看自己，李将军有意和声细语的解释了“子弹”来历。

“这是广西袁家铅矿生产的铅弹，袁崇焕袁老大人开始想按照“天干地支”的方式排列铅弹批次，然后不同军种，分配不同弹丸，说是希望利用这种方法，来明晰计算军功问题。呵呵，袁大人终究是书生，小小铅弹上面，除了“子”字能刻上去，其他的字样，根本就没有办法搞上去。所以现在，“子”号弹是大明唯一的火枪铅弹。”

“…”

刘惟敬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目前中国同世界的交往越来越多，很多负责翻译的礼部吏员都非常痛苦，因为一方面语言水平确实不高，一方面这些翻译先驱，都喜欢用中国文言文方式来表达西洋人的意思，搞得经常是鸡同鸭讲，双方都是一头雾水。如何做到“信”“达”“雅”，简直是不可能完成之任务。

“子弹”这个名词的出现，其实代表了翻译界的一个方向。而李定国率领的北海军团，无论是观念上，还是交流经验上，都是翻译工作者的最佳素材库。至于袁崇焕的这个小段子，则预示着实践与理想之间的平衡问题。像刘惟敬这样传统中走出来的书生来说，如何能做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是改变国人思维方式的重要标志。本身刘惟敬就是一个富于实践精神的聪明人，更何况他还带着多重任务过到北海这边。如何能保质保量的完成国家任务，转换思路是非常关键之处。

刘惟敬带来了三个任务：重整北海军事布局；中俄北海谈判中的划界问题；将新疆八县县令堵胤锡的“全才科举”、黄宗羲的“推窗之论”、徐光启的“分科取士”，在北海寻找一个合适所在，进行试点运营。

三个任务都至关重要，功在千秋，选择北海是因为这里足够远，也足够冷。那些内地的老冬烘轻易不能过来，当地的主官、军界领袖，都属于思维上比较新潮的人物，通常情况下不会反对这些新政。

那么花开三朵，先说第一个，重整北海军事布局：

首先是国家目前操作的骗局太大，稍有不慎，非但制约不了敌人，还很可能反噬自身。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保本方法，就是准备一支铁军，让其保持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听候国家指令，入关平叛。而这支部队的选择上，只有黄得功的咏归兵最为合适。

挑中虎山大帅，是多重斟酌之后的结果。因为调动边军做为保命手段，我们的皇帝小朱，可谓是费尽心机。

首先他深知边军入卫的恶果，边关多苦寒，所征多虎狼。边军一旦成为勤王功师，立刻会变成吃人的下山虎，搞不好就是一场血雨腥风。董卓、安禄山都是这种情况。因此选择谁作为北京方面的最后底牌，是最最要紧的问题。

黄得功身体不好，老胃病，估计不是胃溃疡就是胃癌晚期，再打一场阵仗之后，虎山大帅也就该是兵解归天的时候了。以黄虎山的秉性，临走前，一定会安顿好手底下的骄兵悍将，最最不济，眼下正在定陶大通营里当主将的冀乐华，不仅是征北军老人，而且还是黄得功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小冀的为人又非常平和，以他来接替咏归兵，可谓是万无一失。

其次是黄得功的身份，虎山大帅虽然声震天下，但他是基层军户出身，父亲是罪囚戍边的长生军。这样的身世背景，通过国家这个平台，能达到今日的成就、地位、声望，他已经满足了。

没有野心，没有身份，这样的军人，是国家最爱。

最重要的，就是黄得功的军事能力，也算当今前三名的水准，除了吴三桂这种流氓，可以竖着眉毛吹牛说“打黄得功，我不用想，打十次就赢他十次。”

其余人等，说能在虎山闯手下讨得便宜，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正是这种综合测评，让小朱最终决定淘汰征西军的原因。征西军不仅正在征战拉达克，为国家将来在西南方向打造一个影响中东的战略平台，还有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人多是勋贵，使用他们难免被有心人挑唆成“疏不间亲”。搞得不好会适得其反。

辽东军、东江军也都被淘汰了，主要是科尔沁蒙古、南清小朝廷、李觉凤翔道，这些藩篱刚刚归建不久，上一代能征惯战的将领、士卒都还保留不少，防护他们就必须要用加倍的兵力去看管。

而且辽东、东江两大军系的接班人，都有一些问题，吴三桂的问题多多，这家伙手里如果有权有兵，一定出事儿。毛承禄则是太老实，让他平叛，他一定会出手留三分，漏网太多不是很好。要知道一旦国家决定动用“咏归兵”，就必须要从北砍到南。决断杀伐，一往无前，只能是黄得功最合适。

当确定下黄得功之后，就需要对整个征北军系做统一调度了。为了给咏归兵腾挪出空间，李定国、白文选、曹变蛟、满桂这四员猛将，就面临谁去换防的问题了。李定国还守北海，并且协助刘惟敬做好对俄谈判。白文选要负责梅信喻的安危，也不能动。满桂年龄大了，一动不如一静。剩下的就只有曹变蛟。

从采莲堡、望海堡分别抽调兵卒，归到曹将军名下，他们是老长官与老部下的关系，互相之间少了一些忌讳，然后指派曹变蛟以靖匪名义，向咏归堡靠拢，当国家金牌令一到，黄得功入卫，曹变蛟入城。两个人来个大换防。

但这时候的国家政治，就展现出龌龊一面，对于政治家来说，没有谁是百分百值得信任的，黄得功入卫，国内还有孙传庭、曹平安、朱慈炯等军力来制约，那么北方呢？

“大人且请放心，定国乃是变民出身，国家能信任若斯，让我守护北海门户，这份恩德，岂敢忘怀。如今国家多事之秋，就好比一架满载火药的马车向前疾驰。稍有不慎，就会付之一炬。因此定国有一策献上，使得火药不爆燃，车架不缓！”

“哦？”刘惟敬一愣，李定国的名气虽然不小，但在刘太医这样的书生眼中，终究草莽出身，如今想到国策，他还是不太相信的。

眼见他这幅表情，李定国也不觉得别扭，只是微笑而又自信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国家既然在兵部之外，加设了参谋总部，今日定国便提一个四字原则：各司其职。解释来说，就是武将主军，文官主政”

“…”

随着李定国的侃侃而谈，贝加尔湖面上的雾气，开始转变成暴雨。但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尤其是刘惟敬，每多听李定国讲一句话，心中的敬服之心，便增加一分。以至于到后来，两个人不拘礼节的坐在了城堡的飘窗下，不顾海风肆虐，大雨滂沱。

刘惟敬原本的任务是告诫李定国，随时做好监测曹变蛟的动态，因为咏归堡划到曹变蛟名下之后，他所统御的西北蒙古，地域广博，人员众多，稍微有人蛊惑，很难说结局是什么。中国人的政治特色就是互相牵制，让李定国监测曹变蛟，让满桂监测李定国，这是目前已经设计好的一个主控网络。

但李定国、白文选二人能有今天，全赖曹变蛟的提携，因此刘惟敬此次也有试探之意，如果李定国稍有犹豫，国家后续手段一定会跟进。到那时，伤感情的事情，就会出现了。

所以当北海军神李定国提出一个方法，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军制问题，对于刘惟敬来说，确实是一个惊喜。

目前的征北军系中，蒙古人只认黄得功、曹变蛟、申甫这三个人的名号，其中申甫远在国内，黄得功身体不好，所以曹变蛟成为中国军界在蒙古这边的代言人，可谓是顺理成章。李定国可以监测曹变蛟，但问题是万一被曹小将军觉察到此事，非出乱子不可。所以中国传统上的互相制约军制，在这边不起作用。

而李定国、白文选二人，虽说在蒙古人心中算不上天神级人物，但在俄罗斯境内的名气却非常巨大，一堆一堆的哥萨克，都被白、李二人给打得头破血流，这就让李定国的心气提的很高，他又原属于曹变蛟建制，所以让他干“卖友求荣”的勾当，他放不下这个身段。

后边是国家要求，前面是恩帅恩友，李定国万般无奈之下，忽然能想到“各司其职”的方略，全都是被逼出来的。

首先他就提出来，目前国家在军队上的管理机制太过复杂了，参谋总部的主官都是军人出身，负责指挥权，兵部的主官都是士子出身，负责领导、叙功、后勤权。同时五军都督府、各地总督（督师）、都指挥使司、巡抚、卫所千户都还存在，放眼望去，简直是一团乱麻。

其实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军队无非就是六大权限，训练、装备、后勤、参谋、升降、作战。军人的事务，可以放手由军人来管。其他行政上的工作，大可以普及监军制度。所谓普及，就是将原本大军才会配置的监军官，给延伸到基层单位。每队（50人）设一名具备文官背景的监军。

这样的安排，是有着成功案例的。当年兴隆山会战，国家选派周胤、马世奇等八名举子官出任监军，不仅战事获得胜利，还锻炼培养了周胤、马世奇这样的优秀官吏。如今谁不知马郎的大名？

训练由武学分担，装备由工部、科学院、参谋总部来协管，临战调兵由武英殿分议来做出决策，参谋总部负责选拔人员和制定战法。升降、后勤由兵部来管理。日常的行政管理，由各级监军（指导员）来负责。这样的文武搭配方法，不仅解决了前期由于摸索中改革的混乱状态，还可以切实做到军为国有的政治目标。

其次，李定国借着这次谈判、曹变蛟与黄得功软性换防、国家要求他负责监测曹变蛟等多个事件，顺势提出了“军不主民政”的原则。目前征西、征北、辽东、东江四大军系的驻扎地域，仍然属于军管制度。就是说军队主将对地方上的民、法、财、政，都有绝对的发言权。这种模式只能说是暂时机制。但古代中国的传统，就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更何况军管制可以做到充分利用有限资源，来达到最大管理效果。倒也不失一个良策。

可要总这么下去，兵为将私这种痼疾，就永远不会杜绝。因此现在，该是国家敲定一个成熟政策出来的时候了：

战争刚刚结束之后，可以实施军管制，毕竟军人流血牺牲的，在国家补贴不可能无限发放的前提下，适当的给他们开一个小口子，权当是抚慰哀伤的心灵了。

但这样的制度不可过长，最长最长不要超过三年，从战事尚未结束时，国家行政方面的文官就必须介入，等到三年过渡期结束之后，无论什么情况，都必须、立刻转为正常而又传统的“父母官”制度。由文官来分管地方事务，军人抽身而退，仍然保家卫国，却不得再干预民、法、财、政。

这么一看，李定国方略就分为两大方面，普及监军，军管过渡期。

这两个制度，表面上看，似乎仅仅限于武将和文官之间互相划分清楚责权利的制度。实质上，是李定国比较和缓的规避中国政治中的最后一个政治课题。

官商直接勾结，必然导致政府的黑道化管理。如何让小民不再饱受盘剥，挣扎在凄风苦雨中苦盼有人带领他们武装暴乱。是摆在任何一届政府面前的头等难题。

所谓黑社会体制，就是流氓恶霸具备政策权，只有先答应缴纳保护费，才允许营业。不交钱，就砸场子。小民辛苦伐木烧炭，缩在城门外的柳树下，一直等到天寒地冻，方才去城里贩卖，为得就是能够卖上一个好价钱，可谁料想，一道黄绫系上牛头，整车的木炭，就被抢走了。

古往今来，小民的苦楚，就源于官商勾结，并进而引发政府的黑道化管理。

做好该做的事情，不要越线捞过界，这就是李定国方略的精髓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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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军神裁决

英雄莫问出处

……

其实刘惟敬到达北海望海堡，除了国家任务之外，还带着一个私人请托。那就是有人希望刘太医做一回儿“月老”，替代王府的一位远房乡君，向李定国求亲。

跟以往类似，本次联姻活动，同样具有深意。

自从国家采用“卢法”规定“天下田亩，一家三代所耕，不可超两千定数”之后，对于土地具有一种病态追求的广大农民、地主阶级，就陷入了某种“慌乱”之中。

中国人的情绪，从骨子里是比较悲观的，凡是那些有点儿名气的诗人，所留下来的千古佳句，起码八成都是感时伤秋。小说、戏剧、传奇中，悲剧结尾也占大头儿。就连曹操这样的雄才，也会因为乌鸦围着树杈飞而潸然泪下。还有那位著名的隋炀帝，也会喝多之后对着镜子大喊“这么漂亮的脑袋，会由谁来取走呢？”

上述即可知，这种“强迫性民族抑郁症”得有多么严重！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已不可考，也许是因为农耕文明中，生活的幸福与否，往往取决于天公是否作美吧，谁知道呢！不过悲观情绪更容易造就哲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和文学家，这倒是真谛！

总之吧，《卢法限田令》之后，一群勤劳、善良、略有些不自信的百姓，为了让自己生活的更加“幸福”，为了让自己家的田地更多一些，都以最大热情，充分开动了他们那灰色的小细胞（亦即大脑），开动的结果就是“媒婆”这个行当，焕发了新的生机。

因为《限田令》是存在系统漏洞的，根据国家法律体系的建成来看，任何政体下都存在“上位法”和“下位法”的区分，那么相对来说，针对皇族勋贵改革的《玉牒新章》就属于《限田令》的上位法。而皇族，又当然拥有了一定特权。

大明皇族近30万人，经过改革后，拥有可世袭罔替爵位的皇族（包括勋贵），仅仅不到9千人。剩余的20多万人，统统变成了贵子、乡君。

如此手术刀式的巨大改革，其影响异常深远。这也是曾经轰轰烈烈的“新七王之乱”，至今已经演变成闹剧的原因之一：由于众多贵族都不适应新的法案，所以跟在旧党身后闹事儿的皇族勋贵众多（以七王为首），如此一来，北京方面不敢痛下杀手，万一伤了一个皇族，将来不好处理啊；

另外南京方面守成有余，北伐无力，守成是因为他们团结了一大堆脑满肠肥的皇族、勋贵，无论是影响力还是财势，都足以割据江南，分庭抗礼。但要说指望这些人开疆辟土，那就连姜子牙他老婆扫把星马氏，也都不敢多一句嘴巴。

当初《限田令》《玉牒新章》两条律例颁布之后，也曾对这些贵子、乡君做过让步，给钱、给地、给田。那么这些人的田产，是独立在《限田令》之外的，就是说，如果某位聪明的地主老财家的公子，迎娶了一位乡君，那么他们家在三代之内，上限田亩可以达到4千亩。这就足以抚慰一些哀伤的心灵了。

因此，这么多年来，贵子、乡君与草根百姓通婚的范例并不罕见，大部分的贵子乡君不事生产，给他们再多资源，也早晚会败干净，他们需要有人帮忙打理。而很多新兴的商人，为了能钻个空子，情愿花个万把两的白银，与贵子、乡君喜结连理。既可以名正言顺的多占些田亩，又能堂而皇之的享受到“万岁爷远房亲戚”的身份，何乐而不为之？

于是可爱的中华民族，充分发扬了“走样”这个很特殊的天赋，开始了幕后的操作。这本事可不简单，就拿“媒婆”这个行当来说吧，大明20多万口子的皇族啊，有很多都类似朱怡?一般，由郡王直降为贵子，其中还有不少尚在襁褓中的男女婴儿，就因为这群小娃娃拥有了2千亩的独立特权，很多恶搞性质的娃娃亲，就普遍出现了。

这次刘惟敬受托，就是要把一位年仅11岁的小乡君，嫁给李定国。

“来来来，刘大人久在京师，吃惯了鲁菜，如今尝尝这北海雪花豚吧。”

委婉的将亲事推掉，李定国特意用一双长筷，替刘惟敬夹了一大坨豚鱼（海豹）肉，送到了刘太医面前的盘子里，随后那双长筷，仍旧横放在鱼盆上。酒席上使用“公筷”，目前只有北海一带时兴。因为俄罗斯人不习惯吃中国人的口水，李定国在这点上，做了改进。

“也罢，”刘惟敬本就对“做媒”不感兴趣，眼见定国如此，也就不再纠缠，而是埋头品味起贝加尔湖特产海豹的肉香了。

“雪花豚？嗯，嗯，好吃！”

“呵呵，”李定国最欣赏这样的人，直接、干脆、聪明，只见李大将军一拱手，

“刘大人请了，”（不敢，不敢）“定国不才，也知道《限田令》不同于《均田令》，北魏拓跋氏的《均田令》，至今已经沿袭千年。如今将天下田亩一分为三，这点在下始终钦佩皇上的雄才伟略。只不过一些匹夫，既不敢委身叛党，又不甘家道中落，于是便盯上了新省。北海一带，矿脉无数，且有沃土万顷。定国身为兵镇，驻地又沿军管之制，如能招赘于我，则《限田令》，又能奈他们几何？”

“…”

刘惟敬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都是大实话。而且他很欣赏李定国对限田令的定位，当今天下，文人还是习惯用“卢刑部的《限田令》”来给某些名词前加一个定语，而定国大将军却只说“政令”，这细微的差别，体现了北海军神的水准。

李定国还在说：

“定国幼年曾在药房当过几个月的学徒，少年时，跟在干爹（张献忠）身边当变民，后来洪辅（承畴）困毙庆阳，定国受招安，追随曹（变蛟）将军报效国家。如今虽然贵为一方镇守，但这出身也算不得什么高明。代王家的乡君，肯下嫁于我。可见这钱财动人眼，说得有多真亮。”

说到这里，李定国的眼中，已经透出了几丝忿怒。道理很简单，如果是因为看中他李定国本人的努力和奋斗，人家代王府乡君看上了他，那当然笑而纳之。可现在这些人摆明了是贪图他手中的权力，这样的联姻，恰恰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这种阶级烙印所造成的伤害，其实是古代中国普遍存在的。理解了定国忿怒的刘惟敬，赶紧一举杯，

“好啦，好啦，英雄莫问出处，男儿岂畏寒苦！如今我大明天下，谁人不知你望海李定国的大名？再想罗刹人那里，那个不知道北海军神的威名？既然将军已成英雄，则前尘往事，都是口中传奇。来，在下敬将军一杯！”

“哈哈哈，说得好，”李定国仰天一笑，“听君这席话，倒显得我落下乘了。也罢！”随后不端酒杯，却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子上画了纵横几条线，

“刘大人，您虽为钦差，却本为太医。这几日看你走访军营，发觉你所学极杂，也很精通他们欧罗巴的医术。但你可还记得，那天干地支柜吗？”

“哦？”刘惟敬先是端着酒杯一愣，随即惊喜的站起身，不顾杯中酒水淋漓，躬身施了一礼，

“将军可是要我，按照药柜的方式，来做这北地划界？”

“不错，”

北海军神点头微笑，以示赞许。随后两个冰雪聪明、又惺惺相惜的文武天才，握手把臂而笑。

中药堂里都有药柜子，从上到下，竖着是十排小抽屉，横着是十二列，每个抽屉存放三味药，这样计算，整个一面墙的天干地支柜，可以同时存放360味中药。是中医通过数千年摸索总结出来的器形。

每个抽屉都很长，里面前后用两个隔板，区分出三块存药区间，最里面的那味药的名字，通常要横向写在前脸儿上方。然后左边竖着写的，是中间隔断的药。右边是最前面的。

这种药柜子对于刘惟敬来说，非常熟悉，那么李定国忽然这时候提出来，其意义，就是帮助刘惟敬完善“井”字格方案，以便在“中俄两国北海谈判”中，占据主动。

当初在北京香山脚下，刘惟敬曾经代表中国，向托尔斯泰单方面提出一个“井”字格方案，“井”字中间的方形区域，将整个贝加尔湖东、南、西、北四个极点囊括进去。然后再根据其余八个方位，来界定两国疆域。

这点当然是对中国人最有利的谈判原则，但当时以及现在，托尔斯泰都以“地图比例过高，一条线再怎么细，它如果放大到广阔的土地上，也将变得十几里宽，那么除非有解决这种“红线宽度”的办法，否则“井”字格方案，绝不能采用”这个理由来回绝刘惟敬。

人家托尔斯泰说得确实有道理，两国边界线，就算要在中间来个军事禁区，也别太过分了。好么，十几、二十里宽的国境线，这确实有点儿不对劲儿，但刘惟敬的“井”字格方案，皇帝小朱又赞赏有加，因为这种九宫图如果被俄罗斯接受，中国可以保五争六夺七，将来以贝加尔湖为界，中国人所拥有的土地面积，将是世界第一。

因此刘惟敬这次来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希望通过李定国这样熟悉当地事务的军界翘楚，来想出一个方法出来。让俄罗斯接受“井”字格方案。

而李定国的“天干地支”方案，不仅扩展了“井”字所划分出来的九宫区间，还将整个中国北方的土地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方格子，同时他还提出了先、后方针。

这密密麻麻的方格子，按天、地、人、和划分出四个等级，像贝加尔湖所在的方块，属于天字号，中国人必争无疑。至于说贝加尔湖以外地带，一直延伸到北、东两个极点，可以慢慢甄别、勘察，按照矿藏、土地、江河、物产来恒定标准。

这样就避免了一个逻辑漏洞，北海以东算中国的，北海以西算俄罗斯的，如此模糊的划分原则，就造成东北方向的广大土地产生了争议，你说是东，俄罗斯人认为是北，纠缠不清，早晚得由争论变成战争。既然如此，索性就先把简单问题搞清楚，随后争议地区、争议问题由中俄两家共同出人、出资，一个方块一个方块的去测量土地、绘制图谱。每个方块的面积，以贝加尔湖区间为标准，只有一个区间定下归属之后，才可以进行下一个区间的探查。在归属权未定的情形之下，所发生的所有事务，都归由两国共同决策。

这个共管设定，就是针对LUHA河城堡的。那个地方现在由俄罗斯的一群逃犯建立了一个城堡，为首之人叫做瓦西里（托尔斯泰笔记中的“V.B”），那么这个瓦西里目前所在的区间，属于第三探查批次，在这之前，如果李定国寻到了瓦西里抢劫、杀人的罪证，则中国人便拥有了一半的审判权，即便由沙皇特赦，他也必须接受惩罚。死刑是不会了，但中国监狱里面的猫腻，可谓是世界之最。

这样算来，李定国、刘惟敬两个人，等于替世界设定了两大三大外交原则：

首先是司法权真正平等，这是两国外交的重要组成；其次是一分为二的看待问题，无争议的先合作，有异议的先搁置，但搁置绝不等于让步。合作与争夺，同时行进；最后一个就拿本次谈判来说，不仅要完成条约的签署，尽快划定北海归属，还要尽可能的保留后路，以保证在未来、未知的领域内的最大利益。

这才是国家谈判。凡是达不到这三个要求的两国协约，都等同于丧权辱国。

敲定这个原则，就该由中国人主动提请和谈会议的召开了。但在这之前，他们要先见证一场有关于承诺的悲剧。

三天后，连刮了两天的东风之后，贝加尔湖一带的林木，冒出了淡淡的嫩芽，这清新的绿色，仿佛一层轻纱，染绿了蓝天上的云朵。起伏连绵的山峦，静静的横亘在远方，就连向来澎湃的湖水，也变得温柔起来。

在这片美景之下，一场注定充满死亡的决斗，已经开始。

决斗场的位置，在北海望海堡的西北三十里，由于这时中俄两国尚未签署任何条约，所以这里算不得法理意义上的中国领土。也就是说，托尔斯泰与约翰船长的决斗，是在中国境外。

但在这个鸟语花香的春日清晨，北海岸边小树林前的这场决斗，仍然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的贵族决斗，尽管跟中国人没个鸟关系。

“弗拉基米尔大人，”哈伊格尔这个无良翻译，领着一群乱七八糟的跟班，也前来旁观。他其实非常兴奋，因为不是什么人，能有这个机会观看欧洲贵族决斗的。而且“包厢”位置还这么好，为了搭建渔场，工人们先期修建了一座抽水台，站在上面视野良好，空气流通，旁边负责讲解和伺候局的，都是俄罗斯派过来的王公贵族。感觉不错的哈伊格尔，喋喋不休的唠唠叨叨。

“决斗不是应该同时开枪的吗？”

“回大人话，”御前拉丁文教授弗拉基米尔勋爵，今天特意穿着黑色丧服而来，“约定同时开枪，很容易作弊。索性抽签决定，谁先开枪。”

“哦，这样啊，”哈伊格尔强压心头爆喜，毕竟弗拉基米尔是一名合格的宫廷教师，总要给点面子，否则在钦差（刘惟敬）面前不好交待啊。

此时，一群歪瓜裂枣故做平静的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个十几人的决斗场。

由于这场决斗的背景复杂，所以级别异常之高，虽然海神塔斯曼没能过来担任裁判，不过他们有幸请到了北海军神来做裁判。而且南洋八帆也来了不少。尤其高规格的，约翰船长的忏悔牧师是费力主教，助手是冯香子；托尔斯泰这边是汤若望和刘惟敬。倒霉的刘大钦差，助手也有开枪的可能，他一个医生，搞什么搞啊。

“愿上帝宽恕你的罪行。”

汤若望悲伤、晶莹的双眼，闪烁着同情。把一副十字架送给托尔斯泰嘴边，由他亲吻。

另一边，刘惟敬很不熟练的跟在冯香子身后，徒步测量决斗距离。中间一条浅沟，向两边各走出十五步。

距离没有问题。

接下来，就是在裁判（李定国）的监视下，以猜枚的方式来决定谁先开枪，由于刘惟敬之前没经验，所以双方同意采用中国人的方法，抓一把围棋棋子，然后猜单双。这个工作也由助手来完成。

刘惟敬猜单，他赢了。

“助手检查武器……当决斗者来到正确位置后，助手把枪交给他……我从1数到10，之间俄罗斯上尉托尔斯泰阁下可以随时开第一枪，之后由约翰船长开第二枪……在两声枪响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位置。尤其是决斗者！”

看到刘惟敬因为激动而有些肌肉震颤，冯香子立刻抬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听说了，你跟他的友谊很深。助手的紧张，会影响决斗者的状态。如果你为了他好……。”

冯香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惊讶的发现，刘惟敬已经不再哆嗦，换的是一副坚毅表情。瓦伦斯坦伯爵赞赏的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团队。当得知约翰船长后开枪之后，范西礼等人居然笑着，一拥而上，围着约翰船长起哄。

“老约翰，干掉他。”

“在北海军神面前，我们共同迎接你的第25次胜利。”

“好好干，约翰！”

先开枪和后开枪的优、劣势各有千秋，第一枪，只有十秒钟准备时间，或者说，应该是9秒钟。因为从第10秒开始，约翰船长也自行拥有了开枪的资格。

根据约定，第二次枪响之前，托尔斯泰不能移动，这样就等于延长了瞄准时间。

并且最重要的，这时代的手枪精准度并不高，决斗十秒钟的瞄准时间，命中率更是惨到极致。第一枪没致命，约翰船长的心态、技术、时间，都将调整到最佳状态。

“助手们，准备好武器，如果两个人决定斗剑，你们要保证最快速度，把宝剑送交决斗者手中。”

李定国喊出这句话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哦，上帝！第六日造人，却总是在第六日决斗。”

“哦，上帝！”

汤若望、费力两个牧师同时闭上双眼。

第一枪，在第二秒和第三秒之间响起，凭借感觉迅速开枪，是托尔斯泰的最佳选择。

子弹，飞越染柳烟浓的三十步空间，击中了约翰船长右侧锁骨一带，巨大的冲力，让健硕的身体倒飞出去，摔倒在大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所有人都不许动！”李定国迅速抬起准备好的两把枪。监视着场上所有人的动态。

“助手，去看看，决斗者能否站起来！”

“没事儿，咳，咳，我没事儿！咳，该死的！”

约翰船长干咳着，从黑土地上坐起来，胸前一大片血迹，身下一片狼籍，但他脸上却充满狰狞微笑，

“安德烈，哈哈！咳…”用左手掏出手枪。“你刚才忏悔了吗？告诉你吧，我没有！哈，哈，”踉跄着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因为我不需要，”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见到上帝时，别忘了替我向他敬献祭品！”

三秒钟，枪响。从远处旁观席上，只看到了一蓬白烟，很快就在阳光下消失。但不论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所有的人都没有动。

“该死，”眼见托尔斯泰一动不动，约翰船长扭头怒吼，“我申请斗剑！”

“助手们，去看看你们的决斗者，是否适合继续战斗！”

其实这句话，就是针对托尔斯泰的。因为李定国是军神，所以他已经知道了结果。所有人都知道刘惟敬是医生，因此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惟敬和托尔斯泰的身上。当刘惟敬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悲伤的发现，托尔斯泰的脸色，苍白的犹如一张纸，就连目光也不再像往昔那般灵动。

“真傻，”托尔斯泰裂开嘴巴笑了笑，“知道吗，刘，决斗真愚蠢。但我是为沙皇而战。”

说完这句话，老托就倒下了，倒在了刘惟敬的怀抱中，约翰船长的子弹，正中他的左胸。托尔斯泰输给了约翰船长。

在刘惟敬看来，托尔斯泰其实死于一场阴谋。

在约翰船长看来，托尔斯泰是他决斗之王冠上的又一颗宝石。

在李定国看来，托尔斯泰死于一枚小小的子弹。他要借此，向世人宣告，子弹时代已经正式到来。因为纵使是叱诧风云的天地英雄，也会毫无机会的被一个小人物，用一粒子弹夺走生命。

中国人，需要火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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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落子争先

清晨的集市上人声鼎沸，初升而且明亮的朝阳，被建筑物和人群分割成一道又道的金光，随着风，随着人的身形，仿佛充满灵性在上下左右的舞动。

黄灿灿的柠檬摆成了金字塔形状；红彤彤的苹果却盘成了一个方阵；还有大块大块雪白色的蜂蜡，半透明的六角孔洞，映着太阳的光芒。平滑的切口处，半凝着诱人的光泽。

各种服饰、相貌、胡须的商人身旁，总会站着一个小仔仔，或者小妞妞，那又圆又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净的色彩。孩子们的好奇，和商人们的精明，完美的在叫卖声中融合到一起。

这里是远离内地的边区，所住的居民也多是异族，如果不是行走在街上的军人－－－－军管制下掌控实权群体－－－－都身着大明袍甲，很多人都会产生一种身处异国的错觉。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尽管这里是祖国的土地，却充斥着异域风情。让人全然陌生之中，又透着几丝自豪。

集市尽头，有一座二层茶楼，这是这里唯一具备中国元素的建筑，当然也是这里的最高建筑，当太阳越过她的飞檐时，集市开始。当她的身影缩进回廊时，集市终止。

除了具备报时的功能之外，这里还是中国人的聚集地。楼上楼下或者忙碌或者悠闲的客人与店家，统统都是中国面孔。相对来说，二层的客人比一层要少一些，也明显更闲散一些。坐在二楼大模大样的浅酌，听着一楼传上来的喧闹声，那感觉一定很飘飘然。

一楼是个大敞间，很多人都是站着吃喝，就着一大碗热茶，吃下几个烧饼的，是那些脚夫。正一群人围着赌钱的，是矿徒。还有几个轮流用一个碗喝茶的，是刚刚移民到这里的猎户，脚下肩上，是成捆的毛皮山货。

一个邮差，急急慌慌的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还整理着自己的帽子，那是装饰了一个后翘尾羽的毡帽，因为大明邮差的标记，是青鸟。

邮差也不喝茶，也不吃饭，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币，直接就投入到赌桌旁，因为他是官差的身份，所以一个矿徒们很默契的把自己的座位让他来坐。

邮差在官方文书中，用“青鸟吏”这样的雅语来称呼，但在老百姓的嘴里面，他们则变成了“六九哥”。

呵呵，这是当今大明天子小朱所犯下的众多错误中的又一个，他当初竟然想用“陆机黄犬”做为邮差徽标，而“陆=六”；“狗”在广东话里与“九”同音，于是“六九哥”也就成为邮差的代名词了。

眼下这位一大早先耍钱的“六九哥”，很快就输光了饭钱，气恼的将帽子下的细绳系紧，随手端过别人的茶碗，外加别人的烧饼，骂骂咧咧的往外挤，一边囫囵的吞咽下去。才来到大街上，乖巧的店小二已经牵过了驿马，“六九哥”翻身上去，把空碗甩给小二，带马就要走。

恰在这时，人头攒动的集市另一端，远远跑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手中高高举着一封家书。

“六九哥，六九哥…”

“驾，”邮差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大声吆喝，就这么简单，驿马就在人群中肆无忌惮的冲起速度，在一片惊叫怒骂声中，驿马竟然敢横穿集市，在经过小伙子的时候，“青鸟吏”马上一探身，长臂舒展，已经把信件夺了过去，随后高声怒骂：

“下次早点儿！害得老子输钱，…”

最后的余音，显然是骂人的粗口，但因为人马都已远去，听不真亮了。小伙子欣慰的擦了把汗，随后傻笑着，目送邮差的背影。尽管身边的人群出于报复，成心挤撞他的身子，但他的脸上，满是幸福的陶醉。家书寄走，仿佛娘亲就在眼前。这种情感上的寄托，又怎会不感动人呢。

在红日与大漠映衬之下，青鸟吏的一人一马，折腾起大团烟尘，正向着远方的白云驰去。

“嗯，这才是老兵的样子！”

二层楼上，看到这一幕场景的客人中，有一名身着七品将军服，他开口赞完，还不忘扭头跟旁边的文士做解释：

“军人嘛，有时候稍微粗野一些，但只要能尽心完成本职，略略放纵，也未尝不可！”

“…”文士没说话，但他显然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对于邮差刚才“鱼肉乡里、纵马扰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当然，如果刚才邮差胆敢不收信件就走，他一定会拍案而起。

这两位不是别人，刘惟敬和他的随行武官小姜。

小姜原本是北京巡捕营的下级军官，因为机缘巧合，被国家强行转职为外交人员，成为刘惟敬的助手，共同来到北海省、望海堡，参加中俄两国划界、通商、筑路和谈。

由于刘惟敬是个工作狂人及多面手，梅家皇商在俄罗斯的发展良好，所以很多细节上的事务性工作，与小姜连根儿毛的关系都没有。大面儿上的事情，因为有李定国再次镇守，也没他插手的机会。所以小姜这个职业角色，貌似可有可无。

但外交武官的职业特色决定了，其象征意义永远大于实际工作。无论如何，国家的军事标签，不能由边军背景的人来承担。否则还了得？所以他再是闲得一佛出世，二佛跳墙，40天胖了三圈，他也必须全程在场，虚职，有时候是国家政治的需要。

最近两天，外交谈判工作还算顺畅，修筑新丝绸之路，只不过是最主要的一面，修路背后的合作、通商、开发，都被赋予了极大的外延。对于俄罗斯来说，他们这次算是开了洋荤了。中国的丝绸、茶叶、棉毛巾、瓷器、景泰蓝、毡毯毛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急于获得的贸易资源。有了这些，就算国家不富裕，他们国人（其实是贵族）也会抄上一把大财。

更何况还有倍受中俄两国政界高层信任的梅家皇商在帮忙打理，大家在第一阶段的谈判工作，开展顺利。

目前已经谈到关于海关、驿站、佣兵登记等方面的合作了。

但进程顺利，却不掩刘惟敬的愁苦，眼见自己的恩公外加顶头上司，最近几天睡觉也不好，吃饭也不香，小姜今早强拉着刘太医来茶楼吃早茶。人嘛，都会有抑郁的时候，越是这节骨眼，就越应该往人堆儿里扎，居于闹市，见闻熙熙攘攘，对走出心理上的阴霾，是有帮助的。

眼见刘惟敬一副恍惚的神情，小姜只得没话找话。

“大人，您写家信了吗？”

“呵呵，写过了。”刘惟敬知道，小姜对自己抱有感恩之心，所以也很领情的有问有答，只不过，笑还不如哭呢，声音沉闷而且干哑。并且提及家信，就不得不想到他的弟弟刘梦云，此时此刻，兄弟二人一南一北，都在为国而劳。家信能否寄到高堂那边，都是未知之数，更何况弟弟梦云，身处险地，安危不明。小姜并不高明的问话，反而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眼中的落寞，又黯了几分。

但刘惟敬终究是一位杰出士子，眼见小姜手足有些无措，只得强颜欢笑。

“小姜，你想念你的家人吗，比如老母妻儿？”

“回大人话，卑职思念老母，想念儿子。老婆嘛，不想！”

“呵呵，想老婆有什么不敢说的？”刘惟敬气恼的笑了一下，“没有娘子，哪有儿子？这世间，知道疼夫人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大人说的话，卑职记下了。”

“唉！”刘惟敬喟叹一声，对于像他这样超时代的天才来说，有些观点，确实显得惊世骇俗！这既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苦恼。眼见小姜既不敢否认，也不敢承认的表情，刘太医只得再开口：

“这种事情是你的家事儿，不该我管。李定国说得不错，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嘛！就像楼下的赌局，虽说天子、国家一再三令五申，但民间赌风依旧呈勃焉之态。但地方风土，不在我的份内，况且小民劳苦，既无风月，亦无丝竹，若连赌局都一概禁止，又以何途径来抚慰他们呢？”

“呃，这个嘛！”

小姜沉吟一下，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虽说他也好玩上两把，但公开的跟《禁赌令》唱反调，他还真没这个胆子。想了想之后，只得开始打岔。

“哦，对了，大人知道吗？他们罗刹人有个传说，说是有个王子半夜去掏鸟蛋，为了等鸟儿离巢觅食，用刀子割开自己的手臂，然后滴入石榴汁，不仅可以去困，还能够在雪夜之中待上一天一夜。您说说，这话可有道理吗？”

“呵呵，石榴性凉味酸，滴入伤口后，不仅祛风防腐，还因为剧痛，而提神醒脑。雪夜枯坐，最忌讳沉沉睡去。到第二天天亮，这人就变成路边的一具僵尸了。所以有些道理的。”

说到专业问题，刘惟敬的精神好了很多，说话也变得多了一些，

“不过说到驱逐睡意，以樟脑、薄荷、松木调配的汁液，涂于太阳、人中两穴，效果会更加明显，俄罗斯人在草药上的专研，虽强于欧洲，但远远比不上咱们大明。但你我身为外臣，多听听这些逸闻趣事，也有好处。你可记下了？”

“卑职受教。”

“嗯，对了，小姜，”（卑职在）“明日再开和谈，你于会上，要露几手给他们俄罗斯人瞧瞧。飞刀、火枪、近身短打，有什么就给他们招呼什么。要知道，当年项庄舞剑，是为了杀人。如今咱们活学活用，来个反其道行之，一定要打消他们的奢望。北海，是咱们的。”

“…”

到目前为止，两国谈判完全按照李定国设定的路线图前进着，先商议大家共识的东西，路都开始修建了，通商当然没问题。其他像训练新军、留学制度、技术工人互换，这些都是互惠互利的东西，大家完全可以笑哈哈的把事情给敲定下来。但双方到目前为止，都绷着劲儿，不谈划界问题。俄罗斯到今天为止，仍然是一个肥大臃肿的弱国，当年被成吉思汗按地上臭揍，那只是他们挨的众多蹂躏中的一次，算起来，波兰欺负他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蒙古人。

正所谓弱国无外交，不仅欧洲人给他们上了一次眼药，半公开的处决托尔斯泰。波兰人也搞了不少小动作，因为土耳其一直是中国的“进贡番邦”，所以土耳其已经与中国洽谈“贺举”（留学）事宜了，为此，波兰人居然率先与土耳其人签订了开放港口贸易的协定，其幕后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俄罗斯跟土耳其死掐，波兰人作为同一个上帝的子民，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跟朋友的敌人做起了生意！！！简直没理可讲

所以说，现如今中国人要求北海的主权，俄罗斯其实没什么价钱可以商量。只不过前期托尔斯泰的工作做得很足，他已经预判到中国人，目前绝对没有余力来开发北方这片冻土带，除了经济、技术问题之外，其实还跟一个民族的热情有关，中华民族是个得过且过的民族，或者说是一个容易满足的民族，野心始终不是很强。

托尔斯泰正是敲准了中国人的这个软肋，才给沙皇使团定下了“死缠烂打”的谈判原则。能不退让，决不退让。能躺地上满地打滚，决不坐着。

这一切，都源自北极熊对土地的认知，与东方人大相径庭。

东方人讲究寸土不让、寸土必争。只要有外敌入侵，经常可以看见某芝麻绿豆大的小小官，率领平头百姓们，举城巷战，宁肯最后纵火投缳，也很少愿意向后转身。

但俄罗斯人则讲究战略纵深，外敌入侵之后，北极熊通常采取冬眠方式，闷头跑出三百里，然后挖个雪洞钻进去。等到俄罗斯的冬天降临大地，北极熊的春天也就不远了。因为没有一个民族，能在冬天战胜俄罗斯人。当年的蒙古人、波兰人，都对“冰湖”头疼不已。

这就是两个民族的最大特点，对于无主之地，中国人看一看，笑笑，随后回到自己家里歇着去了。北极熊则一定会到处踩踩，这挖个坑，那边盖个小木屋，这地方就算它老人家的后花园了。

恰恰在这个时候，中国人又给了北极熊扩展冬眠地的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但聪明的托尔斯泰，还是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如果俄罗斯人在谈判过程中不耍赖的话，他们兴许能得到更大的好处。

李定国也好，刘惟敬也罢，能拿到北海，就已经是他们对国家所尽义务的极限了，他们两个跟多数人一样，都认为天子小朱对北海、北地的渴望，纯属好大喜功。那破地方，要来何用？但二人又都有一些超时代的眼光，知道贝加尔湖这么大片的水域，对民生经济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这才是他们死活都要保住北海的原因。既可以围海造田，为国生财。又能替皇上挣一个开疆之美名，也就足矣了。

至于其他的北地，李定国、刘惟敬，完全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可就是因为北极熊有点太赖了，一会儿利用“以东”“以北”定义上的模糊，来偷鸡摸狗。一会儿利用逃犯去盖城堡，来实现名义上的主权。前些日子还拖拖拉拉，为得是制定通盘合约方略。这表演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自然也就逼出了中国人的火气。

李定国率先就急了，本来还想着渎职了事，把大片的土地划给俄罗斯就算了，但现在可好，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北海军神，心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起来了，既然他们想玩游戏，那便奉陪到底。

这正是李定国“天干地支柜”的来龙去脉。

刘惟敬也同样如此，让不让你，是一回事儿。但愿不愿意输给你，那是另外一回事儿。这世间很多人都假聪明，以为就他能，把别人都当傻子耍。放眼四周，无论是家人、朋友、同事，每每看到这些人玩着不高明的阴谋诡计，却自认为自己比别人高明。像刘惟敬这样的聪明人，就会暗自发笑。

这也正是，刘惟敬忽然提出来让小姜耍刀的原因。说起谈判技巧，几千年前的春秋战国，以及这几千年来的风云变幻，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和经验，只要肯认真学习，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谈判桌上打败中国。

但就在谈判逐渐的并入中国人的节拍时，刘惟敬却抑郁了。他的抑郁，来自于好朋友托尔斯泰的死。

刚刚结束的决斗，个中滋味很是微妙，俄罗斯取得了中国人的支持，开发北方陆路通商渠道。从效果上讲，破坏了英、法、荷兰、西班牙等国联合垄断的海洋贸易。这样一来，这些国家非常愤怒，但因为这是大明的决定，不敢不给面子。可如果轻易就接受俄罗斯成为欧洲新贵，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所以，决斗其实不可避免。

在这场决斗中，托尔斯泰已经走入死局。南洋诸帆最无赖的做法，就是玩车轮战，约翰船长不行，就换冯香子，冯香子要还不行，就换亚利哈桑，阿拉伯人尽管跟他们混在一起玩共和，但从内心当中，对耶稣信徒相当排斥！

而托尔斯泰这边，也被自己的祖国出卖了。克里姆林宫的决策者，已经看到了欧洲的愤怒，那么在已经即得利益的前提下，如果为了托尔斯泰一个人，而得罪整个海洋，他们也是吃不消的。因此当托尔斯泰要与海盗共和国的上议院议员决斗的消息传来，俄罗斯立刻调整了使团班底，所有年青的热血贵族，全部招回。取而代之的，都是像弗拉基米勋爵这样的文职人员，并且平均年龄58岁。

这样的班底过来，托尔斯泰只能寻求自己的好朋友刘惟敬来担当助手。但这样一来，助手可以参与决斗的规则，将自动废止。因为没人会同中国外交官交手，既然先天条件如此，托尔斯泰就只能单打独斗。

这便是欧洲人奉行的《君主论》，没有任何人是不可以牺牲的，用托尔斯泰的性命，来交换整个欧洲的谅解，这是一条好计策。尽管托尔斯泰的决斗邀请，是因为约翰船长当面侮辱沙皇陛下。

身为国士，就算这个国家的象征再不着调，也一定要反击。这种情怀是刘惟敬赞赏不已的。但刘太医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那就是他同意通过猜枚方式来敲定决斗开枪的次序。

落子争先，是棋道真谛。猜枚争先，是中国人最习惯的一种方式。当李定国有意无意的抓起一把黑白子时，刘惟敬本能的做出了准确判断。他替自己的好朋友选择了劣势。

李定国是个很成熟的人，他已经猜测到了很多东西，俄罗斯王庭放弃了托尔斯泰，欧洲人无论如何都要杀托尔斯泰以警告沙皇。自家天子这边，围绕着杀还是不杀，已经讨论得所有人都疲倦了。既然如此，索性顺水推舟，既成全欧洲海盗，也成全丧权辱国的沙皇。还能顺手替国家解决一点儿后顾之忧。也还算不错的选择。

李定国以裁判的身份，定下了“猜枚”原则。

所以托尔斯泰在刘惟敬眼中，变成了一个悲情英雄。他为了祖国而战，却被祖国出卖。他与海盗决斗，却注定死于海盗之手。他选择好朋友作为助手，却被好朋友的无意举动，推向了死亡。

这一切，都只证明一点：英雄，注定寂寞。

托尔斯泰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俄罗斯是个崇拜英雄的民族，她们注定会永远缅怀托尔斯泰为俄罗斯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但刘惟敬就不一样了，他感受到了国家政治的黑暗和龌龊之后，内心中不可能不挣扎，也就不可能不抑郁。

在抑郁之余，刘惟敬也不忘安排最后一个任务，将堵胤锡的“全才科举”、徐光启的“分科取士”、黄宗羲“推窗之论”引入北海一带进行的探索性实践。

“全才科举”和“分科取士”其实很简单，一个是需要士子拥有生活经验、社会实践、以及生存技巧之后，再去报考甲乙榜（无论甲榜进士，还是乙榜举人，统统是国家干部）。另一个是希望国家不以一才选官，技术型的官员，最好也可以荣登金榜。这两个选材理论，在国内科举影响根深蒂固的基础上，是不可能马上实施的。唯有选择一块新开垦的土地，进行试验。经过多年的考察之后，当国家普遍尝到了甜头，再推广到全国。因此这两个理论实现的唯一渠道，就是号召天下有志人士，都能够移民到北海来参加大考。

这点并不算障碍，天下能人多矣，尤其是承平近300年之后的中国，人才积累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老百姓受教育程度就会越来越普及，加上物质条件丰富的条件下，很容易造就越来越多的各类型人才。这些人才不能物尽其用，早晚成灾。

那么通过“全才科举”和“分科取士”，让这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科举）上位的青年学子，来到北海实现自己人生的理想，于国于民于己都非常有利。

国家做的试点很多了，山陕新制，就算一个经济特区。如今效果良好，当年流寇集中地，现在全天下最安稳的地界。这一切都源于钱谦益、洪承畴、孙传庭合作推出的“为民置产”。其中钱谦益是哗众取宠，洪承畴是沽名钓誉，唯有孙传庭才是死心塌地。山陕草民的幸福生活指数，已经是宇内最高。

其实张彝宪的“皇庄备田”，朱慈炯的“定陶工坊”都算是经济试点。但这些都趋于因地制宜，而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工程。

而“推窗之论”，则将从实际行动，上升为政治理论。

那么这个理论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推窗之论’表面上仅仅是一个民生指标，老百姓吃饱穿暖，拥有遮风挡雨的一小片棚屋。那仅仅是杜甫先生千古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开颜…所代表的朴素民生1.0版本。

但在解决温饱之后，人们还需要享受生活，感受生活，因此，郑蒙儿以秦淮名妓的身份，能够获得闻雷兽的垂青，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嫁入黄家门楣，全靠下面这段闪烁着智慧之光的一段话语：

“我只知道，推窗望月，倚栏高歌，乃人间美致，是以这窗户嘛，就是用来望风景的。然而时至今日，先生看到了吗？纵使我这样的场主之窗，也只是为了透气，只是为了采光，因此说，如若我为天子，我便要让所有大明子民的家家户户，都有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户。”

瞧瞧，这就是秦淮名妓，这就是中华巾帼。如此理想，确实让很多须眉折腰。也就难怪有人千古之下，还在缅怀那秦淮烟雨中的美丽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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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推窗之论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

如此清新隽永的诗句，难道是那些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所能想出来的吗？当然不可能。

既然没可能，就要问个为什么？凭什么平凡的百姓，就不能拥有情调格调以及蓝调？凭什么人民就不能拥有低级趣味、悠而无优、以及罗曼蒂克的权力。

……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人过于理想没什么问题，二狗的理想，是用爱情谎言来欺骗翠花一辈子，外人非但不能嘲笑人家，还应该在一边击掌鼓励。

但在更多的人看来，一个国家、一个政党，最好不要有什么理想。因为政治是龌龊的，外交是卑鄙的，可如果细细想来，追求美好的民族，怎么就必须选择“以追求无耻为最高境界”的政治团队来引导大家走向光明呢？

所以国家政治纲领，其实可以做到理想化。浪漫的人，理想的人，将自己的梦想与人民的渴盼完美结合之后，一个浪漫而又伟大，蓬勃且澎湃的国家，是可以立足于世界的。就目前来看，推窗之论就是把理想具化的政治纲领。

因为人，生而平等，所有人不但要努力工作，同时还要享受生活，因为每个人，都需要用微笑来欣赏风景。无论你是谁，你都拥有这个权力！即便是低级趣味，也是人民应该享有的权利。

所以，当很多人都认为黄宗羲已经被郑蒙儿的温柔，迷得五迷三道的时候，他仍然清醒的，率先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提出了这个理论。这个理论的最大飞跃，就是将虚化的道德指标，转变为一个具体指向。

数千年来，中国政治家们提出了很多指标，大同社会算一个。桃花源算一个，宋太宗亲手书写的《戒石铭》，同样算一个：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多么理想化的政治理论啊，尤其后半句中的“虐”字，完全可以分不同角度来解读：既可以解释为草民虽然容易被欺负，但道德正义，却拥有最后的审判力量；也可以解释成，人民拥有推翻暴政的权力，并且轻易就可以做到，并且面对这样的行为，不要指望上天来搭救你，因为人作孽，天在看。

其他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明太祖的剥皮实草，都算作古代中国政治道德标准。但这些先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虚化。

一句口号很容易喊出来，但口号所赋予的精神寄托，却很难传承。加上凡是有资格划定政治道德标准的人，通常不是草根，偏偏他们的口才文采都还不错。这就造成了小民看到这些口号，心中的希望之火汹汹而燃。但很快的，因为没能达到他们自己理解的境界，而对当政者产生了怨恨情怀。

执政者呢？历届政府都想获得“史上最有人气奖”或者“史上最有政绩奖”。只要大家的智商都高于80，那就没有一届政府，说自己从上位那天开始，就想沦落成昏君奸臣。但同样那句话，个人理解不同，双方生活经历，造成了没有共同语言，也就是俗话说的“性格不合”。

可别小瞧了“性格不合”这句话，谁都知道离婚后不好找对象？可从汉代开始，离婚现象就层出不穷，究其原因，就是性格不合。同林鸟成了分飞燕，离婚或者自上而下的革命，也就成为了主旋律。

革命是中性词，这是必须要树立的准则，否则一旦“革命”成为褒奖，那么第一个高喊自己革命的人，岂不是永远不败了？

既然革命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也有可能转为黑暗，那么就意味着革命是个赌局，既可以抄一把大底，也可能输个精光。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当政者与被统治者，也就更加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双方的诉求，这个过程，又叫做妥协。

其实说白了，法律的本源，就是社会各阶层妥协的结果。而不是铁与血的结果。正式基于这点，目前的大明崇祯朝，迫切需要一名中间人来做好沟通。

而黄宗羲的身份经历，恰恰使得他具备了调停者的身份。

首先南雷兽的出身好，属于根红苗正的那种。他父亲死于魏忠贤之手，而魏忠贤先是太监，次是罪臣，最后由于他不幸的选择东林党作为自己的敌人，所以魏大本永远的成为了忠奸兽。凡是跟魏阉做对的，就都是忠。凡是跟魏阉混的，就都是奸。

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论调，其实挺可笑的。一点儿也不客观。但现在就是有市场，所以黄宗羲因为有了一个倒霉的好爸爸，那么他无论如何，也都是一个忠良之后。

因此黄宗羲的政治背景，从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东林党、几大皇商的代表。

二一个，南雷兽学问再高，他这辈子也只能当个平头布衣。因为他犯法了。

当年崇祯皇帝初登基，差点儿被魏忠贤的泻药给“毒”死。加上后来的小朱处置得当，使得魏忠贤成为“逆案首犯”。跟着魏大本捞世界的人，好些都被抓起来了，当年做主杀害黄尊素的案犯，某一天刚好从被提审现场押回监牢，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黄宗羲，当街，用大铁锥给击杀。

替父报仇，这当然是孝子义行。但国法未判，而私刑死之。这又是必须惩处的大罪！国家在万般无奈之下，先免除黄宗羲的死罪，再加重处罚他此生，永不得科举！

在一考论终身的古代中国，不允许参加科举的恶果，是可以想象的。而广大农民阶级，对孝子、义士，有具备天然好感。所以黄宗羲又机缘巧合的成为了广大匠户、农户、小商贩阶层的代表。

第三，因为同情黄宗羲的遭遇，当世大儒，时任顺天府尹的刘宗周，成为了黄宗羲的监护人及老师。

刘宗周在学问上的造诣，在当今天下，属于前三名选手。这就使得黄宗羲的学问背景，具备了传统儒家承钵之人的资格。

最后，当年杨嗣昌（时天下七大都督）想搞死孙传庭，奏本都写好了，就等天一亮寄走；偏偏左良玉嫉恨杨嗣昌，所以想借用洪承畴（时任兵部尚书）之手，打击杨嗣昌。所以提前报警。而洪本兵既不想得罪杨嗣昌，又不想老部下孙传庭倒霉，更不愿意冷了左良玉的心，多方考虑之后，提醒孙传庭率先提出了“山陕新制”。

而对于讲究人情的中国社会，新制，新制，搞了新制，很多人就可以不通过正常途径，成为小有实权的角色。刘宗周便写好一封推荐信，把黄宗羲送到了孙传庭手下当差。

多年混乱不堪的山陕，被孙传庭治理得井井有条。黄宗羲不仅获得实践上的经验，还丰富了自己的学问。最起码，炒花生之前应该先晒晒，这个生活常识谁知道？

后来，孙传庭稀里糊涂的因为挪用库银，而被打入死牢。如果不是天子小朱一心想救护这位鞠躬尽瘁的清官，孙传庭现在早就化为枯骨了。那里还能在定陶那边搞出一个《新军事理论》出来？

但这么个波折之后，黄宗羲彻底走出了自己的书房小世界，着手从实际的人民生活本质出发，寻找富国强民之路。所以黄宗羲的理论背景，具备了改革者的姿态。

既有传统儒家，又拥有舆论的同情，本身还是一名深受普通群众爱戴的改革者。如此多重身份的结合之后，让黄宗羲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推窗可望月，凭栏可拾花，与心上人并肩伫立在风景之中缠绵。让全体国民拥有一份优雅的心境，国家的执政者，就必须通过自身的努力，送给每一个家庭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并且是免费的。

黄宗羲的理论特点，深入浅出，并且喜欢列举例证。他先假设了一栋“水景住宅”的地标，其中“水景”属于公共设施，由国家招标一名财主出资20两修建。“住宅”部分属于私人财产，由国家特许财主“融资”80两白银兴建，经营期限60年。

这样算下来，整套地标价值总计为100两纹银+60年的使用权。

财主开始对外销售。住户暂定为黄宗羲、郑蒙儿夫妇。

小两口住进可以推窗望月的房子后，分60年偿付120两白银，整套地标的升值空间为20两。高达20%。如果考虑到，每年归还2两白银，对于像黄宗羲、郑蒙儿这样的夫妇来说，属于小儿科，那么好了，如果财主口才够好，完全可以达到60年分期偿付180两的规模。整套地标的升值空间只高不低。

而之前财主融资时，完全可以全额从国家那边搞到贷款，也就是说，财主从头到尾，只拿出了20两白银和自己60年的信用，来兴建了“水景住宅”。120两的购房款，交还国家85两，剩余35两，归财主所有。

这样计算，国家通过60年，赚了5两白银，给了民众60年的“景致生活”，也就是维持了60年的安定统治。国家与人民之间，不存在谁赚谁赔的关系，只存在稳定与和谐的问题。

财主，通过60年，赚了15两白银，比国家还多10两。更何况中国人都是爱夹私货的，通过他的手，修建了100两的房子，他怎么也得给自己搞个两居室吧。白得60年的房子，外加大善人的好名声。还有15两的赚头（现金成本才20两）。何乐而不为？

住户，100两的房款，分60年付清。试问，有那个笨蛋会愚蠢到，忙活一整年，连个2两银子的嚼果儿都剩不下的地步？60年的悠而无优的生活，基本就算一辈子了。一辈子无忧无虑，还他妈想怎么的？

这里面还有一个潜在漏洞，那就是60年的信用，价值几何？国家信用成本刚好同国家岁入成反比。国家越有钱，其信用成本就越低，国家越没钱，其信用成本就越高。俗话讲，救急不救贫，就是这个道理。千万富翁问你借10两银子，您恨不能借给他100两，为啥子？信心呗！

因此说，围绕着“水景住宅”，财主、住户、国家，为了保证各自的利益不受损，一定会联合起来，通力合作，降低社会整体的信用成本。也就是富国强民，为国出力。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逻辑循环。完美，而具备可操作性（当然，也是一种理想）。

黄宗羲的全部理论中，住宅还只是一种例证，推窗之后，还有很多看不见的福利与幸福，一个政党，其宗旨就是要让百姓幸福。起表象，就是让百姓相信她的承诺，有实现的可能。什么叫承诺？居有其屋且有风景，生而无优且健康，这样的政治承诺，足可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了。

“推窗之论”的诞生，可以说是一个混沌理论的经典结果。由一个随机事件，引发另一个随机事件，多个随机事件，组成了相对系统内的杂乱无章。但当整体混乱的积累，突破临界点之后，一个内在联系的普遍规律，也就自然形成。

小朱是个半吊子，这点没有任何人能否认。这东西文不能写经论，还要老婆绯儿帮忙。武不能上马引弦，老婆阿萝飞马连环，箭箭中靶心。这本事，就算让小朱练上500年都成精成妖怪了，估计他也学不会。

但这家伙的本事，就是以他为起点，引发一个又一个的混乱，然后在这些混乱中，大明朝的全体公民，忽然寻找到了自己的明天。

为了美好的明天，能够住上好房子，整个国家机器，开始走向了方向明确的道路。

但在“推窗之论”的指引下，走上康庄大道之前，他们还要解决几个问题：国内的叛乱、拉达克－中东平台的搭建、对俄罗斯的戒备与合作、对南洋的巩固与开发。当然，必不可少的是目前仍在临死反噬的天灾。

天灾的威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正当北京方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世界里，艰难寻找曙光之际，他们再次迎来了席卷全国的旱灾。

从冬天后半段儿，大家就开始担心今年的农事，毕竟古代士子，都拥有夜观天象的本事。

解决旱灾的唯一出路，就是解决粮食来源，进口粮食是成法，由于目前郑家海军彻底归建，为了向皇上表忠心，郑成功不仅奉上了一樽纯金大鼎，上面用百宝嵌的工艺，镶嵌了108颗不同的宝石。还信誓旦旦的要替国家从远洋方面进口粮食。

但进口粮食的存储，也有隐患。杜宏门是粮食皇商，天下粮仓，有一多半都是老杜的名下，怎么存储，交不交存储费？再一个，稻谷麦糠，凭借几千年的经验，中国人可以存储几十年都没问题。可地瓜、玉米、土豆、西红柿这些物件儿，目前中国人还不具备太强的操作性。

因此为了避免一些隐患连锁爆发，从而导致民变再起，国家现在施行了最经济的方法，推广性种植。因为国家出面集中存储，不仅有成本，还要浪费一些时间。如果百姓自家就可以耕种高产农产品，则省去了很多麻烦。当出现部分家庭存储不当时，再通过国家配给来平抑粮食压力，是一个“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经典实践版。

目前关于粮食推广种植事宜，由太子慈?负责。这个事业可是功在千秋，首先民以食为天，一旦推广成功，将来储君接班，会迎来最大的民意支持率。毕竟历史上，没有一位太子，会以国之储君的身份，如此频繁的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再一个以“十九小子”为班底的国家第三梯队，终究是年少居多，万一出现推广失败现象，小朱以及杨嗣昌、洪承畴等人，还可以出面摆平。将风险控制到最低限度。这也是一种良好的政治运转形式。

但一众朝臣想的还不止这些，大家都非常欣喜的看到，推广种植时，原有的皇庄，也将纳入这个计划中去，太子手上掌握的资源、人力、财政，都将破了历史纪录。这一切，都是皇上想偷懒的信号。这对于国家来说，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瞧瞧，小朱混成了这个奶奶样，大家都盼着他别再瞎折腾了。因为目前国家的状态很怪异，可以说“千古未有之变局”。

国内叛乱，身为皇上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整天不是想办法赚钱，就是去琢磨印度。自古开疆辟土，向来是御驾亲征，大兵讨伐。可人家皇上为了一个小国拉达克，动用了整支征西军。为了一个俄罗斯，竟然只是通过和谈来换取利益。自古和谈都是丧权辱国，从来没听说过，和谈也能拿到好处！这真是太奇怪了。

最可笑的，皇上似乎终于沉溺于天文历法了，晚上画星象图，白天自然没精神。

如此混乱且不着调的帝王之术，被总结为一句话：当下混乱，都是如今天子隔三岔五的馊主意给闹腾出来的。现在皇上终于偷懒放权了，大家暗自祈求上苍，这位上书房的主人，中国的皇帝，可别再瞎折腾了。天文历法，于国无损，沉迷也好，沉溺也罢，总之是不错就对了。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耗时十八年，历经徐光启、周胤两代中外科学家的呕心沥血，《崇祯历书》正式出版发行，并成为官方纪年标准。也就是说，无论迂腐的老学究多么死硬，他们也不得不默然接受“1646年=崇祯十九年”这样的概念了。而且官方也会专门发布一个推算表，即西历与东历之间的转换。并且每周7天，每月5周，每年52周这样的概念，也都在西历中赫然体现。

借用1646来表述崇祯十九年，与民族气节无关，仅仅是科学纪年的一种方式。更何况，并不是举西历而废止东历，不过是两历并举而已。更何况时间只是历书的表面，背后则是气象、天文、数学等基础学科。

当《历演算谱》摆上御书案的时候，小朱这个心智始终无法变得成熟的半吊子，难掩其得意的心态，翘起二郎腿，左手挖着鼻子，右手轻轻敲打着题本封面，以一种很逊的形象，对着儿子说道：

“慈?啊，”（儿臣在）“要知道，历书中的星辰图谱，需要不断完善增补，而这其中许多图稿，还是为父画的呢！”

“父皇经纬中西，儿臣时时因自惭而奋发！”

“不错，说得不错！人可以不如别人，但因为自觉不足，而奋发图强，这样的人，才有前途可言。”

“儿臣谢父皇教诲！”

“HUHU，”被儿子的马屁彻底拍晕菜的家伙，美滋滋的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他保持多年的习惯了，看了看之后，轻声对着太子说道：

“拉达克王世子德丹南吉，已经到京多时，听闻他的女儿莫施尔公主与咱家的重华、孙诚家的夏儿，三个小丫头玩得很开心，还培育出了什么沙漠之花。也该是咱们回赠人家点儿礼物的时候。你是长子，这礼物，就由你，领着弟弟妹妹们一起挑选吧，但到最后，都要为父亲自过目，选得好有赏，选得不好，要罚。你可听仔细了？”

“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那好，你先下去吧。”

“儿臣告退！”

“…”

小朱没再说话，他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短期是走不出来了。千百年后，人们依旧会使用这部历法，尽管周胤不如徐光启开明，他竟然把经验主义给应用进来，似乎着力总结了“清明会下雨，十五会刮风”这样的偶然巧合。但仍不能湮灭这部历书的伟大。尤为难得的是，因为小朱亲笔画了不少星云图稿，因此周胤特意跟其他画师打好了招呼，千百幅插图，都写上“承圣御制”的字样。似乎为得是给读者一个错觉，所有的插图草稿，都是皇上画的，画师们，只不过临摹而已。

这种利用中国文字漏洞的作弊行为，在小朱这里丝毫没有什么羞愧的感觉，他反而沾沾自喜，学霸就学霸到底了，反正自己也确实画了不少，全算自己的头上，也没什么不可。谁让咱是皇上呢！

自我陶醉了好一会儿，他才拽了一下铃绳。这个装置最早是犹太人肋尼的杰作，目前已经广泛应用在富贵人家之中，这东西其实很隐蔽，万一有匪徒闯进密室，主人只要悄悄踩一脚绳子，门外的铃铛就会响起来。主仆之间如果默契很深，会从铃声的节奏中，听出很多内容。

果然，一共进来了三个人。

“春熙，你去把这历书送到周胤那边，就说朕看过了，很满意。就是首批刊印量太少了，朕再出2万两，印他个十万、八万册，到时候免费发放，一定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这部历书，还有其中的图谱。听明白了吗？”

“臣遵旨！”

春熙干脆的答应之后，立刻上前抱起这些卷宗，退出了上书房。

“王坤啊，那个张彝宪、阮大铖他们两个，现在住哪儿啦？”

“回皇上，张公虽被贬谪，但并未离开宫里。按例，可以住在浣衣局。阮大人因为跟张公关系不错，臣就想着把他们两个安排到一起。可浣衣局中多有女佣，因此说，为了忌讳，臣给他们安排到东厂胡同那边了。”

“…”

小朱有点无奈的看了看王坤这个笨蛋，内外勾结历来是政治雷区，阮大铖这样的名声，张彝宪这样的口碑，他们俩总往一块儿凑合，完了，这个王坤还把两个家伙【奇】放在了东厂，这个更加敏【书】感的地带。实在是容易【网】出事儿啊。

“算啦，朕懒得管了，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明天早朝，朕于朝会上听他们公开奏报。”

“…”王坤略略一愣，因为天子不上早朝已经停了小一年了。这冷不丁的，因为张彝宪和阮大铖而重开早朝，究竟是福是祸呢？

但多年的职业训练，让王坤不敢长时间不给皇上回话，连忙一躬身，道声遵旨，也退出去了。

剩下的，就是方正化了。

“正化，桃花票带来了吗？”

“回皇上，桃花票乃是叛逆之物，呈君御览，恐怕于礼不合。臣带来了，但不敢拿出来。”

“嘿！”小朱气得一哆嗦，这不废话嘛！“你带都带来了，干嘛不拿出来？最多朕答应你，将来实录上就说是王坤他们拿过来的就是了。”

“臣不敢，只是请皇上责罚。”

“…”

小朱张了张嘴，沿江六省，旧党自主发行的桃花票，已经在市面上开始流通了。他曾经想让张彝宪弄几张过来，但实在不放心这些家伙。这才特意找了方正化来安排此事。可偏偏方正化太轴，办事儿了，还要请罪。小朱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答。但好在他是天子，拥有拒绝回答的权力。

“责罚的事情以后再说，朕现在就想看看桃花票。你快点儿拿上来就是。”

桃花票，取意“桃花落英，满地缤纷”之意，在整张版面上，大量加入桃花瓣形状的防伪标志。票面本身是淡淡的绿色，还透出一股子幽香。不愧是文人搞出来的东西，就是他妈的地道。漂亮、实用、耐看、标记明显。应该说，任何事物都存在这个规律，刚刚诞生之初，只求实用、速效。之后才会越来越追求外观上的完美。

