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棵小草我压力很大》 作者:卡卡梅川内酷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不想当司机的裁缝不是好厨子 这个世界上能遭遇两件东西是值得称道的,其一是能够两次遭遇哈雷彗星,哈雷彗星八六年造访地球时小白刚好出世,只要他争取活到七十六岁左右,还有机会再见它一次,届时他的墓志铭可以这样写:当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哈雷彗星照亮夜空;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哈雷彗星又从遥远的太阳系深处泪奔送行而来。 而另一件事情就是,大学毕业时刚好爆发全球经济危机。与小白同届同龄的人不计其数,都荣幸地经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小白原本义愤填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毕竟这是有幸两次邂逅扫把星的一代,遭遇一次经济危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白原先预备在一家日企安身落户,从此幸福地接受资本主义剥削,然而水火无情金融危机更无情,那家日企也遭遇金融危机六亲不认的冲击,自身都岌岌可危,恨不得把全公司裁得只剩总裁。小白对生活美好的向往一下子崩溃,身边一些好事者的话更让他求生无门,求死不得,他们说,荣小白,一家日本企业听说你要去,被你逼得要破产,这事情是真的假的? 他默默不语,他们以为这是默认,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厉害。小白无言以对,他自己也觉得蹊跷,那家日企存在几十年,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差点一命呜呼,整天昂着脑袋等待天皇保佑。这次失败使小白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事物都存在变数,没有绝对屹立不倒的帝国大厦,也没有绝对不沉的泰坦尼克。 正式毕业的那天,小白和其他人一样拎着包离开曾经栖身四年的大学校园,大街骄阳高挂,他的心底却是大雪菲扬的严冬。他们进来时被捧为天之骄子,国之栋梁,现在却落魄离开,像在风月场所花光银子后被剥光衣服扔在大街上的寻欢客。学校门口的大街与四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开店的骗他们的钱,开车的骗他们的女人。 近半年以来,小白辗转于各种形式的求职道路,比如招聘会,投自荐书,或者直接登门求职,均以失败告终,不过这样的生活奈何不了他,他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因为他有一个排遣坏心情的好办法,那就是数钞票玩。几个月下来,他的私人积蓄所剩无几,再过段日子,他只能以掷硬币听响儿为乐。他没有太大野心,只希望找一个平平淡淡,能养家糊口的工作,白天帮别人数大钱,晚上帮自己数小钱。 传说中的天之骄子转眼间一跃成为无业青年,有同学刁难了:某某某一跃成为叉叉叉,这不是形容一个人的高升么?不错,这位天之骄子是站在悬崖边一跃,成为脸先着地的天使。不过这一切并不能使小白灰心丧气,诸葛亮在出道前也和他一样牛逼轰轰地做着宅男,所谓大器晚成,急是急不来的。他渴望哪一天某个慧眼识珠的仁兄向他招手,重演那幕千古绝唱。 小白的同窗都各奔东西,去处无非是那几种:继续深造型,面试得职型,自主创业型,世袭家业型,蔽荫纳凉型,无所事事型。小白深造无实力,面试不够帅,创业无资本,祖上无世袭,蔽荫没地方,只能屈尊归入最后一种。他本以为他把所有可能的去向都总结到位了,但他与一个老朋友分别多年后重逢时,才知道还有一种极其实惠的前途。 那天他终于得到一个面试的机会,工作的性质是,传说中的业务员,他正驾驶着他那辆无污染无噪音的自行车赶去面试,途经著名的红灯区一条街时忽然发现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子,站在路边认认真真地补妆。由于周遭皆是不良消费场所,小白判断这是一个年龄偏小,质量上乘的烟尘女子,也就是传说中的雏妓。他不禁感叹世事无常,生活多艰,连这样清新甜美的女生都投入市场经济汹涌的大潮中。不过这也很正常,连他这样的天使都沦为无业青年了,市场经济的大神真是瞎了眼。小白这样自我安慰着,也就看得开了。 但他惊闻有人高呼他的名字,那声音清脆婉转,妩媚娇羞,他回头观望,居然正是路边那位小雏妓。他原本想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非法交易,但他一想到对方喊出他的名字,大概是他某位堕入烟尘的故交,于是默念着八荣八耻,凑了过去。 近距离观察了两三秒,他才认出她是高中同学北北。印象中的她武艺高强,辣手摧花,小白在她的淫威下战战兢兢地苟活了三年。那三年以来他生活在疑惑之中,他从来没有得罪过她,更没有祖上世仇的说法,但她无处不与他针锋相对。高中女生的审美观比较具体,在她们审美观之外的男生都会受到冷落,甚至排斥,小白在相貌上或者性情上都不在她们的审美观范围内。四年没有见面,她主动向他打招呼,大概算是冰释前嫌的举动吧。 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这话用在北北身上并不夸张,更何况大学是女生们从朴素走向时尚的殿堂,现在的北北与四年前的北北有天壤之别,藏青短大衣,漂亮的小棉裙,还有一双被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声讨的小靴子,中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小腿。这年头从事特殊服务行业的女性一般都是以这样的装束作为职业装,小白一时更加不能肯定刚才的判断是对是错了。北北的靴子后跟虽然不算高,但她站立的地方原本就高出几公分,荣小白邂逅故交,希望自己表现得高大伟岸,于是他挺直脊梁,居然比她矮一两公分,他偷偷地踮起脚尖,却还是矮一两公分————因为北北识破他的意图,也偷偷踮起了脚尖。 稍稍寒暄几句之后,小白探知对方不会对他造成威胁,慢慢地也放松开来,他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道,女英雄,你在这里干什么? 北北很自豪地说,我是来相亲的。 你想结婚了? 不是,现在经济不太景气嘛,工作不太好找,我妈叫我现在物色理想的对象,说学得好不如做得好,做得好不如嫁得好。 他虎躯一震,大为惊悚,他没有想到女孩子还有这样一条终南捷径,而另一方面,一种时代紧迫感涌入他的心头———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漂亮女孩这一公共资源也将被成功者揽入怀中,而即使某一天他获得成功,他只能蹲在幼儿园门口等待下一批漂亮女孩,这将造成一轮轮的恶性循环。他忽然不再憎恨学校门口那些开车从男大学生手里骗走女大学生的老男人,他们也许奋斗了很多年,只是为了这一天。 不过他并不会在乎北北这一资源的流失,相反他对那位即将占据这一资源的男性同胞表示同情和感激,那位男同胞上辈子得作多少孽才会摊上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啊。他当然不敢把这样恶毒的话说出来,真心诚意地祝福她的相亲能够取得圆满成功。 那你在什么地方工作?北北忽然问道。 小白愣了愣,一时没有答得上来。 在待业?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在心里虔诚地诅咒面前的这位克星,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戳到他的痛处,男人有两种时刻是最尴尬的,第一种是将自己老婆与别的男人捉奸在床,第二种是一事无成时被别人问及事业如何。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问,你有自行车么? 北北愣了一下,点头说,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转移话题而已。 我有自行车,不过我几乎不骑了,我都好长时间没有骑过自行车了,我把我爸的车开出来玩了,喏,就是对面停车位的那辆红色的。北北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小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对面停着一辆奥迪小甲壳虫,而她的手指上正挂着一把亮晶晶的汽车钥匙。他心头忽然猛地冰凉,眼前悠悠地发黑,一团抑郁之火从脚板底呼啦啦地向天灵盖蔓延燃烧,整个人差点从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上栽倒。 他告别北北以后推着车在路上走着,心里那团原本熊熊燃烧的抑郁之火渐渐匍匐下来,化为一堆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油浆,将自己的自尊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呼吸。有一种人,每次邂逅都是一次噩梦,对于小白而言,北北确实算得上是他的灭顶之灾,连转移话题都能从一个刀刃转移到另一个枪口上。 小白穿上西服之后也是人模人样的,他跋山涉水到了面试地点,和一堆同样人模人样的竞争者一起等待传唤。这和电视里那种准老爸在妇产科外转悠的情景是相当接近的:一些人镇定自若地端坐着,如来佛一般;一些人拿着简历表来回走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些人则扒着面试室的门,从门缝或玻璃窗里向里观望。而每当房门打开,面试者或是满面春风,或是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时,人们便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打探里面的消息,那种急切的场景正如准老爸抓着医生问“怎么样了?”,而被探问者装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一一回答,正如医生摘下白色口罩,用权威并且慈祥的声音说“恭喜你,先生,您的夫人顺利产下一个男孩。” 但这次并不是如此,刚刚出来的面试者一脸晦气,摇着头说,哎,黄了,我估计没有希望了,你们加油吧。小白似乎听见走廊中众人心底如潮的欢呼声,其中也有他自己的。 这是小白第七次进行求职面试,大部分面试结果是回家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但其中有一次是当面给出明确淘汰结果的,而且理由充分并离奇,面试官问他有没有谈恋爱,小白信誓旦旦地宣扬先事业再家庭论,面试官摇了摇头说,你的各类条件都是可以的,然而我们希望招收一个婚姻家庭方面已经稳定下来的年轻人,所以,您另寻高就吧。这是一个奇妙的时代————学历低是罪,能力差是罪,长得丑是罪,居然连打光棍也是罪! 小白走进面试室时被里面的气氛着实搞懵了,坐在主考官席的那几个人如同不守纪律的小学生一样骚动着,有的在发短信,有的在嬉笑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唯一在做正经事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样子。 是不是面试会已经结束了?小白疑惑地问道。 他们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同样疑惑地盯着他,刚才闭目养神的那位中年男子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房间中间的那个座位,说,请坐吧,面试还没结束。 小白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简历表一一呈递上去,照例把那堆陈词滥调的内容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遍,然后等待各位前辈们提问。小白相当不安,如果他们桌上再加一盏大台灯,背后的墙上贴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整个布景就极其经典了。然而,经过察言观色,他发现这场面试只是走场子,几个主考官都正襟危坐,却又心不在焉着。 你今年二十二了?怎么看上去不太像的?刚才一边发短信一边傻笑的大叔冷不丁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小白始料未及,他木讷地点了点头,说,是。 有什么有效证件来证明?可千万别瞒报年龄。 小白在心里暗暗地抽了短信大叔九九八十一个大耳光,却仍然顺从地掏出身份证,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不料短信大叔捏着小白的身份证瞟了一眼,轻蔑地笑出声来,说,怎么还用身份证做有效身份证,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带着驾照的么? 我没有驾照呢,身份证也是有效证件嘛。 众人都哼笑起来,那个刚才急着收拾东西离开的阿姨怪声怪气地说,做我们这里的业务员要开车喝酒全能的,你连驾照都没有,怎么和客户谈业务啊? 大家又笑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快乐的空气,小白在这样的气氛里站起身来,沮丧地走了出去。他能想象得出房间内的那些家伙的愉快欢笑————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欢乐与痛苦是同生共息的,一部分人以另一部分人的痛苦为乐,正面是喜剧,而背面是一出悲剧。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保持着锋芒毕露的性格,然而如今才发现,他不但没有可以毕露的锋芒,而且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宰者戏谑玩弄下,仅存的一些棱角都显得畏畏缩缩。 小白在回去的路上经过市中心,在一家茶座外面又发现北北的那辆红色座驾,他放慢速度,向茶座里张望,刚好看见北北和一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桌边,她捧着一杯果饮,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娇滴滴地作淑女状。小白扭过头继续前进着,高楼间卷来的风吹在他脸上,差点将他的眼泪逼出来:几年前的现在,北北还是一个专横跋扈的小女生,而小白自己也是一个满是棱角,不可一世的优质品种少年,他每天都被她拿着书本打得满校园乱窜并乐此不疲,而仅仅几次季节更替,她已经为了钓得金龟婿而与陌生的男人频繁相亲,他已经沦为被生活驱赶得狼狈奔命的卑微角色。 他又想起面试时所遇到的羞辱,正在对汽车和驾照充满怨念,一辆汽车从他身边呼啦一声地窜过去,碾过一洼小水坑,溅起的污水弄湿他的鞋子和裤脚,小白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咬牙切齿地恨。 曾经,做人最基础的是要拥有一亩三分地;曾经,做人的基础是要拥有一份工作证;而如今,做人最基础的是,要做一个司机。有一位英雄教导过我们————不想当司机的裁缝不是好厨子————此语应被奉为经典,后世顶礼膜拜之。 第二章 不是所有女孩都有一个公主梦 小白并不是一个容易沉浸某种情绪的傻小子,只要经过一个夜晚的过滤,所有的悲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会不会卷土重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酣畅淋漓地做了一夜的梦,梦见自己沿着夜色朦胧的高速公路一直狂奔,动作缓慢飘逸,他享受着温和的晚风,心旷神怡,而他的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车龙,每辆车上的人都在高声喊“你找死啊”,“快让开呀”。他听着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心里愈发急躁,一脚踩空就从这个神经兮兮的梦境中一跃而出。近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做着类似这样的梦,没有复杂情节,没有过多台词,甚至没有强烈光线和五彩颜色。这样的梦如同一次虚拟的旅行,而一次旅行正是遗忘坏情绪的最好办法。 说起旅行,小白一直觉得很遗憾,他曾经答应在毕业之前陪小女友努努去香港迪斯尼玩,去看传说中的唐老鼠和米老鸭,但承诺已经过期了,却没有兑现。原因很简单,盘缠不足。开源与节流之间,他只能在后者上有所文章,抠呀抠,在吃喝穿玩上尽情地抠,抠得连泡面都不敢买名牌的。 努努想去迪尼斯乐园,你什么时候陪我去嘛?她在电话里撒着娇,她把迪斯尼与吉尼斯结合起来,造就了一个新的品牌。 是去迪斯尼,不是去迪尼斯呀,小笨蛋。 原来你还知道迪斯尼呀!你都拖了一年了。 等我有工作了,赚了钱就和你一起去好么? 我又不要你花钱,所有的开销都是我爸爸报销的呀。 不行,我可不想用别人的钱。 我不管,你说话不算数,你已经答应陪我去又不去。 小白无言以对,他的确无法为这样长期的失约辩解,并且他一向以有所亏欠为耻。这种亏欠感像一粒野蛮的草种,从开始生长时就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他一接触与“旅行”或“迪尼斯”有关的字眼就不禁虎躯一震,面红耳赤。 今天的任务是与好朋友戴佳一起去逛街,戴佳是小白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如今又狼狈为奸地凑在一起,共同的目标就是寻求一份工作。之所以称她为好朋友,不只是因为相识的时间够长,还因为她能够准确地掌握他的性情。每次小白因前途迷茫而沮丧时,她并不是和正常人一样本着人道主义去劝慰,而是也作嚎啕大哭,其悲惨程度使得小白无暇顾及自己的沮丧,而是手忙脚乱地抚慰戴佳。 别哭了,车到山前自然直,别担心了。小白一脸慈祥,脑后闪耀着圣洁的光环。 真的么? 当然! 那你担心么? 我怎么可能担心,我只是偶尔忧郁了一下,这样比较有气质。 我才刚哭,你叫停我就停,叫我怎么下台? 那怎么办? 去给我买一个冰激凌吧。戴佳哭得梨花带雨,扑眨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小泪珠,谁见了她这副模样都会忍不住心软。 小白片刻也不犹豫,盯准一家冰激凌店便奔了过去。戴佳则立刻若无其事地翻开手袋,拿出小镜子和粉扑,无比自恋地补着妆容。小白买到了冰激凌,越发觉得不对劲,可又觉得合情合理,也就不再去想,把冰激凌递到她手上。 你怎么都不哭了? 你希望我继续哭? 不是。 你怎么只买了一个?戴佳疑惑地问道。 小白抓了抓头,说,我不喜欢吃。 戴佳轻轻咬着芒果片,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不过她已经对他巧取豪夺得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幼儿园时,她总是一见到他有苹果橘子之类的玩意儿就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骗到手之后就绝尘而去;小学时,她没有按规定戴上红领巾去上学,在校门口截住小白,骗走他的红领巾,害得小白把名字留在校门口值日生的记名册上;中学时,她谎称为他去打通与暗恋着的小女生的联络,然而一直到毕业那天那个小女生都不知道小白的存在,小白却傻乎乎地对戴佳贿赂了一年。 他们沿着城市各条街道走下去,只要看见门口放着招聘信息的店铺就走进去试一试运气。戴佳的眼光比较高,这种行为用成语形容就是好高骛远,她希望得到的是那种要求高智慧,快节奏,低劳力的工作,所以她只有在看见有招聘经理或主管之类的信息才有所兴趣。小白则截然不同,只要是工作,包括饭店服务员,杂工之类的,他都想试一试运气。这种明显的差异让小白觉得他们两人是被从没落的家族里赶出来的主仆二人,主人好逸恶劳,老仆含辛茹苦,命运已然天定。 今天街上的人真少,不知道都去哪里了。戴佳疑惑地自言自语。 小白指了指周围的高楼大厦,说,看看这些大楼,每一个窗子后面都藏了很多的人,但是你看不见他们…… 戴佳愣了愣,有些紧张地扭头瞅了瞅他,埋怨道,怎么跟讲鬼故事似的,哪有这么阴森! 你看这些车,那么多的人都在这个社会上混得有滋有味,我们却连一份工作都没有,真郁闷。 我们刚毕业嘛,别急,也许我们这两天就可以找到工作了。她绽放开一朵自信的微笑,迈开特正义的步伐向前走去。 可是,他们以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应该没有我们这么落魄吧。 戴佳转过身,盯着小白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不,他们当年不需要大学毕业,他们把上大学的时间和钱拿去找工作或搞投资了,我爸就只上到高中。 戴佳就是传说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小白则是人见人嫌的差学生————通常一门考试下来,戴佳差点满分,小白差点及格;一场考试下来,戴佳差点退出前五名,而小白差点退出倒数五名;一场高考下来,戴佳发着高烧打着点滴只超过本一线三四十分,而小白无比超常发挥震惊校园内外引发全校差生争相传颂甚至大规模围观几乎导致踩踏事件直至校警出马————他居然考中本科了! 看到你也要和我一起到处找工作,我心里平衡多了。戴佳诚恳地说。小白懒得搭理她的挑衅,一天相处下来,这样的挑衅不计其数,防不胜防,如果他轻易理睬,必定折寿不少。 戴佳沿着房子的墙根走着,她的手拂过街边橱窗玻璃,目光停在那些标价不菲的高档服装上。戴佳从小就是一个擅长装扮自己的女孩子,那些廉价的小发卡,普通的小挂坠,朴素的围巾都可以成为使她更光彩照人的元素。她也曾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她父母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红木家具企业,却在一年前忽然陷入经营危机,直至难以维持。 你家那个厂,后来怎样了?小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已经转让给别人了,折价转让的。戴佳不太乐意提及这件事情。 为什么非要转让呢? 房地产业不景气,家具业自然很难做下去了。 难道不能先暂时关闭,避开这个风口浪尖么? 前年新建厂房和购进设备时我爸申请很多贷款,还贷期早就过了,也没办法申请延期,只能先把厂子转让掉了。戴佳说完后就摆了摆手,示意不高兴再提这个晦气的事情。 难道不能够用积压的红木家具来做抵押么?小白仍然不依不饶。 戴佳转过身,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她咬牙切齿道,那家银行里从小科长到大行长,哪个家里没有我家工厂里出来的红木家具,那些混蛋在拉业务单子时都是一副孙子模样,可是催还贷时又全都摆出大爷模样! 小白见她真的发飙了,立即闭上嘴巴,转移视线,不敢多言,否则又不知道她会借机温柔地敲他的竹杠。他走着走着,忽然感觉不到戴佳的存在了,他转身张望,见她正停在一面橱窗前,扬着脸看着贴在玻璃上的一张红纸。 什么东西,不会是光荣榜吧?小白返身走过去问道。他印象中对这样的场景相当忌惮,高中时每次月考之后学校公布栏都会贴出这样的大幅红榜————戴佳一般没有必要上去围观,因为她的名字一直在上面;小白一般也没有必要上去围观,因为他的名字肯定不在上面。 招聘启事 EVEN休闲中心由于业务扩展需要,现向 社会招聘女性公关一名,18至28岁要求 面容姣好,身材高挑,谈吐优雅,有音乐 和舞蹈基础,大专学历以上,并有能力处 理各种突发事件。月收入五千元以上,在 校女大学生兼职可另加补贴有意者请于三 楼经理办公室详谈。 你想干嘛?小白问。 月薪八千呢,工作性质貌似挺有面子的,你觉得怎样?戴佳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仿佛在大街上发现一块巨型金砖。 小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你觉得我不符合要求么? 不是,你这条件去应聘肯定被录用,但是,你知道这个女性公关是干什么的么? 公关不就是公关么,我们学校也有公关专业呀。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在校女大学生兼职比全天在职更高薪水么? 戴佳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这个公关就是传说中的K厅公主呀,笨蛋,浓妆艳裹袒胸露乳地陪酒唱歌,取个艺名叫可人,小红,一枝花什么的,然后那么叔叔大伯们往你内衣里塞小费,也许还会有更HIGH的节目,这个工作你喜欢么? 戴佳瞪大眼睛盯着小白,愣了好几秒钟,忽然被地面烫着似的鬼叫一声,木讷地转身,木讷地向前走。当小白正懵头懵脑的时候,戴佳又转身气愤地说,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只达到做公主的水平,而且KTV公主的薪水都那么高! 小白幸灾乐祸地偷笑起来。戴佳渐渐平静下来,她打量着小白全身,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这使得小白开始警觉起来,不由双手抱胸。你想干嘛? 戴佳抬起手,指了指那张贴了招聘红榜的橱窗,问道,如果那张红榜是招聘KTV少爷的话,你这条件恐怕够不上吧? 小白点了点头,但仔细一想,却察觉出其中嘲讽的滋味,当他准备发飙时,抬头却发现戴佳早已挥舞着手袋,踩着人行道上的小石板滴滴答答地一路跑开了。 关于前途与事业,小白曾经有两个理想,一是在街边摆设烧烤摊,又怕城管的英雄好汉们跑来收保护费甚至掀摊子抢票子;二是开一家庞大奢华的网吧,里面还有如云佳丽,专门毒害青少年,但投资过大,远没有摆烧烤摊的理想来得可靠。当小白看见一家很大的网吧前贴出招聘启事时,他忍不住心头一动,勾起多年前的理想,这使得戴佳无限鄙夷,因为那则招聘启事其实只是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招收银员”。 戴佳站在小白身后,也仰头望着那四个鬼斧神工的汉字,疑惑地问道,你想去么?网吧收银员? 网吧收银员怎么了?在银行系统的话这叫出纳! 网吧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形式上像茶馆,在运作上像烟馆,在内容上又是高科技产业。戴佳几乎从来没有涉足这样的场所,她看不惯打扮妖娆的非主流男女,听不惯满房间的吼叫,闻不惯汗水与烟草混杂的气味,她紧紧捏着小白的衣角,忐忑地从阴暗的通道里走过去。戴佳站在阳光下是一个反光的金子,站在暗处又是一个夜明珠,那些噼里啪啦打算盘似的在玩游戏的小爷们都昂起头打量着这颗亦步亦趋的夜明珠,这使得她更加惴惴不安。 身份证。吧台里的家伙一边说着,一边龇牙咧嘴地聊着QQ。 你好,请问门口的招聘广告还生效么? 那家伙抬起头,脸上还保持着网聊时的陶醉模样,他看了小白两秒钟,说,应该不生效了吧。 戴佳从小白身后闪出半个身体,噘起嘴巴哼哼道,既然不生效了,那么干嘛还贴在门口呀,耍我们啊? 那家伙目光落在她脸上,刚才那个陶醉的表情慢慢僵硬,然后又像被烘得蜷缩的塑料纸片一样微笑起来,他谄媚地说,如果是你来应聘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而且我们非常欢迎。 戴佳愣了一下,赶紧摇了摇头,又躲回小白的身后。 小白有些不甘心,继续自荐道,我会处理电脑的一般硬件软件问题,而且对以前的传奇,星际,反恐精英,现在的魔兽世界,劲舞团,梦幻西游等游戏都很精通,所以请你考虑一下,好么? 那家伙轻蔑地笑了笑,问道,真的假的?我给你开个机器,你开两个游戏账号给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他在主控电脑的键盘上按了几下,领着小白和戴佳来到附近的一台电脑边。小白坐过去一一打开自己各类游戏的账号————魔兽世界两三个复仇角斗士头衔角色,劲舞团XXXXXXX,梦幻西游XXXXXXX,这些账号是他在大学里最突出的成就。那家伙面露惊奇的神色,却随即敷衍地说,的确挺不错的,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招收女收银员。 他又一次转向戴佳,满脸堆着烤焦的塑料纸笑容,说,希望你考虑考虑。 戴佳摆出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却又偷偷瞟着坐在电脑前一脸恼火的小白,心里哗啦啦地笑开了花。 这是你男朋友么?那人对小白努了努嘴。 戴佳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觉得呢?他是我男朋友的话你们就不会录用,是我朋友或兄弟的话你们就会考虑,是这个意思么? 那人脸上露出表示默认的浅笑,他刚要说什么,戴佳却又立即挡住了,她说,谢谢,打扰,再见。 他们一直转到夜幕降临才放弃折腾,坐在步行街的情景铜雕旁边休息,戴佳侧靠在黑色灯柱上,惬意地玩着手机,小白却垂头丧气着。他原本就闭关做了四年宅男,在如此强度的步行后,小腿已经无比酸痛。 佳,你腿酸么?小白扭头疑惑地问。 戴佳轻轻摇头,继续“BIU-BIU-BIU”地按着手机,小白凑过去要窥视,却被她躲了过去,小白不屑地继续坐正,揉捏小腿后侧。 先回去吧,再过段时间应该会有招聘会,到时候再去看看就是了。小白站起身来,替她拿起手袋,却发现她的身影忽然显得娇小且单薄。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看她隐藏在长发边的小脸,却看见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佳,怎么哭了? 戴佳抬起双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泪珠一下子滚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委屈地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真的从来没有,以前我逛街都是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连价格都不看,可是现在我却这么落魄地找工作,什么东西都买不起,都不敢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小白掏出面巾纸,把她脸上的泪水擦掉,安慰道,别难过了,起码你比我好得多嘛,我可做了二十年这样的穷神日子,还从小被你骗吃骗喝骗东西,要是我不够坚强的话,我岂不是早就哭瞎了么? 戴佳想了想,破涕为笑。 小白把手袋递给她,说,你都做了这么多年贵族公主了,现在就当是下凡体察民间疾苦嘛,佳佳以后自己赚钱了有出息了,就不只是公主,而是武则天女皇了。 我才不稀罕做女皇,还是做公主更舒坦些。 小白后退几大步,说,佳,今天那家招聘公主的KTV厅,你现在去的话大概还来得及。 戴佳眨巴着刚哭过的眼睛,稍稍一想才反应过来,挥舞着手袋喵呜一声向小白扑了过去,二人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追逐起来。 第三章 叮叮当,叮叮当,穷得响叮当。 小白曾经有一个朴素并且远大的理想,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大人们问起他长大后想要做什么,他和所有小孩子一样骄傲地昂起头说“我-长-大-了-要-做-科-学-家-!”,后来被问得越来越多,也开始觉得枯燥了————那些大人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乐此不疲,真是无聊至极。 佳佳,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当时大人们也抚摸着戴佳的脑袋,慈祥地问。 戴佳扯着清纯的小嗓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长-大-了-要-做-大-人-! 白痴。小白当时给戴佳扣上这顶帽子。 戴佳曾经有一个朴素并且远大的理想,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大人们问起她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她就和所有小孩子一样骄傲地昂起头说“我-长-大-了-要-做-大-人-!”,后来被问得越来越多,也开始觉得枯燥了————那些大人已经成为大人了,就来欺负小孩子。 佳,如果给你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你想做什么?戴佳快毕业的那一年,有寝室里的死党问她这样的问题。 戴佳想了想,答道,我呀,想回去上幼儿园。 呀呀呀,我们也要回去上幼儿园。寝室里的女生都在床上打着滚,无比矫情地大声嚷嚷起来。 戴佳对幼儿园怀有那么强烈的感情,是因为她只上过一年幼儿园。小白比她多上两年幼儿园,他从大班升入小学时,戴佳受不了了,回家闹了几天,成功地从小班直接跳进小学,与小白坐在同一个教室。每次她向别人说起青梅竹马的小白时,她就会这样说:我上幼儿园时分大班,中班和小班,有个小朋友叫小白,我上小班时他上大班,我离开幼儿园时他终于大班毕业了。 她一直坚持认为是小白她丢失了两年快乐的童年时光,她对他埋怨道,要不是你那时候引诱我,我就不会那么早失去童真。 你的童贞和我有什么关系?小白一头雾水。 你居然不对我负责! 小白仍然一脸茫然,周围的人们都对他这个陈世美投来厌恶的目光,几乎人人得而诛之,他也开始对自己是否哪天酒醉后乱性产生怀疑,这成为他历史上一大悬案。 戴佳现在站在幼儿园门外,看里面的小孩子玩滑梯,哭鼻子,追逐打闹,她与小白四五岁时也曾经在这里疯玩过,如今地址没变,名称没变,却物是人非。一个四十多岁的幼儿园老师发现门口张望的她,立即警觉地跑了过来。 哎,是来接你家孩子的吗? 戴佳愣了愣,怒火中烧,她尚且娇嫩无比,居然被人认为是孩子已经上幼儿园的小少妇,这种打击是致命且屈辱的。她忍住心头的剧痛,说,不是,我只是来看看的,我小时候也在这里上幼儿园的。 我姓廖,你记得我么?我在你这个年龄时就在这里做老师了。 廖老师,我是戴佳啊。 中年老师盯着戴佳看了一会儿,把铁栅栏门打开,示意她进来。戴佳跟着她走进去,小孩子们都停下手里的事情,抬起头望着她,齐声喊,阿姨好。她嘴里应承着,心里却稀里哗啦地流着鲜血,童言无忌,更加致命。 你是哪一年升小学的?中年老师问。 一九九三年。 老师从相簿里翻出一九九三年的幼儿园结业照,照片上是两个老师和一群孩子,两个老师年轻漂亮,而围坐着的孩子穿得花红柳绿,唇上抹口红,额上画红点,乍一看就像一群幼儿时期的如来佛。 你是哪一个孩子? 这个。 哦。 您想起来了? 没有,很多女孩子来看自己以前的照片,一开始都说这个小女孩是小时候的她们,因为这个小女孩看上去最可爱最漂亮了。 为什么要这样?又没有奖励。 一般她们都是和自己的男朋友来的,当然不希望让男朋友看到自己小时候流鼻涕哭鼻子的模样了,真是孩子气。 我只上一年幼儿园,小班以后就去上一年级了,廖老师记不得我也很正常。 哦?这个孩子确实是唯一的一个小班就拍结业照的,看来你还真是了。她把照片从塑料纸夹层里抽了出来,翻到背面,对应小女孩的地方赫然写着“戴佳”。 就是我,就是我。 我看也是的,比小时候还漂亮,有时候我就想呢,真正的小戴佳会不会什么时候回来看,不过你只在这里呆了一年,没想到你还想着那个时候。 戴佳盯着小时候的自己,用手指轻轻抚摩着照片,说,我真后悔少上了两年幼儿园,现在我超想上幼儿园。 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顺利了,现在毕业了吧? 毕业了。 在哪里工作? 还没有找到,不怎么顺利。 廖老师让戴佳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安慰道,年轻人嘛,别心急,心情不好时到小时候玩耍过的地方转转,就会好很多。 戴佳原本想很矫情地扑进启蒙老师的怀里嚎啕大哭一场,又觉得这样会吓坏外面玩耍的小孩子,也会有损阿姨的高大全形象。 前天也有一个小伙子来这里的,也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叫小白的,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孩长开了以后变化更大。 戴佳心里一惊。 你不会还记得吧? 是,记得,一点点,他来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也就看看照片,转了一会儿就走了,反正情绪不太好,对了,他还指着你的照片说小时候常常挨你欺负呢。 外面忽然响起音乐铃声,廖老师站起身说,下面是我的课了,你要不要去见见其他老师?戴佳刚要点头的时候老师又自顾自地说,算了,老师已经换了好几批了,只有我一个是元老了。 不碍事,我也有事要走了,老师您忙着吧。 小白经常对戴佳提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因为他需要同样稀奇古怪的答案,其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死是什么感觉?”。戴佳也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例如坠入黑渊说,精神瓦解说,如沐暖阳说,灵魂离体说,然而每次小白都继续保持冥思苦想的姿态。 现在戴佳终于明白了,那种冥思苦想的姿态其实是在憧憬和向往,她怀疑小白在现在的处境下变得脆弱,他可能有轻生的念头。小白说过,如果哪天他要面对一次平静的死亡,他就会去见每一个他深爱过的人,去吃每一个他喜欢的食物,去每一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然后沐浴更衣,羽化而去。她掐指一算,不好,小白危在旦夕,他已经开始做第三步了。 她不敢直接惊动小白,生怕他情急之下提前跨鹤西去,所以只能在电话里说找他谈重要事情。小白裹着一条薄棉被就跑了出来,被一阵风吹得牙齿打颤,他冲着戴佳喊道,什么事情这么急啊,我刚才在洗澡呢! 啊,你现在就到了沐浴更衣的程序了? 我下午陪我女朋友逛街去,洗一下澡总不为过吧,我还喷古龙水呢,怎样,你管得着么? 那个叫努努的小萝莉? 是啊,又可爱又漂亮,真是仙女下凡。 你真是堕落了! 你找我啥事儿,你还没说呢。 戴佳有些慌了,稍稍想了一下,忽悠道,没什么,只是过来提醒你洗完澡不要着凉,后天要一起去招聘会上碰运气。 哦。好。要不要进来坐坐,参观一下我更衣时的曼妙身姿? 流氓!戴佳鄙夷地轻骂一声,开着小摩托突突地离开。高中时每次班级文娱活动时小白的保留曲目一直是《我还想再活五百年》,那种竭斯底里的模样仿佛被枪决前的恳求一般,这样贪生的家伙怎么可能轻生?戴佳忍不住为自己的幼稚想法感觉好笑,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平安夜,停车回头希望对小白说一声圣诞节快乐,却只看见一扇紧闭的门。 算了,反正圣诞节也没有压岁钱。 努努相当重视圣诞节之类的特别日子,每次圣诞节,情人节和感恩节,她都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去买节日主题的东西,然而这些东西在小白眼里不过是一次次别扭的COSPLAY。小白怀着一颗花不完不回头的赤诚之心,一共带了三百元去商业街与努努碰面。 小白,你又迟到! 路上堵车…… 你才骗不了我,这车怎么可能堵车! 大家都骑自行车上路,所以堵了。 努努撇头望天空,不愿搭理他,直到一只盒子在她面前晃动时,她才笑逐颜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撒娇道,我就晓得你是去给我买圣诞节礼物了。小白却丝毫开心不起来,他感觉路过的人都侧目投来鄙夷的目光,甚至能听到他们都在大声地叫骂。 小色狼! 大变态! 老禽兽! 恋童癖! 萝莉控! 坏人! 其实小白只比努努大两岁,可是努努天生是大眼睛,娃娃脸,齐刘海,小马靴,衣服上还绣着一个龇牙咧嘴的海绵宝宝,十足一个卡通形象,小白却憔悴并消瘦,相比之下,小白的确有老牛啃嫩草的嫌疑。 小白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是一只软陶娃娃,是努努的卡通形象,是戴佳根据他的口述帮他烧出来的,价值不足一百元。尽管如此,她仍然爱不释手,这正验证了小白的一句论断:穷户后代多学问,富家子弟少见识。 他们今天的路线很明确,一起去逛大街,然后找饭店吃饭,最后各自回家睡觉。小白一时鬼迷心窍,淫荡地把这条路线理解为从散步到酒店,然后从酒店到房间,简直是一条完美的洞房花烛之路,他忍不住在心底狂笑起来。 努努是逛街健将,她从一个店跑到另一个店,永远是满怀欣喜,仿佛这些店全部是她家私有。小白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把目光停在努努翘挺的小臀上,慢慢地在这样的步行强度下,只能狼狈不堪地拖着尸体,目光涣散,气喘吁吁。 他们走了近两个小时,专卖店,小店面,大商场全部逛过了,努努什么都没有买。小白站在商业街的最末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痛苦已经过去,幸福即将降临。不料,努努调头往回走,小白赶紧喊住她,问道,你干嘛去? 我还是觉得第二家店的那个东西比较好。 现在走回去买? 当然了。 你难道不累? 那你背我。 算了,走回去吧。 那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把自行车寄放在那边了吧?你总得回去取车的,否则你今天就走回家吧。 小白瞠目结舌。 努努是准备给小白买圣诞节礼物,一只卡西欧手表,锃亮的银色金属表壳,非常精致。小白按照惯例先看价格标签上的第一个数字,居然是“1”,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目光后移,居然小数点前不是三位,而是四位,立即心虚,他把手表放回柜台上,说,可以不买这个么? 可是你还没有手表呀。 我不需要手表。 你总得看时间吧? 我有手机呀。 看时间时往兜里掏手机多寒碜啊,抬起手腕看才潇洒。 我把手机绑手腕上就是了。 穷光蛋玩手机,暴发户玩黄金,中产阶层玩汽车,精英才玩手表呢! 我什么都不想玩,我的确是穷光蛋嘛。 呸呸呸,你不会永远是穷光蛋的,你以后一定要做精英,所以你现在就要学习做精英。 我还是不要戴这个。小白最终还是拒绝了,拉着努努离开转卖柜台,如果一直停在柜台边辩论,那只表最终必然会戴在他的手腕上。他并非不喜欢那只手表,而是那样的价格会让他觉得沉重和压抑。努努最终给小白买了一枚慈眉善目的玉观音像,价格仍然超越小白的心理价位,但勉强算得上皆大欢喜。基督教的圣诞节,和佛道教的观音,怎么看都有挂羊头卖狗肉的感觉。最痛苦的逛街之旅已经结束,小白心里那个握着长叉,双眼冒火的邪恶小天使又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饿了么?我们去吃饭吧。 嗯,好的。 是去酒店还是饭店啊? 不都一样么?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饭店只是吃饭的,酒店嘛,吃完饭后可以……小白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将咸猪手伸向努努可爱的小翘臀上,不料努努狠狠地掐向他的手背,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疼得小白头皮发麻,咬着下唇以免在大街上嚎啕大哭。 你又这样,又被我抓到了!努努一脸得意。 戴佳在平安夜里心情有些抑郁,家里又有人前来催债,以前那些点头哈腰的人一下子颐指气使起来。本以为企业转让掉,债务也可以轻松摆脱,没想到还有很多私人名义的借款无法解决。她无意间翻到一个盒子,里面居然全是近半年的有债务,转让,官司有关的文书。 才百十来万而已。父亲仍然一脸轻松的样子。 南郊不是还有一幢房子么?现在卖的话应该可以卖五六十万吧。戴佳忽然想起南郊开发区临江有一幢别墅。 那不行,那房子是以后给你结婚时的嫁妆,哪怕我割肉卖钱都不会把那个房子卖掉的,谁也别动它的主意。 现在家里都这样了,还结什么婚啊!戴佳忍不住要哭。 傻丫头,该结婚时自然要结婚,现在家里还有一些存款是归在你名下的,你别担心以后的生活。 戴佳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一段时间父亲老是索取她的身份证,她原本以为他是要限制她的一些自由,现在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父亲是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人,归在女儿名下的存款也只是可以供给她以后的生活,员工的薪水也已经完全结算,剩下的资金全部用以偿还债务。 哪天戴老板东山再起的话,只要需要我们,我们就马上回来。那些老员工们在最后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这样宣誓,然后她看见一群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就像是他们自己家破产似的。 她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路上一片繁荣昌盛的情景,却全都进不了眼,入不了耳。只是半年时光而已,这样的商业区原本是她的得意之地,现在却忽然沦丧殆尽。物是人非,世态炎凉,她领略得相当充分。 路过一家川菜馆时,她无意向里面望了一眼,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小白。他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脸上温和安详,一脸的耶稣模样。她再走一步,绕过窗帘的遮挡,看见他对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女生。小女生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娇小玲珑,面容清秀,笑颜如花,戴佳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努努吧。 她与小白认识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在一起进餐过,这倒是一个不小的讽刺。小白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懒惰,贫嘴,闷骚,一点也不绅士,幼儿园时她就将欺负他作为正义并且神圣的事业来做,现在看见他的对面忽然坐了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居然心里有些不悦。居然在这个时候醉生梦死,沉迷女色,真是该死。她将矛头转向小白,心里舒坦得不少,这也是她舒缓心情的方式之一。 她离开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小白————他像绅士那样给乖巧的小女友夹菜,像绅士那样擦去她面颊上的油渍,像绅士那样对她微笑。平安夜的风从高楼之间猛地吹来,吹得她心里的那么一点点坚强摇摇欲坠。 第四章 你好,招聘会,再见。 戴佳花了一天时间都在整理明天征战招聘会的东西,光各类证书就一大堆:高中毕业证,本科毕业证书,学士学位证书,英语六级证书,计算机二级证书,普通话等级证书,钢琴四级证书,还有小白心中的浮云之物,机动车辆驾驶执照。正当她觉得万事俱备,只等天明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缺少一个重要的道具:二寸免冠照片若干张。 她翻遍自己房间里的柜子箱子盒子袋子,居然一张免冠照片都没有,心里不禁自嘲,她从开始学会打扮到现在,各种艺术照,生活照,自拍照,大头照成百上千地,居然一张证件照都找不到。 到你爸书房里找找,他有时把你到处乱放的照片搁在一起了,你找张高中时候的证件照应付一下就是了。妈妈说。 戴爸爸有一个嗜好,就是收藏家庭与事业里的重要物件,比如他与戴妈妈的情书,他们结婚时又大又丑的金戒指,戴佳小时候第一张口水垫,第一张简陋拙劣的蜡笔画,男生写给她却又被他缴获的情书,各时期的照片,他自己第一次赚钱时的工资单,下海经商的各类手续文书,第一份合同复印件,如此等等。戴佳打开书桌后的红木柜子,在专门摆放照片的格子里寻找,却被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了。那是四个月之前的一张照片,是在她家企业转让的签字仪式上拍摄的,她当时正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望着签字桌上满面堆笑却又满心苍凉的戴爸爸。接受转让者是信元工艺品公司,其老板是戴爸爸的同行,也是最大竞争者。他们之间尔虞我诈的场景在戴佳眼里已是见怪不怪,她甚至反感爸爸在生意场的虚伪,但当爸爸忽然沦为失败者的时候,她心里也不是滋味。转让金额极其低,仅为内部估价的40%,完全是一次趁火打劫。 戴爸爸在那一天之间就老去了,她看着父亲的身影,感觉不再高大,甚至瘦弱蹒跚,在一个将父亲视为不老超人的女孩子眼里,这是岁月给予的最大残酷。 而更吸引住戴佳的,是那个打劫者身后站着的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她曾经坐在小白的对面,笑颜如花。戴佳知道她是信元工艺老板的女儿,她站在其父亲的身后,满脸都是得胜者的骄傲与得意。 那样的笑容是戴佳永远铭记的梦魇。 她永远不会忘却。 然而仅仅四个月,她却忘记了那张脸,忘记了那一刻的羞耻和愤恨,她不禁对自己产生怀疑。她无法原谅那张脸上笑容,更无法原谅自己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淡忘了。 小白与戴佳约好在一家西点房外见面,然后一起招聘会,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了两个芝麻大烧饼,心情十分愉快。如果他这次在招聘会上可以拿下一个职位,生活得以改善,以后的早餐就可以是三个甚至四个芝麻大烧饼了。 约定时间是七点,但七点一刻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等到戴佳的影子,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赶紧掏出手机拨打戴佳的电话,听见一个熟悉并且温和的声音,他不禁虎躯一震。 您的电话已欠费停机,请充值。 小白又等了几分钟,见戴佳还是没有出现,决定先去招聘会地点。一路上他都看见其他支路上的人汇入通向会所,猜测那里肯定是一场人肉罐头。他赶到会所门口时招聘会已经开始了,那家伙,用宋大妈的话说就是人山人海红旗飘展,会所如同一个涵洞,人潮拥挤着向里灌去,小白像渺小的水滴一样BIU地一声跳了进去,瞬间就被人山人海淹没。大厅里人头攒动,他随波逐流地往里走,感叹在这样规模的人肉大罐头里,个人长得再帅都没有意义。 小白正一边沿着通道走,一边观看两侧展台的文字说明,却忽然感觉一阵浓香,扭头看见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紧随在他身后。只要他前面的人停下脚步,他也只能停下脚步,而后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将前胸贴在小白的后背上,浓香又一次猛地扑鼻而来。虽然小白不拒绝背后软酥酥的感觉,但是对她身上顶风熏十里的浓香有些忌惮。 他努力地在人群里挣扎,终于挤到一个展位前,那里早已经是拥挤不堪,小白趁有人退出来时见缝插针地挤了进去。这是一个太阳能热水器公司招收主管,营销员和操作工,小白心想捞不着主管的话还能捞个营销员,再不济还能捞个操作工,真是前途无量。小白是很低调的人,所以他先观望一下,以便了解这个展位的交流程序是怎样的。 您好! 留下简历表,我们会与你联系。 我是硕士学位,请问你们有意向么? 留下简历表,我们会与你联系。 我是学行政管理的,适合你们的主管职位吗? 留下简历表,我们会与你联系。 请问你们对操作工有具体技术要求吗? 留下简历表,我们会与你联系。 …… 不一会儿,展台的桌子上就叠了一堆简历表,五颜六色,或大或小,或厚或薄,美不胜收。小白看场面这么热闹也抽出一份简历表扔了过去,刚落到桌上就被别人的简历表淹没,蔚为壮观。 小白继续往前挪着,忍受着各种推搡挤压,半个小时以内挪动了数十米,一不小心被人踩脱了鞋后跟。他本来想这样凑合着走,却怕鞋子被踩丢,从此两只鞋十年生死两茫茫,他想蹲下身把鞋跟提上来,但是现在空间有限,连打喷嚏都得控制动作幅度,更别提蹲下了。忽然人群一阵骚动,前面有人摔倒,工作人员立即冲进去维持秩序,人群变得更加拥挤。小白抬起一只脚,周围的人互相抵着他的身体,他居然可以金鸡独立。他又将另一只脚离地,居然整个身体都可以悬空而不落地,甚至跟着人群挪动着。 他趁机把鞋跟提上,心里安心不少,一双鞋子二百五元,如果丢一只鞋子就是丢了一百二十五元,剩下的那只鞋子一块钱都不值。 中午十点时招聘会大厅里的人最为拥挤,小白本着不转身不挠痒不打喷嚏不做任何与走路无关的小动作的原则,成功地将整个大厅逛了一遍,十份简历表全部投了出去。他正感觉轻松,却又发现还有一家门槛低,需求多,还算体面的公司蛮适合自己,他这才后悔刚才把简历全投光了。猴子掰玉米的寓言总是被人们当做笑资,同样的局面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过如此,所以说,大家都是灵长类动物,谁也别笑谁。 他努力地把手探进口袋里掏手机,准备记下联系号码,手机没有掏到,却不慎将口袋里的一张十元钞票掉落出来,随即淹没在人群中。他望着那张远去的十元钞票,恨不得随它而去,心中无限悲凉。 小白不再留恋,奋力挤到一扇脏兮兮的紧急出口大门边,沿着昏暗破败的通道折了几道弯,繁华的大街柳暗花明地出现在眼前。招聘会大厅外仍然只见进不见出,黑压压的人群仿佛朝拜者一般凝重并虔诚,仍旧是红旗飘展人山人海。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高学历圣殿对高学历集中营囚犯们的筛选。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进来的人落魄,出去的人失落,里面的人痛苦。而这个集中营里不存在朋友或者伙伴,哪怕是挽着手而来,每个人都希望从集中营进入圣殿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朋友,伙伴,更别提陌生人了。 所以,要理解招聘会发生拥挤踩踏的现象————如果有一个竞争对手忽然BIU地一声栽倒在地,小白大概会忍不住不小心地将他踩死,栽倒者趴在地上的时候只能尽量把遗嘱喊出来。 简历表全部投出去了,这一网能不能捞到鱼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小白在冬天的暖阳下坐了一会儿,刚起身返回住地,一辆黑色摩托车从他身边缓慢驶过去,他看了一眼,立即认出驾车者是他高中时的学长,当年的校队队长,姚南。 小南哥! 摩托车停了下来,驾车者回头张望,迟疑地应了一声。请问,你是哪位?对方脸上戴着谦逊的笑容,谨慎地问道。 我是小白啊。 小白? 是啊,居然连我都忘了。 姚南也慢慢地舒展开笑容,说,怎么可能忘呢,只不过几年不见,有点认不出了,你比高中毕业时高了,也白净了,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 哎,天生丽质嘛,大学里足不出户自然变白了呗。 大学嘛,宅男训练营,你还踢球么? 有时会踢,你呢? 我毕业后没有再踢过球。 哦,我也几乎没有踢。 呵呵,都老了,没时间也没体力踢了。 你在这边干嘛来了呀,不会也是来招聘会的吧? 是来招聘会的啊,不过事情已经办好了。 找到工作了? 不,是来招人的。 招人? 嗯,我们现在是做“一粒猛牛”品牌牛奶的南通地区代理经销,今天来招南通各地区的代理,收了一大堆简历,真是累死人了。 哦…… 你刚才说“也”,你今年刚毕业的吧,是不是来招聘会找工作的? 惭愧…… 要是愿意的话,先到我这边来混吧,虽然底薪不高,但加上分红奖金,收入还可以,怎么样? 代理?我不会啊! 笨,你不会的东西你就说经验不足,哪有把“不会”挂在嘴边的,再说了,你先过来做做整货员,跟我去跑跑单子嘛。 嗯,那以后我就跟着小南哥了。 姚南还有其他约会,只能递给小白一张名片,叫他两天后到他那边面谈,驾车离开。小白看姚南走远之后,心里憋着的那股喜悦终于释放出来,他像刚被救出五指山的孙悟空一样沿着人行道且跑且跳,在报亭买了一张充值卡将话费续上,急火火地给戴佳打电话。 佳佳? …… 戴佳? …… 怎么不说话? …… 喂喂喂? …… 小白以为电话没有通,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看了一下,电话的确是通着的,再放到耳边呼唤戴佳时,却只听见嘟嘟嘟的忙音。他又一次拨通她的号码,却听见电话那边平静地问,干什么? 我是小白。 我知道。 刚才怎么没有声音的? 不知道。 哦?我找到工作了,在小南哥那里做事。 小南哥? 就是姚南呀,高中时比我们高一届的那个帅学长呀! 哦。 我请你吃饭,来么? 什么理由? 今天阳光明媚。 什么地方? 招聘会对面那个挂着俩大红灯笼的精菜馆。 哦,好吧。 小白挂了电话后总觉得不太对劲,戴佳平时咋咋呼呼的,这样的大好机会居然这么淡定,有些非比寻常。他慢慢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大失误:他刚刚有了一点工作上的消息就大张旗鼓地请她吃饭,而她现在仍然没有着落,这不是明摆着显摆炫耀么!想到这里,他又是虎躯一震,远远地依稀看见精菜馆的匾额上写着“鸿门宴”三个烫金大字。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小白立刻就领教到戴佳的厉害,她端庄大方地坐在小白的对面,不动声色地点了三菜一羹。侍应生记录完毕后又问了一句,请问要不要喝的?我们有玉米汁,水蜜桃汁,苹果汁和橙汁。 这个你来点吧。戴佳说。 水蜜桃的。 侍应生走后,戴佳似笑非笑地说,你猜,那两份水蜜桃饮料多少钱? 自己配的还是盒装的? 盒装。 二十块? 七十。 小白一脸惊诧,可口可乐从两元提到五元,自配饮料稍稍贵些也就罢了,五六元的盒装果汁提到三十五元,也的确匪夷所思了。他并非舍不得这几十块钱,只是在这种物不美价不廉的情况下愤青情绪开始蠕动了。 侍应生把两盒果汁放上来时戴佳喊住他,说,这两盒果汁多少钱? 对不起,划价要到前台,我不知道价格。 我刚才点单时你给我看了价格么? 没有,饮料价格不上菜单,这是行规。 哦,现在我要把这两盒饮料退掉,你拿下去吧。 抱歉,单子已经交到前台和厨房了,而且饮料已经端上来了,按规矩是不可以退的。 哦,你信不信我等会儿把这两瓶饮料开了以后让你自己埋单? …… 我可记得我当时看菜单上没有饮料价格,你说是十块钱一盒,我才点了两盒,那么我可就开饮料了啊。 别别别,您稍等…… 赶紧去喊你们头儿吧,我开了的话可就按十块钱算了。 侍应生脸色一变,刚才的嚣张气焰烟消云散,赶紧惶恐地跑去找头头儿来处理。小白望着这样的场面,瞠目结舌,他从来没有想到戴佳专横起来居然这么霸道。两分钟之后,侍应生带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在他们面前,貌似救兵搬到,侍应生又一副兴师问罪的嚣张模样。 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这两盒饮料,给我拿回去。 这饮料是您点的么? 是的。 那么对不起,如果没有质量问题,原则上是不可以退的。 现在我连价格都不知道,菜单上也没有饮料标价,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一直是这样运行的。 那么我点了这个只值五块钱的饮料,你们在我喝了以后标价一万,我是不是就得给你们一万? 可是我们没有标价一万啊。 不是一万是多少? 三十五。 经理不小心说出价格,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小白强忍着笑,戴佳却一脸正色,继续追问道,你店里的出售价格是市面价格的七倍,而且是不敢明码标价,而是在事后标价,这利润赚得也太黑了吧? 经理哑口无言,脸上只是浮现无奈的苦笑。小白怕事情闹僵,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两盒饮料大起干戈,正要从中斡旋,却被戴佳暗地里踩了一脚,他只能安心坐了下来。 那么,把这两盒饮料推掉吧。经理叹了口气,准备撤退。 这位经理,退饮料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况且其中你们理亏不少,我把事情处理得这么低调,也是怕影响你们店里的生意,要是我刚才站起来吵的话,你现在的处境应该困难很多吧? 小姐,您要退饮料,我们破例给您退了,还要怎样? 本来我是心情好好地来吃饭,被你们搞得晕乎乎的,现在就凭你们在饮料上价格欺诈这一条,我就可以站起来走人,该怎么办,你自己看吧。 经理犹豫了一会儿,甩了甩手,说,给您价格上优惠些吧,打八折,这样总行吧? 听到这句话,小白心里立即咯噔一声,一股热血急速上涌,逼得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有如在佛门清净之地捏了一把小尼姑。他赶紧踢了踢戴佳,示意见好就收,不料她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得寸进尺地说,六折,否则我们就走人。 经理那张英俊帅气,棱角分明的小脸哦,扭曲,扭曲,扭曲,最终扭曲成一朵大尾巴狼似的微笑,他说,好的,祝您用餐愉快。他似乎有意在温和礼貌的语气和温文尔雅的笑容中增添一点传说中柔中带刚的杀气,但戴佳将脸撇向窗外,无情地忽视了他的杀气。 你可真牛逼!小白一脸崇拜地恭维道。 你可真傻逼!戴佳不屑地说。 怎么?生气了? 生气?我干嘛生气? 我今天早上等你等到七点二十,你没来,我就只能先走了。 哦,反正我今天没从那条路走,你等也是白等。 为什么? 我不想和你一起走。 晕,我还愧疚了一上午,为了赔礼道歉才请你吃饭的。 你不是说是为了今天春光明媚才请我的么? 哦,对不起,我忘记了,的确是因为春光明媚。 他们俩一边吃饭,一边瞎掰着,端菜过来的侍应生都是小心翼翼的,几乎报完菜名就赶紧踮着脚尖溜走。小白仍然感觉到戴佳不愉快的情绪,她是藏不住喜悦的人,当她喜悦的时候,每一根头发都急切地抒发着欢快的情绪;她又是藏不住抑郁的人,当她抑郁的时候,即使她大声欢笑,眉心里也藏着一丝淡淡忧伤。 你今天找到工作了,这一顿饭不该是和我一起吃的,你觉得呢? 那该和谁? 比如,女朋友呀,你的小萝莉。 哦,还没有正式确定下来,还没有到告诉她的时候。 那为什么告诉我? 你们不一样。 戴佳用筷子戳着江鲟肉,嘴角带着很难琢磨的微笑,她说,小白,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就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没什么,随便说说,对了,我前天看见你那个叫努努的小萝莉了。 哦?在哪里? 干嘛那么紧张?是在公共场所,绝对没有偷窥你们私人空间。 不是那个意思,你觉得她怎样,蛮可爱的吧? 金光,闪闪。 金光闪闪?什么意思? 戴佳仍然微微地笑,没有正面回答,她不愿意把事情说得太露骨太直接,凡事点到为止就可以,以后产生与此有关的结果的时候,可以回头说自己已经暗示过了。今天是非常时期,小白尤其谨慎,戴佳保持缄默的时候他也不会自取灭亡地追问。两人就这样吃完午餐后,小白招手喊来侍应生埋单,侍应生扒着笨脑子想了半天,给出划价道,您点单一共三百三十元,退掉饮料两盒后还有两百六十元,六折后是一百五十六。 我可帮你节约了近两百块钱。戴佳邀功道。 小白付完钱后和戴佳一同起身离开,精菜馆里的经理,前台和大堂侍应生都如释重负地目送着他们的离开。小白印象中的戴佳一向是花钱如流水,逛街似血拼,搜刮别人时更是手下不留情,现在却这样精打细算,巧舌如簧,说话也总是留半句。他甚至不太敢像以往那样亲昵,中间似乎正生长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也许大部分人就是在大学毕业后开始真正长大,开始言不由衷,开始随机应变,开始察言观色,不过谁也埋怨也不了谁,因为每个人都抓着自己的头发揠苗助长。 第五章 对于一只蛤蟆而言遇到天鹅是一大快事 姚南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除了常规的办公设备外还有独立的小卧室,这在小白眼里是极其羡慕的事情,非牛逼而不能为的荣耀标志。小白在姚南的办公室里看了半天的资料,基本了解“一粒猛牛”南通地区总经销公司要在南通地区的各县市各乡镇建立下属代理网络的策划情况。 看得怎样了?姚南一边挥舞着手指打字,一边问道。 差不多了,小白说,你怎么不搞个秘书什么的来帮你处理打字之类的工作的? 不用,这里又不是我完全做主,老板带个秘书,我再带个秘书,那像什么样子。 要不,我帮你打字就是了。 你赶紧看看文件吧,既然拉你过来,就不会只让你做小秘书,现在看看文件,熟悉熟悉状况,然后跟前辈去跑跑业务,别让那些老家伙总以为我们业务部往上没高度,往下没深度。 跑业务?哪里的业务? 大超市,零售店面,批发门市部,还有小区,学校,企业之类的日常订购都可以,你喜欢去搞哪个方面的? 你觉得哪个好些? 姚南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一会儿,说,学校吧,学校那块是我自己负责的,难度不算大,而且属于鸡肋业务,拿得下算功劳,拿不下也算苦劳,没有压力。 超市呢,超市的业务不是很大么? 大是大,不过其中的内容太多了,大阎王,中判官,小鬼叉,你再长两颗脑袋和四条胳膊,就可以去对付他们了。 小白从衣服领口里取出努努送的那枚玉坠,炫耀道,三头六臂算什么,我有千手观音保佑! 姚南笑了笑,说,小白呀,不管以后你在哪里工作,你都要记住,每个行业的水都是非常深的,一眼看不到底。 哦?哦。 小白得到了传说中的劳动合同,月薪一千五百元,没有试用期,年后正式上班,姚南还预付给他半个月的底薪。他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恨不得在街上来一趟激情裸奔。狂喜过后,他在没有人的角落里给父母打电话,老爹也欣喜万分,说要庆祝一下,准备中午开一瓶贵一点的酒。 多贵的?小白好奇地问。 十五块钱的,两位数的!他老爹无比豪迈地回答道。 别老喝杂牌酒,也喝点品牌酒嘛。 那就二锅头吧。 小白的老妈也在电话里与他展开一次意义深刻,发人深省的谈话。她老人家回顾了自小白出来以来二十余年母子双方的交往历程,肯定了儿子取得的优异成绩,祝贺他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地解决了就业问题,并就当前形势与小白展开深入讨论并交换意见,希望今后继续加强沟通与联系,会谈在一片热烈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而后他又拨打努努的号码,努努正在看她的海绵宝宝。努努听了他的报喜后只是弱弱地问,你有工作了,是不是可以有钱和我去旅行了么? 当然,不过暂时还不行,我要工作一段时间才能攒够钱呢。 要多久? 三个月就行,怎样? 哎呀,马上就是春节了,出去旅行多好玩呀,干嘛要等到三个月以后,我先给你钱,你以后还给我不就行了么? 春节旅行有什么好玩的,景点的人多得要命,交通差,还老是有坏天气,三个月以后已经是初夏了,那时候出去才好玩呢。 哦,好吧,你可别再赖了哦。努努有些失望地挂了电话,继续看她的动画片。她一直梦想着与小白结伴出去旅行,最好是驾着车,带着一条对内温顺,对外凶悍的大恶犬,天天写旅行日记,到处都是宽阔道路,湖光山色。 要不是努努说起春节,小白也不会意识到这一年快到头了。除夕前那段年终时光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不同的景象,有人期待多多少少的年终分红,有人备战大大小小的赌局,有人疲于对付前前后后的催债。小白一直不喜欢过年,而电视里一个个龇牙咧嘴喊着我们的生活真幸福的演员,高官们,演绎了一段朱门酒肉臭的场景。 他和戴佳一起坐在古城墙的墙头吹风,这里是他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很多年前,这里还是有人来往的,很多年轻人来这里散步,而当时的他们俩,仰着脸期待那些姐姐或阿姨将手里的气球或鲜花送给他们玩,而她们身边的哥哥或叔叔,都一脸厌恶地望着他俩。 我们那时候真的很讨人厌么?戴佳问道。 可能吧。 为什么? 那些女的都小气得要命,但是又要在男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地方和童真,只能忍痛把东西给我们了。 那么那些男的呢? 男的更小气,东西都是他们花钱买的,更舍不得给我们了,但是又要在女的面前表示自己有爱心,喜欢孩子,只能假装喜欢我们了呗。 哈,这么一说,我们有点打劫的嫌疑了? 我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那你喜欢孩子么? 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吧…… 我可喜欢孩子了,我看见顽皮的小男孩时从来没有想揍他们的冲动。 你以前不是也很顽皮么? 过河拆桥,我喜欢。 你变态。 每个大人不都一样嘛,我奶奶说我爸小时候也很顽皮,但是我顽皮起来的时候他就狠狠揍我,典型的过河拆桥而已,不过我不怪他,因为这是遗传,是科学。 哦,了解…… 戴佳小心翼翼站起来,迎着北风展开双臂,她短大衣上的腰带呼啦啦地飘扬起来。这样的姿势让小白心里陡然一惊,生怕她忽然像折翅的鸟一样栽下去,但他没有做声。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爸爸妈妈,我就会一点牵挂都没有,直接跳下去,为国家和人民节约粮食。戴佳说,她沉静地微笑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不是还有我么。小白将这句话说出口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扭头去看戴佳,却撞见她质疑的目光,心里触电似的猛然一惊,慌忙将视线投向远方苍白的天空。现实生活里的最大尴尬事件,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对青梅竹马的人无意地说出暧昧的话,不知道怎么收场。他赶紧转移话题道,你才二十岁呢,干嘛这么消极,说不定以后某一天,你会庆幸今天没有从城墙上跳下去了。 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如果真的要怎样,我也会选择体面一点的死法。 体面一点的死法?什么死法? 疼死。 你不是一直很怕疼的么? 白痴,我是说被人疼爱到死。 …… 戴佳又坐回小白的身边,手上折腾着一根蔫巴巴的枯草,仍然一脸失落地模样,她说,现在我家里又坐了一伙人,还是要债的,全都趾高气扬的样子,每次这个时候我爸都把我往外赶,不让我看见他落魄的样子。 出来走走也好,坏日子总会过去的。 你家呢,今年怎样? 也有十多万的债务,我爸听信别人的话搞建材,说钢材利润大,但是钢材价格能够在两三千到七八千之间浮动,合伙人阴了一把,然后就这样了。 你现在有工作了还怕什么,起码有安身的地方。 其实我还是很郁闷的,我毕业前一直牛逼哄哄地说要凭自己的本事谋生,但现在还是靠以前的人际关系拿到这个工作。 得了吧,我们周围的环境就是人际关系编织的一张大网,高级职位被有资历的人占据,那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剩下来的职位就被各种社会关系笼罩,你不使用人际关系,别人也会使用,wωw奇Qisuu書com网还是现实一点为好。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你说我现在放低姿态,去做工人或是文员,怎样? 大概不太合适。 我也觉得,谁对我指手画脚,我真的会撕了他。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自己开店。 什么店? 还不知道,服装店,饰品店,格子铺,鲜花店,水果店,书店,音像店,或者哪个品牌的加盟店,这些都可以吧。 哦,好吧,不过还是要提醒你哦,所有行业的水都是特别深的,外人一眼看上去肯定看不到底。 哟,说得还像模像样的,跟老江湖似的。 小南哥教我的。 哦,说得蛮有道理的。 我也想早点赚些钱,可以兑现对努努的承诺。 努努?承诺? 嗯,我答应陪她出去旅行来着,都已经一年多,我一直…… 好了,别提你的什么努努了,戴佳忽然一脸厌恶地吼起来,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女朋友就了不得了么?到处显摆,真是让人头疼! 怎么了? 你老是在我面前提你金光闪闪的女朋友,显摆你拥有的东西和你享受的幸福,这有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让我羡慕你一下? 怎么可能,你干嘛这样想?小白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否认道。 戴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颤悠悠地呼出,而刚才忽然勃发的怒气也跟着平息下来,她的坏脾气常常失控地爆发,但她也善于控制住它。她低声说,没什么,我情绪不太好而已,你也别在意。 小白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他认识她也不是一年两年,不过像她这样喜怒无常还是第一次。他又一次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但让他痛苦的是,他不知道这堵墙是她故意堆砌,还是无意中堆砌的。如果是无意,他便不介意任何委屈和误会。 戴佳又站到墙头上眯着眼睛望着苍白的天空,冬天的冷风吹得她的额发胡乱飘动,一副登高远眺唱大风的气概,她指着远方说,向前看就行了。 小白也站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正疑惑不解的时候脑袋上啪嗒一声被戴佳拍了一巴掌,拍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白痴,我叫你看的是未来。 现在大部分人已经放假,从工厂,公司或学校奔袭回家,参加大大小小的聚会宴请,饮食娱乐行业都在这个时节狠狠捞了一把。本来说好年后才开始工作,但是过年时奶制品消费量陡然剧增,姚南现在就打电话给小白,叫他立即过去帮忙。南通所有学校已经放假,这一块的业务暂时可以搁置,小白跟着姚南负责大大小小的批发部业务。 批发部的业务难度怎样?小白问道。 还好,批发部这段时间业务量增加的原因主要是很多家庭都以牛奶作为年礼或者家宴饮料,这种业务对牛奶的品牌并不是非常挑剔,我们的目的就是让这些批发部优先推销我们的牛奶。 怎样才可以? 这可复杂了,要请客吃饭,要馈赠礼品,要有回扣,要奖励超额,对了,你酒量怎样,八两能搞定么? 不行不行,我二两脸红,四两头晕,六两信口开河了。 八两呢? 肯定上房揭瓦了呗。 那可不行,以后多练练酒量,争取几个回合撂倒对方,该点头的点头,该签字的签字,该结账的结账。 酒有什么好喝的?真搞不懂。 穿肠毒药嘛,不过这就是规矩。 姚南带着小白向各代理经销的批发部派货,他往小白兜里塞了一包红南京和一包中华,一针见血地概括了南京与中华民族的关系,他说,见到老板发中华,见到员工发南京。他们驾驶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警匪片里银行劫匪经常使用的那种,每到一家批发门市部,车门哗地一声拉开,跳下两名面相凶恶的工人,撸起袖子就开始卸货。如果遇到只是代理“一粒猛牛”品牌的经销商,就方便多了,如果遇到的是兼营各种品牌牛奶的经销商,那就得殷勤万分,姚南和经销商周旋,而小白指挥工人将门市部其他的牛奶往里搬,他们则用卸下来的货挤占有利的位置。 那两名工人是临时雇佣的,随车搬运,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管一顿盒饭,工钱二十五块。小白惊讶地看着姚南用五十元钱将两个工人打发走,瞠目结舌,他说,一天二十五块? 本来是每人二十块,看他们不言不语挺老实的,所以多给了五块。 这么便宜? 劳动力嘛,你以为怎样? 他们还要养家糊口啊,一天二十块钱怎么生活啊? 富日子富过,穷日子穷过,现在这个世道,谁可怜谁啊。 小白将自己与搬运工的收入进行对比,整整一天内他除了报货签字外无所事事,却领取三倍多的薪酬。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拥有这种优势,一切所谓的条件都无法解释,他的年轻表现为羸弱而不是强壮,他的学历对这个工作几乎毫无用处。如果姚南聘用的是一个社会经验充足,交际手段多变的老江湖,大概对他的事业更有帮助。小白不敢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姚南被老总喊去谈话,他让一个同事与小白一起给一家酒店派货,车停在酒店正门,小白捧着两箱牛奶往里走,被一辆刚停好的宝马轿车拦住,他正准备夹着尾巴绕开,车门打开,一个女孩喵地一声跳到他面前,吓得他腿都软了。 你胆子真小,被努努吓坏了吧?努努抓着他的手臂笑道。 哪有,我以为遇到抢劫的而已。 小白正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与小女友稍稍亲昵一下,却听见有人在喊努努的名字,抬头看见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站在旁边。努努这才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手,慢慢地转回头脸,叫了一声妈妈。 阿姨好。小白慌忙鞠躬行礼,怀里的两只箱子也摇摇欲坠,这使他显得有些滑稽。 你好。贵妇人微微地笑,打量着小白全身,闪烁着敬而远之的神色,又将目光转向女儿,说,这是你朋友,在这里工作? 努努看了看妈妈,又回头望了望小白,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嗯,高中同学。 小白心里不是滋味,他感觉拘束不安,贵妇人对女儿招了招手,说,宝贝,我们进去吧。努努挽着母亲的手,径直往酒店里走,在金碧辉煌的吊灯下,她像一个走入城堡中的公主,越走越远,那一刻,小白忽然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心里。 姚南锁好车门,也捧着两箱牛奶跟了上来,他透过玻璃门往里张望,问道,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朋友。 女朋友? 不是…… 要是谁找她做女朋友可就少奋斗一百年了,对了,你有女朋友么?姚南一边问着,一边打量着酒店门口泊着的那辆宝马轿车。 没有…… 以后哥给你找一个好的。 小白只是笑笑,跟着姚南一起把这批货搬进酒店库房,签完单以后离开酒店。上车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富丽堂皇的酒店,感觉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在忽然耸立起来的阶层下,他彷徨并畏缩起来。 你生气了?当天晚上努努发短信过来。 没有。 我说你是我同学,是不是过分了? 没有。 我妈的门户观念很强,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知道。 不过努努相信…… 嗯 努努没有说出具体内容,但双方心知肚明,小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省略号,心里越发沉重。他此时并没有期盼正式地被介绍到她的父母面前,但是朋友两个字或多或少地刺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他曾经非常小人地遗憾努努不属于自己这个阶层,如果自己通过努力去接近她所在的阶层,他又不知道自己如何才可以在短短几年里匹配一个家产数亿的富家千金。 其实安睡的床铺被褥再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正痛苦的就是睡在破床烂褥里做着过于奢华的春秋大梦,而努努,是他一个甜蜜,遥远并奢华的美梦。 第六章 做一个骄傲并牛逼的杨白劳 戴佳准备把归在自己名下的那幢房子租了出去,但戴爸爸和戴妈妈的思想工作似乎有些难度,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和未来女婿住在里面,而不希望为了每月几张钞票让陌生人入住,他们一直坚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理念。 要是只是为了租给别人住,那还不如直接把现金给你呢,再说了,万一租房子的人把房子里的东西弄坏弄脏了可怎么办,难道让你结婚时住进一个邋里邋遢的房子里么?戴妈妈坚决反对道。 不会的,我们家现在这房子住了七八年了保养得蛮好的嘛,而且邋遢了再打扫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人家会骂我们做父母的。 你想出租就出租吧,房子是归在你名下,你想留着结婚后住还是现在出租投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反正我们已经尽义务了。戴爸爸毕竟是从商的,思想倒是相当开明,在他眼里,女儿起码已经开始有了危机意识,这是最可喜的苗头。 可是万一房子被糟蹋了,佳佳以后结婚可怎么住?戴妈妈还是不松口。 戴佳无计可施,虽然戴爸爸掌握经济大权,但是戴妈妈才是真正的垂帘听政。她只得将求救的目光转向爸爸,希望他再进谏书,上达圣听。不料,戴爸爸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就将太后的固执瓦解得干干净净。他说,咱家那幢房子里大到沙发,屏风,小到杯托,工艺品,都是硬红木的,他们想糟蹋了还得看有没有能耐呢。 于是戴妈妈点头答应。 只是两天时间,租房子的人就找上门了,是举家搬到南通来的造船厂工程师一家。工程师看了看房子,一下子就掉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了,当天就签下租房合同。大件家具都记录在册,如有损坏,照价赔偿,小件物品由戴佳装车带走,预付金八千,年后入住。 戴家夫妇要去债主那里打招呼,即使没有钱偿付,也要按规矩将这一年的账房往来整理一下,而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他们除夕夜的时候不要不知趣地登门讨债。以往除夕夜,戴爸爸和戴妈妈从来不去别人家催债,而从来不欢迎别人到自己家门口催债。戴佳说要和父母一起同甘共苦,知耻而后勇,于是也跟去了,但情形并不是像预料的那样。 我就跟那些不仗义的人说了,要是年三十夜的时候谁去我家门口做讨债鬼,我就把他们的账留到最后才结,把我惹火了的话我把那些账单带着下棺材。戴妈妈不软不硬,指桑骂槐地威胁道。 不会不会,我家大兄弟和我是拜把子的,和那些人不同。戴爸爸拍着对方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 当然当然。债主黄世仁脑壳子稀里哗啦地冒着汗,赶紧附和道。 大兄弟放心吧,我们今天来就是打个招呼,今年我们家情况不太好,以后情况好转了肯定先把你的账结掉。 债主都是再三感恩。 戴佳一直以为他们一家会像磕头虫一样从一家家债主门口爬过去,却没有想到可以这样耀武扬威,趾高气昂,仿佛皇家御驾亲访。上车离开时她好奇地问道,老爹,现在是我们欠别人钱还是别人签我们钱,怎么那么别扭的? 当然我们是杨白劳了。 杨白劳?我可没见过杨白劳还这么拽的,真是新鲜,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还这么风光,老爹真是余威尚在。 余威什么呀,我是信奉一条真理。 什么真理? 谁暂时掌握资源的支配权,谁就有话语权,老爹我现在的确欠了一屁股债,但我现在有决定先解决谁的债务的权利,他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我。 戴爸爸一句话有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一语惊醒梦中人,戴佳一直都以为老爹是安分守己的儒商,却没有想到一旦做起赖账流氓,也是有声有色的。她原本很忌讳这次年关,现在却有恃无恐,时刻准备做一个骄傲的小流氓。 小白和姚南狠狠地加大工作量,将春节期间各批发门市部的仓库塞得满满的,而后舒坦地关门放假。小白工作了大半个月时间,却领取了足月的薪水,他想请姚南吃饭,却被姚南推辞了。 咱哥俩在一起做事情搞那套社会礼节干嘛?姚南责怪道。 小南哥对我这么好,我请一顿饭总应该的吧。 拉倒吧,你刚开始工作有毛钱,再过段日子等你做稳了,我肯定大大地剥削你一把,现在还没到时候,懂么? 小白只能服从地点了点头,请客的事情就此作罢。虽然姚南没有使小白大富大贵,但是在小白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姚南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地,并且待遇丰厚,算得上是他的命中贵人了。 年末年初的时候是亲友聚会最多的时节,而他们的话题也逐年变化。小白上幼儿园时经常被问长大了要当什么,上小学时被问上几年级,上中学被问学习怎样,上大学被问什么专业,而现在被问的问题则变化莫测。 有没有结婚啊? 早呢…… 哦,还在上学是吧,高几了? 是大学…… 大几啦? 毕业了…… 哦,要找工作了吧? 有了…… 在哪个单位啊? …… 国家单位? …… 工资有四千么? 没有…… 现在的大学生哦,从阳台上扔个花盆下去能砸到一群大学生,花那么多钱上大学,出来又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上职中或者跟师傅学徒什么的,起码饿不死。(众人附和) …… 你外婆的侄子的女婿年轻的时候上大学没钱,就去上了职中,学的是电焊,毕业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厂里工作,后来被老板相中了,送到日本去学习,现在有本事得不得了。 …… 哎呦,他的妈妈可享福了,去年被接到上海去住,吃香的喝辣的。 …… 这场讨论变成一群大姑二婶三奶奶的热烈讨论,小白狼狈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尴尬。这种聚会一般就是这样,她们在他这样前途黯淡的小辈面前不会积下口德,誓死要用口水将他淹残;而在那些混出头脸,手握重金,或者承荫父辈的小少爷们面前,她们恨不得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地将他们捧到天上,期待有一天有所获利。 万一有一天,咸鱼翻身,他跻身所谓的成功人士群体,大姑二婶三奶奶们就会蜂拥而至,嘘寒问暖,像开追悼会一样追溯咸鱼同志从小到大的苦难生活,大肆歌颂咸鱼是怎样艰苦奋斗,并预言咸鱼的未来是光辉的,是前途无量的。 小白父亲那边的亲属就是这样的德行,所以他更喜欢母亲那边的亲属,他们起码不会因为他的处境而去菲薄或者奉承。那边的同辈共有姨哥一个,姨妹一个,表哥一个,表妹一个,都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没有猜忌。但是牌桌一开,兄弟姐妹之间就开始煮豆燃豆萁了。 每次有人提议开赌之前,小白都会抓耳挠腮,东张西望,或是担心外婆家的猫掉进水井里,或是说要找地方嘘嘘,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躲避这次违法乱纪的赌博活动。他不太擅长玩这种拿人民币来斗智斗勇的游戏,所谓的人穷气短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人怀疑他会不会趁机报警,全部涌进房间里参与赌博,小白估摸着桌子的四个方向已经被兄弟姐妹们占领完毕,这才胸有成竹地回到房间,通常这个时候赌局已经进入酣战阶段。尽管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但他看到桌上花花绿绿红艳艳的一堆钞票,仍旧忍不住虎躯一震。人民币,高高耸起的一堆人民币,比他家祭祖时烧的冥币还多。 小白看着桌上那么一大堆钞票被他们来回地推来推去,瞠目结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同辈人这么快就和父辈一起进入烧钱玩的时代。在他印象里,大男人们坐在桌子边叼着烟打着牌,而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在桌子边追逐嬉闹着,并期待桌上的赌客们赏赐一两张小额钞票给他们买糖吃。而现在,当年的桌子边围坐着当年的孩子们,当年的大男人们聚在小房间里玩当年老头们的长牌,当年玩长牌的老头子们仍然在世的寥寥无几。 他有些感伤,原来时光似流水,流水尽匆忙。 小家庭有小家庭的温馨,大家族有大家族的热闹,他们的家族向来信仰荣辱与共,抱团行动。这一年的春节,小白辗转于各种家宴,吃遍山珍海味,喝遍琼池佳酿,最后山珍海味都跟着玉琼佳酿一起被吐掉。以前小白不知道喝酒到底有什么好,现在终于明白人们喝酒就和狗咬青草一样,都是为了把东西吐掉而已。这种高超的仿生物高科技可以达到减肥瘦身茶的功效,只不过喝酒的结果是吐出来,而减肥茶的结果是拉出来。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喝醉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每个人喝醉都有自己表达的方式,有匍匐装死的,有上房揭瓦的,有低头沉思的,有抱头痛哭的,有舞刀弄枪的,有拽文弄墨的,还有一瞬间视钱财如废土的。小白属于喝醉了就开始思考人生哲学,其深奥程度类似庄子,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某条狗午睡时不小心做的一个梦。而今天的东道主生动形象地诠释了酒仙风范,他灌下一斤多茅台之后,拎起一个酒瓶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奔放豪迈地吟诗助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 …… 仰天大笑东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酒席上每个人都愣了几秒钟,然后表哥猛地叫了一声好,带头鼓掌,所有人都跟着鼓掌起来,只有小白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酒仙把视线转向小白,血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表哥暗地里踩了小白一脚,小白立马醒悟过来,更加高亢地叫了一声好,热烈鼓掌,酒仙露出心满意足的醉笑,软软地坐了下去。 这念的什么东西呀?小白私底下问表哥。 管他呢,随便选一段当成题目就是了,反正这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念的什么经,夹一段歌词都不碍事。 不过听起来还蛮流畅的。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嘛。他笑了笑,与小白碰了一下杯,两人把余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倒扣在桌上。 春节过后,大家又各奔东西,表哥回长春机场做地勤,姨哥辗转于各地做机械工程,姨妹飞往意大利继续深造,表妹也返校备战高考,而小白却留在这个城市做他的牛奶销售的工作。他原本对自己的工作有所不屑,觉得与两个哥哥的工作相比,牛奶销售的工作琐碎并且不体面,但听他们说起他们工作中的种种不顺,又觉得自己应当满足,毕竟那些最让人头疼的商务沟通工作都让姚南顶去了。 表哥临走前忽然提及关于小白工作上的问题,他说,那个录用你的同学,怎么会平白无故对你那么好,你还是提防一点为好。 不会的,他是我高中时的死党,感情好着呢。 还是留一手吧。 小白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表哥进入社会比较早,磕磕碰碰才有今天的成就,总是被人和事读看得很悲观,这在小白看来也是一种悲哀。相比之下,小白拥有姚南这样仗义的兄弟,即使暂时潦倒,也算是幸运的。 年后开业的公司又进入正常轨道,姚南继续负责学校方面的团体订购,也就是学生奶,而小白也按照之前所说的成为他的助手。他把自己负责的范围内将各学校名称写在工作薄上,准备逐一攻克,姚南与小白负责最棘手的乡镇中学的销售。 我们要拿下学校的团购订单,要注意以下几个公关要点,第一是校方,第二是学生家长,第三是学生,你觉得呢? 校方掌握行政发文和选择代理商的权力,学生家长有决定是否消费的权利,而学生一般都是持中间态度。 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白底气泄了大半,怯怯地说,我猜的,将心比心嘛。 姚南笑了笑,说,你说得其实不错,做销售其实就是要角色扮演,把自己想象成对方来揣度对方的心理,否则就是自娱自乐了。 我们俩做乡镇中学这一块是不是难了点,我觉得那些学校接受团购的可能性非常小。 这一块本来就是鸡肋嘛,不做的话又怕其他品牌趁虚而入,抢占市场,做的话又怕浪费精力浪费资源,所以那些老家伙才让我们俩才搞这一块。 原来如此…… 你要记住,向我们这种新人新手暂时是分不到最大最好啃的那块肉的,只能拣这些骨头啃,不过我们还是要争取把骨头啃出滋味来。 炖大骨汤? 姚南愣了愣,点头说,嗯,好吧,炖大骨汤,我们今天中午的工作餐也吃这个,在隔壁的饭店。 所谓的炖大骨头汤只是随口说说,但在姚南眼里,这就是小白立下了军令状。其实分到这份难啃的鸡肋骨,算是坏事,也算是好事,说它坏是因为久啃不下,食之无味,说它好是因为即使啃不下也不会受到惩罚,薪水照旧,啃多少就赚多少,毕竟这一块阵地的任务属于战略任务,而不是盈利任务。 他们俩开着面包车辗转于各大乡镇的中小学,将这些学校的情况摸得八九不离十,幸运的是,这些学校基本还没有被其他品牌占领,即使某些品牌的销售代表曾经试图占领,也是无功而返。 他们的智商水平不比我们低,他们都拿不下,我们也不一定搞得定。姚南坐在驾驶室的位置上,气馁地叹息着。他生性是一个要强的人,当年出任校队队长,组建室内花样足球队,连续攻城拔寨,夺得南通市青年联赛的冠军,那份桀骜不驯的姿态似乎渐渐远去。 小南哥,我们还没开始尝试,你别悲观。 你刚开始工作,也刚进入这一行,不知道中间多少困难,等你做得久了,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近一个礼拜内,他们都一无所获,而负责其他油水业务的那些家伙,每天都哼着小曲从他们的办公室外走过。姚南的背景比较硬实,他们不敢对姚南有所轻慢,于是对小白言语挑衅起来。 大学生,做得怎样啦? 人家是专门学销售的,当然会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做得好啦。 然后空气里又是快乐的味道,小白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充耳不闻地把文件打印好,回到姚南的办公室。门刚关上,愠怒之火从脚板地一直燃烧到脸上,姚南一直盯着他,说,刚才我都看见了,你别气,总会习惯的。 小白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到姚南的桌上。姚南准备从他们两人呆过的中小学开始入手,这样的话比较容易摸准人脉。几个电话过后,姚南满脸惊喜地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的当家人是什么人? 不晓得,我都好几年没回高中了。 张进国! 小白虎躯一震————张进国是小白当年的班主任老师,也是校政教处主任———相当于特务头子。他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一下子跃入小白的脑海,还有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声,也又一次萦绕耳边。当初张进国初为人师,立足未稳,小白的外公在学校里主管人事,将张进国提了上去,所以张进国对小白一向照顾有佳。 现在就走,买点东西就去他家蹭一顿午饭,刚才我已经约过了,我就不信张老师会见死不救,让我们这两个得意门生饿死街头。姚南几乎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取出一千块钱,冲了出去,他们俩上了车以后才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 什么礼物呢? 酒? 他不喝酒。 烟? 他不抽烟。 水果? 师娘就是开水果超市的。 姚南愣住了,一时也束手无策。 女儿,他有一个叫张黎的宝贝女儿,当格格似的养着,买烟酒的话他可以推辞,我们买点他女儿喜欢的东西,他就推辞不了了。小白忽然想到这个,大声地喊出来,这一想法有如救命稻草,姚南也面露喜色。 他们俩盘算着张黎的年龄和学历,可是两个数学极差的人算了半天都算不出一个所以然,于是一边开着车,一边用最原始的方法盘算————小白依次说出自己的年级,姚南说出张黎所在的年级。 我高二。 我六年级。 我高三。 我初一。 …… …… 我大四。 我高二…… 我工作。 我高三…… 两人终于算出结果,却又被这个结果吓着了,那个上小学的女孩子悄悄成长为一个备考大学的高中生,高中校园里白衣飘飘的少年已经成为在社会里艰难谋生的青年。当年的张黎抱着她的小号玩具足球站起体育馆的看台上,望着场上拼死搏杀的哥哥们,嚎啕大哭,她哽咽着说,你们别抢了,黎黎这里还有一个球,给你们玩,你们别抢了。 多么善良的孩子呀。当年的小南哥站在场中间感叹道。 第七章 车到山前自然直 现在是飞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年龄差距在三岁以上就不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姚南向来不擅长与女生打交道,更别提去揣度一个九零后小女生的喜好了。小白也不敢随意向努努询问,一旦她以为他另有所图,大发雷霆,他可收拾不了那种阴森恐怖的局面。姚南只得硬着头皮给女朋友打电话,希望得到一点有用的建议,不料刚刚开口就引起了误会。 什么?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你也不放过,姚南你还是不是人?我跟你这几年知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但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变态这么猖狂!电话里的声音高亢入云,姚南把电话拿离一米远都仍感觉耳膜嗡嗡作响。 他盯着巨大压力赶紧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明,对面的母老虎才渐渐平息下来,给他出谋划策。化妆品不行,高中生不许化妆;衣服不行,那是父母的专属权利;食品不行,谁家都不稀罕吃的;车和房子更不行,他们自己买不起。最后姚南提出一个具有建设性的意见:送好玩的东西———她的那款新买的PSP。 不行,那是你给我的礼物,哪能送给别人!母老虎一口回绝道。 我以后再给你买就是了。 老虎的固执在姚南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只能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以后驱车他们前往她上班的地方取东西。小白惊叹姚南的手腕与魄力,这也证实了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至少一个怨妇,qi书+奇书-齐书老虎都能被轻易征服,其他拦路的杂牌老虎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今天是情人节,姚南的行为虽然彰显了男人的霸气,却又不合时宜,小白在努努的淫威之下战战兢兢了两年,猛然发现原来男人可以如此扬眉吐气,居然一时间有些扛不住。 他们又在路上买了一点水果之类的充一下礼品体积,雄赳赳气昂昂地按下张进国老师家的门铃,开门的是师娘。两人都齐声高呼师娘好,把慈祥的师娘吓了一跳,师娘似乎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正提着一把菜刀,此时化为一把看家护院的利刃,泛着冷冷寒光。 你们找谁? 我们找张老师。 她打量着他们俩,目光停在他们怀里抱着水果和酒盒,大概明白来意,她闪开一条道,说,进来吧,他还得一会儿才回来,你们先坐。她一边返回厨房一边对着屋里喊道,张黎,出来接待一下你爸的客人。 一个女孩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客厅的椅子说,你们请坐。她满脸不愉快的样子,却又没有完全表露出来,一丝不苟地完成端茶递水之类接待客人所需的所有步骤,这样的素质引起姚南的赞赏,他低声说,看,张进国的女儿毕竟是他老爸一手调教出来,接客多利索啊。 小白刚要点头,却又觉得挺别扭的,而姚南也品觉出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对味,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轻轻干咳几声,就当谁也没说,谁也没听。当初姚南与张黎年龄跨度太大,他不屑与这样的小毛孩交往,反倒是小白乐在其中地与她打成一片,所以小白硬着头皮去她交锋。 你是张黎?小白问道。 是,怎么了? 你记得我们么? 不。张黎瞅了他们一眼,这一眼又在一个飘逸的弧线之后演变为一个华丽的白眼,以此表达对他们故意套近乎的态度。 你上六年级时我们俩经常来你家呀,不记得了? 我爸经常带学生来,我哪知道是哪个。 你那时候数学不会做,你爸非要你做附加题,不做出来不许吃饭,我们俩那时候经常在这里写检讨,就偷偷帮你做附加题的呀。 我是帮你造句的。姚南也附和道。 张黎愣了愣,拖着长音噢了一声,指着他们俩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过是叫小白哥哥小黑哥哥,还是叫小南哥哥小北哥哥来着? 我是小白,他是小南哥哥。 你们是兄弟俩,为什么名字一个是颜色,一个是方位呢? 两人一瞬间被击败,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可以从这个角度肆意扭曲,小白努力地让自己淡定下来,层层分解,逐步深入地将两人的名字勉强灌输给这个出言不凡的九零后女生。三年隔一代,代代谈不来,这果然是经过生活沉淀的至理名言。幸好张黎只是将他们两人的名字混淆,并没有将当年的情谊张冠李戴到别人的头上。既然如此,他们的交情可以无限追溯了,六年级的小女生对人对事的记忆能力尚未发达,他们完全可以编织一些感人的故事套上去。张黎居然信以为真,听得满脸羞红,有如三月桃花迎风开,只待郎君自取来。 我朋友从台湾给我带了一个东西,不过他把颜色搞错了,你看看?姚南终于可以出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那台粉红PSP,张黎一看见它就看得掉进眼里拔不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怎样? 真漂亮,我见我同学有这个东西,但是没有这个漂亮,和这个比起来,他的那个简直太土了。 你喜欢么? 张黎抬起眼睛看了看姚南,又看了看小白,咬着嘴唇羞涩地笑,那种面临巨大诱惑时无法抗拒的神情让姚南欣喜不已。他又追问了一句,她晃了晃肩膀,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吧。 张黎松开嘴唇,下唇上明显有一道牙印,她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台精致的PSP,那种渴望与她小时候对一块冰激凌蛋糕的渴望如出一辙,这却让小白心生怜悯。他宁愿直接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也不愿意让她这样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接受这种考验。但姚南有他的手段,他认为这样的方式会使小鱼更加迷恋饵料,更加不易滑钩,在他确认张黎无法抗拒礼物之后,他将机器放在她的手边。 果不其然,张黎没有拒绝,她犹豫不决地拿起PSP,轻轻地抚摸着,又将目光投向小白,说,真的是给我的么? 小白点了点头,说,对,是你的,张黎小朋友的。 可是,我爸肯定不让收礼。 姚南成竹在胸地笑道,你藏起来就是了,别让你爸爸知道,这台PSP是我们给张黎小朋友的见面礼,我们绝对不会以这个理由向张老师提出任何要求的,所以不算行贿,这样总可以了吧? 那我妈呢? 姚南想了想,说,可以告诉你妈,但是必须是两天以后,怎样? 张黎这才放心下来,从卧室里拿来书包,当着他们的面将PSP藏进自己的书包。小白这才领略到姚南的厉害,他下饵时都是一点点地放线,欲擒故纵,一直将对方的期待吊到最高点,才将饵料放到水底让对方主动吞食,而那根线,一直捏在他的手中。 在知道他们是当初那两个老是被请来家里喝茶的坏孩子以后,师娘的态度才一下子好了起来,开始责怪他们俩来的时候居然带礼物。这让小白忽然惊叹,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也大致如此————师傅很凶恶,师娘很慈爱,他们的小女儿让两个傻师兄争得头破血流。不过这一位小师妹年纪太小,所以后面那个情节自然上演不了。 张黎一直站在旁边笑,她的目光一直盯得天花板上,沉浸在一个人的快乐中。师娘做好午饭,看了一下时间,说,你们张老师也该回来了吧。话音刚落,门边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张进国推门进来了,师娘怪他回来得晚,给了一个大白眼,拉着张黎去厨房端菜。 哟,两位大少爷来啦。张进国把厚大衣挂在衣架上,和几年前一样调侃道。 张老师…… 姚南却笑了起来,说,不该叫张老师了,叫张校长! 张进国伸出巴掌在姚南脑袋上拍了一下,挨着小白坐了下来。他虽然是一校之长,却仅仅四十岁出头,模样看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当时他即是高中男生们全部尊重的长兄,又是他们不得不戒备的阵营敌人。每次学校举行阶段考试,他一进监考考场,里面的男生女生都抓耳挠腮,像猴子幢见孙悟空似的。 你们这几年一毕业离校就没有再来过,是不是嫌我家寒酸啊? 怎么可能呢,我们那不是觉得自己没出息,怕让您失望嘛。 姚南你还是那么皮,小白也和以前一样少言寡语。 是是,我该向小白学习…… 怎么?今天忽然说要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呀? 哪有,就是和小白忽然说到您,就试着打了电话,既然您今天有空嘛,我们就趁这个机会过来给您拜晚年,你说是吧,小白? 小白赶紧点头。 你们都工作了吧? 嗯。 在哪里呢? 姚南正在回答,却听见师娘大声喊他们过去吃饭,张进国天生怕老婆,听见召唤后立即站了起来,说,先吃饭,边吃边聊,下午一点半我还要去学校主持一个会议。 两人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吃饭,他们对那张餐桌的熟悉和对自己家餐桌的熟悉程度差不多,当初他们在这张桌上写检讨,写悔过书,也无数次地蹭过饭,尤其是小白,在姚南毕业离校之后,他单独在这里创造了一段枯燥的历史。张黎还和当年一样,喜欢坐在他们两人对面,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总是闹着嫌老虎肉不好吃,要她老子去抓龙吃,现在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一边偷笑,一边文静地进餐。 宝贝你今天不是病了吧?张进国有些疑惑,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 没有啊。张黎吓了一跳,赶紧坐正了,大口大口地扒饭。她的表现让姚南唏嘘不已,他庆幸只是带了一台玩具来了,要是真带上一枚什么钻的给她,她还不得乐得疯掉。然而,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张进国之前还算廉洁自律,否则张黎早就跻身富家千金的行列了。 张进国又问起关于他们两人的现状,姚南先是回顾了一下辉煌的成绩,又遥望了美好的未来,终于羞羞答答地交代了惨淡的现在,他说,我们是做牛奶销售的。 牛奶销售? 嗯。 做得怎样? 现在我们俩负责学校团购订单的。 哦,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帮你们? 您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们通融一下关键环节,那就真是大大地把我们往上拉了一把了,我们俩现在人微言轻,要是能拿下您手里的单子,下面的省重点,市重点高中还有其他的初中小学,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几千人的学校一下子要搞团购,也不是我这个校长可以一句话定下来的呀。 您把这笔单子的另一头直接拴到“一粒猛牛”公司的上层去不就行了么?您只要在会议上说学校要与“一粒猛牛”集团搞一次长期合作,到时候我们去公司里弄一个文件下来就可以了。要是这笔单子能够谈得下来,我们后面的工作就好做了,到时候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张进国没有答复,他的沉默一向没有下文,即是意味着让这件事情过去,就当没有讲也没有听,这使姚南与小白都开始灰心。不料师娘却开口催促道,你好歹也去试一下啊,当初荣伯在世时帮我们家不少忙,现在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不违法乱纪。 他微微地皱着眉,有些为难。 爸,你就帮帮小白哥哥还有小南哥哥嘛,你不是每天也催我喝牛奶的么? 张进国愣了愣,点头说,那行,我去试一下,不过我不推动结果变化,我只帮你们引一下这个路子。 嗯嗯,我们只需要您引进门就可以了。小白欣喜地叫了出来。姚南却暗地里踩了他一脚,他纠正道,能进门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其他的事情我们会努力争取。 小白埋下脑袋认真吃饭,他十分郁闷:为什么同样的话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呢?他又担心起一件他一直很忧虑的事情:一般求人办事都是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小白家确实与张进国有过渊源,但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如果他们不有所表示,张老师敷衍了事,只能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他保持着这个疑惑一直到午餐结束都没有敢问,张进国洗了把脸就赶去开会,他们俩也起身离开,快到楼下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看见张黎慢腾腾地在后面走着。 怎么了?干嘛不和你爸一起走?小白好奇地问道。 她噘着嘴巴,不愉快地问,小白哥哥,你们送我东西是不是就为了请我爸帮忙的? 小白无言以对,扭头看姚南,姚南盯着她的眼睛,说,当然不是,如果是这个目的的话,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东西送给你,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送东西给我? 为什么要有理由?今天小南哥哥要来你家作客,给你带件礼物总是应该的吧?别多想了,去上学吧。 张黎这才放心,抱着书包跑得远远的。小白看她走远了,才担忧地问道,我们刚才一直没有提给张老师的好处,你说他能真的帮我们把这事情说下来么? 谁说没提好处的?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笨,我不是对他说了么,“如果这事情能谈成,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你还听不出来么?我这是打了一个白条,到时候具体该填多少咱再商议。 小白恍然大悟,叹为观止。那些很难启齿的内容被姚南隐蔽的字眼表达之后变得极其简单明朗,现在他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剩下的事情就是回去安静地等待消息了。然而这一切又让他感到忧伤———原来人际关系如此隐晦,每一句话都可以这样慢慢品味出背后的涵义。不过,无论如何,事情毕竟应了他那句积极向上的格言:车到山前自然直。 第八章 女老板不等于老板娘 努努是在情人节下午回学校的,年后她与小白再也没有见过面,临登机时她哭哭啼啼地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脑地将他骂了一通,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登机飞走了。她从来没有如此委屈过,她在飞机上不停地把玩着原本要作为情人节礼物送给他的卡西欧手表,盘算着要算好距离,从八万英尺的高空扔下去砸死他,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天杀的。 小白只是郁闷了一小会儿,姚南带来的消息立即将这份抑郁的情绪冲刷得无影无踪,他欣喜地说,我们的单子基本确定下来了,只不过要确立一个奖学金,奖励学校里品学兼优的贫困生。 多少钱的奖学金? 也就几千块钱而已,不过这样也好,奖学金确立下来,以后的单子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别的品牌想介入也就不容易了。 小白终于对姚南的战略眼光五体投地,他在投入每一分钱成本的时候都预算着将会得到怎样丰厚的回报,每一次让步都是策划着更加咄咄逼人地占领。他们赶紧着手准备起草合同,将这份订单揽入怀中,而那群所谓的元老都用内容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两头牛犊。 除此之外,我们该准备物色下一个订单了。姚南望着窗外的天空说道,鉴于与戴佳在城墙头的交谈中得来的经验,小白聪明地意识到,姚南是在看未来。 这段时间小白的心情格外地好,他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在大街上,虽然在别人眼里,他仍旧和常人一样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拨云见日,苦尽甘来,他精英了,他也是传说中的社会精英了。 他这两天的晚饭都是最贵的方便面,在超市收银台上结账时也比平时更有面子。他还买了一只电磁炉,酱醋芥末之类的烹饪材料,还从街边熟食摊上买来一些熟食搭配在泡面上,让泡面与广告上有肉有菜的样子相差无几。他租来的房子里没有电视之类的娱乐工具,只有一台破电脑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小白吃着泡面,上着网,生活这才真正开始了。但睡眠又不是很好,总是做噩梦,根源是大街对面的一家卖衣服和鞋子的店面,每天早晨六点开始,店面门口就放着一只高音喇叭,重复着一段凄凉的话:因受到美国次贷危机波及,我公司在纽约交易所上市失败,公司上层决定,削价出售积压成品,衣服鞋子五十元处理,全部五十元,一律五十元。 这段时间所有的人都把经济危机挂在嘴边,只要需要以此为由,立马把这四个字举了出来,小白上班的路上有一个乞丐,穿得相当嚣张,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还戴一墨镜,杀手似的打扮,地面上放着一块大白布,用红色水笔写着:由于全球金融危机,韩国合作伙伴背信弃义跑路,我的企业倒闭了,请朋友们拉我一把,我一定东山再起,振兴民族企业。