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旧梦》

作者：滕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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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阕（一）

1

我的梦境常常被这样一幅画面填满：诗意的江南，春天的三月，一个少年白衣素袜，背负长剑，在一叶扁舟上负手而立，春风拂过他发鬓，像少女的小手般温柔多情。他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他憧憬着自己的未来。这时候，一个甜蜜的少女出现在这幅画面中，兰花般娇俏的容貌，仿佛是溶入了江南山水的灵魂，就在堤岸上，款款地向他走来。

那样的美好，仅仅是梦境。当我回首前尘，江湖年少春衫薄，只是一个捉摸不到的幻影，像水泡一样，经不起轻轻一碰。

2

太晚了，一切都过于匆匆，仅仅是二十岁，就已经走得太远，再也回不了头。当一切终于从我的生命中走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的余生去追悔，并试图为内心寻找到一份安宁。那个年少的江湖，再也没有我的身影存在，我落寞地离开，就像我落寞地到来，我带着希望来，却带着永远消散不去的痛苦离开。

当我寻找到这一片偏僻的土地，我决心留下来，所有人都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们讲讲我的故事，虽然我极力地掩藏，他们却都能看出我的悲伤。我没有跟他们提起一个字，那些往事，我已经决定让它们深深埋在心底，最好永远莫要让我碰触到。

但我错了，人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往事可以被埋葬，却没有想过，曾经发生了的事，就像被剑划伤的皮肤，永远休想消去那道疤痕，它们留在你生命的轨道上，有时候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你的思绪就会沿着轨道滑回到那些往事上。

3

我已经很老很老，我在这片土地上呆了四十年还是五十年，我自己都不大记得清楚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谁还会为我记得呢？

在这个地方，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头子，一个倒足了一辈子霉的老头子。未及而立之年，我的发妻就在生三儿子的时候难产，撒手人寰。我三个儿子，大儿子十九岁那年应征，死在了遥远的异域战场。我的二儿子，为了给怀胎的媳妇找安胎药，在山上失足跌落悬崖，粉身碎骨。我的三儿子，由于我恨他的出生害死了我的妻子，所以对他疏于管教，以致他混进了黑道，竟然跟着他的兄弟去抢劫官银，结果被官兵乱刀分尸。

如今我想起我这些最亲的人的死，神经已经麻木，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滋味了。我一直把他们的死当做上天对我的惩罚，偿还我当年欠下的罪债，只是这种惩罚未免太过残忍，我曾痛苦得想一死了之。

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不能死，我二儿子留下的骨肉，还需要我去抚养成人。我二儿子身死之后，他的妻子在悲痛与焦虑之中生下了我的孙子，然后在他还没满月的时候，也因为心力交瘁撒手人寰，从此就留下我们爷孙两人相依为命。

我的孙子，我为他取名叫叶青云，我希望他做一名读书人，日后青云直上，当一名大官，为黎民百姓伸张正义，如此上天也许就能饶恕我的罪过，不要让我这唯一的亲人也离我而去。

从青云四岁起，我就教他识文断字，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几年时间下来就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十岁那年他考取了秀才，十七岁又考中举人，成了这个地方破天荒的大事。三年前，他独自上京赶考，去京路途遥远，他一路游历，直到去年才抵达京师，那时离开考已不足一个月。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我从他这种神情中隐约寻找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青云当然没有令我失望，他一举考中了探花。他的聪明灵活据说深得天子欢心，小老头皇上一高兴就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了官。

4

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我生活了几十年的这个地方，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它曾是我疗伤的地方，又是我受伤的地方，我对它的感情从陌生到依恋，最后深深的将根扎进去。

当青云从京师派来的侍从驾着马车来接我上京时，我的心一下子忍不住震颤起来，久久不能平静。我对侍从说，我要多呆两天，我在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东西要收拾。

其实能有多少东西呢，自从我几个儿子死了之后，家中已经一贫如洗，为了筹集青云上京的路费，我甚至把床的木板都拆下来卖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回到我空荡荡的房中徘徊着，不肯离开。

忽然，我记起了一样东西，我马上拿起锄头来到屋角，我已经老得没有力气了，只挥动了几下锄头，就气喘连连。但我忘情地挖着，挖了很深很深的一个洞，我才蓦然醒悟自己挖错了地方，于是又在屋的另一角开始挖。当我终于挖出一个腐烂的木匣子，已经累得瘫在地上起不了身。

木匣中的东西，是一把剑，一把并不普通的铁剑，所以它虽然被我埋在地下几十年，仍然能完好如初。我把它握在手中，用布轻轻擦拭着剑身，我看见自己苍老的面容反照在剑身上，那数不清的皱纹又莫名其妙地让我心头一震。

这样的情形，曾经出现过的，我曾经也这样子拿着剑，注视剑身上自己的面容。只是那副面容是那么年轻、骄傲，我如今在同一把剑上已经再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5

那时，我十三岁，或许还要小一点。我和我爹娘生活在一个乡村里，爹爹是村里唯一的铁匠，他常常接一些侠客的生意，为他们打造各种兵器。

我特别喜欢看那些兵器，我很小的时候就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峨嵋刺、双股剑、雁翎刀等等我都耳熟能详。有时候我还能听一些侠客谈起关于这些兵器的故事，它们的来历啦，使用它们的都有些什么高手啦等等。我小小的心常常被撩拨得激动不已，在梦里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客，提着一把长生剑纵横江湖，所向无敌。

这个梦最后是实现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已实现，比我自己渴望的还要早一点。

6

有一天，一个干瘦的汉子扛了一大块黑色的铁走进我爹的打铁铺，那块铁少说有三百斤，但那汉子扛着它就像普通人扛着个空麻袋一样轻松。当时我正在铺子里帮我爹忙打一杆锁子枪，看到这个汉子力气如此大，我不禁惊呆了。

只听那汉子轰雷般叫道：“店家，帮我打一副刀，每把要有一百二十斤左右。老子要拿着它们把他奶奶的狼子帮砍个鸡犬不留。”

我爹看他如此神威，连声答应。那汉子眼光一转，注意到我对他的仰视，哈哈大笑道：“怎么样，小家伙，没听说过人用一百二十斤的刀吗？”

我那时很老实，我道：“我只是有点奇怪。”

汉子问：“奇怪什么？”

我道：“叔叔这么瘦，体重恐怕都没有一百二十斤，却能扛起几百斤的铁，叔叔难道是天生的神力？”

那汉子闻言仰天大笑，笑了一会却突然沉下脸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我，道：“孩子，永远不要相信天生这回事。在这个江湖上成名的侠客，又有多少人是靠天生生存下来的，谁不是风里来火里去，才混到今天的成就？”

我居然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道：“叔叔为了练这一身神力，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汉子淡淡地道：“你若是肯下苦功夫，有朝一日也能像我一样。”

我听了这句话，只觉得脑袋一阵发热，激动得不行，颤声道：“我能吗？”

汉子道：“那要看你想不想。”

他不再理会我，转而跟我爹谈他的刀，打成什么式样，几天之内完工等等，但我一个字都没注意听，而是呆呆地又做起我的梦来。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做做梦而已，我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决定：练武。

7

江湖，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过过往往的侠客，他们像风一样，给我带来江湖的缕缕气息，让我小小的脑袋生出无限的遐想。等我练好武，我就能独自踏足江湖，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只是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一个人如果想有所成就，就得抱有吃苦之心，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人，并非世家子弟，当我开始我的梦的时候，我一无所有，没有一个高高的起点，更没有前辈的提携。日后如果我能成为一个鼎鼎有名的人物，那一定是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就在我开始练武的时候，我的思想中就形成了以上的观念。既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么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就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当我十七岁那年，真正意义上踏上江湖之前，我的脚下已经踏着好几条人命，我想踏出第一步，就需要他们的鲜血为我铺路，需要他们的死亡为我壮胆。

他们都是我爹的顾客，都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人物。我暗暗地跟着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就现身拦着他们的去路。我与他们的对话几乎都是一样的，我说：“刚刚造好的兵器，阁下难道不想试试手？”

他们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便冷冷道：“小子，你想找死？”

我笑道：“对，我是找死，不过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剑就已经出鞘，然后剑光一闪，对方的人头就已经滚到了我的脚下。

8

我之所以可以练武，全赖我爹的支持。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之所以支持我，是因为那个力大无穷的干瘦汉子对他讲了一句话：“你儿子是练武的上好料子，加以锻造，日后必成大器，荒废了就太可惜了。”

他还将铸刀剩余的黑铁送给我爹，让我爹帮我打一把剑。我爹知道那块铁乃是一块冰魄寒铁，价值连城，是铸造兵器的绝佳材料，那汉子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相赠，可以看出他十分看重我。

天下哪个父亲不想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呢？我既然可以通过练武出人头地，我爹就决心全力以赴地成全我。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将他平生所学都倾注在我那把剑上，终于为我铸出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他本人不会武功，但他有法子让我学武。他跟他那些江湖好汉的顾客商量好，只要他们肯传授我一两招武功，或者是提出一点有益于我练武的意见，就可以免去他们铸剑的一半价钱。

很多练武的人，他们终生只有一个师父，但我爹多么伟大，他帮我找来了无数的师父。在无数的师父一点一滴的指导下，几年下来，我的武功虽然练得很杂，根本没有任何的套路可循，但对付敌人的时候，却都是最有效的。

9

我不是决心忘记那段江湖岁月了吗？但就在我疯了一般去挖掘这个木匣子起，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活在回忆中。

我已经这么老了，我的孙子也终于有了出息，我对于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渴求了，剩下的岁月里，我将去到京城我孙子的华屋中，静静地守候死亡的到来，如果不是回忆，我还能用什么来支撑自己度过剩下的生命呢？

有人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的时候，说明他已经老了。对的，因为当一个人老得像我一样的时候，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回忆，就算他的回忆里痛苦远大于快乐，他也别无选择。

上阕（二）

10

木匣中，除了这把剑，还应该有另外一样东西的，一块手帕，一块绣着红兰的手帕，我曾经视之如生命的瑰宝。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了，它已经腐烂融化在泥土中，一如我那些年轻的岁月，只能在梦境里重现。

那块手帕，有淡淡的兰花的芬芳，我捧起一抔土，放到鼻子下用力地嗅，似乎隐隐还能嗅到。除了芬芳，它曾经有过更让我迷恋的东西，那就是少女醉人的体温。

那个少女，我永生的爱与恨。爱她，恨我自己。

11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江南的堤岸上，春天的三月，我十七岁。

十七岁的我没有意气风发，实际上，我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面有菜色。出门时爹爹给的十几两碎银，我花得只剩下几块铜板，还不够吃一碗江南街头最便宜的阳春面。

意气风发的是湖中扁舟上的那位公子。他也像我一样年轻，只是衣着华丽，意态闲暇，迎着春风负手立于船头，一看就知是世家子弟。我被他贵族的风采迷住了，站在湖边发了呆般注视着他，脑海中幻想着自己也和他一样。

只是我的肚子偏偏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把我从幻想中拉回到现实。我看见那位公子突然向着堤岸那边招手，开始他的动作潇洒至极，但渐渐变成双手齐动，嘴里还喊出了声音，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听到他喊的话是：“阿兰别走。”

我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于是便看见了堤岸上那个穿着红衣裳的少女。我后来的故事全跟这个少女有关，我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叫兰花儿。

12

我第一眼看到兰花儿，并不知道她就是我的女主角。因为离得远，我只看到一个艳红的身影，仿佛云上的仙女一样令人着迷，却不会生出丝毫亲近染指之心。

那位公子却没有我这种感觉，他已经意乱情迷，一心想着将兰花儿据为己有。或许他那天从他华丽的府邸出来，到这诗意的湖上泛舟，目的就是为了邂逅一个美丽的少女。江南美女如云，他又是锦衣玉食的英俊公子，我想他的目的总是能够达到的。

他没有想到的是，兰花儿并不像别的少女一样落入他的温柔陷阱，反而表示出反感，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走自己的路。偏偏兰花儿又是他平生遇到的最美丽动人的女孩，因此他急得连自己一向注重的潇洒都置之不顾了。

急切之下，他犯了一个错，他忘记了他面前是一江春水，他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就失足掉在了水里。

要命的是，三月的湖水还是寒冷刺骨的，水中的他冷得惨叫一声，彻底失去了翩翩公子的形象。

更要命的是，这位公子，他不会游泳，只能在湖水里拼了命地挣扎，浮沉几下，就喝了一肚子凉水。

兰花儿看见他掉进水，便停下脚步看他，我没看到她的神情，但也能猜到她一定很吃惊。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浑身来劲，忘记了自己饿了几天手脚发软，我沿着岸边飞跑，找准了一个最近距离，便纵身跳到了水里。

水真的很冷，但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我心里头有一股子热。少年人啊少年人，总是热情又冲动，为了引起那美丽少女小小的注意，就可以这样不顾一切。

我的意思是，我忘记了自己也是不会游泳的。

13

最后，是扁舟上的大叔把我和那位公子一起救了起来。那个时刻真是狼狈呀，那位大叔看我的眼神，俨然就是在看着一个傻子。

那位公子只顾着抠喉咙，把肚里的冷水吐出来，连兰花儿什么时候来到的都不知道。我却知道，当我看见兰花儿笑眯眯地向我们走来，我就忽略了船夫大叔对我的蔑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兰花儿身上。

这时，我近距离地看到了兰花儿的容貌，彻底惊呆了。她是下凡的仙女吗？不，就连仙女恐怕也不及她一半的娇俏。她红色的裙子衬托得她如嫩红的兰花一朵，她的身上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兰花的香气，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是我一生都恋恋着迷的味道。

我再也找不出一个字来形容她的美，真的。

她向我走来，递给我一块手帕，笑道：“拿去擦干净脸上的水吧。”

我连忙接过，入手柔软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红兰，散发着兰花的香气，我的手还从中感受到少女身体的余温，我一时痴了，不舍得用它去擦我湿脏的脸。

这时又听兰花儿扑哧一笑，补充了一句：“它就送给你啦，傻瓜！”

14

我在想，如果我那时没有遇到兰花儿，我此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我没有遇到她，接下来的那些事就不会发生，我今天就不可能坐在这里安静地回忆，我可能早就死了，一切关于我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我的人生可能会是这样子的：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饥饿让我不知所措，为了填饱肚子，我当上了杀手，有一天我可能成为武林中十分可怕的杀手，也可能不定哪一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人生也可能是其他的样子，我想象不出，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绝对不可能是遇到兰花儿之后那样子的。

遇到兰花儿之后，我就再没尝过饥饿的滋味。有那么些日子，我甚至过上了王侯般的生活。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透过回忆的依稀微光，我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品性。我看见自己站在论剑山庄的总堂之上不可一世，骄傲的目光，落在堂下几十号江湖成名人物身上，仿佛他们都成了我的奴隶。

15

论剑山庄这个地方，曾经扮演着南方武林裁判所的角色，以公平公正为宗旨，主持召开各届武林大会，出面解决各种武林纷争。那时候的庄主慕容剑云德高望重，武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不管是什么纷争，经他调停，没有谁不心悦诚服的。虽然谁也不明说，他却俨然就成了南方武林盟主。

明眼人都知道，慕容剑云的江湖地位与其说是因为他自身的人品武功成就的，毋宁说是因为他依仗着论剑山庄这强大的江湖势力。

两百年前，慕容家的祖先刚刚建立论剑山庄时，它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铸剑庐，讲白了，慕容家的祖先跟我爹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直至传到第三代，慕容家出了一位传奇人物慕容阳，他简直就是铸剑的天才，他曾经用一块最平常普通的铁铸出了一把短剑，居然把当时以削铁如泥名闻天下的宝剑“倚天”削为两段，慕容铸剑庐遂名扬天下。有人评价慕容阳的铸剑术，称其“张鸦九之后，一人而已。”

此后，慕容阳的铸剑术代代相传，并迅速发扬光大，小小的铸剑庐发展成为铸剑山庄，江湖中人不但喜欢找铸剑山庄铸剑，也开始在铸剑山庄集聚，品剑论剑，相互切磋。再后来，江湖人士开始把铸剑山庄当作集会商议事务的处所，庄主自然而然地被推为主持。至此，铸剑山庄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铸剑的地方，而是转变成一个管理南方武林的机构组织，并更名为“论剑山庄”，与在北武林同样占统治地位的滕氏家族平分秋色。

我来到论剑山庄的第一天，就将论剑山庄的性质弄得明明白白，接着便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我当上了论剑山庄的庄主，就等于当上了南方武林第一人，而我，当然想做第一人！

16

我能够来到论剑山庄，跟我那次跳水事件是直接相关的，因为那位我为了博得兰花儿注意而去救的公子，就是论剑山庄庄主慕容剑云的儿子慕容俊。

慕容俊那天说他觉得我是他见过最具见义勇为精神的人，为了救一个陌生人的性命，不顾自己生命也受到威胁，决然跳进水里，在那个世风日下的江湖，我的行为好生振奋人心。

我知道他是在损我，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确因此认为我是个善良忠诚的人，决定带我回论剑山庄，安排一个职务给我。

他还主动介绍兰花儿我认识，我也才知道，他和兰花儿已经是老相识了。

17

杭州自古繁华，最繁华之处要数那些烟花柳巷，其中春华楼又是人气最旺的销金之所。在春华楼，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上演这样一幕，一帮恩客围在一起争夺最后一位陪夜的姑娘。按说这最后一位姑娘是别人挑剩下的，资质当属最差，但是在春华楼却不同，最后一位一定是最漂亮的，因为这位姑娘最值钱，为了得到她，那一帮恩客会不惜轮番出价争夺，最后价高者得。所以春华楼的姑娘都以能压轴出场作为对自己身价与容貌的肯定，是一件很有面子，也很有含金量的事情。整个春华楼，唯一不关心这种事的，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兰花儿。

兰花儿的身世我一直不得其详，就连我们最亲密的那段日子，她也不肯向我吐露一二。我能够想象她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过去，以致让她沦落为青楼的歌妓。

她十五岁那年进春华楼，一直以来只卖艺不卖身，所以虽然在这个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待了两年，她仍然冰清玉洁，出污泥而不染。由于她姿容绝世，才艺超群，一直以来就是春华楼最大一棵摇钱树，很多自以为高雅风流的王孙公子来春华楼一掷千金，就是为了一睹她的绝代风貌。因此对于她坚持卖艺不卖身，春华楼的老鸨也只好从她。

兰花儿每晚只出场半个时辰，出场的时候，她习惯冷着脸，穿着一身雪白的宽袖长裙，坐在专为她设的表演台上，扶着琵琶弹奏，待观众热情高涨之时，她便轻启朱唇，唱上一段慢词。她的声音温婉动人，听者无不为之沉醉，待她歌声一歇，马上便能听到一阵轰雷般的掌声喝彩声。兰花儿就会在掌声未落之时，悄然转身离去，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寂寞。她对我说过，她很想离开这个烟花之地，当初迫于生计进了春华楼她并不后悔，只是她已经厌恶了这种歌舞升平的生活。但想走却是走不成了，老鸨是绝不肯轻易放飞她这棵摇钱树的，除非有客人肯出大价钱为她赎身。事实上，这样的客人不在少数，只是她一个都看不上。她的梦想是，有一天她遇上一位情投意合的男子，那男子帮助她离开青楼，然后带着她远走他方，从此两人过上简单快乐的生活。

她躺在我的怀中，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问道：“小叶，你是我梦中的男子吗？”

我咬着她耳朵说：“我是的。”

18

兰花儿喜欢交朋友，只是她的朋友并不多，因为她认为可以交的朋友实在太少了。她那不多的朋友当中，有一个是慕容俊。

慕容俊出身论剑山庄，家教甚严，虽然自命风流，却很少踏足青楼。平日除了呆在庄上练武，慕容公子喜欢在西湖上泛舟，一来散心，二来就是为了饱览群芳。在慕容公子看来，西湖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拥有数不尽的美女，那一张张秀美的面容，那一段段细软的腰肢，那一种种款款的步态，都令慕容公子流连忘返。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女的出现，把他一生所看见过的美人都比了下去，从此就成为他心中唯一牵挂的风景，这个少女自然便是兰花儿。