小朱很是嫉妒的上下左右的翻看，桃花票，确实比蛤蟆票强百倍。这家伙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看来，以桃花票来代替蛤蟆票，势在必行啦！”

听到这话，方正化迅速的抬眼瞄了瞄皇上，随后立刻垂下偷去，他心中苦笑，一众朝臣盼来盼去千万别折腾的万岁爷，如今又开始乱来了。

于是房间里，小朱和方正化，开始各自琢磨各自的心事起来。其中方正化想到了明天早朝，阮大铖恶人先告黑状，要打击一片人，张彝宪一并前来助拳；刘惟敬、梅信喻联名奏本，希望国家对俄罗斯能做好定位；皇上竟然想用桃花票来代替蛤蟆票。

明天是国家近两年来的第一次早朝，却注定会成为一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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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混水摸鱼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伟大的中国皇帝陛下，将要重新召开，已经中断两年的众议院会议……费力。

做为罗马教廷派驻的“中国暨东亚地区大主教”费力阁下，其实也算一公开的间谍人员，并由此引发一个有趣的现象：

中国人知道费力会定期写报告给罗马方面，但假装被蒙在鼓里，只是暗中去偷拆信件；费力这方面，知道中国人偷拆过自己的信件，但成心装糊涂，反而借这样的机会，来拍中国人马屁。最简单的，就是信件里面凡是涉及到天子小朱的定语，全部是肉麻的褒嘉赞颂。按照费力自己跟汤若望的解释是：

“我写情报汇总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向教皇履行义务，而是借机要取得中国皇帝的信任。”

造成如此另类默契的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费力信件”，已经纯粹沦落为一种形式。毕竟他的身份不低了，罗马方面也不会强求这么一位大主教，去干一些有风险的事情，因此重要的是“定期汇报”而不是“汇报内容”，谁说罗马教廷就不能搞文牍主义？况且按照西方传统，事无巨细，都要进行汇总性文字备档，费力这样身份的人物，其文字报告的历史价值，始终是存在的。

关于这次“重开早朝”事件，报告风格仍是如此，通篇措辞全部采用“充分肯定，高调赞扬”的正面文字。并且为了凑足字数，除了今天的政治事件，费力还专门热情洋溢的描写北京城的玻璃品应用情况：

北京的天气很怪，春天极短，甚至有直接进入夏天的嫌疑。随便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素了整个冬天的杨树，便冒出了一蓬蓬的新芽，远远看过去，更像是翠色的花瓣，将世界装点得愈加生动。在那一片嫩绿之下，是衣衫轻薄的行人，正在映着阳光，放声大笑。伴随着人们幸福的笑颜，是玻璃器皿反射出来的七彩之光，因为玻璃品的普及，道路两边的窗下、门角，大量摆放了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闪闪发亮，晃得人从内到外，都充满阳光。于是童话所描写的美丽，都可以在这座色彩艳丽的城市中，一一对应。

应该说，如果不是玻璃工艺的成熟，使得人们熟练掌握了颜色的应用以及成本的控制，中国人是不屑于使用玻璃品的。

据说早在汉代，东方朔就曾经用玻璃杯变过戏法，但玻璃制品在中国的待遇，仅限于此，至于“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诗句，也多是另类诗人的另类癖好。

从性价比来看，玻璃制品在中国古代，确实比不上瓷器。但随着商品社会的到来，生产上稍稍受一点儿地域限制的瓷器，开始了逐步让位的过程。因为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生产瓷器，加上外贸规模扩大之后，瓷器的社会价值更加趋向外销，国内整体价格也有所上扬，所以不受限制，工艺完善，成本低廉的玻璃品，自然而然的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

正是在这种“商品需求影响消费习惯”的大前提之下，小朱大力推广的“窗明几净”计划，执行得还算顺利。那位名叫“九斤－童”的玻璃工坊主，受政府指派，用了整整7年时间，终于让北京，彻底变成了一座玻璃之城。

面对这座，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依旧璀璨耀眼的水晶之城，很多文人，尤其是西方过来的传教士们，都爆发了无数的灵感，在写给教皇的报告中，费力专门摘录了这样一段诗歌，来表达玻璃窗、玻璃杯等玻璃制品，对人类的巨大功绩：

“在屋外，放一盏玻璃樽，好用它盛满阳光。多年以后，重新打开，依旧是那时的味道、阳光、还有风情……”

就在费力这个奇怪的神职人员，一边溜达，一边记录自己的随想时，中国的心脏，紫禁城的朝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说如火如荼，是因为原本都挺高兴的一次早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混战。

先说说对阵形势图吧：

第一阵：阮大铖+张彝宪，对抗几近全体北中国的基层官员（县令）。

第二阵：杨嗣昌借势李定国的“各司其职”，出手针对五大边区的全体武将。

第三阵：卢象升、熊文灿以“国入丰厚，税制完备”为由，准备推翻黄宗羲的“推窗之论”。

第四阵：贺逢圣、洪承畴为首的偏传统型官员，以“托尔斯泰事件”希望叫停与俄罗斯、欧罗巴等国的外交联系，以及“分科取士”。

第五阵：围绕着小朱提交的“桃花票取代蛤蟆票”议题，言官为首的大多数文臣，都互相指着鼻子骂大街。

促成这种大混乱的原因很简单，国家很久没开早朝了，之前罢朝时，采取天子居上书房，与分议大臣共同制定方针性政策；然后以太子奉国为表现形式，会同诸部大臣共同处理事务性工作。

这种方式还是很有些效率的，分议大臣因为自觉受天子垂青，而发自内心的想成为文臣楷模，以不负圣恩，那么在制定国策时，自然会尽心尽力，并且像杨嗣昌、洪承畴、熊文灿、卢象升这些人，既有开明眼界，亦有基层工作经验，所以国策上，一直没有出现大的疏漏；

分议之后的事务性工作，由于很多臣僚都欣喜的看到国家下一代接班人，能够被皇帝授予如此大的自由度，不仅可以掌握一定的权限、资源还有人力，同时还可以“奉国”身份，相应的拍板决策。这样的政体模式，可谓开创古今之圣举。太子既可以借助实干而锻炼治国手段，还可以提前了解各级别文官的能力、特点，所以大家干劲都很足（将来新君继位，总不会忘记这些老部下吧）。

换句话说，大家已经迅速适应了这种工作状态。但现在忽然之间，最高的权威者，要以早朝的方式，重新掌握“具体事务权”了。传统文臣的“应激反应机制”立刻开始运作起来。

这就是中国人的无奈传统之一，私下里，什么话都好说，有商有量嘛，也少不了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可一旦来到公开场合，大家立刻像变了一个人，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也要违心的说点儿什么。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明明老百姓对皇上广泛接纳西方传教士的做法很有腹诽，但你要是让他公开的发表看法时，这家伙通常会如是说道：

“皇帝陛下对西洋传教士的亲切态度，让我很感动。试想，这些国际友人，千里迢迢，不远万里的来到中国，为丰富我们的生活乐趣而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作为中国人的我，又怎么会不感谢他们呢？希望我们能够尽东道主之谊，让他们感受到如家的温暖……”

其实想想这种“敦促国民习惯演戏”的传统，真是够没劲的！

今天的早朝，就是这种传统的反向体现，明明所有人都觉得皇上虽说不按常理出牌，行事乖张异类，但从总体上来看，倒是都能够歪打正着，渐变成国之良策。

但是，当早朝大会召开之后，所有人都开始了提意见，仿佛这个时候不公开骂骂皇上，他就是奸臣似的。偏巧，唯一跳着脚拥护天子一切言行的事件，恰恰是阮大铖这个老流氓搞出来的，因此首先介绍闹剧第一阵：

阮大铖、张彝宪这俩宝贝联名奏本，用厚达三尺三的奏本，状告河南、山东两地的所有基层官员：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甚至有“为谋私利，而勾结叛党”的败类出现！

这个黑状，纯粹是睁眼说胡话。小朱当时听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想找块砚台砍下去，最次，也应该让人把这阮大铖、张彝宪这两个混蛋给叉了出去，但政治有时候，又不得不做些表面文章：

“阮大铖，朕来问你，”（臣不敢）“彝宪钱庄的位置所在何处？”

“回皇上，所在河南洛阳！”

“哦，好，你与董祖常前去任职检审之前，本在大通营的定陶作坊那边帮忙吧？”

“吾皇圣明，小臣至今，仍兼定王府丞。”

“好，那朕便再问一句，你从定陶迁往洛阳任上，总共多少时日？”

“…”

听到这话，一直得意洋洋、满脸杀气的阮大铖猛地一抖，因为这话其实很难回答。他的检审任命是公开行为，但私下里却曾秘密入京接受指派，要替国家操盘“惊天骗局”。之所以秘密入京，是因为总指挥洪承畴希望达到这样一个效果：不是国家挑选阮大铖去的洛阳，而是孙传庭在驱逐阮大铖。造成阮大铖有可能再次官场失意的假象，好让旧党人能够彻底放下心思，步入瓮中。

因此，阮大铖现在就面临一个障碍，他要说自己早就进行“预审”工作，那不摆明了泄密嘛！而且是当着皇上、当着一众朝臣（其中不乏旧党支持者）的面儿泄密，这根本就是在找死。

可如果他回答说到了洛阳之后才履行“检审”职责，那就反向证明了他在告黑状。因为奏本实在太厚，您要是关门关窗户的造谣，闷头撅屁股的胡写，时间当然很短，有个两、三天就足够了。可问题是，奏本相当于起诉书，而法律文本的首要原则，就是以调查为基础的大量证据。调查，您总是需要点儿时间吧？好么，阮大铖总共到洛阳才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最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试问谁能信？

这已经不是法理还是算数的问题了，而仅仅是一个逻辑问题，阮大铖这个逻辑如果说不通，他就是一个告恶状的混蛋！

想到这点，一向机智灵巧的阮大铖，也不由得抓耳挠腮。迫不得已之下，他一指旁边的张彝宪，

“皇上，臣赴任洛阳，以日而算，止三十有九，而之前张公绝壅蔽矫，已有半年之久。”

“啪叽”阮大铖话音刚落，张彝宪险些趴地上。因为他是太监，以内臣身份调查地方官员，这本是明代惯例。阮大铖按照以往理解，皇上指派张公去洛阳，应该是有一些交代的。可巧合的是，小朱并不是太懂这些门道儿，他还真就没做这个特批。

而且张彝宪从元年那会儿起，就已经是北中国全体县令眼中的抢钱饿鬼，他又不是真傻，自己虽说被皇帝力保，但毕竟公文中，是使用“叱责”字眼的罪臣了，这时候还没事儿找事儿的调查人家县令们，那还有好吗？

再说了，张彝宪之前更接近于“证人”角色，阮大铖闹事儿，他帮着作证，主要矛盾还是集中在阮胡子身上。现在这老儿当面栽赃，“证人”变“主谋”，“苦主”成“讼棍”，这可实在大不妙喽。并且按照明代的规矩，张彝宪目前没有品秩，能让他旁听朝会，已经是开恩之举，如果小朱不开口问他，他是没资格说话辩解的。所以阮大铖此行，让他纯粹是哑巴吃黄连。

“…”

小朱先撇了撇张彝宪，再扭头看看旁边这个白胡子老灯儿，心中确实很感慨，阮大铖也算金榜题名的进士，当年还因为成绩出色而成为庶吉士。可看看岁月的痕迹吧，当着面儿的胡说八道，偏偏自己还不能治他的罪责。

因为阮大铖是彻底摸清了脉络了，国家现在越来越有钱，当初天灾连绵时，官场吏治就腐败透顶，更何况现在各个岗位都有大笔金钱交割的现状了。所以如何清理吏治，关乎治国。

那么从根儿上讲，旧有的监督机制，是存在漏洞的。毕竟官员们都是从科举上来的，大家拥有共同的审美倾向。真金白银的行贿受贿，其实是很罕见的。可要是价值连城的端砚、字画，很多人都会丧失抵抗力的。清理腐败，总要寻找寻找腐败的根源吧。

因此现在刻意擢拔阮大铖这样身份的人，来进行独立审计，是遏制腐败的重要手段，再配合上重建御史台系统，制定官员升迁考核标准化指标，详备刑法等手段，腐败不会根除，但起码会将腐败成功控制到最低限度。这就算达到目的了。

但铜钱两面嘛，以阮大铖这样的家伙，抑郁了十九年之后，忽然被国家授予了检审大权，他如果不闹事儿，就不是阮大铖了。

起先，阮大铖的想法很简单，帮着国家骗东林党人，骗完了钱财，他们的叛乱也就平复了，到那时，曾经讥讽、取笑、折磨过自己的这些人，都将变成阶下囚，既出了一口恶气，又替国家完成任务，这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啊！而且还是肉三鲜的。

可当他翻查帐目之后，那不可告人的龌龊念头，也就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

首先，大明最基础行政单位应该是县，县令作为地方父母官，拥有很多实际的事务权。要想理顺骗局中的“购买”环节，就必须取得县令们的理解。

可前提是得保密。国家乱卖资源，为得是套取旧党现金，然后以挤兑方式酿成金融风暴，这一整套流程，阮大铖是不敢乱说的。更何况，即便可以交底儿，他也不会说的，知道的人越多，意味着将来“功劳摊薄”的可能性就越大。为了功劳独享，他还会主动隐瞒一些人的。

最后，阮大铖就是因为贪污犯的事儿，当了一年的太常寺卿，居然可以连续十八年悠而无忧，可见这小子的贪污手段有多高明。眼下这么庞大的现金流量，稍微点点手，就是一大笔外快。试问阮大铖如何不动心？而为了避免底下人坏事儿，就有必要竖立“威严”。

既然要让“县令们”同流合污，最起码也是摄于淫威不敢告密，阮大铖必须进行一场清洗运动，状告大多数基层官员之目的，就在于此。

想通这其中关键，小朱恨的牙根儿直痒痒。但阮大铖这种人，却恰恰是骗局操盘手的最佳人选，同时因为他对所有的歪门邪道都异常门儿清，所以用他来当“独立审计人员”，又恰如其分。

这也正是小朱不愿意现在治罪阮大铖的原因。所以他只是想针对“时间矛盾”这点来敲打敲打阮大铖。如果阮大铖够担当，认下这个栽也就是了。但问题是阮大铖苦盼十九年才熬上了位，他当然不愿意放弃即得利益。所以这老小子出卖张彝宪的举动，倒是可以理解。

不过阮大铖是可以理解了，张彝宪就疯了。而且说道根本，很多文臣都了解张彝宪，这小子除了脑子缺弦儿，喜欢贪污之外，本身人品上，倒是不算太坏。况且太监嘛，有这些缺点的同时，还立下不少功绩，北京文臣对张彝宪还是比较同情的。

所以眼见张彝宪被阮大铖逼入死角，老阮又是大家鄙视了十八年的混蛋，并且皇上似乎也不愿意扩大这场风波，于是朝会第一阵，率先进入闹剧环节。

一众文臣，有替张彝宪开脱的，有替皇上分忧的，还有替那些县令们叫屈的，当然还有痛骂阮大铖的。一时间是骂声不绝，大家还都是文化人，不带脏字的叫骂，听得小朱心中爆寒！这要把这些骂人话给记录在史料中去，后人可怎么评价呦！

不过小朱倒也想得开，因为在他想来，反正也要正式建立独立审计机构，如果借着阮大铖这次闹事儿，能够把监审机制给完善了，倒也不失良策。所谓完善，不仅要授予阮大铖这样的半职业罪犯以职权，还要设定良好的制约机制。只有这样，才是对“人才”的最大爱护，以及最合理使用。

推而广之，北海行省正要试行的“全才科举”和“分科取士”，如何才能顺利的成为治国良方，阮大铖案例，倒是提前贡献了宝贵的经验。

“嘿嘿嘿”想到这里，小朱对着下面正在吵群架的大臣们，嗬嗬的笑了起来。

其实像阮大铖、董祖常这样众口铄金的小人，其他还包括黄宗羲（国家不允许他参加科举）；刘惟敬、刘梦云兄弟（根本没兴趣科举）；李定国（变民军招安）；孙传庭（国家法院宣判的罪犯）；魏文魁（很早前跟徐光启掰腕子的民间历法家）；阎应元（小小的小捕快）；梁九、马隆（仅仅是工匠艺人）……等等吧！这些人的命运变化，带给了整个社会一种震动，当然震动有好有坏。

首先，这些人目前国家都采取了任用态度，他们不同方面的特质、能力，被国家安排到了非常恰当的地方；

其次，这些人都是传统意义上不得入仕的身份，在官场升迁规则中，他们属于永远不可提拔的“黑人”。

然而这个世界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世界，恰恰在黑白之间，存在着大量的灰色地带，灰色不像黑白那样简单分明，灰色比它们更加复杂。更多的人，普通也好，优秀也罢，不要强求这些人去当好人，就算他们不是好人，可也绝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

而“普通人”恰恰也具备了参与“伟业”的资格，非要以单一的一种标准来划定上位者与下位者的界限，对于国家与民族未见得是好事儿。

因此说，以小朱为主导的新派政党，大量提拔像刘惟敬、孙传庭、阮大铖这类人才，目的只有一个：

“不拘一格降人才”

在整个针对叛党策划的“惊天骗局”中，真正的主角是刘梦云，其他洪承畴、阮大铖、张彝宪、郑蒙儿等人，反而倒是配角。而这个刘梦云，又只是大明国土上，千千万万个士子中的一员，但就是这名普通书生，却可以因势利导，以金融战争的形式，来帮助国家平息叛乱。在现阶段一切以实体经济为基础的金融战争，胜负之间，只是所有权的转移问题，无故损耗不会太大，旧党皇商如果真心悔悟，只需一道圣旨，财产即可划转回来。小民因为经济实力问题，又不会参与太深，所受伤害，完全可以凭借“分红”方式予以弥补。正是骗局的这个奥妙，终将由他的手，创造一段传奇。

由此可以看出，如果一个民族多是由刘梦云这样的人组成，这个民族的潜力将是多么巨大！

因此，如果有人，希望制定一套万世法出来，然后子孙万代，统统按照这个模式来生活，永远不变。那么这些人，其实跟他们所嗤之以鼻的“旧儒家”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小朱的成功之处，也许不是他完成了征定四方、平寇诛清，而恰恰是他用那并非完美的大脑，以及层出不穷的妖蛾子，让大明子民，都愿意接受变化，享受变化，创造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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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想好了吗

辩论精神：乃是一种话语权的平等，申论观点的自由。并由此让所有的旁观者和参与者都能够触发灵感，进而获得一种思辩和智慧上的升华。归根到底，真理并非是因探索而得到，而是经过大量反复的求证所证实！……凯迪箫寒

……

一场变了味道的辩论，竟然持续了十五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不惜以“斯文扫地、祸国殃民”为代价谩骂所有的人，以及被所有人所谩骂。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小朱本人。

顶着四溅而来的唾沫星子，小朱倒是想得开，居然挤出点儿时间，用来检查前两天给儿子交待的任务。

“儿臣等，叩见父皇！”

“起来，起来。”

面对跪满整个上书房门前小广场的一群孩子，小朱忽然真切找到了当父亲的感觉（为这些孩子拥有一个美好的明天而努力的感觉）。心中起了些许的激动。

这群孩子并不都是他生的，宫中女学开办之后，很多官宦家庭都很乐于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北海景山，不论从那个角度来看，与公主同窗，总归是好事儿。

不过，中国人好走样的传统，再次发挥了威力。起因就在卢象升的如夫人这边，清蓬子在女学开办前刚刚生产，开学之后，因为已知的原因，多才多艺的她被选为宫廷教师。然而一边担负着教育皇家公主的任务，一边还要照看自己的亲生儿子，确实太不人性化。两项综合之后，她的小儿子卢绍龙也当然的可以进入宫中学习，如此一来，为了“公平”可见，非但在京官员的幼子、幼女都要进入皇家小学读书，就连全国各省大员的子女，也都吵闹着要赞助入学。其中就包括孙承宗的六个小太孙。

加上后来全国遴选“十九小子”做为太子伴读，那么这么多的男孩儿、女孩儿，在现有的男女大防理念下，总要在教学地址上做个划分。于是，皇家男子学校建设在后海柳荫街南口，女学仍留景山。但无论如何，即便初衷再是光明正大，这两个皇家开办的男女学校，也迅速变成了皇家幼儿园。

因为很多人都非常迫切的把刚刚会走路的孩子，哪怕由保姆抱着去听课（或者去吃奶）也要送入学校，以便同王爷、公主成为同窗。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但无论如何，小朱那不太灵便的大脑，以及相应产生的异样念头，都使得国家在幼儿教育上，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今天，就是开展婴幼儿启蒙教育的成果展示，尽管实质上是小朱在又一次的考校太子慈?，是否具备了接班人的资格。

让孩子们挑选礼物，来回赠拉达克这样的番邦公主，具备着显著的政治寓意，因为对于国家政治来说，执政者下一代的培养与训练，是一个长远大计。

“父王，父王，”小结巴重华公主，乐颠颠的走了出来，她在宫里宫外很多人的关注与呵护之下，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名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不像她妈妈那么强势与精明，反而拥有了一种恢宏大度的淑女风范。尽管大舌头外加结巴的毛病，仍然没有变化。

“这是皇家科学院的周院长刚刚送进来的八音盒，非但可以唱出曲子，如果按照事先调整好弹簧，还可以模仿重华的声音，向拉达克王祝寿呢！”

“咳，咳！”小朱吓了一大跳，发音盒的原理他稍有了解，但现在这不是摆明的留声机嘛！兴致一起，他居然呛了口水，不断的干咳起来，吓得旁边的春熙，赶紧上来帮他捶背。

“不用，咳，快，”小朱一边挥手表示没事儿，一边着急忙慌的问重华讨要，“快给父皇展示展示。”

“…”

确实，按照调整好的紧度旋转簧钮，然后再拨动开关，一种金属质感的童声便发了出来，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哒。”

最后一声是簧片到底的声音，由于力度不够，这个留声机装置只能喊两句半，然后就自动停止。其实这意头挺他妈不吉利的。这也是为什么周胤只敢把这物件送给外藩，而不是留在国内的根本原因。至于这诡异声音是否是重华的声音，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

简单来说，后续的献礼活动进展顺利，近百名的孩子，都各自送出了礼物，在这点上，太子做得非常出色，因为他淡化了夏儿（孙诚之女）的敏感地位。

夏儿是礼贵妃阿萝亲外甥女，她妈妈小蔷非但是伯爵夫人，还是国家青海落日牧场的总襄理，而孙诚虽然因为“白山奴隶”事件，而被软禁在北京谢罪，但仍然是征西军的头面人物，青海承天府的二把手。这样一个背景的小姑娘，自幼在高原军营中生活，那性子早就被锻炼的如烈火一样奔放。

而且这小姑娘还是当今最有钱的小孩。所以她的礼物，一定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么将来如果有心人乱嚼舌头，说什么：

“皇族选礼回赠外藩，诚意伯家的礼物是最贵的，连公主都给比下去了，这可怎么话说得？”

一旦这样的话语出来，麻烦一定少不了。因此太子有意将送礼的范围扩大化，高官子女中也有有钱的，只要有一个送出金元宝，那就可以平复风评了。更何况有些大臣是紧跟太子的，一旦摸清太子打算，势必会送来一些又俗又傻贵的礼品。其中熊文灿的侄孙子，就专门送了一串黄金配珍珠的链子（最俗的搭配）。

对于这点小朱很满意。太子能考虑的这么周详，实在令人欣慰不已。就算退一万步讲，这是“十九小子”的建议，那也充分证明了建设“第三梯队”计划的成功。

小朱终究是成熟了一点儿，他并没有着急宣周胤入觐，以了解“发音盒模拟人声”的奥秘所在。而是认真的对这些礼品，进行了相应的甄别。一共三大类：

以夏儿为首，多是一些珠宝。这些孩子所代表的，是一些满足现状家庭的政治表态，他们只想守住现有富贵，将来国家政体如何变迁，他们都只愿意跟在皇帝身边，安享悠而无忧的生活。

以重华为首，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并且充满了智慧与科技相结合的成果，她们代表了现阶段中国人对科技文明的一种态度。那就是专研、拓展、进取。

以长平公主为首，多是一些字画书籍，这部分的数量是最多的，“笔墨留香、诗画传家”是中国文人追求了几千年的人文理想，至今为止，仍然生机勃勃。充分代表了一个民族的底蕴。

除了这三大类之外，就只剩下太子的礼物没有展示了。这也是今天的重头戏。

“儿臣受父皇恩典，督办生民口粮，自父皇倡办皇庄以来，如今已经十八载寒暑，期间各级造办，均兢兢业业。儿臣思来想去，皇庄之中，多有新育良种。而我朝祖训有言，回赠外藩礼品，当戒骄戒奢。是以儿臣只送一袋种子。取意菜岂无名，授民以渔。”

“好！”

小朱又自豪，又振奋的拍了一下巴掌。儿子有出息，做爹的当然自豪。而这声显得很没有城府的赞叹，等于给太子的这次考试，打了一个完美的5分。

不过太子慈?的这次表现，确实完美：

首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明再牛×，送钱、送粮、再搭上征西军十多万的百战将士，那也仅仅是眼前花开，时间久了，谁能保证后劲十足？那么如何才能够既让拉达克雄踞克什米尔，又可以始终为中国之刃，就需要政治家们好好梳理一下。眼下国内乱子太多，诸隆臣更倾向于保守型国策。而正在此时，借着输出农耕技术，从技术上给予拉达克支持，让对方能够做到自力更生。同时，农耕技术这东东，你说它高科技吧，确实说不上。可你要让一个从来不种的民族，上手就可以高产，那还真不是什么容易事儿。利用技术优势控制对方的经济命脉，这当然是性价比绝佳的选择。

其次，国家借着物种输出，而将农耕文明繁衍出来的文化精髓，向外沿传播。这当然令人振奋。但最重要的是，全面合作，就意味着绝对控制。我派遣了这么多人到您那边，另外还有一定数量的常驻军，将来可以伸缩自如。最好还产生通婚现象，等时日久了，这克什米尔地区，说不是中国人的，他也得姓汉。

道理简单，却需要有人提前想。有了想法还要有魄力去操作，有了动力之后，还要在方式方法上做好斟酌。先送种子，然后安排参谋总部的情报局人员过去，先不忙着推广，仅仅在小范围播种，等到甜头被广而告之，再假模三道的去跟人家说：

“国内有成熟的农户，因为做生意失败，无地可耕，要不送给你们当奴隶吧。”

奴隶不具备任何威胁，拉达克王国便于接受。但谁说奴隶就不能是间谍？他们都是带着任务去的，在克什米尔地区安家落户、繁衍子孙、心中永向天朝。私下里国家发给特勤补贴，明面上毕竟是天朝过来的人，即便是奴隶，生活质量也不能太非人喽。

一个长达百年的“种子计划”就这样由太子提出、完善、整理成型。同时也意味着，国家接班人的培训，初见成效。

“行了，”想通了内里环节的小朱，很高兴的挥挥手，放孩子们去玩了，“这些礼物朕都留下了，慈?的礼物由你亲自去送。”（儿臣遵旨）“其余人的，让礼部整理成册后一并送过去。孙澳民（孙承宗太孙）的礼物最好，赏文房四宝。其余人嘛，各锦带一条。”

“谢皇上伯伯（父王、父皇）恩典。”

一群小猴子的嬉闹声，差点鼓破了小朱的耳膜，太子慈?内心激动，表面平静，随后施礼告退。望着慈?的背影，小朱欣慰的笑了起来，他能为国家培养好下一代的接班人，这是他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了。想到此，抬头望着蓝蓝的天空，前几天阴雨连绵，今天才放晴，就如此清亮，让人心旷神怡。再低头时，就又回到目前的吵乱架风波中来，小朱不由得回顾了自己的执政生涯，最后的结论是：

如果说，在正式场合互相指谪是明代文官的特征之一，那么由于皇帝本身的失误，而促使“早朝辩论大会”渐进成一场又一场波及到“庙堂、江湖、草莽、街巷”的骂大街比赛，就成为他身为皇帝任期内的主旋律了。

这个结论让他感觉挺解恨的，身为中国权力的最顶点，他付出的代价非常沉重（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如果不找点儿由头给下面的人添点儿乱，心理不平衡啊！

前两天北京一直在下雨，以至于原本有些燥热的天气，变得有些阴凉湿冷，这让一直微循环障碍的小朱，感觉很不适应，他的脚又变得冰凉冰凉。坐在上书房中，他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夜，年仅八岁的绯儿，过来给他暖脚。那情那景，留在回忆中，分外的温馨与浪漫。

想到了绯儿，就不得不想起阿萝，第一次乾清宫召寝，因为他的失误，让阿萝的双腿，麻木得连路都走不了。但却丝毫不能掩饰阿萝的鬼灵精怪。且由此展开了长达十八年的爱恨情仇。

昨天的连绵雨丝，就很像他与阿萝的恋爱，寒冷中透出温暖，浪漫中些许刺痛。此时此刻，仍被禁锢在香山鬼见愁的阿萝，是否也会趁着这艳阳蓝天，想起了自己呢？

“启禀皇上，杨阁辅宫外求见！”

王坤腻腻的声音，轻轻响起在耳边，让小朱的心神回复现实中来，杨嗣昌上门，准没好事儿。

“启禀皇上，臣有一事，要报与万岁。”

“…”

小朱没搭话，而是先摆手让王坤滚蛋，太监最喜欢听墙根儿，而且最不能保守秘密的就是这个王坤。随后君臣二人返回上书房，小朱歪歪扭扭的往椅子上一坐，随手点了点旁边的凳子，但杨嗣昌挺直腰杆，动也不动。

“呵呵，”小朱懒洋洋的笑了一下，“杨先生果然与别人不同，钱谦益、贺逢圣会立刻出言警示朕要注意礼仪。洪承畴、卢象升他们则假装看不到。唯独你啊！”说话间，小朱已经正襟危坐。

“唯独你，既不说话讨朕的烦厌，又要这般笔直的站着。唉，君臣之礼，朕守着呢！”

“臣不敢，”眼见皇上坐好了位置，杨嗣昌很痛快的跟小朱并排坐下。随后一拱手，

“皇上，吴三桂的长子吴应熊，您可曾见过？”

“?，”小朱愁眉苦脸的看了看杨嗣昌，心说这大杨没事儿吧，最近他为了实现边区政府化管理，针对很多功勋卓著的武将进行饬斥，非但成为“乱骂”事件的重要导火索，更是已然得罪了天下武林。现在好么，居然动脑筋动到了吴应熊的头上了。吴三桂虽说人品差劲，但能力出众，而且从军人角度，他这种杀伐决断、智巧百出的性格，是非常符合军人胃口的。所以谁都动不了也降不住吴三桂，只有小朱这个万岁爷才有这个资格。杨嗣昌嘛，有点儿玄！想到此，小朱准备劝劝杨嗣昌。

“先生最近不写游记了吧。”

“嗯，”杨嗣昌一愣，他很聪明，但不像洪承畴灵活，一时间搞不明白小朱的意思，只能顺口说下去，

“回皇上，臣最近一直在看《徐霞客游记》，确实不写了。”

“呵呵，您的《武陵争渡记》可以说是千古佳作，徐霞客的文笔不如你，但他的书，注定会比你的文字传的广，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但臣想，若要世人以文知我，不如让天下知我能政。”

“唉，”小朱点点头，杨嗣昌这点公心，谁都清楚，但毕竟性格有缺陷，太容易伤人了。

“徐霞客性子随遇而安，让他的足迹遍布天下。先生若是太过执着，恐怕余地会越来越小。”

“臣谢皇上。”杨嗣昌忽然长身起，施了一个大礼。作为一个为了心中理想而不惜手段的人，皇上此言，更像是一个多年老友在劝慰自己。有没有效果不提，这中知己的感动，已经让他满足了。

“算啦，算啦。说说吴应熊吧，他今年才十七吧。”

“回皇上，正是。而且，也未娶妻。”

“哦，晚婚晚育嘛，挺好的！”

“…”

皇上经常胡说八道，杨嗣昌很了解，可如今刚说两句正经话，就来这么一下子，杨嗣昌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才把思路给拽回来。

“启禀皇上，吴家有意让应熊迎娶孙诚的女儿。”

“哦，什么？”小朱吓了一跳，立刻精神了，“夏儿今年才六岁，他吴应熊想干什么？”

“回皇上，不是吴应熊想干什么，而是吴襄与吴三桂想干什么。”

“…”

其实由阮大铖开始的这场大乱骂，究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全体中国人在小朱的带领下，拜托亡国亡天下的噩运之后，针对如何“走向明天”的道路选择上，进行的一次大辩论。之前大家不吵架，是因为沿江六省的旧党叛乱，可现在眼见旧党后续乏力，而且根据情报，似乎左良玉的身体也出现问题，经常因为胃痛而吃不下饭，并且还吐了几次血。从症状上看，不是胃寒底子，就是食道癌爆发。这都是军人职业病，因为常年打仗，饮食不规律，而且还老喝酒……。

不管怎么说吧，左良玉如果倒下，他手下的六大总兵，就会各自打起小算盘，左梦庚的天份不错，但左良玉不擅教子，好好一个人才坯子，现在变成了一个不堪重用的大少爷。义子丘慧荣是有口皆碑的危险人物，但身份太低，恐怕很难领导群雄。

单从军事表面来看，旧党叛乱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更何况很多高层知晓的“惊天骗局”了。

因此当一个坚守自己路线的政党叛乱被证明失败之后，原本被转移的根本矛盾，再次被提了出来，那就是道路的选择。

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组织一个政党，不了解自己不同历史时期的主要工作重点，亦即不处理好主要矛盾，那是绝对要倒霉的，看看现在的大明吧，在稳固到圈圈里，一直在前进在调整，这就是生命力的表现。但很多人都会说，现在的大明不是以前的大明了，可每个人都会扪心自问，自己还是以前的自己吗？从出生到现在官居高位或者生儿育女，每个人的名字也没怎么换吧，但是，名字包含到内涵和外延却大大的变化了。小朱登基有十九年了，20年就是一代人的时间，至少到现在为止，小朱的一切言行和政策，都是符合中国人民的利益需要，这是最重要的。

但仍无法回避主要矛盾的激烈对抗：

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官僚、地主阶级利益受到触动，但保护他们的利益，又必然会损害广大劳动人民的利益。一个鸭梨、一个苹果，究竟吃那个，不仅是现在活人的选择，也是温体仁这些已经故去的人的选择。大家一路走来，一路探索。

因为中国有着浓厚的世代为官的官僚阶层！这不是谁能一下子就能扳倒的！官僚阶层的后代都是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这点毋庸置疑。后天基础决定成长方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传承千年的官僚阶层，沉淀了丰富的治世、处事的经验，无论风云变幻，他们最终都会跻身到决策层面上！

小朱早起只是为了攒钱、积蓄力量，因此放任这个官僚阶层来自我运转，而且当初他也迫切需要这些人的能力和人际关系。皇商制度被证明高效，就是例证。

但到今天为止，吏治腐败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就是因为这些官僚阶层在没有竞争压力之下，已经完全渗透腐化了！

因此现在必须改革，但在治人方面，官僚阶层有着数千年来的积累！旧党可以顶牛，因为他们错误的估计了形势，同时在经营盘踞数百年的沿江六省，他们对下层的控制力很高。可控制力再高，也要保证民众利益不要受损。当郑成功反正之后，旧党其实已经断掉了财源，既要分红给平民，以维护自己的占领区，又要分钱给左兵，以保持自己的安全。坐吃山空，势必会捉襟见肘。这也是“惊天骗局”得以启动的原因之一。

但以侯恂、侯方域父子领衔的旧党，却失之鲁莽，他们不幸的成为钱谦益为代表的官僚阶层的枪手。

像钱谦益、周延儒这样的人，纯粹就是太极拳的高手。老钱现在仍逗留北京，整个官僚阶层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也就不得不保护钱谦益。而小朱又不可能九把刀，从北杀到南，他仍然要依靠官僚阶层来完成国家的复兴改革。因此他也不得不维护钱谦益的地位。

所以至今为止，钱谦益已经洗白了身份，与叛党划清界限了。

正式在这批永远会“胜利”的太极拳高手，所给于整个国家、民族、新党、民众、小朱的压力越来越大，就如同一个越来越高的木桶，遇到任何一点波动，就会爆发出威力一般！吵乱架仅仅是表面文章，背地里，大家是在最后进行一次大讨论，国家究竟应该怎么走。

正是在这种乱局之下，杨嗣昌才会提出来“整顿边区，以全定国各司其职之议”，明明是官僚阶层要全面接管国家，屎盆子却扣在李定国“躬中体国”的脑袋瓜上。

正因如此，贺逢圣、洪承畴为首的偏传统型官员，才会希望叫停与俄罗斯、欧罗巴等国的外交联系，以及“分科取士”。因为士林的权力选拔系统，一旦被分科取士所打破，他们会觉得无力的。

而卢象升、熊文灿之所以要反对“推窗之论”，也是因为这两个人的眼界很开，卢象升是一心为生民立命；熊文灿是一心要赚钱。如果压抑住草民的积极性，钱从哪儿来？

而“推窗之论”的根本，恰恰是国家内部各阶层的一种让步与妥协。草民生活无忧、官宦稳赚不赔、国家团结和谐、政府长治久安。这点与卢象升、熊文灿的政治理想是有冲突的，他们是主张全面放权给民众，国家政体变成：大政府、大国民、小官吏。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国人太聪明了，目前掌控多数资源的官绅团体是不可能轻易就范的，拿吴三桂为例子，他身为武人，被杨嗣昌的咄咄锋芒，给逼迫得要疯，他早年浴血拼杀，中年尽心尽力，都在为国而战，如今却有被边缘化的趋势，他当然要选择反击。迎娶夏儿的目的非常清晰：孙诚是征西军名将、田小蔷的背后是南洋田家。两家联姻之后，势必会形成武人抱团，共同对抗文官的态势。即便不搞分裂、不闹党争，以皇帝小朱对礼贵妃阿萝的感情，试问谁敢动他们吴家、孙家还有田家？

以上，就是小朱今天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所思所想。杨嗣昌的本意是借此机会，以“勋贵沟通、于国无益”为理由，针对武将做最后一击。但小朱却终于敏锐了一次，现在，必须做出让步。

而问题是走回原来“皇商制”为表征的“官僚阶层统领国家”的道路又是一条死路，所以黄宗羲的“推窗之论”就是必须实现的一个目标了。在让步的同时，也要逼迫官绅阶层做出适当让步，那就是“分科取士”。打破原有依靠“四书五经”这种必须耗费大量时间、金钱、精力的选拔体制，让更多的工人、农民、科技人才，甚至包括罪犯，都参与到国家管理中来。表面上是国家掏钱让百姓住好房子、国家开明让更多的人拥有权力，可实质上，仅仅分红而已。

国家利用整体性资源进行投资经营，然后尽可能多的阶层，劳动阶层和管理阶层都在这整个经营活动中，按比例分红。说点儿不着调的话就是，以资本主义为纲，以共产主义为领，终极目标都是一个，就是建设一个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精神文明极端开化到文明世界。

借着“推窗之论”的产生，小朱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大家争到不是目标，而是实现路径，大到治国小到办公室政治，至于个人的目标，那更是拥有无数资源想干什么干什么，这个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不是整天强奸一百个秦淮八艳，这些都是性饥渴的理想，真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了，凭借脑电波就可以想欢喜谁，就欢喜谁。HUHU！

总之，平均主义思想要不得，先富后富总要有个顺序，有个进程，但前提是要保证一点：政治理论基础、国家政策要一直在更新、在进化、在变化，只有这样，生存能力才能越来越强。

想好这些，小朱对着杨嗣昌嘿嘿笑了几声，搞得杨嗣昌心里面毛毛的。

PS:商业官司、贸易活动同时进行中，更新变成了休息大脑的放松活动，然而时间却难以保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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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熊的抉择

杨嗣昌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的目的……不仅要阻止吴应熊娶孙夏当老婆，还要借此机会整治全体军人……并没有达到，也不可能让他达到。非但如此，皇帝小朱还亲自交给他一个任务：

国家新省行政，起于先生，如今可参考李定国之“各司其职”完备规划。

这条命令表面上很平淡，本来现如今全国各省的行政设定就是他杨嗣昌搞出来的新政，而且还借此为“进身之阶”由地方要员直入京师成为内阁辅臣。那么李定国以边军身份主动提出改军管制为政府管理模式，自然应该由他来总负责。

但杨嗣昌心中十分清楚，不是什么事情都应该由领导说的太明白，皇上没说的潜台词，他完全可以揣摩后，自主操作一些事情。现在皇上的态度就很明确，改革可以，终止边区军管制也势在必行。但这绝不是国家要卸磨杀驴，出手打击军界，这点绝对不行。

杨嗣昌之前的动作，完全是在走中国传统路线：一旦大功告成，武将首当其冲，要被无公害处理掉，其次是一些文臣，因为在创业阶段，武将的权力要被适当放大，否则谁还有积极性跟着你拼命？文臣则要一同参与很多私密的决策，以及扮演卑鄙的代理交易人的角色。

试想，这种临时机制又怎么会长久执行？武将掌控的军事单元，其忠心是对于国家还是主将的问题，历来是敏感中的敏感。而文臣所熟悉的秘密，则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遭领导忌讳。所以一旦事业进入平稳发展阶段，就该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刻了。

杨嗣昌之所以敢针对武将出黑手，所仰仗的就是上述的历史惯例。一般来说，这个“收兵权”过程中，文臣相对来说更安全一些，只要尽心尽力的帮着国家“灭名将”就是了。等到军界理顺，他们通常也会获得“忠心可嘉”的奖赏，然后扛着这块很不值钱很他妈龌龊但却很安全的破牌子，回家抱孙子了事儿。

更何况杨嗣昌还拥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他是第三届内阁。内阁定期制的好处就在这里，钱谦益、温体仁这两届首辅可是没少跟着干事儿，但任期已满，退休养老。其中温体仁也与世长辞，这就给后来的继任者极大的施展空间。反正黑锅即便都推给前任也没什么恶果，随便来。

这里面的黑锅是这样一个逻辑定论：这些武将之所以跋扈嚣张，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全是温体仁在位时一味放纵的结果。

瞧瞧，天时地利人和，眼下的大明江山，众多武将悲惨下场的命运出现，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

但小朱偏偏不这么干，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帝王机制下培养出来的君主。在杨嗣昌这里，对当今圣上是做如此分析：

大明历朝，皆止教授太子帝王伟业，而皇子亲藩，多嬉戏荒芜。吾皇得以经世济民，全赖天成。

白话来说，大明朝在皇子教育上采取不平等政策，只有太子才会享受到完善的教育。其他皇子多数是放任自流。纵观大明前几朝，凡是以太子身份继统的皇上，多数都是有为之君。而临时抱佛脚硬架上来的天子，多数都会闹点儿稀的。这个匪夷所思的规律，就源于这种皇家教育制度。

小朱恰恰属于皇子身份，在他当皇上的前一段时间，国家就没怎么管过他，所以他能够把国家治理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散掉，全靠老天成全啊！

正因如此，小朱重情重义的要力保天下武将，在文臣这方面是可以讲得通道理的。既然皇上要“杯酒释兵权”而不是“炮打庆功楼”，杨嗣昌也就只好顺着这路子来了。他昨夜做了最后的努力，已经完成了文臣的职责，接下来就是好好开动脑筋，理顺行政规划了。

首先，吴应熊绝对不能娶孙夏，这门亲事属于试金石，如果小朱钦准指婚，则吴三桂、孙诚就等于走上死路。因为这就像编结了一张大网，引武将们放松警惕，逐步露出犯事儿的迹象，最后一网打尽。最简单的方法，号召尽可能多的武将，以子女联姻方式结成联盟，然后随便从其中找个倒霉蛋问罪，只要判定诛九族的大罪，那么所有联姻“受益者”就都以“九族之内”的由头给困死了。

这件事儿不难，吴应熊十七岁，孙夏是七岁，这样的联姻可以很轻松的给搅合黄了。

其次，既然国家政策的方向是和平分享胜利果实，那就需要给这些功勋卓著的武将们，一一安顿个好点儿的退路了。不同的政策，不同的操作模式。对于杨嗣昌这样成熟的政治家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他出宫之后，立刻直接去到了“南衙门”，也就是内阁值房的再南边，这里现在建设了一小四合院，也就是政府行政公署，院儿里分东、西、南各盖了一栋二层小楼，是目前各大部、院的办公机构，常年有人值夜盯班。

看到杨嗣昌趁着夜色过来，很多部员都赶紧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这种内阁辅臣突然过来加夜班的方式他们早就熟悉了，但各大阁臣的风格特点各不相同：

贺逢圣是自己干，一般不麻烦别人；郑三俊是从来不在这里加夜班，他通常在家中密室搞定事务，来了之后只是把结果宣布一下，底下人准备好明天的文件就行（最轻松）；李邦华是只找当事人，余人可以接着睡觉；洪承畴和杨嗣昌管理的事情都很杂项，所以动的人很多，需要随时调阅档案、或者问询意见。不过洪承畴走的是阴柔路线，自始自终都是客客气气，即便有人办事不力，或者所问非所答，他也不恼，只要别连续超过三次就行，否则会立刻降职使用。

杨嗣昌可就不同喽，这家伙会当面呵斥，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完了还会亲笔写一份考绩出来，送到吏科那里备案，等于公开宣布：此人庸劣，不可大用。

所以当杨嗣昌进到南衙门之后，整整三栋二层小楼，立刻灯火通明，鸡飞狗跳。请注意，杨嗣昌是直接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里，似乎没有麻烦别人的迹象，但外面的全体值班人员，都抓紧一切时间翻阅资料，死记硬背的把一些信息给重新温习一遍。因为谁也不知道黑脸杨今晚上会不会找到自己，查问一些问题。

和这些吏员的胆战心惊不同，杨嗣昌很享受这种由自己引发的混乱，他命人找来吏部、兵部的资料，一个人埋头分析起来。

经过十多年艰苦卓绝的浴血拼杀，现在大明的各级军界，活跃着为数众多的名将。黄得功、李定国、申甫、曹变蛟、吴三桂、祖大寿、毛承禄、陆继盛、白文选、王来聘、贺赞、高杰、唐栋、孙诚……等等等等，每一个名字都是响当当的令人敬仰，每个人都拥有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经历，这些人中只有吴三桂、申甫、孙诚已经提前一步到达国家指定位置：

小吴目前身处参谋总部，手中只有指挥权，而不具备领兵权；

申甫是天下武学祭酒及天津炮兵学院的院长，这在明代环境下，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了；

孙诚则因为考中了“特用科”，目前以“特用同进士出身”的名分，出任承天府的文职官员，他这种弃军从政的路子是对的，但还远远不够，刚好“白山奴隶”事件发生之后，他被留在北京反省。那就干脆别回去了，随便找个闲职安顿一下算了。

另外人等，黄得功胃病已经很严重了，虽说左良玉是叛军将领，但“军人胃病”的严重危害，已经被大家所认知，让黄得功回京赋闲，即可以看作是为平叛留个后手，也可以看成是国家体恤功臣，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

唐栋目前还在拉达克苦战，而且这个人的秉性大家都了解，最关键的是，他的夫人徐银英也算科技人才，如今又筹办了皇家幼儿园，因此唐栋的老婆、儿子就都被招回北京了。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就是人质。

祖大寿早就革命意志衰退，躲在济雪堡中耍太极了。

毛承禄海战失败，虽然最后仍完成了招抚郑家的大业，但失败对于名将来说，是最大的伤害。哪怕是他不熟悉的海战。

既然毛承禄头上的光环有一定的减色，毛家海军的领头人也换成了李承礼，那么整个毛文龙一手组建的东江毛家军，也就风流云散了，陆继盛孤掌难鸣，就算让他统领整个奉天府治下的军队，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李定国嘛……，杨嗣昌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因为现在有蚊子了，所以蓝色玻璃窗内，加了一层白纱蚊窗，使得外面的夜色，显得模模糊糊，杨嗣昌望着外面的夜空，深蓝色的苍穹之上，是一轮金黄的满月，外加繁星点点，还有白白的云彩。如此美景，刚好是在他想到李定国之时看到，这种巧合的寓意，让杨嗣昌的嘴角上，也挂起来微笑。

“各司其职，”杨嗣昌喃喃自语，“定国人才，果然是个中最高。留在北海倒也放心。只是屈才喽……”

这就是杨嗣昌，如果圣意是另外的样子，他会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即便他也认定李定国是个人才。只有现在皇上仁德这样的前提下，他才会稍稍流露出内心的倾向……。

在杨嗣昌忙碌的后半夜，还是稍稍起了一阵北风，穿过缝隙产生的呼啸之声，让很多人都没睡好，不过到了清晨时，风力又迅速的减弱，使得这注定又是一个注定纷乱的清晨，多少显得可爱起来。

“阿全，”（老爷）“卖梨子的老丈来了吗？”

“回老爷，应该是刚到，小的看他，才削了三个梨子。”

“好，扶我出来。”

随着中年仆人的忙碌，一名富富态态的大官儿走出来轿子，这位官员的穿着倒也简朴，除了官服之外，没有任何累赘的饰物，但如果眼尖的人，会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位爷的官服内外，都是用上好的衣料做的，而且是新作得的第一水儿。再看那张保养得非常好的脸，从里到外透着润泽的玉色，并且始终带着满意的微笑。

这位挂着“贪官相”的大官儿，跟自己的管家一同来到梨子摊前，微笑着伸出左手，

“老伯，来个梨子。”

“哎哟，又是熊大人呦，您老今次，可莫要再给钱了。”

“唉，”熊文灿得意的扭了扭脑袋，这个位置距离南衙门很近，很多巡捕营、锦衣卫的卫兵都可以看到这个场景，再有就是一些下夜班的各部吏员和赶早班的官员，也都可以看到这个场景。因此这流氓的声音，立刻高了三个八度：

“老伯说得哪里话来，本官吃你梨子，付你钱款，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本官付的银子虽多，您老缴纳的税金也会越多，这与国于民都有利的事情，怎能不给钱财呢？”

说完，户部尚书熊大官人，神采飞扬的送给老伯一枚银币。然后拿过梨子，喀嚓就是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不忘赞着：

“世人皆说囫囵吞枣，却早忘记了吃枣之前，还有甜梨呢！”

说着话，做完秀的大熊，立刻转身回来轿子。管家熊全才撂下门帘，早就训练好的轿夫，立刻继续走起路来。留下卖梨子的老伯，捧着银币看着熊文灿的背影（轿子的背影），眼泪汪汪的他，是不可能听到这样一番低声对话的。

“阿全，”（老爷）“那个卖梨子的老伯，姓什么来着？”

“回老爷，姓崔。”

“哦，看来我是老了，这都买了十四次梨子了，每次都问一下他姓什么，居然到现在了，还是记不住老伯的姓氏，唉！”

“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户部这么多的活计，可都指望您呢！”

“嗯，可不能这么说，皇上用我为地官，乃是天子恩德。本官老喽，该让贤的时候，就应该激流勇退嘛。”

“…”

什么叫流氓？熊文灿就纯粹属于非典型意义的流氓。他能清晰的记住自己已经花了14个银币购买削皮的糖水梨，却记不住已经问了14次的姓名。这不是流氓是什么？

而且什么时候吃梨不行，非赶在上班路上，而且是快到单位的大门口，而且还要每次都说点儿光明堂皇的理论出来，这种半公开的做秀，不是流氓行径是什么？

最过分的就是，明明他还惦记着下次政府换届，能有机会入阁呢，竟然还假模三道的说什么要激流勇退，这纯粹就是一个流氓啊！！！

“熊本户，您老来得可真早啊！卑职昨夜还想呢，”（声音已近嘶喊）“您老惦记着河南夏税，一定会来得最早，这不，卷宗已经打理清楚了，请您过目！”

“…”

什么样的官，什么样的吏，熊文灿这种流氓的手下，甭有什么过多指望。但大熊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再怎么耍花枪，工作倒是没什么可挑的，户部上下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是很专业、很敬业的那种。

大熊来到办公室，先喝了口茶，再把半个梨给扔进纸篓，然后再吃点肉包子之类的早点，他还会稍微眯盹一会儿，什么狗屁卷宗，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现在这个时间段，是他熊文灿等待是否开早朝的时间，而不是工作时间。

按照徐光启的遗愿，国家现在正式确立了全天24小时制度，早朝一般来说是7点半到八点之间举办，但小朱属于经常偷懒的皇上，最近虽说一直在举办早朝，但经常拖延或者取消。反正大家已经习惯这样的方式了，每天都早早的过来等消息，然后再开始按流程工作，倒也没什么问题。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大熊一个人半梦半醒，他的管家阿全，则逗留在外面打探消息。只有隆臣才有资格带着管家来办公，而隆臣的管家，除了照顾老爷们的生活起居，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信息交换。

过了有一会子功夫，熊全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一边无声的收拾桌上的早餐，一边观察老爷的神态。

“阿全，”熊文灿毕竟是传统中走来的文臣，早睡早起惯了，这时候根本睡不着，知道管家进来后，他立刻轻声开口，阿全也默契的停止手下的活计，垂手躬身等候老爷的指示：

“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老爷，杨黑子昨晚上又干了一个通宵，听说是在安置边军诸将，万岁那边要全君臣之谊。”

“嗯，这是当然，”熊文灿冷笑一声，“杨黑子秉性太狠，根本不了解当今圣上，其实说起来，如果左良玉现在反正，他的下场也不会太差。”

“是，是，老爷说的是。”阿全一边附和，一边凑得更近一些，“老爷，我还听说，皇上非常喜欢推窗之论，似乎太子那边，也有这层意思。而且昨天下午，太子择礼的事情也定论了，菜岂无名，授民以渔，被皇上赞了一声好字。”

“哦？”熊文灿皱了一下眉，“推窗之论，授民以渔，嗯，我知道了。你去吧，估计今天的早朝又停了，但你还是盯一下。”

“是，老爷。”

熊全端着早餐托盘出去了，留下熊文灿一个人。大熊起身，来到窗前，挑着帘子望外看，从这里可以窥到杨嗣昌的办公室，此时窗户大开，显然杨嗣昌还在精精神神的干工作呢。

“哼，自找麻烦，”熊文灿喃喃自语之后，转身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写下了四个大字：

“推窗之论”

写完之后，大熊又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他其实非常反对“推窗之论”，但眼下既然皇上要一力推行，外加杨嗣昌这样的文官集团也有抱团的迹象，他只能转变立场，一力支持推窗之论了。

大熊和卢象升属于激进派，他们反对“推窗之论”的目的是为了推广“为民置产”这个政治纲领。杨嗣昌等人虽说没有公开反对，但从目前的各种迹象来判断，偏保守的文臣也都反对“推窗之论”。

也就是说，无论是保守党还是激进改革党，都反对这个由黄宗羲提出来的妥协性政策，只不过大家的出发点不一致罢了。而且同样阵营的不同人之间，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卢象升是推崇大国民制度，他的分田制，就是让国家把田地尽可能多的分给百姓，然后以国家名义占用一些资源。这样的体制下，国家是虚拟化的集权，百姓是实际占有的私权，中间的官吏属于代办者，不具备任何意义。

但这样的制度当然太过激进，熊文灿就率先反对，因为大熊是税制推崇者，他亲手厘定了全国各行业的税率，他也是一名“超额累进税率”的大师级人物，由他制定的税法中，普遍存在这样的精神：收入达到什么程度，就配比上相应税率，各个级别的划分，以大量的实际考核为依据，起码在现阶段是趋于合理。

而通过税制来统管国家，恰恰是大国民制度的延伸，在大国民前提下，增加了政府的实际权力，官吏的统管权力相对归属在政府治下，属于大国民、大政府、小官吏体制。

所以在这点上，他与卢象升属于同样的激进派。但也相应照顾了官僚的情绪。

不过现在的黄宗羲理论，则是一种大国民、小政府、大官吏的体制。整个推窗之论的理论体系中，全部资源其实掌握在国民（草根+精英）手中，只不过以国家的名义投资而已，整个精英阶层包括官僚、乡绅、贵族则处于经营者的地位，多数草民只拥有所有权和使用权，经营权和分配权则归于庞大的官、绅、贵体系，虽然其结果是让所有的草根拥有一份美好的生活，但整个过程中，政府和草民参与操作的机会很少，更多的是已经沿袭几千年的精英阶层。

这是熊文灿最反对的。

大熊的理论是，什么都可以花钱买，大家赚钱就是了，何必非要争个名分？大家和气生财不好嘛，只要国家税制完备，然后通过财政下拨投资、经费、薪酬、奖励等方式，官僚们可以悠哉游哉的混混日子，然后享受国家放开经济之后的税收成果，何乐不为？

“哼，这些个死脑筋，不就是嫌这样赚钱来得慢嘛！”

熊文灿又自言自语起来，一份钱，分十年定额收取；或者一次性拿到。如果让他选择，他更喜欢前者。因为他是福建出来的官员，商业发达地区的人们，思维中都有了既定的概念，那就是收入越大，风险越大。如果将高额收入分成了十年，那么分摊到每一天的风险，则可以完全归零。死罪被分割成3650份，那还能死吗？

毫无风险的获得收益，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怎么那群家伙就想不明白呢！

熊文灿的这个理论，从他当初力主招抚时，就已经逐渐成型了，他始终认为，国家差点被变民军给搞崩盘，就在于缺钱，不仅国家缺钱，百姓也缺钱。而缺钱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些官僚们下手太毒，非要一次捞个够本，结果酿成了“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险境。所以当初他力主招抚的理由就是，把吃进去的吐一点儿出来给那群刁民，变民军的乱子何愁不定？因为如果刁民不穷，那么山水有佳音，不闻恶与罪了。

而现在沿江六省的叛乱这么大规模，国家居然还可以从容应对，根源就在于有钱，不仅国家有钱，老百姓也有钱。有钱的人，通常就丧失了勇气，活着可以享受生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样的人越多，国家就越安定。多好。

除了这些颇有道理的观点之外，大熊这家伙还有一个潜意识里的想法：如果所有人都不缺钱了，那自己贪污的事情，也就不算事儿了。所以不仅全体官员要有钱，老百姓的钱袋子，也最好多一些。

而且最好这些钱都是老百姓创造的，这就好比地主老财，自己不用干活，只要把田亩出包给长短工人，然后通过税赋、财政的形式来坐享其成。官僚永远悠闲，只是负责记录帐目，就可以拿到合法的高额收入。百姓则忙碌的幸福快乐，手里有余钱给自己置办新衣服、新房子，这才是大同社会嘛！

“授民以渔，授…民以渔，”熊文灿下定了决心，“既然太子也有为民争利的心思，但却要专注于这个“授”字，也罢，也罢，推窗之论，我便也支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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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桃花丙榜

如果你有梦想的话，就要去?卫它。那些一事无成的人想告诉你你也成不了大器。那只是因为他们确实一事无成。

……

就在熊文灿定下自己的政治立场时，南衙门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只不过现在这个时节里，除了少数隆臣（诸如杨嗣昌、熊文灿等人）之外，大家每天的工作就是吵架。

当纷乱的叫骂声传了进来，熊文灿知道，今天的早朝肯定停了。仿佛为了印证这个判断，熊全一推门行了进来：

“老爷，宫里王公公刚走，今日早朝罢停。诸分议大臣若有急重，可入上书房。”

“?，知道了。”

熊文灿得意的点点头，现在有资格入上书房言事的只能是分议大臣。他刚好是其中一员。

“熊全啊！”（老爷）“黄得功的女儿，长得漂亮吗？”

“呃，小的这就打听去。”

说完，熊全就想出去，但被老熊叫住，

“不用，不用，这事儿不着急。”一边招手把熊全叫到近前，一边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胃部，天天一个凉梨，养尊处优的他，还真是有点儿吃不消。熊全连忙过来帮忙，一边还在努力的回忆关于黄得功的事情：

“老爷，您怎么忽然想起虎山大帅了？他可是多年没回来了，黄大娘的二锅头，如今也算小有名气，只是本利都少得很，而且还要兼着抚养战殁袍泽的遗孤，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对了，虎山大帅的小姐，已经与孙阁老的重孙结成了娃娃亲，大帅公子今年4岁，但身体一直不好，虽说申领了军户，但好像看见刀兵就哭闹不已。”

“行了，行了，”

熊文灿连忙摆手制止了熊全的话头，好家伙，自己的管家如此“能干”居然连这事儿都了解，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但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好几十年了，这样的缺陷早就成为可以容忍的优点。老熊沉吟一会儿，再开口，已经定下了章程：

“这样，我这就写一封手札，你去送给杨嗣昌。就说我说的，让他按此办理。”

“是。”

好家伙，熊文灿这范儿可是真不小，他是户部尚书，虽说品秩上高于杨嗣昌的内阁大学士，但从权力上，他是人家杨嗣昌的下级。这么张扬的说话，其实是很少见的，但熊全可不管这个，在他心中，老爷是天。于是答应一声之后，立刻准备笔墨纸砚，老熊闭着眼睛再酝酿一下，立刻提笔行文，字不多，所以写的极快，极工整。

“调得功入京，任参谋总部后勤局正使。”

“嘶，”熊全看到这一行字，先是吓得一抽冷气。但被主人瞪了一眼之后，立刻恍然大悟，连忙收拾好信纸，放入一个户部信封之中，高捧着走出了房间。

在户部尚书的手下当了这么多年的管家，这人绝不可能是笨蛋。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熊全也够资格成为历史人物！

因为老熊的本行是理财，其理想也是经理天下财税。但让他得以实现抱负的却是两大英雄：郑芝龙；李自成。这两个人都曾经是国家叛匪，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上。但巧合的是，两个人先后受招安，都是拜熊大人那舌灿兰花一般的惊世口才所赐。

能够单刀赴会，劝动英雄投诚，这本身就是传奇，两大英雄，两段传奇，成就了熊文灿的一世英名。熊全作为贴身书童、仆从、管家有幸全程参与了这两次盛会，也算是英雄身边的配角了。

所以熊全很快就猜透了熊老爷的用意：

政治家要想成为控制事态的主角，就需要同时制造多重假象，让自己真实的目的隐藏在烟雾弹的后面，当所有人都被纷乱的表象给迷惑之后，政治家才更容易掌控全局，并且顺利完成工作。

以黄得功这样身份的人，虽说入京供职或者解甲归田，都是早晚的事儿，但堂堂咏归城虎山大帅，被强行安排在参谋总部后勤局正使的位置（在吴三桂、周定方手下听令），那可是绝对的侮辱。如果又是杨嗣昌出面颁布的工作议程，则一定会遭来言官的口诛笔伐。

而言官一旦开骂，就正中熊文灿下怀，因为他刚好可以借此机会转移矛盾，让外面那群“愤怒的老青年”都把精力用在如何安顿武将这个问题上，这样一来，才能顺势腾挪出时间，尽快完成改革大业。

而且，杨嗣昌为人是从来不顾及别人感受，如此“欺负之举”在杨黑子这里一定会被通过。那么接下来他老熊再添点儿油，加点儿醋，让杨嗣昌在这件事儿上彻底被言官困住手脚，那么这变革之功劳，也就轮不到杨黑子喽。

一箭双雕，顺水推舟。正是熊文灿的手段！

果然，一切皆如熊文灿所料，杨嗣昌根本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的，反正黄得功的军职不降，只不过把地方军队的领导权，变成参谋总部的后勤调配权，这根本是个肥缺，黄虎山一生清贫，能在这个位置干活计，摆明一个好安排嘛！非但如此，因为是熊文灿的建议，杨嗣昌还专门破例，动了几分温柔，提请国家赠黄得功十万两银票。

这个计划，当天就被公布出来，因为杨嗣昌虽是内阁辅臣，但他不分管六大部，因此他采纳的这个建议，必须要公开递交到黄景?、范景文、熊文灿这边。其中兵部黄景?是杨嗣昌推荐的，所以问题不大，直接给照转了；户部熊文灿这里，当然乐得装个好人，十万两银票又不算多，于是也立刻照转。可到了吏部尚书范景文这里，可就乱了营喽。

“老爷，老爷，您快听听，范大人开骂啦！”

熊全很兴奋的侧耳听着门外的嘶吼声，辨认清楚后，连忙扭头献宝：

“还有兵科给事魏大人……”

“嘘，”熊文灿竖起食指，他要仔细听听外面的指责内容。

“黄虎山尽忠两朝，先帝在位时，便征战平叛。今上继统，先受君命随满桂夜袭白甲军，尽毁后金红衣大炮；八年兴隆山一战，以一营人马，挡十五万大军三昼夜急攻，世人皆称山军，取意不动如山；十年，领军征北，十二年，决战宰桑泊，十三年，建堡咏归城，镇守至今。为国征战二十载，二十载啊！”范景文的声音里透出了哭腔和抖音儿，

“其老母至今还要沽酒为生，膝下仅仅一双冲龄儿女，且有胃痛痼疾，屡次呕血。这样为国辛劳若此的万古名将，你杨嗣昌竟敢如此捉弄，本官一定参你……”

“嘿嘿嘿嘿！”

熊全一脸愚钝的傻笑起来，引得熊文灿一皱眉头，熊全立刻垂手站好身位，表情严肃。

“哼，”熊文灿很不满的白了熊全一眼，随后背起手走回书案前，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跟熊全解释着：

“现在形势微妙，南衙门都快成东直门集市了，范景文这家伙，整天不干正事儿，就知道跟着那群言官吵架骂人。这里那还有旧值房的样子！现在国策既出，不想着如何打理国家，偏偏要停滞国事，真真迂腐不堪！杨嗣昌能采纳我的建议，还特意借‘赠银’一事来助我脱身，这格局器量，却是比我大啊！”

“老爷，小的知道错了！”

熊全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杨嗣昌冰雪聪明，老熊的计划其实并没有瞒过去，但杨嗣昌却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魄来操作此事，目的就是由他出面吸引火力，然后掩护熊文灿等人尽快出台各项法规。所以从根儿上看，大杨能入阁，并非浪得虚名。这正是熊文灿忽然感慨的原因。

“唉，”眼见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家人也明白了其中详情，熊文灿不由得再深叹一口气，

“阿全啊，以后你我二人，都要切忌得意忘形，并时时以大局为重，免得被有心人饬斥，大大不妙啊！”

“是，老爷。”

“…”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吏部范景文痛骂杨嗣昌用人偏狭，所以大家的火力点，都集中在兵部黄景?、阁辅杨嗣昌身上了。

这就是转移注意力的妙处，此时全体官员都是“群众”，因为他们不明真相，所以都被熊文灿牵着鼻子，给轰到了一个牛角尖中去了。

“什么样的福利政策，才能既满足国家利益，又能够善待良将？”

这其实是个伪命题，黄得功这样的病体沉重，您让他退休不就完了嘛，以黄虎山简朴性格，能够跟老母、妻子、儿女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更何况还有“赠银”十万两的提案在，这本来就不存在什么问题。

可偏偏“参谋总部后勤局”这个职务给闹的，以至于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本质，而纠缠于形式了。谁也说不服谁，人人还都挺正义，似乎别人不听自己的意见，就是祸国殃民。仿佛全世界就属他最爱国、最博学、最有正义感似的。

总之是一场闹剧。

“呵呵，熊文灿倒是机灵，这种法子，也亏他想得出来。”

小朱这话响起，已是三天后的上书房了。这三天外面闹翻了天，但却不再纠缠于阮大铖、吏治改革、经济改革了，而是围绕黄得功在乱战。于是上书房里，也连忙钻了这个空子，紧锣密鼓。不过他们能够“暗度陈仓”虽说靠了熊文灿的损招儿，但出手将舆论焦点转移的人，还是杨嗣昌，所以这变革大功，仍然被记在了大杨的头上，这点让老熊很是无奈。好在这段时间里效率很高，小朱伙同郑三俊、洪承畴、熊文灿、卢象升等几个分议大臣，已经起草了一连串的文告：

首先，一切皆利益。

不是黄得功成为讨论焦点，而是“后勤局正使”这个职位成为了舆论焦点。因为后勤局是兵部、户部、军界三方共管部门，且是一个油水极丰厚的关键岗。所以围绕这个职位，其实涉及了很多方面的经济利益，这才是焦点所在。这也正是熊文灿、杨嗣昌默契配合，引一群言官溜号的根本原因。