乍一看上去,白布上红艳艳血淋淋的,血书似的,于是人们纷纷慷慨解囊。 不过这样的场景在小白眼里,可以衬托出他如今无限的幸福,起码他还有工作,而且硕果累累,不日丰收。今天戴佳将他约了过来,她从工商局出来,戴佳准备将一家饭店盘下来,饭店面积挺大,装璜也好,但由于经营不善,总是徘徊在亏损的边缘。戴爸爸已经将价格之类的内容商榷完毕,只需要过一下手续就大功告成了。 是你爸爸经营还是你自己经营? 是我自己经营,如果是我爸经营的话,债务也会堆到饭店上来,我妈已经做过餐饮生意,她会来帮我。 老板也不是很好做哦,瞧瞧这个人,多可怜,一日不慎,大厦倾覆。小白指了指路边那个拉着二泉映月的西装乞丐,担忧地说道。 戴佳却笑了起来,说,拉倒吧,我在无锡见过他,他也这副打扮,不过他当时是说美国攻打伊拉克,把他的工厂给炸了,他还说要东山再起重新占领海外市场呢。 小白哑口无言,他最反感别人利用他的同情心,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经济发展,文化进步,这种走在时代潮头的先锋乞丐也不足为奇。 小白跟着戴佳去看了那家已经停业了的饭店,地理位置很好,内部装璜也的确凑合,但店名是八九十年代乡村饭店的经典———“好再来饭店”,而它周围的饭店则是“王府宾馆”,“帝都酒店”,它不被淘汰才怪。 你觉得我这店怎样? 是挺不错的,但是你要是就这样直接开业,恐怕没前途。 你当我傻啊,我当然不会直接搬用的,刚才在工商局已经把注册店名改掉了,现在就叫“临家”,比那个“好再来”好多了吧? 临家饭店? 嗯,不过这里还是要重新装修,稍稍复古一些的风格,我家积压的那些红木家具可以派上用场,花费不会很多。 小白对这些东西不是非常了解,也提不出具体的建议,和戴佳在楼上楼下逛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点评了一番。周围的餐饮店面几乎清一色星级酒店外观,忽然出现一家复古风格的饭店,也许会吸引人们的好奇。 戴佳本来想问小白可不可以来帮她,但又生怕太唐突,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底。毕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航向,中途叫他下船,是以他的前途为代价的一次赌博,她向来不愿意让别人参与自己的冒险之旅。 姚南和小白作为“一粒猛牛”方面的代表去参加了所谓的合同签字仪式,两人合力拿着一张所谓的支票,所谓的支票其实是一块门板大小的纸板,他们将这块大纸板交到张进国手里,并亲切握手,这人模人样的场景都是供教育电视台的记者们拍摄的。那张支票上赫然写着五千元的字样,而那张签字仪式与随后的酒席所花费的人民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除了学生每天早餐的一盒牛奶之外,学校超市以及餐厅所用的饮料均为“一粒猛牛”旗下的产品,可谓硕果累累。 他们如约给张进国送去谢礼,为了掩人耳目,不至于给他蒙上受贿嫌疑,他们以元宵节学生孝敬恩师的形式送去一卷价格不菲的地毯。小白有幸将那卷地毯在怀里抱了半个小时,心中极其不平衡:自己身上穿的还不如别人脚下踩的。 所谓擒贼擒王,他们拿下母校的这笔单子之后,其余小喽啰纷纷望风而降,他们狐假虎威地号召各初中小学向高等院校看齐,将他们一网打尽。小白也见识到行贿的各种艺术形式,明白这类商务活动的主要阵地并不是谈判桌,而是对方头脑人物家的后门。 他们把这个鸡肋骨嚼得有滋有味,嚼得哈喇子直流,也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利益,上峰自然不会亏待,薪水上涨是理所应当,姚南的职位也上调一级,不需要再身先士卒地跑单子,而小白则成为一大难题。他本来就不属于正式编制,和保险公司的编外跑单员是同一性质,现在将他编入正式编制不是问题,但职位却无从安排。 姚南的意思是让小白顶替自己原先的位置,但小白却不太愿意,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是姚南的跟班,根本没有做出实质贡献,何况短短两个多月就爬升上来,同事们也会大加非议。 笨蛋,你不上来的话别人就会踩着你,原先你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也不会提防你,现在你一让贤,爬上来的人肯定会处处对付你。 我继续做你的助手不就行了么? 要是哪天我栽了或者不在这里干了呢?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也会跟着倒霉,现在你上来顶我的位置,到时候有人想动我们,我们俩也可以互相支援,他想挖哪一个都挖不动。 哪有这么可怕。 就有这么可怕,我虽然比你先来一年,但也只是嫩瓜子,现在还有人在这里干了五六年都没爬上来,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小白终于咬牙答应了下来,他毕业前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牛逼哄哄地应聘主管位置,但残酷的现实又使他将期望降到劳力水平,现在忽然有一份牛逼哄哄的职位出现在他面前,他又不敢轻易接受了。他小心翼翼地坐进姚南的那间办公室,那种怯懦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足感呼啦啦地从周围的空气里涌进他的怀里,将他挤压得惊喜不已。他像一块火山口的羽毛,一会儿飞快地坠入橙红色的深渊,一会儿又被热气流烘托得袅袅升起。 原来我真的可以坐上来。 他给努努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惊喜,他想表达的并不是自己取得如何巨大的成就,即使现在,他一个月区区两千三的薪水仅仅够让努努逛一次街,他想表达的是自己具有这样的实力,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爬升到与她“门当户对”的高度。 努努仍然是一个孩子,她并不知道这对自己喜欢的男人而言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她嘻嘻地陪着笑,最后才满怀期待地问,是不是我们的旅行梦想可以实现了? 现在? 是啊。 小白迟疑了一下,说,我现在刚刚升职,怎么可以撇下工作出去玩呢?再等一段时间,我会向公司请假陪你出去旅行,好么? 努努失望地应允了,她是一个固执却又很受哄的孩子,她那个关于旅行的梦想永远都无法改变,但是她愿意接受无限期的拖延,她相信,总有一天小白会言而有信,兑现对她的承诺。她并不介意小白直接承借她家的资源发展事业,因为她相信他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即使获得这样的资源也是理所应当,是他为人正直的一种回报。但是她的母亲并不是这样认为,母亲要求她的未来归宿必须门当户对,即使不比她家富贵显赫,也起码要不相上下。 妈妈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我们家现在也不需要仰仗什么人,只不过如果不是门当户对,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万一又是一个跻身上流社会后就飘飘然的暴发户怎么办?她母亲这样向女儿解释道,努努理解母亲的担忧,当初父亲只是一个小混混,后来凭借母亲娘家的势力开始发家,而飞黄腾达后则忘乎所以,这个家庭成为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金库。努努愿意等下去,期待有一天小白真的如约达成梦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父母面前,然后带她离开。 荣小白上任后暂时还不适应做办公室的感觉,之前近二十年里,他已经习惯站在办公桌的外侧,接受办公桌另一侧的训斥质问。上学的时候,各学科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政教主任,校长,甚至学校餐厅里的司务长都人模人样地提审过他;而毕业以后,各个单位的面试主考官又充当了提审员的角色。现在他忽然坐到办公桌内侧来,那种膨胀感油然而生,真想拎一个人来大声呵斥,轻辄扣其薪,重辄罢其职,威风八面。 他本以为升职之后会和电视里一样每天签署大量的文件,但事实上,他几乎每天无所事事,只是看看报纸喝喝茶,最多看一下以前那些单子的执行情况。他无聊时就在作废的文件背面反复地练习签名,练得行云流水,力透纸背,仍旧没有一件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分配给他。 我都快闲得要生锈了! 闲还不好么?姚南喝着茶,看着报纸,惬意地回答道。 我这样闲着拿一份薪水我心里亏得慌呀。 慌什么慌啊,又不会少发你的薪水,我们之前做那么多单子,现在歇歇也正常嘛,我们这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可是我更喜欢以前的那种节奏呀。 姚南透过百叶窗看了看外面,低声说,现在那些老家伙把我们架空了,事情都不经过我们手里,我有什么办法? 凭什么架空我们? 这放在哪里都是正常的,我们太锋芒毕露了,破坏了职场规矩,所以他们要架空我们,本来他们中间就矛盾重重,现在我们一露头,就把矛头一致指向我们。 这么可怕?早知道我就不坐那个位置了。 你不坐那个位置的话你早就被扫地出门了,你如果是在最基层的话他们就是你上级,他们拿我没有办法,但对付你可就绰绰有余了,随便给你戴一顶帽子都能够压死你。 那可怎么办? 他们的劣根性是没有办法拔除了,但是我们可以把上面的关系打点牢靠了,再继续做点业绩,他们就不敢怠慢了。 还可以去做单子么?小白满脸惊喜地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别太招摇,学校这一块的业务已经在被他们接手了。 小白对职场的是非不太清楚,他只是想多拉订单,多拿奖金,除此之外就没有抱负了,现在被姚南点拨了一下,陡然心有余悸。他感觉整个公司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前辈们像一个个怨念深重的阴魂,全都张牙舞爪地窥视着他,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分而啖之。他是向来主张和谐为贵的,既希望业绩斐然,又希望在同事中相处融洽,但现在看来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心愿了,他只能努力强化自己,使自己与姚南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职场,特别是在这个几乎天天裁员的时代,做一个完美防御型的阴谋家。 临家饭店门面装修得像模像样,青砖小瓦的,门口还挂俩小小的红灯笼,再挂上一块大铜匾,上面镌刻着“临家饭店”四个大字,俨然一个大地主的宅院。开张的那天戴爸爸请来一帮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剪彩,其中一部分是友情客串,一部分是收费演出,而另一部分则是被迫前来,否则那些债务就得无限期延长。戴佳穿得十分隆重,胸是胸,臀是臀,还踩着利刃一般的高跟鞋,把职业装穿得跟旗袍似的,看得小白心猿意马。小白印象里的戴佳全然不见踪影,眼前的戴佳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副女强人的模样,敬酒,微笑,点头,俨然每天晚上八点档的肥皂剧主角。小白没有兴趣与那些人交涉,跑到戴佳的办公室里转悠,十来分钟后戴佳也闯了进来,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两只高跟鞋甩得远远的。 戴老板,爽不爽呀?小白厚着脸皮凑了上去,问道。 爽个鬼呀,一个个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还对我耍风流,要不是哀家今天是开门吉日,早就撸袖子发飙了。 你忍住了? 戴佳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诡秘地一笑,说,哀家不但没有发飙,还十分配合十分享受,怎么样,钦佩么?她说完又找出那两只甩飞的鞋子套在脚上,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小白撇了撇嘴,无视她忽然的神经质,他参观了一下装修后的饭店,发现果然不同以往,包间里的桌子都是红木桌椅,桌上放着一只小香炉,墙上挂着一卷大竹简,赫然写着李白同志的《将进酒》。春节期间小白在亲戚聚会上听到一次盗版,这次终于有幸复习了一下,受益匪浅。他转到另一间,墙上又是一首诗,是醉翁亭记片段,他又转了几间,都是此类古诗文,他着实经历了一次文学洗礼。再走几步,发现一间最大的包间,面积是平常包间的两倍,里面除了桌椅之类的设备,还有类似执灯铜人像之类的高档物件,而墙上照例挂着一卷巨大的竹简,远远看上去仿佛墙上挂了一排扁担,上面镌刻的文字却稀奇古怪,不知所云。 他随手拉来一个服务生,问他知不知道墙上写的是什么,服务生一本正经地背诵道,这是我们先秦时期大祭司们祭天时专属的文字,内容是祈求上苍赐予天时地利人和,保佑凡人丰收,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造旨。 是造诣。 嗯,造诣。 你知道什么是先秦时期么? 服务生愣了愣,摇头道,老板没有告诉我们。 小白无奈地笑了笑,把门带上,走了出去。他没有想到戴佳居然在做起正事起来时如鱼得水,把各种噱头都玩得顺溜,南通餐饮业本身就还算发达,只要她能够在这其中分得一杯羹,前途都是不可估量的。大厅里仍然人来人往,戴佳捏着高脚杯在每个桌子上敬酒,一些人趁机刁难,而她和所有抛头露面的女老板一样,脸上带着若即若离的笑,有礼有节地招架着各种调戏打闹。 第九章 政府,我有罪。 正如前辈们所说,意外与明天,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正当荣小白春风得意,跃马扬鞭的时候,一个众所周知的事件发生了,奶制品行业遭遇一场空前危机,中国人民提及牛奶必定提及另一个化学名词:三聚氰胺。尽管“一粒猛牛”品牌在第一时间宣布与这个化学名词划清界线,赶紧加入正义阵营大肆声讨,人们仍旧谈奶色变,似乎只有母乳才没有添加三聚氰胺。努努打电话与小白聊天的时候说起想喝奶,委屈之情溢于言表,小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无能为力,只能爱莫能助。 这是一场全民的暴动,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盯向奶制品行业,仿佛只有奶制品行业才藏污纳垢;奶制品行业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盯向三鹿品牌,仿佛只有三鹿才离心离德地往牛奶里添加化学药剂;而三鹿所有的人又把目光盯向奶农,仿佛奶农才神通广大到研制出三聚氰胺搀兑比例。而事情的发展与荣小白的预料不谋而合,几个老农颤颤巍巍地跑到派出所说,政府,你处理俺们吧,俺们有罪,是俺们往牛奶里掺了那个三什么氨。 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尔等为何丧尽天良,灭绝人性,往牛奶里搀兑三聚氰胺,此乃投毒行为,是否有人指使? 不是,俺们是自愿的,俺们道德败坏,是为了增加氮含量。 嘚,什么氮? 老农们腿一抖,在专政机关的威严之下吓得赶紧跪下来,求饶道,鸡蛋,是鸡蛋,其他的俺们不知道啊,俺有罪,俺有罪。 事情一开始自然是这样发展的,这是不需要猜测的,不过这种逻辑太过荒诞,老农们虽然极其仗义地舍车保帅,最终还是被拆穿。全市大大小小的超市将奶制品全部撤下柜台,一时间传统饮料豆浆登台唱大戏。荣小白一开始还满世界招摇地发名片,标榜自己是“一粒猛牛”公司的小官员,这时候赶紧保持缄默,但好事者还是会在打招呼时说,嗨,小白,听说你们往三聚氰胺里兑了牛奶,是不是有这回事? 小白正义凛然地挺身而出,说,我们“一粒猛牛”公司信誉保证,产品一流,富含蛋白质,脂肪和人体所需的矿物质,除此之外,我们最多添加一氧化二氢,绝对不会添加过量三聚氰胺! 第二天当地的报纸上赫赫写着,某公司高层官员公开承认产品中添加一氧化二氢。后来在编读往来的栏目里,有人指出一氧化二氢是水,报纸编辑部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又在沸沸扬扬的三聚氰胺专题下面加了一个标题,内容是,丧尽天良,某公司的牛奶产品中居然添加了87%的水! 小白一看报纸,惨了,这下可惹祸了,他刚准备卷铺盖潜逃,无意中翻到公司的一张广告宣传单,上面说牛奶成分中应当有87.5%是水,他这才安心下来。 姚南一直认为在如今的高中生的智商普遍不如当初的自己,逃课理由永远没有创新,当初他逃课的理由别出心裁,例如吃安眠药吃多了一直睡到中午,或是流星雨爆发他担心他家屋顶被砸坏,火箭队出战失利他感觉很忧郁,台湾没有解放他彻夜未眠,张进国甚至将他的病教条装订成册,告诫众教师如若听闻有人以这些理由请假逃课,格杀勿论。而今,长江后浪推前浪,学生们终于觉悟地编写出一个很合时宜的理由,他们说,喝了学校订购的牛奶,大概是患了尿结石,他们昨夜嘘嘘不出来,于是在小便池边站了一夜。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学校都要退订,只有张进国仗义地坚持暂时停购,待事情查明之后再作商议。而另一方面,姚南又听说一个重要消息,由于经济危机加上行业灾难,总公司决定将南通六大县市的分公司进行整合,南通市与通州市的分公司要合并,合并也意味着裁员,而通知上赫然说明在岗半年以内的人要考虑人员分流,也就是说,小白很有可能即将光荣地下岗,重新加入无业青年的队伍中。 姚南盘算了一下,打电话叫小白,向他说明了目前的形势,小白大惊失色。这种情况类似刚刚度完蜜月的新郎收到新娘的离婚通牒一样,对他而言是一个晴天霹雳,灭顶之灾。他踌躇一阵子,只能无助地向姚南讨教药方。 姚南也只是叹气,他说,现在各公司都在裁员,我都自身难保,更别提把你保下来了,那些老家伙也肯定会落井下石的。 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体面地离职,让你的履历表好看一些,我觉得还是主动提交辞呈为好,落得一个被裁员的下场,会被别人看笑话。 那合同怎么办? 不碍事,现在这个形势下公司不会追究毁约责任的。 小白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着手草拟辞职信。虽然只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但是他做出不错的业绩,这或多或少也算一种收获。他心里有些不甘,然而在如今的大背景之下,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沉浮显得十分渺小,有如蜉蝣,朝生暮死。 小白在公司呆了两天就将辞呈交给了姚南,姚南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同情地望着小白,说,别灰心,你再出去找找其他工作,总会有出路的。小白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尽量装出一副豪迈的样子向公司门外走去,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有些刺眼,小白感觉自己会被融化在这片光芒中,一种悲凉之情油然而生。那些曾经对他冷眼观望的同事们也目送着小白,这个创造了升职神话的小子将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教育新人要脚踏实地工作的反面教材。 努努很快知道小白失业的消息,她非常失望,旅行的计划又得无限期推迟,她不希望看见自己的男朋友为了获得一份月薪一两千的工作而疲于奔命,于是建议小白以她的学长的名义去她叔叔的公司试一试。小白却一口回绝了,他不愿意攀附别人的裤腿向上爬。 那么,你为什么接受那个姚南的帮助,你不也攀附他的势力了么? 他是我兄弟。 我还是你女朋友呢! 你不一样,我依赖你的话那就是吃软饭。 努努有些气恼,狠狠地把电话摔掉,她实在不能理解男人的那些想法。什么女朋友是衣服,兄弟是手足,女朋友也算朋友,还是未来老婆,孩子他妈,怎么就不如那些手足了?既然那么喜欢手足,她以后嫁给他,给他生一群有手有足的小家伙就是了。她决意不再搭理他的事情,随他怎样折腾,等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去他家客厅里赖着。 小白却没有这么远大的设想,他没有预料到忽然发生的变故,几天前为自己添置了一身稍稍像样的行头,再交掉房租,现在手头所剩无几。一开始还能买快餐充饥,接下来只能买吃泡面,还不是名牌的,最后只能从用开水泡饭,啃点榨菜。他每天都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大街上转悠,背了一只大包,包里只有一叠简历表和一套西装,如果物色到哪家单位,他就在附近的厕所里穿上那身行头进去交涉,如果失败了他就回到厕所换过来。 事实上,西装就是很多人的工作服,天知道他们穿了工作服以后满地跑居然还得瑟个不停,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穿的是龙袍。大街上很多人衣冠楚楚来去匆匆,生活方式和小白一样拮据的大有人在,上次那个被美国大兵炸了工厂又在金融危机中破产的老板乞丐是一个绝佳的例子,而现在,小白看见一个西装男抓着一只饭团和一把咸菜坐在路边啃。小白惊叹居然这里有日本饭团卖,但观察片刻才发现那只饭团原来是一块普通米饭,被西装男用塑料袋包着搓成饭团而已。 小白摸了摸口袋,只有几十元零钱,犹豫了半天,在附近超市买了两块面包躲到公园里吃,一边吃一边自我安慰道,不妨事,面包也是西餐。他正啃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喊他,他抬头张望,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这个男人叫章建成,别人都喊他老章,是“一粒猛牛”南通分公司的会计,与这个称呼比起来,小白觉得他太轻浮。当初他对姚南与小白怀有相当大的成见,一度赢得小白极度的反感,他靠过来搭话,无非是要奚落他一番。小白猛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看上去状态好一些,准备迎接这次挑衅。 你怎么在这儿呢?老章一脸的虚伪关切。 玩。 哎,你业务做得那么好,偏偏遇到这个裁员。 没什么。 你和姚南有矛盾了? 没有啊。 那他怎么把你裁掉了? 谁说他把我裁掉的?我是自己提交辞呈的,公司暂时状况不好,我是新进的员工,资历不够,主动辞职也很正常吧。 老章愣了一下,疑惑地说,不对啊,你业绩不错,这次裁员名单是没有你的,后来姚南把你加上去的,我们以为是你哪里出了问题,但你是受他直接领导的,我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没有过问。 不会吧?我是亲手把辞呈交上去的,可能你们听错了。 怎么可能听错,你的裁员补贴是我经手的,根据姚南出具的工资证明,你有职务,节假日加班时间又多,一共有一万多,是姚南代领的,你没有收到么? 小白心里一惊,手里的面包掉落在地上,他想了想,将面包拣了起来,说,哦,我知道了,小南哥昨天已经交给我了。 老章又唧唧歪歪地侃了半天,无非是哀叹世事多艰,命途多舛的内容,但小白心不在焉,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看见无数的唾沫星子从老章嘴巴里飞出来,在阳光照耀下,那些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舞。他赶紧找机会告辞,脱身之后他躲在一棵大树后尽情地呕吐,一直呕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临家饭店的生意出奇地好,午餐和晚餐时间去的话客人还得拿牌等着,店里的一个茶艺伙计便跳出来表演,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搞得跟真的似的,客人们不识真伪,只要有人叫好就跟着鼓掌。小白原本以为伙计是来客串装相而已,不料在他一本正经地气运丹田后,轻轻一抖手里的大茶壶,热茶居然跟童子尿似的飞流直下,划了一个完美的弧线,滴水不漏地落在一米开外的茶杯里。 还来真的呀?他叹为观止地赞赏道。 戴佳伸出四个手指,晃了晃,说,三千块钱一个月呢,而且他还能拿到小费,一个月下来总收入在五千左右,不过失手烫到客人的话后果自负。 失手过么? 没有。 小白又一次叹为观止,这次惊叹的是果然行行出状元,连倒茶都倒出高收入来了,早知道大学那四年也去学茶艺之类的行当,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潦倒。他正失魂落魄的时候戴佳忽然推了他一把,说,你不是一直很忙的么,怎么有空来这里看茶艺了? @奇@小白愣了一下,红着脸说,肚子饿了,来吃饭的,不行么? @书@当然行,你一个人么? @网@你请客的话就两个人。 里面包间都没了,大厅桌子也满了,你就在我办公室吃吧,我请客,你去厨房直接点菜,我让人把办公室收拾一下,等会把饭菜送过去。 她刚要喊服务生,却被小白拦住了,他低声说,不用了,你就给我来一碗蛋炒饭就行了,大碗的。 蛋炒饭? 蛋炒饭。 那好吧。她想召唤服务生过来,想了想却又放弃了,亲自跑厨房里张罗。厨房里从头灶到四灶都同时开动着,只有五灶暂时空着,厨师们都热火朝天地忙着,谁也没有空来做这份莫名其妙的蛋炒饭。戴佳想了想,找来一条围裙系上,亲手做这份蛋炒饭。所有的厨师都好奇地张望着,因为这个五灶在餐饮业内是底层小学徒站的位置,今天年轻漂亮的老板忽然走下神坛亲手做一份蛋炒饭,可见这位客人的重要性。然而柔弱的女老板实在没有与专业大铁锅打过交道,连简单的颠勺都不会,只会迎着油烟用铲子翻弄着,头灶的大厨实在看不下去了,过来要将女老板重新赶回神坛,却被她倔强地推开。 半个小时后戴佳将蛋炒饭端到办公室里,她如约只端了一碗,装酸菜鱼的那种大碗,上面还加了一些蔬菜和肉。小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气息平和,稍稍皱着眉头,一缕额发垂在眼睛上,她伸出手,想拨开那缕头发。他却刚好睁开眼睛,两人都微微地一惊。 快吃饭吧。 小白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接过饭菜,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他不看她一眼,也不说一句话。戴佳给他端来一杯水,假装翻着桌上的东西,眼角却偷偷瞟着这个与她从幼儿园时期一直相识到现在的家伙,心里有疑惑,又不知道怎么问,这样的状态让她极为不悦。 小学四年级时,小白学会了骑自行车,他每天在戴佳家门外等她,然后颤颤悠悠地载她去上学,路上的汽车都得躲着他们。戴佳已经习惯好逸恶劳,别的女孩子都学会骑自行车,她还在把小白当车夫使唤。初二的时候,小白在路上忽然对戴佳说,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为什么? 那样你就可以自己骑车上学了。 她立刻从车后座跳了下来,崴伤了脚踝,固执地一路跑到学校,小白推着车在后面紧跟着,最后两人都迟到。回家的时候戴佳的脚踝已经肿得很高,她不敢告诉妈妈实情,怕妈妈以后不许她坐他的车,只是告诉她是体育课不小心弄伤。虽然她心气很傲,但是终究只有十二岁,怎么也憋不住火,跑去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载她,他扭扭捏捏了半天,红着脸说,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她预想过很多答案,例如他不喜欢和她一起走,或者他有一个秘密的据点,或者他认识了新的女生,或者他妈妈不肯,却没有预想是这个答案,只能似懂非懂地接受。无论如何,从那以后很多年,她再也没有坐过她的车。 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 正如此时,她心里有很多疑惑,很想向他寻求答案。如果是在以前,即使她不刑讯逼供,只要稍稍固执,他也会顺从地给出答案。但是现在,她怎么也问不出口,甚至组织不了语言来概括自己的问题,只是在他说饿的时候给他做一碗饭,用不了几年,她已经没有资格为他下厨。 因为每个人都已经长大了。 小白很快吃完,像小学生一样满足地说,我吃饱了。他把碗筷推到一边,收拾背包准备离开,戴佳喊住他,问道,你现在去哪里? 上班。 在哪里上班? 小白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掩饰道,我已经不是告诉过你了么,真是明知故问。 戴佳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小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口,她又有些抱怨,暗暗地骂道,混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这里当饭店了。转念她又一想,我这里本来不就是饭店么? 第十章 相亲界的老手兼杀手华丽登场 北北今年二十四周岁,算不上婚姻边缘的年龄,但这已经是她第七次相亲,这样的战绩让她着实有些难为情。她原本不推崇相亲得来的婚姻,但大学四年里分分合合多次恋爱,她的婚恋观终于变得妥协。从前的恋爱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为了恋爱,即使有过对未来的憧憬,最后也证实那不过是每一对恋人都会上演的台词。恋爱不过是游戏,游戏属于孩子,而她,已经不再是孩子。 这一次约会也是初次见面,对方是做模具设计的,二十六岁,据说才貌双全,气度不凡,而这一切描述都和报纸中缝的文字不谋而合。北北并不在意这些内容,她之所以应邀而来,只不过他的特征中有一条是她认为最重要的:男性。 如今的相亲也包含巨大的风险,相亲过程中双方都有所顾忌,不可能将自己的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当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一方发现对方身上具有某个让自己无法接纳的特征,则一拍两散。北北大学时期的一个室友在相亲中逮到小号王老五一头,交谈甚欢,相见恨晚。他们相处几个月之后即将谈婚论嫁,小王忽然发现她的室友不是黄花闺女,义正言辞地要回所有赠品,室友羞愧之下自杀未遂,在医院里躺到现在。北北一直为这件事情寝食难安,既为室友担心,又为自己忧虑。 前辈们告诉她说首次约会最好是在茶座,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时间在这些地方具有很强的弹性。如果双方话不投机,起码能捧着杯子喝茶避免尴尬,况且一杯茶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如果双方还算投缘,可以多呆一些时间,一壶茶慢慢泡,还可以随时转战其他场所,比如街道,公园,商场,饭店,甚至宾馆。北北在前几次相亲中已经逐渐成长,现在的她已经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在约会中游刃有余,一些缺乏实战经验的小男人在她面前居然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她趾高气昂地号称自己是相亲界的老手兼杀手。 这次北北选择的地点是饭店,相亲理论教科书上认为最不正确的地点,在这里,双方将会现场观摩彼此的吃相,而控制吃相是一项艰巨的表演。北北顶着巨大风险选择这个场所,只不过想速战速决,迅速淘汰别人或被别人淘汰。她下车后锁好门,仰头望了望饭店大门上的牌匾:临家饭店。 男人确实长得一表人才,白白净净的,身高介于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很适合扮演唐僧之类的小白脸。他在北北对面正襟危坐着,低着头,偶尔偷偷抬头瞟她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北北原本认为这是一个小正太类型的男人,单纯质朴,害羞腼腆,既可以当老公又可以当儿子养,但男人扭头的一瞬间,她发现他领口皮肤上一块猩红的淤斑,她很快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不久前啜出来的痕迹,第一印象立即被颠覆。 不过现在的规则就是如此,她自己也啜过别人未来的老公,那么别人啜了自己未来的老公也无可厚非。客观地讲,这个男人算得上优质,在这个时代又英俊又多金已经足够,现在她决定扮一把淑女,将这个宝贝淘到手。 陈江良?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害羞模样,她伸手去捧杯子,在目光对接的一瞬间又缩回来,扭扭捏捏地笑,这一刻她被自己精湛的演技折服了。 嗯。陈江良立即底气十足,一副豪迈腔调,这种变化已经在北北的预料之中。男人普遍欺软怕硬,在没有弄清对方底细之前总会保持三分攻势七分守势,但一旦对方显得中庸,攻守比例立即调换。 你这么优秀怎么也要相亲啊?追你的女孩子肯定一大把一大把的。 陈江良望着落地窗外的街道,眯着眼睛,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场景在电视剧里出现得太频繁,主人公一般都会深邃地说一句“一言难尽”,“说来话长”或者“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一言难尽啊。他悠悠地说道。 北北差点被呛着,她抓起桌上的纸巾,淡定地擦了擦嘴巴,继续观摩。 别人总说我要求高,我一点都不觉得,婚姻毕竟是终身大事,总不能草率决定,以前谈过几个,她们条件都不错,但是总是合不来。 合不来? 嗯,合不来,和我理想中的另一半相去甚远。 那么你理想中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江良又深邃了一下,回头盯着她,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说,像你这样腼腆单纯的,我蛮喜欢的,像一张白纸。 北北很满意这样的比喻,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她垂下眼帘,咬着嘴唇,还伸出小拳头对着他弱弱地挥舞了一下,心想自己不拿下金马影后真是遗憾。面前的男人越发暴露调情的水平,她只要再加一把劲,他一共几斤几两全在掌握之中。 那你呢? 什么? 你以前恋爱过几次? 北北樱口微张,倒吸凉气,带着哭腔埋怨道,你怎么可以问人家这样的问题,我妈妈说上学的时候不许恋爱,人家现在才毕业,哪有时间恋爱呀? 陈江良面露喜色,环顾四周,低声问道,也就是说,都还没有男人和你接吻过了? 北北气运丹田,憋红脸颊,羞涩地点了点头。陈江良惊叹一声,拣了一个远古神物一般欣慰,他打量着北北,起初的小正太形象无影无踪。他已经松开领带,开始意气风发地发表演讲,他大肆宣扬了伦理复古的观念,抨击当今社会女性不自重不自爱的现象,号召全世界女性都要该将北北作为道德楷模,三从四德,忠贞不二。北北原本任他胡诌,但越听越别扭,感觉自己开始陷入这样的情景设定之中。 我觉得,那些结婚前不是处女的女人都该去死。陈江良忽然冒出这样一句,着实惊到北北,她抬头慌乱地盯着他,有些茫然,她忽然想到在医院监护室里躺着的室友。陈江良并不在意,他傲慢地与北北对视着,用眼神不停地巩固着自己的观念。 那么,结婚前不是处男的男人呢?北北的语气开始强硬起来,她不但不准备扮淑女,而且连处女都不愿意去扮了。 男人和女人可不一样。 北北的怒火正要升腾,服务生走了过来,递上菜单说,您好,欢迎惠顾临家饭店,您今天的酒水免费,账单享受八折优惠。 为什么?北北听到优惠两个字,注意力立即转移。 服务生指了指前台,说,我们老板这样吩咐的。 北北望了望前台,惊喜地发现戴佳正看着这边,她立即起身,对面前的男人说,您先点菜吧,不用等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有些事情要忙,你慢慢用餐,之后如果还有兴趣的话我们继续来探讨一些话题,不过我个人认为没有太大的必要。她嬉皮笑脸地摆出西欧宫廷女子的欠身礼,拎着她的小包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是她第七次相亲,也是第七次失败,离开坐席的时候她内心一阵迷茫,她真的不清楚这样刻薄的态度是对还是错。不过另一种汹涌的情绪占领她的内心,她几乎一路小跑着奔向戴佳,满怀喜悦。此时此刻她才理解了一句话————朋友之所以是朋友,并不是非要朝夕相处,而是离别多年之后再次相见,宛如隔夜之间。 她们一起去楼上的办公室,两人先是拥抱了一会儿,而后互相打量着对方,傻傻地笑。她们在高中时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玩耍,号称学校里两株恶毒的霸王花。北北一直将戴佳视为挚友,即使有人认为这是女版背背山也不为过。高中时期的北北是传说中的问题少女,在课堂上与一位言辞刻薄的女老师针锋相对,险些招致校方的退学勒令,而当时看上去柔弱娇小的戴佳独身去闯政教处,说服政教处主任张进国将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高中毕业之后她们一在天南一在地北,生性都喜爱四处游荡,几乎不响应假期同学聚会,几年以来居然没有见过面。北北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戴佳却一身女式正装,她撇着嘴巴问道,小妖精,什么时候从良了? 戴佳正色道,从什么良啊,我这是升职老鸨了。 你真的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不是,是老板,我还没当娘呢。 你结婚了? 没有呢,你刚才是和男朋友来的么,怎么把他一个人丢楼下了? 北北愣了一下,摇头否认道,他才不是男朋友呢,本宫也第一次见他,是相亲来着,不过这人说话太不中听,所以早点把他排除掉,长痛不如短痛嘛。 你在相亲?戴佳感到惊诧,她印象中的北北是身边不愁没有男友的女孩,经常有人送鲜花以明心志,因此她们寝室当年成天研究怎样用花瓣泡茶,原材料的来源一目了然。 北北只是叹气,一脸深沉,她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情,带着坏笑问道,你,和荣小白,现在有交往么? 怎么,你对他有想法?我帮你去说说。 你少在本宫面前装傻,当年你肚子里那点小心思,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么?现在太平盛世朗朗乾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去婚纱店买一件婚纱跑他面前去,不信他荣小白舍得放弃这样一个如花美眷! 我?我的小心思? 对,你看他哪里都不顺眼,总想整他一下作为消遣,他不生气的话你说他脾气真好,他生气的话你说他还真有那么一点性子,鬼都看得出来你的心思。 呸,你不也总是和他作对么? 那可不一样,本宫当年是把一腔热情都投在咱们俩之间感情上了,那时候友情就跟同性恋似的,忽然来一个家伙和我平起平坐,本宫当然看他不爽。 戴佳目光落在窗外,脸上尽是落寞并无奈的笑,这几乎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件事情摊开来讲,很多年来她都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想法,等她开始意识到的时候她又觉得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样,那些想法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过毕竟有人提及了,仿佛一个打得死死的结扣忽然之间被解开,她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你恋爱了没有? 戴佳摇头。 因为荣小白? 戴佳犹豫了一下,没有作答。 他现在不知道? 戴佳点头。 北北叹为观止,半嘲笑半埋怨地说,真是大白痴,他是,你更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其他事情,这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快变样了,当年那些熟悉的孩子已经各奔东西,有考研的,结婚的,抱孩子的,出国的,被包养的,上班的,搞旁门左道的,她们掰着手指将还记得的那些同学盘算了一遍,又一次沉默,恍然若失。这几年的时光像一次长征,一次漫长并且残酷的长征。 一直被排在最角落里的那个傻大个儿现在怎样了?戴佳忽然想起这样一个人,一个让所有老师敬而远之的角色,他一直将“Σ”读成“竖着的M”,性格偏执,脾气古怪,但在戴佳面前显得极其乖巧,大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北北想了一会儿,说,他好像大学三年级时考试作弊,学校准备开除他,他老爸夜访书记,两条香烟加一千块钱就撤销了,现在好像考研了吧,名牌大学的研究生。 他?考研? 嗯,五万块钱请枪手代考的,枪手居然和他长得差不多的德性,真是傻人有傻福。 戴佳内心猛然一阵惊悚,傻大个儿憨憨的模样幽幽地浮现出来,研究生三个字的大红戳子砰地一声砸了上去,真是匪夷所思。然而她又转念一想,这应该是比较好的消息了,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骇人听闻。她又想起小白的境况,忽然很想大笑————如果现在再来一次同学聚会,小白与傻大个儿互报现状,那该是多么讽刺的场面。 戴佳吩咐后厨做了三菜一羹,再开了一瓶红酒,在小包间里与北北一起吃饭,临上菜的时候她打电话喊小白过来作陪。电话里满是嘈杂的声音,她站在过道里大声地喊小白的名字,很长时间才从那堆杂音里找到小白的声音,他也大声地问,什么事? 北北过来了,我们准备一起吃饭,你也过来,好么? 谁过来了?他在电话那头几乎歇斯底里地吼着。 北北。 我不去了,我在招聘会。 可是我们都在等你呢。 别等了,我来之前已经吃过午饭了,代我向北北带个好。小白说完之后就将通话掐断了,嘈杂的声音瞬间远去,戴佳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前浮现小白在人群中被挤搡得东倒西歪的模样,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沮丧。 他来么?北北问道。 不来。 很忙吧? 戴佳没有回答,她坐了下来,从北北的包里取出烟,失落地点燃。上次小白到她这里来,只是索要一碗炒饭,她已经意识到他遇到难处。但他又是那么要强,从来不肯寻求帮助,而这份要强在戴佳眼中愈发显得偏执并可恶。贫者不食嗟来之食,这固然是一种美德,但在现实社会里有谁不会暂时有求于人?何况所谓嗟来之食根本不存在。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城墙上小白的那句“不是还有我么”,那句话曾经让她感觉大逆不道,却又着实温暖了她的内心,但是现在他没有想到,无论他有多么落魄,他还有她。 第十一章 缺钱又缺德,伤心又窝心 姚南结婚的时候给小白寄来请柬,大红色的封面,镂空的双喜,还有金灿灿的吉祥文字,小白把请柬夹在一本书里,再也没有去碰。其实他对姚南并没有怀恨在心,毕竟他有起码的自知之明,凭他自己的实力,并没有资格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获得那么大的成就。姚南用肩膀托起他,让他去采摘墙头的果实,又让他回到地面,但他起码曾在墙头看见院墙里的那片风景,这已经足够了。 然而他又非常失落,他以为自己与姚南的关系非比寻常,不会有勾心斗角,更不会包藏祸心,现在发生的事情一下子颠覆了他的价值观。政治学上说,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小白原本认为教科书上出现这样的句子简直是对和谐社会赤裸裸的挑衅,现在看来书上的东西还是有根据的。戴佳说,背叛不背叛,一要看朋友感情够不够深,二要看利益的诱惑够不够大。 那你会不会背叛我?小白满怀期待地问道。 不会。 这么肯定? 嗯,没有皈依,所以没有背叛。 小白心灰意冷,他本就应该知道不该期待戴佳说出差强人意的话。印象中的她是一个毫无感性可言的家伙,高中时有男生羞羞答答地给她写了一封求爱信,内容隐晦深奥,是一幅抽象派风格的画,中间暗藏着一颗爱心。不料戴佳中度色弱,根本看不清那颗爱心,回复说,你为什么画那么大一个屁股?该男生以泪洗面。她发现小白脸上写着的失落,又补充道,虽然没有背叛不背叛的问题,但是起码不会像那个姚南一样给你设套。 事情都过去了,不用追究了,而且他要结婚,缺钱。 缺钱?我看是缺德吧。 小白懒得和她争辩,他收拾好东西,出门之前把钥匙丢给戴佳,说,我先出去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一下,回头我去你店里拿钥匙。他偶然遇到一个叫姚乏彩的朋友,说带他进入一个新兴行业,免费培训,提成拿薪,他欣然前往。姚乏彩虽然和姚南是本家,但他和姚南有天壤之别,他几乎不会有什么坏心眼,当然,这取决于他不太高的智商。智商并不是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智商平平并且总是表现得热情亢奋的姚乏彩,让小白感受到起码的单纯与安全。 戴佳在他租来的房间里转了一会儿,用他的电脑玩了一会儿扫雷,又看了一会儿新闻,百无聊赖地躺在他的床上发呆。她经营临家饭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业绩斐然,在南通市区基本站稳脚跟,一切都按照既定轨道运行,但很多事情都让她感觉烦躁。近半个月以来,工商,卫生,城管,税务,公安,消协等等部门轮番上门,这些倒不算奇怪,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没有被预料的人也陆续登门,例如烹饪协会,饭店行会,商户联合协会。戴佳原本准备坚持顾阎王舍小鬼的原则,但戴妈妈说小鬼比阎王更难缠,全部要好好打点,她只得一一接待。 她不想去饭店,也不想回家,只得在小白这里暂时避避。躺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小白的被褥床单不太干净,椅子上也堆着一些脏衣物,她起身将它们泡在水里清洗。她天生洁癖,见不得一点点脏,何况这里将是她以后经常逗留的地方,完全有必要将这里整理得干干净净。 小白已经在这家投资理财公司接受了近一个礼拜的培训,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讲课,他们被称为讲师,也是在这一行业里所谓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西装笔挺,口若悬河,向学员讲述这个公司投资理财业务的操作流程,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传授如何掌握客户心理,宣扬他们曾经创造的财富神话。小白原本对他们的言论表示怀疑,毕竟白手起家在半年里积累上百万财富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当他看到讲师们被众星捧月地崇拜着,并驾乘着豪车进进出出,那些疑惑不攻自破,他也愈发虔诚起来。 我们拥有中国最有经验和最权威的证券分析师,也开发了中国至今为止最先进的股票走势分析软件平台,同时我们也拥有雄厚的资金后盾,我们做的业务是与其他投资理财公司完全不同性质的,是走在中国经济发展现状之前的新兴金融产业,只要我们坚定信心,艰苦奋斗,每个人都可以在经济危机的背景下逆流而上,脱颖而出,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讲师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演讲着,而台下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小白在此时也对前途充满信心,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一个与平凡人不同的群体,他们拥有梦想,敢于冒险,而冒险者常常获得比平凡人多得多的收益。他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成功的期盼,他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着。 很多人都不理解我们的行业,认为是博弈,认为是投机,对,我们确实是在博弈,我们在这个时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进行我们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博弈。但是,在座的兄弟姐妹们,我们除了在博弈,还在创业,我们这个新兴行业没有被国家和社会认可,这并不奇怪。当年股票登陆中国,民众都认为炒股的人是疯子,大疯子,但是事实是怎样的?那些第一批接触老八股,接触股票这个新兴事物的人都在后来用他们的财富给予回击,他们是时代的闯将,是敢于吃螃蟹的人,而我们,也将成为这样的人! 台下一阵掌声,人们亢奋地吹起口哨,小白也热血沸腾。 朋友们,不可否认,我们现在处于人生的低谷,我们中很多人暂时没有在这个社会中获得一份工作,但这不是你们的错。今天,我们聚在一起,共谋大事,这已经表示你们不是这个社会的弃儿,相反,你们的目光独到,已经走在社会发展的前端。等时机成熟,你们在公司建立的平台上将大展宏图,马驰平原,一扫今日之阴霾,你们必须也必定将从世界的财富中分一杯羹! 学员们正要鼓掌,讲师却将手掌微微下压,示意安静,他说,现在,我们一起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和我一起接受这个世界的挑战,我们一起喊,成功!成功! 所有人都呼啦一声站了起来,跟着讲师一起振臂高呼,成功!成功!成功!成功!小白也跟着喊了,但他不太习惯参加这样高调的表演,所以声音有些低。他扭头望了望姚乏彩,姚乏彩对成功具有强烈的渴望,此时他面容坚定虔诚,几乎热泪盈眶。 真他妈的,我希望我会有一天取得讲师那样的成就。姚这样说。只要拿下一笔业务,学员们就可以成为正式员工,这样的条件与水泊梁山的投名状有些类似,若想入伙,取一颗人头来当见面礼,立即可占一把交椅。朋友异常兴奋,他准备将家里的十多万积蓄拿出来作为业务单子,利用这个方法拿下正式员工的劳动合同。小白有些担忧,问道,这样安全么? 姚乏彩说,他妈的怎么会不安全,我把钱放进去过一下程序,然后再取出来,这样不就万无一失了么?再说我们掌握的是证券市场第一手资料,亏他妈的谁也亏不了咱们啊。 小白觉得很有道理,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戴佳,告之她这个喜事,听上去理财师的头衔毕竟比卖牛奶的要顺听得多。 投资理财师?戴佳带着怀疑的语气,而这正是小白希望听到的,她一定不会想到他会有机会攀上这样新锐的职业。 嗯,投资理财师,没想到吧? 是干什么的? 我们寻找一些客户,向他们推荐投资理财服务,他们可以委托我们公司替他们理财和投资,我们收取一些顾问费用和收益提成。 不需要考执业证件么? 没有提。 戴佳想了一会儿,说,你还是小心一点吧,我舅舅好像知道这些事情,我让他提供一点建议,我总觉得不是非常稳妥。 小白不以为然,他认为戴佳总是过于谨慎,属于讲师描述的“没有能力接受新事物,并用上朝遗老的傲慢姿态来面对新生事物和革命者”的那个人群。戴佳现在有自己的事业,不再和他一样属于无产阶级,她如今是彻彻底底的资产阶级,看待事情的观念和角度自然也有所改变,变得保守陈旧,固步自封,小白不想与她计较。 戴佳直接跑到舅舅家,嘘寒问暖一通之后,拐弯抹角地询问与投资理财有关的事情,舅舅堆砌上来一大团专业术语,说得她晕头转向。她终于扛不住了,把小白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舅舅想了一下,说,投资理财的确是近几年比较热的行业,不过这段时间金融证券状况不佳,想逆流而上恐怕很难。 我朋友说连执业证件都不用考。 要想进入投资理财行业,要精通金融,财会,税务,保险,股票,基金之类的知识,虽然报考门槛不算高,但录取门槛相当高,不通过资格考试就上岗执照,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只要拉到一笔业务就可以成为正式员工。 那这和跑保险没什么区别了,这种模式是漫天撒网,没有拿到单子的人不会增加人事成本,恐怕是一般的融资机构吧。 他说只是投资理财,没有说融资啊。 那么事情更复杂一些了,合法融资倒没有什么,但你朋友这种模式的融资好像没有特定目标,又遮遮掩掩地打着投资理财的旗号,具体事实是怎样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那现在他该怎么办?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这个朋友不是非常亲近,你最好不要干涉,陷入财富神话里的人总是会很极端,而且很多企业通过正常途径不能实现融资,也会走非常规道路,这样风险大,收益大,你要是贸然干涉,可能会弄得朋友翻脸。 戴佳没有表态,她不知道怎样判断,更不知道怎么抉择。如果他面前是一条可以通向理想的道路,而她自以为是地阻挠他,那她将成为一个罪人;如果他面前是一口美丽的陷阱,她没有劝阻,任由他一头栽进去,她可以明哲保身,但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 第十二章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戴佳劝小白要冷静,小白又来劝姚乏彩要理性,他劝姚乏彩先别把自己的钱往里面投,争取从别人手里拉到一笔业务用来转正,等看到别人获得收益之后再往里投资。姚乏彩急于发财,不太愿意听从,但又觉得小白说得蛮有道理,于是抓着钞票等机会,只要看到财富神话大展神威,他立即扑上去分一块肉。 一个部门经理头衔的胖子带他们俩一起去见一个客户,说是让他们见习一下,他们俩原本对胖经理怀有疑虑,但一段时间后刮目相看,胖经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一番推销之后,客户由傲慢变为认真,最后心服口服地签下委托投资的意向书。小白察言观色了半天,觉得这并不像是托儿,何况他们也必要在两个毛头小子面前如此卖力地表演。 我手里还有一个客户,你们俩一起过去接触接触,怎样?胖经理问道。 姚乏彩连忙点头。 两人花了半天的时间查找与客户有关的资料,关于他的家庭,事业,癖好,脾性以及他的经历,这种感觉很像狂热的追星族,只不过他们俩追的是他口袋里的人民币。小白总觉得拿下这笔业务的难度简直高不可攀————如果现在他手里有一千万,两个毛头小子跑来说,荣先生,请您放心地将你的一千万放到我们口袋里吧,他即使不去报警或者暴打他们一顿,也会狠狠奚落一番。胖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说,有志者事竟成,你们放心去吧。小白一时耳背,听成“你们安心地去吧”,总觉得这句鼓励挺别扭的。 两位有志者忐忑不安地搭公交车去客户的公司,与前台的女人交涉半天,最后只得到一个结果:老板很忙,没有时间接见。小白在公司楼下踌躇半天,决定守株待兔,两人在门口等了两三个小时,终于等到公司的老板。老板四十多岁,微秃,啤酒肚,身边还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靓丽女孩,他眯着眼睛打量着两个守株者,笑道,你们两个就是刚才说要见我的人? 小白谦逊地点头,姚乏彩紧跟着递上自己的名片,老板努了努嘴,示意女孩接了过去,却一眼都没看。 推销保险什么的吧? 不是,我们是向您介绍我们公司的投资理财服务的,希望您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向您仔细介绍一下。 老板冷冷地哼笑一声,说,你们俩是专业理财师吗? 小白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有经济学的学士学位,大学时期对投资理财也有所涉猎,在公司也接受专业的培训,我们公司也拥有最权威的智囊机构,会为您的投资理财提供最谨慎的建议。 老板不以为然,搂过身边的女孩,说,我家宝贝是经济管理学刚毕业的研究生,我还用得着你们两个大学生来指导我的投资理财吗? 一时气氛有些僵冷,姚乏彩立即溜须拍马道,老板家的女儿肯定从小跟您在商场见了不少世面,我们哪能比得上。 小白虎躯一震,感觉一阵寒风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压境而来,他和另外两人都愣愣地杵在原地,只有姚乏彩还一脸谄媚的笑。果不其然,秃老板一脸愠怒,回头对女孩说,Honey,我们走! 两人钻进一辆本田车,扬长而去,姚乏彩站在淡蓝色的汽车尾气里,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他学着秃老板的语气说,Honey,我们走,他妈的,取个外国名字就这样拽,有几个小钱就真把自己当皇帝当格格了。 小白懒得说什么,懊恼地坐在花坛边,姚乏彩却丝毫没有注意,跑过来说,有没有注意那个老板的女儿,胸那么挺,屁股那么翘,腿那么长,看一眼就要做一夜春梦! 小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谁告诉你那是他女儿了,那是他养的二奶你不知道么?你那样一说,能把业务谈下来才怪呢! 姚乏彩傻了眼,愣了半天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二奶啊,我看她年纪还没你大,哪知道她是二奶呢!他原地转了两圈,心有不甘地抬头望着本田车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他妈的,怪不得老子连老婆都讨不上,原来这些妞全当二奶去了,真是好白菜都给猪拱了。 并不是所有学员都和他俩一样背运,好几个人都给公司拉来业务,当天他们拿到转为正式员工的通知,姚乏彩羡慕不已,后悔自己一时失言错失良机。他厚着脸皮凑过去套近乎,希望得到别人的指点,但他们都守口如瓶。他原本有些气愤,但一想如果是自己也不会轻易把成功秘诀告诉别人,只能自认倒霉,他又将怨气撒向胖经理,觉得胖经理把潜在客户介绍给其他学员,却将棘手的客户给他。 月底胖经理召集所有学员召开总结会议,大家围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坐下,很有蒋介石开军事会议的派头,姚乏彩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尤为亢奋。胖经理向大家展示了这个季度的业绩,重点表扬了那几个新员工,这个时候姚乏彩又有些情绪低落。 大家要向这几位同仁看齐,争取早日获得突破,实现人生理想。我们公司是一个很大的舞台,不管你的出身如何,只要有能力就可以被提拔。你们要动用你们的一切手段,包括你们自身的社会关系网络,让更多的人向我们公司靠拢。胖经理意气风发地号召道,赢得一片掌声,那几个被表扬的人最为卖力,而姚乏彩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说句实话,你们只要拉到单子,不管是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公司能赚到钱,你们发展的机会就大。现在这个社会,骗钱也是赚钱,谁的手段高明谁就是赢家。 学员们稀稀拉拉地一片掌声,姚乏彩却站了出来,大声指责道,经理,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什么叫骗钱,我们做的投资理财行业,这是一个高尚的行业,我希望你收回你刚才所说的话。 胖经理愣了一下,脸上晴转阴。小白赶紧拉了拉姚乏彩的衣袖,示意他坐下,姚乏彩却固执着站着,一点也不退让。 你造反?胖经理站了起来,逼问道。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人们面面相觑,观望着这场以下犯上的闹剧。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总经理走了进来,他阴沉着脸,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胖经理身上,说,你,被开除了。正当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时候,总经理又指着姚乏彩说,你,以后替他的位置吧。 姚乏彩傻傻地站在座位上,疑惑地望着总经理,又望了望面容僵硬的胖经理,最后又盯着小白,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更不是幻觉,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之前他的梦想只是成为一个正式员工,可以享受每月一千两百元的薪水,但现在陡然之间有人说他可以将胖经理取而代之,他有些晕眩。 胖经理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离开座位走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怨恨地瞅了姚乏彩一眼。姚乏彩没有工夫理睬,因为总经理正向他伸出手,他赶紧走上前去握住,努力控制自己保持仪态。 欢迎你加入。总经理永远保持冷酷的姿态,这使姚乏彩更加紧张,全身都微微颤抖着。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表示忠心,比如感谢总经理栽培,今后以死报效之类的,但他嘴唇微微翕动,一不小心冒出一句,真他妈的…… 第十三章 从前,有一个可爱的小包子。。。 姚乏彩忽然之间的飞黄腾达曾经让荣小白在一段时间里有些心理不平衡,他不知道该理解为姚乏彩傻人有傻福还是自己畏首畏尾活该没有出息。不过他不是那种天生看不得别人爬得高的人,短暂的惆怅之后,他又恢复常态了。姚乏彩的升迁对于小白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姚乏彩是一个有热情没主见的人,他必定要提拔小白,以便巩固自己的成就。 但他的升迁不是所有人的福气,有三个员工是胖经理的嫡系,呆了两天之后也卷铺盖走人了。姚乏彩作威作福地站在办公室中央巡视,发现人数不对后非常恼火,说,今天是不是有人请假? 文员们都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搭理,埋头继续工作,这种态度使他觉得大失颜面,撇下一句话摆脱尴尬,不料这句话成为日后文员们的笑资,他说,今天没有来上班的人到我办公室里说明旷班理由!小白听了这句话真有一股想一头撞死的冲动,他咬牙切齿地反思,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怎么会让这样的白痴当自己的顶头上司? 姚乏彩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人过来,他非常不愉快,又无可奈何,想来想去,认为自己没有做出业绩,没有人愿意信服他。现在经理宝座已经到手,只要将它坐稳就不再有后顾之忧,他决定将自己准备用来娶老婆的五万块钱积蓄拿出来投资一下。小白不是非常同意,觉得姚乏彩已经做了部门经理,不必冒险出钱,完全可以靠薪水和部门业务的提成生活。然而,姚乏彩如今已经不再是需要别人对指手画脚的人了。 小白渐渐萌生退意,原因之一是这里不能给他起码的生活费用,而他不是那种目光远大,卧薪尝胆的人,原因之二是他害怕姚乏彩将积蓄投入进去以后,他自己也会被要求这样去做,他一共只有八千多元的积蓄,一旦败光,难再有出头之日。何况这是按提成吃饭的工作,他头顶是姚乏彩那样的中级白痴,料想今后也没有什么发展空间。他犹豫了一两天,终于下定决心,对姚乏彩说明自己准备离开的想法,姚乏彩瞪大双眼,说,荣小白,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没有毅力没有抱负的人! 小白被说得面红耳赤,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想找一份安定一点的工作。 姚乏彩执意挽留,又掰着手指给他讲述自己的三年大计:一年存十万,两年娶老婆,三年光宗耀祖。但小白不为所动,仍然坚持离开,走出公司大楼时他又有一丝犹豫,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努努给他打来电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主要内容很简单,很想他。小白把面条放进开水里,耐着性子听电话,努努是一个煲电话粥的高手,她准备让心爱的恋人给她讲一个与爱情有关的寓言故事,小白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一个忧伤的爱情悲剧,从前有一个可爱的小包子,他决定去远行,去最遥远的天边。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去远行了,他走啊走啊,觉得很饿,他遇到一个可爱的包子妹妹,他就对包子妹妹说啊,妹妹,妹妹,我现在要远行去天边,可是我饿得走不动路了。 然后呢? 包子妹妹问,那我该怎么帮助你呢?小包子说,我想把你吃了,那样我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去天边,我把你藏在心里。 她肯么? 她答应了,在她被他吃掉时她很幸福,她说,你一定要记得我,把我记在心里。 然后呢? 小包子吃饱了以后继续上路,翻山越岭,很久以后他又一次饿了,越来越饿,这次他又遇到一个包子妹妹。 这次怎样的? 和上次一样,他又把这个包子妹妹吃掉了。 嗯,然后呢? 这样反反复复,他吃了很多包子妹妹,也走得越来越远,快要到达天边,他又一次饿得不行,走不动路了。 他又遇到包子妹妹了? 没有,他已经在一片沙漠上了,只有他自己,只能独自面对这次危机。 这可怎么办呢? 他决定把自己吃掉,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只包子嘛。他一边吃一边哭,说,第一口,一号妹妹的,第二口,二号妹妹的,第三口,三号妹妹的,我没能带你们去远方,因为我把自己弄丢了。 接下来呢? 没了。 没了? 主角都被吃掉了,当然没了。 电话那一头沉默很久,小白在心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个曲折婉转的爱情悲剧是他毕生所学的成就,任何人听了以后都会陷入沉思,个别心术不正的听众可能会入室操戈。不料努努沉默过后忽然惊叫一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这个小包子是男孩,对么? 小白一头雾水,没有想到这样无聊的故事都能被她悟出一些内容,真是难能可贵,他淡定地嗯了一声,对她的聪颖睿智表示肯定。努努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声过后,她又幽幽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想远行? 远行? 嗯,你来我这里,好么?我不要去旅行了,只要你能陪着我。 小白愣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过自己会落魄地远走他乡,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房间里响起开水漫出的声音,他这才想起锅里的面条,揭开锅盖,发现那锅面条真的被煲成了一锅糊粥,他迟疑的时候被蒸汽烫着了手,惊叫一声将锅盖扔下来。努努在电话里问发生什么事情,他没有好意思说自己煮着一锅难看的面条,只是敷衍说是在烧开水。 挂了电话之后小白有些发愁,他今天的晚饭就这样报废了,还好早上买了两只馒头,现在可以垫一下肚子。他把面条倒掉,重新烧开水,捧着那两只又硬又冷的馒头坐在水壶旁边,忽然笑了出来:这破水壶倒是世界上最乐观的玩意儿,屁股被烧得通红,还有心情吹口哨玩,要是他能够这样安于天命,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现在努努提出这个建议,他也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远走他乡了,每天都有人为了生活背井离乡,他没有理由例外。只不过他已经习惯这座城市,习惯这里的气候,习惯这里的风土人情,几乎没有真正踏足外界,如果真的决定离开这里,他需要很大的决心。 第十四章 哥哥,您洗洗睡吧 很久以前他和戴佳曾经告诉对方自己理想的生活,小白想要许多的钱,和心爱的女孩周游世界,去地球的最南端最北极,最高峰和最低谷。戴佳却说她只要一座桦木的房子,有墙壁,屋顶,地板,门窗,床被,枕头,食物,电灯和一破打字机就可以了。然后小白问她为什么要打字机,她说要写一部和辞海一样厚的小说,记录一个女孩在一幢木房子里生活了五十年,出来后一照镜子却成了老太婆的故事。当时小白真的相信了她的话,觉得与自己的理想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现在再来看他们的两则梦想,真是荒诞可笑,小白身边有一个同样希望周游世界的小女友,但是没有人能够不劳而获地拥有金钱;戴佳也有了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她每天被绑在里面,接待着慕名而来的食客,即使她在这里呆五十年,每天的生活都是前一天的周而复始,那部所谓的辞海小说也不过是一张张沾满油腻的菜单。 要不怎么是梦想呢。戴佳揉着头发,无奈地笑。你真的决定出去了么? 嗯。 去哪边? 南京。 戴佳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问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她决定将任何不合时宜的内容都埋入心底,没有人会被一句可有可无的话憋死。她知道南京是努努上学的地方,他现在去那个城市,既可以谋生,又可以与女友时常见面,这不再是幼儿园时代,她再也不可以像那时候一样吵着闹着要跟着。 小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学过一篇课文,名字是《植物的脚》,戴佳很梦幻地说希望自己是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飘扬扬地飞走,落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小白说自己想成为一颗苍耳,全身都是柔和的刺,粘在一只粗心的动物的皮毛上,从此流浪天涯。 现在她也许尘埃落定,而他刚刚准备启程。 南京与南通之间只相差四小时的车程,荣小白投奔南京的选择算不上背井离乡,他没有必要将气氛渲染得那么悲壮。他权衡再三,准备投奔一个叫蒋汇东的老朋友,是高中时的死党,也是曾经的室友。蒋汇东与姚南的性情截然不同,他没有太多城府,信仰以德服人,虽然他的德并不是非常多。小白打电话对蒋汇东说自己即将奔赴南京,蒋几乎没有犹豫,说,你过来吧,带点换洗衣服就行了。 荣小白第一次去高中报名的时候是荣妈妈送去的,她看见蒋汇东一脸凶相,非常担心儿子今后的安危,于是对蒋说,我家小白还小,以后还得麻烦你们照顾照顾。 蒋立即站了出来,拍着胸脯说,阿姨你放心,小白和我住一个寝室,谁也不敢欺负他,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一个礼拜以后,小白在学校里惹了麻烦,他在操场踢球的时候一脚大力抽射,将球门柱边正准备向小女生献吻的一位帅哥击倒,帅哥坐在草地上晕眩几秒,感觉颜面大失,张罗着喊人对付小白。小白是一个纯洁的孩子,以为大难临头,躲在教室里不敢出门,傍晚时分帅哥带着一干人等扑了上来,为首的就是蒋汇东。 就是他! 蒋汇东盯着小白看了几秒,慢慢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帅哥头上,骂骂咧咧道,谁让你在球门口耍流氓的? 荣小白靠着火车窗户上想着以前的事情,忍不住独自笑了起来,片刻之后又感觉忧伤,那些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情仿佛刚刚发生不久,他还能回味起当时的忐忑不安,但事实上,已经相距八年之遥。八年,他从出生至今一共才拥有三个八年。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子看着他又是傻笑又是叹气,眨巴着眼睛盯着他,即使他硬着头皮与她对视也不收回目光,嘴角带着调皮的笑。小白对这样的艳遇没有兴趣,他已经不再是那种接收到一点点暧昧就顺势攀谈的年龄,转脸望着窗外的夕阳晚照,一副看破红尘的姿态。但这个女孩的怪异行为或多或少地使他自信不少,他甚至开始意淫踏足南京大地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群少女少妇盯着他指指点点,互相讨论道,哟,这是哪里来的小正太啊? 努努说想来接站,被他拒绝了,因为他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蒋汇东说要开车来接他,他已经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初夏的晚风还是有些凉的,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站在接站口瑟瑟发抖。他一看见荣小白就立即迎了上去,顺手将小白的行李箱拎了过去。你怎么不加一件外套,只穿这么一点?小白关切地问道。 蒋汇东扯了扯身上的衬衫,说,外套没有这件衬衫帅。 小白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囧字,但他俩已经认识八年,蒋汇东的这种歪理邪论早已见怪不怪。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蒋汇东,终于见到蒋开来的那辆车,它的外形与抢修电路的联动车颇为相似,小白无奈地看着这辆二人座工具车,犹豫自己该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是坐在后面的车斗里。他战战兢兢地上了车,伴随着一声轰鸣和一团黑烟,他们驶上高架桥,小白又一次绝望了,他这才发现这车的外形虽然像汽车,但是整体性能与拖拉机可以媲美。 这是我们公司的车,出去搞装潢时开的,今天我特意开回宿舍,就是为了来接你,怎么样,够兄弟吧? 小白哭笑不得,说,你怎么把车开回来的时候没有把安全帽也带回来? 安全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邪恶的? 小白后悔了,他早就应该知道与蒋汇东扯淡无异于自投罗网,蒋汇东是随时准备扯淡,大扯特扯,再庄严的话题都能够被他扯得非常淡。不过他的扯淡并不是一无是处,从逻辑上看,他的扯淡能够衍生出一个个严谨的冷笑话。 今天晚饭怎么处理?蒋汇东身为东道主,主动提出这个话题,让小白感受到南京的温暖。小白识大体地挥了挥手,说,你看着办。于是蒋汇东停了车,在路边熟食摊上买了卤牛肉,云丝之类的东西,一共十七块九毛。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张五元钞票和八枚一元硬币,扔给老板,说,不用找了。 南京这边的物价水平怎么样?小白担忧地问道。 那得看你去什么地方消费了,省会城市一般都差不多,你知不知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是什么意思? 小白把这个问题当做是蒋的虚心求教,满怀自信地解释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是说,走一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算是一半,比喻事情越接近成功越困难,勉励人们要善始善终。 蒋汇东拍着方向盘淡淡地笑,说,在我这里,行百里者半九十的意思是,一个月才过了半个月,百分之九十的月收入就被花掉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说得也对,越到月底就越难熬。 小白把他的话吃到肚子里消化了半天才领悟过来,在心里暗暗骂道,我真他妈的贱,又陪他扯淡。 蒋汇东藏身的地方是一所平房,面积不大,原先可能是某单位的小仓库,墙上还用油漆涂抹着“杜绝明火”的字样。他已经给小白准备好床铺,名义上是床,其实只是铺在地上的一张陈旧的席梦思。不过小白已经相当满足,他起码不需要与蒋汇东同床共枕了。两年前小白去他的学校玩,与他挤一张床,半夜蒋汇东裹着被子躺在床下面,而小白夜里依稀感觉一丝凉意,却又摸不到被子,于是将凉席卷在身上睡到天亮。 他们就着买回来的那些熟食,喝了几两白酒,趁着酒兴玩了一场实况足球。小白不太擅长玩实况足球,蒋汇东非常绅士地让他选择巴西队,而他自己选择中国国家队,上半场还没有结束,比分已经是华丽的零比三。中国队零,巴西队三。 你看,我这是在向你展示一个道理,再强的技术摊上一个弱队也是无济于事的,下半场我们换过来玩吧,我要从反面角度诠释这个真理。蒋汇东信誓旦旦地解释道。小白觉得他说得蛮有道理,于是下半场小白玩中国队,蒋汇东玩巴西队,比分改写为六比三。中国队六,巴西队三。蒋汇东面子上挂不住,又解释道,你看,我从这个角度向你展示另一个道理,我们要对中国足球有信心,只要运气够好,还是有机会打败巴西队的。 他们冲了一下冷水澡,裹着被单抽烟聊天,蒋汇东还想玩一会儿游戏,荣小白撑不住困倦,先跑去睡觉。午夜的时候小白听见口袋里传来震振声,摸黑掏出手机接听,是戴佳打了电话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她的声音,小白的委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像碱水一样腐蚀着他的内心。 还顺利的吧? 嗯。 戴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了没有? 没有,明天打。 店里一直很忙,所以现在才有空打电话。 我知道。 南京那边不好混的话还回来。 嗯。 戴佳挂了电话之后小白仍然把电话搁在耳边,里面传出对方已挂机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忙音和嘈杂的电流声。小白有些沮丧,把头埋在被子里努力地呼吸,眼睛一不小心居然湿润了。他有些惊诧,擦掉泪水,安慰自己这不算哭。他不知道自己该保持怎样的心态来面对如今的落魄,罪责属于这个时代,还是这次经济危机,还是自己不够努力,或者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时期,只是他过分夸大自己的痛苦。这些问题争先恐后地跳入他的意识,踊跃得像那些成群结对跳海自杀的老鼠,他带着这份挣扎渐渐坠入梦境之中,是真真切切的坠入,没有尽头地下坠。 不知道睡着多久,他忽然被蒋汇东推醒,意识一下子从下坠状态回到地面,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他揉着眼睛望了望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再看一看手机,才两点,疑惑地问道,大半夜的,干嘛? 如果让中国国家队的人和巴西国家队的人来对决一场实况足球游戏,你觉得中国国家队有几成把握能赢? 小白愣了好一会儿,颤抖着声音说,哥哥,洗洗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第十五章 这不是一个适合泡妞的好时代。 努努正在准备迎考英语六级,暂时没有时间出来与荣小白见面,荣小白也不在意,英语六级在他心目中是一座巍峨的高塔,他支持她勇攀高峰,更何况这样落魄的形势下,恋人之间的卿卿我我都显得奢侈和多余。正如蒋汇东所言,经济状况不好,连恋爱都谈不起。 蒋汇东在一家装潢公司做室内设计,待遇还算优厚,只是工作量大得惊人,有时必须兼任设计,采购,策划,手工之类的职务。最可恨的是有些业主要求装修得和央视互换空间节目里的房子一样,但人家一个客厅就比他们整个房子大,蒋汇东相当钦佩他们自娱自乐的精神。他听说公司有一文职缺口,立即向顶头上司推荐自己的朋友荣小白,上司很委婉地拒绝了,他说,如果不是因为工程质量需要保证,老板肯定会把你们全部辞退,然后请更廉价的农村木匠瓦匠来取代你们。蒋汇东立即飞一般地逃走,他还得仰仗这份工作赚钱娶老婆生孩子,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老婆孩子也一起泡汤,是传说中的一尸三命。人生的道路可以惨淡,也可以短暂,但他不愿意选择一条既惨淡又短暂的。 总而言之,荣小白必须独自跳进南京城这片陌生的石头森林中。 小白走到大街上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仙林大学城一带,满大街都是年轻的学生,间或还有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太。他的心态一下子又回到学生时代,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这种场景搁在任何一个上过大学的人身上都会如此吧。美女如云,物价适中,环境整洁,没有人收保护费,简直是人间净土,东方极乐。 他转悠了半天,上午十点他出现南京大学正门,头顶横幅写着“南京大学欢迎您光临”,正午十二点他一抬头又发现头顶横幅上赫然写着“南京大学欢迎您再次光临”,原来自己绕了半天连南京大学的领地都没绕得出去。他在太阳下站着,利用立竿见影的方法判断方位,决意一鼓作气走出这个迷宫,一个小时后他再次抬起头,头顶又是一面横幅,上面的字让他触目惊心:“南京大学欢迎您光临”。 无奈之下,他只得作出一个可怕的决定,问路。大学城最大的特点是大学的数量很多,大学生的数量更多。大学生的性质归根究底属于书生文人,大学之间的相互攀比配合书生文人相轻相贬的天性,在大学城里向大学生问路非常蕴含学问。被问者一般有两种心态,一是希望尽地主之谊,向问路者展示本大学城热情好客的风范和本大学生内敛稳重的修养,二是以天之骄子,人之伟杰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瞰前来朝拜的土包子。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面相冷峻的一般都不太好惹,男性处于失恋期,女性处于每个月的那几天,选择面相善良,和蔼可亲的对象进行问路才是明智之举。 荣小白甄选了几分钟,目标锁定在一个长相大众的男同胞身上,之所以选择长相大众的,是因为选择太帅的会引起对方的妒忌猜疑,选择太丑的会引起对方的自卑排斥。对方挎着一只包,捧着一个鸡蛋煎饼投入地啃着,一看见陌生人上前搭话,立即将煎饼护到胸口位置,警惕地望着荣小白。 请问一下,从这里去市区怎么走?小白谦卑地问道。 煎饼男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仔细打量着小白,说,你随便找个公交站台看一下路线图不就知道了嘛,或者直接打车过去,反正不太贵。 小白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公交站台,他保持摆出谦卑的姿态,准备继续不耻下问,不料煎饼男护食心切,早已逃之夭夭。小白大为震怒,但一想起他蓬松的发型和抽象的青春痘,猜想他一定是传说中不太暴露在光天之下的宅男,于是不与他一般见识,重新甄选目标。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抱着书本款款而行的小女生身上,小女生面容清秀,气质脱俗,是那种让人没有迷路都想上去问路的类型。 他整理了一下额发,凑上去前去打招呼,不料他刚说了一声你好,小女生就格格地笑了起来。小白一时有些诧异,随即又有些尴尬,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粘着蜘蛛网或者油漆。他耐着性子陪着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忍住笑才开始提问,我是从复旦大学过来找朋友玩的,现在想去市区,请问从哪边坐车比较方便? 小女生仍然保持着笑容,却又不再那么轻佻,而是饱含惊叹,她意识到面前提问的是一所名校的高材生,绝对不可以等闲视之。她指着前方说,十字路口左拐走几分钟,路南侧有一个站台,你在那边等121路公交车,两块钱可以到新街口。 他连声言谢,正准备告辞时又想到新街口的物价肯定相当高,不如先在大学城找地方填饱肚子,他又问,这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小女生眨巴着眼睛,似笑非笑,反问道,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无所谓,只要是吃饭的地方。 我知道一家饭店,很不错的,五六十钱就可以管一份点菜,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刚好也要过去吃饭。 小白虎躯一震,他每天计划的开销不过才三十元,午饭只需一份普通的盖浇饭足矣,五六十块钱的概念一下子压垮他。况且跟着这个女生一起过去,必定会发生付两份饭钱的惨案,不给,面子上挂不住,给了,底子上挂不住。他赶紧抬起手腕,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戴过手表,踌躇之下又抬头望太阳,说,时候不早了,还是正事要紧。 她有些失望,噢了一声,与他分手,各自赶路。小白经过拐角处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小女生的确楚楚动人,不枉此次迷路,他忍不住懊恼道,我要是再年轻一两岁,这个世界该多美好,这真不是一个适合泡妞的时代。 第十六章 你不入地狱 ,谁不地狱? 戴佳每天都在店里忙碌着,人事任命,薪金调整,财物统计,硬件维护,供应采购之类的工作都得由她一手经办,她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戴爸爸不再经营红木家具的生意,又通过关系网获得承包高速公路绿化带的工程,只有戴妈妈过来帮她处理店里的事情。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又满大街乱走,不知不觉又走到小白原先租住的地方,却发现租客易主,只得失落地离开。 北北经常开车来她的店里玩耍,这是戴佳唯一轻松愉悦的时候,然而北北的生活方式与她又有所脱节。北北建议她去酒吧,或者KTV玩,说是放纵一下心情,也可以为饭店广开客源,戴佳不太喜欢那些场所,有时执拗不过,就跟着一起去了。 徐泽霖是北北在酒吧介绍给戴佳认识的第一个人,他是南通城内一名出色的败家子,,北北与他的关系貌似很亲近,她管他叫霖子。他父亲是省里一名高官,母亲是借助政治资源开办一家贸易公司,这是他成为败家子的资本。他有一辆红色软顶敞篷宝马车,出场总是那么华丽,拍偶像剧似的。结账的时候更是华丽,他将一叠百元大钞放在吧台上,慢慢捻开,付清酒水钱之后再抽几张丢给服务生,然后收走余下的部分。 败家子。很多人都在心里这样轻蔑地嘲讽他,却又暗地里想,要是我能成为这样的败家子该多幸福。 戴佳对这样的角色不太感兴趣,但北北说,你结识这样的人物,你店里高档消费部分才会有着落,哪有做生意不交际的?戴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摆出笑脸相迎,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如此趋炎附势,内心总有些虚弱。落花无意,流水有情,徐泽霖对戴佳倒是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讨好似的问,来瓶红酒,怎样? 戴佳陪着笑,说,随意。她的酒量一向很好,经营饭店之后喝酒的技巧更是突飞猛进,只要不在酒里下蒙汗药,她自信千杯不倒,喝得他掏完钱包再刷卡,刷完卡后卖汽车。 三人坐在一起喝酒,徐泽霖指着场内的人,告诉戴佳哪个是鸡,哪个是鸭,哪个是看场子的,仿佛这个酒吧就是一所家禽饲养基地。一一点完之后徐泽霖又轻蔑地说,别看这里的妞一个个都一脸清高的,只要给的钱够多,她们都会舍得脱衣服。 北北哼笑道,包括我们俩么? 徐泽霖尴尬地笑,说,当然不是,她们怎么可以和你们两位相提并论。他捏着酒杯遮住半张脸,假装喝酒,不动声色地观察戴佳的反应。不料戴佳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看着花样调酒师的表演,看得兴起时一把抓住北北说,要是我店里的茶艺师傅也把茶壶玩成这水准,那该多有意思啊! 你去拿只烧得通红的茶壶扔扔看。 徐泽霖插话道,什么店,茶座? 不是,她开的是饭店,小石桥那边的临家饭店,你听说过没有? 徐泽霖顿感惊诧,长长地噢了一声,点头说,好几次路过那边,听朋友说那里环境挺好,菜品也不错,但因为吃饭的地方都约定俗成了,所以没有机会进去,真没想到老板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呀。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准备怎么办呢?北北怂恿道。 徐泽霖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今天晚上我就通知我那帮弟兄,以后宴请都改去临家饭店,戴小姐,如果是我做东的话你可要手下留情,如果是他们做东的话你千万不要和他们客气,磨亮大刀敞开了宰。 戴佳微微地笑,说,哪能呢,是朋友都会适当优惠,宰客的话哪能做得成生意,你不用叫我戴小姐,怪别扭的。 那怎么称呼呢,叫佳佳? 戴佳差点呛着,摆了摆手,说,随意吧。她不是知觉迟钝的人,早已感觉到徐泽霖无时无刻不急于表现出的暧昧倾向,她也不是温室里一朵娇滴滴的花,不至于扛不住这点压力。他生活的圈子也许就遵循这样的交往规则,如果一味躲避,反倒显得自己少见多怪,自作多情,倒不如静观棋变,起码给临家饭店揽到一帮烧钱玩的客人。 徐泽霖借着初识的名义不停地上酒,不知不觉也跟着戴佳的节奏喝着,原先没有什么感觉,后来酒劲涌了上来,整个人都飘飘忽忽。他抬头看戴佳,却见她面不改色,轻轻荡着酒杯,仰脖灌了下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错贼船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结完帐,鬼魂似的向门口飘去,北北忧虑地说,喝得这么高,他开不了车的吧,我前段时间看一个电视剧,里面那个儿子就是在这个情况下报销掉的。 戴佳没有想到北北说话这么恶毒,催促她赶紧出去看看,北北跑出去后戴佳坐了一会儿,生怕北北拦不住那位公子哥,于是也跟了出去。果不其然,刘公子已经醉眼朦胧地坐在驾驶位置,带上了门,北北正摆手道别,宝马车一声轻响,准备起飞。戴佳赶紧追上前去,拍打车窗,拦住徐泽霖。徐泽霖摇下车窗玻璃,厚着脸皮问,佳佳,你,你挽留我啊? 她撑着腰,责怪北北道,他都醉成这副德行,你放他上路不是叫他去开碰碰车么?你开车送他回去吧。 北北抓着脑袋,说,我自己也有车的啊,我这等会儿还得回去呢,他家就住在天音花园那边的小区,和你走一道,干脆你送他呗。 戴佳有些不悦,她不喜欢别人擅作主张地将事情推委给她,她正要推脱,北北却打开车门将徐泽霖扯到副驾驶座上,说,霖子,姐就不送你了,戴佳送你,你可别在路上撒酒疯。她又蹦过来将戴佳塞进驾驶座上,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一句,比那个荣小白强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戴佳听得懂她话中的涵义,只当没有听见,载着徐泽霖直奔天音花园,她原本担心徐泽霖中途耍流氓,届时自己又得来一回武松打虎,但是他喝得确实高了,躺在车里睡得跟死猪似的。戴佳把车停在小区大门边,喊保安过来将徐泽霖架着送回家,而她拎着包,慢悠悠地步行回家。 荣小白在南京城里转了一个多礼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也见识到很多同命相怜的人,比如龚孝文,一个大四年级的预备毕业生,他们是在应聘一份文员的职位时认识的。龚孝文得意洋洋地说自己的名字内涵深刻,正如儒家思想中宣扬的尚文推孝,只有皇帝才有资格拥有这样响亮的名字。荣小白原本也很艳羡,但后来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孝文两字一般是给驾崩了的皇帝取的谥号,他带着疑惑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龚孝文有些尴尬,立即换了一个话题,从包里掏出一大堆证书,其中还有大学各年级时期的成绩单,从上到下全部被“A”统治。小白又一次艳羡,想当初他高分入学,却在大学时期荒废学业,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战绩,工作问题迎刃而解,用人单位趋之若鹜。他说,看来这次录取名额十拿九稳有你一份了。 龚孝文听了之后并没有愉悦,而是无比伤感地说,这么多的A有什么用?还不如别人的一对C。 小白顿感惊诧,他知道有些纯体力职业会偏向低学历甚至无学历的人,却从来没有听说文员职位会青睐学习成绩差的。他眨巴眼睛,疑惑地盯着龚孝文,洗耳恭听。 龚孝文将双手的手心向上,放在胸口,做出托乳房的姿势,说,这里的一对C。小白这才恍然大悟,也陪他一起伤感,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那对C是别人的先天优势,他们俩靠后天努力是达不到的。龚孝文叹了一会儿气,说,其实,我是老板的话,我也喜欢那一对C。 小白对龚孝文更加刮目相看,这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学子,即使自己身处逆境,他仍然将心比心地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这样的人,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十七章 荣小白是一个衣冠禽兽? 他回仙林大学城的时候会经过新模范马路的地铁站,他喜欢那边曲折的通道,两边都是灯箱广告,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灯箱上画着一个年轻靓丽的模特,唇红齿白,裙角飞扬,而灯箱下坐着一个衣着朴素,抱着吉他的女孩,面前一只单肩吉他包,包里盛着行人扔来的钱币。长长的头发垂在她的脸颊边,小白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注意到她的鼻子相当精致,嘴巴也很小巧,只是有些苍白。而当她拨动琴弦,轻启嘴唇,地铁站通道里天籁降临。 荣小白捧不了钱场,却又很热心地想捧个人场,于是站得不远不近,免费享受这立体环绕的歌声。荣小白很少听歌,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歌,何况还是英文,但偶尔一个深邃拖长的颤音,能将他的心拉扯着抛至天空又摔入深渊。他原本认为自己是十足的音乐盲,属于黄药师吹笛子杀不死的那种人,现在的情况却昭然表示,他还是有救的,有如一个沉寂多年的植物人忽然打了一个嗝。 歌声沉寂,周围的人大都散去,也有一些人掏出钱包,取出一元至十元不等的钞票放在吉他包里。这些人属于VIP的付费听众,得到的回报是女孩轻轻的点头致谢,女孩抬起头,捋了捋额发,刚好与荣小白目光相撞。女孩有些尴尬,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这样的待遇让荣小白有些惭愧,听小曲不给钱是封建时代地痞流氓才会有的行为,何况他将在这样漂亮的女孩面前赤裸裸地逃票。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舍得将口袋里仅存的十元钞票递过去,他回去的路费一共六元,他总不至于把钞票递过去,然后再厚着脸皮叫她找钱吧。 在地铁通道里献唱的人一般在经济上都是独立并且窘迫的,而伫足聆听的人除了一部分被音质吸引,更多的人是看到这一幕之后引起情境的共振,心生悲凉。荣小白注意到,慷慨解囊的行人一般都是心软的小资阶层或是落魄的无产阶层,小白很明显是后者中的佼佼者和代言人。那些西装革履的所谓成功人士基本在听完一曲之后都昂首挺胸地离开,小白近朱者赤,学习到龚孝文的善良人格,将心比心地认为他们可能是更喜欢听音乐厅的咏叹调或者他们兜里只有信用卡。如果他来地铁里卖唱,他就一定会弄个“支持找零”的纸牌挂着,而且准备一台刷卡机专门支持信用卡支付供能,届时四面八方客,财源滚滚来。 他主意已决,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其实听曲付费完全出于自愿,他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开,但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的道德观。她也许和他一样,面临着生存危机,曾经的梦想化为泡影,只能在芸芸众生中谋求一条生路。回到宿舍以后这件事情仍然像一坨牛粪一样压在小白的心里,他决定告诉蒋汇东,让蒋一起来承受这良心的谴责。 东哥,我跟你说件事情。 蒋汇东稀里哗啦地吃着炸酱面,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老子没钱。 不是借钱。 那你讲吧。 我今天在地铁占了一个女孩的便宜,现在觉得好内疚啊。 蒋汇东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他脑海里立即浮现一副猥琐淫秽的画面————飞速行驶的地铁上,一个穿着海魂衫,短裙和长筒袜的小女生抓着扶手站着,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荣小白凑了过去,在小女生身后销魂地蹭来蹭去。他放下碗,吃惊地盯着小白,说,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淫荡的想法,原来你荣小白也这样,居然真的去做了!我真的没有想到,荣小白啊荣小白,你可真是衣冠禽兽! 荣小白愣了半天,他没有想到蒋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再说白听一首歌也算不上严重的罪过,蒋汇东不愧为维护女性权益的志愿兵。他正要为自己澄清,不料蒋汇东忽然又换了一张笑脸,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怎么样,那个感觉爽么? 小白想了一会儿,回想起地铁女孩的歌声,犹觉绕梁不息,回味弥久,他嘴角露出一丝沉醉的微笑,说,那感觉,如临仙境,摄人心魄。他再一回头,看见蒋汇东嘴角挂着一根面条,神情迷茫,仿佛陶醉在他描述的那种音乐声中,他不禁在心底感叹,音乐的力量果然无穷大,连蒋汇东这样的人都能轻易征服。 努努的英语六级考试并不顺利,过关希望微乎其微,而同班一个相处得不太融洽的死对头却胜券在握,趾高气昂。她决定去一家语言学校上英语辅导班,那里有专门的语境培养计划,可以学习到正宗的口语发音,一年的学费也不算多,才一万五。小白听到这个数字后虎躯一震,说,这学费是不是太高了。 努努说,不高不高,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小白还是有些担忧,那句口号哄哄文盲也就罢了,将孩子与教育放在同一个排比句里,这是一种隐晦的心理暗示,文盲们都将“教育”两个字解读为“读书”,事实上所谓的教育是指教育产业,而不是教育事业。多年实践证明,教育产业硕果累累,而孩子文化水平呈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顶点赫然标志着高中毕业。然而,努努愿意交钱给谁是她的事情,小白没有资格过问,他只能缄口不语。 努努是一个理想远大的女孩,她对未来人生的谋划也显得高高在上,出国留学,到处旅游,参加各种上层俱乐部。小白一直微笑,安静地听着她的声音,不插一句话,他眼中的幸福仅仅如此。他迷恋她的一切,无论是声音,长相,身材,或者是娇蛮的性格,他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与她媲美的女子。比她漂亮的没有她可爱,比她可爱的没有她性感,比她性感的没有她漂亮。情至深处,他说,我一定要努力奋斗,几年以后有资本堂堂正正站在你爸爸面前,请求他允许我带你走。 努努笑出声来,说,难道你还想见我爸? 荣小白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努努会忽然说出这样伤他自尊的话,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他知道努努说话一向直来直往,不会拐弯抹角,如果他是她,他也会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努努没有注意小白的失落,仍然眉飞色舞地描述自己对未来的憧憬,而那些美好的憧憬在荣小白的心里是那么遥不可及。 努努是打车回学校的,她坐在车里回味今天的约会,这才察觉到不妥,不由心生愧疚,掏出电话想安慰一下小白,但号码拨了一半她又把电话塞回包里。她再一次审视自己对荣小白的感情,发现自己无法诠释这样的矛盾————她喜欢与他在一起,然而她又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才让他正式进入自己的生活圈,或者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让他进入,只是一天一天地打发时间。在她的潜意识里,让荣小白站在她的爸爸面前,是一副多么不和谐的画面。 而荣小白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着,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大概不过是一只甘愿被豢养的流浪犬,天晴的时候他可以陪她在草坪上嬉戏玩耍,但他永远没有资格与她一起回家。 第十八章 向刷盘界的前辈致敬 两天以后,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无声无息地获得那份空缺着的文职,是顶头上司的小姨子,据说姐夫与小姨子之间情愫暧昧。她初中学历,比划数超过十的字就基本不认识,但她擅长打情骂俏,弄得整个办公室春意盎然。蒋汇东对这种小妖精一向不手软,更何况她夺占了原本可能属于兄弟荣小白的职位,这更使他怒火中烧。小妖精娇滴滴地缠着蒋汇东教她使用彩色打印机,蒋汇东一时兴起,本着替天行道的精神在她的臀部狠狠捏了一把,她嗔怒地推他,蒋汇东怒目圆瞪,说,你姐夫摸得,我就摸不得? 当天晚上,蒋汇东回去之后兴冲冲地对荣小白说,兄弟,我今天帮你报仇了!我捏了我上司小姨子的屁股!荣小白感觉背后一丝凉意,如果这就算报仇的话,他更愿意自己获得那个职位,然后被他上司的小姨子狠狠捏一把。 荣小白已经物色到一份工作,他发现一家规模中等的饭店正在开张,人员招聘工作尚未进行,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已经拿下初步的口头承诺。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这个群体如果想打工,目光一般不会离开文员,家教,饭店服务生之类的工作。其实在饭店打工是很不理想的选择,如果表现得不好,领班会出来吆喝;如果表现得一般,客人会出来吆喝;如果表现得很好,将有机会被提升为领班,客人中最彪悍的人会出面吆喝。所以荣小白认为自己更适合做一些幕后工作,比如洗碗,刷盘子。 听说荣小白准备去刷盘子,蒋汇东首先为他感到高兴,他掰着手指提出很多名人的姓名,说那些人在成名之前都曾经刷过盘子,一个成功的刷盘工要将盘子过七道工序,这个工作具有伟大的现实意义和励志色彩。而后他又说自己曾经也刷过盘子,要将其中诀窍透露给小白。小白感觉好笑,刷盘子有什么诀窍可言,但是蒋汇东正色道,刷盘子中的学问可大了,我不跟你说太多,只跟你讲一点最重要的。 什么? 你一定要弄清东家的盘子是在哪里买的,如果不小心摔碎了,直接去买一个补上,千万不要照价赔偿。 为什么? 东家肯定会说他们的盘子是景德镇精品,是上等细瓷,你别听他瞎掰。 荣小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将刷盘界前辈的教诲铭记于心,饭店开业前夕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过去应聘,饭店老板翻看了他的履历表,说,你这学历在我这店里算得上高学历了,也将是我这店的创业员工,你觉得你适合做什么工作? 小白认为自己刷盘子的经验不够丰富,没有好意思毛遂自荐,谦虚地说,老板您安排就是了,我还需要慢慢学习,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 老板想了一下,说,在这里做大厅实习经理,怎么样?这里的消费者一般都是大学城的学生,你以前做过销售,在沟通上应该不成问题吧。 小白一时感觉头皮发麻,在他的心目中,经理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职务,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总裁,即使再一次遭遇裁员风波,一时半会也裁不到经理这一层。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点头答应。老板宅心仁厚地笑,向他伸出右手,小白激动之下伸出左手,发现伸错手了,又改换右手,不料老板也同时换出左手,两人僵持之下,老板展开手臂搂住小白的肩膀,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创业! 小白又是菊花一紧,仿佛听见远方天空排山倒海的雷声,全世界的希望都策马扬鞭向他涌来。创业,这是一个多么牛逼的词汇,他仰起脑袋望着窗外,以前的这个时候都会感受沉重的大气压,现在才真正领悟到为什么戴佳说那片苍白的天空里藏着希望。其实天空一直都是同一个模样,之所以他当初感觉压抑,是因为他只是一条搁浅的鱼,而如今他已经挥翅成为会飞的鸟,天空自然变得豁然开朗。 戴佳听说荣小白也进军饭店领域,一方面替他高兴,另一方面又心存抱怨,如果他想在饭店寻求职位,那何必千里迢迢跑去南京,她的店里自然虚席以待。转念再一想,起码从此以后是同行了,哪天她挥师占领南京餐饮市场,好歹可以里应外合。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相当错乱,戴妈妈忽然沉迷麻将,戴爸爸成天不知去向,北北在她耳边一直花痴似的憧憬着那个集殿堂与坟墓头衔于一身的婚姻,店里的员工渐渐熟络起来,其中的老油子们开始无事生非。店里高薪聘来的两位大厨互相斗法,都想坐上临家饭店厨房里的头把交椅,月底戴佳召开员工会议的时候照例将每个员工的表现评点一番,两位大厨更加勾心斗角。 戴佳点评王姓大厨时说,临家饭店在菜肴上的质量上获得客人们的一致赞誉,省烹饪协会也给予高度肯定,这有赖于王师傅的实力。王师傅在烹饪行业已经名声斐然,却仍然着力于研究适合本店特色的菜肴,无论冷盘雕花,汤羹,蒸菜还是热炒都首屈一指,我们向王师傅表示感激。 员工们鼓起掌来,另一位李姓大厨板着脸,一动不动,他手下的小学徒也不敢有所举动,像一群小母鸡似的蜷缩在座位上。戴佳又开始点评李姓大厨,她说,如今临家饭店拥有各种消费群体,几乎每个客人都能点到适合自己口味的菜肴,即使是整桌点菜,厨房部也能在配菜时统筹兼顾,临家饭店的菜系在多样化的基础上又达到精致,这多亏李师傅的领头,李师傅精通鲁川粤苏四大菜系,并使临家饭店做出适合南通本土江风海韵的特色,我们同样向他表示由衷的敬意。 两位大厨都受到夸奖,这无异于某些电视竞技节目上主持人举起两位嘉宾的手高呼“我宣布并列第一”,这种结果不会让任何人满意,甚至让两位嘉宾对主持人产生厌烦。他们两人拢着手各自坐着,戴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们为之一振。她说,其实老板———也就是我妈———她本来的意思是本店只需要留下一位大厨站头灶就可以了,毕竟现在的形势下节约成本也是赚钱,但我觉得两位师傅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都各有建树,缺一不可,所以保留两个头灶位置,我相信本店缺少两位师傅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取得目前的业绩。 他们两人这才互相看了一眼,面露羞愧之色,戴佳不动声色地结束会议,吩咐员工去她的办公室领取薪水。李大厨进来的时候戴佳将两只牛皮信封递过去,说,麻烦你把王师傅的薪水带给他吧,我有事得先走了,你让他去找会计签单。 李大厨仔细打量两个信封,说,哪个是他的? 戴佳微微地笑,说,都一样。 李大厨挠了挠脑袋,点头应承,退了出去。戴佳在办公室里来回转悠,最后站在办公室中央傻笑,她感觉这一切如同过家家一般,但她又不是非常肯定自己儿戏般的调解行为是否必要,毕竟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坐山看臣斗是最惬意并且最理智的事情。无论如何,徐泽霖的这些旁门左道貌似能够发挥作用,他身在官商结合的家庭中,果然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戴佳采纳他的建议,却更加心存芥蒂,她不愿意花过多心思去对付一个精于攻心的人。徐泽霖没有流露出恶意,但是谁知道他是不是一只假寐的猛虎,她自认为见识的人够多,温良容颜下也许包藏祸心,那些只是用来构建关系网的人,只需泛泛之交即可。 第十九章 孩子别怕,姥姥给你留了三亩地 戴佳在电话里对荣小白说起徐泽霖这个人,荣小白不太赞成她不分青红皂白给别人挂上坏人标记的观念,他说,人家投那么好的胎也不容易,说明上辈子积德了,你干嘛平白无故给别人扣一反动帽子。 你才见过多少人啊,阁下忘了姚南之鉴乎?知人知面不知心。 荣小白无言以对,姚南设套的事情是他刚刚弥合的一块伤疤,戴佳却乐呵呵地将它血淋淋地撕开。如果他那颗心曾经单纯过,那么姚南的行为无异于奸污了他的单纯,夺取了他的贞操。对大部分男人而言,被女人玩弄后抛弃是一种凄美或者悲凉,而被男人玩弄后抛弃简直不堪回首。对于戴佳的无理挑衅,他决定使出看家本领,转移话题,他说,店里刚刚开业,我们干活像牛一样论吨,吃饭像鸡一样论粒。 戴佳半天没有回应,小白以为电话坏了,往话筒里吹气,这才听见她慢悠悠地说,我期待的正是那样的员工,我现在这儿哪里是企业呀,简直是幼儿园,是托儿所,从大厨师到小服务员,我都得一个个地哄着。 您那边可真是天堂。 那你回来呗。 为什么? 我这里是天堂。 荣小白忍不住动心了,他真希望自己脸皮猛然增厚,咬牙答应下来,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拒绝。当他说出不行两个字之后又彻头彻尾地后悔起来,他早已习惯这种犯贱的举动了,但狠话已经说了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充好汉。 戴佳有些生气,她趁着这个和谐友好的语境提出邀请已经相当不易,却又落得热脸贴着冷屁股的下场,她决意今后再也不多管闲事,即使他饿晕在南京街头,她也最多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等着收尸然后送个花圈。她再一回头想起他那位趾高气昂的小女友,那个跟随父亲的铁骑占据她家工厂的努努,更加后悔刚才的冒昧之举,忿忿地挂掉电话。 荣小白早已习惯她朝旱暮涝的脾性,他脱下外套,穿上工作服,站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一段战斗檄文,内容说,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如今连天堂之门都对他开了一条缝,他却死乞白赖地蹲在狗洞里不出来,他不禁自嘲道,原来犯贱也会上瘾的。 这家饭店的名字比较有特色,叫盏食天,小白第一次读这个店名时很是忧郁,怀疑老板的童年遭遇虐待,而且一站就是十天。盏食天的人员编制并不复杂,荣小白的上峰只有老板一名,他的下属有服务生四名,收银员一名,杂工两名,厨房部门的人员与他平起平坐。特别有意思的是各个包厢的命名,其他饭店的包厢名称大都是冬虫夏草,春花秋实之类,盏食天的包厢名称是政教处,学工处,后勤处,保卫处,财务处。 老板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人生一大遗憾,如今他坐在他那间挂牌为校长室的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得偿人生所愿。大学城内的学生们坚持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齐头并进的方针,在学校里用知识武装自己,在盏食天里用美食充实自己,荣小白每天都看着这群国家栋梁们呼啦啦地茁壮成长。 他自己也曾经经历过那个自以为是栋梁的时代,忽然想起去世两年的姥姥,她在世看见小白瘦弱的脸,总是很心疼,她说,小白啊,上学堂不要弄得太苦,找不到活儿干也别怕,姥姥还给你留了三亩地。 后来老家附近大规模招商引资,姥姥的三亩地上出现一家天天冒黑烟的橡胶厂,她的高瞻远瞩没有庇佑到倒霉的孙子。荣小白西装革履地站在盏食天饭店大厅里,心里想着,这些大学生的姥姥们是不是也给孙儿们留着几亩玉米地? 如果徐泽霖生在上海或北京那样的城市,他的背景不足以支撑他的春风得意,如果生在一个小城市,无论多么张扬,他都会觉得索然无味,所以,临江靠海的南通城是徐泽霖兴风作浪的绝佳之地。他每天只需打点一下贸易公司的日常工作就可以开着他的那辆敞篷宝马沿着濠河兜风,行人见到他的坐骑大都为之倾心,恨不得拿条绳子将这匹红色小马驹拴回家,其中一个女孩子杀猪似的大叫道,哇噻,好萌的车车,它的眼睛水汪汪的,我好喜欢! 徐泽霖当时从自助银行里出来,听到这话后都没有敢上前取车,抓着头皮想了半天,敢情花了百十来万买回来的是一头小雏牛。如果是在他最轻狂的时期,他会整理一下发型,走上前去,用气运丹田逼出来的温柔男中音说,小姐,我邀请您一起去兜兜风,如何? 百分之二十的女孩会说,流氓,臭流氓,然后飞快地逃跑,这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姑,他高调地忽略掉;百分之三十的女孩会非常胆怯或者害羞,扭扭捏捏地走开,这是循规蹈矩的小家碧玉,徐泽霖认为做人可以缺德,但不可以伤天害理,所以他不去纠缠;而其余百分之五十的女孩会喜出望外,连问几句“真的吗”,然后钻进他的车内。他会带着女孩兜两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宾馆,不过偶尔也有例外,因为女孩们提出要在他的车后座上来一场肉搏。 女孩子们擅长用三字句式向女孩子表达情感,其中之一是“我爱你”,很多作家都信誓旦旦地说这三个字是男女之间最火热的字眼,但在男人眼里,最动听的句子莫过于“你真棒”。她们同样不吝赞誉地将这三个字颁发给徐泽霖,这是对他男人内涵的肯定,徐泽霖辗转过那么多张床,渐渐地也就乏味了。他不希望自己沦为简单的雄性动物,偶尔喝醉的时候他居然找不到一个人诉说内心的困苦,他这才开始审视自己的悲哀。有时他感觉别人暗地里诋毁他是败家子,是滥情狂的时候,他很想站起来大声反驳,谁的心不曾柔软,谁天生就是一头人间败类? 北北曾经告诫过他,她说,如果你只是想玩别人,那么别人最多陪你玩玩。只有北北对他说真话,说尖酸的真话,所以北北是他心目中唯一的挚友。 在酒吧与戴佳拼酒落败的那天晚上,他其实意识还算清醒,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位海量的女子是怎样的角色,所以他不敢睁开眼睛,一直睡着。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心无杂念地与一个年轻靓丽的陌生女子单独相处,也是他第一次安稳地入睡。 他对北北说,我想和戴佳交往。 北北愣了一会儿,然后大笑。 不可以么? 北北说,你先把你这辈子过完吧。 徐泽霖被呛得半天都没有缓得过气来,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一种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揉了揉胸口,忽然傻傻地笑了出来,他居然自卑了,不可一世的徐泽霖居然在那一瞬间自卑了!