没有人会不喜欢兰花儿的，慕容公子也不例外。他有很多第一次都是因为兰花儿，譬如说第一次进妓院，第一次被一群妓女围着亲了满脸的胭脂，第一次为了听兰花儿唱歌而一夜之间花光了月钱等等，当然还有第一次失足跌落水中。

慕容俊不像一般贵公子那样自命不凡、高高在上，他性情十分随和，身上自然流露着一种亲和力，他会让人觉得跟他在一起是件很愉快的事。所以人人都愿意跟他交朋友，兰花儿也不例外。

问题在于，兰花儿待慕容俊仅仅是朋友，慕容俊却是喜欢兰花儿的。这种矛盾的存在，往往会造成尴尬的场面，譬如说兰花儿讲话讲得起劲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慕容俊竟出神地注视着自己，眼中柔情万般，兰花儿便羞得面红耳赤，讲话的兴致也被打断了。时间一长，兰花儿便故意避开慕容俊，慕容俊囿于家规，也不能常常跑春华楼，于是他们见面的次数便十分少。只是这样一来，慕容俊对她越发茶饭不思地牵挂起来。

我想慕容俊肯定一直想不明白，兰花儿为什么会不爱他？他的条件那么好，别说一个青楼歌女，就算是王侯家的千金他也足以配得起。

也许这个问题只有兰花儿能回答他，因为我也有一个问题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兰花儿会爱上我？

上阕（三）

19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叶，叶小鹏。”

“叶小鹏，我是该叫你小叶呢，还是该叫你小鹏？”

“人人都叫我小鹏。”

“我不是人人，我偏要叫你小叶。小叶，小叶。”

“嗯……”

“小叶，呆子，你为什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兰花儿。”

“莫非……你姓兰，名花儿？”

20

在遇到兰花儿之前，我经历过一段困窘的日子。我一路走来，现实世界与我脑海中的江湖一点都不吻合，我但凭一腔热血，踏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曾经听人讲述江湖中事，他们说江湖从来不会平静，因为那里有一群不愿安分的江湖人，每天都有事端，每天都有杀戮，所谓的大侠，就是经历无数浴血之后仍旧没死的那个人。

真是这样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平静如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唯一的麻烦，就是我的行囊渐渐空了，饥饿开始像影子一般忠诚地追随着我，我刚离开家乡时的激情，也渐渐像我饿得发软的手脚似的无力起来。

我的意识里，出来走江湖，就得紧张刺激，如果每天无所事事，还走什么江湖？每天我都会碰见很多江湖中人，独行的浪子，成群的刀客，令人艳羡的情侣等等，人人各走各路，相安无事，他们的兵器都用布包裹着，那一怒拔刀的情景从没出现过。

年轻的我深深困惑：难道如今的江湖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太平盛世？难道我生错了时代，注定毫无作为？当我终于囊空如洗，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也想去结识一些朋友，就像别人说的，一杯酒，就交一个豪气干云、肝胆相照的朋友，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似乎人人都有一扇门，我总是被拒之门外。

兰花儿和慕容俊，是我在江湖中走了很久，将近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降临在我生命中的两个人。有了他们，真正的江湖才得以在我面前展现开来，有了他们，我才真正成了江湖中人。

21

我第一次去酒楼，是兰花儿带我去的。还有慕容俊，两个男孩刚刚换上了干净衣服。从西湖边到酒楼，兰花儿都在跟我说话，虽然我们一个衣着华丽，一个衣着寒酸，但我们一见如故，谈得很是投契。待来到酒楼，兰花儿便为我叫了一桌我从来没见过的菜，反正有慕容公子结账，她点的都是最贵的菜，鱼虾鸡鸭，摆了一大桌。要不是这些菜就摆在我面前，饿了不知多久的我是做梦都不敢梦的。

我一个穷小子，从来没有进过酒楼，竟然连吃虾都不懂得去壳，用筷子夹了一只虾便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结果把舌头都弄破了。兰花儿被我逗得大笑，她伸手去拿起一只虾，教我去掉虾壳。我看着她的动作，一时之间，心里温暖如春阳。

兰花儿后来跟我说，她很喜欢当时我的那份青涩。因为她跟太多复杂的人打过交道，这些人的心在打些什么歪主意，你永远猜不透，他们什么时候像蛇一样突然咬你一口你也永远猜不到。所以一个单纯的我，就特别容易博得兰花儿的好感。

只可惜兰花儿错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人，我只是还没有适应环境，当我对周围的环境了解清楚后，我心里头打的歪主意，是别人想到不敢想的。

22

兰花儿除了要表演，基本上不愿呆在春华楼，平时她喜欢到西湖游玩，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几个要好的姐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在堤岸散步，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几个人的时候，她们便租一条画舫，任画舫在湖上飘荡，她们多才多艺，沉迷在琴棋书画中，尽情玩乐。

在这个红粉世界里，偶尔也会出现男子的身影，但这样的男子，一定要是俊雅多才的翩翩公子，除了才华横溢，最好还有迷死人的笑容。

慕容俊人如其名，的确十分英俊潇洒，他笑起来的时候，也的确能将一些少女的芳心醉倒。他虽然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但他会舞剑，我依然记得他佯醉舞剑的那种情态，姿势有如流云般飘逸，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别说少女要为之尖叫，我也忍不住要大声叫好。我本以为剑就是用来打斗的，不管怎样用，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对方打倒，却没有想到剑可以舞得这样好看，那种气韵，我是永远掌握不到的。

像慕容公子这样的人，当然有机会踏上少女们的画舫。但他不能随便就上，必须先接到少女们的邀请，特别是兰花儿的邀请。进入那个红粉世界，有一帮天仙般的少女相伴，试想有哪个男人会不心痒，去过一次之后，谁又会不想着第二次？我们的慕容公子简直要想疯了。

所以虽然他刚从三月的水里被救上来，还是不忘对兰花儿道：“看在在下如此惨的份上，姑娘下次游船的时候，可不能再把在下忘了。”

兰花儿咯咯笑道：“正好，姑娘们也惦记你的剑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兰花儿转过头来问我：“你想不想去？”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兰花儿问我想不想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都会去的，所以我点头道：“嗯。”

兰花儿对慕容俊道：“那下次你去的时候，就带上小叶吧。”

23

画舫上的一帮少女，她们生活得并不轻松，画舫是一个让她们远离俗世，尽情放松自己的地方，她们会放下平时的矜持，将她们活泼的一面疯出来。也许正因为这样，她们才不愿意有男子在场，有男子在场，她们还要尽量保持淑女形象。如果她们是一般风月场中的女子，和男人打成一片自然是很平常的事。但这帮少女不同，她们只是卖艺，从来不会陪男人，结交男性的朋友，也尽是温文尔雅的饱学之士，谦谦君子，彼此以礼相待，不敢越雷池一步，拘谨得很。这方面，她们其实跟那些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并无二致。

直到我的到来，她们才知道男女之间作为单纯的朋友，可以放开来，在一起玩得那样疯的。

我第一次登上画舫，有种来到了仙境的感觉。画舫不算小，却显得十分精致，装饰华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兰花的香气。那几个娇滴滴的少女，或淡扫蛾眉，或浓妆艳服，尽是国色天香，俏丽不可方物，教人看得舍不得眨眼。

我跟着慕容俊来，她们都以为我是慕容俊的朋友，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带着自己的手下到这条船来的。她们对我完全陌生，甚至看出我不是本地人，她们好奇问慕容俊我是谁，慕容俊有点尴尬，兰花儿替他作答，她说：“他叫小叶，我新认识的朋友。”

少女们马上嬉笑起来：“能让我们兰花儿当作朋友的人，一定不简单。”

“兰花儿，你这个新朋友，有些什么特别之处呀？”

“他的琴声把你迷住，还是他的诗词让你沉醉？”

“莫非他也像慕容公子一样，舞得一手好剑？”

兰花儿任由她们叽叽喳喳，她向我逐一介绍了几位少女，我记性很好，一一记住了。然后我不得不举出我的一个长处来搪塞这些少女。我实在没什么长处，除了手中的剑，但我只会用剑杀人。我看见桌面有酒，于是灵机一动，说道：“我酒量很好，斗酒从没输过。”我当时的想法是，这帮柔婉的女孩子，不至于要跟我斗酒吧？

谁知道她们竟然一个个争着跟我斗酒，而且我很快就发现，她们的酒量实在惊人，有一个少女，她一口气喝下了半斤女儿红，居然还面不改色，差点没把我吓倒。幸好的是，我很快又发觉，我自己居然天生就是一个酒神。开始，我抱着豁出去的念头，一口气把一坛两斤重的女儿红喝干，然后啪地将酒坛子摔在桌面，大声道：“再来。”

原来酒量好，也是男人的一种魅力，我和那些少女斗酒斗得很尽兴，她们都很喜欢我。我后来才明白，只有寂寞的人才会喜欢喝酒，也喜欢有一个酒量好的人陪他们喝酒，因为这样，他们就能从酒中得到乐趣，就能忘记很多现实中的烦恼。那些少女都是寂寞的。她们对兰花儿道：“兰花儿，你给我们带来一个最好的朋友。”

从此以后，我成了这条画舫的常客，我一到来，少女们就拉着我斗酒，斗酒的时候，还要做些猜枚之类的小游戏，有时候是吟诗，有时候是唱歌，但这些我都不会，不会就得罚喝酒，于是我就毫不犹豫的喝光一坛酒，赢来一阵尖叫。酒桌上没有君子，也没有淑女，都是朋友，嬉笑怒骂，一醉方休。

少女们都是多才多艺之人，有人精通书法，有人精通易理，有人精通音乐，由于我什么都不会，斗酒之余，她们便喜欢把我当学生，硬着教我这样那样的东西，虽是纯粹为了娱乐，我却也由此学到了不知识，我那时想不到这些知识后来还救了我一命。

上阕（四）

24

这样一来，我自然就有了很多机会见到兰花儿，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跟她单独相处。

直到有一次，我喝得实在多了些，一时走不了，得留在船上休息，兰花儿主动要照顾我。

因为是第一次跟她独处，我心怦怦直跳，闭着眼装睡。兰花儿以为我醉了，她就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她一个人说，说她的心事，说着说着便哭起来。

我更加不敢把眼睁开，要是被她知道我还清醒，那一定很尴尬，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好。

我才知道，像兰花儿这样美丽的女孩，心中竟有这许多的愁绪，她那么的想找一个人倾诉自己的心里话，但是没有。这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醉倒的我，既让她有了倾诉的对象，又不用担心我醒过来之后会记得她的话。

这样的情形，一共不过出现了三次，到第三次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用手替她抹去了泪水。

25

我此刻的心好痛好悔，我的回忆带我回到我生命最美妙的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那时有多幸福，我已经得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还希求些什么呢？我恨不得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抓着那个年轻的我，教他知足，教他携着兰花儿远离江湖。回到他成长的那个乡村，他可以像他爹一样做一个安分的铁匠，只要能和兰花儿厮守，贫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相信兰花儿一定肯跟着他走的，兰花儿岂非一直就渴望过上简单快乐的生活？

可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是这种想法，我那时的想法是：我受够浪迹天涯，饥肠辘辘的日子了，我一定要出人头地，过上上等人的生活。更何况我又怎么能让我心爱的女人跟着我受苦呢？

年轻的我倒是信心十足，虽然那时我只是论剑山庄一个家丁级别的人，在解剑堂担任接待来客的职务。我换去浪子的装束，穿上庄上配发的衣服，一件窄袖青衣，所有的家丁都是这样打扮的，我得到慕容俊的照顾，不用去扫地、清理粪池已属幸运。

我不能有半点怨言，反而要感激慕容俊给了我一个起点，虽然这个起点低了些，但有了起点，就有了希望，我就能一点点让自己拔高。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机会表现自己，只好默默地干我的接待工作。我的工作很简单，客人来到山庄，首先要到解剑堂解下兵器，等待通报，我要做的，就是帮客人把兵器送入库房保管好，待客人离开的时候，再把兵器完璧归赵。

我身份低微，那些客人把兵器取下来抛给我，常常对我不屑一顾，我却要装出热情的样子，嘻嘻地傻笑着。这太伤自尊了，但我在心里提醒自己：忍，再忍。

26

论剑山庄规模宏大，气魄庄严，很容易让人以为是皇帝的宫殿。我第一次来到论剑山庄时，飘飘然有如在云中行走，整个人都痴了。想到自己半天前还是一个漂泊的浪子，突然就置身于这样一个地方，并将成为其中一份子，当真恍若隔世，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

在去论剑山庄的路上，慕容俊向我介绍山庄的大体情况。山庄分为解剑，试剑，铸剑，论剑四堂，分别由四大堂主掌管，堂主由庄主任命，直接向庄主负责。每个堂又按各自职能具体细分为好几个部分，例如铸剑堂，负责各种兵器的生产和买卖，是山庄的经济支柱，分为理账部，铸造部，守卫部等等，现在我已经记不全了。除了铸剑堂所有职位都由慕容家的人担任外，其他各堂职位都在江湖中选能者当之，山庄每隔三年就要举行一次换届大会，选举出新的堂主和部长。

我听得很仔细，基本上摸清了这个庞大组织的结构。我问慕容俊要安排什么职位给我，他咳了两声，笑了笑道：“庄上的职位基本没有空缺，两天前林大叔说他的掌兵部缺一人手，我看可以安排你过去。”

他口中的林大叔叫做林风，是当时解剑堂下掌兵部的部长，掌兵的意思就是掌管兵器，掌兵部共有十二位手下，我就是其中一位，而且大概是最辛苦的一位，因为其他人都是坐着看管兵器，我却要去来来回回搬兵器。我搬了一天兵器之后，终于明白自己在论剑山庄的地位有多低微，我只有通过自我安慰才能平息心中的不忿。

林风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面目和善，对新来的我倒还照顾，他看出我心情不好，便邀我喝酒，安慰我，跟我讲他的年轻时候的故事，像朋友一般丝毫没有上级的架子。现在想起来，他是让我最感到愧疚的人之一，因为我来到论剑山庄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他。

27

来到论剑山庄，我最想见的一个人是庄主慕容剑云。我分析过，想要改变自己现状最好的方法，就是接近慕容剑云，并得到他的赏识。可惜我到了山庄几个月，一直都没有碰见过他。我问林风怎样才能见到庄主，林风哈哈大笑道：“庄主除了碰到特别棘手的事需要出面之外，一般的事都交由四大堂主处理。莫说是你，就连我，一年也很难见庄主几次。”

我道：“那他平时都干些什么？”

林风道：“练功，游历。他老人家练什么功我们不得而知，他游历主要也是寻访世外高人，探讨武功。”

我道：“庄主的武功恐怕已经天下无敌了吧？”

林风道：“江湖卧虎藏龙，谁也不敢妄称天下无敌，庄主的武功在有数的武林高手中可能是第一，但谁也不知道江湖中还有多少无名的高手。”

我听得心中一动，竟然有种想跟慕容剑云一决高下的冲动。我对自己的武功一向很是自负，我出道之前杀过的几个高手，没有一个能在我手下走一招的，我也曾经一剑将飞行中的一只蚊子削为八段。我问林风：“庄主最常用的，是不是剑？”

林风道：“慕容家以剑起家，庄主用的自然是剑。据闻慕容家的第三代祖宗慕容阳，不但是铸剑的天才，而且因缘巧合，得到一本剑谱，练成了独步武林的腾阳剑法。之后便铸剑术和剑法一起相传后世，我认为若非有这绝世剑法相辅，慕容家很难有今天的辉煌。”

他微微一叹，又补充道：“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想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立足，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一定要有武功，武功越强，他就站得越稳。”

上阕（五）

28

回忆至此，我忍不住抚摸起我手中的剑，只感到一阵寒意从手指传入心肺。几十年过去了，这把剑还是如此锋利，还可以削金断玉，只是它的主人，早就无力用它，也永远不想再用它。

这把剑由一块奇特的黑铁铸成，可以弯起来像腰带一般缠在腰间，别人轻易发觉不了。

当然这逃不过高手的眼睛，有一天我在庭院中搬兵器时碰到了一个粗胖的中年人，他正在赶路，身后跟着几个青衣打扮的人，他突然停下来，用狼一般的眼睛看着我，笑眯眯道：“你身上有一把好剑，我能听到它的微吟。”

我顿时一愣，望着他不知怎么回答。他却不再理我，径直走开，一边摇头叹息道：“可惜好剑在废物手中，就等于是废物呀。”他身后的人闻言都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

当时我脑袋轰的一下，这样子当面受人侮辱在我可是人生头一次，我听到身体内热血刷地往上升，直冲脑门。我对那中年人道：“你站住。”

那中年人立刻顿住脚步，倏地转过身来，脸上先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就被怒意填满，他身后的笑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庭院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像死一般寂静。中年人眼睛像两把锐利的刀似的紧盯着我，冷峻地道：“你说什么？”

我回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字道：“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废物。”

他又一阵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我的表现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一般。我才意识他身份肯定不简单，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人对着我暴喝道：“大胆狂徒，竟然敢如此跟堂主说话，跪下！”

我脑中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这位堂主，是铸剑堂堂主慕容剑雨，他是慕容剑云的亲生兄弟，性情最是暴烈乖张，以心狠手辣著称。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路经一户庄院借宿，主人置酒招待他，因为丫环帮他倒酒时不小心把酒溅到他身上，他便残忍地将那户人家杀了个鸡犬不留。这种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的，慕容剑雨仍旧安安心心当他的堂主，他根本就不会在乎人命。

以我当时的身份，不管是得罪哪一个堂主，恐怕都前途堪忧，而得罪了这位太岁，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混账东西，知道自己眼前的是谁吗，也不睁大狗眼看看！”

29

这件事发生在我进论剑山庄接近三个月的时候，当时我还是个冲动的孩子，不懂得掩藏自己的感情。经历过这件事后，我才逐渐开始由不谙世事的孩子转变成心机深沉的江湖人。

再看看那个冲动的我吧，这次不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而是在火炕上跳舞。

我听到慕容剑雨身后的人还在冲我喝骂，有一个终于喊出了慕容剑雨的名字，我听到慕容剑雨的名字时，心中已经不抱希望，死就死，我决定豁出去算了。于是我也冲着那帮人喝道：“闭嘴！”

现场又是短时的安静。

此刻我的心反而有点开心，回想起来，我是喜欢那一时刻的自己的，我喜欢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有那种时刻，虽然冲动了点，但不失男儿的纯情和血性。如果当时我一怒之下离开论剑山庄，重新做我的浪子，一个倔强不屈的浪子，那我今后的人生又会怎么样呢？可惜过去是无法假设的，而只有失败的人才喜欢不断假设过去，这正是我的悲哀。

慕容剑雨向我迈出了一步，道：“你再说一遍？”我看见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剑柄。

我站着一动不动，内心却难免惊疑不定，慕容剑雨身为堂主，又是慕容剑云的弟弟，其武功必定十分了得，而我出道以来，未尝与人交手，可以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是那一刻已经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了。

30

战果是这样的，我用我的剑尖点在慕容剑雨的喉结上，只要我稍稍用力，慕容剑雨就要变慕容死鱼了。

我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完成那一战的，后来听林风描述，他说：“慕容剑雨的腾阳剑法已经是练得炉火纯青，一剑挥出，无迹无形，快似闪电，能够避开他这出其不意一击的人恐怕已不多，但小鹏是其中一个。小鹏手中本来捧着别人的兵器，但一瞬间他手中就换作了一把铁剑，谁也没看见他那把剑从何而来，就好像是突然从他手中长出来的一般，铁剑架住了慕容剑雨的闪电一击。紧接着一眨眼间，谁也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慕容剑雨的手腕就已受伤，他的剑就跌落一旁，而小鹏的剑尖已指在了他的喉结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如在梦中，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快的剑，这么快的剑从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手中使出，就更加匪夷所思……”