既然一切都源于利益的争夺，那么国家改革也就不能太蛮横了，卢象升的分田制被归在“推窗之论”的框架下了。再配合上熊文灿的税制、李定国的“各司其职”、杨嗣昌的“行政”。一个完整的治国纲领被彻底定型：

国家利益拥有其无上权威，在此权威之下，士、农、工、商皆要遵从并不得触犯。而武将不畏死、文官不贪财、士人师法天下、工匠乐业、农户安居、商人重义，使得所有这些国民皆可以住进推窗既望风景的房子，就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这里面巧妙的引入了黄宗羲对社会阶层的划分：“士”仍然具备统治地位，但不再拥有绝对支配权，农、工、商三业的地位被显着提高，与士人并列成为了大国民。同时也给各个阶层分别提出了不同的要求，虽然失之简单，但具体的要求，总要比虚无的口号来得强烈且直观。

其次，就是利益如何分配。

在中国，唯一的“分配”就是“官”的分配。其方式及手段，恰是制度公平与否的体现。但这里面先天存在这样一个逻辑概念：不要把一切罪恶都归为制度！！！

把所有罪恶归结为制度问题，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一个统治阶级甘心以罪恶立足。中国传承数千年的儒家文明，所宣扬和推崇的恰恰是仁者无敌。所以，中国的制度只有缺失，而绝无罪恶。

如果否认了这个命题，并且把中国人在历史上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归为制度原因，那么一个惨烈的事实就会如此出现：一批又一批所谓的社会精英，就会习惯于先制造一个惊人罪恶，并把这个罪恶归结为制度问题，然后再打着改革的旗号去制造更大的罪恶，由此循环往复，把人民推入地狱，把罪恶推向极端。那这国家还能有好吗？

古往今来，一个王朝取代另一个王朝，虽然始终存在治乱交替的现象，但最起码，都拥有一段和平、富强、积极的盛世，就是一个强烈的例证。

之前小朱始终认为眼前这个制度是错的，所以他要进行更正，但随着钱谦益、温体仁、贺逢圣、周延儒、杨鹤、成基命、郑三俊、李邦华、洪承畴、杨嗣昌、卢象升、熊文灿等一众名臣在身边的相继出现，他忽然发现了这个规律：任何成法不要试图去毁灭她，代替她，而应在她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更正和修复。只有在这种指导精神下培养出来的民族，才是真正的伟大民族。

人人都说中华民族具备超强的反向同化能力，其实究其本源，就在于中国人善于修修补补，一个始终围绕在中心传统下进行自我修复的民族，外族得以被同化，仅仅是时间早晚问题。但前提是，中国人不要丢弃传统。

因此，在传统力量之下进行的修补手术，是“小朱与他的第三届内阁及政府班子”所要完成的最大任务

推窗之论的政治纲领中，士、农、工、商之前，特意提到了武将和文官，那么这就等于无形当中，做出了职业与人群的划分：无论是将还是官，都只是一种职业。士、农、工、商则是人群基础，也就是说，职业军人和官吏来自于各个阶层，而不是特定阶层决定了特定职业。

这句话表面上很拗口，但却说明了一个事实，以前由“士”垄断的官僚阶层，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很多事情都可以复杂问题简单化，名将的公子，就一定是名将吗？当然不可能，否则骷髅王赵括会不高兴的。那么好了，既然武将这个职业，早就打破了这个定势，选择一个人为帅，绝不是看他拥有一个什么样的老子或者身份，而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那么反推到文官这边，只能士人出任官员的定势，也就不得不做出变动了。

当然，当然，在现阶段的大明朝，还不可能变得太多，只不过采用了堵胤锡的“全才科举”理论，不再专注于一个标准，而是增加了小朱创发的“义师制度”、和徐光启的遗愿“分科取士”。

其中，前两种仍然是士人的权利范畴，只不过增加了多方面考核机制，形式如何变换，也没有跳出阶层概念。因此“士”作为统治阶层，获得了法理上的保护。

虽说科举制度本身是面向大众的，所有人，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有学识，就都可以参加科举，表面上，这是非常公平的一个制度。但其考试内容，却忽视了一个社会学现象：

官僚系统的子女，因其自幼便可以不事生产而专注于四书五经，所以比草民子女更容易中榜。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虽说也拥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和资格，但概率确实太小了。因为现在还不是义务教育制度。但“科举”制度本身，却不是什么罪恶的制度，相反，古往今来，能达到“中国式科举”这个高度的人类文明，似乎还没有出现过。

所以“分科取士”就成为修补术，并且是成为击碎士人垄断社会资源的突破口，士、农、工、商，各行各业，只要其中有佼佼者，便都可以成为官吏。当然，如果不制定出一个良好的选拔标准，分科取士是不可能成功的。这也正是洪承畴反对的原因。

解决方法就是设立“丙榜”。

考中丙榜的人，被称为吏员（公务员），由国家根据不同需要来进行安排调度，因为属于“分科”范畴，所以考核标准略有降低，各行各业都可以参考。这样一来，“分科取士”被巧妙的扭转成为“分科取才”。“才”不是“士”，因此短期来看（起码两百年内）并没有触动传统官僚阶层的根本利益。

这个创意是洪承畴提出来的，他的理由很直白：

甲榜进士、乙榜举子，这些“士子”都是官僚系统的后备力量，但中国的官僚系统是分为“官”和“吏”的。无论是进士，还是举子，都是“官”的候选，地方县令一级的基层干部，多是举子担任。省一级乃至部堂内阁，则一定为进士出身。

然后由官选吏，也就是说，官员负责制定政策以及考评政策是否顺利实施，但具体执行、操作则是由“吏”来承担，如果“吏”是由“国”来选任，则其利益与惩罚，所负责的对象就是国家。如果“吏”是由“官”来自主选拔，则其利益与惩罚，所负责的对象就是具体官员本身。这样的例子其实很常见了：温体仁、熊文灿就是官，他们的管家温保、熊全，就完全可以看作是吏。

从姓名既可知，连他们的姓氏都跟了主人，那么他们的服务对象，当然就是官员本身。而如果由国家选派熊全去给温体仁当秘书、温保去给熊文灿当司机，再通过卢象升的“仆从新制”彻底废止“主人与仆人之间的依附关系”而变成平起平坐的雇佣与被雇佣者，那么官、吏之间的纽带，也就可以最大限度的分隔清楚了。

因此改革吏治的首要前提，就是改变“吏”的选拔机制。原先“吏”由“官”选，现在改为“国”选，其手段，就是开立丙榜。

应该说，这是一个比较良性的修补方法，同时也契合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人文呼唤。但具体实施时，仍然需要摸着石头过河，但先有水，然后才有江河，还是先有河道，然后才有水？这个道理并不是什么关键性问题。

先开立丙榜，然后再厘定考核标准、考试教材、录取方向，仅仅是时间问题，那么往后看300年，只要将这个制度确立并且坚持下去，国家的人才储备和官吏队伍，仍然具备了良性替换的特征。

确立了纲领、阶层、分配机制，就该轮到法律、财政了。但这个工程又确实太大，并且现有的税法、行政法，都还可以勉强维持，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也不用太过着急。因此小朱很潇洒的抻了一个懒腰，

“既然如此，这些文告明天一早就于早朝上公布吧，无论如何，推窗之论，分科取才，都是千秋大业。得与卿等共历盛举，朕这里要说一声谢谢！”

“臣等不敢！”

一众大臣都非常激动，能够获得天子的感谢，这份荣耀足够品味一生的了，然而就在他们感动莫名的时候，小朱又着急忙慌的吓了他们一跳

“朕前两天曾经说过，想择地印制桃花票，卿等都怎么想啊？”

“…”

还能怎么想？包括郑三俊、洪承畴、熊文灿、卢象升这几个当今最灵活的臣子在内，都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哪有一个政权，神经病似的盗版叛军钞票？这不是玩闹一样嘛！

“启禀皇上，”既然小朱提到了桃花票，那么作为惊天骗局的总监督人，洪承畴当然要硬着头皮出面解劝，

“臣曾询问过阮大铖及张彝宪这两人，如今沿江六省已经通过彝宪钱庄，反向兑换了大概八千万金银双铤的户部本票，这些还只是试手，因为他们担心兑换的数量一旦过巨，会引起怀疑。”

“…”

小朱没说话，只是用双手拇指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头很疼，毕竟这不是他的专业，他的智商也不高，没疼死就算够敬业了。

表面上，洪承畴似乎所答非所问，小朱问的是桃花票，老洪却汇报了惊天骗局的进展情况，但实质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如今中国国内的货币体系，已经快要崩溃了。

在不成熟的金银本位制体系内，任何可以直接兑换或者计算成真金白银的物品，都可以称为货币。国家为了收购新疆而发行的分期兑换银票，既可以看成是国家债券，也可以看作是货币。更何况在之前发行的落日牧场债券、北海建设债券等等，这几种债券，再加上蛤蟆票、桃花票（即将成为六省联行银票）、海事银币、铜板，甚至包括纯金银打造的首饰，都可以看作是流通币种！

如此混乱不堪的货币体系，确实已经乱到了极致。如果这个时候，北京方面忽然生怕事儿小的盗版印刷桃花票，不等于胡来嘛！

但小朱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惊天骗局的详情太过复杂，他已经让洪承畴给整理成了简单的几句话：

第一步，旧党以存款付息方式，吸纳民间金银，然后炼铸成符合国家标准的金银双铤；

第二步，利用在手金银双铤发行桃花票来试探民间市场；

第三步，将桃花票升级成六省联行银票；

第四步，将手中金银双铤通过彝宪钱庄进行反向兑换，但因为现有巨额银票需要挂名的规定，反向兑换的户部本票，只能暂时以阮大铖、董祖常、郑蒙儿等人的名义持有。其实在桃花票出现时，这步就已经开始运作。

第五步，通过郑蒙儿等人，从国家手中购买资产田亩以及一切资源。这个环节得到了熊文灿、洪承畴的大力“配合”。因为表面上北地出现了财政困难，国家为了吸纳金银，不得不大打拍卖牌，很多矿山、良田、产业、作坊都已经划转到旧党人的名下了。

应该说，到了第五步，就是惊天骗局的最关键时刻，六省投资购买的资源，从法理上讲，就是人家的。你国家要是不认账，总归是要经点儿折磨才行。除非人家先破产（也就是惊天骗局成功）

那么小朱到底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盗版桃花票呢？

“洪先生，朕这里有个想法，你我君臣，一起参详参详吧！”

“臣等不敢！”一众大臣立刻警惕起来，因为皇上故技重施，绝对又是一个大雷。

“嗯咳，”小朱看到底下人都这副表情，底气也有点儿不足，只好先清清嗓子，

“是这样的，这次与其说是骗局，不如说是赌局。侯恂父子赌就赌在国家破产前，他们的桃花票不会废止。

“而你我君臣这边，则是在赌对方始终误认为吾等尚未警醒！嗯，这么说，大家可明白？”

“臣等清楚。”

“那好，”小朱现在也养成“伟人”风范了，此时他背着手，腆着肚子，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娓娓道来：

“刚才洪先生也说了，他们已经兑换了八千万来做试手，既然为试手，如若你我君臣，就任由他们肆意兑换，他们反而会心生警觉。因为，”小朱傲然一笑，“你我君臣的本事再是不济，也绝无如此愚钝的道理。这话可对？”

“这个……！”

其实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要想惊天骗局成功实现，就不能让旧党感觉一帆风顺，否则就太不符合逻辑了。因为即便小朱这样的昏君不察觉，像郑、洪、熊、卢这四位，没道理不察觉的。因此现在，确实该出手反击一下了。

反击的目的，是为了让对手继续击倒自己，这样的反击，还真特么够绝。眼见效果达到，小朱继续踱起步来。

“朕一力翻印桃花票的意思，一共有五层：

“其一，一国之内，任何银票货币，都应该由国家主导铸造，这可是国法中的国法。”（一众大臣立刻腰杆一挺）

“其二，现在银行是存多少金银双铤，便发行多少户部本票，但朕想，既然银行存款付息是一条可行之策，以借贷高息来偿付存款低息，高低息差，还可以算作一项税入。那么朕就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设若一人存钱，则必有一人借贷，此策方可成行。但如此一来，市面上的纸币，不就翻了一番吗？既然纸币一定大于金银存量，那就应该未雨绸缪，在本票之下发行一种新票。本票可以全额兑换金银双铤，而新票，则必须定额、定时、定点进行兑换。刚开始的时候，可以小额来做试手。这样就避免了双份的银票，却要兑换一份金银的窘境了。”

“其三，旧党反向兑换八千万，国家如果没有反应，岂不是太愚蠢了，朕先发行桃花票，然后下达旨意，本票只能用于购买田亩助国，而小额兑换则以桃花票来替代发放。务必使得户部本票、金银双铤，都归户部掌握。而北地多用小额桃花票，无伤大雅，这样既可以让他们认为这是北地缺钱的无奈之举，还可以让他们以此为借口，将六省桃花票正式变成联行银票。”

“其四，侯恂父子以高息揽存，发行桃花票，然后用这些金银兑换户部本票，这始做蛹者，虽是他们父子，可这些金银都是百姓的。将来一旦骗局成功，联行银票都将如同废纸。如若事先北地这边已经通行了小面额的桃花票，再以户部名义准予六省小票也可以通存通兑，实在是周济草民的考量啊！”

“其五，骗局过程中，所涉及的金额、人员，都非常庞杂纷乱，届时如果向世人宣称，国家将以桃花票全面、等额替换蟾衣影纸（蛤蟆票），则必然可以借着换兑的工作，顺利掌握究竟是那些人参与其中，朕倒要看看，谁有这胆量敢发国难财！”

说道后来，小朱的语速已经加快了，底下的一众大臣都有点发呆，因为他们都是归纳总结的高手，皇上?哩?嗦的这么半天，其实只需要两句话来做总结：

1.坚定旧党信心，在国家被买断之前，桃花票绝对会坚挺且保持了流通；

2.借着将来更换纸币工作，查一下谁敢发国难财。

其他的三个理由，远远没有这两点来得重要。但饶是如此，大家还是有点惊讶的看了看眼前的皇上，天子终于成熟，对于这些能臣来说，很难说喜，很难说悲！

……

注：不换纸币（桃花票）、可兑换纸币（蛤蟆票），是金块本位制的重要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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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咏归试金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

任何一个民族，在其强盛之时都会非常自负。中国人的自负就体现在，只有大明的国土，才是天下，国土之外，都是化外不毛。而国家的边境线，就叫做天涯海角。

在现今中国的北部边疆，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蒙古大漠，和飞沙走石的千里戈壁，如果有人跟钱谦益、贺逢圣这样的偏保守文臣述说宰桑泊的如画风景，他们一定会感觉到奇怪。因为在他们看来，建立在狂风与暴雪肆虐、沙石与蒿草之间的那座咏归城，再是雄关巍峨，也不过是地狱的入口。

如今，看守这座地狱之门的一号首长，永胜伯黄得功，正坐在城门楼上，望着远方天地交结的大漠尽头，虎山大帅正在想着心事。

建设咏归城的最初目标，就是修一座边防藏兵堡，正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咏归城的歌谣不断，汉家的军威，就永不落名头。但因为咏归城距离内地实在太远，以至于从建成哪天开始，这里的驻军就没变过，黄得功，和他的兄弟们。

黄得功、高恒波、马得功、田雄……当年一营四千人，肩并肩的从家乡出来，历经十多年的四方征战，剩下来的，就这么几个人了。这些饱经战争洗礼的汉家英豪，用他们那廉价的生命和奋斗，替国家打来了万里疆土，这份功绩，除了黄得功他们几个之外，没有谁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艰辛与苦难？

有情有义的人，通常都是忧郁症的潜在人群。再加上常年被胃病折磨，与老母妻儿天各一方，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虎山大帅，心理已经出现了隐患，现在他坐在城楼上的帅案后，望着城下进出的商队、马帮，老黄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兄弟们。

所有信息都是负面的心理暗示：

高恒波，前些年剿匪时，不慎左目失明，如今剩下来的那只右眼越来越不力了，但却不敢提退休，因为他娶了一个蒙古美女，所生的三个儿子，都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混血相貌，这些俊俏的小后生们，将来长大了会不会受到歧视，就取决于高恒波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马得功，嗜赌如命，欠下的赌债，甚至可以买下一整支马帮护卫的商队，这个价值多少金银，是很难考量的。小马哥的赌债从哪里来归还？这个问题其实不算什么，黄虎山又不是傻子，他所烦恼的是这个案子究竟应该如何处理？

田雄，为将还算谨慎，人也很能干，在高恒波身体不济，马得功不敢重用的前提下，田雄已经成为咏归城的大管家，大大小小、军政财商，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黄得功知道，阿雄野心极大，咏归城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用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守卫，否则很难保证会不会出现唐代张议潮现象。

冀乐华，这个自己最器重的兄弟，如今正在河南那边平叛，以小冀的能力，本可以借此机会再立新功，但遗憾的是，平叛主力，大通君子营，却是母妃被废，自己也被追夺定王号、贬为庶民的朱慈炯名下部曲。这样的军功，积累越高，越容易遭到猜忌。

唉，想到此，黄得功长叹一声，站起身，一手盾牌，一手穆刀，准备开始巡城。这是他保持十多年的老习惯了。尽管现在咏归城的兵威极盛，进入辖区三十里，商队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但黄虎山依旧坚持每天都认认真真的沿着城墙马道行走，早晚各一次。

主帅巡营，司哨军卒可以不用理会。这是黄得功的规矩。所以城墙上的士卒，都笔直站立。即便他们知道大帅正在身边经过，也一动不动，目视城外。

望着这些手足弟兄，黄得功自豪之余，又不得不愁容浮现。中国人不讲究保守秘密，他很可能被调回京师的动议，大家早就知道了。但调令所涉及的人员，只有黄得功一个人，这些兄弟们还要在这里替国家看守西北门户。高恒波他们又都有各自的问题，这些负担，让他怎么舍得离开？

走过一个骑墙箭楼时，黄得功看到了城下有一个人，正在急急跑来，高恒波眼睛不好，已经很久没跟自己巡城了。田雄太忙，城里城外那么多事儿牵绊，也很久没巡城了。只有马得功，每天都过来，但每天都要迟到。这样的总兵，究竟应不应该留下？

看着马得功轻松的跃上台阶，手脚并用，灵活而又快捷的向上飞奔，虎山大帅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很久以前的沙场时光，就是凭借小马如此俊的身手，让自己躲过了无数次的生死劫难。贴身近卫，比亲兄弟都要亲，因为大家要有默契，要互相信任。

然而越想起这些，黄得功的目光中，阴郁的神色就加重几分。

三更赤子咏归去，四面黄风吹漠沙。

正是这句诗，成就了咏归城。也正是这句诗，道出了边塞军士的苦寒与悲凉。谁没有妻儿父母，谁又能不想念她们。然而面对着肆虐的狂风，一待，就是五、六年。而且是在已经征战多年的情况下，本打算和平之后归乡养老，却被国家放在边区的边区这边，很难说这样的安排，究竟有没有问题。

黄得功现在确实不敢回去，因为他不放心自己的这些老兄弟们，如果还像当年，大可以亲兵身份给领回家去，但现在不行，马得功他们三个都是带队的总兵了，既然是将军，就必须留下。虽说曹变蛟会过来接替自己，但两相合并之后，曹变蛟所统领的辖区将破掉一个纪录，成为中国历史上辖区最大的边军大将。这又是好是坏呢？

“将军，”

马得功气喘吁吁的喊了一声，黄得功没回头，小马也老了，当年翻上城墙，还可以肉搏血战，现在却喘得如此厉害！

黄得功背着手，立在碟垛前望着远方的宰桑泊，波光粼粼，美丽如仙境。虎山大帅既不说话，也不动弹。一任漠风吹得衣襟飘摆，吹得人沧桑落寞。身后的马得功和全体士卒，都陪着大帅肃然的立在风中。

“马得功，”（小将在）“知道我是怎么跟张大人说起你的吗？”

“切，”马得功满不在乎的一撇嘴，逗引得其余士兵，都放松下来，城头刚才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泄。小马得意的凑近一些，小声说道：

“将军，一个特用科的芝麻绿豆官，何必给他们面子？”

“放肆，”黄得功压低声音斥责马得功，随后猛地转身，吓得马得功一哆嗦，连忙垂头站好。

“马得功，我在张大人面前拍着胸脯说，我黄虎山要再征战，身边有两个人必须带着，一个田雄，一个是马得功，有了这两个人，我才不怕。”

“将军……”

马得功忽然跪下了，城头也立刻跪倒一片，大家没明白大帅今天这是怎么了，但小马明白。

黄得功表面上在夸奖，实际上是在说明一件事儿：军人没仗可打，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如果像田雄那样能干，或者像高恒波那样，几近废人。国家那边倒也好说。可偏偏小马嗜赌如命，这就该想想如何保全退路了。

这话说得非常重，但黄得功必须说，而且是公开的说，如果小马再不知道检点，没人能保了。可也不能说得太直白，当年的老兄弟们，如今就剩下这三、五个人了，虎山大帅无论如何都要照顾他们。而且小马也是将军，领兵之将如果被公开叱责，就等于丢掉了威严。没有了权威，还如何带兵？

马得功与大帅搭档沙场多年，默契很足，黄虎山想说什么，小马都清楚，他的赌债越欠越多，弥补的方式却只有两个：

头一个很俗，各支往来商队都要换领通关度牒，并且缴纳关税，计税基础就是商品货值，如果核定过低，则税赋就少，节省下来的钱财，商队主人通常会拿出九成多来做为打点费用。

看着是不是有些奇怪，省下来的关税，超过90%都要行贿送出去，那还玩什么偷税呢？

道理很简单，您不偷税，相关的打点也照样被盘剥掉，与其额外付款，不如来个内部消化。这样对大家（除了国家）都有好处。

但这毕竟是在虎山大帅帐下，马得功胆子再大，也不敢太过分，更何况田雄的野心很大，凡是有野心的人，在他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之前，通常会绝少犯错。简单来说，田雄现在为官很是清廉。

所以“雁过拔毛”这样的灰色收入，还不足以满足小马的债务。

第二个就比较丑恶了，为了保证商队安全，每支商队都会聘请马帮，但这些骑手并不负责护卫，他们只负责传递行程和帮着通关。比如一支商队从北京出发时，聘请了扬威镖局（马帮），马帮会根据他们载重的金银货品来计算脚程，一天走多少里，几月几日到达某某城，然后几月几日在咏归城更换度牒，等等等等。

双方都同意这个行程之后，马帮会选派几名快马连夜赶路，提前拜访行程上的各个军镇，就是挨个打好招呼。随后大队人马再赶路时，征北军系统内，会派遣正规骑兵来做商队护卫。

因为正规军队调拨，需要一整套流程序令，所以佩刀马帮，通常是在这个时间差内行使护卫职责。不过时间通常很短，最多三天到五天。

因此，要想抢劫商队，就必须趁着正规军没有到来之前。或者因为防区变换，正规军刚刚离开，新防区的骑兵还没有过来交接换防。很多匪帮就是这么操作，先远远的吊着，再伺机攻击。但效果不是很好，因为马帮可以随时根据情况来调整行程。

所以最佳的抢劫方式，是提前获知对方的交接时间，事先埋伏在目标附近，等到军卒撤走的第二天凌晨，发起攻击。

打这样的时间差，是绝对的军人风格。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不容易，只有百战老兵，才会熟练寻找并加以利用对方的交接空挡来做文章。马得功无疑是个中高手。

商队行程，通常要报大帅备案，马得功作为三大总兵之一，他当然有权掌握，所以一旦发觉有属于多支小队拼凑出来的，或者人数少、背景小、多是新人的商队，马得功就会通知一些匪帮，去做趟干净点儿的活计。

这样的钱来得快，来得血腥，但去得更快。如今“倒霉的小马哥”这个外号，已经叫响了整个天山南北。各路赌神赌侠赌王都知道，咏归城有个滥赌的马总兵。不仅赌的大，而且输得多，输得快。

国家禁赌、虎山大帅禁赌，但赌局依旧存在。这就是现状，来不得你生气。但十赌九骗，更何况马得功赌博不是为了赢钱，而是寻求心理刺激。血雨腥风中闯过来的老兵，也许只有在赌局的底牌亮出前，才能让他们不再被那些惨烈回忆所折磨。

这就是马得功烂赌的由来，但这也是黄得功最大的软肋，做人要讲义气，男人之间要讲究情谊，那种至死方休的感觉。当年从死人堆里救下自己性命的老兄弟，滥赌的缘由也是因为见得死人太多，这种情况，你让黄虎山如何忍心下手？

国家已经开始逐步取消军管制了。各边区都在大量的派遣文官。李定国的各司其职，表面上是在拍国家马屁。其实是在替全体军界开脱。各级将领中，类似马得功这样情况绝非少数，军管制下，各级主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没完没了，总这么下去，早晚全体被灭掉。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情况还不算太糟糕，赶紧让行政官员介入。大家离开了利益的漩涡，自然可以保全大多数兄弟的性命。

“大帅，咱从小就跟着您，现在无仗可打，只有清剿一些小股匪帮的差事，干得真没意头。还不如当您的亲随呢。您这次要是回京，怕是不会再过来了。俺这就自卸总兵印，还回到您的身边，当一名亲随护卫。”

“…”

又是一阵风吹来，黄得功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中的欣慰，却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旁边的士卒们知道，他们敬重的两位将军，都要离开自己了。虎山大帅是君命难违，小马哥，则是不得不离开，否则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小马啊，你如果想好了，就回去准备准备吧，过两天，百川福伯、富平侯他们两个会带着刘大人一起过来，与张大人交付四部（兵、户、吏、参谋）堪合，调令一到，咱俩就要启程赴京。你有什么未尽事宜，赶紧办妥当了。记住，男人有不该做的，也有必须做的，什么都可以欠，唯有赌债、情债不能欠。回头去我营盘那边，金银细软，看着拿吧。”

“谢将军。”

“…”

后续的行程没什么了，马得功即将重回小兵身份，跟在虎山大帅一起回京。这样的安排，对于咏归城的军人来说，是最佳结果。但果真如此吗？

“小马，你真的决定了？”

这话响起，已经是当天深夜了，马得功与田雄关系最好，既然兄弟二人要分开了，总要喝两杯的。席间，田雄便问了这个问题。马得功听了之后，先把碗里的酒给一饮而尽，随后长叹一声：

“大帅待我恩同父母，如今赌债也是用他多年的薪水俸禄给填上了，为得就是要保我性命。当然要回去了。”

说道这里，马得功忽然抬手拍了拍田雄的肩膀，

“你小子比我有出息，大帅下午跟我说了，老高身子不灵光，回去后找个机会，把他们一家也都接回去。这宰桑泊，就是你的天下了。”

“哼哼，”田雄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的给马得功斟满酒，随后拿起匕首切一块羊腿肉，却插在盘子上，没吃。整个人望着门口发起呆来。马得功习惯性的端起碗，刚喝了半口，就察觉不对，连忙又放下碗，

“老田，你怎么了？”

“呵呵，我在想一件事儿，”田雄转脸儿正对马得功，但可能是光线原因，半明半暗的一张脸，显得有些阴森。

“还记得当年的庆阳城吧？”

“记得！洪承畴困毙庆阳五万人，李定国、白文选就是那个时候反正的。当年咱俩还只是小小火头兵，哈哈……”

笑了半声，马得功就知道田雄有话没说完。果然，田雄先跟他干了一碗酒之后，然后又挪进了一些，

“洪承畴用陈奇瑜‘枝蔓尽去，孤木难活’之计。让张献忠等人成了没牙的老虎，这些年安安静静的在天津当屁官儿。如今这调令一下，同样如此……”

看到马得功听得直犯迷糊，田雄决定换个方式，

“大帅回京，是因为皇上讲义气。不听杨嗣昌这群鬼的瞎话，一定要照顾好咱们征北军。但是你想过没有，天下几路边军之中，征西军的几位主将都被软禁在京城、李定国各司其责的提案已出，等于交还兵权。其他毛家海军被化为无形，左良玉被逼反、辽东军的吴三桂被架空在参谋总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朝中那些奸臣在干着卸磨杀驴的勾当，如果不是皇上讲义气，一定有人敢对大帅下手。但他们调大帅回京养老，却一定不会放心咱们这些跟着大帅的老弟兄。我田雄一个人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他们给害死的。”

“嗯，不会，不会！”马得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田雄会这么看问题，连忙也凑进一些，两个人已经是促膝而坐了，

“老田，你快别这么想。你跟我不一样，我他妈烂赌鬼一个，为了还债，干了太多的罪过，今天还把大帅这些年的积蓄都给败活光了。所以我该死是没跑的。现在大帅让我当回亲随，是我的福分。而你，你做官清廉，是有目共睹。这样的官员，在咱们家乡，那就是青天大老爷。你又有战功，又有官声，国家用你还来不及呢！”

“呵呵，那都是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一旦大帅离开咏归城，你看着吧，张煌言一定不会放过我。知道吗，他已经在查阅帐目了。”

“帐目？”

马得功做贼心虚，他归还的赌债，有一部分确实是见不得光。田雄自己不贪污，却没少帮着马得功填窟窿。一旦这个帐目查出来，大家都没好处。田雄正是抓住了这个心理。

“没人敢动大帅，不代表咱们这些人没事儿。大帅在这里，一切都好说。一旦大帅离开，这里就是他张煌言的天下。他的本事你也清楚，六县县令，咱们的帐目又没有多难，他一天就能看出问题，可这都几天了？大帅在的时候，他不说。为得就是等大帅离开呢。”

“可是，”马得功是标准军人，军人的最大特点，就是要相信战友。田雄现在说的每一句，他都相信。“可是我跟着大帅离开了，你却要跟着背黑锅，那可怎么是好？要不，你也跟我们回去吧。”

“呵呵，”田雄的阴阳脸上，再次浮现出阴森的表情，“大帅的威严在咏归城，如果现在问责，国家一定按张煌言挑动事端来解决。否则现在这个，天下边军都在看着国家如何对待大帅的关键时刻，他张煌言却要杀大帅的部下。这可绝对说不过去。可一旦回到北京，他便是一个虎落平阳。到时候，咱们两个都不会好过的。”

“…”

马得功已经被彻底说服了，这个道理就看从那个角度分析，黄得功人在咏归城，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国家打狗还得看主人。一旦逼反了咏归兵，国家就崩盘了。所以在调令没到之前，确实没人敢动小马哥。

可一旦大帅回到了北京，去当一个芝麻绿豆官，那人家张煌言在这边，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但这是田雄引他往这条线上想。按照另外的路子，也就是正常的路子来看，国家最担心的是兵权旁落，现在黄得功非但自己回来，还把手下的两大总兵都给带回去了。那咏归兵的归属权也就清楚了。这个心头大患都解决了，其他一些人民内部矛盾，也就可以糊弄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呢？

再退一万步说，就马得功干的这点儿滥事儿，难道还不该死吗？为了自己的事情，却要强行搞出事端，这就跟反叛没什么区别了。

“小马，你听好了”田雄的声音几近耳语，“张煌言明天去紫云堡那边处理案子，你让黑云张彪做好准备，最好半路伏击，一旦朝廷命官被劫杀，那就是匪患仍烈。今天大帅说得很清楚，要打仗的话，他身边必须有你、我二人。只要国家不调大帅回去，那咱们就可以多出三年时间，这样的话，前面的帐目也就足够时间销账了。到那时，咱们再回去也不迟。”

说道这里，田雄拍了拍马得功的肩膀，

“这咏归城是咱们打的，没道理我们栽树，他张煌言来乘凉。你说对吧？”

“…”

很难说田雄究竟是个什么心态下，动了这个念头的。但总归是离不开名利二字。

天下人都看出来了，行政代替军管，这是国家必然要走的一步棋，皇上够意思，要给天下军人一个承诺，国家会考虑你们的养老问题。但指望别人，总不如自己动手来得更加从容。可现在李定国主动提出放弃军管制后，田雄这样想更进一步的人，就落空了希望。

田雄不仅要做一位领兵的将军，他还要成为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土皇帝。也就是唐代的节度使。大明行走到今天，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任由军人做大的现象越来越普遍，积累到现在，出现了田雄。倒也不足为奇。

而且田雄的狠辣是超乎想象的，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张煌言被劫杀，虎山大帅一定会亲自领兵过去，这时候，他在咏归城内，就会鼓动诸大部落一起闹事儿。闹事儿的由子，就是黄得功的义子噶尔丹。

噶尔丹是旧瓦剌盟主巴图尔的遗孤，崇祯十二年宰桑泊会战，征西、征北两路大军，汇兵新瓦剌五大台吉，共同斩杀了巴图尔十数万大军，当战役接近尾声时，尚在襁褓中噶尔丹，被黄得功认为义子，并且当时一名将死的萨满巫师，做出了如下预言：

“头狼的后人，将生活在英雄身边，英雄的气概，击碎了他的暴虐；头狼的母亲，将生活在天堂那里，天使的仁慈，消弭了她的罪孽；母子不得重聚，否则天地将如同今天一般，红的犹如鲜血。”

这是一个标准三段式预言，噶尔丹的母亲被吉庆伯孙诚收为女仆，目前正以孙夏乳娘身份，在北京那边生活。黄得功如果返京，则母子必然相会。那么就等于预言全部实现。

所以在新瓦剌蒙古人这里，如果田雄充分利用了这个预言，后果很难想像。要知道，噶尔丹的三个舅舅是今天新瓦剌的三大台吉，并且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噶尔丹其实仍然拥有继承新瓦剌盟主大位的资格。道理很简单，他，是头狼之子。

所以田雄的计划，鼓动今年七岁的噶尔丹，做足功夫去拔取那柄石中之刃。

石中之刃是黄得功立下的规矩，用碎石堆砌一个敖包，然后将李老栓用过的穆刀垂直插进去，充当苏力德。今后谁要想向汉家宣战，首先要拔出这柄军刀。但在拔刀之前，要做好相应的祭祀活动。

噶尔丹去拔刀，这里面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名。

整个计划充满了赌博气息，寻找匪帮去劫杀张煌言，以彻底把马得功给带进沟里；然后借着虎山大帅出城剿匪，让噶尔丹做足姿态去拔刀宣战。以彻底将黄得功给拴上。届时，任凭黄虎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里面的罪责关联；

然后再藏起噶尔丹，以胁迫上旧瓦剌蒙古的部分族众。其实，目前很多匪帮，都是当年旧瓦剌的遗族，一个民族再弱小，也不可能短期内屠灭干净，总会有漏网之余。这些人就是目前匪患的来源。一旦噶尔丹以头狼之子的身份闹出大动静，整个西北一带的匪帮，都会蠢蠢欲动。

只要西北局势急转直下，那么黄得功想不想回京，都没什么用了。回去一定死，咏归兵在田雄、马得功的策划下，一定会反。不回去，那就是法定的反叛行为，咏归兵也一定会被逼迫上战车。

最后，黄得功身体不好，这是公认事实。左良玉吐血的消息，这边早就知道了。军旅胃病，确实能死人。经受这一连串的打击之后，虎山大帅很难说还剩下多少时日。

虎山大帅一走，咏归兵就一定是田雄和马得功的，因为高恒波身体也不行，一个将军再能干，他如果是个盲人，那还有什么用处？

这就是田雄通盘操作的目的，逼迫咏归兵裂土封疆。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田雄这样的赌徒，与马得功的烂赌不尽相同，都属于自掘坟墓。对于很多愚蠢的聪明人来说，他们在做一件事情前，所想、所算，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把希望寄托在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的步调行进。就是白话说的“纯粹想当然”。

从这点来说，田雄不算一名合格的军人。标准军人在行事前，一定会考虑到对手的步骤。如果只是单边思维，那就没有胜利可言。

目前的国家，改革虽然艰难，遇到的矛盾也层出不穷，但总体依旧是向上向前。张煌言被调到咏归城来当布政，就是国家改革的成果之一。

是金子，他总会闪亮的。国家特用科是为了弥补文员太少而采取的补救措施，与正常的进士榜不能同日而语。但正因为一些榆木疙瘩看不上特用科，那么凡是参加特用科的人，便都是思维活跃的人才。

凭心而论，特用科出现了舞弊案件，但这样大规模的舞弊案，恰恰不是迂腐之人能想到的。从这个侧面也证明了，通过特用科的人，都是真正的有社会经验之人。

到今天为止，特用科出现了两大明星，堵胤锡和张煌言。堵胤锡提出了全才科举，并被国家采用。那么这个堵胤锡，就将成为中国科举改革的重要人物。国家调堵胤锡去北海一带做监考，就是要用他这个“全才”。

张煌言则是能臣干吏，一人最多时，身兼六府县令。就是现在，他依旧是咏归郡布政及天山紫云堡推官。并且负责输国家军备入援土耳其的重任。军法商政，无一不通。

连在京官员都觉得咏归堡太过偏远，更何况那些养尊处优的太监了。所以这次国家“调黄得功回京养老”的政令传达，就首次采取了非内臣模式。

鄂尔多斯巴音汗，大明富平侯舒烨稷、北海使臣太医刘惟敬、大明百川福伯曹变蛟，就成为整个宣旨节臣。全是就近安排，纯属偷懒加渎职。但这样也好，本来这件平凡的小事儿，已经因为田雄、马得功这样的小人给搞得横生枝节，如果再掺和进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太监，那还不闹翻了天！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田雄风波，加上仍在进行的旧党叛乱，都属于国家改革是否成功的一块试金石。老派的文臣武将，按照旧有习俗来行事，并且正因为他们是沿用旧有的、已经被印证为可行必行的策略，所以他们成功的机率理应最大。

但时势不同了，旧有传统，终将被新法替代。不再合乎潮流的东西，必然被历史淘汰。一旦咏归城事件得以顺利解决，将极大加强新儒家主义改革者的决心。

因为，如果连新陈代谢过程中所遇到的副作用都无法逾越，那还谈什么变法图强呢？

……

注：之前遗留的问题很多，最经几章作统一调整。并且，一个如此辽阔的国家，每次只乱一个地方，不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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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依计而行

天际的余辉，现在仅仅剩下了一条金黄色的裂痕，响了一整天的驼铃，也相继安静下来。各色人等，都在着手结束今天的工作：

小贩们打理着残余的物品，重新包装后，明天依旧会焕然一新。商队、马帮的底层人员，会借着这最后的机会，讨价还价，生活的必需品，总归是要买一些的；

几个不知是谁家的野小子，厮打着从街头一路追到街尾，一转身，再也看不见了。但喧闹声仍旧清晰的传过来，他们飞腾起的烟尘，惹来一些脚夫们的咒骂，这些累了一天的人，就席地坐在城墙根儿下，每三、五人围一个圈子，里面的地上摆着酒、水、肉、面，大家忙碌了一整天，现在是休闲时光。

咏归城南门上的望楼，窗户很低，可以很容易就看见脚下这红尘蔼蔼、昏黄生动的城市。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宽宽长长的书案，摆满了卷宗。一名身着戎常服的光头将军，正在忙着公务。尽管戎常服遮盖了身体的大半部分，但从脖颈处开始，到光头顶上，布着数道伤疤。这位首先是一名百战英雄，如今又在处理文字工作。所以他是一名文武全才，他就是田雄。

他确实忙，今天的税收还没有汇总，他要在晚饭前，把收支表格做出来。

“将军，肉孜买买提的商队中，夹杂了很多军备，这需要备案的。”

“嗯，”抬头看了一眼助手，田雄先沉吟一下，“我查过了，是国家暗自输送给土耳其人的，都是铁器，和初级火器，明日直接放行即可。备案我已经整理好了，你今晚回家时，顺路过去一趟，这种东西咱们留不留签章没什么，但肉孜这家伙必须签章画押。”

“是。”助手答应一声，过来寻到了备案文书后，出门就要离开。又被田雄叫住：

“喂，小陈，你等等，扬威镖局的报关文书中，始终差着偏头关的红头香，虽说税款的最终交结，是在咱们这里，但他们也不能老是这样。”

“回将军，”助手苦笑一声，“扬威镖局的总镖头，是偏头关总兵段大绪的亲弟弟。再说，他们核定的税赋，总是高过咱们这里。所以嘛……”

助手没说的话，田雄知道，咏归城偷税，是目前各路商队都知道的丑事，如果偏头关的核定税赋，总是少于咏归城，时间长了，户部那边会对不上帐目。所以大家图省事儿，直接通过扬威镖局来闯关，这样做大家都有好处。但责任，就全推给咏归城了。

“哼哼，”田雄冷笑一声，“耍心眼儿也要看对谁，明知道咏归城的关税低，他们那边也直接核减就是了。平白把黑锅推到某家头上，绝没有这个道理。你从肉孜那边出来后，直接去跟他们说，明早之前，把所有的红头香补齐全了，否则本官一定翻脸。”

“是！”助手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小陈刚走，表格做好，今天的公务全部结束了。田雄扭动着酸酸的身子，抬头，看见了气势磅礴的咏归城。心中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开始激荡起来。

“哼哼，征西军是因为国家下手早，高杰离开了高昌国，贺赞离开了紫云堡。但我这咏归城，却绝不可以拱手让人。”

田雄心中念叨了一句话之后，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站起来，转身来到房间的另一头，推开珠帘遮挡的玻璃窗，先深吸一口气，再从怀里抽出一把千里镜，拉开，调节到最远距离，举起，观察着远方。他要等待一个信号，黑云张彪每次得手，都会点一把火，放一道黑烟出来。所以得到了“黑云”这个绰号。

草原黑烟，有时候也是信号传递的媒介，人力可以控制黑烟的拆分，三长两短、五短三长，这都是暗号。

现在暗号还没有出现，是因为还没到时辰，张煌言清晨离开，按脚程计算，现在刚好到达船台山，张彪伏击刺杀后，应该转身向咏归城靠拢，到达城外三十里后，燃放两短一长的黑烟，得到这个信号后，田雄去寻黄得功，就说发现黑云张彪的信号，正好在张大人的行进方向，为了保证安全，最好派兵去探视一番。

张大人是重要人物，田雄又刚好忙碌一天，高恒波眼神不好，现在是傍晚时分，路会越走越黑。马得功跟黑云张彪的关系，任人皆知，那么为了稳妥起见，虎山大帅一定会亲自领兵出城。

一旦咏归城没有了张煌言、黄得功。那他田雄就是一号首长。

噶尔丹这边也已经说好了，这小崽子根本就是一个白眼儿狼，当听田雄答应自己，重新登上瓦剌盟主大位的时候，噶尔丹显现出不同于年龄的早熟。尽管他只有7、8岁左右。

噶尔丹做好礼仪，去将李老栓的穆刀从敖包中拔出来，西陲边疆，立刻会大乱。旧瓦剌遗族一定会去宰桑泊一带会盟议事。新瓦剌为了自保，也立刻会收缩聚集到天山南麓，咏归城周边就会变成无人敢来的禁区。

因此，只要熬过今天，一切就会简单一些。因为是人是鬼，就在今天分晓。明天之后，因为已经确定了身份，所以只要按照惯性走下去，就会变得轻松一些，起码心理上会轻松一些。

每每遇到磨难，田雄都会这么安抚自己，十年后回想今天，会觉得无所谓的。因此今天再是艰难，也一定可以熬过去。

他是一个很聪明且很有耐心的人，主帅黄得功以特种侦察起家，所以时至今日，咏归军的单兵侦查素养是最高的，比纵深千里雪原的辽东陆继盛，还要强。因为陆继盛大闹建清后院的时候，正值善友教闹得很凶，所以对陆继盛的压力不大。反而是黄得功的每一次出击，都是在双方紧张对峙的情形下。所以咏归军这个军种，是目前国内战法最细腻的。

侦察兵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忍耐力。田雄，恰恰是黄得功亲手带出来的第一批侦察兵。

田雄还是一个好学且很会学的人。不客气的说，莫说咏归军中，就是整个征北军系，像他这样的多面手，也绝无仅有。

马得功神射，铁胎弓、银羽箭，飞马连环射，百步穿杨。田雄同样可以做到。

高恒波擅炮战，但田雄对火药、火炮、火枪的结合战术，也同样是纯熟无比。

除了这些军事指标，田雄还懂得财政。很多年前国家兴办了义师制度，然而当年战乱连绵，老百姓跟着军队走，义师跟着百姓走。一来二去的，义师不仅成为了百姓们的教书先生，还成为了很多边军的文字教员。田雄就是在这期间，掌握了帐房这门手艺。

咏归城建关，国家在经营北疆的同时，也在经营整个蒙古部落，通过“羊绒采购…国内加工毡毯毛呢…然后成品返销…购销差额由财政拨补”这样的商业运作方式，将整个蒙古部落的经济命脉进行了掌控。

如此庞大繁杂的商业运作与金钱往来，全部依靠军管制这种管理办法来辅助实施，使得聪明的田雄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味。

他并非不喜欢金银，但在他没有成为咏归军一号首长之前，他绝不敢贪污一钱银子。

这个道理很简单，真正有大志向、大理想的人，往往不会关注眼前的蝇头小利。因为贪污所得与你所在的位置成正比，芝麻绿豆官的时候，您也就收点儿地瓜干伍的。稍有不慎，还把名声给毁了。所以要想在中国官场发迹，首先要做到三点：

腐而不贪，拍而不捧，做而不说。

先说腐而不贪，这是最重要的为官之道，并且表现为两种模式，熊文灿的熊氏法，田雄的田氏法。

出现腐而不贪的根源，就在海瑞、包拯这两位身上。几千年的中国官场，总共才出来这么俩个，还都不得好死。身后连口棺材都置办不下来。再加上老百姓都是愚昧无知的，在这群文盲眼中，只看得到海瑞和包拯，其他人都是贪官。而其中海瑞之所以能达到包拯的高度，是因为他巧妙的选择了“辱骂皇上”这个最佳的炒作题材。

可这样风险巨大的炒作模式，没有多少人敢再干了。所以中国历史上的清官，只有两个，包拯、海瑞。

既然怎么干都不是清官了，熊文灿、田雄这样的官员也就应运而生，熊文灿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每次甭管多少，我替你办事儿了，你就必须给我点儿表示，多寡不论，这规矩可不能坏。然后拿着这些贿银，熊文灿立刻转手送给上下同僚，尽管很多事儿都跟那些人没关系，但大熊仍旧是送、送、送。这就是熊氏腐而不贪法。

田氏腐而不贪法则是另外一个模式，他本人从不接待那些求人办事儿者，您想偷税？您想多分点儿国家补贴？在田雄这边根本没得谈，真敢过来谈，对不起，当场下狱。

于是很多人就请托到马得功这样的人头上，马得功是田雄的老战友，老兄弟。这忙一定帮。于是偷税、骗补贴事件层出不穷，涉及金额越来越大，但田雄却一钱银子也不拿。

这么干的好处是，田雄是远近闻名的铁面无私大清官，田雄的身边却全是一群贪污犯。这些人既是田雄好官声的宣传者，也是他官场中的好搭档，同时，这群贪污犯的一大把小辫子，都在田雄手里掐着，必要的时候，这就是助力。

如果“腐而不贪”做得好，做到极致，官运亨通都是轻的，跳跃式的连升三级，那也是寻常滴！

拍而不捧，这个方法很简单，领导都喜欢拍马屁的，但领导更喜欢那种高层次的拍马屁，类似“我给领导提个意见吧，您需要多休息，身体好才是工作的保障……”

这样的马屁，真可谓经典。

所以凡是有志向的年轻人，平时没事儿别乱拍马屁。

做而不说，这条看似吃亏，自己干的活计，功劳全被别人抢走了，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对于田雄来说，功劳被抢是无所谓滴，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份功劳被谁抢了。

被领导抢了，时间久了，领导也就离不开你了。他想获得功劳，就必须依靠你这个能手。当他对你产生了依赖心理，灯泡效应也就适时显现，别看平时没人关心灯泡是个什么东西，可一旦灯泡坏了，大家一定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这时候，领导会拍着额头说：

“唉呀，别看这小子平时蔫蔫的没什么动静，这一旦不在身边，还真想他。”

这就是老下级和老首长之间的关系，领导无论在那里，都想你。那你还发愁自己的前途和事业吗？

同样道理，功劳被同僚抢走也没关系，关键看这个同僚跟你是不是一条线儿的，当然，办公室政治很复杂，同僚很难成为你的哥们。

因此功劳，要尽量的让领导抢走。

深谙如此精深的官场哲学，田雄一度长袖善舞。咏归城现在担负的责任很多，剿匪、护送商队、收购羊绒、返销毡毯毛呢、申领及分发国家补贴、核算商队应缴税赋、帮忙国家对土耳其进行变相援助。

这一系列的军政商事，因为处于军管制下，所以大家对田雄的依赖心理越来越重。黄得功是个军事奇才，但也仅限于此。高恒波为人很本份，但眼睛近于失明，几近废人。马得功是个烂赌鬼。咏归军中，又出了田雄这么个人才，自然而然的，田大总兵的声望，威震西陲。

这也是一种权力巅峰的滋味，感觉好极了。

从田雄身上，充分体现了“人是会变的”这样一个道理。因为人有欲望。田雄最开始就想跟着大帅四方征战，等到战争结束，只要有命活着享受太平日子，那就算祖坟风水好。后来职位高了，大帅的名气越来越大，胜仗也越来越多，田雄就想着多学点东西，将来回乡之后，可以用国家给的薪水做点儿小买卖。但现在，他懂得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认同中国历史上的另一条规律：

养贼自壮、拥兵自重、最后裂土分疆。

所以说，命运始终在跟你开着玩笑，田雄如果能留在内地，将幸福快乐。但他跟随黄得功南征北战，始终不能回乡复员。到现在，他更是被国家给指派到西北咏归城这边，并且始终看不到回家的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田雄的心态彻底发生了变化。

从汉代起，中国人的版图始终在扩张与萎缩之间来回游荡，原因很多了，其中一个就是：边军走得太远、太久，国家不放心，将士不安心，到最后不是出现安禄山，就是出现岳武穆。

咏归城，咏归城，听这名字就透出一股子惆怅，一群百战英豪，为国家南征北讨，转战十年，到最后却还是回不了家乡，只能在国家疆土内的最边缘地区，以“三更赤子咏归去，四面黄风吹漠沙”这样的歌咏形式，来表达渴望归乡的期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以皇帝小朱、内阁洪承畴、杨嗣昌等人为代表的国家决策层，不是不明白这里面的隐患，但确实没办法，现在武器换代，政体改革，新旧思想交锋，各行各业各阶层都需要重新定位社会角色，在这个大变革时期内，有些人必须经受住非人的考验与磨难，通过了这个测试，就意味着你为国牺牲了你的一切，幸福、健康、爱情、亲人，最重要的是……青春和生命。

熬过去了，您就是英雄，但却是悲情英雄。用你一生的寂寞，换来万世的赞扬。这一进一出，究竟是否值得，就看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了。田雄显然认为这样做不值得。

他的通盘计划很直接，先借马匪黑云之手，将马得功拉下水，咏归军虎山大帅帐下，只有三大总兵。只要能得到小马哥的支持，田雄就有把握统御全军。

得到了小马哥，田雄会借用噶尔丹来号令全体旧瓦剌匪帮，利用这些人造出声势，既让国家不敢轻易撤换咏归城的权力架构，也可以让蒙古人对他们附耳听令。

蒙古人最近日子过得非常好，放牧牛羊是他们的祖业，如今这份祖业可以换来各种消费品，日子越来越好，谁还想打仗？

将来田雄玩左右互搏的把戏时，蒙古人最多就是看热闹。只要没有蒙古人的支持，国家想过来征剿咏归军，势比登天还难。这样咏归城就可以技术上独立了。

最后一个，黄得功非常欣赏张煌言，可张大人即将被自己的兄弟给刺杀；黄虎山非常宠爱噶尔丹，可义子却被自己的兄弟给唆使叛国；黄大帅非常想解甲归田，可这幸福却被自己的兄弟给生生毁掉；而且大帅的胃病确实严重到可以“下达病危通知书”的地步。

这一连串的打击，即便田雄不出手，我们这位赫赫有名的虎山大帅黄得功，也很难有命活下去了。更何况黑云张彪这样的马匪，完全可以担当刺杀大帅的罪名。

总之一句话，杀死张煌言，杀死黄得功，田雄踞咏归城自立，在国家内乱不止的前提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信号，出现了。田雄心跳和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一道黑烟出现在千里镜中。先是一股浓烟出现，这是前奏。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没人可以做到从刚开始就摆弄出暗号。

一段长长的烟柱之后，两短、一长，然后就是一段空白，随后又是一股黑烟涌过来，但已经不是柱体，而是散乱的尘雾。

暗号没错。

张彪不是汉人，他只不过借用了汉人的名字。他真正的身份是旧瓦剌联盟的武士。下手极为狠辣，暗号如果没错，证明张煌言一行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强忍着心跳过速，田雄先默默的数了十五下，这才把身子探出窗外，嘶声吼着：

“来人，看看南方三十里处，怎么会有黑烟！”

“…”

一切都如计划进行，司哨官看到黑烟，立刻想到了黑云张彪这个悍匪。并且提出推论：是否有连夜赶来的商队遭到了暗算。

于是田雄领着这个司哨官，一起去见黄得功。

“张大人几时走的？”

‘果然’田雄暗笑，大帅果然先想到了张大人，因为商队过来，都要提前派遣马帮过来备案，根据行程，最近三天都不会有西域商队过来。

“禀大帅，张大人是一早卯时三刻走的，两匹骆驼，六个随从护卫。”

“卯时三刻？”黄得功略显安心，转头问田雄，“行进一整天，张大人他们现在应该在船头山，黑云张彪在城外三十里烧黑烟，究竟是何用意？”

“回将军，”目前只有他们几个老兄弟，才有资格称呼黄得功‘将军’，田雄这么唤，正是要降低大帅的警惕，

“张彪一惯张狂，最近屡次不能得手，想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挑衅为主。而且此人向来眼高手低，张大人一行极为普通，想来不会被匪帮盯上的。”

“?，”黄得功沉吟一下，随后立刻一拍双手，“来人，点齐五百人马，张大人事关紧要，还是应该去看看。”

“得令！”

田雄迅速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这是他事先计划好的，他判断这样的大事儿，黄得功一定会亲自去，自己抢先得令，不过是进一步降低警惕。但是，

但是，黄得功不再说话，直到田雄离开，黄得功都没招唤他回来。也就是说，田雄必须领兵出城了。因为这个将令是他抢来的。

“…”

田雄心突突突的跳着，因为计划出现了变化。自己如果出城，势必会耽误很多事情，究竟该如何是好？

对了，肉孜、扬威镖局，田雄忽然想到了自己下班前安排的临时公务，

“来人。”

“将军。”

“去，寻两队人马，分别去找肉孜买买提，还有扬威镖局。就说本官说的，肉孜贩卖军备，竟然没有备案。扬威镖局的红头香始终对不上帐目，让他们统统在商馆待命。等我回来，一并审问”

“得令。”

这是正常公务，亲随立刻下去安排了。田雄自己则一边安排点兵，一边回到南门望楼。这是他最主要的一个办公机构，下班前，助手小陈领到两个任务，出于之前对小陈的了解，这个敬业的助手，一定已经取得了肉孜的备案签章，和扬威镖局的解释性文稿。也一定会先回望楼，公文不归家，这是规矩。

而南门出现匪警，小陈也是军人出身，一定会逗留在南门观望态势，那么……。

果然，一看见田雄一身盔甲的来到南门，助手小陈立刻跟着几个人一并涌来。

“将军，我们都听说了，大帅让您连夜出城？”

“嗯，是。小陈，跟我进来。其他人都赶紧散掉。”

田雄来不及说什么，点那个助手一直进入望楼中去。一进门，劈头就问，

“肉孜的签章备案拿到了吗？”

“回将军，就在我的书案上，这就给您拿去。”

“不用了，”说完，田雄忽然抽出穆刀，一挥而过。小陈吭都没吭就倒在地上，随后上前用脚踩住小陈的胸口，再补上几刀。

“…”

一脸平静的田雄，正在南门下点着人马。火烛光下，每名大明骑兵都英武非凡。

战场的最显著特征，就是瞬息万变。应变，是职业军人的功课。点兵时间可以尽量拖延，肉孜那边一定要先闹出动静，只要大帅听说自己被事情给绊住手脚，一定会选择别人出城的。这就是田雄的计划。

肉孜他们距离南门很近，助手小陈如果活着，田雄将很难解释。所以小陈必须死。

“将军，大帅有令，肉孜、扬威镖局在商馆喧哗，请将军过去安抚。出城一事，大帅亲自领兵。”

“果然”田雄微微一笑，转身兴致很高的大声喊着，

“你们这群猴崽子，今晚有福，可以跟着大帅出兵剿匪。都打起精神来，可别丢了老子的脸面啊！”

“吼”一众士兵齐声呐喊。田雄立刻带马叫上那个传令兵一同本商馆方向赶路。

“小伍，大帅今天是不是胃又痛了？”

“没啊，”小伍一边回头观瞧五百骑兵，一边随口答着。

“?，这就好，这就好，”田雄要借着这个机会，解开心中的一个疑团，“大帅一开始并没有出城的打算，我还担心来着。”

“哦，田将军过虑了，”再有心机，小伍也不会对田雄产生怀疑。“只不过刚才您才出门，大帅不知为什么，忽然骂了一番马将军，然后严令马将军呆在帅厅里不许出去。后来听到商馆那边又闹了起来，这才决定亲自领兵的。”

“好，好，原来如此！”

田雄放下心来，大帅究竟比自己谨慎，之前不出城，是要留下来看住马得功，因为小马哥跟黑云张彪的关系非同一般。现在因为商馆出岔，只能让小田解决，立刻先软禁小马，然后才出城。

不愧是大帅。

田雄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来到商馆，肉孜那粗豪的脸上，愤怒中甚至还带着醉意。

“田将军，备案俺都签章了，就在小陈那边。真的！”

说话间，肉孜在田雄森冷的目光下，还不忘整理整理服饰，田总兵的威名，确实达到了一个量级。一旁扬威镖局的人，甚至连话都没敢多说。只是在听到小陈的名字后，才跟着点头附和。

“好了，相信其中必有误会，派个人去小陈家里头，把他给找来。小陈来之前，大家都安静一点儿。本官在此陪你们一起等候。”

“…”

在咏归城，田雄的很多话，都等同于法律。他定下这个基调之后，商馆立刻安静下来，大家安心等待之余，也开始关注起南门的动静来，很多人都好奇的交头接耳。

听着这些嗡嗡声，田雄表面上很平静，其实一颗心思全悬在南门外了。不大一会儿功夫，只听三声炮响，黄得功带着人马出城了。只有大帅出城，才会放三声炮。他们三大总兵出城，则只是一声炮。

大帅出城了，小陈不可能过来。田雄微笑着仍然不语。因为按照计划，黄得功出城三刻，噶尔丹那边立刻会开始行动，事先已经接进来十几个旧瓦剌的人，他们会根据计划，开始行动。噶尔丹闹事儿的时候，自己在商馆这边处理纠纷；黑云张彪闹事儿时，自己在望楼里处理公务。两档子事儿，永远算不得自己头上。将来有人要说起来，一定是说自己被逼反的。哈哈。

田雄想到了这点，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寻到了这么好借口，还真是幸运呢！

再抬头，看见胖肉孜又开始急躁起来，田雄赶紧缓缓开口：

“南门这么热闹，小陈许是跟找他的人走岔了，肉孜买买提，你现在重新给本官做个签章备案吧，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儿。”

“好，好，”肉孜买买提连声答应着，赶紧取出手章，胡乱的抓过一张白纸，签字画押。

“田大人，您老拿好。俺肉孜不识字，但俺相信您，您随便写吧。”

“呵呵，”田雄点点头，再对着扬威镖局的人，刚想把这边的事儿给了掉，就见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卒。

“将军，”小卒是田雄的亲信，是来向他汇报事情进展的，“噶尔丹那边……”

不待说完，田雄忽然一挥手，轻轻的说：“大点儿声。”

“是，”小卒答应一声，立刻后撤两步站好，扯着脖子喊道：

“噶尔丹忽然纠集十余名旧瓦剌遗族，在李将军的敖包前，做法祭祀，听闻说，他要拔刀。”

“嗡”

商馆再次闹了起来，在喧闹声中，田雄跟自己的亲信们，嘴角上都挂着几丝冷笑，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人群越是惊讶，他们就越是高兴。

“好了，”田雄翻身上马，抽出穆刀，“拔刃宣战，此乃国家大事，其他细小事情，以后再说。本官这就前去打探，尔等记住，现在已经战时，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许出门半步。违令者，斩！”

“…”

志得意满的田雄，向着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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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心服口服

大体来讲，城市的繁华与否，就在于她的夜晚是否灯火通明。而咏归城的夜晚，始终可以跻身最美夜景排行榜。

为了应对气温干燥、日照强烈、早晚温差大等气候特点，这里的建筑物，多是洁白色的石料建筑。经由孙茂霖、梁九、肋力这三位中国目前最优秀建筑设计大师的多年努力，中国人总结、完成了石材建设的东方风格，高耸的屋脊、厚实的须弥座、探出的房檐、玲珑的气窗。整体形制庄重、优雅、美观。

高大建筑物的外墙，围出来一条又一条的巷子，实现了中国人的传统审美，那就是曲径通幽。最为绝妙的是，在皇帝小朱的带领下，全中国人民已经逐渐接受了玻璃灯。沿着街道两边，七家一个轮替，每到夜晚，就会在外墙房檐下，挂一盏碎拼花彩玻璃灯。于是所有夜晚中的大明城市，就全都变成了流光溢彩的梦里仙境。

咏归城当然也不例外，并且因地制宜，就连城里的小径路面，也用五彩碎石拼凑而成。

可以想象，夜晚中行走在城里，身前身后、眼中脚下，统统是缤纷璀璨，喧闹熙攘，每一盏“碎拼花彩玻璃灯”下，都有人们在聚乐。所谓聚乐，就是一边听音乐，一边侃大山。

这种繁华悠然的感觉可该有多么美好。

然而今夜的咏归城，华彩依旧而喧嚣不再，所有的居民都本能的选择了静默。这种被动却又隐含反抗意味的自主宵禁现象，令田雄感觉到些许恍惚，因为在他的本心之中，咏归城的繁华是自己创造的，如今自己为了保证这份荣耀，而采取的极端行为，却让城市丧失了活力，这，让他很难接受。

西瓮城内门已经洞开，城上、城下战列了很多士兵，每个人都保持临战状态肃然注视着敖包前的祭礼。咏归城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了解“拔取石中之刃”意味着什么。战争之神，又将展开它的黑色翅膀，将死亡与悲伤笼罩大地。

透过瓮城内门，田雄可以清晰的看到祭礼，三个巨大火盆分守各方，十几个随从簇拥一名盛装少年，他们正在耐心的观看萨满祭舞。巫师身上的装饰物很多，随着那诡异的舞步，不时闪射出邪恶与恐惧之光。远远望过去，每个人的心里面，都泛起恹恹的烦恶。

“小德，”田雄招手呼唤自己的亲随，小德闻声立刻一提缰绳，凑了上去。

“找几个人去大帅府，把马得功抢出来。”

“是。”小德答应一声，立刻拨马回转，下去安排。虽说咏归城现在是田雄的天下，但黄得功麾下有三大总兵，如果脱离开马得功的支持，田雄可没有自信能统御全军。

小德刚离开，田雄再招手，一名始终躲在阴暗中的骑士，驱马过来，这个人到现在，还带着面纱。

“张运，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噶尔丹那边，催他们尽快拔刀。”

“…”

张运没说话，只是双腿夹了夹，催动马儿向瓮城那边走去，清脆的马蹄声尽管缓慢而且细碎，却很是激荡人心。

这个人是田雄的最后一张牌。

两年前，咏归城多了一个以卖烙饼为生的内地汉人，他就是张运。围绕着咏归城讨生活的汉人、蒙古人、西域商家，都喜欢吃面食，所以张运的烙饼摊，生意总是不错。但如此有前途的工作，却不是他的主业，他其实是马匪黑云张彪的联络员。马得功每次有情报交换时，都要通过他来传递。

这次田雄用计，最终目标未必是要反叛，反倒更像是变相兵谏，希望国家能延续现行的军管制。从普通军人的角度思索问题，田雄的这种反应，也不算稀奇。地盘是军人打的，鲜血也是他们咏归军流的。沙场征战后，国家将地盘、各部族、往来商队的日常管理，统统以军管制的方式委托给他们。这种实质上的特权，是有着相当实惠的。

如果不惮以最坏恶意来揣摩普通官兵的话，我们会发现很多事情，与其说是一种罪刑，不如说是一种遗憾。

大家都知道军管制仅仅是一种临时政策，早晚是要交权给国家的。这份觉悟，大多数人都拥有。可一旦这眼前的优容即将失去时，除了李定国、黄得功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之外，很多人都会产生失落感。那么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挑头出面，公开进行另类反抗，大家是乐于以局外人的身份，安心等待那非份之想变为现实的。

这正是今晚的咏归城无人入睡，却也没多少人出来跟着田雄起哄的根本原因。你们当头儿的怎么闹都行，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统统接受。

而在田雄这边，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趁着国家内乱的当口儿，闹点儿妖蛾子，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基层官兵是不会对自己不满的。可要是将这种养贼自壮的理想模式，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战争。那非但基层官兵不答应，就是田雄自己也不愿意看到。

所以他事先安排了张运这个人，因为一名内地来的汉人，却成为旧瓦剌遗族匪帮的细作，其间纠葛，无非就是收买而已。既然能用钱买的人，那么任何事情都有得商量，只不过价格高低的问题。

张运的使命是在噶尔丹“拔刀宣战”之后，以黑云张彪属下的身份，领着噶尔丹尽快出城。名义上是张彪要迎回少主，实质上，出城之后先到田雄事先寻好的一处绿洲躲藏，然后等田雄派遣亲随前去实施绑架，再将噶尔丹潜运回城，关押在烙饼作坊的后厨中，哪里早修建好了一处地牢。

无论如何，头狼，决不能回归狼群，哪怕他现在仅仅是一名孩子。

既然要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案，实施养贼自壮的大计，就应该永久掌控噶尔丹在自己手心，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事态发展，既做到予取予求，又可以避免真正的战争重现。

眼下，就是田雄计划的最后一步，张运，正是最后的步骤。

“来人，打开西门。”

田雄吩咐着手下，一切都要做足功夫，祭礼结束，噶尔丹等人要迅速出城，因为拔刀就等于宣战，无论噶尔丹是不是大帅义公子，都将成为全体大明官兵的敌人。但大明军人又带着天生的骄傲，放虎归山是愚蠢的，先下手为强却又是胆怯的，任对手再是强大，放这一次又何妨？

所以开西门的行为，只会激发中国军人的豪迈情怀，而不会引起任何置疑。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以为，噶尔丹已经回归大漠深处了。至于究竟“躲”在哪里，那只有田雄知道。

西门上，号令声已经传达，厚重的大门，开始了吱呀作响。瓮城这边，由于光线的原因，张运的身影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当他走进瓮城门洞时，竟然近似于消失。

“真够磨蹭的。”

田雄气恼的一咬牙，张运走得太慢了，那边的萨满祭舞也丝毫没有停滞的迹象，这样的磨蹭，已经超越了忍耐力。他重新举手，准备召唤另一名亲随，再去催促。

然而就在田雄手臂举到一半时，他忽然惊讶的发现，西门外似乎早有人在等待。透过远方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西门，他多年沙场磨练出来的眼力，可以敏锐察觉到，门外影影绰绰的立着几个人影。

变化，这是又一次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该死，恐怕情况有变，关城门，快关城门。传我将令，全城宵禁。”

田雄反映很快，当他开始怀疑张运，未必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时，立刻决定现在就拿下噶尔丹。无论如何，噶尔丹不能落在外人手上，他需要将任何事情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一边吩咐，田雄自腰间掏出一把迅雷短手铳，拥有内膛线的短手铳，足够击杀张运。腿下使劲，催动战马向前飞奔，他有着绝对自信，只要枪杀了摸不清底细的张运，就凭那几个萨满使者，还不够自己喘三息的。掌中穆刀足够应付了。