他独自坐了一会儿,长长地叹气,决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相信自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王八蛋,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一次闷骚而已,幻觉再美好,毕竟只是幻觉。 他打电话通知麾下那群少爷们,从此以后日常吃喝,公务宴请一律改在临家饭店。他决定采用死缠烂打的方式,逐步向戴佳靠拢,她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只要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爱来感化她,他们必定会双宿双飞,进入一个和谐的状态。 第二十章 西门大官人,小心闪了你那脖子 徐泽霖,原名是徐则灵。他满月那天徐父花钱专门请当地一个老学究赐名,来人端详着婴儿,摇头晃脑地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就叫则灵吧。徐父听后稍加思索,认为此名极佳,宝贝儿子可得真龙护佑,于是确定学名徐则灵。徐则灵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当地县级电视台经常播放一条广告,广告词是“则灵鼠药,一粒则灵”,他的那群玩伴都叫他徐一粒。脆弱的徐一粒跑回家哭诉,徐父也无法接受儿子的守护神一下子从真龙变成老鼠药,于是宣告天下,宝贝儿子从此改名为徐泽霖,福泽四海,有如雨露甘霖。 戴佳的一句话换起徐泽霖对童年的回忆,他当时正在收银台旁边等朋友们过来,无聊时就抓了一支笔反复地写自己的名字玩,戴佳走到他身旁望了一眼,撇了撇嘴,说,第一次听你名字时以为你跟林则徐有什么干系,再往后听,越听越像老鼠药。 徐泽霖心里一抖,手也跟着抖,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拣笔的时候蹲在地上无奈地笑,如果小时候他就能认识戴佳的话,何必再费周折改名字,反正还得绕回来。无论他出入政府部门或娱乐场所,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恭敬顺从,到了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饭店里,二十刚出头的丫头却对他漫不经心。 他将笔拣起来,站起身想与戴佳聊天,但戴佳已经上楼了,他的狐朋狗友们刚好结伴涌了进来,聒噪地向他打招呼。徐泽霖白了他们一眼,说,素质,素质,我们要注意素质,这里是公共场合,是莱迪斯and乡亲们安静进餐的地方,怎么可以大声喧哗? 刚刚还在呼朋引伴的那群少爷们立即安静了下来,一个绰号龟王九的刺儿头嘀咕道,霖哥,以后你要提素质可以提前通知我们么?你这样真的是太突然了。 其余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扛不住。 徐泽霖不想跟他们嚼舌根,让服务生带他们去包间,而他慢慢地一路晃悠,仰着脑袋望着楼上,不小心撞在红木屏风上。他手忙脚乱地扶稳屏风,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西门庆路过潘金莲窗下的时候也是这样花痴的。王婆嗑着瓜子,高声呼道,西门大官人,道儿不好走,小心闪着脖子。 他骨子里的风骚基因又开始作祟起来,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能得偿所愿,征服这样倔强的小美人,当一回西门庆也无伤大雅,何况西门庆也算得上是与封建礼教抗争,追求自由恋爱,拯救弱势女子于不幸婚姻中的悲情英雄。 在他们的包间守点的服务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娇滴滴的,笨手笨脚,不会开酒瓶,不会端热汤,也不知道换盘子。一开始徐泽霖的那些弟兄们还觉得蛮有趣的,慢慢地也索然无味,觉得自己受怠慢了,不停地抱怨起来。她委屈得嘴角一直下撇,眼眶里的泪水蓄势待发,少爷们却乐了起来,女孩终于忍不住,开门跑出去,却一头撞在戴佳怀里。戴佳捧住小丫头的脸,说,怎么哭了? 丫头说,我做错事情,他们骂我,我哭了,他们就笑。 戴佳用袖口擦掉她的眼泪,说,你去洗一下脸,等会儿去厨房传菜。小丫头点了点头,听话地下楼去了。戴佳推门进来,向席间诸人一一致意,说,徐先生上次说带朋友光顾本店,现在我过来向各位表示感谢,希望在这里用餐愉快,刚才的服务生才刚过来打工的大学生,不太懂事,问题出在我分工问题上,还请各位海涵。 哟,这就是临家饭店的老板?众人一致闹腾起来,徐泽霖却只是呵呵地笑,戴佳对他并不亲密,甚至有些冷落,但他还是莫名其妙地自豪起来,他认为这群败家子们肯定会暗地里妒忌他们的朋友关系。 戴佳却一眼盯住了徐泽霖,心里咒道,真是岂有此理,把人家小女生气哭了还幸灾乐祸地笑,笑笑也就算了,居然笑到现在。纨绔子弟始终是纨绔子弟,他们早已习惯恃强凌弱,仗得父母的势力到处横行霸道,而自己却从无建树,真是一人得道,鸡犬不宁。 龟王九站了起来,吆喝道,美女,光是感谢就不太够意思了,今后来日方长,海涵不海涵,不能光凭一句话呀。他一边说着,一边怒了怒嘴,旁边的小顽主心领神会,转身从包间储物柜里取出一只杯子,斟了半杯酒。 满上,满上。龟王九又吆喝道,小顽主又提起瓶子继续倒酒,将杯面斟得明晃晃的,只要桌子稍稍晃动,杯子里的酒就会漫溢出来。龟王九端起自己的杯子,大尾巴狼似的坏笑着,说,美女,以后经常见面,关照关照。 戴佳也端起酒杯,绽开笑颜,说,理应是我敬你才对,也敬在座各位,以后还请朋友们捧场,多多关照,我先干为敬。她这样一来,不但反客为主,而且堵住其他人起哄敬酒的路,礼节上也全无破绽。 徐泽霖安静地看着,对亦刚亦柔的戴佳充满好奇,但心里又隐隐地有些不痛快———北北说他若想与她交往,起码要等下辈子,他一直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如今被人贬得这样一文不值,居然毫无抵抗地默认了。他决意不管北北的言论,直接与戴佳接触,他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能够有多大能耐。 他正胡思乱想着,周围的少爷们都鼓掌叫好,他回过神来,发现戴佳已经饮完那杯酒,龟王九亲手给她斟上第二杯,戴佳面露难色,一鼓作气地也喝了。龟王九见此情景,憋着气将自己的第二杯灌了下去,酒劲之下更为亢奋,准备继续劝第三杯,当着众人杀她一个下马威。此时徐泽霖开口道,行了,好事成双,两杯差不多了,让她去忙吧。 徐泽霖已经发话,龟王九只得偃旗息鼓,坐了下来。戴佳对徐泽霖微微点头致谢,返身离开。龟王九估摸着她走远之后,不满地问,刚才她居然给我们派那么差劲的服务员来,明显是不给我们面子,罚几杯酒总是应该的吧,你干嘛英雄救美? 我是在救你。 救我? 当然是救你,我可不想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就吃人家的下马威,你要是想拼酒的话先来对我下战书,哥哥我舍命陪弟弟。 龟王九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嘀咕道,我拼不过你徐大少爷,难道还拼不过她一个丫头片子么? 徐泽霖哼笑一声,说,上一次我醉得在家呆了两天,就是被她一个人拼倒的,她还大摇大摆地开车把我扔在小区门口。你要是非要和她拼酒,事先约人来抬你,你一百七的体重,我可懒得理你。 龟王九惊诧不已,他怀疑徐泽霖和这小妞有一腿,否则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他再仔细看着徐泽霖,发现对方绝无玩笑之意,于是庆幸没有当众出丑。徐泽霖是他心目中的肉林大淫虫,酒池小蛟龙,居然公开承认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中,高大伟岸的酒仙塑像轰然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临家饭店女老板把酒唱大风的飒爽英姿。 结账的时候他们出了一点小问题,但这个小问题是与结账有关的唯一问题,那就是他们一致以为是别人结账,全部没有带钱。他们仔细盘算了一下,认为今天这顿饭局应该是龟王九负责,龟王九原本想打电话喊人送钱来,却发现能送钱过来的人基本都在这里站着了,于是点头哈腰地说,戴老板,咱以后还在这里常驻,下次一起算,好不好? 戴佳双手撑在小蛮腰上,趾高气昂道,不行。 龟王九没了辄,扭头求助,却看见其他人都在悄悄潜逃,只剩下徐泽霖半笑不笑地站在身后。龟王九只得独自承担戴佳的报复,说,你看我们这些人,即使不绝对算是帅哥,好歹也仪表堂堂的吧,怎么看都不像吃霸王餐的人吧? 戴佳凑过来,仔细看着龟王九的脸,看得他心里发毛,这毕竟是他心目中的一代酒神兼债主。她又指了指收银台的银联刷卡机,说,你来看看。 龟王九一头雾水,把脸凑了过去,看了半天,问道,看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能把脸当信用卡刷呢。 龟王九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也跟不上她的语言逻辑,徐泽霖和收银员却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戴佳又说,既然刷不了,那么就算了,下次一起结算吧。她吩咐收银员划价后打九折,让他们在消费单上签字,而后又去厨房忙碌着。 离开饭店后徐泽霖坐在自己的车里发呆,他想到戴佳的每一个细节带着倨傲的俏皮,越想越觉得喜欢得不得了,有一种极其奇妙的东西占据了他———像是一种流质,黏稠温暖,慢慢地渗透进来,将他原本已经僵硬呆板的内心浸泡得酥软柔和,甚至有一丝舒适的轻痒。他就这样坐在车里,透过天窗望着头顶天空渐渐暗下去的白云,傻傻地笑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第二十一章 传说中的高风亮节 盏食天开业后的生意还算不错,这得多亏附近餐饮企业多而不精,盏食天才能够这么快就初步立足。荣小白每天的工作都很繁忙,每天都有很多情侣来这里约会进餐,只要有闲暇时间他就以观察这些情侣为乐,他无意中听见一对情侣小声的争吵,蔚为伤神。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我解释。 女孩捂住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 荣小白听到之后有些忧郁,替这位男同胞忧郁,男人在撒谎的时候会出现前后矛盾的状况,但是女人却可以时时矛盾,处处矛盾,随心所欲地矛盾,这一刻,他看到女孩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努努附体。 努努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她知道那个足以引得人神共愤反问句将荣小白伤得内分泌失调,自己心里也不太好受。她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做错了事情先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爬出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如今她仍然沿袭老一套的行事方法,祈祷荣小白贱人多忘事,时间老人早点把金疮药撒在他那颗脆弱的心上。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荣小白一直没有联系她,她决意报复他,也不去联系他。她办理短信呼业务后关掉手机,决定玩一回失踪,猜想下一次开机时必定有无数短信息涌进来,每一条都写着荣小白在某个时刻拨打您的电话。过了一个礼拜,小白还是没有联系她,她终于沮丧起来,觉得不带荣小白这样玩的,一点规矩都不守,从前他都是每天都打电话来朗诵肉麻的情诗。 今天早晨她掐指一算,估摸着荣小白已经内伤痊愈,决定上完英语辅导班之后绕去荣小白工作的地方探探风声。她戴了一只茶色蛤蟆镜,扣着一顶鸭舌帽,坐进盏食天饭店里。服务生递来菜单时她看也不看,说,给我来一杯水吧,我等人。 服务生发现努努有些鬼鬼祟祟,认为其中必有内情,不得不防。盏食天饭店采用的是做工精良的乌木雕纹筷子,一些不良大学生为了泡面时不再使用一次性筷子,居然跑来偷这里的上乘木筷,厨房部总是发现筷子的数量在减少,督促大厅服务生暗中监查。这位服务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认为她建功立业,名垂店史的时刻即将来临。她不动声色地给努努沏茶,暗中盯梢,只要努努图谋不轨,她立即振臂高呼,一举将这个偷筷贼擒拿。 荣小白从老板办公室里出来,他正在着手准备给服务生们置办得体的工作服,老板认为服务生们普遍腰细腿长,身材姣好,应当用高开衩的丝绸旗袍来包装,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大学宴会的特色,因为很多大学的官方宴请都是让校花们穿上旗袍接客的。小白不太苟同老板的意淫,他认为高挑华丽的旗袍装束的确会吸引一部分顾客,却又必然使更大一部分顾客流失,他建议采用美观大方的纯棉小褂,外加小头巾,小围裙。这是性感与感性的斗争,是邪恶思想与正义审美之间的你争我夺,最后老板耍赖道,我是老板我说了算,于是战役立即结束。 小白只是有一点小小的失望,这点小挫折不至于使他情绪低落,更何况他在盏食天立足未稳,他原本也只是为了秀一下他的思维,让老板感受一下两千五百元月薪聘来的大堂经理还算得上物美价廉。食君俸禄,忠君之事,知止而静,量力而行,是他今后职场的原则,不久的未来,他可以免费观看开衩旗袍满堂飞,座上学子欲断魂的壮丽场面。 服务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经理,你看那边那个女孩,我一直盯着她,她从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我怀疑她就是来偷筷子的。 小白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落地窗边坐着的嫌疑犯,他决定不打草惊蛇,远远地观察着。而努努也躲在蛤蟆镜后观察四周,一下子撞见服务生与荣小白耳语的场景,她在心底握拳跺脚,暗暗地骂道,该死的荣小白,你肯定是把我的靓照拿给这些小服务生看了,否则怎么会对我指指点点,一点都不懂得低调! 他们各怀鬼胎地僵持了七八分钟,小白从各个角度打量着嫌疑犯,越来越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偷筷子之类的勾当一般只有男生才会有精力策划,他高中时去学校餐厅偷筷子都是选择高峰时间,而且得手后立即撤退,一旦被餐厅老板怀疑,也会仗着无凭无据昂首离开。女孩子不动声色地坐了半天,不像是行为不正之徒,甚至有些眼熟。他再仔细瞄了两眼,惊讶地发现一只熟悉的帆布拎包,拎包表面绘着龇牙咧嘴的海绵宝宝,一瞬间他恍然大悟。 努努从余光里发现荣小白朝她的方向笔直地走来,心里咚呛呛地敲起了小鼓,她压低帽檐,耸起肩膀,紧闭双眼,等脚步声过去很久以后她才庆幸地恢复坐姿,一抬头却撞见一张坏笑着的温和面孔,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东西是大大粉粉的?你的朋友派大星!荣小白凑在她耳边,哄小孩子一样说道,声音轻柔得像坡顶拂过草地的微风。努努大梦初醒,抓着拎包连跑带跳地逃出盏食天店门,她原本只打算来探探风声,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他抓了出来,这使她感觉很太没面子了。 不带你这样玩的!她头也不回地喊。荣小白挠着脑袋看着她远去的方向,觉得她扭着小屁股甩着长头发的背影真是可爱到不行。他没有去跟上去,因为他识破她已经是一桩过错,追上去更是大罪大恶,何况两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然后卿卿我我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 他相信这场危机已经过去,他从来没有责怪过努努,因为他相信努努从来不会有故意伤害他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谁也做不到彼此的性情像齿轮一样毫无破绽地互相吻合,如果伤害只是出于无意,再大的矛盾都只是误会,误会都可以轻易解除。 服务生在远处看得不是非常明白,她只看见经理慢慢地靠了过去,小女贼立即在他的威严下蜷缩成一团;经理又轻轻说了一句话,小女贼立即魂不守舍,夺路而逃;他没有赶尽杀绝,对迷路的小羔羊网开一面,尽管如此,小女贼仍然被吓得语无伦次,逃之夭夭。 荣经理真是深藏不露,而且心地善良。服务生后来对她的小姐妹们说。 听说老板要让我们穿非常暴露的衣服,荣经理据理力争,真是为我们着想。另一个人附和道,于是所有人都认为荣小白的确是一个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第二十二章 蒋汇东的恐龙岛历险记 现在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但蒋汇东的春天才姗姗来迟,他声称爱上一个好姑娘。他神经兮兮地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荣小白忍不住乐了———姑娘,这称谓用得真是古典神韵,小龙女似的。蒋汇东十分震怒,使劲捏着荣小白的脸,威胁道,我不许你玷污我心目中纯洁的女神! 小白很纳闷,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怎么就变成玷污了?江湖有言,朋友妻,不可骑,他是万万不会玷污蒋汇东心目中的女菩萨的。枯木逢春本来就很稀罕,大吉大利的征兆,于是荣小白拍着兄长的肩膀,真诚地安慰道,放心吧,我是不会玷污她的。这话一出,小白自己都感觉到别扭,蒋汇东却展开他单纯的笑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蒋汇东所说的女菩萨其实是在网络上结实的所谓红粉知己,网名叫鬼鬼,他看过她的照片,惊为天人,再看一下个人资料,地址也是南京。他与鬼鬼搭讪,发现她和其他漂亮女孩不一样,热情开朗,平易进人,渐渐地他有些自惭形秽,决定缓一下情势,每天只和她聊一两个小时,后来众网络游戏运营商借鉴这个方法,叫做防沉迷系统。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陷入爱情之中,他手足无措,决定离开,于是他从鬼鬼的世界中消失,临走时故意不小心留下包括电话号码,QQ号码,电邮地址,照片之类的蛛丝马迹,他忍受着思念的煎熬,三天后他收到一条短信,她说,你还好么?那一刻,他潸然泪下…… 荣小白啃着玉米棒子,听得津津有味,见蒋汇东一脸虔诚地望着窗外,于是催促道,哥,再讲一个。 蒋汇东认为荣小白的言论又一次玷污了他的鬼鬼,决定不再搭理这种没有道德的家伙,他哼着小调,捏着一面镜子把头发梳得像马鬃似的飘逸。荣小白看情形不对,问道,你居然梳头,要去哪里? 约会。 和你的女神? 蒋汇东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唱着小曲,换上他那件最帅的衬衫,得意洋洋地出门。荣小白立即跟了出去,死乞白赖地要一起去看看,他特想看一看蒋汇东藏了那么久的女菩萨到底是何方神圣。蒋汇东原本不想带上这样一个电灯泡,但他转念一想,觉得应该让荣小白长点见识,看一下什么叫沉鱼落雁,于是让他跟着了。 他们开着那辆奇怪的汽车上街,从仙林出发,七拐八拐,一直冲到玄武湖边,他们约定在湖边一条游船停靠点碰头,蒋汇东却莫名地紧张起来。荣小白鄙夷地问,有什么好紧张的,怕她失约不来? 蒋汇东一脸花痴,说,应该不会吧,我们说好手执一卷杂志,不见不散,在波光粼粼的玄武湖边,她笑颜如花,而我意气风发,当微风吹过湖面,我们牵着手,幸福纷沓而至。小白听不懂他的现代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你放心地去吧。 他们把那辆破坏形象的汽车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步行过去,在约会地点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女孩,她面对玄武湖站立着,裙角飞扬,长发飘飘。蒋汇东激动地说,看,那就是她,就是鬼鬼。仿佛有心灵感应,女孩转过身,她的脸呈现在他们的面前,怎么形容那张脸呢?荣小白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有她的网名比较贴切,果然是一个死得很惨的鬼,总而言之,非常惊悚,令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不是她。蒋汇东立即改口道,但这由不得他,因为他看见女孩的手里握着一卷杂志,她正是他梦萦魂牵的小妖。他绝望地挠了挠头皮,说,小白,我去把车开来。 干嘛,不是说好不见不散么,你现在想跑? 不是,我把车开来撞死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荣小白作为一个正义市民绝对不允许如此血腥的事情发生,他说,算了,咱走吧,咱惹不起但躲得起。 蒋汇东踌躇了一会儿,说,弟弟,哥什么都不行,但是人生在世,应该以德服人,我不会对一个女人失约的,你先走吧,哥不想连累你。 荣晓白不会开车,他只能搭地铁再坐公交回到住处,打开蒋汇东的电脑上网玩斗地主,发现桌面储存在几张美女照片,文件名正是传说中的鬼鬼。他仔细观看那些照片,觉得照片和真人都蛮销魂的,不由赞叹如今的科技真是出神入化。他很担心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蒋汇东,失去玩游戏的兴趣。他发现努努的QQ签名有变动,她说,“媽媽詤恏駭孓仩學塒鈈能談戀愛,莪覺嘚她啲話很對,莪恏累。” 小白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这段火星文的意思,觉得有必要加强一下对努努人生观价值的教育,掏出电话拨打她的号码,拨到一半又放弃,决定给她写信。他从桌上翻出一张大的空白纸,裁了两张A4大小的出来,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亲爱的努努:你好。光阴似箭,流水无情,时间有如白……”他写到这里卡住了,忘记那个动物是什么东西,印象里那个词好像是白狗过隙或者白驴过隙,他涂涂抹抹,没有想起那个正确的字,于是搓成纸团,另换一张。 “亲爱的努努:你好。生活就像一个……”他又一次卡住了,他不知道生活该像一个什么,于是划掉“个”字,改成“张”,但是他又不知道生活该像一张什么,又改成“坨”,这次他有了灵感,写道,“生活就像一坨面团,如果我们不发挥主动能动性,那么它和一坨屎没有区别。”他非常开心能妙笔生花地想到如此蕴含哲理的比喻,但觉得这么优美的文字中夹杂一个墨团不太和谐,他又搓了一个纸团,重新裁了一张纸。 “亲爱的努努:你好。生活就像一坨面团,如果我们不发挥主动能动性,那么它和一坨屎没有区别。如果我们发挥主动能动性,那么我们可以把这坨面粉制作成很多好吃的东西,它就与屎远远地划开界线。”他想到这里,忘记自己打这个比喻的目的是什么了,咬了一会儿笔杆后,迟疑地写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发挥主动能动性。” “我看到你的签名,也觉得甲骨文是我国古代文化的瑰宝,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我们这一代应该……”他写到这里又停住了,因为努努常常说他们俩不属于同一代,他现在这样写的话会被她抓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在“一”下面又加了一横。 “……我们这二代应该取其精华,但是我不能赞成你写的内容。恋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在大学里恋爱更是合情合理。我和你一样,对古代文化颇有涉猎,梁山伯与祝英台不也在学校里谈恋爱嘛。他们不但谈恋爱,还在学校里同床共枕,我看现在根本没有人指责他们嘛,反而大加颂扬。所以,你不要犹豫,我们好好地恋爱,懂不懂?” 他正灵感迸发,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蒋汇东回来了,他魂不守舍,目光游离,拿着镜子落寞地看着自己的脸。小白有些忧虑,猜想蒋汇东可能遭了不测,毕竟他二十多年来守身如玉,如今居然被一个女鬼夺了贞操,他安慰道,别难过,反正没有那层膜,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以后就当自己还是处男。 蒋汇东沮丧地将镜子扔在床头,叹息道,我一直觉得我蛮帅的,今天我没有先笑她,她居然先笑我长得寒碜,我不想活了。 各人的审美不同嘛,你别在乎就是了。 蒋汇东捂住脸,绝望地说,我出来工作时我爸告诉我,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张脸,现在我这张帅气的脸居然被那么难看的人否定了。 诽谤,她这是绝对的诽谤!小白义愤填膺地安慰道,他觉得蒋汇东长得不算寒碜,现在那个女鬼否定蒋汇东的长相,也是对小白审美观的间接否定,他有理由愤怒。 蒋汇东挥了挥手,示意不再提这件悲惨的事情,他走到桌子边倒茶压压惊,感觉有些不对劲,问道,小白,你看见我放在桌上的家居设计图了么? 什么样子的? 一张很大的纸。 小白虎躯一震,走到桌边,颤巍巍地将信纸反扣了过来,发现背面赫然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他怯怯地问,你说的设计图是这玩意儿么? 第二十三章 我工作我快乐。。。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在蒋汇东眼里,人生不如意事,应该是百分之百。他恳求上司宽限两天,整天埋在宿舍里,没日没夜地补绘那张家居设计图,荣小白心生愧疚,每天下班时都从店里带一些熟食给他,端茶倒水,然后虔诚地坐在一边。小白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才想起他上小学写家庭作业的时候,荣妈妈也是这样守着儿子的。 荣小白的工作还算一帆风顺,前来用餐的大学生们与他相当谈得来,他们询问如何融入社团,如何选择前途,如何混过考试,如何获得女生的青睐,完全将他视为良师益友。这种情况出于荣小白的意料,他其实没有做什么,只是对南师大的学生说他是南大的,对南师大的学生说他是复旦的,然后慨叹生活多艰,命途多舛,他休学出来创业了。他还建立了部分客人的档案,记录他们的饮食咸淡的喜好,选择座位的喜好,甚至记载他们的生日,承诺如果他们在生日当天在这里举行聚餐,将赠送蛋糕一只。 他在信里说,佳,我现在很好,工作也非常顺利,不过老板不太喜欢我的做法,他说他希望建立科学的经营管理模式,而我这样,像是一个茶馆的跑堂小二。然而他也没有约束我,毕竟我的方式的确给他带来了利益。现在我才知道,所谓长大,就是我能看出来老板是一个傻逼;所谓成熟,就是我知道他是傻逼但是我不说出来。 佳,你怎么一直不恋爱呢?快找一个如意郎君吧,不要太耀眼,不能让我花颜失色。等我们的生活都稳定下来了,不再到处飘泊,我们就拖家带口一起出去游玩吧。再过几年,我们二十七八岁,接近三十岁,也许不再有机会在一起玩了。每次推想到这里,我就会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很想重新活一次,假使真的可以重新再来,我一定会和你一起上小班中班大班,补偿你的两年童贞。 佳,这支笔的质量有点问题,笔芯里快没有油了,那我就写到这里吧。 此致,敬礼。 他写完之后又检查几篇,确定没有问题之后装入信封贴上邮票,跑到大街上找了一个邮筒塞了进去,而后情绪高涨地给戴佳打电话。他说,喂,佳,我给你写了一封信。 戴佳非常纳闷,问道,直接打电话不可以么? 我觉得写信比较正式嘛。 那你干嘛又打电话? 荣小白支支吾吾没有答得上来,他觉得戴佳有些无理取闹,活生生地将他的兴致扼杀在摇篮里。这年头乌飞兔走斗转星移的,男人都在造城府挖战壕,女人却在学习川剧里的变脸,一会儿一个样儿。张无忌他娘临死前对儿子说漂亮女人都不可靠,她真是一个又伟大又睿智的母亲。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荣小白还得去上班,因为大学生们在周末也要吃饭。在餐饮企业工作有很多无奈,他们享受绝对自由,只受两样东西的制约,一是国法,二是店规。国法要求工作日内他们必须工作,店规要求节假日内他们必须工作,所以一年四季他们都没有休息时间。荣小白无聊的时候也会思考一些比较深邃的问题,比如关于工作与生活之间的悖论———人类拼命工作,是为了让生活变得美好,但很多人一生都在工作,压根没有时间享受生活,这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悲哀。 老板自认为对与人类有关的话题颇有研究,他说,你这思想压根就是反动的,是在宣扬消极的价值观,当你投入你热爱的工作中,把它看成是你的事业,那么工作就能使你快乐,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你还会抱怨没有假期么? 荣小白无比惊诧,他没有想到老板居然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决定安守本分地接受老板的剥削,再也不敢提与申请假期有关的话题。他埋头继续整理饭店这个月的采购单,将那些鬼画符似的潦草字输入电脑,一边打字一边自我勉励道,我热爱这个工作,我真快乐。 他翻到下个月的工作安排,发现一直空着的副经理栏目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上次贴出会计招聘信息的时候一共有各所大学十二个本科毕业生前来应聘,不知道哪个小子又要来坐一把交椅了,从此他的手下又多了一名。他问道,这个就是新招的副经理么?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老丈人的侄子。 哪个学校的? 高中毕业后花钱去了一个三流的民办大学,不学无术的玩意儿,现在老丈人说我发财了不能忘本,一定要我把他的侄子带上,我又不能拒绝。 那干嘛还贴出招聘信息? 政策要求吸纳本地的毕业生嘛,这样才会在工商行政和税收上有优惠,所以只能摆摆样子,演戏又不花钱,最后就说没有合适的人才,大家在面子上都说得过去嘛。 荣小白恍然大悟,赞叹老板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但他转念再想,不由虎躯一震:他当初在招聘会求职时投出数以百计的简历表,是否也是从来没有经过审查就被扔进了垃圾箱呢?他打心眼里感激老板对他的赏识与栽培,如果不是老板慧眼识珠,用人唯贤,也许他还在人海茫茫的招聘会里浪费一叠又一叠白花花的简历表。 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资料整理结束,打印出来之后呈递在老板的桌上,老板赞赏荣小白的办事能力,却又觉得有些愧疚,说,现在你挑的担子太重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在这个名单上再加一个秘书,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完成自己的工作,不用帮我天天整理资料了。 小白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不该过分加大人力成本,只要培养各部门人员的文案处理能力,让他们处理自己部门的资料,秘书这一职位没有必要增加。 荣小白的观念符合老板创建一流企业,培养高级人才的思想,他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与赞赏,但他仍然紧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如果不设秘书职位,我二叔的女婿的大表妹该怎么安排呢? 第二十四章 你的水陆空三用车呢? 早晨九点左右,戴佳正蹲在自家的院子里刷牙,忽然听见有人在栅栏门外喊,戴佳,南京的信。她站得过猛,眼前一片昏黑,差点栽倒在地。邮递员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见她一脸惺忪,满嘴泡沫的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以为他在等着收钱,摸了一下睡衣口袋,又挠了挠脑袋,说,我身上没有带钱。 邮递员笑了起来,说,平信不用付钱。 戴佳噢了一声,把信卷起来放在口袋里,回去继续刷牙。她太了解荣小白写文章的水平了,不准备有任何惊喜,决定把事情做完以后再读他的破信。小学的时候他们写作文,题目是《十年后的我》,荣小白写道,“十年后的一天,已经成为大学生的我开着水陆空三用车回到母校,母校的变化真大啊,门口有一个漂亮的接待员,我也对她笑,她也对我笑,校长对我说,这是我们学校新研制的智能机器人。”这篇文章鬼斧神工地成为全校优秀作文,被贴在公告栏里。十年后戴佳和小白从小学门口经过,她停下来问道,你的水陆空三用车呢? 戴佳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手微微一抖,将牙刷掉落在花坛的泥土里。她郁闷地站起来,在心里诅咒那个该死的荣小白。 临家饭店近期有一个大的动作,将后面那家门可罗雀的宾馆兼并过来,改建为临家饭店的客房部,戴佳把信塞在外套口袋里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她的座驾仍然是那辆突突作响的小摩托,但昨天小摩托身染贵恙,罢工休息,她只得乘公交车去上班。 此时徐泽霖开着他的车向公司里赶,无意中发现路边公交站台上翘首等车的戴佳,于是靠了过来,问道,戴小姐,您这是去哪里呢?站台上的人都望着这辆牛逼哄哄的宝马,又望了望戴佳,男人们诅咒车里泡妞的公子哥,女人们诅咒勾搭王老五的小妖精。 戴佳感觉非常不自然,尴尬地说,去店里。 等公交车? 嗯。 我刚好顺路,载你一程吧。 戴佳摇头道,不用了,公交车马上就过来了。 徐泽霖很沮丧,不满地说,如果我没有经过,那么不关我什么事情,但是现在我经过了,还和你搭话了,我要是把你丢在这里,别人会在背后怎么说我? 戴佳无言以对。 上来吧,否则我就把车停在这里,等交警来贴条。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戴佳执拗不过,只得上车,但她钻进的是车后座。徐泽霖无奈地笑了笑,把前车门关上,乐呵呵地起步离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吭声,徐泽霖不知道怎么说,戴佳懒得说,只有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电台音乐,是那首销魂的“老鼠爱大米”,而且是杨臣刚版本的。等前奏过去,杨大叔轻启肥唇唱出第一个字,徐泽霖不由心惊胆战,把电台主持人的八辈子祖宗骂了一遍,生怕戴佳误会他的品位停留在这里,赶紧伸手准备换台。然而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后视镜,却发现戴佳随着音乐不住地颔首打着节拍,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怡然自得的样子,他这才放心停下了手。他忽然觉得这首销魂的歌其实还是蛮有内涵的,也耐着性子听了起来,他仰天轻叹道,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伟大力量吧。 尽管稍稍有些堵车,但是他们仍然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比理应到达的时间多出十分钟左右。徐泽霖意犹未尽,磨磨蹭蹭地将车停稳,戴佳说了一声谢谢,开门下车,徐泽霖却又喊住她说,其实我也喜欢杨臣刚的歌,我是他的忠实粉丝,下次我把他的海报和CD一起拿来送给你,好么?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侧着脑袋将MP3的耳塞取了下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耳机的声音太大,我没有听清。徐泽霖这才恍然大悟,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刚才是说祝你今天工作顺利,心情愉悦,欢迎你再次搭乘本车。 戴佳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对他挥手说再见,扭着小腰走进临家饭店前门。她知道徐泽霖的两句话明显是不同的,不过她没有兴趣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有些人有些事,眼不见为净,还不如不知道。 但徐泽霖的心情完全不同,他一个人开车上路,遇到红灯时趴在方向盘上走神,他想起戴佳最后迷茫的面容和婀娜的背影,越想越感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无法想象一个女人能够完美到这个地步,连白痴的表情都可爱得让人抓心挠肺。在他现在的心目中,天下姿色有十斗,其中戴佳了占了八斗,他老娘占了一斗,天下其他女人共分一斗。 他回头望了望戴佳刚才坐过的地方,回想她刚才听歌时悠闲的神态,心里又涌起一阵喜爱。这时后座上一个东西跃入他的视线里,他把车拐靠在路边,将那玩意儿取过来看,发现是一封信,大概是戴佳刚才不小心遗落下来的。 戴佳亲启。信封上的字写得东倒西歪,惨不忍睹,他费了很大气力才念了出来,真不知道邮政局用什么高科技手段分析出来的。他忍不住嘲笑道,妈的,比我写得还难看。他视线下移,盯着最后一行诡异的线条,吃力地念道,荣小白。 荣,小,白。这又是何方神圣?他靠在座椅上冥思苦想,印象里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不过从这不成形的书法分析,对方应该是一个男的,而且是一个很嚣张的男的,否则不会有胆量把字写得这么难看。他怀疑这是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下半生幸福的潜在敌人,决定打电话向北北打探打探。不料刚掏出电话,戴佳的电话就跳了进来,他忐忑不安地接听了。 喂。 看见我的信了么? 你居然也存了我的号码呀?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信? 徐泽霖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决定硬着头皮撒一个华丽的谎,他说,什么信?我没有看到呀。 实话告诉你吧,那封信是我故意放在后座上,就是为了看看你够不够诚实,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徐泽霖尴尬不已,只得低声承认道,对不起,我是逗你的,信在我这里。 戴佳冷冷地哼笑一声,说,其实我也是逗你的,我根本不知道信丢在哪里了,只是随口试探了一下,你快把信送回来吧。 对面咔嚓一声把电话掐断了,徐泽霖颓然地瘫在座椅上,然后无奈地苦笑,他没有想到戴佳一个小小的把戏就能将他玩得团团转。看来北北说得一点也不错,他若想与戴佳交往,最好先把这辈子过完再说。 第二十五章 武大郎还是武二郎? 既然那封信完好无损,戴佳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接过那封信,心情愉悦地颠着小步跑回店里去了。这更让徐泽霖伤脑筋了,他宁可戴佳怒气冲冲地大加责备,现在倒好,她直接默认他是向来品德败坏,不可雕琢之朽木,连责备之辞都懒得恩赐了。他懊恼地开车离开,又想起那个叫荣小白的名字,这到底是一个武大郎还是武二郎呢?他想想又觉得两种假设都不好,如果是武大郎的话说明她已经名花有主,如果是武二郎的话说明那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情敌,他不一定能够扳倒对方。 戴佳回到办公室里,又仔细地将那封信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被偷拆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庆幸提早取回了信,没有落在徐泽霖那样的小人手里。她小心翼翼用裁纸小刀启封,抽出信纸,花了七八分钟将信阅读结束,最后盯着他用没有芯油的圆珠笔写出来的署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用大半张纸来写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宽又高。笔尖很细,三个原本笔画很少的字显得弱不禁风,仿佛灯心草搭建而成的高大建筑,在纸页的一片雪白中窘迫万分。 店里的事情很多,她没有工夫坐着发呆,前段时间采购的贡丸质量除了问题,她还得与代理经销处的那个牙尖嘴利的老板娘好好地交涉一场。那位老板娘欺负临家饭店刚刚立足,戴佳又是一个嫩手,先是推诿临家饭店的厨师的厨艺不精,气得王李两位大厨手持菜刀啊呀呀地扬言要烧她的铺子;老板娘听说两位大厨都是惹不起的,又改口饭店厨房的冷藏设备存在问题;她最后找不到理由,居然以断绝所有供应为要挟,试图将这件事情蒙混过关。戴佳犹豫了很久,决定先暂时稳住她近期的供货,等疏通其他进货渠道之后再回头与这位老板娘翻脸算账。 老板娘以为自己已经一手控制住这个小丫头片子,趾高气昂地签下这个月的单子,戴佳憋着火,忍辱负重地陪着笑,心里暗暗地骂道,老东西,等我暗度完陈仓,就把你这栈道给烧了! 以前她耍嘴皮子只需要动脑筋,现在却要动心眼,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今天她觉得非常疲倦,只得在沙发上躺一会儿。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慢慢地陷入梦境中。梦境里她听见轻轻的吟唱声,像屋檐口叮咚滴水般宁谧温和,充满春末夏初梅雨连绵草木茂盛的气息。而她短发临肩,站在草长及腰的旷野中,仰起脸望耀白灼眼的天空,布娃娃滑落在她的身后。她在这轻柔的歌声中不停地奔跑欢笑,像一只无意间闯入森林的小猫,而树枝上生长着一条又一条鲜美的鱼。 她是从梦中惊醒的,心跳得怦怦作响,她双手挠着长发,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她记得自己并没有遭遇噩梦,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心惊肉跳。她转身扒开百叶窗向外看,发现天空已经全黑,大街上霓虹闪烁。 晚上的生意格外好,九点多的时候大厅与包厢里仍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厨房部从头灶到尾灶都呼啦啦地喷着蓝红绿黄各色火焰,戴佳饶有兴致地看着厨师拿着一萝卜雕花。外面的小学徒高声喊道,老板,有人找您。 北北穿得花枝招展的,还有意无意地露出细白粉嫩的小腰,正仰脸站在一幅松海闻涛的国画前面,她看见戴佳头顶高帽身穿白褂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难道还得亲自下厨么,这不是砸自家招牌么? 最近东风吹得紧,原来是给您的大驾鸣锣开道,本店欢迎您莅临指导,请问这次您是要审查什么,要不然草民请您在本店用一下工作餐,来点猴脑鱼翅啥的,然后你回府歇息? 北北担心戴佳贫得来了劲,自己扛不住,只得妥协,直接切入正题说,我今天是来带你私奔的,咱去酒吧玩玩吧,我都跟你的娘亲大人说了,她同意帮你打烊。 酒吧? 嗯,上次那家酒吧呀,今天我掐指一算,感觉这次天上一定能掉一个帅哥下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启程吧。 天上掉帅哥?想摔死他呢,还是砸死你自己?戴佳没心没肺地笑着,将厨师工作服脱掉扔在一边,就准备往外跑。北北又拦住她,在她身上嗅了又嗅,说,你自己闻闻,满身都是溜肥肠的味道,就不能去换身性感一点的衣服么? 戴佳也扬起袖子吻了吻,确实有些葱花芥末的气味,她撇了撇嘴说,就当是很贵的新型香水吧,我也不想去酒吧,太吵,咱找个茶座呆一会儿就行,我累死了。 北北稍加思索,点头答应了,其实这次是徐泽霖拜托她来谈谈口风的,北北也很想知道戴佳现在的状况是怎样的。徐泽霖告诉她戴佳是怎样识破他的谎话,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可一世的徐泽霖居然会像笨拙的小学生一样诚惶诚恐,他的那点拙劣伎俩在戴佳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她们坐在一家音乐茶座的二楼,搁着厚厚的玻璃,脚下是大街上沉默的行人。茶座里播放的是一首名为《SecretGarden》的钢琴曲,北北觉得这调子不合时宜,死了老公似的,相当不和谐,[奇][书][网]于是主动提出一个非常喜庆的话题,她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自己嫁了? 戴佳想了好一会儿,说,这可说不准,嫁人是要签字领证的,和卖身可不一样,我这么卓尔不凡,难道还担心嫁不出去? 我觉得吧,婚姻问题确实该重视,所以还是从现实角度出发,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你现在心里有没有预备人选呢? 戴佳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考虑一下徐泽霖,其实他人蛮不错的,偶尔会有公子哥的纨绔劲,但这个并不是大问题,慢慢相处还是可以感化的。 算了吧,不可能的。 北北轻叹一口气,转念又低声问道,你和荣小白发展得怎样了?他去南京也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应该还是一事无成吧? 戴佳抬起眼睛,用非常不满的目光盯着她,北北却视而不见,顶着压力继续进言道,良禽择良木而栖,现在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徐泽霖比荣小白优秀一大截,简直不可以相提并论,你戴佳长这么大压根都没有谈恋爱,你说你图什么?就算你是凤凰,你遇到徐泽霖这样一棵梧桐树你也该落下来吧? 戴佳原本有些生气,但耐着性子往下听,反而笑了起来,她咬着一片茶叶,说,你没有听过落地凤凰不如鸡么? 北北瞪大双眼,憋了好久,也笑了起来。她从中学时期就一直都习惯受戴佳差遣,现在忽然觉得她心目中的船长居然如此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甚至纵容往日的小姐妹对她大呼小叫,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们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是一个人最崇尚自我,最不懂得谦让的时候,但是十几年来他什么都让着我,即使我再欺负他,他也不会不理我。北北,如果你回到五六岁,十来岁,让你每天都要被别人嘲笑捉弄,坑蒙拐骗,你愿意么? 北北咬了咬嘴唇,摇头说不愿意。 那么就是了,你以后不用向我推荐徐泽霖,感情上的事情还是不必用量化的物质来衡量比较,毕竟我们在生存问题上不必过分担忧,如果哪天荣小白逊到都养不活我的地步,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另择高枝。 北北不再反驳,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回头一想又暗呼上当,她原本是来劝降戴佳的,却没有想到不但被戴佳堵住嘴巴,还反过来被洗脑,真是防不胜防。 她们玩到十一点多,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决定打道回府。这次是北北主动埋单,恰好又遇到一个熟人,稍稍攀谈,她让戴佳拿了钥匙,先下楼取车。十分钟后她唱着小曲坐进驾驶座,扭头却看见戴佳靠在座椅上睡得沉沉的,脸上尽是疲惫之色。北北不想吵醒她,小心翼翼地替她系好安全带,又忍不住抱了抱她,忽然想起一句非常经典的台词。 姐姐,你千年修行,为了一个许仙,值得么? 第二十六章 大丈夫能屈亦能伸。。。 荣小白终于见到了传说中老板的老丈人的大侄子,他西装革履,气宇轩昂,袖子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世界名牌”。此刻他昂着高贵的头颅,在这家即将被他染指的饭店来回巡视,荣小白打了一声招呼,他转过身来,双孔猎枪似的一对黑洞立即呈现在荣小白的面前。小白立即醒悟过来,这是一个用鼻孔征服世界的高人。 你谁呀?对方趾高气昂地问道。 荣小白有些心虚,感觉自己不过是一个临时摄政王,现在太子即将登基,从此以后不得不仰人鼻息,他怯怯地答道,我也是在这里工作的。 哦,我以后就是这里的经理了,你要努力工作啊。大侄子得意地自报家门,而后背着双手继续巡视。荣小白俯首顺眉地恭送,觉得这才是一个具有领袖风范的经理,但转念又一想,他是经理,那我是什么? 他不敢跑去找老板理论,只得夹着尾巴做人,反正他没有犯什么错误,与众多客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只要老板继续支付薪水,他是不介意自己是不是经理。随后两天,更多的新员工涌了进来,担任采购员,会计,验货员,仓库管理员,那些所谓的创业元老一一被辞退,只有荣小白苟且偷安。新员工们都是老板的亲属,前后一共跨越三个辈分,老板夹在中间,其乐融融,别有一番风味。 每次开会的时候荣小白都被安排在大厅里接待客人,老板与他的叔伯侄甥们在办公室里共商大事。一个专门在厨房洗菜的老太太貌似对小白非常有意见,毫不客气地喊道,那个伢儿,你来把这条鱼剖一下! 小白穿着西装,不太方便洗鱼,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这边正在忙着,您还是喊厨房里的人帮忙吧。 老太太对他翻了一下白眼,嘀咕道,我就晓得你懒在骨子里,天天都看见你在饭店里闲逛,什么事情都不做,我们家白白花钱养你们这些闲人! 荣小白被骂得哑口无言,他没有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地工作,最后落得一个闲人的名声。不过念着她老人家眼睛里蕴藏着几十年洗不掉的眼屎,一时半会看不出他作为一个经理的价值,也是无可厚非的,他一个高水平的知识分子兼管理人才,没有必要与一个山野老妇人斤斤计较。 蒋汇东提醒小白小心一点,防止老板居心叵测,只是想利用利用他,现在盏食天立足已稳,可能要拔除他这个功高盖主的临时经理。荣小白不是非常在意,毕竟老板是一个有志于建立现代化科学管理模式的企业家,不会那么目光短浅,他胸有成竹地说,我不怕被利用,就怕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蒋汇东也给了小白一个大白眼,他认为大丈夫顶天立地地活在世界上,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如果有人利用他,他逃避不了的话就会毁掉他可以被利用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奸人的阴谋得逞。 那么请问这位英雄,如果有一个姿色不错的女的想要非礼你,甚至强奸你,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挥刀自宫? 蒋汇东愣了一下,又甩出一句励志名言,说,大丈夫能屈亦能伸。 大侄子已经上任一个礼拜,在他的领导下,饭店里的业绩一如既往地好。他尤其喜欢饭店里穿着性感旗袍的服务生,高高的胸部,浑圆的屁股,修长的腿,特想勾引一个风骚点的来娱乐娱乐,他凑上去与她们搭讪,不料服务生们一个都不领情,都远远地避开他。他大为光火,怀疑这些小娘们儿吃了雄心豹子胆,后来他终于明白她们早已被那个叫荣小白的正职经理收买了人心。 他不太喜欢这个荣小白,堂姐夫却要他向这个人观摩学习,他耐着性子,发现这个荣小白每天无非是与服务生们耳语几句,或者与客人们交谈交谈,不由嗤之以鼻————堂姐夫花那么多银子请来的不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破大学生。他决定效仿一下此人的做法,然后接管经理的所有职能,取而代之,将那个刺眼的副字永远摘掉。 新来的会计不太会使用电脑软件,荣小白只得去办公室手把手地传授,此时包间里座无虚席,大厅里人也很多,大侄子认为这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他对身材最火辣的那个服务生轻轻招手,小妖精立即扭着屁股跑了过来,他说,去把门口的垃圾桶倒掉。 她愣了一下,没有拒绝,不情愿地向门口的垃圾桶走去。副经理却相当满意,一种满足感升腾了起来,以前除了他老妈之外,其他女人包括他老婆都不高兴搭理他,现在这家饭店里所有的女人都听从他的指挥。 小妖精清理完垃圾桶,又去洗了一下手,重新回到大厅里。另一个服务生责怪道,你刚才去哪里了,三号桌传菜,还是我帮你端的呢。 经理叫我现在去倒垃圾桶。 小姐妹惊诧道,怎么可能,经理不是说那是杂工的活儿,传菜服务生的时候禁止碰笤帚,簸箕,抹布,垃圾桶之类的东西么? 小妖精对副经理怒了怒嘴,低声说,是那个王八蛋。 大侄子又在饭店大厅里绕了一圈,嘴里哼着小调,忽然发现一个女大学生一边吃饭一边捧着本子念念有词,还蛮好听的。他猜测那是歌词本,小区里开超市的小寡妇也有这个,每天都在唱你是一朵玫瑰我是一枝喇叭花。他再偷偷一瞅女大学生的容貌,哎哟,小脸真是长得水灵灵的,忍不住动起了歪心思,他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上过大学生,今天不如踏上圆梦之旅吧,于是腆着脸皮凑了上去。 同学,在唱什么歌呢?真好听。 西班牙语。 哦,还是外国歌,怪不得这么好听。 不是外国歌。 哦,我知道了,少数民族的歌吧? …… 少数民族的歌也好听,五十二个民族是一家嘛。 …… 女学生抬头盯着大侄子那张猥琐的脸,确定他不是在故意搞笑,于是尽量礼貌地说,我现在很忙,请您坐回自己的位置,否则我会喊饭店经理来。 我就是这家饭店的经理! 女学生微微张着嘴巴,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不太相信,又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发现原来那个温和的书生经理,这才确定这个大叔级的男人没有开玩笑。大侄子正满怀自豪,准备接受女大学生羡慕和崇拜的目光,却见她不声不吭地收拾好书本,起身去收银台结账。大侄子喊道,你饭还没有吃完呢。 女学生掏钱扔在前台,嘀咕道,吃饭吃饭,恶心都恶心饱了,脸长得跟屁股似的。收银台的服务生听到之后极力地保持镇定,但她一抬头看见大侄子那张胖脸,终于憋不住,蹲到收银台下放声大笑起来。 第二十七章 都是浮云,都是随风~ 荣小白一直认为凡事都得忍字当先,如果没有十分的必要,矛盾不应当无限扩大,只要忍得够久,对方总归会被感化的。尤其是被疯狗咬一口的时候,他更应该忍着,因为他自认为牙口是比不过疯狗的。那么他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疯狗呢? 对,忍,疯狗之所以是疯狗,就是因为它不会忍。 打一个比方吧,日本武士喜欢在额头上绑一条带子,还要用毛笔写一个潦草的“忍”,就是因为害怕没有这个字的镇压,他们就会忽然疯掉。如今,荣小白也用水彩笔画下一个大大的忍字,作为座右铭,作为吉祥物,他要将忍的要义发挥到极致,假想自己是一块不怕凌辱不怕嘲笑的石头,从此笑骂由人,闲庭信步。 蒋汇东对忍字也有一定的见解,他认为荣小白应当从忍字中参悟一套出神入化的刀法,杀进盏食天,血洗那一家子。小白从他手里接过裁纸刀,扔在床头的柜子上,鄙夷地说,幼稚。 一个月以来荣小白遭遇着严峻的危机,大侄子和他的三姑六婆都对他进行或明或暗的逼宫夺权,以致于小白连中午的工作餐都失去了。小白并不放在心上,他只要拿到足额的薪水就行,不在乎一顿只值三元钱的午餐。然而在大侄子的亲友团的眼中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胜利,他们现在让他丢掉了午饭,而下一步他们要团结互助,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再加一把劲让这小子彻底丢掉饭碗。 择菜的老太太是老板的外婆的大姐,她严肃地告诫老板道,我们家的店我们自己作主,你小时候还是我带大的,现在你花钱请一个外人来管我,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老板只得承诺近期将荣小白打发出门,他拉这些亲属来帮忙主要就是因为薪水低,现在盏食天饭店在仙林大学城根基已稳,他确实该考虑找一个理由将小白辞退。他原先觉得不太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作为一个高素质的企业家,如果想建立现代化的科学管理模式,开源节流,量入为出是基本的要求,而开除荣小白正是在将这一科学管理的理念付诸于实践,他想到这里,终于豁然开朗。 北北偶尔登录校友录,发现上面班级版块都快半年没有刷新了,悲怆之情拔地三丈高,一下子刷了七八个留言,她正感觉痛快的时候一个悄悄话跳了出来,某人幽幽地问,长夜漫漫,无思睡眠,莫非阁下和我一样满腔孤独只能付于明月?她吓了一跳,翻了翻对方的资料,居然一片空白,相当诡异。 你是哪位?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你的谁,现在你要我凭空解释,我该如何解释? 你说出你的名字就行了。 一切都是浮云,一切都是随风,如果彼此没有印象,那岂不是很煞风景?所以请允许我们藏着各自的秘密,就像彼此只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幽灵,只是因为孤独才在这深夜时刻,在这一片被人遗忘的角落交谈。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交谈?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一切都是浮云,一切都是随风,你就当我是一个不存在的鬼魅,一个安静听你诉说的鬼魅。 切,无聊,我才不相信你。 我的行为,我的思想,我的喜怒与哀乐,都不依赖于任何信仰,我只向我自己宣誓,我会保护你所有的秘密,你的所有情绪在这里都会尘埃落定,不再飘泊。 北北看着那些咏叹调兑着狗屁的句子,一时间有些晕眩,她向来觉得文人都是一群傻逼,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正面对一个无法征服无法逾越的灵魂,她只能尽力地昂着头才能瞻仰对方的威严。而她一直认为优质男人都应当在网络之外赚钱处世,对那些蜘蛛一样挂在网上的宅男心怀鄙夷,所以她平时只与女孩聊天,但她现在忽然热切地希望对面是一个男人。 不,她确定对面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霸道的,绝对不容许别人反驳他一丝一毫的男人!这一刻,她整颗心都颤抖着,挣扎着,像刚从千百年的沉寂中苏醒,拼劲全力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如果,你对我保持警惕或者怀疑,那么我将默认这是对我人格的玷污,我不反对你的任何行为,也不约束你的任何思想,但从此我将消失,不复出现。 别…… 为什么? 我相信你。 如果希望得到别人的信任,首先要得到自己的信任,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我么,或者只是因为一时好奇? 我相信你。 为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没有错,我有很多秘密,也在飘泊,我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但是我不希望给我身边的亲人朋友增加烦恼。我很想挖一个坑,然后把我的秘密藏在里面,来年也许会生长出一棵小树,每天树上的叶子都会唱出我的秘密。 我必须考验你,如果你真的与我有缘,并且相信我,就应当如实回答,不掺杂任何不安,不夹带任何猜测,一切猜疑都是罪恶的。 嗯。 对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北北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对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焦急之下连续发了三个问号过去。一分钟后,对面回复道,你的胸部是多大? 蒋汇东与荣小白在他们的破房子里笑得前俯后仰,蒋汇东自从上次伤了自尊之后一直萎靡不振,小白本着共同进步的理念,决定带他上网找乐子,而北北不幸撞在枪口上。他们猜想对面的女生一定气急败坏,火冒三丈,恨不得拿把菜刀砍网线,一路火光带闪电,直奔南京城仙林区杀来。 不料对面迟疑了一会儿,说,80C。 蒋汇东准备下床倒水喝,回头刚好看见对面发来的回复,头皮一麻,扑通一声滚到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凑在显示器上看了一看,叹道,她还真告诉我了,好直接,我有点扛不住。他想了一会儿,又问,我知道C是指罩杯型号,那个80又是指什么意思?不会是重量单位吧? 荣小白啃着一根嫩黄瓜,摇头说,我不知道,应该不是重量吧,大概是很大的意思,可能是长度单位。 蒋汇东思索了一会儿,说,嗯,可能是80毫米的直径长度,我说女生体检怎么总要花那么长时间,原来是量直径去了。 他们正在讨论的时候对面又忽然发来消息,他们以为又是什么激动人心的内容,赶紧凑上去看,读完之后却又愣住了。对面说,你要我相信你,于是我相信你了,因此你问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如果你真的消失,或者是玩弄我,那么我会让我自己付出代价,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平白无故地信任一个陌生人。 蒋汇东这个老处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严峻的形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定定地望着荣小白,决定不再参与这个危险的游戏,将所有问题推给荣小白这个始作俑者。 然而荣小白也非常惊诧,他感觉对面是一个言语坚决的女子,处理不慎也许当真会酿成大祸,于是他镇定下来,挥舞着爪子,写道,“缘。一切都是因为缘。明天此时,翘首待君。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蒋汇东。” 第二十八章 啊,喔,额,咿,呜,吁。。 荣小白猜想对面绝对是一个无比清纯的小家碧玉,而且是忽然鬼迷心窍于是春心萌动的那种————居然只是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聊天,她就莫名其妙地地沉迷了。他从小就崇拜孔融,一直想效仿偶像慷慨让梨的高尚品格,于是让蒋汇东独享这件美事,刚好弥补一下恐龙事件给他带来的伤害。然而蒋汇东并不领情,他觉得这是荣小白有意栽赃嫁祸。于是荣小白循循善诱,对他进行价值观的全面改造。 聊天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呀。 电脑是不是你的? 是呀。 IP地址是不是你这里? 对呀。 聊天的人是不是你? 打字的是你。 谁看见的? 蒋汇东愣了很久,只能接受这个千古奇冤,不得不揽下这个棘手的事情。鬼鬼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心里的伤痕仍然隐隐作痛。他曾经发誓不再网恋,要规规矩矩地赚钱,然后去某个堕落的山区老寨买一个老婆回来,但如今他的心中又燃起熊熊情欲,决定最后再赌一次,万一真能手到擒来,起码能节约好几万块钱。 这次对面的女孩网名叫零星之爱,一看就是一个非常寂寞的名字,签名也很美很艺术,她说,“不要爱我,如果只是因为你寂寞。”蒋汇东花了很长时间来参悟这句话,后来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说她相当于一种很有内涵的零食,告诫别人不要把她当成庸俗的米饭,正如“不要吃我,如果只是因为你饿了”。 零星之爱真是一个具有深刻内涵的女孩子,蒋汇东很喜欢。 他每天晚上都抱着那台暖炉似的笔记本聊天,龇牙咧嘴一脸幸福的模样,有时大半夜还闹鬼一般地笑。荣小白用枕头捂着脑袋,想想他当初接受这件差事时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如今好了伤疤又忘了痛,暗暗诅咒此人的虚伪情操。 正规的英语辅导机构果然不同一般,很多外国人出没其中,各种肤色的都有。努努对白种人特别感兴趣,搞不懂他们当初为什么养成一个歧视有色人种的不良习惯。他们是白色人种,白色也是一种颜色,并不等于无色,这就好比蛋清煮熟以后变成蛋白,蛋白是有白色,而蛋清才是无色的。大概这么多年以来,欧美国家的白人们都以为自己是透明的。 有一个叫罗伯茨比尔的英国人,二十六岁,来自伦敦,在南京大学留学。英语是他的母语,当然说得很好,关键是他的中文也颇有水准,偶尔还能激情洋溢地来几句类似“喔,若密欧,我来了,我为你饮下这杯毒酒”的汉语版莎剧台词。努努非常喜欢罗比斯比尔讲伦敦英语的腔调,屡次恳求他表演不列颠古典诗歌的激情朗诵。 然而,罗伯茨庇尔更青睐中国文化,他经常在深夜观看中国电视台凄美的连续剧,感动得泪流满面,不但陶冶了情操,而且提高了汉语听力水平。有一天他忽然问道,扭牛,腻高术我,中国话里,大明湖怕下雨的河马是甚末一四? 努努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将那个句子写了下来,解释道,你跟我念,“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夏雨荷是一个人,不是河马。罗伯茨比尔恍然大悟,将那句话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遍,他对努努感激不尽,否则他还一直以为电视剧里的乾隆是一个具有特殊嗜好的皇帝。 罗伯茨比尔是一个很爱国的青年,他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他的母亲是移民英国的丹麦人,因此他既爱英国又爱丹麦,并且希望他的中国朋友也和他一起爱英国爱丹麦。不过大部分中国学员都不太乐意与他聊天,因为他老是违规乱纪地使用中文,他们奉劝道,我希望您操中文。罗伯茨比尔的脸红了,他没有想到这些体面的中国学员居然说出这么淫秽的字眼,于是他也不乐意与这些人说话,只与努努谈心。 努努觉得罗伯茨比尔是一个很单纯的外国青年,她也想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好让自己选择一个适合留学的国度。罗伯茨比尔见多识广,他不厌其烦地向她描述英国和丹麦的风土人情,比如英国的中世纪古堡,无处不在的绅士风度,大西洋的季风,丹麦的童话,大风车,忧伤的麦田。努努拿着纸笔记录着他汉语夹英语,洋腔带土调的话,心中充满艳羡和向往,但她不知道哪一个国家更适合她去留学。 我爸爸的国家,和我妈妈的国家,都是很好的国家,我很爱它们,你一定也很爱它们,对不对?罗伯茨比尔一脸期待地望着努努。 嗯,我都爱,但我只能选一个。 那么到底是哪一个?我爸爸的,还是我妈妈的? 努努眨巴着双眼,想了很长时间,她是一个极其梦幻的女孩子,还停留在对童话世界的憧憬之中,她特想去丹麦看看,绿油油的原野上伫立着一架架风车,炊烟从白色的桦木屋子上空袅袅升起,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人间仙境。 于是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爱你妈的国。 虽然荣小白的籍贯不是山西,但在吃醋领域绝不示弱,当努努说她与一个英国留学生攀谈甚欢,心中的嫉妒有如黄河泛滥一发可收拾。他这才后悔当初支持努努去报什么英语辅导课程,万一对方色引利诱,将努努勾了过去,他只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努努,你一定要坚定立场。 什么立场? 荣小白没有说出口,含含糊糊地换了一个话题,掩饰了过去。他知道有些话不可以随意说出口,一旦胡言乱语则会遭受灭顶之灾,而如果某天努努主动提出来,那又是另一回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在这里是非常合理的,因为规则就是努努制定的。 努努也没有提及与出国有关的事情,她不喜欢将没有确定的事情兴师动众地告知于众,万一没有下文,她会感觉相当尴尬。正如她的恋情,她不知道最终的结局如何,于是她将荣小白藏在她的生活深处,谁也不知道她生命里有一个如此疼爱她的男友。 小白在网络上阅读过一些文章,知道某些中国女性喜欢奴颜婢膝地在外国男人胯下承欢,他悲叹上世纪初帝国主义列强用枪炮侵略中国,如今居然用生殖器横行霸道,连最窝囊的人都向他们的家乡父老炫耀他们在中国大地的夜夜春宵。他忽然强烈地渴望祖国母亲能变得强大,届时他将远赴欧美建立庞大的中文辅导机构,小洋妞们一排排地坐在挂着孔夫子画像的教室里,虔诚地念新出的字母表,啊,喔,额,咿,呜,吁。 第二十九章 戴佳穿件小马甲可厉害了。 临家饭店已经正式将那家宾馆兼并,戴佳找来工人重新装修宾馆门面,自己站得远远地看着。她曾经想过自己会把饭店经营得很好,但从来没有料到自己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现在的业绩。她正满怀豪情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她的衣服,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小丫头白白净净的,有点瘦小,扎着两只小辫子,脚上穿着一双米老鼠图案的小拖鞋。戴佳最喜欢小女孩了,她惊喜蹲下去,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说,小娃娃,你在干什么呀? 小丫头定定地看着她,两只大眼睛里却噙满泪水,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我的家,你把我的家弄坏了,你赔我,我要你赔! 戴佳有些纳闷,她正准备哄小丫头,不料小丫头倔强地挥手抵抗,一巴掌打在戴佳的左眼上。戴佳一时没有防备,眼前红黑紫蓝云里雾里乱七八糟,眼泪也不住地留了出来,她坐在脏兮兮的台阶上,捂着双眼一声不吭。小丫头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哇哇地哭了起来,她见戴佳一直没有搭理她,于是抹着眼泪慢慢地走开了。 戴佳坐在台阶上揉眼睛,一直揉到那片五彩祥云散去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猜想那可能是宾馆原来主人家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己从小呆着的房子被一群陌生人拆得面目全非,小丫头一时难以接受。戴佳有些恼火,她不与小孩子斤斤计较,只责怪那家人没有教养,上行下效,让不懂事的孩子出来为非作歹。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别打过,连她自己都舍不得打自己,太漂亮了。现在倒好,不但开了荤,而且是被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收拾的,她坐在台阶上,想着想着居然笑了出来。一年前她家工厂被人吞购时她茫然无助,当时感觉一群强盗冲进她的世界,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如今她又一次崛起,却反过来充当了吞购别人的角色。事实上这家宾馆的老板巴不得自己的店在这个暂时不景气的时候被兼并,好死不如赖活,但那个小丫头不是这样想的,她也许从开始记事的时候就生活在这里,她不能接受一个侵略者的闯入。 小丫头并没有跑远,而是躲在拐角处偷偷瞅着戴佳,被戴佳不经意地发现。她把小嫩笋似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着,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而此时她的目光已经不再那么犀利和忿恨,而是带着少许的愧疚。 戴佳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原本想找一块糖果或是巧克力,但摸来摸去只有一些七零八碎的物件。她想了一下,掏出一支粉红色的唇彩,对小丫头轻轻招手道,过来,姐姐给你嘴巴上画美美,搽香香。 小丫头好奇地盯着戴佳,尖锐的情绪渐渐地消散,慢慢浮现的是五六岁小女孩特有的羞涩和矜持。她迟疑了大约十秒钟,看见戴佳又对她招手,于是撺着衣角,咬着嘴唇,羞答答地靠了过去。 戴佳心里美滋滋地想啊,这小丫头和我小时候一样,喜欢长得漂亮的姐姐。 临家饭店扩展宾馆业务的各个事项都顺利进行,顺利得出乎戴佳的预料,花费在打通各部门行政审批渠道的各类成本比预算中少很多,几乎是一路绿灯亮到终点站。戴佳不禁赞叹如今的政府真是高效节能,一点也不耽误工夫,盘算着等再赚点钱了,把荣小白梦想中的超级网吧一起开起来算了。 招募宾馆工作人员的时候她考虑到荣小白,希望他打道回程协助她,但一想到他在南京立足已稳,决定不再多此一举,让他继续在那边做内应。她登门拜访宾馆原先的老板,聘请他待业在家的儿子,也就是小丫头的爸爸,来这里继续负责宾馆方面的事宜。老头子乐得神魂颠倒,直呼姑娘你是好人你是观音菩萨,立即答应了下来。戴佳当了一回观音菩萨,有些飘飘然,感觉非常良好,而小丫头刚好从幼儿园放学回家,看见她以后立即扑上来抱着她的腿,娇滴滴地恳求道,画美美,搽香香。 宾馆大门贴上临家饭店的标签,正式投入运营,饭店举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庆祝宴会。戴佳不太热衷于这类活动,建议能免则免,否则会影响当天的营业,然而戴妈妈坚持举行,说是必须答谢那些帮助各级枢纽的亲友,并为以后的交往联系感情。戴佳知道自己的见识不如妈妈,于是不再反对,虽然名义上饭店的老板是她,日常事项也由她负责,但是实质上戴妈妈一边打着麻将一边垂帘听政,把持着饭店对外沟通上的命脉。 戴佳曾经独自去拜访她家的一些故交,洽谈饭店业务上的事情,虽然对方嘘寒问暖,温情款待,但是他们都左顾右盼,不与她谈及正事。只有戴爸爸或戴妈妈登门,他们才会言归正传。戴佳有些沮丧,却又无可奈何,从此量力而行,刚好赚了一个清静。 她开着小摩托去找北北,想让北北过来做挡箭牌,省得被她妈到处牵着敬酒应酬。她在北北家的楼下,按了几下门铃,北北磨磨蹭蹭地拉开二楼窗帘,对她招手,说,你自己开门上来吧,大门没有锁。她立即推开铁门,抱着头盔,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北北穿着一件棉布睡裙正在网上热火朝天地聊天,无暇招呼戴佳,戴佳也不生气,脱掉厚厚的小马甲,坐在房间门口手忙脚乱地脱她的棕色军靴。北北回头望了她一眼,说,你穿那么复杂的鞋子干嘛?这么难脱。 难脱也难丢嘛。 别脱了,直接进来,我呆会儿擦一下地板就是了。 此时戴佳已经成功地脱掉了靴子,探着脑袋寻找合适的拖鞋,发现那些拖鞋都不够好看,于是她穿着碎花小棉袜迈了进来。她亲昵地吻了一下北北的头发,好奇地问道,你在玩什么呀? 聊天。 和谁聊呀? 北北愣了一下,抿着嘴唇笑了起来,一脸花痴,她回头盯着戴佳,神秘兮兮地说,是网上认识的,叫“如是我闻”,说话一套一套的,又不轻浮又不沉闷,可好玩了。 戴佳不太懂这些东西,她盯着电脑画面看了一分钟,不太理解北北在乐什么东西,于是跑到北北的梳妆台上翻东西。北北化妆品的品牌多种多样,Fresh,Guerlain,annasui,价格大概也不菲。戴佳也有一套化妆品,不太常用,护肤品倒是很多,用得很频繁,满满地占了一桌,刚好与北北相反。她把那些化妆品挨个儿把玩了一遍,索然无趣,于是又回到北北身边,说,也让我玩一会儿。 你在家不玩么? 这不一样,我在家又不喜欢玩。 北北欠了欠身,准备将电脑让出来,毕竟戴佳一直忙于饭店管理,几乎没有时间玩耍,现在她忽然有了兴致,北北不想让戴佳失望。她对网络那头的情郎依依不舍地告别,关掉对话框,问道,你想玩什么? 戴佳急火火地把北北推到一边,满脸兴奋地坐了下来,说,蜘蛛纸牌,你会玩么? 北北气得无言以对,却又不能再将戴佳赶下来,只得强忍着相思之苦,精心打扮自己,也许是沉浸爱河的缘故,她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十分漂亮,连额头上一粒小痘都成了画龙点睛的美人痣。戴佳成功地过了一关,高兴得手舞足蹈,回头望了北北一眼,问道,你现在洗漱打扮,要去哪里? 你不是来找我去逛街的么? 戴佳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痛恨自己居然还停留在玩起来就忘记正事的年龄,她说,我哪有时间逛街去,我是来邀请你明天到我店里吃一顿晚餐。 北北把内衣又放回柜子里,笑道,那你这么客气干嘛,还特意跑一趟,电话里告诉我就是了,你请我吃饭难道还担心我不去么? 戴佳摇了摇头,说,这次和平时饭局不一样,是答谢和庆祝的晚宴,所以我亲自过来邀请才算合乎礼节嘛,你到时候一定得帮我挡着点。 北北知道是正式晚宴后脑袋有些大,她本以为是俩朋友之间小酒小菜的聚会,哪知道是这么大的排场,正式晚宴上一般都不会有帅哥,一眼望去全是中老年人群。她想改口拒绝,但一看到戴佳可怜兮兮的表情,心一软又点头答应了。 戴佳得到允诺,满足地起身告辞,又坐在门口吃力穿那双复杂的靴子,北北准备送她一下,走到门口却被她推了回来。她挥了一下手,说,你回去玩吧,我走了啊,然后滴滴嗒嗒地从楼梯拐角消失。北北坐回电脑前,却提不起兴趣了,走到窗口往下望,戴佳刚好戴着头盔跳上小摩托,突突地开走了。那一瞬间北北心中涌起一阵对戴佳的喜爱,她又漂亮又可爱,穿着一件黑色小马甲可厉害了。 第三十章 快来看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此时南京城的天气不太好,一直打雷,荣小白沿着人行道一直走着,盲目地往下走,他走到盏食天时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即进去。他现在特害怕上班,这种感觉能让他再次体会到做高中生时不愿意进教室的情景,不过做学生更有自尊一些。即使他学习再差,站起来对老师说我要好好学习,老师照样会感动并大加赞赏,现在却不一样,老板的那些三姑六婆用无时不刻不用恶毒的目光刺扎得他无处躲避。 落地窗边闪过一个人影,好像是那位副经理,小白犹豫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走进去。下午三点的时候客人很少,店里只留几个服务生和厨师值班,大侄子正感觉无所事事,看见小白进来,脑筋立即转动起来,想搞点花样来玩。他摆出一副大尾巴狼的姿态凑了上去,说,荣经理,晚上的客流量应该很大吧? 小白在他面前消受不起这样的称呼,赔笑道,今天是周末嘛。 但是现在兼职的大学生都被你批准回学校了,中午收下去的碗筷器皿都堆在厨房里,要是不喊他们过来处理,今天晚上恐怕不太好对付吧? 荣小白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几个兼职学生的确是他批准回去的,因为明天是学生们考英语四六级的日子,他没有理由耽误他们的正事,毕竟四五百元的月薪不足以成为要挟别人的筹码。他踌躇片刻,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办? 你打电话喊他们过来就行了嘛。 荣小白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吧,这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不会耽误晚上的营业,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请值班的厨师和服务员帮忙洗一下,他们不会拒绝我的。 大侄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微微地点头,离开大厅。小白满心屈辱,他贵为正职经理,居然不得不听从一个副职经理的差遣,然而老板已经不再需要重用他,饭店人事方面经历了一次换血,他不过是一个名存实亡的经理。 小白在办公室找到那些兼职学生的电话号码,想了想却又没有拨打过来,如果他是那些学生中的一个,在这个特殊时刻接到电话,肯定会把无良的剥削者诅咒得断子绝孙。稍稍沮丧之后,他决定腆着脸皮去找服务生帮忙,服务生大都没有被替换,她们一般不会拒绝他的。 他在大厅绕了一圈,发现只有收银员在,再去包间里看看,还是不见人影,最后他自作多情地想道,难道是服务生们体谅他这个宅心仁厚的经理,主动洗碗去了?于是他乐颠颠地往厨房里跑,推开门却仍然一个人都没有。他失望地走回大厅,像新来的收银员打听道,你知道服务生都去哪里了? 收银员正和她的情郎你侬我侬地发短信聊天,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冷漠地说,经理让她们一起去采购牙签和餐巾纸了。 荣小白气得瞠目结舌,他没有想到自己被算计得这么准确,那个大侄子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一点点回旋余地。他想了想,决定不生气,不就是那些碗碟盘嘛,大不了花两个小时慢慢折腾,反正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他挤出快乐的心情,高高兴兴地向厨房蹦去。 小白换上围裙,稀里哗啦地开工干活,厨房里满是瓷器磕碰和水花四溅的声音。之前他一直要求勤杂工清洗器具时必须经过四次工序,要让每一个瓷器都崭新如初,现在他自己执行这一工序才知道有多么辛苦。不过现在的盏食天厨房清洗器具时已经不再需要四次工序,老太太只用洗涤液浸泡两分钟,然后在水龙头下用她凤爪一般的手抹一下,一只盘子立即投入再次使用。老太太年事已高,呼吸有些吃力,所以从来不戴口罩,一个喷嚏之后洗碗池的水面立即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修炼六十多年,已经是能够上知天命,下晓黄土的人,荣小白不敢轻易得罪她,万一她大举麾下子孙对他进行拳征脚伐,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式进入盏食天工作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会来刷盘子,幸运撞到一个经理的职务,没有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先的起点,当了一回操盘手。他正无奈地苦笑,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擦干双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蒋汇东的声音,他说,我出事了。 怎么了? 我朋友到鼓楼区来玩,和别人有点矛盾,对方就喊人过来,我朋友也喊人,也告诉我了,眼看着两边即将发生破坏和平的事情,我就过来劝架,然后警察来了,连我一起抓了,说怀疑我起着煽风点火的作用! 荣小白这才惊慌起来,安慰道,哥,你别急,警察叔叔不会冤枉好人的,叫他们不要以貌取人。 小白,冤死的人多了去了,多我一个,六月也不会飘雪,哥脱身的机会也不知道有多大,大概是凶多吉少,快来派出所一趟吧,哥有话对你说。 这话听起来特像临终遗言,听着总不太顺眼,荣小白扯下围裙,拎起外套往外跑,临到门口时对收银员说,我出去有点事情,回头让副经理处理一下厨房里的事情。收银员一直埋头调情,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懒得搭理他。 小白高调地打车走,说去派出所,南京的出租车司机天生具有正义感,以为这位外地人去报案,将车开得四轮离地,朝派出所飞去。一会儿工夫之后小白到达派出所门口,忽然想起蒋汇东说的是鼓楼区,于是司机又载着他飞向鼓楼区派出所。这是一次烧钱的征程,小白交出红票子时手都抖了。他往派出所里走时仔细一想又觉得蒋汇东可能把事情想得严重了,否则警察怎么会让这厮有机会打电话。 蒋汇东正沮丧地坐在长椅上,看见荣小白的时候仿佛看见救世主,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旁边的警察以为他准备逃窜,立即上来将他按住,蒋汇东指着门口解释道,这是我弟弟,我弟弟来看我的。 警察看了看荣小白,问道,你真是他弟弟? 小白第一次被警察问话,有些紧张,慌忙点头说,嗯,我是他没过门的弟弟。 房间里的警察瞬间愣住了,然后又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一个女民警甚至将一口茶水喷到另一个警察的身上,空气里充满茶话会的气息。问话的警察说,经过我们初步的核实,你哥哥不是这起斗殴事件的主要参与者,但他确实有一定的关联,我们还需要暂时拘留他一段时间,等我们把事情核查清楚之后就行。 我哥哥是好人,从来不打架,我可以先带他回去么? 警察遗憾地摇了摇头。 荣小白道听途说过一些关于在派出所过夜的故事,他不忍心将蒋汇东丢在这里,于是把目光落在那位女警察身上,酝酿了一下情绪,哭丧着脸说,我从小家境就不好,是我哥哥打工供我上学,他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从小他就不许我打架,说我们人穷志不穷,要卧薪尝胆,现在我赚钱了,我要是把我哥哥丢在这里过夜,我回去怎么对我妈妈交代? 女警察嘴角动了动,一下子心软了,扭头对她的头儿说,看这孩子确实不像坏孩子,不如先保释回去吧,在这里过夜毕竟不是好事。 那个高大威猛地警察头头儿想了一下,点头答应了,让荣小白拿出身份证,填写一份表格,再交八百块钱就可以带蒋汇东先回去,但必须随叫随到。警察头头看了一下表格,疑惑地问道,怎么一个姓蒋一个姓荣? 小白想了一下,说,表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 警察微微地笑,点头接受这个解释。他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怎么会看不穿荣小白这点拙劣的伎俩,然而他不想点破,既然一个有难,另一个不辞辛苦地编造谎言,破财营救,只是为了让对方免受一次在派出所过夜的罪,还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呢?荣小白在各个口袋里抠巴了半天,连一毛硬币都掏了出来,加上蒋汇东的钱,一共才五百出头一点,他可怜兮兮地盯着警察叔叔,不知所措。警察挥了挥手,说,就这样吧,只要他随传随到,这些钱还是会还给你们的。 荣小白千恩万谢地鞠躬道谢,带着垂头丧气的蒋汇东离开,临出门的时候警察又喊住他们,蒋汇东腿一软差点跌倒。警察从那堆钞票和硬币里拿了两张十元钞票递过来,说,回去坐车要用钱的吧,以后可别再惹是生非了。 外面天空有些黑了,不时有轰隆隆的雷声,空气有些潮湿,却没有下雨。他们顶着大风走在大街上,由于刚才的紧张过度,现在蒋汇东仍感觉全身冰凉,不停地打颤。荣小白原本打算脱下外套,矫情地给他披上,但想想自己脱了外套后说不定也冷得直哆嗦,到时候又不好意思从他身上剥下来,于是不再管他的死活。 小白还有二十元钱,决定花十块钱吃两碗面压压惊,蒋汇东稀里哗啦地吃了大半碗后缓过气来,像冻僵的虫子复苏了一样嚣张起来,他满怀幻想地说,现在苦过我心志,劳过我筋骨,饿过我体肤了,是不是老天要降大任给老子了? 荣小白刚想奚落他几句,忽然听见电话响了,是盏食天的电话,他忐忑不安地接听,那头传来老板冷冰冰的声音,今天下午你怎么没有来上班?小白猜测那个收银员与大侄子同一个鼻孔出气,压根没有替他传话,他刚想解释事情的原委,又听老板甩出一句话就咔嚓一声挂上电话,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小白愣了很久才缓过神,他一想到自己一下子从经理又跌回无业游民,心里就空荡荡的,仿佛有人一下子把他的魂魄抽得干干的。蒋汇东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谁的电话,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面两幢灰暗的大楼之间裸露着一片阴沉的天空,乌云在那里翻滚集结,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两幢大楼像是两块高耸入云的墓碑,有些瘆人。一道闪电远远默默地打了一个沉默的照面,荣小白茫然地望着远处的那片天,说,要打雷了。 蒋汇东也扭头看着外面,正在疑惑时一声巨雷从南边横贯而来,震得小面馆的窗户嗡嗡作响,而后又直奔北方而去。蒋汇东啧啧赞叹道,真是一个好大的雷呀! 第三十一章 让他求神去吧。 两人向地铁站步行过去,荣小白莫名其妙地丢了工作,又莫名其妙地破了一笔财,再加上这样的天气,心情极其抑郁,恨不得天空挂下一道闪电,把自己直接劈死算了。他们走到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和一大群汽车一起等红灯,倾盆大雨看好时机泼了下来。他们被这落井下石的大雨突袭得有些迷茫,也懒得挪窝,规规矩矩地做守法公民,等绿灯亮后才慢悠悠地过马路。人生不济天来欺,荣小白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从黑幕中落下的大颗雨滴砸得他脸上生疼,他大声喊道,老子今天不用洗澡了。 蒋汇东将衬衫脱了下来,攒在手里搓了搓,说,不如顺便把衣服也洗了吧。 荣小白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摸了摸外套口袋,发现手机已经和他一起洗了澡,他这才知道人活在世上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倒霉的,因为也许片刻之后就可以领略到更倒霉的情景。他回头一看,蒋汇东也捏着他那只湿漉漉的手机发呆,这才寻找到一丝平衡。 他们原本还一边说话一边在雨里走,几分钟后街道上已经水流成河,淹没他们的鞋子,汽车经过时溅起的脏水直接覆盖他们全身,天体淋浴加生态冲澡,小白有些消受不起。迎面刚好驶来一辆出租车,蒋汇东立即招手喊住,司机摇下车窗的一条缝,大声地问,你们想去哪里? 仙林大学城!到了宿舍后给钱,加钱也可以! 司机眯着眼睛打量他们,摇了摇头,说,算了,我这车不去那边。说完后他摇上车窗,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蒋汇东抓起路边一块碎砖头想砸过去,想想又放弃了,如果他是司机,他也不会乐意让两只落汤鸡弄湿自己的车座,况且他不想演一出二进宫的悲剧。 他们又在大马路上走了一会儿,小白被雨水砸得有些懵,脸上又冷又疼,像冬天摔倒后在水泥地上蹭过。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公交站台,赶紧拖着躯体跑了过去,找了一个可以挡风的角度,蜷缩成一团。如今已经是夏天,但一阵吹过来,那种寒冷穿过他的湿衣服,直接扎进他的皮肉里,冷得他牙齿打颤。他又抬头望了望地铁站的方向,那盏形状貌似轮椅的地铁标志灯似乎还很远,在雨幕后若隐若现,说不定到底是远还是近。他只知道很长时间之前,那盏灯与他们也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此时临家饭店灯火通明,大厅里服务生来回跑动地传菜,客人们觥筹交错,欢笑不断,政府官员,行会领袖,还有市场上各大商行都有人前来应酬。戴佳不想掺和进去,与北北一起在楼上看大雨,前段时间南通城一直很干燥,满是飞舞的灰尘和垃圾酸腐的气味,现在一场大雨下来,空气都变得清新。她们高中时期也喜欢坐在窗口看外面的大雨,雨越大她们就越兴奋,有一种开着潜水艇入深海的感觉。北北看着从路灯上空泼下来的雨水,和当年一样高兴得直叫唤,她回头望了望,却见戴佳情绪低落。 佳,怎么了? 戴佳捂着胸口,皱着眉头低声说,很闷,想吐。 北北赶紧去打开窗户,但只开了一条缝,大风立即卷着雨点涌了进来,她惊呼一声,又奋力将窗户关上。她又跑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戴佳,忧虑地问,你亲戚这个月来过了么? 戴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说,楼下一大堆呢。 哦,我以为…… 放屁! 北北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像是放了一个大臭屁,不过这年头像戴佳这样长得跟朵花似的女孩,居然二十多岁还是黄花小闺女,确实是一大奇闻。看来戴佳为了永葆凤凰名节,决对不会轻易在哪棵树上落脚了。 戴佳喝了两口热水,胸口那块磐石稍稍松了一些,眉头却仍旧紧缩着,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难受,只觉得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像卸车的石子一样死死地压着她的心口。她正沮丧着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扭头一看,却发现一个令她更不爽的人站在门口。 霖子,你怎么来了?北北迎了上去,吃惊地问道。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么?徐泽霖笑着回答道,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戴佳,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颇显隆重,西装革履,只是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湿,显然是刚从雨中进来。 有何贵干?戴佳站起身,带着礼貌的微笑问道。 徐泽霖故作神秘地笑,说,不是我要来,而是伯母请我来的。 伯母? 嗯,正是令堂。 戴佳受不了这种咬文嚼字的说话方式,她原本对他的印象就极其恶劣,上次又预谋藏匿她的信,印象更是跌入十八层地狱。她搞不懂她妈妈怎么与这个人品低下的纨绔子弟扯上关系,难道是他跑去拜她妈妈为干娘?她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这样,戴妈妈不会不告诉自己最宝贝的女儿。 徐泽霖知道戴佳心里在思索什么,却还是没有主动交代,乐呵呵地下楼去了,他的裤脚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皮鞋也喝得够饱,每走一步就发出咕咕的声音,十分滑稽。戴佳想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柜子,蹲在一堆文件旁反复翻找,终于找到一本装订起来的书面材料,里面是一些人的入股文书复印件————戴妈妈曾经说起有几个朋友要参与入股,戴佳不太了解这一类事情,所以从来没有过问。她浏览了几页之后,一行字赫然跳入她的视线:徐泽霖,南通汇扬对外贸易集团。 她恍然大悟,大概知晓事情的原委,之前她就质疑为什么兼并宾馆和增加宾馆业务的审批事项如此一帆风顺,原来幕后还有这样的人在推动。按理来说,戴佳应该感激才对,但此时她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当初她家的红木工厂也是因入股扩张后对方忽然撤资而引起的急速溃败,如今戴妈妈没有吸取教训,只顾眼前小利,丧失临家饭店的独立性。她并不是一个固步自封,不懂得市场规则的人,但是临家饭店没有必要超越自己的能力,走上那么激进的扩张道路,万一哪天风云突变,当初的悲剧又会上演。她看着那页纸,恨恨地念出那三个字,徐泽霖! 北北觉得戴佳有些不可理喻,徐泽霖几乎没有犯过什么过错,却老是荣获戴佳的坏印象,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她问道,佳,霖子要怎样做,你才会对他改观一下印象呢? 戴佳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地说,让他求神去吧。她这句话刚出口,窗外立即划过一道白茫茫的闪电,头顶响起撕裂长空的霹雳声,隆隆的雷声像坦克一样碾了过去。 北北捂着耳朵,自言自语道,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第三十二章 绕圈圈绕圈圈。。。 雨下了大半夜才慢慢变小,北北没有回去,与戴佳一起睡在临家宾馆的客房里。戴佳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不是香水味,而是皮肤的淡淡清香,所以她喜欢搂着这个天然香囊睡觉。然而戴佳有些心不在焉,捧着手机又是听又是摁,忙得不亦乐乎,却又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出去。北北扯了扯戴佳的吊带睡裙,说,爱妃,快躺下来。 戴佳是在试图联系荣小白,她想告诉他关于兼并宾馆的事情,也想知道南京那边是不是也下大雨,然而小白电话一直关机,短信一直不回,她抱着一丝希望登录飞信联系,还是音讯全无。她非常失望,躺了下来,郁闷地望着天花板。北北凑上来在她腮帮上啵了一下,问道,爱妃,在想什么? 戴佳撇了撇嘴,不满地说,那家伙指不定在哪里玩得开心呢,我在这里浪费感情,真是气死我了。 浪费也是一种享受嘛,我浪费得比你多得多,我都没有抱怨。 你?又开始坑害谁了? 就是昨天那个“如是我闻”呀! 戴佳轻轻地噢了一声,点头说,那还真是浪费了。她向来对网上聊天不敢兴趣,有一位教授说每天上网超过六个小时就是神经病,要被抓起来,所以她很害怕,平时玩电脑只敢玩蜘蛛纸牌,即使上网,也只是和别人玩蜘蛛纸牌比赛。后来她发现蜘蛛纸牌果然名不虚传,上了网以后立即大显神威,她输得太多,一点也找不到乐趣,从此只在线下玩蜘蛛纸牌。 我家老公也是在南京的。北北花痴无限地说。 老公? 嗯。 要命。 老公说要陪我走完这一辈子呢,我可喜欢我老公了,我爱我老公。 戴佳感觉平时凶神恶煞的女人一旦装起纯来轻辄使人伤筋动骨,重辄使人魂飞魄散,当北北将老公两个字活生生地说了出来,她有些毛骨悚然,于是点头附和道,是啊,老公好,说不定以后你有好多老公呢。 两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掐闹了一会儿,而后背靠背地睡下,北北玩得有些疯,两分钟后就像猫一样轻轻地打起小呼噜来。戴佳十分钟后才困意涌起,正合眼要睡的时候北北忽然翻了一个身,一下子搂住她的腰,呼啦啦地继续打呼。戴佳有些惊诧,在黑暗中微微地笑了一下,也安静地睡去。 荣小白与蒋汇东光着身子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房间空气里满是他们哆嗦的声音,小白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一点也抬不动,眼皮一直往下耷拉。但是他一想手机坏了,钱没了,工作又丢了,满心的悲痛立即涌了上来。蒋汇东在被窝里换上一套紧身内衣,又将电脑抱了上来,声称要坚持每天与零星之爱探讨人生,小白很想骂他几句,却又没有力气开口,于是闭上眼睛入睡。 小白感觉像一片人形的叶子正在往下飘坠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呼唤他,他立即惊醒,发现蒋汇东正在喊他,他说,你飞信自动登录,有人问“这里下了很大的雨,你在哪里,过得好么?” 是努努么?告诉她我电话坏了,还生病了。 哦。蒋汇东挥舞着爪子打字,又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不是什么努努嘛,是一个叫佳佳的女的。 停!不要发!小白诈尸似的坐了起来,满脸都是回光返照般的激动。 没有发呢。 你就写,“我很好,刚才在加班,很忙,南京也下雨”,就这样发,把刚才的删除掉。 蒋汇东删掉原先的内容,又将新的回复输进去发送掉,鄙夷地说,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小白又一次精疲力竭,疲惫地钻回被窝里,几秒工夫就陷入梦境中。他梦见漫天大雨倾泻而来,像一支支箭,全部砸向他的方向,刺穿他的身体,又扎在地面上,水汪汪的地面上立即蔓延开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迹。他拼命地跑着,却始终避不开那些盯准他的箭矢,而他路过的地面,流动着猩红色的小河。他听得到血液飞快地流失的声音,仿佛大气压将他的血液全部挤出,他感觉四肢开始僵冷,无法动弹。而那些猩红的血液,忽然又变成一摊摊黑色的原油,慢慢地燃烧着靠拢着,将他包围,他身体忽冷忽热,眼前忽明忽暗。 他忽然又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高地,像是一个小小的岛屿,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上面向他招手。他试图挥动四肢向那边游去,但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地面的原油如黑色岩浆般不停翻滚,他像一条死狗一样不再挣扎。 佳,我就快死了。他的眼泪静静地滑落,顺着脸颊一路飞奔,消失在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枕头上。 戴佳也做了整整一夜的梦,她梦见幼年时期的一些琐事。她家院门外面三十米的地方有一棵水杉树,表皮粗糙,笔直挺拔,荣小白几乎每天都扶着自行车在树下等她。她闲来无事就喜欢在那棵树下绕圈玩,当时戴佳是一个生性乖戾的女孩,经常与父母争执,每次忿忿离家时都走不远,只是绕着那棵树下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她原本带着满腔的怒气,慢慢地投入这种单调却有趣的绕圈游戏中,最终不再生气,只要戴妈妈轻轻一声呼唤,她就颠着小跳步跑回家。 梦里她也是在重复这样的绕圈,天色蔚蓝但是有些昏暗,小昆虫嘤嘤作响,低空中一些小巧的蝙蝠扑闪着翅膀来回盘旋着。潜意识里她感觉自己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她又没有刻意去找,只是心里有一种丢失物件后的失落。她有一些疲惫,双腿麻木,脚踝也疼,但是她不愿意停下来,她喜欢这样不停地绕圈,直到那件丢失的物件失而复得。 小学时候的戴佳总是丢三落四,她口袋里发卡,头绳,小布偶之类的一些小玩意儿经常神奇地跳出来,落在工地外的砖头堆或绿化带的草丛里。暮色降临的城市角落里,经常有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趴在地上找东西,而一个穿着整洁的小女孩双手扶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等着。 要是你丢了东西,就在原地守着,我会来帮你找。荣小白信誓旦旦对她说,他当时真是脏得要命,仿佛只有他的笔才会出现漏油之类的意外,他用满是泥土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千万别被别人拣了去。其实戴佳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根本不值钱,她让妈妈再买就是了,然而荣小白舍不得,仿佛那些发卡头绳都是他的。 不要再和那个脏孩子一起走了,让你爸开车送你。她经常受到妈妈这样的警告,因为她的裙子和长袜老是被自行车的车轮蹭出污痕。戴佳抗拒这样的警告,她喜欢坐小白的自行车,起码可以随时停下来玩耍。她毫不让步,妈妈也不依不饶,于是她甩着手跑到那棵树下绕圈绕圈又绕圈。 早上戴佳苏醒的时候迎面一束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有些晕乎乎的,钻进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那场倾盆大雨,再看看外面的大好风光,感叹这年头连老天爷都不上路子。再一回头看见北北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带着笑,还念念有词,戴佳猜想她是在报菜名。她想看一下时间,于是坐起身从抽屉里取出电话,发现荣小白的短信,他说,我很好,刚才在加班,很忙,南京也下雨。戴佳将这条短信的每个字都看了又看,最后才颓然地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她觉得荣小白真的已经完全独立,独立于她,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也不再须忍受她的牵绊。 厨师和服务生们正在楼下做早课,大声背诵店规口号,一天的工作随后开始了。戴佳也起身冲了一个冷水澡,穿好衣服之后蹑手蹑脚地关门出去。路过走廊里一面镜子时她停下来观望,看着自己头发湿漉漉的模样,有些狼狈和滑稽。然而她又不再愿意在乎自己的容貌,那个人已经走远,即使她花容月貌又怎样? 第三十三章 手背上压着一个沉重的人间。 蒋汇东早上苏醒之后喉咙疼得厉害,估计是扁桃体发炎,脑袋也有点疼,但这不能阻止他辛勤工作的决心,因为他是公司里一名杰出青年。他回头望见桌上的闹钟,暗呼一声不秒,赶紧跳起来穿衣服,哀叹杰出青年也有打盹的时候。他穿好衣服,挤了牙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奔跑中刷牙,回头忽然发现荣小白还躺在被窝里,他抓起脚下一只泡沫软底拖鞋扔了过去,刚好砸在小白的额头上。小白揉了揉额头,吃力地坐了起来,他望了蒋汇东一眼,又一声不吭地耷拉着脑袋。 你不怕迟到么?蒋汇东用毛巾擦掉嘴边的牙膏泡沫,问道。 小白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盏食天饭店的经理,心情有些抑郁,又傻坐了一会儿才动手穿衣服,他决定去将这个月的工资要回来。他提着裤子跳到地面,刚吸了一口气,眼前忽然一阵黑,随即天昏地暗起来,所有的意识都在瞬间向空气中逃窜,只有一阵强烈的恐惧钻进他的心里,他想开口呼救,却喊不出一点声音,身体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蒋汇东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张望,见荣小白瘫在床上,他以为小白穿好衣服以后还想赖床,对这种懒惰行为表示鄙夷。他拎着包准备离开,却听见小白轻轻地啊了一声,他猜想小白又在矫情,走过去拽他起床。小白的胳膊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的,蒋汇东刚将他拽起来,他又像一只空麻袋一样倒了下去。蒋汇东满心狐疑地摸了摸小白的额头,惊诧地发现他的额头烫得离奇,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发烧了么?蒋汇东赶紧将小白的外套脱掉,抱他上床,盖上被子,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药。他把抽屉,柜子,纸盒都翻遍,终于找到一盒感冒药,他不太确定发烧与感冒之间到底啥关系,思考了一会儿就不再思考了,因为这药已经过期半年了。他经常吃过期一两天的面包,却也知道面包可以乱吃,药不可以,于是冲到大街上给小白买药去。药店离得不是非常远,他跑得快的话只需要五分钟,然而这次他手脚发软,花了十分钟才跑到那边。 一扇冰冷的卷帘门。蒋汇东绝望了,他只得买了几只小笼包,掉头跑回宿舍。这次他跑得更加吃力,悔恨刚才没有掌握好长跑技巧,把力气白白浪费在来的路上,一个风一样的男人沦为一个在风中挣扎的男人。 荣小白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很浅,蒋汇东倒来一杯水,想喂他吃点东西,但小白微微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又沉沉地睡去。蒋汇东从来没有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不知道如何是好,决定不去上班,带小白去医院看病。小白当初是活蹦乱跳地跑来投奔他,他绝对不肯将小白丢下,否则他以德服人的道德观从此无法立足。 小白只有五十五公斤左右,蒋汇东平日里以举拎小白为乐,这段时间小白更为消瘦,然而蒋汇东这次抱得极其吃力,他刚托起小白,立即栽倒。小白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坠入沉睡中。蒋汇东喘着气,依坐在地上,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暗暗骂道,妈的,老子钢铸铁打的,一世英名居然毁在今天。 蒋汇东不怕丢人,决定跑到大街上喊出租车,幸好司机是一个热心人,托起荣小白就往车上跑,抢亲似的,蒋汇东跌跌撞撞地跟着。司机身强力壮,飙车技术也是一流,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他见蒋汇东也是一脸病容,又将荣小白抱进医院,蒋汇东则跑去排队挂号。 他们大费周折,最终将荣小白安置了下来,蒋汇东执意要给双份车费,但这位的哥坚持不肯趁人之危,只收下一份车费,匆匆离去。与的哥的高尚情操相比,医院的行为则显得令人不齿,一张药单下来五百块大洋立马交了出去。蒋汇东冲了一杯板蓝根慢慢喝着,那张高额的收据令他心如刀割,白衣天使开票破万卷,下刀如有神,他实在吃不消,所以两年以来他从来不敢轻易生病。 医院里有专业人员照顾小白,他想回公司上班上他一天七十块钱的班,但他忽然想起新闻上说有一个精神病患者在医院被护士活活打死,小白现在睡得昏昏沉沉,还不如一个精神病患者。于是他决定在这里守着,即使除了看着小白呼吸之外什么都不做,他也安心很多。他用公用电话打给公司,说明事由,上司倒也没有刁难,他感叹与小姨子的深厚友谊终于得到了回报。 两个小时后荣小白才醒了过来,他抬起眼皮望了望四周,知道这里是医院,省下了电视剧里病人睁眼看医院后的一段台词。蒋汇东正襟危坐着,眼都不眨地望着吊瓶,他看了小白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转回吊瓶上,说,一起看吧,每滴几毛钱呢。 小白只觉得脑袋沉重,四肢乏力,想和蒋汇东贫两句,张了张嘴却又懒得说。他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好的角度,观赏这个昂贵并单调的表演。此刻他有些担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医院的,生怕运送医院的过程不太美观,但又一想,觉得人都落魄到这地步了,破罐子破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他第二次生病住院,第一次是在十五岁的夏天,他吃西瓜吃得太多,在医院挂了一天吊瓶,荣爸爸和荣妈妈前前后后地跑动着,连小白到底该怎样躺在舒服这个无聊的话题,他们都进行认真的辩论。而这次,他病得几乎奄奄一息,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更没有嘘寒问暖,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生悲凉。长大中的孩子就像一条狗,小时候长得可爱,谁见了都疼,长大以后那些资本都已经失去了,刮风下雨只能在屋檐下夹着尾巴淋着。 吊瓶里的水滴匀速地下落着,荣小白只看了一会儿就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像被催眠了似的。他梦见一片苍茫的大地,除了一些枯死的野草,不再有任何生灵,他背着一只沉重的包裹,不停地向夕阳的方向奔跑。那轮夕阳比以往见到的都要庞大,火红灼热,仿佛近在咫尺。他非常疲惫,然而前方仿佛存在某种的诱惑,他不愿去想也不愿去猜,只是这样不停地奔跑,像一个十足的癫狂者,破衣烂衫,伤痕累累,却手舞足蹈地扑向一只硕大的熊熊燃烧的熔炉。然后,滋地一声,一缕青烟…… 他惊醒时满头大汗,发现自己仍重重地呼吸着,蒋汇东正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观望着。他看见小白睁开眼睛,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你刚做噩梦了吧? 小白想了一下,依稀记得梦的内容,说,不是噩梦。他忽然想起努努,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有联系,现在他又生病住院,电话也坏了,真的杳无音讯了。他请求让蒋汇东帮忙去给她打电话通报,蒋汇东刚好准备给她的“零星之爱”打电话,于是记抄下号码,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实习的小护士过来换吊瓶,见小白嘴唇干裂又没有人照顾,于是喂他喝了一点水,然后去旁边病床换药。小白躺在病床上,捂着胸口,闭上眼睛胡思乱想,小护士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不要把手按在胸口,否则呼吸不畅,会做噩梦。小白很听从专业人士的话,乖乖地将手放在身体两侧,他忽然想起一篇文章: “我总是在黑暗的幻境中穿梭, 平静地面对那些呼啸而过的心情, 仿佛一尊雕像, 宠辱不惊。 其实我很害怕,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 我将这个幻境叫做噩梦。 我问神为什么要赐我噩梦, 神说只是因为你的手压在心口, 我又问为什么我挪不开我的手, 神说因为你的手心捂着神的希望, 而你的手背, 压着一个沉重的人间。” 当初荣小白看到这篇文章,觉得做一个噩梦往神身上推责任真是岂有此理,现在想来倒是有点意思。大概此诗的作者也经历过一场大病,烧到走火入魔以致脑残,在半癫痫状态下记录下这段狗屁不通的文字。 第三十四章 戴佳的审美观。 近段时间努努仍然非常繁忙,英语辅导班,学生会,班级活动,这些事情不约而同地压了上来,她每天都得疲于应付。学生会里的一个大三学长正在试图追求她,每天都像鬼魂似的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偶尔还献上一朵玫瑰。努努对学长一般都有敬畏心理,她不敢对学长不敬,只得勉强收下,学长见她收下,又摆出一副得胜的姿态洋洋离去,远处他的朋友们都投以钦佩的目光。 努努看着那朵价值三四块钱的玫瑰,非常郁闷,如果是一块巧克力,她还能拆了吃掉,现在这花又不能吃又难看,他拿这玩意儿来干嘛? 晚上睡觉之前她翻看手机,这才发现整整两天都没有荣小白的消息。宿舍里其他女生在这个时候都抱着电话与男朋友肉麻兮兮地聊天,她心里憋着火,暗骂该死的荣小白居然把工作看得比她还重要。她犹豫了很久,决定不耻下问地先与荣小白联系,数落一下他的种种罪名,当她拨出电话,却听见一个冷冷地声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决定再次发起冷战,直到荣小白声泪俱下地求饶才肯罢休,她也关掉手机,以此进行报复性的回击。于是,蒋汇东也从电话里听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北北原本懒洋洋地躺在临家宾馆的床上,接听之后仍然困意连连,当对方说他是“如是我闻”蒋汇东,北北立即坐了起来,精神抖擞,用最娇媚的声音问道,真的是你么? 蒋汇东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说明对方热切期待他的电访,他捂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兄弟生病了,发高烧,我得在医院照顾他,所以白天不能在公司上线和你聊天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生病? 蒋汇东立即矫情了起来,说,我嘛,我也有些发热,脑袋昏沉沉的,但不算严重,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不用担心。 北北非常感动,她一想到她敬仰的“如是我闻”在生病的时候还能想到她,而且非常义气地照顾兄弟,这种大仁大义大爱的男人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于是她冲动之下对着电话温柔地啵了一下。