不管怎么样，那一战，是我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

31

我的剑，曾经沾满了鲜血，我用他杀了许多无辜之人，直到我退出江湖为止，我的剑每一次出鞘，都必有亡魂。但那一次，我没有杀慕容剑雨。

我看见慕容剑雨眼中的恐惧之色，这个从不把别人性命放心上的人，在面对死亡时却比谁都更惊恐，我不由得对他心生蔑视和厌恶。就算那天没有杀他，必然有一天他会不得好死的，不是死在我剑下，也必因我而死。

我进论剑山庄三个月，主要的事情是打听，打听山庄的重要事情和重要人物，我知道论剑山庄这样一个地方，关乎着千万江湖人的利害，一定存在很多矛盾冲突，我就是要找出这些冲突，并加以利用。我尽力收集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资料，摸清他们出身、武功、人品等等。可惜以我的身份，虽已尽力，能收集到的资料却很少，最令我烦恼的是，我没有任何机会去接触这些重要人物，以致对他们的外貌一无所知。如果我知道那个粗胖的中年人就是慕容剑雨，无论他如何侮辱我，我想我都会忍气吞声的。我年轻气盛，终于就得罪了我进山庄以来的第一个人，而且这人还是个大人物，是当时我无论如何得罪不起的。

我以为我那次最轻的处罚就是被逐出山庄，严重的话还会受到山庄的追杀。但事情发展的结果是，我留在了山庄，而且摆脱了掌兵部低微的工作。

这个帮我解困的人是解剑堂堂主莫灵隐。

我收集到关于莫灵隐的资料是这样的：

莫灵隐，三十六岁，出身昆仑派，三十二岁当选论剑山庄解剑堂堂主，并获连任，是论剑山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堂主。专长沟通解决问题，结交广泛，仗义疏财，有“小孟尝”之称。

当这位小孟尝发现我居然可以打败慕容剑雨时，他就不肯放我走了，他替我向慕容剑雨求情，并将我留在了他身边。

上阕（六）

32

一时之间，我成了莫灵隐的门客，一个在论剑山庄自由自在的人。开始我没有想到自己身份的转变意味着什么，反正我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可以多陪陪兰花儿。

在掌兵部工作又累又费时，我连续工作六天才有一天休息，这对刚刚堕入情网的男孩来说，实在是种煎熬，所以一到休息的日子，我就会争分夺秒地飞到兰花儿身边，见到兰花儿，我会忘掉劳累和所有的烦恼，能够与她多待片刻也是开心的。

我们不在春华楼见面，而是约定在西湖边，那里一颗高大的柳树，就是我们的爱情的标志。有时我来得早了，就等她，有时她来早了，就等我，我们承诺要不见不散。

碰面之后，我们就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通常我们会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租一条小船在湖中荡漾，牵着手在湖边漫步，去街头巷尾品尝各种小吃，在客栈里相拥谈心……偶尔也邀上其他女孩，在画舫上斗酒玩乐，待其他女孩走了之后，我们就呆在画舫中，相拥到黎明。

这是我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光，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过去五十年的光阴换回片刻的这种甜蜜。我想再挽一挽兰花儿柔荑的小手，再揽一揽她纤弱的肩膀，再闻一闻她发鬓淡淡的兰花香，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如果换取的代价是死，我愿意死一千次一万次。

33

对于这段最甜蜜的时光，我没有好好珍惜吗？没有，恰好相反，我是太珍惜了，兰花儿的一颦一笑，欢乐与忧伤，她的一切一切我都视之如珍宝。当时我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我多么害怕上天突然将这份甜蜜收回，我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好让幸福永远留在我的生命中。

我做得不够多吗，我做错了吗？最后幸福远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伤痕累累地跌坐在地上，成了世上最可恶又最可怜的人，却没有人同情我了。我用绝望的目光看着兰花儿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下，她最后一抹一闪即逝的背影，伴随着泪水，让我此后数年间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在我最甜蜜的日子里，我没有想过失去她会怎么样，因为我有信心，我知道她爱我，她爱我，而不是别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能保持多久呢？我对兰花儿的爱，将一直到我死为止，可是她对我呢，她离开我的时候，还爱着我吗？

34

时间已经不早，我该上路了，我什么都不带，因为到了京城我就什么都不缺了。我只带着我的铁剑，如今，只有抚摸着它，我才有勇气面对过去，也只有它在手中，才能挑起我点点滴滴的过去。

我不会轻易拔我的剑，我的剑通常都为杀戮而持，没必要杀戮的时候，我会让它待在鞘中养精蓄锐，就连那一次，慕容俊对我说，要跟我决一死战，我也没有拔我的剑。

慕容俊之所以要跟我决一死战，是因为兰花儿。他爱着兰花儿，他追求兰花儿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花费了不小心思与金钱，他一有时间就到西湖上荡舟，制造与兰花儿偶遇的机会，他到春华楼一掷千金捧兰花儿场，好几次一晚就花光月钱，他对兰花儿表达了足够的诚意，但始终打动不了她。没想到我一个论剑山庄低微的家丁，却在短时间内就虏获了兰花儿芳心，他非但不解，更加不服。

他不知道兰花儿看上我哪一点，他去找兰花儿，与她苦苦纠缠了很长时间，兰花儿不厌其烦。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都瞒着我。

慕容俊瞒着我，是因为他对我不屑一顾。本来，他对我还有一点好感的，因为我傻乎乎地跳到水里救他，他认为我是个心地不错的人。虽然我们身份悬殊，但我进了论剑山庄之后，他还是不时会邀上我去游湖。有几次我们一起到兰花儿的画舫，他舞剑舞得高兴，便来和我斗酒，忘情处还会和我相拥大笑，让我一度受宠若惊。自从得知我和兰花儿的关系之后，他就没正眼看过我了。

我和他还有过一段称兄道弟的日子，他主动称我叶兄，我称他慕容兄，直到那天，他带着手下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好歹地跟他打招呼：“慕容兄，不知到解剑堂有何贵干？”

他斜觑我一眼，那意思仿佛是说“关你屁事”。他的手下也跟着怒声斥道：“有你这样称呼少庄主的吗？不知所谓的狗东西！”骂着还作势要给我两巴掌。

我怒火中烧，勉强忍住气，转身便走，转身之际，我与他之间的一点情谊从此烟消云散。

35

兰花儿瞒住我，是因为她不想我为之烦恼，她以为自己可以解决得了的。

我终究是知道了。那天天色已暗，我和兰花儿在画舫中收拾狼藉的桌子，慕容俊突然盛醉而来，他一到来，就拉住兰花儿的手，大声道：“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

兰花儿想抽出手，但慕容俊握得很紧，我上前一把推开了慕容俊，拦在兰花儿前面。

只见慕容俊几个踉跄，差点跌倒，他却好像根本没看到我的存在，又对兰花儿道：“你告诉我，到底我哪点做得不好？”

兰花儿显现被他吓着了，哭道：“你疯了？”

慕容俊道：“我没疯，你才疯了，我对你那么好，你都视而不见，你才疯了！”他挣扎着冲过来又要拉兰花儿，这次逼着我用双手去推他，砰的一声，他撞翻了桌子。

两度冒犯了他，他再不能当我不存在，一跃而起，拳头迎面向我打来。我侧身避过，但我的拳脚功夫远不及他，没想到他半途换招，一手抓住我后领，脚跟着一撩，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放倒在地。消除我这个障碍之后，他便直扑兰花儿。

我摔得浑身发疼，心中又羞又怒，爬了起来，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一起滚到地上。随后，我们两个便你一拳我一脚的打了起来，打得全无章法。

上阕（七）

36

与慕容俊打架之后的半个月，我收到了慕容俊下的战书。那时我正在解剑堂议事处面见莫灵隐。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四个年轻人。我很认真地听莫灵隐讲话，从一进门看见他凝重的脸色，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这个貌似太平盛世的江湖会发生什么事呢？

结果莫灵隐的话令我大吃一惊，他说庄主慕容剑云遇到麻烦，被人困在了峨眉绝顶。

“庄主为什么会在峨眉？”一个年轻人问，他的名字叫李沧。

莫灵隐道：“庄主一向致力于寻访世外高人，修炼上乘武功。此次峨眉之行也是这个目的。”

李沧又问：“莫非这次这位世外高人有意为难庄主？”

莫灵隐道：“世外高人没有为难庄主，因为根本没有世外高人，有的只是一帮恶童。”

原来江湖中曾有一股邪恶的势力，自称恶童会，会员由一帮侏儒组成。这些侏儒实在都不年轻了，但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却跟十岁的孩童全无分别，因而得名。这些侏儒恶毒，狡猾，罪行令人发指。他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某派帮主夫人的房中，将这些可怜的女子凌辱致死，大卸八块；他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十岁上下的小女孩，数天之后，人们就会发现这些小女孩身首异处，尸首和尸身被放置在相隔遥远的地方，尸身上还有他们禽兽行为留下的痕迹。诸如此类，罄竹难书。

恶童会的暴行激起了整个江湖的公愤，人们对恶童会恨之入骨，提起这三个字就会咬牙切齿，那些身材矮小的人随时会碰到别人憎恶怀疑的目光。无奈恶童们行踪难测，敌暗我明的劣势一直无法扭转，因而恶童会得以肆意横行。

那时候，慕容剑云刚刚接手论剑山庄，正是树威立信的时候，他雷厉风行，召开诛恶大会，组织人力，并亲自带队调查。群策群力之下，不到半年时间，就掘出了恶童会的老巢，从而一举将这个邪恶组织连根拔起。

提起那场诛恶之战，当真大快人心，数百江湖好汉将恶童会主堂包围，一夜之间，斩瓜切菜般将那帮侏儒斩尽杀绝。直到今天，当问起某些人什么是他们一生中最痛快的事时，他们会拍着胸膛大声道：“当然是砍他奶奶的臭侏儒。”

37

“人人都以为那一战是鸡犬不留，但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莫灵隐道，“逃走的恶童共有六个，他们流亡关外，隐姓埋名。没想到这次重入中原，竟然就设计将庄主诱致峨眉绝顶。你们一定会问以庄主的武功，难道还不是六个侏儒的对手？单论武功，庄主自然远胜他们，可怕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大堆机关之术，在峨眉设下了重重陷阱，以庄主的聪明才智，稍有不慎，便中了多处埋伏。”

李沧问道：“庄主情况如何？”

莫灵隐道：“庄主身上多处受伤，所幸都是皮肉之伤，他暂时凭借武功的优势抵挡着他们。”

他一顿，目光扫过我们五人身上，又道：“庄主的信鸽今天早晨飞回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四大堂主，连少庄主都未予通知。这也是庄主的意思，他怕此事传出江湖会掀起轩然大波，故而吩咐我们四大堂主各派心腹前往峨眉，解救庄主，并诛杀六恶童。”

我才知道莫灵隐已经把我当做心腹，虽然我还从未为他干过什么，大概他是趁此次事件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我当然没理由拒绝。然后莫灵隐委派李沧作组长，并将他留了下来。我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出了议事处，各自回去收拾行李，当天下午便要起程。

我回到寝室，看见桌子上钉着一把小刀，小刀下面还钉着一封书柬，那就是慕容俊的战书。战书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半月前蒙君赐辱，不敢忘怀，三天后月圆之夜，当与君决死战于西湖之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君若到期不至，兰花儿性命不保。慕容子美上。

38

慕容俊以兰花儿性命相要挟，我自然不能不与他一战。但我即将要赶赴峨眉，三天之后又自然不可能与他一战。这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据莫灵隐的意思，我不可能将赶赴峨眉的秘密行动告诉慕容俊，慕容俊不明所以，他就很可能杀死兰花儿。他喜欢兰花儿，他下得了手吗？我无法肯定，因为一个人由爱生恨，恨意往往会驱使他干出任何事的。

我平生从没遇到过这种两难的选择，一时手足无措，愣在了房中，心里苦思无计，万分焦急。半个时辰之后，我的房门被人敲响，我知道是他们催我出发了。我该怎么办？

39

我该怎么办？如今回想这件事，我当然会说，我选择兰花儿，因为兰花儿就是我的一切，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绝不能失去兰花儿。可惜我那时并没有这样想，我想得太多，我认为那次行动机会难得，我视之为我在论剑山庄实现野心的第一关，我不能放弃；另一方面，我难道可以舍弃兰花儿吗？我很在乎兰花儿，在乎到已经不能没有她的地步。

我要略过这个问题，它令我痛苦，现在想起来依然如骨鲠在喉，它将我人性中阴暗的一面呈现在我眼前了。有些人虽然邪恶，但你要他们承认自己的邪恶，甚至让他们无法回避地直面自己的邪恶，他们是绝不情愿的，我就是这样。

所以略过我痛苦思索的一段，我看见自己打开了房门，然后我看见李沧站在我门前，他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低声道：“行动已经取消。”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连忙问：“为什么？”

李沧道：“庄主刚刚回庄了，堂主吩咐我们速到论剑堂拜见。”

再然后，我进论剑山庄半年之后，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慕容剑云，可惜那时的慕容庄主与我心目中那个神勇威武、器宇不凡的形象相去甚远，慕容庄主那时衣衫不整，形容落拓，伤痕累累，有如丧家之犬。唯一将他与他人区别开来的，是他的眼神，当真不怒而威，经此大劫，仍旧炯炯有神，令人不敢直视。

上阕（八）

40

我这一生，经历过几次出生入死的大战，其中一次，是对付六恶童。

慕容剑云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惊人的生命力从六恶童魔掌中逃生，他回来之后惊魂未定，立马便召集四大堂主，商议如何诛杀六恶童，我仍然记得他又恨又惧的那种表情，这种表情后来也出现在我脸上。

莫灵隐提出这样的建议：仍按原来的计划，派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完成任务，他道：“这些都是我们四大堂主挑选的好手，非但武功出众，而且都机智灵敏，六恶童就算再诡计多端也难逃灭顶之灾。”

慕容剑云同意他的意见，道：“我们应该在六恶童未成气候前将其绝杀，此战宜速战速决。”他扫了一眼堂上十几个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江湖有难，当是你们出力的时候了，未来的江湖就在你们手中，万望你们勉力为之。”

一众年轻人热血沸腾，齐声道：“定当诛杀妖孽，不负庄主厚望。”

剩下一个问题，要在我们这些人中找一个组长，四大堂主都有自己心仪的人选，都想趁此机会提携自己的心腹，一时谁也不肯让步。

我一直在留意慕容剑云，此刻我捕捉到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他这种表情给了我两个想法，一：慕容剑云老了，对这种司空见惯的争权现象已经厌倦，一个人只有生出了退却之心，才会有这种反应。二，是时候我该表现表现，献上一策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大声道：“庄主请听弟子一言。”

所有人都静下来看着我，慕容剑云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看我，我心中莫名地有点紧张和畏惧。只听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道：“弟子叶小鹏。”

慕容剑云语气亲切地道：“小鹏，你有什么建议？”

我道：“依弟子之见，我们应该分作四组，各自选出组长，各组分工合作，如此就不必伤了自家和气，又能分散敌人注意力，正是两全其美之策。”

此时听得慕容剑雨大喝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

我缩肩低头，装着被吓得不敢吱声的样子。慕容剑云笑道：“你所讲的也是一个办法，通常还是一个好办法，但不适合对付六恶童。敌暗我明，分开行动只会给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我一脸羞愧，道：“是。”

慕容剑云又对我笑一笑，投来赞赏鼓励的目光，我心中竟有种暖暖的感觉。只听慕容剑云转过头去问慕容剑雨道：“二弟，你有什么高见？”

慕容剑雨道：“犬子慕容龙深得剑雨真传，武功在这帮人中当属最高，最适合当这个组长，请大哥明断。”

此时听得一个白发老翁阴阳怪气地道：“哦？却不知是慕容堂主的武功高还是慕容龙的武功高？”

此话十分讽刺，因为那时除了慕容剑云，恐怕没人不知道慕容剑雨被我打败一事，如果慕容剑雨的武功比他儿子差，他儿子还有可能比我高，不然，他这个牛皮就吹破了，而事实上谁都知道慕容龙的武功还未及他爹的一半。

慕容剑雨受此侮辱，气得双目圆瞪，在慕容剑云面前又不好发作，我在一旁看得十分解气。

那位出言顶撞他的正是论剑堂堂主萧无尘，他是四大堂主中年纪最高的一个，他的武功据说不在慕容剑云之下，入论剑山庄前曾担任少林寺达摩堂首席长老，法号无尘。他也是论剑山庄资格最老的堂主，当了足足二十年，庄上很多重大事务都是他一手主持的，在江湖中的声望也仅次于慕容剑云。

萧无尘与慕容剑雨不和，这是庄上尽人皆知的事，萧无尘一向以公正严明自居，看不惯慕容剑雨的德性，认为他不配当论剑山庄堂主，并多次向庄主提出废除铸剑堂一律由慕容氏掌管的规矩，另选有名望的人担任铸剑堂堂主。他的建议虽然不可能得到采纳，但慕容剑雨因此对他恨之入骨。

41

这场争下去只会有害无利的的讨论，最后由一个人的一句话终结，那是慕容俊，当所有人都好像忽然忘记了他这个少庄主时，他站出来冷冷笑道：“这个队由我带。”

他的建议没有人有异议，但他有一个条件，他的队员由他自己来挑选，他带去了在场所有的年轻人，而独独把我遗下了。

我想不到他对我如此怀恨，我本想趁此机会在慕容剑云面前好好表现，最后却落到被淘汰的地步，心中虽是气怒，却又无可奈何。这样的心情于我实在太难受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人意料的，就像走路时遇到一个坎，有时候过了还会有很多坎，但有时候过了却会迎来康庄大道。

这也许应了那句话：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人人都以为这次行动十拿九稳，在慕容俊带领下，一帮江湖后起之秀定当不辱使命，将六恶童粉身碎骨。却没想到，粉身碎骨的不是六恶童，而是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在六恶童精心布置的机关下不堪一击，纷纷落入陷阱，死无葬身之地。只有两个人幸免于难，一个是慕容俊，一个是李沧。

不杀慕容俊，是因为他是少庄主，六恶童还要以他为筹码。李沧得以大难不死，不过是因为六恶童需要一条带口信的狗腿子。

#奇#这条狗腿子带回来这样一条信息：六恶童劫持慕容俊，在雁荡山设下天罗地网，要求慕容剑云单刀赴会，五天之后不见慕容剑云露面，慕容俊将会死得十分痛苦。

#书#李沧的声音神经质地颤抖，充满了厌恶、惊惧和屈辱，他扭曲的面容已表明他受过非人的折磨：“这些、这些怪物，他们居然连男人也不放过。”

#网#人人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对于他这种遭遇，连慕容剑云也沉默了。

慕容剑云的沉默还有更多的内容，他心中忧虑的，除了他儿子也可能遭遇那些变态侏儒的性虐待外，还有他自己的性命。很明显，六恶童此次回来，对他这条命可谓志在必得。

到了这个时候，纸包不住火，六恶童重入江湖的消息像春天的草芽一样飞快地覆盖了整个江湖。人们一边恐慌，一边将希望寄托在慕容剑云身上，因为他们都知道，六恶童如今正一心一意对付慕容剑云，如果慕容剑云倒下了，下一个就可能轮到他们。众人期望之下，慕容剑云已经不能不站出来，否则即便他不死在六恶童手上，慕容家的基业也会因为他的退缩而毁于一旦。

可是慕容剑云已经受伤，他无力再战了，就算勉强出战，也只是送死罢了。人们心中叹息，这回不管从什么方面看，慕容家都注定一败涂地。

42

议事堂上，慕容剑云一脸凛然之色，道：“我性命事小，慕容家百世基业事大，我不得不战。”

他的英雄末路之叹，让议事堂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当所有人都沉默，一直寻找机会的我，就不必再沉默。此时莫灵隐收罗的年轻高手不是死了就是废了，只剩下我一个，因此他出入都带着我，把我当作了贴身随从，于是我得以出入论剑山庄最重要的议事堂，听山庄高层商议各项大事。