战马前驱，张运的身影依旧在瓮城门洞内模糊不清，田雄一手迅雷铳，一手已经抽出穆刀，胯下战马也冲起速度，马蹄在碎石街面上，发出连绵爆响。

然而，直到田雄冲过瓮城，也没看到张运。

“张运，你给我滚出来。”

田雄不顾噶尔丹、萨满巫师惊讶的眼神，拨马盘旋在三坛祭火中间，他不能相信，凭借自己的本领，竟然没搞明白张运是如何消失的。

嘎吱吱，是城门继续转动的声音，田雄立刻拨马，横在噶尔丹和西大门之间，现在最主要的，是西门外的人。田雄眯着眼睛，穆刀横在胸前，迅雷铳却隐隐对准了噶尔丹。

“嘶”

田雄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再次出现了自己预料不到的变化，西门，仍然只有一道缝隙。但城门滑动的声音依旧未停。

不是西门在越开越大，而是瓮城内门在渐渐关闭。

“请君入瓮！”

田雄心头忽然生出不详，刚才急切，亲随一个也没跟来，瓮城与西门形成了一个死地，西门外的人，显然正在等待最佳的时机现身。

再扭头，瓮城城门已经只剩下一道缝隙，透过缝隙，他看见自己的亲随，正满脸惊恐的注视着自己。

“当机立断！”

田雄咬咬牙，西门外的人无非两重身份，要么是旧瓦剌的人，要么是大帅这边。然而，无论哪方面的人，噶尔丹绝不能落在别人手上。他现在仍在抱有一线奢望，那就是自己拥兵自重的预想能够实现，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控制战争不要升级。

退一万步说，如果西门外的人是黄得功的人，那么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唆使噶尔丹拔刀宣战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死无对证。

“啪！”

想到此，田雄勾动了扳机，一蓬硝烟在手上腾起，月光下清晰可见。噶尔丹毫无反应，直挺挺摔倒在地。旧瓦剌联盟盟主的唯一继承人，头狼噶尔丹，死在了咏归城。年仅8岁。

……

天光大亮，一夜无眠的咏归城居民，仍然保持着高度兴奋。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莫说普通居民，就是咏归军的中上层人员，都没有搞清楚。直到日上三竿，西瓮城的内门也也没有打开。在强烈的日光曝晒下，人们纷纷带着大斗笠聚集在街道两边。身后，就是自家大门，只要有人呵斥，门前立刻人迹皆无。但就连负责宵禁的田雄亲兵，也无瑕顾及这些。因为他们也不清楚，昨夜的西瓮城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城里的指挥者是高恒波。独眼将军由于伤痛的折磨，最近几年显得面容狰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忠厚的好人。如果田雄现身，马得功当然敢跟着老田闹事儿，可现在情况不明，他本身的毛病不少，又刚刚被大帅禁闭。所以即使他现在已经被田雄人马给抢了出来，但他还是要听从高恒波的安排。

不过小马哥确实想打听一下情况进展，

“老高，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我小马认命就是。”

“…”

高恒波没有搭话，混浊的独目之中，很难看清楚那里面隐含的情绪。半响，方才轻叹一声。

“目前事态，已经不是咱们咏归军的事儿了。你们两个始终不能明白，什么叫做国家利益。”

“我，”小马也是聪明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环节，不由得惊叫出来，“难道说，就连大帅，也被套进去了？”

“哼，”高恒波情绪忽然波动，但他冷笑一声之后，挥了挥左手，身边亲随立刻向四周散开，直到现场没有闲杂人等，老高才悄声说道：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大帅为了安顿你，不知道在张大人那边说了多少好话，你跟田雄做妖儿，现在又担心大帅安危，可还算好。”

“唉呀，老高，你他妈能不能说明白一些。”马得功耍起了兵痞态度，把身上的戎常服向两边一撕，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满身的疮疤，“我小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缺德的事情干得太多，走到哪，死到哪，埋到哪。我只想知道，张煌言这个王八蛋，会不会借此机会对大帅不利？”

“这么说，你也知道张彪杀不死张大人喽？”

“我…”马得功一顿，立刻醒悟，“这么说，我让张彪劫杀张煌言的事情，你们早就知道了？”

“唉，”高恒波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国家既然要以文官替军管，又怎么会只派文官？”

说着，高恒波跳下马，来到马得功身边，伸手拍了拍马得功的肩膀，

“张大人本就是先遣图的掌灯人，当初修筑隐秘军备仓库的动议，就是张（煌言）、堵（胤锡）两位大人率先提出来的，后来皇上要私下里接济鲁斯密（土耳其）人，这些军备仓库的物资，本就是张大人在统一调剂。而为了互相佐证，锦衣卫、参谋总部情报局、还有阮大铖牵头的监审司，都派人过来参与督办。你想想，他张大人手中有这些助力，你的事情，他又怎么能不清楚？”

“难道说，”尽管是曝晒之下，马得功仍忍不住的哆嗦起来，“即便不翻查帐目，我的事情，他张煌言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

高恒波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望着西瓮城的内门。西瓮城上，仅有少量的士兵，其中还有一个人，身着粗布常服，在盔甲鲜明的咏归将士之中，显得很是突兀。远远可以看到，此人还带着面纱。

“难不成这个张运，就是玄青子吗？”

这句话响起，已经是瓮城内了。田雄眯着眼睛抬头仰视，嘴角抿着一丝微笑。神情倒也从容。

“没错，而且是金牌玄青子。”

答话之人，田雄认得，正是张煌言的贴身护卫，阿博。之前是偏头关外督办修路的小伙长，整个人黑瘦黑瘦的，随身还牵着一条黄犬。同主人一样，瘦骨嶙峋。

此刻，田雄浑身是血的斜坐在地上，身边横七竖八着一堆尸体，他开枪击杀噶尔丹之后，萨满巫师、噶尔丹的随从，都疯了一般向他发起攻击。饶是田雄身经百战，也险些被这些人给生吞活剥了。如果不是博哥出手，田雄现在就已经是死人了。

重伤之下，田雄倒也光棍儿，任凭张煌言、阿博等人的问询不理，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俺田雄认栽，但一切话语，要等见到大帅再说。”

第二句，就是刚才问阿博，张运的身份是否就是名扬天下的玄青子。

那个在田雄看来，应该早就死翘的张煌言，此刻正坐在田雄身前，尽管日光强烈，尽管身边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张煌言依旧身着全套官服，正襟危坐。

张煌言的年龄不大，又是书生出身，但因为长期在西北为官，所以肤色被晒得黑黝黝的，头发枯黄，脸上也全是皱纹。

田雄要等见到黄得功后再说话，张煌言便陪他一起等。黄得功追击张彪去了。

之前没有人能想到，黑云张彪在咏归城的内线，竟然是情报局的间谍头子玄青子。在通盘露出海底眼之后，张彪是不可能杀死张煌言的。

首先，船台山驿站一带，事先埋伏好精兵，专等张彪过来。紧接着是张煌言根本就没去紫云堡，而是直接来到西门外等候。然后是玄青子将消息更改，将错误的时间和联络方式传递给张彪。

张彪出来后，要先在南门外点黑烟传讯，意思是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什么呢？

见到黑烟升腾，田雄派兵出去接应他，然后两方人马一同入城，迎接盟主噶尔丹拔刀宣战。

……

这就是谍报的威力所在，两拨人，都误认为对方与自己的目标一致，而其实却完全相反。等事到临头，才恍然大悟，自己被骗了。

田雄一直认为黑烟腾起，就是张煌言毙命之时。黑云张彪却误认为，咏归城出来的军队，是接应自己的“友军”。而咏归城出兵五百，虽说都是田雄自己挑选的得力部下，但一来是虎山大帅亲自率领，二来是大家出城的军令是

击杀匪首黑云

双方一碰面，自然是匪帮丢盔卸甲，咏归军砍瓜切菜。当然以张彪的本事，黄得功自然要费一些周折。

因此，田雄要想见到大帅再死，他还要再等一等。

一开始，老田还很有耐心，毕竟他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随着日头越来越毒，受伤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田雄终于比不得气定神闲的张煌言，忍不住开口说话了。尽管神色、语气仍旧从容。

当得知城头上的张运，就是鼎鼎大名的玄青子，而且是真正的玄青子本人后，田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忍不住再次开口。

“哼，哼，果然是狡兔死、走狗烹。我咏归军从来对国家忠心耿耿，可是你们这些人，却早就下手安排。竟然连金牌玄青子都要亲自过来，可见这揣度机心。偏偏还是你这个一手毁掉征西军的张大人，明白了，明白了。”

“呵呵，”听到田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张煌言微笑着睁开双眼，明亮的目光，让老田的气势落了下乘。

“田将军，张某虽然身兼重任，但官职却低。更何况张某也知道军旅中的习俗。你等在军管制下，做出的那些事情，本官其实并不放在心上。几年前的白山奴隶，是因为他们征西军做得确实过火，再加上即便征西六将中，也常有不忍之念。因此说，张某不过是尽本职罢了。”

说道这里，张煌言站起身，走前两步，很洒脱的蹲坐在田雄面前，仔细看了看田雄，确认老田会一直听自己讲下去之后，先欣赏的点点头，才再次开口。

“至于说咏归城，田将军毕竟是个清官，更何况虎山大帅的威名之下，马得功的那些罪行，危害并不算巨大。也就不影响国家的通盘安顿。再说军管转行政，国家以安稳过渡为上策，之前的事情，本就该既往不咎。只要各路雄师，能够顺利交出管辖各城的权力。国家非但不追究，反而还会优容宽赏呢！”

“哼，张大人这话，骗骗大帅还可以。你骗不过我！”

“放肆！”阿博立刻开口。

“哎，”张煌言连忙抬手阻止阿博的呵斥，“听人把话说完，乃翩翩君子风度。田将军这点做得很好，本官也当仔细听听，将军要如何说辞。”（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大人，”田雄也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嘛，“田某要见大帅，无非是不想死在外人手上，”（一旁阿博又是一挑眉毛）“有些话本打算带到阴曹地府的。既然张大人要与田某推心置腹，田某便说了。”（张煌言肃然点头）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国家养我们军户，无非就是要我们战时效命。可是国家能养我们一时，养不了我们一世。太祖开国，定下军户制度。也是希望在国家不养我们的时候，军户能有田耕种。可是靠天吃饭，总比不得靠我们自己。年轻力壮时，国家养我们还有用处。一旦骨老筋衰，国家不养了，再逢上年景不好，我们平白替国家征战一生之后，竟然要困毙家中。要是就我一人还好，偏偏老母幼子，都要依靠我们来寻活路。这才是田雄非要延续军管制的本意。天子圣明，让我们军管咏归，田某不贪非份，所得却足以养家。一旦军管退位，田某身为总兵，自然可以活下去，可我的那些手足，他们年老之后，国家还能养吗？”

一口气说到这里，受伤的田雄气息跟不上来，不由得一滞。然而目光中的悲愤，却浓烈起来。索性一闭眼，不说了。

“田将军所言，倒也实情。”张煌言先点头认可，再扭头看了看身边一地的尸体，非常严肃的说道：

“张某职位虽比你低，但因为身兼军备输援土耳其的重任，手中权力，足可以先斩后奏，今日张某留你性命，等待大帅回返，你可知为何？”

“大人有话便说罢，田某知道自己犯了死罪，能在大帅手里超生，全靠大人成全。”

“张某不杀将军，其因有三，”张煌言再次起身，端坐在矮墩上面，刚才是心理攻势，现在就是要代表法律来正式解读了。

“其一，军人的事情，由军人自己解决。文官最好不要乱插手。此乃吾师水溪先生戴羲教诲。我大明之所以弊端丛生，就是以文官治御武将过多、过杂所致，国家法度，文臣自当要维护。但能由军界内部处置的事情，文臣最好不要管得太多。不过总要有个度量，如何才能管而不繁，实在是头等难题。”

“今日同样如此，大帅如何处置田将军，张某绝不插手。”

“其二，田将军刚刚所言初衷，也是张某不杀你的原因。张某要让将军安心上路。否则非但将军不服气，就是整个咏归军、整个大明军卒也都不会服气。偏偏刚才田将军只想见大帅，不想与张某言语，张某只好等。”

“国家养兵，与国家养士不同，士人，究竟不用上战场，四体不勤之人，从生养到死来，又有何妨？但军卒不同，体不健，不能挽强弓。气不壮，不能上阵仗。若要雄师百战，就不能让那些老人入伍。所以养兵千日，却不能养兵一世。只是常备兵种，方才是国务之要。这么说，将军可认同？”

“唉，”田雄长叹一声，这道理说的越开，就越是伤心。但身为文官，却能说出这番话语，老田也没什么可不满的。索性听张煌言继续说下去……。

其实张煌言、堵胤锡这两个人的身份地位都远远低于田雄，但在大明监军旧制下，低品文官杀高品武将的先例，并不算新鲜。不过张煌言现在的原则很简单，那就是在行政机构没有完全替代军管制之前，田雄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文官手中。是生是死，都必须由黄得功来决定。

同时，国家的弊端也确实很明显，田雄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人家当打之年，国家当然要养，而且很多兵痞行径，国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等到这些军卒老去，对国家没用了，国家不再依靠这些“年轻人”来拱卫的时候，杀，也就成为摆脱高昂成本的唯一选择。

就好比一家商会，小学徒的工钱就是管吃管住，可等小学徒变成了老师傅，工薪、地位都对老板产生了威胁，为了降低员工成本，开除，也就成为唯一的选择。历史上很多开国武将，都很难得到善终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老了，被他们一手带出来的百战英豪，也都老得举不起刀枪了，于是咔嚓一声，一了百了。

这么做当然太过卑鄙。可有时候，国家政治中的阴暗面，比这些还要卑鄙。

那么，如何才能让国家政治在达到富国强民的目标同时，不再如此龌龊、卑鄙、可憎呢？

这就是黄宗羲、张煌言、堵胤锡、刘惟敬、刘梦云为首的新儒家主义者，所担负起来的历史重任。

他们不约而同的提出了“士、农、工、商，皆为国本”的理念，大力缩减全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差距。社会地位并不是以金钱衡量的，但人们抛开了金钱，道德又无从谈起。所以士人、商人地位的高高在上，并非什么天方夜谭。关键在于农、工阶层的地位问题。

士人掌握了道德、文化、政治上的资源，商人则集中了经济资源。那么作为最广大人口基数的工人、农民，如何才能切实提高他们的地位呢？

说起来很难，做起来很简单。技术。

算盘、刺绣、锻造、酿酒、制糖、造纸、以及农产品的再加工，这些都是技术。包括像田雄这样的弓箭手，只要你可以百步穿杨，就都是技术人员。而中国劳动人民的伟大就在于，世界上没有任何技术，能在中国人面前永远保密。

全才科举、分科取才，以国家征选吏员为表象，逐渐形成一个系统性工程：

通过门类多样的技术来遴选人才，这些人才既可以当然成为国家公务人员的备选库，也可以凭借“高中丙榜”这样的人文概念，切实提高其社会地位。

而当国家以政府权威普遍施行丙榜考试体系，并据此建立技术普及教育制度、厘定教材、划分学院级别之后，自下而上的科技研发基础，也就相应出现。

丙榜人员是各类技术的佼佼者，这些人既不属于士人，也不属于商人，他们所带动的，恰恰是就业机会。利用技术带动经济，从而增加工作岗位，远远比现行政策更为有效（国家通过出资、发放特权等方式；修路、种树、盖房子等大工程，来减缓就业压力）。

试想，国家选派一名进士、或者举人出任某地县官之后，这名县官的肚子里只有一套复杂的国家法典以及四书五经，他想治理好地方经济，就离不开各类技术人员的辅助。恰好，去年丙榜刚刚考核了一批人才，铁算盘张三协管商会，金耙子李四可以分管农业，酿酒师赵二狗、绣娘王翠花可以帮着打理工业。以这些行家里手来管理各行各业，国民经济自然会蓬勃发展。

而经济发展，比然会创造广博的就业岗位，田雄这样的军人，退伍后自然可以寻找到一份足以养家的工作。

当然，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现在只是雏形，因为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究竟应该确定下何种标准，远远还没有定论。就连“丙榜”究竟该如何命名，也还没有确立。

但毕竟是有人想到，并且有人开始操作了。张煌言的伟大就在于此，他要通过这番解释，既让田雄死得心甘情愿，也希望通过说服田雄，来达到说服全军的目的。

大多数的军人是不可能永远由国家来养活的，通过军管制这种放权来弥补财政不足的政治模式，绝不可能继续下去。利用提高社会经济水平，来消化庞大数量的复员军人，甚至建立义务募兵制，恰恰是一条一劳永逸的正确道路。

“…”

田雄听完这些话语，并没有太多的反映，只是呆呆的看着一地尸体，默然不语。

他不是一个独毒之人，却在一夜之间，杀了自己的好助手小孙，杀了自己恩帅的义公子噶尔丹，杀了噶尔丹身边旧瓦剌的仆人，杀了这么多人，却只为了证明自己输给了他一直瞧不上眼的，特用科进士张煌言？这可是令他死不瞑目的结果。

现在却不同了，他输给了一个新时代，输给了新儒家主义，这种历史大势的胜负，让他死之前，心服口服。

其实从心理上讲，一个像田雄这样有性格的人，死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输给了某个人，但如果，他们认为自己输给了一个集团、一股浪潮，对于他们来说，必然是心理上的极大安慰。

因为所有的中国人，都很认命。

“田雄，本官不杀你，还有第三个原因，这是虎山大帅亲自安排的，你放心，大帅一定会给你一个好交待。”

“我能知道是什…？”

田雄刚想问询，张煌言摆了摆手，

“你再安心等待等待，大帅归城，一切自然分晓。”

……

端午节都没休息，干！明天飞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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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大通商时代

日头越来越毒，但曝晒下的人们却很有耐心，瓮城外的咏归城，在等待瓮城内门开启，瓮城内，田雄、张煌言在等待黄得功的归来。

因为结果是注定的，只不过当事人却要实现各自的目标：

张煌言的目标很简单：黄得功不回，瓮城绝不能开启，田雄也绝不能死。黄得功归来，先让田雄当着那五百兵丁的面，把事情说开，随后立刻开刀问斩。再往后，就要借着那五百兵丁的口，把国家的政策广宣出去，既稳定军心，也让大家都认同田雄该死这个事实。

这个安排，田雄是同意了的，因为他希望最后一次，求得大帅的原谅。早年征战，他以军户籍入伍，从一名小小的火头兵，逐步成为执掌一方的总兵将军，都靠黄得功的提携和谅解。

虎山大帅的父亲是犯事文官，被遣戎到北三关当长生兵，到死也是穷困潦倒，丢下老婆一个人靠沽酒拉扯黄得功成人，为了回报母恩，黄虎山十三岁当兵杀人。其间的含辛茹苦，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大明军户的写照。

因此，黄得功尽管治军很严，战法彪悍，但他的内心很柔弱，所以他对手下兄弟非常宽容，甚至很多罪责，都由他自己在扛。田雄、马得功等人又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更何况前期国家财政吃紧，拖欠军饷，所以这些小卒总会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如果换一名将领，就算不早早杀了他们，也不会这么悉心栽培，着力提拔。

田雄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死前跟大帅陪一声不是。他倒未必是想通了，只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希望死得安心一些罢了。

那么，黄得功呢？

黄得功其实早就结束战斗了，当年与旧瓦剌联盟会战宰桑泊他都能举重若轻，更何况余孽黑云张彪了。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那边张彪还拉架子等着进城闹事儿呢，这边可倒好，直接冲上来狂砍，战果已经是可以预判的了。

只不过大漠与内地不一样，内地到哪儿都是人，哪儿哪儿都有山有水有密林，提前打个埋伏，很难被发现。大漠可不一样，一眼望去，全是黄沙草甸，而且八个方位都可以逃，不像内地，几千年的刀耕火种，路线早就定死了那么几条，咽喉要道一掐死，就意味着包围成功。

所以黄得功直线追击80里，才斩获黑云张彪的首级。为了这颗首级，虎山大帅不惜跑废了上百匹战马。然后哥几个近似徒步的往回来，所以时间耽搁了一些。

回程时间长，脑子里的事儿还乱，黄得功又不是个笨人，一路上，他想通了很多很多的关键点：

首先，玄青子假扮卖饼师傅获得了张彪的极大信任。这意味着什么？

参谋总部情报局（简称军情局）的能量确实很大，当年搅动后金内部大乱，那只是幼年阶段，奸细内应的职责是在己方攻城时帮着防火闹事儿，再就是提前把城防图给传递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张运（玄青子）这样的细作，已经以深入敌方内部为首要目标了。之前张彪每次出击都有所斩获，靠得就是马得功的情报，被玄青子严丝合缝的转达过去，从技术上说，在没有表明身份之前，玄青子就是一纯正匪帮成员。

为什么玄青子要等到这个时候才现身？

以今天这个战果来看，玄青子如果早现峥嵘，张彪早就死了。可偏偏始终潜伏不动。难道就是在积攒咏归军的黑材料吗？如果这种企划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国家在寻找“行政代军管”的借口？

“绝不可能！”

黄得功知道，当今皇上虽说很不着调，但很有原则，国家许可的各家商队担负着对外通商的重任，任何一支商队被劫，都是在损害国家利益。皇上是一个过惯了紧日子的人，这么劳民伤财的做法，他小人家绝不会同意。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军情局的一切行动，都是吴三桂在通盘运作。

参谋总部的首长是吴三桂和周定方，阿周在气势、资历上远逊于小吴。而吴三桂，出身边军。既然大家出身相同，也就心意想通。吴三桂非常理解军户的苦难，安排玄青子亲自过来，就是要将事态控制到最低危害。

小马滥赌欠债，每次不是被赌神们逼到山穷水尽，一定不会启动张彪。因此只要马得功不是无极限的乱来，玄青子绝不会出手。这样做，等于是吴三桂在尽最大的力量，来维护咏归军的利益。

正所谓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手下，皇上不遵祖训，吴三桂也不依成法。在小吴看来，只要他认为是应该做的，什么他妈国家法度、人民利益，全给我边儿去。

小吴这么做，也不是没道理。国家现在的内乱，虽说是变革的代价，但逼反郑家海军的起子，恰恰是东平侯吴三桂。

所以现在的东平侯，是不会乱来的了。咏归军是目前各军系当中最艰难的一支，您再通过玄青子把咏归军给销账了，天下边军都要骂一句“忘本竖子”。后果就是边军大乱，国家崩盘。

而国家层面的谍报系统，又是两套班子，锦衣卫会同刑部；参谋总部会同兵部。如果咏归军的底细被锦衣卫侦知，对全体军界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因此吴三桂才超限使用玄青子，长期潜伏，密切关注事态进展，并最大努力做到情报方向。

这也恰恰是全天下到处都是玄青子的原因之一。间谍是否有代号，这在中国军事历史中，很难说是不是有旧例。但化名这种现象，却一定是存在的。《水浒》里面给晁盖他们假借宋江的亲戚去给他送金子，就是使用的化名原则。

而玄青子又恰恰是天下皆知的情报局正使，所以只要有“玄青子”出现的地界，锦衣卫是需要稍稍回避的，毕竟大家也都知道吴三桂的脾气，好么，当年敢矫诏卖了袁崇焕，谁知道这位真神会不会给自己来个先斩后奏啊！

所以，玄青子为代表的军情系统，人早来了，而且卓有成效，却一直隐忍到田雄要图穷匕见的关键时刻，才悄然出手，一举扭转时局。至于“金牌玄青子”与“真正玄青子”之间有多少差别，那就是仁者见仁了。

这是第一个疑问，想通了第一个，也就是想明白第二个：为什么张煌言会默许自己来处置田雄？

张煌言跟他探讨过很多次，也都做到了开诚布公。现在咏归城担负的任务很多，进入国家行政管理系统是体现国家权威的当头重任，这点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田雄为了私心闹事儿的下场只能是死。

所以，如果张煌言凭借“接收大员”的身份公开处决田雄，是行政代军管是否可以顺利实施的标志。但这种法理审判，容易引起士卒哗变。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咏归城目前还担负着第二个重要任务：输援土耳其。

这几年西洋人、南洋人进来的太多，这些家伙根本没有家的概念，到处溜达，到处停留。在这点上，东西方人确实有很大不同。以那个滥赌鬼马得功来说吧。

小马哥自嘲自己是：“走到哪，死到哪，埋到哪。”

这是小马认为自己缺德事儿干得太多，所以只能成为沦落异乡的孤魂野鬼，终究不能魂归故土。

但西方人似乎没这个概念，这些人就跟一群耗子似的，到处乱窜，到哪儿都还挺欢实。死了之后，在坟头插个十字架，他们就都上天堂了。这真是让中国人很难接受的传统。

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高流动性，创造的最显著结果，信息高效流动。

黄得功其实很有一些语言上的天赋，早年作战需要，他学会了蒙语、满语。最近几年商队众多，他也学会了一些罗刹语、阿拉伯语、包括哈萨克一带的多种方言。

在这种情况下，他很轻松就摸清了欧洲的大致历史沿革。

先是土耳其人崛起，建立了伟大的奥斯曼帝国，中国旧有的丝绸之路彻底断绝。这个起因同样是宗教。

欧洲人对丝绸、茶叶、瓷器的偏好是难以理解的痴迷，之前国内商家把这些货物最远运到阳关、酒泉一带，然后在那边就地销售给阿拉伯商人，这些秉承先知圣意而四海经商的族群，将商品打包后，运往欧洲贩卖，赚取高额差价。

本来这种模式很好。毕竟中国与欧洲之间，横亘着无数的高山、浅滩、沙漠，但后来出现了宗教战争，西方人与阿拉伯人产生了世仇，加上奥斯曼帝国的建立过程中，抢占了西方人大量的地盘、人口和金钱。

于是欧洲人发觉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再沿用阿拉伯人担当东、西方贸易中间人的旧有模式，等于他们自己花钱给敌人富国强兵，然后再反过头来被敌人从军事上击败自己。得不偿失。

正是这个原因，才引发了西欧诸国开始从海上寻找通往东方的另一条道路。并由此开启了人类大航海文明。所以前些年的南洋，就相当于当年的阳关、酒泉，成为东西方海洋贸易线的中转集运港。

然而由于当今崇祯皇帝小朱的出现，他所扶植的南洋诸帆，不仅成为国家的最大财源，还形成了新南洋殖民模式。且最为重要的是，西欧新教集团为了获得战争资金，主动与东方人合资成立了海盗共和国，这个迄今为止最大的世界海洋运输集团。使得西欧彻底垄断与东方之间的海洋贸易。正是基于这点，新教国家提前五年结束了宗教战争，彻底臣服旧教势力。

然而欧洲人的内讧，可以说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奇观，东欧、中欧、北欧诸国，眼瞧着西欧人因为跟东方人做生意捞的风生水起，自然开始寻求其他途径。与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恩怨太深，差价过高，于是他们便开始通过俄罗斯人，开启了北方新丝绸之路的建设。

托尔斯泰关于新丝绸之路的构想，就是来自于此，他没跟中国人说这么透彻，但不代表中国人就永远被蒙在鼓里。所以黄得功很清晰的把握住了这样一条脉络：

通过海洋，西欧开始强大，并打败了东欧。东欧则希望借着俄罗斯的过境贸易，来实现己方的腾飞，这点没什么可置疑的。挡人升官，莫挡人发财。有钱一起赚，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但这里有个小问题，欧洲人虽说内讧搞的风风火火，但这些人在对外时，又统称自己为欧洲人，这就不好玩了，西欧、东欧都通过贸易强盛之后，对中国的利益是否有好处呢？

早前北京方面，是考虑到俄罗斯与自己接壤，并且通过托尔斯泰察觉到北极熊的胃口很大，这才定下来“输援土耳其，牵制俄罗斯”的基调。

可问题是打仗就是在打钱，单靠国家这么每年输送点儿人力、物力的，是甭指望土耳其人能有什么大起色的。

黄得功首先是爱国者，其次他是优秀的军事指挥家，再次他是独当一面掌控大局的领兵元帅，因此他敏锐的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干脆，借着输援，开通第三世界贸易场吧。最西到达土耳其，中间囊括全部阿拉伯国家。

这个构想如果成型，则整个世界的西方，将成为三足鼎立的态势，西欧、东欧、土耳其。让他们哥仨死掐去吧，打仗，就需要军备，南方海洋、北方冻土带、西方大漠三条贸易线都将热火朝天。

打仗，人才就会流失，中国作为王道乐土、黄金之国、龙之故乡，岂不是可以最大限度的广招贤才吗？而且对于内地传统汉民来说，苦寒不堪的西北边区，实在是不愿意移民过来，但西方人在其好动天性的驱使之下，去哪儿都行，只要这地方能提供金钱、名望、美女、还有朗姆酒。

人是社会的第一财富，人是知识的第一载体。只知道占土地、抢资源就能富国强兵的落后思想，现在已经正式退出历史了。

很难说这样的理论黄得功是否知道，但他基于咏归城的经验，以及身为卓越的军事指挥家所拥有的战略天赋，使得他，一位因胃病迁延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千古名将，居然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文臣，率先提出了以贸易来统合整个世界的国家战略。

张煌言由此，对黄得功佩服的五体投地。而与此同时，结合丙榜、大通商、推窗、为民置产这几个革新理论之后，张煌言也帮着黄得功厘清了一个社会福利模式：

长生军改户民之治论，亦即复员军人安置政策。

长生军，确实不能继续实施了。这个最早由孙承宗率先提出的军户制度改革方案，到现在快20年了，也还没有正式步入操作程序。就在于你国家没有出台一个成型的福利安置政策。

军户制，这是个全人类军事文明中比较科学（但不是最科学）的制度。正所谓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秦琼、罗成互授业时，不也都留了一手嘛，这还是亲亲的表兄弟呢。而且这哥俩还事儿事儿的先发了个誓愿：

“我罗成若有一招隐瞒，他日必乱箭穿心而亡。”

“俺秦琼定会倾囊而授，有违此誓，吐血而亡。”

瞧见没有，这可是毒誓啊！结果如何呢？罗成隐瞒了回马枪，秦琼藏下了杀手锏，最后这哥俩还真就这么死的。

为了规避这种情况，唯有父传子、子传孙才行。

所以军户世袭制是必须要暂时保留的，但要做调整，并且之前已经做了调整。国家允许每一代军户，只要在保证一名男丁的前提下，其他孩子都可以自主择业。

紧接着就是要取缔长生军，所谓长生军，原意是指：本来不是军户的家庭，因为犯了法，所以被遣戎，然后其子孙都将变成军户。生生世世，不得违例。所以叫做长生军。

不过现在的这个“长生军”是特指终身服役。二、三十岁的时候，年轻力壮，当兵不仅可以吃饱肚子，还可以凭借战功积累钱财。可当年龄大了，又没有战功可拿，又特么赶上国家拖欠军饷的好时候，使得全国各地的问题都很多，于是终身服役制度也就凸显出真正弊端。

但是军人复员之后，国家总要给个安顿才是，一味的通过复员遣散费来吃财政，不仅不能避免马得功这样的滥赌鬼出现，还很有可能引发新问题。

授民以鱼，不如授民以渔。国家通过修筑水陆路网、广泛种植栽培功德林、开垦荒田、修筑水利、建设推窗望景的公共住宅等大型工程，当然可以消化掉大部分的闲置劳动力。但总是一种被动操作。

而现在不同了，一旦大通商时代来临，西欧、东欧、土耳其的三方大战，将无限耗费钱粮资源。为了弥补战争损耗，与中国的商路就不能停止，海洋、大漠、冻土带，这三条丝绸之路的完成，将成为三条输血管道，让国内的制造业、农耕业、手工业、各行各业都将变得昂扬蓬勃。

有了生意，有了作坊，还会发愁就业率吗？有了避难而来的技术人员，还会发愁科技创新吗？有了“丙榜”这样的科技人才选拔机制，还会发愁生意不兴隆、作坊不变大吗？

当然不排除这样一类人群，他们除了舞刀弄枪，确实不适合举着绣花针搞刺绣，那么这些纯粹的武夫，即便脱离开军队，也不愁没有用武之地――护送商队的马帮。

积累战功达到一定程度后，您可以自动选择是否退伍。留在军队中，只能拿到死工资，还需要拼命获得新的战功。如果退役后，护送商队虽说也有风险，但毕竟在“大通商”时代到来后，保证商队安全是所有国家的共识，因此匪帮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镖局马帮的日子，也就越过越滋润了。

……

重新理清了头绪之后，黄得功准备入城了。他要最后送给自己的好兄弟――田雄――两份礼物：

1.张彪的人头，是田雄的功绩。也就是说，将来写考绩时，田雄是在斩杀匪首黑云张彪的战斗中阵亡的。而不是因为叛乱被斩。这条，张煌言已经应允。

2.正是出于战友情，黄得功亲手杀过很多兄弟，像当年大伟伤重不治，为了不让兄弟继续遭罪，黄得功亲自下手替兄弟解脱苦难。而现在田雄反叛，是因为他不相信国家目前的制度能保证基层官兵的生活。那么黄得功要做的，就是让田雄安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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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程序合法

斜阳中的咏归城，仿如一幅瑰丽的版画，映衬在世界的尽头，使得苍凉的大漠，不再冷酷而又漠然。

背对着轻薄的黑色剪影，顺着万丈霞光的指引，一队由100匹骆驼和100匹战马组成的队伍，正在向着东方行进。队伍左侧的远方，依稀可见一片片的胡杨林，灰暗的绿色，却带给这个世界一线生机。偶尔有风，卷起一股黄沙，从队伍右侧扑打过来，几匹骆驼嗷嗷的扭着头叫唤两声，随即被前方的缰绳拉扯着鼻孔，认命的低下头去。其余的人和马，都静默无声，稳步向前。

骆驼只是被用于负重，那些战马和军士，却都是训练有素。几片枯草抽在一名赤膊大汉的身上，筋骨纠结的肌肉略略颤动一下，上面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白痕，随即被黄土遮掩，古铜色的皮肤，颜色愈加浓重。大汉先侧头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随后拉紧肩上的缰绳，缰绳弯弯的尽头，是一名将军正闭目抱胸，端坐在军马之上，将军的脸色灰黄，神情沧桑，身子随着马匹的前进，一晃一晃，那原本鲜明的盔甲，如今已经黯淡老锈，然而将军的锋芒，却丝毫没有减弱。

将军是黄得功，赤膊大汉正是马得功，因为小马是犯事军官，所以被直降为马前卒，且不再有骑马的资格，不过他倒是更乐于替虎山大帅牵马，这样的亲随角色，仿佛更加适合于他

十天前，田雄毙命；七天前，曹变蛟、舒烨稷、刘惟敬三人到达咏归城；三天前，咏归城的权力交接顺利完成。今天，是黄得功返京、归乡之日。

随着黄得功一行的离开，意味着咏归军正式归建，整个北海省的“行政代军管”工作正式启动。也昭示着，自万历朝即已呈现的“诸将拥兵自重”现象，正式步入尾声。

朝堂动荡，朝令夕改，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为了最大的自保，人们会普遍选择某些依靠。草民的口粮生计，要依附进绅宦家中；书生的前途官运，要蜷缩在党魁座下，当兵的性命身家，要听从于主将的选择。

当这样的选择达到级数，就会形成一个又一个政治上的暗流，于是党派也就产生，文官需要金钱去拉拢武将以求自保，于是官、商、兵便互相勾结起来，形成规模后，再进行反向操作，去扫除异己。这，也就是党团倾轧。

要想彻底解决武将们隐性自立，就要解决党派纷争，要想解决党争误国，就只能从根源上入手，并且这个方法其实非常恶俗化，那就是从“改革科举制度”上入手。

中国历史上的国家统治阶层只有两个来源：皇族、及开国元勋。这些家族永远高高在上，并且通过“特权继承”来永久掌控国家权力。

当然，统治阶层通过血脉传承来保证的稳定性，非常之差。由于先天遗传以及后天溺爱等原因，会不可避免的出现疯、癫、痴、狂等生理现象。因此不要指望这些人成为国家机器的实际操控者，因为这确实属于痴人说梦。

那么为了规避这个漏洞，皇族及勋贵集团，在自己的权柄之下，凭空利用科举创造了士子阶层。

首先，保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就是在保护统治阶层的自身利益，所以需要大量辅助性人才来进行打理。而这些人总要通过一次相对公平的选拔来进行能力上的区分，于是科举诞生。

其次，永久性的特权阶层，最好仅仅保留皇族一家为好，毕竟农业社会所创造的财富是有限的，一个果子，是两个人平分好呢，还是一个人独享好呢？

那么在开国元勋不可能都杀光的前提下（因为总要留几个目标一致的帮手），最好保证这个既成事实的特权阶层不要继续扩大。那么科举恰恰满足了这个条件：每三年一个循环，始终可以进行有效的新陈代谢；选拔的权力在皇族手中，总是可以做到规模可控；科举的选拔人群又是面向所有的草根百姓，一个平头屁民，能够衣食无忧且荣耀受人尊敬的过完一生，已经是踩了天粪的命运了！

因此，通过科举选拔创造出来的士子阶层，永远超越不了皇族。

最后，中国历史就是一部农耕文明史，农业文明所需要的，是稳定的社会结构，即成不变的程序化约定，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粮食收成不会发生巨幅波动。

因此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黄巢李自成，他们一旦获得成功，依旧会选择这样的模式。因为这是中华民族在历史上做出的最小危害的政治选择。

但当历史的脚步，逐渐走到1644年的时候，中国政体，必须进行改革了。这点在表面上，是因为上天把小朱送给了这个世界的大明国。但在实质上，却是一个历史的必然选择。

当东、西方的世界，通过海洋而紧密联系之后，西方那种自由、散漫、乐天、公平的思想，逐渐被中华民族所接受，且由于科技进步从而创造出极大丰富的物质条件，人们需要重新选择政体模式以配合新的经济条件了。

皇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世俗神话，他将作为一种象征，在国家之下带领全体国民，对有限或者无限的资源进行重新分配。并且为了保证物资水平始终维持在一个较高基准之上，就需要对各行各业的人员进行筛选，于是以丙榜、遍值学政、义师制度为代表的新科举制度，也就顺应出现。而为了保证国家之内对资源分配的充分主权，军队制度的改革，也必须进行。

允许军人在积满功劳之后复员，其实正是军队国家化的重要特征。军户世袭制度，是为了保护军队的技战术水平，而不是保证某些特定阶层的永久利益。因为当职业兵、义务兵共同出现在战斗序列中，那些旧有的依靠军户制度来维持威严的将军们，将只能受命国家的领导。

军队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国家内部全体阶层的共同利益。而不是仅仅是维护统治的工具。义务兵制度，恰恰满足了这点。

以上，这些可谓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历经漫长的20年后，方才悄然到来，这样的改变，可以看成是历史的改变，也可以看作未来的变化。

我们的崇祯皇帝小朱，作为这些改变的拐点，其内心中的激荡是难以言明的，归而总之一句话：

当你看见了未来，你也就在改变未来。直到你永远无法阻止，直到，未来仍旧是未来。

小朱并不是一个创造未来、改变未来的人，他也没这个本事，所以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无数个可能中，摒弃掉那个最坏的，只要不是被一个蛮族以剃发易服为借口而进行了一次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屠杀；随后因为毕竟是半路出家，没能领会科举制度的真正精髓，使得中华民族逐步陷入到僵化傲慢、固步自封的矛盾当中。最后被其他崛起的民族欺凌百年，沦落为第三世界。

只要不是这个结果就够了。剩下的，就要依靠这个民族自己来进行摸索前进了。

现在的民族自我修复机制，正在以无人能预先知晓的状态启动着，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每一天，都是真正的明天，且明天永远美好。

所以当黄得功携带着好兄弟田雄的骨灰罐，领着由总兵直降为亲随的马得功，从咏归城向着北京进发的消息传来，小朱深吸一口气，北京燥热的暑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并且有些心浮气躁。

崇祯皇帝这个躯壳并没给小朱带来多大的好处，微循环障碍造成手脚冰凉，即便是盛夏季节，他也会因此而整天鼻涕长流。手脚肢体末端如果始终处于供血不足状态，人体的生理机能会相应做出反应，习惯性鼻炎，应该是小朱目前身体状态的最佳解释。

而且还有一个困扰，那就是他总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风波，让本性懒散的他，始终难以享受到平反普通的生活。因为他是皇帝，浑身上下都透着终极权力之光，所以围绕着他的风波，都是基于利益所引发。

今天同样如此，咏归城“行政代军管”的顺利开展，独目将军高恒波全面接管咏归军，咏归之上，还有北海都指挥使曹变蛟做统筹领导，这样的军事架构，可谓是完美。

因为咏归兵不是曹变蛟嫡系，所以他不可能全面领导。而高恒波又是独目将军，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无论如何，也闹不出太大的乱子。黄得功作为咏归大帅，回到北京养老。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行政代军管”的成功。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关于咏归城，北京方面得到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汇报：

以张煌言、曹变蛟为主，参谋总部情报局为辅的正式题本，上报内容中的情感非常真挚！把咏归军思乡、畏贫的心理说得极为透彻，但他们仍然无条件交出了军管大权，可见这些健儿对国家的忠诚之心。

题本中，还很详实的介绍了黄得功的战略构想：开通第三大贸易线，来使得中国成为世界贸易的集散中心。

……

等等等等，以张煌言的文笔，整篇文章的页数很多，但读起来却不吃力，小朱如今已经当了20年（包括天启七年）的皇帝，古文功底基本算出师了，他越看，越发觉张煌言是个人才。

但这种感觉，却缓解不了他的胸闷状况，因为他手边还有一份锦衣卫的报告。

锦衣卫、东厂、刑部组成的国家安全网络，是独立于军情局之外的情报系统，锦衣卫负责刺探、东厂负责抓捕、刑部负责前期判断以及后期审理。田雄究竟因为什么死的，锦衣卫汇报的很清楚，而且情报来源也非常可靠：

头一个，输援土耳其的物资是先遣图中的军备仓库，负责这一部分的人员，恰恰是锦衣卫系统。虽然为了顾忌吴三桂的独断，凡是有“玄青子”出现的地界，锦衣卫都要自动回避。但回避不代表渎职，相反，正是因为这种“回避”模式，锦衣卫的报告，反而提前十天，就放到了小朱的案头。

再一个，为了体现国家行政权威，御史台－按察司－诸科给事中为主的言官系统是一定要适量派遣的，毕竟纪检机构才是保证国家权威的真正手段。而大明言官捕风捉影、刺探风声、见微知著的本事，又是天下无双。

最后一个情报渠道是阮大铖的独立监审机构。可以这么说，阮大铖牵头成立的监审司，没有法定文书证明其合法性，却很流氓的成为拥有执法能力的司法机构。

这么个另类官署，是小朱自己闹出来的怪胎，他本意是利用阮大铖这个犯罪专家，来对付沿江六省旧党的经济战。但阮大铖又是一长了个官迷脑子的混蛋，他准确预判到“自己所担任的职责，对于国家的未来管理，是具备里程碑意义”之后，立刻进行了反向操作。

在官场中，干出成绩，改善一方民生，达闻天下之后，被国家提拔为朝堂隆臣，这是一种正常的操作方法。但如果在完成本职工作时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却利用业余时间，闹出了一波又一波的妖蛾子，以至于乱子越闹越大，直到惊动了国家高层都不得不出手维持局面，以至于自己的名字、才干在皇帝、内阁内部引起争论，最后要么被一踩到底，要么飞黄腾达的赌博方法，就叫做反向操作。

阮大铖无疑是个毫无人品可言的政治赌棍，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这次赢了。

“惊天骗局”的实际执行，目前已经到达了最后一幕，旧党伙同几大皇商手中的真实资产，已经全部变成了北方的地契、房契、作坊收购契约。而他们所控制的沿江六省，为了弥补现金不足，以全部虚拟资产做担保发行了联行桃花票。目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旧党相关人员没少给阮大铖行贿，但老阮却一分没留，全详备账册，上报到内阁知晓。他很清楚，这笔巨富之资，完全可以让自己身落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他非常令人讨厌的，每三天上报一笔流水，以至于洪承畴都有些烦躁的说：

“皇上，河南官员众多，独阮大铖一人，每每详备封仪抄录。虽说显得清正廉洁，但臣想来，这世间，总会有庸人自扰之体例啊。”

“…”

老洪这话说得很隐晦，但也不难理解，正所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怎么别人就没这些烂事儿？平日里大家要想贪污受贿，通常借着老母拜寿、孙子满月，最无耻的也就是利用自己“中进士纪念日”来摆摆酒席。可偏偏就是他阮大铖，三天两头的被人行贿？这不恰恰证明了阮大铖是个贪鄙的小人嘛！

但这话小朱没接口，他还在被锦衣卫的汇报所困扰，关于田雄的汇报，属于高度机密，小朱有权力不给内阁看，但不要忘记，锦衣卫现在与刑部结合的非常紧密，再加上这个消息的来源渠道，还有言官系统，所以将来很难保证会不会被内阁知晓。可如果现在拿给内阁，黄得功就会以“欺君之罪”被抓起来，好不容易得到的西北之局，立刻又会出现变数。

“唉，难办啊！”

想到这里，小朱不由得叹出了声，搞得御前合议大臣们，都有点儿摸不清脉络。一旁洪承畴因为刚跟皇上说完话语，如今得到这个回音儿，老洪踌躇着，试探着问道：

“皇，皇上，”洪承畴悄悄看了看皇上手里的奏折，他感觉到这个奏折不简单，“阮大铖当初刚到河南，就大查各地县令，搞得人心惶惶，吾皇为大局计，以口谕指其为监审司，然并未呈文天下，可这阮大铖竟然以此为机，私自于各地选派吏目、检校计三百余人，以至于现在各地官员，均不胜其扰，听闻就是咏归城那边，他那半个监审司，也有检校在场。呃，”

洪承畴又偷眼看了看御案上摆着的题本，他知道，那是咏归张煌言的上奏，皇上在为咏归城头疼！这是他的判断。所以他绕来绕去的，终于点到了咏归城。

果然不出洪承畴所料，小朱听到咏归城的监审司之后，立刻回过神来，阮大铖的行为虽然很可耻，也很有找着杀头的嫌疑，但监审司的一切运作，恰恰是他同意的。所以老洪刚才说的这些，等于提醒了他。那就是监审司的职能。

“洪先生，”（皇上）“阮大铖是个什么人，朕心中很清楚的。但此人尚有半个好处，那便是他对于什么银子是封仪，什么是贿银，可以说分得一清二楚。”

“唰，”

全体大臣的神情都是一凛，这话说的很清楚了，阮大铖根本就是个贪污高手，以这样的人去查办吏治腐败问题，简直是恰如其分。而且皇上这话也很明确，那就是阮大铖这么瞎折腾，他皇上是认可的。

眼见目的达到，小朱仔细想了想下面的话语，基本没什么太大疏漏，这才接着说下去：

“中华官吏，并非做到一个廉字，方才是合格之选。治理民生为政绩、督办国务为业绩、审查案件为成绩；其他学政、商政、兵事，都可算考绩之内，如果为官清廉，却毫无绩效，那这样的官员要之何用？可一个官员再是能干，却贪污受贿，又怎么保证他不会渎职呢？”

“臣等，愿听吾皇圣意！”

洪承畴，包括诸大臣在内，都清楚皇上又要出新政了。不过皇上要说的，大家其实都猜到几分。

“列位先生请坐吧，”（谢皇上）“朕之所以要放纵阮大铖，是希望他的监审司能做到专门司责收受贿赂一事。御史台、各地按察司，其本职就是要考核官员，但要管的事情太多，自然难以分担精力。因此朕想，干脆在御史台下设立三大司，按察使司仍保持不变，但更多是考核官员政绩、业绩；其余绩效均由绩效司来督办。而监审司则专司贿赂案件。这么做，可好啊！”

“皇上，”首辅贺逢圣腾的站了起来，由于起来的势头过猛，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而首辅的愤怒，并不是要反对三大司的设立议案，他是反对阮大铖这个人：

“皇上，设立三大司以分而清吏治，臣当然无话可说。但臣想，一些清正君子，是不甘与阮大铖为同僚的！”

“唉，”小朱先叹一口气，这个提议虽说思虑良久，但今天提出，主要是为了咏归城的事儿，所以他有点着急，

“只要大家都是为国从公，何必拘泥与何人同僚呢？孙传庭至今仍是保外就医的死罪身份，难道就没人愿意与他共事了吗？”

“回皇上，人与人不同，”贺逢圣也有点儿着急，设立监审司专门督办各种贿赂案件，这个提议非常好，以前没有单独部门管辖，大家碍于同僚、同年的面子，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单独成立当然好。

但毕竟是得罪人的部门，更何况这个部门的首任领导，还是人人喊打，自己屁股不干净的阮大铖。所以这个监审司，一定不能放在御史台，否则御史台的人会发疯的。

“皇上，按察司本就存在。如今增设绩效司、监审司，等于多出50余个正三、正四品的官位出来，如果不是阮大铖此人过分，臣怎会反驳呢？请吾皇明察！”

“嗡，”

小朱的脑袋立刻大了，他没想到身为首辅，对于一项新提案的理解，是从“多出50多个官职”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这么想本就意味着失职，偏偏贺逢圣还公开说了出来；说出来的目的，又是在反对一个人人喊打的阮大铖。这个首辅不会是糊涂了吧？

一旁洪承畴满脸通红，郑三俊目瞪口呆，杨嗣昌冷眼旁观，这种种表情落在小朱眼里，他脑袋能不大嘛！

就在此时，杨嗣昌忽然阴侧侧的说了一句：

“皇上，贺相此言，臣不敢苟同，各省按察使为正三品，这倒不假。可毕竟是太祖国策，于今施行三百年，如若新立二司的官职，依旧是正三品，恐怕会生波澜。既然如此，不若参照阮大铖私自选任的吏目为基础，上划三级为妥当吧？”

“…”

杨嗣昌这段话有三层隐含意思：

1.推翻贺逢圣的提议，监审司、绩效司的官职绝不能高过正三品，如果按照阮大铖之前的胡来行径，他所私自委任的“检校”是正九品，“吏目”是从九品。九品上三级，是六品官。

如何界定新官职的品秩，向来是官场斗争的焦点。

2.既然品秩都参照那老流氓的了，等于杨嗣昌公开宣称，他支持皇上继续启用阮大铖来清理腐败。

3.小杨先说“按察司乃太祖朱元璋定的国策”，然后再提“新立二司”，其实是在提醒大家，绩效考评、监审二司，完全可以不在御史台下面设立。这就等于递给小朱一个建议，将二司单独设立，不再归属于任何一个“老部”下面。这样既可以达到第三方监审的目的，也可以避免阮大铖人品太差，无人愿与其为同僚的尴尬了。

但杨嗣昌真实目的不在于此，既然不在“老部”治下，那这新二司就属于新政了，而分管新政的，恰恰是他杨嗣昌。

这就是成熟政治家的范儿，很简单两句话，却值得所有听到的人去仔细琢磨，当琢磨透了，您也就成高手了。在这方面贺逢圣确实不如杨嗣昌。而小朱也不如杨嗣昌，他反倒挺高兴能绕开这个障碍。

“好啊，好啊，就依杨先生的提议吧。”（谢皇上）“哪，”小朱扭扭头，看到底下大臣的表情都不太对劲，他有些奇怪，但还是兴致很高的问其他人的意见：

“贺先生，”（臣附议）“洪先生？”（臣附议）……

全票通过。中国历史上的首个独立审计机构，正式成型，尽管这个部门的首任长官阮大铖本身就是一个贪腐成性的官员，但仍不能抹杀独立审计所带来的积极一面。而且还有一点遗憾是，这个部门的提议，是为了要弱化一个边军大将的欺君之罪。

“诸位先生，”小朱自信满满的把手中锦衣卫的材料，递交给了内阁。“你们都看看吧，田雄的死，居然还有故事哩！”

……

闲话少说，田雄究竟是在斩杀匪首黑云张彪的战斗中牺牲的，还是死于一场不成功的叛乱？这个问题的如何解释，将关系到边军稳定问题。

如果欺君之罪做实，则黄得功必死，参与撒谎的张煌言也必死无疑。而曹变蛟、刘惟敬、舒烨稷作为交接督办人员，也将成为渎职罪人。

一旦黄得功、曹变蛟都倒下，那还有什么指望吗？

所以要想明确黄得功没有犯下“欺君之罪”就必须从法理上，做一个完美认可。

首先，锦衣卫的名声并不是很好，从太祖朝起，锦衣卫就被广大文官所唾弃，如今锦衣卫的信息，与参谋总部情报局的信息正好相反，那么如何采信，也就成为了一种本能选择。更何况军情局是吴三桂在管理，难道因为一个已经伏法的田雄，再把辽东军系的象征吴三桂也给打倒，从而冷落整个北中国各大军系的军心吗？

所以，既然军情局的信息也很详细，那便采信玄青子的汇报吧。至于锦衣卫的信息，下次再说喽。

其次，言官风言物事的丑恶，也是大家心头永远的痛。而且至今为止，大家已经形成了特定程序，放任不理。

言官系统的弹劾罪名，五花八门，明代言官的本事，就是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做一个推演，然后把其中最可怕、最无聊、最没有逻辑的结果挑出来当作“罪名”来起诉，袁崇焕就吃了这方面的大亏。既然有这个先例了，那么西澜州咏归城所发生的事情，就先留中吧。

最后，

“阮大铖的监审司，朕只是口头一说，又没落到纸上，他倒是挺会揣度圣意。可朕要用他监审吏治，又没让他审理兵事，如此越权之举，朕不杀他，亦不罚他，反倒替他立了个监审司出来。难道他还想越权行事吗？”

“臣等，恭请吾皇下旨饬斥。”

一众无良君臣，就这样，抹平了一起政治动荡，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次的“不采信”行为，却又创造了一个法理精神：

证据采集程序不合法，不可采信！

就是说要经过合法途径取得的证据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而取得的证据是通过非法的途径或未经允许而取得的证据是不具有证据能力的*。

阮大铖的“监审司”虽然现在成立，并且之前小朱作为皇上也金口玉言的做过承诺，但毕竟还是非法办公性质，更何况监审司以前、将来的职责被限定在经济犯罪范畴内，所以他们丫事儿事儿的去盘查人家咏归军的问题，这本身就属于主体不合法。

至于锦衣卫的证据不被采信，是因为同时存在锦衣卫报告、军情局报告，两份报告完全相反，就属于证据存疑，而存疑利益归属被告，又是法律的一大精神，那么本次不采信锦衣卫报告，也属于合理范畴。

最后落到言官报告，言官是没有锦衣卫、军情局这份能量的，所以他们的证据，都是自己猜出来的，属于证据主体与证据形式不合法，因此也不予采纳。

当然了，参与这起“田雄之死”事件中的所有人等，都是忠君爱国的典范，不采信某些人的证据，不代表国家不信任你们，也不代表国家讨厌你们，这只是一个正常的法律程序问题！因此，除了阮大铖外，所有人都予以嘉奖，赏银50两。

倒霉的阮胡子，身处河南经济战前线阵地，大西北的一起事件，他连个影子都不知道，却稀里糊涂的得到了皇帝亲自下旨饬斥的惩罚，全是活该他倒霉啊！

不过呢，阮大铖摇身一变，成为国家监审使司监审正使，虽然只有正六品头衔，却直属内阁杨嗣昌管辖，督办全国贪污腐败案件，这权力如此之大。也算意外之福！

一来一往，阮大铖也算没白玩。他的反向操作法，大获成功。

……

注*：证据合法性的标准应包括：主体合法、形式合法与程序合法三层涵义，即提供证据的主体（主要针对人证而言）、证据的形式（主要针对鉴定与现场勘验笔录而言）和证据的收集程序或提取方法必须符合法律的有关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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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航海之钟

西历1646年6月21日，大明崇祯十九年，五月初九，夏至。黄得功返京述职。

仲夏的北京城，全天都笼罩在暑气之中，沉闷的空气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也依旧是令人难耐。太阳，就像一个患有强迫症的恶棍，长时间，毫无节制的炙烤着人们的肌肤。即使树荫、房檐的阴影下，也丝毫不觉得多少凉爽，人们为了降温而在地面上泼洒了大量的清水，但很快，大家就开始咒骂这是个馊主意了。因为水汽蒸腾，却久久不散，整个城市的上空，出现了雾蒙蒙的效果，非但没起到降温作用，反而让人更觉难受。

“爹地，我又起红疹了。”说话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穿的衣服花花绿绿，鲜艳无比，两根白生生的胳膊上，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红色小水泡。她一边愁眉苦脸的跟父亲抱怨，一边还不停闲的挥舞着手中的花金竹。

她的父亲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装扮明显是欧洲贵族，父女二人的身后，跟着六个欧洲随从，仆从们黑色漆亮的胸襟上，用金粉勾勒出一个盾牌的徽标，盾牌上面用十字架划分出四个区域，左上是三颗星星，右上是蓝色的三瓣百合。左下、右下的两个区域暂时空白。

父亲弯腰查看女儿的红疹，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倒出一些绿色的药膏给女儿涂抹上去，一边抹，一边用法语宽慰着女儿。

“艾拉，我的甜心，不要紧的，比起海洋，北京的阳光已经温柔的如同巴黎了。这是他们中国人生产的蛇胆清凉膏，专门治疗你的皮肤过敏。”

“蛇？”艾拉假装被吓坏了，一边夸张的喊着，“我不要蛇，太恶心了。”一边却很享受蛇胆带来的清凉感受。小姑娘手中的花金竹，随着她的挥舞，不停的旋转着，闪烁出美丽的光芒。

花金竹，其实就是先用竹子做出一个“丰”字型，再把绢花、绒花、金银箔花钉到上面去，然后利用风车原理，让这些美丽的小花随风旋转，甭管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只要是女性，对于这种玩具就根本没有抵抗力。

艾拉手中的花金竹，是鑫锦坊精品，其中金色的小花，确实是纯金箔做的。价值20两纹银。而鑫锦坊的主人，正是当今大明贤妃绯儿的亲兄长，费文德。

艾拉的父亲，也算中国人的老朋友了。他是法国驻中国大使麦伊－尼斯莱男爵。

自从去年中国人开展“使馆外交”之后，欧洲各国都争相派遣驻华大使，麦伊－尼斯莱作为皇家家庭教师莱娅夫人的表亲，当然很适合这个岗位。莱娅夫人的丈夫范西礼，不仅是著名的欧洲男爵，而且是海盗共和国十大议员之一，在南洋有着巨大的产业基地。如此一来，政治、外交、亲缘、经济，就都顺畅的紧密联系了。

“爹地，”艾拉来到中国只有两个礼拜，今天是她第一次见识中国人的富庶与欢乐，所以对任何事物都非常好奇，她指着远处高高飘扬的一杆大旗，脆生生的问着，

“爹地，那个旗帜是他们国王的旗帜吗？”

“哦，”麦伊－尼斯莱抬头看了看，他已经认识不少汉字了，看清旗帜上的字样后，很浪荡的耸了一下肩，

“哦，不，艾拉我的甜心，那是踏月会的旗帜，是他们的，”麦伊－尼斯莱犹豫一下，踏月会与惜字会，这两个名字都是钱谦益这个老色狼起的，分别代表北京、南京的青楼女子联盟。虽说他经常光顾花丛，可面对女儿，总不好乱说的。

“哦，这么说吧，今天开始，北京将有三天时间的狂欢，狂欢节期间，所有的演出，都由这个踏月会来管理。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艺术家工会。”

“哇！”

看到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麦伊－尼斯莱男爵无奈的转身，对着身边的仆从小声说道：

“你们都要记住，踏月会的主要人员，都是威尼斯之女。千万不要让艾拉过早的接触这些。”

“是，我的大人。”

仆人连忙鞠躬施礼，东西方其实很多东西都一样的，“威尼斯之女”这个称呼，就是在委婉的形容那些风尘女子。而且能被称作威尼斯之女的人，通常是色艺俱佳。惜字会和踏月会因为得天独厚的优势，使得这两个女子工会，已经成为当今娱乐界的领袖团队。那些耍杂技、变魔术、打把势卖艺的江湖儿女，都已经在两家行会中进行挂单操作了。因此凡是有狂欢性娱乐活动，出面组织演出的，永远是惜字会和踏月会。

麦伊－尼斯莱父女一行，继续行进在欢乐的人群中，天气再热，也不能阻挡人民娱乐的心情，整个城市现在到处都是喧闹欢乐的人群。虽说法国大使的身后除了六个随从之外，还有四个中国脚夫，这个队伍的人数不算少了，但在整个狂欢状态下的北京城内，也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今天，是黄得功回到北京的日子，小朱和以第三届内阁为代表的全体政府成员，破天荒、破纪录的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由于田雄事件所引发的一系列矛盾，均在小朱及其第三届内阁的共同努力下，趋于平静。尽管言官系统对御前会议做出的决定很是不满，但由于国家新增设立了直属内阁的监审司、绩效司，使得言官系统在大诰院、御史台、按察使司及六科给事中之外，增加了两大职能管理机构，又让他们及时的获得了良好心情。阮大铖最多就干这头一任，等阮胡子滚蛋了，言官系统自然会强行插入。所以言官们依旧很高兴。

在官僚机构针对某项罪行采取了妥协姿态之后，国家从另外的途径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这样的政治交换，其实恰恰是国家处于高速发展时期中的一种常态。

大明现在的发展很是迅猛，无论文化、思想、疆域、行政、还是经济，都几乎是日新月异。正因为各方面都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才让国家所掌握的资源愈加丰富，也使得各类“违法”案件层出不穷。

并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必须进行惩处，只要国家及时出台法律。并不是所有的资源都必须掌控，只要国家能做到尽在掌握。只要国家政体不是一个独裁机器，那么为了保证政府机构顺畅运转，通过“出让”资源来换得服从命令听指挥。其实非常正常。

当然，资源开发不是无限扩张的，尤其现如今的中国社会，早晚会遇到新的瓶颈时刻，到了那个时候，国家不再有新的资源可以出让，官僚机构、人民大众，对国家的忠诚度也就相应下滑，于是相应的，国家政体就会趋向于独裁与强力。

那么小朱及其代表的改革派别，所面临的最大任务，就正式转变成：

“尽快确立适合中国人的政治伦理、社会道德。以在下一个黑暗时代到来之前，尽量的规避风险。”

没有任何一个政体是永远光明的，也没有任何一部法典是普世万年的，但政治伦理、社会道德却可以持续传承。

构建士、农、工、商四大阶层，平等共处，这就是政治伦理。

崇拜英雄，弃恶扬善，敢于对着强权与不公说不；为了国家利益，人人都甘于牺牲与奉献。这，就是社会道德。

只要这两样没问题，一个国家的象征是不是帝王家业也就无所谓了。

理顺，或者说想通了这个关窍之后，就轮到感性的小朱出场了，他要借助自己的特权，给予黄得功一份荣耀。

完全可以这么说，黄得功代表了当今主流对军人的审美情趣，强兵海外，却授命千里，让他拼命，他拼的浑身是伤，病重弥留。让他交权，他交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这样的将军，多大的荣耀，都当之无愧。

天子诏曰：今黄得功奉调返京，圣心大慰。特许凡在京官民，沐休三日，欢庆酒乐。以体忠信自律，进取为人者，国必拜庙礼廷，宜以益亲之望。

白话解释，黄得功能够交出兵权，回京待命，皇上非常高兴，既然高兴，那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全北京腐败三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都没问题。

这样的奖赏，可以说非常另类，因为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来看，皇帝本人最好是个变态的自闭症患者。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不听音乐。如果吝啬到一顿饭只吃馒头咸菜，连点儿荤腥都看不见，那才叫完美呢。

所以，如今皇帝亲自下达旨意，公开让大家腐败三天，要搁在以往，非出乱子不可，但现在大明的臣民，早已经习惯了皇上的这种不着调。更何况这位皇帝看起来很符合昏君标准，但正是这位流氓天子，却送给大家一个富庶美好的生活，于是本来就不怎么节约的大明子民，堂而皇之的开始了狂欢。

然而就在这个喜庆的气氛下，麦伊－尼斯莱男爵，要敬献中国皇帝一份礼物――航海之钟。

“皇上，那个法国人麦伊－尼斯莱，刚刚被王公给骂跑了。”

“哦？”小朱放下手中的一份报告，一时间脑子没反映过来，“是王承恩，还是王坤？”

“回皇上，是王坤。”

“喔，”听说是王坤又在脑妖儿，小朱也就没再多问，他身边的太监们，就没有一个脑子好使的，索性懒得问了，继续埋头看手里的报告。

一旁的春熙，眼见皇上没搭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把一辆风冰车给推近一些，这是唐代就出现的皇家夏季用品，一个镂空的铜制球体，上半部分的大圆肚子装满冰块，通过一个手摇柄转动风叶，吹出的风经过碎冰的冷却，再热的天气里，也能获得凉爽舒适的微风。而碎冰融化后，会顺着球体内壁流到下面，底部的半球里镇着水瓶，随时倾倒，随时冰爽。

这种原始的，空调与冰箱的复合型工具，是聪明的中国人率先发明的。而且是唐代呦。冰块则是冬天凿的河冰，在地窖中可以保存很久，夏天都未必能用完。

“嗯，哼哼。”

小朱幸福的像猪猡一样发出满意的呻吟声，想想也是，本身他所待的房间，就因为举架高大，南北通透而不显得太过闷热，如今再被凉风一吹，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小朱正在看的，是黄得功一行人的行李清单，虎山大帅返京时的驼队有100匹骆驼之多，这负载量可是够大的，如此丰厚的物资，当然有言官要找茬了。尽管大家都不想现在找黄得功的麻烦，但也不能太过分不是。

于是小朱提前很多天，就派人过去，要黄得功说清楚那100匹骆驼都背了那些东西？

按照大明例律，别看国家为了迎接黄得功搞了个三天狂欢，但武将返京述职，非旨不得入城，这可是惯例。所以在没有搞清楚黄得功是否“贪污”之前，虎山大帅的驼队，只能在北京东北方向的甘家楼附近停驻。

“唉，”小朱看完之后，叹了口气，歪头对着杨嗣昌说道：

“杨先生，黄虎山为人真是不错。他们咏归兵都是内地边军出身，被国家征召到千里之外，日久不能归乡。想想，心中还真是不忍啊！”

“臣替咏归上下谢过吾皇仁德！”

“嗯。先生想必已经知道了，黄虎山带回的东西，都是咏归将士送给家人的书信、资财。其中竟然没有一两银子，是黄得功的。”

“回皇上，”杨嗣昌的心情也多少有些波动。“黄虎山为国征战，所积资财，全用来抚养战殁袍泽的遗孀、遗孤，以至于他的老母，至今仍要靠沽酒谋生。如今又廉颇老矣，听一体堂的医官说，他似乎已经开始便血了。”

“…”

从黄得功身上，可以看到中国军人的一切优点：忠诚，忍耐，善良。而正是这样的军人，如今又成为国家新战略的提出者，可见他们的政治素养。

这其实也是小朱非要以“狂欢”之礼，来善待黄得功的根本原因，他要以这千古未有之礼，来最后对黄得功说一声谢谢。

现如今，尽管黄得功身体不行了，但大家都知道，开展“大通商”时代是国家未来的国策，提出者的身体是否好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将来在史书之上，人们会记录下这样一笔：

大通商时代的开创者，是时任咏归元帅的黄得功。

而对于眼下来说：

苦苦寻求归宿的浪子，直到黄昏才看到那温暖的家缓缓升起的炊烟，老母的爱怜、妻子的怀抱、女儿的温柔，都将给予黄得功一个平静的归宿。咏归之人，终得归乡。是的，这是一个伟大的人所拥有的传奇一生。

一切，已经足够。

“朕其实早有想法，由户部出银300万两，作为战殁遗族的抚恤之用。如今大通商时代即将到来，这三百万本金，寻个稳妥的经营之道，将来利润会越积越多，早晚必有大用度。不知先生能否玉成此事？”

“臣不敢！”杨嗣昌立刻躬身裣礼，“抚恤战遗，历来仁政之一，如今又起着安稳军心之用，臣非但要亲自操办，还会提请诸同僚，一并捐银。”

“…”