蒋汇东沉浸在爱河之中难以自拔,但他身上的零钱不足以支撑过长时间的通话,于是他说,我得去照顾我兄弟了,不能和你聊太久,再见。 北北听着对方挂机后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很长时间,这是她几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沉醉,仿佛一下子回到高中初恋时代。她起床洗漱打扮,跑下楼去找戴佳,她要告诉戴佳她已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 戴佳已经成功地将那家代销贡丸的老板娘甩掉,正与新的经销商洽谈事宜,北北在办公室门外转悠,她一想起早上那个电话就满心欢喜,那个叫爱情的玩意儿在她心中肆虐地制造某种激素,使她心里不停地痒痒,不得不以蹦跳来宣泄激情。戴佳看见北北的身影,有些疑惑,于是尽早地将经销商打发走,将北北拉了进来,问道,你怎么了,大清早又蹦又跳的? 我老公打电话给我了! 哪个老公? 北北刚要说就是那个老公的时候,忽然觉得戴佳的问题听起来有些别扭,她有些气恼,认为戴佳不该抹黑她和蒋汇东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情,于是噘着嘴走到一边,不再搭理戴佳。戴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上来抱住北北,说,我错啦,不是哪个老公,就是那个很有内涵的白马王子。 北北这才欢喜地转过身,继续一脸花痴。然而戴佳还是不太赞同北北沉迷于虚幻的网恋,而且是交往没有多久的网恋,她一向认为一切激进的行为都是值得怀疑的,即使那个行为本身属于正面,在执行中也一定会出现差池。她捏了捏北北的脸,说,你要小心一点才好,我是担心你受伤害。 北北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其实他从来没有说什么越轨的话,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爱上他,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感觉,现在却又有了,你觉得我应该放弃么? 戴佳摇头,她不是说不应该放弃,而是想说自己不知道,因为她从小到大,只体会过一次可能与爱情有关的感情。她决定不再说什么,返身坐回办公桌旁整理这个月厨房部的报表,不料北北又不依不饶地粘了过来,神秘地说,佳,我有一个重大的决定。 什么? 他今天请假在医院照顾一个生病的兄弟,连自己生病了都不顾,我特想去看看他,即使帮不了什么忙,哪怕跑腿买东西也好呀,他肯定会很感动。 戴佳愣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方面觉得北北贸然去见一个陌生人会不太安全,另一方面又觉得北北因一个男人而变得如此专注实在难得。权衡之下,她决定表态支持,因为北北本身不是一个智商低下的傻女人,完全有能力作出正确的判断,于是她点头说,想去就去吧,万事留一条退路才好,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搭上去。 北北欣喜地点头,其实即使戴佳反对,她还是会去,然而她又极其需要戴佳的肯定,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更安心。戴佳刚刚低头做事,她又矫情地扑了上去,说,佳,我要去的地方是南京哦。 怎么了? 南京,是南京。 戴佳白了她一眼,继续查看报表,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那正是荣小白滞留的城市。每天她都会在心里遥望南京,那个曾经在她看来普普通通的省会城市变得尤其特殊。每当店里客人无意中说自己是从南京来的,她都会忍不住想亲自接待,然而她不再是小女孩,她很理性,只是多看两眼,然后走开。南京与南通不过是四小时的路程,但当初她与荣小白几乎朝夕相处,二十年内都没有点破一点内容,如今相隔数百里,即使朝去暮返,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要不要我去拜访一下你家荣小白,给他带一声问候,或者捎一件冬暖夏凉的贴身小内裤,不过说好了啊,一个吻之类的东西我可不带啊! 滚。她想了想,又失落地说,小白现在是一家饭店的经理,差不多该上轨道了,以后他也不需要让我挂念了。 这么拽? 你要是能够见到他,不要不给他留情面,他脑子一根筋,不知道怎么下台,你要是真让他难堪了,回来后我给你好看的。 北北不骄不躁,腆着脸皮继续逗弄戴佳,也捏着戴佳嫩嫩的小脸说,佳,我真搞不懂,那个荣小白到底有什么好的? 戴佳撇了撇嘴,懒得搭理她。 哎,审美观不同吧,狗还吃屎呢。 戴佳有些恼火,站起来将北北往外推,说,自己到厨房吃早餐去,在这里瞎咧咧到底烦不烦? 北北甩着步子,不满地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她也有些迷糊,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不对,于是跑回戴佳的办公室门外,推开一条缝,压着声音说,姐,我刚才不是骂你的,我不是说你是狗,我是说荣小白是一坨那啥。 戴佳愣了好一会儿,纳闷自己这么高智商居然花费在这么无聊的逻辑问题上不停地折腾。刚才北北说狗吃屎,她不接话也就置身事外不关己了,现在北北又跑回来将两个都不顺耳的事物一一对应其人,她终于忍无可忍,抓起一本书向门口砸过来。北北嗷地一声关上门,一路尖叫着,像挨打的猫一样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第三十五章 北北的私奔。 北北将自己动身去南京的事情告诉徐泽霖,但没有告诉为什么去,只是说去见一个朋友。徐泽霖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一路顺风之类的废话,自从知道戴佳心里有一个叫荣小白的人,他便异常失落,对任何事情都心不在焉,一副失魂落魄的衰样。北北看出他的小心思,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说,姐这次去南京帮你打探打探荣小白的情况,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和佳之间的联系也不是非常密切,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徐泽霖这才眼前一亮,对北北大加恭维起来,说,姐出差是不是该再置办一两件行头?霖子刚好要买换季衣服,姐姐顺便也帮我参考参考吧。 于是北北当仁不让地敲了徐泽霖一次竹杠,她第二天就踩着昂贵的高跟鞋直奔南京而去,那里有她纯洁的爱情,和对美好生活无限的向往。北北是自己开车去的,一路高歌,器宇轩昂,她恨不得直接穿一件婚纱奔袭南京,从此将整个人献出去。然而车到扬州一带,她的热情渐渐匍匐下来,这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万一蒋汇东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甚至让她大为反感,那该怎么办? 她紧张地思考对策,最后决定采用电视里最常见的措施,事先把电话内置闹铃调到约定时间后的半小时处,万一情形不对,铃声一响她就借机逃脱。如果对方阅历够多,看穿她的意图,她也无所顾忌。之所以加以掩饰是因为给对方面子,如果对方不要这个面子,她只能大摇大摆地离开,省去掩饰过程中的麻烦。 通过回拨蒋汇东留下的号码,北北已经获知他所在医院的地址,如果医院里找不到蒋汇东,她还可以去他的宿舍蹲守,直到找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为止。她不准备告诉蒋汇东她正在奔袭南京,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她要给蒋汇东一个惊喜,第二是防止对方给她一个惊讶。 当她做好自己的心理动员工作,通向南京的高速公路又变成一条幸福的纽带,君在那一头,她在这一头。她跟踪一辆扬州去南京的大巴,一直跟到长途车站,泊好车之后又花十块钱买了一张南京地图,而后继续向仙林区开进。 下午两点,她终于到达仙林区那家医院的大门外,她饥肠辘辘,想在附近找个地方填一下肚子,但找遍这条街道都没有找到一家可以提供餐饮的店,只得作罢。她抬头望着住院大楼,心跳得快散架了。她只知道那个公用电话是在三楼,却不知道具体是在三楼哪个房间,于是她戴上墨镜,极其低调地潜入住院大楼中。她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些病人一般都是带着孩子的少妇或者中老年人,很少看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倒是有利于她将蒋汇东甄别出来。她对蒋汇东的容貌并不知晓,但从平日的聊天中她也收集到一些内容,于是搜索关键词在她的心中罗列开来:二十五岁,男,一米七八,清瘦,头发稍长。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三楼,沿着走廊慢慢地走,两侧病房的房门大都虚掩或紧闭着,里面不时传出说话的声音。走廊里除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去厕所,其他就只有几个走来走去的护士。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向护士站的护士们求助,她还没有开口,护士们便停止说笑,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全身。你干什么?她们问道。 我来找一个人,我只知道他是在三楼,却不知道他在哪个病房。北北表现得非常恭敬,南京不是她可以嚣张的地盘,何况这次她是来装淑女的。 护士们白了她一眼,继续嗑瓜子聊天,而年龄偏小的实习护士显得稍为热心,她坐到电脑边,说,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蒋汇东。 实习护士搜索了半分钟,说,病人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 北北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是病号,他是在这里照顾一个朋友的。 旁边聊天的护士们哇哈哈地大笑起来,仿佛蒋汇东理应是一个病号似的,实习生也微微地笑了笑,抱歉地说,我们这里只登记病人的信息,至于其他人的信息,我们也不清楚。 北北噢了一声,失落地转身离开,那群护士继续笑得花枝乱颤。她努力将心中的怒火压制下去,摇头叹息,搞不懂男人们为什么暗地里都对那身白色工作服心怀歪念,难道出于一种报复和泄愤? 新买的鞋子有些硌脚,北北后悔这么早将它穿出来走长途,心情抑郁地坐在长椅上歇息。她这才感觉自己准备得欠妥————兴许蒋汇东并不在三楼,只是路过这一层时顺便打了电话,或者他们已经离开医院,毕竟感冒发烧算不上什么大病,甚至蒋汇东压根一开始就是撒谎,而她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大老远地跑过来活受罪。这样一想,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决定鼓足勇气去各个病房里转一圈,倘若没有结果,她再到蒋汇东给出的地址去看一看,万一还是没有结果,她会和来的时候一样,唱着歌连夜开车回家。 北北来回推开了七八个病房的门,病床的病人都是中老年人,几乎没有年轻人,偶尔有一两个孝顺的年轻人伺候。她一无所获,靠在走廊的墙边满心沮丧,旁边一扇门忽然打开,一个青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扭头看见北北,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地一笑,往洗手间走去。北北有些纳闷,也盯着他的背影看,见这个男青年走到拐角处又回眸一笑。 他笑什么?这么猥琐。北北满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准备继续寻找,但转念一想,这个男青年一米七八左右,大约二十五岁,刚好与蒋汇东的描述。她起身跟过去,发现他进的是厕所,只得在走廊里等着。大约十分钟后,男青年才从洗手间里姗姗走出,微微地皱着脸,便秘很严重的样子。他又一次看见北北,猜想北北大概是被自己英俊的外表倾倒,于是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次她近距离看到男青年的背影,赫然发现他的胳膊上纹着一条蜥蜴,看得北北惊心怵目的。她的朋友里也有喜欢刺青的,但只是在隐蔽的地方纹一些比较和谐的图案,比如米老鼠,红爱心,却没有纹这样一条蜥蜴的,而且还那么大。她有些畏惧,但又觉得一条蜥蜴不至于阻碍她追求爱情的脚步,更何况刺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岳飞身上也有刺青的。 男青年已经走入了病房,她跟紧几步追了进去,说,哎,你是不是姓蒋? 男青年转过身,点头说,是啊。 北北盯着蒋汇东的脸,先是喜,因为她终于找到心中的恋人;然后又是忧,因为这张脸实在是太抽象了;最后她彻底绝望,因为她宁愿没有找到他,原先的喜也变成了忧。男青年正因面前的漂亮女孩知道自己的姓氏而骄傲不已,猜想今天自己的命中桃花开得旺盛,他一直为之烦恼的光棍生涯有望画上句号。他满脸绯红,温柔地问道,怎么了,你找我有事儿吗? 她在心里暗暗使劲,提醒自己情人眼里是可以出西施,但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气,西施还是没有出现。她说,没有,我路过,随便问问。 小姐。蒋汇东看情形有些不对,跨前一步想挽留北北,不愿就此错过潜在的小媳妇儿,但北北没有理睬,向门外走去。与蒋汇东有关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她微微地叹息,嘲笑自己,当初她曾经发誓,无论他的相貌如何,她都会不嫌不弃地接受。如今看来,她真的错了,因为她没有想到对方会撒那么大一个谎,明明长得天怒人怨,却说自己英俊得神魂颠倒。她心中的蒋汇东已死,如是我闻也随之消亡,她不再有任何期待,拉开病房的门,刚跨出一步就停住了,因为她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北北。 第三十六章 荣大白与荣小白 北北心里猛然一惊,以为蒋汇东将她认了出来,决定以死抵赖,但细细品味,又觉得这个声音与刚才蒋汇东的声音不太一样,于是慢慢地转身,一张消瘦的面孔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更加吃惊。 荣小白! 她快步走上前去,望着病床上的小白,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果真是冤家路窄。小白吃力地坐了起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却不小心扯到手腕上的输液管,疼得呲牙咧嘴。北北赶紧让他躺下,整理好他的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白无奈地笑了笑,说,纯属意外,在雨里洗了一个澡,就进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就来了,花了不少冤枉钱。 昨天佳佳不是收到你的短信,说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吗?怎么却是这个德性了?你早点说一声,我还能顺路带她来看看你。 小白愣了一下,说,生病有什么好看的,又不帅,看一眼就晦气半年,你别告诉她这件事情,无非是感冒发烧,焐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北北不说话了,心里暗暗地响,看一眼就要晦气半年,看来她以后得晦气好一阵子了。不过她还是不太明白,荣小白与戴佳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人都像躲猫猫似的。躲猫猫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两个人都在扮演躲起来的角色,这种僵持场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一个结尾。而荣小白更让她讨厌,原因之一是她觉得小白根本没有资格让戴佳为之付出那么长久的感情,原因之二是小白的后知后觉,甚至无知无觉实在让她替戴佳感觉不值,木头在城墙上尚且能说话,他一个活生生的老爷们儿居然坦然地独占一个女孩那么多感情而不予感知和消化。 她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要替戴佳捅破这层窗户纸,荣小白如果良心未泯,自当负荆请罪,戴佳也好从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中解脱。如果他仍然装聋作哑,那么她一定要劝戴佳回头是岸,重新找一棵树吊着。她站起身,正准备严肃地宣读白皮书,忽然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小白扭头看着他,说,哥。 北北也望着这个被荣小白称为哥哥的年轻男人,有些疑惑,她从来没有听说荣小白还有一个哥哥,难道是荣大白?或者荣小黑?或者荣大黑?真是一个有趣的兄弟组合。 荣大白倒是很有兄长的风范,手里拎了一袋熟食,说,今天的晚饭,有肉,爽不爽?他抬头看见北北,尴尬地笑,问道,这是哪位,你女朋友么? 小白抬脚踢了他一下,说,不是,这是我朋友,高中同学,不过你们不是一个班的,而且不在同一栋教学楼,所以可能不认识。 荣大白噢了一声,他高中的时候只顾跟一群小爷们儿疯玩,很少关注女生,这是他人生一大遗憾,太遗憾了。他对北北点了一下头,礼貌地地笑,说,我早该知道不会,小白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北北最吃不消的就是别人的夸奖,她觉得荣大白真是一个诚实的人,而且笑容也是干干净净的,她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打呼的蒋汇东,不由有些沮丧。荣大白没有再搭理她,托着小白的背部,将他扶坐起来,又打开装熟食的袋子,说,你知道这烤鸡多少钱么? 小白摇头,说,不知道。 你猜猜嘛,怎么这么没有情趣呢! 小白望了望那只烤鸡,它没有翅膀,但仍然算得上是一只硕大的烤鸡,于是想了一下,试探地说,二十块钱? 荣大白摊开两只手,说,十块! 怎么可能? 嘿嘿,熟食店的招牌上说,全鸡二十二块钱,一只鸡翅六块钱,我买了一只全鸡,然后说吃不了会浪费,叫小店员把鸡翅剁了,小店员觉得有道理,所以把两只鸡翅膀剁掉,把剩下的这些卖给我十块钱。 荣小白发烧烧得有些迷糊,而且在算术上天生残疾,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被绕了进去。旁边的北北却捂着嘴巴笑了起来,她没有想到小白居然有这样一个搞怪的哥哥,精打细算却一点都不显得抠门。 哥本来想给你买点营养品,但附近没有取款机,所以先买了这个,等你出院了,哥请你下馆子喝酒。荣大白乐呵呵地说着,掏出一把小刀割下一只鸡腿,用餐巾纸包着递给小白,而自己坐在旁边玩那只破烂不堪的破手机。 你怎么不吃? 我在旁边的饭店下了一碗面。 荣小白噢了一声,准备地啃他的鸡腿,他回头看见北北,有些不好意思,想邀请她一起啃鸡腿,更加不好意思,尴尬地愣在那里。北北微微地笑,摆手对他说,你快吃吧,我刚才也在医院旁边的饭店吃过饭了。荣小白又噢了一声,这才放心地啃起来。 北北扭头看着像孩子一样玩弄着破手机的男人,心里暗暗嘲笑道,荣小白呀荣小白,说你后知后觉,你果然如此,难道你不知道,这家医院附近是没有饭店的么?此时她觉得荣大白犹为可爱,可惜不是事业有成,否则的确是受女人追捧的角色。 荣大白站起身,冲了一杯板蓝根,站到窗口,像喝茶似的灌了进去,然后等高远望,一副指点医院的姿态。北北觉得这个荣大白真是有意思,居然喝药玩。天色已晚,她得连夜赶回南通,否则只得在南京过夜了。她拎起包,说,小白,我得回去了。 小白点了点头,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今天来南京干嘛的? 没什么,本来是要找一个人的,但是没有找到,不过也挺好,起码遇到你了,也不算白跑一趟。 哦,另外,拜托你千万不要跟佳说起我的事情,好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将房门带上的时候她望了望在病床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蒋汇东,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做了一个浮云之上的美梦,以为这个美梦是她最后的归宿,却没有想到,这只不过是南柯一梦,和以前经历过的那些梦一样,她信以为真,最后在失落中惊醒。然而与戴佳的梦相比,她又是幸运的,起码她没有将自己大把大把华丽的青春耗费进去,只当这些是消遣用的搞笑剧,稍稍投入,而后散场。她想到这里,心情又愉悦了起来,她不必再好奇,也不必再牵挂。 第三十七章 她比亲人还要亲。 临家饭店如火如荼,事情也越来越多,从厨房操作间到餐厅洗手间,戴佳都得劳神操心。今天打扫洗手间的年轻小杂工忽然慌里慌张跑了上来,一头撞进戴佳怀里,戴佳将她扶稳,责备道,慌什么,淡定一点。 厕,女厕所。小杂工慌得语无伦次,一边跺着脚,一边指着楼下洗手间的方向。她缓了一会儿之后才镇定下来,说,很多人要上厕所。 上就上嘛,又不收费,怎么了? 里面有人! 有就有嘛,又不赶他,怎么了? 门被锁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在里面,小杂工踮起脚,凑在戴佳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他们在那个…… 戴佳听了之后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领悟到小杂工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的脸也一下子红了起来,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洗手间外面果然站这几个苦恼的客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在公共场所做出如此苟且之事。人常言,树无皮则死,人无皮则无敌,现在即使在外面擂鼓呐喊,恐怕只能成为里面一对男女的背景音乐。戴佳咬了咬牙,决定避一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种尴尬的事情,刚要开溜,小杂工忽然扭头看着老板,说,要不要赶他们出来? 戴佳摇头,说,不行,那样会伤和气,影响饭店的声誉。 那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你先带外面的客人去用宾馆里的洗手间,等那两个人出来就行了。 小杂工点头噢了一声,拿着拖把下楼去了。戴佳回到办公室坐了下来,无奈地挠了挠长发,她这个老板实在是当得窝囊,什么稀奇古怪的麻烦都可以找上门来。刚才的情况也算得上是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属于隐性的恐怖活动,应该严令禁止。不过她还是不太清楚,洗手间有什么好玩的,即使打扫得再干净,也不过是大小便的地方。 她不太放心小杂工的办事能力,跑去宾馆查看情况,果不其然,小杂工正与宾馆部的值班人员争执不休,宾馆部的人认为没有理由让非登记住宿的客人进入宾馆房间使用洗手间。而那几位客人情急之下只得跑去员工厕所解决内急,只有一个中年妇女仍愁眉苦脸地站在旁边,她一见戴佳过来,立即扯着真丝衬衫说,我衣服上沾到油渍,本来很好处理,现在都快干了,你说怎么办吧? 戴佳将满脸怒容的小杂工拉过来,说,你去饭店前台,叫他们给刚才那些客人的账单打八折。小杂工瞪了宾馆值班前台一眼,气呼呼地走开了。戴佳又带中年妇女去宾馆换上她的衣服,无奈戴佳的衣服太小,中年妇女身材魁梧,实在是小庙容不下大菩萨,戴佳只得又让宾馆部的人赶紧将衣服拿去清洗烘干。中年妇女还算通情达理,乖乖地在宾馆房间里等候着,否则戴佳真的不知道如何摆平。 正在她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饭店前台又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老板,那个开宝马的人在前面要打架!戴佳再也淡定不了,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大厅里用餐的人都扭头望着洗手间的方向,而徐泽霖带着他的一帮狗肉朋友守在洗手间门口。徐泽霖一身酒气,两眼发红,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他一看见戴佳,立即蔫了下来,刚才的嚣张烟消云散。 你在这里干嘛呢?戴佳气冲冲地问道,虽然徐泽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不是非常好,但仅仅局限于纨绔,却没有料到居然敢在她的店里制造事端,简直是公然挑衅,目中无人。 徐泽霖眨巴了两下眼睛,低声说,我兄弟的女朋友要用洗手间,居然有人把门锁了,我就把门撬开,没想到里面居然是两个正在耍流氓的杀玛特。 杀马的?戴佳愣了一下,觉得杀猪的都是合法的,杀马的也没有什么罪过,她的店里从来不做马肉生意,更何况人家杀马也碍不着徐泽霖什么事情。她估摸着这么长时间这两位杀马的客人该忙完的也差不多忙完了,只是畏惧外面的人群才不敢出来。她轻轻地敲门,说,我是饭店老板,请问可以把门打开么? 里面一阵沉默,一个弱弱的女声传了出来,说,乃让外头的淫闪边。 戴佳囧了一会儿,感觉这和电影里营救被劫持人质的场景有所近似,听这声音,对方貌似很年轻,胆怯也是合情合理。于是她一口应承,示意徐泽霖带着他的朋友闪到一边去,十秒之后,洗手间的门才颤巍巍地打开一条缝,徐泽霖身边的女孩子赶紧推门进去,一男一女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出现在戴佳面前。 一阵惊悚。非常惊悚。极其惊悚。此刻,戴佳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护着两个胆怯的孩子,转身指着徐泽霖的鼻子骂道,你还有没有人性?居然把人家孩子打成这样!人家爹娘找上门来我怎么交代! 徐泽霖不敢闪避,被她用手指戳得直缩脑袋,直到戴佳骂完之后才委屈地争辩道,我没有打他们,是他们自己弄的。 你打了也就算了,现在还死不承认,难道人家孩子发神经把自己弄得鼻青脸肿的么?现在你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你叫我怎么办? 两个孩子却没有据理力争,趁戴佳与徐泽霖纠缠的时候悄悄跑开,当戴佳回头列举人证时却却发现人不见了。她望着两个仓惶向门外逃走的孩子,于心不忍,这个世道居然变成这副模样,受害者不敢吭声,施暴者为非作歹。这个闹剧成为她这家饭店开张以来最荒唐的事情,说不准明天那两个孩子的家长就会追上门来兴师问罪,道歉赔款甚至官司都接踵而来,从此不得安宁。她看了看洗手间,后悔当初把这里装修得太漂亮,以至于不懂事的小孩子到了这里居然情不自禁,实在是她的罪过。 徐泽霖试图解释,戴佳却视而不见地走开了,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撇了撇嘴,说,霖哥,这个老板是有点姿色,但也土了吧,连杀玛特都不懂,还特不给咱面子,咱干嘛给她捧场? 徐泽霖沮丧地望着戴佳的背影,没有搭腔,赏她一个白眼,走回包间去了。女孩不太服气,但她旁边的人拉住她,劝她不要招惹是非。女孩挣脱对方的手,不屑地说,她有啥了不起的,他家亲戚啊? 对方笑了笑,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她比亲人还要亲。 第三十八章 先生,您需要特殊服务么? 戴佳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天,那两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孩子居然没有喊他们家长过来寻衅闹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她是孩子的母亲,看见自己的儿子或女儿被人打成那副德行,肯定会火冒三丈,将肇事者大卸八块。 据餐厅的服务生报告,经常有人将洗手间的门反锁,在里面行不轨之事,只不过前天用洗手间的人多了,事情才浮出水面。她很苦恼,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总不能贴出一个公告,禁止客人那样的行为。她越来越后悔当初把那么多钱砸在洗手间里,毕竟是厕所,没有必要当成餐厅来装修,如今反倒成为一个棘手的矛盾。网络上居然有人贴出一些男女亲热的图片,并标注地点是南通市临家饭店的洗手间,戴佳非常无奈,搞不清这算是诋毁还是宣传。 她向戴妈妈求助,然而戴妈妈更加一头雾水,又用飞信向荣小白讲述事情经过,希望得到一点帮助,但小白这一个礼拜都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她有些失落,感叹自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面前束手无策,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早知道这样,她当初干脆不开饭店,直接修一所最漂亮的收费洗手间算了。 北北出现在她面前时眉飞色舞,满面桃花,捏着一张信用卡,说,佳,我从我妈手里磨到这个,下午咱去血拼吧。 我才不跟你去呢,我的血汗钱赚得那么辛苦,家里的债务还没有完全还清,哪敢跟你一起烧钱玩。她想了一下,又嘻嘻地笑道,你不是去南京玩了么,是不是只顾着缠绵,没有顾得上出去逛街呀? 北北淡淡地笑,没有作答。 戴佳站起身,围着北北查看一圈,说,不对,南京之行不尽如人意,对不对? 为什么这样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呀?我们都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想着方儿花钱血拼,如果心情非常不好,就会找个地儿往死里吃。 那心情好的时候你干嘛,修仙么? 废话,减肥呗!女为负己者吃,为悦己者减肥,我见得多了!戴佳得意地笑着,从冰箱里翻出两盒冰激凌,递给北北一盒。北北怀疑这是戴佳的一个圈套,如果她贸然接受,就等于默认自己是“为负己者吃”的怨女,但冰激凌的诱惑实在是无法抵挡,于是与戴佳并肩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吃了起来。 在南京遇到不开心的事儿了吧? 北北点头。 说来听听。 干嘛? 让我开心开心。 北北郁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扭头却又撞见戴佳无比期待的目光,有些尴尬,忽然又一惊一乍地叫道,哎呀,这冰激凌哪儿买的,啥牌子的,咋就这么好吃呢? 南京产,开心牌。 北北没有心思吃了,叹了一口气,说,不就那样嘛,那个如是我闻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我压根就没有认他,不提了,就当是陪我的小甲虫跑长途玩了。 戴佳一脸坏笑,将满是奶油的嘴巴凑了过来,说,你就别急着嫁人了,先陪我玩一两年,来,爱妃,赏你一个甜蜜的吻。 北北挣扎着推开她,坐到沙发角落里,嘿嘿地笑了一下,说,不过,我见到一个人,感觉特好,不过不是我希望嫁的那种白马王子,真是可惜了。 戴佳看着她一脸花痴的模样,非常无奈。北北从高中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一天到晚做着白马王子的美梦,生怕自己人老珠黄嫁不出去似的,她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戴佳不想再评价什么,反正她的立场不会发挥什么作用,不如坐拥自知之明,随她怎么折腾。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谁? 荣小白的哥哥。 戴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说荣小白还有一个哥哥,但她的注意力立即被另一个问题牵引过去,她站起身,问道,你见到小白了? 北北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把紧口风,但话已经说出来,不可能再收回来,只得点头说,是啊,见到了,当然见到了。 他过得好么? 北北本想如实说明,但一见戴佳瞬间紧张的神情,心存不忍,决定撒一个美丽的谎言。她镇定地说,好,当然好,西装笔挺的,|奇+_+书*_*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招小女生喜欢了。 戴佳这才轻松愉悦地坐了回来,她一手捏着冰激凌,一手扬在胸口,瞅着天花板乐呵呵地遐想,像一个邋遢的孩子。北北被她这样的快乐硌得心疼,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怜爱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亲爱的偏执狂。 上次杀马特事件给徐泽霖造成严重的创伤,他抑郁寡欢,萎靡不振,而一个叫刘大芒的业务员看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告奋勇地要带他出去娱乐一下,以图谋加深感情,拿下业务单。徐泽霖原本不愿意去,但又觉得别人的钱财是他的身外之物,反正心情不太好,的确需要调整,于是理直气壮地应邀过去了。 徐泽霖没有开车,搭对方的车走,省下一笔小小的汽油费。他在车上发呆,渐渐进入冥想状态,刘大芒浑然不觉,一路都意气风发地表达自以为含蓄的恭维之辞。路过临家饭店门口时,徐泽霖扒在车窗玻璃上往里看,很想进去看看,却最终没有下定决心,坐回来继续发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但他自认为在戴佳面前没有做出任何离谱的事情,却无端招惹厌恶,难道他往年的那些纨绔之气早已侵入骨髓,以至于令她一目了然? 刘大芒耳聪目明,捕捉到他微微的叹息,陪着笑脸问道,徐经理,您如今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事情能够让您为难呀? 徐泽霖笑了笑,没有作答。 刘大芒察言观色,进一步说,因为某个美女? 徐泽霖还是笑。 他确定自己撞对了门路,非常欣喜,这是他通向成功的第一步,于是建议徐泽霖一起去通海洗浴中心洗桑拿,然后再找小妞娱乐。徐泽霖对这种活动不太感兴趣,摇头拒绝,万一染上花柳病可就名节不报。刘大芒诡秘一笑,说,放心好了,那边的小姐都是兼职的女大学生,非常安全非常可靠,可以用英语,日语,西班牙语轮换着叫床。 徐泽霖感觉一阵惊悚,但好奇心涌了上来,他从未见识如此高级的事物,于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业务员喜上眉梢,掉转车头,向通海洗浴中心的方向驶去。 虽然是刘大芒出钱请客,但徐泽霖还是不太敢造次,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七分唐伯虎,三分西门庆,却没有准备成为一名合格的风流嫖客。他经常和朋友们蒸桑拿,却没有来通海洗浴中心消费过,走了一圈才发现步骤迥然不同,幸好刘大芒亦步亦趋地跟着,才使他不至于出丑。他们先在冰水池里泡了一会儿,进入桑拿木屋,升腾的蒸汽将徐泽霖蒸得大汗淋漓,全身红得像一只大龙虾,而后一个裹着浴巾的女人走了进来,拿着一捆树枝在他身上拍来拍去,徐泽霖大惊失色,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问道,你干嘛打我? 女人妩媚地一笑,说,小帅哥第一次来呀? 嗯。 这个可不是一般的树枝,是从挪威进口的,可以杀菌,护肤和活血解乏,而且特别香,用了这个以后你身上就可以有余香的。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徐泽霖的胸肌,他非常郁闷,自己纵横女人堆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阿姨性骚扰了。念在她是专业人士,徐泽霖不与她计较。 之后刘大芒又带着他在冰水池与桑拿木屋之间来回泡,最后淋浴冲洗,穿好衣服去休闲大厅休息。刘大芒先是恭维徐泽霖身材倍儿棒,而后开始提及有合同有关的事项,徐泽霖神清气爽,不再像刚进来一样懵懂,轻车熟路地与他打起马虎眼。刘大芒觉察到徐泽霖没有表态的准备,有些失望,然而两分钟之后他将失望的情绪抛之九霄云外,因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过来搭讪,询问是否需要特殊服务。刘大芒与她交谈片刻,扭头对徐泽霖说,徐经理,我先去办点事儿,要不要也替您安排一下? 徐泽霖摇了摇头,说,你去吧,我在这里歇会儿。刘大芒乐颠颠地和那个女孩走了,徐泽霖望着女孩的背影,有些惋叹。这女孩的相貌身材都是一流,放在哪个大学都算得上校花系花级的角色,居然是干这一行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她在刘大芒肥胖的身下扭动呻吟的画面,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大概那捆传说中从挪威进口的树枝的确有奇效,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放松,华丽吊顶的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浅浅地睡着。他梦见自己躺在蓝天白云下的一片草地上,微风从头顶拂过,他睡呀睡呀,忽然感觉头顶的天空黯淡下来,他睁开双眼,却发现戴佳双手扶膝,站在他身边。戴佳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地挠他的脸,语调轻快地问道,你都睡着了,睡得香么? 他点头,微微地笑,坐了起来。 有多香? 这个问题难住他了,他愣了一下,没有答上来。 睡得香,做好梦的时候,你就会感觉甜甜的滋味,是不是? 他抿了抿嘴唇,确实觉得口水很甜,于是他又点头。 戴佳定定地望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她说,我也想要甜甜的滋味。然后戴佳俯下身,对着他的唇,吻了过来。他全身酥软,失去意识,暖洋洋的,头顶的蓝天白云在那一刻飞速远去,整个天空向上升腾着,缩成一个小小的井口,他惊慌之下闭上双眼。 很长时间之后,仍旧一片沉寂。 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怎么回事? 他感觉那个井口渐渐扩大,周围的黑暗也被一片光亮驱散,然而,那个吻还是没有落下来,他心存疑虑,还是风的声音,还是草的气息,却没有戴佳的一点动静。他赶紧睁开双眼,一张精致的面孔微笑着浮现在他的眼前,她头顶上空一片刺眼的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花红柳绿。 那张笑脸凑近他耳边,轻轻地说,先生,您需要特殊服务么? 第三十九章 凹凹要凸凸 徐泽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头,集中所有气力将现实与梦境分离开来,那一瞬间居然长长地打了一个冷颤,脑袋有些胀痛,仿佛被人从暖阳之下推入冰窟之中。他努力地辨认这张精致的面孔,才发现果然不是戴佳,而是另一个香气扑鼻的女孩。女孩见他醒了过来,又眨巴着眼睛问道,先生,您需要特殊服务吗? 他非常迷茫,纳闷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吻就这样飞走了,一时半会儿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发了一会儿呆,又抬头看女孩,女孩仍然一脸期待地盯着他,他挠着头皮想,难道这妞这么迫切?女孩长得非常标致,比带刘大芒走的那个还要标致,深深的乳沟刚好对着徐泽霖的视线,磁场十足。女孩子见徐泽霖没有表态,左右摆两下,撒了一个娇,徐泽霖实在扛不住,点头答应了。 女孩欣喜地带徐泽霖上楼,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进入房间才松了一口气。女孩第一次遇到长得这么端正的嫖客,非常欣喜,将徐泽霖引到床边,跨坐在他身上,慢慢地解开他的衬衫。徐泽霖在这个角度看着对方高高挺立着的胸部,脑袋嗡地一声胀大了,他挡住女孩的手,说,干嘛? 她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估计他是第一次来,有些紧张,于是俯身压在他身上,说,我给您宽衣解带,然后才能让你快活呀。 徐泽霖不是坐怀不乱的纯种君子,他某个部位非常灵敏地举起战旗,被女孩的身体压得非常难受。然而他仍然无法接受自己从文人骚客变成贱人嫖客,迎着女孩蛊惑地目光,返身将女孩压到身上。女孩以为徐泽霖要大展身手,目光变得迷离起来,慢慢地闭上,但等了一会儿,他反而从她身上离开。女孩有些惊讶,问道,先生对我不满意么? 不是,你很漂亮,身材也棒,不过今天我不想玩这个,陪我聊天吧。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笑了起来,说,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边卖身不卖艺,您要是觉得不想在我身上花钱,我现在可以出去,但是你起码付一百的开房费。 徐泽霖从口袋里取出钱包,问,和你上床需要多少钱? 一次一百八,全套四百。 他夹出几张百元钞票,卷成一卷,塞在她的乳沟里,说,这些应该不止五百块,只要陪我聊天就行,这样可以了吧? 女孩有些诧异,她从未遇见这等好事,然而看徐泽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于是扭扭捏捏地将钞票放进抽屉里,凑了过来,谄媚地问,先生不会是记者吧? 徐泽霖摇头。 电视里的记者老是冒充客人进来问这问那,然后说有事要走,连钱都舍不得给,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女孩嘲笑着,然后偷偷地察言观色,见他没有任何反映,确定他不是记者,于是又笑道,您肯定不是记者,哪有这么帅的记者,穿的还是手缝西装,出手又大方。 徐泽霖有些惊讶,一般人都不会看出来他身上的西装是手缝的,甚至不知道手缝西装是怎样的概念,以为和土布裤子一个意思,这个女孩只是随意看看,却一下子辨别出来。他问道,你和一般的小姐不太一样,是什么背景? 你见过很多小姐? 见过,但没有睡过。 那你身边肯定有很多女人,所以你才不必找招妓,或者你觉得我们这些妓女都是脏兮兮的,你根本不屑,是么? 徐泽霖摇头,说,没有人是天生肮脏,只不过命运轨迹不同而已,你在别人眼里是小姐,但现在我不是你的客人,所以你现在也不是小姐。我不是来做救世主的,更不是来说教,只是心情不太好,找人说说话。 花这么多钱找我说话? 嗯,只是说话。 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也饶有兴趣地盯着徐泽霖的眼睛,渐渐放松警惕,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说,那好吧,既然我收了你的钱,你说什么我都依着你。 你是什么背景? 我是大三学生,这里很多小姐都是。 缺钱? 女孩想了一下,望着天花板迟疑地说,不算很缺吧,本来吃喝穿用之类的还算小康,但那些命好的女孩从来都瞧不起咱,名牌东西摆出来压着咱,把咱拖进那种物质竞争里面,想维持那种水准的生活,只有出来坐台最现实了。 干嘛和她们比?这么好的青春。 她笑了笑,反问道,青春值几个钱?现在我的青春起码帮我赚了钱,总比穿得一身破烂在外面被人嘲笑好吧? 徐泽霖哑口无言,心里又觉得好笑,她一年里将身体供给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男人们发泄欲望,所挣的钱还不够买他此时一身的行头。女人的虚荣心和对物质的渴求居然膨胀到这个地步,却又显得如此廉价。女孩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你可不要上其他小姐的当哦,她们都会说家里有人生病遭灾,你肯定会被骗。 我有那么笨? 女孩与徐泽霖已经有些熟络,起身跨坐在他的腿上,口无遮拦地说,你当然笨,你就是柳下惠,如果今天遇到别人,肯定会博取你的同情心,然后骗走很多钱。 她搂着徐泽霖的脖子,傲立的胸脯又在他面前蹭来蹭去,徐泽霖刚要躲避,她立即坐直身体,又逼了上来,徐泽霖只得作罢,任凭她调戏。他好奇地问,既然我这么笨,那你干嘛不骗我? 女孩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她靠了过来,衔咬着徐泽霖的耳垂,轻轻地呼着气,徐泽霖只觉头皮一阵酥麻,非常舒服,暗自感叹专业人士的技巧果然娴熟。他忽然想了一件事情,问道,听说你们会用多门外语叫床,有这回事儿? 她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那些只能糊弄糊弄土包子,肯定瞒不住你,那些所谓的外语叫床其实就是毛片里经常出现的,比如法克米,亚美蝶,可莫奇,声音夸张一点,稍稍抑扬顿挫,他们在那个时候听了之后肯定只顾销魂,哪里管得上说的是什么。 他听了之后有些扛不住,关键部位又蠢蠢欲动,这个情况迅速被女孩察觉到,她坐了下来,轻轻地磨蹭着,媚惑道,哥,你猜我在这里的名字是什么? 徐泽霖摇头,努力地使自己平和下来。 她从身上摸出一张粉色的名片,递到他面前,说,哥,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凹凹要凸凸,以后想过来玩的话一定要点我的名哦。 徐泽霖实在无法抑制冲动,恨不得立即将她按倒,但之前他已经说明只聊天不做爱,她又给他扣上很多高帽,他只能后悔当初一时鬼迷心窍居然假扮善良。无奈之下,他只得站起身,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他整理好上衣,准备离开,女孩却忽然拉住他的手,认真地问道,哥,你是不是嫌我脏? 不是。 那你明明有想法,也给了钱,却不肯让我服务。 徐泽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在那里。 哥,如果你嫌我脏,那我用嘴巴为你服务,保证让哥满意,也不会再额外收钱,否则你刚才给的钱我还给你!她说着便蹲了下去,动手去解他的腰带,徐泽霖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女孩尴尬地蹲在地上,撇了撇嘴,眼泪落了下来。 徐泽霖最看不得女人的眼泪,心也软了下来,一把将她拎起来,在她脸上浅浅地亲了一下,说,绝对不是嫌你脏,刚才说好只聊天,不干别的,说话要算数。他说完后立即转身,开门离开,他沿着黯淡的走廊往外走,只听见后面那个女生轻声说,哥,想玩的话来找我,我不向你要钱。他没有搭理,直奔楼下休闲大厅而去,他虽然出身纨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在价值观上却受到严格的教育,父亲说,“不赌不嫖不夺人所爱,不卑不亢不仗势欺人”,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刚才算不算**。如今他非常慌乱,不知道自己刚才算不算**,如果算的话,他今后就是七分西门庆,三分唐伯虎了。 刘大芒已经在大厅等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谄媚地迎了上来。徐泽霖忍不住又联想到这人刚才奸淫了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女孩,心中又是一阵剧恶。他没有与刘大芒搭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赶紧出去,刘大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又不敢多问,只得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到了洗浴中心的门厅外,徐泽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摸钥匙,又想起今天并没有开车出来,但他的手指碰到一个陌生物件,疑惑地拿出来看,见是那张粉红色的名片,上面是那个女孩身穿学生短裙的性感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卡通化的字:大学清纯美女,凹凹要凸凸。他看着那张照片,暗叹真是性感尤物,可惜不知道洁身自好,人尽可夫,他走到垃圾桶边,准备丢弃,想了想又改变主意,重新放回口袋里。 他坐在车里想起女孩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妓女不可靠,有文化的妓女更不可靠,如果她当真不收钱,那么她干嘛来了,难道是来实习的? 第四十章 萝莉控的烦恼 荣小白这场发烧感冒一共为医院贡献了一千两百块大洋,蒋汇东也因超逾假期而被扣掉半个月的工资,两人潦倒地返回住所,满坏沮丧。为了答谢蒋汇东这几天的照顾,小白决定拿出惊世厨艺给他煮一顿非常出色的方便面,事实上荣小白煮面的技术确实相当独特。他先将两块面饼放入沸水中,加上葱花芥末,而后剥两只茶叶蛋扔进去,将蛋黄焗入面条中,而后盖上锅盖,焖上半分钟,断掉电源。他扭头望着蒋汇东,问道,哥,准备好了么? 蒋汇东抓着筷子拍桌子,连连点头。 于是荣小白捞面出锅,用大花碗盛了上来,递到蒋汇东面前。蒋汇东用筷子搅了两下,说,闻上去很不错,可是为什么看上去像大粪呢? 放屁,都已经这么香了,要是再好看的话我就直接开店去了。小白驳斥着,又去捞自己的那一份。蒋汇东觉得蛮有道理,尝了一口,味道很好,于是放心地吃了起来。虽然这面的味道比不上饭店的美食,但鉴于不到四块钱的成本,已经算得上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蒋汇东原先觉得自己非常义气非常伟大非常以德服人,现在知道小白因为援救自己而失去工作的事情,于心不安。他丢给小白两百块钱零用,急火火地赶回公司工作,小白本想去盏食天索要工资,但忽然想起与努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权衡之下决定先去找努努。他的手机已经在那场大雨中英勇牺牲,无法发挥通讯作用,他跑去报亭打公用电话,又发现努努仍然出于关机状态,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去努努学校。 努努是一个乖孩子,住在学校公寓楼里,而且没有划分男女区域,更没有围墙,小白长驱直入地跑进校园,在她的楼下蹲点守候。这个大学因盛产美女而名扬天下,小白徘徊了一会儿,发现名不虚传,夏天刚露头,女孩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穿起短裙和长筒袜,走路时刻意翘着臀部,看得小白心猿意马。他盯着一个女孩看了两秒,立即被发觉,对方毫不留情地瞪了他一眼,小白非常尴尬,闪到路边掐树叶玩,心里委屈地想,这些女孩穿这么性感跑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人看嘛,难道非要帅到某个指数才有VIP资格来欣赏? 他正担心自己一个老爷们儿站在女生寝室楼下显得目标太明显,一个男生凑了过来,和他并排杵着,手里还捏着一支玫瑰花,翘首以待着,小白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一只更出头的鸟。当初他上学的时候非常低调,整天窝在寝室里当宅男,坐月子似的,从来没有浪漫过,看着身边的这位仁兄,他心生艳羡,真想时光倒流,再回到大学时代轰轰烈烈一把。他扭头看那位仁兄时对方刚好也扭头看他,两人尴尬地一笑,又继续杵着,几分钟之后仁兄过来搭话,问道,你也等人? 小白点头承认,反问道,你是在等女朋友吧? 仁兄嘿嘿地一笑,脸上浮现骄傲的神色,说,暂时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 小白被他的自信折服,衷心地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半个小时不知不觉地流走了,努努的身影终于出现,她一手捏着调羹,一手抓着饭盒,嘴里不知道唱着什么经,敲敲打打地走了过来。小白刚要上前给她一个惊喜,不料那位仁兄抢先一步,BIU地一声蹿到她面前,将努努吓了一跳,更将小白吓了一跳。 Surprise!仁兄将那支玫瑰献上,一脸期待的样子。 努努原本唱得眉飞色舞,被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憋着怒火,却又不好意思在学长面前发作,只得没精打采地接过玫瑰。仁兄觉得她这个表情更为可爱,怜爱地问道,努努,怎么了,不开心啊? 没什么,学长,你挺忙的吧? 仁兄第一次受到努努的关心,倍感欣慰,认为这是感情经过洗礼后的一次萌芽,大声地说,我不忙! 可是,学长,我忙。努努说完,绕了过去,继续敲她的饭盒唱她的小鸭子白又白。不料她刚走几步迎面又撞见荣小白,这次她愣了好一会儿,而后闭着眼睛尖叫起来,那声音高亢入云,震人肺腑,引得方圆二十米的人都向这里观望。荣小白原本积攒了满腹的怒气,在这一极具穿透力的尖叫中烟消云散,茫然不知所措。 你这几天死哪里去了! 我生病去了…… 你生病怎么电话也打不通? 电话坏了…… 努努仍想纠缠几个回合,却见荣小白的目光正落在她手里的玫瑰上,这才感觉自己大事不妙。她撇了撇嘴,后退几步,返身跑到仁兄面前,将花还给他,仁兄没有搞清状况,木然地站着,不肯接,努努又回头望着小白,满脸都是委屈。小白意识到这是自己翻身做主人的机会,扭头望着旁边,无视她的求助。努努只得将花塞在仁兄手中,红着脸说,学长,这个我不要了,您拿回去吧,好几块钱呢。 仁兄没有想到自己送出一个surprise,自己也收获一个surprise,尴尬地接回玫瑰,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荣小白更为郁闷,他一个堂堂社会青年,莫名其妙地遭遇一场琼瑶剧里才出现的场景。只怨他已经滚出大学校园,不能与她长相厮守,以至于有人趁虚作祟,他都浑然不觉。作为一个资深的萝莉控,他感觉压力很大。 小白原本准备看望她之后去盏食天索要薪水,但努努缠着要跟着过去,小白不确定结果是赢是输,赶紧改口说暂时不去,先陪她玩半天。他们在学校餐厅吃饭,而后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聊天,鸟语花香,绿荫环抱,身后还有一只汉白玉雕像,造型近似胳膊没有残疾的维纳斯女神。小白觉得自己很长时间没有接受艺术的熏陶,于是一边给努努剥柚子,一边偷偷瞅着雕像。努努原本认真的吃柚子,发现情况不对,顺着小白的视线望过去,不由怒上眉梢,抱怨道,你干嘛呀,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性感嘛。 努努更加来气,站起身拦在他面前,说,你看我,看我,我是活的,难道我还没有这块破石头性感么?她今天穿着紧身小衬衫,瘦瘦的牛仔裤,还有红色的小凉拖,生气时叉腰挺胸的模样确实很性感,将小白的心挠得痒痒的。小白与她恋爱两年多,只是拥抱或亲吻,偶尔他贼心伙同贼胆作案,偷袭她的某些部位,也总是落得一个遭受捏掐打扯的下场,实在是苦不堪言。此时他的欲望又一次被点燃,壮着胆子说,努努,今晚我们出去住吧。 他赶紧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准备接受血腥的洗礼,然而周围一片安静,几秒之后他听见努努轻轻地说,好啊。 那一刻,他只感觉耳边轰鸣,眼前一片光亮,天旋地转,仿佛摔进一张巨大的瀑布中。一个饿得半死不活的苦工只是想凑在厨房窗口闻点香味,不料主人家敲锣打鼓地跑了出来,将大鱼大肉全部摆在他面前,他又是喜又是慌,差点背过气去。 荣小白尽量保持镇定,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像一头发春期的禽兽,他带着努努坐上一辆不知道开去哪里的公交车,跑得远远的,直到确定附近不会出现努努的校友才下车。这是一个陌生的区域,小白物色到一家宾馆,进去探了路,确定安全后交钱拿钥匙。努努从来没有住过三星级以下的宾馆,有些胆怯,说等天黑了她才敢进去。 小白觉得谨慎一点也挺好,于是和努努一起出去逛街,努努买了一件睡裙,小白则去买了一大堆零食饮料还有一盒传说中的避孕套。夜幕降临,小白原先的欲望已经在闲逛中慢慢淡去,不急不躁地陪努努吃街头烧烤,而后看了一场电影,直到十点才往宾馆走。临到宾馆门口时努努忽然站住,问道,会不会有警察抓我们? 小白摇头,说,警察不管这事。 努努这才放心,躲在小白身后走了进去,路过前台时努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手心冰凉,直到进入房间,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小白望着因紧张而微微喘息的努努,那股欲望瞬间涌了上来,一把将她抱住,凑在她耳边说,今晚你是我的了。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番,小白抱着她向床边走去,一下子将努努压在身下,他呼吸急促,口干舌燥,手忙脚乱地解开努努的衬衫纽扣,露出小巧挺拔的胸部。他看得血脉喷张,俯身去吻,却被努努一把挡住,他喘息着问道,怎么了? 黯淡灯光下,努努盯着小白的双眼,目光游离并忧伤,丝毫没有亢奋之情,这使得小白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头禽兽,赶紧从她身上翻下来。努努玩弄着小白的喉结,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忽然答应你呢? 小白认为没有必要觉得奇怪,男欢女爱本来就是正常规律,只不过她这个养在花盆里的小萝莉不懂而已,但他不敢明说,只得敷衍地问道,为什么呢? 努努咬了咬嘴唇,迟疑了好一会儿,说,我爸爸说这个形势下我应该镀金增值,准备把我送出国读书,我答应了。 小白原本以为她要提及与会不会对她负责有关的话题,却没有想到是这个,始料不及。他看着努努认真的神情,确定她不是开玩笑,心里的绝望才一下子涌了出来。出国读书这种事情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与坐宇宙飞船去月球具有差不多的概念,他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即将和后羿一起怨恨地遥望嫦娥姐姐的凄惨现实。他原本熊熊燃烧的欲望像一块坠入冰水中的赤红烙铁,嗤地一声,迅速黯淡冷却,沉寂了下来。他低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瑞士。 他又是一阵微微惊悚,这个国名比美英日法罕见得多,比登月更远,与登火星有得一拼。他心里更为悲伤,感觉努努真的要穿宇航服坐火箭飞走了。他躺了下来,颓然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努努噘着小嘴,坐了起来,想将小衬衫的纽扣整理好,回头看见小白迷茫的表情,于心不忍,又眨巴着眼睛趴到他身上,用发梢挠他的痒痒。她有些得意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舍得努努走呀? 小白没有心情接受她的挑逗,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半年吧。 要去多久? 说不准,两三年或者更久。 小白欲哭无泪,努努与他同处一城尚且有人觊觎,如果出去放养两三年,见的世面大了,见的人多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他又不愿意流露出那种小男人的懦弱,于是淡笑一声,说,也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走的还是要走。 你舍得? 我舍不得的话你就留下么? 努努哑口无言,用手指卷着头发,委屈地咬着嘴唇。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努努爬起来跪直身体,褪去小衬衫,一脸虔诚地说,今晚努努都是你的,如果以后不能再一起,你千万不要骂努努,努努也希望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 她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于是什么也不说,准备脱去吊带衫,小白却起身阻止,搂住她的小腰,说,不用这样。他将脸靠在努努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应该就此满足了? 他感觉努努呼吸有些紊乱,抬头却见她眼眶噙着泪花,他这才慌乱起来,伸手挠她的腰,努努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两人在床上拥抱着玩闹起来。努努握住小白右手的时候忽然触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掰开他的手,发现是一个小小的软胶皮圈,她夺到手中细细把玩,好奇地问道,这个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跟气球似的? 荣小白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尴尬,抬头却见努努正好奇地将它凑在嘴边,试图当气球吹。他一把将避孕套夺了起来,说,这不是气球,是避孕套! 努努刚才只是一时没有反应得过来才做出那么白痴的举动,如今经过小白的提醒,恍然大悟。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又尖叫一声,赤着脚跑进洗手间漱口。荣小白郁闷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缅怀那位被后人称为傻逼的柳下惠先生。 第四十一章 传说中的一夜情 徐泽霖从北北那边得知荣小白的信息,一方面他倍感欣慰,那个从未谋面的情敌实力悬殊,不足以构成太大的威胁;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纳闷,戴佳这样的精致的女子怎么会对那种窝囊废恋恋不舍,真是太让人费解了。不过这也正是她让徐泽霖为之锲而不舍的原因,如果她和其他女孩一样顺从他,巴结他,恭维他,他反而不会那么沉迷。他托着下巴遐想着,忍不住痴笑起来。 北北嘲笑道,霖子,我发现你真是一个贱人。 他陪着笑,不予反驳,反而附和道,为人不贱枉少年嘛。然而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所谓的懵懂少年,他能分得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逢场作戏,就像他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快活一样。 那天从洗浴中心出来后,他仍然热情高涨,无奈身边坐着的是那位猥琐的业务员,他第一次觉得欲望是如此龌龊。今晚他独自开车到酒吧闲逛,午夜时分与一个陌生女子步行去对面的宾馆开房,对方丝毫不透露姓甚名谁以及家住何地,只是说硕士学历,高级白领,热情狂野,技术高超。徐泽霖也不追问,只是表示不信,她憋着一股劲,使出全身解数,让他一会儿上天堂,一会儿下地狱,一会儿中间飘。徐泽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强奸,但念她是高级知识分子,一直强忍着,任由摆布,不料她兴致高涨之时在徐泽霖胸口狠狠挠了一把,他只觉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不禁骂了一句,骚货! 白领女原本跨坐在他身上神魂颠倒,听到脏话之后一下子停住,两人愣愣地对视,徐泽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口无遮拦,非常尴尬。不料两秒之后,白领女说,对,我就是骚货,你骂我吧!然后继续忘情地上下颠动,更加投入。徐泽霖有些郁闷,用手臂挡住脸,随她怎么折腾。 正事忙完之后他们洗过澡躺在床上,白领女小鸟依人地靠在徐泽霖胸口,徐泽霖却非常不情愿,恨不得立即穿好衣服离开,但读书人之间的事情不能做得太绝,他决定暂忍一夜。白领女却表现得相当具有优越感,言辞之间稍稍不敬,他心生反感,不客气地问道,那些坐台的女大学生也是很有文化的,和你们白领族有什么区别? 白领女愣了一会儿,迟疑地说,她们是出来卖的,只要是男人,只要肯出钱,她们就肯卖,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是放纵自己,享受青春,one-night-stand,你懂么? 徐泽霖暗暗发笑,妓女的身体尚且能够卖钱,这些小白领的身体都是免费提供的,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得瑟的。然而他是一只吃腥的猫,如果偷吃别人的鱼之后又抱怨鱼太腥,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于是闭上眼睛睡觉。他玩过很多次一夜情,但这一次是最无聊的,他甚至心生悔恨。他的欲望像一只满是脓水的瘤苞,这次一夜情如同一根针刺破表皮,脓水流尽,留下一摊丑陋的死皮。他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感觉空虚,发自灵魂深处的空虚,不只是因为感情的孤独寂寞。他听见不易捕捉的水滴声,而这轻微的声响使他的梦境更为空旷,有人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幽幽地问,你是不是一无所有? 他当然否认,于是他拼命摇头。 你拥有什么? 这次他无言以对,他支配的财富都属于父母,他的朋友都只交往不交心,一旦树倒,立即作猢狲散去,他甚至不拥有爱情,从来没有人真心爱过他。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但他却被这片黑暗压得无法呼吸。 终于,他从这梦境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大亮。他沮丧地坐在床上,回想刚才的梦————这已经是他今年第八次做这个同样的梦。他扭头看身旁,白领女不见了,她躺过的地方已经冷却,而枕头边赫然摆放着几张百元钞票。 妈的!他义愤填膺,忍不住骂了出来。 戴佳终于收到荣小白的电话,心中激动不已,却佯装镇定,仿佛她已经忘记南京城还有这号人物。小白没有提到自己失业和住院的事情,只是说手机进了水,所以才迟迟没有与她联系。戴佳嘲笑道,你手机进水,脑子也进水了吧,你堂堂大经理买不起一个新手机? 小白不敢承认自己确实买不起,只得撒谎说相中了一款非常先进的手机,准备筹足银子一举拿下。这倒让戴佳心生疑惑,因为她记得荣小白向来不追求手机性能,只要能发短信能打电话,给他一部砖头造型的大哥大,他都会乐颠颠地抱着上街。她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进行气势上的压制,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没有钱了? 他愣住了,只得无奈地承认。 钱呢? 老板拖欠工资。 我先借钱给你,算利息,有工行卡么? 没有,是农行卡。 戴佳想起旁边的ATM是建行的,于是捂着话筒问旁边的戴妈妈,妈,用工行卡能不能在建行的取款机上往农行卡转账的? 戴妈妈被几个银行的名称搅得头晕,想了好一会儿,摇头说,不可以的吧。 她只得取来纸笔,对着电话说,你先把农行卡的卡号报给我吧,现在银行关门了,异行转不了账,我明天上街,去营业厅给你打钱。 小白却拒绝了,谎称老板承诺明天就可以发薪水,他生怕言多必失,赶紧挂掉电话。戴佳听着嘟嘟的忙音,放下电话,失落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戴妈妈觉得女儿有些不对劲,关切地凑了过来,问道,宝贝,怎么了,谁的电话? 戴佳扭了扭身体,转向另一边坐着,戴妈妈更加慌张,又追到女儿面前,焦急地问道,心肝哎,到底怎么了嘛?她见戴佳仍旧一言不发,暗自想了一会儿,说,是不是那个叫荣小白的孩子? 这倒吸引了戴佳的注意力,她眨巴着眼睛望着戴妈妈,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嘴角却带着一丝偷笑。她从来不愿说出自己内心所想,但一旦被亲近的人看穿心思,她内心常常又惊又喜,总是期待别人能够肯定自己的这段固执的感情。 我以前觉得那孩子满邋遢,乍地一看吧,确实不怎么样,但仔细一看…… 戴佳欣喜得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怎样,怎样? 戴妈妈微微地吸着凉气,迟疑地说,仔细一看吧,还不如乍地一看。 她又气呼呼地坐了下去,她本就不该对妈妈的审美观有什么期待。妈妈认为唐国强那样的面孔才是英姿飒爽的,才是标准帅哥,而谢霆锋,陈冠希,荣小白之流都属于歪瓜裂枣,所以每当电视里响起“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时候,戴妈妈都会提着菜刀从厨房冲出来手舞足蹈地喊,看,诸葛亮,葛亮! 代沟实在是太大了,简直无法逾越,虽然如此,她仍旧期待妈妈能够认同荣小白,然而,戴妈妈誓死也不会将荣小白归为唐国强那一类的。戴妈妈原先觉得女儿小时候只是因为贪玩才老是和那个小子出双入对,现在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大学那四年里牌友们的孩子都纷纷恋爱,只有戴佳坚持恋爱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优良作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假装无意地问道,宝贝,你准备什么时候找对象? 戴佳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埋着头不说话,长发遮住半张小脸。戴妈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自顾自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不如妈帮你物色人选,你觉得合适的话就相处一两年,刚好赶上结婚的年龄,怎样? 戴佳的身体微微一动,侧过脑袋望着她,却没有流露任何表情,然而这已经让戴妈妈相当欣慰,起码女儿在认真听她说话。她觉得时机非常成熟,揽住戴佳瘦瘦的肩膀,说,妈有一个朋友,她儿子比你大两岁,长得一表人才的,要不要去见一见? 切,一表人才还需要相亲么? 相亲又不一定就是条件不好,可能是眼界高。我家宝贝在我眼里比章子怡漂亮多了,现在不也准备相亲嘛,这不是因为条件不好,而是因为没有几个小子能够配得上我家宝贝,对不对? 既然对方眼界高,那万一我也被他淘汰一下,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不会的,人家儿子已经相中你了,他妈妈也非常喜欢你,加上我和他妈妈又是朋友,多好的姻缘! 哪个儿子眼光这么好?戴佳一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小虚荣,忍不住笑了出来。 姓徐,叫徐泽霖。 戴佳愣了好一会儿,想起徐泽霖入股临家饭店的事情,这次被戴妈妈提及,她的气愤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原本就反感徐泽霖满身的纨绔气,两不相干也就算了,如今他不但插手临家饭店的经营,而且妄图倚仗权势对她有所图谋,徐泽霖三个字在她心目中逐渐演变成丑陋的存在,邪恶的代名词。她站起身,问道,妈,我英语过六级了,去捞个尼姑当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说完就甩着手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戴妈妈瞠目结舌地望着女儿的背影,相当无奈,暗叹早知道女儿如今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当初就不该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多少年来精心浇灌这朵独苗,把自己的理想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教文化,教音乐,教舞蹈,教礼仪,只差教她武功了,不料最后落得一个儿大不由娘的境地。人们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她却把这件漂亮的小棉袄雕琢成一件满是利刺的七彩霞衣,真是人生一大失策。 第四十二章 一个天不知地知的秘密。 盏食天不会因为失去一个荣小白而感觉悲恸,相反,新鲜血液使它的面貌焕然一新,落地窗上贴着一张张红纸,上面用粗毛笔字写着各种菜肴的价格信息。荣小白鼓足勇气走进去,新来的服务生将他当成客人,一路小跑着过来接待,小白看着她身上皱巴巴的旗袍,不禁皱起了眉头。当初老板坚持要服务生穿性感的旗袍,小白勉强接受,翻阅资料,集中讲解旗袍的规则礼仪,而如今新来的服务生大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宽体胖,臃肿壮硕,将旗袍穿得跟民国时期的男式长衫似的。 大侄子正在与一个服务生嗑着瓜子打情骂俏,抬头望见荣小白,不禁愣了一下,强装笑脸迎了上来。荣小白走后,饭店客流量逐渐减少,大侄子力挽狂澜,说服表姐夫与周围的饭店打价格战,客流量又一次回升。他环顾四周,向荣小白展示他的骄人业绩,嘴上却假惺惺道,你走了以后店里太忙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现在我姐夫的气也消了,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情? 小白微微地笑,说,不用了,你帮我结算一下工资吧。 大侄子扬起脑袋长长地噢了一声,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说,我姐夫在呢,你去找他要,我也只能管管本店在职员工的事情。 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没有伤得了荣小白一丝一毫,他踏进店门之前已经做好受辱准备,连掀桌子踢凳子的场景都想象到了,甚至回忆了一下厨房部摆放菜刀的位置。现在他几乎身无分文,落魄潦倒,遇到突发事件连报警电话都打不了,如果老板不肯付清工资,他决意以死相抵,不怕闹个鸡飞狗跳。万一落得下风被专政部门当作盲流遣送回家,刚好可以省下买车票的钱。他深呼两口气,抬手想敲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敲门是斯文人该做的事情,而他今天不是来玩斯文的,于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正在网上玩视频斗地主,抬头看见杀气腾腾地走进门的荣小白,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脑子里浮现一个复仇青年闯进他的洞府,杀得人仰马翻直捣黄龙的恐怖场景。他张口想要呵斥,却没有喊出声,愣愣地盯着对方布满血丝的双眼。你,想干嘛?他站起身,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来结算工资的。 多少? 两个月,第三个月虽然刚开始,但也应该付全额月薪,所以一共三个月的工资,七千五百块钱。 老板疑惑地盯着他,哼笑了一声,抽出一支烟慢慢把玩,没有表态。荣小白猜想老板正在考虑如何从这七千五百块钱的工资中扣除一部分,决定先下手为强,将老板的这点心思逼回娘胎里去,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声说,按照法定程序,员工离职时还会得到商业保密费,那样的话即使我不在这里做事了,我也不会把您店里的商业机密泄露出去。 我开一个饭店能有什么商业机密? 比如,地沟油? 老板大吃一惊,没有想到以往沉默寡言的小白居然会玩威胁的把戏,然而小白确实一招致命地扼住了他的致咽喉。上个月大侄子建议节约成本,采购那种从下水道里捞上来再加工的食用油,老板表面反对,暗地里却让大侄子执行,小白人微言轻,只得装聋作哑。如果荣小白当真因为拿不到工资,一怒之下揭短告发,盏食天必定关门大吉。他放下指间的香烟,慢慢地坐正,决定破财消灾,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他将会计喊了过来,吩咐支付荣小白三个月整的工资,荣小白旗开得胜,尽力保持谦卑的姿态,不住地道谢,跟随会计退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签下名字,顺利地拿到七千五百元现金,他终于有钱了,发自内心地感觉底气十足,一股当大爷的气概油然而生。他原本准备去向老板辞行,又觉得没有任何必要多此一举,他想得到的已经入手,今后不会再有什么来往。 大侄子仍然在大厅嗑瓜子,看见满面春风的荣小白,着实有些意外。他以为表姐夫可以轻松地推诿,但看这个架势,荣小白貌似得偿所愿了。小白对大侄子微微地点头,从左边口袋中取出那叠钞票,又放进右边口袋,似笑非笑地轻叹了一口气,扬长而去。 在大海面前,河流显得微不足道,在城市的石头森林中,一个人也会显得单薄渺小,荣小白走在街头,情绪越来越低落。七千多块钱能够支撑他一段时间的生存,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青年,获得生存绝对不是目的。努努还有半年就要走得远远的,如果他还想拥有她,必须尽早获得与她父亲对话的资格。他站在人群中,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打劫,拿一把利刃随便劫持一个人,然后警察来谈条件,他就大声地喊,我只想要一份工作! 从前有一个和荣小白一样潦倒的人去一家面包房劫持人质,目的是为了好好地吃一顿,于是警察说你吃吧,你吃完了出来投降,他很开心,一手持刀,一手去拿架子上的面包,不料刚要往嘴里送,砰地一声,他被爆头了。 荣小白想到这个凄惨的故事,忍不住在大街上笑了起来。他脚上的这双鞋子已经穿了一年,右边的那只局部出现即将洞穿的迹象,脚底板呼之欲出。他走路的时候尽量保持匀速,生怕造成过多摩擦力,加速鞋子的报废。很多学生模样的人与他擦肩而过,谈论看过的电影,喜欢的明星,吃过的美食,而他一年多之前也曾经拥有这样的生活,眉飞色舞,白衣飘飘,此时却一身邋遢,疲于奔命,对比下来,一阵悲凉直冲心口。他沿着地铁站的台阶往下走,一边默数台阶的级数一边胡思乱想,走到一半忽然又忘记数到多少了,只得返身重新走一遍。他刚刚转过身,迎面撞到从后面过来的一个女孩,她低声惊叫一声,差点栽倒,荣小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对方。 女孩站稳后仍惊魂未定,整理了一下垂至胸口的长发,抱怨道,你怎么说回头就回头,也不提醒一下? 荣小白觉得好笑,他回头难道还要打转向灯不成?但毕竟是他肇事在先,对方埋怨两句也无可厚非,他抱歉地挠了挠脑袋,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里一共二十八级台阶。 哦?小白愣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难道你刚才不是在数台阶? 荣小白尴尬地笑,他着实没有想到女孩刚才跟在他后面看出他的意图,这样孩子般幼稚的行为被人轻易看穿,算不上一件光荣的事情。他反问道,这么说来,你已经数过了? 她点了点头,说,数过,我每天都经过这里,经常一边下去一边数台阶玩,不过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数。 为什么? 因为不想和你一样挡住别人的路。女孩笑着说完,背着一只黑色的大包绕开他,往地铁检票口走去。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荣小白一眼,点头致意,而后消失在拐角处。荣小白有些懵,几秒后察觉到这句陈述事实的话包含讥讽。他原本想追上去,但对方使用公交卡直接过了检票口,况且他也不知道追过去有什么目的,不得不憋着窝囊气跑去买票。 他坐在地铁座位上继续发呆,旁边是几个活跃的女大学生,她们衣着光鲜,靓丽动人,如果是在两年之前,荣小白必定挺胸收腹,摆出自认为最玉树临风的姿态。然而如今他在这些光彩照人的美人儿面前自惭形秽,像是一个站在锦绣华盖下的乞丐,恨不得找一个邋遢的角落安分地蹲着。当初他乘车出行,见到忠厚胆怯的农民工,都会尽量以礼相待,并因此洋洋得意,以为彰显自己不寻常的品德与骄阳,不料如今他也和那些尚未适应城市风土人情的农民工一样,唯唯诺诺,畏首畏尾。 他从鼓楼站提前下车,在原地等待下一班地铁。上车后他拣了一个角落低调地站着,然而总是觉得右脚的脚板底已经吻着冰凉的地面,非常难受。他将右脚稍稍踮起,藏在座椅下面,于是鞋底破洞的这个秘密只有大地母亲与他自己才知道。 初夏的傍晚是很美好的,荣小白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背景是燃烧了小半片天空的晚霞。路上尽是洗过澡后头发仍然湿漉漉的男女学生,空气中满是洗发水与烧烤肉串的气味,这样的环境让小白感受一丝亲切,他不必那么拘谨,心情渐渐轻松下来。他远远地看见他与蒋汇东的那间小仓库,居然心生一阵暖流,就像幼年时期放学回家时的兴奋。他猜想大部分人在诸如潦倒,失势或暮年的低谷时期都会有这样的情绪,电影里穷凶极恶,权倾一时的反面角色在被殴打致疯后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呜呜,妈,我要回家。” 门口栽着几棵粗壮笔直的雪松,冬天挡风,夏天遮阳,白天晾衣服,晚上当栅栏,美中不足的是,它们使周围光线不足,而且夏天藏污纳垢,蚊虫鼠蚁各享天年。荣小白一边摸钥匙,一边向门口摸去,光线陡然转暗,他一时半会儿不太适应。摸了半分钟终于找出那把烂钥匙,抬头却愣住了,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他定定地望着对方的面孔,原本想兴奋地惊叫一声,但张了张嘴,胸口却猛地酸痛了一下,委屈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佳。荣小白轻轻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颤颤微微,那一刻,夕阳落下,夜幕降临,整个南京城安静祥和。 第四十三章 小淫贼之夜。 在一个人的心目中,这个世界可能会存在另一个人————他活着,让你痛苦,他死了,让你伤心。如今戴佳面临这样的尴尬,她恨不得从此淡忘世界上有荣小白这号人,什么也不顾地直奔幸福而去,但这种想法似乎只是为了解恨而存在,想过之后气也消了,生活又一如既往了。当她听见妈妈催促婚恋时宜,心里着实有些慌乱,假托出来散心,第二天就直奔南京而来。 她根据小白上次信件上的地址找了过来,原本以为荣小白起码会租一间说得过去的房子,不料竟然是一个半废弃的仓库。她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看,一眼辨认出小白挂在墙头的一件外套,于是守在门口等他回来。傍晚时分,蚊虫肆虐,她喂饱了一只又一只可怜又贪婪的小生命,胳膊和小腿上尽是它们的吻痕。戴佳跟随荣小白走进房间,揉着胳膊上的红斑点,无奈越揉越疼,不禁有些恼火,轻轻地跺起脚。 怎么了?小白问道。 痒。疼。红斑点。 蚊子? 嗯。 别挠,让我看看。小白赶紧走过来,抓起戴佳的胳膊观察,发现她细白粉嫩的胳膊上赫然出现四五个红通通的小肿块。他想了想,从窗口的盆栽芦荟上掐下一片叶子,洗净之后小心地将芦荟叶断口处的汁液抹在红肿的皮肤上。他说,就这样别动它,等会儿就好了。 还有腿上。她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晃荡着小腿,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小白弯腰看了一下她的小腿,发现比胳膊上更严重,只得残忍地将那株芦荟上仅存的几片叶子全部掐了下来,用一块小纱布包裹着,捣成一团叶渣。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将戴佳的小腿搁在膝盖上,轻轻地敷在红肿的地方。 气味不好闻。戴佳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抱怨道。 废话,就是因为你太香了,所以蚊子才叮你,现在抹了芦荟汁,可以消肿止痒,而且蚊子不会再咬你了。 哦。她点了点头,慢慢地将手放下,芦荟舍生取义的精神鼓舞了她。她想到荣小白说她香,暗地里洋洋得意,眨巴着眼睛强忍住笑。她在别人面前都必须摆出一副铿锵小坦克的架势,即使在父母面前都不能显得过于依赖,以免自己的命运被他们掌控,但在荣小白面前,她永远都可以是一个刁难,蛮横,甚至偶尔矫揉造作的半脑残女子。而荣小白也不会因为她的矫情而刻意扮演兄长或者护花使者的角色,他只是习惯性地迁就包容,仿佛她仍然六岁,他仍然八岁。 你大老远跑来干什么,出差? 戴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摇头。 旅游? 她还是摇头。 荣小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盯着她,疑惑地问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至于又玩离家出走那一套吧? 戴佳咬着嘴唇,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但想了想,又决定撒个谎,她委屈地说,哎呀,怎么又被你猜到了?我是离家出走的,没有地方去,只好来投奔你,你不要告诉我家里人,也不要赶我走,好么? 荣小白信以为真,他记得戴佳上一次玩出走还是在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当时她坚持要和小白填报同样的志愿,但戴妈妈坚决不同意女儿去那所高不成低不就的学校,于是出走事件爆发。第二天电视新闻上报道护城河上浮起一具女尸,戴妈妈立即吓得昏迷住院,戴佳一路哭着跑去医院,当面妥协。因为这件事情,荣小白一直心存愧疚,一直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从此以后,出走二字成为他的一大忌讳,闻之而色变。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这次又闹什么别扭了? 没有闹别扭啊,只是享受一下最后的自由而已。 最后的自由? 是啊,我妈给我介绍了一次相亲,对方条件可好了,本宫说不定就快名花有主了,以后再也不可以一个人出来玩了。她挥洒自如地撒着谎,说得跟真的似的,偷偷地察言观色。她期待荣小白像电视剧里表演的那样惊诧地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摇得她骨架都几乎散掉,求她千万不要答应,然后她莞尔一笑,投入小白的怀抱,说,其实我在等你。 事实上,小白确实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戴佳这么快就要嫁人了,总觉得半惊悚半别扭。正如两个小毛孩蹲在地上玩玻璃球,小女孩站起身掸掉尘土说她得回家嫁人,而后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婀娜多姿的美少女,再也不会陪小男孩玩这破烂玻璃球了。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无可厚非,戴佳也大学毕业,二十好几了,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荣小白八竿子也打不着。他问道,已经见过面了? 嗯。 满意? 还好。 小白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她敷芦荟汁,没有再表态。戴佳原本还在期待,观望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他有什么动静,她一时火起,气愤地踹了他一脚。小白没有防备,栽倒在地,他有些懵,愤怒地盯着肇事者。这倒让戴佳有些心虚,生怕他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乖戾,赌气甩手不管。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将她的腿搁回自己膝盖上,戴佳正在闹别扭,觉得下不了台面,半推半就着。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蒋汇东闯了进来,他原先眉飞色舞,但抬头看见这个场景,吓了一跳。他赶紧背过脸去,说,我没有看见,你们继续。 小白与戴佳面面相觑,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两人摆成这架势,谁见了都会往歪处想。小白木讷地摆了摆手,说,你别瞎讲,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一切解释和狡辩在蒋汇东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他更加相信自己的眼睛,暗暗骂道,啊呸,都已经男女关系了还纯洁?作为兄长,他对荣小白太失望了,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又是在地铁耍咸湿又是在家里对女孩霸王硬上弓。如此也就罢了,蒋汇东更气恼荣小白风流快活从来不带上他,只顾自己醉生梦死,这种吃独食的行径令人发指。他后退着走了进来,去拿他的外套,而后快步走出去,临出门时他又试探地问道,小白,我今天要加夜班么? 小白非常纳闷,说,我又不知道。 蒋汇东慨叹荣小白真是老谋深算,一句话就将皮球踢了回来。他审时度势,准备去附近的网吧过一夜,好给这个小淫贼腾出一个完美的春宵之夜。他将门轻轻关上,唱着歌直奔网吧。 他是谁啊?戴佳问道。 小白微微地笑,说,我哥,看上去很白痴吧? 戴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北北上次提及小白的哥哥,并且相当有好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这就是你哥哥啊? 嗯。 北北上次来南京见到的就是他吧?她的意思好像是蛮喜欢这个人的,你说如果让他们俩在一起,有没有希望? 小白想了想,摇头说,应该没有希望吧,他达不到北北的择偶条件,何况他现在沉迷网恋呢,喜欢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网友,真是莫名其妙。 戴佳觉得也对,不过北北也是这号人,幸好及时淘汰了那个“如是我闻”,否则北北的那场网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性情相合不一定可以在一起,婚恋不得不服从必要的物现实条件,否则一切都只是空谈。她并不抱怨这样的现实,毕竟婚恋最终是为了两个人一起生活,而不是为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矫情。然而,当她自己被这样的规则牵绊约束,总归是很头疼的事情。 小白仍然在给她敷芦荟汁,表情专注,一丝不苟。她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她觉得男孩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那么可爱,尤其是荣小白。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高中时代,那是一个洒满金色夕阳的傍晚,当时荣小白正坐在操场草坪上全神贯注地对付球鞋上的死结。 附近有一家西餐厅,他们在那里解决晚餐问题。这是荣小白第一次体验西餐,从进门时就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当众出糗。戴佳立即发现他的不安,不动声色地教他如何叠水果沙拉,如何使用餐具,小白要的七成熟牛排被端了过来,他傻乎乎地伸手去揭盖,戴佳连忙阻止他,说,把餐巾展开挡在面前,让厨师揭盖。小白尴尬地照做,厨师笑了一下,这让小白更加尴尬,等厨师走后他问道,我刚才是不是特丢人? 戴佳撇了撇嘴,安慰说,有什么丢人的,不会用筷子才丢人呢。 小白觉得非常有道理,于是手执刀叉,咬牙切齿地割肉吃。戴佳反倒有些疑惑,他好歹也是在餐饮行业当经理的,居然连怎么吃西餐都不知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问道,你的店里不做西餐么? 他心里猛然一惊,但又意识到戴佳尚未知道他失业的事情,摇头说,我店里都只做传统菜。戴佳点头哦了一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小白今天成功地讨要到薪水,否则连招待戴佳的饭钱都没有,那可是正宗的丢人现眼。他买单的时候底气十足,一副大款的模样,饭钱一共一百四十八元,服务生说零碎硬币刚好用光,要去找一下,让他们稍等。他们俩坐着等了两分钟,服务生还不回来,小白觉得这样干等有失他的脸面,决定放弃那两元钱。他起身和戴佳一起离开,跨出店门时心里却隐隐作痛,仰天暗叹,两块钱呐,一双单层袜子呐! 我带你去找宾馆住下吧。 你那边不可以住么? 荣小白有些犹豫,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之间没有必要刻意避嫌。戴佳胳膊和小腿不再痒痛,红肿也逐渐消去,然而她又觉得白天坐车坐得太久,以致于腰酸背痛。她从小就是一个玻璃娃娃,一年到头莫名其妙地受伤,小白早已司空见惯,他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晚上睡我的床上吧。 戴佳听了这句话之后脸一下子又红又烫,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羞答答地说,你现在怎么这样的?不能委婉一点么? 第四十四章 邪恶的展览会。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床上降生,在床上辞世,中间花费大量时间在床上睡觉。荣小白容许房顶漏水,也容许门窗破败,但绝对保证床榻的舒适。他的床是这座房子里最干净最整洁的地方,戴佳相当满意,高高兴兴地睡觉去了。 荣小白躺在蒋汇东的床上,辗转反侧,十分苦恼,如果戴佳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他失业的事情早晚会暴露的,届时颜面尽失。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决定等戴佳明天起床后告诉她这个真相,省得伤身劳神。这样决定以后,他的烦恼渐渐散去,失眠问题也随之解决,所以说一颗诚实的心是很有好处的。蒋汇东的父亲说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一张脸,但偶尔丢一下可以减轻不少负重。白天他跑得疲惫不堪,现在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忽然又听见一声高呼,小白! 他立即醒了过来,意识到这是戴佳的声音,问道,我在呢,怎么了? 戴佳在黑暗中听见小白的回应,原本忐忑的心平静下来,她轻轻地说,没什么,太黑了,有点怕。 小白原本准备起身去开日光灯,想想又改变主意,将蒋汇东床头的台灯打开,好让戴佳既见到一丝光亮又不至于感到刺眼。他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呢,乖乖睡吧。 戴佳噢了一声,躺了下来,将脑袋蒙在被子里。荣小白的被子白天刚刚晒过,暖暖的,气味也好闻,她猜想这大概就是阳光的味道。她渐渐坠入梦境中,身体轻巧巧的,像漂浮在云端,这是她两年以来第一个安稳的梦,在一个破败的房子里,在她最信任的人身边。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一片耀白,周围都是她曾经见过甚至熟识的人。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可以自由活动,其他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态,像雕塑一样或站或坐着。她却一点也不害怕,欣喜地穿梭其间,终于找到荣小白。戴佳在他面前停住,牵住他的手,在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所有不安分的情绪都一瞬间沉淀下来。她觉得这样的世界已经足够,谁也不会来指责她的智商与审美,谁也不会替她设计未来的生活。 蒋汇东在网吧干坐着,盯着“零星之爱”的头像发呆,期待它能忽然亮起来,然而大半个月过去了,零星之爱再也没有出现。他非常沮丧,不知道对方不上线是因为太忙还是根本没有把他们的交往当一回事,网络毕竟是不但不真实,而且不安全,上一次玄武湖畔的遭遇历历在目。然而他又坚信与上一次网恋相比,这一次截然不同,他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交往,问今天的心情怎样,气温变化大不大,如此等等,根本没有提及双方感情之类的内容。蒋汇东迷恋于这样的暧昧氛围,无法自拔,但他不确定对方抱有怎样的想法,也许并没有像他这样投入,他的存在与陪她玩斗地主的人一样,不过是一个游戏伙伴而已。 看电影看到凌晨四五点他有些困,为了不浪费这宝贵的十块钱,他决定上竞技平台玩DOTA对战,建了一个房间虚位以待,不料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人来。他气愤地骂道,真他妈没有游戏精神,都六点了还不起床打游戏! 上网完全没有乐趣,又不能躺下睡觉,十块钱只不过是买了一把椅子坐了一夜而已。他决定起身离开,找个地方填一下肚子然后直接去上班。路过住所时他发现里面仍然黑灯瞎火,房门紧闭,猜想荣小白肯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不禁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原本想留两三百块钱给小白,以免小白丢人的时候波及到他,又生怕贸然进去撞见不该撞见的场面,于是扭头走了。 一个人穷得青黄不接,饥肠辘辘,同院子的另一个人却跑来向他借锅,在院子里高调地煮了一锅鲜美的肉汤,饿得半死的那个人必然痛苦得抓心挠肺。所以,蒋汇东的抑郁情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这一天,戴佳用三个字来概括她的心情:不开心。她原本准备跟小白去看他工作的地方,不料一大早他说他已经失业了。荣小白沮丧地坐在一边,点起一支烟,沉默不语。戴佳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又觉得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失业变得司空见惯,反而不再显得那么具有灾难色彩。她的一大优点就是喜欢在烦恼的时候自我施救,从其他角度寻找一个劝慰自己的理由,皆大欢喜。她安慰道,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我们一起回南通去。 小白摇头,说,我才不会回去,在南京呆了好几个月了,一点成就都没有,我回去怎么见人? 戴佳不再勉强,她知道,和所有中国人一样,自古衣锦还乡的思想早已嵌入荣小白的脑子里,拔是拔不出来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积极上进总归是好事,况且她认为和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傻子没有什么好争执的。她站起身,语调愉悦地说,烦心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带我出去玩吧。 于是两人一起上街,并排走,之间相隔一条胳膊的距离。他们走在大学城的林荫大道上,旁边都是年龄相仿的学生,戴佳忽然轻轻地笑出声来。她当年闹得那么凶都没有能够和荣小白同处一所大学,如今毕业这么久居然得偿所愿,真是莫大的讽刺。 小白一头雾水地问,你笑什么?戴佳摇头否认,他也没有继续猜测,盯着走在前面的黑丝袜女生愣愣地看,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长得怎样。 戴佳也抬头看那个女生,她撇了撇嘴,讥讽道,看屁股就知道是美女了,你快上去和人家搭讪吧,我会保佑你的。 小白听出她的讥讽之意,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那双修长的腿,争辩道,本来就蛮好看的,有什么好嫉妒的,你也穿黑丝袜的话肯定比她好看多了。 这个马屁的技术含量非常高,淡且含香,香而不浓,相当入味。戴佳听了之后觉得受用,心里乐颠颠的,用荣小白小学时期的作文用语描述就是“比吃了一块蜜糖还甜”。她甩着大拎包,走路的姿势开始扭扭捏捏起来,又在两秒之后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偷偷瞄了一下四周,继续装出满不在乎的姿态。 他们搭车去夫子庙,那个到处都飘荡着鸭血粉丝汤气味的地方,荣小白对站名的理解不太到位,致使两人在离夫子庙还有两站的地方就提早下车了。他懊恼万分,戴佳却无所谓,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我们一起逛过去。于是荣小白给她买了一盒冰激凌,步行向夫子庙的方向走去。旁边常常有人愣愣地盯着戴佳看,行注目礼,迎面过来的人或男或女在擦肩而过之后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两眼。小白觉得纳闷,也扭头打量戴佳全身,这才意识到戴佳果真非常高调————栗色的长发微微有些卷,白色贴身T恤,紧身牛仔裤与棕色军靴,再配合修长清瘦的身材,堪称完美。她的面孔一如既往地玲珑剔透,却又几乎看出化妆的痕迹,荣小白猜想男人看她一般是因为她的身材容貌,而女人看她更多是因为期待找出她伪造的痕迹,然后扭头对身边的人说,看,睫毛那么假,脸上有一厘米厚的粉,嘴唇上用的是五块钱一支的口红,卸了妆以后肯定丑死了! 她们不得不失望了,因为荣小白亲眼看着戴佳打开哈欠去刷牙洗脸,然后坐到他身边来听关于失业的悲剧故事的,压根没有化妆的时间。可惜这样的美女居然非常不雅地捧着冰激凌边走边吃,脸颊上还有零星的奶油污渍,大伤风雅。他拽了拽戴佳,说,带了面纸么? 戴佳下意识地护了护她的冰激凌,发现没有威胁后才将臂弯伸展开来,对着拎包努了努嘴巴,说,喏,你自己拿吧。 我是叫你自己擦一下嘴巴,路上的人都看你呢。 戴佳环顾四周,的确发现一些鬼鬼祟祟的目光,她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冰激凌,嘀咕道,看就看呗,咱敢出来难道不敢给他们看么?你要是有本事向他们收费,我保证再也没有人继续看了。 快看见夫子庙那块大牌坊时,他们发现一个地方门庭若市,人头攒动,门口摆着一个牌子,上书“两性用品大型展览”。戴佳觉得好奇,硬是要进去看,小白认为不太和谐,却又执拗不过她,只得跟着一起进去。果不其然,里面的景象十分不和谐,展台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皮鞭,锁链,面具,还有各种小雕塑,活似阎罗殿的展览会,看得两人面红耳赤。戴佳心里有些慌乱,伸手去抓荣小白的胳膊,这一抓非常不是时候,吓得荣小白背后发凉,直冒虚汗。她喃喃自语地说,好可怕呀! 大厅中间又聚了严严实实几层人,并且不断有人贴上去,戴佳观望半天后发现根本没有机会挤进去一观究竟,好奇地问道,他们在看什么东西呀? 小白挠了挠脑袋,说,可能是在表演下油锅吧。 戴佳点头噢了一声,更加好奇,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她牵着小白直奔楼梯,跑到二楼居高临下地观看,这才发现人群中的景象是最不和谐的。中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一张床,却又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部件,一男一女两个人在上面摆出各种性爱姿势。周围的人或是蹲下,或是踮脚,张着嘴巴观摩着,部分专业人士扛着长短镜头咔嚓咔嚓地拍,非专业人士则用手机记录下这些激动人心的画面。小白对中间的男女很感兴趣,于是瞪大双眼看着,却失望地发现这两人并不敬业,表情七分麻木三分痛楚,全然没有性福可言。 真可怜。戴佳趴在栏杆上,同情地说道。 怎么了? 难道你没有看得出来么?这两个人肯定是夫妻,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做模特,否则怎么愿意干这个?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夫妻的? 很明显嘛,那个男的极力维护他老婆最后一点尊严。 小白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确实有这样的迹象,他也趴在栏杆上,心情有些沉重。这可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一些人只需要花费他们吃一顿饭的钱,就可以收买别人的一切,包括尊严wωw奇Qisuu書com网。他忽然感觉自己这类人的生命贱如蝼蚁,可以任人踩踏,悲观地说,如果我以后也落魄到这个地步,我宁可一死了之。 戴佳转脸愣愣地盯着他,沉默很久之后才幽幽地安慰道,别担心,不是还有我么? 第四十五章 女娲娘娘吉祥。。 他们在秦淮河边的露天烧烤摊吃东西,权当是午餐,戴佳的胃口很好,吃掉自己的那份之后又从荣小白的盘子里抢走几根烤鱿鱼,挑衅地嬉笑。小白非常无奈,说,你不能自己再去买么,非要抢我的才觉得香? 戴佳高调地无视他的不满情绪,得意洋洋地将几根烤鱿鱼吃掉,又眼巴巴地盯着他盘子里的两棵小青菜。小白只得主动将盘子推到她面前,省得再一次落下遭劫的名头,他不太明白,戴佳好歹也是经营饭店的,怎么会忽然这么贪吃?女人的心果真是海底的针,他与戴佳相处这么多年,本该近水楼台地将戴佳作为一个研究女人的范本,不料如今他最搞不懂的人正是她。他曾经认为这个世界有两种人是很厉害的角色,一个是戴佳的敌人,一个是戴佳的未来夫婿,第一种人良莠不齐,不提也罢,第二种人却能够使小白甘心俯首膜拜。 一个男人如果想成为戴佳的夫婿,必定修炼得登峰造极,是男人中的极品;然而一个极品男人必定心高气傲,怎么会忍受得了戴佳的脾性?即使现在就地着手打造一个出来,上帝也会束手无策的。 戴佳原本以为夫子庙是朝拜孔圣人的地方,烟雾缭绕,钟鼓相闻,不料一眼望去,商铺林立,漫天广告,而且大片大片的英文品牌,非常刺眼。服装专卖店的促销员站在门口拍着巴掌拉客,嘈杂得她脑袋胀大。她转了半天,发现一家精致的小店,于是走进去看看,小白也准备跟进去,却被她拦住,说,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了,不许进来。 为什么? 叫你别进来你就别进来,真是啰嗦。她伸手稳了稳小白,仿佛他是她在门口栽的一根木桩似的。站这里等我啊!她跑进店里,将小白丢在门口。小白尴尬地守在门口,觉得莫名其妙的,不就是买个东西嘛,又不是内衣店,何必搞得神秘兮兮的。 十分钟后戴佳终于出来了,小白好奇地一探究竟,她赶紧捂住拎包,藏到身后,仿佛淘到了旷世珍宝。见此情形,小白反倒失去好奇心,一般而言,戴佳藏起来的宝贝都不是宝贝,捧在手里招摇过市的反而是值钱的物件。 小白还想带她去其他地方游玩,但戴佳已经失去逛街的兴趣,嘀咕着要回去。于是两人往公交站台走去,忽然发现一家卖工艺品材料的零售商店,戴佳突发奇想,要买一点粘土软陶回去捏东西玩。小白原本就因为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而心生愧疚,现在刚好弥补一下,于是态度积极地闯进去,恨不得将戴佳看中的东西全部买下来。 戴佳最终选了十二种颜色陶土各一百克,原价八十四元,一番还价之后以六十五元成交,店主哭丧着脸,遭抢劫似的。戴佳拎着陶土袋子往回走,眉飞色舞的,声称要捏一个软陶娃娃,刻上荣小白的生辰八字,然后每天起床后都默念毒咒,长针加身。戴佳做软陶的手艺确实很不错,去年平安夜小白送给努努的那只小软陶就是戴佳亲手捏出来的。 你怎么会喜欢捏小人呢?小白好奇地问道。 戴佳想了一会儿,微微地笑,说,有一种当女娲的快感。 南通那边戴妈妈的生活可就不太平静了,她原本以为女儿只是嘴犟,等她布置好一切木不得不成舟,不料她刚向徐泽霖的母亲提及筹备相亲的时候,戴佳居然撇下这个烂摊子直接跑掉了。她一方面要向徐母说明事由,一方面要催回戴佳。她现在才发现最担心的事情不是女儿嫁不出去,也不是抓不住徐家,而是担心戴佳目前的嚣张会惹恼徐家,以后即使嫁过去也会被套小鞋。 于是戴佳接到妈妈的电话,对面威逼利诱,她不为所动,一边四处走动收拾屋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周旋。她不会接受别人对她的任何安排,哪怕那样的安排正合她的心意,她都会推翻,更何况戴妈妈的安排根本与她的心意背道而驰。她说,妈,我这电话长途加漫游呢,咱省着点花,就这样吧。然后她挂掉电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发呆。她觉得这次出来的确有点出走的含义了,而她更希望这次出走能够演变成一次华丽的私奔。她扭头望着荣小白,手指轻轻地叩敲自己的面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想什么呢?小白问道,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个死丫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想你呀。 小白一头雾水,生怕惹祸上身,他专心致志地玩游戏。戴佳有些不满,自己难得调戏他一下居然得不到回应,太伤自尊了,她将椅子搬过去坐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道,你在玩什么呀? 永恒之塔。 好玩么? 小白原本想系统地给她讲解一下,但想想又放弃了,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向一个只会玩扫雷和蜘蛛纸牌的女孩描述他手里玩的是什么游戏。他点头说,好玩。戴佳凑在电脑前认真的看,脑袋挡住小白大部分视线,却浑然不知。她指着角色人物说,这个人真不好看,跟你一样丑。 小白忍无可忍,将她支到一边去,说,你在这里捏你的小人吧,我现在只有这么一点乐趣了,你就放过我吧。 戴佳戏谑地轻叹一口气,顺从地坐下来整理她的陶土,小白这才得以安心玩一会儿游戏。在这样的形势下,花钱玩网游是一件奢侈得近乎罪恶的事情,但暂时娱乐消遣一下也是必要的,有助于身心健康。殷商灭亡前夕妖后妲己仍然夜夜笙歌,纣王大怒,叱问缘由,妲己泪眼婆娑地争辩道,大王,臣妾这是在苦中作乐啊!小白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尴尬下,他以苦中作乐为名,但是穷困潦倒的命运在他的城池外叫嚣攻城。 他玩了一个小时,那台电脑一如既往地开始烫手,电磁炉似的。这个时候有两个比较好的选择,一是下线关机,二是拿俩鸡蛋来煎了吃,小白很明智地选择了第一种。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回头却发现戴佳正坐在他身后全神贯注地捏着小人,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戴佳抬头发现电脑上的关机动画,疑惑地问,你干嘛关掉? 怎么了? 我正在捏呢! 捏什么?小白凑近了观看,发现她居然正在捏他游戏角色的软陶人偶,大概的轮廓已经完成了。他非常惊诧,没有料到戴佳一声不吭地搞出这样的名堂,他饶有兴趣地弯腰观看,看着软陶人偶的五官渐渐浮现出来。这个人偶已经被戴佳卡通化,眯着眼睛,咧着嘴巴,一副小人得志的浪荡模样,小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他问道,你刚才就坐后面看着电脑里小人的样子捏出来的? 废话,难道看着你的样子? 小白嘿嘿地笑,拖来一把椅子坐下继续看,他看着那个人偶长出手脚,穿上衣服,最后背负一把兵器。他越看越喜欢,伸手去抢,却被戴佳一把推开,她责怪道,你手痒么?还没有烘烤定型和涂清漆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愧疚地缩回手,他想起上次和蒋汇东去超市蹭吃免费的促销点心,蒋汇东一时手痒花了两块钱去玩抽奖,居然中了一只小巧的微波炉,浴室他跑去堆放杂物的地方,将那只崭新的纸盒抱了出来。他拆开包装,将微波炉搬放在桌上,问道,这个东西,可以用来烘烤定型么? 戴佳仔细察看一番,点头说,还行吧。他们将小微波炉调制好,接上电源,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搁在塑料托盘里进了进去。忐忑不安地等了很长时间,他们终于听见微波炉“叮”一声响,赶紧打舱取出人偶。人偶的实际效果与戴佳预计的效果相差不大,与她理想的效果相比还有距离,毕竟没有填埋金属丝框架,然而这足以使荣小白相当满意了。戴佳在人偶上涂上一层透明的清漆,这件小玩意儿正式完工。 荣小白一向对这种类似拨花弄草的手艺不感兴趣,这次却异常兴奋,希望得到真传,以后好把游戏角色捏成人偶,不用上网就可以意淫一番。难得小白有求于她,戴佳重新整理材料,准备手把手地传授他一些基本的技巧。两人正研究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蒋汇东推门进来,他一眼就看见这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又一次暗咒自己手贱眼贱,连续两天在不该出现的时间撞见不该撞见的场面。他陪着笑脸,说,你们玩着,我出去,出去有点事情。 第四十六章 我要和你一起出现在婚礼上。 这次小白不再给他任何误解的机会,将他喊住,说,躲什么躲,我们又不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干嘛表现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蒋汇东只得返身回来,他想想也觉得自己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这年头男女之间亲热一下的确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挠着脑袋,尴尬地笑,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小白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戴佳,我们都是一个高中的。 蒋汇东仔细瞅了一眼,想起高中三年里荣小白的周围确实经常出现一个姓戴的漂亮女孩,只不过时间太长,他当时对女生又没有充分研究,所以印象不是很深。他对戴佳点头微笑道,你好,我叫蒋汇东。 戴佳也对他微笑,而后继续往陶土里掺水调和。她是第一个光临这个破房子的女人,蒋汇东非常重视,悄悄地站起来四处走动,希望将平日里随地扔的内衣,臭袜子以及不和谐的东西隐藏起来。然而他转了一圈,发现房间里整整齐齐,那些污秽物件无影无踪,包括他从地摊上买来的性知识普及书刊,他不禁心头一惊。再走几步,他发现一件更重大的事情,于是紧张兮兮地问道,小白,我的盆栽呢! 小白指了指桌子底下的空花盆,说,在那里呢。 