我从莫灵隐身后走出，对慕容剑云抱拳道：“庄主，弟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慕容剑云还没作声，一旁的慕容剑雨已经开口：“这里哪里轮到你说话？给老子滚下去！”

我的主人莫灵隐这回忍不住了，冷冷回应慕容剑雨道：“慕容堂主如果没什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能听听我部下的意见？”

慕容剑雨瞪着莫灵隐，道：“你……”下面的话却好像被噎住了。

慕容剑云这次不再掩饰他的厌烦，道：“谁说他不可以说话？”转而对我道，“我记得你，你叫叶小鹏？”

我心中有一丝窃喜，庄主记住了我，这是好兆头，我答道：“正是。”

慕容剑云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道：“是。恕弟子直言，庄主如果当真单刀赴会，非但救不了少庄主，恐怕连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慕容剑云道：“这个我清楚，依你之见如何？”

我道：“依弟子之见，庄主应当正式回应六恶童，告知他们五天之后，必将亲临雁荡山，以此暂时蒙蔽他们。另一方面，派出高手在这五天之内秘密潜入雁荡解救少庄主。”

慕容剑云略略沉吟，道：“连一帮高手都难逃他们的机关陷阱，谁又能当此重任？”

我道：“过去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自然高手再多都不是他们对手，但这次敌明我暗，无疑增加了我们的胜算。”

我微微一顿，扫了一眼在场之人，又道：“此计无疑将少庄主推向死亡边缘，若意图败露，少庄主必死无疑，所以派出去的人最多只能是两个。我认为在场诸位皆是武功与智慧超凡之人，一定可以顺利救出少庄主。”

慕容剑云眼中闪过一丝光，我知道那是希望的光芒，他赞同我敌明我暗的说法，赞同采纳我的计策。但关键在于，谁肯接受这次任务？在场的人都亲耳听闻六恶童的恶行，亲眼所见庄主的一身伤痕，他们都被六恶童骇住了，更何况我提出的计策并非十拿九稳，而是担着随时掉脑袋的危险的。

于是沉默，正如我想象的那样，难堪的沉默。

上阕（终）

43

现在我已经在路上了，一辆马车，颠簸的小径，沉默的侍从，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感觉。我将脸贴在冷冰冰的剑鞘上，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但感觉却越飘越远，意识渐渐恍惚。

恍惚之间，冷冰冰的剑鞘变成了一只手，这只手抚摸着我发烧的脸庞，冰冷而柔软，把我从迷糊遥远的黑暗中拉了回来。我听到一阵低泣声，声音如此熟悉，我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艳红的衣影。是兰花儿，于我梦中呼唤过她千千万万遍之后，她终于来了，前一刻我还在地狱，她到来的一刻我已在天堂。

我看到兰花儿清瘦的脸庞，泪水从她哭肿的眼睛无声滴落，滴落在我的胸膛，我才发觉，我胸口的衣裳已经濡湿一片。

“兰……”我艰难地叫了一声。

兰花儿听到我的声音，欣喜若狂，马上破涕为笑，大声道：“他醒了，他醒了！”

兰花儿后来告诉我，我已经发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要是十二个时辰后还醒不来，就永远也醒不来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你，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你。”兰花儿说。她把头伏在我的胸膛上，我紧紧抱着她，任由爱意包围着彼此。

我温言道：“我知道的，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所以我才醒了过来，我要回到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你。”

兰花儿抬起头，用手指调皮地划着我的脸，道：“真的吗，永远不离开？”

我笑了，道：“当然是真的，我要让你永远都快快乐乐。”

如果当然是真的，就好了。回忆起兰花儿，我已经习惯停留在我们那些美好的时光里，我真的不愿意触动后面那些情节，我但愿后面的情节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我但愿我可以在我们最甜蜜的时候死去。

我的生命力还真是强，那次居然都没有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44

我主动请缨，去救慕容俊，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着我去，其实是我不想任何人跟来，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得一个人去，如果我死了，死的光荣全属于我，如果我成功了，所有的功劳也都归我。慕容剑云已经没有选择，只好让我去搏一搏。他已经知道我打败慕容剑雨的事，也就对我存了希望。

成败在此一举，因此我倾付了全副精力。由于我曾经跟画舫的少女们学习过易经算术，所以一进雁荡山就识破了好几处机关，没让自己暴露。我完全不知道慕容俊被关在哪里，于是我花了两天时间潜伏，等待目标出现，第三天中午六恶童的其中一个终于现身，我就跟踪着他，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但我的易经八卦毕竟只学了些皮毛，加上追踪到目标之后心情一时放松，大意之下便触动了一处机关，涂过毒的箭从三面向我射来，我想都不想就向没箭射来的一方躲避，却正好着了六恶童的道儿，那没箭的一面正是另一个机关，我刚刚落地，地面便陷落，要不是我醒悟得早，施展轻功避开，肯定会掉落那个陷阱，被下面一丛倒立的利剑刺穿。

我大难不死，惊出了一身冷汗。还没回过神来，伴着数声怪叫，六个只有三尺来高的人身影如鬼魅般闪出，把我围在中间。

我听莫灵隐说过六个恶童几十年之前就已经一把年纪，但面容却如孩童，不想几十年过后，我亲眼目睹之下，他们依然是一副孩童的模样，如果不是在那个地方看到他们，你完全会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小孩子。这是我一生中所见最不可思议的事，至今我目睹自己苍老的面容时，仍忍不住会想起他们。

这六个小孩子般的侏儒，也和传说中的那样狡猾，他们对我说，其实他们早已经识破慕容剑云的打算，就像我等待他们现身一样，他们也在等我现身，我既然已经暴露，就休想再逃出生天。

“你能来到这里三天还不死，也算你聪明，你那么聪明，我们不妨来玩玩。”其中一个侏儒道，“你至多有两天的时间救慕容俊或者说救你自己。”

45

救出慕容俊之后，我就倒下了，我奄奄一息，还是慕容俊背着我回来的。那两天是我最黑暗又最让我自己骄傲的两天，六恶童不断诱惑我进入他们的陷阱，步步惊心，我时时刻刻神经绷紧，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直到我将最后一个恶童的头削了下来为止，我身上大大小小受了一百二十七处伤，最严重的一处是在胸前，被一把涂过毒液的钢刀划了尺余长的伤口。

慕容俊那时完全可以丢下我不管，或者干脆把我杀了，那么我这个情敌就除了，他就可以得到兰花儿了。但是慕容俊毕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若是换了我，我想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他非但没有杀我，还把我背回了论剑山庄，他想我醒过来，他这样给我打气，又或者他真的气坏了：“你他妈的给我撑住，你不能就这样带着兰花儿的心走，我还要跟你决战。”

我昏迷了好多天，在一个午夜又发起烧来，连最好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慕容俊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让他醒过来，如果这个人的眼泪也唤不醒他，就算华佗再世也没用了。”

于是他帮我找来了兰花儿。

46

我去救慕容俊的事，并没有告诉兰花儿，情况紧急，我甚至没有时间去跟她道别，我第一次失约，没有准时出现在那棵高大的柳树下。

“一连三天，我都是早早就等在那棵柳树下，一直等到灯火阑珊，”兰花儿后来说，“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忙得走不开，你一定不会忘记我们不见不散的诺言。”

我心中充满了愧疚，我暗暗发誓，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第四天，我开始害怕，我不能再那样干等着了。我到了论剑山庄，试图打听你的消息，但那些人都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个人。

“你就这样突然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了，我害怕，我迷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到柳树下等候你，盼望你随时出现在我面前。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少天，直到那天，我等来了慕容俊。”

兰花儿没有告诉我当从慕容俊口中听到我快死的消息时她的反应，我只能靠想象猜出一二，她肯定伤心欲绝，她瘦弱的身体怎么承受得起这沉重的打击？但得知自己可能帮助我醒过来时，她又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一切。她来到我身边，衣不解带地坐在我床前，悉心照顾我，帮我擦洗身体，喂我吃药，在我耳边讲悄悄话。后来大夫宣布了我的死刑，在不断消逝的十二时辰里，她也越来越接近崩溃……

我太混蛋了，我带给这个深爱我的女孩太多太多的痛苦，我真的不配得到她这份爱的。所以后来，当我失去了这份爱的时候，虽然我痛彻心肺，内心深处却又感到一丝释然。

下阕（一）

1

晓行夜宿，马车一段颠簸一段平坦，我沉迷在自己的回忆中，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忽然有一天，侍从报说马行已至济南，须得渡过黄河，如无意外，五天之后就可抵达京师。我心中一喜，既为这段漫长痛苦的行旅行将结束，也为近在眼前的黄河。一路北上，我们只顾着赶路，也不知错过了多少山光水色，临近黄河，我来了兴致，决定要逗留两天，饱览一翻黄河美景。

我支开了侍从，独自一人在黄河边漫步。我老了，走不了多久就已很累，后来我找到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就坐了下来。黄昏来临了，夕阳的余晖照着我，我出神地注视着奔腾的黄河水，看那波涛撞碎在巨石上，掀起一阵阵惊心的涛声。那浪花朵朵飞溅，渐渐开始在我眼前幻化成闪跃腾挪的身姿，我似乎在这黄河之上，又看到了昔日那场痛苦的打斗。

经历过与六恶童的生死之战，打斗对我来说本已成为十分普通之事，连六恶童我都能应付，还有什么战斗值得我畏惧呢？但那一次打斗，却使我自始至终都在颤抖，非但握剑的手在颤抖，心更加难以名状地颤抖。因为那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用我的剑与人打斗，还因为我最后的一个对手，就是兰花儿。

那时我已经走在逃亡的路上，我抛弃了一切出逃，我绝望地奔跑，甚至失去了与兰花儿的联系，身边唯一剩下的只是那把铁剑。我没有想到兰花儿会和其他人一起编织一张网等着我，让我最终插翅难飞。面对着一帮我伤害过的人，面对兰花儿冷冰冰的凝望，我的心顷刻崩溃了。我听到兰花儿一边拔剑，一边对我说：“就让我领教一下叶庄主的高招。”

她的说话像利剑一般深深刺伤了我。直到那一刻之前，我仍然执迷不悟，仍然坚持认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让兰花儿和自己过上好日子，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但兰花儿的表现却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失落。我才开始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连最宝贵的兰花儿也已经失去了。

兰花儿的武功是我教的，她的武功一直都练得不好，我常常笑她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子，教她练武也纯粹是好玩。却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兵刃相见，她就用我教她的几招三脚猫功夫与我对敌。而我那时已经崩溃，已经无心再战，我的手颤抖得甚至连剑都握不紧了。我只是出于本能地闪避兰花儿的攻击。结果，我人生最后一场打斗，只进行了极短暂的时间就结束了。兰花儿的剑刺穿了我的肩膀，我颓然跪倒在地。

就在我倒下的一刻，我成了武林中最为人不耻的人，人们甚至不愿意动手杀我，因为怕弄脏了他们的手。那一刻也是我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刻，我的肩膀流了很多血，倒在地上，突然一阵倦意涌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模糊中，我艰难地看着兰花儿离去的身影，想出声呼唤，喉咙却像有什么塞住一般，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然后，我就在疲倦与绝望中昏了过去。

2

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我自己亲手造成的，怪不了任何人。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以我曾经低微的身份，想做一个人上人，就必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所以那时的我认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为收获而付出的必要代价。随着我地位的不断提高，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来越多，踏在脚下的白骨就越积越厚，而我的欲壑，也越来越难以填满。

我造过多少孽啊，一时间，那种种血腥、可怕的场面像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晃过，我的记忆之门突然大开，意识像面前的黄河之水一般迅猛奔流。

3

进论剑山庄半年多之后，我由一个低等的下人变成解剑堂堂主莫灵隐的心腹，这是我身份的一大转变，而经历六恶童事件之后，我的身份又面临了一次更加大的改变。

六恶童事件，论功行赏，在事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我，功劳最大的自然便是我。在庆功宴上，庄主慕容剑云当着群豪的面道：“小鹏这次立了大功，你要什么奖赏尽管说，老夫能办到的一定满足你！”

我听到庄主的这句话，心中激动万分，我久久盼望的就是这句话，当下我毫不迟疑地倒头便拜，大声道：“小鹏对庄主仰慕已久，求庄主收我为干儿子，我愿意跟随庄主左右，以效犬马之劳。”

慕容剑云闻言捻须大笑，一时并不言语，群豪都静下来看着他。这时反对的声音正好有了机会，只听有人道：“姓叶的休得痴心妄想，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我听声音便知又是那个慕容剑雨，此人一直跟我抬杠，一直找机会羞辱我，我早对他恨之入骨。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又出来阻挠，我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我暗暗发誓，若果日后不杀了此人我就誓不为人。

慕容剑雨此言一出，便有人随声附和，那时我的注意力在慕容剑云身上，无暇一一记住这些人，但我记住的几个，后来都难逃一死。

有反对，就有赞成，我的旧主人莫灵隐为我说好话：“小鹏少年才俊，是近年江湖难得的人才，更兼他侠肝义胆，实为武林之福，这次为江湖除了大害，其功绩足以名垂武林。庄主若收他为干儿子，一来必然不至埋没了人才，二来也是为我南武林再添一段佳话呀。”

我不知道莫灵隐讲这段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另有目的，后来的事实表明，我更相信这条狐狸是另有目的。但无论如何，他的话却实在说得漂亮，我听得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道，“唔，有理。”“的确人才难得。”等等。

最关键的是他的话也打动了慕容剑云，慕容剑云最后说出了我想听到的话：“不想老夫今日竟得一虎儿！哈哈……”

4

只可惜他错了，他得到的不是虎儿，而是一个狼儿。这个狼儿的狠毒，就算是真正的狼也比不上万一。

像真正的狼一样，我这个狼儿也很会伪装，在成为慕容家族一员开始的一年里，我绝对地行为磊落，屡建大功，一时间成了武林最出名的新秀，人人都尊称我为“二公子”。二公子的意思，就是上面还有个大公子，慕容俊。

我拜慕容剑云为父，自然也拜慕容俊为兄，我想在慕容家中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两人既是我需要利用的，也是我的障碍，到了必要的时候，便需要清除。由于我的出色表现，慕容剑云对我可谓日益倚重，待我也视如己出。而慕容俊自从被我救了之后，对我的态度也是彻底改观，真正的待我如手足。这两个人对我的恩惠，不但加之我身，也惠及兰花儿。

慕容剑云一开始不知道我和兰花儿的恋情，这本是私事，我从没在他面前提及过，并且兰花儿是歌妓出身，我一直都担心慕容剑云知道后会反对我们。有一天，我刚从外地办事回来，慕容剑云听我汇报完情况，十分高兴，与我畅谈一番，谈着谈着就说到我的婚事上，道：“鹏儿为山庄奔驰劳苦，为父想帮你聘一贤内助，也好照顾你的生活，你意下如何？”

我有了兰花儿，当然不需要他的什么贤内助，就道：“不劳爹操心，孩儿已有意中人了。”

慕容剑云笑道：“你有意中人，如何不听你提及？”

我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慕容剑云很奇怪，道：“鹏儿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只好道：“我怕说出来爹会不高兴。”

慕容剑云道：“但说无妨。”

我还是迟疑了一下，才道：“孩儿的意中人，乃是歌妓出身。”

我偷偷看了看慕容剑云的面色，只见他面不改容，只是淡淡问道：“你觉得她如何？”

我马上道：“兰花儿虽出自烟花之地，但有如青莲之于污泥，是孩儿所见最纯洁的女子。”

慕容剑云道：“她既然如此优秀，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道：“我是怕爹嫌弃她的出身……”

慕容剑云笑道：“为父若是这种人，当初也不会收你为儿了，江湖有句老话叫英雄莫问出处，同样，好女人也不必细究出身，若你们相亲相爱，此女又足当贤妇，为父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你们？”

听到他这句话，老实说，那一刻我心中委实十分感激，我面有愧色道：“是孩儿多心了，请爹爹恕罪。”

慕容剑云道：“你将她说得这样好，为父倒想见上一面，不日你带她一起来见我吧。”

数日之后，我携兰花儿入拜慕容剑云，慕容剑云见兰花儿，与之交谈数语，然后叹道：“此真我鹏儿之佳妇！”

下阕（二)

5

得到慕容剑云的承认，兰花儿和我的恋情也就公开了，兰花儿也终于可以从春华楼脱身而出，这正是她梦寐中的事。我记得那天我去为她赎身时，她就像小女孩得到心爱的花衣裳一般开心。

离开了春华楼的兰花儿，搬到了论剑山庄和我一起住。我自从做了慕容家的二公子，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当初慕容剑云叫我在山庄随意选一栋房子，我并没这样做，而是在山庄的附近找了处幽静的地方，按着自己的喜好建了几间屋子，屋边有溪流，小小的庭院里种着兰花，让它看起来像个家的样子。自从兰花儿搬了过来，这里就真正的成了家，一个我一度眷恋的家，我和兰花儿厮守在这里，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我从不将工作带回家里，这个家只属于我和兰花儿，从来没有人打扰过我们，因为我不想有人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那时兰花儿经常情意绵绵地对我讲一句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得这样幸福。”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吗？”搬来的第一天，兰花儿将手中的包袱扔下，双手捂着嘴，似乎有点不信。

我笑着道：“对，快进去看看吧。”

兰花儿像个快乐的蝴蝶，在几间屋子来回穿梭着，还跑到庭院中，抱着兰花使劲的嗅，那种小女儿的情态，至今还让我感到一阵醉心的甜蜜。

“我们可以在这里过一辈子吗？”兰花儿问我。

我道：“那要看你愿不愿意。”

兰花儿依偎着我，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当然愿意。”

我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假如，假如我的野心没那么大，假如我兢兢业业地为山庄做事，一直忠诚于慕容剑云，那么也许今天我还会待在那里吧，假如兰花儿还没有死，那么我们还会生活在一起，我们会一起慢慢地看着对方老去，也许有一天，我就能幸福地在她的怀抱中离开这个世界。可惜实际的一切都不是这样子的。

6

黄河之水，像一个少年的热血一般澎湃，他激起的寒气，我这个体质虚弱的耄耋老人，在边上坐久了，就开始有点不能承受。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的内心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年轻的那个我了，我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我惊呼：我真的有过那段岁月吗，那个真的是年轻的我吗？若非我的记忆欺骗了我，那么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实在太疯狂，以至许多年后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在被我自己称之为潜伏期那段日子里，一方面，我兢兢业业地为山庄做事，奔走于大江南北，解决江湖纠纷。雁荡山叛徒上官洪杀师灭门，逃往大漠，是我持剑千里，亲自将他追杀的；太湖八大水寨争地盘，彼此杀得昏天黑地，是我历时数月，奔走于各水寨中，最终得以调停的。这不过其中两件印象比较深刻的事例，还有更多的，我如今已不能一一记清。

我的那股子干劲，得到了人们的肯定，慕容剑云就常称赞我，说在我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另一方面，我密切关注着山庄上下的状况，并暗暗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我认为要想成事，单靠我自己力量太过单薄，所以我必须建立一支忠诚的团队。

发展团队的方式很多，拉拢又是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我在外面办事，十分注重树威立信，看到有合适的人，便想办法收为己用，拉拢人心有时其实很简单，狗需要骨头，你抛出一块骨头就是了。我特别注重在山庄内部发展团队，经过努力，除了铸剑堂，其他三大堂里都有了我的心腹战将，而对付那四大堂主又是重中之重。

有个词叫狼狈为奸，狼和狈之间似乎有某种吸力，总会走到一起的。我和莫灵隐就是这样子，我表面上十分忠诚，但莫灵隐就是能嗅出另一种味道。当然，就像两个通奸的男女一样，要不是眉来眼去，想走到一起还不是太容易。我既看出了莫灵隐的野心，便有意接近于他。莫灵隐这位年轻的堂主，他早已看不惯一个人，那就是论剑堂堂主萧无尘。