这事儿基本到此，也就算告一段落了。毕竟小朱和他的团队还有很多的事情，这些纷乱纠结的事务，不可能，也不允许他们始终伤感下去。他们所要面临的事情，概况下来，有几大方面：

1.拉达克王国之战，如今已经接近尾声，战斗再艰难，唐栋率领的征西军也足够应付，更何况芽朗班船长对于“借助中国人的力量，提高自己在印度国内地位”的建议非常感兴趣，有了芽朗班的背后小动作，印度人攻打拉达克的积极性，开始降低下来。

只不过为了让印度别再没完没了，唐栋劝服拉达克国王德丹南吉，主动让出了拉达克王国的南部土地。

也就是说，新拉达克王国的领土，将局限在克什米尔地区之内，在群山之间的这块盆地，尚算富庶，拉达克王国能够避免灭国噩运，已经算是万幸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拉达克王国原来的首都，其实在中国境内，因此出让南部土地，即是让印度人安心，也是中国人自己的利益保证。

但建设拉达克，经营克什米尔，使之成为中国人将来开展大通商时代的一个桥头堡，就必须正视以黑山、白山为首的伊斯兰教派。

现在的北京城，各大宗教都有自己的讲经坛山了，雾灵山天主教修道院、云蒙山藏传佛教辨经圣坛、道教的白云观、佛教的潭柘寺，等等等等，通过国家主导的一系列政策与资金，北京成为各大宗教的圣地之一，已经不可逆转。

既然通过圣地建设，完全可以达到政治目的，那么针对伊斯兰的扶植工作，也将展开。不过按照杨嗣昌的理解，伊斯兰这个宗教的圣地，最好不要离京城太远，毕竟穆斯林更偏重入世，因此在京城的心脏一带，建设一处伟大的门宦，于国于教，都是有好处的。

这个宗教圣地的建设，很敏感，也很棘手，时间也很漫长。所以一直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

2.对国内叛乱的处理问题：

首先，左良玉的生命，已经正式接近尾声。由于“惊天骗局”及“对俄战略”的开展，军情局开始从江南主战场上撤离，转而交托给锦衣卫－东厂－刑部为代表的国安系统，但不论主体是谁，情报网的卓有成效是足以保证的。从各方面情报汇总来看，左良玉的身体，确实不行了。

左良玉身故之后，其麾下六大总兵将分崩离析的局面，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其中金声桓、王体中、丘慧荣三人将可以肯定，会继续反叛下去。因为这三个人都与目前平叛最前线的“大通君子营”有这样或那样的恩仇。

金声桓逼死了曹文诏，与曹平安可以说不共戴天；

王体中被孙传庭的新军战法给打得头破血流，可以说想投诚都不敢了。因为人的心理非常奇妙，如果王体中赢了一阵，那么他将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国家投诚。而现在他是败军之将，即便投诚，也只能被大通营接管，这一来一往，差别是非常大的；

丘慧荣则首先是左兵的死杆，谁投降，他都会坚持到底。然后是他可没少折磨人，阎应元、姜世襄、冀乐华等等一众大通营的骨干首脑，都输给过丘慧荣几次，这样一来，就等于树敌过多，将来的岁月里，说不定谁一动歪脑筋，他就死无葬身之地。最重要的是，当年因为杨嗣昌从中作梗，丘慧荣身上至今也没有军衔。而且当年杨嗣昌要谋断孙传庭，恰恰是丘慧荣出手，于刑部大牢杀死了一干人证，暂时解脱了孙传庭的死罪。并由此引发山陕新政，使得新党拥有了长达五年时间的探索性实践。但问题是，孙传庭最后依然被杨嗣昌作梗，以死缓重刑之身，率领大通营于定陶前线平叛。可以看到，他与杨嗣昌的恩怨是很难说得清楚的，因此说，即便他不怕大通营这些武将，他也得掂量掂量杨嗣昌的狠辣。

所以，目前第二次军事布局已经全面启动，左良玉身故之后，徐勇、李成栋、李士春三人，由陈奇瑜、马祥麟、沐天波等人出面斡旋，一面打一面和谈，争取最小伤亡前提下，促使三人投诚。

另外一面，大通营全面出击，争取最短时间内，击杀金声桓。因为曹平安身为曹文诏义子，他接管山陕兵的前提是义父阵亡。同时又因为曹变蛟的存在，使得山陕兵始终以“仲帅”来称呼曹平安。这种状态下，于公于私，曹平安都要击杀金声桓，以树立自己名正言顺的军事地位。所以这种在私人恩怨为表象的军事行动中，其他人是否会果断驰援金声桓，真得很难保证。

一旦金声桓被击杀，徐勇等三大总兵反正。王体中、丘慧荣、左梦庚等人就只能寄希望在旧党“经济战”的胜利了。

这就涉及到政经层面的对决，也就是“惊天骗局”的胜负了。

这个局太过复杂，目前也只是到达一个计划中的拐点，亦即旧党凭借在手的实体经济，来大量发行桃花票了。

目前桃花票这场局，其实更像是一场以“何种货币模式”来决定未来经济走向的战争。

因为现在的“户部本票”是依托黄金、白银发行的，而旧党的桃花票，则是依托“实体经济”来发行的货币。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阮大铖、张彝宪这两个犯罪天才的主脑下，旧党至少从技术上，已经成为掌控全中国55%经济份额的大股东了。

依托实体经济来发行货币，可以说其科学性远远高过“黄金”，因为实体经济会带来预期收益，在预期收益始终存在的情况下，货币发行是可以做到无限的。因此桃花票的坚挺程度，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因为“黄金”货币，需要你去再投资，才能做到保值与增值。至少从时间上，弱于实体经济货币。正是这种“使用桃花票，不仅与本票同质，而且还会稳步升值”的概念之下，旧党桃花票的发行工作，异常顺利。

但这里有个非常非常关键的因素，那就是“实体经济不会瞬间转变成虚拟经济”。国家现在拥有治法权，一旦国家宣布旧党掌控的这些实体经济全部充公，那么桃花票坚挺的神话就将破灭，因为桃花票所依托的这些工坊、房屋、田地，都将变成虚无缥缈的梦幻。桃花票将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

这一场“惊天骗局”，更像是一场提前来到的货币战争，中国人自己创造了一个自我训练的战场，通过内部完全可以承受的代价，完成了一场货币战争的预演。

以黄金为本位；以实体经济为本位；以虚拟金融衍生品为本位。这三种货币发行模式，人类越早接触到，越容易提前拥有应对的经验。

而即将到来的大通商时代里，一旦中国人提前拥有了复合型货币发行理论，那将是无与伦比的一笔财富。

军事、经济双管齐下，正是国内应对叛乱的两大手段。而在两者之外，以小朱这个不着调的君主为首的北京政坛，其实也在酝酿着政治战场。毕竟军事打击、经济构陷，都带有强势特征，要想让对手心服口服，你就要有新的手段。

这个手段到目前为止，还仅仅在各人的心头萦绕，大家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因为他们在处理的同时，还要应对北方那只大白熊的挑战。

3.北方与俄罗斯人的合作，目前已经全面展开，俄罗斯人已经捞到了第一桶金，那就是酒类产品。

梅家皇商一开始本没打算靠卖酒赚钱，他们更像是次辅郑三俊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而安置的一个棋子。但商品经济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只要产品对路，就不愁销售前景。不仅俄罗斯人嗜酒如命，其实北欧人对烈性酒的偏好，也是令人咂舌的。

原本通过梅家皇商销往俄罗斯的美酒数量，就已经很多了。俄罗斯宣布与中国合作通商之后，他们国内的库存，就立刻销售一空，购买者都是北欧贵族。

这个现象对于小朱他们来说，有喜有忧。喜的是，国家扶植酒类专营，那本钱下的可是够大，如果总是吃财政，那将是得不偿失的。现在通过俄罗斯，国内生产的大量白酒、果味酒都将换来巨大的收益，这当然是好事儿。

忧虑的是，俄罗斯这个民族如此好酒，可一旦他们发觉可以通过卖酒而发财时，这北极熊居然真能做到滴酒不沾！这样的民族特性，是非常可怕的。偏偏这个国家又与中国人接壤，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针对于此，熊文灿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配额销售法。

这个方法的总体设计是：出于两国之间“深厚”的友谊，中国人会全面退出对北欧贸易，一切商品，中国人都只销售给俄罗斯人。至于俄罗斯人拿到这些商品后，是自行消化还是转口销售，中国人都无所谓。您爱干嘛干嘛。

但是，所有商品最好按照四、六开的模式进行区分，其中如果俄罗斯答应自行消化40%的商品，则其售价，比对北欧销售商品下调十个百分点。

解释来说：除非俄罗斯能保证40%的商品（主要为烟草、酒精）是用于其国内消费，中国人才会继续与其合作下去。

这么个极具阴谋特征的配额贸易模式，之所以能获得克里姆林宫的首肯，全在于一个中国人：梅家皇商下一代家主，目前已经在莫斯科混出规模的梅信喻先生。

按梅信喻的解释是：

“我们梅家之前只是为中、俄两国贸易而设的，但现在你们俄罗斯人以新丝绸之路为契机，开展对北欧贸易了。这样的话，国家那边早晚会撤销我们梅家的一切特权。既然如此，那还是让我回国吧。”

这种欲擒故纵，可以说是中国人娴熟无比的政治技巧。梅家这些年可着实是喂养了一批俄罗斯贵族，大家伙闷头一合计：

“如果保住梅家地位，将来中国的代理人就仍然是梅信喻、李定国这两个人。可如果保不住梅家，那中国的代理人将只剩下李定国一个人。而李定国是个什么东西，我亲爱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公爵阁下，您应该最清楚了。更何况，我听说梅信喻在中国那边已经得到了一个特权，凡是经他们梅家销售的商品，只要是在俄罗斯内部消化，他能拿到的价格，将比李定国那边低十分之一。”

“…”

就这样，为了保证俄罗斯的最大利益，为了保护俄罗斯人“最好”的朋友，俄罗斯接受了中国人提出的“配额贸易”。

将来的北海贸易中，李定国主持的商品洽谈会，将主要是转口贸易，占据中国对北方输出的80%。但其中烟草、酒精两样商品，则只有60%。

梅信喻主持的商品洽谈会，将主要是对俄罗斯本土贸易，占据总体份额的20%，但其中烟草、酒精这两样商品，则占据40%。

总之吧，这段小插曲，敲定了中国人的一项重大阴谋：利用烟草、酒精，长期腐蚀俄罗斯人的体质，战斗力如果不足，中国人会替他们训练及制定战术。一个由烟鬼、酒徒组成军队，其军事训练又是中国人在把持，那么拥有这个军队的国家，将永远不会对中国产生威胁，这当然也是国家利益。

但贸易，还不是对俄外交的全部，更大一部分，是土地的勘探问题。

北海合约已经定下了盘子，中俄双方将合作勘查北海以外，整个北方的土地面积，并且采取“格子”法，以北海“贝加尔湖方格”为基础单位，一个方格一个方格的去勘察与测量，由于中国人暂时认可“北海以北地区归属俄罗斯”的既定原则，那么俄罗斯对于合作勘测的积极性是非常高的。

既然要做到精确测量，就需要精密的仪器。而北方诺大的冻土带上，在那异常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经纬度、地磁曲线、日照长度等各方面都会受到影响，如何能做到精确定位，就需要一种特殊的仪器，航海之钟。

没错，大航海时代里，如果一艘船上的航海钟做不到准确无误，那么无论是无敌舰队，还是庞大商船队伍，都将在漫漫无垠的大海中，迷失方向。

有个最简单的例子，英国人的一艘远洋战舰，由于航海钟的损坏，使得他们在距离陆地仅仅三百海里的海面上，整整游荡了三个月，直到80%的水手死于坏血病，这艘船才幸运的被一阵季节风，给吹到了岸边。

所以，一座精确的，不受海浪颠簸、地磁变化始终按照固定频率运行的航海钟，是异常重要的计算方位的工具。

而应用航海钟到北方土地的丈量与勘测，将是一笔宏大的政府采购计划。并且借由技术人员的派遣，法国人会随时掌握中俄之间的合作程度。无论如何，法国人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这也正是麦伊－尼斯莱男爵今天给中国皇帝送钟的原因。并且有趣的是，法国人相比英国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们会主动接受别的国家、民族与地区的传统习俗。由于谐音“送终”，所以中国人避讳“送人钟表”，这个习俗，麦伊－尼斯莱是很清楚的。

所以他特意选择了今天这个狂欢之日，来敬献中国皇帝一座航海钟。

“呃，那个春熙啊！”小朱忽然想了起来，王坤刚才把人家法国大使给驱逐了，现在刚好缓下了时间，还是最好问问，麦伊－尼斯莱男爵究竟怎惹着王坤王大总管了。

“春熙啊，那些西洋人又怎么招惹王坤啦？”

“回皇上，”春熙连忙停止运转风冰车，小心谨慎的回答道：“回皇上，麦伊先生原本说是要敬献祥瑞的，可王公查验后，竟然是从他们海船上拆卸下来的，”春熙顿了一顿，口气愈加小心，“呃，是他们海船上废弃不用的一座自鸣钟。”

“?！”

小朱一时无语，虽说他不是很避讳这些东西，可如今在狂欢节首日，这法国人就来这么当头一棒，这也太那个了。但他也知道，麦伊不是个笨蛋，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找这茬儿。那个海船上的自鸣钟，应该有些说道的。

但是，虽说小朱在这琢磨，但底下人就不一样了，眼见皇上沉默不语，大家以为皇上不高兴了，于是：

“皇上，天子威严，乃国家根本。吾皇再是宽仁，也不该容许那些西洋人肆意妄为。他麦伊－尼斯莱身为法国使节，竟然公开送，送，”郑三俊结巴了半天，也没敢说出“送终”二字，顿了顿之后，才再次开口：

“麦伊－尼斯莱身为法国使节，便该入乡随俗。既然他不懂得这些天朝礼仪，臣愿替皇上，行不便之事！”

“噗哧，”

小朱很没有形象的笑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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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十童子票

……

小朱微笑，不是被郑三俊故作严肃的表情逗乐的，而是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方的不同之处。

在如何送礼的问题上，其实法国人一直做得不错，毕竟是浪漫的艺术国度嘛，法国人，是最早的，成功以敬献祥瑞为名，被中国皇帝所熟知的欧洲人。像当初赠送给成化皇帝的玻璃制法国波尔多红酒杯、以及赠送给万历皇帝的钢琴，其中都透着异常精巧的构思。

因此说在本次狂欢节首日，法国大使公开要给天子送终（钟）一事，恰恰显示了法国人的乖巧，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究谐音避讳，这不，特意挑一个好时候给你们送来，多好呀！

这里就展现了东、西方“人文理念”上的不同。西方人在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同时，一定会找一个好消息给你备着，因为希望与痛苦并存，才是生活的美好与充实。

东方人则不同，什么青春永驻、寿比南山、再不就万事如意、白头偕老，瞧见没有，要好，就必须永远好下去，没有烦恼，才是快乐之本。

从当事人的立场出发，以旁观者的角度结束，这种自我内省的感觉是异常奇妙而且艰难的，小朱能随时领略到这些，只能说他真是一个幸运儿。

“郑先生，”（臣在）“朕经常听那些内臣们讲一些民间的趣事，通常来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那黯首庶民有的，我皇家亦有。”

“呃，这个嘛！”

郑三俊踯躅着，没往下接话，因为这个话题很难揣度，在没明白皇帝心思之前，最好耐心等待。好在小朱并没有太卖关子：

“可要是仔细想的话，我中华儿女更喜欢报喜不报忧，这话可对？”

“?，到也是！”

“嗡。”

一旁的分议群臣都吃惊的哄了一声，他们没想到郑三俊居然这么愚钝，这话皇上虽然说得比较轻松，但当臣子的却绝不可这么回答。因为如果上纲上线，这就是欺君之罪了。大家都很吃惊的看着次辅大人。

但郑三俊也是没法子，眼前的天子，属于跳跃性思维，这点大家都清楚，像熊文灿、卢象升、杨嗣昌、洪承畴这几位，都可以轻松的跟上皇帝思路，但郑三俊更偏于保守，所以他只能顺着来。更何况，报喜不报忧向来是中国人的可爱缺点，因此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驳天子的威严。

眼见郑三俊虽说被大家看得满脸通红，却还算君子坦荡，小朱微笑着点了点头，鼓励老先生继续说下去。

“皇上，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依！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总是方家之道。吾皇圣睿，能探明民间细故，真真黎民福祉！”

“呵呵，”小朱得意的，同时也很欠揍的摆了摆手，巨大而又破旧的袖口，露出很多线头，不仅邋遢，还有点脏兮兮的。

“朕的文学一般，当年写经论时，经常急切的寻人代笔。但奏章批阅，却一定要亲自过目。怕得就是不能做到兼听则明。如今这个麦伊－尼斯莱能想到航海之钟来敬献，无论其目的何在，朕都可以笑纳。我还就不信了，”这流氓说得忘形，居然翘起大腿，用手啪的拍了一下，响倒不怎么响，但无赖却是一定的了，

“我还就不信了，他有几个胆子敢触这个霉头。所以说，没事儿，明个儿先生领着太子去查问一下吧。”

“嗨伊！”郑三俊立刻九十度深鞠躬，君臣这番对话，如果经由生花妙笔来个润色加工，将来在史书上绝对是佳话一篇：

首先，西洋人不懂规矩，送的礼物不合时宜；由此引发了天子与贤臣之间的一番“对话”，贤臣以“居安思危”劝谏天子要做到“兼听则明”；最后，天子非但宽恕了西洋人的愚蠢，还让这位大“贤臣”担负起教导太子的重任。这么一看，不是千古佳话是什么？这正是郑三俊激动的直鞠躬的原因所在。

尽管事实满拧！

郑三俊分管对俄外交与商贸洽谈，进而全面负责外交、通商事宜，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贺逢圣掌六部、李邦华管吏治、杨嗣昌理新政、洪承畴治法务，都是人尽其才，尤其郑三俊的外交与商贸，这两大方面都需要一定的狡猾与厚黑，同时也对政治技巧颇有要求，如果让范进这样的宝贝去干外交和通商，那非出事儿不可。郑三俊在这些方面，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这次让他带着太子去见法国大使，也有另外一层意思：

首先，这证明太子之前分管的粮油畜牧的工作，是可以打满分的。那么现在让太子继续跟进外交及通商事宜，这依旧是多方位锻炼接班人的工程。

其次，郑三俊与梅家关系过近，对俄贸易又是未来大通商时代中三大主线之一，这样暴利的职位，如果只是皇上默许，那将来太子继位，郑家、梅家将很难有太好的下场。现在太子奉国期间，就让郑家、梅家与太子合作，那么以郑三俊的职业道德和政治素养，就算退一万步，他死活也不被太子认可，总可以急流勇退以求自保吧。

随时替手下干活的人想好退路，才是上位者最应该做的，否则都特么不是人。

第三，毕竟这里是中国，毕竟中国人是讲究级别的，法国大使，确实算得上高干，但总不能整天想起来要见皇上，就让他见吧？更何况东、西方的差异之处很多，这次送终（钟）被皇上哈哈一笑给让过去了，下次太子大婚，他老先生送一筐雪花梨或者一把杭州天堂伞，那还了得。这次其实也定下了一个章程，以后正常情况下，出面接待国外使节的官员，最高不能超过次辅，及国家副元首（太子）。

适当的降低某人的政治级别与待遇，往往是在保护他，这，恰恰是中国人的游戏规则。

总之吧，外交通商，且以战略眼光布局世界，这仅仅是小朱及其第三届政府所要完成众多事项中的一项，另外一个重中之重，是国内的沿江六省“技术性分裂”的可怕现实。

目前的平叛工作，是一场来到悬崖边上的舞蹈，之前花样再多，编队、组字、倒计时，但只要最后一步没迈好，立刻万劫不复。

现在南北对峙双方都拥有自己坚定的政治信仰，北京方面，始终认为这么大的国家，当然需要少数领导多数，但“领导”不意味被领导者的经济、生活、思想等各个方面都要受到控制。相对意义上的广泛自由与平等，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南京方面，则始终认为正是因为国家太大，人数过多，所以必须从精神上控制所有的人都要服从既定不变的规则，甚至连做梦，都要符合潮流。否则会出乱子。

一边是有限的民主和自由，一方面是无限的统治与禁锢。两者都是信仰，两者都有其理论基础和政治理由。但终归是要分出胜负的。

体制改革的抉择方式，历来不外乎三种手段：军事、经济、政治。

军事的副作用太大，都是一奶同胞，何必非要你死我活？更何况目前的军事实力对比上，双方各有千秋。毕竟火器技术仍处于换代阶段，当冷兵器的技战术水平达到时代的高峰时，足以同火器部队分庭抗礼。左良玉麾下六大总兵，金声桓的悍勇韬略，绝对是当今翘楚，再加上宋应星研发升级的“连发双马合抬弩”、丘慧荣强行自阎应元那里要来的“烟雾弹配方”，以及当年杨嗣昌为了困毙李自成，而大量修建的“铁线连环堡”，都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之作。而且这六大总兵同袍多年，互相之间的信任与默契，也是战争获胜的基本保障。

在军事手段的代价太过沉重的前提之下，就只能从经济、政治两方面分别入手了。先说政治方面：

“皇上，开启供奉丙榜，牵连广博，加之目前仅在北海做试手，究竟长效如何，还是言之过早，且目前战时，如若沿江六省的匠户们蜂拥而出，恐怕于民反倒不利。再则，刑部卢象升亦曾说过，如放任南人北逃，恐其间者甚。”

这段发言，是首辅贺逢圣的意见，这里面透露出几个信息：

首先丙榜的名字终于敲定了，全称叫做：供奉吏选科。

供奉这个词，最早起于唐代，那个“落花时节又逢君”所指的乐师李龟年，就是一名供奉。而汉语的词义，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化的，供奉、员外、鸿儒，这些原本的官职名称，到了如今的大明崇祯朝，已经渐变成一种尊谓，包括太医在内的纯技术人员，被统称为供奉；有点家底却没有功名的人，被敬一声员外；而鸿儒这个词，则变化最大，既可以看作是饱学人士，也可以看作是不具备事权却拥有绝对影响力的政坛大佬，毕竟鸿儒社的成员，都是退休的内阁成员以及六部众卿。

那么覆盖了全才科举、分科取材、国家选吏、工商皆本等一系列重要新政理想的丙榜科举，其命名的重要性，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因为中国人讲究名正言顺，只有切实的确定下丙榜的正式名称，这项新制才算正式实施。至于先期在北海行省，由李定国、堵胤锡来督办试行，反倒不算什么了。当年山陕新制的试点运营，孕育出关于新政的一切理论及新经济模式，使得国家政治正式向着“为民置产；竖立士、农、工、商四大平等阶层”方向发展。如今的在北海试行供奉科选，将为国家提供一条技术选材的良好渠道，同时在数千年的科举制度背景下，由国家主持的统一考试，对民众的诱惑力是难以想象的。

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沿江六省的人员北逃过多，则只能产生两个结果：要么东林党出台严厉法规，禁锢百姓的脚步，一来二去，一定出现暴力镇压，这不是逼着百姓们往刀口上撞嘛！而且北逃的人一旦达到基数，其间一定会混杂进间谍人员，目前因为锦衣卫、东厂、刑部组成的国安情报系统具备先天优势，使得谍报战线上，一直是北京占据绝对优势。这样的态势，最好不要打破。

开放丙榜的第二个目的，其实是想借此机会，分流东林旧党控制区内的劳动人民，毕竟只有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没有人，您就是守着一座金山，也得坐吃山空。考中丙榜，你就是国家认可的供奉，以前您叫王二狗，现在您就是王供奉，比来比去，又是您自己最擅长的水稻插秧，从来还没有一个政治制度下，以如此简便易行却又影响深远的改良科举，来提高劳动人民的社会地位。因此说，这是一项划时代的举措（确实不算创举）。

不过这么一看，丙榜的考核内容和方向，就涵盖了一切的自然科学，因为不仅是农业技术，甚至包括了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方面的知识人才。那么贺逢圣所谓的“牵连甚广”也就有了眉目。

丙榜由科学院、工部、吏部、学政四部委联合主持，其中科学院负责方向和内容；工部负责考核标准；吏部负责将通过考试的供奉们，进行统一安排，成为进士举子官员们的行政助手；学政则负责组织及教材编写，同样三年一个循环，并且在学政下面的教育机构里进行考核。

这么大的一个系统工程，莫说四个部委主持，就是一个部门来折腾，都是很大很麻烦的一件事情，更何况目前的四部委，分属不同的阁臣管辖了。

吏部是贺逢圣来分管，工部是郑三俊，学政、科学院是杨嗣昌，这三个人的性格迥异，贺逢圣偏于谨慎，杨嗣昌偏于锋芒，郑三俊虽说是个成熟的政客，但在原则问题上，也是当仁不让。所以，矛盾重重的丙榜事业，现在就谈及效果，确实为时尚早。

贺逢圣的谨慎，是对的。

“但不能因噎废止！”

杨嗣昌就好像会读心术一般，很直接、很没礼貌的把这话给说了出来，搞得很多人都很想点头，却又打心眼里一百个不乐意。

“好了，好了，”小朱连忙出来打圆场，心中也不由得对杨嗣昌很有想法，好话不会好好说，明明换种方式，就可以轻松获得通过的动议，往往因为杨嗣昌的出现，而横生波澜，这家伙就是一个战火中获得永生的典范，

“毕竟现在北海试行，沿江六省距离北海采莲堡，可以说是千万里之遥，而且到了冬天就是冰天雪地。莫说那些供奉考生们未必有这个精力，就是国家发放路费，也不见得有人愿意过去。但丙榜开设，功在千秋，既然连名字都定下来了，还是先行文下发吧！”

“臣等遵旨！”

一众大臣眼见皇上出面圆场，也就都同意了。正在这个时候，熊文灿忽然红光满面的站了起来，

“皇上，臣有闻圣意，拟发放300万白银，专用于抚恤战殁遗族。才刚又有闻，参考供奉科，国家愿发放路费。这两项一看，似乎北地桃花票的发行契机，已然找到了。”

“哦？”

小朱很感兴趣的望着熊文灿，从内心来说，他对大熊这样的贪官印象很不错，因为他是运气好，成为了这个永远不用贪污的皇帝。如果换成是熊文灿这个位置，小朱自问，自己贪污的规模兴许会更大，而工作却未必如熊文灿这般出色。能干，这就够了。

“熊卿家坐下说吧。”

“谢皇上，”熊文灿底气十足的回谢之后，并没有坐下，而是又走前几步，在上书房最明亮的中央区域中，这大熊的气色确实显得好！不仅现在北国各方面的财政都向着良好方向发展，东南沿海一带，由于郑家的反正，海洋贸易利润也如春暖冰开一般滚滚而来。再加上旧党惊天骗局的操作过程中，上不得台面的幕后交易实在太多，这家伙也是没少捞好处。他要还气色不好，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皇上，之前按桃花票制法，发行北地小额、限兑桃花票的议案，臣等一直在尽心筹备，只是缺乏一个适合的借口。这个借口如果选的不好，很容易引起旧党人的警觉。是以臣想借着丙榜路费、抚恤战遗这两道旨意，全面推行十童子票。”

“……”

即将发行的新版银票，之所以又称作北地桃花票，完全是因为技术侵权，蟾衣影纸蛤蟆票，是属于不同材质的防伪措施。而桃花票则是相同材质不同密度的防伪措施，从纯技术角度上讲，蛤蟆票属于纸币防伪的2.0版本，桃花票则属于3.0版，之前通过盖章、印刷字迹进行防伪的属于1.0版。

只不过在式样上做了区分，桃花票取意“桃李满天下”整个票面布满优雅的桃花花瓣，而新版银票票面上，则变成了十童子嬉戏图，这意头是不错的，那边不是说学生遍布宇内吗？好，我们这边来个接管下一代，看谁斗的过谁。而且也体现了南北二京对民众的选择，北京选择的是普通百姓的情趣，南京则更阳春白雪一些。

只不过有点可惜的就是成本太高，好么，十童子嬉戏，这得耗费多少画工的心血啊，因此一张纸币的最低成本也是50个铜板，这都算便宜的，因为宗业司现在名存实亡，诸大襄理都云飞消散，总襄理朱廷鄣被丘慧荣刺杀于江阴城，钟表襄理吉坦然被丘慧荣酷刑折磨致死，车架襄理姜世襄现在是大通营的军官，正在最前线战斗。剩下的几个襄理也都找不见了，就连宗业司管辖的大部分藩王（七王为首）也都跟着东林党嗒哄去了。最为重要的是，宗业司原本的大宗资金储备，都在南京刑部那边，可倒好，被丘慧荣给连锅端了。

没钱、没襄理、丧失藩王，这种种打击之下，北京宗业司算是名存实亡了，而纸币印刷，一直是宗业的一个重头业务，因此接到“十童子票”的印单业务后，宗业司的报价被压得几乎没有利润可言，50个铜板，也就算勉强收回成本。

最为可气的是，小额面值、限额兑换，决定了十童子票的面值仅仅是1两银子。折合1000枚铜板，算上50个铜板的印刷成本，国家每发行一版纸币，就先期损失了5%的财政预算，如此愚蠢的纸币发行模式，可以说另类得惊天地泣鬼神。

但不要忘记，发行北地桃花票，亦即十童子票的真实目的：

其一，一国之内，任何银票货币，都应该由国家主导铸造，这可是国法中的国法。

其二，小额、限额兑换纸币，是金属本位币制度下为了降低货币乘级的标准模式。

其三，迷惑旧党，继续误认为北地缺钱，还可以因技术侵权这个现实，让桃花票更加坚挺。

其四，将来惊天骗局成功，户部通过回购小额银票来保障最草根民众的基本利益。因为桃花票面额一定过大，毕竟发行方都是江南诸大豪族，这就使得沿江六省治下的民众们，在短期内迅速接受十童子票。

其五，整个骗局所涉及的金额、人员，都非常庞杂纷乱，届时可以通过以“十童子票”全面替代“蛤蟆票、桃花票”的过程，顺利掌握那些胆敢发国难财的蛀虫。

有了这许多的目标背景，北方发行“十童子票”是一定的，只不过就如熊文灿所言，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

现在好了，供奉丙榜开立之后，国家会给考生们报销一部分路费，而路费也不能太多，一两银子的票面额，确实具备了报销的可操作性。这是其一。

再一个，户部已经定下来发给黄得功十万两白银作为奖励，再加上刚才小朱定的，户部出300万两白银，作为虎山基金，将来投资到工商业中，然后利用经营所得来负担阵亡将士家属、退伍老兵的抚恤工作，这就需要制定一个规章出来：

首先，为了保证投资时，虎山基金不会被人挪用，就需要在面额和兑换额度上做一个很流氓的约定：与户部结算时，或者由政府出面进行投资、分红、发放，以及进行政府采购、销售、分发时，按面额等值计价。在民间以票面自由流通时，同样百分百兑换（因为有户部兑换比做担保）。

但问题的关键就是，当民间想以纸币套换金属货币时，则必须折扣2.5%。也就是25枚铜板。前面说过了，十童子票的实际成本是50铜板，如果民间想放弃十童子票而换为金银双铤，就必须与国家分摊成本。

这样一来，当那些商家领取到国家指派过来的虎山基金时，唯一保值的方法，就是把所有的十童子票都投资出去，因为兑换是民间行为，国家要收取兑换成本。而投资则属于上报户部帐目的国家行为，国家按票面额结算。这一来一往，商家就赚到了2.5%，何乐不为？

而资本投资的唯一结果，就是存在预期收益，投资必然带来收益，这还真就是绝对真理。虎山基金越投资规模越大，然后将收益所得用来抚恤战遗人员，及退伍老兵，这种良性循环下的基金模式，还算通畅。

第二个，

这种双轨兑换的方式，也刚好避免了一个弊端：从本次惊天骗局的实施与操作中，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民间大户在以金、银大量收购纸币时，往往可以做到折价收购，然后再拿着纸币去国家那里兑换金银时，又是等额。这就创造了切汇现象。

但现在的十童子票本身属于溢价发行，相关兑换比都公开而且固定。大户们要想切汇，就必须以低于975铜板的价格收购十童子票，只有这样才可以赢利。但是草民直接跟国家结算，就可以拿到975铜板，其自身用纸币自行流通时，又是按照1000铜板来计价。换得越多，亏的越多。这就规避了切汇行为。

最后一个，

由于虎山基金、供奉考生路费报销，这两个借口所涉及的金额不算太多，总额最多也就几百万两白银，国家有限发行新版纸币，对金融市场的触动不是很大，而且还由于溢价发行，使得草民更乐于使用十童子票。再加上兑换比上的折价率，这就创造了纸币流通的信用及人群基础。

因为没人会疯狂到扛着一麻袋的钞票纸，然后去强行贬损自身2.5%的财产，所以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推动纸币流通，也算一个成就。等到将来惊天骗局成功后，国家重新启用低成本纸币，将高成本的十童子票取消，也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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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困兽之搏

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那个？

……

其实没人愿意听到坏消息，可有的时候情势所迫才让你不得不在坏消息与好消息之间挣扎与徘徊。

对于麦伊－尼斯莱男爵来说，好消息是中国皇帝公开发布宣言（内旨），中国政府将一次性购买五百座航海之钟，专门用于北方勘探事宜。这还只是第一批订单，后续随着勘探工作展开，航海之钟的销售前景，持续看好。他又一次出色的完成了法国任务。

现在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尽管还是一名孩子，但他已经展现出身处国王高位所应该具备的一切天赋：贪婪、残忍、目光远大而且意志坚定。

路易十四的母亲与红衣大主教马尔萨之间的情谊很深，早熟的国王是不可能没有察觉的。按中国人的古语，爱屋及乌，法国王太后喜欢那种青花瓷外壳的座钟（南京吉坦然作坊出品），那么国王无论从政治上，亦或是情感上，起码对座钟会产生一定的反感。既然讨厌，那么通过钟表而反向赚取中国人的黄金，并且通过这种商业行为，还能够随时掌握俄罗斯人的动态，为法国将来在北欧与东欧的布局，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此一举两得，又能平复心中某种不平的国家任务，麦伊－尼斯莱男爵是一定要圆满完成的。

航海之钟可以准确计时，不受地磁变化，哪怕翻山越岭，航海之钟也依旧会按时、准确的运行，这部英国人发明的伟大机器，重达50公斤，长宽高都在一米以上，售价被定在了1000两白银。能够把英国人的发明变成法国人手中的摇钱树，充分体现了路易十四的聪明。

当然，通过准确计时工具，来准确丈量土地面积，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项创举，也是一个必然，长、宽、高通过时间来佐证，使得四维时空，已经拉开了她的神秘面纱，就看人类有没有这个能力，去一亲芳泽了。

以上这些，都是麦伊－尼斯莱的好消息。他的坏消息是：

由于他不合时宜的给皇帝送终，为了避讳，中国皇帝派遣太子来出面接待，这就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政治现象，外国驻华使节的地位，一落千丈。

首先，前几年的中国外交，充满了自由民主气息，皇帝高兴了，甚至会徒步去南区约翰教堂，与费力主教一起喝一杯咖啡。其他国家的使节，也都可以拥有随时面圣的资格。使得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完全通过各使节对君主的影响力来完成。这是非常重要的。

但现在开始，外交程序与外交礼仪，被中国人正式启动。当你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你如何施展自己的影响力。外国使节变成了代理传声筒，这就使得他们的政治地位，被无限下降了。

第二，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触及避讳的外交风波，太子会同副首相郑三俊、教育部长等大臣，共同出台了一部法典：国外使节来到中国后，都必须接受培训，已经来到的所有使节，现在就开始学习。这种由中国人主办的培训班，其间的屈辱，可想而知。

什么结婚时，千万不要送人家雨伞；与人筵宴时，梨子千万不要分开吃，尤其不能用刀子切。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欧洲使节们的自尊心都倍受打击。

地位降低，对于傲慢的欧洲人来说，是绝对危险的信号。因为这种降低标准，就意味着在中国人眼中，欧洲各国之间的关系是平起平坐的。将来俄罗斯的北方贸易、与法国人的南洋贸易，竞争会越来越激烈。

最后，前些年的三十年战争中，法国人曾经雇佣了十名瑞典火枪兵，用一种奇怪（先进）的步枪，于高点狙击的方式，打退了保加利亚雇佣的俄罗斯哥萨克。这个战果，素来被欧洲人所津津乐道，于是某天，太子亲自跟他说：

“小王喜欢狩猎，既然那十名瑞典火枪兵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便请男爵阁下，帮忙聘请几个过来吧。”

“是，我的太子殿下，您的命令，我一定照办。”

麦伊－尼斯莱一边有礼貌的鞠躬，心中却不断在转，中国人的火枪技术，其实与欧洲各占胜场，基于这点，英国、法国、荷兰等国，前两年刚刚达成一个秘密协议，今后将不再与中国进行武器技术上的交流。

但这是上流贵族才知道的秘密，麦伊－尼斯莱是不敢乱说的。如今中国的太子想获得瑞典长距离狙击火枪的请求，男爵阁下真的犯起了为难。

“呵呵，”太子慈?依旧很是和缓的继续说着，他的性格更像母亲，沉稳、温柔，不像他的父亲，整个就是一个跳马猴子。

“麦伊－尼斯莱男爵阁下，”（听凭您的吩咐）“想必您也知道了，我们的国家，目前正在面临一场叛乱，”（当然知道，愿上帝保佑大明）“为了避免平民的牺牲，父皇那边，一直没有下达全面开战的旨意，这点，您能理解吧？”

“理解，我的太子殿下，请代我转达我的敬意。皇帝陛下的仁慈，就是圣彼得也会躬身致意。”

“呵呵，光有敬意还不够，准确的狙击，”说道这里，太子慈?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射击动作，“可以有效避免无谓的伤亡，这对于战争来说，非常必要。”

“我明白，我明白，愿意为您效劳，我的太子殿下。”

麦伊－尼斯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非常清楚，目前正在平叛第一线的部队长官，正是眼前这位少年的亲弟弟，尽管所有的势力都认同慈?为国家储君，但如果能通过某些实际有效的手段，来改变战争进程，从而降低亲王的作用，自然也是太子的工作重点。

也许这，才是太子希望得到瑞典狙击手的真实目标。

“好吧，”太子慈?站了起来，一旁的郑三俊自始至终都垂手而立，“航海之钟，属于高消耗品，前日我已经与北海刘惟敬知会过了，中俄北海勘测，确实大量需要。先期500座，不过是样品而已。不过使节若想生意做得长久，礼尚往来，总是应该知道的。”

“…”

这个道理，麦伊－尼斯莱当然清楚。他所头疼的是如何跟法国方面解释，明明武器禁运了，现在非但要把最先进的狙击枪送过来，还要把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狙击手贡献出来，总是会产生这样那样问题的。

但不论法国大使如何头疼，太子已经跟随郑三俊离开了法国使馆。需要注意的是，太子确实“跟随”在郑三俊后面。因为根据中国的政治传统，太子莫说在未继统之前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就是当了皇帝，如果太后还健在的话，他也要小心一些。

因此在这种情形下，尽管今日的太子慈?，所担负起的责任，可以说破了一个历史记录，重来没有一位国家储君，会拥有这么大的权力以及掌管这么多的事务，但太子依旧很恭谨的执弟子之礼，让郑三俊先行一步。

“奉国殿下，”太子礼让，不代表郑三俊敢受这个，眼见身边无人，连忙用非常恭敬的语气来商量事情。为了避免张扬的嫌疑，太子慈?是不会带着太监、宫女出行的，侍卫也不多，并且远远的侯着。十九小子也同样不会在有大臣出现的场合下，离太子过近。所以他们两人，现在刚好是个空地中心。

“奉国殿下，狙击火铳，我朝似乎就有，北海李定国那边，也早就施行过狙击战术，既然如此，为何非要他们欧洲人的？”

“呵呵，”太子微笑起来，让郑三俊感觉很温暖，“他们欧洲人总是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售卖咱们航海之钟，已经赚了大头。如果我中华认这个栽，岂不是被他们看轻了。所以我们这时候必须向他们索要点儿物件，有没有好处单说，起码不能让他们太舒坦了。”

“奉国殿下所虑甚是。”

郑三俊连忙小躬身拍了一个马屁，但随着太子清澈的目光，落在他的头上，郑三俊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郑先生，”（臣在）“狙击战法，究竟是否有效，我并不知晓，但既然是北海李定国制定的，想来应属良方。然不动边军入内，乃是父皇钦定国策。因此说，瑞典狙击士一事，只能由本官提出。这其中干系，可谓重大！”

“臣愚钝，多谢奉国殿下指点。”

“…”

这番对话，透出了这样几个信息：头一个就是太子确实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战场上施加影响。如若法国人送过来瑞典狙击手，并且安排在武学那边，专门进行狙击手的培训工作，将来一旦应用到战场上，无论战果如何，都将是太子的功绩。

这么算来，太子首先在粮农工作上取得了成绩，民以食为天，在农业为主的中国，如何提高粮食收成水平，是最大的政治；其次在外交领域中，太子先以一袋“菜籽”确立了国家以拉达克为代言人的中亚策略；后又通过“航海之钟”的谈判，调整了国家外交秩序；最后，太子借着瑞典狙击手为契机，在军事层面获得了基础。

政治、外交、军事，三项业务都取得成绩的国家储君，顺利继位也就自然而然了。而且之前的积极参与，不仅是锻炼太子的能力，也起着未来“政策过渡期”的调整幅度不会过大的作用。

另外一层信息，则是太子与“先皇”老臣之间的关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中国传统，但仍然不能避免有些大臣提前“投资”的行为产生。狙击手战术，恰恰是郑三俊递给太子的建议，毕竟梅家皇商一直深处北国，李定国、梅信喻主导的对俄贸易；刘惟敬牵头的划界勘测，都属于郑三俊的工作范围，因此他对李定国的“狙击战术”是非常了解的。而正好，太子也需要一个简单的，涉及面不是很复杂的新战术，来完成对军事的参与，因此这个建议对于太子来说，可以说是“金点子”。

现在的问题就是，太子如何施行？动用望海堡已经成型的狙击战士，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因为征北军为代表的各支军系，都是皇帝小朱一手建立的，太子在没有继位之前，根本不可能动用边军。只能从欧洲人那边入手。

太子刚才的话语，其实是在警告郑三俊，提建议没问题，你有本事我也很清楚，但你现在仍然是父皇的内阁次辅，一切，要以父皇为中心。

连拉带打，太子的政治手腕，显然要高于他的老爹，那个不着调的皇帝小朱。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太子从生下来，就处于权力争夺的最中心位置，从小耳濡墨染，这种宅门里的孩子，就是比那些草根出身的人，来的更狡黠一些。

眼见郑三俊越听越警醒，太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郑三俊继续“领着”他，向“南衙门”那边走去。

正当他们一行人来到“南衙门”前面的小广场时，只见熊文灿的管家熊全，正在跟几个人咬着耳朵，这些人都是各大隆臣的管家、亲随、跟班，国家层面上，很多信息的沟通，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进行的，今天大家都知道太子去法国使馆那边了，但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快就出来，因此被撞了个正着。郑三俊偷眼看了一眼太子，慈?垂眉低目，仿佛忽然对脚下的碎石子甬道产生了兴趣。

郑三俊连忙微一扬头，远远睨着自己的管家郑宝，立刻跑了几步，故作亲热的用手拍了一下熊全的后背，正在交换信息的几个人，连忙大声喧哗着，溜得远远的，不见了。

“唉，”太子慈?忽然轻叹一声，郑三俊连忙转身，

“军人佣兵自重，养贼自肥，都是痼疾。现在国家要打破这写顽症，自然会引发反弹。左良玉他们一直身处内地，本就没有施行军管制度，所以左兵最先感觉手脚被束缚，这个道理，其实可以反证到士子身上的。”

“…”

郑三俊没敢立刻接话，他感觉今天的太子，说的话有点儿多。这充分证明了两点：太子已经很成熟，且具备一名政治家的天赋了；但毕竟仍是一名孩子，之前所接触到的官员，都是司局级的小官，现在自己身为次辅大臣，是奉国期间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官员，因此这位储君很有一种兴奋感。

这种兴奋感如果过高，将来一定有人借此兴风作浪。太子结交隆臣，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但这种兴奋感，又必须要保持下去，郑家、梅家的未来，就全在于此。所以郑三俊一方面很高兴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太子的认可，如果没被认可，谁跟你说这么多话。另一方面，郑三俊也很头疼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想得很多，时间却很短，郑三俊向称急智，他立刻想好了对策：

“奉国殿下所言，臣略有所感。边地因为施行军管，所以军人的日子好过一些，然而行政代军管之后，立刻引发了田雄风波。由此可见，任谁，也都想游走在法律之外！这样既可以不受拘束，还能够名正言顺的中饱私囊，而不用报账。无论武人、士子，都身处魔道中间，入魔悟道，其实就在一念之间。如若时时有人警策，则那些勾搭连环，便会少去很多。这也正是天子，力排众议之下，仍要启用阮大铖的苦心所在。”

“多谢先生！”

“…”

太子道谢之后，立刻转身离开，今天确实说的有点儿多，但收获更大。郑三俊不是一个毫无私心的人，但他确实是一名合格的政治家，这点毫无疑问。在承认大家都有私心杂念的前提下，郑三俊显然更推崇“制度限制”来规避腐败行为。这样的观点，与儒家以道德领悟来约束人心的政治信仰，是存在差异的，而且这个差异还不小。

在这种情况下，郑三俊支持以阮大铖这样的罪犯来行使第三方监督策略，这充分显示出一名真正的政治家所具备的素养。

而太子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尽管郑三俊在苦心维护与自己的关系，为将来的政治道路做好铺垫，但不意味着郑三俊会一味的逆来顺受，该有的观点，一定会详细阐述。哪怕与自己有冲突，郑次辅也会公开说出来。这样的君臣关系，恰恰是最良性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就在太子与郑三俊这番对话进行的同时，另一番对话，也在对中国的未来，施加着微妙的影响。太子是国家未来的领导人，他的一切优点与弱点，影响都异常深远。发挥他的优点，正是现阶段中国的最大希望。毕竟皇权继承的这种政体，还要延续一段时间，因此培养太子，就是在培养国家的未来和希望。

而另一番对话，则决定了目前平叛工作的日程表。

徐州，大帅府内花园，院子里挖了一个蝙蝠形小池塘，池塘里竖着两块“寿”字形太湖石，在两个“翅膀”中间，有一座小巧的独孔石桥，石桥北端，栽了两树葡萄，南端，则种着两株银杏。

这样的建制叫做“福寿双全、聚宝摇钱”。

现在桥上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都穿着轻薄的月白绸衫，赤足、散发、靠坐在桥面之上，手边都放着一把带鞘的穆刀，远远望去，洒脱中带着几分肃杀，悠闲里夹着几丝焦虑。

“阿荣，这眼前美景，你我还能欣赏几时？”

说话之人，浓眉虬须，满面粗豪，浑身散发出凌厉的锋芒。但就是这么一位英雄豪杰，说出的话语，却带着诗人的忧郁。他正是左良玉麾下第一猛将金声桓。

金声桓的听众，面白深目，法令＊深刻，一看就是思虑过多、城府极深的人。正是左良玉义子，身无军衔，却名动天下，就连吴三桂也要暗自叹服几分的丘慧荣。

丘慧荣摸了摸自己的短须，看着池塘里正在无忧无虑游戏的锦鲤，轻轻一笑：

“人生百年，却又七十古稀。这一进一退，就是三十年时光。因此说眼前美景，我只求当下欣赏。”

“哈哈哈！说的好！”

金声桓仰天大笑，震得银杏的叶脉都在微微颤动。池塘里的鱼儿，被吓得扑喇喇打出几个水花，躲到太湖石下去了。

“阿荣，你这次带的那些烟雾弹丸，我收下了，辛苦你啦！”

说完，金声桓还不忘拍了一下丘慧荣的肩膀。

“…”

阎应元在做江阴典史的时候，出于游戏心态，把薰蚊药进行改良，发明了战场烟雾弹，不仅可以遮挡视线，还有毒伤的功效。这个初级版生化武器配方，最先被丘慧荣尝到了苦头，后来于南京刑部大堂，丘慧荣以众人性命为要挟，强索了配方出来。然后交给宋应星那边进行研制。

宋应星是个科学家，他在家人被胁迫的前提下，只能进行研制。并且处于科学家的本能，他发明了弹射素丸的形制。

弹丸直径在一寸左右，外面封有红色的蜡涂层，以保持药品的稳定。弹丸中间包裹着小小的液体药囊，只有液体药囊破裂，烟雾弹的功效才会发挥，这也是在保证运输和使用的安全。

遇到战时，士兵用弹弓把药丸弹射出去，距离最远可以达到五百米。这种武器不需要准头，只对远度有需求，越远越好。无论是蜡涂层还是液体药囊，由高高的半空中砸落在地之后，都会发生变形、破裂。再加上弹射目标一定是密集站立的士兵方阵，人马踩踏，也会创造最大的烟雾效果。

这样的武器，很难说是冷兵器还是火器，虽说战场杀伤力强劲，但任何时代的武人，都会划分成两大派别，唯武器至上论者，唯人致胜。

“老金，”丘慧荣拿起自己的穆刀，轻轻拔出三寸，露出里面左兵将佐的徽标，一片黑色的孤绝山峰。因此左兵穆刀，又被成为“苍刃”。

“老金，你说阵仗杀伐，是依靠人，还是兵备？”

“嘿嘿，”金声桓也连忙把自己的苍刃拿起来，现在情势紧迫，莫说金声桓与丘慧荣，整个左家六大总兵之间，互相猜忌防范之心都很盛。

“试想三尺男童，你让他手拿苍刃火铳，与某家对决，嘿嘿，赤手空拳都不算胜，自缚双脚双臂，也能杀了他。”

说道这里，金声桓豪气干云，站直了身子，立在拱桥之上，显得整个人都非常高大。

“试想沙场风云，千变万化，兵刃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就算他们大通营的火炮、火铳，能争一时风头，但在金声桓这边，依旧讨不到什么便宜。”

“嗯，好。”丘慧荣依旧坐着，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嘴里却在赞道：

“养兵千日方能用兵一时，火铳、火炮，纵使匹夫竖子，只要训练月余，便可以上阵厮杀。但这样的人，自然入不得你老金的法眼！”

“呵呵，”金声桓忽然卸去充沛全身的杀气，丘慧荣今日来的意思，他非常清楚。如今问他兵备与人员对战争走势的看法，其实是在探自己的底细。

只见金声桓蹲下身子，双目凝注着丘慧荣，二人毫无表情的对视一阵，才由金声桓再次打破沉寂：

“阿荣，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帅就在这个月了，你过两天就要回湖南去送终，但你不放心我，要来看看我是否生有反骨，一旦获知我有投诚的心思，立刻要出手杀我，对不对？”

“没错，”丘慧荣面无表情，夏日下的池塘，泛射出的金色光芒，反而让他的脸色森然。

“但你我身手相近，我又有病在身，我如何杀你？”

“哈，”金声桓很高兴自己判断正确，开心的笑了半声，他的性格与表情，同丘慧荣正好是两个极端，

“你未必杀的了我，但你手下有36把刀，虽说这段时间折损了不少，但只要随便拿出5把刀，我一定死。况且，你今日带了九把刀过来。我说的没错吧？”

“我只问你，”丘慧荣一字一顿，“大帅身后，你准备如何？”

“我当然一反到底，”金声桓彻底松开了苍刃，丘慧荣也相应的把刀放下。

“阿荣，你自幼被大帅收养，此生已是大帅的影子。但我也同样，我从马前走卒，能够混到今天地步，全靠大帅提拔，没有大帅，就没有你我。更何况，”

金声桓抬头望了望头顶，天空好蓝，几朵白云伴着几只飞鸟，好美。

“草木蟊虫，就算悠而无忧的生活，又能有几人知道？我金声桓生于天地，自然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只有这样，千百年之后，也会有人赞我一声英雄。只有这样，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上一遭。如果先是跟着大帅谋反，然后再反正投诚，人人都会嗤笑我出尔反尔，哪又何必？所以你放心吧，我会做给你看的。”

“你是做给大帅看的，谢谢你！”

直到此时，丘慧荣才露出一点儿真实的情感，声音有些波动。但金声桓一梗脖子：

“不，我就是做给你看的。如果不是你身无军衔，大帅身后，接掌左兵的，一定是你。最起码也应该是左门双帅。但梦庚太过年轻，你这次回去，最好劝服大帅，索性借着这个机会，让梦庚跟徐勇他们一起投诚算了，大帅的苍刃，如能得入刀堂供奉。这对大帅也算交待了。”

“?，你是说，让梦庚以投诚为机，请国家允许大帅苍刃，入刀堂供奉？”

“呵呵，那是当然，否则你认为有谁愿意在梦帅的麾下效命吗？”

“…”

丘慧荣没说话，左梦庚率领三大总兵投诚，以求换来义父的名牌，在刀堂供奉。这样的哀荣，足够了。也很有可能，因为皇帝的宽仁，大家都清楚的很。只不过丘慧荣、金声桓他们两个树敌过多，投诚之后，很难有什么好下场，而且最关键的是：

左良玉活着的时候，他们跟着反叛。左良玉刚死，他们就立刻投降。这种话要外人一说，其实对左良玉最不利。因为这充分证明了左良玉没有识人的本事，手底下都是一群孬种宵小，怪不得国家不用左兵远征呢！

正是这种武人的尊严，丘慧荣与金声桓才会一反到底的。至于另外一个王体中，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嗜血变态的杀人魔王，杀虐太多，早就人神共愤，不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六大总兵一分为二，徐勇等人力保左家血脉，且能留存一半的兄弟性命。

他则与金、王三人，为左兵、为大帅、为武人的尊严而战，这样的安排，其实最为合适。

想到此，丘慧荣也不再犹豫，只是轻声盯了一句：

“既然如此，便要立刻开打，大帅戎马一生，如能在死前，得到兵胜的消息，走得也会安心一些。你看如何？”

“没问题，”金声桓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

“我早就定下方略了，曹文诏被我逼死在黄河渡口，现在曹文耀、曹变蛟、曹平安他们几个人，恨不能生吃了我。曹家军又是骑兵为主，所以我绝不会去碰曹兵。两败俱伤、不死不休，这样摆明吃亏的买卖，我不会做的。那个阎应元是留给你杀的，我也不碰。”

说道这里，金声桓傲然一笑，

“我要碰的，是负责大通营辎重看守的冀乐华。征北冀乐华，当年与李老栓双刀炸营，大破旧瓦剌十万大军。返京后供职消防救火，其研发的防火良方，一直备受赞誉。而且他与马郎马世奇、申甫申和尚都是至交好友，又为定王护卫，这种种头衔，都值得我去一打。如果取得战果，则必然天下震动。如能借机把申和尚的火炮、火铳兵全部报销，还很有可能抓住孙传庭。一本，而万利。我何乐不为？”

“这就叫做，”金声桓用右手食指搓到丘慧荣的胸口，

“这就叫做：直捣黄龙！”

“没错！”

说完，丘慧荣、金声桓两人，把臂而笑！尽管笑声中尽显苍凉意味。

……

＊：“法令”指鼻翼两段延伸到下巴的皱纹，一直是中国面相学中最重要的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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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定陶定逃

天空阴沉沉的，白白的太阳好像含羞的少女，涂的白粉太多很有些?人，以至于不好意思露面，又偏偏总想得到赞美。于是一会出来，一会又藏起来，以至于西边的那些小山峰，就都朦胧在雾气中看不清楚了。

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原野的香味，偶尔才会听见哗哗啦啦的流水声，一条亮闪闪的小清河，弯弯曲曲的穿过绿油油看不到尽头的农田。偶尔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农妇，站起身向后挺着，拿拳头砸砸后腰，又隐没在半人高的棉花秧里。

要下雨了，下雨前应该把土翻一翻，土陇松软了，才好往地下渗水，免得地表的秧苗被雨水泡烂了。等雨后天青还要再松一遍土，把那些草籽翻出来，阳光一晒，就都爆了，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个好收成。

中国的农民，每天都要这么辛苦。

在绿油油的农田与小清河的交界地带，有人用树枝、油布建了一个小亭子，原本应该是喝水的地方，但因为今天要下雨了，所以这里险些被一个混蛋，变成了情色场所。

“哎呦，三哥儿可别招惹人啊，小心我恼你！”

低低的，急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雨前相对宁静祥和的世界。

借着河面的反光可以看到，说话的人是一名美丽的姑娘，身上穿着这个时代比较流行的水田衣，头发挽着，露出白净的额头、耳朵、还有脖子。两支手臂背在身后，脸上是又羞又怒的表情，说话时，人继续往外躲着，但始终不敢有太大的反映，所以声音被压的极低，以至于她的音色是否优美都不得而知。

她对面的那个人，半躺半靠的歪坐在地上，身上的青色长袍被横着拧出来三道褶皱，上面脏兮兮的满是泥点。下身淡黄色的稠裤，也早已经变成了土灰色。这个家伙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团扇，随意的挥动两下，脸上挂着要多流氓有多流氓的坏笑：

“嘿，我说可馨，从小到大连洗澡都是你帮我打理，怎么今天摸你一下手，就跟我使起脸子了？”

“呸，”可馨姑娘羞急的四下望望，世界安静，声音可以传的很远，已经可以看到农夫、农妇们在绿秧苗上露出的脑袋了。

“你小点儿声好不好！”

说完，可馨姑娘跺着脚走出了亭子，来到了棉花地前，看着眼前浓绿的秧苗，撅着嘴生起了闷气。

“哈啊！”

朱慈炯这个小混蛋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刚才他在这个亭子里睡了一觉，可馨姑娘一直在旁边帮他扇蚊子，醒来之后，抬手就摸人家，这才发生了前面的景儿。

“可馨，我跟你说吧，”朱慈炯晃晃悠悠的踩上了亭子的栏杆，一边极目远眺农田的尽头，一边随口的说着：

“可馨，我跟你说吧，当初我去松江给徐老大人守灵，是母妃亲自挑选的你，等将来咱们平叛之后，我要先迎母妃下山，再明媒正娶接你进我们朱家大门。到时候，”

流氓跳下来，来到可馨身侧，

“你就是我的定王妃了！”

“哼，”可馨的脸色愈加冰冷，“那灵儿姐姐呢？你为了灵儿姐姐不惜被史大人裁定夺王号，还险些被那些王爷给伤着骨头。将来平叛了，你把人家怎么安置啊？”

“呃……”

这个问题根本无解，感情的问题本就复杂，何况本身就麻烦不断的朱慈炯。

正在他搜肠刮肚的想着措辞时，就听见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子声。朱慈炯连忙转身，从腰里抽出千里镜，借此改换话题。

“长铜警哨，是孙大人在寻我！”

说话间，朱慈炯从腰里抽出一支铜哨，鼓着腮帮子，先吹一声长，再吹一声短。

……

随着两边哨音的不断应和，一艘乌篷小船迅速的靠了过来，不等船停稳，朱慈炯已经紧跑几步，一跃，跳上了甲板。岸边传来可馨姑娘的一声惊呼，却没有任何人听见了。

等水手搭好长坂，将气鼓鼓的可馨姑娘接上船时，朱慈炯，已经在船舱中坐定，与孙传庭叙事了。

“炯哥儿，据细作打探，金声恒在徐州城内抽调了800健卒，2000快马，还预备了不少松明火烛，显见得，他要寻机出战。”

“平均每人两匹马，不是逃窜，就是偷袭。”

朱慈炯的语气虽说很轻佻，但动作与表情还算恭谨，对着铜警哨说完，还不忘替孙传庭倒一杯茶。刚给孙传庭倒满，一旁立刻多出来一双肥手，抱捧着接过茶壶，给慈炯的茶碗斟满，然后放下，搓了搓快被烫秃噜皮的双手，又很无耻的重新拎起来，给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这才算消停下来。

“呵呵，”孙传庭放下耳中的铜警哨，捋着胡须微微一笑，“炯哥儿说得倒也没错，不过沙场对决，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金声恒绝无逃窜道理，那便是偷袭了。”

“嗯，”慈炯不笨，他歪头看了看船舱内的第三人，再回头瞧瞧孙传庭，有些恍然的说：

“金声恒与咱们对阵多时，通常是不动则已，动必有斩获。这次他准备偷袭，又预备了2000匹快马，看来是要孤军深入，既然孤军深入，”端起茶杯，旋即又放下：

“难不成，他想直击定陶？”

“哎呀，啧，啧，啧，啧”旁边的胖子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咱们炯哥儿就是名将之才，预断先机，料敌如神，真是让人佩服啊！”

“嗯咳，”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立刻把胖子后面的话给憋回去，胖子也知趣的闷下头喝茶。

“炯哥儿，从阮大人的这个消息看，金声恒确有直击定陶的打算。现在老夫想提个方略出来，与你商量！”

“哎呦，”慈炯立刻摇了摇手，“不敢当，不敢当，老师尽管说，学生听吩咐就是。”

“呵呵，好吧。”孙传庭不理会旁边阮大铖的白眼，心安理得的认下这个学生，

“炯哥儿，现今时机微妙，左良玉不日归西，金声恒身为心腹爱将，不能送终榻前，必然要寻得兵胜，以告慰其恩帅。这便如一个饥渴难当的猛士，其锐气凌厉，与其争一时短长，不如缓避之，让其劳而无功，却又平添骄横之气，将来再趋兵破之，便有隙可待了。”

“哦，”慈炯失望的瞥了一言阮大铖，眼见这个胖子在不停的点头附和，心中有些明了：

“老师的意思，让我领兵北顾？”

“正是！”

说完，孙传庭挺胸抬头，直视朱慈炯。过了有一会儿，慈炯才收回目光，身子向后一靠，紧抿双唇，看着船顶无语。

眼见慈炯虽说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并没有反对的表示，孙传庭立刻一拱手，

“既然大计已定，老夫这就上岸安排，弃定陶北顾，总要把民众安顿好，以免金声恒杀民泄愤。炯哥儿，告退！”

朱慈炯心中不快，加上年龄又轻，并没有理会孙传庭礼貌的告退，倒是阮大铖，尽管现在孙传庭是待罪之身，他阮胡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但胖子依旧很猥琐的爬着往朱慈炯的位置凑，以便给孙传庭挪出空间，嘴上还不停的说：

“呵，老大人，您老慢走，慢走，请，请！”

直到孙传庭的身影被布帘子给挡住，阮大铖依旧趴在地板上恭声送着。

“行啦，别做戏给人看了，你心中恨不能杀了他！”

一旁朱慈炯抬脚踢了踢阮大铖的屁股，嘴里很是尖刻的说着，阮大铖连忙原地转圈，对着慈炯谄笑着：

“嘿嘿，炯哥儿就是聪明，等将来平定叛乱了，咱们寻个由头，参他老孙一本如何？”

“哼，”慈炯很鄙夷一转脸，“没影儿的事儿，甭跟我这瞎起腻。小心将来他把你灭了还差不多。”

眼见阮大铖还想跟着胡说，慈炯忽然一拍桌子，吓得阮大铖一跳，紧接着慈炯的声音越来越清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前日父皇借着成立虎山库的机会，公开发行童子票三百万两，借着开立丙榜，凡赴考供奉皆可报销通关度用，再发童子票150万两。五天前又以收购定陶棉服的机会，给到我这边50万两童子票。这背后的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呃，炯哥儿睿智天成，当然不是小的所能欺瞒的！”

“知道就好！”慈炯越说情绪越激动，现在已经把胳膊支在桌上，眼睛瞪的溜圆，这副神情，很是骇人。

“桃花票、童子票、蛤蟆票我都见过，童子票根本就是盗取桃花票的印版，加之新发这五百万两童子票都是小额银票，一张最大也不过才五百文，一旦这些童子票流传到南边，那边的人一定高兴坏了，因为这其实等于国家也承认了他们的桃花票。说到底，这都是为了那个骗局的设计。”

“但是，”

眼见阮大铖想开口，慈炯立刻用手一指，吓住阮大铖，

“你阮胡子伙同张缙彦、董大他们几个，全心参与这骗局之中，无非是为了以后能分一杯大羹，好从中牟利。这才希望借着这次金声恒突袭，劝服我逃离定陶，这样就可以把小额童子票名正言顺的送给金声恒了，好给南边那些人喘息的机会，来发行所谓的联行桃花票，为你们将来最后一击做好准备。又可以让孙老师安心，免得他一个为国为民的大忠臣，到头来，竟然替当今的奉国殿下，培养出一位争储夺嫡的军界亲王。”

“哎呀，我的炯哥儿啊，您这说的都是哪里话啊！”

“你住嘴，阮大铖，你不用想跟我打马虎眼，现在外面传些什么我心中听得可是真亮，说什么亲王军功过彰，于国不合，这话我怎么就这么不爱听！你们的奉国太子朱慈?是不是我哥哥？当今圣上算不算我亲爹？我这个当儿子替父兄排忧解难，怎么没有功劳，倒成了罪过了？再跟你说一句：我要劈山救母。不稀罕那个什么破皇位。我们朱家传到今儿个有小二十代了，有几个愿意当皇帝的？”

“炯哥儿，咱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阮大铖吓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已经开始噼啪落下了。

“行了，行了，”慈炯不耐烦的一挥手，扯着脖子高喊着：

“可馨，可馨，进来给我唱一曲《小寡妇上坟》！”

“……”

慈炯刚才的话语，透过船舱也足可以听得仔细，孙传庭虽说耳朵背，但把铜警哨插进耳朵之后，听力反而比正常人还好使。乌篷船的船夫都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死士，所听、所见、所闻，没有他们的许可，任何外人也探听不到半点儿消息。

经常听一些乡野戏文中说：某枭雄杀人，只为灭口。其实这么做的人，永远上不了台面。因为如果你连“自己的仆从能替你保守秘密”这一点都做不到（或者没有这个信心），那干脆也别想着做什么大事儿了，直接掩面跳粪坑里算了。

所以，听到慈炯的一番话语后，可馨姑娘双目含泪的先冲孙传庭一个万福，随后弯腰进入船舱。紧接着阮大铖讪讪的爬出来，看见孙传庭之后，两个人都是轻叹一声，自顾自的，望向河面。雨已经开始飘落了，微风吹乱了众人的头发，孙传庭看起来很有些伤感。

朱慈炯的发飙、孙传庭的伤感、阮大铖的尴尬，有着非常复杂的原因，这些还要从头说起：

有一件事情是必须要明确的，那就是在吴三桂和王承恩分别领导下的情报系统――东厂锦衣卫、参谋总部情报局――大肆活动的同时，以东林党侯方域、左兵丘慧荣为牵头人的反向谍报人员，其实也是存在的。毕竟南京锦衣卫作为一个常建单位，已经延续200多年,且一直属于南京方面的强力机构。

而且在北京，旧党也不乏拥有实际权力的支持者，例如宛平县令刘茂遐。这位刘先生与钱谦益、吴三桂的私交都非常好。同时他也是北京城两大县令之一，手中握有绝对的实际管辖权。并且发自内心的支持东林党的政治理念，这样的人成为卧底，倒也不算奇怪。

但刘茂遐却被钱谦益可耻的出卖了，要说老钱这么干确实有点下作，当初是他哭着喊着，以老师、故交的身份鼓动侯恂与刘茂遐，一起玩了个“裂土自治”的把戏，其中侯恂说服了左良玉起兵、并且调动整个江南士林作为舆论支持；另外刘茂遐则是不断挑唆吴三桂咬这个咬那个，惹急了郑芝龙不说，还创造出朝堂动荡，国家要卸磨杀驴的假象。

这一切的一切，幕后黑手没别人，就是钱谦益。可眼瞧着旧党越闹腾，空间就越局促，钱谦益居然洗白了底子，摇身一变，成为新党后盾了！这种行为很令人不爽。

说起来呢，他老钱心系金陵，但人在北京，在受到国家暴力胁迫之下，适当的转变政治立场也情有可原。可问题是，总不好出卖朋友吧，更何况这个“朋友”曾经为他鞍前马后的忙活，而且还在他这个“老师”面前一口一个“学生”的谦称。但老钱依旧很没品的供出这个北京最大的间谍――宛平县令刘茂遐。