蒋汇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只空荡荡的花盆,他快步跑过去讲花盆捧起,发现芦荟只剩下一截残根,他脑袋嗡地一声大了,失态地问道,我的芦荟呢?你把我的芦荟弄哪里去了? 戴佳意识到自己是杀死那棵芦荟的罪魁祸首,而蒋汇东如此失态,那棵芦荟必定具有重要的意义。她抬头望着小白,小白却镇定自若地撒谎道,两只猫在窗台上打架,把盆栽弄翻了,还把芦荟全踩烂了,要不是我赶得及时,连根都留不下来。 猫? 嗯,不信你问戴佳。 蒋汇东哭丧着脸,扭头看戴佳,戴佳稍稍迟疑,也连连点头以作佐证。蒋汇东仰天长叹,却又回天乏力,只得心情凝重地捧着花盆往外走,凄凉状有如捧着阵亡战士的头盔。戴佳有些心虚,站起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问道,他去哪里呢? 可能效仿黛玉葬花吧。 那个芦荟很重要么,祖传的? 普通的芦荟而已。 那他为什么那么失态? 你记得我们高中艺术班有一个身材特棒的女生么? 戴佳侧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说,我记得,是楼上班级的,身材可火了,夏天都不穿内衣的,可招色狼了。她又想了一下,补充道,她叫卢慧,就叫卢慧! 嗯,我哥以前暗恋过她呢,那是他老人家现实中唯一的春天,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栽了一棵芦荟跟娶了一个老婆似的,真是痴情得一塌糊涂。 那你还掐他的芦荟?多残忍啊。 小白淡淡地笑,说,那个卢慧在外地做鸡呢,现在好像又是一个二奶,我都没有敢告诉他,现在掐死那个芦荟也好,省得他整天对着一破花盆怀春。 戴佳点头噢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拌着陶土,迟疑地问,小白,如果我也当了别人的二奶,你会怎么办,会瞧不起我,或者排斥我么? 小白想了一下,却怎么也不能将戴佳与二奶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放在一起比较,他诚实地摇头,说,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万一呢? 小白根本不愿意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却又无法躲避戴佳期待的目光,只得敷衍道,我随便你呀,只要你不是我老婆,你的生活你自己抉择嘛。 这个答案让戴佳更加迷茫,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荣小白的话。她恨不得继续追问荣小白是不是愿意接受她成为他的未来老婆,当然,前提仍然是假设。然而她只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出口。她继续使劲捏陶土,咬牙切齿地捏,她想到自己拼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跑到南京,居然落得一个“你的生活你自己抉择”,心里猛然一酸,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飞快地掠过浓密发丝,悄无声息地落在陶土中。 去年平安夜之前的几个夜晚,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全神贯注地为荣小白赶制小女友的软陶雕塑,最后才从一堆成品中选出最完美的一个交给荣小白。当时她没有一丝嫉妒或者委屈,看着他欣喜离开的模样,觉得他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神气极了。 为了治愈蒋汇东纯洁心灵所遭受的无端创伤,小白和戴佳决定忽悠蒋汇东一起去外面疯玩一晚,蒋汇东不是那种喜欢在一个问题上死磕的人,再大的悲伤也无法扼杀他无处不在的娱乐精神,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想将这次难得的娱乐盛宴惠泽众生,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小白找来了章孝文,蒋汇东也不甘示弱,打电话招来他公司新进的一个叫朱婷的漂亮女孩。据他所说,这个新人似乎有被他的气质折服的迹象,常常流露出崇拜之意,当然,蒋汇东是一个以德服人的君子,他今天要给她一个机会。 他们很庸俗地选择前往KTV,这里可以唱歌,可以聊天,可以坐下,可以免费上厕所,并有穿着性感的女子出没,简直是娱乐圣地。门口贴着一个牌子,“外来酒水谢绝入内”,如果酒吧挂出这样的牌子倒是情有可原,KTV也搞这个噱头就不可原谅了。朱婷捂着拎包,有些心虚,她和戴佳的包里都挟带着大量听装啤酒。面对保安犀利的目光,戴佳毫不退缩地将娇小的朱婷护在身后,保安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太好惹的角色,知趣地缩在一边。两人将冰啤摆在桌上,而后凑在一起扯家常,章孝文不太方便参与她们,只得独自坐在一边,等待小白进来。 此时小白正被蒋汇东纠缠得脱不开身,那厮将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紧张兮兮,跟即将入洞房的傻新郎似的。他在门外揪住小白,问道,我这发型怎样,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帅? 小白粗略地看了一眼,不想对这破形象有什么评价。几年以来,蒋汇东不断地认为自己的容貌在岁月的洗礼下取得突破,但明眼人都会知道,他不会给任何人带来惊喜。小白据实相告道,哥,你这发型挺好的,顶在脑袋上能够辟邪。 蒋汇东此时特没有自信,低下脑袋说,你帮我整理一下,弄得更帅一点。小白用矿泉水淋湿右手,认真地给他打理出一个高调的赛亚人发型。刚好一个女孩从旁边的包间走了出来,迎面撞见这两个卿卿我我的大男人,尖叫一声,赶紧退了回去。小白这才意识到误会大了,却又无法解释,只得将蒋汇东拉进他们的包间里。 戴佳是传说中的麦霸,只要麦克风在她手里,可以演绎一台演唱会。她见荣小白进来,立即跑过去将话筒塞在他手中,一定要小白唱一首歌,小白很坚决地拒绝,出于意料的是,蒋汇东这次果断地站在他这边,替他推脱着。然而朱婷也跟着起哄,蒋汇东马上妥协,小白失去后援,只得接过话筒,选了一首他多年来最拿手的曲目:《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蒋汇东刚才的良苦用心,连戴佳都后悔自己手贱,弄得现在不得不听这断头台上撕心裂肺的呐喊。朱婷缩着脑袋,皱着眉头,侧身问旁边的章孝文,说,你觉得还有比他唱得更难听的么? 章孝文非常肯定地摇头,说,没有! 一曲终结,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荣小白却来了劲,自告奋勇地宣称要再献歌一首。幸好戴佳及时制止,众人才避免另一场惨绝人寰的噪音摧残,戴佳夺来话筒又塞到蒋汇东手中,说,你来唱一首吧。 照例,小白也报复性地阻挠蒋汇东,最终蒋汇东还是顶着压力抓起话筒,选择一首《死了都要爱》。当他轻启厚唇,戴佳终于明白小白的阻挠不是单纯的报复,她痛恨自己又一次手贱,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当蒋汇东气沉丹田,歇斯底里地唱到高潮部分,桌面上的易拉罐都被震得嗡嗡响,朱婷一脸迷茫地说,果然有更难听的…… 这曲终了,蒋汇东深呼一口气,慢慢地吐出,而另外四个人居然听得微微喘气,他们见蒋汇东收了神通,这才放心下来。蒋汇东回头神情地望着朱婷,不料朱婷正与章孝文聊得起劲,他只得郁闷地坐回去与小白喝酒。 而后自然是戴佳与朱婷的舞台,两人捧着话筒搞个唱,对唱,合唱,二重唱。章孝文很想参与小白和蒋汇东的聊天,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终于逮到一个机会发言,朱婷却跑过来要和他对唱,他执拗不过,只得起身。蒋汇东像一个被人虐得没有兴趣反抗的奴隶,耷拉着眼皮说,看,这次我的妞又飞了一个。 小白非常愧疚,他的本意是想让蒋汇东舒缓一下抑郁的情绪,不料又添堵了,他安慰道,哥,别难过,有一个女朋友的话你就只有一个女朋友,没有女朋友的话你就可以有很多女朋友。 蒋汇东懊恼地点头,他早就麻木了,以前他尚有知觉时兴许会跪在倾盆大雨中高呼一声“难道老子命犯天煞孤星吗?”,如今对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苟延残喘就行了。两人一边碰杯喝酒,一边听朱婷与章孝文对唱《甜蜜蜜》,戴佳也开了一听啤酒凑了过来。蒋汇东数了一下在场男女数目,问道,小白,怎么不把你那个小女朋友喊出来的? 荣小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望着戴佳,戴佳也有些尴尬,撞见小白的目光后更加慌乱,也附和道,看什么看,你的小萝莉呢? 她在上学呢,不太合适喊她来。小白在一瞬间居然有些心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看她一眼,仿佛他们之间有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原先认为这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但从戴佳的反应上又能感觉到似乎的确存在那样的秘密,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内容。小白木讷地对她笑,却没有得到友好的回应,戴佳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坐得远远的。她看着正在羞答答地对唱的朱婷与章孝文,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却掩饰不了眼神中淡淡的失落。 小白跟过去,走在戴佳身边,戴佳却又往旁边挪了一下,懒得搭理他。小白谄媚地笑,说,佳,怎么了? 戴佳扭头看他,问道,如果我现在回去相亲结婚,你准备怎么办? 小白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以为这只是戴佳出来玩耍的借口,现在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会受到困扰。如果是在以前,他会说“我祝你幸福”,可是现在仔细一想,他竟有一种阻挠的冲动。他迟疑地说,结婚不是很好么?你要是请我出席婚礼,我当然会去的。 戴佳不再愿意和他说话,她知道荣小白有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女友,有自己的幸福,而她跑来南京已经是莫名其妙地纠缠,如同一个下三滥的破坏者。如果那天她真的与别人结婚,肯定会邀请荣小白出席,因为与他一起出现在婚礼上是她曾经最大的梦想。 空气不太畅通,加上喝了一点酒,戴佳有些头晕,于是枕着小白的腿侧身躺了下来,柔顺的长发像滑落的沙子一样垂向地面。小白一手托着她的脑袋,一手握着她的长发,正襟危坐着,这并不是他与戴佳的第一次亲近,却是第一次感觉忐忑不安。数学高考前的中午,他们俩和上万名学生一起在候考区徘徊者,戴佳有些疲惫,于是在紧张得快着火的时候,她靠在荣小白的背上安逸地睡了半个多小时。 朱婷与章孝文合唱道,“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不知道结局是悲伤还是喜”,小白原本听着歌发着呆,忽然感觉手背有些湿润,一丝温热缓缓流过。 第四十七章 “造小人儿”计划。。 唱歌的任务由章孝文与朱婷承包了,而喝酒的任务则由戴佳与小白承包了,蒋汇东继续扮演他悲情英雄的角色。小白原先不赞成戴佳喝那么多的,但戴佳敲着他的脑袋说,以后我真喝别人结婚了,别说一起喝酒了,连看我一眼都要经过我男人的允许,小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舍命陪酒陪聊陪叹气,当了一回三陪先生。 午夜时分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街上游荡,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蒋汇东那边打一夜扑克。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大学城走,章孝文与朱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牵起了手,蒋汇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好歹也算撮合一对情侣,与月老的功绩有得一拼。如此一来,刚好符合他以德服人的宗旨,于是他大彻大悟了。 两副扑克,两包烟,两大袋零食,两大瓶可乐,这一夜所需的物资基本齐全。他们把桌子收拾好,准备发牌,却发现章孝文站在角落里玩弄一些小物件,蒋汇东喊道,哎,哥们儿,四缺一,赶紧过来开工。 章孝文噢了一声,坐了过来,却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问道,架子上那个永恒之塔角色的软陶手办是哪里买的? 戴佳举手,说,不是买的,是我自己捏的。 真的假的? 真的。 章孝文惊诧地吸了一口气,说,我现在的一个同事很喜欢永恒之塔的游戏周边品,经常花钱买这种小手办,两三百块钱都不心疼。戴佳乐得眉飞色舞,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手捏的小人偶可以卖到这么高的价格,抵得上她店里一桌小酒席的纯利润。她乐颠颠地跑过去将人偶拿来反复把玩,啧啧赞叹自己的巧夺天工,最后递给他,说,你眼光这么好,就送给你玩吧。章孝文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双手却伸了过去,迎菩萨似的。 小白有些不服气,毕竟那是专门给他的人物角色制作的,但他不是三岁小孩,章孝文又是他的朋友,所以小白决定海纳百川地容忍。他很少打牌,牌技自然不精,而对面几个都是在学校里身经百战的赌手,几局下来他输得屁滚尿流。打到两三点时中场休息,他猛然发现戴佳面前堆着一捧钞票,不禁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打牌也这么厉害的? 戴佳护着钞票,想了一下,说,我数学比你好。 小白觉得这个理由相当充分相当合理,只能自认倒霉,后悔在学校里没有潜心修炼。蒋汇东郁闷了一天,终于逮到一个可以奚落小白的机会,他问道,小白,你大学时抽烟么? 小白坚决摇头,说不抽。 那你喝酒么? 他又一次摇头,说不喝。 那你打牌么? 小白以为蒋汇东要夸他一下,热情高涨到极点,继续摇头否认,满脸期待地望着蒋汇东。不料对方非常鄙夷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嘲笑道说,那你大学四年上了干嘛的? 读书认字…… 比高中多认识几个字了? 小白一时语塞,印象里他四年只在网络上多认识一个“囧”字,这个功劳与大学没有什么关系,而历史,化学,物理之类的知识更是遗忘殆尽,唯一增加的是脂肪,以前狂奔两小时满头热汗,如今慢跑两分钟立刻后背发凉。在座的几位笑过之后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嘲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行为,谁也不比荣小白强多少。 他们不再聊这个丧气的话题,重整旗鼓继续打牌,凌晨六点才收工。蒋汇东,章孝文和朱婷打算一起出去吃早餐,然后各自上班去,而小白和戴佳则呆在家里睡觉。小白数了一下桌上的钞票,发现自己将一整月的生活费都输光了。戴佳凑了过来,幸灾乐祸地问道,输了多少呀? 七百。 是不是很心疼呀? 小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有什么好心疼的,又不是把女朋友输掉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嘛,何况还不到一千金。 他的举动让戴佳一时产生错觉,仿佛她真的就是荣小白的女朋友,她努力稳住情绪,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说,快去睡觉吧,你眼睛都红了。 小白点头噢了一声,揉着后颈站起来,他洗脸的时候忽然想起蒋汇东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睡觉,愧疚之情油然而生。自从他来了之后,蒋汇东一直流年不利,霉运当头,如今连睡觉这种生物的基本权利都被剥夺。几个月以来,蒋汇东对女人的幻想一个个地破灭,女神变恐龙,网恋没结果,崇拜者跑去崇拜别的男人了,简直惨绝人寰。蒋汇东不愧是蒋汇东,他非常坚强地活着,这份勇气值得荣小白膜拜。 他刚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睁眼去看,发现戴佳穿着拖鞋正往这里走来。他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赤裸着上身坐了起来,问道,你干嘛不睡觉去? 戴佳只是笑,不说话,一副大尾巴狼的模样。她穿着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曼妙的曲线凸显出来,小白看得有些晕眩。 你别笑了,笑得我心惊肉跳的。 戴佳又是嘿嘿一笑,说,小白,不如我们…… 什么?小白的脸立即烫热起来,他甚至不敢将目光停留在戴佳身上,生怕被这个人间尤物灼伤双眼。 不如我们做软陶手办卖吧,好玩又能赚钱,怎样? 小白这才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居然产生那么淫秽的想法,但更可怕的是,当戴佳说出她的目的,他居然有一丝失望,这种思想比原先那个想法更为下流。小白努力将意识转移到戴佳的话题上,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拿到哪里卖呢? 就在大学城附近卖嘛,这附近的学生可能会喜欢这种东西,你不是也很喜欢么? 小白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外面金融危机闹得再凶,在校大学生都很难理解,他们还会将大量金钱花费在泡妞玩耍打游戏上。一提到有钱赚,小白的困意立即散去,爬起来与戴佳商量这件买卖的可行性。精心制作一只软陶手办平均所花费的材料成本大约介于五十元到八十元之间,单独制作大约花费五小时,每只手办售价两百元的话利润达到一百五左右。小白在纸上画着圈圈,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制作的话每天可以完成两三个,如果每个都能够卖得出去,再考虑现实里一些不确切的变动,让理论状态的利润达成百分之七十,那么每个月的收入将会达到六千。 万一做好了以后卖不出去可怎么办?戴佳也捏着一截铅笔头在纸上划着圈圈,她好歹也掌管过正规饭店,做任何事情都得考虑到各种风险。进入风险当然不大,只要有扞棒,雕刻刀,钳子再加上一堆软陶就可以,退出风险虽然不大,但是做出一堆人偶出来却卖不掉,堆在家里又不能当干粮吃,这的确很伤脑筋。 小白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用几个软陶手办作为样品,之后的成品都采用订制的方式,针对别人提供的图样进行专门定做,这样不就不用卖不掉了么? 这样可以么? 当然可以,如果是千篇一律的手办,他们不一定感兴趣,但如果是针对他们的要求做出只属于的成品,他们的兴趣会大大提高。 戴佳只会捏小人,对电脑游戏领域几乎一无所知,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于是摆摆手说,真头疼,脑袋都想肿了,睡一觉再谈论。她站起身来,噼里啪啦地往自己的房间跑,忽然听见裤子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她抓起来就接,对面是北北的声音。她假装生气地问道,干嘛呢?居然大清早的就骚扰我。 北北嘿嘿地笑,说,想你了嘛,你干嘛一声不吭就跑去南京呀? 我吭声的话还跑得了么?反正临家饭店都是我妈说了算,连我自己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我跑出来的话还自由一点。 和小白在一起吧? 戴佳没有否认,说,哎呀,刚才和他商量一件事情来着,现在想去睡觉了,困得要命,我回头再打给你吧。 商量什么事情? 我们两个人准备合作造小人儿。戴佳满不在乎地说着,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串巨响,而后断线,她脑海里立即闪现出很多惨绝人寰的画面。戴佳捧着电话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回拨过去却是关机。她回头望了小白一眼,发现小白也呆若木鸡地杵着,她疑惑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第四十八章 你们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有时候戴佳停下来看她与小白若有其事的忙碌,总会忍不住想笑。他们原本凑在一起只会讨论奥特曼为什么打完怪兽以后都要点一下头,如今却在一起商量怎样赚钱,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戴佳仍然一门心思地制作软陶,她来南京时身上带一万多块钱,只需抽出一小部分就可以备齐扞棒之类的工具,夫子庙的那家工艺品材料店老板看见戴佳过来,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而看见戴佳选购那么多陶土之后,他不禁大惊失色。不过这次戴佳没有将价格压到惨无人道的地步,适当给他留出一点盈利空间,他这才有一丝欣慰。 以后可能会经常来哦。戴佳嬉笑道,拎着一大袋战利品离开。老板站在店门口,目送着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心里揣度着这是不是同行竞争者使出的美人计。这样一想,他不禁后背发凉:如果真是美人计的话,他恐怕在劫难逃了。 小白为两人首次创业大计画下蓝图,决定以软陶手办定制作为主要卖点,其他游戏周边品作为零售,而经营方式比较非产业化,也就是传说中的摆地摊。戴佳一共做了五个手办样品,原型都是参照目前流行的网络游戏角色,排成一排很有奥特曼家族的气质。荣小白搜索到找到一家批发游戏动漫周边品网站,三天之后价值高达八百元的包裹空降南京,小白抱着包裹站在门口,背后是一片耀眼的光亮,他意气风发地宣布,美好生活从今天开始! 戴佳嘻嘻地笑,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面颊,白净的小脸立即成了调色板。戴妈妈已经几道金牌命令她回去,甚至妄想请北北出面劝说,但她还是不愿意回去。临家早已步入正轨,戴妈妈一手把持,又老是催促相亲的事情,相比之下,南京这边的空气更为清新,她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逢场作戏。手头的钱虽然少了一点,但这无关紧要,反正她在南通时有钱也没有地方花,在这边吃一次肯德基就乐得发癫,这样的生活反倒容易让人幸福。 他们决定在一个拐角处占地为王,那里人流量大,机动车辆少,又有林荫遮阳,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两人把东西摆放下来,然后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抛头露面地摆摊,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戴佳茫然地问道,接下来该干嘛? 小白想了一下,说,吆喝。 两人互相鼓励,准备生平第一次为了钱而呐喊,但反复呼吸几次,还是没有吆喝得出来。戴佳紧张兮兮地揪住小白的袖子,说,不行,我不好意思吆喝,太难为情了。 这样吧,我数一二三,我们不管三七三十一,闭上眼睛一起喊。 那么喊什么内容好呢? 小白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广告词,他决定放弃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地当垂钓的姜太公。几分钟之后他才发现吆喝是没有必要的,很多路过的学生停下来观望,询问那些软陶手办的价格和制作方法。大多数人都只是抱着一颗赤诚的娱乐之心前来围观,只有一小部分人掏钱买下一两个小物件,戴佳数着刚收来的一把零钱,说,加油吧,咱今天的饭钱赚到了。 小白去买了两瓶水和一份报纸,将介绍国足近日战绩的那一张垫在路牙子上让戴佳坐着,没有人问津的时候他们就看报纸消遣。近段时间报纸上已经报道第三起毕业生走投无路自杀身亡的悲剧了,一群所谓的专家对该身亡的毕业生进行抨击,说她意志薄弱,没有责任感,号召所有人要提高竞争力,在这场金融危机中成为新时代的中流砥柱。小白自言自语道,这群王八蛋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把屁股下的位置让出来,他们来当这个砥柱试试。 戴佳也凑过来看,劝慰道,你不要气氛嘛,淡定一点,人家专业就是站着说话。 十点左右周围变得热闹起来,他们这才发现不是只有他们看中这块风水宝地,这个地方原本就是小商小贩们的聚集地。卖水果的,卖煎饼的,卖烤红薯的,卖腰带钥匙扣的,甚至算命摸骨的都有,简直三教九流集聚一堂。他们俩正在庆幸自己选对风水宝地的时候,一个摆象棋残局阵的胖老头摸了过来,说,你们怎么占了我的地盘? 戴佳疑惑地望着老头,又眨巴着眼睛望了望小白,一头雾水。小白站起来看了看脚下,问道,哪里写着你的名字? 老头怒目相向,争辩道,我在这里一个月了! 荣小白一向的策略都是只进攻一次作为试探,如果对方也采取攻击策略那么他就采取龟缩战术,以免节外生枝。看这老头的模样,应该是南京当地人,而且他们俩的确初来乍到,争执起来不一定占得了上风,于是小白有些心虚,准备另择地盘。然而戴佳不太愿意示弱,她伸手将小白拉住,与胖老头对视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说,一个月算什么,我们在这里呆四年了! 老头再也凶不起来了,这里毕竟是大学城的地盘,小伙子小姑娘年轻气盛的,一个电话招来一堆不良少年,再加上学校官方的包庇,他摆残局摊骗钱的老头定然吃不了兜着走。权衡之下,他决定忍痛割爱,重新选择一个地方生火起灶。 左边是卖红薯的,右边是卖草莓的,两边小摊的主人都对中间两个小青年的货物表示蔑视,然而一个学生扔下三百五十元拿走一件软陶手办后,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磨磨蹭蹭之后,卖红薯的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们卖的是菩萨像么,怎么这么贵的? 虽然戴佳是制作者,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贵,面对红薯大婶期待的目光,戴佳只能回头求助于荣小白。小白凑了过来,解释道,这是外国的菩萨,进中国要经过海关,所以贵一点。 红薯大婶恍然大悟,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进口的菩萨果然也不同凡响。她蹲下肥胖的身躯,拿起一只牛头人战士的软陶手办,自言自语道,这个就相当于阎王爷的牛头马面吧? 小白与戴佳忍住笑,点头称是。大婶虽然吆喝起来力道恐怖,然而她还算心地善良,递了一只中等个头的红薯给戴佳,打发孩子似的。戴佳想付钱,却被推了回来,戴佳只得不好意思地坐到旁边吃起来。 不可否认,一部分人过来买东西是因为被戴佳吸引。她坐在马路牙子上,露出修长的腿,漂亮的长发衬托着一张美好的面孔,而这样的面孔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只烤红薯,这样的情景任由谁看在眼里都会忍不住心动。小白偷偷地望着她的侧影,一丝微笑爬上嘴角,他一手拿着掰下来的一半红薯,一手用面纸去替她擦面颊上的红薯渣。戴佳躲了过去,不满地说,你干嘛?要吃的话自己买去。 红薯大婶笑了起来,调侃道,小两口吃一个红薯都打闹,真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第四十九章 克服谦虚,从此完美。 第一天小白与戴佳盈利四百多,两只软陶手办在其中占了很大比重,戴佳将钱抓得紧紧的,声称要管理财务。她不否认经营临家饭店是合法经营,劳动获利,但那毕竟是依赖父母建下的基础,她充其量是家族企业中的一员。而现在她完全自食其力,可以明明白白地看见和控制每一分钱的进出,这样才是真正的生活。 戴佳原本看中一双达芙妮的单鞋,她趴在商店橱窗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这个小小的奢侈念头。她在外贸店淘了一双漂亮的红色凉拖,标价三百四十元,八十元成交,兴高采烈地抱了回去。第二天她就穿着这双鞋子噼里啪啦地出来溜达,感觉路上所有的女孩都对她的新鞋子投以艳羡的目光,仿佛她真的穿着三百四十元的凉拖。 为了不再让蒋汇东夜不能寐,他们从蒋汇东的住所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两室一厅,分摊租金。安顿一切之后荣小白跑去找他的小女友努努,而戴佳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她将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总是闻到一丝臭味,她怀疑哪个角落躺着一只死老鼠,心里有些忐忑,却又忍不住去寻找。最终她找到臭味的来源,那是荣小白藏在沙发下的一双鞋子,戴佳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捏着那双鞋子,决定将它们扔到外面晒一下。拎起那双鞋子之后她忽然发现一个神奇的事情,右侧鞋子的鞋底居然赫然出现一个直径两厘米的破洞,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总是觉得小白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她打算出去给他买一双新的,想想又觉得不合适,选鞋是小白和他的小女友该忙的事情,她越俎代庖的话反而显得莫名其妙。她将那双鞋子扔在门口的垃圾袋里,回去继续做捏软陶。 这两天南通那边又不断有电话打来,连姑姑舅舅之类的亲戚都出动了,纷纷陈述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说服戴佳回家。戴佳不敢说这些亲戚居心不良,但起码其中包含很多利益因素,他们并不知道徐泽霖是怎样的角色,只知道与徐家联姻之后可享余荫,后福不浅。她忽然感觉徐泽霖的智商有待观察,两人相处得不算融洽,居然贸然让父母出面,于情于理都不算明智,这种举动让徐泽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加狼狈。 她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只要在南京这边证实自己在经济上不必依赖家庭,可以完全自主独立,戴妈妈将无法全面插手她以后的生活。 红薯大婶笑他们太腻歪的时候戴佳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啃她的红薯,然而欣喜的情绪像漫溢出来的沸水一样翻腾不息。闲暇时刻她翻出小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感觉自己与荣小白真的很有夫妻相。 从前一个雕刻匠雕了一个恶罗刹,他的面容也变得狰狞起来,智者叫他去雕了一个弥勒佛,于是他又变得慈眉善目了。这个故事告诉人们近墨者黑的道理,一个人的容貌会因为周围事物而发生变化,于是戴佳心生好奇,如果她与荣小白没有保持这么长久的交往,她会不会比现在漂亮得多? 晚上九点以后荣小白才回来,耷拉着脸,情绪不太好的样子。戴佳猜测他在外面要么丢钱了,要么丢人了,现在他们两人能丢却又丢不起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了。小白在她对面坐下,心不在焉地捏陶土玩,戴佳将他的爪子推开,说,去旁边发呆去,别打扰我。 小白起身去洗手,开他那台制造大量噪音与热的破电脑玩,短短两分钟他叹了五次气,叹得戴佳心烦意乱。戴佳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问道,你不是去找你的小萝莉么,怎么又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烦心事就说出来嘛。 他玩弄着鼠标,说,我和她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说我现在死乞白赖地占着她,是不是特卑劣? 什么叫死乞白赖地占着? 不知道,我反正就是这个感觉。 她想甩你? 不是。小白赶紧摆手否认,在他的印象中被人甩是很不体面的事情,他想了一下,说,不是她想甩我,是她以后要出国上学了,你觉得我和她有可能修成正果么? 怎样才算修成正果呢? 小白一时回答不上来,他原本想说结婚之类的,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滑稽。他无法想象结婚是多么神奇的场景,他胸口戴一朵大红花,努努裹着白蚊帐似的婚纱,两人坐一起又喜庆又辟邪。他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必要让戴佳分忧,况且她也分不了忧,于是继续玩电脑。 戴佳却另有所思,如果小白与他的小女友之间以后真的分道扬镳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荣小白正视她长久以来的隐忍。这样既可以使她得偿所愿,又可以摆脱南通那边的催促,而且与那个努努不发生任何交集。她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说,小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哦,你问吧,洗耳恭听。 戴佳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是指如果,现在有一个又丑又笨的女孩说要和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小白想了一下,淡定地说,打完就跑。 要是你和她是朋友呢? 那就不打了,直接跑。 她要是不放弃,继续跟着你呢? 他又想了想,无奈地说,那我不得不打她了。 戴佳轻轻地噢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仿佛真的会被挨打一样。她侧着脑袋揉捏着陶土,犹豫自己该不该告诉他那个女孩其实不丑不笨,而且美丽大方,绝顶智慧。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毕竟这种话在恶心别人的同时又恶心自己,还是谦虚一点为妙。要是能够把过分谦虚这个缺点改掉,戴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接近完美了。 小白站起身在客厅绕了一圈,发现有些不对劲,问道,佳,你有没有看见沙发下的一双鞋子? 是不是鞋底破了一个大洞的那双? 小白点头,他怀疑马上将出现电影里的那一幕,戴佳捧出一双打着补丁的鞋子,告诉他这是她亲手修好的。然而,怀疑毕竟只是怀疑,戴佳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别找了,我替你把鞋子扔掉了。 他原本想责怪这个败家女几句,想想又闭上嘴巴,沉默地坐了回来,那双鞋子的确破得不能再破了,如果他说还想继续穿,肯定要挨一顿数落。不过他还是觉得蛮可惜的,那是他最心爱的一双鞋子,当初穿出去约会时,恨不得将鞋子抬到头顶给别人看上面的名牌标志。那份虚荣心早已磨灭,但这双鞋子又有了新的涵义,它毕竟陪伴他走了两年的路,既又功劳又有苦劳。今天戴佳亲自为它送行,也算是对它的一种犒赏吧。 戴佳一边雕刻人偶一边偷偷瞅着身边这个资深的恋物癖,觉得可笑又可气,他对一双鞋子都如此恋旧,为什么对相识二十年的活人却熟视无睹呢?她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暗骂自己,她堂堂一个曼妙女子居然将自己与一双破鞋相提并论。 第五十章 地摊西施 此时努努也窝在学校寝室里满腹委屈,今天的约会实在是太不愉快了。她抱着腿坐在床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用手指绞着裙角,仿佛她掐的是荣小白的耳朵。出国读书算不上是她迫不及待的梦想,只是多年以来她周围的人说这是她必须走上的道路,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自己的使命。如今所有的程序都开始步入正轨,出国的命运已经箭在弦上,她才有些后悔,觉得留在国内其实挺惬意的。 小白说,干嘛一定要出国?全世界四分之一的人类都在中国,这不是没有道理的,说明中国很好很不错,能不能留下来? 努努无言以对,她也希望马上终止那些出国的准备,但她想到后果又非常害怕。亲戚朋友里几乎都知道她准备出国的事情,外公还折了两万块钱红包给她,同辈的孩子也纷纷拿出他们希望努努从国外寄回的礼物清单,她早已骑虎难下。如果她现在跑到爸爸妈妈面前说她不想去了,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在他们的规划书里,她是一个形象代言人,绝对不容许她产生这类有损颜面的想法。 她原先是一个绝对自我的小女孩,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的说教,荣小白几乎手把手地教她适应大学的集体生活。如今一想到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甚至相忘于江湖,努努就坐立不安。当小白问是不是从此不再继续相处下去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满是愧疚。小白的眼神满是温柔,生怕自己的语气过分严厉以致于伤到娇弱的她。努努想了想,小猫似的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蹭,说,不是还有半年嘛,努努还会一直陪着你。 事已至此,小白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他一个老宅男,能够获得这样他个娇贵粉嫩的小萝莉长达两年的芳心,已经应当感到荣幸与满足,如今小萝莉已经长大,要有自己的生活,他没有理由进行阻挠。他问道,如果已经知道半年后一定要分手,那么我们现在相处还有什么意义呢? 努努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来,她又一头扎进荣小白的胸口,撒娇道,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小白只得闭嘴,这个话题应当点到为止,深入探究不过是自取其辱。然而努努还是感觉异常,以往她这样靠在他胸口时小白都是搂着她,今天却是扶着她的肩膀,甚至有往外推的意思。 她改变不了现实,只能寄希望于认同现实,她在网上遇见罗伯茨比尔,希望他再讲述一下欧洲风情,以强化当初那个出国读书的梦想。罗伯茨比尔已经在中国呆了一段时间,据他所知,当代中国人比较重视“公民素质”,于是对症下药地说,卧门欧洲人素质有很多,面包店打折的时候市民排队的买,不插队也不挤。 努努听了之后却更绝望,她一想到那边居然要排队买打折面包就特揪心,起码在国内她不要排队买米,这样算来,小白的话还是蛮有道理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荣小白没有辜负老男人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美国的黑人突破种族歧视的锁链占据总统宝座,而中华民族的主人们正在办理暂住证,比如荣小白与戴佳。他们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捏着所谓的暂住证,办完离婚手续似的沮丧。戴佳问道,这玩意儿干嘛用的? 小白说,有了这东西,有一个好处和一个坏处。 什么? 好处呢,就是警察搜查时我们拿出来给他们看,表示我们是良民。 坏处呢? 坏处呢,就是只要出了什么事情,警察都会来把我们查一遍。 戴佳赶紧将这张至关重要的纸片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她没有想到自己大老远跑到南京来混生活,居然不得不靠一张破纸的庇护。回去以后她要将这个护身法宝装裱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朝暮三炷香,辟邪保平安。 爱岗敬业不只是一个有正规工作的人的操守,也是地摊经营者的信条,荣小白作为一个地摊的副总裁,的确做到了鞠躬尽瘁。近日社会上各种考试不断,荣小白在地摊边轮番地换标语,昨天祝研究生考试,今天祝公务员国考,明天祝公务员省考,仿佛这些考试都是他出钱赞助的。不过这个手段的效果非常不错,很多路过的学生过来观望,心情好的话就买一个小物件玩。其中火影忍者的手链最为畅销,有人询问是否还有火影手链时荣小白才发现库存已尽,而几天前发出的订单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戴佳指着懒羊羊与灰太狼的手机链,试探地说,要不,你买这个玩吧,你女朋友肯定特喜欢。对方满脸羞红地瞅了戴佳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低头掏钱包买下手机链,戴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慨叹道,终于找到一个和我一样保持童真的乖孩子。 小白很纳闷,以前戴佳不是诬陷说她的童贞被他夺走了么? 他给供货网站打电话,对方却说早已发货,而且已经抵达南京。他搞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生怕这批货丢失,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快递公司叫他去市中心取东西,不肯送货上门,小白原本想痛斥他们的服务质量,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毕竟东西在别人手里,他嚣张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只能让戴佳一个人看着摊位,自己去市中心跑一趟。临走之前他将所有事情交代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戴佳遇到麻烦后不会解决,戴佳很不喜欢他的啰嗦,感觉他过于自负地低估别人的智商,她推开荣小白,说,赶紧走你的吧,烦不烦? 他嘿嘿地笑,转身走上大街,戴佳坐下继续看她的小说。几秒之后她又听见荣小白的声音,她不耐烦地抬起头,问道,你又要干嘛? 小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靠了过来,弯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注意领口,不要走光,这里的色狼可多了。他说完后立即匆匆离开,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戴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发现确实有走光的趋向,她赶紧坐正,将领口整理好,心里暗暗地骂道,该死的荣小白,居然到现在才说,刚才肯定一直在偷看,你才是这里最大的色狼! 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蜷抱着膝盖,胡思乱想着。她的想象到达最巅峰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问“这个东西多少钱?”。她看了一下那只手捏着的怀表,刚好说价格,却被对方的面孔着实吓了一跳。她轻轻地拍着胸口,说,怎么会是你?吓死我了。 哦?我有这么难看么?徐泽霖翘着嘴角笑道,他望着面前这个让他找了很久的女孩,又心疼又委屈。这个他认为最完美的女子,居然宁可在异乡的大街上摆地摊都不愿意与他交往,这算得上是他人生中第一大悲哀。这次相见,感觉分外不同,一个连摆地摊的时候都让人不敢心生亵渎的绝色佳人,他的世界能出现几个? 第五十一章 我们好自为之。 荣小白的这次短途出差很有内容,他等公交,搭地铁,打的士,最后风尘仆仆地跑步到达快递站点,那边还挤着一群前来认领邮件的人。小白以德服人,乖乖地站在人群外等待,直到他们散尽才上前认领。负责此项工作的少妇耷拉着脸,一只手将纸箱子扔了出来,凶巴巴地说,邮费十块钱! 小白原本一肚子气,现在更加抑制不住,怒目相向地吼道,不能轻拿轻放么?这是我们部队演习堆沙盘用的东西,万一损坏了你负责得起么? 少妇手微微一抖,饭碗在水泥地面上,米饭,丝瓜还有两块大肥肉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打扫,一路小跑着去取来单子,双手递上,赔礼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重要,免了邮费,怎样? 小白签了字,甩下一张十元钞票,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人民军队不会占用群众一针一线!他抱着那只纸箱向往外走,心里都臊得慌,哪有军队通过这个方式邮寄东西的?幸好那个村妇没有见过世面,一提到军队就想到轰隆隆的坦克,被荣小白胡诌瞎掰的谎话糊弄得神志不清。 他不可能因为撒了一个美好的谎言就真的有一辆军车从天而降,何况他也开不起来,所以他还得跋山涉水地回去。跑步,打车,搭地铁,等公交,再顺利到达他们摆摊的小集市,此时已经下午一点,他累得气喘吁吁,却发现那个拐角又被那个摆象棋残局的老头占领。老头抬头看见荣小白,立即解释道,今天我是看这里没人,所以才来摆摊的。 没人?小白愣了一下,搞不懂发生什么事情。旁边的红薯大婶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说,那个女孩上午就收摊了,有一个男的来接她的。 荣小白被她的目光刺得全身不自在,他扛着纸箱返身往住所的方向走去,一直想不通戴佳被什么人接走了,难道她老爹千里寻女一路寻到南京来了?会不会见面说一句女儿你瘦了,然后要以拐卖妇女的罪名扭送他去派出所?他又焦急又矛盾,一会儿跑得慢一会儿跑得快,磨磨蹭蹭地终于跑到住所楼下。在花坛边他看见一辆红色的宝马车,车牌号以苏F开头,很明显是南通来的。他记得戴佳的老爹当初开的是一辆高寿的桑塔纳,即使重新买车也不至于买一辆如此招蜂惹蝶的坐骑,荣小白放慢脚步观察一圈,心情更加沉重,更加急切地揣测来者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他原本想掏钥匙开门,想想之后又收起钥匙,抬手敲门,每一次叩敲声都像一把锈钝的铁锤敲在他心口,他忍不住用左手捂着胸口抑制这种痛楚。他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现在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态,难道是一个小摊主在豪华车面前的自卑心理作祟? 戴佳出来开门,腰上围着小围裙,还扎着一个漂亮的花头巾,阿庆嫂似的。小白越过她的肩膀往屋子里望,看见客厅里的确坐着一个男人,他有些慌乱,低声问道,我,是不是不方便进去? 戴佳给他闪开一条道,没好气地说,你是腿脚不方便么? 荣小白小心翼翼地跨步走了进去,他放下箱子,堆起微笑向客厅里的男人走去,感觉脸上的皮肤被这个生硬的微笑撕扯得几乎裂开。徐泽霖也摆出友善的姿态,站起身笑脸相迎。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面面相觑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荣小白先想起自己的主人身份,伸手过去说,你好,我是荣小白,佳佳的朋友。 对方也伸手过来,说,你好,我是徐泽霖,也是她的朋友。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的瞬间,很多问题涌进他的脑中,比如握手的力度,握手的时间还有要说的话,比如你好啊,幸会啊,缘分啊,谢谢啊。 然而两人都缄口不语,只是傻傻地对视并微笑着,两三秒之后才松开手。总体来说,这次握手还是比较成功的,但几秒之后这个想法逆道而行。小白无意中发现徐泽霖居然偷偷地用纸巾擦拭手心,这个细节让他感觉十分受辱,后悔刚才的热情。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拒绝他的友善,充其量只是表露素质低下,现在握手后又擦手,又彰显其虚伪的本质。 戴佳也将这个细节捕捉在眼中,小白回房间换鞋子的时候她走到徐泽霖面前,低声问道,你这什么意思,凭什么和小白握手以后又擦手,嫌我们脏么? 徐泽霖连连摆手否认,却又不知道怎样解释,适才握手之后他才知道小白的手心尽是汗水,而喜爱干燥清洁的他下意识地拿纸巾擦了一下手。除此之后他听见小白称呼戴佳为“佳佳”,戴佳将她与荣小白称为“我们”,其中亲密关系一目了然,他的内心一阵抽搐,嫉妒,委屈,羡慕,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戴佳在小厨房里做晚餐,冬瓜排骨汤,糖醋鲤鱼,爆炒青菜,排骨炆豆角,这是她今晚的菜谱。其中糖醋鲤鱼的做法是荣小白教她的,她站在煤气灶前发了一会儿呆,忘记第一步该干嘛了,于是喊荣小白过来。小白正在客厅里与徐泽霖东扯西拉地谈一些八竿子摸不着的事情,比如老掉牙的飞碟之谜,他听见戴佳的召唤后立即起身冲了进去,仿佛得到了解脱。 小白让戴佳站在旁边看,重新让她观摩一遍,他一边给鱼身涂抹淀粉糊,一边装作不在意地问道,这个徐泽霖,就是上次你在电话批判的那个人么? 戴佳点头。 哦,我说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批评一个人,确实应该批判。 戴佳在他背后捂着嘴巴偷笑,镇定下来说,我现在蛮好的呀,接触得久了以后觉得没有什么好批判的,反而觉得他挺不错的。 挺不错的?小白停下手里的活,想了一下之后又淡淡地笑道,不错就不错吧,反正与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好自为之就是了。 这句话大大地激怒戴佳,她咬了咬嘴唇,说,当然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等我回了南通,你在这边想干嘛就干嘛,也请你好自为之! 回南通?小白转过身,瞪大眼睛盯着她。 是,回南通! 为什么? 戴佳迟疑了一会儿,刚才的愤怒仍然没有散去,她不再恼怒,反而轻松地笑道,我妈叫他来接我的,他就是那个要和我相亲的人。 第五十二章 天下武功,惟快不破。 一直以来荣小白都坚持一个理念,那就是世事多变,人情无常,每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都有其诞生的权利,错只错在当事人的预估能力太差。然而这一次,戴佳陈述的事情一共涵盖以下三个内容:第一,事情非常出乎意料;第二,他预估能力差得离谱;第三,他连当事人都不算。 荣小白继续做糖醋鱼,戴佳也仍然赖在旁边观看,小白心烦意乱,将她往外推,说,出去吧,和你那位帅哥聊天去。他抬头又撞见她半委屈半忿恨的眼神,心又软了下来,改口安慰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油烟大,你在这里看着会被呛着。 我不嘛,我闻闻香味。 小白给了她一个白眼,捏了一块脆排骨放在她嘴里,毫不客气地将她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将薄板门关上。戴佳抬脚踢了一下门,嚼着脆排骨往客厅走去。小白握着铲子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锅里的油滴飞溅起来灼痛他的手背,他才从迷茫中解脱出来。他抓着那条可怜的鲤鱼,与它浑沌的双眼对视着,忽然觉得它微微张嘴的模样非常狰狞,仿佛要对他表达某个遗愿。他赶紧将那条鱼扔在盆里,心里仍然惊惶不安,于是又抓起几片菜叶盖在上面。 晚上六点小白终于将这顿晚餐端了出来,这个时刻让徐泽霖坐立不安,因为他不会做饭。虽然两人表面上相安无事,彬彬有礼,却又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警惕。能让徐泽霖自卑的时刻并不多,特别是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自卑,他决定先展示一下君子风范,说,没有想到你做菜手艺这么好,佩服。 小白保持谦虚的姿态,戴佳反而显得洋洋得意,仿佛受夸的人是她似的。她噘着嘴巴,满不在乎地说,这也叫手艺好,白痴都会做。 徐泽霖下意识地说,我就不会。他说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暗骂自己的嘴贱,他连连干咳好几下才将这次尴尬掩饰掉。 荣小白将最后一盘菜端了上来,戴佳咬着筷子,望着桌上多出来的一份韭菜炒鸡蛋,疑惑地问道,小白,我的最爱,糖醋鲤鱼呢?这句话有意无意地一语双关,表面是问“我的最爱”是指后面的糖醋鲤鱼,却又可以指前面的小白。这个双关语被徐泽霖轻松捕捉到,他强装镇定地坐在一边,他这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戴佳与荣小白的关系,开始怀疑这次来南京是一次自取其辱之旅。然而荣小白毫无察觉,他用筷子撬着啤酒瓶盖,说,明天再给你做就是了。 如果我明天就回南通呢? 小白淡淡地笑道,回就回嘛,临家饭店的大厨做出来的糖醋鲤鱼难道还没有我专业么?到时候戴老板您想吃什么只要手一招就行了。 戴佳抬起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荣小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极其陌生,一个极其熟悉,他们以后也许就要一直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一想到这个,就有一种站起来掀翻桌子的冲动,让所有人都别指望得到安生。他站起身,浅浅地呼了一口气,给他们面前的杯子倒满,掀桌子的冲动只是昙花一现。 三个人闷闷地吃完饭,一共喝了四瓶冰啤,其中三瓶半是戴佳与徐泽霖喝掉的。戴佳的确不太喜欢徐泽霖,但如今徐泽霖主动跑来探望,也算是远道之客,她应当以礼相待。徐泽霖七点半之前要去他父亲那边报道,吃了半碗米饭后就匆匆告辞。戴佳与小白将他送出门,坐回来继续吃饭,小白将杯子里的啤酒灌下去,说,你们相处得很不错嘛。 哦?这你都看得出来? 当然,如果交情一般的话肯定直接去外面摆一桌就是了,这种家宴一般只用来接待最亲密的人的。 戴佳原本准备辩解,转念又决定放弃,随他怎么想。她赌气地扔下筷子,起身走回房间,砰地一声将门甩上。她痛恨荣小白只顾阴阳怪气地攻击她,却丝毫不理解她的用心,她下厨做家宴并不是因为徐泽霖是怎样的身份,而是想向这个南通来的谈判代表展示她在南京的生存能力。只要南通那边知道她已经可以在经济生活上取得自主,就没有不再有掌握她命运的能力,而徐泽霖更不能以任何理由带她回去。她要向包括戴妈妈在内的那些人证明,她来南京绝对不只是出走,而是独立。 荣小白在外面敲门,说,佳,你确定明天要回去么? 她正气得无处宣泄,抓起脚上的一只凉拖,对着房门的方向砸了过去,一声闷响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在她手起鞋飞的瞬间小白刚好推门进来,那只单价四十元的小凉拖利索干脆地砸在他脑袋上。周星驰的电影里火云邪神说,天下武功,无坚不摧,惟快不破,戴佳这一记暗器生动地诠释了这个奥义。拖鞋的重量很小,但它的速度让小白一时间发懵,竟然眼前一黑,无数红的黑的蓝的紫的星星欢快地萦绕。他想抬手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身体瘫坐了下去。 戴佳原本准备丢另一只鞋,看见眼前的情景后惊慌失色,赤着脚跑了过来,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荣小白的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喊不出声来,只能狠狠地咬着牙,脚尖都绷直了。这种姿态让戴佳更加害怕,她在电影里看见演员临死后都是这样狰狞,而后吐一口气,全身瘫软,BIU地一声去了,她托着小白的后颈,使劲地摇晃,试图将他从未知的危险中挽救回来。她带着哭腔说,小白,你别吓我,这不好玩! 在她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荣小白浅浅地吐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女神仙,你别摇我了好不好?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捂着后脑勺,一脸郁闷的样子,他缓过气来,抱怨道,有你这样的当女孩子的么?居然拿鞋子砸人,你当我是小布什总统么? 戴佳原本愧疚地蹲在旁边,听到他的责怪之后立即赖坐在地板上,委屈地说,我心情不好才这样的嘛,人家根本就不想回南通,你这个死人居然赶我走,活该挨打!再说,我哪知道一只鞋子能把你砸晕啊…… 小白疑惑地盯着她,试探地问道,你不想回南通? 不想。 那你什么时候回? 戴佳侧着脑袋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说,和你一起回。 这一刻,荣小白仿佛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内心的情绪如同一声高亢的尖叫直插云霄,他的血液都从全身各处涌向头顶,以致头晕眼花耳鸣手脚冰凉。他微微地扯了一下嘴角,权当是一个笑容,说,好。 什么东西好? 小白答不上来,他像被坏女孩调戏的孩子一样害羞地将脸撇向旁边。戴佳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低声说,不如你装病吧,这样我就有理由留下来,怎样? 第五十三章 不会砍价的顾客枉为上帝。 荣小白在撒谎界的成就不是非常卓越,与戴佳这个谎话大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但起码也算是一棵冉冉升起的新星。然而,这一次戴佳要他合谋欺骗的正是谎话大王的母亲,戴妈妈。他从小到大就一直领略着王母大人的厉害,她编织谎言的速度比编毛衣还快,每次他去她家门外喊戴佳出来玩,王母大人都拦在门口说她的宝贝女儿小染贵恙卧病在床或者去外婆家了,而她的身后,戴佳正在蹑手蹑脚地往外翻栅栏。 听到戴佳的建议之后,小白先是虎躯一震,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犹豫地说,这不太好吧?这可是在骗长辈呀,会天打五雷轰的。 戴佳掐了她一把,说,遭雷劈的那些是恶意的谎言,我们既又没有诋毁,又没有获利,更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是正宗的善意的谎言。 小白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只得暂且答应,心里却仍然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为虎作伥。他将多余的菜蒙上保鲜膜,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清洗碗筷,而戴佳在隔壁的小浴室里洗澡,两边都水声哗哗的,倒是相映生辉。一刻钟之后,戴佳洗完澡出来,扒着厨房的门说,要我帮你洗碗不? 不用,快结束了,谢谢。 不客气。 荣小白无可奈何地笑,他知道如果他不把满桌狼藉处理结束,戴佳万万不会从浴室里出来的。他无意地扭头望了她一眼,却一下子愣住了,戴佳居然穿戴得光芒四射的,最要命的是居然穿了过膝的黑丝袜。以往戴佳很少和其他女生一样赶时髦,流行离子烫时她去做卷发,流行斜刘海时她去扎马尾,流行烟熏妆时她干脆不化妆了,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跟风了。 怎么样,好看么?她满脸期待。 小白点头,说,好看。 戴佳满意地笑,这是她上一次在夫子庙那边买的黑丝袜,好几次想穿出来都没有好意思,今天月黑风高,正是穿出去逛夜市的好机会。她试探地问道,今天晚上一起出去逛夜市吧,怎样? 荣小白木然地点头,心脏跳动的频率使他感觉几乎窒息,他们两人当初在放学的路上趴电器卖场橱窗外看六点整的美少女战士,水冰月变身时窈窕的身材一览无余,戴佳在外面又跳又叫,仿佛变身的是她本人似的。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如今美少女战士真的变身了,其能量之大令人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今天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日子,她不知道南通那边会有怎样的回应,但起码她成功展示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唯一让她感觉不痛快的是,荣小白在衣冠楚楚的徐泽霖面前显得有些邋遢,她不是没有审美观的傻子,这种对比不至于让她觉得有失颜面,至少也算得上一个瑕疵。她将荣小白拐到专卖店门口,说,进去换一身皮吧? 小白仰头望着电视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品牌名字,又望了望里面清一色的高档服装和漂亮店员,不由心生胆怯,拒绝道,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我出钱! 你今天抢了银行的? 她决定不再勉强,一个人不肯掏自己的钱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守财奴,但一个人不肯别人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这才是守财奴的最高境界。荣小白觉察到她的不悦,说,要不然我们去别的地方买吧,反正商标最后都要撕掉的。戴佳想想也对,于是继续往前走,她一共出来逛了三四次街,却将附近街面上的几家隐秘的淘宝圣地掌握得一清二楚。 与以往一样,店老板看见戴佳过来先是觉得颇有印象,一时没有记得起来,当戴佳抓起一件粉色小背心,眯眼微笑着询问价格的时候,店老板猛然想起她上次在这里将一双鞋子硬生生打了二四折的惨案,不由后背发冷。当戴佳将小背心放回去,老板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立即又抓起一件标价五百的单层外套,老板又一次感觉惊悚,恨不得冲上前将外套夺下来。这一次老天没有眷顾他,戴佳相当自然地抓着外套衣领,在荣小白身上比划了一下,说,挺不错,就这件吧。 小白在镜子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于一个替别人选衣服的女孩而言,首发即中是一件既令她得意,又令她不尽兴的事情。她转悠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好的,于是举着外套问道,老板,这衣服多少钱? 五百…… 戴佳翻了翻领口,将价格标签扯了出来扔在一边,说,一百二怎么样? 你开玩笑吧,这样我会亏本的。 那我五百买岂不是放我的血,一百三,这总可以了吧? 这也还是够不上进价呀…… 我那天在这里买了鞋子,回去后帮你向很多朋友宣传,他们好几个人都来这里买了东西,他们没有告诉你么?一百四,最多了,怎样? 老板坚决地摇头。 她也有些怒,扔下外套,说,我朋友也在我们家附近的店里买了一模一样的,就是这个价格,现在我看在咱们交情的份儿上才大老远跑来,你却狠狠宰我一刀,我该多寒心呀! 老板迟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两百六,再送一件一百块钱的配套T恤,怎样? 好,那件T恤我算九十块钱还给你,那件外套一百七成交吧。 老板愣愣地盯着她,欲哭无泪,却又不知道如何抗争,最终只能心灰意冷地摊了摊手,说,大姐,我叫你一声大姐,你给一百八好么?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肯定理解的,我这里的租金比较贵,所以一百八已经很优惠了。 戴佳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出两百一十块。老板喜出望外,以为对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正准备答应,不料戴佳伸手又将那件粉色小背心抓在手里,说,你得送我一件这个。 老板愣了一下,无奈地点头接受。戴佳原本想再给荣小白选一双鞋子,但看样子老板的承受能力有限,她决定换一家店来宰。她付完钱,与荣小白带着战利品离开,店老板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才沮丧地折回。作为一个开店几年的商人,他当然知道这个丫头尽是在胡扯,但她每次都十分准确地掌握进价,这一点让他怎么也无法理解。回到电脑前老板翻出进价单,仔细想了想,大呼上当,他当时被戴佳猛然的提价迷惑了心智,居然没有考虑清楚小背心的进价。小背心的进价四十元,这样一来,光这一件就亏了。 依仗戴佳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成功地购得看中的商品,大包小包地走在街道上。这种行径让荣小白心生不安,生怕那些店主一怒之下暗算他们一下。以往他出去买东西都遵循大店不还价,中店打八折,小店喊五折的规律,不料戴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价位往吐血价位上砍,实在是让观者动容,闻者惊心。 戴佳的长腿加丝袜终究给她带来了麻烦,路上的很多行人将目光投了过来,个别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青年甚至有意让她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当两三个结伴而行的人对她吹起口哨,她没有在意,小白却浑身不自在,说,我好想上去打一架,可是又打不过,这可怎么办呢? 她回头望了那些荷尔蒙分泌过多的好事者,轻轻揪住他的衣袖,安慰道,流氓又不是稀有品种,碰上了不用惊讶,更不用生气。小白想想也是,安心下来,继续往前走,他忽然意识到戴佳挽住了他的胳膊,猜想她作为一个女孩,毕竟还是比较害怕小流氓的,于是没有再多想,任由她拽着。他们晃晃荡荡地拐过街角,迎面撞见几个欢笑的小女生,小白拎着购物袋闪避不及,与其中一个女孩碰在一起。当他说着抱歉,抬起头来,却一下子愣住了,他面前的小女生揉着被撞疼的胳膊,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又望了望他身边的戴佳,胆怯地叫出他的名字。 第五十四章 悲情英雄的私奔生涯 努努那一声呓语般的呼唤像一支羽毛从荣小白裸露的血肉上轻巧地划过,却让他内心忍不住一阵痉挛。很多悲惨的事情本身并不悲惨,只不过因为发生在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地点和不恰当的氛围才显得令人惊秫。按照常理而言,眼前的场景并没有什么奇怪,无非是荣小白与朋友逛街偶遇努努,大家握手言欢各自散去,但现在,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努努身后的同学都面带古怪的微笑,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预料即将发生很有趣味的大事。 戴佳首先反应了过来,她原本升腾起一个邪恶的想法,想让这个潜在的误会彻底地演绎下去,但稍稍一想还是放弃了。她决定替小白澄清事实,于是微微地笑道,小白,这就是你经常提的…… 不料她还没有说完,面前这个小女生立即打断她的话,摇头否认道,不是不是,我不是他的什么人。她退后一小步,差点被凸起的盲道石绊倒,她生怕别人不信,又弱弱地指了一下小白,说,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荣小白瞠目结舌,,整颗心像被这个小女生毫不留情地扔在漆黑深邃的悬崖下,他在这种近乎失重的状态下四肢麻木,意识涣散,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漏气的轮胎一样疲软。他正想伸手抓住她细弱的胳膊,但努努已经在慌乱中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她的那些同学则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望着他与戴佳,脸上仍然带着诡秘的微笑。他的右手抬在半空,似乎能够感觉夏夜清凉的空气戏谑地流过他的指间,稍稍动一下手指,甚至能听见骨骼关节摩擦时的微微作响。 戴佳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应当觉得不安原本是她和小白,不料这个小丫头居然像撞见鬼似的逃跑。她对努努的确没有太多好感,但这主要是由于努努在那次企业转让的签字仪式上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她有些排斥。她更不会滋生对漂亮女孩的嫉妒心理,大家都是花一朵,谁嫉妒了就说明谁丑,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去嫉妒别人。她扯了扯小白的胳膊,说,想追的话就趁早,她穿凉拖肯定跑不快,东西我帮你拿。 小白微微吐出一口气,摇头说,算了,她都否认我和她的关系了,我追过去能说什么呢,自取其辱么? 两人闷闷不乐地往回走,戴佳再也没有挽着小白的胳膊,而是像往常一样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她现在回想起天黑到现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忽然有些后悔,她原本崇尚明明朗朗的交往,却因一时手贱挽了他的胳膊而陷入目前的误会中。然而她还是不太明白荣小白与努努之间现在到底是怎样的状况,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那个小萝莉,现在还在一起么? 他垂着眼睑低声说,你不是听见了么? 戴佳以为这是他的敷衍,蔑视地冷哼一句,你可真懦弱!她甩手大步地往前走,丝毫不顾忌一个黑丝袜美少女应有的仪态。荣小白拎着大包小包在后面慢慢地走着,仿佛一个人在咧嘴欢笑被人猛然泼了一盆冷水,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松扛住的。戴佳刚才的问题值得他反复思考,他与努努之间到底处于怎样的状态,他自己也很茫然。 他回想刚才的场景,努努揉胳膊的模样,胆怯的声音,慌乱的背影,像从黑暗角落里突然射出的利箭一样刺得他的内心酸痛不已。他有些委屈,却又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地方,只能喊住前面不远处的戴佳,认真的说,佳,如果我的出身不是这么低贱,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名门望族,我也不至于连谈一个恋爱都不能示人! 戴佳停下脚步,她望着地面上荣小白的影子,反驳道,你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命运上推,你没有去抗争一下怎么知道结果怎样,所以我说你懦弱根本没有错! 我懦弱?难道要我厚颜无耻地凑上去向她的父母坦白,然后被人扣上一顶攀龙附凤,趋炎附势的帽子么?你们这些温室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和公子哥当然不明白我们这些小蝼蚁的痛苦! 戴佳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她很想大声斥责,但一向巧舌如簧的她居然怎么想不回针锋相对的话,一怒之下搬起路边半块砖头,转身扔了过去。她由于忿恨而肩膀微微起伏,指着他说,荣小白,你以后少跟我说这些话!别总是把自己和蝼蚁扯在一起装什么悲情英雄,人家蝼蚁还不乐意和你站一块儿呢! 荣小白定定地望着这个咆哮的母老虎,又低头望着被那块砖头砸得麻木的右脚,一时间有些发懵。他没有想到他一天之内会受到两次突然袭击,并且两次袭击都是百发百中,幸运的是砖头由于太重而没有砸到他的脑袋上。两人都愣了两三秒之后,小白闷哼一声,蹲下身子痛苦地捂住脚背,他抬头望着肇事者,咬着牙嘲讽道,这一下你满意了吧? 戴佳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料想那半块砖头并不能造成多大的损伤,猛吸一口气,继续死扛着面子。她看见荣小白蹲在地上十分痛楚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过来拎起他身边的那些大包小包,幸灾乐祸地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这是代表苍天代表大地,代表党和国家,对你这种妄自菲薄的家伙进行警告性的制裁。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返身往回走,荣小白无可奈何,只得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以往他认为所有的事情慢慢熬着总会有一个结果,最多只会区分出一个好结果或一个坏结果,但这不重要,对于要求很低的荣小白而言,只要有结果就是最完美的结果。之前他正在做一件荒唐的事情,一件有违他价值观念的事情,在努努出国读书前的半年里,他不得不继续经营这段已知天命的恋情。如今的情况也许是一件好事,努努不再承认他们的关系,或者他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于一个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而言,甩弃一个临时的监护者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准备将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遗忘,从此全身而退,与努努相忘于江湖,然而他一想起即将与相处两年多的小努努分道扬镳的命运,心中的酸楚与绝望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他心里猛然一怵,立即将那个貌似决绝的决定收回,反而立下另一个贻笑大方的决定:他决定奋力进取,积攒足够多的银子,而后将单纯的小萝莉拐走,离开所有人的视野,从此踏上幸福的私奔生涯。 第五十五章 鬼压床 努努一路跑回寝室,惊魂未定地蹲在洗手间里,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将脸埋在膝盖间无助地哭泣。去年情人节努努要荣小白对她来一句深情表白,他想了半天,指天发誓道,倘若有一天我和努努分手了,那么一定是努努甩我,否则,我打一辈子光棍。当时努努觉得这句话里除了“倘若”一词比较漂亮,其他字眼全都不够浪漫,于是摆手说不算不算,重头再说,于是荣小白说了一句相当风月无边的空话。她早已将那句浪漫的表白遗忘得干干净净,却将原先那句不浪漫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她无比后悔,早知道当初就收下第一句话,否则小白现在也不敢在她面前公然风流快活。 之前很长时间,努努都在矛盾中徘徊,她希望小白能够一直陪着她,一直到不得不分道扬镳的时候才各自散去,却又因自己这一自私的愿望感到自责。如今她看见荣小白身边多出另一个女孩,居然第一反应不是妒忌和恼恨,而是力图帮助小白稳住这个艳福。然而小白也许不会知道她的初衷,只会认为又是她和往常一样,是在隐藏他的身份,甚至会鼓掌叫好,终于成功地甩掉她这个黏人的包袱。 她已经向身边的朋友郑重地宣布她有一个玉树临风还特温柔的男朋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遭遇这个尴尬的事情,她感觉颜面尽失。她的同学在外面心急如焚地敲门,这一幕让绝望的她感到些许欣慰,毕竟身边还有这么多关爱她的人,但她还是坚持不开门,要将这份忧伤保持起码两个小时。 努努,快出来,你快开门呀。 她带着哭腔,固执地说,我不,让我一个人呆着,你们不要管我。 你先出来好么?我要尿尿!外面的女孩急得直跺脚。 努努愣了一下,只得起身开门,外面的女孩立即提着裤子冲了进来。这使得她更加伤心,鼻翼一动,悲伤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原本指望室友是为了骗她开门才说要尿尿,她也好顺势下台,不料果真她自作多情了。她抹着眼泪,爬到床上,继续哭,将细白粉嫩的小脸哭得像一只脏猫。 室友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抄作业,打电话,玩游戏,没有一个人愿意碰这个悲伤的小猫。她也说不清自己希望还是不希望得到安慰,觉得自己再哭下去就显得太矫情了,于是抱着枕头躺在被子里,慢慢地沉入梦境中。 她是一个经常做梦的孩子,常常梦见鸟语花香,云淡风轻,而这一次不一样。她梦见自己站在海面之上,脚下不是岩石,也不是甲板,只是起伏不定的水面。周围是一望无垠的海水,不是蓝色,而是藏青色。她以为自己成了一尾鱼或一只海鸟,低头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悬在空中,海水不时舔着她的脚。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苍白如洗的天空。她却没有丝毫畏惧,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看上去无所不有,实质上一无所有的空洞生活。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忽然惊醒,感觉一个透明的人影悬浮在半空中扼着她的喉咙,令她无法呼吸,恐惧感瞬间涌进她的内心。她拼命蹬腿抬手,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个透明的魔鬼,想喊却喊不出,想动又动不了。她正在绝望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轻轻地推了她一下,那个恐怖的透明人立即化为漆黑的空气消隐无踪,她立即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发早已被汗水淋湿。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问道,是隔壁床位一个叫张泽的女孩。 她背靠着墙,紧紧地抓着被子,说,有人卡我的脖子,我害怕。 张泽伸手抚了抚努努的长发,安慰道,别怕,没有人卡你的脖子,你不要趴着睡觉就行了,最好侧躺着,那样就不会再有鬼压床了。 鬼压床? 嗯,我们那里把这个叫鬼压床。 努努愣了一会儿,环顾四周,仿佛看见黑暗中隐藏着一个透明的狰狞恶鬼,随时都准备对她伸出毒手,忍不住高呼一声,鬼呀!她抱着枕头飞身跳上张泽的床,而女生们被这声尖叫从睡梦中惊醒,抬头望见一个白裙长发的女鬼在空中飞舞,恐惧之下齐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划破夜空,直插云霄,直叫人毛骨悚然。 荣小白近日正在策划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这个事情如果搁在几个月前,他听不敢听,想都不敢想,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财富的迫切渴望使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上次跑了半个南京城取快递的痛苦经历让他记忆深刻,他花了两天在附近找一家合适的快递公司,居然一无所获,转念一想,不如趁机在仙林大学城投机一把大搞快递业务。 蒋汇东的工作性质使他经常与物流行业的人打交道,小白刚好充分利用这一资源,他兴冲冲地跑去找蒋汇东商量。蒋汇东情绪有些低落,他老是捏上司小姨子屁股的丑事东窗事发,表面上和气一团,谁也不提,然而上司明里暗里给他穿小鞋。蒋汇东满脸郁闷,抱怨上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点都没有资源共享的情操。他耐着性子听完小白的话,原先有些犹豫,但小白分析一通之后他又觉得此事有戏,只不过唱戏的轮不到他们,物流行业必定闻风而来,瞬间吞没这块市场。小白在这类事情还不算刚愎自用,毕竟蒋汇东的社会见识比他多很多,于是不再固执,垂头丧气地离开。 相比之下戴佳比较实际,她安分守己地守着摊点做小本生意,唯一不同的是她将软陶制作的工具搬到摊点那边,这样可以充分利用守摊时间。出乎意料的是,很多过路的人对现场制作过程非常感兴趣,她的摊点外面围了一圈虔诚的观众。当荣小白赶回摊位时,戴佳仰脸对他笑,说,今天上午光软陶就卖了四个,还有两个预定的,厉害吧? 小白望着纸盒子里一大堆纸钞硬币,有些匪夷所思,他扫了一眼围观者,人群立即退散四分之一,他一下子明白其中缘由。按理来说他应当退避三舍,远远地看着瀑布一般倾泻而来的银子,但他怎么也挪不开腿,固执地坚守在戴佳身边,于是,人群散得所剩无几。 中午他们收摊回家,荣小白继续窝在厨房里当伙夫,戴佳盘坐在沙发上清点收入,她计算几遍之后终于得出准确数据,兴奋地喊道,小白小白,赚了八百,八百呐!她跳下沙发,跑进厨房,将手里的演算本展示给荣小白看。 你临家饭店每天利润是这个的几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她撇了撇嘴,反驳道,这不一样,这是我们俩一起挣来的钱,正当劳动所得,还不用人前人后点头哈腰,多好。 小白愣了愣,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问道,佳,其实这段时间你的功劳最大,我倒是一无是处,几乎没有帮上什么忙,要不然你回去吧,起码比在这里惬意。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那个徐泽霖回去相亲? 当戴佳将回去这个词具体化,小白这才猛然一惊,如果这个相处二十年的女孩某天当真成为人妻,他能揣度出届时内心被抽得空荡荡的感觉。他感紧否认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南京的夏天非常热,我们又用不起空调,你回家的话生活条件会好一些,毕竟你没有必要在这里受罪。 她这才转怒为喜,卷起演算本在他脑袋上砸了一下,嗔怒道,你当南通是避暑山庄么?在这里有什么受罪的,买台电风扇就是了。 第五十六章 奥特曼下凡 目前的形势似乎有些蹊跷,又非常明朗,徐泽霖身为自家公司的二把手,不可能随便来南京闲逛,而戴妈妈那边忽然风平浪静,这绝对不是偶然。戴佳反复推敲,没有琢磨出其中的具体关联,无奈之下她打电话给北北,希望能够探得一点风吹草动。然而北北并没有提供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只提到戴妈妈拜托她当说客时十分忧虑,面色也不太好。戴佳心又软了下来,感觉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叠砌城府是一桩极其大逆不道的罪行。她决定不再妄加揣测,任由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走一步算一步,能不能扛得过去全凭造化。 徐泽霖三天两头地从这里经过,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从来没有提及与相亲有关的话题。戴佳有时觉得这个人进入一种病态的偏执,他与她压根不过是点头之交,只不过双方父母有所接触,他就一门心思地鼓捣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她理所当然地拒绝他的任何帮助,不希望两人之间存在不明不白的人情帐,徐泽霖也不勉强,开着他那辆拉轰的座驾离开。 小白望着远去的红色宝马,认真地说,如果我是女孩子,说不定我会立即被他的糖衣炮弹打倒的。 戴佳轻蔑地笑了一声,讥讽道,当然会被打倒,你们是天生一对,他走火入魔,而你是一个大贱人。 这段时间市面上不太平,各处都贴出公告要清理整顿附近的小摊小贩,并列举了他们的各项罪行:扰乱交通秩序,制造噪音垃圾,占据公共场所,影响市容,阻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不利于构建和谐社会。而所有人对清理整顿的真正原因心知肚明,无非是优越地理位置和商业价值引起有关部门和单位的重视,这里即将成立一个科学管理的小型露天市场,当然,是要交租金费用的。戴佳指着公告对小白说,你看,人家都说你影响市容了,赶紧挖个坑躲起来吧。 小白不服气地白了她一眼,说,外国大街广场上摆摊的画画的拉小提琴的就叫文化气息,搁咱们这里就变成影响市容的牛皮癣,哪有这道理? 吓死事小,饿死事大,所有人都将这些公告当成一个臭屁,皱一下眉头之后继续忙各自的生意,谁也不愿意丢弃这个养家糊口的营生。今天是礼拜天,小集市的生意相当好,红薯大婶将她九岁的宝贝儿子小鹏带过来体验生活。荣小白忙着卖东西的时候,戴佳则罢工一天,在旁边陪小孩子捏软陶玩,她用幼儿园老师特有的语调问道,小鹏鹏,你长大以后准备做什么呀? 小鹏耷拉着眼皮玩他的陶土,甩出一句,当奥特曼。 不行,奥特曼是日本的,你要选咱们中国的。 那小孩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中国境内可以与奥特曼媲美的厉害角色,他骄傲地说,我长大以后要当城管。 这个答案比较令戴佳和小白都感到汗颜,当初他们俩一个想当科学家一个想当大人,全然没有小孩子有觉悟,居然树立这么远大并具体的志向,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小白转念一想又觉得如今小孩的思维确实刁钻,城管与奥特曼还是存在一定共性的,他们都是掀瓦拆房的能手。 中午十二点,远处有人高声喊道,快跑呀,城管来啦!小白心头一惊,赶紧踮起脚观望,果然见小集市尽头出现一队武装分子正气焰嚣张地杀了过来。红薯大婶早就将凌杂物件收拾妥当,推车就跑,小鹏亦步亦趋地跟着。戴佳却不明就里,有些发懵,一头雾水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奥特曼来了,赶紧收拾东西啊!小白说着,俯身收拾地摊上的小商品,戴佳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做软陶的工具。无奈东西实在是太多,没有等到他们及时逃逸,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鞋踩在他们的拖箱上。小白忐忑地抬起头,面前赫然站着一排挺胸叉腰的壮汉,的确有几分奥特兄弟出场亮相的气概。为首的奥特曼舞着警棍,厉声说,你们现在才知道跑了,难道没有看见贴出来的公告么? 大哥,通融一下好么?我们这是第一次来摆摊,是初犯。小白一边点头哈腰地求情,一边掏出口袋里最贵的香烟。 奥特曼并不准备通融,他用警棍拨开小白递烟的手,哼笑道,你是第一次摆摊,我们也是第一次来查,不来一次杀鸡儆猴,你们这些盲流永远不知道规矩。他扬了扬下巴,后面的跟班立即跑上来将两人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扔进他们的工具车里。奥特曼写了一张没收执法单,塞进小白手里,扬长而去。 他们茫然地站着,眼前的变故让他们一时无法接受,居然有一队人从天而降,名正言顺地夺走他们所有的货物。尤其是戴佳,她一直以为城管和小区里的物管是一个性质,而物管在小区里肆意没收业主的东西是很荒谬的事情。她环顾小集市满地狼藉的景象,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劫么? 小白无奈地苦笑,说,要不然他们在小孩子眼里与奥特曼齐名呢,都是地球上最强力量的存在。 戴佳深吸一口气,掏出今天收入的钞票塞进他的口袋里,安慰道,别难过,可能交了罚款还可以拿回来的,实在不行的话咱重新置办一批。小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脾性让她很是喜欢,初中的时候他买小人书给戴佳看,总是轻易地被老师没收,小白从来不埋怨她,而是跑去重买一本。他捡起地上那支香烟,叼在嘴边点燃,语调轻松地说,走吧,刚好省了咱们搬东西的麻烦。 两人晃晃荡荡地往回走,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家里还有两方嫩豆腐,一把小青菜,半斤毛豆,倒进锅里炖一下,小日子仍然幸福安康。 这段时间有一个人艰难地生活在夹缝当中,那就是徐泽霖。当初母亲三天两头地催促他找一个女朋友认真谈恋爱,她也好提早两年当婆婆当奶奶,徐泽霖一向置若罔闻,终于有一天母亲的语气变得强硬决绝,并试图介绍门当户对的女孩给他,他实在是感觉烦躁,宣称已经心有所属。这个消息有如一声春雷驱散徐母对儿子长久以来的绝望,从他十八岁那年起,她几乎不敢让他与她朋友的女儿单独相处,生怕发生有辱门风的事情,还好徐泽霖在这方面具有不吃窝边草的基本操守。她探明戴佳的情况,认为桀骜的儿子被这样一个女孩征服实乃一件幸事,于是请人穿针引线,最终与戴妈妈坐在同一张牌桌上。 徐泽霖一直认为戴佳是一个与他生来有缘的女孩,否则也不会轻描淡写地将浮躁不安的他摆平,这种心理暗示使他逐渐沉迷,从此心无旁骛。然而他现在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别人共处一室,并且洋溢着以往从来没有的幸福神色,那张精致的面孔越是笑靥如花,他的内心越是挣扎。他原本指望接近她现在的生活,试图发现那个荣小白的种种不堪,从而名正言顺地参与竞争,但事与愿违,对方彬彬有礼,言行端正,长相也不至于悬殊,除了没有钱之外,没有哪一点能让他有资格抨击。 他不是一个天生以争夺为乐的人,尤其不喜欢击败别人之后取得的胜利,既然戴佳不属于他,他也不想继续纠缠。于是他打电话给母亲,说,妈,这事情到此为止吧,我不高兴再折腾了。 徐母在电话那边愣了好一会儿,怒火中烧,厉声叱责道,你想伸手就伸手,想扔掉就扔掉,我都厚着脸皮和人家互称亲家,你现在又打退堂鼓,我这当娘的脸面还要不要? 可是…… 没有可是! 徐泽霖只得闭嘴,他挂掉电话后趴在方向盘上发呆,后悔一世英名的自己居然神经兮兮地卷进这一场闹剧中。然而最神经的是,另一群人居然迅速地将他简简单单的爱恋转化为集体意志,这些人的意志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无法挣扎,生动地诠释了作茧自缚的涵义。 第五十七章 啊,好幸福的感觉。。。。 徐母实在无法容许事情的继续恶化,如果某天别人嘲笑她现在的这场独角戏,她宁可抹脖子一了百了。她去找戴妈妈商量对策,戴妈妈一听准女婿有意退出,气得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即带上她的擀面杖将不肖女撵回南通,而后择取良辰吉日,拜堂成亲。 如今两个女人是拴在一根草上的蚂蚱,荣辱与共,一旦这桩秦晋之约落空,她们都会沦为那群八婆的笑柄。戴妈妈认为徐家的财富可使女儿衣食无忧,哪怕再来几次金融危机都稳如泰山,何况徐泽霖一表人才;而徐母认为戴佳的容貌修养以及气质都能配得上儿子,最重要的是可以起到镇山之石的作用。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她们都要同舟共济,力保这对金童玉女的美好姻缘万无一失。 戴妈妈原本打算御驾亲征,去南京将戴佳捉拿归案,然而徐母不太赞成,她认为戴佳不会轻易屈从,万一远走高飞,她们只能望尘莫及。她稍加思索,想出一个绝佳的对策,这对策有如罗密细网,凝聚五十年智慧之精华,汇集半生来城府之要义。戴妈妈听她阐明之后也拍手称妙,称赞亲家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在是高。 书本上说生产资料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是世界的主宰,荣小白丢了生产资料后自然当不成主宰了,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当初他掌握生产资料时照样被人主宰。戴佳倒是不慌不忙,她又去买了一套软陶工具,要将别人订购的几个人偶赶制出来。他们不敢再去摆摊了,生怕再次遭劫,奥特曼们的综合实力还是比较强的,他们一出手,老汉推车走,小摊小贩屁滚尿流。据说这帮打手即将被并入公务员队伍,从此成为人民公仆,而荣小白上了四年大学却沦为专政对象,他不禁仰天哀叹,苍天啊,大地啊,你们把这些犯上的仆人们收回去吧! 戴佳用扞棒敲着桌子,说,小白,淡定,不许妒忌。 小白不再作声,蹲在椅子上开电脑上网,准备再订购一批货,踏上漫漫游击路。不料随手点开一个网上社区,一则图片消息引起他的兴趣,他随手点进去看,却一下子惊呆了。戴佳的照片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标题是“街拍极品气质美女”,照片上戴佳正在认真地捏软陶人偶,她眉角飞扬,眼睑低垂,周身笼罩着夕阳的余晖,轻盈得让人觉得她随时会融入那片金色光芒之中。荣小白定定地看着那几张照片,神情恍惚,他与戴佳相处二十年,原本应当心如止水,但现在却又有一种触电的感觉,酥酥麻麻,好幸福…… 他又继续往下翻,惊讶地发现图片的评论多达八十多页,清一色的称赞之辞,有人说如此国色天香只应天上有,有人说看完照片后一览大街无美女,有人说楼主拍到如此美女应该获得十大杰出青年的称号。有一位谈吐睿智的同学说,如果这等美女站在一辆名牌跑车旁,必定会触动人们的敏感神经,引来骂声一片,但这位佳人自食其力,神态怡然,赢得普遍赞誉也在情理之中。 他回头望戴佳,却刚好与她目光相撞,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倒,他的怪异神色引起戴佳的怀疑,她握着雕刻刀跑过来,问道,你在干什么?还没有等小白回答,她已经发现屏幕上的照片,忍不住惊叫一声,将小白赶到旁边,自己抓起鼠标看了起来。她咬着手指偷偷地笑,将照片以及第一页的评论全部认真看完,而后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房间。 小白一头雾水,生怕戴佳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他扒着房门,紧张地喊道,佳,你要看开点,这不是封建社会,抛头露面不丢人的。房间内一片沉寂,两分钟之后戴佳才开门出来,满脸桃花开的样子,她丢给小白一个大白眼,得瑟地坐回去继续做软陶。小白远远地偷窥着她,心里纳闷怎么二十年都没有注意到身边居然有一个国色天香的人物,如今仔细观察,确实令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如此幡然的惊悟让他的自惭形秽更加深重。 荣小白正准备转账给游戏周边批发网站,蒋汇东通知他说已经联系到快递公司的朋友。对方有意在仙林大学城建立网点。各所大学各自为政,想要建立完善的快递运营网络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蒋汇东不能拿定主意,只好喊荣小白过来参与策划。 小白立即判断出这是一个比游戏周边品更有意思的事情,他立即停止转账,决定先去看个究竟。戴佳在家闷了两天,无聊得头顶长草了,也闹着要跟着一起去,他执拗不过,只得任由她跟着。坐在公交车上时小白一直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模样,戴佳喊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不再搭理他,自个儿欣赏两边的街景。 宁通快递的商洽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经理,她开门见山地表示仙林大学城是一个庞大的市场,物流行业忽视这一块肉是极其失策的,而他们希望尽早抢占这个市场。然而他们又有很多忧虑:如果各设一个独立站点,每个站点都会入不敷出,如果只设一个总站,那么业务拓展又是一个瓶颈。 女经理所忧虑的事情正是小白在路上考虑的事情,事实上他在几天之前就开始考虑这方面的事宜,只不过蒋汇东悲观的判断扼杀了他的策划。小白抓起一支笔,在报纸的背面画着线条,以此来向女经理阐述自己的观点。 首先,我们要明白在大学城内使用快递的客户一般都是在校学生,利润来自业务总量,而不是单个业务,所以我们必须做到业务的覆盖率;其次,在每一所大学都设置独立的站点并不现实,成本高,收入低,各站点之间也会出现摩擦;最后,只设立一个总站也不合理,那样会导致业务覆盖率低,一旦其他同行跟进占领,说不定宁通快递会被排挤出这块市场。 女经理无奈地笑,说,如果按你这样分析,我们干脆放弃这个地方算了,你几乎将所有的可能全部排除掉了。 小白摇头道,当然没有全部排除掉,不管是服务业还是销售业,利润大都是来自扩大销量和减少成本,仙林大学城最不缺的就是大学生,而在校大学生是非常廉价的劳动力,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既设置总站又设置分站。 在场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表达的是怎样的意思,连戴佳都听得一脸迷茫。女经理想了一下,嘲笑道,你当我们是移动公司么,俩电脑往房间里一放,就有人天天上门送钱?既设置总站又设置分站,管理上的确不成问题了,但是你不考虑运营成本么? 小白站了起来,说,我说的分站连两台电脑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租房,我们可以招聘在校大学生做兼职,利用他们的私人资源作为站点硬件,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各所大学建立半模拟的营业站点! 女经理盯着稚气尚存,言语铿锵的荣小白,满脸惊诧,她没有想到他可以提出如此怪异的想法。当其他人还在揣测那段话的含义时,女经理认真的鼓起掌来,而戴佳掩饰不了内心的得意,一把握住小白的手,这才发现小白的手心里全是湿汗。 第五十八章 脍炙人口的“我爱你” 初次交涉之后,宁通快递公司基本确立在仙林城建立网点的计划,而荣小白则将成为负责人。回去的路上,戴佳一直揪着他的衣袖,一个劲儿地调戏道,负责人,荣大负责人,你快对奴家负责嘛! 车上的人都对荣小白侧目以视,荣小白后背发凉,只得点头说,好,负责,负责。他搞不懂为什么戴佳总是选择众目睽睽的场所说出模棱两可的话,不是要他赔偿童贞就是要他负责,周围的大气压总是那么沉甸甸的。 经过努努学校门口走过时小白停了下来,他想进去看看她,于是让戴佳先行回家。他正准备转身进校门,又被戴佳拉住,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要不然你跟我一起进去?戴佳摇头,定定看着他,忽然眉心紧锁,咬着嘴唇,用尽全力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下去,疼得荣小白头皮发麻,灵魂出窍。几秒之后他才甩开戴佳的手,胳膊上已经一片淤青,他疑惑地问道,你发什么神经? 戴佳却不搭理他,扭头就走,全然不顾身后的诧异目光。她喜欢兴高采烈的光景,也不排斥低落的情绪,然后她无法容忍别人在她兴高采烈的时候将她猛然推入低落的冰窟。她要早点回家,只做自己的一份晚餐,只洗自己的衣服,让该死的荣小白回来后饿肚子,也没有衣服换。当她这样一想,所有的郁闷情绪一扫而空,傍晚的余照又变得无比妩媚。 她是一个连走路都不安分的女孩,和荣小白一起走的时候她可以有很多玩法,比如踩影子,踩脚印,或者跟着他的出脚顺序,甚至踩他的鞋后跟,但她一个人走的时候,只有踩格子一种玩法了。从地铁站出来后她低着头,踩着人行道的地面砖,晃晃荡荡穿越了几条街道,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非常不对劲。走到拐角处时她放慢脚步,猛然回头,惊诧地发现徐泽霖正跟在她的身后,她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徐泽霖面红耳赤,嗫嚅其辞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戴佳原本想拒绝,她要早点赶回去,好让小白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给徐泽霖一次说话的机会,反正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收起满身荆棘的姿态,微微呼出一口气,说,行。 他们选择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下,徐泽霖慢慢搅拌着咖啡,一言不发,对他而言,这样已经十分满足。戴佳也不急不躁,她将一块方糖含在口中,嚼得咯咯作响,而后猛地灌下半杯原味咖啡,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渐次黯淡下来的天空。最终还是徐泽霖首先开口,他说,我后天就要回南通了。 哦,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回去么?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徐泽霖淡淡地笑,说,强扭的瓜不甜,我知道这个道理,我家公司和临家饭店一样,大小事务都是垂帘听政的,但我会争取说服我妈,姻缘归姻缘,生意归生意,区分清楚了才好。 戴佳抬头看着他,疑惑地问道,说服她什么? 你妈妈没有告诉你么? 没有。 徐泽霖想了一下,懊恼地拍自己的额头,叹道,又遭算计了。戴佳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追问之下才知道大概原委————徐母得知这桩内定姻缘面临瓦解,一怒之下决定从临家饭店撤资,其他投资者也纷纷跟随,临家饭店本身的资金几乎已经全部投入硬件建设上,如此一来,临家饭店只剩一具空壳。按理来说,临家饭店法人代表戴佳应当立即得到通牒,如今一无所知,非常明显,南通那边有意让徐泽霖向戴佳转达这个信息。戴佳十分惊诧,硬生生地将口中的糖块吞了下去,无言以对。 我妈是一个很要强的人,这一点你得理解,毕竟她们这个年龄很重视颜面问题。她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回去,她会坚决撤资,并且从此与临家划清界限。 你们这是在要挟我么?戴佳猛地站了起来。 徐泽霖赶紧摆手,否认道,绝对不是,我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连当初入股都与我无关,现在我也不赞成撤资。 戴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落地窗边,想了一下,猜想徐泽霖可能真的没有参与这些事情,毕竟她也遭遇过垂帘听政的无奈。她摊开双手,说,现在这个架势是不是由不得我说话了,你们可以随意操纵我的生活? 徐泽霖摇头,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在,临家饭店绝对不会出问题。 条件是我以身相许么? 不,我尊重你的决定,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方式。 戴佳微微地点头,沉默片刻后又坐了回来,问道,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花这么心思,没有结果的,再这样折腾下去有意义么? 徐泽霖望着她漂亮的面孔,内心涌起一阵悲凉,他一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如今在深爱的人面前却贱如草芥。绝望之下,勇气顿生,他认真地说,因为我爱你。 戴佳愣了一下,虽然大学里很多人都对她说这句话,但是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一时不太适应,说,谢谢。 我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戴佳又是一愣,稍稍想了想,说,非常谢谢。 徐泽霖哑口无言,他拼得一张脸面,将几年来从未说过的话说了出来,果然又落得一个惨淡收场。他捧着杯子,无奈地笑,想想又释然了,戴佳若不是这个脾性,他也不会义无反顾地沉迷,况且有幸对她说出这句脍炙人口的话,即使被拒绝也不枉此行。 此时荣小白在路上晃着,心情抑郁至极,他看汽车不顺眼,看路灯不顺眼,看广告牌不顺眼,看什么都不顺眼。刚才他站在努努的楼下,等了很久才看见努努低着头走了下去,但她一看见他,立即停住,转身就往回跑。 他本来想追进去,抬头又看见铁门标牌上赫然写着“男生正步”,再一揉眼,原来是“男生止步”,只得止步于铁门外。他一直等到天色渐暗,努努都没有下楼,身边不停地穿梭着刚洗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大女生小女生,他却没有心思多看一眼,抑郁地守着。六点左右的时候努努终于出现,她站在四楼窗口喊话说,你不要等了,快走吧! 那些全身散发着沐浴露香味的女孩们都转脸看着他,似笑非笑,这个场景使荣小白非常尴尬,恨不得把脑袋扎进下水道里,他颤抖着声音,回应道,努努,乖,你先下楼,我有话对你说。 我才不,你快走,我已经不要你了! 更多的女孩过来围观,期待出现那种影视剧上常有的深情告白,比如给我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之类的,她们会很配合地伴舞。然而荣小白浅叹一声,没有再抗争,垂头丧气地离开————这场景太丢人了。女孩们见好戏终止,也失望地叹气,各自散去。 他刚走出十来米远,又听见努努生气地喊道,你是白痴,混蛋,我讨厌你!他立即回头观望,却见她已经摔上那扇窗户,气愤地离开。荣小白头都大了,这到底是什么世道,人都被她骂走了还要再挨骂,人心都是肉长的,脸皮也不是塑料的,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第五十九章 高端人士的高端约会 今晚夜色怡人,天空仿佛被人拎高了一截似的,月亮孤伶伶地泛着寒光,和荣小白一样寂寞,然而人间大地上情侣们搂搂抱抱,一片盎然春意。荣小白望着温情脉脉的大街,一丝失落情绪油然而生,如此良辰美景正适合花前月下,他却将宝贵的时光花费在与努努的僵持上,真是暴殄天物。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目前他一事无成,两手空空,似乎确实没有资格去触及那些阳春白雪的美好事物,包括恋爱。 绕过街道拐角,迎面是一家高档咖啡馆的巨大落地窗,荣小白无意间看见华美的窗帘边坐着的戴佳,她的对面是那个出身显贵的徐泽霖,正如北北相亲约会时的场景。他始料未及,傻傻地站在广告灯箱旁,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他立即反应了过来,闪到灯箱后面,稳住呼吸后迅速离开。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在意,然而那一幕确实刺伤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逃避。 戴佳刚好扭头往外望,两个灯箱之间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她内心微微一颤,目光跟了过去。她看见那个人落寞地穿过人群,像正穿过一幅浮华躁动的巨大幻景,城市夜景的繁华都明目张胆地陈列在密封的玻璃展柜中向他示威。徐泽霖觉察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她坐正身体,摇头说,没什么。她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不敢妄下结论,即使真是荣小白也无所谓,去年除夕夜那雷同的一幕也发生在这个时间点。当时他是座上客,她是站在街角的路人甲,如今换了一个位置而已,这样一想,她又释然了,甚至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她灌下一口咖啡,将最后一块方糖含在嘴里,站起来说,不早了,退朝吧。 所谓的以德报怨就是这样诠释的,荣小白将晚餐准备得妥妥当当,而后趴在戴佳做软陶的桌子上草拟建立快递网点的策划书。戴佳开门进来后将拎包甩到他身上,又甩掉鞋子,跑去洗了一下手,而后坐过来吃饭。荣小白将她的拎包放到沙发上,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戴佳问道,你不吃饭么?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你吃你的。 我有话对你说。 荣小白停下笔,稍作迟疑,说,你的事情不用征求我的意见,可以完全自己抉择,除了倒忙之外,我什么也帮不上。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回南通,是吧? 戴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说,徐泽霖从临家饭店撤资了,我是法人代表,不回去的话临家饭店基本进了死胡同。 小白埋头继续写着,微微地点头,懒得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这种态度让戴佳大为光火,她其实不是真准备回南通,说出来的目的不过是想巩固留下来的决心,不料荣小白态度傲慢,压根不把这个当一回事。她走过来夺走他的笔,责问道,你点头算什么意思? 他不急不躁,缓缓地说,你和徐泽霖都是高端人士,讨论出来的内容也太专业了,我不太听得懂,所以不太会配合你们,对不起啊。 讨论? 他都撤资了,你们还能坐到一起,我真是佩服。刚才我很不小心地看见你们的高端约会,灯光音乐,美不胜收,您笑得像一朵花似的。 戴佳这才发现自己有口难辩,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荣小白居然平生第一次用这种讽刺挖苦的语调对她进行攻击。她迎着荣小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直将他的气焰看得萎缩下去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决定不再争辩,扭头走回房间,收拾东西。 听着戴佳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荣小白的心里也堵得慌,相识近二十年来,他什么都忍让着她,现在忽然顶撞一下,居然有种犯上作乱的负罪感。然而一想起她与未婚夫一起站在一起编织借口,小白的受辱感又一次涌动,决意不再挽留,刚好促成她的这桩美事。 第二天荣小白一直睡到自然醒,他望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空荡荡的。昨天他只顾着愤世嫉俗,心无旁骛,直到现在才忽然体会到失恋的滋味。这年头吧,人们最稀罕的是初恋,最不稀罕的是失恋,他失恋的痛苦放在人类发展史上不值一提。于是他不再矫情,爬起来穿衣服,穿好衣服继续发呆。 一只小小的昆虫抱着对光明的希冀,拼命撞着窗户玻璃,撞得四脚朝天仍不罢休,。当初威灵顿将军看着小蜘蛛冒雨织网的感人场面,大受鼓舞,率领残军击破敌阵,而荣小白看到这只百折不挠的昆虫却更加沮丧,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他走过去打开窗户,将虫子放了出去,祝福道,小虫子快飞吧,飞回家写一篇励志小说。 他趴在窗口,仰头望着苍茫的天空,祈祷善有善报,老天爷伸出一只手,也将他这个小蝼蚁从困境中扔出去。然而这不过是一个玄幻式想象,他不得不继续像那只虫子一样与命运以死相拼。他正心生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外轻微的响声,不由一惊,快步跑了出去,戴佳赫然坐在客厅里,正在整理他昨天的策划文案。 你怎么没有走? 戴佳赏了他一个白眼,说,我要是走的话,某个小人不是刚好抓住把柄了么?我现在偏偏不走,看谁能拿我怎么办! 荣小白望着她,轻轻地噢了一声,却在心底大声呐喊起来。戴佳的身影跃入他眼帘的那一瞬间,他内心的阴霾一扫而光,整个世界瞬间光芒万丈,恨不得拉着戴佳狂奔两条街道,以此来表达他的喜悦之情。当他冷静下来,又疑惑地问道,你不管那个徐泽霖了么? 他嘛,先回去稳住那些要撤资的人,如果稳不住的话,我只能回南通了,临家饭店最多会出现资金短缺的状况,还不至于跨掉,谁也要挟不了我。 小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过于武断,居然没有相信戴佳的话,他心生愧疚,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我说话有点冲,你别介意…… 戴佳眨巴着眼睛,温和地说,你是要向我道歉了? 嗯。 那快说对不起吧。 小白无奈地笑,他没有想到戴佳居然也玩小孩子的那一套,一个对不起,一个没关系,皆大欢喜。不过,这倒没有什么难处,大丈夫敢犯错敢道歉,刚好满足了戴佳偶尔的孩子气,于是他忍住笑,微微鞠躬,说,对不起。 不料戴佳温和的神色立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她握着策划书往他的脑袋上使劲地砸,气愤地说,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么?她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痕迹,每一招都虎虎生风,砸得荣小白晕头转向,仿佛回到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第六十章 你猜 徐泽霖回南通后没有立即回家,也没有回公司,而是将北北约了出来,他不知道怎样面对目前的状况。北北嗤之以鼻,她从未见过徐泽霖如此窝囊,前畏虎后怕狼,以后说不定是那种在老婆与老娘之间苟且偷生的小男人,而那种男人正是失败婚姻的掘墓者。她恨铁不成钢,说,都这个时代了,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还一副受封建礼教毒害的德性? 他沮丧地叹气,辩解道,我妈那人你没接触过,当然不知道她的厉害,外人看起来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其实她一句话就可以扼住我的咽喉,容不得我反抗。他稍稍停顿,又补充道,我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 北北原本还想给他来一次当头棒喝,但想想又放弃了,她能够大概地理解徐泽霖的苦衷,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集幸运和不幸于一身,否则戴佳也不会落得一个仓惶出逃的境地。她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在南京呆了一礼拜就没有搞点艳遇啥的? 没有。 这么乖? 徐泽霖犹豫了一下,继续点头。事实上他也和南京的朋友去一些夜场闲逛,但是并没有遭遇什么美妙的邂逅,倒是朋友们成双结对的,让他有些不爽。他想了想,问道,好像过段时间有一个大型相亲会,我也想去搞一下。 是啊,我也准备去的。 美女多不多? 我就是其中一个,你想搞不? 不了。 徐泽霖没有得到实质上的帮助,只得起身告辞。他开车到了家门口,徘徊了半天才敢进去,不料刚刚推开门,不禁愣住了。徐母正和她的朋友们打麻将,其中就有戴妈妈,两人丝毫没有关系破裂的迹象。徐母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也有些尴尬,她赶紧过来迎接,力图让儿子不要太在意戴妈妈的存在。