论剑山庄由四大堂组成，但这四大堂的地位其实却并非平起平坐的，铸剑堂是慕容家族家业所在，又是山庄的经济支柱，显得最为重要。论剑堂主要处理江湖大小事务，在山庄的地位次之，而对江湖人士来说，因为论剑堂跟他们的利益最为密切，其地位却是铸剑堂无法比拟的。解剑堂主要做的是接待工作，当然如果有人想到山庄来闹事，解剑堂也要负责处理，但那时的江湖中人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到山庄闹事，解剑堂的屏障作用就不大，工作也就显得轻松，地位自然也就低了，山庄很多事务莫灵隐这个堂主甚至都不用出席的。

莫灵隐正值壮年，雄心勃勃，他自然不肯屈居人下，他认为论剑堂堂主萧无尘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也坐得太长了，是时候要换换人，他莫灵隐办事得力，担任论剑堂堂主就最为合适。但事实是，按正常途径（三年一度的武林大选），萧无尘仍然有绝对的优势连任，他莫灵隐毕竟还嫩，人望未足，因此莫灵隐便需要用点手段方能登上论剑堂堂主的宝座。而我也对山庄庄主宝座垂涎，我们两个人正好合作，相互帮助，各得其所。

7

我看出莫灵隐与萧无尘的矛盾，是在一次山庄内部会议上。

山庄若非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一般不会召开这种内部会议，那次会议慕容剑云以及四大堂主都在。当天，南武林发生了一件大事，北武林的龙头老大滕氏家族的一个成员在南武林失踪，滕氏的掌门人滕天赐认为是南武林谋杀了他的家族成员，因此派出特使来到论剑山庄讨公道，声称十天之内山庄若不能交出那位成员，北武林将兴师问罪。

会议上，山庄一众人情绪都很激动，慕容剑雨脾气最暴躁，大声道：“奶奶的，姓滕那帮龟孙子以为我们南武林好欺负不成，他们要是敢来，就休想再回去！”

莫灵隐也道：“滕氏家族近年发展很快，我看他们早就有觊觎江南之心，这次事件恐怕是他们在故意找籍口挑衅我们，我们若不挫挫他们的锐气，倒叫他们看低了。”

“非也！”萧无尘开口道，“莫堂主未免将滕氏家族看得过高了。不错，他们近几年是招兵买马，实力壮大了不少，但说到侵略南武林他们还没这个胆！”

莫灵隐冷冷道：“萧堂主怎么这么肯定他们没有这个胆，他们壮大实力明摆着就是为了对付我们山庄，我看南北之战只争迟早……”

萧无尘打断他，傲然道：“我这么肯定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南武林的实力，北武林再过十年也比不上。”

慕容剑雨插口道：“你们争个屁，总之这回他们明目张胆地说要兴师问罪，这个气说什么也不能忍。大哥，你一声令下，小弟我先去斩了那个鸟特使。”

莫灵隐好像没听到慕容剑雨说话，还是对萧无尘道：“哦，我明白了，萧堂主原来是在标榜自己的功绩，我看萧堂主还是谦虚点好，南武林的实力要是真如你说的那么强，人家就不会欺负到家门口了。”

萧无尘冷静地瞪了眼莫灵隐，才缓缓道：“萧某主持论剑堂二十年，南武林实力如何，难道还要你莫堂主告诉我？”

莫灵隐被他这句话问得面红耳赤，这时慕容剑云开口了：“诸位所言，都有道理。滕氏家族的意图我们如今还不能明确，”一顿，他好像记起了什么，向我望来，微笑道，“鹏儿，你的意见呢？”

我徐徐道：“今天特使到来之后，孩儿就叫人查了一下那个失踪者的资料，那人叫滕飞，是滕天赐的第八个儿子，此人性情顽劣，并不得滕天赐欢心，却偏偏是滕老太太最宠爱的一个孙儿。半年前滕飞跟滕天赐斗气，私自跑到江南来，开始的时候，但凡酒馆妓院他无不涉足，闯了不少祸，结了不少仇家，是出了名的小太岁。但想不到一个月前，他突然就失去了踪影，连那些派出来暗中保护他的滕家堡人都莫名其妙死亡了。滕家堡为此曾派人查探过，却毫无结果，滕老太太思孙心切，不断对滕天赐施压，滕天赐方才想到向我们要人。”

慕容剑雨冷笑道：“他们既然是有求于我们，缘何却是一副声讨的态度？”

我道：“他们这样做，是想给我们施压，好让我们帮忙找出事情真相。”

莫灵隐道：“他们的人在南武林失踪，如果他们好声好气求上门，我们自然会尽力帮助，他们现在这种态度，分明是另有企图。”

我道：“莫堂主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不能排除从头到尾就是滕氏演的戏，目的就如莫堂主说的，是找籍口与南武林为敌。”

萧无尘这时道：“哦？不知二公子的消息是从哪里打探回来的？”

我微笑道：“这种消息并不难打探到，近半年来滕飞的名字在江南花街柳巷也算是响当当的了，他突然莫名其妙失踪，人们难免会议论。再者，晚辈私下还特别询问过那位特使，所以晚辈所说的，都是得到过印证的消息。萧前辈还什么疑问吗？”

萧无尘哈哈大笑道：“好，好，果然后生可畏。”

慕容剑云道：“滕天赐这个人我曾接触过，此人傲慢自大，若果说他有觊觎我南武林之心，倒不足为奇。这次这件事，一时之间还很难明了他的意图。我们既不必太紧张，也不能没有提防之心。一方面，我们要在十天之内尽我们的能力查找滕飞，另一方面，也要做好防范，一旦十天之后找不到滕飞，我们能够随时应付变故。”

这就是慕容剑云下的命令，他总是在最后发号施令的一个，我们之前所有的争论都是为他最后做出决定服务，而或许没有我们的讨论，他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这就是庄主，我那时是多么的羡慕。慕容剑云命令一下，堂下众人一齐躬身应答：“是！”

8

会议结束之后，我在道上叫住了莫灵隐，我道：“莫堂主，不知今晚还有什么事吗？”

莫灵隐道：“二公子这是何意？”

我道：“没有，只是晚辈心情欠佳，想找个人陪我喝两杯。”

莫灵隐笑道：“二公子一向顺风顺水，竟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么，莫非二公子是为这次滕家堡的事担心？”

我道：“正是。我和莫堂主一样，也认为滕氏这次必定是心怀不轨的。”

莫灵隐看了我一眼，道：“二公子有何高见？”

我道：“刚才庄主说滕天赐为人傲慢自大，自大的人，往往会过高估计自己的实力，滕天赐很有可能自以为实力足以与我们抗衡，所以才有侵略之心。”

莫灵隐点头道：“二公子所言极是，滕天赐执之心，路人皆知，他滕家堡在北武林已经处于绝对支配地位，这几年他那样疯狂地扩充势力，很明显是针对我们南武林。”

我道：“只可惜有些人比滕天赐更自大，滕天赐之心，他偏偏似乎就是不知。”

莫灵隐又看了我一眼，道：“不知二公子指的是谁？”

我道：“莫堂主难道不知我指的是谁？”

莫灵隐没有回答我，忽然道：“莫某新近得到别人送的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正愁没人分享，二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到舍下小坐。”

我笑道：“既是佳酿，怎能错过，如此，就打扰了。”

这就是我和莫灵隐的开始。此后，我们经常相互暗访，后来就结成了一个同盟，我们约定，他帮助我夺得庄主之位，而我帮他摆平萧无尘。

下阕（三）

9

“老太爷，天已经黑了，您请回客栈歇着吧。”

我的侍从在唤我，我才察觉天真的黑了。侍从打着灯笼来到我身边，一边埋怨找了好久，一边搀扶着我向客栈走去。耳边听得夜间的黄河正在咆哮，那气势说不出的慑人，夹带着水汽的风从后面扑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见前面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这条路，就像我年轻时走的那条人生路一般黑暗，不同的是，那时我自己没有看到。

滕飞事件只是这条黑暗之路的开始。我一手制造了这次纷争，因为我知道，要想捞到鱼，最好就是浑水摸鱼，江湖一定要乱，乱中才能有机可乘。偶然的机会，我在春华楼听人谈论滕飞，得知此人的一些劣迹，并得知他就是北武林滕氏家族的成员，我便开始构想可以在他身上做一出好戏。我绑架了他，把他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这次事件也让我认识到慕容剑云的利害。在那次内部会议召开之前，慕容剑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第二天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中，慕容俊也在那里，他对我和慕容俊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慕容俊道：“请爹明示。”

慕容剑云道：“你们是为父最亲信的人，有件事我不太懂，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我们都在听着，慕容剑云接着道：“早在七百年前，慕容和滕氏两家都不存在之前，在经历一次武林大浩劫之后，武林就以秦岭淮河为界，被划分为南北两部分。从此南北武林井水不犯河水，|Qī-shū-ωǎng|至今还没有那股势力敢越界发展。我们慕容家掌领南武林之后，更是严格遵守这一点。你们对滕氏家族了解多少？也许不多吧，我却有一些了解。一个家族要发展壮大这是十分在情在理的事，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是为了对付我们，至少我现在还没收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情报。另外据我所知，滕天赐的儿子滕飞之所以来江南，是因为他与滕天赐一个小妾通奸的事实败露，滕天赐将他踢出门的，若果不是滕老太太百般阻止，滕天赐当时就要处死滕飞。滕天赐这个人是有点骄傲自大，却也是个深沉的人，轻易决计不会去得罪人，他这次又怎会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儿子公然得罪我们山庄呢，就好像他断定他儿子就是我们所害的一般？”

慕容俊道：“滕飞被逐出家门的事，在江湖中为什么没听人说过？”

慕容剑云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还不简单？”

慕容俊道：“那爹如何便知？除非……除非爹在那边安插了耳目。”

我这时道：“爹这样做，正是害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慕容剑云微笑点头，道：“我这样想，滕天赐岂非也是这样想的？”

我动容道：“莫非山庄里有滕氏的耳目？”

慕容俊道：“爹知道是谁？”

慕容剑云道：“我不但知道山庄里有滕氏的耳目，也知道山庄里出了家贼。”

此言一出，我心里咯噔一跳，我想：“乖乖不得了，这老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

只见慕容剑云肃容道：“我要你们知道，滕氏这次找上门绝不是偶然的，是有人安排的一出好戏，有人在唯恐山庄不乱。至于这个人是谁，我现在还找不出来，我告诉你们就是要你们多个心眼。”他忽然抬起头，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苍凉道，“我老了，你们又还太年轻，江湖的重担却突然加重了，真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道：“请爹宽心，我们绝不会让山庄有事的。”

慕容剑云把手搭在我肩上，微笑道：“好。这个江湖迟早一天要交到你们手上，俊儿生性恬淡，对江湖事务热情不足，为父庆幸有了你，日后有你辅佐俊儿，我就放心了。”

我躬身道：“孩儿一定尽心尽力，不负爹的厚望。”

我的手心已经流满了汗。慕容剑云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要老谋深算得多，幸好他再老谋深算还是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家贼，而且我还成了他最亲信的人。只是从此以后，我做事都变得十二分的谨慎起来，唯恐有一天慕容剑云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我。

10

滕飞事件并没有闹大，特使到来的六天之后，滕飞就被我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放了出来。滕氏的人将滕飞接走之后，也没有再难为山庄，我想滕天赐本人也并不想为了一个忤逆子与论剑山庄结仇。但我知道，这一颗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我绑架滕飞的时候，我作了一点手段，让滕氏确信绑架他的人就是山庄派出去的，原因是滕飞在江南结下太多的仇，山庄要代表这些南武林的人惩戒他。

南北武林本来相安无事，一旦战火点燃，就是一场武林劫难，当人人都知道我就是这场劫难的始作俑者，单这一条罪，我已足够遗臭万年了。更何况后来我还犯了很多罪，在这些罪中，有些直接导致了兰花儿对我的死心。其中包括我亲手杀死的几个人，慕容俊、林风、还有黄朗。

我曾说过林风是我最感到愧疚的人之一，他是一个好人，在我刚来山庄的时候，他和我成了忘年之交，一度给了我不少的鼓励，即便当我成了慕容家的二公子，我和他仍然保持那份珍贵的友谊。兰花儿没和我住在一起前，我就常常在兰花儿面前提到林风，兰花儿很尊敬他，他成了造访我们家里的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他常常提着一壶好酒来造访，兰花儿一见到他就会笑着说：“今天又有好酒喝了。”精致的酒壶，精致的酒杯，旁边盛放着兰花，一边赏美酒，一边听林大叔谈笑风生，我们就能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听到林风死的消息，兰花儿十分伤心，对我说：“有朝一日，你找到害死林大叔的凶手时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亲眼看着凶手付出代价。”

林风之死是一场意外，我根本从来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那天我正在莫灵隐家中讨论如何铲除慕容剑雨，偏偏林风这时候撞了进来。林风在莫灵隐手下做事，和莫灵隐的也是朋友，那时是黑夜，林风可能突然犯了酒瘾，来找莫灵隐喝酒。其实他听到我们谈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事关机密，何况三更半夜我和莫灵隐待在一起，本就很不正常，于是我们决定杀人灭口。我那时急于保密，几乎都没怎么想，一剑送出，就刺穿了林风的身体。

11

铲除慕容剑雨，是我和莫灵隐的大计中的重要一步。我当了慕容剑云的干儿子后，一直帮忙处理江湖事务，也就是在论剑堂任职，慕容剑云看中我很善于解决江湖纠纷，因此安排我在萧无尘身边，跟随萧无尘学习。一年下来，我的确在萧老头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我更想的是逐步插手慕容家族的家业，因为家业就是慕容家的立身之本，我若能把握其要害，自然就胜算在握。慕容剑雨却是我前进的一大障碍，他身为铸剑堂堂主，全权掌握家业，兼且我和他有私仇，他是绝不肯让我插手家族事务的。慕容剑雨已经到了不能不除的地步，问题是应该怎样除去？

我们想到了萧无尘。萧无尘与慕容剑雨一向不和，萧无尘早就有废掉慕容剑雨之心，在这一点他与我们目标相同，到了必要的时候就要激化他们的矛盾。

这样一来，我已不能再在外面奔跑了，我必须驻在论剑山庄，倾力于山庄内的斗争。所以我就有了伤病，而且还比较严重，严重到必须长期在庄上休养。

这种机会并不欠缺。岭南铁老爷子因练神功导致走火入魔，神智混乱，竟然到处杀人，他武功高绝，一时没人能制服他，遂成了岭南一带的大患。这件事被反映到山庄之后，我主动请缨，远赴广州降服这个铁老头。

谁知一来到广州我就水土不服，那可不是做戏的，广州的气候我委实难以适应，我上吐下泻，几天下来，体质已变得十分虚弱。随行的人为我请来当地的名医诊治，服药之后，病体稍好，我就亲自去对付铁老爷子。对付一个疯子，除了武力将他降服，已经别无他法。人们都劝我不要去，他们担心二公子带病之身不是铁老爷子的对手。我却坚持上阵。

那果真又是一场出生入死的打斗，铁老爷子的武功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而且他心智已失，出手狠辣无情，招招都是厉害杀着，我就算是身体健康时也很难应付，何况我病体孱弱。恶战惊心动魄，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是怎样打斗的，因为我的头昏昏沉沉，很想就地躺下去睡一觉什么都不管，我只能靠着内心的自我激励继续苦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待我用剑柄将铁老爷子打昏，我自己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当真是吐血三斗，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12

重伤之后，我被送回山庄。出广州的时候，人们纷纷赶来给我送行，人多得挤满了街道，有人还跪在地上磕头流泪，为我祈祷，平时不消一刻就能走完的街道，我们的马车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当时我躺在马车上，听照顾我的丫环给我讲外面的情况，我心里头竟无限感概：“人能有今天，还有什么不满足呢？”那一刻我充满了自豪和满足，加上伤病在身，神经有点脆弱，我居然第一次生出了要放弃谋取庄主之位的念头，但可惜，那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待我一觉醒来，就不复存在了。

我受了重伤，最伤心的莫过于兰花儿。其实每一次我到外面去，兰花儿都会为我牵肠挂肚，每次我回到家，发现她比我出门时瘦了一圈，我就很心痛。思念使人瘦，在外面的日子，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我又何尝不是时时思念她？每当我对她的思念之情到了不能承受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有朝一日，我当上了庄主，就不会再为人跑腿，我就能每天陪着我心爱的人。”

兰花儿是个深明大义的人，知道我是在为山庄做事，在为江湖的和平奔走，她没有因为她的担心而挽留过我，只是在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挽着我的手道：“不管你去到哪里，都要想一想家里有个人等着你回来。”

每次我都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不敢回头，是因为我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

这次重伤，大夫诊断：二公子伤及心脉，必须静养恢复身体，在大夫未许可前，不能再在外面奔走了。

我躺在床上，为兰花儿抹去泪水，道：“别难过了，不管是再重的伤，总能养好的，以后很长的日子，我们都能够在一起，我们应该高兴，对不对？”

兰花儿却哭得越发厉害，伏在我胸口道：“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现在这样，又怎叫我开心得起来？”

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深感愧疚地道：“对不起，阿兰，我答应过让你快快乐乐的，却做不到。”

兰花儿抬起头，用手掩着我嘴，道：“我不要你这样说，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带给我的快乐有多大。我只是害怕有一天失去了你，我真的很害怕。”

我抓住兰花儿的手，笑了笑道：“傻瓜，我又怎会舍得离开你呢？”

兰花儿道：“你总是这样说，可是你在外面跟人拼命的时候，还不总是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我不怪你什么，只是为什么你不能为我顾惜自己的生命呢？”

我道：“阿兰，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想到你，想到你还苦苦等着我回来，我这次可能就回不来了啊。唉，我有何尝不想留在你身边，只是工作的需要没办法啊。”

下阕（四）

13

黄河已过了，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渐渐就隐没了黄河的流水声。我静静地坐在马车上，感受着黄河离我越来越远，终于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气息，我心里涌起了一阵难言的痛苦。我喜欢这条充满生命力的河流，可是我却不能久待，为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比较容易撕碎，都不能长久呢？我这一辈子，可能再也不可能重临黄河岸上了，她一如兰花儿那身红艳的嫁衣，只能在梦境里浮光掠影。

以前，我忙着为山庄做事，虽然与兰花儿感情日笃，却一直没有时间去谈婚论嫁。我在山庄养病的时候，忽然最多的就是时间了。闲来无事，我每天便教兰花儿武功，我的剑法很杂，却都不难练，兰花儿总是练得兴致勃勃，可惜我的兰花儿，天生不是练武的好材料，无论教她什么，她都是一知半解，幸好我们都是闹着玩的多，要不然我这个师父肯定被气得吐血。作为交换，她每天都会念书给我听，三国的故事，唐皇的故事，很多很多。我们琴瑟谐和，过着羡煞神仙的日子。

有一天我在庭院中闲坐，兰花儿为我弄了几碟小菜，却不肯给我酒喝，我想喝酒，她就笑着说：“你现在有伤在身，这酒我代你喝了。”说完便一口喝下了杯中酒，只馋得一边的我口水都要流了，我求她：“乖乖，就让我沾一点吧。”兰花儿立马把酒瓶挪到自己的面前，道：“不行。”又夹了一片肉喂我吃，道，“你要多吃肉，这样对你的伤才有好处。”

我们这样闹玩着，不多时，酒瓶已空，兰花儿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就顺势把头靠在我肩头上，我们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一时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忽然问兰花儿：“阿兰，你听到了吗？”

兰花儿声音有点模糊地应我：“听到什么？”

我道：“鸟儿的叫声，就在那里。”

我用手指指不远处一棵树，那里有一对小小的鸟儿，正在相互理着羽毛，嘴里发出悦耳的叫声。兰花儿抬起双眼，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她也看见那对小鸟。我伏在她耳边道：“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

没想到兰花儿却摇摇头，道：“不像。”

我奇怪道：“为什么，难道我们不够他们相爱吗？”

兰花儿道：“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我们却不是。”

我笑了，声音中带了点坏意，道：“那你嫁给我好吗？”