不过刘茂遐绝对的支持并同情旧党，倒是出于真心实意。

刘县令并没有被抓起来，相反，在国家核心层知道他是“间谍”的前提下，很多相关消息，都通过他这个渠道，起承转合。

除了这个倒霉鬼刘县令之外，其余旧党扶植的重要间谍，就很是不伦不类了，阮大铖、董祖常、越其杰、张缙彦这几位，纯粹是所托非人。其中阮、董、越等人，旧党也并不是很信任，一般来说，他们能够成为间谍的唯一资格，就在于他们敢于贪污。

别看阮大铖名义上负责天下纪检工作，但根本没有任何人相信这家伙会清如水、明如镜，因此旧党不过是搂草打兔子，在贿赂他们帮助自己收购北方资源的同时，也希望这三个家伙适当的为自己提供一些情报。

这件事儿得到了孙传庭、史可法、马世奇三位大员的默许，因为大家早把阮大铖三人给看透了，有国家做庄，他们无非就是经办人员，只要能获取旧党信任，然后帮助完成惊天骗局，将来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因此，阮大铖等人很顺利的成为了双重间谍。

另外一个张缙彦，就很有点儿意思了。之所以老张成为旧党信任的间谍，其原因就在于当初黄河渡口逼死曹文诏的众多帮凶之中，有他张缙彦一字号。

当初曹文诏兵行险招，计赚许定国于黄河渡口，却被金声桓抓住空档来了个反包围，使得曹文诏与许定国同时死难。这幕悲剧的主谋是金声桓，帮凶也很多，但在曹家军后来的血腥报复下，仅仅张缙彦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既然张缙彦参与了逼死曹文诏的军事行动，那么，张先生就天然拥有了仇敌――黄河古渡口战役的两大苦主：许尔安、曹平安。

许尔安是许定国长子，老父误中曹文诏妙计那是技不如人，如果当初金声桓能够及时出手，非但爹爹不会阵亡，连弟弟许尔吉也会保全性命。

但后续发展证明了金声桓的狠辣，同时灭掉了曹文诏和许定国。

因此说，按照现如今的道德逻辑，许尔安真正的杀父仇人，恰恰不是曹家军。所以如果你是曾经的帮凶――张缙彦，首先就要提防许尔安的报复。

另外一个苦主曹平安，如果曹文诏顺利的做好权力交接之后，方才与世长辞，那么曹平安同样拥有最大的机会，在曹变蛟无法归乡的前提下，正式接掌曹家军的军权。因为曹文诏麾下十大总兵都属行伍，平安又是节帅生前最器重的好兄弟，接掌曹兵可以说顺理成章。

可偏偏曹平安的继承，是在节帅阵亡的战事中，这么一来，大家总觉得这位仲帅的来历，差了那么一点儿意思。

这么推演一番之后，国仇家恨，外加心头不忿，曹平安如果不恨金声桓及其帮凶张缙彦，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张缙彦如果蜕变为旧党间谍，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介绍完北京与南京之间的间谍网络之后，就可以清楚的了解到，为什么金声桓准备偷袭定陶的消息，是如何传递过来了。

丘慧荣在追缴“玄青子”的过程中，也意识到情报战的作用，因此反向派出了很多人员，并且与刘茂遐、阮大铖、张缙彦这几个人相互建立了沟通渠道，其中刘茂遐主管政策、阮大铖负责经济、张缙彦则承担了军事情报的递送工作。

通过张缙彦的“努力”金声桓等人对大通君子营的兵力布置，可以说了如指掌。

大通营目前是六大主力战斗营，阎应元的民壮步兵营、曹平安的山陕骑兵营、许尔安的河南旧部、冀乐华统辖的天雄军、申甫率领的车炮营，最后一个就是张缙彦的河南匪帮营。

每一个大营下面是4到6个小营不等，每小营是4000人正式编制。这么算下来，大通兵的战斗群，人员规模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之众。

由于大通营主官是孙传庭，因此在现有辖区内，施行了一种生产自救形式制度，以棉毛巾为主的定陶工坊安置了很多逃难百姓，这些百姓既可以是经济利益的创造者，也可以成为作战部队的兵源库。

应该说这种军民经济合作体在历史上并不算罕见，由曹操首创的兵屯制，向来是比较成熟的建军方式，现在孙传庭不过是继续向前迈进了几步。

兵屯制以屯田为主，现在的大通营模式，则是集合了农业、商业、手工业等多种经济实体，再配合上国家正规军种，从而搭建了一道涵及山东、河南、山西南线的漫长防守面。因此大通营的兵力布置，可以说非常分散，沿着南北分界线，十五万大军基本算是面粉里掺沙子，怎么也多不到那里去。

尤其山陕军和张缙彦、许尔安这三大营，分别以小营为单位，分散到了河南、陕西、山东等地。

防卫定陶核心区的军队，只有四个小营不到2万人的规模，分别是：阎应元率领一个民壮新兵营；申甫带着车炮营及沧州兵两个小营；冀乐华统辖一营天雄军。

这样的军力布置，本应该属于绝密中的绝密，但就因为张缙彦的存在，金声桓了如指掌。应该说张缙彦充当旧党间谍这件事儿，是得到过孙传庭、朱慈炯首肯的。但大家毕竟都没干过这项事业，所以究竟那些信息应该说，那些信息不应该说，都没经验。

这就造成金声桓在通盘分析这些情报之后，大胆做出纵向穿越，直击定陶的战略决策。只不过金声桓在这里犯了一个小错误，他忽略了双重间谍的危害性，应该说这是这个时代军人的不幸，对情报人员缺乏足够的重视，也就自然容易在这种问题上栽跟头。

这边张缙彦，阮大铖等人早就想通了，留后路没问题，万一将来旧党胜利了，他们还可以称得上有功之臣。但在反叛事业没有成功之前，主流一定要向好。

金兵北侵，直击大通营心脏，这个消息传递给张缙彦之后，要他相应安排并且提供准确信息。以便金声桓一刀致命。

但张缙彦可不傻，小小不言的情报，能传递一定传递，还赚点儿零钱花花。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张缙彦可就不干了。

他立刻就通知了自己的主心骨，阮大铖。要不说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土鳖呢。阮大铖这些政治小强，永远可以敏锐的嗅到政治气息，以力求自保。

金声桓准备在左良玉身故之前，以一场胜仗来为恩帅送行，并且准备孤军奇袭定陶，这个设计本身没有太多的意义，无非是为了表示自己一条道走到黑的立场。

但在阮大铖看来，这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目前来看，旧党还有两张底牌：丘慧荣于南京刑部抢夺的宗业司金银；旧党名下的南方不动产。

宗业司金银可是真金白银，其中本来有一部分应该算在“七王”名下。但毕竟“七王”也伙同谋反了，总要有所忍让，再一个，宗业司的产业主要在南方，左兵拿钱，七王取业，这样的分赃模式，倒也没亏。

宗业司金银一直归丘慧荣所有，要想让他放心将这部分金银贡献出来，兑换成桃花票，有两个前提：

1.桃花票确实坚挺

2.军事胜利，但政治上却愈加被动。

先说第二条，政治上被动很好理解，国家不动边军入内勤王，就是最大的政治。没人可以在这个问题上产生置疑，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政治就只能更加被动。因此，现在左兵急需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亦即金声桓此次偷袭，一定要大功告成。

只有军事上取得进展，政治上却依旧被动，丘慧荣又全程参与了惊天骗局，那么当左良玉身故，左梦庚率领三大总兵投诚国家之后，剩下坚守立场的丘慧荣，就会迫切希望这场骗局的成功，以便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因为在旧党算来，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能够坚持到摊牌的那一刻，收购北方将获得无与伦比的成功。丘慧荣之前能亲自审问张应京，就在于其内心中，也是认可这个骗局的可操作性。

只要军事上的实际领导者丘慧荣产生了这种愿望，那么对于北京方面来说，目的就达到了一大半。握紧两张底牌的手，也就开始松动。

这就涉及到桃花票的坚挺问题。

要想让桃花票坚挺，就需要旧党控制区内的全体精英层，都对桃花票产生信心。

一旦丘慧荣答应将“被其控制的宗业司金银”作为最后的家底儿贡献出来，则必然坚定所有参与反叛的藩王、诸党大佬、皇商。大家同样会把最后的家底儿全押进这个“局”里面。也就是鼓动全体人员“用在手的南方固定资产”做抵押，彻底发行桃花票，来尽量套取民间游资以及这些大佬们的库存现金。

并且这里还有一个很小巧的设计，那就是宗业司金银只作保本之用，并不实际参与到“收购北方”的行动中去。换句话说，宗业司金银更像是一种补偿金留给各位大佬作压兜使用。

这样就可以做出一个假设：

旧党诸大佬以宗业司金银为最后储备，以在手不动产抵押自行发售的桃花票，用套购来的金银去收购北方，这样表面看起来稳赚不赔的“金融骗局”可以称得上完美无缺了。

因此现在，必须保证金声桓的胜利，只有金声桓这次获得大胜，才能让旧党彻底的狠下心放手大干。

这就是今天阮大铖、孙传庭前来游说慈炯，做出“定王北顾”决策的通盘原因。

而慈炯很轻易的认可这个，对于他来说屈辱无比的逃亡战略，其原因也是很复杂的。里面有对孙传庭的尊重，也有对国家的忠诚。甚至，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原因，风水。

这个时候的人们是很讲究风水的，风水学中有个比较重要的门类，就是名不犯冲。

当年庞统先生在落凤坡被乱箭射死，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很简单，庞统先生的外号叫做“凤雏”。凤雏死在落凤坡，这不是很合乎逻辑嘛！

因此，定陶这个地名对慈炯来说，是非常不吉利的，因为他的封诰是定王。虽说他小人家被剥夺王号了，但出于都了解的原因，“定王府”这个机构并没有裁撤，所以到现在民间仍有相当多的人以“定王”来叫慈炯。包括孙传庭在内，一些文官在书写奏折时，偶尔也会以“定藩”来称呼慈炯。

定陶，谐音就是定王逃。无论是战略需要，还是封建迷信，慈炯是可以勉强接受一次倒霉的败仗的。

当然，这场败仗的幕后因素，绝不仅仅是“名不犯冲”，也不完全是为了骗局成功。因为大通营这边的人才确实太多了，而且是各种各样的人才。

阮大铖、张缙彦属于黑暗系人才，孙传庭则属于光明系。他们这黑白两道共同做出一致决策，在事先已经侦知敌人动作的前提下，共同设这么一个局，白白送给金声桓一份大礼：武功彪炳、外加50万两童子票。

这其中除了上述已知的原因之外，还有孙传庭的一点点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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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动与不动

杨二老婆杨二婶

买糖买了盐二两

脆巴脆巴咬盐巴

吃渴了，气哭了，二婶去打水

井里的月亮，缺了角

……

在某些“词人”看来，这样既不合辙也不押韵的童谣，是难登大雅的，甚至连听见，都是对他们的亵渎。然而管你个酸丁冬烘，孩子们愿意唱，阿婆们愿意听。这就够了。

今晚的月亮就挂在廊前，枝头弯弯，月儿弯弯，好像两个小孩在勾手。夜色下青石铺就的小径，泛着白净的光斑，从窗前一直蜿蜒到院子尽头，两旁是低垂的槐树，现在刚好是槐花开放时节，因此石径两旁的枝桠中，不时闪现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借着月光，还可以看到几只蜻蜓在飞来飞去，振颤的翅膀，偶尔会带给人毛茸茸的感觉。

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耳畔还传来阵阵蝉鸣。这本该是徜徉诗意中的美丽，然而他的心中，却泠沥着滂沱泪雨。

义父在一个时辰前闭上了双目，这么一位叱诧风云的大帅，临死前和那些普通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挣扎着，握紧他的双手：

“伏章，就拜托给你了。”

“…”

从懂事起，他就在义父的督导之下，习武学文，因为义父说了，

“好男儿顶天立地，就应该当兵打仗。将来登坛拜将，不负大好头颅。”

要想封侯拜将，首先要武艺高强，其次要熟读兵书。因此能够文武双全，受人敬仰，都是义父的教诲。

然而这样的记忆，说起来简单，却饱含着艰辛与苦难。从小到大他只听过《杨二婶》这一首儿歌，那是少年时一次骨折之后，由于伤痛睡不着觉，他将被子蒙住头，闷声痛哭。于是义母在床头哼唱了这首曲子，让他哭着、笑着，昏昏睡去。

后来义母早亡，义父没再续弦。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就只剩下两个：义父左良玉、义弟左梦庚。

没错，此时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静静品味伤痛的他，正是丘慧荣。

丘慧荣的生身父亲丘磊与左良玉是自幼的玩伴，同为军户，同袍当兵。几十年前的大明军界，早已经被贪官、弊政、天灾而折腾得几近崩溃。丘磊及左良玉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万般无奈之下，两个人搭伴去抢粮食，结果粮食没抢到，却抢到了祖承训（祖大寿他爹）的军服，一番拷打审判之后，丘、左两家的人也都差不多饿死了。如若两人都死，则牙牙学语的丘慧荣、尚在襁褓中的左梦庚也都活不下去了，于是丘磊和左良玉决定抽签分生死，最后是丘磊出面扛下所有的罪责，以尽最大可能保全剩余亲人的性命。

就这样，丘慧荣成为了左良玉的义子。这是他的命，命运的命。

义父的遗言“伏章，就拜托给你了”同样是他的命，命令的命。

“伏章”是左梦庚的字，三天前就已经传来消息，在准确获悉左良玉“病重弥留，即日长辞”的消息后，皇帝、内阁、六部等代表国家的机构并没有公开表态，却由钱谦益、刘茂遐等赋闲或基层文官出面，以私人名义赠送了一些挽联和问候的信件。

如果不是内阁或者皇帝首肯，借钱谦益们再多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写挽联。这足以表明国家的态度：左大帅终究是剿匪、抗清的英雄，即便在死前反叛了，国家也并没有否认他曾经的功绩。但功过是否相抵，还要再等等看。

应该说中国的老百姓对“温情政府”是情有独钟的。当然，前提是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体制。

独裁的体制意味着极端的暴力，在极端暴力之下所展现出来的温情，就是极端的温柔。这种哲学问题，其实不难理解。

这种极端暴力与极端温柔结合体所表达出来的潜台词也就非常明确了：

左梦庚领着徐勇等总兵将领，如果想反正投诚，可以直接找钱谦益等人商议。国家（皇帝、内阁、言官）系统保证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呵呵，时也命也。”

黑暗中，丘慧荣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判词。他的命运，已经定了。

十五天前,金声桓传来消息，偷袭定陶，大获成功。根据张缙彦的“线报”，当晚刚好是定王慈炯、孙传庭、阮大铖、主将冀乐华等人，在“定陶库”盘点金银。

定陶库设在戚姬陵一带，因为戚姬母子死得太惨，所以这一带历来被民间视为鬼域，所以将金库设在这里，倒也合适。而且由于是盘点金银，所以军队也不多，只有不到一百人左右。

金声桓的特种部队，却是800人。

两相交战，还没等刀枪相撞呢，定王方面就先被烟雾弹给放倒大半，金声桓单骑执刀，直奔慈炯而去。据在场旁观者后来描述说，炯哥儿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口里大喊救命。

想想看，如果不是冀乐华拼命拦下，定王慈炯，一定当场报销（金声桓未必真想杀王，抓捕倒是真的）。

但双方人数对比实在太少，就在金声桓收集50人作为冲锋队，准备一举功成时。东面、西面忽然传来很多人马走动的声音。

曹家军、许家军都是金声桓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旦这两支队伍被惊动，金声桓必死。

在敌情不明，战局有变的情况下，金声桓当机立断，抢钱而还。

定陶库存放着定陶工坊的全部现金，由于“国家没钱”，所以这边全是纸币。什么户部蛤蟆本票、虎山童子票、甚至还包括一部分桃花票，都是成箱的存放在大库中央，只要两、三个手脚麻利的男子动作快点，几箱子纸币还是很容易带走的，更何况金声桓带的800人，全是精兵锐卒。

带不走的，放火烧掉！再把定王慈炯的军旗、孙传庭的帅令旗、冀乐华的将令旗卷吧卷吧，都带回去。一场偷袭战，完美落幕。

沿途回返时，金声桓也不忘了派人换上民装，去打探一下虚实：自己偷袭定陶，完全依靠情报的准确。但为什么在节骨眼上，两边的侧翼方向会突然多出来好多人马呢？

却原来，定陶工坊养着很多民壮，这些人是需要发薪水的，所以通常是夜间取钱，然后第二天一早发工资。发工资这天通常不上班，老百姓们会像过节一样，领到薪水，然后回家跟老婆、父母、孩子们一起数钱、喝酒、睡大觉。

一切，都天衣无缝。

张缙彦是值得继续信任的，他的情报，也是准确滴！盘点库存，人马不多，大佬全在。非常便于一击得手。

但正因为盘点库存，所以后半夜会有人前来接应，因为是战时，又是工人的薪水，所以一定会有军队随行。

这样，留给金声桓的时间并不多，老金又足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反正只要抢到钞票，就不算空手，又不是非要杀了定王、孙传庭等人（老孙是清官，杀了不好；慈炯是王，杀了更不好），吓唬吓唬就行了。

不过有个意外，定陶工坊的“总会计师”越其杰先生，居然被毒烟给薰晕了，然后倒在地上，竟然被乱马踩踏而死！

“完美无缺！”

丘慧荣忽然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这场偷袭战太完美了，完美到南京方面足以因此而获得喘息，定陶那边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死了一个无足轻重却早已该死的贪官越其杰。

正是因为完美，才引起丘慧荣高度怀疑，并且他前两天得到的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是刘茂遐借着递送挽联的机会，传过来的：

“因定藩战败，遗失童子票过巨、且致（越）其杰殒命，不宜再领兵马，应交有司论责。兼有兵加亲藩，于国不详之兆，是故天子御笔行旨，召定王北上，赴香山探母。”

这个消息非常非常微妙。

首先，三皇子慈炯素有侠王之称，而且侠王之名是在南京时期获得的。所以如果由慈炯牵头的大通君子营，在平叛战斗中获胜，则侠王之名在黄河以北的民间，也同样高涨。

再一个，尽管慈炯现在是庶民，官方正式的称呼是国姓贵子慈炯。但他终究是皇子，而且是曾经宠妃所生，尽管礼妃现在被禁足香山，但从种种迹象来看，礼妃返宫之日，已经不远了。如今的香山，已经快成为紫禁城分部了，宫里的很多人都隔三差五的过去逗留。再加上慈炯的姥爷田国丈，现在南洋拥有商业上的重要地位。同时他田家的远房堂兄田笑天，目前是南洋举足轻重的军事将领。

最重要的是：大通君子营的建军理念，是在定陶一带大力开发农业、商业、工业基地，以此来完成兵源与后勤上的补充。这种模式的反向特征，就是抛开了国家财政，独立发展。

一旦慈炯有钱、有兵、有地盘、有威望。则将来的争储大戏，将不可避免的出现。因此说，按照丘慧荣的理解，这是孙传庭在导演的一场好戏。

兵不血刃，却让定王北顾。既保全了皇家颜面，也规避了将来风险。然而却以一场很可能血本无归的军事溃败为赌盘，如此从容与冒险，让丘慧荣嗤之以鼻。

“这就是这些政客的嘴脸，丝毫不考虑平头百姓的死活。如果不是金声桓出身寒末，大开杀戒的惨剧一定出现。哼哼！”

正在丘慧荣的冷笑还挂在嘴角时，院外匆匆走进来一名青衣劲装的壮汉，隔着窗户，可以看见来人无声穿行在月光下的碎石小径之上，双腿幅度很大，速率很快，但上身却僵直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很是滑稽。

“公子，侯老先生请您过去，说是明日大殓，要与您商议些事情。”

“少帅呢？”

“少帅在灵堂守灵，那儿都不去。我们，我们叫不动。”

“…”

丘慧荣点点头，左梦庚这些天一直是哭晕了睡，睡醒了哭。作为左兵少帅，这样任性很有些问题。但对老父的这份孝心，却足够统御的资格了。

这就是现在的军队弊政。父传子，翁传婿，弟弟接哥哥。如果接班人是个孬种，将来怎么打仗？

想到这里，丘慧荣双手伏案，一纵身，身子如狸猫一般从面前的小窗户中窜了出去，同样无声的落在来人面前。

“小六，”（公子）“为了宗业司的金银，你我都犯下了诛九族的不赦之罪。你们可怪过我？”

“荣哥，”既然说到了私隐之事，小六的称呼也变得亲近起来，“这些年您做的，兄弟们都看着、敬着。跟着您就是了，哪里会怪您！”

“嗯，”丘慧荣背手抬头，那弯新月好似一个钩子，被钓上，就脱不了身。

“侯恂找我，无非就是要宗业司的金银，这些钱财，我本打算留给咱们左兵的。现在交出去嘛…”

“荣哥，”看见丘慧荣说了一半就沉吟不语，小六试探着开口，“大帅归西，左兵一分为二，兄弟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儿，如果将来成功了，钱又回来了不是？再则，既然咱们已经跟侯公子他们搭伙了，兜里有没有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丘慧荣垂下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碎石，一只小虫摇摇晃晃的飞过去，紧接着又一只大蜻蜓追过来，意头非常不好。但由不得他再做拖延，现在就必须做出决定。

“好吧，既然上了贼船，就要同舟共济。那边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回个话，就说宗业司金银仍在南京刑部，我来之前已经交待过，让张应京去找十三要钱。”

“是。”

说完，小六转身就走，仍然上身僵直，行动果决。

左良玉死后，形势紧迫，每个人都随身带着武器，但大殓之礼，又不得显露凶兵，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只能这样走路。

以“大殓之礼，用度繁浩，南京理应承担，以告慰左帅”为理由，侯恂满口答应出钱表示表示，但核心层的人都清楚，这只是南京方面的借口，侯恂是希望以桃花票做抵押，拆借一部分宗业司金银出来。

这种拿别人钱替自己挣荣光的事情，丘慧荣早就腻烦了。但目前如此绝望的境地下，又必须协同一致，互相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好做完这场赌局。输赢其实都没有关系了，因为这是一种由不得你不同意的无奈。

葬礼花销再大，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只要先开一个口子，后续的金银就都算有了着落。唯一的缺陷，或者说侯恂等人唯一忽略的，就是小六为代表的基层官兵们的利益。

可是在这场叛乱中，大家都是炮灰，只不过大炮灰的死路是自己闹出来的，小炮灰则是被动的走向灭亡。因此小六才会说出那句话：

“既然搭伙了，有没有钱也都没区别了。”

“…”

如果外人来看左兵，一定会非常奇怪，既然左梦庚率领徐勇等三总兵向国家投诚，已经成为定局，那么就意味着丘慧荣等人也不看好自己亲身参与的反叛行动。

既然如此，丘慧荣干嘛还要这么往死里扎呢？

因为他的命运早就定了，金声桓的那句话具备充分概括性：他是大帅的影子。

既然是影子，就不得不充当大帅的炮灰。因为没有对比，就没有一切。没有阴，也就没有阳。没有太阳，月亮也没有存在的意义。只有丘慧荣继续反叛到底，左梦庚的投诚才会更有意义。而投诚时所交换的条件，也会更加的容易得到批复。

这才是左良玉“伏章，就拜托给你了”这句遗命的真正涵义。让丘慧荣继续行走在黑暗的、没有未来的逆旅之中，好帮助左梦庚走上未来光明的坦途。

从这个遗命来看，左良玉最爱的，显然是自己的亲儿子。但左良玉最了解的，恰恰是自己的干儿子。

他知道义子丘慧荣，一定会为了义父的威名，为了身为武人的尊严，而甘心走上不归的绝路。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丘慧荣的命运。

是的,谁愿意做炮灰呢？你去问那些在历史上当炮灰的人，他们有谁是自愿去当炮灰的？都是历史注定了他们会在情势所迫之下，不得不做炮灰。

宗业司的金银虽说是将来安身的老本儿，但现在既然是炮灰了，就要拿出“甘当炮灰”的精神，身家性命、钱财本事，统统交出去，只不过在交出去的同时，还要尽可能保留尊严罢了。

现在的情况，全装在丘慧荣的脑子里面：

八百人，就搅动十几万大军严密布防的定陶大乱，不仅抢夺50万两童子票，还驱定藩北顾，再考虑到这场偷袭是在两大血仇（许尔安、曹平安）的辖区夹缝中进行的，这就让金声桓的武名，一时无双。

军事上的顺利，可以说大大缓解了南京方面的压力。同时政治上也给了他们一个反击的借口：

“是故天子御笔行旨，召定王北上，赴香山探母。”

大明法纪可以说是历朝历代中比较严格的，虽说从建立那天开始就出现松懈，但毕竟条条框框都在哪里摆着，慈炯虽为皇子，却已经被贬为庶民。因此战败、丢钱、致越其杰殒命，都是罪过。现在皇上以“探母”之名保护下曾经的宠妃之子，这就是公开的徇私枉法。

当然，这条政治反击的借口，现在还暂时用不上。万一南京这边刚有动静，北京那边立刻把定王给法办了，不就更被动了嘛！再等等吧。

之所以侯恂、丘慧荣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借口，来准备政治上的反击，是因为南京旧党忽然预警到一个问题：

定陶大胜，这是孙传庭有意为之，在这点上明眼人都看得真亮，只不过大家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刺激自己颓废的心情，这才假装愚钝，而大肆宣扬什么威武之名。

但孙传庭为什么要这么干？在侯恂等人看来，原因有二：

头一个前面已经说过了，为了太子殿下的地位。

第二个就显得阴险了：定藩领兵平叛，本来是混乱之局。但现在被召回北京了，也就意味着一切走入正轨。那么下一步，就该按照旧有传统，重新选派一名“督师”之类的官员过来。

孙传庭是死缓重犯，国家能减免他的罪刑，再送他一个总兵官的职位，就到达极限了。并且素来重大监军多以内阁担纲，这也是定例。所以除了孙传庭、马世奇、史可法、黄道周这些著名文臣之外，还需要一名朝堂隆臣前来压阵。

谁？只有三个候选：洪承畴、杨嗣昌、卢象升。

其余像熊文灿、李邦华、郑三俊等人，不是能力不行，就是与南京关系太密切，容易产生问题。

但杨嗣昌在南方的名声很臭，卢象升在山东的威望也施加不到南方。唯独洪承畴最为人称道。当初山陕剿匪，李自成等人四处乱窜，骚扰的南方百姓也是苦不堪言。所以，对这位当年的洪盐酒，很多南方百姓还是很喜欢的。

老洪过来平叛，对南京是比较大的打击。

除了“监军“之外，丘慧荣还获得了一个危险信号，那就是从四处游逛的西洋人嘴里，他的手下截获一个消息，

西洋人送终（钟）天子，皇上“小”怒，指派奉国太子出面斡旋。太子非但很好的平息了此事，还希望聘请一些欧洲的狙击士兵。

这件事儿的后续展望，那可是非常非常恐怖的。

太子首先是正统中的正统，正宫皇后生的皇长子，而且身体很好，一直没闹过大病。对于某些可爱的中国人来说，接班人身体好，就意味着智商正常。加上这些年借着粮农工作，太子在民间的威望也很高。现在皇上也对太子很放权，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

那么如果你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弟弟领过兵、有名望、有功劳，现在刚好被罢黜了，自己现在又有着充分的政治自由，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过来定陶晃悠晃悠呢？

一旦太子过来，对南京的打击更大。

这种军事顺利、政治被动的局面。是丘慧荣、侯恂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也因此，使他们产生了溺水者心态，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在手心。更何况，军事上的顺利是敌人有意漏出罩门送给你的。而且自己政治、经济上的反击手段，又确实可行。

政治斗争是一场比耐心的赌局，所以目前还可以暂缓。但经济上的反击，就必须加快脚步了。

金声桓胜利，会使旧党信徒产生一个错觉，要真打起来，还真是难以说谁能赢，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北京方面掌握着类似太子、圣旨、法律、矿山开采权这样的全国性资源。

在本来“君子养民”这样的政治理论，足以与北京方面分庭抗礼的情况下，如何釜底抽薪，也就成为可行。

通过前期的初级收购，大家清楚了解到北京方面的财政很紧张，因为前些年为了四战军费、收购西藏、修建诸天大府、成立落日牧场，国家发行了很多国债，现在刚好是还债高峰期，又赶上最大财源地――江南――被旧党独立出来。

所以，如果现在不下手，乘胜追击，等北京缓上几年，资本重新积累之后，他们可就难熬了。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加快收购深度，将经济战提高到打赢这场“政治道路选择”之争的关键位置。

丘慧荣当然也认可这样的观点，否则他就不会亲自夜深张应京这个骗子天师了。更何况他已然屈服于自己的命运，甘心成为义无反顾的炮灰了。所以在临走前，他就已经同侯方域讲好，只要得到“让张应京去找十三”的暗号，宗业司金银，就可以变成旧党的储备。

无论如何，宗业司的金银，等同于左兵的军饷，将军饷拿出来押进赌局，是丘慧荣最后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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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底牌尽出

虽说左良玉生前法定的辖区是两湖，但他死后的葬礼，究竟选择在何地举行，却依然是一场政治秀。侯恂希望在湖南举办，因为距离南京近一些，从感觉上很有不同。不过在陈奇瑜特使，成都知府吴志衍的建议下，由左兵新帅左梦庚拍板决定,葬礼及墓地都选在湖北。

吴志衍不是别人，恰好是号称复社五秀才之一，吴梅村的族兄。从名字上看，两个人的爷爷应该是亲兄弟，只是因为家族分枝散叶，才各自采用不同的字辈谱决。吴姓，历来是江南一带的大姓，这种宗族拆分但亲情犹在的现象，并不罕见。吴梅村一直是旧党叛乱的骨干人才，目前担任应天府通判，负责南京一带的民生治安。从各方面来看，选择吴志衍成为陈奇瑜的谈判代表，有着很多重的考量。

目前的中国，着实是有几个谈判专家的，熊文灿、洪承畴、陈奇瑜这三位的嘴皮子都是一时翘楚，其中：

熊文灿最有成就，李自成、郑芝龙都是他给说服的。而且被招安者下场都还不错，因此熊尚书也最有信誉（虽然李自成后来死在祁连山下，但凶手是高杰，不能算大熊违约）。当然了，很多条件都在那里摆着，他能够水到渠成，也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洪承畴则最不让人（主要是被招安者）放心，因为洪阁老似乎有严重的双重性格倾向，洪盐酒上台，大家相见好，把酒笑，同分富贵。可一旦洪屠手出场，今天还欢声雷动的成为国家座上宾，明天就被公开处斩。当年洪承畴得以被小朱赏识，就是因为诱杀了三百名过来投诚的变民军；后来庆阳城下，明明变民军已经投降，老洪还是以“做法祭天”的名义，强令黄得功、左良玉等带队将领，一人分一个名额，公开处决108名头目。然后私下里，又连夜派遣精骑，按照名单暗杀了数千名基层军官。里外里，洪屠手这个外号，算是一点儿不亏欠。不过洪承畴这么干，对国家的好处是最大的，相比于熊文灿的妥协与让步，洪承畴谈下来的条件都比较苛刻，基本是国家没什么损失，变民军则牺牲很多。

陈奇瑜也没少谈判，招安变民军历来是他们这一代文官的施政理想，因为大家都清楚变民军的由来，如果不是天灾，如果不是人祸，百姓何必谋反？

换句话说，熊文灿最有名，洪承畴最有质，陈奇瑜则占一个“量”字。由他出面主持的招安工作，其强度和数量是最多的。

而现在，由于熊文灿的条件太宽，国家现在不想做太多妥协；洪承畴的条件又太紧，北京愿意，左兵也未必肯干。所以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陈奇瑜面前。

如果招安左梦庚成功，则陈奇瑜在谈判史上，将成为与熊文灿并驾齐驱的人物。

因此，陈奇瑜对此次谈判非常非常重视，选择吴志衍出面做好前期准备，充分显示了他的胆识和经验。

吴志衍与陈奇瑜之间是上下级的关系，与吴梅村是志同道合兼亲戚的关系，这样错综复杂的三角联络，使得这次谈判，从一开始就具备了必然成功的特征。道理很简单，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是很讲究素质的。“士为知己者死”就是读书人最大的素质。

明知道你吴志衍跟叛军之间瓜葛很深，但俺老陈非但依旧重用你，还派你过去洽谈招安事宜，这种交托重任的信任，读书人根本没有抵抗力。

所以吴志衍当着侯恂的面儿，很不客气的说：

“左侯福园，早有定论，既不能归乡，便要守麾帐。千山远渡，非但后辈不敢妄议，就连故旧，也会感叹一句，身后不宁啊！”

“…”

左良玉老家应该在辽东，但现在大家都清楚，把棺椁运到辽东，那简直是笑话。既然不能归乡，那就在生前任职、临终之地安葬吧。言外之意，你侯恂作为“故旧”之人，已经拖累人家左良玉不能归乡安葬了，现在还想怎的？

再加上左梦庚早就下定了决心，他目标很清晰，老父身后荣耀，必须由国家赠给，南京旧党？呸，算个屁股！

接下来就好办了，墓葬福园也敲定了，湖北大冶。大冶出铜，在风水学上，属于财源之地。左大帅生前威武，死后富庶，也算一个好安置。

随后的日子里，遍布沿江六省的左兵，都听号令，身着孝服49天，也就是在腰间、臂膀等位置缠上一条白色丝绸。

与悲戚的左兵相呼应的，是北京南城宣武门外的刀堂，忽然诡秘的举办了一场法事，名义上是天子忽然心生感叹：

“国有今朝，实在将卒效命之功，今着参谋总部后勤局正使黄得功、锦衣卫都指挥使高起潜，会兵部尚书黄景?，礼部左侍郎刘麟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之獬，同往刀堂拜祭，以慰恤国之良将锐卒。”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信号，希望左梦庚早做决断。

一场多层面、多角度的平叛大戏，就这样正式步入高潮段落。

南京城本来没必要为左良玉戴孝，但正因为北京那边忽然规格不低（文、武、内廷高层官员）的拜祭刀堂，所以南京城的行政长官吴梅村，也连忙在接到消息的当晚出台告示，希望百姓百业，在七日之内，最好不要艳服声娱。

吴梅村是个人才，这点从他的行政效率就可以看出来，这份杜绝娱乐活动的告示，第二天一大早，就贴满了南京城内外，百姓们看完之后，交头接耳一番，就都低调的各回各家，大家没必要在这种事儿上跟政府较劲，何必呢？又不是非好这一口。

人群稀稀拉拉的散去，小贩们也没精打采的收拾着物品，就在这时，东门洞底下，晃出来四个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还有两个少年郎。

四个人相貌都还算周正，脚踩官靴，身穿绸服，脑袋上还带着蓝绒布的高帽。单从这几点来看，这四位属于白衙阶层。就是由衙门聘任，代为执行公务的社会人士。这个职业发展到后来的以后，就变成了城管。但现在，官方叫法为白衙，民间称呼为大官人。

四位大官人，充分体现了白衙的来源特征，歪戴着帽子，衣服肮脏，眼圈发黑，走路一步三晃肩，还有外八字。看人的时候，眼睛直愣愣的，胆小怕事的百姓，会立刻躲开目光，猫着腰跑远。

相比较起来，更壮实一点儿的少年，高声大气的对着一个茶寮喊着：

“嗨，老吴，给切盘儿糕点，再沏一壶绞股蓝。”

“唉”

茶老板老吴又像是答应，又像是抱怨的叹了一声，脸上挂着没精打采的神情，手底下倒是很快张罗着。

“呦嗬！”

胖子大模大样的跨坐在桌子旁边，一面撩起衣襟擦汗，露出黑毛卷曲的胖肚皮，一边还不忘跟老吴逗贫：

“老吴，怎么不高兴了？我们又不是白喝你的茶！”

“嗯”

老吴本身就不愿意说话，听到这个，又像是附和，又像是冷笑的哼哼着。这时候，瘦子、两个少年郎，也都坐在了方桌边上，四个人也不管老吴有多少不满，直接开吃，吃了一盘的时候，老吴又给上了一盘，尽管心里面极端愤慨，但老吴还是秉承了服务业的职业需求，一切要替客人想在前面，争取主动服务意识。

他们吃的是一种茯苓糕，切片后配着酽茶吃，是很不错的享受。同手下跟班不一样，带头的胖子显然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一直笑眯眯的拿眼睛瞄着老吴，直到老吴被他瞄毛了，转身进去，换老婆出来，胖子才得意的吃了三片茯苓糕，喝了五杯绞股蓝。

“吴大嫂，”胖子唤着老吴的老婆，一边伸手进怀，“今天我是跟您结账来了，喏，”胖手望桌子上一拍，现出来一张崭新的银票，“这张银票，您收好吧！”

“呦，崔大官人，这可不敢要。”吴大嫂身子动了动，却不敢上前，手也赶紧背到身后去。

“我们小本生意，您老这银票，我们也兑换不开啊！”

“嘿，”胖子嘿嘿的笑着，旁边的瘦子、两个少年郎也跟着哈哈的笑着，最小的那个孩子，扭头轻快的说：

“拿着吧，吴大嫂。这可是一两银的桃花票，算上前几次吃的，还有富裕，就先挂您账上，反正以后我们还来呢。”

一两银，吴大嫂自问自己还找的开零钱，因为胖子这些人，已经打秋风打了小半年了，一两银都未必够。小本生意，再遇上这些白衙，当然是运气不好。但今天胖子他们拿银票来填账目，这让吴大嫂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几步。

拿起银票，大嫂认识，是已经发行过一段时间的桃花票。只不过桃花票原本的最小面额是100两，他们一直不敢想像，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拿着银票做生意。现在面额被降低到1两，他们也能够像那些城里人一般，用银票买菜了。

“够吗？”

瘦子明显要更无赖一些，尽管吴大嫂是又老又丑，但瘦子依旧用手去摸人家的腰身，这便宜占的，真是够亏本。

“呦，”吴大嫂一边躲着，一边摩挲着银票，其实不能算够，四个无赖天天胡吃海塞，一两银子哪里够？但有了这儿些，本钱算回来了。大嫂高兴的一边鞠躬，一边感谢着：

“谢谢大官人，谢谢大官人。”

“呵呵，甭谢了，知道你不够。”胖子今天情绪显然不错，一边再次伸手进怀，然后再是啪的往桌子上一拍：

“喏，这张你也拿去，以后我们哥几个再来喝茶，你让老吴给我们个好脸儿，别总跟死了亲爹似的。恶心谁呢？”

“哎，哎，您老放心，放心。”

大嫂一边应着，一边拿起第二张银票，转身进去给老吴看。外面的四个白衙，高高兴兴，理直气壮的又开始吃喝起来。

人嘛，都不是天生就恶贯满盈，能公平交易的吃糕喝茶，谁也不会强吃白食。今天他们四个人领到了工资，所以也有钱当真正的客人了，自然的，大家都很高兴。

本来他们的工资不多，南京征用他们，是不应该拖欠工资的。但问题是原版桃花票的面额过大，真金白银又都用于收购北方，所以他们这些白衙的工资，一直是空头许诺。如今好了，桃花票改版，降低面额后，四个人的薪水总共是三十两，薄薄一小沓银票，拿在手里的感觉，还是蛮沉的。

这里一句话说一下白衙，政府征用崔胖子当帮工，崔胖子再寻到自己的狐朋狗友帮自己，因此胖子是大白衙，政府薪水直接发给他。瘦子和两个少年就是小白衙。从崔胖子那里领打赏。

这四个白衙尽管无赖，但在吃喝上，还是体现了南方人的精细，大鱼大肉的很少吃，基本上以素为主。吃了三大盘茯苓糕，喝了两大壶绞股蓝，哥几个也就算饱了。胖子伸了个懒腰，借机再看看四周，因为杜绝娱乐的告示出来，所以现在的闲杂人等很少，老吴茶寮本来就不大，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胖子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左脚翘起踩着凳子，身子探到桌子中央，小声的说：

“哥几个，昨晚临出来，我听公爷说了，政府这边准备大量发行一两桃花票，按存一分换两分的比例，只要有金银铜板，就可以立时翻番，这买卖，总是要做的吧！”

“这个？”

瘦子跟胖子时间最久，大事儿上，一直是他们两个来定。两个孩子基本属于听指挥的地位。瘦子眨巴眨巴眼睛，揪了揪自己的胡子，

“红哥，咱到哪儿找本钱啊！再者说，公爷说的光鲜，存一换二，到时候如果没银子兑出来，咱们手里的真金白银，还不变成废纸了？”

“嘘，”胖子又谨慎的扭头看了看四周，“找死啊！这种丧气话，最好别乱说。再有，公爷跟我交了底儿，那多出的一分银票，可看做借贷，到时候如果钱庄兑不出金银，就把各家员外的田产押出来，像茶园，是200两银子一亩。桑园，是230两银子一亩。咱们换的银票越多，将来得到的好处就越多。可听明白了？”

“嗯，不明白，”瘦子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依旧没敢认可这个事情，反倒悄声的提醒胖子：

“一个是咱们根本就没钱，再说，洪承畴、史可法、马世奇、孙传庭这几位如今都聚在了定陶，以后再加进来太子殿下，这南京城，能斗得过国家吗？”

“切，”胖子满不在乎的一卜楞脑袋，“斗不斗得过你我都不用管，只要记着那茶园就可以了。至于钱嘛，”

胖子歪头看了看茶寮后厨，老吴和他的婆子，此刻正探头探脑的窥着他们几个，胖子得意的笑了起来，

“老吴这些年，家里能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几家一凑，咱们就可以拿到几亩上好的茶园了。到时候，老吴卖的茶叶，由咱们供，卖出去的进项，分咱们三分，一进一出都是钱财，咱们也就成员外了。”

“噢！”

两个少年郎忽然兴奋起来，混街面这么多年，江湖道上有他们几个字号，董桥两盘红，就是指的崔胖子。但他们始终没攒多少钱财，能有地、有产业，再跟衙门挂靠，这可是中国混混最高的人生目标。

“可是，二分银票，咱都给老吴吗？”瘦子。

“当然不了，存一百两换200两银票。那是咱们的价，跟老吴的价，是存一百两，得120两，先切他80两出来。将来换购茶园时，也是记在咱们名下。顶多再给老吴加20两就是了。”

“哪，要是老吴知道了海底眼，跟咱们翻脸怎么办？”

“哼，”胖子眉毛一立，眼睛一瞪，“哼哼，他敢吗？”

“哈！”

四个无赖哄笑起来，随后最小的少年，起身招手：

“老吴，过来，过来，有好生意知会你嘞！”

“…”

不提可怜的老吴，如何被四个无赖折腾，先说说这番对话中所包含的信息吧：

旧党真正的理论家，不是钱谦益也不是侯恂，而是号称“江南四公子”的侯方域。侯方域前两天公开算了一个帐目：

假设国家有十个农户，每个农户每年缴纳10两银子的税赋，那么国家税收就是百两。但后来国家把税赋增加到了200两，平均到每个农户身上，就是20两银子。这时候，有人开始动脑筋了。因为国家有个财政优惠，士子、官吏，是可以免税的。因此，十个农户中，就有人通过行贿、走门子等手段，搞到了士子、官吏的身份，这样非但新增的10两银子不用缴纳了，就连原先的那10两，也全免了。

假设有两个农户分别搞到了士子和官吏的身份，那么国家的200两税赋，就平摊到了剩余八个农户的身上，平均每人25两。对于这八个农户来说，通过非正常手段寻求免税特权的需求，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强烈。长此以往，农户与士子官吏的人口比例，就会越来越畸形。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改变身份，剩余农户的税赋压力也就越来越大，直到那“最完美”假设出现：国家没有农户纳税，而只剩下5个士子、5个官吏。

于是，国家彻底崩盘。注①

应该说，侯方域的这个假设模型是非常犀利的，他准确的刺探到国家弊政的根本，那就是农民的税赋越来越大。但他刻意忽略了最根本原因：特权阶层掌握的资源越来越多，但缴纳的税赋却越来越少。底层百姓（农户、匠户）所拥有的资源越来越少，但缴纳的税赋却越来越多。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特权阶层不仅可以零税赋，还可以持续扩大在手资源？

这个原因可以暂时不提，先说说侯方域通过这个假设，得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吧：

“农户不知安贫乐道，只知道偷改身份来抵减税赋。国家不知道度量规矩，无限扩大士子、官吏之规模。”

这样赤裸裸的偷换概念与推卸责任，出自一位如此风流俊雅的年轻翘楚之口，实在是人文界一大憾事。

紧接着，侯方域又根据一段史实做出了第二个假设：

说当年忽必烈接到大臣奏折，里面惊世骇俗的写有这样一句话：

“汉人于国，多而无益，望空其地以牧！”

这句话的血腥程度，是非常非常令人震惊的，反人性反得如此彻底，也算一株奇葩了。后来在耶律楚材的建议下，忽必烈没有同意这个奏折，那么伟大的耶律楚材是如何劝服忽必烈大汗的呢？耶律楚材说：

“请大汗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期间内，允许我派遣兵马、出台法令，并且增加汉人税赋。到时候，您就知道应不应该空其地了。”

有了军队，有了苛政，耶律楚材收讫了新增税赋。平均每个农户增加缴纳了3.5两白银的税赋。折合每年14两（3.5×4）。

正是因为这多出来的税赋，才让千千万万的汉人保全下性命，也就是说那个年代里，一名汉人的生命标签，是每年14两白银。

耶律楚材为了救人，不得以增加税赋，尽管后来元代贵族因此而征税征上了瘾头，不断加大百姓负担，造成很多人间惨剧。但我们理当对这位先人，鞠躬致敬。注②

侯方域基于此段事实，做出第二个假设：

假设一个国家有十户民，其中1户为士，1户为官，1户为吏，剩余7户为农，每户农每年缴纳14两白银，国家每年总计拥有了98两白银的财税收入。

那么相比较第一个假设，国家减少了2两银子的收入，农户的负担只增加了4两，却足以养活三户士子官吏。这样算来，大家相安无事，也不会再有崩盘现象了。

到此，侯方域的诡辩术，正式清晰起来：

他首先做出第一个假设，让大家胆战心惊并且相信了两个假定前提：国家士、官、吏的比例不要过高；每家农户每年缴纳20两税赋为苛政。

然后提出第二个假设，让大家迷惑于新出现的两个虚假命题：

士、官、吏的比例在30%为最好；

每家农户每年税赋在14两为最好。

其中第二个“14两”的命题，其实是为了第一个服务，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接受第一个命题。换句话说，这两个伪命题的目标就是：士，即“君子集团”的比例永远保持在20%的额度以内，不再扩大，也不再缩减。

为什么这里多出来个“20%”的字样呢？很简单，官由士选，假设模型中占据10%的“官”，和10%的士，自然可以划等号喽！

这是一个险恶的维护特定阶层特定特权的政治理论，它所代表的，恰恰是人类心理的最阴暗一面。

每个人都希望好吃懒做，高高在上，既然自己成为了“士”人，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永远维护自己的统治。君子养民的根本内涵，也就在此。

由一小撮既得利益精英，在小范围内决定下全国资源的分配比例，然后公布出去，利用他们的才学与辩才，给全国洗脑并接受这种分配方案。使得国家政体在短期内趋于平稳安定，这其实正是历朝历代治乱交替的本源。

因为人心是无止境的，白水买酒，还抱怨猪猡没有酒糟吃，这就使得“君子”养民中的君子数量，越来越多，而民则越来越少，最后百姓活不下去了，揭竿而起。但“君子”们却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而是纠缠于“天命”“昏君”“乱民”这样由他们发明的词汇，来作为开解自身的标准。

中国的“君子”们，是最熟练掌握“抽出放大”诡辩法的，像屋檐滴水，去年滴在廊前三步，今年、明年仍旧滴在廊前三步。这本来是个自然现象，但中国文人会据此得出结论：

“孝顺仍出孝顺子，忤逆所出仍忤逆，不信你看廊前水，年年滴落旧时地。”

意思是不错的，你对父母孝顺，将来你的孩子也会孝顺你，你要是责骂父母，将来你的孩子也会这么对你。但这里就包藏了一个祸心，将来他们可以利用这样的方法，根据自己的需要而任意诋毁或者是褒奖别人。

最有名的实例，就是那个“为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可从史料上看，小皇帝当时不过才16岁左右，一个长在深宫妇人之手，身前左右都是太监佞臣的小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语，我们不应该怪一个孩子是昏君，而应该谴责他身边的监护人。但偏偏文人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只要把罪责简单的推托给一个孩子，就可以解脱他们的不作为。这样是最轻松的心理暗示法。

更何况，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不说错话的，一个小孩子这么说，多少还有为百姓着想的意思，而百官呢？除了毫无负担的揪着一句话不放，却从来不去替百姓想一想，如何才能吃上肉糜！

以上，就是侯方域两个假设模型的理论体系。也是君子养民的得失所在。亦即文人一方面利用自己的能力来搭建一个相对完善的社会模型，一方面又想利用这个社会模型来为自己谋取更大空间，但随着法统与道统的争夺与妥协，使得君子集团的施政纲领总是在左右调整，一方面从法律上讲，他们受皇权与国家统治；一方面从理论体系上，他们又肩负着指导皇帝、领导国家的重任。这两种各不相同的责任，使得他们最终都沉沦于保留既得利益的桎梏中，再也没有什么生机了。一个民族的精英分子，如果丧失了革命意志，进而也就丢掉了气节，那这个民族的危亡时刻，也就接踵而至。

所以，要想让一个民族的精神不死，首先就要打碎君子养民这样的理论体系。但这个道理，侯方域是不可能理解的，他在做完这两个假设之后，适时抛出了具体的施政纲领：

很简单，让旧党治下的沿江六省的商户、农户、匠户，都从内心中认同：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要依靠一群公正、道德、才学、俊雅的君子们的安排，才能够幸福的生活下去。也因此，江南几大集团势力，利用出让自己名下财产的将来所有权，来套取大量的民间金银。也变成了一场伟大的，勇于牺牲的献祭，这场为了心目中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发起的套现行为，变成了所有人的精神祭台。

只有让人们相信你的理论，才好把身家交托与你。侯方域的本事，就是通过抽出极端事例，来放大理论的正确性，进而让百姓相信他们，拥护他们。

七王集团、复社东林集团、皇商集团，这三大集团名下在南方的产业极多，通过高估在手不动产储备，来吸纳发行货币，倒也算是一条正途。并且吸纳金银时，发放双倍纸币，多出的一倍纸币，作为在手资产升值利润，也可以即期体现。随后约定将来期，如果旧党的联行银票不能到期兑换真金白银，则直接转为茶园、桑园的土地出让金，让平头百姓拥有了一个希望：那些大户家里的良田，我们有机会拥有。

并且在这次发行桃花票的时候，侯方域等人也留了一个后手儿，因为这次是以“田产抵押”的形式超额发行纸币，其兑换风险是比较大的，因此宗业司的金银，就变成了雪中的火炭。

宗业司金银作为补偿金，被拆分下发到各地银行、钱庄，作为小额、短期兑换之用。发行桃花票收集的金银，则作为资本金投资到收购北方的行动中去。

这就造成这样一个连环套：

宗业司金银，抵押给各位大佬，让各位大佬答应拿出名下不动产，以各位大佬的不动产超额发行桃花票，桃花票吸纳的金银全部投资到北方赌局中。

由于宗业司金银本是左兵所有，拿出后，将补偿一部分纸币给左兵，同时因为是超额发行，所以左兵的现有财产，忽然间被无形放大了两倍。这就促使丘慧荣、金声桓、王体中所领导的左兵，彻底的为巩固自身利益而奋战下去。

超限发行桃花票，需要很多细致的工作，而保证完成这些工作的，恰恰是“董桥两盘红”这样的胖子、瘦子、两个少年郎。这些江湖人是他们旧党聘任的，介于南京政府与江南百姓之间，其人品、手段的高低，就决定了桃花票的信用级别。

这三个连环套出现之后，北京方面翘首以盼的两张底牌“左兵在手宗业司金银；旧党江南名下不动产”就都被打了出来。

……

注：

①历史上侯方域确实做过这个计算，可惜没用到正地方。

②耶律楚材的这次搭救，堪称完美。

另，最近做一个重要投标，期间要尽量做到断绝外网，以力求保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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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北京反击

黯绿浓枝白头槐，清波影落化飞烟。

沙皋抱柱祈归雁，武陵豪杰叩上听。

帘寒轻卷愁疮痍，别后不忍望云天。

桃花点点慕夜半，晨曦夭妍满地岚。

……

这是侯方域在小额桃花票成功发行后所作的新诗，诗名《白头槐》，从中国古代诗词命名原则上判断，应该算作“无题”范畴，里面通过晦涩的字眼，来表达难以言明的心境。

一首无题，两个假设，外加全面发行的小额桃花票，南京所走出的每一步，都给北京政坛带来极大的震动。一时间京师内外的上下官民，都在纷纷扬扬议论侯公子。就连紫禁城也不能免俗。

处暑这天，原本就因为今年多雨无天灾而闲得发慌的小朱，召集了一众文臣在上书房举办了一场诗歌研讨会。

“皇上，”熊文灿今天一如既往的“朴素”无华，一身行头很简单，也没带任何玉佩、金簪之类的装饰物，但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大熊的衣料，足够一个七品县令之家整年的开销。

“皇上，此乃示弱之语，向世人表明他已有悔过之心！”

“噗，噗，”

小朱很没形象的吐着茶叶末子，为了表明国家对反叛者的立场，尽管已经风行大江南北的冲泡法，在北京这边被愚蠢的禁止了。紫砂大壶煮茶法，其弊端就是碎渣太多。但身为九五至尊，如此令人作呕的行径，也是令人遗憾的。

因为小朱直接把茶叶末子吐回到茶杯里。

“噗，”小朱今天的心情很不爽，原因很多，一会儿再说。

“熊卿家，”（臣在）“表明心迹倒是真的，不过朕怎么也没看出来，这侯方域有悔改之心。”

“呃，”熊文灿顿了顿，诗歌研讨嘛，当然是可以胡说八道喽，只不过还是斟酌了一下，大熊要品味皇上的心理。

“回皇上，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易山词被方域引入颈联，自然是回望北国，感时伤怀之意，臣以为，在此微妙时节，忽然写首《无题》，应判为悔之晚矣。”

“嗬嗬，”小朱左着嗓子冲熊文灿笑了笑，

“可是朕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第三句是对联啊！”

“(⊙o⊙)…”熊文灿瞪了瞪眼，硬着头皮说道：

“回皇上，玄青子传递讯息，多以手抄为主，想来应有谬误，况且诗词嘛，屡加修改也不为稀罕，这首无题在字句上，还是应该再细细推敲一番。”

“那你就替他改吧！”小朱的语气有点儿怒意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见熊文灿很气恼的两边看看，那样子很明显，‘瞧瞧，瞧瞧，我说这么解释，皇上他小人家一定急吧，你们这不是害我嘛！’做完了形体上的表态，大熊一鞠躬：

“启禀皇上，臣擅花间小令，这律诗还是不敢献丑的。”

“行了，行了。”

小朱腻歪的挥了挥手，他也是没法子，因为现在事实很清楚，侯方域“一首无题、两个假设”在传统文人心中非常有市场。尤其是“永保士子利益”的政治理想，对于熊文灿这样的官员，杀伤力可谓巨大。这就是熊文灿胡批《白头槐》的真实原因，而且这种胡批，别人还不好意思干，就都推给大熊来做试手了。

今天名义上是什么狗屁“诗歌研讨会”，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要研究出针对侯方域的反击手段。这场惊天骗局中的对盘双方，你来我往可以说错综复杂。北京一直希望南京方面能够尽快打出那两张底牌，现在南京出尽底牌，却又带来新的课题。

因为侯方域等人并不是傻子，左良玉归天，左梦庚投诚。他们还要维持局面，就必须尽可能的把各种风险都预先做好推演。宗业司金银并没有如北京的预想，全部投入到“收购北方”中来，反而是作为“存款准备金”以规避兑换风险，这就是一种风控手段。

现在又增加了“两个假设”这个政治模型出来，直打北京软肋。因此今天必须出台反击手段，既要重新凝聚北中国官员的忠诚，还不能打草惊蛇影响惊天骗局，确实难啊！

眼见皇上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底下群臣也都觉得过意不去，连忙推郑三俊出来汇报别的事项：

“皇上，武榜即开，丙榜也要同期在北海举办，臣等联了两首长诗，要敬献皇上呢。”

“好吧，”小朱语气干瘪的回了两句：“回头找王坤加盖，当朕赐给这些考生的吧。”

“谢皇上，”郑三俊微微躬身，又再一拱手，眼见小朱颔首致意，这才继续说下去：

“皇上，臣听闻说，温保已经到达北海望海堡，要参加供奉科考。”

“噢，温保？”

郑三俊这岔打得可是够大，但效果也比较明显，小朱的注意力被暂时转移，因为温保是已故首辅温体仁的贴身管家

“朕已经赐给温先生田亩银钱了，难道温保生活窘迫吗？”

“回皇上，这倒不是，体仁家人对温保尊崇有加，甚至还有庶子拜温保为亚父的佳话。只不过臣听说，这个温保自称长于文案归纳，供奉科本就是百业荟萃，因此说呢，”

“哦，明白了，明白了，”小朱很高兴的点点头，对于温体仁，小朱心中总觉得有些亏欠，他原本想在温体仁身后，举办一场国葬的，搭个祭台，再赐个匾额什么的，但因为温先生触动了很多人的根本利益，所以这个动议并没有被通过。现在老温亦徒亦子的管家温保，要通过丙榜来入仕吏员，这多少算是好事儿。

“郑先生”（臣在）“温保的考录，朕先许他一个位置，只要他不是发挥失常，便用他吧。”

“回皇上，供奉丙榜，事关紧要，臣必当恪尽职守。”

说完，郑三俊立刻后退两步，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尽管说的很光明正大，但大家都知道，温保已经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通过考试录用的国家公务人员了。

“诸位卿家，侯方域出的这三招，你们看，有什么借鉴的吗！”

“…”

得，群臣互相看了看，皇上尽管被郑三俊给忽悠的心情大好，但心头的纠结始终没断，这不，又绕回来了。

从政治家角度来看，一首《无题》，两个假设，小额桃花票，都是侯方域主导的反击手段：

小额桃花票的顺利发行，有力补充了沿江六省的财政体系，并且还成熟、丰富了中国纸币的发行方式。在古代皇权治下的中国，以年号为徽标，以政府税收、财政支出为基础，无论是铜钱、银两、金锭以及交子，自上而下的强力推广，历来是货币体系的重要蓝本。

但旧党治下，以“在手不动产”抵押来吸引民间自发性的主动兑换，以将来期的“不动产收益”来逐步消化、抵减在纸币发行初期所依赖的信用溢价。直到流通纸币与流通商品相对均衡，再彻底“赎回”发行抵押。这种货币发行方式，可以说开创了一个历史先河。

换句话说，这项顺应时代特征，且具备革命意义的先进制度，恰恰是由自我标榜为“坚守传统”的东林、复社一系首创的。而以小朱为象征的新党，这方面的思路确实僵化得很嘞。

这点让小朱很是气恼。

“我特么真是只猪猡，温体仁很早就利用国家信用而超发过货币，只要一直坚定的摸索下去，旧党很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俯首听命于我的脚下。唉，猪头三啊！”

这番心里话，小朱是不好公开讲出来的，但不代表不是事实。因为旧党叛乱的导火索，是基于三点：

小朱为了数百年后的国家利益，而强行开启抢占克什米尔地区的拉达克战役，使得本就有些超限支撑的“皇商体系”提前走到崩溃边缘；

为了四方征战、诸边九归城、沿海十八卫港、国内各天府、路网及城市改造，以及各边区的牧场、农场，小朱政府相继借下了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务，这两年到达偿债高峰期；

为了竖立“国家养民、以民养民”的施政决心，小朱和他的第三届内阁、政府，公开取缔了一些勋贵、军政、士子的特权，其中尤其以“白山奴隶事件”为借口，确定了新疆国有化日程表，最为典型。

以上这三点都跟“钱”有关：

第一条是穷尽民力的精英版，国家连哄带骗的推行皇商制度，为得是将原先全部由底层农民承担的国家税收，转嫁给地主、商贾、勋贵、士子这些旧有特权集团。这个模式是具备操作性的，因为这些既得利益者是乐于保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也具备了“给俺一个支点，俺可以撬动地球”的能力，国家给政策、给特权，这些人所创造的财富是惊人的。正是这些人的努力与贡献，国家才有可能缓解变民军、异族所带来的内外压力。

但人嘛，没有谁是不爱享乐的，整天替你们丫撅屁股干，干了十多年啊，好么，您平定了国内变民，降服了四方异族，之前的既定目标不是已经实现了嘛。该特么歇歇了。可不成想，为了什么狗屁拉达克，还要打仗！还要出军费！我呸！

什么克什米尔，什么阿拉伯的黑火油，那些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干！

之前连掏10年的银子，打了五年的战争，大家都没任何怨言。现在仅仅是一场拉达克这样的小战役，军费连之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精英集团就是死活不同意。这充分印证了那句话：

“对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牺牲的精英集团，再也看不到停止花钱且不断获取收益的希望时，对国家的厌倦心理，也就开始强烈起来。”

这个时候，如果通过多重方式来发行货币，先缓解“皇商集团”的现金压力，进而形成“作战?交易?分赃?再作战?再交易?再分赃”的军商循环，第一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但这同时又是个伪命题，自古“功高不得盖主”，军、财、法三权，是必须以皇帝或者国家为最高权威的。任由皇商发展，则财权必然旁落，一旦这些旧地主、旧商贾、旧士子、旧勋贵组成的财权集团正式做大，则国家的未来是很恐怖的黑暗。

所以小朱他们只能牵引出第二个导火索：偿还债务而不是放权经营，这是遏制“皇商集团”发展的重要步骤。

“四方征战、诸边九归城、沿海十八卫港、国内各天府、路网及城市改造，以及各边区的牧场、农场”这些国有项目的本钱都是“皇商集团”出的血，到头来仅仅获得一些利息？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因为这些国家项目背后所蕴藏的巨大收益，是个人都看得真亮。我们栽树，你们乘凉？没门！

当精英集团丢掉了“尽管事先并没有明确承诺，但已经被他们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的利益”时，也就开始对国家怨恨起来。

因此说，如果以不动产抵押方式发行货币，以进行抵偿债务，通过由“皇商集团”的主动兑换，来实现变相收购的目标，第二个导火索也可以规避开。

但同样道理，为了抑制皇商集团，已经耍了Ｎ多次流氓的小朱，忽然间玩了一把正义，公开借着“白山奴隶”以及“科考舞弊”这两起事件，来铁腕打击“旧党集团”。这真是让人很难适应啊！

而“旧党集团＝皇商集团＝君子集团”的这个等式，又的确属实。所以最终爆发沿江六省的大叛乱，至少从表象上看，通过丰富货币的发行方式，就完全可以避免。

因为从反向上看，丰富了货币发行方式，就可以利用各种各样的货币保证，将“君子集团”捆绑进国家的财政体系，随着时间、科技、人文理念的不断进步，逐渐消化掉“君子集团”的副作用。

“此乃温酒烹蛙之法！”

“…”

这句话是首辅贺逢圣说的，这句话一开口，整个上书房立时一静，因为首辅这句话，等于做了一个反思性质的定论，那就是国家如今陷入内乱的原因，恰恰是小朱这位君主，以及他所率领的某些臣子们，操持国家过急所致。

这种反思出现在平叛的关键时刻，对于北京政府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非常非常危险。因此杨嗣昌很短时间内就有了反应，只见这小子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噌”的一声蹦了起来。

“皇上，稚子食枣，甘而不知节制，终因乳牙未净，是故无龋齿之忧，可见囫囵吞枣，未必一语成?。急切有急切的好处。至于和缓渐进之法嘛！……”说道这里，杨嗣昌很悠然的四下瞥了瞥，在上书房中引起一片冷哼声。

上书房其实并不大，如果君臣二人促膝谈心，那肯定绰绰有余，但问题是现在聚集了十多口子，本来就局促，再加上很多人的心情波动，就有些燥热了。

大家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你杨嗣昌刚才气急败坏的直蹦高，但终究是有点儿风度，开始说的还挺像回事儿，并且举了一个比较通俗的典故来阐述条件不同，后果不同，既然未来不可预知，不如享受当下美味。这道理说的不是挺顺溜的嘛！怎么说着说着，老毛病又犯了，小眼神怎么玩呢？又欺负首辅大人老实是怎么的？

但不论这些人怎么忿忿不平，小朱已经拍手称快了，尽管他前半句根本没听懂。

“对对对，杨先生说得没错，已经过去的事情，难道推倒重来，就一定能有好结果吗，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吾皇所言，哪个，极是！”

群臣不大情愿的拱了拱手。

之所以事情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依然有人在虑虑如何逼反旧党的成因，就是因为侯方域的公开论题，总体来说，侯方域的一诗两假设，在传统文人心中，产生了很大共鸣。

因为一个国家，总是要有统治阶层的，既然中国人通过数千年的摸索实践，确立了儒家为理论经典，那么遵循孔孟之道所培养出来的士子，就理当成为统治阶层。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成为文人很简单，只要从小识文断字就可以了。可要是想成为统治权力中的一份子，文人就要考取功名。通过相对公平、规范、理想化的科举制度，既适当提高了国民综合素质，也保证了统治阶层的新陈代谢。

既然已经确立士子为统治阶层了，那首先就需要一点统治特权，皇权也是特权之一，因为只有竖立起皇权，士子的资格才能顺利获得。而给予士子法律意义上的合法性，就需要士子们首先允许皇族拥有名义上的至高权力。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政治哲学。

以上，就是侯方域引起全体文人共鸣之处，假设儒家、皇家各为一党，则大明朝实施的是两党联合执政的模式，党产，素来是不缴税的，相反，还要享受财政支持。否则，如何体现党对国的统治地位？

因此说，士子在税收上的优惠特权，也必须保留。当然，皇家的特权，也必须维护。这同样是相辅相成的政治哲学。

好了，小朱现在已经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无奈之处，因为要想彻底打破士子特权，则其皇权也会顷刻倒塌，之所以现在他的地位依旧稳固，不是因为他不杀大臣之德行，也不是因为他带领国家打赢了四方征战，更不是他素有信用的美名，恰恰是他一直以妥协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使得很多人都知道，这位皇上虽说混蛋一点儿、流氓一点儿，还很有些不学无术，但什么事情，都还有得商量。

如果他一力改革下去，则士子与皇权将同时倒塌，届时乱世再起，纷争百年，直到出现一位“秦始皇”式的英雄，一统八荒六合，然后重新搭建起皇权、儒家联合执政的党国，一切归零。因为在没有相对发达的科技前提下，东方人玩普遍民主，基本等同于议会打群架。

现在，确实到了又一个让步的时机，借着侯方域的三步棋，北京这边，也要相应微调一下步骤，否则莫说什么平叛了，惊天骗局能否成功都是问题了。

在这场微调行动中，内阁郑三俊、杨嗣昌、洪承畴，隆臣卢象升、熊文灿，武将吴三桂、黄得功等人（仅限北京工作），坚定的站在到了小朱的身后。

但仍要记住那个前提，正是因为小朱愿意妥协，才使得他获得了“对国家现状有着清醒认识，且不满于传统陋习，并愿意针对底层百姓利益而进行改革的精英集团”的支持。

如果小朱不妥协，即便他是吴三桂、黄得功的恩上，哪怕他是卢象升、熊文灿的知己，尽管他对郑三俊、杨嗣昌、洪承畴有知遇之恩，这些人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微调的方式有很多，其实像采用黄宗羲的“推窗之论”、推行丙榜以试验堵胤锡的“全才科举”和徐光启的“分科取才”，包括推崇“士、农、工、商，四业并彰”都属于微调方式。

现在，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洪承畴，针对士子纳税特权的微调，正式走入人们的视野。那就是：

将动产与不动产进行分解。

动与不动的分解，其目的就是要躲过法律的桎梏。之前出台了一堆的法令，什么《限田令》《仆从新令》以及《新税令》等，都没有明确注明“士子可以免税”这一条款。

现在您老几位忽然说什么：

“对不起，之前我们错了，不应该不给士子们税收优惠，现在好了，给你们优惠。”