然而徐泽霖不是傻子,知道此时此刻谁才是亮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戴妈妈,满腹狐疑,却又不敢造次,只得礼貌地打了招呼,一脸迷茫地上楼。 徐母强作欢笑,坐回麻将桌,继续打牌,戴妈妈却有些心不在焉,毫无悬念地输掉这一局。她起身告辞,留下三缺一的尴尬场面,两个牌友都怨声连天,但徐母知道其中缘由,将她们俩的情绪安抚下来。 徐泽霖正准备洗一下澡,忽然接到戴妈妈的电话,他将电话捏在手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起来。他故作轻松地说,戴阿姨,怎么了?您有事喊我一声就是了,我马上下楼。 别,我已经出来了,正准备回家呢。 那等我两分钟,我开车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刚好还要去医院探望一下佳的外婆,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在南京见到戴佳没有?她没有对你说什么? 戴佳的外婆生病了么,严重么? 不严重,人上了年纪身体不好,都会这样。她猛然意识到徐泽霖正在转移话题,立即追回原来的话题,说,佳佳现在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也不问不出什么来,要是她那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先告诉我,先别让你妈知道。 徐泽霖想了想,嗯了一声,说,好的,我会事先和您商量。他原本想劝戴妈妈在这件事情上不要太勉强,顺其自然就行,但忽然听见母亲在楼下呼唤,他赶紧仓促地与戴妈妈结束通话,匆匆跑下楼去。 牌友各自回家了,楼下大厅只剩下徐母一人,她双手叉腰,目光尖锐,一眼就将徐泽霖看得全身发冷。他强装镇定,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抓起一只柑橘慢慢地剥着。徐母的神情又变得柔和,问道,那个戴佳,怎么说? 就那样呗,她在南京那边和别人合伙做生意,现在正是她做事业的时候,没有必要喊她回来吧? 做事业?一丫头片子做什么事业,还合伙做生意?徐母全然鄙夷的神色,这些所谓的事业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胡乱折腾而已,她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问道,听说她和一个男孩相处得不错,而且那个男孩也在南京,他叫荣什么来着? 荣小白。徐泽霖下意识地回答道。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在谈恋爱? 他立即摆手否认道,当然不是,他们俩只不过是合租,不是谈恋爱。 徐母的声音又一次严厉起来,斥责道,你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居然瞒着我,你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什么位置?她忽然顿住,侧着脑袋想着什么,这种沉默让徐泽霖感觉无比压抑,他仰着脖子等待着,然而母亲只是微微地呼出一口气,转脸看着他,说,好了,你先上楼吧,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徐泽霖点头哦了一声,起身上楼,事实上他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母亲到底产生怎样的想法。不过这无关紧要,在那样的气氛下少呆一会儿,对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戴妈妈立即接到徐母的兴师问罪,她也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不声不响地与那个荣小白同居,这简直是家门不幸。当初她和戴佳坐在家里看电视,看到那种女方失贞,男方退婚的纠纷,她都会忍不住讥讽一番,并声称如果她是女方家长,必定手拿砍刀杀得男方灭门绝户。如今她果真成了当事人,却又燃不起任何气焰,只能连声保证将事情弄清楚。 于是戴佳立即接到戴妈妈的兴师问罪,她没有想到徐泽霖会出尔反尔,一转眼就违背承诺。戴佳无法接受这样的逼问,感觉人格受到极大的侮辱,尤其是这种侮辱来自自己的妈妈。她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心平气和,说,我们只不过是一起租房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起租房子?说起来叫合租,可是孤男寡女的,难免有人说闲话,徐家人说起来多难听,说你在南京和别人同居,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戴佳大吃一惊,好事者们真是无所不能,嘴皮一张一合,杀人于无影无踪,她忍不住有些恼火,说,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只有龌龊的人才会有那么龌龊的想法。 戴妈妈不愿意和女儿闹僵,她知道女儿的脾性,一旦较真起来,死磕到底,她想了想,说,尽量早点回来吧,临家饭店早晚得由你挑大梁,你一直在外面漂也不是长久之计。 知道。 你最好别和荣小白走得太近,现在要是你们当真已经在谈恋爱,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既然不是在谈恋爱,就最好划清界线,省得以后惹麻烦。 真的不会说什么? 戴妈妈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原本认为戴佳虽然年幼无知,暂时不肯接受与徐家结亲,但起码不至于看得上荣小白,所以才随口说出那句话。她紧张地问道,宝贝,你不会是真的和他在谈恋爱吧? 戴佳迟疑片刻,心头一动,说,你猜。 第六十一章 你想吃糖么? 荣小白的策划书审批通过后立即被付诸实施,宁通物流公司出资在仙林大学城境内租下一间宽敞的平房,作为仙林网点的总站。小白站在脏兮兮,空荡荡,臭烘烘的房子中间,有一种占山为王的快感。从今往后他将在这里规划他的时代,不用再当仰人鼻息的跟屁虫,不用再忌惮谁的大侄子二姨妈,更不用再莫名其妙地被人抢夺东西。戴佳捂着鼻子,担忧地问道,脏成这副模样可怎么办呢? 别担心,我们先雇人装修,到时候一起打扫,反正费用都可以报销。 戴佳反而不同意了,她掰着手指盘算道,材料市场价与购进价的差额,施工费用还有一些零碎的部分,我们自己动手的话,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第一笔收入, 那可不行,这才刚开始呢,他们盯得紧紧的,看见我们捞钱肯定会有想法,说不定以后每一笔账目都会被严格审批,得不偿失,你觉得呢? 戴佳点了点头,她暗骂自己嘴贱,居然一不小心暴露作为一个资本主义敛财者的本质,更衬托了荣小白的高尚情操。她对小白的敬仰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因为她又听见他说,等咱立稳脚跟了,再慢慢揩油也不迟。 到时候你再把小萝莉接来当老板娘,小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了吧? 荣小白缓缓地挪开视线,避开她的话题,装作没有听见。戴佳原本想追问,却又觉得太过自讨没趣,于是保持缄默。他们查看一圈,锁门离开,踏上人行道的时候荣小白忽然对她说,佳,我也是单身了。 戴佳先是一愣,随即慌张起来,攻击是她最常用的防守方式,于是她言语尖锐地回应道,你单身你的,关我什么事,神经病! 荣小白被呛得说不出话,刚才提及这个话题的是她,现在又摆出这副姿态,还反骂别人是神经病,真是莫名其妙。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海底捞针不算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对方压根儿就没有把针扔进海里,却骗别人去捞,她站在岸上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很明显,近二十年来,戴佳一直扮演岸上那人的角色,而荣小白则扮演那种单纯得让人可怜的角色。 失恋很痛苦吧?戴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自己去恋爱一下,然后再失恋了看看就是了。 戴佳撇了撇嘴,鄙夷地说,我才懒得恋爱,我上大学的时候看身边的人哦,不恋爱的时候懒得像猪,恋爱的时候贱得像狗,失恋的时候又郁闷得猪狗不如,真是让人越看越揪心。 店面装修一共花了四天时间,按照荣小白的设计要求,店面房的一角被腾了出来专门作为戴佳制作软陶的工作台,这样家里就清爽多了。戴佳第一眼看见那个精致的工作台时欣喜得跳上跳下,她趴在尚未清洗的台面上,嗲声嗲气地哭诉道,工作台,我做梦都想要一个专门的工作台。这句话让小白立即想起努努喜欢看的那个动画片,海大星捏着一枚破硬币欣喜地叫,哇,两毛五,我一直都想得到的两毛五! 小白自恃刚毕业没多久,想去找有关部门捞点政策上的好处,比如免息贷款啊,减免税费啊,审批优先啊,甚至寻求教育机构庇护,使社会不良分子退散,然而一无所获。传说中有一个地方叫大学毕业生创业绿色通道,报纸上登得铺天盖地,他们两人找了七条街,问了八个人,敲错九扇门,打了十个电话,终于摸对地方。他们刚推开门就被冷气逼了出来,还以为自己进了冷库,重整旗鼓继续闯入,这才发现里面的人都是穿着外套吹空调,真是逍遥快活。这些都与他们无关,正事要紧。然而,当荣小白提到此行目的时,一个中年胖子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胡吹滥侃,主旨内容是拒绝他的请求。原因很复杂,说他建立的快递网点不属于独立企业法人,又说他拿不出具体的项目申报表,还说他的户口存在问题。总而言之,没门儿。小白只得退下,戴佳却不甘心,问道,我做软陶能不能申报贷款的? 胖子喝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和橡皮泥差不多的那种东西吧? 嗯…… 几分钟后,两人沮丧地走了出来。他们什么也捞不到,没有贷款,没有免税,没有优先,按照胖子的原话说,“我们这个机构存在的重大意义是为你们提供精神导向,而不是物质扶持,要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被抛弃的群体。” 真是字字在理,句句扯淡。 戴佳将一撮长发卷在食指上用力地拽,刚才那个胖子将软陶与橡皮泥相提并论的言论让她非常郁闷。荣小白看着她委屈的神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别搭理那二傻,咱靠自己也一样能过得好,比他高尚多了。 戴佳甩着他的手,睫毛低垂,一声不吭,只顾踩着荣小白影子的脑袋,这使他十分为难,后悔不该带她来这个地方受人嘲笑。他一路都讲着上世纪流行的笑话,从大街讲到地铁站,从地铁讲到公交车上,但戴佳仍然不言不语,含着一块瑞士糖,对他的逗引无动于衷。 荣小白决定放弃,让时间来愈合她幼小心灵受到的创伤,于是也保持缄默。最近南京大街上掀起一阵修路热潮,满地都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不定,戴佳有些站不稳。荣小白一手抓着拉环,一手扶着戴佳单薄的肩膀,生怕她跌倒。他正望着旁边座位上一对相拥着打瞌睡的情侣的时候,忽然听见戴佳问道,你想吃糖么? 你刚才不是说只有最后一块了么?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通道,周围瞬间黑暗下来,只有道路两侧的导航灯亮着,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车载广播里VITAS的海豚音正直冲云霄,慑人魂魄。荣小白在黑暗中感觉迎面一阵暖流,嘴唇碰到什么东西,正要推开才忽然发现居然是戴佳。他的手悬在空中,慢慢地垂了下来,脑袋里扬起巨大的轰鸣,一阵强烈的晕眩。他感觉戴佳柔软的舌尖抵着他的嘴唇,于是顺从地张开,半块糖慢慢地滑入他的口中,而她的双唇立即离开。 公交车刚好驶出地下通道,阳光明媚,旁边的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姿态,戴佳若无其事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荣小白意识一片恍惚,怀疑刚才自己产生幻觉,但那半块糖确实在他口中悄无声息地融化着。 第六十二章 我在写字呢! 北北说戴佳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土老帽,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话说一个女孩如花似玉地正值芳龄一直留着初吻,肯定会被人视作传说中的同性恋,而这样的传闻当初在她的大学时期盛传已久。如今戴佳终于将初吻献了出去,也算是摘掉了这个帽子,不过这并没有经过预先策划,只是脑袋一抽筋,脚尖稍稍踮起来,一个神圣的时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荣小白忽然得到戴佳的吻,懵了两天,与戴佳说话时词不达意,语无伦次,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恐慌状态。然而当他看见戴佳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有些失落,仿佛他确实在期待着什么。他不敢去想太多,却忍不住想了很多,对比之下,真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宁通物流仙林总站的筹划事宜仍在进行,装修店面的同时他还得准备建立分支各网点,忙着忙着也就顾不上考虑这件事情。他请蒋汇东帮忙设计戴佳的那个小角落,稍稍装饰一下,倒有几分情调。 荣小白鬼鬼祟祟在各个大学的公告栏上贴出招募分支网点合作者的广告,立即涌来一群在校大学生,他措手不及。还好戴佳当过老板,稍稍能扛住场面,她让应聘者留下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后回去等通知。晚上他们通宵整理那一大叠信息表,将它们按学校名称分类,直到凌晨四点才从各所学校里挑出稍稍合适的人选。荣小白一边洗脸一边问道,然后我们该干嘛呢? 挑人呀,看他们的课时安排,社会阅历还有办事能力。 怎么挑? 面试呗。 荣小白虎躯一震,他只被别人面试过,还没有面试过别人,一想到自己即将人模狗样地坐在面试席的内侧,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戴佳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你别怕,论年龄嘛,你比他们大,论学历嘛,你是学长,论资历嘛,你比他们经历得多,底气足着呢。 但这句话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慰藉,荣小白感性地将这段话理解为:论年龄,我没有他们年轻;论学历,我的学校比他们的差;论资历,我还失业过。他微微地叹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借鉴以往的经历,头皮一硬,脸皮一厚,眼皮一翻,听天由命。 第一天面试的时候比较尴尬,面试者非常紧张,不过这不算奇怪,因为面试官更紧张,荣小白尽量保持微笑,露八颗牙的那种,好让别人铭记他的和蔼,忽视他的紧张。这种表情让人很容易想起米老鼠尴尬时呲牙讪笑时的模样,戴佳偷偷踢了他一下,说,你能不能收起这种色迷迷的眼神? 下午三点的时候,一个壮硕的男生推门进来,荣小白只看了他一眼就感觉五雷轰顶,此人名叫小蔡,人如其名,他正是当初盏食天饭店的一名传菜员。小白将脑袋一缩,说,佳,你先顶住,我去躲一下。 戴佳一把揪住他,问道,你干嘛去,遇到债主了? 你别管那么多,先扛住就是了,回头我给你解释。他说完便起身要溜,不料刚跑到后门边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高声说,荣经理,我又来投你的麾下了! 小白无奈地转过身,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说,哦,是你呀,小蔡,好兄弟好兄弟! 两人寒暄一阵之后进入正式议题,小蔡正是过来应聘宁通快递仙林网点合作人的。他发表了一通演说,其主旨是说在这个美国推行霸权主义,中东恐怖组织活动猖獗,中国大地面临巨大变革的时代,荣小白的事业不能缺少他小蔡。讲到激情之处,他离开座位,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仰头四十五度角,右手前举,一副指点江山的激昂姿态。戴佳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能让荣小白落荒而逃,此人实在是自恋自负自我陶醉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小蔡的演讲取得圆满成功,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调地收了神通,荣小白与戴佳也暗暗地呼出一口气,解除了防御。小蔡死死地盯着荣小白,目光中饱含期待,自豪与威慑。小白努力地稳住情绪,硬着头皮说,小蔡呀,你学校里有很多应聘者,但录取名额有限,所以…… 荣小白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小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充满紧张的气息。沉默几秒之后,戴佳开腔了,她说,小白,你要去总公司走后门对不对?你昨天筛选名单时说的那个相处得很好的兄弟是不是他? 小白愣了愣,想了一下之后才明白她的用意,点头说,嗯,是的,为了我这位兄弟,这次不得不去试一试了! 我们刚刚起步,总公司要是知道我们一开场就托关系走后门,肯定会有人提意见,说不定还会终止我们的合同。 小白一脸义正严词的样子,挥了挥手,说,不行,有兄弟才有我,如果连兄弟都照顾不到,那我还混什么? 戴佳扭了扭腰,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她很生气的含义。这种场面让小蔡既感动又愧疚,于是他深明大义地站了出来,说,荣哥,你还是听嫂子的吧,要以大局为重,万万不能意气用事,荣哥的心意我领了,如果总公司没有录取我,我和荣哥的感情依然绿水长流!他说完之后,转身开门,扬长而去,壮硕的背影弥漫着悲壮的气息。 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戴佳猛灌半杯水,好奇地问道,你们以前早就认识了? 嗯。 你本来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吧? 当然。 戴佳来了兴趣,追问道,有多离谱呀?居然能把你吓到那个地步。 他当时在我手下工作,是盏食天的一个传菜员,特自我特火爆,人际关系非常差,有一天他和客人打架,老板亲自把他开除掉了。 为什么打架? 他去传菜,客人以为他是打扫的,指着桌子说,怎么这么脏,你抹不干净吗?他一怒之下,回敬说你妈才不干净,所以两人打了起来。 戴佳是一个纯洁的孩子,那头听了笑话三天后才发笑的猪就是她的生动写照,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说,小白你周围的人真好玩,物以类聚么? 这句话间接地表达了她的讽刺之意,荣小白赏她一个大白眼,将小蔡的信息表放入淘汰的那一堆中。他去给戴佳添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刚才小蔡居然信口将戴佳称呼为嫂子,现在想来,那感觉让他又惊又喜。小白回头望着埋头写字的戴佳,整个心情变得愉悦柔和,于是他开口说,佳,我们交往吧。 戴佳抬起头,却没有转身看他,她在大学里不只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只有这次能让她心乱如麻。她等待了很久,她也很想接受,然而妈妈说矜持是女孩子保持身价的唯一途径,矛盾之下她无从选择,只得没头没脑地说,你别吵,我在写字呢! 荣小白却认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提高音量,又一次请求道,佳…… 什么?戴佳以为写字这个理由不太合理,又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文件,好给下一次矜持打好铺垫。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荣小白判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气氛十分对头。他决定再加一把劲,勇敢地表白,不料刚要开口,手背一阵烫热。他低头去看,开水溢过杯沿,正顺着他的手背奔腾而下,那句表白瞬间演变为一声惨叫。 什么呀!戴佳站起来,转身看着他,一脸怒容。 第六十三章 两道锁的怨念 07年的时候戴佳还在大学里晃荡,几乎每个月都那么一两天,女生寝室楼下的小广场上会有求爱的男生。主角捧着鲜花,地上再点一堆蜡烛,周围再挤着一圈助威者,甚至来一支像模像样的校园乐队,表演曲目是亘古不变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楼上的女主角一般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飞奔下来与男主角相拥而泣,仿佛从泰坦尼克号上死里逃生。每当遇到这个场景,戴佳都会临时充当强力围观党,衷心祝福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一天她见广场中间又是一堆人,照旧又是烛光,玫瑰,乐队。不过与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玫瑰成捆地在地上摆成心形,男主角一身白色西服,捧着萨克斯使劲地吹,便秘似的。戴佳揪住一个满脸花痴样的女孩,问道,今天这么大排场,是哪层哪室的女孩? 三楼的,叫戴佳,她好幸福哦。 戴佳一阵惊悚,探头去看,龙套们手里的横幅上赫然写着“戴佳,我爱你”,她又仔细辨认因便秘而五官扭曲的男主角,这才发现他正是那个妖娆妩媚的院学生会会长。虽然天色已黑,但她还是丢不起这张脸,决定趁乱潜逃,不料刚迈脚就被会长大人的粉丝们围住,会长大人立即吹着那小喇叭摇头摆尾地踱了过来。一曲销魂的“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终于结束,他献上鲜花一束,周围的人都亢奋地喊道“亲一个,亲一个”,会长大人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认为时机成熟,陶醉地闭上眼睛,将嘴巴凑了过来。戴佳立即后退一步,冷冷地说,够了,到此为止吧。 她撇下瞬间冷却下来的人群,抱着书往寝室楼走去,脆弱的心灵却在扑哧扑哧地流血:天啊!鲜花啊!蜡烛啊!萨克斯啊!要是换个人该多好啊! 如今她终于对别人点头了,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萨克斯,更没有围观党,实在是没有排场没有气势。当天回家的时候,她在荣小白前面几米远的地方颠着小步,小凉拖的后跟拍得地面啪啪响,嘴里念念有词着:名花有主啦,有主啦,大神小仙老鬼快快退散呀…… 当天晚上戴佳提及那个怨念,荣小白也有些过意不去,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布置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戴佳立即体会到五雷轰顶的感觉,他找来的两支蜡烛居然是大红色的粗蜡烛,上面还印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图。她原本期待的是西欧式的白蜡烛,而不是这种土里吧唧的红蜡烛,烛光稍稍摇曳起来,两人仿佛是从封建家庭私奔出来后在破庙私定终身的一对狗男女。她一脸纠结的情绪,问道,您怎么不把凤冠霞帔一起弄来的? 不过她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今天晚餐的菜单完全参照她的口味喜好,荣小白甚至奢侈地做了一小锅鸡汤专门用来焯味。戴佳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而后指着一桌饭菜批评他在哪里浪费材料,在哪里可以使用替代品,完全回到她在临家饭店当老板的时代。荣小白咬着筷子,一声不吭地听着,不予反驳。戴佳说完之后,又眨巴眼睛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委屈呀? 他点头,于是戴佳心满意足地跑回房间去了,这就是荣小白的价值所在。从幼儿园毕业的那年一直到大学时期,她一直凌驾在他之上肆意妄为,以至使自己习惯于这种状态,使其他男孩都受不了她的颐指气使。他忽然有一天有了一个小萝莉做女朋友,可以在另一个人的世界充当捍卫者,她却恍然若失,将自己的世界紧紧关闭。如今这个好脾气的家伙又回来从良了,而且是她的男朋友,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欺负他,戏弄他,嘲笑他,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她捧着洗澡后要穿的睡裙,披头散发地站在镜子前面仰天长笑,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戴佳去洗澡的时候荣小白照旧在厨房洗碗刷盘,水声哗哗作响时他心头一惊,一只盘子啪嗒一声摔成碎片,戴佳将浴室门拉开一条缝,问道,怎么了?荣小白又是一惊,胳膊轻轻一哆嗦,一摞盘子哗啦啦地飞了下去,那声音,极其刺激,极其奢侈。荣小白一直在神经过敏的状态中煎熬着,他不得不接受良心的谴责,认识快二十年的女英雄忽然化神为绕指柔,这种转变让他有种犯上并乱伦的罪孽感。 小白想和戴佳谈一谈,好让自己忐忑的内心得到救赎,他去推她的房门,纹丝不动,房门被反锁并加了保险。他非常难过,恋爱的结果居然是两人之间不再信任,戴佳居然将他视作色狼来提防,他只得带着那颗受伤的纯洁心灵回到自己的房间。半夜时分丹田部位告急,他翻身下床,向卫生间扑去,不料一抓房门把手,他绝望了———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佳,快开门!他在电话里恳求道。 我不…… 我要上厕所! 戴佳迟疑了一下,噢了一声,她立即挂掉电话,摸着黑跑出来,将两道门外的可怜虫解救了出来。荣小白解决完内急后,舒畅地往回走,却看见戴佳仍然站在昏暗的客厅里,长长的头发长长的腿,还有一双幽怨的眼睛,仿佛一个娇艳的女鬼。她愧疚地说,我不是故意锁门的。 如果你说你是不小心把两个门全锁起来的,你自己信么? 戴佳想了想,确实觉得自己也不会相信,她挠了挠长发,说,小白,十二点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过来了,说徐家知道我们在一起,已经开始撤资了。 他们干嘛那么执着? 戴佳说,徐家可能只是为了争一个脸面,他们这种人都是容不得别人得罪的,要是我回去让他们主动甩一次,可能就一了百了了。她的语气近似嘲讽,似乎在嘲讽徐家的气量,却又似乎在嘲讽自己的无奈。 荣小白心一软,伸手拥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怎么可能让你那样做?大不了我们每个月都把在这里赚的钱寄给临家饭店周转,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戴佳先是一愣,几秒钟后也渐渐适应,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她缓慢均匀地呼吸,欣喜却不狂热,仿佛一只骄傲的凤凰狼狈地飞行数年,终于在一棵梧桐树上匍匐了下来,从此风侵雨蚀,不慌不紊。 第六十四章 将抠门进行到底 花了两三天时间,宁通快递仙林网络初步建立了,各分网点设立负责人两名,由他们在各自学校内发展成员,总站点再招募两名帮手,坐下来是接待员,站起来是搬运工。荣小白比较青睐体育专业的男生,这些人率真不莽撞,热情不卑颜,精明不刁钻,当然,最突出的优点是力气大。对于那种声称加盟仙林快递事业可以锻炼实践能力,可以提高自身素质的酸秀才,荣小白一律请他们另择高就,店里的那两个体育生的答案比较直接: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所以我来了。 总站正式开门营业的当天,照例噼里啪啦一顿鞭炮,仙林大学城各论坛都将与这个消息有关的帖子置顶,帖子内附有各网点的营业地址与联系电话。每天下午,分网点负责人把邮包成箱成捆地送出来,总公司将外面寄进来的邮包成车地运进来,两班人马在荣小白的地盘交换邮包,各自散去,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尘土飞扬地过去了。 戴佳却没有这么忙碌,她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一脸幽怨地望着荣小白。她乃商贾家庭出身,绝对无法容忍旁边的店面门庭若市,自己的店面却门可罗雀。一种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的头顶悄悄地生长出一株败黄的小草,面前的陶土干燥了,龟裂了,风化了,一阵微风吹过,尘归尘,土归土。为此,荣小白付出惨痛的代价,他接连两天早上发现自己的T恤被洗得干干净净,却泡在水里没有晾起来,旁边的纸条上写着“穿着它迎风狂奔十分钟可干燥”。他欲哭无泪,只得咬着牙刷挤掉衣服上的水,晾几分钟后穿着这几斤重的衣服去上班。 不过他很快得到解救,论坛上迅速出现一个帖子说“快递站惊现小集市软陶美女”,后面留言又是一堆。次日,戴佳卖出软陶人偶成品四尊,并得到三个订单,她终于一扫几天以来的郁闷情绪,眉飞色舞的。晚上关门回家的路上戴佳的心情非常好,她买了一袋沙糖桔,边走边剥,甚至大方地向荣小白敞开袋子。小白非常客气地摆手谢绝,戴佳小时候也喜欢拎着一袋小桔子边走边剥,并与荣小白分享,第二天她又拎着一袋桔子来玩,荣小白却因上火而牙龈发炎,咽干喉痛,一见桔子就直犯恶心。 戴妈妈又打电话过来,她还是不太相信女儿真的与那个荣小白在一起,再次试图劝说她回去。戴佳不再像以往那样态度激烈,她在南京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属,不必再胡搅蛮缠地抗争,她说,妈,我已经在南京过得很好了,您不用再担心,我每半个月会给临家饭店的账户上打钱,我再向爸爸要一点,用来周转应该问题不大。末了她又补充道,妈,您一个人照看临家饭店要注意身体,天气热了衣服也单薄了,进出厨房时不要烫着。 儿大不由娘是自古以来的规律,每一个自作聪明的父母都会落得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戴妈妈只得作罢。不过她注意到一些细节,戴佳虽然没有顺从她的心意,却学会体恤别人,嘘寒问暖,她想到这里又有一丝欣喜。 徐泽霖这段时间非常苦恼,他用与别的女孩相亲的理由来搪塞母亲,却也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权衡再三,他决定再次远走南京。他在南京出生,户口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南京,加上父亲在省会的基础,那里简直是他的第一故乡。当他说明意图时,北北立即跳了出来,声称也要去南京玩,要去挥霍她那一无是处的青春,要去找她那美好的戴佳! 北北事先打电话告诉戴佳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戴佳乐得手舞足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上午才十点半就拉着荣小白回家做饭。他不是非常乐意,毕竟事业刚刚起步,任何懈怠都是不明智的,但戴佳揪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他立即投降了,乖乖地跑回去。 北北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她最终还是被他们的厨艺摆平了,荣小白精通炒菜,而戴佳专攻汤羹,几乎没有瑕疵。她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用复杂的目光望着这对声称是情侣的情侣,不知道怎样定位自己的立场,以往她在徐泽霖面前大肆鼓吹“爱她就去抢她”的行为貌似王婆式的角色,显得龌龊和无耻。 荣小白照旧乖巧地去收拾碗筷的时候,戴佳忽然问起一个人,她说,你不是和徐泽霖一起来的么,他怎么没有过来? 他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为什么? 废话,明知故问。她拍了拍戴佳的额头,权当替徐泽霖出气,她想了想,将戴佳拉到房间里,小声地问道,荣小白的哥哥怎么不在? 戴佳想起上次在临家饭店北北提到的事情,她心领神会地一笑,说,晚上我让荣小白喊他过来吃饭就是了。她刚要去厨房和小白说这件事,胳膊又被北北拽住,她又撇了撇嘴,嘲笑道,我知道,我肯定不提到你。 北北这才放心下来,她在戴佳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心跳得怦怦作响,活吞了一只猫似的。自上次回到南通后,她曾经试图忘却忘却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蒋汇东,忘却那个温和并神秘的“如是我闻”,但结果是越想忘,越难忘,相亲数次,思前想后,唯有荣大白算得上是美好的存在。她经常自责自己的水性杨花,毕竟一天到晚怦然心动的现象不该出现在一个良家少女身上,但这次她还是忍不住想起荣大白靠在窗口喝板蓝根的身影。 荣小白去店里时两个女孩一起去逛街,北北将每次与男人的会面都视为一次正式的相亲,将每一次正式的相亲都视为一次浪漫的约会,她不惜下血本去做漂亮的新发型。戴佳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任由店员如何游说都不为所动,如果搁在以往时光,她绝不会作壁上观。价目表上的数字与以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动,她却不再舍得在发型上花费一个礼拜的收入。 你现在那么抠干什么哦,置办嫁妆么?北北鄙夷地问道。 戴佳用手指搅弄着柔顺的发梢,说,以前觉得七八百块钱不算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都是自己赚的,不舍得花,何况…… 什么? 我和小白以后要定期寄钱回南通,给饭店周转用。 北北心头一惊,脸上烫热起来,当初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地纵容甚至鼓励徐泽霖,戴佳也不会陷入离家出走的境地。与戴佳相比,北北又觉得自己的生命苍白空洞,她闭上眼睛,一股沮丧的情绪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听说有免费的饭局,蒋汇东下班后立即赶去荣小白的店里,帮忙搬运了一批邮包,而后满怀期待地跟他回去。他们在客厅里下棋,与上次和徐泽霖下棋的时候相比,荣小白觉得现在惬意多了,烟雾缭绕,牛皮漫天飞,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经常赢。 六点半的时候小白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生火起灶,他赶紧叫蒋汇东一起出去避难,捏造出他们还没有回来的假象,以免戴佳回来后发飙。不料刚刚打开门,迎面刚好撞见捏着钥匙的戴佳,荣小白愣愣地站在门口,主动招认道,我们也刚回来,还没有做饭。 戴佳却懒得搭理他,而是让开一条道,将躲在楼梯口的北北拉了过来,说,今天这位才是亮点,你们快膜拜吧。北北将双手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扭扭捏捏的,矫揉造作的,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她还算纯洁的时光。她轻垂眼睑,声音温柔,她说,你好,我是北北。 荣小白见了鬼似的全身酥麻,月落乌啼霜满天,太惊悚了。他察觉到这问候貌似不是献给他的,于是回头望了望蒋汇东,发现这厮一脸花痴样,微微张开的嘴角似乎随时都会一行飞流直下的口水。 第六十五章 我本将心邀明月。。。 这是一次奇怪的聚餐,北北忽然纯洁了,蒋汇东也绅士了,气氛相当诡异。以往北北在她感兴趣的男人面前一向极力表现,钢管舞女似的,这次却与蒋汇东之间视而不见。戴佳对此心知肚明,她能感受到这两个青年男女之间的暗香攒动,于是滴水不漏地配合着。不过荣小白后知后觉,他丝毫领悟不到其中要义,一个劲儿地与蒋汇东胡侃。他说,哥,要是让你重生的话,你要当什么人? 蒋汇东稍加思索,说,要当朱坚强。 哦?哪家的公子? 是一头猪,叫朱坚强,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营养师,还有人给它颁奖,有人给它写歌,还有人指望它带领中国走出金融危机,实在是了不起,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宰它吃肉。 荣小白这才想起前天在报纸上看见过这头猪,前面一幅图是**在监狱中放风,后面一幅图是猪坚强在庭院散步,他当初还以为**东窗事发后牵连到自家的猪了。他点了点头,叹道,咱活了这么多年,混得还不如一头猪,真是失败。他想了想又乐观起来,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它再怎么着也只是一头猪,难不成永垂不朽? 蒋汇东摇头反驳道,这可不一定,这猪死了以后可能还会有一群孝子给它立纪念碑呢,你死了以后就只能化成一把灰了。 北北捂着嘴巴笑了起来,那娇滴滴软绵绵的笑声让荣小白与戴佳不寒而栗,却让蒋汇东心驰神往,能让如此端庄的女孩开心是他的莫大荣幸。事实上北北的内心奇痒无比,眼前如此欢欣的场景正是她以往大展口才的时机,如今却不得不夹着双腿假装淑女。她正准备插话,戴佳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地说,继续潜伏,别暴露。 当晚,北北没有去住徐泽霖事先安排的宾馆,而是与戴佳挤在一张床上,两人聊了聊她们之间的私密话题,比了比身材,还展望了一下某个美丽部位的潜力。半夜时分,她终于打着擦边球地问道,荣小白的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蒋汇东。戴佳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北北顿时愣住了,脑袋里懵成一团,搞不懂这三个字为什么跟咒语似的阴魂不散。她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于是穿着白睡衣在房间里飘来飘去,飘了十分钟后终于弄懂事情的大概轮廓。她推了推戴佳,说,佳,你有没有那个蒋汇东的电话号码? 戴佳刚才正睡得神魂颠倒,梦见自己摔破一只软陶,里面藏着一根金条,现在猛然被喊醒,金条没有了,心情有些糟糕。她爬了起来,抓着又长又乱的头发去找来手机,然后丢给北北,说,大半夜的发什么娇(骚)嘛,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不许再吵了! 北北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话号码上,完全无视戴佳的抗议,她捏着俩手机,凝神屏息,刮体育彩票似的。十秒之后,蒋汇东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北北紧张兮兮地说,你好,你是蒋汇东么? 嗯,你是? 我是北北,今天一起吃饭来着。 哦,是你呀,有事么? 漫漫长夜,无思睡眠,阁下是否也感到一丝寂寞? 蒋汇东不觉心头一惊,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这段话正是他当初与“零星之爱”的开场白,这段话之后,一个淫荡的夜晚就拉开帷幕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北北的心微微地欣喜并愧疚着,欣喜的是她的那份难得的心动仍能继续,愧疚的是那天她居然与他相见不相认。她稳住情绪,说,我是零星之爱,你还记得我么? 蒋汇东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当初他沉溺在那段虚幻的恋情中无法自拔,零星之爱却忽然消失,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掐灭所有的期待,如今这女人居然又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华丽地诈尸了。他想要说些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情,犹豫了半天后却只微微叹道,噢。 噢?什么意思? 蒋汇东召唤他散落在大脑各个角落的语言细胞,仍旧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他上学时每当描述事物时都会用一句狗皮膏药式的“用语言无法形容”,现在真明白这句话的流行自有它流行的道理。他早已心灰意冷,决意赚够了钱就去买一个老婆,珍惜生命,远离恋爱,于是平和地说,没什么意思,早点睡吧。 北北听着对面的忙音,此刻的心情的确“用语言无法形容”,不过她此刻最关心的是他最后那句“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指的是那声微叹还是两人的交往。她坐在床沿,欲哭无泪,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她没有回头,以免被戴佳发现她的沮丧。戴佳却丝毫不给她留面子,问道,你跟谁打电话呀? 如是我闻。 哦?他整容了? 北北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清楚,她走到窗口,脸上流动着昏黄的灯光,而后幽怨地说,我本将心邀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看来婚介所和相亲会才是我的必然归宿。 戴佳懒得听她扮忧郁,说,来,一起睡觉。 我的未来迷茫得一塌糊涂,睡不着。 有梦才有未来嘛,我们先去做个梦再说。戴佳打着哈欠,将北北拉到床上睡觉,搂着她的小腰嘀咕道,哎,女子百合,多美好的事情。 南京是中国四大火炉城市之一,夏季一到,空气都能当燃料用,荣小白给戴佳的房间添置了一台立式电风扇,一台坐式电风扇,还有一个昂贵的吊顶蚊帐。戴佳摸了摸蚊帐的质地,埋怨道,你干嘛买这么贵的? 荣小白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是古典风格,是公主的寝宫才有的。 我是公主? 当然! 那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用蚊帐的呀! 荣小白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貌似在夸他,又貌似在损他,甚至又貌似在邪恶地诱惑他,实在是令人费解。他刚要询问,戴佳已经滴滴嗒嗒地跑开了,他又转脸向北北求助,北北诡秘地笑,也走开了。她当初说荣小白是一个后知后觉甚至无知无觉的白痴,这一点都不为过,稍稍有一点童话基础的孩子都能听出戴佳刚才隐喻他是传说中的青蛙王子。 她在这里呆了三个晚上就离开了,戴佳再三挽留,她还是走了,否则下次遇见蒋汇东将无比尴尬。徐泽霖已经替她找好一个月租不算高的房子,面积有些小,但起码没有人用幸福来烘托她的落寞。安顿好一切后,徐泽霖又请她出去吃饭,她也欣然应邀了。席间徐泽霖左顾右盼,甜品快上来时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戴佳和那个荣小白发展到哪一步了? 北北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 第六十六章 老子是本科! 徐泽霖刚刚与父亲进行一次长谈,他希望父亲支持他的立场,然而父亲并没有表现出他认为的开明与理性,而是严厉地斥责了他。徐家在这件姻亲事件上的失利已经传到父亲在南京的交际圈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那些长舌妇说得非常难听,“徐家热脸贴冷屁股”,“徐家自作多情”,诸如此类的传言让父亲十分蒙羞。表面上父亲宣称不干涉儿女私事,但关起门来,自家人将话敞开了说,他十分明确地亮明自己的态度。他说,你现在得对自己的所有言行负责,任何一件事情被摆到台面上,都不该惨淡收场,否则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 父亲的话触动徐泽霖的自尊心,他仿佛看见很多人偷偷地指指点点,偷偷地讨论这件糗事。生活在温室中的人一般都有极端的理想主义,当初他决定放弃,是对过程抱有理想主义,现在他决定坚持,又是对结局抱有理想主义。正如父亲所说,这是一个成王败寇的时代,如果你是失败者,别人只会嘲笑你的妇人之仁,而不是褒扬你所谓的善良。 一团幽火在他潜意识中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于是他来探口风,北北没有给出具体答复,但他心里已然有数。如果戴佳与荣小白相处得已经融洽,北北自然会以实相告;如果他们相处得不好,按照北北的性格,她不会去掩护一对没有希望的人。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俩相处得不好不坏,而他并不是全无机会。 他开车送仙林区经过时看见下班后一起回住所的戴佳,她与荣小白之间相隔一米远,看上去也不像普通情侣那么亲昵。徐泽霖猜想戴佳之所以看得上这样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男人,只不过是因为长时间养成的依赖,而不是爱情。他放慢车速,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恍然若失。他回想着戴佳精致的面孔,那团幽火猛然高涨地燃烧起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如此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那简直让他痛彻心扉。 对于单相思的人而言,尤其是爱慕的对象是有主之花时,每一个夜晚都是煎熬。徐泽霖不得不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猜想她是否正与别人喃喃细语,甚至正让别人拥享她柔嫩的肌肤和淡淡的体温。每当想到这里,他的心口仿佛被人泼了一摊浓酸,折磨得他咬牙切齿。 我绝不能妥协。他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暗暗发誓,房内没有开灯,午夜的南京依旧灯火通明,他奋力攥紧拳头,以往的嚣张气焰终于在他内心燃成漫天烈火。 北北搬走之后,荣小白与戴佳又继续过清贫的日子。早餐是每人俩包子加一杯豆浆,午餐是盒饭,晚餐稍稍奢侈一点,在大排档消费二十块钱左右,有冰啤一瓶。戴佳特别安于天命,桌上有菠菜时她就想菠菜能够补充铁元素,可养颜美容,有炒鸡蛋时她就想这东西好歹算最便宜的荤菜,如此一来,再简陋的饭都是有滋有味的。反而荣小白有些过意不去,怜爱地说,今天中午一起回家,给你做一次完美餐。 所谓完美餐,就是一桌饭菜里所有的成分都是戴佳喜欢吃的东西,包括辅菜,所以一盘菜起锅以后,荣小白都会仔细地将戴佳不喜欢吃的蒜苗,生姜之类的东西拣择出来。这一次荣小白买回一小袋熟龙虾,将虾肉剥出来后与嫩青菜叶一起放在米粥里,配上各佐料慢慢熬。他剔除生姜和蒜叶,将米粥盛给翘首以待的戴佳,结果非常乐观,她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而后羞答答地打了一个饱嗝————这是她最温柔的时刻了。 我下午要去银行打款。她说。 荣小白点了点头,将银行卡递给她,说,密码是900621,留四百块钱当这个月的口粮就行了。 戴佳斜视着他,隐隐闪过一丝怒容,她将两张卡放在桌上,说,下午我事情多,好几个订单要完成,你帮我去打款吧,我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860211。 小白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咕噜噜地吃完午饭后就出门直奔银行而去。戴佳蹲在洗漱间搓洗脏衣服,越想越觉得委屈,她实在无法忍受荣小白用那个努努的生日当银行卡密码。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以前,她肯定不会计较太多,但如今时过境迁,她作为一个名正言顺的恋人,再也不甘心当一株虔诚的向日葵。即使她真是一株向日葵,也只会安静地枯死。 荣小白急火火地赶去附近的自助银行转账,按密码时才想起不久之后就是努努的生日,他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拨打了努努的号码,回应是一如既往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按理来说,努努的态度相当决绝,他与戴佳的关系也很明朗,他若似乎再去骚扰的话就有些厚颜无耻。权衡再三,他决定忘却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免再次当众受辱。 两张卡里的钱尽数转进临家饭店的账户里,他们只能这个月依靠店里抽屉里千把块钱来生活,荣小白对着大街伸了伸懒腰,满怀安全感,不过他更希望哪天能够像别人那样身携巨款,鬼鬼祟祟地从银行走出来。 下午正是货物在仙林总站交汇的时候,宅男腐女此时才有空出来邮寄东西,因而荣小白非常忙碌。当初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建立快递网络的时机正是学生四处投简历,买资料,寄包裹的高峰期,如今死耗子已经蒸熟了。不过也有一个现成的烦恼,南航的两个空姐正坐在店里等,她们要找戴佳现场定制软陶人偶,但直到三点,戴佳都没有露面,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店里的雇员正值血气方刚,一个个都心不在焉,偷偷瞅着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孩。荣小白第三次检查到纰漏时不禁勃然大怒,指着新来的雇员斥责道,这里不是夜总会,工作时间我尽量不约束,但你也自觉一点,技不如人又不知道专心,你干什么吃的? 新来的雇员是大一学生,在附近最有名的那所大学念书,听闻此言后整个脸涨得通红,尤其是现场有两个空姐围观,他甩掉工作帽,反驳道,你凶什么凶,不小心弄错几个有什么了不起,我堂堂一个本科生轮到你来教训么?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而后将目光投向荣小白,想看看这个年轻的老板在受到顶撞后会怎样摆脱尴尬,畏缩妥协或者恼羞成怒。然而荣小白只是微微一愣,而后淡淡地笑,指了指身后各网点的雇员,说,是本科生的出来。 十个人里站出来八个。 他又说,是本一的出来。 八个人里站出来五个。 他继续说,考研过线的出来。 五个人全部向前迈了一步。 仿佛一堆炙热的炭火上被泼上一瓢水,新雇员的脸色灰蒙蒙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荣小白拣起工作帽扣在他脑袋上,说,继续工作吧,细心一点。 他让总站一个性情稳重的雇员临时督店,自己踩着一辆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回住所。按理来说,戴佳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玩失踪的人,更不会撇下工作去闲逛,他甚至怀疑自己出门前有没有关好煤气罐的阀门,这样一想,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六十七章 一凤入林,百鸟压声。 戴佳原本准备下午先去购置软陶原料,再去店里,但下楼时却意外地撞见徐泽霖。他将车泊靠在那几株大雪松的后面,他看见荣小白独自推门出去,看见戴佳在阳台上晾衣服,这种祥和气氛让他又一次心生妒意。她长发束起,鬓角微湿,栏杆缝隙之间圆润白皙的纤纤细腰若隐若现,一只昆虫在阳台周围飞来飞去,赖着不走,她踮起脚尖愠恼地驱赶它。徐泽霖阅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将性感与纯真糅合得天衣无缝的美丽,对于他而言,返身坚持是一种折磨,又是值得庆幸的。 他这次是来送东西给戴佳的,不是玫瑰,更不是情书,而是LV的一款拎包。上次吃饭时戴佳随口提到,他当晚就让在冰岛旅游的堂姐捎了回来。他实在不愿意去敲门,毕竟那是戴佳与荣小白的领地,他贸然闯进去的话总有些不伦不类。十分钟后戴佳走了出来,他这才鼓起勇气迎了上去。戴佳望着他手里的包装袋,问道,这啥玩意儿? 一只包而已。 什么包?她探头仔细看了看,LouisVuitton的字样赫然跃入视线,她忍不住惊叹一声,说,这个是A货吧? 当然不是,是从冰岛捎回来的。他上前一步,将东西递给她,又说,快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不料戴佳也后退一步,没有接受,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款心仪的拎包上,以往桀骜的神情淡了不少。这种状况让徐泽霖有些欣喜,有人说骄傲的女人可能会不为金钱所动,但一定会被物质俘虏,这句话果然是真理。 稍稍僵持一会儿,戴佳开口问道,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徐泽霖想了想,解释道,上次的承诺没有兑现,这算是赔礼道歉吧,上次我回南通以后尽力劝说我妈不要撤资,可惜不起作用,我本来想教阿姨拿合约出来制止撤资的,但阿姨说理亏在先,也不听我的劝。 我们理亏在先?谁理亏?戴佳又有些怒了。 我不是这意思,这是阿姨的原话。徐泽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澄清误会,生怕好好的局势陡然改变。刚好一帮女孩从这里经过,看这里香车美女加帅哥,还有激情的争吵,于是放慢脚步慢慢地挪,大有围观之态势。戴佳这才收起怒容,说,进屋再说吧。 徐泽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与戴佳交涉真是又紧张又刺激,拥之在怀,即使齐人之福都不必去艳羡。戴佳对他越是态度冰冷,他越是求之若渴,正如北北所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人。不过这并不稀奇,也没有什么丢人的,南极北极冰天雪地,但地磁力十足,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戴佳原本以为徐泽霖会如约偃旗息鼓,将那个莫名其妙的相亲风波平息下去,于是端茶递水以礼相待。不料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直接亮出底牌,明言说自己改变主意了,希望戴佳再次抉择一下。戴佳始料未及,讥讽道,我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你不要刻意拿这种话来制造喜剧效果。 但你起码该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她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怎样才叫公平?要不要我们一起穿越回二十年前,三个人一起坐幼儿园里去? 简单的一句话准确有力地刺痛徐泽霖最虚弱的地方,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的失利归咎于命运,如果他能早一点遇见戴佳,就不会陷入如今的尴尬境地。他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你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到这层关系,这说明你们的交往可能是比较牵强的,即使以后勉强在一起,也可能会滋生很多问题! 戴佳也火了,反驳道,我们家不提倡早恋,不可以么? 徐泽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努力镇定下来,耐心地劝说道,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理应获得一个好的归宿,难道你希望自己像其他女孩那样,风里来雨里去,为了那几斗米不停奔波,最后容颜苍老,美人迟暮么? 他又将那只拎包取了出来,说,如果爱你,就该给你最好的,他荣小白什么时候才能给你一个安定的生活?仅仅一只拎包而已,还不足一万元的价格,他都无法满足你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 你觉得我真的那么崇尚物质? 我当然不是在宣扬物质主义,物质不能说明所有问题,但起码能够说明一些问题。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应该让能者居之,他连男人起码的赚钱能力都不具备,又有何德何能拥有你这样的尤物? 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十分轻微,却被戴佳捕捉到了,她猜想可能是有人来收房租,气冲冲地过去开门,却发现是荣小白。她顿时愣在那里,问道,你不是有钥匙么,怎么还敲门? 小白望了望客厅里的徐泽霖,又打量了一下戴佳,冷冷地说,我以为门会被上保险,也怕打扰到你们。 戴佳听出他话里有话,恨不得将他骂得落花流水,但她又不愿意当着徐泽霖的面与小白争吵,于是缄口不语,将他拉了进来。荣小白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才好,若是表示友好则显得有些下作,若是表示敌意又显得太焦躁。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伸出右手。徐泽霖却视而不见地俯身将地上的拎包拣了起来,说,上次听戴佳提到这款包,我就请人从冰岛买了回来。 小白慢慢地收回手,挠了挠脑袋,针锋相对地说,哦,那干嘛扔在地上?可以当地毯用的高科技产品? 徐泽霖斗志昂扬,正想奚落一番,让这个家伙增长一点自知之明,知难而退,不料戴佳跑了过来,逼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要走的么,还胡扯什么?徐泽霖微微地点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荣小白,放下那款拎包后走了出去。 大街上尘土飞扬,空气干燥浑浊,他站在阳光下长长地呼吸,内心却忐忑不安。那个荣小白为他做过菜,与他下过棋,和他喝过酒,现在徐泽霖却背弃以往的观念,向一个友好温和的人宣战。然而这又算得了什么,父亲当初教育他“不赌不嫖不夺人所爱,不卑不亢不仗势欺人”,那是他对父亲无比尊敬的最大原因,如今不也照样背道而驰了么?人言,宁掘千座坟,不拆一桩婚,但为了戴佳,也为了父母的颜面,徐泽霖甘愿去做挖坟掘墓的勾当。 粗一看徐泽霖留下昂贵的拎包,又挨戴佳的一顿数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愚蠢行为,但事实上他已经占了上风。戴佳原本要将那只拎包送还给他,却被荣小白阻拦住,他说,不就一只包嘛,我回头把钱还给他就是了。 拜托,这只包不值一万也值八千,我们拿什么去还? 荣小白大吃一惊,却又继续嘴硬道,不就一万块钱嘛,没有什么了不起! 戴佳最讨厌荣小白偶尔表现出来的自不量力,小学时戴佳拿早饭钱去玩那种机械手抓布娃娃的投币机器,不料那台机器被动了手脚,十枚硬币全输了。小白不停劝阻,义愤填膺地前去报仇,毫无悬念地将自己的三枚硬币也输掉了。无论如何,那只拎包是无辜的,她将它抱在怀里反复把玩,完全当成荣小白送给她的礼物,满脸欣喜的神色。 荣小白却暗自庆幸,幸好这次只是一只拎包,万一那家伙当真抬杠起来,要拿门外那辆宝马当赌注,那他只能勉为其难地让戴佳收下。他想起戴佳的两个客户还坐在店里等,于是赶紧载她回店,刚下车就见那群家伙正与两个空姐玩得热火朝天,丑态毕露的,其中还有总部来的押车工人。荣小白本想来一句怒吼,却又不知道吼谁才好,只得自认倒霉,谁让他当初贪图便宜,雇佣了这群斯文败类呢。不过片刻之后这一烦恼就被化解,戴佳滴滴嗒嗒地跑了进去,众人立即作鸟雀散,各自回去工作。 第六十八章 三人行必有傻逼。 不出荣小白所料,其他同行不久之后蠢蠢欲动,开始涉足仙林大学城这块肥田。他决定奉行绥靖政策,不去进行阻挠,以免掉进深水潭里。不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荣小白在各所大学的东西南北门外拉起横幅:“宁通快递,不让您的简历有一丝皱褶。”于是乎,宁通快递在众学生心目中的地位与移动通信有得一拼,两者都是距离越远收费越高,更是亲上加亲。不过宁通快递的声誉好得多,因为他们的包裹到达省外后是不加收漫游费的。 同行们认为这是一个鸡肋之地,而且是被人吮吸过的鸡肋,他们的身影只活跃了几天就渐渐消失了,荣小白这才高枕无忧。公司总部听说这一消息,大加赞赏,女经理声称要让内部报纸给他做一次专访,荣小白一听不是新华日报就摆手说,算了吧,要低调一些,您还是替我多申报一点福利吧。 戴佳继续整天抱着她的新包包,像小屁孩刚得到一条新裙子似的,小白麾下的小子们每天早晨都奉承道,哟,佳姐,你今天真漂亮。 废话,我哪天不漂亮? 于是这帮小子第二天改口说,哟,佳姐,你比昨天还漂亮。 荣小白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除了支援临家饭店,他还得抽出一小部分用来为那只拎包买单,起码需要半年才能付清。徐泽霖虽然暂时没有再出现,但是那只包像一只沉重的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他不得不哀叹,别人随便扔出一个法器就能砸得他晕头转向。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只要戴佳喜欢就好。每当看见那只价值不菲的拎包,他必须表面陪着笑,内心滴着血,他自己都感觉自己虚伪得几乎要冒油了。 这两天总店周围有些怪异,总有两三个邪恶的小萝莉在附近出没,鬼鬼祟祟地向里偷窥,不过勇敢坚强的荣小白一点都不畏惧。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其中一个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对他说,请问,你是荣小白么? 荣小白大吃一惊,没有想到现在的女孩如此激情,连他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他的自恋高涨到极点,下意识地要喊戴佳过来旁听,这才想起她出去买软陶材料了,忍不住替她感到不安。他镇定下来,决定先适合迂回,温和地询问道,你要邮寄东西么? 那女孩摇了摇头。 应聘? 她又摇了摇头,说,我叫张泽,是努努的同学,也是一个寝室里的。 小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有多龌龊,庆幸刚才没有表现出放荡的痕迹,他请张泽进里面的办公室交谈,这才知道事情原委。那天努努并不是真的要和他分手,而是想让那些嘲笑她被甩的人看看小白仍然在意她,不料弄巧成拙,小白当真甩手离开。努努每天夜里失眠,偶尔入睡还会被噩梦惊醒,白天则嗜睡如命,荒废学业,一直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有时她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忽然就躲在洗手间哭,害得那位尿频的室友几次苦苦哀求她开门。总而言之一句话:张泽小姐希望荣小白先生关心一下努努同学。 他仔细回想那天努努傍晚的言行,觉得确实有她以往借题发挥的作风,当时他在众女生面前羞愧难当,一时没有仔细体会。他回过神来,说,我打电话给她的,不过一直关机,我回头会去看她,谢谢你了。 张泽疑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你一定要去哦,我每天夜里都被她折腾得睡不着觉,否则也不会管你们的私事。 荣小白将她送走之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发呆,忽然发现自己正悄无声息地陷入两难的境地。当初他贸然断定与努努之间已经各奔东西,与戴佳一起用脑袋去磕封建残余思想的南天门,现在又发现努努并没有离开,真是后院起火,前庭告急。荣小白一向推崇感情世界里无论发生多大的纷争都应当只有两个当事人,大学里身边那些水性杨花的男同胞一律受到他的中指问候,如今他自己居然也加入这支令人发指的队列。 他与努努相处两年,努努对他的依赖溢于言表,她不懂怎样与身边的人亲近,不懂怎样应付别人的敌意,甚至不懂怎样使用热水瓶,这些都得向他询问,他一想到自己将那个懵懂的小笨蛋独自遗忘在看不见的地方,心里就隐隐作痛。 下班关门后,他坐车前往努努的学校,想去探望一下她。他望着窗外,胡思乱想着,脑子里一片迷茫,车停靠在努努学校门口的站台时,他却改变主意,直到车子重新启动他都没有下车。那一刻他的心沉入千丈深潭,寒冷,失重,没有方向,似乎感觉努努的气息正渐渐远去,她微微啜泣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成一团。 他并非临阵露怯,而是想起上次戴佳在这里狠狠掐了他一下的情景,他此时才领会到戴佳当时想要表达的涵义。戴佳背负着众叛亲离的压力与他在一起,荣小白作为一个男人,理应自觉承载责任,而不是东张西望朝秦暮楚。况且,按照戴佳的性情,她允许荣小白走进她的世界,但绝对不允许他在她的世界里走来走去。 至于努努,也许她只是一时没有适应孤独的生活,然而那是她终归要面对的生活,而且就在短短几个月后。现在他索性离开,让她慢慢适应,兴许对她而言是有益的。 维持现状兴许是最完美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征程,不适合的人们各自退散,他不必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看见路边一男二女结伴而行,忽然想起戴佳的一句论断,她说,三个人一起在路上走的话,中间那个人的内心一般都是很纠结的。所谓三人行必有傻逼,荣小白现在真是自我感觉又纠结又傻逼。 戴佳比荣小白先到家,她今天带了几只小画框回来,客厅挂一只抽象派的,用品位来吓唬客人,而两个房间里都各挂着一只春意盎然的,庸俗是庸俗了一点,不过很实用。最后还剩余一只画框,她抱着它寻找合适的地方,不料一不小心摔落在地上,她心疼地捧起来看,发现完好无损,甚至连磨蹭的痕迹都没有,不禁喜出望外。她不太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如此坚固,好奇之下模拟刚才的情景再摔了一次,于是这次画框散了架,碎玻璃撒了一地。 荣小白刚好推门进来,了解实情经过后觉得有些好笑,拿来笤帚簸箕扫掉残渣。戴佳站在旁边,气鼓鼓地说,你笑什么笑,我哪知道会这样! 谁让你那么笨的? 跟你学的。 哦,那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斗嘴,戴佳一直处于下风,恼羞成怒之下又辣手摧花地掐了他一把,疼得他差点听见天国的召唤。然而这种感觉却又十分舒服,拔火罐似的,他深情款款地望着戴佳,戴佳却被盯着有些发毛,囧哒哒地说了一句神经,回房间看她的春意盎然图去了。 第六十九章 蒋哥哥要淡定 按照戴佳的观念,她希望她与荣小白收入比例应该是四六开,这样一来才能实现和谐安定,六四开的话也是很不错的。然而事实上这个月以来戴佳赚得比荣小白多一些,她身兼老板,艺术设计,洽谈员,手工制作,将毛收入减去材料耗费,剩下来的几乎全是收入,而荣小白每天都有大量开支。除此之外,她明显受欢迎得多,很多顾客恳请和她这个软陶作者一起拍照留念。当那些小色狼将拍照工具递到小白手上,然后与戴佳并肩打出那个象征胜利的白痴造型,荣小白都无语凝噎,诚心祈祷手里捧的是一只左轮手枪。砰地一声,那厮的生命从此将定格在这里。 戴佳看出他的沮丧,将零零整整的钞票塞在他口袋里,安慰道,今天你管财务,这些都是你的,好不好?她的慷慨大方让荣小白十分感动,恨不得像书里说的那样站在蒿草丛中仰望苍茫天空四十五度角然后泪流满面,不过她转身离开时甩下的那句话将他打回人间大地,她说,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五元六角,晚上全部还给我。 其实这些钱无论归谁保管,最终都会流向临家饭店的账户,至于能不能倒流回来,那是另一回事。他们两人保持每天生活费不超过五十元的水准,恨不得每天喝粥度日,偶尔馋嘴的戴佳会去市场绕一圈,专盯鸡鸭鱼肉,问了一下价格,决定回去继续喝粥。饮食方面稍稍节约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与买不起漂亮衣服的痛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戴佳洗完澡以后喜欢站在镜子前自恋一会儿,然后失落地想,如果本宫哪天人老珠黄胖得像猪了才有钱买衣服,那该多可惜呀! 徐泽霖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出现了,这次他是以信函的形式亮相的,具体内容是一份请柬,邀请荣小白和戴佳出席他的一个莫名其妙的聚会。小白捏着那张精致的请柬反复阅读,摇头感叹道,果然就是有钱人,请柬做得比钞票还漂亮! 当然,这是用百元面额的钞票糅成纸浆,然后再做成这张请柬的。 真的假的?荣小白信以为真,赶紧将请柬凑到脸上仔细地嗅,却只闻见一阵浓烈的檀香味,回头又见戴佳一脸鄙夷的眼神,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单纯了。她夺过请柬,扔到茶几上,说,别看了,反正我们又不去。 小白却不以为然,他重新抓起那张请柬,塞回她的手里,意气风发地说,干嘛不去?咱不但要去,而且要从正门走! 戴佳原本还想坚持,但想了想又作罢,她能看得出来,荣小白在与徐泽霖的交涉中时常表现出过分的自尊,硬着头皮收下那只拎包就是一个佐证。这种近乎极端的抗争方式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奇][书][网],不过戴佳喜欢他这样,壮士一怒为红颜是大部分女孩不提倡却又暗地里引以为傲的事情。 北北也收到请柬,她说这个消息时有些愁眉苦脸,这让戴佳非常疑惑,询问之下才知道这样的正式聚会一般都需要一对对地参加,而北北不具备这个条件。北北说,你把荣小白借一半给我吧,一个勾他左胳膊,一个勾他右胳膊,再让他身穿一袭黑大衣,头顶一只黑礼帽,脚踏一双黑皮鞋,再戴一副墨镜,帅得人神共愤的,绝对惊艳全场。 戴佳摇摇头,说,不,我要在中间,小白是我的面首,你是我的爱妃。 两人说到这里才觉得越说越猥琐,闭上嘴巴各自反省,戴佳沉默一会儿之后忽然提议道,荣小白他哥呀,怎么把他忘记了? 算了。 怎么,你不是对他的印象不错的么? 北北犹豫了一下,说,原来他就是那个“如是我闻”,我去南京找他时找错了人,就没有认他,可能他记恨这件事情,现在对我的态度非常冷淡。 戴佳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夜里北北打听蒋汇东的号码,又嘀咕什么她本将心邀明月,明月当她是驴肝肺,居然背后还有这层渊源,真是太疯狂了。她倒是很希望看到北北与蒋汇东一起去赴约,首先可以解决北北目前的困境,其次很有可能趁机成人之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希望在聚会上多一个熟悉的人。 现在唯一需要攻克的就是蒋汇东那一关,这需要荣小白的鼎力相助,于是戴佳回去找荣小白求援。小白耐心地听懂事情原委,这才明白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当初他想在网上给蒋汇东抓一条温柔的美人鱼,没有想到钓到北北这条大母鲨。然而更让小白感觉神奇的是,风骚的蒋哥居然面对美色而不为所动,这有违他的一贯作风,于是小白决意去试探一下那厮是否真的淫海无边从良是岸了。 澡堂子是人们谈论私事的重要场所,大家连底裤都脱掉了,自然坦诚到了极点。(现在尔等知道我那笔名所蕴涵的感天动地的意义了吧?)蒋汇东一开始显得心事重重,看上去真有一种改邪归正,皈依空门的姿态。当聊起女人这个永恒的话题时,这家伙终于原形毕露,握着自己的那话儿,感慨道,人是物非呀,当初也曾经是一把锃亮的宝刀呀。 小白这才安心下来,开始试探着提及北北,不料蒋汇东的态度冷淡,似乎对北北丝毫不敢兴趣。小白疑惑不解,问道,哥,以前有人说你的眼里没有恐龙,这个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但北北好歹也是一个中上等的美人,还对你很主动,你干嘛这么淡定呢? 蒋汇东闪烁其辞,最后被小白问得退进死胡同了,这才坦明心迹,他说,和我交往过的女孩里,她是最优秀的一个,又文静又漂亮,我觉得我这种人渣级的帅哥不太适合和她交往,还不如规规矩矩去买个老婆回来。 荣小白恍然大悟,原来蒋汇东并非不中意北北,而是自卑了。他听说越是淫荡的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越是单纯,果然很有道理,于是劝慰道,哥,你想错了,那天你看到的北北状态和你一样,也是在装纯,事实上她比你还邪恶。 蒋汇东斜视着他,将信将疑地说,真的假的? 真的!小白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佳告诉我说北北这次对你很认真的,如果你不把握不住机会,以后你的命运可就惨了。 怎么个惨法? 你要花很多钱去买老婆,一年后生下一个又丑又脏的孩子,然后老婆外逃,你带着孩子过,没有女人愿意和你结婚…… 蒋汇东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他迷茫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之后才木愣愣地问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像已经得罪她了。 荣小白在心底放声大笑起来,这正是他要等的话,于是他凑近蒋汇东的耳边,神秘地说,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话说后天有一个聚会…… 第七十章 一场木偶戏 自从得知蒋汇东答应一起赴约,北北表现得很冷静,整整五个小时她一直不言不语地与镜子对峙,梳云鬓,贴花黄。那天下午蒋汇东在她的楼下按车子喇叭时,她这才心慌不已,将所有妆容推翻重新来了一遍,蒋汇东在楼下又等了一个小时。不过他无所谓,他告诉自己他是冲着聚会上一望无垠的食物而来的。 荣小白破天荒地去做了一下发型,顺便刮了一下胡子,冰冷的刀刃在他喉咙处飞来飞去时,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戴佳抱着他的外套坐在旁边翻看画册,懒得围观,店主养的一只吉娃娃坐在她脚边哼啊哼的,直到被她抱起来它才乐得直摇尾巴。替小白服务的理发师经常从镜子里偷窥戴佳与小狗玩的场面,这让荣小白紧张不已,生怕这混蛋手一抖,他的小命就被终结了。好不容易大功告成,付钱走人,荣小白满怀期待地问,佳,我是不是帅了很多? 戴佳白了他一眼,嘲笑道,你以为这里是整容院么? 荣小白又一次自取其辱,不过他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乎已经习惯戴佳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下午六点半的时候他们赶至请柬上所说的地点,发现那栋别墅外的停车坪上早已停着五颜六色的车子,其中几辆让荣小白看得瞠目结舌。戴佳指着它们,小声说,这个是莲花,那个是劳斯莱斯…… 很贵吧?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五六百万吧。 荣小白绝望了,他这辈子不吃不喝,专心赚钱,都不一定能够攒到这么多人民币。况且即使他有五六百万,也不会全部花在一辆喝汽油的畜生身上。从那堆漂亮的铁皮中间走过时,他有些心虚,感觉那些硕大的车前灯像一双双狰狞并戏谑的眼睛,甚至能听见它们在偷偷议论:瞧,来了一个和主人一模一样的人类,一个驾驭不了咱们的人类。戴佳显得轻松许多,她非常不道德地将空的奶茶杯子搁在门口一只大石狮的脑袋上,跟着荣小白迈了进去。 客厅里走动着很多青年男女,他们三五成群地闲谈,谁也没有注意这两位新加入者。荣小白从未亲身出席过这么正规的聚会,天花板中央璀璨明亮的大型吊灯照得他眼花缭乱,那些客人衣着光鲜,打扮入时,对比之下,他整个人都显得灰蒙蒙的。他们正漫无目的地徘徊时,北北和蒋汇东刚好出现在眼前,看上去蒋汇东的状况不比荣小白好多少,他打扮得油光粉面的,双眼迷茫得跟白内障似的。他们一碰面,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好歹凑成一个完整的闲谈圈子了。荣小白扯了扯蒋汇东那身像模像样的皮,忍不住想起电影里侥幸爬上泰坦尼克号的那两头白痴。 戴佳问,这里都是一些什么人?外面停车坪的排场可真大。 北北解释道,是霖子在这边的朋友,都有背景和靠山的,拽得很,霖子那匹小宝马已经算是比较低调的了。 他们正东拉西扯着,徐泽霖走了过来,对每个人的到来都表示欢迎,又将目光锁定在戴佳身上,温和地问道,怎么到现在才来的?等不到车? 戴佳说,看天气蛮好,我们就一路散步过来了。 徐泽霖原本是想迂回地给荣小白一个下马威,不料戴佳的回答呛得他哑口无言,即使他坐在再高档的跑车里,都不得不羡慕人行道上与戴佳并肩散步的荣小白。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先去布置开餐。 荣小白原本以为是电视里常见的自助餐,进了餐厅后才发现居然是传统的宴席,偌大的餐厅摆放在三四张圆桌。同席的其他人都彼此认识,交谈甚欢,他们四人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荣小白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又是一阵茫然,与这些相比,他的那点厨艺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甚至连巫都不算。周围的人讨论一些他丝毫听不懂的内容,米兰哪条大街的哪个店从来不打折,哪支股票现在走势怪异怀疑有人操纵,哪个哥们的公司拿下一笔业务专门给飞机座椅制造螺丝垫,听得荣小白云里飞,雾里飘,小鸟儿在头顶绕。 既然踏上这艘泰坦尼克号,他就该表现得像一个头等舱的乘客。当旁边的人问他在哪里高就时,小白犹豫了一下,坦白地说,我是搞物流的,C2B2C模式的物流企业。 在座各位不是太理解,不过他们最终还是钦佩地点头表示赞赏,提问者双手递上名片,恭敬地说,我叫马昌明,他们都叫我大昌,是搞走私的,以后多多关照。 荣小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没有想到这哥们儿居然光明正大地将这么见光死的词汇说出来,简直太刺激了。他身上也有名片,却羞于拿出来,只得推托说忘记带名片出来,对方也没有在意,只是将他的号码要了过去。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荣小白渐渐地融入他们的交谈中,终于听懂一些内容。这群人是基本固定的交际圈子,约定每一季度都聚会一次,联络感情或者互相提供帮助,而为首的人正是徐泽霖。大昌还透露,每次聚会上都会着重推荐一两个新人,从此以后新人的事业可以得到他们的协助,长此以往,只要天不塌地不陷,这个圈子中的人都能稳若泰山。 片刻之后,徐泽霖站了出来,他走到一个台子上,对着麦克风试了一下音,在场的人立即安静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笑道,大家又见面了,现在到了介绍新人的时候,以前介绍的新人如今都羽翼丰满,成为在座的老人了,在此向各位的成功表示祝贺。 =奇=席上众人都鼓起掌来,荣小白也拘谨地拍了两下,只有戴佳充耳不闻,抓着一把开心果开心地剥着。徐泽霖继续说,这一次要推荐的新人和以前相比有所不同,可能大家都会感觉意外,不过我认为,在场诸位一定会认同我的眼光。 =书=众人观望四周,猜测哪一个是他所说的与众不同的新人,大昌推了推小白,问道,你是新来的,他要推荐的就是你吧?小白感觉一阵阴风吹过,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喜欢徐泽霖,十分不喜欢,然而他又不排斥进入这样的圈子,甚至渴望有这个机会,这种矛盾让他内心瞬间变得纠结。他抬头瞅着台上的徐泽霖,却刚好撞见徐泽霖的目光,他紧张得差点窒息。 =网=徐泽霖向小白这边伸出手掌,说,戴佳,快上来和大家见个面。 北北吃惊地看着戴佳,蒋汇东也看着她,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个正伸手抓开心果吃的女孩。戴佳慢慢地缩回手,回头盯着徐泽霖,先是迷茫,而后又有一些忿怒,她最讨厌别人将她推入尴尬的境地。她并非没有听清徐泽霖的话,而是觉得自己又不是经商开厂的,根本没有理由在这个圈子里掺和。 她知道,徐泽霖的这一举动肯定别有用心,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失礼,只得木讷地起身走了过去。当她站在徐泽霖身边,吊灯壁灯渐次熄灭,头顶一束灯光照了下来,徐泽霖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在座的人先是沉默一两秒,而后响起一片掌声。 戴佳抬头望了望坐在昏暗光线中的荣小白,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至于徐泽霖又说了什么话,她都没有听清,如同一只被拴了细线的木偶。 第七十一章 那辆风驰电掣的三菱车呀~ 戴佳被徐泽霖带着到处敬酒,这对她而言是小菜一碟,临家饭店的那套把戏又一次搬上台面。她娴熟的敬酒礼仪为徐泽霖增光不少,有人悄悄问这是不是他的新欢,徐泽霖只是笑而不答。以往徐泽霖几乎从不将姘头带出来示人,这次却在聚会上点名介绍这个女孩,众人不得不对戴佳的背景产生好奇。一圈下来,戴佳的衣服口袋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名片,能凑一副扑克牌了。最后到了荣小白那桌时,戴佳停住了,说,那边就不用敬了吧,你去忙你的吧。 为什么不用?我和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了!戴佳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非常强硬。 徐泽霖想了想,决定知难而退,他说,那好,你自己去敬一下吧,否则他们会对我有意见的。戴佳嫌他啰嗦,抓着酒杯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要去泼人硫酸似的。她对那桌的陌生男女说了两句客套话,一饮而尽,在荣小白身边坐了下来。小白没有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小白,两秒之后又觉得特不爽,用鞋后跟使劲碾他的脚尖,小白忍着痛,仍旧一言不发。此时北北及时拯救了他,她轻轻问道,佳,你和霖子排这出戏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戴佳辩解说,我不过是临时龙套。 你可要认清立场呀! 戴佳点了点头,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北北这句话的意思含糊不清,貌似是站在荣小白的角度,与以往的态度有所不同。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现象,起码从此少了一个打小报告的,多了一个打掩护的。她又回头安慰正在郁闷的长河中畅游的荣小白,说,喂,干嘛呀,是不是吃醋了? 小白只是斜视她一下,心里有气却又提不上来,只是淡淡地说,请问可以把您的六寸金莲挪开了么? 戴佳哦了一声,挪开鞋后跟,一脸幽怨地望着他。小白无奈地笑了笑,将刚剥好的虾肉放在她的碟子里,这让戴佳安心许多。然而当荣小白准备给她剥第四只虾的时候,刚好撞见对面一个女孩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有些尴尬,将那只虾放在戴佳面前,说,你自己剥吧。他猜想那女孩肯定是在嘲笑他是一个吃软饭的,别人向他的女友发动攻势时他却在一旁无动于衷,这种行为显得懦弱并且厚颜无耻。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回敬戴佳,她站起来一一敷衍过去,杯中半杯酒居然不见有浅,宴席高手果然名不虚传。荣小白由始至终一直坐着,与旁边的大昌交谈,大昌说,这个圈子被外面的人称为太子党,与上世纪鼓捣双轨制经济那一代太子党不同的是,他们主要利用的是父辈的关系网,优先使用社会资源。譬如,建立一家皮包公司,以合法的方式,不合法的途径获得国外企业在某个地区的代理权,从此摇钱树啊摇啊摇。大昌家虽然财力雄厚,但毕竟是靠走私发家,是一个非法一条龙的行当,因此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不是很高。事实上,他与荣小白初次见面就能聊得这么深入,可见地位不高也许不光是从事行当的问题。 夜十点时他们约定去别的地方继续其他节目,两人决定早点摆脱这个格格不入的圈子,于是推脱说要早点回去。徐泽霖问道,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 那不如我送你们。 戴佳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于是点头答应。徐泽霖取来自己的车,打开车门,护着戴佳的头顶,请她坐了进去。荣小白刚好走过去,却被徐泽霖身边的人拉住,那家伙笑呵呵地说,兄弟,你坐我的车吧。他扼住荣小白手腕的力量很大,这相当于一种无声的警示,小白当然能够领会,一股怒气冲上天灵盖,但微微一呼吸,他又压制了回去。小白跟随他登上一辆萨博,两辆车先后驶出停车坪。女友坐在别人的车里,自己还得眼睁睁地在后面看着,荣小白此时内心各种情绪错综复杂,其悲愤可以在这炎炎夏夜召唤出漫天飞雪,其无语可以沉默整个宇宙。 开车的那位开始闲扯,说他的车子花多少钱改装,时速能达到多少,夜里从街面上轰隆隆地一飙而过,甭提多拽了。小白小心翼翼地问道,从街面上开,撞到人怎么办? 对方沉吟道,是啊,上次我一哥们儿飙车时撞到一个人,花了很多钱才把那辆三菱车修好,我当时就跟他说啊,不如把车扔了重新买一辆算了。 啊?那么被撞的那个人怎样了? 当然是现场报销呀,否则怎么对得起他那风驰电掣的车速? 不坐牢么? 当然要的,拘留了好几个小时呢!世间自有公道,警察判定那倒霉鬼是酒后穿越斑马线,我那哥们儿没有肇事责任。 荣小白噢了一声,叹为观止,以后看见这类改装跑车一定要远远地绕开,万一他也不小心初犯一下,只能血溅当场,命丧黄泉了,说不定家中老父老母还得变卖家产,赔偿别人的维修费和精神损失费。他抬头望着前面那辆火红色的宝马,依稀可以看见车里的人影,他又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一幢幢高楼大厦,自卑与野心同时在他胸膛中磅礴地奔涌。他会牢记今天所受的屈辱,他想拼命赚钱,他想摆脱这个又贫又贱的命运,从此不愿安分地守着一个维持生计的快递站。 此时戴佳端坐在徐泽霖身边,面无表情,一副老佛爷不容侵犯的姿态。虽然今天受到极高的礼遇,但是那毕竟有违她自己的意愿,因而感觉像被人胁迫,十分受辱。她懒得说什么,早点回家洗洗就睡,今后慎重一点,两不相干就是了。不过徐泽霖不这样认为,他非常庆幸自己重新捡回自信,正是这种幡然醒悟让他在与荣小白的较量中稳占上风。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此时他热情洋溢,意气风发。他说,佳,你知道在那个圈子得到推荐的话,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喜欢做软陶么?我们可以给你专门建立工作室,开培训课程,甚至开设专门的工艺品公司,拓展正规的市场。 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你刚才意味的那些东西还是内部消化吧。 你家原来不是有一家红木工艺品工厂么?听说后来被南通信元集团收购,难道你不想……徐泽霖说到这里扭头望了戴佳一眼,却见她神情惘然,额发在夜风中飞扬,他猜想自己的话击中要害,不禁有些喜悦。然而她抑郁的神色又让徐泽霖心疼,于是他腾出右手按在戴佳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又立即拿开。他能感受到戴佳忿恨的眼神,内心却激动不已。这是一个多么精致并特别的女子呀,如同一只美轮美奂的水果,令人喜爱得不敢多碰一下,生怕留下罪恶的指痕。 徐泽霖,你猜我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不知道。 善良。 哦?徐泽霖面露喜色,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礼遇,戴佳居然有兴致交心地谈论这样的话题,于是他微微侧着脑袋,洗耳恭听。不料戴佳的声音立即变得严厉,她说,我今天只不过是配合,而不是顺从,你不能因为我善良就得寸进尺! 徐泽霖心里一慌,在直行中打错转向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又一次颓然地倒塌下去,感觉自己像一个自娱自乐并洋洋得意的小丑。这一刻,他恨不得将油门踩到底,直接开到天国算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蒋汇东那辆破车里流淌着水一般的柔情。北北只喝了一点酒,脸却红得像猴子的屁股,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显出几分妩媚。她嗲声嗲气地说自己有些晕车,于是蒋汇东将车停靠在路边,想等她酒劲过了以后再送她回去。北北靠在他的肩膀上假寐,内心却汹涌澎湃,涌起千堆雪。她说,如果我今天醉得不认识住的地方了,你会不会把我扔在马路上? 当然不会,城管会罚款的。 那你怎么安置我? 带你回去。 你住的地方? 蒋汇东犹豫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 我都喝醉了,你肯定会对我动手动脚! 不会。 北北伤心地抽泣起来,她捂着脸说,你肯定是嫌我丑! 蒋汇东这才慌了,下手的话就是色狼,不下手的话就是伪君子,这可真让以德服人的他左右为难。他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重新解释道,我让你做算术题,如果你答不出来的话我就对你动手动脚,如果你答得出来的话我就到旁边看电视去。 什么算术题?你出一道看看。 蒋汇东想了想,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又伸出中指晃了晃,认真地问道,你看啊,一,加,一,等于,几? 三!北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第七十二章 华丽的私奔 这天夜里荣小白彻底失眠了,昨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每次回想都在他的心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戴佳与徐泽霖在南通时早已结识,好歹算得上是故交,同乘一辆车也无可厚非,然而小白无法忘怀自己被迫坐进另一辆车时的憋屈。他曾经想中途下车,一个人走回去,又不放心戴佳的处境,也不愿师出无名地表露敌意。他知道自己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世祖面前是如何卑微和弱小的蝼蚁,决定暂且放弃无畏的抗争,日后知耻而后勇,不再甘于人下。 即使是一只蝼蚁,他也一定要成为一只蛀木蚀山的白蚁。 早晨起床后戴佳看见满眼血丝的小白,在旁边转悠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昨天睡得不好? 小白轻轻点了点头,说,忘记关窗户,蚊子多得很。 戴佳并不是傻子,对他睡得不好的原因心知肚明,却又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只得委屈地靠在洗漱间门口。荣小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让她愧疚的机会,若是在以前,必定安心享受并催化她的进一步愧疚,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他抱了抱戴佳,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缓缓呼吸,而后回房间穿衣服。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迁怒于戴佳,昨天的屈辱是他自己活该。他并不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选择赴约,只不过他要把戴佳留在家里。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伟人爷爷的祖训。 宁通快递仙林总站的员工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今天老板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亲自迎送顾客,而是一直在办公室里写什么东西。他们私底下嘀咕着,算一下时间,怀疑老板准备。他们最终不能确认他在忙什么大事,只得去问戴佳。戴佳也心生疑惑,趁倒茶的机会去偷窥了一下,发现小白正在起草一份相当正式的文件。不料小白立即捂住面前的备忘录,不肯让她偷看,戴佳撇了撇嘴,不屑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不看!而后扭着小腰气愤地走了。 小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奋笔疾书,他草拟的是一份策划书,建议宁通物流公司在江宁大学城建立新的快递网络。如果这份策划书能够被采纳,仙林大学城的运营模式可以原样复制到其他地区,今后的业务量将扩大几倍。他半个月前已经提出过这个设想,然而江宁大学城过于偏僻,各所大学位置分散,总公司生怕得不偿失,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所以这次他在原先的设想上增加了关键的一条:江宁大学城快递网络暂时采取试运营模式,租用总公司物流轨道,亏损自负,盈利与总公司按比例分成。 强加于人的不合理条款叫做霸王条款,荣小白不止一次遭遇过,然而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是他自己主动索要的。他将一条链子拴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端交给主人,说,我当你的猎犬,如果能够猎获到一只野兔,我只要一两根骨头,如果我不幸殉职,那么,不过是死了一条狗而已。 如今他不得不背水一战,否则那天聚会上他所受的屈辱将会一遍遍地卷土重来,他承受得了,但承受不起。蒋汇东老爹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一张脸,丢脸就是丢人,丢人就是丢命。他之所以不让戴佳知道,只是不愿意再将她掳上一条前途未卜的破船,她付出得已经够多了。 第二天下午他就将策划书呈递了上去,女经理对他格外热情,毕竟他现在是她手里的一张得意的王牌。不过当他说起策划书的具体内容时,她又冷淡了下来,笑道,怎么又提这件事情了?这里毕竟不是大学,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的愿望而冒险的。 您还是看一下我的策划书吧,建议都在里面,如果不能被采纳,除了遗憾一下之外我也没有其他想法。 女经理笑了笑,点头答应,她刚开始工作时也整天琢磨着怎样标新立异,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和能力,多少年后再看才知道有多肤浅。然而她又怀念当时的激情,不像现在,守着每月的报表去领赏,所以她没有给面前这个年轻人泼过分多的冷水。 荣小白走后,她仔细翻阅那份策划书,对其中市场调研部分的深入程度赞叹不已,如同其策划书中的百分之七十能够付诸于实施,新建的快递网络可以保持在既定时间内收回投入的成本。只不过其中涉及的自负亏损,盈利分成的提议非常太大,他面对的毕竟是小额收费的零散业务,如果业务量达不到一定数量,只能用吃不了兜着走来形容这次冒险。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份策划书送上去,因为荣小白临走前说,不管最终结果是怎样,我都要一个正式的回复,否则我会寻找其他愿意回复我的人。 递交策划书之后,荣小白的心情稍稍放松一些,他在路上看见有人卖龙眼,于是带了一点回家。这是戴佳最喜欢吃的水果,当她打开袋子,欣喜得手舞足蹈。荣小白疑惑地问道,这玩意儿这么丑,真的好吃么? 戴佳自顾自地剥着龙眼,说,好吃,可以丰胸。 哦?真的假的? 戴佳不假思索地挺了挺胸,随即又坐回原先的姿势,然而这短短一秒时间却让荣小白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也许是因为从小一起玩耍的缘故,他从未敢觊觎过戴佳的身体,只记得一个明媚初夏的下午,戴佳脱去厚厚的外套,他才发现她悄悄地拥有与漂亮学姐们一样玲珑有致的身材。也是那一年夏天,荣小白有史以来第一次与别人正儿八经地打了一架,起因是对方暗地里污言秽语地谈论戴佳的身材,最后一直闹到通报批评的地步。戴佳急火火找上门来,问道,你怎么跟别人打架了? 他说你坏话。 什么坏话? 荣小白当时一下子就脸红了,他不敢说出实情,只得瞎掰道,他说你长得丑。 戴佳却不以为然,说,他爱说谎就让他说去呗。 如今两人却是恋人关系,可以牵手,可以拥抱,甚至可以亲吻,他也知道她肌肤的柔美曼妙,然而他还是没有习惯那种非分之想。小时候他家附近有一对新人奉父母之命结婚,是重组家庭中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俩,荣小白和戴佳一起去要喜糖,见新郎和新娘都满脸忧郁,现在想来他们的处境与那对兄妹有所相似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戴佳忽然说,不如我们再养一只宠物吧,那样就好玩多了,三口之家似的。 荣小白点了点头,说,好,就养狗吧。 为什么是狗? 狗忠诚啊! 戴佳笑了起来,说,废话,不忠诚的话还叫狗么,那不就是人了么? 那你想养什么,难道养个小孩来玩? 戴佳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骂了一句没正经,仿佛她很正经似的。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一颗刚剥好的龙眼,一个天马行空的主意忽然跃入她的脑中:如果现在她与荣小白来一次华丽的私奔,直接去领一个红本子,是不是眼前这些莫名其妙的麻烦都会立即退散呢?结婚,结婚,她想到结婚两个字,忍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 第七十三章 想我春三十娘貌美如花。。。 此后两天戴佳的脑子里经常冒出那个疯狂的想法,连夜里做梦时都看见各个年龄阶段的自己排成一排,大声地喊“结婚,结婚,结婚”。北北听她提到这个,也有些吃惊,感慨道,小贱人,你也有今天!五六年前北北说她特想找一个白马王子高调地结婚,一直被戴佳嘲笑早熟,北北辩解说长大后你就成了我。由此可见,戴佳比北北晚熟了五六年。 当天晚上看电视时戴佳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偷偷结婚的想法,荣小白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要面对这个主题。稍稍迟疑之后,他说,这样不太好吧? 你不愿意? 不是!荣小白赶紧摆手否认,解释道,我们瞒着父母结婚,这终究是一个下下策,况且咱们自己又没钱没车没房子,难道我花百十块钱领个证就把你娶到手了?以后再生个苦命的宝宝,荣家可就在我手里穷过三代了。 小白的态度让戴佳十分失望,她不服气地问道,难道没有钱就不能结婚了么?如果钱那么重要,我还来找你干什么? 荣小白非常尴尬,他终究不愿将一些事情说得太过赤裸,物质主义和唯物主义是不同的性质。他曾经哀叹自己没有一个好的出身,这种想法只能藏在心底,不能明言说出来,否则会被骂数典忘祖。当他毕业后四处碰壁地谋生,当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恋爱,当他的自尊在强大的权势面前分文不值,那个哀叹都会油然而生,无法禁锢。既然如此,那么他更应以身作则,不能让子孙们再有类似抱怨。荣父的理由是“我们那辈人啊,没有机会上学啊”,但小白不一样,如果以后穷困潦倒,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为自己辩护。 戴佳只得暂且不提结婚的事情,心里却十分气愤,男人业与家的思想真是最顽固的封建残余。在这方面,中国男人应该向一个叫愚公的人学习,王屋太行两座大山堵他家门,他一怒之下扬言挖山。当然,他花了一辈子都没有撼山之一角,不过他不气馁,因为他要结婚生子,他要和老婆建立庞大的嫡系部队来完成这个浩瀚的工程。如今想来,列御寇当时所指的挖山行动也许正是推翻世代贫困的大山吧。 荣小白这两天有些疲倦,却又不想去睡觉,于是枕在戴佳的腿上闭目养神,戴佳下意识地拨弄他的头发。荣小白怕痒,推开她的手说,别弄了,像俩猴子似的。戴佳知道他的弱点,变本加厉地挠他的痒痒,两人在沙发上来回折腾。许久之后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戴佳压在荣小白身上,用食指戳着他的鼻尖,说,那你要快点赚钱,不能让我七老八十了还嫁不出去。 你想多少岁结婚? 戴佳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肯定和你同一天结婚。 也同一天有宝宝,是么? 戴佳羞涩地笑,又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荣小白在这类问题上居然如此快速地心领神会,这简直太让人震惊和欣慰了,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不过还是可以包容的。不料他立即又抛出一句更大逆不道的话,他说,择日不如撞日,反正也不要办手续,不如我们趁现在有空,先来造宝宝吧。 戴佳愣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她按住荣小白不规矩的手,说,此言甚合我意,我可以挺着大肚子什么都不用干,天天都要馋得口水直流,以后你被我爸妈痛扁时我还可以拿肚子里的孩子来作要挟。 荣小白原先淫荡的表情僵住了。 戴佳一鼓作气,追击穷寇,继续掰着手指说,除此之外呢,我相信你肯定已经有一番作为了,起码承担得起每个月的尿布钱,奶粉钱,玩具钱,衣服钱,到时候我们一定会非常幸福!她越说越亢奋,伸手去解荣小白的衬衫纽扣,嘴里嘀咕着,来吧,我知道你会对我负责的! 小白脸色突变,如临大敌,他赶紧坐了起来,一把将戴佳抱住,说,等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好困啊,我先去睡觉。他立即逃离客厅,跑回自己的房间,戴佳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花格子睡衣,捧着一盒薯片继续看电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北北那天晚上的确是在蒋汇东那边过夜的,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当她着重澄清这一点时戴佳笑了,说,你这台词在无数部肥皂剧里出现了,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是啊,我正准备说呢,你干嘛抢我台词? 戴佳又笑了起来,她想起刚来南京时听见蒋汇东驳斥荣小白说“都男女关系了还纯洁?”,这两人果真是一条道上的。不过按照北北的邪恶本性,同处一室仍然保持纯洁的男女关系简直骇人听闻,她的作风正如梅超风一样,抓到一个男人就要趁热吃了。当戴佳询问缘由时,北北轻叹道,我都二十四了,不可能继续玩下去,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互相看得上眼的,应该慎重一点。 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以为吧,总以为自己会有一个踩着五彩祥云的如意郎君,连手里的棍子都24K金,现在吧,反而没有那种期待了。 戴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猜那部《大话西游》里最有内涵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戴佳摇头说不是。 给个期限就是一万年? 戴佳仍然摇头。 北北苦苦思索了半天,却没有想到其他还有那句是比较有内涵的,况且她平日里与内涵二字不共戴天。她最终放弃,说,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 是蜘蛛精那句“想我春三十娘貌美如花,却跟这么丑的人有了”,哎,真是你的真实写照啊,认命吧,小妖精。 北北光着脚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若有所思,而后又坐回戴佳面前,认真地说,不行,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糊里糊涂了,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如果他不是那种能给我婚姻,给我安全感的男人,我就甩手不玩了。 戴佳又是一阵惊悚,没有想到这个历来胸大无脑的女人终于让脑袋向胸部学习了,居然如此理智地看待恋爱问题。她又有一些失落,身边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变得睿智,从此以后在这些人面前她再也找不到智商上的优越感了。 第七十四章 只有你说谎才会让我难过 戴佳后来想想也有些后怕,如果她深明大义的恐吓没有奏效,荣小白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先行享乐,她只能强忍心痛地将他踹到沙发底下去。不过事后荣小白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下去,仿佛他的那点邪恶念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段时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经常一整天看不见人影,到了晚上才疲惫地回家。戴佳原本怀疑他会不会像电影那样,偷偷地去扛大包踩三轮,用来贴补家用。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简直太伟大太感人了。 事实上荣小白正在那个策划书的问题上纠结着,总公司的态度不是很明朗,对小白的建议既表示认可,又不表示支持。女经理向他透露说,总公司一共有两个担忧,一是荣小白现在建立的快递网络运营模式主要构成要素是人员,而不是硬件,万一哪天小白另投东家,整个现成的网络即将被其他竞争者占据,届时宁通物流赔了夫人又折兵;另一个是总公司不能接受荣小白提出的四六开分成比例,他们认为总公司在提供所有资源的情况应该获得不低于八成的利润。 他有些恼火,从人性本恶的角度看,贪婪是人的天性,但也不能这样过份。他如今不过是要去充当炮灰的角色,总公司居然也有这份闲情雅致考虑着如何在他的骨灰里寻找舍利子,他几乎可以看见资本家的贪婪像柏油一样喷涌而出,黑糊糊,黏糊糊,恶心巴拉的。 女经理继续说,你还是再改一下这份策划书吧,公司的倾向是同意尝试这件事情,即使你不改的话他们也会另外找人去完成这件事情。 荣小白淡淡一笑,把那份被退回来的策划书又递了回去,说,我也希望他们能再考虑一下,四六开改成二八开,总公司增加的收入还不够他们吃一顿大餐的,对于我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资金,更何况…… 什么? 我在着手建立江宁大学城的快递网络了,现在已经完成百分之六七十,如果我动了歪心,江宁和仙林两个大学城的快递网络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名换姓!荣小白察言观色着,又继续说道,公司对我确实不薄,起码有知遇之恩,但是也不能又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对不对? 女经理不再那么理直气壮,甚至点头赞成,因为她的上级就是希望她又跑得快又不吃草,必要的时候还要在特殊场合扮演特殊角色完成特殊任务。她将策划书收了起来,说,那好,我再去说说,你先别急。 荣小白当然不急,如今应当是他安慰对方别急。自仙林校区快递网络建立之后,宁通物流公司从中尝到不少甜头,好几所大学都有意将派发通知单之类的业务交托给宁通物流。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差池,那个后果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呀。他们作为这个社会的中高等智商人群,一定不会轻易忽视整天幽怨地趴在仙林地区围观的那几家同行。 他没有按照以往的路线回去,而是搭乘一辆九转十八弯的班车,因为这辆车会绕大半个江宁大学城一圈。这里将成为他的第二片属地,他心中充满无以言表的豪迈感,正如上海滩里丁力意气风发地说,总有一天整个上海滩的马桶都是由我们来倒! 努努的学校正是在这一地区,班车到达她学校门口时,荣小白迟疑片刻后还是下了车。他暂时还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先下车再作抉择是最明智的抉择,这符合他一向的思维习惯。顺着这样的思维习惯,他下一步应该后悔了,于是他重新回到站台上等车,然而下一班车左等右等都杳无踪影。他又回头呆呆地望着那所大学的正门,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这个学校的快递站点的负责人已经基本确定下来了,虽然荣小白给自己找理由说是来巩固一下成果,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目的。于是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努努的寝室楼下,抱着侥幸心理拨打努努的电话,一如既往的“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牙一咬心一横,揪住一个正准备进寝室楼的女生,恳请她代喊一下,对方见他一脸苦命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努努出现在他视线中,两人先是愣愣地对视一会儿,而后努努从楼梯口走了出来,这场景近似许仙迎接刚从雷峰塔中修行出来的白素贞。荣小白有些失落,如果是在以前,他们的见面场面应该是像唐僧迎接刚从五指山下脱身出来的孙悟空,两人从百米之外就开始慢镜头地狂奔,拖着长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当努努站在他面前,小白这才猛然一阵心疼———尽管努努已经认真化过妆,却仍然掩饰不了面容的憔悴,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有些黯淡,黑眼圈若隐若现。他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段时间过得还好么? 努努用手指绞着衣角,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这句开场白真是废话中的极品废话,一般而言它的答案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正如罗伯茨比尔抱怨的那样,他刚来中国时每个人都问他“吃饭了么”,他很单纯并且很高兴地说没有吃,然而不管他说吃过还是没有吃,对方都不提请他吃饭的事情。 荣小白是揣着小心来的,此时周围人来人往,万一再出现上一次那种尴尬的场景,他简直生不如死了。他又问,你怎么一直关机? 电话摔坏掉了,没有出去买,努努委屈地说。她每天晚上都将电话握着手里睡觉,期待荣小白打电话可怜兮兮地打电话过来求饶,届时她再矜持一下也就重归于好了。又一个月黑风高的鬼压床之夜,她在惊慌之中将电话甩到地上,后来想想又决定伤心地隐匿,期待荣小白憋不住性子,主动过来找她。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的期待没有得到实现。她又仰起脸,有些生气地问道,那你呢,怎么一直不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呢,挨骂? 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原谅你。 荣小白心里一阵冰凉,他伸手抚摸她消瘦的脸庞。努努也像以往那样,亲昵的猫一般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地蹭着,仿佛一切又回到从前。她奶声奶气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陪着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被戴佳欺压凌辱,都快适应那种凄惨的生活了,如今忽然又重新扮演被人依赖的角色,他不禁有些迷茫。长久以来生存的压力让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光渐渐远去,他这才意识到当初自己是多么幼稚和无知,一个一无所有,一个无所不有,这种反差能让路过的天使都笑得发生空难。他慢慢地抽回手,说,你出国上学以后就是独立生活了,不能一直这么孩子气……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独立,不能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我不可能陪你一起出国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努努沉默片刻,点头说,明白。 真的明白了? 她又用力点头,嘴角却撇了下来,眼泪开始打转,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不过努努并没有真的落泪,她深呼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说,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以后会很听话,会学着一个人生活。她想了想,又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 你对我说过谎么? 