兰花儿抬起她娇俏的脸，因为喝了酒，她脸色发红，就显得越发娇俏动人，我忍不住要去亲一口。但我还没亲她，她却先亲了我一口，然后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大声点？”

我于是提高了声音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兰花儿笑得越发甜，道：“还是不够大声。”

我于是大声喊道：“兰花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兰花儿这回已经笑得花枝乱颤。

14

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和自己深深相爱的人成婚。而我，曾经有幸被这种巨大的幸福包围。几十年过去了，与兰花儿成婚的情景仍历历如在目前。

二公子要结婚的事，一经传出江湖，居然成了江湖一件大事，我才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已经有了多大的名气，赢来了多少的敬重。我过去的奔波并没有白费，就算被铁老爷子伤得再重些都值了。何况能够与兰花儿成婚，我得意得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伤病。

成婚那天，论剑山庄宾客满门，热闹非凡。萧无尘担任我们的主婚人，拜堂之时，兰花儿凤冠霞帔，与我牵着手走进了礼堂。我终于看到了兰花儿最美的一刻，她本就适合穿红色的衣裳，那天的大红嫁衣，更衬托出她超凡脱俗的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萧无尘的声音指引下，我和兰花儿完成了那个神圣的仪式，当我们对拜过后，兰花儿一下子扑到我怀中，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萧无尘来到我们旁边，笑道：“新郎还不快抱新娘进洞房？”

于是，我抱起了兰花儿，在众人的哄闹声中，走进了新房。

从此以后，兰花儿成了我的第一任妻子，洞房那夜，我们喝着交杯酒，一起发誓，一定会携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时，我们彼此爱得那样深，我们沉浸在前所没有的幸福中，都相信我们的爱情一定能天长地久，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不离不弃。

15

不知不觉，我竟然泪流满面，侍从看见我莫名流泪，十分奇怪，我对他道：“你会不会为自己做错的事感到后悔？”

侍从答道：“会的。”然后他礼貌地问我，“老太爷难道做错了什么事吗？”

我长叹一声，道：“我不但是做错了事，更是犯了罪。上天对一个罪人的惩罚，就是让他失去他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在我失去了一切美好的东西之前，我在犯罪，一步步走向深渊。

与兰花儿成婚之后，我终于有了机会接触家族事务，这是慕容剑云亲自允许的。慕容剑云有个特点，可能也是很多权力极大的人都有的通病，就是喜欢向人施惠，以显示他们的无所不能。慕容剑云对我和兰花儿这对新婚夫妇到了有点宠爱的地步。他问兰花儿：“阿兰，你新婚燕尔，公公也不知该送什么礼物给你好，你想要什么就说吧，我能办到一定满足你。”

兰花儿略一沉吟，道：“爹，兰儿不敢奢求什么，但求日后能与鹏郎多些相守，少些别离。”

慕容剑云闻言哈哈大笑道：“阿兰的要求，老夫又岂敢不从呀！”

然后慕容剑云对我道：“鹏儿，你不会反对你妻子的要求吧？”

我道：“爹，鹏儿病体已无大碍，可以出来办事了，近日问得普陀山智灵禅师不幸惨死，鹏儿愿意去为他追回一个公道。”

慕容剑云做出阻止的手势道：“这件事萧堂主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你就不要费心啦。何况你刚刚结婚，应该多花点时间陪陪阿兰。”

我道：“是。”

兰花儿笑道：“爹，我看您老人家要是不安排点事情给他做，他真会闲坏了。”

慕容剑云道：“既然如此，家中近排事情也多，你就去帮帮你二叔手吧。”

我连忙躬身道：“是，爹。”

16

我来到论剑山庄很久，还是第一次造访铸剑堂，以前我根本找不到来铸剑堂的理由。铸剑堂是武器生产重地，依循山形而建，设有重重关卡，守卫森严，若非得到允许，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在铸剑堂工作的清一色是慕容家的人，只有来到铸剑堂，才知道慕容家族到底有多庞大，家规有多严格，在我亲自融进去之前，我根本不可能在里面发展自己的团队。

慕容俊一直以来就跟随慕容剑雨在铸剑堂工作，我第一次进铸剑堂，就由慕容俊带我进去。来到第一处关卡的时候，守卫们就将我们截住，他们先是一起躬身对慕容俊行了一礼，叫道：“少庄主。”

慕容俊点点头，指着我道：“这位是二公子。”

那帮守卫上下打量我一下，道：“不知少庄主带二公子到此干什么？”

慕容俊道：“庄主安排二公子到堂里帮手，我现在带他去参观参观。”

守卫又道：“请问有庄主手令吗？”

慕容俊有点不耐烦了，道：“我是少庄主，我亲自带他来，还用得着手令吗，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

那守卫道：“对不起少庄主，家里的规矩，没有庄主手令，或者慕容堂主的允许，少庄主不能带任何人进堂。再说二公子只是庄主的干儿子，讲到底不是我们慕容家的一员，我们更不能随便放他进去。”

慕容俊很生气，指着那守卫骂道：“慕容清，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死板？”

那守卫慕容清跟同伴对望一眼，然后对我道：“如果有外客来，堂主会交代下，我们没收到堂主的交代，二公子还是请回吧。”

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仿佛到那时才意识到，我来论剑山庄那么久，除了极少几个慕容家的人，大多数我都是不认识的，直到那天我才算真正跟慕容家族接触了。

下阕（五）

17

后来慕容俊亲自进去见慕容剑雨，得到慕容剑雨的手令，我才得以过了那重重关卡，但我的剑在第一关就被没收了去。来到铸剑堂内部，慕容剑雨已经在等着我，我实在不愿跟这个人打交道，但还是装出笑容给他行礼，叫道：“二叔。”

慕容剑雨鼻子哼了一声，好像根本不愿理会我，对慕容俊道：“俊儿，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就让龙儿带他去参观吧。”

这时他身后闪出一人，此人脸色阴沉，不说话的时候静得仿佛根本不存在，他样子长得跟慕容剑雨简直一模一样，他就是慕容剑雨的独生子慕容龙。

我跟着慕容龙身后走，他一直不跟我说话，只有我主动问他时，他才很不情愿地开口应付我几个字。我心里十分来气。

铸剑堂是建在山里的，在山间挖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室，每间石室里都有人。我注意看了一下，这些人都埋首在一堆堆的铁块里，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山间雾气很大，有时根本看不清路况，不熟悉的人会觉得是走进了迷宫，另外这里除了敲打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让我多少觉得有点阴森。通过慕容龙极简单的介绍，我得知那些石室都是零件制作部，主要制作剑饰、护手等等小部件。

其中有一栏石室却十分隐蔽，异乎寻常，每一间里面只呆着一个人，而且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往往对着一块铁器沉思，竟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我十分好奇，就问那是怎么回事，慕容龙撇撇嘴道：“老古董。”

我看了一眼慕容龙，这人简直就像一块木头，我怀疑他根本没有感情的，我不愿再跟他多说话了。我后来才从别人口中知道所谓“老古董”，乃是一帮研究铸剑术的人，这些人全部都是慕容剑云的叔父辈，他们长年累月躲在阴暗的石室里，潜心研究铸剑术，正是有了这些人的默默付出，慕容家族才能发扬光大，长盛不衰。

18

我不跟慕容龙说话时，他却主动跟我说道：“我带你去大车间。”说着便带我拐进了一处隧道。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想问有没有火把，慕容龙却将身一让道：“尽管直走，很短的。”

我不熟路，看他样子冷冰冰的，我也不想多说话，便漫步向前走去，谁知走了几步，我脚下突然一空，不由自主向前滑倒，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水潭里。就在这时，隧道里突然燃起几支火把，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就冒出了一群人，他们指着掉进水里的我哈哈大笑。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个陷阱，慕容龙他们早就准备好作弄我！

可怜我掉进的那个水潭，是一个盛炼铁污水的水池，有一阵恶心的铁锈气，我又不会游泳，沧了几口臭水，几乎要晕过去。我挣扎着对慕容龙道：“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这时候的慕容龙跟刚才判若两人，笑得最欢最得意，那尖利的笑声简直不像是人发出的。

当我被这些人拉了上来时，已经丢掉了半条命，精疲力竭，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慕容龙走过来踢了我两脚，恶狠狠道：“怎么像条死狗，起来呀！你不是很威风的吗，听说连我爹都不是你对手，起来呀，起来跟我打，看看谁厉害！”旁边的人跟着发出一阵哄笑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侮辱，在真正经历之前，我死都不会想到以我那时的身份，还会受这样的耻辱。慕容龙对我百般谩骂，用脚踢了无数下还不算什么，后来，这帮人居然一个个轮流对着我身上撒尿，然后又把我扔到臭水池了翻洗。直到他们尽兴，他们才将我架了起来，架到慕容剑雨的面前。

慕容剑雨掩着鼻子，佯装大声呵斥他的手下：“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龙道：“爹，都是孩儿不好，本不该让二公子到处乱逛的，结果他自己不小心跌到了臭水沟里。幸好我们发现得及时，把他救了上来，不然……”

慕容剑雨这时变得对我十分关心，道：“哎呀，鹏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说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大哥交代？你们快给二公子换身干净衣服，好生送回他家里去，我那如花似玉的侄媳妇这回又得心疼死啦。”

对于这出戏，我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我已下定决心以沉默应对，我默默地记下每一张参与羞辱我的人的脸，暗暗发誓绝对要他们不得好死。尤其是慕容剑雨和慕容龙，就算要他们死十回，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那次我咬着牙离开了铸剑堂，当慕容剑云后来问起参观的事，我从容地答道：“很好。”

19

我始终坚持认为，那次的羞辱事件，是导致我后来对慕容家族大开杀戒的直接原因，我天性中本非一个嗜杀的人，慕容剑雨父子带给我的仇恨，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将其扩散到整个慕容家族上。

但当我第二次走进铸剑堂时，我仿佛已经忘记了上一次的事情，反而变得对慕容剑雨很尊敬。要对付一个人，就要摸清这个人，要摸清一个人，就要接近这个人。我让慕容剑雨以为我是受了上次的教训才转变对他的态度的，我一服软，他也就接纳了我留在铸剑堂。

我上次参观到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铸剑堂主要的部分在铸剑厂房。在铸剑厂房里武器是批量打造的，但见炉火洪洪燃烧，一个个赤膊的大汉挥汗如雨，厂房内敲打声不绝于耳，还有专门的技术指导者在一旁不断地大声指点大汉们工作，不但噪杂非常，也热得像蒸笼，我在里面只转了一圈就受不了了。

慕容剑雨告诉我，朝廷为了防止外藩侵略，正在扩充军备，因此近日又在铸剑堂定制了大批的武器。而我更多了解到的是：这批武器朝廷急着要用，铸剑堂不敢怠慢，全体人员都已投身进去。慕容剑雨跟朝廷方面保证过，一定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论剑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虽属至尊，但仍是服膺朝廷的，他们的力量再大，也不能与一个国家庞大的军队抗衡，而且与朝廷做生意，永远是最有赚头的生意，朝廷随便定制一批武器，论剑山庄一年的财政问题可能就解决了。对于这个关系到生命财产安全的主子，论剑山庄自然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只是以铸剑堂的实力，好像也根本不担心会得罪朝廷，与历代朝廷合作了数百年，一直都合作愉快，极少出现过问题。

我和莫灵隐商量了三天三夜，想着在这上面做点文章，延误工期，好让朝廷给慕容剑雨治上一罪，却左想右想都觉不妥，我刚进铸剑堂，如果就出了事，别人就难免会怀疑我了。而且经过我的考察，铸剑堂在制造兵器的过程中，每一个细节都有专人严密把关，我们压根不知能在哪方面做文章。

有时候有些东西是讲天意的，我和莫灵隐想找麻烦找不到，麻烦却自己跑来了。

下阕（六）

20

我在铸剑堂的工作，就是管理日常的财务调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与那帮姓慕容的人打好关系，笼络人心，这是我的强项。

慕容剑雨这个人，性情暴烈，对手下的管理也是十分的严厉，因此几乎所有人对他都是又敬又畏，但畏远大于敬。我曾听慕容剑云亲口数落慕容剑雨：“二弟，你的脾气着实要改，今天阿风又被你打到吐血，以暴制人，如何服众？你不见三国的张飞，就是被自己手下割了脑袋，切记切记！”

慕容剑雨凛然道：“大哥，小弟管理铸剑堂这些年来，可曾出过纰漏？”

慕容剑云道：“这倒没有。”

慕容剑雨道：“大哥不在铸剑堂工作，不知那帮人的德性，他们就要严管！小弟所做，尽心尽力，都是为了慕容家的大业，大哥请勿见责。”

慕容剑云叹了口气，道：“你的工作能力我不怀疑，就是要注意不要失了人心，你好自为之吧。”

慕容剑雨失掉的人心，我就要争取过来。

论剑山庄的所有支出都依赖于铸剑堂，铸剑堂处理财务的地方就在理财部，可以说理财部就是论剑山庄的经济命脉所在，每天在这里都有大量的财务问题要解决，举凡资金的到账，资金的调配等等不一而足。慕容剑雨对此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理财部正是他一手操持的。

由于铸剑堂近日最要紧的工作是赶造朝廷的兵器，因此慕容剑雨每天要呆在厂房督促工作，而将理财的事全权交给了慕容俊，我来到铸剑堂就成了慕容俊的帮手。

慕容俊的确生性恬淡，似乎对家族事务都不怎样上心。我听闻这位少庄主以前是跟随萧无尘在论剑堂做事的，在论剑堂每天要跟那些江湖人士打交道，江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江湖千奇百怪，什么事都会发生，少庄主不习惯奔波，也不喜欢打打杀杀，于是便主动调到了铸剑堂。

在整个山庄中，慕容俊的地位是仅此于慕容剑云的，他是山庄的继承者，未来的庄主，慕容剑雨地位要比他低一级。但在铸剑堂里，慕容俊却一向很听慕容剑雨的话，慕容剑雨定下的规矩他一向执从，并不怀疑。他曾对我说：“铸剑堂在二叔的管理之下，生意兴隆，我们山庄十数年来未曾出现过赤字，二叔自有其独到的管理方法，我们是晚辈，要虚心跟二叔学习。”

我一开始也不怀疑，但有一天，膳食部部长的来访让我看出了问题。膳食部负责整个堂的伙食，部长慕容才每个月月末例牌都要到理财部来领取下一月的伙食费。这天慕容才来到之后，慕容俊便给了批条他，慕容才拿过批条一看，苦着脸道：“少庄主，这点钱恐怕不够。”

慕容俊道：“每个月例牌，如何不够？”

慕容才道：“这个月大伙工作都比较辛苦，属下认为应该多花点钱，让大伙吃好点，补补身体。”

慕容俊道：“才叔，不是我不想让兄弟吃得好点，只是这钱，各部门都是有规定数额的，乱不得，我要是多给了你，别的部门就有意见，万望见谅。”

慕容才有点激动，道：“民以食为天，少庄主就不能通融一下？”

慕容俊颇感为难，道：“二叔交代过，钱财调度数目要分明，我实在不敢贸然更改。”

慕容才更为激动，大声道：“少庄主，请恕属下直言，堂主在伙食上一向刻薄，兄弟们平时吃得就不好，这段时间更是难过，少庄主如今既掌理财大权，难道不能为大伙着想着想？”

他转脸对我道：“今天二公子也在此处，二公子给我说句公道话吧，我把话讲开就不怕讲下去，他慕容剑雨父子每天山珍海味的侍候着，这点钱倒有一半是给上头吃了去的，而下面的兄弟呢，工作辛苦，一个月难得吃上一顿好饭。外人不知，还怪我这个部长克扣了膳费，让我好生难做人。如今不过是要求多给点银两，让大伙过好这段日子，这也办不到，这个部长还叫我如何当得下去？”

我道：“如果情况属实，才叔为何不向庄主反映？”

慕容才道：“庄主经常云游于外，我们又如何能轻易见到？就算向庄主反映，庄主也不过管得一时，过后还不是一个样子？”

我道：“那你们还需要多少银子？”

慕容才道：“要让大伙吃得好一点，这个月至少要加一千两，平时每个月也得八百两。”

我点点头，对悲愤的慕容才道：“才叔，这件事我知道了。现在，你先把这点钱领回去，还先按平时的标准给大伙做饭，其他的事交给我就是了，请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慕容才道：“我听闻二公子一向公正仁德，但愿二公子勿要让大伙失望。”

我道：“一定。”

慕容才走后，慕容俊责怪我道：“小鹏，你这是干什么？”

我道：“我听爹曾教导过，做事要以人为本，如果才叔反映的情况属实，我们就应该为大伙着想。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调度合理，钱就能各得其所，原不必过于死板。”

慕容俊略作沉吟，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你要怎样做？”

我道：“我要大哥帮一个忙？”

慕容俊道：“如何帮？”

我道：“我只要大哥保证，刚才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二叔知道。”

随后，我到下面做了一个走访，我以庄主代表的身份出现，问那些人有什么问题向我反映，我好日后向庄主报告，以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这帮慕容家的人，还从来没听说过庄主代表这回事，十分好奇，但我是二公子，他们也不敢怀疑，于是便有人陆续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他们反映的这些情况对我扳倒慕容剑雨有极大的帮助。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来到了厂房，吃饭的地方，就是厂房外的空地，有弟子挑着饭菜来，一个个分发，分到饭菜的人，就在空地上或坐或站地吃。我看了一下那些饭菜，不禁开心得偷笑。

我偷笑是因为那些饭菜实在太差，倒更像是猪食，这个慕容剑雨也实在太刻薄了，他越刻薄，我对付起他来就越容易。

当时慕容剑雨也在，但他没有跟大伙一起吃饭，而是在训话：“大家嘴皮子放快点，吃完了休息半个时辰，继续给我干活。朝廷催得紧，我们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一定要抓紧时间，谁给老子偷懒，老子就对谁不客气，听到了没有？”

大家忙着吃饭，没几人应声，慕容剑雨又恶狠狠喊道：“兔崽子，回答我，听到没有？”

大家这才一起应道：“是，堂主！”声震于野。

当天晚上，一千两银子就被抬到了膳食部，另外一个念头也在我脑中形成。

21

这件事第二天就被慕容剑雨知晓了，慕容剑雨简直气得像条疯狗，把我和慕容俊、慕容才三人找去狠狠训斥了一顿。于是我和慕容剑雨就铸剑堂的膳食问题展开了一场争论。

慕容剑雨这样骂我：“叶小鹏，大哥认你做儿子，我可不承认你这侄子，留你在铸剑堂已经是给你面子，你居然跟我捣乱，这回就算是大哥也帮不了你，我必以堂规严惩！”

我大声道：“请问堂主，我何罪之有?”