这么干只能死得更快，而且还违反了所有这些革新派的政治初衷。因此，几位维新派官员在洪承畴的主导下，于上书房共同提出了“动与不动”的概念。

不动产，官绅士民，一体纳税。动产，以官府红头香为核税依据，不同人群适用不同税率。

“何谓动产？”

“非不动产也。”

“何谓不动产？”

“房田山川、农渔矿狩！”

“……”

这是一次最为深远的改革。因为随着动产与不动产的分割，早先丁田分赋的琐碎、一条鞭法的粗犷，都将被正式规避。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士子作为统治阶层的税收特权。而且也敦促这些少数族群，在占据多数资源的同时，也对国家的税收做出适当的贡献。

动与不动的灵感来源，就在于洪承畴最近为了操盘“惊天骗局”和“杯葛印度”，而接触到了很多的西方人。

惊天骗局是针对南京方面，本来金陵城就是西方人的集散地之一，玄青子搭建情报系统时，征用了很多西方人担任信使。洪承畴会同吴三桂处理这些讯息时，不可避免的接触到很多西方人。

杯葛印度是利用芽郎班船长在印度国内的影响力，中国方面暗中资助他，在印度内部挑起战乱，以迫使印度降低对拉达克的军事压力。

拉达克王国已经将政治版图全面缩进了克什米尔地区，一方面出让了中国的扎克地区，一方面退还了印度的部分领土。拉达克王国回归传统势力范围?克什米尔地区之后，对于印度来说，已经完成既定政治目标。再打下去，唐栋的军队，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说，芽郎班的功效被无形中放大了很多倍，中国稍微资助他一些金钱和武器，拉达克战役立刻出现曙光。这就使得洪承畴不得不对芽郎班以及其身后的海盗共和国产生兴趣。

两个成因之下，洪承畴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南洋十大海盗集团成立的“海盗共和国”这个怪胎，与其说是一个政治单元，不如说是东西方的武装弃儿，联合成立的垄断海运公司。

垄断海运公司很好理解，海运时间长，成本高，如果由专业的海盗集团来承担海运上的所有风险，对于东西方货主来说，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那么武装弃儿又如何讲呢？这就涉及到东西方的继承原则了。

首先，继承的内容一般包括尊位（身份）继承和财产继承，其中财产继承又包括不动产（主要包括土地、房屋及其附属物等）继承和动产（主要包括金、银等）继承。

其次，由于尊位具有不可分割的性质，在这方面，东西方的继承制度并无大的区别，一般都采取嫡长子继承的方式；

第三，关于财产继承，东西方就出现了不同：

在中世纪的西方，不动产基本上均由嫡长子继承，并且不可分割，而动产则是析分给诸子，并且这种分割常常是均分。

而在中国，自春秋战国（特别是汉代）以后，基本上确立了诸子平均析产的继承制度，并一直延续至今，这个“析产”既包括动产，又包括不动产。

在洪承畴这样传统中走出来的官员看，那些西方人家庭中的别子（除长子外诸子），都属于弃儿。因为尊位被长子继承了，土地被大哥拿走了，就分了点仨瓜俩枣的散碎银子，独自出去捞世界，这不是弃儿是什么！

但人家的弃儿也并没有活在悲惨世界之中，相反，海神塔斯曼、范西礼、冯香子这几位东西方的宠儿，都是弃儿身份。这就使得洪承畴不得不反思中国的继承原则中，是否存在疏漏。

古代中国不动产与动产诸子析分的制度看似更合理，但是反而把包括“别子”在内的所有“诸子”都束缚在最主要的不动产?土地?上，使之难以冲破血缘家庭而走向独立，更不可能寻求大的发展，形成制度依托，结果，土地越来越被细分，形成土地与人口矛盾的不断激化。同时，古代中国在财产继承上的诸子析分也使社会矛盾主要体现在对于象征嫡长子所具有的唯一独占垄断权的尊位?皇权?的争夺上。

中国的社会政治运动始终表现为改朝换代的循环，跳不出历史的怪圈。而且由于以一家一户的小农为主并互不统属，社会关系脆弱，社会动荡所造成的破坏性也更大，致使杀人盈野，血流成河的历史不断重复。

侯方域第一个假设说得很实际，农户越来越少，士子官吏越来越多，但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原因是土地兼并的趋势，永远跳不过三百年一个循环。

士子、官吏作为掌权阶级，他要做到的，是尽量保证自己众多的子孙，在自己死后都能过上悠而无忧的好日子。如果他们的土地是固定的，则越分越少，三代之后，自己的孙子，竟然沦落到一家只有三亩地？这太可怕了。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特权阶层才尽可能多的寻求土地最大化。直到“官逼民反”的乱局出现。

现在洪承畴以“动与不动”为元素，要在赢得惊天骗局的同时彻底打碎这种治乱交替的锁链，可谓是任重道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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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继承新则

双方各自按着自己的套路出牌，却能够达到同样效果，其原因，就在于各方主体利益趋向一致。

……

北京又开始下雨了，临近初冬时节，居然还在下雨，这对于农业大国来说，并不是好事儿。因为这个时代里，初冬前30天，粮食刚刚收上来，需要阳光晒一下。再就是听凭老天的寒冷，将土地里的虫子都给冻死。

如果初冬前多雨，意味着今年将是暖冬，那么来年的春播之时，就需要先对虫害进行预防。

对于百姓来说，这是他们的生存之计。对于百官来说，这是表现他们士子情怀的机会。对于太子来说，这是他体现责任心的时候。对于小朱来说，这就是钱。

“拨银300万两！”小朱看着数字感觉很肉疼，敲打着贴在奏折上面的内阁票拟，“前些年每年都拨两次款，那是因为又旱又冷，好不容易暖和多雨了，怎么还要出钱！”

内阁票拟是一张纸，随着这位天子的敲打，唿扇儿，唿扇儿的在半空中上下飞舞。

“回皇上，”贺逢圣在这方面永远具备了内阁首辅的资格，“农耕应时，旱暖皆可谓之为灾，银钱300万乃未雨绸缪计，且仅为估值。再逐月分摊，国家这边，倒也不算紧迫。”

“哦，”小朱知道这是预算拨款，不是一次性发放。而且靠天吃饭的农耕文明下，为了保证农业方面不受影响，是一定要事先有所准备的。但他总觉得哪儿里有问题，放下手中奏折之后，小朱抱着肩膀向右侧，歪靠在御座扶手上。

“贺先生，”（臣在）“这笔银子，是先给工部那边存着呢，还是每次下拨前，由工部向户部讨要？”

“回皇上，”贺逢圣也是双手抱肩，微微躬身，“每有需用，先工部报备，待内阁会同户部核实，呈吾皇御览，行旨之后，交户部依法下发各行省州府。”

“哦，”小朱吸了下鼻子，还一边搓着手，“这报备工作，是谁在负责？”

“回皇上，监国殿下，一直辅助粮农，其下十九小子，也颇通精算。据工部章程，殿下统筹精算后，需上报部堂审定，方始转递内阁。”

“这就对了，”小朱忽然想通了这个环节，“慈?和他们十九个小娃虽说能干，但毕竟资历还浅，他们算的数字，会不会跟底下的情况有出入呢？”

“？”贺逢圣愣了愣，甚至显出了些许惊惶，但随即镇定下来，反而还坐下喝了口茶之后，才抱拳回答。

“回皇上，从往年赈款出纳来看，先由地方经办官员，买来粮食、器具等物品再予分发，每月有个60万两就够用度了。从当下到来年开春，刚好是五个月。因此呢，殿下算的300万两，不多亦不少。”

“呵呵。”

小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对于像贺逢圣这些传统文臣来说，太子与皇帝之间的临界区，是非常难掌握的。但他们拥有一个天然的本能，那就是在皇帝亲口询问太子言行时，一定不要说雅语，要尽量用民间大白话来说。因为如果贺逢圣用雅语（也就是官腔），则按照中国政坛的规矩，太子每多干一份工作，就多一分危险。

而一旦皇上与臣子之间用大白话来交流，那就是父子之间的亲情问题了。儿子越能干，老子越高兴。这种奇怪的双轨制度，最经典案例就是当年的武则天。

则天皇帝即将大行，临走前还在犹豫将大唐天下，是交给李家，还是他们武家？

这时候，如果按照政坛规则，归政李氏之后，武家就是外戚，诛灭外戚，历来是政坛习俗。那么为了保证自己的娘家人，在将来不会被反攻倒算，武则天女士，是一定要传位给武家的。

这时候，一位著名的丞相出场了，他不跟皇帝谈政治，反而论起了亲情，说什么：

“是侄子亲啊，还是外甥亲？”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则天皇帝掉进了系统悖论之中，李家的龙子龙孙都算她老人家的侄子，武家的后裔都是她的外甥。按照民间的论法，当然是侄子比外甥亲了。所以这大周天下，是应该传给侄子滴。

其他的例子还有很多，但都没有李唐与武周之争来得经典。

这也正是：几秒钟前，贺逢圣还本儿本儿正的说官话，转眼就来大白话的原因。

而维护太子地位，一直是这些传统文臣强迫症似的天然职责。尽管接班人上位之后，有可能第一个先砍了他们的人头。

即便小朱这个猪脑子未必能知道武则天，但他也依旧能够理解这些大臣们的心理，这种平凡而又奇妙感觉，普遍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你未必需要了解全部事实，但问题的本质，却已经被你抓住

“贺先生，”（臣在）“朕前些日子，想与那阮大铖通上几封书信，但阮大铖却以彩菊题本的方式呈递上来……”

“哗啦啦”

还不等小朱说完，一旁洪承畴就险些打碎了自己的茶碗，其他人的反应未必有这么大，但目光也都在闪烁。至于站着的贺逢圣，则是轻微哆嗦一下。看着这些文臣的表现，小朱感觉很是开心。

“阮大铖任检审以来，写过很多彩菊题本，朕本想这不过是君臣之间的信件而已，”（文臣们依旧诧异）“但阮大铖不这么想，他认为这写文函属于他的密奏，而朕给的答复，则被他视为密旨。”

呵呵，小朱忍不住笑出了声，并且用笑声和眼神，制止了贺逢圣要说话的冲动。

“今天朕要说的，是别的事情，但在说之前，我希望你们知道，君臣之间如有什么需要探讨的问题，本就可以书信往来！没必要只能用奏本及旨意这两种文字。你们可听明白了吗？”

“臣等……”

没人敢多说什么，毕竟这种事情往前数三千年，还从来没有过。作为天子，不是不能跟大臣成为知己，但这其间的礼仪、等级，是一定要顾忌的。皇帝给臣子通过书信来讨论问题？这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更何况眼前这位半吊子皇帝，跟谁交朋友不行，怎么非要跟阮大铖这个家伙论私交？这不是胡闹嘛！

而且不要忘记，阮大铖到今天为止，仍然兼着定王府丞。

就在这武英殿内，一众君臣各怀心腹事的时候，外面忽然闪了两闪，紧接着自深邃的天际中，传来滚滚的雷声。一时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小朱很庆幸的眯了眯眼睛，连老天都在帮他营造氛围，这让他感觉很是解气。

“贺先生，”（臣在）“阮大铖这个人，心思还是很精巧的，他给朕讲述了一些底下人的安顿，朕细细读来，到是颇有开窍顿悟的感觉呢。”

“臣，愿闻其详！”

“好，”小朱刚才忽然获得了一个灵感，他完全可以在今天，一揽子解决一些事情了，

“贺先生，”（臣在）“朕曾经大力推广义师、还有驿站张榜公布这两个法度，为的就是肃清腐败。但时至今日，贪墨之风，仍有盛行，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绕开义师和明刊的吗？”

“回皇上，”贺逢圣颤声的回应着，“臣不知。”

“呵呵，”小朱双手抱肩，微微弯着腰站起来，“国家是有驿站明刊来公示法令。且有义师在侧，来监察审度。这一切的安顿，为的就是肃清腐败。”

“臣等亦知吾皇苦心。”

“呵呵，”小朱高兴的接下了这个赞扬，“不过据阮大铖所查，凡有国家寻使公丁之时，拨银虽有余，然地方官员，多以实物如：折赋、施粥、器具、衣服、果蔬之类，作为雇民壮出役的资薪。这其中的折算，便成为贪墨良方了。纵有义师、户部、御史台、监审司在旁，也很难厘清楚的。”

“嗯，”群臣跟首辅一样，都感觉有点儿冷了，大家也都哆嗦一下，没法子，当初为了省钱“四方出击”时定下的规矩，非到三九，房内不点火炉。到了三九，也要看情况来确定点多少炉子。这个傻规矩，小朱这位傻皇帝一直忘记改，所以一直这么冻着。

尤其这两天下雨下得阴冷阴冷的，哥几个都冻得够呛。现在又讨论起官场吏治的问题，大家更是不敢坐着了，都站起来候着。

小朱刚刚说的那个“实物折算”的问题是这样的：

国家通过拨款形式来征用民工，好完成一些大的工程，这属于正常的国务运作。但拨款是按“两”为单位发放的，普通百姓的雇佣成本，则是按“铜钱”来计算。一两银拆分成1千铜板还好说，三百万两折算？就是有这个功夫，也没这么多的铜板啊！这个环节确实太复杂、太不方便，所以在这样的历史局限之下。大明前三代皇朝发明了“实物计薪法”，先统一采购物品，然后按照采购价格去折算铜钱。

假设刘老六替国家挖了三天黄河，应发铜钱九百。好，大米30斤，折铜钱五百；新衣服新裤子一套，折钱一百；新鞋子，折钱两百；另有锄头、铁锹等物，全算作最后的余款吧。

这么算下来，拨款与百姓实际拿到手里的东西，从帐目上是平的，国家拨了300万两白银下来，地方官员采买、分发了30亿铜板的实物出去，一分没多，一分没少。但如果仔细斟酌，官员截留的一定不是小数目。最“廉洁”的法子，就是以“会员价”采购，以“市场价”计薪，一进一出，最起码也是95折吧。

就算万历之后张居正发明的“折赋”法，也存有问题。百姓出工之后，来年可以按照现在的“工分”冲抵税役，但是，挑多少担黄土算一分儿？一分儿又可以抵减多少税赋？况且拨款是早下的，地方官员扣住一年，然后以减赋的名义退返户部来冲账，这里面的猫腻儿就更大了。

小朱今天忽然挑明了这个弊政，让大臣们都有点儿摸不清头脑。

一来，这些人当中，除了贺逢圣之外，大家都是基层干上来的，底下人的猫腻儿，多少都知道一些。像当初温体仁、周延儒出的那些馊主意（如在交易中以次充好，来挑拨林丹汗与皇太极的关系等），很多都是贪污的经验之谈。

二来，在“驿站明刊”公示国家的拨款明细，还有义师这样的举子官来从旁监督的情况下，依旧存在官场腐败现象。这就是他们的失职。

最要命的是，这个雷，是阮大铖点的。而且是在太子要拨银300万的节骨眼上。

皇上希望杜绝腐败，以使得这些拨款全额到达农户手中，这没错。但问题很明显，太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精算个数字出来，却没有提出任何保障性措施。反倒是那位定王的助手，世人皆骂的阮大铖，一定有了应对良方。

这一来一往，文臣心中的焦虑，是可想而知的。

但在领导者和被领导者之间，有时候是需要打哑谜的，别把什么话都说的那么明，否则好话大家都爱听，坏话呢？很多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就是这么产生的。眼见底下群臣都在充分开动脑细胞，小朱乐呵呵的先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询问：

“诸位先生，朕刚所言，你们几个怎么看啊？”

“…”

隆臣们都暂时没动，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皇上在将军儿了，大家都希望让别人先说说，自己好在旁边琢磨明白了再表态。

但根据传统礼仪，皇上发问了，长时间冷场是不对的，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放在了熊文灿的身上，没法子，谁让熊老人家是户部尚书呢。

“嗯，咳，”熊文灿岔着音儿的清了清嗓子，“回皇上，吾皇所言，臣深以为然。有时候感念皇国之恩，臣时常夜不成寐。其因无他，乃利欲熏心之辈，比比横亘于仕途之上也。”

“呸！”

小朱给气乐了，他知道，熊文灿可是个贪污高手，这点事儿他最清楚。那么为了避免把自己折进去，大熊又开始胡言乱语。算了，也不难为这位熊尚书了。小朱先挥手让熊文灿坐下，随后摆手让大家都坐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哑谜，还得小朱自己解开：

“拨银300万，是慈?做的精算，他能够如此为民、为国，都是诸位先生们的功劳，朕这里谢过大家。”

“臣等不敢！”

“但是，”

群臣说不敢的时候，都是站起来说的，刚想坐下，就听见小朱说“但是”二字，于是大家立刻，又把腰直起来了。

“但是，慈?算的这个数字，一定是基于前些年的用度来推演的，那么根据阮大铖的计算，最少有四成的银子，是被贪墨了。因此说呢，这300万两，扣除虚估之后，200万两最为合适。”

“……”

群臣都听着，保持沉默。只有小朱一个人在说：

“那么，一旦仍有人从中贪墨的话，这拨款又不够了。这个弊端，该如何处理，朕就交给太子去办了。”

“吁”

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

群臣又提了一口气

“但是，朕这里先定两条：其一，今后国家也好，百姓也好，悉罢两、钱这些词语，有关款项用度，统统改为元；其二，从现在到明年春耕，阮大铖归奉国调遣，一定要力保我大明子民，安度暖冬。”

“……”

所有人都在开动脑细胞，随后众人大喜之后，躬身施礼：

“臣等遵旨！”

“…”

这场哑谜，充分印证了这样一句话：殊途同归。

贺逢圣今天借着头20年都没有过的“暖冬拨款”来汇报，确实有着很深的政治目标。而且是很令人感到悲哀的政治目标。

没错，小朱是有毛病，这20年来，他也算耗尽心血的为国为民。无论是严肃的法子还是自毁名誉的妖儿蛾子，他都是在努力的使国家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在皇权制度下，接班人永远是不可回避的话题。保证接班人的素质，就等于在保护国家。贺逢圣这些传统文臣，尽管对小朱很是尊敬，但仍不可避免的在小朱看起来还很健康的时候，就开始讨论将来他死后的安顿。

太子最开始的工作就是负责粮农，现在通过拨款应对“暖冬”，来夯实在基层官员中的政治地位，这完全可以看作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政治逼宫。

如果小朱现在大怒，则他前20年的努力将化为泡影。因为这就势必给太子积累了一条政治经验：

“在先皇没死之前，太子所管的事务，绝不能太多。”

一旦太子慈?拥有了这个心理阴影，他将来掌权之后，一定会专注于“如何保卫自己的地位”。在国家四方没有大的威胁前提下，皇帝沉迷于集权斗争，势必会让这个已经睁开双眼的睡狮，再次沉沉睡去。回复到那个“皇权一统，天朝上国”的老路中去。

这是小朱绝不能容忍的。

相比较而言，他更希望慈炯上位，因为慈炯心思活泛，且拥有了初级民主的思想，能公开的跟朱灵儿谈婚论嫁，能公开的说要娶可馨姑娘为定王妃，这种叛逆性格的领导人，恰恰适合眼下的中国。

但这一切，都要让位于历史的局限性。因为传统的力量是难以抗衡的，洪承畴最近递交的《继承新法》，其首要一条就是要通过明确法令，来确立太子作为嫡长子不可动摇的集成地位。其次，才是针对侯方域的政治反击。

所以，一旦慈炯上位，天下势必大乱，他小朱这20年来如此努力，就是希望中国内部团结一致，然后向前发展。现在倒好，在已经温和内讧的前提下，又要开始一场不可能不血腥的大内讧，这还了得。

那么，现在如何定位太子，就成为小朱必须面对的事实。

换句话说，在贺逢圣借着“暖冬拨款”来替太子进行“政治逼宫”的时候，小朱要以“殊途同归”的方法，来塑造太子。

太子兴高采烈的计算了暖冬拨款，这是迄今为止慈?参政奉国以来，所接触到的“最大单”生意，然而却被小朱兜头一盆冷水，削减数字没什么的，世人都知道如今这位天子比较抠门儿，报300万，批200万，完全属于正常范畴。但如果削减的原因不是因为抠门儿，而是认为你“奉国殿下以及十九小子”在精算时所依赖的数据基础是错误的，那这个问题就变了性质。

工作是需要细心、责任心的，太子精算时，竟然把贪污银子都考虑进去，这在将来的史书上，该如何表述？而且按照现在的史家原则，由于小朱的金口玉言，这个污点将永录于史书之上。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正常的逻辑推断：慈?一定对官场腐败恨之入骨。因为他险些被这些腐败分子给害死，他难道还会欣赏贪官吗？

肃清腐败是一场长期战争，小朱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吏治清理的那一天，因为就在他身边工作的人中，也依然存在那么几个巨贪（张彝宪、熊文灿）。所以他所能做的，就是让国家对惩治腐败的决心，始终保持下去，传承下去。一代不行两代，两代不行三代。代代延续下去，也就是了。

文臣的“途”是通过“弘扬太子拨款”来维护他们心中的传统；小朱的“途”是为了与腐败战斗到底。他们的“同归”是彻底巩固太子的接班人地位。这场精神上的对决，结果双赢。

所以太子不禁要亲自主抓暖冬拨款的使用情况，他还得到了一个得力的反贪高手，阮大铖。当然，阮大铖可以说是一个犯罪天才，所有贪污猫腻儿，他几乎都干过。像“实物折算”这么简单的法子，只不过是小手段而已，还有更高级的法子，他还没来得及“献丑”呢。如今被太子管着一起去清理腐败，对于这个肥胖的人渣来说，很难说喜，很难说悲。

除了上面的殊途同归，小朱还进行了一项强有力的改革，那就是继续成熟“目前中国的纸币政策”，通过银行、钱庄体系，完全施行纸币制度，以统一的元为单位，彻底取代之前的两、钱体系。这个时机把握的非常巧妙，

首先，可以通过正式建立存款制度，来保证出役百姓的收入。拨款为两，下发到普通老百姓时是铜钱，这双轨制不是不好计算吗？OK，全特么换成元来计价，然后在钱庄的登记薄上先把数字给加上去，老百姓拿着银行出具的账册副本（存款凭证），就可以放心的用自家资源来完成公共劳务。反正国家信用良好，凭借一张“存款凭证”就可以兑换出钱财。

其次，为了将桃花票合法的引入流通领域，国家大量发行了小面额银票，1两银票、500钱银票都可以折算成元来推广下去。老百姓的收入能够保证，官员的猫腻儿也就少了。

第三，统一变换“元为单位”的货币体系，势必按照惯例要进行财产清查，而旧党怕的就是这时候来个清查，那他们之前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这就迫使他们要想办法提速赌局。本身他们就已经利用“小额桃花票”的充分发行，而掌握了整个沿江六省的全部资源，现在是该逼他们迈入深渊的时候了。

促使旧党勇敢的跳下悬崖的，将有两大举措，一条是“以元为货币单位”势必要先清查账目，另一条就是洪承畴设计的继承新法。

先说第一条：

现在的沿江六省，存在这样一个等式：尽管发行小额桃花票属于双倍超额发行，但如果算上他们已经收购的北方资源，发行面额与发行抵押是几乎相等的。

那么现在一旦国家清查开始，势必会打乱旧党的如意算盘，逼迫他们筹得更多的现金（例如作为最后储备的宗业司金银），去加快赌局进展。

这个决心要想让旧党人坚定的下达，就需要第二个法子：

因为之前，侯方域利用士子普遍需要特权的心理，从理论上对北京进行了打击，几乎让北京崩盘。毕竟这个时代里，士子是决定国家走向的最主要力量。一味的剥夺士子特权，只能让小朱政府垮台。

所以洪承畴相应的，为了反击旧党的同时，捎带手的巩固太子地位，上报了他的呕心之作：《继承新法》。

但这里先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郑三俊提议，将《继承新法》改为《御论继承新则》。

原因很简单，“新法”属于从上往下的强力推行，本身国家现在正在搞技术性分裂，还推广个屁股新法？更何况“法令”这个字眼儿太过强势，会让底下人无所适从，很多生活中的实际情况，都是如此。

国家、政府出台的各项条令，其初衷不可谓不良善，但往往因为语焉不详，而给底下实际操作的官员造成困扰。因为在中国的社会中，各种稀奇古怪的案例，层出不穷。没有你想得到，只有你想不到。

所以法令制定者即便再敬业，他也很可能涵盖不了全部事实。那么如果《继承新法》中没有来得及说明的，势必会让基层官员感觉很难处理。

如果一部法典非但达不到初衷的目的，还使得原本尚算通顺的旧习也被终止，那这就是一部废法，还不如不出台。

现在被改成了《御论继承新则》就可以绕开很多关键，变成了一种大方向的原则指引，在公认无异议的情况下，大家就按照这个原则来执行。因为这是皇上的金口玉言。但如果出现了个体疑问，则就事论事，具体的问题具体分析。而且具体操办人员还不算违法。

改了名的继承新法，很快就被公告天下了，这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快效率的一部法典了。因为这部法典担负的政治目的，太过浓厚。

巩固太子，维护正统，厉害吧？

重申保持士子阶层的特权利益，更厉害吧？

这部法典中，明确约定了不动产和动产的界定，农渔矿狩，这是目前中国最大的税收来源，因此这部分资产的税赋，官绅士农，一体纳粮。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税收上的特权。

这条是能够被广大士子阶层，广泛接受的。接受的依据，恰恰是侯方域的第一个假设。

正因为士子官绅拥有税收特权，所以穷者愈穷，富者愈富。地主老财本就拥有大片良田，结果还不用纳税，资本越积累越多，购买或者兼并土地的欲望和能力就越强大。最终造成“天下十户，五官五士”的最完美假设出现。

所以大家对不动产税赋相等的提议，尽管觉得很肉痛，但依旧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你不接受，那么结果就只有一个，死路。

还有最关键一点，小朱执政20年，大力推广皇商制度，其结果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商业”所蕴含的巨大利益。与其死守在土地上跟那些泥腿子一体纳税，毫无分别。不如利用自身的天然优势，去深入参与到“商业”中去。

资本越高，商业利润就越大，这本就是经济规律。

于是动产上的特权优惠，就出现了。

官绅士子经商，其税以红头香核定，逢七减一，逢四而舍。

这是非常可观的一条让利行为，如果你要缴纳的税赋为7.5元，那么按照“逢七减一”的原则，你只要缴纳6.5元就可以了。

但别忘记后面还有一个优惠政策，逢四而舍。也就是说，如果你要缴纳的税赋是7.4元，则非但前面的7可以减一，后面的0.4也可以舍去了。你只要缴纳6元钱，就算你完税了。

这种“减成之后再抹零头”的方法，表面上好像金额不大，但实际操作中，却可以让广大“士子商家”的税赋，降低很多很多。

这样的特权划分，以“御论”的方式公告出台，从政治上有力的还击了侯方域。

因为聪明人都看得真亮，侯方域想重回士子官绅不纳税老路上的政治抱负是不可行的，只不过在国家一味取缔特权的前提下，大家会发自本能的选择侯方域，抛弃小朱。

但现在小朱做出了最大让步，大家精算之后，发觉这样的政策未必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从上述来看《御论继承新则》这个名字改得非常好，因为这是一部涵盖了继承、资产划分、税收优惠原则的集大成之作，洪承畴简单的归纳为《继承新则》，确实不太准确。

但无论怎么说，北京对士子阶层的让步，造成南北二京之间的政治对决，以北京进一步取得主动告终。

政治上愈加被动，经济上，也因为一个非常非常合乎逻辑的原因（太子精算拨款，被看出来借用了贪腐数据，从而为了肃清官场）国家要改换币制，需要对各地资产进行清查，造成南方旧党最后稻草（收购北方）也将失去。

这一切，都将促使旧党真正的走向金融套现圈钱的套子中去，他们的死期，真的不远了。

……

注：因属于“御论”，所以这个法则在将来期的调整余地非常大，最流氓的设计就是：小朱死翘翘之后，慈?即位，然后发布新的“御论”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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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多重抵押

大明崇祯21年正月二十一，西历1648.02.14，上海港区。

这个时候的中国人是不过情人节的，但春节长假最后一天……元宵节……到今天，只有短短七天之内，港区工人们就备好货物，并且装满了整整十艘西洋商船。这真是一种令人骄傲的高效率。

今年果然是暖冬，今天的天气，更是晴朗得如同盛夏，以至于港区两边的山峰看起来更加清晰，好像比平常大了许多。尤其是那四座探入海面的灯塔，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最多的灯塔建筑群落，高耸入云。

长长的泊位码头旁边，安静的停靠着一艘西洋五桅杆远洋商船，此刻主桅风帆还没有拉起，光秃秃的?望斗，在半空中一左一右的轻轻摆动。但船舷两侧各探出十几根粗壮结实的长桨，这是启航前的准备。

为了迎接起航日的到来，前一天晚上，威廉－迪格里船长特意让水手们进行了清洗和修缮工作，色彩艳丽的船身上，栩栩如生的刻画了一个手持宝石花环的仙女，丰乳肥臀，赤足金发。嘴唇鲜红，眼珠湛蓝。

这个时代的上海港区居民，早已经习惯了西洋人的这种“色情”图案，但每当站在码头广场的另一端，大家都忍不住远远的指指点点：

“瞧，他们的妈祖，一定不是大姑娘了。”

“是啊，是啊，船舱口竟然开在了大腿上，这些西洋人真是不知道羞耻。”

这番对话的两个人，都是贩卖鱼干的大婶，穿着暗色碎花粗布棉服，围着蓝布头巾，身材被统一包裹成圆桶状，但眼睛里，却明显隐藏着如火的激情。

“闭嘴吧，这不是妈祖，这是卡吕普索。”

随着一声叱责，两个大婶立刻挎着鱼篮向旁边躲开，跟她们一起散开的，还有很多小伢仔，这些小伢仔也是棉衣棉裤，胳膊上挎着竹篮，大家一窝蜂的散开，给一个中年男子让开路线。

长长的泊位引台终点，是西洋商船的入舱口，很多精力旺盛的水手们，正靠着引台扶手旁，端着木桶杯子喝酒。船舱口忽然传来一声吆喝，一名双手端着已经烧得通红的拨火棒的水手，匆匆忙忙的弯腰跑出来，然后将拨火棒插入一个巨大的木桶中，随着白色水蒸汽的升腾，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他们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加热葡萄汁混合的朗姆酒。

码头这边，中年男子已经来到了引台前，他的到来，制止了水手们的喧嚣。他身后十米远，则是大婶、伢仔组成的小贩队伍。

无论是水手、还是商贩，大家都在盯着这个家伙。红脸膛、黑胡须，头上顶着赭色四方巾，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赭色棉服，脚蹬官靴，上面还镶着铜制鲤鱼图案。他显然是上海港的码头管理人员。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跟大多数的中国官员一样，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痴傻呆乜的表情。

扑腾，一个明显地位比较高级的水手，从甲板上跳下来，直接就落在引台上，浑身上下花花绿绿的装饰物，在仍然冒着白色蒸汽的酒桶旁，显得更加醒目。

水手高抬右臂，举着一个红色的长方形纸质文件，左手叉在腰间，沿着泊位长台，举止轻佻的迈动着两条麻杆腿。沿途引来众多水手的脱帽致意。

长台尽头，中年男子半侧身，捋着黑须斜睨着这名越来越近的西洋水手。

“官人好，”水手的中国话倒是很地道，甚至还带着点儿吴侬软语的味道，“这是我们的关碟，请侬交给关长大人，我们好离开。”

“等着吧。”

中年男子没精打采的接过红色本子，转身先半抬头往远处看了看，叹口气，晃晃的迈起了四方步。身后的西洋水手，先是耸肩笑了笑，随后把右手拇指、食指伸进嘴里，吹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口哨。远远一直翘首等待的小商贩们，立刻挎着竹篮向他跑过去。

要开船了，这是这群远洋水手们最后采买的机会，水果、糖饴、熏肉、鱼干，甚至还有刻在木牌上的春宫画。

中年男子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水手的口哨、孩子们的喧闹都丝毫引不起他一点反应，只是慢慢的，向着码头广场的正中央走去。

每艘进出港船只都拥有不同的泊位，每进出一艘船，他都要这么走两趟，而且是不同的泊位。每天从卯时起，平均三刻会走一艘船，到现在辰时三刻，已经是第三艘离港船只，要等待他将通关手续办妥。天天如此，人也就废了。就连西洋船长给他贿赂的时候，他也连个屁都懒得放一个。

所以他的外号，叫做铁面人。当然这是西洋人起的。中国人这边，那些卖杂货的小伢仔们，则叫他死人头。

铁面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上海港最标志性的建筑，宽阔的码头广场。上海港区是马世奇主抓修建的，本来马郎就是个新潮官员，再加上港口嘛，接待的也主要是西洋船只，所以这里的整体风格非常欧化，偌大的港区广场，原本平坦、干净，不仅利于卸货，还非常便于人们在上面聚集、交易。

但马郎离开了，因为叛乱了嘛。于是港区正中央，被接手官员增建起一个高台，上面又修了一个六柱呈“凸字形”的两进轩。坐在畅轩里，整个港口里的船只、人员、货场，都一览无余。倒也实用，却没必要的，多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中年男子一瘸一拐的踏上台阶，按照马府尹早先的规矩，离港船只，需要港区最高长官在关碟上签章之后，方可离岸。但人家马郎为了节省人力，早就做过交待：要么提前一个晚上就办好手续，要么就在泊台边上现场办公。

现在倒好，天天玩攀岩，爬上去，再爬下来，走过去，再走回来。唉，累吐血了算。

“启禀大人，海商会宙字第七艘，货款两清，税牒验讫。请离我大明海岸。”

“嗯，呈上来。”

“凸”字形畅轩，前面“两根柱子”支半歇山顶，这是下人们禀报、听命的区域，所以是阳光曝晒、雨打风吹。后面四根柱子则支斗拱飞鹰檐，所以即便是盛夏，由于四面透风，也不觉得热。

当然，如果再冷一点儿，会在四面摆上彩玻璃碎拼屏，挡风挡雨的，还特么挺暖和。

“死人头”没精打采的把红色关碟凭空一举，一名少年书童立刻走过来接，正厅里只有一张书案，后面端坐一名青年文士，旁边却站着一名从六品文官，书童来到桌案前，先把红色关碟打开，露出里面一本蓝色的小书折。原来，红色的纸壳更像是一个书匣，里面蓝色的书折才是真正的关碟。

这就叫做派头，书案后端坐的文士，那可是很爱干净的，关碟经过那么多人的手，再经过风吹日晒，他要是亲手接过，岂不是很跌身份？

这位很讲究、很有派头的青年文士，正是江南四公子之一，冒辟疆。

书童不理会旁边的从六品文官，直接把关碟递到自家公子身边，冒辟疆竖着手指，把蓝色的关碟拈出来，打开后仔细看了看，

“老吴，”（小人在）死人头走三步进入正厅，“昨天讲好的呀，宙字第七艘，应征全税，怎么还是一半？”

“…”死人头半死不活的翻了翻白眼，让人看着很不舒服，不过这家伙说话的语速和吐字倒是又快又清晰：

“回大人，他们哪里肯呦，胡岚宝那边有刀有枪，他们在咱们这边无论是全税，还是半税，到了巴达维亚港，都要再被过筛子。如若真是征全税，他们以后就不来了。”

“贪官…”冒辟疆小声骂了胡岚宝一句，接着咬牙愣了愣神情，这才很痛快的取过一枚钮章，先在关碟最后一页盖章，随后又盖上一个骑缝章，啪的一声合上，丢回红色的封匣中。再摆摆手，示意书童转交给死人头。

“老吴，”（小人在）“他们每艘船都载了好些砂土，搞得港上脏兮兮的，这罚金他们怎么说？”

“回大人，这他们倒是认栽的，并且每次都会派水手亲自帮着清洗港区。只不过远洋航行，不压压份量，恐怕很难经得住风浪。还有，昨日松江坊那边也传来消息，这些砂土确实能冶炼出黄金，只不过量太少，最多有个三厘左右。”

“三厘不少了。”

冒辟疆兴奋的站起来，书童、六品官、死人头立刻半鞠躬施礼。

一成=10%，一分=1%，一厘=0.1%。换句话说，一吨砂土，就能够冶炼出小四斤（60两）的黄金。这可是绝好消息。

欧洲海船到东方来采购，带的东西是很有讲究的，中国人这个时候属于物质丰富期，所以欧洲人带的手工商品，根本没有任何销路。但大老远的空船航行，首先船只倾覆风险太大，其次也是极大的浪费。

所以这些欧洲人就从欧洲本土装载上花岗岩、大理石之类的东西，带到非洲那边盖教堂，随后从非洲那里装载上金矿砂，运到亚洲来贩卖。沿途通过南洋时，还会捎带上几根檀木、沉香木。到了中国口岸后，换装上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后，回家乡高价销售。

这样一趟下来，全程都在赚钱。不愧是黄金航线啊！

但金矿砂的买卖，也是最近才兴起的，因为来中国的欧洲人越来越多，察觉到中国人由于帝国扩张速度、商品经济发展、国内技术性独立已经一年半之久，无论是国家还是叛军，各方面都急需黄金。而且中国人这两年的冶炼技术也已经世界领先，所以聪明的欧洲人就开拓了这项金矿砂贸易。

对于冒辟疆来说，能够获得三厘左右的金矿砂，已经可以算得上好消息了。虽说三厘（千分之三）的含量确实不算高，但一艘海船的装载量得有多少？这么一船又一船的往下卸，所能提炼的黄金，足够他们疯狂了。

“传令过去，如若今后海船，均有矿砂输港，则淡水免费。但罚金、货值绝不可少。”

“遵令。”

死人头老吴九十度鞠躬之后，转身离开。一瘸一拐的走下高台时，他依稀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声：

“高大人，胡岚宝那边究竟怎么说的？”

“回公子，卑职还没有得到这个贪官任何的书面文函。但据西洋水手们的传话，似乎，”

说到这里，高大人明显犹豫起来，他名叫高克礼，本是一名屡试不中的童生，但由于自幼居住海边，人又确实聪明，所以有着丰富的海洋、贸易经验，在修建上海港的过程中，被马世奇慧眼识珠，保他入试当地举子科。果然，在闭卷批阅中，他高中前十（俗称小解元）。

自此以后，高克礼就走上仕途，因为本人能干，又是马府尹亲自保荐，所以很顺利的成为上海港从六品正使，相当于上海港区最高行政长官，权力、实惠、责任都非常重大。

但没多久，左兵作乱，马府尹北上，大家就都沦落成叛党的部下。如果不是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高关长是一定撂挑子不干的。

这两天尤其如此，之前还好说，只要按时上交收缴关税，叛党一般不过问港区的问题。高克礼带着“死人头”这样的部下，倒也能做到逆来顺受。不过随着太子即将赴河南整顿暖冬农事的消息传过来，高关长的苦日子也就来了。

“高大人，”（卑职在）“你我同为士子，君子之交，贵在开诚布公。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透着一股子杀机，高关长激灵一个哆嗦，连忙一躬身：

“回大人话，胡岚宝乃勋贵之后，当初受温阁保荐，出任巴达维亚港正使。自清君侧以来，他一直拒绝与上海联络。只不过为了海贸顺利，才默许了两港半税的现状。如今贸然征收全税，恐怕这偌大的上海港，就变成死港了。”

“……”

这个底细冒辟疆当然清楚，而且老高潜台词他也清楚，现在的海贸运输，都是由那个“海商会”垄断，而海商会有十大议员，其中康扬宗所代表的康家船队，恰恰是郑芝龙的外围下线。田笑天代表的田家，一直保持暧昧的中立态度，但他们田家的红线，恰恰是要维持现有的海贸规模。另外还有一个石楠亚娜总督，又刚好替钱谦益生下了一个杂种儿子。

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下，胡岚宝能默许上海这边征收半税，已经算是够合作的了。

但没法子，旧党这边缺钱，缺的厉害。造成他们缺钱的原因，就在于“太子赴河南理农事”。这背后的政治信号非常复杂：

陈奇瑜、吴志衍合作招安左梦庚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没有丘慧荣、金声桓、王体中等人的高调作乱，左梦庚的投诚没有任何意义。同样如此，没有左梦庚的安全，旧党也换不来丘、金、王三位将军的真心拥护。因此旧党只得接受左梦庚的投诚。

陈奇瑜牵头敲定的招安谈判条件分为三大块，首先是左良玉死前三年的生平，被以春秋笔法的方式简单概括了：

“崇祯十六年，良玉旧伤作，崇祯二十年秋，殁。身后葬大冶东。时，参谋总部后勤局正使黄得功、锦衣卫都指挥使高起潜，会兵部尚书黄景?，礼部左侍郎刘麟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之獬，奉上命，同往刀堂拜祭。”

这短短数语可以说是一种政治上的最大让步。有了这个标准模版，后人再做传时，也将按照这个基调来参考写作。

但“殁”这个字，究竟不是什么好词儿，也多少出了国家的一口恶气。

谈判的第二个条件：封梦庚世袭宁宜侯，享正三品。就是说如果左梦庚今生没什么大出息，没有通过什么功劳换得官职，那么他生前死后，按照正三品的规格加领一份薪水和葬礼。其余徐勇等人，世袭伯爵位。

第三个条件：湖南、湖北的西半边，于正月十五正式易帜。但所有总兵，同迁河北临沂驻防。也就是说在眨眼之间，国家收复了两湖的一半土地。

军事上、经济上旧党均赢三分；理论界，两个假设与继承新则尚在对决中，但政治上，旧党已经极端被动了。

太子到河南的第一个政治目的，圆满成功。

别忘了，太子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的任务，为了应对暖冬，国家拨款四百万元（白银200万两），变“两”为“元”。首先就需要对银行、钱庄进行一次梳理，别的机构都好说，杨嗣昌是豪门出身，自己不缺钱，又是个神经病，所以他主抓的国家银行、新疆收购银行、北中国各地的钱庄系统，都很是规范。现在唯一的漏洞，就是张彝宪的彝宪钱庄。

就是没有“收购北方”的惊天骗局，以张彝宪这20年辛苦积攒下来的“抢钱恶鬼”这个名声，他的钱庄也是清查重点。更何况张彝宪与三皇子慈炯的关系密切，作为太子，是不可能不抓住这点不放的。毕竟现在“争储”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所以为了应对这次清查活动，旧党决定放弃一部分在手利益。他们已经指示董祖常、张缙彦这两个“细作”，到时候一旦事情出现不可扭转的局面，就立刻以：

“沿江六省商贾，多有向君之心，得知国家有难，碍于身家所在，只得暗自输银北方，以明忠志。”

再以：

“梦庚治下，早知投诚之讯，湘西、楚西两地大户，多早合纵，移银北方，乃为万全计。”

说实话，这两个“丢卒保帅”的理由，是经不起逻辑上的推敲的，但一来，旧党深知国家要保全颜面，就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左梦庚的一切言行。二来，三皇子慈炯是皇帝爱子，田家又是南洋的重要力量，无论如何，与田家、慈炯、天子关系都极密切的张彝宪，是不会倒太大的血霉的。

但掩盖了一个事实之后，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旧党丢掉的钱财，该如何弥补？

这也正是冒辟疆为何突然要征收全税的根本原因。

“大人，胡岚宝那边的关税，由于起兵日久，国家多有疏怠，是以这两、三年之久，未上交一分、一厘。”

“喔？”

冒辟疆再次愣了愣神情。一旁的高克礼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位俊朗飘逸的公子，他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大人？”

“啊！喔，高大人见谅，小可不耐海风，有些晕怔。不如，”冒辟疆尴尬的挽回失礼之后，立刻提议：

“不如你我移步一叙如何？”

“卑职，敢不从命！来人！”高克礼先做一个请的手势，再从旁边喊着，畅轩外的高台处，跑进来一个家人：

“老爷！”

“快，吩咐下去，今晚驿馆多添一份柴炭，给冒公子驱寒。再告诉老吴，宙字第七艘，暂缓启航。全体船员，留泊位待命。不得擅离。”

“是。”

家人答应一声，立刻跑出去吩咐。这边冒辟疆、高克礼两个人缓步离开。

……

当晚，港区边上的上海驿站，灯火通明，热浪朝天。本来就是暖冬，又是海边，如今又烧了两份煤，不热才怪。以至于同驿站内部比起来，空旷的港区广场，到显出几分寒意来。水手们的大酒桶，已经在上面横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烧着木炭来取暖。远远望去，红红的火焰，仿佛就跳动在海水之上。船再大，水手舱也阴暗狭小，如果不是航行，水手们通常喜欢在岸上呆着。

商贩们都已经回家了，今天的生意不错，明天的生意会更好，无论如何，旧党治下的民生，还是不错的。大婶、伢仔都能穿上棉服，就是例证。但无论什么社会，都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乞丐，只不过上海港的乞丐少一些，只有两个。

两个乞丐就守在驿站的后门，这狭小的巷子有两个出口，一个就在港区广场上，另一个则通往市区。

驿站每天都会倾倒垃圾，除了生活垃圾以外，就是吃剩下的饭食，所以两个乞丐围着一个小火堆旁，耐心的等待着今天的晚餐。

“风和春雪冻梅花，绿丝斜藏兰莺。……”高克礼也是文人出身，这小子今晚兴致很高，居然亲自敲着牙板，唱起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啊呀！佳句，佳句啊！”冒辟疆今天也很配合，居然鼓掌赞叹这原本入不了他耳的词曲。

“兄台词曲，颇有韦庄风韵。小可真是大饱耳福。”

“哈哈，那里，那里。公子文名，在下如雷贯耳，岂敢班门弄斧。”

“…”

晚宴，基本在互相吹捧中浪费了大半时光。

“对了，高兄。小可有一事请教！”冒辟疆微醺着开始触及正题。

“不敢，不敢。公子说便是了，在下知无不言。”

“就是那胡岚宝的关税银子，究竟存放在何地？”说话间，冒辟疆已经与高克礼交头接耳了，一旁伺候的书童、家人、驿站服务人员，都知趣的出去了。

“哦，大明接管巴达维亚港，似乎赖于那个石楠亚娜的再嫁丈夫。”

“哦”冒辟疆当然知道希亚娜的底细，于是接口道：“就是那个所谓的海神塔斯曼？”

“对，公子真是博闻。正因如此，他们有过一个协定，关税银子可托石楠亚娜保管。国家推行纸币之后，石楠亚娜岛，也已经成为南洋最大的钱庄了。”

“可是，这是我大明的关税，将来交接时，该如何是好？”

“哦，公子有所不知，他们西洋人向来胆大妄为，那个石楠亚娜只要对外宣称，她的石楠花银行的最大客户，乃是我大明巴达维亚港的关税。她就不发愁有人挤兑了。所以胡岚宝存放的金银，可以随时全额上交国家。”

“这么说，只凭文字押花，也能套来金银！”

冒辟疆又是一顿，更像是自言自语的总结出又一条金融界的游戏规则。一旁的高克礼冷眼旁观之后，很适时的，给冒辟疆倒了一杯酒，

“公子，我听说胡岚宝也是个贪污重犯，只因天高路远，一直没人查办。巴达维亚港每日进出船只，多如过江之鲫。这关税，下官绝不相信他能对上账目。因此说，只要方法得当，一定能逼迫他交出关税。这笔银子的数目，足以让侯老先生的大业，颇有眉目。”

“……”

冒辟疆目光闪动，没有马上答话。旧党这次叛乱，充分体现了中国特色。文人、名士是一定要争取的联合阵线。有了这些人，就等于在舆论上占据了主动。所以江南四公子的威名，对于旧党分裂事业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但四公子之间又出现了些许不同，侯方域、冒辟疆、陈贞慧，包括以吴梅村为首的复社五秀才，不仅在理论界站在叛党这边，还在实际行动上参与极深。政治、经济、军事，都耗尽心血的尽力而为。其中侯方域主抓理论工作，吴梅村主抓实际公务、冒辟疆主抓金融经济、陈贞慧则充当军事参谋长的角色。

但方以智为代表的另外一些文人就很奇怪了，尽管他们同属叛党，但采取的叛乱方式则很另类。

口号上支持、行动上旁观。

尤其方以智，他本人极喜欢自然科学，尤其对物理、化学这方面非常精通。旧党叛乱的唯一好处，就是东林、复社名下可动用的资金出现了量级性放大，这对于科研者来说，属于天大的好消息。

正因如此，科研资金极为丰富的方以智，最近研究出好多奇奇怪怪的学问。例如提高矿砂冶炼率、显微镜、铅笔、珐琅彩、去痈散等，还有无烟蜡烛。

可以说，方以智属于这样一个，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动宇宙的科学天才。旧党取得了宗业司、皇商集团、南京银行、上海关税这些资源之后，你说要买人心也好，说对科学态度开明也罢，反正方以智的实验室，已经成为现阶段中国科学界最耀眼的一颗宝石。尽管方公子深处于代表自闭、传统的旧党叛乱中心，但不妨碍他成为中国历史上，近代物理、化学的奠基人。哦对了，应该是奠基人之一。

那么，说起这些分工，不是为了表彰旧党对中国科学发展的特殊贡献，尽管他们确实从某种程度上促进了科学进步。而是要说明白一点，冒辟疆等人忽然发现了这样一个哲学逻辑：

假设你先拥有一份玻璃、一份油脂、一份木头，然后你利用玻璃和木头制作出显微镜。紧接着，你把显微镜和油脂都送给了一个类似……东方牛顿……方以智这样的天才，方公子又借此发现了蜡烛无烟的秘密。最后的最后，无烟蜡烛被天主教廷所痴迷，大量、大量、大量的采购。

那么请问：

“原料、显微镜、无烟蜡烛，这三样究竟算不算一个商品？”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无烟蜡烛”作为最终产品，又确实得益于油脂、玻璃、木头这些上游产品。因此，这些产品，同属于一个系列。

冒辟疆今天获悉了两个重大信息：

1.因为叛军作乱，法纪松弛，胡岚宝连续三年多没有上交一分银子。这笔钱金额巨大。

2.石楠亚娜银行的成立与纸币发行，仅仅基于一个协定：石楠花银行最早、最大的客户，是巴达维亚港的关税收入。

“高兄，”（不敢，不敢）“如若我现将玻璃、木头押在你这边，向您借款，您借是不借？”

“这是当然了，”高克礼故作平静的回答着，但双手已经在身后绞在一起，“只要公子开口，又何必抵押呢？”

“哎，呵呵，”冒辟疆笑着摆了摆手，“高兄理会错了，非是我冒辟疆借银子，而是说如果有人将实值货品的押花，放在你这边，借贷款项若到期不还，则高兄尽可以拿着押花去索取这些货品，然后贩卖回款。这一来一往，您可是不亏吧！”

“呃，不亏不亏！”

“呵呵，那高兄再请问，”（请说，请说）“这玻璃、木头是为了微镜所产，我向高兄借款，乃是为了研发微镜，然而玻璃、木头所值，与微镜相比，可谓云泥之别。那我若以微镜押花，向高兄再借双倍银两，您借吗？”

“嗯，”高克礼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还装傻，就会坏事儿的。于是稍作沉吟，立刻反问：

“可是公子，在下有一事相询，借双倍可以，但能否扣减前期出贷银两，以余额交付。而押花所列，仍为双倍。”

“哈哈，妙哉！”冒辟疆抚掌大笑，“高兄果然厉害，以后贷抵偿前贷后，再行交付，而所有押花，已经变成高值的微镜，这买卖可好？”

“当然，当然，”高克礼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举起酒杯招呼冒辟疆碰杯，等二人一饮而尽，高克礼才再次开口，

“公子是不是想以两次押花，将胡岚宝存放在石楠花银行的三年关税，统统借过来？”

“哈哈哈！”

冒辟疆闭目微笑，得意神态，溢于言表。

……

注：拿显微镜做多重抵押，当然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冒辟疆不愿意跟高克礼说太细罢了。

多重抵押不等于重复抵押。如果拿显微镜同时抵押给两个债权人，则属于诈骗性质的重复抵押。

但冒辟疆的方法是先以原始生产资料做抵押，借款后自主开展再生产，等生产出高价格的成品后，再次进行抵押。二次借款远远高于首次借款，因此在二次借款的同时，可以先行偿还首次借款。

首次借款，以玻璃、木头为抵押，贷款10万。玻璃、木头只要保有等值货量即可。

如果贷款人有意炒高玻璃、木头的市场价格，则保留在债权人库房的存货，就可以越来越少。

二次借款，以玻璃、木头结合生产的显微镜为抵押，贷款30万元，但实际拿到手的，可以是20万元。也可以是30万元，取决于债权人是否急于收回首次贷款。保有量同样等值即可。

如果贷款人继续炒高显微镜的市场价格，则循环减少库存量的现象就会再次发生。

而减少出来的库存量，又属于多重抵押之外的商品，其在押权力得到释放，完全可以继续抵押贷款。

这种方法，就属于金融界最为完美的多重抵押。

只要，他能保证那最终产品，其市场价格能一直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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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海盗宝藏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元结《贼退示官吏并序》

……

“亚琛蒙肖（monschau）的裁缝之子，美妙歌喉的吉普赛男爵，海神塔斯曼最忠实的奴仆，来自威尼斯的玛寇－玛忒剌琪，求见令人尊敬的东方智者。”

随着这串儿荒腔走板的道白，一个浑身上下都透着滑稽的西方水手，正步走进了冒辟疆的眼帘。

正红色宽沿儿帽上插着翠绿色的羽毛，凌乱油腻的黑色长发，一绺又一绺的从帽子里垂挂出来，贴在惨白的脸皮上，像极了黑色的蛇形纹绘。他的眼睛是唯一令人感觉舒服的五官零件，因为是黑色的。额头、脸颊布满细碎的皱纹和深色的疮痈，鼻子被刀削去了一半，一侧的鼻孔就这么直接的呼吸着空气。嘴巴不算大，但笑起来会露出至少三颗金光闪闪的假牙。紫色的水手外套之下，是粉红色衬衣及白色长裤。这样的颜色搭配，可以说是生命不息，恶俗不已。

如此一位丑陋、滑稽、龌龊的人间限量版怪物，与丰神俊朗的冒辟疆共处一室，只能说是老天爷又喝大了。

“玛忒剌琪，你好。”冒辟疆艰难的保持着礼貌，顺便，很是有些不满的瞥了一眼高克礼。

“您好，我尊敬的大人。”玛忒剌琪连忙鞠躬施礼，破旧的水手服上，甚至还飘落了一些灰尘。

“你的头衔太多，这让高关长如何做笔录呢？”

“呃，”高克礼连忙接过话来，他知道，冒辟疆对这位海盗使者的外形很不满意，想想也很容易理解，连关封都要经过匣子来中间隔一道，更何况眼前这位玛忒剌琪了。

“好叫公子知悉，他们西洋人的头衔虽多，但无需全然记录，只要姓氏便好。”

“呵呵，这样啊！”冒辟疆还是很给面子的笑笑。随后一展折扇，轻轻在鼻翼扇动，因为屋子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咸鱼味。

“玛忒剌琪，”（听凭您的吩咐）“文字上可以节省，但言谈话语，总要详备一些。你的头衔，我很好奇。”

“哦，明白，明白。”玛忒剌琪挺直了胸膛，“小人家族是吉普赛中威名赫赫的世袭贵族，小人的祖父、父亲都是亚琛蒙肖一带，最有名气的裁缝。在威尼斯，小人有幸成为了海神阁下的奴仆。今天，奉命来与东方的智者商谈商机。在这里，请先允许我敬献上海神的问候。”

前半段都是漫不着边际的胡话，因为吉普赛人从未建立过完整的政权国家，所谓世袭贵族一说根本无从谈起。再说，既然是贵族家庭，干嘛还要靠裁缝为生呢？

但这家伙明显是个语言大师，中国话说得如此顺畅且富有文采，足见他们吉普赛人的天赋。当然了，本身这个族群的来源就很复杂，而且一直靠四处流浪与人相面为主要标签，随便拉出一个吉普赛人，都必定掌握多门语言。中国话说得这么好，倒也不难理解。

玛忒剌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圆筒，跟他这个人一样，世俗，却非常乖巧。

“尊敬的东方智者，这是由?望水手发明的小玩意，我们亲切的称之为：手掌中的神之花环（kaleidoscope）。”

“噗……”冒辟疆很勉强的接过这个小圆筒，吐了口长气，心中很是鄙夷眼前这位花言巧语的吉普赛水手，因为在他想来，海盗之王，海神塔斯曼的特使，送自己的见面礼不应该这么廉价，他倒不是看重金银，关键在于面子问题。手里掂量掂量，这个小圆筒的份量和质地，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其实不单冒辟疆，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心中对海盗的藏宝，怀有些许的幻想。这些人终生飘荡在大海之上，有如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四处劫掠，所获得的财宝，一定无数。

“我尊敬的东方智者，我们本打算依靠这个物件来发大财的，”仿佛看破了冒辟疆的心理活动，玛忒剌琪谨慎的凑近几步，一边做着轻声解释，声音中透出一股浓重的甜腻。

“请相信我们的预言和诚意，手掌中的神之花环，一定可以为经营它的人，带来巨大财富。只不过，由于我们是海盗的身份，所以在那些大陆上的绅士们眼中，贩卖或者购买海盗的发明，是对上帝的亵渎。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我们才想到将这个发明的样品、和她的制造秘密，全部奉送给您，愿赫耳墨斯为我们带来好运。”

“哼，哼。嗯。”冒辟疆随口敷衍着，将圆筒凑近了自己的眼睛，首先，冒辟疆玩过千里镜和显微镜，方以智的实验室、朱慈炯的‘映清辉玻璃镜坊’都设在南京。其次，这个圆筒并不难掌握。所以他很轻易的察觉到正确的使用方法，对着灯光一看，冒辟疆就先吃了一惊，随后听到玛忒剌琪所说的商机，心中更是一跳。

很简单，他手中的圆筒，正好是万花筒。

万花筒这个东西，你说她普通，确实稀松平常，但就是能引起人们的好感。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里，万花筒绝对算得上是最伟大发明之一。尽管她的本质，仅仅是一个玩具。

“玛忒剌琪，我来问你。此等物件，在你们欧洲那里，果真无法售卖吗？”

“回您的话，我们不是无法销售，而是不能销售。沿岸的商人都很乐于同我们合作。只是大家担心，一旦有人知道这是海盗的发明，后果会非常危险。因为顺着手掌中的神之花环，很多人可以寻找到与我们合作的商人，到那时，结果就不妙了。”

“?，不对，”冒辟疆非常敏锐的反驳道，“据我所知，你们确实叫什么海盗国，但包括海神在内，几位首脑人物都获得过各自国家天子的御笔委任。我们大明称呼你们为海商会馆，就属于这种情况。连我大明都接受你们了，难道说，你们欧洲还照旧吗？”

“呃，这个当然会有所改变，最起码海盗专用的绞刑架已经全部撤销了，……”

不想给玛忒剌琪打岔的机会，冒辟疆已经继续追了下去，

“依我看，你们这个圆筒的造价简单，制作方便，民间仿制，并非难事，短期内，利润会很可观。但时间不长，你们就赚不到什么钱财了。因为毕竟是海盗发明，大家即便仿制，从道义上来看，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预见于此，与其为他人做嫁衣裳，不如顺手当个人情送过来。呵呵，我说的对吗？”

“啊！”玛忒剌琪夸张的张开双臂，右脚前伸，左腿弯曲，行了一个法国宫廷礼，“伟大的东方智者，伟大的中国，这里不愧是见证我主耶稣降生的隐士之乡。站在您的面前，我才感觉到智慧的真谛。”

“行了，说正题吧。”冒辟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是比较虚荣，但一个骄傲的人，如果被周瑜如此赞美，他会感觉很受用。可如果您被这样一个，连蒋干都不如的家伙，如此肉麻的煽忽就显得恶心了。

“…”

应该说，玛忒剌琪已经在上海港逗留很久了，有关海神的叮嘱，其实是一条很早就制定完善的经济战略，玛忒剌琪受命寻机与江南旧党接触，以完成海神的一个梦想。所以作为海神的?客，他平时有权力寄住在任何一条船上，每一艘海商会的船只离港，到达公海时，都会与事先等待泊位的另一艘海船做交接，玛忒剌琪就趁此在新的海船上继续藏匿。

他与高克礼等人早就有过接触，并且一直央求高克礼能帮他们做个中间人。但都被老高拒绝了，因为在高关长想来，自己踏踏实实的当个税官，蛮好蛮好。何必参与到风险巨大的内乱中去。

但正所谓树欲静风不止，冒辟疆为了筹钱专门来上海港盯摊儿，高关长再也不能假装糊涂的当个中立官员了。要么，成为叛党一员，要么，成为一名打入敌后的徐庶。

事实上，按照现有的道德逻辑，做为马世奇一手提携的老部下，他没有立刻自杀，就已经成为叛党了。更何况现在是叛党高层冒辟疆亲自与他联席办公。于是被触及到心理红线的高克礼，终于下定决心。他要落井下石。

再有就是，高克礼本身能被大名鼎鼎的马郎看中，从一名屡试不第的童生，直接变成六品举子官，他的能力也是相当突出滴。通盘谋算过海神的诉求与叛党现状之后，高克礼认为这是他向国家表明心迹的最佳良机。

一切都要从海盗王国的窘迫现状说起：

海盗王国属于议会共和体制，名义上的首脑是海神塔斯曼没错，但真正的实体权力机构，是由十大船长组成的上议院。这种体制的最大优点，就是避免了因为国家元首的独断专行而产生重大政策失误的风险。但这种体制的最大缺点，就是很难形成一致、有效、简洁的国家力量。除非寻找到共同的利益目标。

而海盗王国的125名船长，分别代表了欧洲、亚洲数个强国的利益，这样一来，海运航线的稳定安全，足以得到保证，凡有海运，必须通过海盗王国来中转护航，其他任何势力，胆敢不通过海盗王国而私自运输，都将被合法的劫杀。

这种通过某个载体而形成的均势，成为相对稳定体系。体系之中，谁也别打小算盘，谁也别胡闹。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海运费用的逐年下降。想想也是，范西礼要对荷兰国王效忠，现在国王不仅让你的水手获得合法身份，并且国家所有货物的海上运输，都任由你来中转，这已经是天大的荣光与权力了。现在怎么的？我国王的货物，你也要收取高价运费吗？不能够嘛！

本身海盗共和国就属于松散体制，你今天给荷兰国王打折了，明天我也要给英王会员价，后天是波旁圣路易家族，大后天就该轮到马德里的路易斯皇族了，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海运利润，马上就要赔本赚吆喝了。

“海盗们的生活其实非常清贫，我们海上赚的钱，在港口只需要一夜的时间，就会被那些女人、酒保、赌场给榨干净。所以很多人都胡说我们海盗有什么藏宝的金银岛，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狂妄无知的诽谤！”

“噗哧，”高克礼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没别的，他见过海神塔斯曼本人，如果这番话是海神说的，高关长一定相信。可玛忒剌琪越是这么义正词严，还不时挥动一下小拳头，就越显得滑稽。

“好了，玛忒剌琪，”冒辟疆也有点儿哭笑不得，但还是礼貌的冲高克礼摆摆手，以安慰一下吉普赛水手。

“玛忒剌琪，你说的，我相信就是了。但海神那些人在南洋做三色糖的生意，已经很久了，还有香料、药品这些都是生财之道，说你没钱，我看没人会怀疑，但要说你们海盗王国没钱，这总归不是什么实话吧？”

“…”

当然不是实话，说海盗没有富可敌国的金银岛，的确属实，因为海盗的素质再高，也摆脱不了酒鬼、赌徒、色棍的标签，这三个爱好，恰恰是最消耗金钱的营生。所以海盗宝藏，绝对是幻想。

但如果以全局眼光来评判整体海盗团队，他们所掌握的瞬时资产，倒确实不少。首先，海盗王国的欧洲船队，属于南欧新教阵营的权力范畴，其次，他们所依附的欧洲国家之间，也存在裂痕：

北欧海军与南欧方面经常出现摩擦；英国、法国之间还经常掐架，英法联军又经常找西班牙的麻烦，等等等等，这就出现了一个现象：

在某个尴尬时刻，瑞典（或英、法、西班牙等国）的商家，不太好公开出面去找海盗王国的船队来为自己护航。毕竟国家那边正较劲呢，自己总不好公开上眼药吧。

但是商业又不得中断，于是大家一方面公开宣称，停顿两年海贸。一方面又心照不宣的私下去接触海盗王国。

这种私下协议，其海运、护航的成本，自然水涨船高。

按照“公开”的法律，海盗王国只有转运职责，没有参与商贸的权力。

因此每当私下协议签署时，商家会默许海盗们搭载不超过10%的自营货物量。10%可就不少了，据说有一艘船只沉没后，所打捞上来的中国瓷器，仅仅不到装载量的8%，而正是这8%不到的中国瓷器，不仅挽回了这条沉船的成本，还让她的船东当年，分到了可观的利润。老天，如此暴利的商业时代，真是美妙至极！

另外海盗王国还拥有排除异己的法定权力，只要不是与他们签约过的海船，都会受到无情打击。每劫掠一艘海船，海盗王国的资金面儿，就会出现较大盈余。

但还是之前那句话，酒、色、赌，让海盗王国的钱财，总是左手进，右手出。加上欧洲各国尽管默认了海盗转正行的诉求，并且如玛忒剌琪所言，沿岸各港口都已经拆除了绞刑架，但大家依旧不愿意同海盗公开论交情。所以海盗的现金存储成本，也是非常高的。

这些先天限制，非常不利于海盗王国的长久繁荣。为此，海神塔斯曼决定，收束现有资源，去陆地投资。

有了土地，就有了根，有了家，有了歇脚的港湾。尽管欧洲人对土地的热情不如中国人这般高涨，但他们依旧会产生渴望。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

就目前来看，海盗王国拥有的资源确实很多，首先是海神牌（黑、红、白）三色糖项目，十大上议院议员都有股份在内。其次南洋诸岛上的香料、金鸡纳霜生意，一直是传统优势项目。再有就是近几年刚刚开发的非洲金矿砂业务，使得塔斯曼领导下的海盗王国，还有那么一些家底儿。

有了家底儿，就需要寻找合适的投资方向。否则就是一座金山也得被那些船长给败光。不过美洲、非洲那是甭想的，本身这就是一个大的君子协定：

欧洲、亚洲各国接受他们海盗洗白身份的请求，默许他们的“海盗共和国”是独立政体且拥有垄断海运的权力。但条件就是，帮助新教国家维护“好望角”的控制权，以及不得染指各大陆的土地。

在这种前提下，海神为首的海盗集团，就只能等待那天赐良机的时刻到来。并且还真就被他们等来了，中国爆发了内乱。

所以国家内乱的麻烦就在这里，不是你这边“自我摧残”一下就没事儿了，外面的群狼可是要扑上来撕咬的。

群狼撕咬的手段分为两种：战争殖民、资本侵蚀

战争手段，就目前的技术水平，还没人敢轻易招惹中国。但经济手段则不同，欧洲人很早就在犹太人的带动下，踏足金融领域。很多资本运作、资本侵略的战术战法，都已经熟捻于心。印度就是一个例证：

克什米尔地区是拉达克王国的领土所在，尽管有唐栋的征西军助战，毕竟跨山跨水的前来，后勤、辎重、给养都比不上地头蛇印度。可为了响应大明天子小朱的动议，芽郎班船长依旧取得了海盗王国的支持，在印度国内大闹天宫。其主要手段，就是经济战。

英国、法国、西班牙在印度都注册了东印度公司，这几家公司通过多年的侵蚀，早已经与印度贵族构建了复杂的联系，他们稍微收缩一下银根，印度军费就立刻吃紧。国内的谗言也跟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归根到底无非是一句话：

“战争就是烧钱，中国人太有钱了，这么拼血本毫无未来。不如接受唐栋的协议，只要拉达克退回克什米尔，就宣布停战吧。”

停战其实很简单，甚至还会听到普通士兵的热烈欢呼。但大家，尤其是欧洲各国，却忽然察觉到经济侵略的好处。一切都是你们印度人自己的决定，但进退举止，都在我东印度公司的掌控之中。