荣小白有些尴尬,他以前从来不说谎,后来偶尔撒谎,如今几乎天天撒谎,不过在努努这个单纯得一塌糊涂的女孩面前,他又很纠结,只得模棱两可地说,有时候说谎是一种无奈的表达方式,世界上每个人都会说谎…… 可是只有你对我说谎我才会难过!努努小声地嘀咕着,后退两步,而后转身上楼。走入楼梯口的那一秒,隐忍很久的情绪从很高很高的天空俯冲下来,瞬间冲垮她的坚强,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爬楼梯。 荣小白终于完成使命,心情却无比沮丧,努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为之动容。他挪着步子往回走,在站台等车,而后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发呆。车子启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隐约地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广告牌后一闪而过,他心里又是一动,不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的一种期望。 第七十五章 这就是人生啊! 荣小白的确曾经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小学时经常把“谎”字写错,亡后面总是会多一个点,可见他当初与说谎多么绝缘。当老师布置作文题目《一件让我惭愧的事情》时,别的同学都写他们有一天乱抛纸团一个小孩拣起来扔进垃圾箱于是胸口飘扬的红领巾仿佛在谴责他们,只有荣小白傻逼兮兮地交代他考试时偷看戴佳的试卷还抄了三道选择题。这些经历都给他造成莫大的创伤,如今斗转星移,荣小白终于化蛹成蝶,成为一个出色的说谎专家,现在他正在忽悠一个大三学生:签了吧,签了以后你会幸福的。 那孩子很谨慎,也很老实,所以他迟疑一会儿之后还是签了字,这标志着江宁大学城各所大学的快递网络初步建立。荣小白的策划书前天已经被通过,具体内容也作了改动,双方各退一步,总公司承担成本,亏损部分由荣小白承担,盈利部分三七分成。 如今,他自己与宁通物流有两份合同,一份合同里他是员工,另一份合同里他是合作者。作为一个穷疯了的青年,荣小白一改以往的矜持,毫不客气地将自己和戴佳的名字列入员工工资报表中报了上去,这样一来,每个月又多出将近五千的灰色收入。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总公司里是谁处理他的报表的,把那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戴佳疑惑不解地问,你记人家名字干嘛,感恩么? 不,我这是黑名单,以后不能让这人到我这边来,简直太败家了。 你哪能恩将仇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可以把他安插进竞争对手那边当卧底嘛。戴佳说得跟真的似的。对比之下,荣小白又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淳朴与善良。戴佳的这一理念并不是即兴而起,而是源远流长,从两人在餐桌上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荣小白从红烧肉里夹出生姜一般都会扔到旁边,而戴佳夹到生姜后都会热情地放到荣小白碗里。 此时戴佳终于明白荣小白前段时间在忙些什么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一方面,她的男人积极进取,不是酒囊饭袋之辈。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荣小白没有对她推心置腹。她痛下决心,结婚以后一定要握紧家中的财政大权,以免荣小白这只不老实的风筝飞啊飞啊飞得断了线。这种理论迅速与理论结合,于是荣小白连买一包烟都得向戴佳请示,偶尔戴佳大发善心地扔两百块钱给他,他还不敢乱用。因为晚上还得还给她。 荣小白去蒋汇东那边转悠,看见那栋破仓库居然被北北收拾得相当整洁。尤其是蚊帐里那只黑色的BRA分外妖娆。蒋汇东那坐享其成的幸福样,活似在宫里混得不错又在宫外娶了媳妇的老太监。小白艳羡不已,不料北北一转身蒋汇东就摇头叹息,小白鄙夷地问道,你日子过得这么逍遥,还要怎样? 蒋汇东说,我一个月两千五,本来我是准备每个月用一千,还有一千五存下来买老婆,现在两个人一起花钱,她要吃比萨我又不好意思在旁边吃泡面,在经济上已经被完全蹂躏了。 荣小白完全明白这种痛苦,当初他和努努在一起时也是如此。如同美苏之间的军备竞赛,完全跟不上步伐,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死撑。小白深知北北的消费能力的。一般她停止消费的原因是银行卡已经无法透支了。 他拍了拍蒋汇东的肩膀,安慰道,蒋哥,努力吧,你会一直被她蹂躏,直到你把她泡成老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习惯了…… 蒋汇东瞠目结舌,而后仰天长叹,啊!这就是人生啊! 对比之下,戴佳的形象显得高大起来,在财务上她信奉只进不出的原则,骗子骗不到,小偷偷不到,强盗抢不到,连他都拿不到,简直是一个忘记密码的密码箱。这一刻,荣小白不再沮丧,他又找到幸福的感觉。他决定,以后只要心情不爽,就来和蒋汇东对比一下,这是兄弟的一个直接用途。 江宁大学城快递网络员工的录用方式比较简单,主要是由仙林大学城员工们从他们的同窗好友中推荐出来的,知根知底,因而整个创建过程尤为顺利。然而由于总公司不提供从江宁大学城与市区之间的运输服务,他不得不专门雇了一辆车每天都在两地往返。司机月薪一千二,那辆面包车月薪一千三,这就是劳动力与生产资料之间的关系。那司机姓王,三十多岁,当过好多年的兵,原本是开黑车养家糊口的。在他心目中,开黑车与开黑店截然不同,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不但自力更生地解决了就业问题,而且为落后的南京公共交通事业出一份力。然而某些部门并没有领这份赤诚之心,他们以扰乱市场经济,危害人民生命财产的名义没收他赚钱的家什,在他交了近万元罚款之后才归还给他。老王讲完凄惨的故事后嘀咕道,老子那些年是去当兵,又不是去坐牢的。 对于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而言,荣小白给予的这份工作无疑是雪中送炭。这老王同志还是蛮有意思,说话极其简练,几乎抠不出多余的字来,做事也雷厉风行,荣小白欣喜不已,庆幸麾下招募到一个巨灵神。不过也有一点让荣小白极为头疼,老王言必称荣老板,这让小白感觉压力很大。不熟悉的人看见他身后叉腿站着一个态度虔诚,外表冷峻的汉子,都怀疑这个有为青年已经有为到雇保镖的地步。荣小白苦苦哀求道,王哥,你以后不要叫我老板了,叫我小白吧。 老王点了点头,说,好的,荣老板。 荣小白无可奈何,只能随他去了,荣老板就荣老板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片诚意。他上一次去驾校报名学车,却一直没有时间去学,现在刚好让老王教一教。老王却十分紧张,问道,你学会开车后会辞退我么? 荣小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安慰道,不可能的,我哪有时间天天出来押车,这半个月我让你熟悉一下程序,以后就让店里其他人和你一起出来了。 老王这才放心下来,热情地教他哪里是方向盘,哪里是挡风玻璃,哪里是安全带。荣小白看得出来对方还是有戒心,却又懒得挑明,毕竟这样的人才单纯,他是不愿意破害这份淡出你的。然而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老王对荣小白的态度转变了,那次他们在十字路口一家超市前停下来,想进去买包烟。不料车还没有停稳,一个协警冲了过来,似乎已经守候很久了,他扒着车窗凶巴巴地说,违章停车,去那边交罚款一百! 老王很无奈,都准备掏钱包了,荣小白却抓起一条擦汗的毛巾扔到车外,扯着喉咙喊道,什么,五十块钱私了?不可能!公事公办! 老王懵了。 协警懵了。 荣小白继续愤怒地说,我们不过是想停车拣个东西,你就想讹我们的钱?你旁边有交警一起么?谁给你这个权利来要钱的? 路过的人们正有围而观之的趋势,协警好不容易理清逻辑,意识到情况不是很妙,自己心急想吃热豆腐,反而掉进自己的陷阱里去了。他将地上的毛巾拣起来扔进驾驶室里,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快走吧。 于是老王赶紧发动车子,趁绿灯掩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荣小白脱了鞋子抠脚丫,忽然听见老王幽幽地说,荣老板,你可真来思(南京话,音译,厉害的意思)。 第七十六章 摇滚吧,安禾静 江宁大学城宁通快递网络没有辜负荣小白的期望,正式运营不到一个月,业绩斐然。荣小白看着报表,不敢相信自己如今行事如此顺利,几乎一路红灯,水到渠成的,他都有些心虚。(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钞票在手,啥也不愁,他恨不得对所有人喊,钱财乃身外之物,快全部交出来吧!不过一到给临家饭店转账的日子,他又捉襟见肘,穷困潦倒,有时甚至会向老王借几两银子应急。作为一个失败老板的典型代表,他实在是做得太成功了。 不久之后他遇到一个另一个失败的典型代表,那天傍晚下着细雨,店里的生意有些冷清,只有荣小白和一个店员张罗着准备关门。这时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将伞靠放在柜台旁,雨水迅速从伞尖流了出来,渗进水泥地里。她摘下风帽,整理了一下马尾辫,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现在还可以寄快递么? 可以,不过今天是送不出去了,明天才有车来。 女孩点头噢了一声,将背上的一只大大的黑包打开,放在柜台上,又问,吉他也可以寄么?中途会不会被损坏? 店员不是很清楚,只得请荣小白过来,小白走过来望了一下那把吉他,说,要寄到哪里去? 广州。 哦,放假回家是吧?寄倒是可以寄,不过我不保证路上会不会出意外,所以你最好随身带着,大不了办理一下行李托运就是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是带回家的,是卖给别人了。她修长的手指从琴弦上轻轻地拨过,吉他立即如同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狗一般发出哀鸣。荣小白这才仔细看了一下女孩的相貌wωw奇Qisuu書com网,这才觉得似曾相识,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她有些轻蔑地笑了笑,说,这话是不是老套了点? 然而正是这样的轻蔑一笑冲破了荣小白那扇怎么也撞不开的记忆大门,他一下子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地铁入口处数台阶时遇到的那个女孩,于是兴奋地说,不对,我们确实见过,是在地铁那里! 女孩这才抬眼看着他,却仍然一脸茫然,说,不好意思我是在那里唱歌来着。不过每天从那里经过的人多得数不清,我不记得你。 荣小白无意中又有收获,原来和他一起数台阶的女孩与在地铁唱歌的那个是同一个人,他忍不住无奈地笑——这是一个多么直率的女孩,如果搁在其他人身上,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套个近乎拉近距离再说。起码可以在快递费用上打点折扣。他耐着性子描述那天数台阶的事情,女孩才渐渐地想起这回事。荣小白避免了一次在员工面前出糗的尴尬。经过进一步交谈,荣小白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她叫安禾静,是南京艺术学院的一名应届学生,平时在地铁之类的地方唱歌赚取生活费。然而这段时间她要筹集去北京参加一次摇滚音乐盛典的盘缠,不得已之下只能将最心爱的吉他变卖掉。 这个很贵么?荣小白问道。 马丁牌的,我攒了两年多才买到这把琴,现在折价也可以卖两千五。她一边说着,一边填着单子,左手却一直按在她的琴上。她交了钱之后便拿起伞往外走,一直没有回头,外面的雨没有停,她却将伞抱着怀里。任凭细雨落在身上。店员收起那把琴。准备拿去打包装,却被荣小白拦下,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当天晚上荣小白将这件事情讲给戴佳听,戴佳有些惊讶,这年头花血本玩摇滚音乐的女孩还真是罕见,却又有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她想了想,说,那把琴真是马丁牌的么? 嗯,好像是的。 如果我们先借两千块钱给她,以后再让她赎回去不就行了么? 荣小白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担心戴佳会不舍得,如今她首先提出来,小白便没有什么顾虑了,于是点头答应。不料戴佳话锋一转,追问道,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想动歪心思了? 荣小白拍案而起,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怎么可能?如果我是那种人的话我肯定先对你动歪心思,现在还没有搞定你,怎么可能有二心? 戴佳这才放心下来,轻蔑地哼了一声,颠着小步回房间去了。荣小白松了一口气,这年头伴君如伴虎,他已经逐渐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老虎饲养员了。 次日,荣小白按照安禾静在单子上登记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安禾静得知这个消息十分诧异,她没有想到会无缘无故地得到陌生人的帮助。她冒雨如约来到店里,从戴佳手里接过崭新的一小叠钞票,并没有拒绝,而是当场写下一张欠条,其中包括自己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之类的所有信息。当戴佳将那把吉他也拿出来时,安禾静只是抚摩了两下,又推了回来,说,琴就放在这里吧,我会回来取的。 安禾静从头至尾都没有说一句谢谢,不过这样的性格刚好让戴佳惺惺相惜,她坐回去继续做软陶,轻叹道,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我要是也有这么潇洒就好了,背个大吉他走天涯,帅呆了! 荣小白赶紧凑过来拍马屁,说,佳,你要是也去唱歌肯定是一个大明星,到时候我做你的经纪人,通力合作赚大钱。 戴佳不以为然,反问道,我要是哪天死了,你难过么? 难过,我难过死了。 但他们会把我的讣告放在娱乐版块里,被那么多人娱乐了一辈子,最后连死都作为别人的娱乐内容,那样我的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着。荣小白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对面一片沉默,他以为下雨天的信号有问题,又走到门边连问几声之后,才听见一个稚嫩却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努努。 荣小白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戴佳一眼,见她正在看报纸。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不料努努在那边抽泣起来,而后演变为伤心的泪奔,哭得花枝乱颤的。荣小白深知道此情此境之下他是不能打扰一个淑女哭泣的,等她哭完了自然会说,于是安静地等着。不料两分钟过去,努努越哭越澎湃,大有与这倾盆大雨同歌共泣的姿态。在最高潮部分她却忽然收声,挂掉了电话。他听着忙音与雨声的交响曲,有些茫然,猜想上一次自己可能真的伤着这个小丫头了。他又想起第一次与努努见面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大雨,努努裹着他的外套,娇小玲珑,楚楚可怜。 他正胡思乱想着,戴佳忽然喊他说。快来看哎,报纸上说有个清洁工拣了一包金子被判无期徒刑,你以后在路上走一定要小心啊! 荣小白只是笑了笑,这类新闻屡见不鲜。拣到金子上交了是英雄,拣了金子私藏了是囚犯,永远没有中间价,中国大地永远这么爱憎分明。他在盘算着是不是等有钱了也买一包金子专门扔在仇家的必经之路上,而后蹲在草丛里守株待兔,丫的只要敢停下来看一眼,我立马率领天兵天将抄你家烧你铺子,再送一间小房子的永久使用权!话又说回来,如果拣金子的那人不是清洁工,而是亿万富翁,恐怕事情又是另一结果。所谓人穷志短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人够穷,总会有神奇的事情从天而降的,例如取款机疯狂吐钱,路边出现金子,此时你莫惊慌,因为你的住房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了。 江宁大学城那边有人过来透露一个情况,说他们学校出现同行竞争者,正在装潢门面张贴广告。荣小白十分诧异,原本想去找学校交涉,想想又放弃了,毕竟竞争是合情合理的东西,谁也没有给予他垄断市场的特权。宁通快递在江宁区的基础并没有仙林区这么稳固,他只得吩咐各学校的负责人紧跟对方的宣传步伐,千万不能被后来者居上,反正这些费用最终都会记在总公司头上。 不过这些费用必须到月底才能上报,荣小白只得先去向人求助,不料他刚提到钱,对方就明言相告:别跟我谈钱,谈钱伤感情。 于是荣小白投其所好,再与对方谈感情拉关系,不料对方看破他的意图,继续警告道:别跟我谈感情,谈感情伤钱。 小白只得作罢,打道回府,途中看见全副武装的斯巴达城管,看见满街逃窜的小贩,看见挎着包在街头推荐化妆品的女孩,看见坐在路边抽闷烟的无业青年,他又觉得释然了。相比于那些依然迷茫不知前路的人,他已经十分幸运了。竞争就竞争吧,没有必要搞得你死我活只留一个,能在那锅肉汤里分得一杯羹就行。他正沉浸在自己这种淡薄名利的气质中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兄弟,我是大昌,在忙啥呢? 荣小白原本只想敷衍一下,但想想又改变主意,他先是假装激动了一会儿,叹着气说,郁闷着呢,做生意缺了点周转资金,现在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有找到门路。 哦?缺多少? 荣小白心头那盏昏暗的灯泡立即亮了起来,他说,就三四万块钱,不过现在无所谓了,生意先缓下来,等资金回笼了再去张罗吧。 这怎么行,做生意就要快,准,稳,狠,有机会哪能等,这样吧,我先挪给你五万给你,怎样? 这哪行?无功不受禄的。 兄弟发达了以后别忘了我大昌就行了!大昌一直笑呵呵着,让荣小白明天去他那边取钱。荣小白挂了电话后仍然对这峰回路转的奇遇难以置信,他仰望苍天,猜想是不是真的头顶七尺有神灵护佑,每当他身陷囹圄之境时都会很快化险为夷,这简直太神奇了。借用蒋汇东的那句感慨:这就是人生啊! 第七十七章 正道与诡道 戴佳对这件事情持怀疑态度,她劝荣小白谨慎一点,不要与那帮人走得太近,以免节外生枝。荣小白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接受援助可解燃眉之急,拒绝援助则拒人于千里,无法怎么权衡,接受这个人情是最明智的选择。戴佳又进言说,如果你是那个大昌,你会无缘无故的把钱借给一个交往不深的人么? 会啊! 你有那么善良? 你也和我一样善良呀,你不就主动借钱给那个安禾静了么? 戴佳被这句话生生地呛住了,她缓过气来,故作轻松地说,随你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还不乐意管你这档子闲事呢! 荣小白内心其实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然而当他如愿从大昌手里接过五万元现钞,一切顾虑都烟消云散,甚至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理进行自我反省。大昌补充道,我这钱不需要付利息,不过有一点要求,那就是我需要的时候你能尽早给我。小白盘算了一下,这个月底刚好可以向总公司提交报表,于是点头应承下来。他抱着五万元现钞的包往回跑,心里乐颠颠的,当初哼哧哼哧地申请创业贷款,连来回路费都不能报销,现在一个搞走私的却慷慨解囊,实在是太讽刺了。 五万元,要在十多所学校里与其他快递公司进行广告战,实在是有些吃力,荣小白不得不数着米粒上锅灶。当别的快递公司大举赞助晚会之类的活动。他让手下那帮小子去赠送免费的广告褶扇;当别的快递公司斥资给学校提供专项奖学金,他去公交公司交涉,给江宁校区的班车赞助座椅罩;当别的快递公司在招聘公告上标明女性优先,他却只要求字迹优美,男女不限。这些措施无一不将其他快递公司的风头压了下去,尤其是那些招聘公告,几乎充当了广告的角色,对比之下。“女性优先”四个字简直让观众们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侮辱。正如江宁大学城论坛上所说:难道他们认为我们就为了看女生胸部才去光顾的么?当然,这句具有檄文性质的呐喊是荣小白穿着马甲发出的。 所谓压倒性的优势就是这样解释的,荣小白翘首以待着,他要在这块地面上和宁通快递一起去触摸反垄断法的屁股。然而百密必有一疏,他最后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努努所在的大学。潜意识中他刻意与那所大学保持距离,理由光明正大,是要让努努独自面对生活,然而他自己清楚,他是害怕瓜田李下的种种非议。不过这次他不得不再走一趟,抛弃那块宝地就是与钱作对,而与钱作对是要遭天谴的。 老王载他过去,因为办理了通行证,他们长驱直入,一直开到快递站门口。那几个兼职员工听说上面有头头儿下来视察,全部逃课过来围观。那场面甚是感动。他们听说荣小白是白手起家的学长级人物,一个个都肃然起敬。荣小白扛得住嘲笑扛得住辱骂,却扛不住这份虚荣,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淡定下来。 之后的时间里他开始传经布道,将快递业务作为物流行业的一支,实现资源流通,促进经济发展,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要爱岗敬业,持之以恒,员工们听得哈欠连天,嘀咕说还不如去上课,起码可以睡觉。荣小白见情况不妙,赶紧将第七大点第八分点的第九小点讲完,进入实质性的传道授业。员工们这才强打精神继续听。 他这次没有再分七八部分来讲。而是只分为两个部分,一是诡道。一是正道。所谓诡道,是指怎样堂堂正正地与竞争者见招拆招,怎样让对方大口大口地吃哑巴亏;而所谓正道,不外乎诚实信用,以礼待人,提高专业素养,减少工作纰漏。员工们从未在课堂上听过这些集现实主义与反动思想于一身的言论,站着讲的和坐着听的都亢奋得口干舌燥,有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半个多小时以后,荣小白深呼吸一口气,收了神通,在座的员工们却长久地凝神屏息,仿佛他们能利用口鼻以外的器官进行呼吸。 他喝了两口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员工们盛情挽留,要请他在这里吃饭。荣小白婉拒道,时间不早了,家里等我回去呢。他说出这句话后又有些后悔,电视剧里一般说完这句话的人都会在几分钟后壮烈地牺牲。 他正准备登车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观望,又一次看见那个叫张泽的女孩。张泽先是仔细地看了看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才靠了上来,问,你是来找努努的么? 荣小白木然地嗯了一声。 她扬起手上的便当盒,埋怨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给她带了好几天饭了。 努努怎么了?荣小白这才想起上次努努在电话里只哭泣不说话的事情,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张泽瞪大双眼,惊诧道,你不知道么?她前段时间非要学什么独立,买了热水瓶,电饭煲,电磁炉什么的回来折腾,煮粥时不小心弄翻了锅子,腿被粥烫伤了,都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你怎么会不知道? 荣小白的眼前立即那幕惨烈的画面,心头不由一颤,仿佛感同身受那阵剧痛。他稳住情绪,叫老王再等一会儿,随张泽去她们的寝室。不料物管阿姨不让荣小白上楼,他好说歹说才被放行,几分钟后他站在努努的房间里,周围的女生都抱着胸脯惊恐地望着他,仿佛他专程来占她们的便宜似的。努努躺在上铺,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张泽轻轻拉了她一下,她却没有起身,只是小声地说,等会儿吃,我疼。 荣小白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那条被烫伤的腿,膝盖以上囊着一层纱布,隐约散发着药膏与消毒水的气味。然而努努全然没有以往的那种脆弱,而是面容麻木,目光呆滞,长发有些凌乱,这让荣小白更加心痛。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问道,很疼么? 努努以为自己幻听,继续发着呆,几秒钟她又觉得不对劲,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她瞪大眼睛与荣小白对视着,鼻翼动了动,嘴角下撇,却又使劲皱着眉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一次她成功了。 荣小白又问道,疼不疼? 她犹豫了一下,摇头说,不疼。 第七十八章 全世界都为你让路 这天是荣小白帮努努换纱布的,当他慢慢取下那层纱布,似乎也有一把锈钝的刀从他心口狠狠地锉过。她的腿被烫得红肿,被刺破的水泡里仍有水液渗出,由于天气炎热,伤处又绑着纱布,汗水也刺激着溃烂的表皮。小白小心翼翼地敷药时,努努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那些伤口与她并无关联。他心存疑惑,记得初中时自己被开水烫伤,敷药时疼得灵魂出窍的,把医生护士都狂骂了一遍,难不成如今医术如此先进,当年他白白挣扎了一个礼拜? 他敷完药,绑好纱布,这才发现努努凝神屏息,大汗淋漓。他站起身,拿毛巾擦了一下她额头的汗,又问道,很疼,是么? 努努又看了他好一会儿,弱弱地点了点头。她的小心谨慎让荣小白更加难过,他当初要她学习独立,却不是要她这么憋屈,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如今被烫伤成这副模样,连疼痛都得忍着。他一边处理着换下来的纱布,一边责怪道,你连热水瓶都不会用,煮什么粥嘛,现在弄成这样不是活受罪么? 努努辩解道,我是想独立,证明给你看。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停下拨弄纱布的手,认真地说,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荣小白转身去扔垃圾,装作没有听见。回头他又托起努努的腰,将她送回床上去,安慰了几句。转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她轻轻拉住。他问道,怎么了? 你,以后还会来么? 荣小白想了一下,点头应承道,会的。 你不会骗我吧? 小白笑了笑,安慰道,我说什么。你就该信什么。 努努在枕头上蹭着半张脸,微微地笑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全然没有以往大起大落的情绪。荣小白惘然若失,这曾经是他期待的局面,然而真正实现时他又开始怀念过去。如果是在以前,他要与她暂时分别,她必定依依不舍地揪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嘴里嘀咕着明天的计划。她不再说迪尼斯乐园,不再说唐老鼠和米老鸭,也不再整天提及那个关于远行的梦想。荣小白回头向那张清纯并忧伤的小脸告别,将房门带上,仿佛一个父亲告别周末独自留守在家的小女儿。 往回走时路面已经黑了大半,老王打开车前灯,全速前进。那感觉很像深海中的潜水艇。荣小白想起离开快递站时那句不吉利的话,赶紧说。开慢点,别超过七十码。 他掏电话准备跟戴佳打一声招呼,却发现电池早已告罄,只得借老王的电话用。不料老王的电话同命相怜。老王原本闷不吭声,进入高速路时他忽然开口问道,刚才那会儿你去哪里的? 见一个人,一个朋友。 老王噢了一声,继续开车,许久之后才幽幽地说,戴佳那孩子还是很不错的。荣小白愣了一下,以为还有下文,洗耳恭听着。然而老王说完之后继续保持缄默|奇+_+书*_*网|。小白也没有追问。 毕竟有些话意会一下就行了,说出来的话反而难堪。老王作为一个性格保守的下属。能够跳出主雇关系的圈子,以长者甚至朋友的身份说出这句话,已经难能可贵。 荣小白敲了半天门都不见戴佳来开门,无奈之下只得用银行卡刷门进来。客厅的灯亮着,房间里没有人,卫生间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戴佳不知所踪。他正疑惑着,忽然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小白,家里有急事,你手机一直不通,我先回去,回头你打电话给我,佳。 这么长时间以来无论南通那边如何威逼利诱,戴佳都不肯回去,现在却走得这么仓促,肯定发生某件大事。荣小白跑去戴佳的房间,看见她的衣服鞋子都在,连晒在外面的被子都没有收回来,他内心顿时忐忑不安起来。小白将手机插上电源,开机后立即打电话过去,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他问道,佳,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戴佳说,我外婆现在情况不太好,我妈喊我回去,走之前打过电话给你的。 下午电话没有电了,你外婆怎么了? 我妈说外婆中风了,现在说话都困难,现在就要我回去,你帮我把软陶店收拾一下,先不营业了。她顿了顿,又说,我把钱放在梳妆台抽屉里,你自己拿吧,等这边料理好了,我就回去。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戴佳沉默了一会儿,说,徐泽霖送我的。 荣小白原本想问自己是不是也该回去探望,听到戴佳的回答后决定闭口不谈了,反正戴妈妈不会待见他的。他挂了电话,颓然地躺在沙发上,戴佳自小受到外婆的宠爱,这次回南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她又要搭乘徐泽霖的车,这让他非常不爽。所有的价值观忽然又回到原点,一个人出来混,没有一辆四轮的座驾是一宗罪。那个徐泽霖不过是有一辆车,就可以牛逼哄哄地载别人的女朋友,那些连床都买不起的人遇到他,岂不是连绿帽子都戴定了?他主意已决,等再有点积蓄,一定要去给戴佳买一辆车。 不过如今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现在戴佳的外婆患病,他该怎样才能聊表心意。如果他四平八稳地呆在家里,任由他人在戴家人面前大献殷勤,于情于理,他情何以堪?他踌躇了半天,最终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只得无奈地放弃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与戴佳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将赚来的钱都打入临家饭店的账户,也算尽心尽力了。 一辆红色跑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驾驶者是徐泽霖,他喃喃不休地唠叨着,这让戴佳越来越心烦。那次聚会之后徐泽霖打过好几次电话,邀请她出席小型的聚会,戴佳都高调地无视了。这次戴佳刚接到家里的电话,徐泽霖便将车泊在外面,似乎早已知道戴佳要动身回南通。她原本准备等荣小白回来再决定,然而时间不给她任何照顾。她无奈之下只能留下字条,先搭乘徐泽霖的车回南通。 戴佳上大二时外公忽然病重,她得到消息后急忙定机票回家,不料抵达医院后只见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家人,那成为她心中的遗憾。此时她内心焦灼万分,生怕那一幕再次上演,她受外公外婆的宠爱最多,几乎到了让其他表兄妹嫉妒的地步,如今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简直是天大的忤逆。她不停地催促徐泽霖提高车速,那辆小跑车的排气管几乎要冒火,恨不得效仿变形金刚大黄蜂,抱着这俩人类爬起来往南通方向狂奔。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在南通人民医院门口下车,戴佳开门后直接往住院大楼里跑,徐泽霖则在后面泊车。他刚要锁上车门,忽然听见车内有电话铃声。他又钻进车里查看,这才发现戴佳将拎包遗落在车里。而来电显示上写着“小白”。他原本想去挂断,却又想起上一次那封信的事情,于是没有敢去碰那手机。等那铃声结束之后,他才赶紧环顾四周。将那手机关机,照原样放回拎包里,锁好车门。 戴佳看见病床上的外婆,眼泪一下子涌下来,戴佳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直接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她膝盖磕在地面时发出的闷响。她凑近外婆耳边,轻轻地说,外婆。我是佳佳。我回来了。 病床上的老人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她直直地盯着外孙女的脸,呼吸浅弱,而后吃力地侧脸望对面的墙角上方,似乎有话要说。房间内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老人的举动是什么意图,然而戴佳了然在心,她说,佳佳不热,不用开空调。 老人这才作罢,紧紧握住戴佳的手,甚至硌得戴佳感觉疼痛。戴佳在那一刻忽然感觉生命如此脆弱,记忆中外婆耳聪目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芶,有时还会哼唱地方戏给她听,如今却如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仅仅几年光阴而已,外婆站在夕阳下等待外孙女放学归来的画面不复存在,一个长大了,一个老去了。 外婆的情况不太稳定,戴佳也不敢多离开一步,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离开医院,累了就趴在旁边的空床上眯一会儿。每一次醒来时她都心惊肉跳的,看到外婆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这才放心下来。戴妈妈每天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知道母亲暂时并无大碍,悉心照料就行,倒是女儿的状况让她有些担忧。她每天都熬鸡汤,用保温杯盛了带到医院来,然而带走时那汤丝毫未动。不过让戴妈妈感到欣慰的是,这好歹是将女儿与准女婿凑在一起的机会,望着徐泽霖与戴佳站在一起的场面,她实在喜欢得不得了。 这次戴爸爸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他给徐泽霖敬烟点火,或多或少带着一丝谦恭。戴佳对这一幕相当反感,她心目中的父亲应当是高大伟岸,绝不会在一个小辈面前低声下气,如今却这副德行。她扭头望徐泽霖时刚好与对方的眼神对接,看到的是胜利的喜悦和隐约的得意,似乎想告诉她,他已经笼络了她的家人,掌握了整个局面。 趁其他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戴佳喊住徐泽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现在你回去忙你的事情吧。 徐泽霖愣了一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他去向戴佳的外婆告别,戴佳的外婆紧紧握着徐泽霖的手,又将另一只手伸向戴佳。戴佳不想让外婆失望,只得暂时顺从她的意思,靠了过去。外婆一直受戴妈妈言论的左右,以为这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那些人都神情愉悦,仿佛期待这一幕已经很久了。那一瞬间,她十分抑郁,感觉自己如同一只木偶,任由他们摆布着,而那些牵引线不过是她与外婆的亲情。 徐泽霖出去时戴佳也跟下去拿车里的拎包,进电梯时他说,你看到没有?你爸爸妈妈,你外婆,你身边大多数人都希望我们在一起,你何苦非要巴望着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子? 戴佳淡淡地笑,说,别说大多数了,就算全数也没有用。 徐泽霖反而笑了起来,说,你和那个荣小白的关系连你自己家人的祝福都得不到,以后凭什么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此时电梯刚好到了底楼,停下时晃悠了一下,戴佳的心也跟着失重了一秒,她决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反驳,电梯门打开后径直往前走,仿佛与身后这个人全然不相识。她取了拎包后又立即返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翻找手机,这让徐泽霖一阵紧张,生怕她看出手机被动过。幸好这次戴佳一心想着早点回到外婆病床前,并没有猜疑为什么手机无缘无故地关机,一路跑回住院大楼里。 徐泽霖松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医院停车场,此时他的心情算得上是愉悦的,这种步步为营的局面让他相当满意。如今戴佳的父亲,母亲,甚至外婆都将他作为视为准女婿,凭戴佳一人之力,想要与这样成熟的气候抗争,简直螳臂当车。终有一天他可以如愿以偿地揽得美人归,多年以后再提及她与荣小白之间的幼稚交往,她兴许会娇嗔一阵。这样一想,徐泽霖感觉世界太美好了,开车时两侧景物飞快的后退,又在后视镜中不甘心的远去,他想起某个狂妄的广告词:全世界都为你让路。 第七十九章 重返盏食天 南京到了最炎热的季节,北北不太吃得消,她过来找戴佳避暑,仿佛戴佳是一块冰块似的。当荣小白回复说戴佳已经回南通去了,北北决定不干了,跑回去和蒋汇东闹腾,要蒋汇东和她一起回去。蒋汇东十分矛盾,问道,我回去了,这工作可怎么办呀? 请假嘛! 蒋汇东只得不情愿地顺从,去公司请假,上司并没有刁难,只是“十分合理”地提出请假多少天,扣多少天的工资,外加月底奖金全无。蒋汇东还得作千恩万谢状,暗暗骂道,老子任劳任怨没有奖励,偶尔请两天假就放我血割我肉,真是歹毒恶毒狠毒。不过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作为一个小职员,他只能乖乖认命。 荣小白听说他们要回去,赶紧翻箱倒柜地抠了千把块钱,全部拿去买礼品,拜托她代劳去探望戴佳的外婆。这个情况下那些补品是先锋,他们一站到超市里,那真是琳琅满目,有过年不送礼只送它的,有富含各种金属仿佛开五金店的,有吃了以后爬五层楼还能踢毽子的。荣小白抢劫超市似的见一种拿一种,很快将购物车塞得慢慢的,结账时荣小白发现钱带得不够,只得向蒋汇东借了三百。临走时北北问道,那边问这是谁送的,我该怎么说? 荣小白曾经和戴佳一起从她外婆手里接过糖果,然而事隔多年,想要具体描述自己的身份。还真是困难。他想了半天,毫无头绪,只得挥挥手说,算了,你临场发挥吧。 蒋汇东搞不懂内情,十分单纯地提议道,要不然今天你和我们回去嘛,明天再回来就是了。丑女婿总得见丈人的。北北嫌他话多,催促他上车,嘴里嘲笑道,你还替别人担心,你自己先当好这个丑女婿吧!他们互相拌着嘴,打打闹闹地上车走了。 荣小白挠了挠脑袋,低着头往回走,脚下的柏油路面在下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刺眼。这一条路他与戴佳几乎每天都经过,像从光影浮动的林荫大道中穿行而过的两只幼犬。嘴里叼着一根美味的骨头,摇着尾巴,颠着小步。如今却迥然不同,仿佛自己是一只破败的机器,在这光芒下越走越疲惫,最后轻轻抖一下身体,所有的零件都咣啷啷地散落一地。 锈迹斑斑的。 这段时间荣小白在仙林和江宁两地的快递业务十分红火,这不但表明着荣小白可以赚到很多钱。也昭示着荣小白即将赚不到什么钱,因为暑假即将全面来临。幸好荣小白在几所大学里拿下发放录取通知书的业务,再加上学生们零散的行李快递业务,这些足够让他暂时欢欣鼓舞一阵。他后悔前些日子花了那么多钱去打广告战。现在他不得不面临长达一个月的淡季,那些广告费用活生生地打了水漂。总公司不同意将两地的快递网络暂时冻结,生怕别的快递公司趁虚而入,荣小白每天拿着零散的收入,却不得不自掏腰包支付着高额的运营费用。老王与另外两个留守雇员整天无所事事,从上班到下班都堆在一起打牌,荣小白不得不哀叹当年自己没有这么好的命。 戴佳回去后的两天,他打电话过去,先是没有人接听。而后一直关机。他原本满腹疑虑。后来看见戴佳遗落在房间里的手机充电器,这才恍然大悟。幸好第三天戴佳终于想起他了。用舅舅的手机打电话过来,荣小白问道,你外婆现在怎样了? 戴佳说,脱离危险了。 那你回来么? 戴佳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多陪陪外婆。 小白噢了一声,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 偶尔荣小白会去探望一下努努,从外面给她带点甜食,再帮她敷药换纱布。新长出来的嫩皮与纱布粘在一起,每次撕开时努努都疼得眼泪汪汪的,又不敢作声。小白料理好了之后都会伸手哈她脚底痒痒,努努又破涕为笑,抓起搁在旁边的半盒冰激凌继续吃。他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努努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你呢? 我又不上学了,哪有什么假…… 我暑假不想回去。 为什么? 上语言辅导班呀。 这个暑假结束后努努出国的程序也差不多完成了,届时两人天各一方,不相往来。等她学业结束,即使念在祖国母亲哺育她成长的份上回国生活,荣小白也已经年近三十,说不定早已结婚生子。这样一想,他觉得人生真是无奈,短短几十年有效期,要邂逅很多人,也要离开很多人,像一根稻草似的顺着河流往下漂,最后沉到水底。 这天下午荣小白搭乘老王的车回去,他无意中看见那家盏食天饭店,突发奇想地要请老王进去喝酒。老王当然不推辞,权当是老板赏脸,高高兴兴地跟着进去了。荣小白一进门就撞见风华绝代的大侄子,他呵呵地笑着,拍了拍大侄子的胳膊,说,你胖了。那语气仿佛一个慈祥的家长打量多年不见的远房后生,看似友善,实则居高临下。 大侄子在这个人来人往的饭店混了几个月,好歹也听得出这层味道,却又不好说什么,因为他看见荣小白身后跟着一个面容不善的汉子,《水浒传》里管这叫做铁塔金刚。他揣度着荣小白是不是在哪里发了财雇了手下,或者在哪里入草为寇,再或者当了城管头子,这三种情况都不是他能对付的,于是腆下脸皮陪着笑。他说,荣经理是来吃饭的吗? 荣小白又是淡笑,反问道,难道专程来借厕所的?没有等大侄子反应过来,他已经招呼老王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翻看那本散发着红烧肉气味的点菜谱,点了几道小菜和两瓶啤酒。大侄子下去之后,荣小白开始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大概也是受暑假的影响;墙上廉价却精美的画框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汤菜的价目表;两三个女服务生像是从大街上拣来的,红扑扑的脸蛋,一笑起来就攻城掠地的;地面上散落着烟头和餐巾纸,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经常有人来吃饭似的。总而言之,当初精致的盏食天已经完全沦为路边一个小吃店,早晨煮面条蒸包子,晚上摆两桌露天大排档的那种小吃店。 此时一个服务生过来倒茶,荣小白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发现这居然是他当初的一个嫡系。那服务生也吓了一跳,而后一脸激动,仿佛荣小白是代表党和政府前来慰问他似的。荣小白出于卑劣的虚荣心理,询问盏食天现在的经营情况。 对方环顾一周,看大侄子不在场才小声地说,这里一天比一天差劲,每天的营业额只有以前的五分之一,再加上老板老家来的那些人都死命捞钱,连洗菜的老太太都把店里的酒瓶子偷偷卖了赚外快,有时候把瓶起子藏起来,向老板要钱重新买,等拿到钱了又把旧的起子拿出来。 荣小白没有想到会探听到这么离奇的内幕,疑惑地问道,老板难道不闻不问么? 老板懂个屁,只知道店里业绩差,哪知道那么多人在他身上放血喝,前段时间还喊着要转让这家饭店呢,压根没有人愿意接这烂摊子。他说到这里,转脸看见大侄子从厨房出来,赶紧停住话题,装出刚给老王倒完茶的样子,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老王问道,你以前也在这里做过事? 荣小白点了点头,说,以前名义是这里的大堂经理,实际都是我管…… 老王笑道,你才二十多岁,做过这么多事情,闯劲十足嘛。 小白无奈地说,谁愿意没事换工作,刚才那服务员是给我面子,说得好听了点,其实我哪是什么跳槽,是被人从这里排挤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点的菜才陆续传了上来,其中一只盘子的边缘赫然留着传菜员的指痕。荣小白权当没有看见,擦一下筷子,与老王开吃起来。至于饭菜的口味质量,他也不愿再作评价,只能说饭菜廉价得很合理。平时荣小白几乎滴酒不沾,今天却与老王各搞了一瓶,因为那服务生的话正合他的期待,他的心情无比愉悦。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结账离开,大侄子目送着气焰嚣张的荣小白,那种幽怨之情溢于言表,他实在是搞不懂荣小白是真的在哪个地方飞黄腾达了,还是唱了一出空城计,总之弄得他内心惶惶的。荣小白却没有再上车,而是在盏食天门口与老王告别,他想一路走回去,反正不是很远。 这段时间他似乎迷上这种状态——独自在路上走着,一边按着规律踩地面砖,一边胡思乱想。刚才服务生说盏食天老板准备将饭店转让,荣小白忍不住有些心动,如果他能盘下盏食天,无疑将获得一株比宁通快递网络更为稳定的摇钱树。他对盏食天的经营成本与潜在收益了如指掌,对那个蠢老板的性情及智商更是知根知底,再配合目前盏食天在这个淡季中的风雨飘摇,盘下这家店的难度会相当的小。他回头望那片灯火,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的情绪,他暗暗地告诉自己,我要占了它,占了它! 第八十章 世界永恒定律 荣小白约盏食天的老板出来吃饭,明确表示接手盏食天的意愿,他说得十分委婉,将盏食天的即将倒闭粉饰成一次明智的战略放弃。老板自然显得相当亢奋,涂了鸡血似的,生怕别人一眼看不出他的内涵似的。小白趁胜追击,溜须拍马道,如果我有幸能接手盏食天,虽然不能像您那样弄得红红火火,但起码也能混一口饭吃。 通常一个人蠢是蠢在性情上,而不是智商上,比如老板就是一个典型。他管不住自己的性情,但是在具体利益上寸土不让,他冷静下来,开始怀疑转让盏食天的必要性。他猜想盏食天还是存在潜力的,只是暂时没有发掘出来,否则荣小白不会轻易接手。他只是敷衍地笑,全然不作任何表示。 荣小白又说,以前盏食天只是试营业,现在正式的租赁期就要到了,少说也要四万续租费用,听说九月份这条街上又有一家饭店准备开张。 当真?老板的脸色微变。 当然。 老板的心头有根草,它迎着微风飘呀飘,荣小白这阵风吹得他不寒而栗——九月份一到,四万元的租金又得抛出去,新开张的饭店犹如一块霸道的磁铁,能将客源吸得干干净净,届时盏食天这块鸡肋将至少再拖他一年。 荣小白又诲人不倦给他算账,说,租金至少四万,营业成本也不低于这个数。如果您愿意转让,不但可以避开这些负担,拿到一笔转让补偿,而且可以另外投资,这样算下来,转让和不转让之间至少相差十三万,您也好全身而退,何乐而不为呢? 老板有些懵。他明白荣小白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当小白明确地将这笔账摆出来算,他又觉得触目惊心,甚至有些绝望。然而他又明白此时对面是一个谈判对手,而不是盏食天的会计,他更应当保持冷静的头脑,于是摆手说,我先回去想想,回头再答复你吧。 荣小白嗯了一声。 起身结账,和老板一起走出茶座。老板跨上他那辆引以为豪的重型摩托,他正准备离开时,荣小白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诚恳地说,老板,虽然现在我不在您手下做事。但是我一直很敬重您,您一个人要喂饱那么多嘴巴。实在是不简单! 老板愣了一下,捏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而后无奈地叹息一声,拱了拱手。一溜烟扑突扑突地走了。荣小白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辆摩托从拐角消失才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最后那句话既是奉承,又是警示,老板之所以是老板,智商不会低到哪里去,怎么会不知道店里那些亲人们偷鸡摸狗的伎俩,只有白痴才会以为老板是白痴。 按照荣小白的设想。老板回去后不会再与身边的人商议。直到主意已决才会说出来,届时大侄子他们肯定会坚决反对。而那些反对的声音只会成为催化剂和润滑油。想到这里,荣小白已经成竹在胸,如今他要担心的只是资金的筹划问题。满打满算下来,全部搞定这件事情起码需要七八万,他估摸着仙林和江宁两棵树还是可以提供这些果子的。 他正意气风发地逛荡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抓起来查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问道,您好,请问哪位? 对面一阵悉悉索索,两三秒后一个女声说,我是安禾静,你不记得我么? 小白恍然大悟,愧疚地说,真抱歉,我没有储存你的号码。 安禾静笑了起来,说,你连我号码都不记,难道不怕我借钱不还,一走了之么? 走呗,反正你的琴还在我店里,你一个搞音乐的,绝对不会允许那把琴在我手里被糟蹋被蹂躏,对不对? 安禾静装作哭腔,嗯了一声,而后又嘻嘻地笑,说,不管怎样,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要不是你,我要么来不了北京,要么就卖掉那把琴,这两个都会成为我一生的遗憾。 那个摇滚音乐聚会,感觉怎样? 棒极了! 那就好,你回来以后就过来取琴吧,店里尽是包裹邮件,我又不懂怎么保管,生怕不小心弄坏了。荣小白绝口不提那两千块钱的事情,嘱咐一番之后就挂了电话,事实上他仍然惦记那两千块钱,只不过不知道怎么提才好。两千块钱,二十张一百元钞票,四十张五十元钞票,这样一算,这倒不是什么巨额欠款,相对于目前他七八万元的需求,不提也罢。 出乎荣小白的意料,宁通物流总公司并没有签收他的报表,而是退还回来,理由是那五万元的广告费用不符合预算条件。荣小白打电话过去询问,然而女经理解释道,如果这广告费用是花在仙林地区,宁通物流有责任埋单,如果花在江宁地区则不能参与预算,因为经营方式迥然不同。尽管荣小白据理力争,但最终宁通物流总公司只同意报销其中一万元的广告费用,其余部分都由荣小白自己承担。 荣小白十分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憋屈地接受这样的裁决。盏食天的老板已经表态,愿意转让饭店,所有硬件设备全部留下,折价算入转让费用,共计九万元整。这个消息却没有让荣小白欢欣鼓舞,而是感觉沉重的压力。他手头现金只有一万元出头,戴佳留下的银行卡里还有八千,又打电话回家厚着脸皮要了一万,如今还差六万左右。他打电话找朋友挪借,一个个都惟恐避之不及,其中一个家伙很有才,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什么?你说什么?妈的!信号不好! 他挂掉电话,自嘲地笑,没有再打过去,决定独自面对这个隘口。他没有向蒋汇东求助,因为知道蒋汇东正沉浸在恋情中;他没有向戴佳求助,因为不想让她受到困扰;他更没有向努努求助,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他只能寄希望于说服盏食天的老板接受分期付款的方式,日后慢慢地偿还,然而他又知道,按照盏食天老板的脾性,达成协议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天他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发现那辆红色的宝马跑车,内心一阵疑惑,揣测着戴佳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回南京。他刚刚靠近车子,车门便打开了,徐泽霖出现在他面前。这么炎热的时节,徐泽霖仍然穿着长袖衬衫,黑色西裤,脚蹬锃亮皮鞋,却丝毫不出汗,说不清这是归功于车内的空调系统,还是名门望族的血统。他说,你好,我一直在等你。 哦?你送佳回来的? 徐泽霖轻轻摇着食指,说,不,不,不,我是替临家饭店来还钱给你的,以后你不需要再打钱过去了,感谢前段时间你对戴佳的照顾。 荣小白忍不住笑了出来,针锋相对地说,您以什么身份来还这个钱,又以什么立场来干涉我和戴佳的关系呢?按照您的逻辑,我是不是可以感谢这么多年来令尊令堂对您的哺育之恩呢? 徐泽霖明显有些恼怒,但几秒钟后又冷静下来,说,随你怎么说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每个月打到临家饭店账户上的那点钱只够支付两三个厨师的工资而已,临家饭店每个月的运营都是我私人出资支撑的,所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荣小白这回终于被呛住,他一直以为自己与戴佳经过不屑努力,才赚得那段时间的安宁,原来不过是别人的施舍而已。此时再回头看,他每个月往临家饭店账户里打钱后自鸣得意的成就感简直渺小并滑稽。 徐泽霖看出荣小白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不止这样,戴佳的外婆现在住的病房和用的药,都是最好的,如果你现在能够支付这些,我就不再踩这趟浑水,作为一个男人,让一个优秀的女孩跟在后面节衣缩食的,连起码的物质条件都不能满足,你难道觉得有意思么? 荣小白也开始恼火,反驳道,我觉得有意思又怎么样?起码她愿意跟我在一起,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我就不会饿着她!你完全可以用你丰厚的物质条件去外面召一个团一个旅的女朋友回去,我绝对不指手画脚! 既然这样说,我也觉得更有意思了,那么咱们就走着瞧吧,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打了十万块钱进你的账户了,你可以去查收。徐泽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门,准备离开。 老子不需要你的钱! 徐泽霖已经坐进车内,他戴好太阳镜,转脸看了荣小白一眼,笑道,那就二十万吧。黑色贴膜的车窗徐徐升起,将两个男人的面孔隔离开来,一个满是戏谑,一个满是愤怒。此刻两人相距不足两米,一个在车外顶着似火骄阳,一个在车内如沐春风。荣小白被那辆车的散热系统,烤得大汗淋漓,想起传说中的物质守恒定律——这个世界是守恒的,没有无端滋生出来的荫凉,一个空间的荫凉必然是以牺牲其他空间作为代价。正如优越感,没有无端滋生出来的优越感,一个人的优越感必然是以牺牲一群人的尊严作为代价。 第八十一章 我一直在想你 对于一只出色的猫而言,快感主要来自玩弄老鼠的过程,而不是吞食老鼠,徐泽霖在这方面无疑做得十分出色。徐父曾经对他指点迷津,他说,对付这种脑袋很硬的穷小子,钱财只能作为一种工具,最终目的是要将其内心最在意的东西完全打翻在地,让他永远不敢再抬头觊觎你想要的东西。 徐泽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参透父亲这句话的涵义,他早已揣度出荣小白的性情——那是一个集自尊与自卑于一身的小人物。徐泽霖如同一个老道的猎人,不停地驱赶这只猎物,让它沿着一棵名叫自尊的大树往上攀爬,一直攀爬到自尊的顶端,而后猛地恐吓刺激,让它在惊慌中跃上另一棵树的树梢上,而那棵名叫自卑的树上,安静地布罗着他的大网。 这种方式有些拖泥带水,但是十分有趣,徐泽霖甚至有些喜欢。他开始理解父亲以往的那些教条,原来其实质并不是要表达一种战术手段,而是要表达一种战略观念:不要在无谓的事物上花费过多时间。 大昌倒是不太理解徐泽霖的做法,他疑惑地问道,徐哥,对付那种小赤佬,直接找人弄他一下不就得了,何必大费周折的。 弄他?怎么弄? 弄他还不简单,找人开辆车直接碾过去,只要花百十万,可以当着全世界人民的面买他一条小命,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徐泽霖白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能讲点公德心么?光天化日的哪能做这种事情,咱们又不是黑社会。他想了想,又说,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去催债了,不要让他拖下去,限定他一定要在这两天还钱。 大昌点头噢了一声。嘴里却嘀咕着,一会儿要我借钱,一会儿要我催债,不懂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徐泽霖只是淡淡地笑,不解释自己的意图。如今他对荣小白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这五万元的债务紧跟步伐地压上去,谅那荣小白一时也吃不消,不得不乖乖地接受他打过去的那笔钱,届时目前的局面将彻底颠覆。荣小白如今只不过是一只暴露在荒野的小白兔。他徐泽霖则荷枪实弹,猎犬猎鹰蠢蠢欲动,渐渐地缩小包围圈。 荣小白一直泡在网上,联系高中和大学的同学,整整一天一夜下来,共有五个人同意借钱,加起来还不到两万元。不过他也获得一个经验:这个阶段的同龄人有钱的都不上网。上网的都没钱。不管怎么说,他接手盏食天的计划又前进了一小步。只剩四万元的缺口。老王和另外两个留守员工都表示愿意延缓一个月领取工资,这让荣小白欣慰不少,平日里那些小恩小惠没有打水漂。他揉着眼睛正准备去办公室眯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是大昌打过来的,荣小白心中一喜,猜测是不是这位哥哥又要播撒一次及时雨,不料喊了一声大昌哥后却听见对面态度冷淡地说,荣哥吗?现在能把上次那五万块钱补给我吗?我急用。 小白一阵疑惑,那五万块钱刚借来没有多久,以大昌的财力应该不会这么快索要。他小心翼翼地说,大昌哥,这是不是太快了?现在是淡季。我这边资金还没有回笼呢。你看能不能…… 大昌却直接打断他的话,催促道。这我不管,当初说好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还给我的,你出来混要懂点规矩! 不是,大昌哥,我这边确实有点困难,我正在盘一家店,再等一个月,我资金回笼了,肯定亲自登门,把钱送到你手上,怎样? 大昌不依不饶,威胁道,要是一个个向别人借钱以后都强调自己的难处,赖着不还,我们这些往外借钱的好人是不是都活该饿死?我现在也走投无路了,就等着五万块钱买米下锅呢,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否则咱们撕开脸皮说话,到时候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荣小白无可奈何,只得答应这两天将那五万块钱还给他,他挂了电话后瘫坐在沙发上,有一种四面楚歌的悲凉感。他竭尽全力才往终点迈进一步,不料中途杀出来一个麻烦,又将他硬生生踢了回去,六万变四万,四万又变九万。如今他的社交圈已经犹如一口被嚼得比木头屑还干燥的甘蔗,全无水分,他却必须在一天之内筹集五万元,简直比登天还难。然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没有任何理由逃避债务。 他踌躇,他犹豫,他束手无策,最终他将手伸进口袋里,触碰到那张银行卡。他将卡握在手心里,反复思量,这是不是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呢? 他在街头的取款机上查了一下银行卡金额,屏幕上跳出一串长长的数字,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第一次经手这么庞大的金额,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害怕强盗来抢劫,警察来盘问,万一碰巧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他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不过他最终还是按了退出键,心情凝重地离开,他知道这笔钱的性质是怎样的,只要碰一碰,相当于单方面签了戴佳的卖身契。礼于下人,必有所图,而徐泽霖所图的,有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努努的烫伤快痊愈了,只是腿上留了一道浅红的疤痕,仿佛嵌在皮肤下面,这意味着这个夏天她基本与短裙无缘。她指着那道疤痕说,我以后要是有了宝宝,宝宝会不会问我这个丑疤是怎么来的? 荣小白温和地安慰道,放心吧,再过两个月就能褪掉了。 她抚摸着那块疤痕,小声地嘀咕道,无所谓的,这样也蛮好的。她想了想,又说,小白,我想去苏州,你能带我去么? 去那里干什么。你不还得上课么? 我想坐摩天轮,那里有,可是我一个人不敢坐。 你都坐飞机飞到天上去了,还怕坐摩天轮? 努努辩解道,这不一样,飞机上有空姐! 荣小白囧哒哒地望着这个小丫头,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她的恳求,他手头的事情都快堆成一座山。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出去闲逛。他送努努去外面上语言辅导课,一直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走进那幢不时有外国人出入的大楼,这才转身离开。 关于他申请创业贷款的事情,对方有了回复,说有关部门正在研究。这表示贷款这条路基本被掐断,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部门就是这个所谓的“有关部门”,事情落到他们手里,基本等于躺进棺材了。荣小白想再询问一些问题,那位人民女公仆却丝毫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抹口红,把两片厚嘴唇抹得跟刚吃过小孩子似的。荣小白不再作徒劳挣扎,和老王一起走出大楼,脑子里都萦绕着一个数字,九万,九万,九万。 南通城气候异常。戴佳独自去江边转悠,观望大起大伏的水面。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她一向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人,不喜欢揪着感情的事情去大唱悲歌,然而目前的状况的确让她困扰不堪。她小时候经常不小心将鞋带打成死结,荣小白蹲在地上给她解开。用指甲,刀子,圆规,恨不得趴下去用牙咬,每次大功告成后都面红耳赤,仿佛经历过一场恶战。如今她不得不独自面临一个人情上的复杂死结,她无从下手,越急越乱,这才理解当初荣小白为什么每次解鞋带后都一副狰狞模样。 昨晚她明言希望妈妈接受自己与荣小白的关系。戴妈妈直接丢出一本账簿。说,多余的话我不讲。现在我手里全是年底才肯结算的白条,成本却都要现金结算,那个荣小白有本事的话就把这上百万的账簿给我清了! 戴佳有些恼火,她肯低声下气地恳求已经算是一种让步,大不了一拍两散甩手走人,找一城市安身立命,几年后花开两朵绿树成荫,带俩小屁孩回来抱大腿认祖归宗。不过目前的情况下,她无法做到那么洒脱,外婆仍身染重疾,朝不保夕,戴佳不想落得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她只希望,所有的亲人都好好的,包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荣小白。 她趴在护栏上,望着江水哗啦啦地扑打岸沿,长发在江风中高高飘起。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中年人怀疑这个女孩有轻生之念,却又不敢贸然行动,于是在附近徘徊着,只要戴佳有任何轻生举动,他就会立即扑上去,施展他的擒拿术将她拯救下来。然而他转悠了二十分钟,这女孩就如同雕塑一般,风动影动头发也动,就是人不动,他可真急死了。眼看着上班时间就要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姐,请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戴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份证,却发现没有带出来,只得无奈地说,我没有干什么,就看看江景而已。 哦,那就好,漫漫人生路,要对生活有信心啊! 她点头噢了一声,心想这位大叔真是明察秋毫,居然能一下子看透她的情绪,于是又补了一句谢谢。然而细细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这种对话一般是常见于金门大桥,南京二桥上,她正准备澄清真相,对方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对着江风整理了一下头发,伸了一下懒腰,感叹道,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风有些大,夹杂着土腥味的雾水,她接连打了两个小小的喷嚏,抬头望一眼天空,一颗雨点刚好砸在她的鼻尖,她这才发现头顶连绵不绝的乌云。戴佳裹紧外套往几百米外的观江亭跑,她刚跑进亭子里,身后便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雨声。此时天空反倒像一条卸了重物的货轮,轻巧地向上浮去,一下子变得深邃高远,而那些翻滚的乌云也越来越淡,肆无忌惮地向地面倾泻雨水。戴佳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压在心中的重物似乎也在这场大雨中被溶解沉淀下来,她掏出手机,给荣小白发短信,她说,南通这边下了好大的雨,我在江边的亭子里回不去呢。 半分钟后荣小白的短信跳了进来,他说,你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要着凉了。 嗯,你在南京还顺利么? 这次过了五分钟之后荣小白才回复过来,他说,嗯,很顺利。 戴佳拣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捧着手机嘿嘿地傻笑,以往的犀利尖刺全无影踪。她一向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热衷于无私奉献的人,她想与荣小白在一起,并不只是因为所谓的爱与依赖,还因为她喜欢与荣小白在一起时的自己。此时的戴佳没有锋芒,没有防备,只是一个沉浸于浅浅幸福的女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迹象,似乎是对长时间久旱的一种宣泄。 戴佳倒是丝毫不担心,她将小凉拖并排摆在旁边,抱着腿坐在亭内长椅上,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她在短信里写“我想你”三个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正在她懊恼的时候,荣小白的短信又跳了进来,他说,佳,我今天上午想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猜想荣小白肯定也和她一样,反复地写,反复地删,最后才加上一个时间限定,以免被抓住小辫子。他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否则高中时也不会在对某次暗恋中被戴佳长期讹诈,如今七八年过去了,他脸皮一如既往地薄,却又进化得圆滑了。 她决定先放下矜持,回复说“我一直在想你”,好让他感到内心有愧。不料她刚写到“你”字时,戴妈妈的号码忽然跳了进来,吓得她差点扔掉电话。戴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在哪里?赶紧到医院里来。 我躲雨呢,怎么了? 快点回来,你外婆进重症病房了…… 戴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没有继续听下去,立即挂了电话。她穿好鞋子站在亭口深呼吸一口气,顶着倾盆大雨冲了出去。当她钻进一辆出租车里的时候,她全身都已经淋湿,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向下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她全身都在大幅度地颤抖。医院离这里并不远,只有四五公里的路程,司机听说目的地是医院,猜想客人必然有重要的事情,于是将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工夫便到达医院大门外。司机想一直送她去医院里面,保安却拦住不予放行,戴佳也不争执,付钱之后冒雨下车。保安取得初步胜利,显得更加得瑟,又拦住戴佳说,等等,要登记! 戴佳被淋得全身湿透,她一边往里闯,一边厉声威胁道,你敢! 第八十二章 我们不太熟 荣小白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犯过很多错误,他交友不慎,他天真幼稚,他螳螂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后。他与盏食天的老板交涉转让合约事宜时,那老板忽然低声说,咱俩当初携手弄这个饭店,好歹也共事一场,我问一件事情,你不要往外透露。 荣小白心想着这老板肚子里哪能盛多少秘密,不过店之将倒其言也善,于是点了点头说,好,您说。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 小白想了想,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老板又环顾四周,招呼他凑近一点,说,我本来相中一个铺面,准备谈下来做其他生意,对方倒是蛮好说话,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叫我转让盏食天的时候必须要求你一次性全额付清,他们就给我优惠。 荣小白猛然一惊,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礼拜前。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也问过的,他们不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老板笑了笑,说,反正意向书签了,我这不是担心压你压得太死,让这桩买卖黄掉了嘛。到时候我饭店转让不出去,新的铺面又谈不下来,他们甩手走人,老子只能干瞪眼。 荣小白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得暂且停下商讨合约的事情,起身告辞,盏食天老板再三。他在炽热阳光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间豁然开朗:南京城与他有矛盾的人里能够将手伸这么长的只有徐泽霖一人。一个礼拜前刚好他与盏食天签了转让意向书,当他掉进一次性付款的陷阱中,大昌紧跟一步上来催债,这一套捕猎步骤简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荣小白握拳敲自己的额头,懊恼自己居然如此后知后觉,倘若不是盏食天老板告知,他大概会一直傻兮兮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此刻荣小白有些迷茫。偌大的南京城,庞大的太子党,在他面前高高耸立,那片阴影猛地覆盖过来,将渺小的他吞没。 当他理清事情的幕后逻辑,一切都变得昭昭然,他必须立即还清大昌的钱,尽早与太子党划清界限。然而他将手头的几万块钱抛出去后,接手盏食天的资金将全无着落。他不得不面临着高额的违约金。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捧着那五万元现金发呆,不知道如何抉择才好。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卡,只要他去取了钱,两地的快递网络是他的,盏食天饭店是他的,徐泽霖及其太子党众对他的经济包围将会全面瓦解。 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接到戴佳的电话,这使他的心情稍稍愉悦起来。然而戴佳的心情似乎并不愉悦。她在电话那头厉声说,小白,你现在立即回南通,来人民医院! 荣小白吓了一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外婆状况不好,醒了以后一直说想看我订婚,肯定是我妈怂恿的,刚才她打电话让徐泽霖赶过来,你不在他之前出现的话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荣小白还想问清事情原委,对面却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他听着嘟嘟的忙音。心头乱成一团。感觉自己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不敢多作犹豫,赶紧换衣服换鞋子准备出发。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哪怕戴佳在大街上对他高喊“卧倒”,他绝对会不假思索地趴下来。他正准备出门,大昌的电话却又跳了进来,小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大昌傲慢地说,兄弟,那钱都拖好几天了,差不多了吧? 荣小白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说,大昌哥,我今天晚上去找朋友挪一下,一定尽早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好么? 大昌在电话那边沉寂片刻,而后说,好吧,再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明天还见不到钱,到时候可别怪我穷得走投无路,翻脸不顾兄弟情谊。 荣小白连连称是,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挂掉电话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房门重新关上。没有人捆住他的手脚,他却感觉寸步难行,仿佛行进在荆棘丛生的森林,成了精的树枝藤蔓在黑暗中潜伏着,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今天戴妈妈递给戴佳一叠现金,特意让戴佳一个人去收费处划价缴费。戴佳没有拒绝,抓着钞票和处方去排队,她知道妈妈是想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而戴佳没有拒绝的原因也正是承认这样的现实。戴妈妈有一句话意味深长,她说,我老了以后万一也得个什么病啊灾的,真怕连住院的钱都出不起,早知道当初就生个儿子来养老。 戴妈妈的意思很明显,她是在暗示女儿择良木而栖,争取一个安定幸福的归宿,至少不能在物质上束手束脚。具体的讲,未来女婿必须有丰厚的物质基础,而徐泽霖绝对符合这个条件。戴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因为徐泽霖手里有钱,他也不至于这么霸道地干涉她与荣小白的交往。钱不是万能的,这种论调简直苍白无力,当一只羊面对着屠夫手中寒光四射的刀,这把刀即使不是万能的又怎么样? 外婆的身体状况陡然下转,每当从昏迷中苏醒,只问戴佳的对象来了没有,得到否定回答后便失望地闭上眼睛。戴佳望着外婆枯瘦的身躯,似乎看见一盏油灯苦苦支撑着,只等心愿了却之后才无声地熄灭。届时,这个最疼爱她的人将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不会为戴佳四处打听哪家有刚断奶的小狗小猫,再也不会坐在门边唱古老的地方戏给她听,再也不会戴着老花镜给她缝补剐破了的书包。戴佳心里明白,与老去的亲人永别是每个人成长历程中必须经历的事情。但她还是抑制不了内心的悲伤。 戴佳听见外婆喉咙中隐忍着的微微声响,于是握住她的手,试图减轻她的痛苦。病房外舅舅和姨妈正与一个男人交谈,那是他们请来确认遗嘱的律师,之前外婆的遗嘱中只提到市区和老家的房产各一处,丝毫没有提及存款储蓄之类的内容。他们估算着母亲手里还有一笔较大金额的存款,兴许是一时没有记得起来,所以让律师过来重新确认一下。戴佳对他们的举动非常反感。却又不好说什么,也许人活到四五十岁都会如此。 医生带着他们进来,戴妈妈也在其中,戴佳一看这阵势,知道他们期待的时刻到来了,于是起身退了出去。她曾经对这些长辈心存敬仰,现在再回头想想,不知道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变了。她坐在长椅上发呆,看着走廊里各种面孔。心想自己从此以后将被抛进这人群中,全世界不再有一个人将她当作孩子看待。 大约十分钟后那群人又一起走了出来,外婆的几个子女都一脸凝重,大概没有得到想到的答复。戴佳懒得搭理他们,准备进去继续陪外婆,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喊道,阿姨。我来了。她心头一惊,扭头观望。徐泽霖正站在戴妈妈的面前。戴妈妈满脸欣喜,要带徐泽霖进去见戴佳的外婆,另一手伸过来牵戴佳。 戴佳退后一步,躲开妈妈的手。指了指徐泽霖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戴妈妈示意徐泽霖先跟她进病房,徐泽霖想了想,却没有依从,而是跟随戴佳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他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不急不躁地望着戴佳——他完全有理由笑得出来,因为他即将得到戴佳的外婆的亲口承认,在这样一个家长作风盛行的家族与地区。这样的承认意义非凡。连戴佳本人都无法逆道而行。戴佳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聊么?我对你没有任何的好感,就算你赢得我身边所有人的承认,那又能怎么样? 徐泽霖几乎是嘲讽地说,那么你觉得那个荣小白这二十年里连赢得你家人好感的能力都没有,连保障你物质需要的能力都没有,这样死耗下去又能怎么样? 你既然和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干脆拜个干爹干妈什么的,实在不行的话我还可以给你腾个位置,你当他们的亲儿子。戴佳据理力争着,以更嘲讽的语气进行压制反击,目光却不时投向楼梯口。 徐泽霖看出她的意图,淡淡地笑道,你别指望拖我时间能改变什么,也不用再等了,如果那个荣小白来的话,说明他厚颜无耻,如果他不来,起码说明还能识时务。 为什么? 记得上次我说要替临家饭店还钱给他么?我给了他十万,他没有拒绝,现在基本上已经开始花了,请问,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男人,你还敢托付终身么? 戴佳将信将疑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开始花了? 我不只知道他花了那笔钱,还知道他拿去盘一家饭店了,在这种穷光蛋眼里,他和你的感情还不如一家饭店来得实在,真是可悲可叹。 我不信。 你不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反正客观事实就是他今天不会来了,不但如此,如果他不出现,我还会另外赏他十万。本来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不过现在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事情真相,也好让你认清一个人在利益面前的真面目。 戴佳有些恼火,却又发作不出来,只得转身往病房走。这是徐泽霖与戴佳交锋以来第一次取得的胜利,这种征服感让他感觉刺激并亢奋,于是又喊住她,说,佳,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到你,即使有,也是无意的,只要你肯接受我,我保证会努力让你幸福,不让你受一点苦,考虑一下,好么? 戴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也十分认真地说,不用考虑了,你现在已经在让我受苦了,另外,请不要叫我佳,我们还不太熟。她转身继续往外婆的病房走,心里却极其沮丧,倘若事情正如徐泽霖所说的那样,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徐泽霖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得到外婆的承认,届时大局既定,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看似华丽,实则惨淡的结局。临进病房时她又扭头望了望那条走廊通道,看到的只有一张被风卷起的纸片,空无一人。 第八十三章 荣小白的逆袭 戴妈妈不愿意独自去面对自己的母亲,生怕在这个确认遗嘱的关键时刻引起兄弟姊妹的猜疑,从此纠缠不清。他们一向怀疑戴家近水楼台先得月,私下得到母亲的额外恩惠,否则父母亲这么多年来的积蓄不可能影踪全无。瓜田李下的,还是稍稍避嫌才好,省得吃不着葡萄还被人吐一身葡萄皮。她看见自己的弟弟与姐姐站在门口,这才放心地靠近母亲的病床边,俯身说,妈,戴佳谈的对象来了,您现在要看一下吗? 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却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戴妈妈猜想母亲只是因为刚才子女询问遗产问题而心情抑郁,不愿意与她说话,只得回头对徐泽霖抱歉地笑了一下,束手无策。她叫戴佳喊一下试试,戴佳走过来看了一下,只将外婆垂在床沿的右手摆正,小声地说,外婆已经睡着了,不要吵她。 戴妈妈有些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暂时放弃。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如果执意惊扰母亲,难免被别人说成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她与徐泽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声说话,交代他等会儿该怎样和戴佳的外婆说话,而戴佳安静地守在外婆身边,正如外婆当年守护着摇篮里的她一样。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四个小时过去了,荣小白还是没有露面,她有些绝望——她也许不得不暂且与徐泽霖逢场作戏。了却外婆此时唯一的心愿,之后怎样,只能听天由命。可以肯定的是,荣小白今天不露面,戴家以及外婆那边的亲戚绝对不会再接受他了。 其间戴妈妈又进来两次,却仍然没有得到老人的回应,只得失望地退出去。戴佳走到窗口,拉开窗帘一条缝。见外面夜色降临,她叹了一口气,准备喊妈妈和徐泽霖进来。她刚放下窗帘,忽然感觉口袋里一阵震动,掏出手机查看,荣小白的短信跳了出来。他说,你在哪里?我刚到医院,正往住院大楼走。 戴佳又恨又喜,立即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一出门口撒腿就跑。她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楼梯口往下跑,当她跑到大厅,迎面看见正在护士站焦急询问的荣小白。她跑了过去,喊了一声荣小白,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劈头盖脑地骂道。你神经病是不是?舍不得电话费是不是?现在还发什么短信! 荣小白一脸委屈,辩解道。我这不是担心外婆的病房不能接电话嘛。 戴佳一如既往地无视他的委屈,抓起他的手,说,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快过来! 荣小白噢了一声,被她拽着往电梯口快步奔跑,感觉自己像一只风筝,再快一点就能够飞起来。小护士们都探着脑袋,好奇地望着这对冤家,对那只风筝充满同情。进入电梯后,戴佳望着不锈钢镜面中的荣小白,越想越气,转身对着他的胳膊又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荣小白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等她放手后才一脸无奈地搓揉受害部位。绝口不问受害原因。 当戴佳无缘无故地跑出去时,门外两人都非常敏感地猜想到原因。所以当他们还没有跑到病房门口,远远就看见严正以待的戴妈妈。戴佳握紧荣小白的手腕,放慢脚步,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然而,荣小白却反手将她护到身后,深呼一口气,迎着戴妈妈犀利的目光走上前去。 他微微鞠躬,说,阿姨您好,我是来探望外婆的。 戴妈妈冷笑一声,问道,谁的外婆? 佳佳的外婆。 既然不是你的外婆,你何必浪费这份闲心呢? 荣小白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不软不硬地说,我妈上次住院动手术的时候,佳佳也去探望过的,再说,我小时候受外婆的恩惠也不少,现在来探望一下也算是我这个晚辈最起码的礼仪。 戴妈妈始料未及,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她拦在家门口的楞小子,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才好。更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荣小白居然敢在她面前公然攻击徐泽霖,丝毫没有投鼠忌器地考虑,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是在向徐泽霖展示他与戴佳之间交往之密切,而这一点正是徐泽霖最脆弱的死穴。 徐泽霖当然听得出来,他淡淡地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上次我不是已经给了你十万么,你还不满足么?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拍着额头说,哦,对了,真抱歉,这段时间一直很忙,忘记兑现上次给你十万块钱的承诺了,现在要么? 荣小白一下子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却沉默了,他面无表情,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戴佳刚才只顾着激动,一直没有记起那笔钱的事情,现在看来似乎非常不妙:一旦荣小白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收过那笔钱,就等于承认他将自己的女朋友明码标价地出售,所有的纷争从此结束。她盯着荣小白的侧脸,摇了摇他的胳膊,催促他给出一个回答。 徐泽霖轻轻地摇着头,对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投以同情的微笑,这一刻他已经期待很久。他要在戴佳面前将这个可怜虫的尊严撕剥得干干净净,而后碾碎在脚下,好让当初遭受过的耻辱与煎熬得到彻底冲刷,也好彻底绞杀今后可能存在的觊觎与侥幸。 出乎徐泽霖意料的是,荣小白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说,我也非常抱歉,因为太忙,把你说的这档子事儿给忘了,你取了钱以后别忘了把卡还给我。 气氛骤变,徐泽霖的得意,戴妈妈的鄙夷,以及戴佳的疑惑,全在这一刻僵硬,而后分崩离析。徐泽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接了过去,嘀咕道,这怎么可能? 你可以去查一下,该多少就多少。 徐泽霖抬头望着荣小白,满怀狐疑,他自认为已经对荣小白的经济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那张罗网也编织得密不透风。按理来说如果荣小白不动用卡里的钱,几乎不可能逃脱得掉,更不可能如此嚣张地站在这里。 不过还得感谢你让大昌借钱给我,下午我已经把钱还过去了,另外,在盏食天饭店的事情上你不用大费周折地参与了,大不了我倒贴一点违约金就完事,我盘不下一家盏食天没有什么了不起,我长这么大最擅长的就是失败,都快免疫了,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徐泽霖这才醒悟过来——他挖了坑,下了饵,等荣小白栽下去之后又扣上盖子,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料他只顾追求陷阱的周密程度,却没有考虑陷阱的深浅度。他太沉溺于自我的优越感中,只按照自己的思维去设计和构筑陷阱,绝对想不到荣小白破会罐子破摔地跳进陷阱,拼得一个倒贴违约金的后果再爬出来。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相比于拆陷阱,绕陷阱,填陷阱之类的高端方法,直接碾过去也是一个直接有效的手段。 荣小白扬起嘴角,奚落道,你有成为政治家的潜质,但是还不具备政治家的智商,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第八十四章 直到养不起你 戴佳拉着荣小白准备走进病房,妈妈原本想阻拦,想了想又作罢了。一方面是顾忌影响,毕竟母亲正躺在里面,大声喧哗会引起别人的侧目;另一方面是成竹在胸,她只给他们一次进病房的机会,如果母亲仍然没有苏醒,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荣小白赶出去。她已经来回进出病房很多次,母亲一直睡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的。 戴妈妈凑近母亲的耳边,轻轻地说,妈,我跟您说的那个姑爷来了,您现在要不要看一看? 正如她所愿,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浅浅地呼吸,一直沉睡着。戴妈妈站直身体,转身说,看吧,还没有醒。她挥了挥手,准备催促荣小白离开。然而戴佳知道妈妈的意图,荣小白一旦出了这门,想再进来可就难了,她决意再试一下,于是抢一步上前,俯身轻轻地说,外婆,我男朋友来了,您要看一下么? 出人意料的是,老人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皮微微翕动,终于睁开眼睛,仿佛刚刚走出一个浅浅的梦境。戴妈妈则始料未及地愣在旁边,与徐泽霖面面相觑,戴佳则万分欣喜,连忙招呼荣小白过来。荣小白赶紧走过去,喊了一声外婆,他觉得保持站立的姿势有些尴尬,又蹲了下来。这样一来,不仅拉近距离,让老人看得清楚一些,而且也让她不至于看得那么吃力。戴妈妈对荣小白的举动嗤之以鼻。母亲的视力早已退化,一米之内与五米开外并没有什么区别。片刻之后荣小白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想了想,握起外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说,外婆,我是荣小白,您还记得我么?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弯起手指,也握住荣小白的手。她的记忆中是有荣小白这个小孩的,他曾经吃过她做的小茄饼,曾经帮她穿过针线,曾经在无数个黄昏将她的宝贝外孙女送到她手中。如今这个小孩已经像大人一样说话,并且以未来外孙女婿的身份来探望,她内心顿感欣慰。此时她气力虚弱,视线模糊,连说话都十分艰难。只是弯了一下手指,权当是回答。 如今她有时几乎可以感觉自己的生命像一团轻烟一般,随时都会向四面飘散,再也聚拢不起来。然而她的意识又越来越清醒,连童年时候的记忆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零零碎碎地跑了回来,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她回想每一段岁月,一直回想到儿女绕膝。坐享天伦的现在。前天夜里她忽然从沉睡中惊醒,当时只有戴佳趴在她的床沿守夜。她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戴佳的喃喃自语。戴佳提到妈妈的步步紧逼以及自己的无从抗拒,又提到万一外婆不在了,她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很多人都带着功利和自私的心态来说爱她。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听着,当她抬手抚摩外孙女柔顺的头发时,却发现这个丫头已经抵挡不住连日以来的困乏,趴在床沿安静地入睡。 此时老人握着荣小白的手,其中涵义不言而喻,旁边的徐泽霖感到十分汗颜:上次戴佳的外婆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心一直揪得高高的,甚至有一丝抵触与反感,老人冰冷枯瘦的手让他感觉到尸骨的寒冷。这一刻他已经完全败退。戴妈妈暗示他要扼住戴佳感情上的软肋。 那就是戴佳的外婆这个关键隘口,如今他费尽心机,却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徐泽霖感觉十分不自在,小声地与戴妈妈告辞,戴妈妈点了点头,却又跟了出来。她拉住徐泽霖,说,今天的事情,你别太计较,回去以后也不要告诉你妈,知道吗? 他有些沮丧地说,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我已经没辙了。 戴妈妈回头望了望病房,带上房门,又将徐泽霖拉到角落里,低声地说道,傻孩子,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外婆之命了?佳佳她外婆也不可能一直护着他们,等再过一段时间,话语权还得落在我们做父母的手里,再说无论是佳佳的叔叔伯伯,还是舅舅姨妈,都很喜欢你,你哪能自暴自弃? 徐泽霖仍然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流露出乐观的情绪,今天让他大受打击的是并不只是戴佳外婆的表态,还有戴佳第一次在戴妈妈面前表现出的立场。感情这回事儿与其他的东西不同,不能像政治之类的东西去统计人心向背,他坐进那辆宝马车内时,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的所谓优势在这场角逐中显得苍白与可笑。 自从荣小白远走南京谋生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家,所以从医院出来后他决定回家一趟。荣妈妈没有料到儿子会忽然回来,她将儿子左看看右看看,欣喜得不知所措,徘徊半天后才张罗着出去买菜做饭。荣小白去给老王倒茶时,看见厨房里中午的剩饭剩菜,不过是一碗炒苋菜和一锅冷粥,不由一阵心酸。他已经毕业这么长时间,理应是反哺父母的时候,却从未没有寄过一分钱回家,上次还索要了一万多元。大学时他轻轻挥霍一下就是几百,等于挥霍掉母亲半个月的收入,却丝毫不觉心疼,如今想来简直犬炭不如。 当天晚上荣爸爸也赶了回来,他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儿子归来的欣喜,而是与老王把酒畅谈。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参军生涯,而这个话题是荣小白怎么也掺和不进去的。小白有些失落,从他懂事起,荣爸爸便认为他是荣姓家族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窝囊废,而这个观点也一次次地被验证。如今别人家的孩子都有房子有车子有票子甚至有孩子,荣小白却一如既往地落后一大步,的确算得上窝囊。他在爸爸面前不敢抽烟不敢喝酒。也不敢参与大人们的聊天,扒完饭后就去帮妈妈晾衣服。荣妈妈对儿子的态度可就截然不同,她偷偷地问道,那个人真的是帮你开车的? 小白点了点头,说,是啊,我店里雇的司机,今天这一趟车算是友情出工的。我回南京后补贴他两百块钱。 荣妈妈呵呵地笑,继续晾衣服,内心却满是得意与骄傲。在她的观念中,只有非常牛逼的人才有本事养得起司机。如果以后亲戚朋友们问起荣小白的状况,她不必再遮遮掩掩地回答,只需说一句“上一次我家小白回来住了一晚,还带了专门司机”,所有的困扰都迎刃而解。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让她放心不下,那就是荣小白的婚姻问题。她问道,你在南京有没有谈对象呢? 小白迟疑片刻,回答道,谈了的。 哦?怎么不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小白说,就是南通的,那个戴佳,记得么? 荣妈妈稍加思索。点头说,哦,记得,上学的时候老是喜欢藏你书包的那个坏丫头是吧?真是一对冤家,以前每次看见你们凑一块儿我都舍不得,生怕哪天她把你胳膊都掰了去。不过看你们谈得来,我也不好说什么,想不到现在还真谈到一起了。 你不喜欢她么? 荣妈妈想了想,说,那丫头倒是蛮漂亮的,每次看见我的时候笑嘻嘻的,嘴巴也甜,一口一句阿姨好,你要是真能娶到的话当然很好了。省得我还得和儿媳妇磨合感情。 小白囧哒哒地看着生他养他的荣妈妈。无言以对,他没有想到容妈妈居然在儿子的婚恋大事上这么图省事。与戴妈妈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这确实是一个男贱女尊的时代,女人嫁不出去的话可以加冕为高傲的剩女,男人娶不到老婆则是可耻的光棍,荣妈妈的态度很简单你能娶一个回来,我就能接受。 当天夜里荣小白坚持睡在客厅沙发上,让老王睡在装有空调的房间里,半夜时蚊子军团轮番袭击,他梦见自己驾驶着一架歼击机,在高空中与敌人盘旋,战斗场面十分华丽十分震撼。迷迷糊糊中他感觉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身上,而后一台风扇对着他呼啦啦地吹,他挣扎地醒来,看见昏暗中一个人影正要离开。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妈,几点了? 那个人影停下脚步,说,你妈已经睡了,叫我把电风扇拿过来。 荣小白噢了一声,躺下继续睡,终于不用忍受那帮虫子的骚扰,他正要睡着,忽然轻轻笑了出来——荣爸爸果然不擅长撒谎,既然荣妈妈都已经睡了,怎么会叫他把电风扇拿过来,难道是传说中的托梦? 第二天荣小白不得不和老王一起回南京,因为接手盏食天的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他决定再次游说盏食天的老板。他接手盏食天是一个迫切的需求,而对方转让盏食天同样是一个迫切的需求,两者之间谁也构不成牵制。只要将毁约的性质改成延期,一切都还可以摆到桌面上来商量,对于精打细算的盏食天老板而言,转让失败所带来的损失远远超过毁约金。 临走的时候他准备再去医院探望一下戴佳的外婆,顺便向戴佳辞行,不料戴佳妈妈拦在门口,说戴佳刚刚睡着,不让他进去打扰。荣小白不愿意在这里大声喧哗,更不愿意与戴妈妈发生正面冲突,只得放下礼物,无奈地离开。一个完整的辛酸人生总是要经历这样几个人:一个背叛的朋友,一个贪婪的老板,一个纠结的恋人,一个凶恶的丈母娘,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荣小白算了一下,如果以后他和戴佳努力一把,他的人生可以做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车子开到扬州地界,戴佳打电话过来,她问道,你来过了? 嗯,我现在正回南京。 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看你睡着了,就没有吵醒你。 哦,我以为我妈又拦你了呢。 不是。 沉默片刻之后,戴佳又问道,你会不会承受不了压力,忽然说不要我了? 荣小白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哪天我养不起你了,我就不要你了,无论现在压力有多大,我都会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承受的压力更大。 戴佳淡淡地笑,又沉默了许久,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荣小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心里乱成一团。以前他说长大就是看懂所有事情,成熟就是看懂了却不说出来,现在再回头想想,应该还有一个境界是看懂了,想说却说不出来。他真想抱着一本法律普及教材冲到戴妈妈的面前,一字一句教她什么叫婚恋自由,然而这样的想法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显得可笑。兴许戴妈妈会冷笑一声,反问一句,如果我女儿看上一个乞丐,我是不是也要举手赞成呢? 大学时曾经有一个女同学说至少要嫁给一个百万富翁,其他什么都无所谓,荣小白嘲笑说,难道谁批发到五十万包方便面就可以娶到你?如今荣小白也不得不努力去赚这五十万包方便面,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赚钱,努力地赚钱。他不奢望富甲一方,只求能够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被别人轻易掠夺和践踏。 荣小白回到南京后一直与盏食天老板交涉,陈述以利弊,终于按照预想计划说服他接受延期合约,代价是增加一万五千元的转让费。荣小白在徐泽霖的这口陷阱里既算赢又算输,赢的是他成功地跳了出去,输的是他跌进去时摔得很疼。这是大象与蚂蚁之间的一场较量,大象拔一根腿毛砸下来,蚂蚁就被活生生砸了一记闷棍。 他整天穿梭于各所大学,索要递发录取通知书的费用,毋庸置疑,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部门又出来作祟。荣小白不敢催得太紧,生怕被官老爷们记了仇,以后不好办事。他请老爷们吃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老爷们吃啊喝啊,终于明确给出了付款日期。荣小白这才放心下来,去埋单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心疼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花不了票子结不了账。这帮教授其实也不容易,他们每年以流水线的速度发表论文,牺牲钻研学术的时间,刻苦研习权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如今终于开始享受这美丽的人生。 他晚上回家后正准备去洗澡,努努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我真的想去苏州了,去坐摩天轮,你可以陪我去么? 小白拒绝道,现在我真的很忙,要不然再过段时间吧? 努努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道,过段时间我都不在这里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纠缠,而是顺从地挂了电话,她决定独自去苏州,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再过两个月,她即将被送到国外,面对另一种陌生的生活,她要在国内完成以前没有去完成的梦想。如今看来,只有一件事情无法实现,那就是与荣小白一起去远行。 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和荣小白一起坐飞机旅行,翱翔在连绵不绝的云层上空,夕阳被大气层扯得光怪陆离,仿佛贴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飞行。梦醒之后她失落地坐在一片昏暗中,同学都已经放假回家,寝室里空荡荡的,头顶天花板上老是传来玻璃球落地的滴滴答答声。她没有害怕,可是她还是哭了。 第八十五章 那就这样吧 外婆去世的时候戴妈妈准备将戴佳支出去,生怕她受到惊吓。然而戴佳坚持留在外婆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老人的生命渐渐消失。戴佳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痛楚,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外婆只是收拾行李,要回乡下老家去住一段时间一样。然而当外婆完全停止呼吸,一盏油灯就此熄灭,只留下一根毫无生机的枯芯,戴佳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葬礼在外婆的乡下老家举行,戴妈妈打算让徐泽霖过来拜祭,却被戴佳阻止,她忿恨地望着妈妈,说,以前你想怎么闹都可以,现在还是消停一下吧! 戴妈妈没有想到女儿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但在这个特殊时期也自觉理亏,只得打消原先的念头。当然,荣小白也同样没有获得参加葬礼的资格,他只得拜托蒋汇东帮忙订制一只花圈送了过来。这段时间他决定哪里都不去,也不再参加各种宴请,一直等南通那场葬礼完全结束。他凌晨两点发短信过去,问道,你还好么,睡了没有? 戴佳回复说,没有,在守灵。 荣小白原本想安慰两句,写了很长一段话,却又没有发出去。他将前段时间快递站积压下来的文件堆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份一份地存入电脑中备案,现在他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只图哪一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戴佳接出来。 天完全大亮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烟雾缭绕,地上尽是烟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居然和荣爸爸一样,被熏得焦黄。戴佳最不喜欢男人的手指有这样的污垢,他赶紧跑去洗漱间清洗,然而那种颜色仿佛已经嵌入皮肉之中,怎么也洗不掉。他抬头望了望镜子。发现自己忽然就变老了,他有些失落,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人活到二十四五岁,三分之一的生命已经过去了。 努努已经在苏州呆了两天,她去过虎丘,去过留园,去过寒山寺,孤身一人。她在公园的摩天轮下站了很久。望着这只徐徐转动的巨型风车和它背后深邃的蓝天,心中满怀朝圣般地虔诚。她坐进摩天轮吊舱,才发现其他游客都是成双结对的,不禁有些失落。她了解关于摩天轮的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都会以分手告终,但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如果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走下去。努努迷信星座。迷信运势,迷信一切可以被迷信的东西。这次却没有再迷信,因为她已经孑然一身了,没有什么好忌讳的。 她跟随摩天轮一直上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大叫。而是睁大眼睛一直看着。耳机里阿桑落寞地唱道,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努努将小脸贴在玻璃上,暗自得意地想,我可真勇敢。 她回到地面后并没有什么感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像其他人那样驻足留影。身后那架摩天轮巍峨耸立在蔚蓝天空下。一尊大佛似的接受恋人们的顶礼膜拜。她快走出公园时忽然看见旁边有一棵许愿树。 枝桠上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小绸带,看上去很漂亮。她决定也花几块钱挂一个上去。当她拿到水笔和绸带,却又犹豫不决,不知道写什么才好,最终她提笔写道,努努和小白到此一游。 当那只蓝色绸带在树枝上飘扬,她的心情又变得格外的好,仿佛内心一个碍眼很久的坑终于被粗糙地填满,于是她唱着歌,颠着小步,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按照南通地方风俗,外婆去世后的七天内戴佳一直在家守孝,她准备过完这个礼拜再回南京,第六个七天时再回来。然而戴妈妈又大加阻拦,她说,临家饭店是你当老板的,现在你把这个大摊子扔下来又算怎么回事? 戴佳反驳道,既然我是老板,那么当初让徐泽霖入股,胡乱扩张,不还是你一手操作的么,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现在又拿这个来制约我,还不是为了成全你那个所谓的女婿么? 女儿的这种态度让戴妈妈十分恼火,只得再次将那本账簿扔出来,说,你要是想去南京我不阻拦,但先给我清了这些债务,那个荣小白不是有能耐嘛,只要你们能把这笔债清掉,我绝对不再提什么好歹! 条条大路通罗马,种种矛盾归于钱,而这一点确实能够将戴佳制约得死死的。如果真让荣小白将所有的收入投进临家饭店这口巨大的黑洞里,他永远没有翻身的一天,戴佳反复权衡利弊,决定暂时留在南通。她打电话给荣小白,说她暂时不去南京,荣小白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妈不让你来么? 不是。 那怎么了,你不想来? 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要不,我们分手吧。 小白的心被像被烫着似地猛地揪了起来,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问道,理由呢? 临家饭店的债务跟一座山似的,难道你想把你以后的时间都拿来耗么?反正我们才谈了没有多久,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趁早散伙,省得以后越陷越深。 耗就耗呗!只要你不急着嫁人,我就有的是时间耗下去,我就不信你妈能把我们耗到七老八十!荣小白说完之后又有些心虚,生怕过于高估自己与戴佳的感情,万一戴佳自己不愿意空耗青春,他的话就显得自负和滑稽。 果不其然,戴佳在电话那头嘟囔道,你当然无所谓了,耗下去的话你变成老男人,跟那酒似的越陈越贵,后面跟着一群小萝莉,我却变成老女人了,人见人嫌的。 荣小白揣度戴佳话中涵义,不由悲从心起,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无非就是戴佳站在他这一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现在戴佳却也动摇了,要离开他们两人的战壕。然而这又无可厚非,二十三四岁的女孩,正是结婚的好时光,她理应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荣小白决定妥协,平静地说,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散吧。 两人长久的沉默,最终戴佳先开了口,她说,那就这样吧。 荣小白听见对面轻轻的喀嚓声,一直呆呆地站着,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此时他整颗心都被掏得空空的,那些奋斗的理由,拼搏的意义,也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荣小白站在快递站的办公室中央,茫然不知所措,失落与绝望悄悄地占据他的灵魂,他终于一无所有。 之后几天荣小白仍旧开店营业,却对接手盏食天的事情越来越冷漠,盏食天的老板不知其中缘故,一直追在后面催促,生怕荣小白又出变卦。最终盏食天老板实在按捺不住,主动提议道,要不你先首付五万,剩下来的那些钱分期付给我,怎样? 荣小白在心底淡淡地笑,他没有想到等自己心灰意冷了,这些所谓的事业才开始对他敞开大门。他原本担心徐泽霖会再次搞鬼,想想又觉得杞人忧天,他现在已经与戴佳分手,甚至不再联系,连被别人布陷阱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在新的合同书上签字,丝毫感受不到喜悦之情,反而有一种屈辱,仿佛这一切都是以牺牲自己与戴佳的感情作为代价。一个男人要想获得成功,很有可能要做出牺牲,有人牺牲了自己的理想,有人牺牲了自己的立场,有人牺牲了自己的感情,荣小白自认为算得上最卑劣的那种,因为他牺牲了戴佳的感情。 这是一座独木桥,总归是有人要让步的,对于这样冰冷的现实,人总是得学着遭遇,意识,承认和接受。荣小白惆怅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也认命了,生活还是得继续下去,谁缺了谁都不至于活不下去。如今想来蒋汇东的设想倒是更为直接,小白也打算努力赚钱,有房有车有存款了,届时到大学门口贴张告示,招聘应届老婆一名,要求英语六级,相貌端正,举止优雅,身材一流。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已经够淫秽,不料他去一所大学探点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落伍,早就有人在公告栏贴出极其嚣张的广告:“招聘本科以上情人一名,要求英语六级以上,相貌出众,身材一流,性理论知识越多越好,性实践经历越少越好,月薪两万,供别墅和奔驰车使用权一年。” 荣小白大为惊悚,赞叹此人的敢想敢作敢为人先,如果再补充一下对应聘者性别的要求,堪称经典之作。他也蛮郁闷的,无论他想出什么新奇的主意,都会发现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甚至一群人已经那样做了。人类基数这么庞大,想在几十亿个人中标新立异一下,压力真是不小。他又细心找了一下,发现一张又一张招聘高学历情妇的广告,偏偏没有招聘高学历情夫的。不过这是正常的,因为富婆们找小白脸都是在鸭子堆里找的,荣小白伫立在公告栏前,对中国男大学生们默哀良久。 第八十六章 隐忍的突围 北北跟蒋汇东回南京的时候,荣小白特想去向打听一下戴佳的近况,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得了口。 