慕容剑雨怒道：“我铸剑堂之人，最守规矩，除非得我首肯，谁也无权做出决定。理财部至关整个山庄的利害，钱财调度最为严谨，任何一笔数目也不能乱。你擅自挪用公款，这是死罪！”

我道：“用不着拿死来吓唬我！什么事都由你说了算，这是专权，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吗？我来到铸剑堂，本就是帮助处理财务，对于银两如何调动，我自有我的看法，钱财调动之事，最讲灵活，情况有变，就该根据实际增添削减，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又凭什么说我乱来？那一千两银子我是没经你允许调用了，但我并非放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拿去改善大伙的伙食，这又有什么错？”

慕容剑雨冷哼一声道：“膳食部伙食一向很好，哪里用得着你多管闲事？就算真要做出调动，也该先征得我的同意，如何由得你擅作主张！看在大哥的份上，我放你一马，你马上给老子滚出铸剑堂！”

我冷笑道：“膳食部的伙食如何，你为何不听听才叔的意见，为何不亲自去尝尝？我昨天亲自去看过，那种伙食简直就不是人吃的！我擅作主张，的确犯了错，愿意接受惩罚，我现在就离开铸剑堂。但你放心，这件事还没完。”

我说完转头大步走出了铸剑堂。

下阕（七）

22

我在马车上伸伸懒腰，回忆原来也是一件很累的事，但回忆至对付慕容剑雨一段，我却感到一点愉快，因为至今我仍然觉得慕容剑雨是我平生最大的仇人，不管怎么对付他，我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非但没错，还是我干过最正确的事。我当然并不会就此离开铸剑堂，慕容剑云是我手中的好棋子，我还能好好利用。

我接着利用慕容剑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让慕容剑云了解了这件事的全过程，慕容剑云是公正之人，自然能判别这件事谁对谁错，他认为我是对的，只不过做事方式不妥，冒犯了长辈，因此只要我跟慕容剑雨道歉，我就能回到铸剑堂。第二，铸剑堂的兄弟长期露天吃饭，对身体很不利，我提议拨款建造一个集体饭堂，饭堂建好之后，大家都可以到饭堂舒舒服服坐着吃饭了。铸剑堂的人是山庄的经济建设主力军，又是慕容家族的主体，怎么能不重视改善他们的生活工作条件？

我的两个目的最终都达到了，因为我所做的，都是正确的。数月之后，一个饭堂在铸剑堂里竣工，为此铸剑堂举行了一次盛大晚宴，晚宴就在新饭堂里举行。那帮姓慕容的人额手称庆，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齐声欢呼：“二公子，二公子……”

这一声“二公子”，让我知道我已经赢足了铸剑堂的人心。慕容剑雨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23

原来外藩果然有侵略中原之心，铸剑堂的那批兵器很快就派上了用场。兵器是一流的兵器，但是朝廷的军队却是一支不争气的军队，几个月下来，节节败退，损兵折将，最后只能与外藩议和。举凡中原与外藩争战，议和的意思基本就是屈辱议和，中原必定要割地赔款，还要满足外藩的种种要求。

这回外藩照例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其中有一条，居然是关乎到慕容家族存亡的。

在这次争战中，外藩虽然战胜，但也吃了大亏，死伤惨重，原因就在于中原士兵手上的兵器实在厉害，小小一把匕首就能将外藩的大刀削断。外藩的王子阿里恰好是一个醉心冶炼兵器之人，有感于中原铸剑之术的神奇，要求亲自到中原来学铸剑术。

外藩王子阿里要到山庄学铸剑术，这对山庄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个不可能！我们慕容家的铸剑术乃是不传之秘，对武林同道尚且严格保密，更加不可能传授给那些未开化的蛮夷！”内部会议上，首先叫开的是慕容剑雨，他满脸怒容，简直像要吃人一样。

慕容剑云微仰着头，这是他深思时的姿势，良久，他忽然叹道：“中原暗弱，以至有今日之耻。阿里此来，对我们的铸剑术志在必得，若果我们不满足他，他们的铁骑又要南下，朝廷也会怪罪我们。”

慕容剑雨恨恨道：“大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将铸剑术教给那个蛮子吗？”

慕容剑云厉声道：“莫非二弟忘记了在列祖列宗面前的誓言了吗？慕容家就算死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让外人染指铸剑术分毫！”

慕容剑雨竟然涕泪纵横，一下子跪倒在慕容剑云面前，道：“列祖列宗在上，剑雨就算再不肖，也不会忘记誓言。”

慕容剑云道：“既然记得，就不要问我是不是要将铸剑术教给他人！”

慕容剑雨擦去泪水，道：“是，剑雨错了。大哥，你说怎么办，是不是要杀了那王八蛮子？你下个命令，我马上就去！”

一旁的萧无尘连忙说道：“庄主，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如今天下都知道阿里要来我们山庄，要是他这时候死了，朝廷一样会怪罪我们，那帮蛮子也绝不会罢休。”

慕容剑雨骂道：“铸剑术不是你家的，你当然不紧张。”

萧无尘肃容道：“慕容堂主，我虽不是慕容家的人，但慕容家的安危关乎整个论剑山庄，我又怎会不紧张？”

慕容剑雨哼了一声，道：“好，那你说，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萧无尘道：“老夫一时亦未想出周全之策。”

慕容剑雨抓狂不已，突然一拳打下，竟将一张檀木茶几打得粉碎。

慕容剑云道：“二弟不要激动，让我们一起想出一个应对之法。诸位尽可各抒己见。”

堂下诸人便交头接耳，讨论开来。这时议事厅外忽然传来鸽子的叫声，我听到之后，马上站了起来，道：“我出去一下。”

很快我又重新回到议事厅，手中拿着一张纸条，说道：“爹，这是孩儿的朋友刚刚飞鸽送来的调查结果。”

慕容剑云奇道：“什么调查结果？”

我道：“孩儿窃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是王子阿里挑起，也应当让阿里自己平息。这是我托朋友对阿里其人的调查，知己知彼，或者对各位决策有所帮助。”

慕容剑云大喜道：“鹏儿，为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凡是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你且读来听听。”

我于是念道：“阿里，年约二十，雅好中原文化，曾广泛游历中原，深受熏陶，实异乎一般蛮夷。”

慕容剑雨听我停下，瞪大眼睛道：“就这样？”

我道：“只有这些。”

慕容剑雨道：“说这些有个屁用！”

“不！”一直没吭声的慕容俊忽然站起来道，“这很有用，我倒想到了一个法子。”

慕容剑云向他点点头，慕容俊接着道：“阿里既然熟知中原文化，一定也懂得中原武林的规矩，知道我们武林中人，最重视的就是门风家规，最避忌就是被外人获取家族的隐秘。如果阿里果真是个有教养的人，孩儿就能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放弃打我们铸剑术的念头。”

24

慕容俊的想到的方法是这样的：他要假扮一个秀士，与阿里结识，然后再找机会与阿里陈说道理。

众人实在想不出比他更高明的办法，只好让他一试。

临别之时，慕容剑云对慕容俊道：“你有信心？”

慕容俊道：“孩儿愿意一试。”

慕容剑云道：“如果你失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我从未见慕容俊那样的肃然，只听他一字字道：“孩儿知道，孩儿若不成功，便无颜再回来见阿爹。”

慕容剑云道：“好，你既然这样说，说明你胸有成竹，你尽管去吧。”

慕容俊去后，我察觉到慕容剑云脸上闪过一丝深重的忧虑之色，这个老人，不管面对怎样的大事，脸上都从没有过这种表情，这正是他爱子心切的表现。后来，当我亲手杀死慕容俊的时候，我脑中又闪过慕容剑云的这个表情，我那时居然有种深深的负罪感。现在，当我脑中再次出现了他的那种表情时，我仍旧不能逃脱负罪之感。

慕容俊不辱使命，他果真说服了阿里。我无法想象他的这段经历，但我知道那是我永远无法做得到的，就像他会舞一手行云流水的剑，我却不会一样。

但是阿里还是来到了论剑山庄，我们才知道阿里此次绝不是单纯为了学习铸剑术而来的。

下阕（八）

25

阿里带来他国家的三大武士，他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一挫中原武林的威风。

说到比武，自然要选在试剑堂。试剑堂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江湖人士品剑论剑，切磋武艺。试剑堂与铸剑堂息息相关，铸剑堂每有好兵器问世，必会邀请武林名士一起在这里赏剑，号为“赏剑大会”，很多大生意就是在赏剑大会上做成的。在四大堂中，试剑堂显得最风雅最有品味，明月清风阁，一帮风度翩翩的武林名士坐而论道，时而妙语如珠，时而笑声朗朗，剑啸龙吟，衣袂飘飘，因而一些附庸风雅的江湖中人都以能到试剑堂做客为一种荣幸。试剑堂的堂主黄朗，就是一个颇具仙风道骨的长者。阿里在试剑堂见到黄朗时忍不住赞道：“今日才知什么是神仙一流之人，中原武林果然人才济济！”

阿里对慕容剑云道：“就不知道你们的人，是不是也能敌过我邦的三大武士。”

慕容剑云微笑道：“那就尽管试试。”

慕容剑雨对这些蛮夷早已一肚子气，迫不及待就站了出来，道：“叫这几个蛮子一起上，老子今天把你们送回老家去。”

阿里冷冷看了一眼慕容剑雨道：“阁下未免口气大了点。未知如何称呼？”

慕容剑雨道：“慕容剑雨！”

阿里哦一声道：“原来是铸剑堂的当家，幸会。”他转过头对着他三个武士用蛮语嘀嘀咕咕讲了几句话，只见他三个五大三粗的武士脸色顿变，其中一个当即跃出，用拳头对慕容剑雨比划了几下。

慕容剑雨怒道：“这鸟人是什么意思？”

阿里道：“他们听说你就是铸剑堂的堂主，所以十分激动。知道为什么吗？”他扫了群豪一眼，接着道，“这次两军交战，我方根本不将中原军队放在眼里，却在你们武器上吃了大亏，以至平白牺牲了许多子民。这三大武士的兄弟，本都是骁勇善战之士，却一上战场就被人削断了兵器，含恨而死。而这些兵器，就是你们铸剑堂制造的，你们对这些战士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慕容剑雨哈哈大笑道：“我听闻你们这些蛮夷都是一帮未开化的愚人，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两军交战，必有死伤，你们倒好，把死伤的责任推到兵器头上，简直荒谬！”

慕容剑云也开口道：“阿里王子，你如果诚心来切磋武艺，我们欢迎，如果是来寻仇，恐怕是来错地方了，请回吧。”

阿里道：“我们没有来错地方。诚然，我们的武器不如人，只能怪自己冶炼技术不精。为了弥补我们的落后，所以这次我专程来你们山庄学习铸剑术。不想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慕容公子，慕容公子风流俊逸，谈吐不俗，深得我心，他劝我尊重中原武林的规矩，不要窥探你们家族的隐秘，我答应了他。但是，我也答应了我的子民，这次南下一定要有所收获，如果我空手回去，又怎向我的子民交代？”

慕容剑云冷笑道：“交代？我中原万千枉死的子民又找谁去交代？我们从来没有招惹你们，是你们狼性不改，侵略在先，一切的过错都应该由你们来承担，你们就算死再多的人，都是咎由自取！”

阿里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道：“我们的子民，世代生活在荒漠地方，牧马为生，物资稀缺，生活本就贫困，本来想与你们朝廷开边境贸易，用我们的马，换你们的粮食衣物，公平买卖。可是谁想到，你们自称仁义之邦的国家，却尽是些黑心的官员，设置种种的关税来盘剥我们，让我们的子民连基本生存都难保。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打。”

慕容剑雨大声道：“大哥，还跟这帮蛮夷浪费口舌干吗？他们想打，难道我们怕了不成？”

慕容剑云道：“既然如此，阿里王子，却不知你想在这要什么样的交代？”

阿里一指慕容剑雨，道：“我只要将此人带回沙漠，祭奠在此战中逝去的万千亡魂。”

此言一出，在场的群豪无不震惊，慕容剑云也惊道：“你这是何意？”

阿里道：“他身为铸剑堂堂主，中原军队的那批武器正是他一手主持下铸造的，所有的责任都在他的身上。如果我们这个目的不能达到，不出一个月，我们的铁骑便要再次南下，这回我们必定踏平中原(奇*书*网.整*理*提*供)，更要将你们山庄夷为平地。”

慕容剑雨怒极反笑，道：“要将我带走，没那么容易，想夷平山庄，更是痴心妄想，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里微微一笑，道：“我也知道，你必然不肯跟我们走，我们也不能强取。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双方公平竞争的方法。”

慕容剑雨道：“什么方法？”

阿里指一指那三大武士，道：“这是我们国家最厉害的三大武士，你们也挑出三人，分别与他们进行三场比赛，如果你们输了，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如何？”

慕容剑云道：“何为输，何为赢？”

阿里道：“很简单，要是你们三场连胜，就算你们赢，如果你们输了一场，都算你们输！”

慕容剑云怒道：“这叫什么公平？”

阿里哈哈大笑道：“这也是我跟你们这些狡诈的中原人学来的。你们除了接受我们的条件，别无选择。”

慕容剑雨这时忽然变得十分平静，道：“要是我们赢了呢？”

阿里道：“你们赢了，今日之事就一笔勾销。”

慕容剑雨道：“好，要是我们输了，我也跟你们走。”

慕容剑云不禁担忧地唤道：“二弟。”

慕容剑雨盯着阿里，却对慕容剑云道：“大哥，今日之事发展成这样，我们不能不打。”又对阿里道，“要打，我出头阵。比试的规矩，如有死伤，一概由其本人负责。”

阿里道：“这个自然。既然慕容堂主要打头阵，我就叫达尔巴陪你玩玩。”

26

第一场比试，慕容剑雨对阵刚才那个对他比划的黑壮武士达尔巴，慕容剑雨那股杀气也不知憋了多久，一旦交起手来，简直就如同发泄，将所有不忿和怒气都倾注在那把剑上。可怜的达尔巴，交手不够十招，半边脑袋就忽然不见了，性命也随之丢落在这异国他乡。

慕容剑雨狠毒的出手，激怒了阿里和他的手下，我想，就算那天我们赢了，阿里也不会放过慕容剑雨的吧。

第二场，山庄方面由试剑堂堂主黄朗出阵。关于黄朗，我的记忆并不多，因为我接触得最少的就是他，我只知道他早年是一个贵族公子，后来遭遇灭门之祸，才决意学武，遂成一代武学大师。他为人儒雅，最具长者之风，有人甚至评价他是武林三百年来最具风采的人物。人们过多关注他的外表，倒忽略了他的武功。那天，他向人们展示了他的武功，我不禁惊叹武功居然可以用得如此飘逸，慕容俊的剑舞跟他比起来也逊色了一大截。

我有关黄朗的记忆还有一个：就是我亲手杀了他的一幕。我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阻碍了我。那时候，阻碍我的人，都得死。

第二场，黄朗赢了，但黄朗没有杀他的对手，反而伸手拉起跌倒的对方，对方甚至连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受，就已经输得心服口服。这个蛮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对黄朗深深一揖，以表敬意，引来一阵轰然的叫好声。

最后一场到来时，人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慕容剑云放心不下，亲自走了出来，道：“最后一场，就让我领教贵方的高招。”

阿里却阻拦道：“慕容庄主，我和你都是主人，主人又怎能亲自出手？何况谁不知庄主天下无敌，岂不是占尽了便宜？”

慕容剑云无言以对，这时萧无尘走了出来，道：“既然两大堂主都已出手，庄主，你就让老夫代劳吧。”

慕容剑云宽颜道：“如此甚好。”

但慕容剑雨却不肯让萧无尘出阵。人人都明白他的心思，他与萧无尘向有仇隙，是担心萧无尘借机将他除去。萧无尘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退了回去。

于是，就到了我的死党莫灵隐出场的时候了，慕容剑雨没有想到，不但萧无尘一直想除去他，我和莫灵隐更想得发疯。

于是，莫灵隐败了。莫灵隐若果故意落败，自然很难逃脱在场诸多高手的法眼，他的落败，却纯粹是意外。当然，这是我安排的意外，我早已买通阿里的一个随行蛮兵，要他在必要的时候对莫灵隐实施偷袭。高手对招，注意力都在对手身上，这时忽然遇到外来的袭击，焉有不败之理？

莫灵隐败了，群豪自然十分愤怒，谁也不肯承认这次打斗，慕容剑云更是喝道：“阿里王子，分明是你们的人偷袭莫堂主在先，这次比试结果如何能服众？”

阿里一副无赖嘴脸，道：“我有说过打斗期间不能偷袭吗？”

慕容剑云气得脸色铁青，道：“这到底是比武，还是你们玩的把戏？”

阿里道：“不管怎么说，说好三场定输赢，如今我们赢了，慕容剑雨，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吧。”

慕容剑云怒道：“不行，这场比武，我们不承认，你休想动我二弟一根毫毛！”

阿里冷笑道：“这样说来，庄主是铁了心跟我们作对咯？”

慕容剑雨这时流着泪跪倒在慕容剑云面前道：“大哥，他们对我志在必得，无论如何，剑雨今天难逃厄运呀！”

慕容剑云神色痛楚，道：“二弟，大哥对不起你。”

慕容剑雨哭道：“我慕容剑雨，此生杀人无数，有今日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认命了。大哥，我没什么求你的，一求你要保重身体，二弟此去，再也不能侍候大哥了，二求大哥代我照顾龙儿，他生性顽劣，大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凡事原谅他。”

慕容剑云道：“二弟，你这是何话，我绝不让他们带你走！”慕容剑云说着铮地拔出了长剑。

慕容剑雨捉住大哥的手，道：“大哥，你是一庄之主，要为天下人着想，不能因为剑雨一人，导致生灵淘汰。”

慕容剑云闻言，痛苦地僵住了身体。

慕容剑雨站了起来，仰天长叹道：“除了我大哥，我此生未尝对人低头，今日之耻，教我如何承受！”

他望向阿里，又道：“蛮子，慕容剑雨既输，就让你们带走。你们要带，就随便带吧！”他话音未落，手中之剑突然一抹，划断了自己的喉咙。

下阕（九）

27

侍从忽然带着惊喜对我说，马上就要到达天津城了。我没有理会他，我的手此时又在抚摸我的那把铁剑，我正沉浸在那场并不公平的比试中，就是那场比试，最终夺去了慕容剑雨的性命。回想那次事件，平心而论，慕容剑雨是为山庄牺牲的，可谓死得其所，死得壮烈，洗去了他一生的罪过，为自己赢来了身后的好名声。只是他再也想不到，或者，他那次是可以不死的，他之所以死了，都是因为我。他死了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而死。

慕容剑雨既死，铸剑堂堂主一位便空缺了。这成了一个大问题，慕容剑云召集慕容家族的重要成员开了一次家族会议，要重新选出一个堂主来。铸剑堂的堂主历来都是由慕容家族内部决议而定的，一般程序是先提议几个候选人，再按集体投票所得选定。

这又是我掌握中的会议，我以多票获选堂主。但我不能就这样接受，我推辞道：“承蒙各位抬爱，小鹏资历尚浅，铸剑堂的事务十有八九我都是生疏的，恐怕难当大任。还请各位另请高明为好。”

慕容剑云道：“既然大家都选你，说明是信任你，慕容家以选举确定堂主，选到谁，谁就要当，规矩不能坏呀。”

我肃容道：“是。如此，孩儿便接受了各位的盛情。今后我必定竭尽所能，带好铸剑堂，不负诸位寄望。”

那帮姓慕容的人于是对着我这条狼欢呼起来：“堂主，二公子，堂主，二公子。”

至此，经过漫长的努力，我和莫灵隐的第一步计划已经完成，我掌握了铸剑堂。

28

我们的第二步计划，是挑起慕容家与北武林滕氏家族的斗争。

痛失慕容剑雨，慕容剑云心力交瘁，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许多，我想他那时的心境一定很灰暗。硬挣着主持了家族会议，定好了铸剑堂堂主之后，他又将山庄的大权交给了儿子慕容俊，他自己则决意远游他方。离开之日，他对着堂下一众人道：“我已经老了，无力再理会江湖中事，今后论剑山庄的庄主之位就传给犬子慕容俊。俊儿年轻，幸赖有各位辅助，我也放心。老夫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希望各位各尽所能，为了武林大业鞠躬尽瘁，老夫万分感谢。”

然后他又特别留下了我和慕容俊，慕容俊可能怎么都没想到慕容剑云会突然传位给他，仍然未从惊愕惶恐中醒过来。慕容剑云看见他这样，微微一叹，道：“俊儿，江湖险恶，大事频发，你经验不足，应付不过来，可以多问鹏儿。另外三大堂主都是老江湖，万事与他们商量过，斟酌损益，再作定夺，可保无错。为父本不想如此快就卸任，奈何经你二叔一事，我对这江湖已再无留恋。”

慕容俊泪如雨下，道：“爹，孩儿知道。”

慕容剑云又对我道：“鹏儿，你是难得的人才，爹一直认为能收你为儿时爹的幸运。今日爹就将俊儿交托给你，希望你尽心辅助他，也算是你对爹知遇之恩的报答吧！”