经过这次实务操作，印度自此，正式走上了经济被殖民的死路。领土虽然完整无缺，但国家金融主权已经彻底沦丧。

但印度的模式在中国又难以复制，印度的贵族除了贪婪就是愚蠢，中国的精英阶层，在龌龊之余，还饱受孔孟之道的折磨，由科举士子支撑的国家大脑体系，在贪渎受贿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有那么一点儿良知和大义。

再贪污，也不要卖国。这本就是中国士子所坚守的最后防线。

所以要想在中国身上拿到便宜，只有两个方法：摧毁国学，内乱升级。

摧毁中国的传统人文，首先要了解她，其次你的文明程度要比她强大得多。就目前来看，这两点欧洲人都不具备。那么海神塔斯曼的希望，就寄托在这场由东林党人发起的内乱了。

塔斯曼的一生，有三大事业：

成为最伟大的船长，他做到了。

让所有的海盗，都洗白身份，成为正当职业者。他做到了。

有那么一天，老迈的水手，不再困毙于港口的酒馆门前，而是坐在夕阳中，跟自己的狗，一起闻着麦田那边飘过来的香味。他正在做。

这最后的目标其实很哀婉及值得尊重，所以整个海盗集团（不包括田、康两家）都一致同意，将目前海盗王国存放在石楠花银行的全部资产，都交给海神塔斯曼全权处理。

海盗相信海神，这是一条真理。因为海神塔斯曼值得信赖。但这次，他选择的方向显然有问题。他的整体设计是：

石楠花银行拥有两大块现金：胡岚宝在巴达维亚港征收的关税、海盗共和国这几年的“经营”结余。这些，姑且可以看作是海盗宝藏。

这些海盗宝藏，随便投放到任何一个国家或者地区，都将造成不小的金融动荡。偏偏投资到中国的沿江六省，绝对无声无息。因为大家通过郑家、田家，准确了解到中国目前分裂双方的动向和底细。

在这种大背景下，海盗宝藏对于旧党人来说，属于雪中送炭。那么很多条款，理当宽松一些。将来如果旧党胜利，中国八千里海防，随便指定某省为海盗自治区就可以了。

土地换宝藏，这是第一条款。

如果旧党失败，则大部分的沿江六省，都将变成无主之地，党魁、皇商、藩王这些群体，那得掉一地的脑袋，贵族都死了，土地当然无主了。届时只要寻找到合适的代理人，例如郑家、康家、田家，他们海盗就可以“破产者最大债权人”的身份，合理合法的取得优先赔偿顺序。

因此第二条款，就是要求叛党内部，联合作保，共同签订抵押书。

“我尊敬的东方智者，”玛忒剌琪一边窥探着冒辟疆的神情，一边继续甜腻腻的说着，“只要您接受这两个条款，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

“…”

说起来，这个时期的欧洲道德，那也是够低的。犹太人、吉普赛人、摩尔人，是常年流浪在欧洲大陆的三大种群，其中除吉普赛人之外，犹太人、摩尔人都曾经建立过自己的政权和国家，但都因为天主教徒的操作失误，而成为亡国难民。可看看这三个种群的命运吧：

犹太人，成为贪婪、可耻的代名词。可一旦遇到国家财政出现赤字危机时，首先靠屠杀他们来吸取财富。

摩尔人，打仗时的炮灰、或者类似罗宾汉这样的贵族英雄的奴仆。

吉普赛人呢？看相、算命、乞讨、卖艺。必要的时候，还不得不成为传递消息的地下工作者。一如今天的玛寇－玛忒剌琪。

……

与玛忒剌琪的谈判，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下午，宙字第七号海船，也同样在上海港滞留三天。

“船长阁下，花言巧语的玛寇已经三天没有露面了，要不要我们做出些姿态？”

说话的人，是何塞路易斯，这艘船的大副。他是这条船的二号人物，来自西班牙的马德里。船长加尔其实是他的堂兄。

“不用，我亲爱的堂弟，你看，”加尔船长微笑着转身，从桌子前来到了舷窗旁边，何塞立刻跟上，左手拉开窗帘往下看，

港口广场上，那群大婶、伢仔们，正在高兴的做着生意。

“知道为什么这些商人都是些中年妇女和儿童吗？”

“回答船长，”无论如何，海船上的规矩，甚至比军队还要严格，船长必须拥有绝对权威。所以每一个问题，都要正式回答。尽管何塞是加尔船长亲爱的堂弟。

“健壮的男人，负责港口装卸、运输、保卫这样重体力劳动；年轻的女人要负责生育、缝纫、编制渔网、筛检海产品；老年妇女，要负责洗菜、做饭；老年男性，负责享受和斥责。”

“呵呵，不错，”加尔船长满意的拍了拍堂弟肩膀，以示赞许，随后两个人来到酒柜前，由何塞到了两杯朗姆酒，加尔船长抿了一口之后，才继续说道：

“这种全体性的分工，跟我们海洋很像，但水手只存在船上，而他们，全社会都是水手，并且按照分工来生活，这是这个国家几千年来的最大追求。

“因此他们中国人的办事风格，非常有规律，一旦花言巧语的玛寇谈判失败，港口方面一定要先派兵把我们团团包围，然后禁止那些商贩们给我们提供给养。可是你看到了，一切如常。”

加尔船长轻松的喝下一整杯朗姆酒，

“好了，再去欣赏一下我订购的瓷盘子吧，”加尔船长忽然兴奋的哆嗦一下，“每一个彩色的瓷盘子上面，都画着我们的波赛冬号，还有我们家族的徽章标记，啊！”

加尔船长又哆嗦一下，

“今年，我们会在马德里过圣诞，到时候，我要让爷爷在那个最大的椭圆形盘子前分烤鹅。而你的母亲，我亲爱的艾玛姑妈，一定要用那个最大的圆盘子，来给我们端布丁。而且是，”

“伊内丝最喜欢的火焰布丁。”

“哈哈哈！”

两个堂兄弟开怀大笑。

……

不提加尔船长的快乐圣诞，也不提玛忒剌琪的伟大事业了，因为只要是人类，就注定在上苍的注视下，收获希望和遗憾。

然而人生的美妙，也恰在这里。

定陶，戚姬陵，大通君子营库房。

把财务现金库设定在戚姬母子的坟墓一带，充分显示出大通营首脑人物的不同寻常。

不过仔细想想，这群人确实没一个正常的，朱慈炯是个小混蛋，如今跟她的母亲一起，被变相软禁在香山；孙传庭是个倔老头儿，至今还带着死缓犯的罪名；申甫是个火炮天才，目前全中国的炮兵，都是他的学生，但他同时还是一位跟尼姑生儿子的花和尚；阮大铖，魏忠贤和客氏的干儿子，现在更是人尽皆知的，正在为国家肃贪的贪污重犯；董祖常，鼎鼎大名董其昌的大儿子，其父亲在书画方面的造诣，他一点儿没能继承。倒是把他父亲吝啬、贪鄙发扬光大；曹平安，山陕节帅曹文诏义子，继承兵权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屠城三日，险些被下狱问死罪。

……

够了，其他还有很多很多令人头疼的家伙，张缙彦、许尔安，包括冀乐华、阎应元等等等等，在传统人士眼中，大通营的全体成员，就是一群应运逢时而生就的怪胎。

这位传统人士，正是奉国太子朱慈?。

太子嘛，从小生活在权力争夺至高峰的漩涡中，他的思维逻辑全是从政治出发，身边伴读“十九小子”也是为此而给他选择的。尽管其中有蒲松龄这样的人物，但可惜的是，由于小朱的这次操作，恐怕蒲松龄再也写不出《聊斋志异》了，因为蒲松龄目前是太子比较器重的随行助手之一，另外一个是夏完淳。两人今年分别是18岁（蒲）和17岁（夏）。

七年前，小朱钦定了“十九小子”作为太子伴读，其中有七个人是最重要的：

毛奇龄，26岁，尚长平公主。身为皇帝姑爷，尽管他再也不能出任超过五品的实职官员，但作为太子的妹夫、十九小子中最年长的老大哥，他的影响力，已经非常重要，太子赴河南应对暖冬农事，他便留守北京，看紧门户。

李?，21岁。娶了自幼指婚的故人娘子，是一头闷头苦干的老黄牛。几乎全部的具体业务都是他在张罗。

王锡阐，20岁，娶了徐光启长房重孙女。如今在科学院供职，专门研究天文和粮业耕种技术。

朱耷，22岁，娶了贺赞的远房侄女。现供职工科，是活得最潇洒，最惬意的一位大哥，整天除了画几幅工笔花鸟送皇上御览外，就是混同言官一起谩骂朝政（连小朱带慈?，他全骂过），因为是皇族远支，又是太子伴读，所以没人敢招惹他。

顾祖禹，20岁，同样娶了自幼指婚的家乡娘子。目前正在帮助父亲重修《洪武考纪》。别轻视了这个工作，修史历来是中国政坛的要务，借着修史，也可以同士子人文界广泛接触，很多讯息、联盟都需要这个渠道。

除了上述五人，就是陪同太子今天来盘大通营库存的夏完淳和蒲松龄他们哥俩了。而且这次过来，充分显示出这群小伙子的手段，太子原本的东宫护卫，全留在开封。按太子的话说：

“大通营名将无数，本殿过去，有他们在呢。”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太子接收慈炯“遗产”的工作，正式开始。

“三弟选在此地被难，真是难为他了。”

“…”

蒲松龄、夏完淳，包括陪同视察的孙传庭等人都没有说话。太子跟皇上不同，皇上喜欢顺口胡说，嘴里根本没个把门的，奉国殿下可不同，每一句话都要揣摩。

“松生，”（在）“你说说，选在这里可有什么好处？”

“是，”

蒲松龄立刻左侧一步，微微转身，大通仓库修建的非常高大，高墙上方修有气孔，用来照明和通风，里面用一排排的木架来分装货品，他们现在处于靠近大门的唯一空场，太子站在最里面，身后是夏完淳。再后是孙传统等人。数十道气孔的光柱，配合上大门的光亮，显得蒲松龄意气风发，形象潇洒。

“金声桓精骑偷袭，如若空手而返，势必会连累百姓，戚姬陵这边，一直是当地人眼中的凶险之地，鬼怪精灵的传说一直不绝。因此这附近早已经荒芜，就连太祖定鼎时，重新选定的守陵人家，如今都已经迁移他处。故，在此地迎战，扰民最轻。”

“?，”太子轻轻颔首，“回头儿，你把这些鬼怪精灵的传说整理一下，子不语怪力乱神，父皇一生致力开启民智，将来寻人一一考究，总要让百姓们安心居住才好。”

“臣等，谢殿下体民之心。”

众人各怀心腹事的躬身答谢。这番话是两层意思：

慈炯借用鬼怪传说来做事儿，太子却要打破这些迷信（开启民智），一来一往，高下已分；

第二，选择戚姬陵来故意输给金声桓，本是孙传庭的主意，但现在被甩给了慈炯。也就是说，太子在巧妙分割孙传庭和慈炯之间的联系。

“淳生，”（在）“越其杰终究为国捐躯，他墓葬何处？”

“哦，”孙传庭连忙上前，夏完淳一到定陶就问了越其杰的墓葬所在，但因为越其杰生前是开封的干部，所以运回开封安葬了，而太子自开封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儿，所以孙传庭知道，这话表面上问小夏，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机会发言呢。

“回禀殿下，自古落叶归根，越其杰家乡无锡，但因叛党断路，不得已，暂在开封入葬。下官已经指派两户人家，常年守望拜祭了。”

“如此，多谢大人。”

“下官谢殿下。”

太子微微看了孙传庭一眼，按照常规礼仪，太子道谢，大臣应该推却，但老孙却笑纳，这番格局，可谓壮哉。

“唉，想赵王如意，其生母戚姬，同为天下可怜之人。千载之下，犹生悲怆之唏。不过好在，我华夏五千年，倒也只此一例。”

说完，慈?信步行走，认真盘查起库存来。身后一众文武，连忙跟进。反倒孙传统，悄悄一带董祖常，两个人落在了最后面。

“孙老先生，”董祖常大胖脸上居然挂着汗珠，要知道现在是早春二月，仓库修建的又高又深，不冻得掉肥膘就不错了，他能热成这样，完全是吓得。

“孙老先生，定藩一上香山不复回，如今张彝宪的钱庄又是太子清查的最后一站，现在他小人家说话又这么怪，您老可要为我想个法子出来啊！”

“哼，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孙传庭先提醒了一下董祖常，随后再拉着胖子往大门外走去，他耳朵不好使，一直用铜警哨来当助听器，董大也习惯对着铜警哨乱喊了，虽说仓库够大，但为了安全起见，老孙还是把这个笨蛋胖子给拉出仓库了。

“现在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跟阮大铖等人挣下泼天富贵，但前面需有个承诺，看你能应不能应了。”

“啊呦，我的孙大人哦！”董祖常急的抱着肚子直蹦高，“别说什么泼天富贵喽，阿拉现在能保命就不错了呀，您老莫说一个许诺，就是百个、千个、万…”

“行了，别?嗦了。”孙传庭不耐烦的一挥手，“老夫跟你说，力保太子储君之位，乃是老夫生平所愿，之前以后，都不会变更。但炯哥儿年少，又是一时才俊，我绝不会弃之不理。”

“嗯，”董祖常眨巴眨巴眼睛，那表情很明显，说的是俺董大性命，您老提炯哥儿干嘛？好在这个胖子有点儿良心，这话敢想没敢说。孙传庭眼见如此，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

“哪，我跟你明说了吧。刚才太子谈及戚姬母子，乃是在警示吾等，若要定藩不会成为第二个如意王，就看你我如何做了。”

“您老啥意思？”

“唉，”孙传庭气得心口直疼，“尔等蠢材，居然能有富贵之身，真是老天没有开眼。老夫再说明白一些，你我在朝中人眼里，都是炯哥儿部属，老夫文臣，你为商贾，平安他们为军卒，这乃是历朝历代的大忌。莫说太子，就是老夫如若是旁人，也会生侧目之心。”

“啊，那倒是，但是”董祖常点点头，浑身的胖肉也跟着颤了颤，但随即，胖脸上忽然生出几丝英雄气概，

“但是，三哥儿一直待我如知己，若是因此而亡，我董大也认下了。”

“好。老夫没有看错，你比阮大铖他们就强在这里。”

“嘿嘿，多谢孙老夸赞。”董祖常刚笑了两声，随即又苦着脸说道：

“可是我怎么能得到泼天富贵呢？”

“呵呵，”孙传庭笑了笑，“老夫当初选择戚姬陵，真是幸运。只要吾等从此与炯哥儿一刀两断，尽心辅佐太子，则非但定藩可以早日下山，安享他的富贵王爷之命。你也可以保住现有身家。”

“喔，我有点儿明白您老的意思了。”董祖常这才算想明白过来，立刻气儿也顺了，身子也安稳了，并且马上劣根性也出来了，

“嘿嘿嘿，孙老先生识时务，认大体，这番安排后，你也可以官运亨通啊！”

“胡说，”孙传庭瞪眼却没动怒，因为他很了解董祖常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早就不会为了他们而生气了，

“皇上一心为公，我做文臣的，自然也要为大道而生。能守住正朔，保住本心也就是了。董大，老夫现在就知会你，一旦叛乱平定，老夫立刻辞官归狱。一来，为国、为君，人臣本分已尽。二来，为民、为己，士子之心已了。三来嘛，我终究是对不起炯哥儿，总要有所交待。”

说完这句话，孙传庭放下耳中的铜警哨，一旁董祖常嘴巴动着，说着一些拍马屁或者感谢的话语，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孙传庭负手回望不远处的戚姬陵，早春淡绿色的山坡上，似乎追逐飞舞着十几只长尾喜鹊，在蓝天之下，显得好美。

……

注：孙传庭的想法倒也简单：

首先，在太子、三皇子之间，孙传庭是一定要选择支持太子的，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因为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东林的叛乱，更多是因为意识形态、政治理论、治国方式不统一而造成的，如果由这种理论之争转变成争储内讧，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崩盘了。

其次，太子继承皇位定了之后，老孙就要考虑个人情感了。做戏败给金声桓是他妙计第一步；借此败，慈炯回北京，正式脱离大通营以消弭将来争储的可能。是他计策的第二步。可以说，慈炯待老孙是半师半友，老孙却如此干事儿，有点儿不太像话。因此老孙是一定要维护慈炯安危的。

第三，要想太子将来不杀慈炯，就必须全面打消太子的顾虑。一方面，太子游历戚姬陵之后，也担心自己真要下手除掉三弟之后，将来会不会出现个礼妃陵，这个时代的人是很注重自己名声的，因为他们的名声，是由相对中立的史家，来相对客观的评价。

另一方面，大通营的这些人，有文、有武、有商贾，各方面的天才都有，而且还拥有广泛的民间声望，如果这些人能为所用，那太子也就不必要杀三弟了。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帮手的三弟，想当个太平王爷的要求，一丁点儿也不过分。

最后的最后，为了避免阮大铖、张缙彦这些人，将来以“杀死慈炯”为晋身之阶。孙传庭必须提前先跟董祖常把话给说透了，董大为人还算江湖，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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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天开一眼

庄家掷色后“首次”抓齐十四张即可自动和牌，麻坛素有“天开眼”之叹！

……

“……凡太平无事，多存于百里之国。概兵逾千乘，沃野漫泛之帝王邦，事荡昼夜，无日不休止矣。是圣人兴叹大同，黯首翘盼盛世故也。明主现世，当无惧繁务滋扰，恰如庖丁解决之道哉。……”

“他妈的”

骂了一句粗口，小朱放下手中的折子，挠了挠鼻子，顺势按摩一下酸涨的颈椎反射区，脖子、肩胛、后脑，随后懒洋洋的斜依着榻上的靠枕，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初夏无雨，风却很大，以至于关门关窗户之后，上书房非但沉闷异常，还因为光线的原因，只有阳关照到的地方才显得透亮，其他则昏暗凝滞，压抑非常。

在这个时代（西历1648年，大明崇祯二十一年）的口语，其实非常接近小朱的习惯，好比文臣在天启七年呈报御览的一份书折中，就清晰记载如下字句：

……贼执刀做登高问：“谁敢跟我杀张县令？”。下有事前安置之人，引众应之“我敢，我敢！”

甚至可以远溯到成祖时期的一道御笔圣旨：“都说市肆之税难征，现朕问他要，给是不给？”

呵呵，世界各民族的语言都是这个规律，几百年的时间，对于语言环境的缔造，不足以造成太大影响。

但民间草根的口语，总归难登大雅之堂，文臣在落笔书写正式公文时，仍在坚持用雅语。这就给小朱增加了些许障碍。

黄宗羲前些天给他写了一份明水，属于半公开发表的论文性质。本来就非常理论化，再加上满天满地的蝇头小楷，和乱七八糟的之乎者也，小朱越看越头疼，可又不得不看，因为黄宗羲是他们变法的理论家，如果黄宗羲在理论上被侯方域辩倒，或者黄宗羲虽然获胜但小朱却没明白他们赢在哪里，岂不是很糟糕。

所以无论如何，小朱都要在紧张繁忙的工作之余，抓紧一切时间来阅读黄宗羲的大作《承制新法论要》。

“皇上，”春熙蹑手蹑脚的从画着梅、兰、竹、菊四条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吴三桂到了。”

“好，这就出去。”

说着，小朱从大炕上支起身子，春熙连忙绕过屏风上来，一边帮他整理服饰，一边试探着问：

“皇上，薰衣作的师傅们说，前儿个送过去的龙袍，没能洗好，确实不能再用了。所以想请一句旨意，要不要过来给您重新做一身。”

“嗯，让他再等等。”小朱心疼的咧了一下嘴，“绸缎沾水，怎么掉色掉的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薰衣作也太不小心了。”

一边说着，君臣二人快步绕过屏风，从八宝格中间的竹帘下走出去，宫女小香端着一杯蜜水已经等在那里，小朱端起来一饮而尽，顺便用手一指，春熙连忙从右边小床的床头几上，取过一个小小的白纸卷轴。这个过间儿是晚上侍寝嫔妃的卧室。按“正常”模式，低品级的嫔妃在“事后”不得与天子共寝，只能回到外间休息。尽管小朱从没让它真正发挥作用，但类似的设施，依旧出现在各个角落。

因为这是礼仪。

走出过间，是一个小小的两步间，一边一个小圆凳，圆凳后面都有一个储物用的通天壁柜，一个又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日常需要的用具，这是太监宫女休息和工作的区域。上书房的工作人员很少，只有宫女、太监各六名，配对分时值班。春熙和刚才的宫女小香，因为人机灵，入宫时间也久，所以白天，基本是他们两个盯长班。

走出两步间儿，就来到了上书房的核心区域，屋子中间有一张装饰华美的长条书案，书案靠北一边摆着御座，是天子座席。东、西两边各有一个踏脚凳，是秉笔、掌印太监的座位，案头也相应摆放着小山一样的文件、印盒。书案南面一侧，顺水摆着十几张小小的靠背椅，不带扶手，这是大臣们的位置。根据议事的人数，会事先进行安顿。

秉笔太监方正化，掌印王坤，此刻都已经肃立在书案两侧，看见小朱到来，两人同时躬身施礼。

“行了，免礼。”小朱歪头看着外面，强烈的阳光下，吴三桂高高大大的身影，很是醒目。

“春熙，让他进来吧。”

“是，”春熙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窗户，随后再把门打开时，吴三桂已经做好准备。

“臣，参谋总部少卿吴三桂，觐见吾皇。”

“啊，你们几个先回避一下。”

小朱让方正化他们出去，就等于让吴三桂进来。屋里屋外的众人，连忙答应着交肩往来。趁着这个光景，可以看到外面的小广场上，几名文臣正在三三两两的聊天，所以与吴三桂的单独会谈，要尽快完成，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

“卿家，”（臣在）门刚被小香由外面带好，小朱就直奔主题，“那个玄青子究竟有没有脑子？朕一再禁止他装神弄鬼，他怎么还没完没了！居然连开天眼的事情都给闹出来了！”

小朱说的是陈述句，或者说是感叹句，所以吴三桂不敢否认，直接深揖到地，

“回皇上，自古谍报细作之人，横死身灭，只在呼吸之间。单为功名利禄者，其实很少。如不搞一些灵异之事，恐怕很难进行的。”

“呵呵，”小朱气得哼哼一笑，“这么说，他们并非为了金钱，而是在寻求刺激？”

“呃，”吴三桂愣了愣，琢磨个囫囵之后，才抬头拱手，“皇上此言，可谓一针见血。如果花钱就可以收买，同样这些人也可以转卖他人。所以玄青子、马宝所用之人，多是不贪财的。”

“等等，”小朱警醒的一摆手，“差点又被你给打了岔儿。朕知道你是个干才，”（谢皇上）“有关谍报细作的人选，有你把关，朕也放心。”（谢皇上）“但有一点，从北到南，从上到下，所有的人都叫玄青子，这未免太过分了。”

“回皇上，臣月前，已经指示玄青子还有马宝了，众多玄青子，非但重名混淆，还不容易叙功考绩，是以暂时按水浒一百单八将的绰号，加以替换。分身术的说法，已经取缔了。”

“哼，”小朱听到这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用手指不停的敲着桌子，“道家分身术，本就是虚妄之言，换不换绰号都不能这么说。再有，分身术破了，他玄青子怎么又闹出来开天眼啦？总是这么装神弄鬼，时间长了，是你们倒霉，呃不，”手指重重一敲，“是国家倒霉！”

“回皇上，臣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些细作，远在千里之外，如不以天眼来震慑，臣恐怕他们两头做戏，这也不好弄啊！”

“放屁！”

小朱之所以要方正化等人回避，就是因为他想单独骂骂吴三桂。这么干既泄了火，又给吴三桂保留了颜面。毕竟君臣密会的资格，不是什么人都拥有的，哪怕是骂大街。

吴三桂也很领情，小朱一开骂，这小子立刻绕过书案跪在了御座前。

“吴三桂，你知道吗。老子践阼之前，对你的印象极差，贪恋美色、反复小人、贪财跋扈、野心勃勃、拥兵自重、心狠手辣。这里面任何一条，都是够杀你个来回的。”

吴三桂很无辜的哆嗦起来，皇上想臭骂他，这是事先公认的预见。可骂的这么狠，还是把他给吓坏了。本来天就热，冷汗唰的就下来了。再加上这粗话之中，还有一个疑问：皇上登基时，他小吴还只有十三、四岁，皇上对自己的这些评价，究竟是特么谁说的，难道是毛文龙？

“吴三桂，”（哎）“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朕的这些恶感，全变成好感了。”（啊）

“你作战英勇，爱兵如子，文韬武略都是当今翘楚，最难得的是，你不仅百战百胜，还肯为了国家利益而甘愿牺牲。这点都足以让你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将。但是，”

小朱抬手制止吴三桂想说话的冲动，

“但是，你的毛病也很多，你的肚量太小，不能容人，为了打击对手，你经常擅做主张，甚至不择手段。这些，在你顺风顺水之时，无人敢出面指谪。可一旦时过境迁，哪个时候，任何一个人都会把你打倒在地。明白了吗？”

“小臣，明白皇上苦心了。小臣，谢皇上。”

“啊！行了，”小朱抬手把吴三桂拽起来，很是推心置腹的说道：

“你确实比周定方强，你不仅亲执过兵戈，你还亲掌过虎符。所以朕也没想到，你能通过薄珏、马宝、玄青子三人，把军情局打理得如此出色。”

“皇上所言，臣愧不敢当。只是小臣父兄，当初饱受后金细作之苦。是以臣深知，谍报之重，事关战阵成败。”

“是啊！”小朱叹了口气，“别的将帅，总觉得专注谍报，有损他们的颜面。只有你，不顾别人嘲弄，而一心要管好军情。这都足以证明你是真正的将才。”

“谢，谢……”吴三桂已经语无伦次了。

“可是你看看，这玄青子都干了些什么？”小朱掰起了手指头，“先是胡说自己会分身大法，然后让所有的谍报人员都自称玄青子。后来觉得混乱，就改用《水浒》里面的绰号来代替，他怎么不挑《西游记》！

“前段时间，有言官说《水浒》是反书，他居然要仿漕帮，成立什么青帮。再有，如果不是昨天接到密报，朕还不知道呢，玄青子竟然自称开了天目，可以不动分毫，而洞悉天下角落。朕问你，如果有人问起，大内之中，也是他目之所及，该怎么回答啊！”

“啊呦，臣知道关键了。”吴三桂又开始冒汗了。

小朱满意的点点头，情报系统的搭建，可以说是他最得意的成果之一。但受时代、人文、技术所限，最近有点儿往歪道上发展的趋势，如果不赶紧整顿，中国的谍报事业，就很可能如昙花一样瞬间崩溃。

“你回去安排吧，青帮与情报谐音，可以留用。谍报人员不可泄露真名，以绰号为代，这朕也同意。但《水浒》绰号不可再用。善友教名声在外，那些外国人也都有所警醒，所以有关道家的一切，不可再用。尤其是开天眼、分身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得采用。这次平乱，很多人都来自各行各业，今后的青帮人员，选材时也要参照执行。哪，朕也只能提醒你这些了，都在纸上，其他的细节，由你会同他们几个一起参详，然后让周定方执笔，上报武英殿分议吧。”

“…”

今天早朝又没开，这在明代已经习以为常，先朝嘉靖、正德、万历，都是这样的情形，文臣们早就习惯于自行其是的工作模式了。其实，即使上述到霍光、上官仪、王安石、耶律楚材这些名臣为代表，中国文臣早就开始寻求独自处理政务的途径了。

所以，无论皇帝是谁，血腥还是懦弱，中国文臣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运作传统，除了人名及下场不同，其本质都是与皇权分而治之。

几个拥有径入上书房资格的文臣，此刻都聚集在皇极殿西北方向的广场上，初生的朝阳投射下来，使得人们的身影，与皇极殿辉煌的飞檐剪影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吴三桂在上书房挨骂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大家都知趣的在远处站着，直到吴三桂灰头土脸的出来，大家也依旧“若无其事”的数着砖头。最多最多，在双方经过时，互相拱下手：

“吴少卿！”

“几位大人，请，请。”

吴三桂满脸尴尬之余也还带着些许侥幸，急匆匆的就走了，望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背影，几位文臣脸上，表情各异。

“诸位大人，天子有请。”

今天照例要商议很多事情，但仅仅为商议，而不是议定。目前的决策程序中，上书房至关重要，但却没有太多的法定意义。具备法律效力的旨意、行文，依旧由内阁率先做出，只不过之前多了上书房、文华殿、武英殿的程序。早朝大会则作为一个符号而充满了宗教象征。凡是内阁提交的各种政令，都要在早朝上进行宣布，无论是争执不休、还是一致通过，都必须经过早朝，方可以颁布天下。

这就使得国家系统中的很多文臣，针对早朝通告所开展的争论，其目标不是要推翻一个群策群力的成熟方案，而是在为自己争取下次进入“文武二殿分议、上书房商议”的资格。

在文臣落座、太监斟茶期间，小朱要在过间儿的小床上独坐一会儿，因为现在的衣服太复杂，落座时容易露出里面的内衣或者肢体，在天子面前失礼可不是小事情，所以为了避免这个尴尬，小朱索性就躲开。

坐在床上，小朱脑子里居然同时在想着两件事儿：

晚上召谁过来侍寝？黄宗羲究竟想表达什么？

不知不觉，他已经当了22年皇帝（含天启七年），当初的老婆们，如今年龄都不算小了。而且作为一个拥有分裂性格的至高君主，自我约束的道德力量又实在太弱，因此最近他开始了一些“尝试”。

满脑子的绯色幻想很快就被第二个念头所冲散，对他来说，黄宗羲的文章确实晦涩，但这又不是问题，因为他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解读：

黄先生表面上是在述说大国的实际情况，但背后的意思却旨在推翻孔圣的理想――大同社会。

所以说，小朱绝对配得上“反动君主”这个称号。人家黄宗羲是想从理论上树立起“中华民族在至高理想的指引之下，不畏惧新兴事物，不抗拒世界变革”这个性格特征。并且希望在“前大同时代”里，国家和民族要积极迎接挑战，为了最终目标而奋进开拓，打破旧有习俗。好像庖丁解牛一般，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从而改造旧世界，重铸新秩序。

如此辉煌的政治理论，本该值得人们击节赞叹。而且也确实获得了广泛共鸣，唯独小朱却局限在自己的认识中。不过每个时代，都只需要符合这个时代特征的领导人，既然这个时代里，中国不可能实现大同，那么根本就不相信这些的小朱，倒也顺应了时势要求。

“皇上，白山建国一事，臣想当缓行。”

“嗯，洪先生所言，朕也这么想。”小朱连忙点点头，事情再多也别着急，先定简单事务，再讨论复杂问题，本就是上书房的原则，尽管事关白山教派。

“臣谢皇上。”

洪承畴连忙微微躬身，这条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尽管都知道白山、黑山两个教派纷争绝对复杂繁乱，但在自己的即成疆域内，帮助或者默许某族群自由建国，历来属于中国政治逻辑中的禁区。

白山教派建国的论题，来源于当初达赖喇嘛的一个承诺。向中国政府借兵，策应印度、锡金、不丹等国合击拉达克，最后促使白山教派在克什米尔地区北端建立家园。

这条在今天看来，根本属于妄想。抱粗腿来给自己壮门面，也得问问那个粗腿是长在愚蠢的独眼巨人身上，还是那顶天立地的盘古大帝。

以杨嗣昌、洪承畴这样的务实者在座，怎么可能任人予取予求？眼见反对白山建国的原则基本定了，杨嗣昌又增加了一条：

“皇上，既然白山不能建国，那现在喀什地区的黑山教，也应除国。想我堂皇华夏，能恩许他们编入大明户籍，已算开恩了。”

“…”

反正“黑心杨”的臭名早已经远扬，基本上凡是杨嗣昌提出的动议，都会遭到一群又一群人的谩骂和诅咒。依据可靠的信息来源，贴着“杨嗣昌”三字每天“子午两时”用针上下扎一遍的小布偶，已经突破六位数了。

所以杨嗣昌的这个动议，也就这样了。就连一贯以众生平等为己任的卢象升，也没什么可反对的。因为白山、黑山并入大明户籍制度管理之后，他们就都成为中华儿女，谁还敢征其为奴？

“皇上，”郑三俊笑眯眯站起身来，像禁止人家建国，甚至还要给一个族群除国这样的议题，老郑是绝不会乱发言的。这得罪人的事儿，还是越少越好。所以郑次辅站起来后，先用手从上到下摩挲了一下上腹部，既是整理仪容，也是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皇上，据刘惟敬所报，中俄两国以航海钟用于勘测北地，实效显著，一国各出两旗，总计四队之实测结果比较，误差仅在毫厘之间。只是崇山峻岭、沟壑湍流，伤籍较烈。国家抚恤之金，应与增补。”

“哪死伤名录，刘惟敬可报送了吗？”

“回皇上，抽丁勘探，属于北海军职守，有关名录，李定国早已详备兵部，然探地千里，音讯往来常有数月之久。核实伤亡，都要反复对照之后，定国方敢具报。因之臣暂不知详情。”

“唉，”小朱发自内心的叹了一口气，“这些勘测人员，都是国家人才，死于海外千里，亡讯却要留待好长时间之后，才能为人所知。想想，心里难受啊！”

“皇上，国务之要，在乎千秋之功。为国征战牺牲，乃为英雄。为国务故，亦为英雄。因之，臣请立千秋祠。以告慰英灵。”

“…”

可以说，郑三俊的处世哲学代表了大多数的中国人。最近几年的边事只有两件：

一件是拉达克战役，因为开端在“白山奴隶”事件，所以言官为首的舆论界，一直采取爱谁谁态度。打，他们丫骂。与印度言和，他们丫还骂。现在战事停止，开始休养生息，不论是拉达克王国，还是印度，也都恢复朝贡了，就连拉达克国王德丹南吉的女儿莫施尔公主也被作为见证两国友好的人质，给送到北海女学读书了。这在虚荣的文人心中，属于好事儿。但就因为之前的争论，以及由此引发的“七王之乱”，造成郑三俊等人在拉达克问题上，完全是装聋作哑。

今天，由拉达克带动的白山、黑山两教派争斗问题，被杨嗣昌、洪承畴给敲定了规章，一个被禁止建国，一个被勒令除国。这在天朝上国思想下的中国，稍微润色一下文章，就立刻变成“仁者无敌，天下归心”的典范。

所以抛开其中的强势因素，总体来说，西南边事属于皆大欢喜。那么作为参与者，郑三俊等人理当受到史家赞扬。但是作为具体定策人员，将来白山、黑山两派的教民，所痛恨的则只有洪、杨两人。

第二件边事，就是北海方面。

承《中俄北海通商堪舆协定》所载，中俄两国合作勘测北方冻土带的工作已经展开，但由于俄罗斯目前还属于弱国，先是高调放弃了对北海的争夺；之后还以朝贡名义，与中国寻求通商事宜。这在见好就收的中国人心中，已经属于宏功伟业了。广袤的北方冻土带，已经不再被中国人所希冀，因此由小朱、郑三俊主持下的北地勘测，被言官系统称为“劳而无为”。

在此情况下，郑三俊巧妙的进行了偷换概念：

为国征战牺牲的将士为英雄，这一直是中国人的传统。那么因公殉职的人员呢？在旧有惯例中，一直按照不同身份（士子和吏员）来区别对待。士子官叫做鞠躬尽瘁，吏员则被称为尽心尽力。

现在由于郑三俊的提议，凡是死在公职上的国家干部及公务人员，统统以英雄之名，入千秋祠享祀。

换句话说，就算勘测北地被历史证明“确实劳而无为”，但因为通过这个契机，使得公务人员的地位被切实提高，那自然也是功在千秋喽。

就这一下子，郑三俊的美名啊，那可就摇起来了。更何况现在国家开设丙榜了，将来全体公务人员，都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句：

“郑三俊，俺亲亲滴三哥哥哟！”

如今，志得意满的郑三哥，慢慢悠悠的退向自己的座位，还没等坐下，卢象升忽然站了起来。

“皇上，据臣所知，北方冻土带，地形复杂，远非内地可比。而航海钟依然有用，那何不再采购一批，用于国内田亩的丈量呢？”

呵呵，此言一出，上书房一众君臣都表情各异。

洪承畴是淡然的一撇嘴，他始终是干大事儿的决策层，太具体的事情，并非他的强项。卢象升与他正好相反，所以老洪总认为卢大人不像本堂，而更像是县令。

杨嗣昌则是一挑眉毛，因为通过准确丈量土地，他又有机会整治一批贪官污吏了。没法子，他心理就是这么不正常。

郑三俊呢，他心中早就乐开了花花：‘折腾吧，你们就可劲儿的折腾吧，闹得越欢实，我三哥哥的美名，就越是广博，哈！’

但熊文灿却哆嗦了一下，因为他经常左手接纳，右手馈赠，贿赂中除了金银珠宝，就是土地矿山。由他带动，很多官员都是今天受贿，明天拿着昨天的东西再去行贿。一片又一片的土地被送来转去的，早就产权模糊，倒七八十手了。一旦丈量土地，这产权究竟算在谁的脑袋上，可真是一件头疼事儿。

这里面，唯有小朱是最欣慰的，他知道卢象升的政治理想是均田地，现在如果有了最佳的丈量工具，那么国内的土地数据，也就可以准确敲定了。再加上航海钟本是用于测量北方冻土带，现在被活学活用到国内的土地，这种开放型思维，又是当今中国最欠缺的。于是小朱很高兴的点点头：

“若论兼容并蓄，朕想当今，无人能比你卢督抚！”

“…”

如此半公开的赞扬，小朱是发自内心，但却真的不合时宜。卢象升能否承受，还要看以后的造化。但现在，大家要针对这个突发事件，来进行讨论。

“皇上，”熊文灿脑筋快，更何况这是在救自己，不快也不行，“卢大人之《土地新制》至今已经七年，却只施行未半，臣想来，应自根本入手。”

“呦嗬！”大家都很感兴趣的看了看熊文灿，大熊双手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先团团拱手，

“皇上，各位，在下夜读史书，关乎田亩修订，自李悝教魏文侯地力起，历朝历代几乎议论不休，周天子之井田、文景之郡县、新莽之王田、拓拔之均田、王荆公之方田、贾似道之官田，凡此种种，可谓琳琅满目。然所究者，无非应对失地、兼并两途。百姓无辜，贡献税赋之余，又要承担工役。使一人分二人用，以历代太祖开国之威武，亦不能坚持百岁。是太祖御统即立祖制，军田、户田分而处置，然纵由张先生一条鞭法校正，至我朝仍要颁布《限田令》及《土地新制》两条新法。凡此种种，皆归于一本，那就是”

“食货税入，等同划一！”

“…”

说到这里，熊文灿可是喘了几大口气，边想边一口气白话儿这么老些，也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但过了半晌，大家再看，熊文灿还在吐纳，于是，等得有些没耐心的小朱，开口试探着问道：

“呃，完啦？”

“啊，臣完了。”

嗡，上书房起了一阵哄声，这么多年来，大家长期坐在一间屋子里议事，互相之间尽管政见会有不同，但关系是很亲近了，开个玩笑什么的也都不算避讳。眼见熊文灿胡说一通之后，居然没有下文，大家都拍着桌子对他报以嘘声。

倒是卢象升，想通了熊文灿究竟想说什么：首先，熊文灿害怕现在就进行土地丈量，那样的话，大熊他们就危险了。但任何人都知道，土地产权明确势在必行。这不仅关系到目前正在开展的金融斗争，国家如果做不到账目清楚，何谈反击。而且目前中国的经济发展超速明显，但资源的通盘了解又远远滞后。所以无论如何，利用航海钟精确的掌握土地情况，谁也阻挡不了。

再一个，既然阻挡不了，大熊就需要规避自己的风险。规避方法，就是在国家财政体系中，把土地的权重降下来。

中国几千年来，除了宋朝以外的历届政权，都是围绕土地来搭建国家律政体系。这么做的好处是：中华民族很早就完成了人类文明中的原始分工，精细到一户一丁的社会分工，使得中国上下一统，并且甩开世界向前发展，直到朱元璋的军、农、匠分户而治，达到社会化原始分工的最顶端。

但历史发展到今天，这种制度不再合乎时宜了。因为一切法律都是围绕着农业和土地来建立的，那么就等同于这样一个定律：

一切的利益，也都归集于土地。

中国农民一方面要承担整个国家的税收，一方面还要成为无限的兵、役之源。不仅要为皇族、贵族的花天酒地买单，还要供他们驱使，为他们修筑历史的功绩，建造房屋、织补衣裳、扛枪打仗。

这一切，都因为利益的本源，也就是原富，来自于农民耕种的土地。

而人的私欲，也就是原罪，又是无止境的。

久而久之，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律制定者、维护者、解释者，就必然会追求财富的本源，土地。豪门兼并，也就必不可免。

当时钟走到了大明天启七年的时候，中国人的财富体系却产生了变化。自范蠡起，商业，就已经独立于农业存在。发展到宋太祖时，这位史家公认的喜欢说大实话的老实人，公然为战争标上了价格：

20缗（折铜钱2万）购买一颗契丹人头，整个契丹人不过10万，那么我大宋只要积攒下200万缗，就能够打赢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了。

这句话的实惠之处，理当是全中国人民的宝贵财富，将商业与战争紧密结合，恰恰是数百年后的英国人所采取的步骤。然而倒霉的是，宋代法制，依旧是农业社会的成法，假使他们能够率先摸索出商业社会的法律体系，则中国自宋代开始，便步入第二次社会分工期，并再次甩开世界，向前发展。

事实上，这样的分工已经开始。忽必烈大汗视江南商业发达地区为南人之地，就因为那时的中国，已经出现了南北分工，北地以耕种、畜牧为主，南方以商业为主。

但更为倒霉的是一个三段式历史演进：

第一段：在两个民族、国家之间争斗拼杀时，沿用成法的一方，永远比正处于转型期的一方更占据优势。

“宋人议论未定，金兵已渡黄河”

宋人努力的从“农业文明”破茧跃入“商业文明”的过程中，转型转得异常艰辛，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争论，不仅直接导致了靖康之耻，甚至还延续到了南宋，贾似道是个奸臣，然而这个奸臣的经济政策，竟然脱胎于王荆公的青苗法！！！

这特么找谁说理去！

紧接着是第二段：国家内乱时，谁抢先占领财源之地，谁就会获取成功。

自古都是北朝灭南国，然而朱元璋这个雄才伟略的乞丐，硬是从金陵起兵，向北驱逐了困扰中国数千年的游牧民族政权。原因就在于他所拥有的根据地，恰恰是经商数百年的江南。有了江南财阀的支持，元顺帝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幸福的亡国之君。

元顺帝逃回了祖宗的草原，仍然以大可汗的身份生活了两年，并且依照他的性格，似乎也没觉得大都丢失有什么了不起的。蛮好，蛮好。

最后一段，转型期必然会滋生腐败团队。那么建国伊始，国家为了肃贪，必然会选择一些成法、苛法。甚至想回归孔圣所描述的那个美好世界：大同。

罢商弃海、严格户籍、剥皮萱草、降低工资。

朱元璋也没办法，谁不想从零开始，替华夏子民搭建一个蓬勃向上的社会结构。但毕竟中原沦丧近百年，从最开始“贪污也是元人的钱，干嘛不拿！”的心安理得，到最后形成贪污的心理依赖，整个中国官场在民间商资的吸引下，人人都成了贪污的瘾君子。

这个时候，能不肃贪吗？而为了让人们安贫乐道，也只能推行户籍制度，您爷爷不是农民吗？那就对不起了，你，你儿子，你孙子的孙子，都只能是农民。毕竟在厘定你为农民的时候，朱重八还设立军户。种田归你，打仗有他。让步让到如此，也算难得了。

由上述三段式演进可以证实，大明开国时的历史倒退，恰恰是历史的选择。本来就是螺旋式上升的东西，非强求朱元璋来个火箭升空，根本不现实。

但商业文明一旦出现，就永远不会消亡。经过三百年的休养生息，大明于万历年间，再次迎来了转型期，东林党的出现，恰恰是商业文明的代表特征之一。然而这个起码需要一百年的调整期里，居然又倒霉的遇上了后金崛起。

小朱执政22年，政策多有反复，但都是按照商业治国的路子在摸索，其间得罪的那些皇商、贵族，其实是以商业在反对农业。

因为商人注重泛公平下的契约自由。而农民则追求皇权一统、独裁铁腕。

谁特么还崇拜强人，谁特么纯粹就是一农民（这里的农民，专指抽象概念，而不是具体人群）。

卢象升为人较为正直，也绝对聪明，他敏锐的看到了一个希望：

当国家、贵族、官僚集体，不再把敛财的希望，寄托在劳苦耕种的农民身上时，那么他“均田”的政治抱负，即将实现。

事实上，这20多年的国家税收，来自农业方面的贡献极小，甚至还要经常以国家赈灾的方式，予以补贴。那么一个很清晰的公式就摆在眼前：

有权力的贪腐人群，不再把毒手伸向农民，而是针对狡猾的商人进行谋算，则这种博弈，将变得温文尔雅且远离血腥。

非暴力解决分歧，本就是社会文明进步的特征。眼下七王之乱的平息方式，恰恰是商业手段，而非军事手段。

因此，卢象升迅速的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也要支持熊文灿的提议：

“皇上，勘定北方实为国策，航海钟应用海内，尚需时日以待北海勘测人员的编练及归建。因此臣想，丈量田亩，应当缓行。眼下燃眉之急，乃是熊大人起草的《新税初制》，臣祈请入朝会大议。以期尽快刊行天下。”

“?，事关体大，总要谨慎一些。但不知，文灿做如何想啊！”

“咳，咳，”熊文灿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这一届政府，或者说皇上登基以来，只有两个大臣与天子私交最近，一个是温体仁，另一个就是熊文灿。其中温体仁更像师长，熊文灿则更接近狐朋狗友。

无论如何，熊文灿总是想在公开场合下，规避这种关系。因为温体仁一辈子劳神劳心，却到死都顶着骂名。他熊文灿本来就屁股不干净，将来一旦出点儿事故，自己的祖坟还不得被人给刨喽。

但现在很不巧，他刚刚想反对卢象升的提议，现在人家卢刑部非但同意暂缓丈量的提议，还投桃报李的支持自己的改革方案，怎么也得接着。

“回皇上，臣附议，附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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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海神臣服

当我们端着茶杯俯视蚂蚁时，相对于这些忙碌的小家伙，我们更像是佛陀一般掌控一切，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尊重的兴趣。

然而居上位者，对待草民也如同神那样的心思，乱局将不可避免。

……

有关熊策的争论，似乎不存在任何悬念，早朝上的大戏正式开锣，连续三天的早朝上，意料之中的争吵，甚至让负责记录的史官都无法落笔。

因为参与的人员实在太多，单名字一项就记不过来，更何况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似乎不骂上两句，就对不起工资似的。所有够资格上朝的在京官员，都争着抢着去啐口唾沫，多数人在谩骂雄文灿，少数人替雄文灿抵挡，并且没有任何一个人，投出最傻帽的弃权票。

然而也正因如此，小朱今天并没有出现在早朝之上，代表法律至高点的，是奉国太子朱慈?，搬了一把小破椅子，坐在御座左前方，目瞪口呆的看着文臣吵群架。

像明代文臣的这种风范，如果不是亲身参与，即便是看到过文字记载，或是曾经听别人说起，也很难有个直观认识。对于慈?来说，之前他以奉国身份游走于南值房间，一众文臣都是温文尔雅的与他对答，偶有吵架出现，也都因为顾忌他在一旁，小吵而已，与这两天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呢，尽管是一把小椅子，毕竟紧邻御座，与文臣之间的距离感，使得慈?心中突然领悟了什么叫做孤独。也正是此时此刻，慈?才忽然真心佩服起自己的父亲以及列祖列宗。

整天没别的事儿，见天儿就瞧着这群“儒雅国士”的表演，历代明皇依旧艰难保留下鲜明的性格特征，绝对算做本事。

同时慈?也对父亲感激不尽，能预先替自己挑选出十九小子做自己的伴读，将来以发小为班底的理政团队，一定会少去很多无谓的争吵。就算有不同意见，大家也不会这么不顾脸面的折腾。

小朱作为父亲、皇帝的这份苦心，又怎能不令人感动？

当然了，就目前来说，十九小子因为各自身份不同，只有已经与长平公主尚婚的毛奇龄一个人，以天子姑爷（勋贵）的身份列席早朝，看着慈?在前面坐着遭罪，熊文灿在大厅中间站着挨骂，毛奇龄心中忽然想通了两个道理：

天子老丈人成心躲轻闲，让太子大舅哥出来顶缸，目标就是希望慈?尽早熟悉一下这种氛围，好为将来接班后做个准备。

再有，明臣在朝会上人来疯，这是有传统的，当年景泰帝初接大统第一天，群臣就当面儿打死了包括锦衣卫都督在内的三位大臣。这一切的一切，在于人人都希望获得新天子的“好感”。

想到此，毛奇龄抬头偷眼观瞧，透过横飞的唾沫星子，就看见慈?正向这边望来，二人心照不宣的，微微点头致意。

除了毛奇龄和慈?之外，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大明天子今天也不是没事儿干，皇上还要单独会见一个人，而且是非常非常不合礼仪的会面：

此时已经是盛夏的盛夏了，各色小花点缀在北京城的各个角落，空气干燥、阳光热烈，偶尔匆匆跑过一、两名太监，细嫩的面皮上油光光的腻人，华丽的衣衫上，可以明显看到汗水洇湿的痕迹。

安静的前三殿东侧小广场，由于西、南两边各有一面高壁，所以产生良好的聚音效果，时不时会听到朝会上群臣的叫骂声，躲在玉石台阶的阴影中，小朱依稀听到了一些零散字句：

“熊…灿，你…宠而骄，操纵国器…”

“熊文灿，…变简为冗，增立名目…”

“呵呵，”小朱轻轻摇了摇扇子，歪头笑着对面前人说道：

“你的中国话很好，但朕一会儿说的，你如果听不懂，可要尽快提出来，以便胡卿家，”小朱随手一指，巴达维亚港总督胡岚宝立刻躬身施礼，“向你解释。”

“谢皇帝陛下的恩典。”

塔斯曼毕竟与中国人相处了六、七年之久，汉语非常熟捻，但他依旧有些受宠若惊的感动于中国皇帝的体贴，连忙以鞠躬。小朱继续说道：

“塔斯曼先生，我们中国人议事，喜欢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等到一切都计议定稿，大家就是再不满意，也一定会坚决执行。这么说，你可明白？”

“回皇帝陛下，这也正是小人非常崇拜的，按照我们的习俗，这叫做骑士风范。”

“嗯，”小朱明知道这番对话的水分几何，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下去，他轻轻摇头，纠正的说道：

“你们欧洲的骑士都是世袭贵族，要不就是获得战功的军人，然而在我们中国，军队是属于国家的，军队的将领只负责军队事务。国家的决策层，是由平民通过考试挑选出来的诗人、学者、文学家、还有艺术家组成。所以在我们中国，普遍推崇的，是文人风骨、书生气节、还有士子情怀。”

“哦，对，气节，皇帝陛下所说的气节，小人经常听到。很多中国水手，也都喜欢谈论气节。这个名词，小人非常熟悉，也一直在努力的理解。”

“好，好，连你这个外国人都懂得我们的气节了，我也就放心了。”

“…”

两个各怀心腹事的政治流氓，鸡同鸭讲的胡说八道，然而不要小瞧这种漫无边际的对话，它的后面依旧潜藏着政治目标。

“塔斯曼先生，包括南洋水师在内，很多人都称呼你为海神，”小朱忽然很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那么请问，朕也称呼你为海神，如何？”

“呃，不不，”塔斯曼连忙摇手，“海洋的规矩怎能用在陆地，您是东方之主，能当面聆听您的声音，已是我的荣幸，您尽可以称呼我的中国名字，唐双。”

“呵呵，我很久以前，为我的长子，也就是中国的储君，亲自挑选了十九个伙伴，其中有个叫蒲松龄的年轻人，前两天搜集了几篇《戚姬陵传奇》送给我看，哦，对了，这是一本童话集，这么说，你可明白？”

“……”胡岚宝翻译ing

“哦，明白了，原来是东方的《希腊神话》，小人很向往。”

“呵呵，希腊神话朕以前听过，”塔斯曼、胡岚宝都是一惊，看到他们的反应，小朱快乐的笑了起来，

“蒲松龄的传奇，我很赞赏，特意给他赐了一个堂号，聊斋，并且希望他再接再厉，写一本《聊斋志异》出来，但我要说的，是塔斯曼先生可知道东、西方的神话，其差别在什么地方吗？”

“小人很高兴能听到皇帝陛下的观点。”

“好，”小朱也不客气了，直接开侃，

“在我们中国的神话中，所有的金银珠宝、功名利禄，都由神仙掌管，如果我们做的足够好，对父母孝顺，对国家忠诚，对穷人慷慨，对朋友亲善，那么神仙就会送给我们想要的。请注意，神话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全体华夏儿女，那就是，”小朱稍稍加重了语气，

“人们欲望的满足，取决于神仙的恩赐！但是，”

说道这里，小朱稍微停顿一下，给塔斯曼留出理解的时间。

“但你们的神话则不同，财宝、荣耀都是巨龙这样的恶魔所占有，只要人类的英雄足够强大，杀死这些神仙、怪兽，就可以获得一切的荣耀。也就是说”小朱再次加重语气，

“在你们欧洲人看来，人只要杀死巨龙，就可以获得一切。”

“…”

这番话语所包含的潜台词非常丰富，塔斯曼略有些担忧的抬眼扫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中国人，那个安排这次会面具体细节的秘密警察头子（大太监王坤），满脸乖巧的垂首站着，海神知道，这个人的使命，就是当一名根据指令去杀人的刺客；自己的好朋友胡岚宝，满头大汗，神色紧张，生怕由于别人的失误，而断送前程；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保养非常好的退休官员（钱谦益）有幸拥有座椅，海神知道，这个人正是自己老婆希亚娜的前情夫，同时也是中国这次内乱的精神领袖，他十分惊讶于中国皇帝的宽容；最后一个是满脸沧桑的下级文员（黄宗羲），根据胡岚宝的介绍，这个中年人其实是保皇党的理论设计者；

至于眼前的中国皇帝，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愚蠢无赖的外表下，其实充满智慧。

“皇帝陛下，您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想知道您的真实想法。”

“大胆！”王坤立刻作色变容，狰狞的叱责起来，“御驾之前，敢有大不敬之语，该当……”

小朱只轻轻抬了一下食指，王坤立刻由刚才的暴怒，变成最初的恭顺，温柔一笑之后，恢复到微微躬身的姿态。

“我的意思很简单，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欧洲人，我们实现欲望的方式非常一致，都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众神的垂青。只不过在日常的行动中，我们更容易接受财富、权力被少数人所占据，而你们则认为：决斗面前，人人平等。”

“…”

塔斯曼的表情还是很迷惑，看他这样，王坤、胡岚宝都有些着急，中国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继续问下去了。因为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这么些已经是天大恩德，至于如何理解，见仁见智呗。但小朱也比较接受塔斯曼的表情，于是他继续说道：

“在现在的中国，分为道统、变法两派，这次内乱也是基于这两派的分歧，”（钱谦益轻轻哆嗦了一下）“道统一派，更希望将国家财富、荣耀、裁决的权力握在士子的手中，也就是刚才说的，通过考试选拔的那些精英。然后指挥小民按照他们设定的方式，生活、收获。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皇帝陛下，如果有不明白的，我会问您，请继续说下去。”

塔斯曼毕竟是海神，中国皇帝屡次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他感觉受到侵犯，于是不冷不热的回敬了一句，小朱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但旁边的人立刻反应。

“皇上…”

“哎！”小朱连忙一挥手，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坤，立刻谄媚的点头哈腰，额头碰地，他很聪明，皇上不会因为塔斯曼的不敬之语而动怒，他屡次出面警示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皇帝，俺是您的贴心小棉袄。

“好吧，道统一派，就是《中国神话》所影响的那一批人，他们希望成为人世间的神族。而变法一派，则更像是你们《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机会，来获得幸福。”

“…”

塔斯曼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小朱穿着绸缎还大汗淋漓，而海神先生穿着正式的船长服，却看不到一丝汗水的痕迹。也许是长年在海上漂荡的原因吧。

“皇帝陛下，我个人倒是更喜欢道统一派！”

其他在场人士，立刻变得尴尬起来，因为天气实在太热，朝堂那边的争吵声依旧陆续传来。钱谦益偷眼观瞧，发觉黄宗羲的表情木然，神色也有些许慌张。倒是小朱，很感兴趣的笑了一下，

“为什么？”

“据我了解，贵国选拔的官员，首先要从小接受正统教育，当道德、理论、驾驭文字的能力达到一个水平线之后，就会参加全国统一考试，通过这次考试，他就会成为国家官员。也就是人世间的神。这种模式，叫做贤人政治，良人立法。我很早前在威尼斯购买的希腊图书中，就看到了类似的理念。首先提出的人，叫做柏拉图。”

“柏拉图？”小朱的情绪没来由轻微波动了一下，“回头你帮忙购买并翻译几本他的著作吧，我希望我的国民能尽早接触到他的思想。”

“遵命，我伟大的中国皇帝陛下。”

说完这句话，海神塔斯曼巧妙的借用圣殿骑士觐见礼，半跪半蹲的，领受了这道旨意。并且，所有在场的人员都知道，这次会面的正题，即将开始。

“塔斯曼先生，你能如此开诚布公的与我面谈，证明你对我们国家的这场内乱，有着自己的理解。”

“皇上…”

“不过，”小朱不再理会王坤的提醒，自顾自的说下去，

“我国的历史很长，道统、变法两派的争夺，已经延续了数千年之久，道统就是儒家，变法其实更接近道家。每当国家需要积累财富，凝聚力量，修养民生时，就会由推崇无为而治的道家执政。每当国家需要对外作战时，就会出现独尊儒术。因为道统一派在统一调配资源、寻找开战借口、全民征兵等问题上，拥有着五千年的积累。”

“皇上！”

钱谦益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后想跪下，但碍于黄宗羲、塔斯曼在场，又不愿意折身份，就这么一犹豫，居然把想说的话给忘记了，一时间无比难受。

小朱很同情的看了看钱谦益，微笑着摆摆手，

“先生坐吧，你的心思，朕都明了。放心好了。”

“谢皇上。”

“塔斯曼先生，”小朱不再理会其他人，“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无论这场内乱的结果如何，道统、变法两派都不会完全消亡，相反，只要中国始终存在着两派交替，轮流执政，则任何人都不敢轻视我们。因为两派都各有短长！”

“道统一派，自诩为人世间的神族，时间久了，自然会漠视平民的生命，可是变法一派如果执政时间过长，就会让这个国家分崩离析，各自为政。所以说，三百年天下的原因就是：

“变民伤国，乃因道统独大。异族乱华，则为变法过彰。”

“而我的国家，前几年同时碰到了变民、异族两大难事，我执政前期，借助道统一派打赢了四方战争，在这点上，我始终感谢他们。但现在国家到了休养生息的时刻，所以无论如何，道统都打不赢这次内乱。”

“你，”小朱一指塔斯曼，

“你亲自来与我见面，是因为你知道，我的赢面更大一些。但你同时派遣密使去接触南京，就是又觉得道统一派似乎更适合中国人。这么说，没错吧？”

“…”塔斯曼终于惊惶起来，玛忒剌琪去密会旧党高层侯方域，可以说是仅限于西洋船长的秘密，他很难想像，这个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但中国皇帝的追击仍在继续：

“我可以告诉你，即便南京获胜，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他们一旦渡过危机，执掌中国大权之后，你的那些要求，他们会全盘推翻。因为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神，所以做为异族的你，不要妄想会获得神的友谊。而我”

“如果你帮助我获胜的话，我将首先让胡岚宝寄存在你那边的税款，变成无偿的，可以长期使用的借款。”

“皇上，忏悔者，必将永沐圣光。”

“哈哈！”小朱非常欣赏这位海神先生，干脆利落，寥寥数语，就已经表明立场。尽管依旧显得不那么礼貌，但这就足够了。

恰在此时，朝堂那边的骂声再次传来：

“小民无辜，胥吏可恨，必借机…强掳…”

小朱随便向脑袋后面一指，

“这吵架的声音太大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知道，我们今天将要颁布一项新的法律，国家的大臣们，正在为此进行激烈的辩论。”

“哦！”

塔斯曼缩了缩肩膀，按照欧洲贵族的习惯，他穿的外套非常厚实，里面还要穿两到三件吸汗的衣服，所以外表看来，他仍然没有汗水，实际上内里已经湿透了，动动脖子，汗水浸泡的领子，带给他一丝清凉。

“作为中国政府，之前的缺点就是货币与实物同时作为国家财政的计量手段，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是的，懂！”海神恭顺的点下头。

“好吧，朕就接着说了。国家计算财政税收时，按照银两这样的货币来分派给各个行省，各行省摊派到纳税百姓时，同样以银两为单位来计算。但是，

“但是，当普通百姓作为纳税人向国家缴纳税金时，通常要以实物来折抵银两。各州县行省向国家汇总时，先要将实物存放到指定仓库，然后按照折算比例，换算成纸面上的银两后，向上报送。

“这样一来，国家所掌握的那些白银，全是虚无缥缈的数字，并且大部分都分散在各地的仓库之中。一旦遇到战争时期，国家需要根据账册上的银两，来划拨款项时，往往虎头蛇尾。比如前些年辽东战事，

“国家每年拨给当时的辽东总督袁崇焕600万两白银，但实际到位的时候，却需要从河南库调拨大米多少，从山东库调拨绸缎多少，袁总督拿到手的，往往是一堆又一堆与战争无关的商品，他还需要用这些商品去另行换购战争所需要的钢铁、皮革、木材。”

“军队的领导人，不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指挥作战上面，还要相应的充当商人角色，并且计算如何分配物资，才能够准确反映军饷的使用情况。这样算下来，国家能打一场千人规模的胜仗，都是一种妄想。

“多亏了熊廷弼、袁崇焕等人的才华、品德、忠诚，力保辽东维持一个平手。待朕接手后，才有了翻身的机会。所以说，如果你们海盗共和国想侵占我大明利益的话，一定要尽快。”

“小人不敢！”塔斯曼立刻一个深鞠躬，作为国家元首，竟然给人出主意如何侵略自己，这种乖张言论，反而非常对他的胃口。

“伟大的皇帝陛下，感谢您的坦诚。我主耶稣曾经说过，持着蜡烛穿越黑暗，我们都将到达光明彼岸。可见每个人、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会有沉沦之时。现在您毫不避讳的谈论这些，实际上已封禁了我们的一切妄想。正如柏拉图所言，冷静分析自己缺点的人，必将获取荣耀。但是，”

贵为海神的塔斯曼，忽然抬头直视小朱，尽管依旧不敬，但王坤却没敢插言。

“但是，有几个问题我不明白，银元是我们海贸的基础，由于石楠花银行的成功，支票也已经成为通行凭证。如果贵国发行元币的话，之间的兑换比例是多少？”

（皇上）“无妨，”王坤小声开口，小朱则再次挥手制止，

“改两为元，改两为元，从字面就可以理解，一两银子折算两元钱。之前的海事银币，恰好也是一两银子炼铸两枚银元。所以兑换比例并没有改变。你所关注的石楠花支票，我作为中国皇帝可以答应下来，将来的海事贸易，中国政府唯一接受的结算银行，就是石楠花银行。现在说下一个问题吧！”

“感谢您的宽宏，再有，虎头蛇尾是一种神话中的怪兽，但这句话一定另有意思。”

“哦，呵呵，”小朱一指王坤，“这个问题，让王将军跟你解释吧。”

“遵旨！”王坤兴高采烈的躬身施礼，然后背着手走到塔斯曼面前：

“塔斯曼，我奉天子旨令教导你，你还不谢…嗯，咳。你可要听仔细了。虎头蛇尾，是形容一个人办事儿之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但办起来之后，却这也不行，那也难办，最后稀里糊涂的办错了事情。刚才皇上教诲中，说得是下面官员无能还贪污，致使国家下拨的银两，全然不能派上用场。皇上，”

流氓王坤胡批之后，也不问塔斯曼听明白没有，转身倒是冲着小朱鞠躬，形象简直是惨不忍睹！

“我明白了，谢谢王将军。”塔斯曼很有风度的点头示意，然后继续说道：

“我作为海洋之主，却苦于没有陆地可以站立。您应该也知道，海盗共和国的设立基础，就是我们不得染指任何陆地。我派人去帮组乱党，目的也是希望获得永不沉没的大陆一角。我已经答应了我的海员，让他们老到再也扯不起风帆时，会安详的躺在土地之上。我不想虎头蛇尾。”

“呵呵，这点毫无问题。”小朱开心的站了起来，钱谦益也立刻起立。

“那些带头内乱的人，我绝不姑息。可南京那些人，关系错综，杀一人，他背后的那些亲戚总会有怨恨。我的平乱，又不愿以杀多少人命来计算功劳。所以，”

小朱狡猾而又无赖的笑了笑：

“所以我希望在南洋的南边，寻找一片能够流放罪人的陆地，并且聘请一些朋友来代为看管。”

“塔斯曼听从您的吩咐。”

海神知道，自己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有了中国皇帝的这个安排，他的水手，将以监狱看守的身份，成为南大陆的主人。并且不要忘记，正是他发现的南大陆。

“呵呵，塔斯曼先生，南大陆是你发现的，据我所知，海洋的规矩是，谁发现的陆地或者岛屿，谁拥有命名权。那么，你有名字了吗？”

“回皇上，我还没想好。”

“嗯，无所谓了。不过我要告诉你，在中国的刑罚中，流放并不是最严厉的惩罚，所以这些罪人，依旧是我华夏儿女。你的水手，不要虐待他们。”

“我向您保证。”

“不，保证不够。我会派遣官员和军队过去监督你们。并且国内也会定期派人巡视。因为作为华夏儿女，他们依旧拥有归乡的权力，那么他们归乡的机缘嘛，”

小朱背着手抬头望着天际，蓝蓝的天上，只有几朵薄云点缀。

“当我们可以整日看不到月亮时，就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归乡之时。”

“…”

在场众人的心头，都产生疑问。有什么人可以一整天看不到月亮？难道这只是皇上的一种惩罚，只允许这些人死后，才可以归乡安葬吗？

但塔斯曼已经单腿跪地，双手捧起小朱的衣角，热切的轻吻一下：

“伟大的东方之主，全体水手永远感谢您的恩赐。现在请接收我一个请求，我的海船，将停航三个月，让南京那边，不再有任何进款。而南洋的田家、康家、郑家，也会放出风声，要求他们提前归还借款。”

“呵，”小朱淡淡一声，“田、康、郑三家还是不要出面了，你在南京的民间，比他们更有份量。再有，搞定这件事儿后，你最好用我的无偿借款，帮中国人提前修建适合接纳罪人的港口。好吗？”

“塔斯曼听凭您的吩咐。”

……

注：

1.元币兑换比例不变；石楠花银行成为中国海洋贸易的唯一结算银行；胡岚宝十年税款变成借款；借口南大陆（澳大利亚）流放罪犯，以使得海盗们拥有名正言顺的陆地。这都是收买塔斯曼的手段。

2.中国历史上，每当儒家当道时，恰恰是对外扩张的鼎盛时期。独尊儒术的汉武帝、完善科举的唐太宗、险些焚书坑儒的明二祖。反而是以不成熟的重商主义治国的宋代、不再讳言钱利的明后期，往往被异族折磨的抬不起头。

所以说，儒家代表的农业文明、海洋推动的商业文明，在中国最好轮流坐庄。由此出现保守党、进步党轮流执政，其执政选择由皇党根据国家需要作出。

3.惊天骗局的最后一击，必须由海盗集团完成。首先中断海贸，让沿江六省的民间、官方都丧失财源。塔斯曼作为海神，在中国人的口碑中，也算隆誉。他再出面提前收回贷款，影响力自然非凡。

4.想一整天都看不见月亮，在科学昌明的时代里，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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