如果戴佳过得好,他应该高兴,却又高兴得很别扭;如果她过得不好,他应该心疼,却又没有什么办法。现在他反而不去在意戴佳是否会顺从家人的意愿,与徐泽霖共结连理,只要她过得幸福,他别扭就别扭着吧,反正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如今荣小白高瞻远瞩,卧薪尝胆,无非是希望多年以后荣小小白不再重蹈父亲的覆辙。 偶尔他们三人出来小聚时北北也会不经意地提到戴佳,却又看见蒋汇东的眼神提示,只得收口。荣小白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无非是不想揭他的伤疤,但他仍然不客气地在心底诅咒蒋汇东:狗日的,你让她多讲两句会死么?不过这样也好,广闭言路,他可以耳不闻为净,一头埋进沙子里,做一只快乐的驼鸟。 努努正在做出国的准备,她对前途一无所知,紧张得一塌糊涂,揪住荣小白的衣角问道,那边有人欺负我怎么办,听说那边法律允许藏枪,我可以去买把枪么? 你买枪干嘛? 防身啊,我又不会武功! 你多学点那边的法律,到时候用法律做武器啊。 努努仰脸望着小白,鼻翼微微地动了一下,委屈地嘀咕道,我都已经被人家打死了,怎么拿这个法律武器嘛…… 荣小白十分无语。决定这段时间教她一点起码的生活自理能力,比如简单的烹饪,普通伤病的处理,电器的使用。当他带她走进住所的厨房,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努努连煤气罐的阀门都不敢去拧,认为这玩意儿和炸弹没有什么区别。经过多次说服教育,她终于答应尝试一下。当她拧开阀门,荣小白看见她那张小脸如同纸片一般煞白。 之后的教程更为惨烈,荣小白教她怎样烹炒肉类,努努实践操作的时候却跟投手雷似的,东西刚离手,人却立即尖叫着跳开。锅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油星飞溅起来,那场面相当热闹。出于生命安全的考虑,荣小白决定放弃赶鸭子上架的想法。改教其他更简单的内容,诸如煮面条,拌面条,熬小米粥之类。这些倒是让她很感兴趣,特别是调制配料的时候,她满脸欣喜,抱着大花碗站在一堆调味品面前。默念着,酱油。荤油,麻油,还有一把小葱花。 荣小白不太清楚自己这样做究竟会有多大的意义,只是希望她到了异国他乡后遇到的麻烦少一些。早点适应新的生活。他将努努送回那栋学校公寓楼,一直看她娇小的身影沉默在昏暗的楼道中,而后一直等到四楼那盏窗户在一片漆黑中突兀地亮起,这才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见努努一脸灿烂地说要去远行,而后场景一下子变幻成一片阴沉的大海,海边停着一艘沥青色的潜水艇,他眼睁睁地看着努努走进去。而后那艘庞然大物幽幽地潜入波涛之中。 此时的临家饭店正由戴佳全面掌管。戴妈妈则置身事外,期待哪一天女儿能够明事理。识大体。如今荣小白已经知趣地败退,事情变得简单很多,戴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总有一天会接受她的安排。戴妈妈不太明白现在的孩子为什么不知好歹,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荣小白与徐泽霖之间孰优孰劣,女儿却始终执迷不悟。感情归感情,婚姻归婚姻,两者虽然不可分割,但是不能混为一谈,她实在不愿意看见戴佳奔向一场没有物质保障的婚姻中。 戴佳现在心无旁骛,花了两天时间才熟悉临家饭店现在的经营状况,惊喜地发现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每个月几乎入不敷出,但是主要原因是每个月各企事业单位积欠下来的白条,倘若年底只要能够结算七成,结清徐泽霖的债务基本不成问题。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改变账面上的亏损状态,如何让债务的雪团停止滚动。 她怎么盘算都想不出一个好的对策,周围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想念一个人。以往她总骂他笨手笨脚,骂他反应迟钝,现在想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各项主意都是在他的引导下确定出来的。她坐在一堆报表前,心里乱成一团,当这种焦躁无可抑制的时候,她无助地挠乱自己的长发,将那堆纸片推倒在地。 这一天徐泽霖向往常一样带人过来吃饭,饭局结束后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让其他人先离开,独自上楼找戴佳。他想约戴佳出去走走,戴佳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他们没有乘车,而是沿着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往下走,徐泽霖沉默很久后才开口问道,听说你和荣小白现在分手了? 戴佳点了点头,说,是的。 徐泽霖内心一阵欣喜,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他稳住情绪,追问道,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吃饭,睡觉。 难道不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戴佳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难道和他分手,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么?你干涉我的生活,破坏我和他的交往,我还应该对你感恩戴德,以身相许了? 徐泽霖面红耳赤,他以为自己是这场战争中的胜利者,却不料反而成为一个离心离德的侵略者。他苍白地辩解道,这本来就是拿实力说话的,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我能给你的,他却不一定能。 戴佳忍不住笑了出来,嘲讽说,实力?高见。如果我真的和你在一起,等我这副皮囊老了不中看了,是不是要给其他有实力的女人让位? 我不是看中你的外貌,我是爱你这个人! 爱?对不起,本人承受不起您这么隆重的爱,不过让我惊讶的是您这么有钱这么强大居然也屈尊来玩什么爱!是不是哪家的小姐走在大街上幸运地被您看上了,就必须和自己的男朋友分手,跑过来向您投怀送抱? 戴佳的话刺中徐泽霖的痛处,他一直以来最优越的条件就是富有,而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也是这个。他挠着头皮,在原地转了两圈,回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认为我就是一个恶大少,天天带着狗腿子上街烧杀掳掠?我也经历过那种单纯得一塌糊涂的时代,要死要活的恋爱,但结果是怎样?她不过是看中我的背景,把我当成一个梯子!现在我不过是利用自己的优势而已,难不成为了公平,要我每天骑辆自行车来追你? 戴佳侧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领会他要表达的意思,问道,你过去怎样关我屁事,我尽早把钱还给你就是了。 怎么不关你事?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我们之间不只是我和你的关系,还有我们各自家庭的期望,如果我们没有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指望安宁。 戴佳定定地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说,我真够无聊的,居然出来听你瞎扯淡,散吧。 荣小白当晚接到戴佳的电话,听她讲述了目前的困境,答应帮她出谋划策。他努力克制这通电话带来的兴奋,静下心来思考对策,午夜时分回电话过去,他说,现在要实现你的期望,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增加现金生意,减少白条。 怎么弄? 企业的白条可以先去捡一些软的捏一捏,政府单位就不要去惹了,反正他们暂时不会给,以后也不会赖。现在你把临家饭店大厅里撤掉圆桌,换上二人至六人的方桌,多做些散客的生意,他们那边才会出现金。 戴佳一边听着,一边在纸上记着,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还有,你让你妈去担任采购,她手里没有钱的话肯定会给那些供应商放白条的,甚至还会帮你去兑现你手里的白条。 我妈?她怎么可能那么积极? 那可不一定,临家饭店毕竟是你家的,不是徐泽霖的,这一点她还是心里有数的,不可能帮着外人把你的店掐死。 戴佳点头答应,挂了电话之后她都觉得好笑,妈妈帮着外人来围剿她,她又和荣小白暗地里算计妈妈,这可真是奇怪的一家子。她正在重新整理那些对策,荣小白又回拨电话过来,她接了起来,问道,干嘛? 荣小白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在努力赚钱,等我们把临家饭店的债务清掉,我可以带你走么? 戴佳听着他低声下气的恳求,心里微微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她深呼一口气,稳住情绪,决绝地说,你赚你的钱,有了钱就存起来,别在我身上再投入什么,省得最后一场空。 她抢先挂了电话,继续写字,然而眼前越来越模糊,微微一闭眼,纸面湿了一块。她真的很想答应荣小白的恳求,然而她知道,万一这次突围不能成功,荣小白在南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都会被完全拖累。正如那几个月里他打到临家饭店账户里的钱一样,不仅不能取回,而且连妈妈的一句感谢都捞不到。倘若她现在不违心地与荣小白划清界线,徐泽霖及其太子党必然会再次对他发起刁难,即使他侥幸躲得掉一口陷阱,却躲不掉铺天盖地的地雷阵。 第八十七章 嗯,小美人儿 仙林与江宁区各所大学的军训刚刚开始,宁通快递的广告就悄悄地渗透进来,先行占据新生群体网购运输的第一选项。让他懊恼的是,承运校方书籍教材的项目被其他竞争者获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那是公关成本很高的项目,油水不一定很多。荣小白决定不去掺和,给别人留一点生存空间,不至于赶尽杀绝。 原先在店里兼职的一个应届毕业生并没有辞职,而是要求转为全职,因为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还是这里比较好混。学校医务室的挂号费才一块钱,餐厅只要五块钱就能填饱肚子,每天还能免费调戏小学妹,简直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荣小白答应他的请求,店里设一个全职的工人也是很有必要的,反正增加的成本不过几百块钱而已。 事实上他答应下来更多的是出于同情,他毕业前夕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海上钢琴师》,天才钢琴师死守那只破船,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肯登岸,当时荣小白对此是有共鸣的。他从五岁开始上学,啃书本啊啃书本,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而后忽然要被迫离开学校,当时他的茫然与拎着皮箱站在桥板上发呆的钢琴师有得一拼。 第二天又有人过来要求转为全职,荣小白思索再三,只答应在每个站点设置一个全职负责人,其余的人要么继续兼职。要么自动离职。他相中的就是在校大学生的廉价劳动力,如果这些毕业生都转为全职,在性价比上完全不符合他的期待。当天晚上他严正以待,生怕那些家伙过来砸他家玻璃,甚至合伙把他捆了去沉江,还好最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不惜增加成本,在各站点设置全职负责人,主要原因是他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盏食天饭店的经营上。当他入主盏食天。那种豪迈感油然而生,他要辞退那些凌驾在他之上的人,要改变这里邋遢庸俗的环境,要让这个地方彻底跟了他的荣姓。老板的亲属们相当自觉地卷了铺盖,以免徒遭凌辱,荣小白转了半天才逮着那个傲慢的收银员。他原本要怒斥当初她的种种劣行,再将她拎起来扔到门外,然而当收银员惶恐地望着他,他又有些心软。决定暂时不提好歹,让她在这里继续干下去。 离大学正式开学还有一个月时间,他可以慢慢装修,蒋汇东帮忙主持设计工作。北北过来探班时有些惊讶,认真地想了想,说,这种黑白相间的棋盘地砖和临家饭店的很像嘛! 荣小白干咳两声。极力掩饰尴尬之情,还好北北并没有死缠烂打。看情形不对就不再追问下去,看来蒋汇东的家教还是比较成功的。对于一个男人而言,驯服一头河东狮是一件相当实惠的事情,对内温柔似水。对外能征善战。如果非要给蒋汇东封赐一个头衔,“御狮者”首当其冲,除此之外,他似乎还真是毫无建树。 努努的出国手续已经办理妥当,此时她反而不再紧张,不再焦虑,当荣小白带她上街买送别礼物,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沉稳的模样。她最终只挑了一支粉红色的唇彩。标价仅仅一百多。荣小白有些纳闷,问道。 就只要这个? 嗯。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玩意儿? 我现在喜欢。努努倔强地说着,将它塞进口袋里,而后揪着他的衣角,看着他付钱。她不缺少昂贵的唇彩,但是一直没有使用过,因为妈妈说那是大人们才可以用的东西。如今她要离开了,不得不长大了,从此以后不再是孩子。她要荣小白亲自买一支送给她,不过是要作为她已经长大的见证,用来铭记她这懵懂又明媚的两年时光。 荣小白却不明白她的心思,只以为她随便敷衍他的诚意,不愿让他多花钱,难免有些郁闷。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买得起的东西她不一定需要,她需要的东西他不一定买得起。荣小白去给她买水,努努则独自站在商店橱窗前,对着一面玻璃描抹唇彩。当他回来的时候,努努又把那支唇彩藏在背后,眨巴着双眼,一脸期待着望着他。他淡淡地笑,拧开瓶盖递了过去,夸奖道,嗯,很好看,是一个小美人儿。 她得意又羞涩地笑,捧着矿泉水瓶慢慢地喝着,生怕弄花刚抹的唇彩。她一向知道荣小白害怕逛街,每次逛街回去时都说脚跟或者小腿疼,所以她现在就要回学校,不想让最后一次逛街也变得怨声载道。荣小白点头道,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她将瓶子放进挎包里,独自踏上洒满夕阳余晖人行道,神情落寞地往回走。荣小白目送着她的背影,想起平安夜的那个晚上,他用一辆破自行车载着她,飞驰在一条空荡荡的马路上,努努搂着他的腰,肆虐地欢笑,像一个玩疯了的小屁孩。如今时光已经不再回返,欢笑已经散去,人,也渐渐离场。 努努明天回南通呆一个礼拜,而后回南京取行李,再去上海搭乘航班,直飞瑞士的苏黎世城。荣小白在路上晃荡着,忽然想到自己与努努此生此世兴许不再有见面的机会,这个小丫头将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他的心猛地酸痛起来,这金色的黄昏像一潭黏稠的水,瞬间将他淹没。然而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情,他没有能力阻止她出国,更没有能力和她同行,如今再来长嗟短叹似乎有些矫情。 尘归尘,土归土,该去的,不当留,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挥别这个长达两年的奢华梦。 这些天蒋汇东的日子相当难熬,他请假逾期不归,现在又私自利用公司资源为朋友做设计,上司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趁机雪洗小姨子被摸屁股的奇耻大辱。上司大人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指桑骂槐地对蒋汇东的恶劣行径进行批判,蒋汇东原本高高兴兴地来捧场,后来发现情形不妙,恼羞成怒之下拍着桌子站起来,说,老子为朋友做设计,又没有花公司一分钱,你想怎么样? 没有花一分钱?你没有用公司电脑吗?电费不是钱吗? 蒋汇东从口袋里翻出一张五元钱钞票,扔在上司面前,说,十度电。 上司暴跳如雷,吼道,你收拾东西滚蛋,我们公司不需要你这种害群之马! 蒋汇东松了一口气,他终于等到上司这句话了,可以顺顺利利地离开这个窝囊又受气的职位,还能额外领取一两千的补贴。他抱着纸盒回到住所,语气舒畅对北北说,宝贝,我辞职了!我不要再受那个窝囊废的窝囊气了! 北北小跑着过来抱住他,安慰道,老公,不碍事,我支持你。她话锋一转,又揪住他的衣领,凶狠狠地问道,可是,你辞职以后怎么养我? 蒋汇东倾国倾城地一笑,握紧两只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北北想了想,大吃一惊,担忧地说,老公,你要去收保护费么?你打得过人家么? 蒋汇东摇了摇食指,淡定地说,不,我是说,我要靠我勤劳的双手养活你。 北北松开手,愣愣地望着他,丢下一个白眼,继续玩电脑去了。蒋汇东只是笑笑,去浴室洗澡,关于工作问题,他心里是有数的,荣小白准备让他去盏食天主事,开出的薪酬比在装潢公司高得多。能与兄弟一起拼搏,这才是人生一大幸事,不过他从未涉足餐饮行业,心里总归有些忐忑不安,万一不小心搞砸了,再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原则上荣小白不愿意将盏食天搞成全嫡系企业,以免重蹈前任的覆辙,但是蒋汇东不同于其他人,不必担心悲剧重演。如果蒋汇东也与他勾心斗角,同床异梦,那荣小白可以直接回家种种菜养养猪,这世界真是太恐怖了。除此之外,荣小白还有另一个尚未成型的计划,有些遥不可及,有些阴险,以至于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神经兮兮,但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蒋汇东第一次扮演领袖角色,内心十分紧张,召开首次员工会议之前他在办公室里反复照镜子,揣度自己第一次亮相时的造型以及表情。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揪住荣小白问道,我该唱白脸,红脸,还是黑脸呢? 荣小白说,你会哪一个,就唱哪一个。 蒋汇东点头应了一声,继续对着镜子左右研究,几分钟后他沉着脸出现在大厅里。然而当他看到面前漂亮的女服务生,他的黑脸一下子崩溃了,立即换上一副君子风范,那姿态能让大灰狼含羞而死。荣小白无语凝噎,哀叹自己居然病急乱投医地巴望一个缺少母爱滋润的老男人。幸运的是,缺少母爱滋润并不是什么大病,蒋汇东性格直爽,倒也赢得内部员工的一致好感,如今有待观察的就是他开门接客的手段了。 第八十八章 戴佳的蝴蝶结 盏食天饭店正如一只趴在水边里的轮船,只等良辰吉日就可以下水扬帆远航,蒋汇东这个习惯被人管理的奴才也渐渐适应现在工作方式。荣小白正在店里帮忙清理厨房炉灶,仙林快递站忽然打电话过来,店员小声地说,有个女的来找你,在店里。 荣小白以为是戴佳,内心一喜,但想想又不对,店员是非常熟悉戴佳的,心里那团欢欣之火又熄灭了。他没精打采地问道,她叫什么,干嘛的? 店员放下电话跑出去询问,不一会儿又欣喜地跑回来说,她叫安禾静,来还钱的。 荣小白内心实在是欣慰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他手下训练有素的得力干将,在不知道来人目的之前先小心谨慎,知道是来送钱的才这么愉快,不枉他一番苦心教导。他说,你把办公室沙发上的那把吉他拿给她,你收一下钱就行了。 店员噢了一声,挂了电话,履行神圣的使命去了。荣小白这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安禾静十分钟前打来的,他没有再理睬,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戴佳兴许会与安禾静谈得来,虽然一个玩钢琴,一个玩吉他,但是起码都是音乐范畴。荣小白则不同,他最多只会在KTV包厢吼两嗓子,隔音效果不好的话要么会招来城管,要么会吓跑城管。音乐理论研究上更没有建树,小学音乐考试时他上台一开唱。“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你就是,我们的好朋友”,同学笑了,老师忧郁了。所以说,隔行如隔山。还是尽量不要接触为好,省得产生正面冲突。 然而,当他下午回到快递站,翻看了一下业务单子,而后满意地回办公室,不料那把马丁吉他赫然跃入视线。他喊住正准备下班回去的店员,问道,这琴怎么还在的?那个安禾静不是来过了么? 店员这才想起这档子事儿,说。她没把琴拿回去,也没有把钱留下来,说要当面还钱给你才肯把琴拿走。他有些焦躁,生怕老板会以为他私藏那笔钱,恨不得将挎包和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荣小白却没有在意,挥手示意他先走,将那把吉他重新放好。 他猜想那女孩可能是要告诉他关于那个摇滚聚会的事情。再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如果是在以前,他偶尔善良一下恨不得通告天下。要别人给他颁一面锦旗或者牌匾,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仿佛事不关己。再说安禾静与他不同的是,拥有一个明确的追求。那就是摇滚音乐,而他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他不太愿意看见安禾静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 他盘下盏食天饭店之后,账面上几乎没有余钱,连换季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如今这个时代,同一件衣服卖五十没有销路,再加一个零就能大卖了,连累他这种以艰苦朴素作为高尚情操的人买不到一件正常价格的衣服。不过很快他的心理就会得到平衡了,因为他即将顺利时代潮流。将在价值两块钱的青菜的价格牌上添加一个零。荣小白相信。这样的价格是不会吓坏勇敢的大学生们的,因为高价意味着高档次。 这天晚上他鼓足勇气。 给戴佳打电话,向她询问菜单定价的事情。戴佳捧着菜谱依次读给听,读到一半实在不高兴读了,合上菜谱说,算了,累死我了,回头我给你发传真过去吧,省得你记的时候老是写错别字。 荣小白有些惭愧,刚才的菜名中的确有很多字他不会写,只得在笔记本上画圈圈,居然不幸被戴佳言中了。事实上他只是想多听听戴佳的声音,只要安静地听着就行,哪怕只听单调的报菜名都行。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浪费别人的时间,这不符合他的高尚情操,他只得说,好吧,现在我店里准备偏重精品菜系,你推荐一些过来。 戴佳答应了,她的态度让荣小白又蠢蠢欲动,他犹豫片刻,试探地问道,现在我们都是做餐饮的,好歹也算同行,合作往来也不少,能不能…… 不行! 为什么? 戴佳顿了顿,说,不为什么,你安心赚钱就是了,别想太多,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向你求助,到时候你可别说只能在精神上支持我。 荣小白细细品味着她的话,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下意识地点头说,好的,你到时候想要我干嘛就告诉我,我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 戴佳开口就骂道,白痴,你倾家荡产了谁还愿意跟你结婚?她说完之后就咔嚓一声挂了电话,心却跳得怦怦作响,她忍不住给出一点暗示,又不想被他知晓。这简直是一个荒谬的悖论,连她自己不知道图个什么,她握着电话,害怕他打过来追问,却又有些期待。不过这次荣小白没有让她为难,他非常默契地没有打电话过来,戴佳又有些恼怒,甩着手跑去厨房督工。荣小白的后知后觉历来已久,她本来就不该抱无谓的期望。 荣小白当然没有想得太深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挨骂,近二十年来的屈辱生活早就让他麻木了。如果戴佳的每一句话都需要揣摩,他的智商要么进化,要么退化,总之不可能保持正常。他规规矩矩地等戴佳发传真过来,然而等了整整一天,南京那边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准备设计适合大学生消费群体的菜谱,但那几个厨师压根不能领会他这个外行所要表达的意思,只能大眼瞪小眼。 毋庸置疑,蒋汇东非常适合经营盏食天饭店,前提是在北北的辅佐下,否则盏食天饭店的女服务生团队迟早会沦为这厮的后宫。北北是一个胸大却不怀大志的女人。 原本不打算参加工作,只准备等蒋汇东赚够了钱,舒坦地做一个麻将太太。如今荣小白忽然跑来让她参与盏食天的经营,她受宠若惊,仔细想来,她长这么大还真没有赚过一分钱。不过她又有些担忧,问道,我不太懂这些东西。怎么办? 荣小白说,你可以问佳佳呀。 北北心领神会,明白荣小白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聪明的她没有点破,点头接受他的招安。从此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蒋汇东搅和在一起,挑他的刺,揭他的短,以不断给他制造麻烦作为己任。没有矛盾就没有发展,她需要和蒋汇东有所发展。她愉悦地踏上这条发展之道路。北北在某些方面与戴佳是比较接近的,比如待人接物,她把红白黑脸切换得十分娴熟十分漂亮。这是蒋汇东难以弥合的一个硬伤,每天不同的面孔让他头晕眼花,他更适合处理内政,以免北北暴戾的脾气逼疯店里上下十多个职工。 荣小白看着他们俩妇唱夫随,夫唱妇骂的场景。暗自赞叹自己的英明神武,然而有时又有些失落。一个人喝着闷酒。北北看出端倪,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佳了么? 想家?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想家?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这个老宅男。 蒋汇东终于逮到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嘿嘿地笑着,附和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他就是一个老宅男。 荣小白没有反驳,在这两张杀人毁尸于无形的嘴巴前,他最好保持镇定。事实上他与所谓的老宅男的确沾亲带故。虽然他不算太老。也不做宅男好多年了。老宅男们在寂寞难耐的时候都从黄色影片中寻求慰藉,他们又饥又渴。只能看别的男女大吃大喝,正如荣小白无法得到与戴佳相处的机会,只得看着蒋汇东与北北共同经营盏食天饭店,意淫自己理想中的生活状态。 第二天中午,一个人拖着旅行箱站在盏食天饭店的大厅里,他没有坐下来点菜,而是让服务生带他去见负责人。北北出来接待了他,他递上一张名片,说,我是南通临家饭店的行政总厨张德帅,老板让我过来协助制订菜谱,还说我两个月的工资都在这里领。 北北非常惊诧,没有想到荣小白和戴佳表现上分道扬镳,私底下却有这种勾当,连两家店的人员都可以相互流动。她让蒋汇东去安顿这位名字很不错的行政总厨,自己打电话给戴佳,询问缘由,戴佳只回复说,两人之间好歹交情不错,临家饭店和盏食天之间也不存在市场竞争,派遣行政总厨暂时驻店算是友情协助。 北北却不吃这一套,嘟囔道,既然这样,干脆两人和好呗,鬼鬼祟祟地干嘛?还没有结婚就玩偷情,有意思么? 算了吧,如果在一起的话,说不准会再闹出什么破事来,现在也挺好的,各忙各的事情,没必要把生活弄得那么纠结。 难道现在这局面就不算纠结? 戴佳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这个算是蝴蝶结,稍安勿躁嘛。 努努来南京拿行礼的那天荣小白也过去了,好歹相处两年,不去送行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他站在草坪边,远远地望见女生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他徘徊了半天,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去。努努没有料到荣小白的出现,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望自己身边那个中年男人。那是努努的父亲,一个在南通城内富甲一方的商人,一个甚至可以将徐家扼得死死的商人。荣小白硬着头皮,对他微微鞠躬,说,您好。 中年男人也对他微微地笑,又回头望着努努,问道,这是你朋友吗? 努努有些犹豫,点头说,嗯,是学长。 荣小白心头猛地一凉,如果是他回答努努父亲的提问,他也会尽力替努努掩饰,说是朋友,同学或者学长,但这答案被努努亲口说出来,他仍然觉得很别扭。他低着头盯着努努的鞋面,说,我顺路过来送行的,祝你一路顺风吧。 他转身离开,目光由始至终只在努努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而这两秒足够将她的面容铭记在心,忧郁的,安静的,欢悦的,亢奋的,无助的,惊慌的,俏皮的,鬼马的,努努的这些表情刹那间从荣小白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后像撕碎的纸片一样零碎地菲菲扬扬。她如今要踏上一个人的远行,远离他的世界,永远不再回来。荣小白孤伶伶地走在林荫大道上,忽然又变得非常释然——他已经告别一个注定要醒来的梦,这个梦灿烂却冗长,华丽却沉重,如同一袭挂满金镣铐的长袍。他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唱着歌儿快乐地离开,像是一头沉睡两年后刚刚苏醒,奔跑在美丽森林中的大笨熊。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很多人,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荣小白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如今他的生活里没有新相识,只有不断离开的人。童年伙伴不见了,同窗挚友不见了。初恋小女友不见了,他的青春从此也不见了。 大学陆续开学了。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拼命地工作,如同一只陀螺,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倾倒。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偶尔店员的工作出现差池,他便忍不住大加责备。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也会为自己的暴戾感到自责和愧疚,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他身为雇主也撇不面子去赔礼道歉。那些下属们不明白荣小白的脾性为什么陡变,却不敢多问,只得忍着,私下里都说他可能每个月的那几天来了。 工商局的人来例行检查,看到角落里的软陶工作台。问这个店有没有营业执照。荣小白谎称还没有正式营业。正准备去办理,他们把玩着台面上的小人偶。没有怀疑。那些穿着军装收钱的人走了以后,荣小白决定收拾一下软陶工作台,以免再次节外生枝。店员们准备过来帮忙,却被荣小白拒绝,他说,你们去打包邮件吧,等会儿就要装车,这里还是我来弄吧。 戴佳直接从住所奔赴南通的,完全没有收拾店里的东西,这里仍然保持原样,仿佛她马上还会来。荣小白整理她的化妆品时遇到一些麻烦,他不知道怎样将那一大堆东西塞入一只小盒子中,他正犯着愁,一个声音说,要我帮忙么? 他抬头观望,发现安禾静正一脸疑惑地站在他面前,他有些尴尬,毕竟一个男人摆弄女人的化妆盒的样子的确有些滑稽。他点了点头,腾出位置,安禾静驾轻就熟地将眉笔,唇彩,粉底盒之类的东西摆入盒子中,居然刚好填满盒内的空间。她拨弄着那些小物件,说,她平时喜欢化裸妆吧? 裸妆?什么意思?荣小白的脸红了,他记得戴佳每天早晨都是穿好衣服以后才化妆,从来不裸着身子化妆。 裸妆就是那种很淡很淡,看上去好像没有化妆,但是比平时精致很多的妆,上一次我看见你女朋友时就猜她一定是裸妆高手,看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安禾静又指着那些化妆品,说,这个,这个,她好像很少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好像用得比较多。 荣小白猜想这一定是赞美的话,他谦虚地笑着,将化妆盒的拉链拉好,小心翼翼地藏进抽屉里。安禾静又指了指桌面一只大纸盒,说,这些东西是干嘛的? 他看了一眼,说,是软陶次品,准备扔掉的。 安禾静点头噢了一声,随手翻出一个歪瓜裂枣的小人偶,又翻了几个看了看,问道,咦,这些小人儿很像你嘛? 荣小白只当安禾静是在拿他寻开心,没有在意,将纸盒盖了起来,因为戴佳向来不喜欢别人看见她失败的作品。安禾静从包里掏出一小叠钞票,说,这两千块钱是跟朋友在酒吧驻唱赚来的,我想还钱时稍稍正式一点,起码不能见不到你本人,否则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乞丐似的。 小白理解她的意思,他收下那些钱,将那把吉他拎出来递给她。正如他期望的那样,安禾静并没有点头哈腰地道谢,只是微微地一笑,背着吉他走了出去。荣小白一边整理软陶工作台一边望着她的背影,感慨音乐真是培养气质的宝物,能让女孩们变得更妖娆,更另类,甚至更爷们儿。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一个梦想,背一把吉他,牵一条安静的大狗,和心爱的人一起满世界游荡。然而他永远无法实现那个梦想,因为他没有养狗,不会弹唱,更带不走心爱的人,所以他只能眼巴巴地羡慕安禾静的洒脱。 他打开纸盒盖子,拿起刚才那只歪瓜裂枣的软陶仔细端详,忽然觉得很好笑:这小陶人儿眼角歪斜,嘴角下撇,整个儿就是一面瘫,与他玉树临风的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安禾静的审美能力有待提高。老王将车停在门外,叼着一根烟凑了过来,他望了望荣小白手里的东西,说,这玩意儿不就是你吗? 第八十九章 我没有远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晃荡着,宁通快递绝对占据垄断地位,盏食天也运营得不错,男女恋爱,大小聚会,如果在盏食天饭店摆一桌算得上很有档次的。张德帅大厨长得不算帅,但是他的尽心尽力为盏食天的崛起做出很大的贡献,有一天他问荣小白,这盏食天和临家饭店连装璜布局都这么接近,具体算是什么关系? 荣小白给他倒酒,沉默不语,北北却抢先回答道,这很明显嘛,两家饭店以后要么就没有关系,要么就没有区别。 张大厨见荣小白心怀戒备,也不再多问,反正再过几天他就要返回南通临家饭店,有些事情还是不明白为好。他回去之后不但要向戴佳复命,还得合伙编造谎话瞒骗戴妈妈,他只当自己是履行员工的义务,而不是参与这场流传得沸沸扬扬的家庭纷争。 在荣小白的那一届毕业生中,他的日子算得上是很不错的,不必朝九晚五,不必风餐露宿,不必寄人篱下,所以很多人称赞他是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如果以前有人给荣小白戴高帽,他只担心高帽不够高,如今心境却大为转变,他恨不得拍着桌子大骂,你才成功人士,你爸爸你妈妈你全家都是成功人士! 安禾静在盏食天驻唱,她的乐器不是吉他,不是架子鼓,而是古筝。荣小白不太明白,她拥有古筝八级证书,为什么还天天抱着一把吉他到处转悠。安禾静抱着她的吉他晃悠着,侧着脑袋说,这很正常,我有一颗摇滚的心。 荣小白沮丧地叹道,我也有过摇滚的心,不过现在摇不动也滚不动了。 她轻轻地拨动琴弦,轻轻地吟唱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方流浪…… 小白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安禾静时的场景,她一袭朴素的黑衣,坐在人来人往的地铁通道中哼唱,谁也不会知道这样的女孩心中涌动着一颗摇滚的心。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大街上每一个人都曾经怀有一个梦想。却又不得不因现实压力而无奈地放弃,从此庸庸碌碌地谋生。既,然像安禾静这样执着追求梦想的人,喜欢罗绮,喜欢崔健,喜欢枪炮与玫瑰,喜欢林肯公园,却不得不在街头唱着忧伤的曲子。而荣小白的梦想。当然不是摇滚,至于是什么。他自己也忘记了。 他每天行尸走肉似地生活着,白天忙得团团转,晚上巡视盏食天饭店,和蒋汇东。北北喝完小酒后回家发呆。他抱着枕头坐在电视机前打瞌睡,眼睛一睁,新闻节目开始了,领导班子一票人等视察指导全国各地,他昏昏欲睡;眼睛再一睁,新闻主播开始介绍全国人民的幸福生活,他继续昏睡;第三次睁眼,电视上满是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画面。他觉得特无趣,关了电视上床睡觉。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厨房的煤气灶上已经蒙上灰尘。几个月以来他从来没有在家里做过一次饭,饿了就啃两片压缩饼干。他特怀念以前的生活。哪怕只有一锅粥,两个人都能凑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如同仙境佳肴。他与戴佳偶尔也通电话,每次都想询问以后该怎么办,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们只谈工作上的事情,戴佳只在每次通话的最后才轻轻说一句,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只因为她这一句嘱咐,他能够快乐一整天,比赚再多的钱都快乐。 虽然他标榜不太看重钱,但是计算目前的存款仍是他的一项重要娱乐项目,他付清了盏食天的转让费,手头存款积攒了十来万。悲哀的地方也在于此,他没有钱的时候失去很多东西,他有钱的时候那些东西却怎么也回不来了。他每个月都打钱回家,然而荣妈妈并没有因此称赞他,而是一直追问他与戴佳的相处状况。当他说出实情,荣妈妈显得相当失落,安慰道,没有缘分的话也不要勉强,不可能每件事情都能够尽如人意。 荣妈妈的目标很明确,只要小白能够拐一个老婆回来就行,只要是活的,是女的,是正常的就行。荣小白口头应承着,却从不付诸实施,因为他看见女孩之后几乎不会再有什么想法,即使有想法也会不自觉地拿她们与戴佳对照,于是他没有想法了。 安禾静是他目前接触得最频繁的女孩,因为顺路,两人经常一起下班回家。安禾静对荣小白的印象貌似很好,她认为小白是一个追求理想,具有远大抱负的男人,荣小白违心地同意她的观点,却不知道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到底是什么。兴许在活泼的女孩眼中,沉闷的老男人通常都会有一番别样的滋味,正如臭豆腐一般。有一天安禾静忽然喊住他,眨巴着眼睛说,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荣小白一向不会拒绝别人,尤其不擅长拒绝长得好看的女孩,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敷衍道,今天算了吧,都这么晚了,再说我家里乱得一塌糊涂。 安禾静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晚安。她并没有因荣小白的拒绝而感觉挫败,反而心情愉悦——她虽然没有阅人无数,却也知道男人懂得拒绝时的可爱程度,绝对不亚于一只在一盘鱼旁边昂着脑袋端坐的猫咪。安禾静背着吉他沿着人行道一路跑回去,那奔跑在忽明忽暗中的背影让荣小白一时有些惘然若失,他忍不住在心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深夜荣小白忽然惊醒,看见外面雷电交加,窗帘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他赶紧开灯下床,跑去戴佳的房间将窗户关上。他正准备离开,又发现这里早已布满灰尘。于是取来笤帚簸箕,认真地打扫了一遍。他关了灯,坐在黑暗中发呆,横贯夜空的闪电不时地映亮他落寞的脸。此时他想起自己在昏暗中拥抱戴佳的那个夜晚,思念又连绵不绝地涌了上来,最终他实在按捺不住,拨通戴佳的号码。戴佳似乎意识惺忪,她慵懒地问道。怎么了? 荣小白说,我想你。 外面沉闷的雷声传了进来,电话里只有杂乱不安的电流声,许久之后戴佳才幽幽地说,是不是喝酒了?早点睡吧,等天亮了就好了。 我没有喝酒!荣小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情绪缓和下来,认真地说,我想你。我每天都会想你,你走之后我每天过得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 以前我们没有谈恋爱,那么多年不也一样过么? 那不一样! 戴佳又沉默片刻,淡淡地说,别多想了,早点睡吧,明天努力赚钱。 荣小白绝望到极点。他每天如同猪抢食一般拼命赚钱,往死里捞钱。却没有想到生活的内容是赚钱,目的居然还是赚钱。与现在相比,他更留念当初贫穷困窘的生活,起码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而不像现在这样一片茫然。他挂了电话,走出房间,当那扇房门轻轻地关上,他决意从此不再留恋,让回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黑夜化为过眼云烟。 北北的逆行倒施有时极其过火,经常会引起蒋汇东的揭竿起义,不过一分钟之内她就能够掌握局势,将蒋汇东的叛乱行径彻底镇压。蒋汇东揉着耳根子,暗自神伤。他要离家出走。出去寻花问柳,出去逍遥快活。给北北戴一顶女版绿帽子。不过他在红灯区转了半天,最终还是付诸实施,因为他没有带钱,还因为他不敢。 回去以后免不了又要接受一顿问话,蒋汇东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杀要剐我闲庭信步的死猪模样。北北绕着他转了两圈,问道,刚才去哪里了? 蒋汇东说,找小白有事去了。 真的? 真的。 北北给荣小白打电话,蒋汇东丝毫不忌惮这一点,这么多以来他与荣小白早已达成默契,互相打掩护是最基本的合作项目。他正洋洋得意,却听见北北问道,小白,你知道蒋汇东现在去哪里了么? 蒋汇东心头猛然一冷,一下子傻了,他正要开口却被北北犀利的目光逼了回去。果不其然,荣小白在电话那头认真地说,蒋哥在我这里喝酒呢,刚才上厕所去了,等会儿我叫他打过去给你,好不? 北北点头说,好的,拜托了。她挂了电话,盯着蒋汇东,一脸诡秘的笑,而蒋汇东不停地后退着,如同蝎子精面前冰清玉洁的唐僧。片刻之后,蒋汇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又感觉额头直冒虚汗。 北北笑盈盈地说,快接吧。 蒋汇东只得乖乖地顺从,他刚摁下接听键就听见荣小白在那头大声说,我操,你在哪里呢?你老婆打电话给你,我说你在我这里喝酒,刚,才是上厕所去了,你赶紧回过去吧,母老虎貌似正在发飙,你赶紧穿件铁皮马甲,挂了,保重。 毫无疑问地,蒋汇东一夜都没有得到安生,半夜北北觉得气愤,还会爬起来掐他一下,蒋汇东渐渐开始怀念当初被蚊子狂咬的时光。然而他不得不学着适应这种幸福地受虐生活,因为命运派他与北北结婚去,当他将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荣小白,小白拍着他的肩膀说,哥,辛苦你了。 相比之下,荣小白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他每天夜里十一点才满身疲惫地来盏食天巡视,这已经是盏食天打烊的时候。北北吩咐厨师去炒两盘菜,荣小白摆手说不用,他自己去盛了一碗米饭,就着员工餐桌上的一些残羹冷炙填一下肚子。安禾静一直守在旁边,等他一起回家,此时已经是秋季,午夜的寒风吹得她直哆嗦。荣小白却从来没有像电视剧里的成熟男人一样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只是低头走着路,后来她才发现,荣小白总是习惯走在夜风吹来的方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邋遢,每天洗澡后都会将房子收拾一遍,保持戴佳刚刚离开时的样子。扫地时再也扫不到她的长发。房子里也不再有薄荷的清香,他早已习惯这种空洞的生活状态。偶尔上网写日志,却不知道写什么才好,于是他随手写道,When you gone,my heart was empty empty like yeah,I will be hahahahahahahaha。 陌生的网友留言问道,你这话啥意思? 蒋汇东的留言比较直接,他说,大傻逼。 荣小白上高中时英语科目出名地烂。任课老师直接无视他,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这句在时态,语法,逻辑上都一无是处的英文短句成为网友们取笑他的素材,荣小白没有解释,只是关了电脑,从此不再写日志。对于一个老男人而言,矫情是一件大煞风景,格格不入的事情。蒋汇东对他说。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早点找个老婆算了,还折腾个啥? 小白说,找谁的老婆呢? 蒋汇东想了想,说,我觉得安禾静就挺不错的。 荣小白淡淡地笑,没有回答。他心里却十分清楚,周围的朋友似乎都期待他与她能够发生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然而他更清楚这种看似浪漫的事情在更多人眼里是多么龌龊的勾当。他们会认为这又是一起金钱与美色的交易,一场现实对梦想的绞杀。安禾静在他眼中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她的梦想,他唯一能够让安禾静看得中的。无非是所谓的孤独。倘若两人走得太近,他也许不再孤独,而她将会与自己的梦想南辕北辙。 他极其容易被自我暗示,当他与一个人相处得久了,就会误以为自己很爱她,所以戴佳离开很久以后,他才敢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不只是出于习惯。如果现在他与安禾静凑在一起,兴许只要花一个月时间,他将深深地沉迷。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他会拼命地对她好。不顾一切地对她好,仿佛这样可以弥补当初与努努。戴佳交往时的遗憾。也许有一天,安禾静会对他说,对不起,你不过是一个惟利是图的商人,所以,再见。如果没有那一天,说明安禾静已经被他这身铜臭同化,不再拥有梦想,他拥抱着的不过是一具被物质收买的曼妙肉体。 当时安禾静也在场,她似乎没有受到蒋汇东这句玩笑话的影响,她抱起吉他唱罗琦的那首《我没有远方》,笑道,我是卖唱的,不过今天这首歌不收费。这天夜里荣小白,蒋汇东和北北都睡得酩酊大醉,只有安禾静比较清醒,她整夜都在照顾这三个醉鬼,直到天亮了才离开。从此她再也没有出现,不过这对盏食天饭店的运营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们可以找其他女孩来拨响古筝的琴弦,只是那把吉他孤伶伶地悬挂在盏食天的墙壁上,再也没有发出一次声响。 十一月份蒋汇东与北北准备订婚,却遇到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北北的家人对蒋汇东并没有太挑剔,只提出一定要他们在南通工作。北北对此很无解,当初她考取北京一所大学,却不得不留在南通本地上学,原因很简单——妈妈有较为严重的恋女情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于妈妈而言,北北呆在南京的那段日子已经算得上是大逆不道,如果再继续在外面工作,妈妈绝对不容许。 蒋汇东与北北在南京经营盏食天饭店,生意好的时候月收入能够达到两万以上,这是他们在南通绝对无法实现的事情。他们陷入两难境地,如果不回南通工作,订婚困难重重;如果回南通工作,生活困难重重。除此之外,他们一旦离开盏食天,荣小白几乎无法应付不了目前的局面。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郁闷地叹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最终北北先撤回南通,争取做通妈妈的思想工作,作为一个大龄女青年,她比蒋汇东更焦急。然而妈妈的态度很顽固,她说,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又要跑远路,那我养你养了干嘛的? 北北辩解说,我们总得赚钱吧,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妈妈说,你让他回南通工作,我养着你们就是了,咱家又不缺那点钱。 北北很郁闷。她家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小钱,但至多可以维持小康以上的水平。妈妈经常表露出小市民阶级的自大,以为全世界只要她家是和谐美好的,她的女儿也应当是金枝玉叶,万万不能背井离乡。北北以前也遗传了这种夜郎自大的心态,只要找一个温柔又能干的老公,像妈妈那样一辈子不用工作,生活就完美了。 如今想来。她这种小家碧玉完全不知道世事多艰,真是可叹又可悲。 她去找临家饭店找戴佳玩,聊天时说起这件事情,戴佳听了她的诉苦之后却显得旁观者不腰疼,她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急什么? 北北生气地说,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壮丁。再拖下去的话我都老了,夜长梦多的,万一再泡汤的话我只能去当尼姑了! 戴佳也装出很凝重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觉得北北比她幸福多了,起码北北的家人没有横加阻挠。两人一边啃苹果一边惆怅,北北忽然问道,你和荣小白准备怎样。难道就这样两头大眼瞪小眼,一直耗下去么? 戴佳扭头看着她。问道,你觉得呢? 北北抓着半只苹果,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说。以前嘛我总觉得荣小白是配不上你的,不帅不高不懂哄女孩开心,不过现在想想,又觉得你周围还就只有他最适合你了。 戴佳警觉起来,不知道北北是要夸她还是要损她。 北北继续说,高中的时候他兜里屁钱没有,即使藏了几块钱还都去买了零食填了你的嘴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目的,你小时候他当你是公主。你长大了他当你是女王。你说他容易么?现在这个社会男人一开始向女人献殷勤,单纯一点的是求交往。龌龊一点的是直接求交配,哪个像他对你那样,天生一受气的贱命? 戴佳被她的话逗得嘿嘿地笑,笑完之后又觉得北北说得很有道理。以往那些追求过她的人,包括徐泽霖,他们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即使让她造成伤害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举着所谓爱情的招牌。只有荣小白最傻逼,他像一只逮住猎物的幼狮,戴佳这只兔子抱怨它抓得太紧,荣小白就听话地松开了爪子,任由戴佳一路蹦回森林。 戴佳上次就在北北的电话里说过安禾静的事情,没有想到荣小白会那么淡漠,这使她的罪孽加深一层,荣小白相当于摊开手对她说,现在我因你而错过一个女孩了,你必须对我负责了。她扔下手里的苹果,沮丧地叹气,不知道怎样摆脱目前两头不是人的困境。北北看气氛有些太沉重,绝对换个欢快一点的话题,她说,你看到荣小白的博客日志么? 我又不上网,他写什么了? 写了一段稀奇古怪的话,我都看不懂啥意思,你说他高中时英语差得一塌糊涂,现在上了几年大学更加退化,怎么就扬短避长,偏偏拿英语出来显摆呢? 戴佳想想也笑了起来,的确,荣小白的英语水平向来差。她与荣小白是从初一才开始有英语科目,第一天女老师说,今天你们开始学习英语了,以后进门前不许喊报告,要说“May I come in”,放学后荣小白告诉戴佳说,我们班的英语老师可好了,让我们喊“妈,开门”。他接触英语的第一天就闹出这样的笑话,兴许他接触英语就是一个笑话,总而言之,如今他卖弄英语的确是一个贻笑大方的举动。 北北离开之后戴佳又忙了一会儿,总觉得心不在焉,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整理账目,顺手联网登陆荣小白的博客。她看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句子以及其他人的打趣跟帖,觉得有些蹊跷,按照荣小白的性格(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会敞开了和那些人耍嘴皮,然而这次却一句话都没有回复,甚至接连几个月没有更新过日志。她将那句话默记于心,反复揣度,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参透其中涵义,刚好外面有人敲门进来,这件小事就这样暂且耽搁下来。 当天夜里她独自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播放着一部相当狗血剧情的电影——女主角挡住一支暗箭,转了三百六十度之后光荣地牺牲在男主角的怀中,男主角杀光坏人,抱着女主角的尸身往外走——她看得昏昏欲睡。也正是这时,她忽然心头一惊,那个莫名其妙的句子的释义跃入她的脑海中,她轻轻地念了出来:如果你离去,我的心将空空如也,届时披头散发,奔走呼号,余音绕梁。 她的心猛然地疼了起来,仿佛看见那只幼狮目送着兔子的离开,忍受着饥肠辘辘,在一堆枯草边匍匐下来,安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第二天一大早,北北还没有睡醒就接到戴佳的电话,她哼哼唧唧地要再睡一会儿,却听见戴佳说,别睡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北北猜想大概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因为以前戴佳几乎从来没有把任何事情看得很重要,她赶紧起床梳洗,开着小甲壳虫嘟嘟嘟地赶到临家饭店。此时临家饭店还没有开门营业,只有几个杂工忙着打扫,戴佳则一脸疲惫,眼睛红红的,明显一夜没有睡好。北北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急,难不成你夜里去偷银行了? 戴佳环顾四周,将北北拉进旁边的一个小包厢,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不但能让你脱困,还能解决我的事情,你愿意听我的话么? 北北眨巴着眼睛盯着她,迟疑地问道,你不会要我去求神吧? 不是,你只要听我的话,比求神拜佛有用多了。 北北点了点头,噢了一声。 戴佳凑近北北的耳边,小声地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她听,北北先是皱着眉头,慢慢地又舒展开来,最后终于笑出声来。她一把将戴佳抱住,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说,爱妃,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荣小白不娶你的话我娶你! 第九十章 牛郎啊你快吹牛皮吧 恶妻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让全家老小鸡犬不宁的,她一断气,全世界都能清净了;另一种是让全家又畏惧又依赖的,她只要离开一段时间,全家上下如同末日降临似的。北北明显属于第二种未婚恶妻,她离开南京的头一天,蒋汇东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他拼命地呼吸啊,快乐地奔跑啊,但接下来的时间,他彻底萎缩了。他只管里不顾外,晚上荣小白来查账的时候,他只拉开收银台的抽屉,说,就这些了,我没有账本。 今天什么时段的人最多?荣小白问道。 不知道。 热炒,冷盘,汤羹,哪个点得多一些? 蒋汇东又挠挠头,取来点菜单递给他,说,我不懂,你自己看呗,反正后勤供应和厨房那边没有什么问题,前台的事情我心里真没谱。他已经尽力做好本分工作,荣小白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捧着那几叠点菜单整理数据。以往这个时候北北已经将数据整理得妥妥当当,当天晚上荣小白就可以决定明天的进货动向,现在却不得不多出一道额外的工序。他没有大加责备,希望能给北北在南通那边有足够的自由去抗争,而不能像他与戴佳那样无疾而终。 他怎么也想不通,戴佳怎么会那么决绝,一棍子将他闷倒在地,不给他一点挣扎的机会。即使他是一条狗,她也不至于一点都不怜悯,何况还是豢养了二十年的。而北北与蒋汇东。仅仅相处半年多就已经如胶如漆,敢于对一切阻碍他们的因素呲牙咧嘴地抗争。 荣小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开门时看见一个东西从门缝处掉落下来,他捡起来查看,发现是安禾静的信。他将信丢在桌上,洗完澡以后才坐下来拆信阅读,她并没有用正规的信纸,而是写在半张海报的背面。 荣小白。近来安好? 写信时我在上海,但是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可能在上海,西安,广州或者北京。我离开南京之后一直在猜,你会不会找我,或者不屑一顾。这种想法兴许有些滑稽,你和我之间本来就是互不相干,我的去留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我猜你不会找我的。我猜得对么? 我们相处也有整整一个秋季了,从旁人的口中我也慢慢了解你的过去,关于戴佳,关于努努,关于你和盏食天。你像一个蜗牛,把你认为重要的回忆都扛在背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可是这有意义吗?那些人无视你的存在,否定你的价值。你更应该活得更滋味,而不是一味地缅怀,否则刚好落在别人的舌尖上。你说你是商人,只知道赚钱的商人。 可是我一直不认为是那样,你也说过你曾经有过一颗摇滚的心,对不对? 很久以来我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那个地方停留下来,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奔跑,然而当我遇到你之后,兴许是女人骨子里的母性作祟,我忽然有一种想驻留的冲动。不过慢慢地,我也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无论我怎样扮乖巧。都无法从你那边得到一点关注。对于我而言。这种与我性情相悖的讨好比风餐露宿更加疲惫。 那天晚上决定离开南京,为了追逐我的梦想。也为了逃避我的现实。你还记得我唱过的那首《我没有远方》吗?我没有远方,所以我去寻找远方。既不回头,何必不忘,只是想正式地说一声再见,而后我与你彻底地分道扬镳。 另外,照顾好我的琴。 安禾静。 荣小白将这封信反复看了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海报画面,忽然有些难过。如今他越来越淡定,一旦不淡定起来又出奇地矫情,安禾静地淡然离去并没有触动他的生活,却让他觉得的确失去了一些东西。他将信件放在茶几上,焦躁地抓挠头皮,自己都不知道焦躁的内容是什么,这段时间他经常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中。他与安禾静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甚至杜绝一丝暧昧的滋生,如今看来也许是明智的,没有结局的事情本来就不该有开始。然而,他总是觉得对她有所愧欠,却又说不上来愧欠在哪里,兴许是他没有来得及支付最后那个月的薪水吧。 又过了半个月,北北打电话过来,她要召蒋汇东回南通。在老婆与兄弟之间,蒋汇东情深意重地选择了老婆,而荣小白也深明大义地理解了。小白不得不在快递站与盏食天之间疲于奔命,像一条拖拽货物的雪橇狗,没有抱负,只有重负。 赚钱啊赚钱。 为什么赚钱? 为了赚钱。 依照戴妈妈的安排,今年过后服丧期全部结束,戴佳与徐泽霖的事情将不得不重新摆回桌面上谈,届时除非国务院发下红头文件明令禁止,否则订婚事宜不可避免。荣小白唯一能做的就是淡忘,淡忘自己曾经拥有的,曾经失去的和曾经期待的,平心静气地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他将捧着现在赚来的钞票去结婚成家生孩子,创造新的生活,代价是失去这二十多年来拥有过的一切。然而冬天渐渐降临,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无法从容地支付那沉重的代价。 这段时间盏食天多了一个常客,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远洋海轮的大副,刚刚回到陆地,每次都是点几盘精品菜和一瓶酒,自斟自饮。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一开腔就连篇累牍。高谈阔论,临时的大堂经理实在扛不住,又不愿冷落这位客人,只得让荣小白亲自出来接招。荣小白刚好内心抑郁,听听新鲜的事物也无妨,于是安心坐下来与这个孤单并健谈的客人聊天。大副给他讲解远洋轮船的组织系统和人员配置,描述海面上独有的一些自然景观,这些都是荣小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半个月下来,他们已然是忘年之交,荣小白喜欢大副的豪爽与渊博,大副欣赏小白的谦逊与理性。荣小白很羡慕水手的生活方式,半年出海,半年休息,与之相比,他的生活简直庸俗得一塌糊涂。他试探地问道,您觉得我这条件适合不适合做海员? 大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你事业做得这么好,年轻有为的,做水手可惜了,海上的那半年也是蛮难熬的。 荣小白只是谦逊地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元旦那天深夜,荣小白又拖尸体似的将自己拖回家,这是他最疲惫的一天,所以他没有洗澡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做着稀奇古怪的梦,梦见他与姚南相互配合,奔跑在绿茵场上;努努坐在他的自行车上,揪着他的衣角,眉飞色舞地描述那个与远行有关的梦想;蒋汇东端着一杯板蓝根站在病房的窗边装深沉;戴佳躺在他旁边看电视,用手指在他的腿上轻轻地写,我爱你。然而转眼间这些人这些场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置身于一片幻境中,苍茫沙漠,深邃天空,还有一望无垠的大海。 于是他惊醒了,满身虚汗,他在一片黑暗中站起身,走进戴佳的房间,开灯,关灯,开灯,关灯,最后将房门关上,趴在她的床上无助地哭泣。当那阵悲伤喧嚣着远去,他站了起来,一个极端的想法跃入他的脑海,再也挥散不去——他决定放弃挣扎,远离那些观赏他悲伤的人们,唱着歌离开,不再与任何人联络,好让别人以为他藏着很多深邃的秘密。 南通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戴佳几乎对妈妈言听计从,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而她私下里正加快步伐,让北北和蒋汇东早些熟悉临家饭店的运营情况。北北负责餐饮方面,而蒋汇东负责宾馆方面,这简直天生一对,戴佳不得不赞赏荣小白那个白痴当初聘用这对情侣的举措。戴妈妈曾经质疑过戴佳的举动,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得任由女儿胡闹去。 她最关心的还是年后戴佳与徐泽霖的相亲日程,只要戴佳到时候也能这样听话,现在折腾一点也没有什么损失。 北北却有些担忧,生怕这招棋走得太险,到时候不但不能帮助戴佳脱离困境,而且会亲手将她埋进所谓爱情的坟墓。她很想将这件事情告诉荣小白,以免东窗事发后被他追求责任,然而戴佳明言劝阻。她说,我自己也对结果没有一点把握,现在要是让小白知道的话,他肯定会拆了盏食天卖钱,过来参与这件事情,万一失败的话,他基本就被我毁了。 北北撇了撇嘴,问道,你确定他会拆了盏食天来帮你? 戴佳得瑟地说,我当然确定!我现在就算拿一元钢蹦儿去兼并他的盏食天,他也会乖乖地把店交出来! 北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从前啊有一个牛郎和一个织女,他们恋爱了,忽然王母娘娘将织女召回银河,那牛郎把自己家唯一的老牛宰了拨皮,披着牛皮飞去银河和织女约会,没有想到这幕大戏几千年后又要翻拍了。 戴佳眨巴两下眼睛,说,他是吹着牛皮飞上天的吧? 第九十一章 别人田里的萝卜不可拔 元旦的时候北北已经开始参与临家饭店的管理,戴妈妈又开始产生忧虑,她对戴佳说,你怎么可以把管理权就这样交给北北?就算聘请她做管理,你也不能把财会之类的部分也交出去呀!小心她功高盖主,不把你放在眼里。 戴佳安慰道,不会的,又不是聘她来当老板的,只是来做个帮手,我一个月只开给她两千块钱的工资,这么合算干嘛不用? 戴妈妈想想也觉得蛮有道理,如今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光打仗不吃饭的将军更难求,她对女儿的精打细算表示满意,午饭过后就找人搓麻将去了。她看到戴佳如此有觉悟,原本干劲十足,要继续发挥余热,但戴佳坚持不让她再辛苦奔走,将采购工作也承接了过去。戴妈妈倍感欣慰,戴佳如今全身心地投入临家饭店的经营,全然不再提及荣小白,这绝对是一件好事。当戴佳与临家饭店紧紧地绑在一起,事业扎根在这里,类似出走南京的事情也不会再有机会发生了。 戴佳打着妈妈的旗号与供应商交涉,几乎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她在短期内树立起临家饭店当家人的形象。不久之后她便将北北带在身边,两人形影不离地出现在供应商面前,供应商们私下问道,和你一起来的那女孩是什么人? 她说,是我们临家的采购负责人,采购方面的事情以后都是她负责。 几天之后北北将一叠红包交给戴佳。说,这才几天时间都有三四家门市部送红包过来了,说是沟通友谊,加强联系,我也不懂怎么办,就先帮你收下了,现在怎么办? 戴佳将红包塞回北北的手里,说。收呗,入乡随俗,不收白不收,否则他们不把你当一回事儿。 北北睁大眼睛,惊诧地问道,真有这么贱?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她欣喜地将红包塞进口袋里,欣喜的原因不是得到这笔钱,而是感动于戴佳的信任与慷慨。她离开时又忍不住跑回来抱了抱戴佳,说。爱妃,我会帮你,如果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就来当我的宝贝吧。 戴佳又推又掐地将她赶出去,心情也十分地好,如今世态炎凉,人情嫂兖——身边只要有一两个贞男烈女充当爪牙,任何困难都显得举重若轻。她坐下来继续整理账务。决定过段时间试着去兑现这一年的白条,如果能够收回五六十万,生活就会变得无限美好了。政府和国企的头头儿们虽然兜里有钞票,手里有公章。却也不至于高调到将每天的工作餐都定在收费昂贵的大酒店,临家饭店成为一个很好的选择。拜他们所赐,这一年下来,白条的总金额节节飙升。戴佳对此又爱又恨,爱的是这些都是钱,恨的是如果不是这些白条的存在,临家饭店就不用融资和借款,她也不至于受制于徐家,连自己的恋爱都保不住。不过这些抱怨都是没有用的。因为这类白条是中国特色的一种债券。无法流通,限时兑现。给谁谁都要,谁要谁郁闷。相比之下,广大劳动人民比较诚实,他们吃一顿饭付一次钱,如果不给钱,主动抱着脑袋承认自己是来吃霸王餐的。 徐泽霖还是经常来临家饭店找她,看上去他似乎情绪高涨,显然是从戴妈妈那边得到一些鼓励。他有时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沉默不语,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仿佛在欣赏自己刚入库的一件艺术品。戴佳保持低调,没有再让他难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像一个密谋挖掘地道的囚犯,镇定地无视身边的狱警。事实上她有些同情徐泽霖,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头戴光环,居高临下,却触摸不到人间的温暖。苏东坡把这种痛楚,叫做高处不胜寒。 他看戴佳的心情不错,于是表忠心道,以前我总以玩世不恭为荣,生活却越来越空洞,每天都过得雷同,遇到你以后我才看到一些色彩。 戴佳头也不抬地说,恭喜啊。 徐泽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只不过,这种感觉太美好,我有些沉迷,不能自拔。 戴佳终于抬起头,她望着面前这个自我陶醉的家伙,说,你觉得除了感情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自拔的? 看到她居然主动参与这种讨论,徐泽霖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侧着脑袋洗耳恭听。 戴佳淡淡地笑道,还有别人地里的萝卜。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冷,还下了一场年前雪,据说这叫瑞雪,很吉利很喜庆,只不过前年的那场瑞雪直接演化成一场灾难。戴佳端着一杯热茶,望着外面斑白的雪景发呆,她想起小时候的雪天是很有爱的,天上飘着名副其实的鹅毛大雪,她和荣小白一起去上学。那时地面上的雪十分厚,一脚踩下去能够没过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当然,之所以能够没过膝盖,是因为当年他们两人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 荣小白总是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是狠狠踩下去的,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戴佳则踩着这些坑,亦步亦趋地跟着。所以每次到了学校之后,荣小白的袜子都潮湿了,脱掉雨靴还会冒着热气。他的同桌是一个整洁的小女孩,她坚持认为那是动画片里描述的脚臭气,远远地躲开他。 荣小白一直呆在南京,没有回来过,因此连一套冬衣都没有。戴佳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说,我淘了一件军大衣,和你爸爸以前的那件一样,很暖和。 保暖内衣呢,有没有买? 荣小白沉默一会儿,说,没有,我穿T恤就行了。 戴佳能够猜想到他的生活会有多么狼狈。他总是容易习惯于某种生活状态,连季节都是。当秋季过去了,他还在夏季;当冬天过去了,他还在秋季;当春天过去了,戴佳会对他说,脱了毛线衣吧,夏天都快到了。荣小白这才恍然大悟,找一个角落。当街将毛线衣脱下来。 此时荣小白正在练习所谓的抗寒,因为大副说海面风急浪高,夜间气温又低,有时还得与海水接触,海员必须有抗寒能力。已经有人相中盏食天饭店,愿意出三十五万接手它,荣小白当然乐观其成,届时他将这笔钱送到荣爸荣妈手中,而后过几年海员生涯。他要向安禾静那样。追寻那个远行的梦想,逃避这个纷争不休的现实。有时他一想起自己的计划,心里就激动不已,只有出海远航才是真正的流浪天涯。 这天蒋汇东忽然回到盏食天饭店,店里的员工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位经理,荣小白却热情接待了这位嫌疑背叛者。蒋汇东随身带了一个旅行箱。说,这里面全是你的狗皮。旧地是我去你家拿的,新的是你老婆刚买的。 荣小白一头雾水地嘟囔道,我老婆?我还没有买老婆啊。 蒋汇东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你以为我会花钱帮你买老婆吗?我说的是戴佳,她叫我告诉你,穿保暖内衣的时候别忘了扔掉里面的包装图钉。他喝了两口水,又抱怨道,搞不懂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一个把我拉过来当饭店经理,这交椅还没做热,另一个又拉我去做宾馆经理,难道我真的是传说中的高端管理人才? 荣小白呸了他一脸。骂道。这里是饭店,你说这么话恶心不恶心!他蹲下身翻看旅行箱里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也好,回头直接从南京登船出发。 登船?干嘛去? 荣小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想想又觉得蒋汇东不同于其他人,于是将自己出海远行的计划告诉他。蒋汇东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小白会冷不丁来这一招,于是竭力反对,但荣小白主意已决,任凭他怎么劝阻都听不进去。他暴跳如雷,吼道,咱哥俩的事业现在刚刚起步,你就发神经要出海,难道要我结婚时去大街上花钱雇一个伴郎不成? 小白点了一支烟,苦恼地挠着头皮,说,我现在能怎么办?女朋友要嫁作他人妇了,我天天守着盏食天这金棺材生不如死的,还不如出去飘两年,等事情过去了,我看开了再回来陪哥哥创业,怎样? 蒋汇东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陪荣小白抽着闷烟,他反对归反对,却也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对策来,只得先行告辞,回住所退租。他的内心极其矛盾,尽管荣小白一再恳求他保守这个秘密,但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催促他应当向戴佳通报这件事情。他再三权衡,决定以德服人,让北北一起帮他以德服人。荣小白想要瞒着的绝对不是他,也不是北北,而是戴佳。他泄露给北北,北北必然会告之戴佳,届时黑锅将由他那剽悍的未婚妻承担,他的忠烈大旗仍然能够迎风飘扬。 正如蒋汇东预料的那样,戴佳很快得知这个消息,她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恼怒。 她无法容忍荣小白在这个关键时刻临阵退缩,辜负她长久以来的忍辱负重,然而当她冷静下来,打电话给蒋汇东探知真相,她才明白这是荣小白无奈之下苍白地抗争。他以为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于是他要悄悄出走,以此作为祭奠。 他当然不敢让戴佳知道他的计划,高中时他被戴佳欺负得郁闷了,委屈地威胁道,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不理你了。他勇气可嘉的威胁换来的是一顿殴打,戴佳冲过来揪他耳朵,捶他脑袋,忿恨地骂道,叫你不理我!叫你不理我! 北北却不这样认为,她这次对荣小白的行为嗤之以鼻,说,这男的怎么那么懦弱的,你在这里算计得半死不活,他倒是躲在南京逍遥快活,到头来又装逼,准备一走了之!既然这样,你干脆就和霖子慢慢相处去,让他到轮船上黯然销魂去。 不是,他也在努力。 努力?我呆在南京的时间比你长。我真的没有看见他的任何努力。 戴佳认真地说,北北,你觉得他盘下盏食天饭店,把临家饭店的装璜布局,经营模式,甚至饭菜品种都尽量复制了过去,然后又让你和蒋汇东两个门外汉进去主持管理,目的是什么? 北北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难。想了好一会儿,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于是疑惑地摇了摇头。 戴佳落寞地一笑,又微叹一声,说,他经常打电话过来,想要我回去,我没有答应,只是问他。如果他有一千万,他准备怎么花,你猜他的答案是什么? 北北眨巴着眼睛,继续保持茫然状。 戴佳眼睑低垂,幽幽地说,他说他会立即兼并临家饭店。 北北仍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仔细一想。终于恍然大悟,她站起身来回踱步。悔恨刚才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然而现在不是哀声嗟叹的时候,戴佳决定提早实施那个计划。她要趁年关将至,抢在妈妈发觉之前兑现白条,清偿徐家的那笔债务。而后以签订承包经营合同的方式让北北和蒋汇东全面接手临家饭店和临家宾馆。如果这个计划能够付诸实施,临家饭店的归属权没有变动,北北和蒋汇东可以在南通获得一个理想的安身之所,而戴佳将会摆脱以债务为借口的一切束缚,成功地突围。 戴佳带上会计,拎着一包白条出去讨债,前四家还算顺利,七万多元的白条得到兑现,到了第五家出了一点问题。对方的财会人员得知她是临家饭店的当家人。让她直接去找领导谈。对方领导坐在老板椅上,努了努嘴,示意她坐下。问道,你妈怎么不来的? 我妈现在不管饭店的事情。 那位领导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说,这笔账的确是应该结的,我也知道你现在是临家饭店管事的,不过最好让你妈出面,否则不太方便。 她有些窝火,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起身告辞,反正她也没有妄想将所有白条都兑现。然而这之后的几家企事业部门大都是同样的论调,领导亲自出面接洽,坚持只有戴妈妈出面了才肯兑现白条。一天跑下来,她只兑现了十一万,只有她原计划金额的五分之一。她对此无可奈何,只得让会计直接下班回家,自己赶在银行下班之前将那些钱存入她的个人账户。 半夜她打烊回家,戴妈妈仍然坐在客厅看电视,戴佳抱了一袋薯片也谄媚地靠了过来,不料妈妈忽然问道,听说你今天去兑白条了? 戴佳愣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说,是啊,年底了嘛。 妈妈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戴佳正想趁机离开,又听见妈妈说,那些白条你不用操心了,回头我会自己去谈的,你一小孩子家的,把饭店管好就行了。 戴佳背对着妈妈,轻轻地说,好。她去浴室洗澡,将水流开到最大,洗着洗着忽然一阵绝望涌了上来。她一直以为事情都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却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猴子,自鸣得意地跳来跳去,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如来佛的掌心半步。 临家饭店调整经营方向,现金结算的比例增加,但由于都是小额交易,只让戴佳的账面上增加了几万元而已。她满打满算,现在手头攒下的钱不足二十万,离期望中的金额还差十万八千里。戴妈妈既然已经有所觉察,兑现白条的方法基本是一条死胡同,那些家伙都明白临家饭店与徐家之间微妙的关系,只认可戴妈妈的正统地位,丝毫不买戴佳的账。 这一夜戴佳又失眠了,即使已经探入梦境的边缘,却怎么也闯不进去,像一只葫芦固执浮在水面上。她辗转反侧,痛苦不堪,最终放弃挣扎,起身坐在床上,抓着遥控器玩电视机上的俄罗斯方块。她玩了半个小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扔了遥控器,打开衣橱,从一条旧牛仔裤里翻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她蹲在地板上,将那张卡握在手里反复地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张普通的借记卡。不过它也有不普通的地方——这是外婆临终前半个月的一个深夜偷偷塞给她的。当时她沉浸在忧虑和悲伤之中。只当这是一个纪念物,丝毫没有猜测里面有多少钱。现在想来外婆可能是将存款分成几份,儿女们各得其一,正如戴佳发给员工们的现金薪酬,用信封装着,禁止互相探问金额。 她将银行卡放进睡衣的口袋中,准备明天去银行查一下余额,她本来就没有资格与外婆的儿女们一起获得遗产。卡里哪怕只有一分钱,也算得上是额外的惊喜。她无法忘记那天夜里的情景,外婆忽然醒来,塞给她一张卡,摸了摸她的头,怜爱地说,以后要听话。 戴佳爬回被窝里,捂着口袋继续睡觉,这次那只葫芦乖乖地沉入水底。她安静地坠入梦境。迷糊之中她将床头一只抱抱熊拖进被窝里,但一想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又将那只毛绒绒的小家伙扔了出去。 一般而言,背叛都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一个叛徒背叛过一次,也会背叛第二次,背叛过一方。也会背叛另一方,即使是以德服人的蒋汇东也不能例外。北北将戴佳正在努力筹钱的事情告诉他。要他必须稳住荣小白,如果小白真的出走了,蒋汇东可以考虑留在南京继续存钱买老婆。他问道,戴佳筹钱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缺钱! 北北的回答很简洁。她说,要你管。 蒋汇东只得暂停退租事宜,急火火地去找荣小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着他。荣小白去盏食天,他也去,荣小白去快递站,他也跟着去,不停不休地游说他放弃出海的念头。正如至尊宝所说,二当家平日里好吃懒做。遇到事情都推三阻四。这次居然如此殷勤,必然有诈。荣小白渐渐地也觉察到不对劲。蒋汇东都是快当别人家姑爷的人了,理论上来说是不至于这么关切他出不出海的事情。他不动声色,镇定地说,蒋哥,你回南通吧,都快当新郎倌了就不要老在外面晃悠了,你能来为我送行我已经很知足了。 蒋汇东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他说,小白啊,你是我哥,好不?如果你真要这样出海,那就把我也带上吧,找一个风水好的海面直接把我扔下去,或者直接把我交给索马里海盗,反正我天煞孤星转世,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荣小白听出其中端倪,毋庸置疑,这厮是被北北用枪口抵着后背才不得不赖在南京的。在他的步步逼问下,蒋汇东照例经历了心灵的折磨,彷徨,犹豫和取舍,最终还是说出实情。小白相当疑惑,追问戴佳筹钱的目的,然而蒋汇东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也问了,但是我家北北温柔地拒绝回答我。 小白只得独自揣度其中内情,他猜想居高俯瞰的徐家是要玩弄婚前财产公证的伎俩,戴佳也想向他表明自己不是看中徐家的财力。他淡淡地笑,事到如今他对事实本身以外的内容早已不再关注,只要知道是与否,走和留,对或错,如此而已。他也怀疑过戴佳可能是想还清债务,逃避与徐家的婚约,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敢继续往下想,如果她真是这样打算,就不会不让他参与。 这一年过去以后,他就签订盏食天的转让合同,再将两地的快递网络拱手送还宁通物流总公司,而后办理手续,登船出海。他向往那样的生活,漂泊于尘世之外,从这片喧嚣的世界消失,半年之后兴许已经物是人非,而他与出走前毫无二样,仿佛只是从一个冗长的梦境中醒来。 戴佳原本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试图再次去清一趟白条,然而结果正如她预料的那样,那些单位的负责人全都不买她的账。她原本就没有太多期望,所以也不至于感觉失望,只是在揣测他们的背后伫立着谁的身影。戴妈妈?徐家?还是一个个画地为牢,牢不可破的规矩? 戴妈妈准备翻查临家饭店的账面,不料所有账务都转为电子存档,任凭会计指着电脑画面怎么比划,她都听得云里雾里。她说,你把原始账簿拿出来给我看吧。 会计说,对不起,原始账簿都在保险柜里,是双密码锁,老板和我各自持有一套密码,互不泄露,要查账的话必须经过她的同意。 她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又气又恼,却又没有办法,只得郁闷地离开了。她多年来一直反对戴佳玩电脑,以致戴佳至今只会玩蜘蛛纸牌之类的游戏,现在想来电脑的确不是一个好东西。电视新闻里说的那个杨教授不应该只抓上网超过六小时的孩子,应该把每天坐电脑前超过六个小时的孩子全抓起来,特别是天天登陆盛大起点中文网看小说的孩子。 戴佳很快接到临家饭店会计的通风报信,她暗自庆幸自己先行一招。将临家饭店的现金收入转入自己的私人账户,并将店里重要岗位的员工笼络了过来。她骑着那辆突突作响的小摩托行驶在凛冽寒风中,一直盘算着对策,当她看见一家自助银行,想起外婆塞给她的那张卡,于是停车走了进去。她试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外婆的生日,都显示密码错误,最后她试着用自己的生日。终于成功了,然而操作屏幕上显示出的那串数字让她血涌天灵盖:三百六十二,逗号,七百五十四,小数点,四十七。 她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终于确认具体金额。赶紧将卡取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离开。她在人行道上走了十几秒,感觉不太对劲,又捏着钥匙跑回来取车。三十六万,三十六万,她被这个数字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她开着小摩托,越想越开心,但一想到外婆在弥留之际还为她着想,她的悲伤又涌了上来。三十六万,这应该是外婆与外公生前所有的积蓄了吧,兴许人之将逝,金钱已经失去意义,活着的人继续为这些所谓的财富争执不休。 三十六万元,再加上她手头掌握的那些钱,只有债务总额的一半。她内心欣喜的火苗又渐渐熄灭。小摩托的马达声也不再欢快。她回家以后将车子推进车库,拎着头盔闷闷不乐地进门。却迎面看见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也没有打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贴着墙角,准备悄悄摸上楼。不料还没有碰到楼梯,妈妈就开口说,佳佳,过来,有事问你。 戴佳尴尬地走了过去,忐忑不安地站在妈妈面前,一言不发。 你说吧,为什么封了账簿,不想让我看么? 戴佳辩解道,哪有,我是怕弄丢了嘛。 妈妈勃然大怒,将沙发上的一叠文件摔到茶几上,高声质问道,戴佳呀戴佳,现在你翅膀硬了就欺负到我头上了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么!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合同是怎样回事? 戴佳拣起一本合同来看,刚看了一眼,脑袋就嗡地一声大了,封面写着“南通临家饭店承包经营合同”。她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实在没有想到戴妈妈会趁她不在,将她这份还没有签字的合同翻了出来。戴妈妈戳了戳她的额头,斥责道,你好言好语把我哄着,私下又搞这种勾当,你怎么不干脆把饭店直接送给别人的?你别以为法人代表那一栏填着你的名字,你就以为自己真是老板! 如果是在以前,戴佳被妈妈戳了额头,必然花枝乱颤地大哭一场,然而这次她没有,而是奋然反驳道,您说得对,饭店实权我一点都没有,外面的人只认您是老板,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饭店赚钱了全不是我的,负债了全由我来背,您手里捏着一大把白条,难道不能伸只指头救我一下么? 戴妈妈愣了一下,说,不是我不救你,外面的人现在都知道我们和徐家的事情,谁敢轻易掺和?再说了,如果你早点答应和徐泽霖谈,我至于弄得里外不是人吗! 徐家!徐家!又是徐家!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徐家送,我不想去!你凭什么随意摆布我的生活,就因为户口簿上我母亲那一栏是你的名字?如果是那样,我宁可不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戴妈妈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最终恼羞成怒,甩手给戴佳一个耳光。 戴佳始料未及,差点摔倒,半边脸火辣辣地烧着,她站正身体,忿恨地望着妈妈,说,我死也不去徐家! 戴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又甩了戴佳一个耳光。 绝不去!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戴佳捋了一下凌乱的额发,态度仍然坚决,戴妈妈咬着牙,继续用耳光惩罚戴佳。 最终戴妈妈自己也不忍心再打这个从小娇惯的女儿,而戴佳仍然目光忿恨,毫不松口,身体微微发抖。戴妈妈将脚边的一只抱枕踢开,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回头说,你不用再去追白条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回头我和徐家的人商量一下,订婚日期要提前。 戴佳背对着妈妈,身体一直剧烈地颤抖着,片刻之后又听见妈妈说,你这次要出走的话我也不拦你,你上一次出走后再回来是为了送你外婆,这一次出走后过段时间也回来送我和你爸,等我们这些把你养大的人都死绝了,你就和那个荣小白过吧。 戴佳站在客厅中央,一直昂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半边脸庞已经微微地肿起,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对着空旷的大厅,自言自语道,外婆不会这样对我。 第九十二章 旅行的意义 (阅读此章前,请打开百度MP3,搜索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 这两天戴佳一直呆在家里,哪里都没有去,她打电话求助过身边的所有亲戚,没有一个愿意干涉这场家务事。她在外婆的遗像前长久地伫立,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对策,只是觉得外婆的眼睛似乎一直看着她,以往慈祥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忧伤。她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擦拭外婆遗像上的灰尘,忽然接到北北的电话。北北约她出去喝茶,顺便商量一些事情,她稍稍穿戴了一下,出门去了。 当戴佳摘下口罩,北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疑惑地说,爱妃,你这边脸皮怎么比那边的厚一点,搽粉搽多了?还红扑扑的。 戴佳给了她一个白眼,说,我妈打我的。 北北大吃一惊,她无法想象戴妈妈会狠心下此毒手,将这张精致的小脸打得跟半熟水蜜桃似的。她气愤地说,你家那位老佛爷也太离谱了吧!在店里损我也就算了,回家还打孩子玩,这算哪门子富贵病? 什么?损你? 是啊,她好像开始对我有意见,这两天到处挑我的刺。 戴佳郁闷地呼出一口气,说,我们的那个合同被她发现了,而且那些白条在我手里已经失去效力了,也就是说,我说的那个计划失败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真是弄巧成拙,现在订婚时间要提前了,我就快嫁进豪门,做一个幸福的少妇了。 什么意思?你真准备妥协了? 嗯。戴佳点了点头,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没有一个人肯帮我,我妈怎么也不让步。 那么大的缺口我实在补不上。 北北拍了拍了桌子,正义凛然地问道,还缺多少钱? 五十几万。 于是北北硬生生地咽了一下口水,坐了下去。 戴佳淡淡地笑,说,无所谓了,就这样过吧,我不想和我妈闹翻脸,让外人看笑话。我不想像那种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背弃父母搞什么私奔,最后背一身骂名。 可是,你甘心么?荣小白怎么办?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能和谁抗争?我妈毕竟是为我好,希望我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至于荣小白……就当是我欠他吧,混过这几十年,下辈子有缘分再说。也许再过段时间。大家都认命了,现在的痛苦就跟个屁似的。臭一会儿也就散了。 北北也叹气,而后点了点头,劝慰道,你没有欠他。你已经努力过了,对得起他。我倒觉得他欠你更多,这段时间他一直躲在南京逍遥快活,现在又说要出海,逃避责任,逃避现实,简直又虚伪又懦弱。 戴佳有些生气,想想又笑了起来,说。算了。就这样吧,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向命运臣服的时候。我们都不能例外。幸福那回事儿,我有时觉得很遥远,有时又觉得很近,究竟能不能得到,我也懒得猜测。如果得到,是我的幸;如果得不到,是我的命。 她们在茶座门外的大街上拥抱告别,各自回家,北北刚走几步就听见戴佳喊她的名字,于是停步观望。戴佳站在寒风中,长发飞扬,她说,北北,等我当了阔太太,还把临家饭店给你们,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咱俩一起结婚,好么? 北北笑着点头,转身离开,她绕过街角,想想又返身走了回来。她看见那个曾经无比坚强的小坦克趴在路边脏兮兮的邮筒上,肩膀微微地颤抖,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望着她的悲伤,束手无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绝不会与戴佳在同一天成为新娘,因为她不愿意让自己在理应最幸福的那天见证到戴佳灵魂的葬礼。 订婚时间订在二十七夜,只剩几天。她的脸已经消肿,谁也看不出她曾经挨过打,如今她什么都听从戴妈妈的吩咐,不再节外生枝,是一个十足的乖乖女。她站在落地镜前面试穿礼服,原地转了一圈,问道,妈,这件很好,是么?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头。 店员去将礼服打包时,戴佳到处转悠着,她看见一件白色的西装,伸手摸了摸,下意识地说,小白穿这衣服比较适合。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傻傻地愣在那里,之前她一直假想即将与自己站在一起的是荣小白,而不是徐泽霖。她将手从那件西装上挪开,失落地走了出去,她坐在街头长椅上,望着对面婚纱摄影店橱窗里一对对的模特,第一次感觉南通的冬天如此寒气逼人,那种寒气一直渗透进她的骨髓之中,在她的血液中蔓延。 此时荣小白正抱着一本航海类的厚书死啃着,再过一个礼拜他就随船出海,多预习一点知识总是有好处的。这段时间他忙得一塌糊涂,要登船适应环境,要制定转让合同,还要向宁通物流总公司移交快递网络的工作。盏食天的事务暂时由蒋汇东帮忙处理,工资照发,然而此时蒋汇东不在店里照应,却跑到快递站来闲逛。荣小白站起来,问道,店里现在不是正忙着么,你过来干嘛? 我找你有事。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么? 戴佳要订婚了。 正如所有狗血情节的电视剧里那样,荣小白手里的那本砖头厚的书翻落在地面,砰地一声,仿佛有人在荣小白的心口狠狠地踹了一脚。他捂着胸口,弯腰拣书,迟疑片刻,淡淡地说,哦,知道了。 蒋汇东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你就这个反应? 是。 蒋汇东鄙夷地点头,冷笑道,我家北北说得对,你荣小白压根儿就是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夫,你压根儿就不配知道戴佳的状况! 荣小白心头一动,问道,她什么状况? 蒋汇东愣了一下,说,我家北北说你不配知道,我也不配知道,我们男人都不配知道。所以没有告诉我。他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温柔,于是摔门而去,回头又骂骂咧咧道,我送佛送到西,帮你把店看到年底,然后你出你的海,我回我的家,以后咱们一拍两散,你富贵了发财了都不必来找我! 小白望着他怒气弥漫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声,坐下来继续看书。然而那些文字如同一只只顽皮的蚂蚁,在书上胡乱地爬动着,他刚看到后半句,就忘记前半句的内容。最终那些蚂蚁胜利了,他将书本扔在一边,捂着脸沉重地呼吸。生活这么美好,不应该把时间花费在看书上,他决定出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增加盏食天转让费用,追讨各大学官方邮件的费用,将江宁校区快递网络的过渡方式改为有偿交接。虽然他即将成为一个传说中的水手,但是他目前仍然是商人,临走之前再狠捞一笔是他的本职工作。 他找到宁通物流公司的负责人,明确提出自己的要求,对方笑盈盈地说,小伙子,你这种做人方式恐怕有些不厚道吧,公司起码给了你这个平台,你至于这样惟利是图么? 荣小白也笑道,仙林地区的网络我是完全无偿让出来的,而江宁地区就不一样了。那是我自己一手创办起来的。每个月都往你们手里交大把大把的钱,现在我索要一点补偿金不算过分吧?说起做事不厚道。我肯定经验不够丰富,当初我垫五万块钱给公司做广告,公司只报销两万,我有没有追究? 如果我不同意这八万块的补偿金,该交接的不还得交接么? 荣小白站了起来,说,您别忘了,这块肉在其他公司眼里值十三万以上,现在学生都放假回家了,花名册只在我手里一份,您怎么交接去?要是其他公司不小心拿到这份花名册,说不准一夜之间整个江宁区的快递站都被易帜了。就冲您的这句威胁,我即使再多要两万块钱都不为过。 对方权衡利弊,只得无奈地接受荣小白八万元有偿交接的要求,反正当初建立仙林校区快递网络的成本远远超过八万元,如今花八万元就可以全面接手一棵新的摇钱树,绝对合算的。荣小白赖在对方办公室里不走,当天晚上就拿到这八万元现金,临走时对方负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做事的确够硬气,但你难道不怕把人得罪光了,名声搞臭了,以后没人敢和你合作么?目光短浅,见利忘义,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品德啊。 荣小白既已拿到钱,也不必再作口舌之争,他对负责人微微地鞠了一躬,走出公司大楼。他点了一支烟,回头望了望公司大楼里的灯光,暗自想道,同样是一坨屎,别的屎有狗,蛆,苍蝇和屎壳郎这么多忠诚的朋友,你,荣小白,有几个? 这几天戴佳吃得好,睡得稳,丝毫没有祝英台上花轿时的悲怆。北北一直陪着她,总觉得这情况有些别扭,于是偷偷地问道,你不会是想享受一番以后就那个吧? 那个?哪个? 北北伸出食指,横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自刎的动作,戴佳却笑了起来,说,我这么怕疼,怎么可能自杀?啃你的苹果去吧。 话虽这样讲,北北还是不太放心,她削完苹果后悄悄地将水果刀藏进口袋里,生怕这花好月圆夜发生血腥的一幕。北北并不期望戴佳能够大富大贵大红大紫,也不在乎她到底是与谁步入婚姻殿堂,只希望她能够过得幸福。有时她觉得自己比戴妈妈更适合做戴佳的母亲,但有时将自己代入戴妈妈的角色里,也会觉得徐泽霖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乘龙快婿,至少先天优势比荣小白强势得多。 直到二十七夜那天戴佳都平安无事,似乎对订婚之事毫不在意,她醒了之后就坐在床边发呆,即使北北扑在她背上都不回头看一眼。北北问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戴佳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有一天夜里小白打电话来,说他过得像行尸走肉,我还奚落他了。她沉默片刻,低头叹道,算了,以后不提这些事情了。 她起身去洗了个澡,穿上那身昂贵的新衣服。幽灵一般走出房间。 徐家原本准备在南通一家名叫新有斐的五星级大酒店包下一间大厅,用来操办订婚宴席,但戴佳提出唯一的要求——她要求在临家饭店举行。于是临家饭店暂停营业一天,腾出来举办宴席,十点时外面的街边已经停着各种高档车辆,都是所谓来捧场子的,捧徐泽霖的场,而不是戴佳。天气有些阴冷,戴佳穿得十分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却坚持与徐泽霖一起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每当有客人进来,她都热情地微笑鞠躬,表示谢意,但客人走过之后,她又神情漠然。徐泽霖心情相当不错,关切地说,冷的话就先进去,或者穿件厚衣服。你这样板着脸,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戴佳淡笑道,恭喜你,以后你一辈子都会看到我这样的面孔。 不至于吧?感情嘛。慢慢培养,相信我好吗? 戴佳又冷笑道,请不要跟我扯感情好么?我们之间只是一场赌博而已,不幸的是我输了,不过我还是想警告你,即使以后在一起生活,你们再拿你们的权势来压我,我也敢闹得你们家鸡犬不宁,灭门绝户! 徐泽霖脸色陡然一变。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愿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与她产生争执,于是避开她的锋芒。戴佳没有再开口。缄默地守在门边,她听着那些来宾们所谓的祝福,保持微笑。她知道,这是一次奇妙的聚会,那些曾经狠心拒绝她求助的亲友们戴着伪善的面具,兴高采烈地来庆贺,像是一群前来分享唐僧肉的山林老妖。他们希望从这场姻亲中得到荫庇,但戴佳早已下定决心,如果她当真嫁进徐家,她不会满足那些亲友的愿望,甚至会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让他们为当初的冷酷逐一埋单。 戴佳回到餐厅内,冻僵的身体渐渐复苏过来,宴席已经摆好,她和徐泽霖一起去敬酒,她望着那些亲友,微笑着说,谢谢,谢谢。 谢谢你们眼睁睁地围观我的无助。 谢谢你们齐心合力把我推下悬崖。 谢谢你们出席见证这场杀戮我灵魂的盛筵。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猴子被打扮得不伦不类,周身悬挂着昂贵的首饰,胸口别着一朵红花,飘着一根丝带,然后被拖着到处走,人们投以欢笑。戴佳仰头闷下半杯白酒,吊灯,天花板,玻璃杯都在她眼前摇曳着,眼泪也不争气地滑落。她当着别人的面咕咚一声将口中包含的酒咽下,像一个粗鲁的,没有家教的野小子,又抬手擦了擦脸颊,说,真辣。 司仪宣布即将交换订婚戒指,戴佳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去抚摸左手中指。她曾经询问订婚戒指的佩戴位置,荣小白抓着她的手,掰着她的手指说,生,死,订,结,离,中指是订婚,无名指是结婚,小指是离婚。说罢,小白低头吻了吻她的中指和无名指,又用自己的手指假扮剪刀,在她的小指上轻轻一剪,说,我要剪了这个。 戴佳缓缓地往司仪前台的方向走,抬起左手放在唇边,心里默念着,我爱你。她决意从此以后不再说这句话,生命不再光鲜,灵魂渐渐匍匐,让他们得到一具性情暴戾的躯体。她也许会越来越臃肿,越来越蛮横,在大街上骂街,在家里吵架,人见人厌,远远地避开她,连徐家都后悔纳她入门,谁也不会再记得她当初拥有过的美好。 她捏着订婚戒指,如同捏着一只易拉罐的拉环,她抓起徐泽霖的手,正准备给他套上,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众人转头观望,戴佳也抬起头,看见蒋汇东正与门外的临时保安争执不休,他头发蓬乱,一手拖着旅行箱,一手拎着一只丑陋的帆布袋,模样极其滑稽。北北赶紧跑出去引他进门,责怪他来得晚,又责怪他没有好好打扮一下,不料蒋汇东将她拨到一边,径直地向司仪前台走来。 戴佳望着蒋汇东,全然没有不安地神色。她猜想蒋汇东会怎样呢?当面叱责她的水性杨花,狠狠扇她一个耳光,甚至拿浓硫酸泼她?她微微地笑着,拭目以待,无论他将如何奚落辱骂,她都会微笑着接受。 蒋汇东在这对男女主角面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戴佳,沙哑着嗓子说。恭喜。 戴佳点头,说,谢谢。 我没有留得住他,他下午走。 戴佳捋了一下额发,说,没关系。 气氛有些尴尬,蒋汇东也不想继续逗留,于是将帆布袋递给她,说。这是荣小白托我交给你的,算是你订婚的贺礼。 戴佳脸色微变,随即又镇定下来,她猜想荣小白是想当众让她出丑,而她对此早已淡然,于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接。不料蒋汇东又将帆布袋缩手拿了回去。后退一步,将帆布袋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在场的人都惊呼一声站了起来,瞬间愣住了。 黑白相间的棋盘地面砖上,赫然躺着数十叠崭新的钞票,蒋汇东拎着空荡荡的帆布袋。说,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卖了,凑了这五十三万元,是他的全部家当,希望你不要背着债务走进婚姻。 戴佳木然地站着,而后弯腰拣起一叠钞票,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将那些钞票全部拣了起来,用裙子兜着,慢慢地往楼上走。她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新娘,用漂亮的婚纱包裹着恋人破碎的尸骨,丝毫不再顾忌此时自己的形象。戴妈妈跟了过来,站在楼梯口呵斥道,回来!你想去哪里? 戴佳没有回头,只是言语坚决地说,我不想订婚了。 大厅内的宾客们都骚动起来,大都是一头雾水,互相询问缘由,这让戴妈妈更加觉得颜面大失。她抬手指着女儿,恼怒地说,你懂不懂规矩?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戴佳转身忿恨地看着她,反驳道,是!我想不通!我和荣小白从幼儿园时就开始相处,我就是想和他一起生活,你们凭什么来欺负我们?仗着有钱有势?现在他走了,不要我了,你们满意了么?你们觉得我们好玩么? 她越说越痛楚,奋力将怀里那些钞票抛了出去,宾客们鸦雀无声,大厅里只有戴佳无助的哭泣。徐泽霖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着的几叠钞票,又望了望楼梯上满脸泪水的戴佳,悄悄地将指间捏着的那枚钻戒攥进掌心,恨不得将它嵌入血肉之中。 今天南京的天气与南通差异不大,阴冷干燥,但南京港口有所不同,凛冽的江风十分潮湿,人只要在岸边站几分钟就会感觉头发湿润。再过两个小时,荣小白即将离岸登船,顺着江流一直驶入大海。他已经登船适应环境,这次站在岸边再次仰望那艘海轮,仍会被它的庞大所震撼。南通临江靠海,但他只在江边看过内河货轮,在凉河边看过游船,从来没有机会见过这么大的巨型海轮。 它可能比泰坦尼克号还大吧?荣小白问道。 你今天说这话可不太吉利。大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再在这里呆一会儿吧,下次回来就是七个月以后了,等会儿我过来喊你,你不要走远。 荣小白点了点头,他打电话回家,与父母告别。人言,父母在,不远行,但是荣小白暂时无法在这片陆地生活下去,无法接受二十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瞬间倒塌的现实,他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他给父母留了两万,出海归来又有四五万的收入,新的生活还可以开始。钱财犹如高级妓女,穷汉们大骂其肮脏,却又趋之若鹜。荣小白当了一回暴发户,这才知道狎妓也就那么回事儿,手一握,五十多万来了,手一松,五十多万飞了,而他的生活依然如故。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就是人生啊!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做得相当成功,事实上由始至终他都认为是在从一个失败奔赴另一个失败。他拼死拼活地赚钱,创建快递网络,接受盏食天,但这有能怎样?他在努努的父亲面前几乎不敢抬头,他在戴妈妈面前狗屎不如,他甚至可以被徐泽霖麾下太子党中任意一个小角色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扶着护栏,望着阴沉黯淡的天空。波浪涌动的江面,悲怆之情油然而生。他即将离开这片陆地,离开这芸芸众生,像一个苦行僧,漂泊在苍茫大海上。他需要不断反省,反省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而那素未谋面的大海也会在每天深夜用其深沉的声音责问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为什么要到那里去?荣小白望着脚下的江水,回想那一个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内心满是无奈。如今他一贫如洗,卖掉了所有家当,让蒋汇东将那笔钱以及戴佳的衣物送回南通,从此他的回忆也将断送在这个陆地。他自知对不起那个曾经陪伴他二十年的女孩,只愿以绵薄之力协助她补上那笔债务,因为她不是一个债务抵押物,她是他深爱的女人。半年以后当他回到这里。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即使有机会见面,他也只能止步于几米之外,轻轻地说一声,你好。 有一天晚上戴佳忽然问道,小白,我们恋爱几年了? 他以为是她的口误。于是掐着手指算了一下,自作聪明地说,九十四天了。 戴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微微地点头,噢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荣小白想到这里。胸口又酸又疼,他总是那么迟钝,连她那么热烈的示爱都没有察觉得到。如今他才意识到,在戴佳的概念中,他们早已开始恋爱,兴许是三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她考试时给他传答案,她每天都要搭乘他的破车。她帮他制作小软陶去追求小萝莉。她放弃北京的一个高薪职位,与他一起辗转奔波在求职的路上。荣小白终于想了起来。他们的确已经恋爱了很久。 然而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都已经呼啸着消逝,他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年代。他打开背包,取出那只歪瓜裂枣的软陶人偶,温柔地抚摩着,而后奋力扔进江水之中,汹涌的江水立即将它淹没。荣小白对着那只人偶沉没的方向轻轻地摆手,自言自语道,永别了,荣小白。 大副站在船舷边,拿着扩音器对着他喊道,荣小白,登船集合了! 荣小白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跳板上走,那根跳板又长又窄,远远看上去仿佛一条绳子。其他海员们从这里经过时都如履平地,只有荣小白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摔下去,何况这一次他还拖了那么重的箱子。他第一脚踩上甲板时深呼了一口气,走了上去,他流亡飘泊的生涯从此开始。 当他颤颤巍巍地挪到跳板中间部分,已经离地十来米高,万一摔下去绝对可以半身不遂。这个高度的风比地面大得多,吹得跳板悠悠地晃荡,发出吱呀吱呀地声响。几个友善的海员趴在船舷上,望着忐忑不安的荣小白,而大副站在跳板另一头,循循善诱道,别往下面看,往我这边走,不停地走就行了。 荣小白并没有恐高症,只是这凌烈的风吹得他心底发毛,他稳住情绪,自我安慰道,这是新生活的第一步,千万不能丢人丢在起跑线上。他鼓足勇气,继续往上走,不料他刚抬脚就听见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呼道,荣小白! 他愣了一下,猜想自己遭遇幻听,于是继续前进,不料那一声呼唤又从背后传来。这次他对原先的揣测产生动摇,那声音真实得几乎可以触摸,可以拥抱,他迟疑地扭头观望,看见一个身影正向这边跑来。他放下箱子,抬起一只手挡住迎面而来的风,这才看清戴佳的脸。这一刻,他惊慌失措,恨不得拎起箱子往船上跑,而后将跳板推下去。他要远走他乡,目的就是淡忘这个即将成为他人之妻的恋人,如今她却跑过来见证他的败退,这犹如一个内心虚荣的穷光蛋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时被自己的前任恋人撞见。然而,他的双腿像水泥柱一样失去知觉,他怎么也挪不动,只得迷茫地站在高空的寒风中。 戴佳仰脸望着跳板中间那个孤伶伶的身影,说,下来,我们回家。 小白摇了摇头,决意不再退缩,弯腰去拎箱子,准备登船。不料他的手微微一抖,搁在跳板边缘的那只行李箱干脆利索地掉了下去,船舷边观望的海员们都发出一阵惊呼。那只行李箱坠入江水中,翻了一个滚又浮了上来,在众人视线中折腾几秒后终于被江水吞没。荣小白望着行李箱消失的那片水域,那涌动不息的江水让他有些晕眩,差点栽下去,他赶紧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当他再回头看地面,却看见戴佳踩着跳板,慢慢地走了上来。她伸出右手,说,不要出海了,好么? 他看见她特意制作过的发型,看见她鬓发间精致的耳坠,还有她胸口的胸花,戴佳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扯掉那朵胸花,轻轻地拥抱他,说,订婚已经取消了,以后谁也不会再干涉我们,我们一起回家,哪里都不去了,好么? 荣小白望着那朵死蝴蝶一般飘走的胸花,内心一阵迷茫,而后看见天空西侧的阴云已经散去,一片火烧云蔓延开来,映得江面波光粼粼。他曾经误以为永远丢失的幸福在这一刹那如同清晨飞散的灰鸽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遥远的天际飞了回来,在他贫瘠的院落里欢快地跳跃着,聒噪着,拥挤成一团。他也拥紧这个娇柔的女孩,将脸埋在她的长发中,努力地呼吸,泪水一不小心就滚落了下来。当海轮的汽笛悠长地响起,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情——只要他离开生命中最心爱的这个女孩,任何所谓远行的梦想都显得空洞苍白;只要他守护着她,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次遥远并美丽的远行。 终章 告别我的这些可爱的小人儿 刚才睡了一会儿, 想想又爬了起来。 小说在几个小时前写出了结局, 我的心里却空荡荡的。 他们的旅行结束了, 我的旅行开始了, 真想能和你们走得再久一点。 再见,努努。 再见,戴佳。 再见,荣小白。 再见,蒋汇东。 再见,北北。 再见,你们。 可能是我首次写出一本小说, 像一个沉迷于暧昧的人一样恋恋不舍。 如果你们在我旁边, 会不会忍受不了我偶尔的矫情, 抽我一华丽的耳刮子呢? 来, 吻别吧,拍照吧, 戴佳和努努坐我旁边, 荣小白和其他配角一起蹲旁边去, 别挡了镜头。 BYE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