我自然也泪如滂沱，道：“爹就放心吧，孩儿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29

慕容剑云的出走，江湖中有种种传言，有的说慕容剑云此去，实际上是远走大漠，为慕容剑雨报仇，有的说他厌倦了江湖事，已经驾船出海，云游海外了。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慕容剑云一走，我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

半年之后，南武林迎来了一件大事，就是三年一度的武林大选。这次大选，论剑山庄的三大堂主，仍然是旧选，但是堂下各部的部长却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武林大选主要针对的是三大堂主，其他各部部长多是由各堂主任命的，而庄主的任命权又最大。

那个时候，一方面，我是铸剑堂的堂主，我已让铸剑堂上上下下对我服服帖帖；另一方面，慕容俊越来越依赖我，大权旁落，山庄实际的统治权已经到了我手上。于是，到山庄各部领导换届的时候，我就安插了大量心腹进去。这些心腹都是我过去发展起来的团队成员，这些人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他们都是武林各派的头面人物，二，他们都很贪心。贪心的人，只要我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就会为我做事。

不但论剑山庄如此，各门各派中，我也安插了心腹，对于几个大的帮派，南北之战开始之后，我更通过各种手段，帮助我的心腹掌握了领导权。如此一来，整个南武林就都渐渐落入我的掌握中。

万事俱备，我的真面目便开始露出来了。

下阕（十）

30

天津城到了，侍从兴奋地对我说：“老太爷，明天咱就能到家啦。”到家，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不禁笑了笑，道：“是呀，能够到家，总是好的。可是……”侍从奇道：“可是什么？”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当我回到家中，都会看见兰花儿闷闷地坐在椅子上发呆，见到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活跃了。开始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公事，也没有太在意。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在暗暗垂泪，我才温言问道：“阿兰，怎么啦？”

兰花儿静静抹去泪水，道：“没事。”

我心中一阵愧疚，道：“对不起，阿兰，我忙于公事，冷落了你。我保证，等我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多花点时间陪你。”

兰花儿道：“你要工作，我并不怪你，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我问：“只是什么？”

兰花儿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越发奇怪，道：“他们？他们说什么？”

兰花儿道：“他们说，你就是三国时候的司马昭。”

我心中一惊，连忙道：“你是听谁说的？”

兰花儿道：“我一向跟李夫人交好，可是一个月前的一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却正碰上他们在搬家，我一打听，原来李青峰已经被你革职，他们只有搬回江西老家去。我虽不参与山庄事务，却也知道李青峰一向办事精明，决计没有被革职的可能，我问及原因，李夫人就回答了三个字：司马昭。”

李青峰原是论剑堂一位部长，为人刚正不阿，我知道难为我所用，所以将他革了职。没想到他居然让夫人在兰花儿面请讲我坏话，我记下他这笔账了。我又问兰花儿：“你说他们，还有谁？”

兰花儿道：“一开始，我没有在意她的话，以为她只是发泄不满罢了。但不过短短几天，我就发现，段夫人、马夫人、胡夫人等等竟都陆续搬走，类此流言蜚语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很不放心，那天就去找了庄主，在庄主口中，我得知你居然把论剑山庄大部分的部长都换作了你安排的人。”

我听他提到慕容俊，就敏感地追问：“我这样做，他有什么看法？”

兰花儿道：“他说，你善于用人，一手安排的人一定都是优秀人才，有助于山庄发展。”

我点点头，道：“就是咯，庄主说得对，我这样做都只是为了山庄，别人的闲言闲语不能乱听。”

兰花儿忽然捉住我的手道：“你一直不让插手山庄的事务，只要我待在家中做你好妻子，我都听你的。你也听我一句好不好？”

我柔声道：“你说。”

兰花儿道：“小叶，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段日子吗？那时候我们过多么快乐，心靠得多么近。当初你什么都不是，我也只是一个歌妓，我们的愿望只是能够离开春华楼，一起过些简单开心的生活。我真的没有奢求过太多，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满足了。但如今你的位置越来越高，我就感觉离你越远，我甚至对你越来越陌生。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看见你熟睡的脸，我就无助地流泪，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再看不到你的脸。”

兰花儿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把她拥在怀中，道：“傻瓜，我们是夫妻，我们永远都会靠在一起的。”

兰花儿道：“我们成婚以后，好像快乐都少了许多。你变得越来越忙，先是在铸剑堂工作，有时候三更半夜才回来，如今还兼理山庄的事务，我们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情愿你还在论剑堂工作，虽然会有很长时间不见面，但一见面就很甜蜜很开心，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是无可奈何，爹走的时候，嘱托我辅助庄主，我不敢不尽力。我保证以后多找时间陪你，好不好？”

兰花儿道：“我听人说，人应该懂得功成身退的道理。你的功劳已经够大，你的付出已经够多，你想得到的一切都已得到过于多。如果再走下去，我真的很害怕你会像他们说的那样，迷失了自己，做出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我要你答应我，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你身上那些担子都卸了吧，行吗？”

我听到兰花儿这番话，心里十分烦闷，忍不住一把推在她，不耐烦地道：“我都说了，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在干什么我自己清楚，不用你闲操心！”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兰花儿说过话，这是头一次，我自己也控制不了，一说出口我就已后悔了。兰花儿也很伤心，别过头去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她，干脆大步离开了家。

天津城很大很热闹，有人在沿街叫卖，也有人在相互谩骂，我听到有人在大声骂：“混蛋！”我忍不住也骂了一句自己：“混蛋。”侍从奇怪地看着我，我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世界最最混蛋的混蛋。”

31

那只是我失去兰花儿的开始，也是兰花儿认清我真面目的开始，她对我的真面目认识得越多，我就失去她越多。

在武林中挑起一场纷争，要做很多工作。首先，我派人散布谣言，先在南武林造成一个紧张的气氛，我散布的谣言是：滕氏的势力正在秦岭一带集结。

接着我策划了一场谋杀，我受了滕飞事件的启发，决定挑起全面入侵北武林的战争。我趁江苏龙门的掌门人龙铁山入京办事时，派人在山东境内将他杀死，杀人手法，就伪造为山东千刀门的独门刀法阎罗斩。当龙铁山的尸首被送回江苏，龙门上上下下顿时被仇恨包围。我在山庄很快就等来了龙门的代表龙华文，听完龙华文的哭诉，我装得雷霆震怒。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敢专断独行，马上召开了内部会议。

慕容俊问道：“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萧无尘道：“属下以为应该立即派人去调查事情的真相。”

慕容俊道：“好，龙华文，令尊大人的尸首可有送来吗？”

龙华文道：“有，我们已经鉴别过，先父的确死在阎罗斩下，不过有待诸位进一步确定。”

萧无尘在龙铁山尸首旁反复检查过后，微微颔首，道：“的确是千刀门的手法。不知你们龙门与千刀门一向可有仇隙吗？”

龙华文悲愤地道：“我们两门就边界地盘矛盾时常有些小冲突，但向来没什么大事。没想到，千刀门这次居然如此惨无人道，杀害家父。”他向慕容俊磕头道，“庄主，你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慕容俊凡是都会先问我怎么办，这时对我道：“二弟，你怎么看？”

我道：“小弟认为，这件事绝非那么简单。按龙兄所说，千刀门与龙门不过是有些小过节，断不会因此杀害龙老前辈。这件事背后必定有阴谋。”

此言一出，众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我，只有我的死党莫灵隐知道这阴谋的真正含义，我接着道：“庄主难道忘记滕飞事件了吗？”

慕容俊低头沉思了一会才记起来滕飞事件，奇道：“滕飞事件与这有什么关系？”

我道：“滕氏家族早就有南侵之心，上次滕飞事件只不过是一次试探，小弟认为，这回，他们是真正跟咱们撕破脸皮了。”

慕容俊惊道：“你是说，龙龙前辈是滕氏家族指使杀害的？”

萧无尘首先反对道：“这件事关乎整个武林的安危，不知二公子这样说证据是什么？如果没有证据，二公子请不要在此危言耸听。”

我怒道：“这件事明摆着，还要有什么证据？”

莫灵隐这时道：“近日听得江湖传闻，滕氏的势力正在秦岭一带集结，却未知是真是假？”

这句话是在问萧无尘，萧无尘道：“关于这个传言，老夫已派人去调查，但还没收到汇报。”

萧无尘当然没收到汇报，他的部下现在都已经是我的人，他这个堂主的权力已经被架空，我要他收不到汇报，他就收不到。

莫灵隐道：“既然萧堂主都未能证实，那我们最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此次事件是滕氏在向我们宣战，我们就得回应，免得失了应敌的良机。”

我道：“莫堂主讲得有理，庄主，这件事不能拖，我们要马上行动，给滕氏迎头一击。”

龙华文也道：“庄主，请你一定要为我爹讨个公道。”

慕容俊脸色十分难看，有点不知所措，萧无尘大声道：“庄主，请听老夫一言。”

慕容俊道：“萧堂主快说。”

萧无尘道：“庄主三思，此事关系重大，踏错一步就是不能回头的深渊呀。老夫认为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一切都不明确，就连龙铁山是否千刀门所杀，还不能确定，如果是有人嫁祸呢，我们岂非就错怪了滕氏？”

慕容俊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对，要是有人嫁祸，那就另当别论。二弟，我看此事还有待细查，事关重大，决计不能武断行事。就这么定了。”

下阕（十一）

32

这次会议居然如此收场，我心内的愤恨可想而知。我想到的是，慕容俊和萧无尘已经成为最大的障碍，我必须铲除他们，但此时最重要就是让龙门和千刀门打起来。幸好我可以怂恿龙华文。

龙华文报仇心切，我要做的不过是再给他小小一点刺激，我道：“龙少爷，庄主要我们别轻举妄动，我看你还是先回江苏待命吧。”

龙华文急道：“二公子，那我爹的仇怎么办？”

我道：“此事虽然证据确凿，但没有庄主命令，谁也帮不了你。”

龙华文恨恨道：“我不明白，明摆着的证据，庄主为什么就不相信？”

我叹口气道：“我也在纳闷呀，我也想早点看到龙老门主沉冤得雪。”

龙华文突然拉住我的衣袖道：“二公子，我知道你一向英明，我求求你，你就指点一条明路我走吧。”

我道：“我能指什么路你走？令尊被杀，难道还要别人为你报仇吗？”

我说完，再也不理这个悲痛欲绝的年轻人，掉头就走。

三天之后，龙门与千刀门发生血拼，一夜之间，千刀门被灭。经此一战，南北武林维持数百年的和平局面终于被战火代替。短短数月时间，战火由江苏、山东蔓延至整个武林。而论剑山庄和滕氏家族不可避免成了战争焦点。

33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论剑山庄的最高处，有一个观景的绝佳地点，我和兰花儿就站在那里，眺望江南的秀丽山水。这个地方本来只有山庄最高统治者才能来的，因为这里的背后，就是庄主的府邸。

兰花儿依偎着我，道：“小叶，你今天为什么有空来找我？”

我微笑道：“你搬来这里这么久，我也没空陪你，今天特来看看你，你在这里住得还惯吗？”

兰花儿道：“我还是喜欢我们那几间屋子，喜欢那个小小的载满兰花的庭院，因为那些屋，是你亲手盖的，那些花，是你亲自栽的。”

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啦，现在你是庄主夫人，那种破房又怎衬得起你？”

兰花儿凝视着我道：“不，我宁愿住回那几间破房，房虽简陋，但我住的开心，住的踏实。”

我有点不高兴了，道：“难道你现在住的不踏实吗？”

兰花儿很失望，道：“小叶，你真的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傲然道：“我当然变了，我如今是论剑山庄的庄主，南武林的统帅。不久的将来，等我灭了滕氏，我就将统一武林，成为武林第一人。”

兰花儿道：“那我呢？”

我道：“你？你当然就是武林第一夫人。”

兰花儿道：“我不要做什么第一夫人，我只想要回从前的你。”

我终于忍无可忍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反对我？我地位不断提高，这有什么不好，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劝我停止向前？”

兰花儿泪流满面，道：“因为你走得太快，变得太快，我已经跟不上你，我已经感觉到要失去你。”

我看见她流泪，心中不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道：“阿兰，我知道我太过冷落了你，但请你再等一等，等我成为武林第一人，我们就可以开开心心在一起，从此不必忍受相思之苦。”

兰花儿道：“再等一等？再让多些无辜的生命为了你所谓大业牺牲吗？”

我面色一变，道：“阿兰，你说什么？”

兰花儿道：“你不让我理会山庄的事，但我就住在山庄，我又不是聋子、傻子，山庄发生的事，我又怎会不知？”

我道：“要成大业，当然有所牺牲。这个江湖，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弱者永远为强者服务，只有强者，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我，就要做这样一个强者，难道你想看你丈夫被别人吞没吗？”

兰花儿推开我，激动地道：“莫非为了成大业，就可以不择手段，弃道义与不顾，滥杀无辜，甚至残杀自己的朋友？”

我怒形于色：“我所做的事，你又懂什么？”

兰花儿道：“我不懂，但我至少懂得做人要讲良心。当初，爹嘱托你辅助大哥，你是怎样辅助的，连他的位子都抢了，你这叫辅助吗？”

我道：“慕容俊软弱无能，根本不配做庄主，庄主一位，只能由能者当之，只有我才有这个能力统领武林。”

兰花儿道：“那林风呢，林风是你的好朋友，我不明白你当时怎么就下得了手！”

我闻言脸色大变，惊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花儿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不要忘记，知道这件事，还有另一个人。”

我怒道：“难道是他出卖了我？”

兰花儿道：“他？他是指莫灵隐吧。”

我道：“你怎么知道是莫灵隐？”

兰花儿道：“你诛杀萧无尘，贬谪黄朗，反而独独提升莫灵隐，就算是瞎子都知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她冷笑一声，又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没有什么事是可以永远瞒住别人的。以前我追问你林风被杀的真相，你都只是搪塞，你想不到最终是你的死党莫灵隐告诉了我真相吧。”

我道：“这不可能，莫灵隐怎会如此大胆背叛我？”

兰花儿道：“莫灵隐不敢背叛你，但我也有办法让他说出真话。我不过是派了一个人去接近他，然后找机会慢慢地套出真话来。”

我一把抓住兰花儿的肩头，道：“你敢算计我？说，你还做了些什么？”

兰花儿痛得眉头紧蹙，挣扎着道：“我能做什么？我不过不放心我的丈夫，我不过是想知道我的丈夫都在外面干了是什么，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痛苦，道：“我怎么都没想你，你居然会调查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怎么可以不信任我？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拼搏，让你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兰花儿又复痛哭道：“我说过，我不要你这样付出，我们原来的日子已经够幸福，我已经很满足。小叶，只要你现在回头，我可以当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我道：“阿兰，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若不是继续前进，就只能是死，我别无选择。”

兰花儿似乎听到了希望，连忙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回头看看，回头也许就是岸。”

我道：“如果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就知道为什么。”

兰花儿道：“我只是知道，只要你有心退出，就一定可以退出。”

我烦躁地道：“讲再多，你也不明白，罢了，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吧！”我不愿意再和她就这件事纠缠下去了，掉头就走。

我连自己的女人都驾驭不了，连最爱的人都不支持我，那种痛苦简直有如锥心。也正因为这样，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

34

南北武林战火燃起之后，我在战争的一开始就成了最得力的统帅，我指挥南武林的人，很快就攻占了山东、济南、湖北等地方。而面对战争，慕容俊却将他懦弱的一面表露无遗，三番四次因为他这个最高决策者的优游寡断，导致延误战机，失去了很多兄弟的性命。待时机成熟之时，我暗暗指使自己的心腹煽风点火，导演了一场类此黄袍加身的好戏，逼迫慕容俊让位。

但对慕容俊忠心的人还是有的，我的人，就遇到了萧无尘和黄朗的极力阻挠。因为戏的安排，我不能出现在夺位的现场，因此无法得知当时的具体情况，最后是慕容俊逼于群情，自动宣布将庄主之位让给我。然后，我才从外面回来，“糊里糊涂”被众人簇拥到了庄主宝座上。

我继位之后，立马对山庄进行了改革，改革的借口是出于战争的需要，改革的要点有：确立庄主的权力至高无上；废除三年一度的选举法，庄内一切大小职务都由庄主任免；废除试剑堂，将其归为铸剑堂的一个部；废除铸剑堂堂主一职，由庄主兼领。

通过改革，确立了一个中央集权的领导主体，精简了机构，提高了办事效率，在对外战争上也因此取得节节胜利。

至此，我在南武林的绝对统治地位确立了。

当初，我看着庄主宝座上的慕容剑云时，我梦寐以求的，就是做一个慕容剑云，坐拥南武林，傲视群雄。但当我真的做到了，我心里竟又不满足了，我突然好想当当武林第一人|Qī-shū-ωǎng|，于是我决心灭掉滕氏，建立自己的一统霸业。在我的有力指挥下，滕氏元气大伤，好几次派人求和，我却每次都怒斩来使，坚决将战争进行下去。

权力使人腐化，我既掌生杀大权，渐渐便变得残暴无道起来，见谁不顺眼就立马处死谁，并开始对曾经得罪过我的那些人进行疯狂报复，我报复的对象主要有萧无尘和那帮慕容家的人，尤以慕容龙为首。

杀萧无尘我用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让他带人三天内夷平武当派，萧无尘自然无法做到，我于是便以延误军机为由，将他斩首示众。

杀慕容龙等人，我却根本不用找借口，我叫人将他们五花大绑扔到了粪池里，活活淹死，以报他们当初用尿淋我的切齿之恨。

除掉萧无尘后，我便任命莫灵隐当了论剑堂堂主，黄朗做试剑部部长。至于慕容俊，就让他去当了解剑堂堂主。我暂时不杀黄朗和慕容俊，是因为这两个人对我来说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下阕（十二）

35

只可惜我不愿杀慕容俊，他自己却偏偏找死，世上总就用这样无奈的事。

追忆往昔，自从我从六恶童手中将慕容俊救出来，慕容俊已经将我视为手足，并主动退出了我们的情战，表示不会再打扰我和兰花儿。

他始终还是爱着兰花儿，只不过他一直将这份爱掩藏起来罢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亲手缔造了一个让他的爱重新蔓延的机会。

由于战事繁忙，我并不能时时待在山庄，我只有将打理山庄的重任交托给莫灵隐，自己则身先士卒，投身到激烈的战争中。

慕容俊被逼退位之后，心情失落，虽然在我面前他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但我不在山庄的时候，他就整天酗酒。我的心腹告诉我，他们常常看见慕容俊喝得烂醉如泥，在庭院舞剑，有时候还一个人在山庄到处游荡，一手持酒，一手提剑，口中念念有词，状似痴汉。

我有一次就亲眼目睹过这种情形，那时我和莫灵隐一边散步，一边讨论武林的形势，忽然见慕容俊披头散发，从一旁转了出来，酒气熏天，一见到我，他便哈哈大笑。

我奇怪地问他：“你笑什么？”

他指着我道：“你、你不就是解剑堂下那个搬兵器的叶小鹏？对，是叶小鹏，还是我带你进庄的，我记得。你不去搬兵器，穿这身衣服干吗？我知道啦，你在做大戏，对不对？”

我的手下见状就骂道：“竟敢在庄主面前胡说八道，你活腻了？”

我却装作无所谓，道：“大哥喝醉了，怎么可以到处乱跑？你们几个，快扶大哥回解剑堂去，不可怠慢。”

手下强行带走慕容俊后，莫灵隐对我道：“庄主，慕容俊不知真醉还是假醉？属下觉得留他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我道：“我夺了他的位，他发泄两句也是正常。何况慕容剑云对我有恩，我不愿对他儿子下手。我经常不在庄上，你还要替我保他周全。”

莫灵隐道：“属下明白。”

我道：“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莫灵隐道：“庄主请讲？”

我道：“我听闻你近日宠幸一个叫小莲的女子，对不对？”

莫灵隐一惊，有点尴尬地道：“庄主…..”

我笑了笑道：“这是你的私生活，我本不该干涉，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现在是干大事的时候，万不能过度沉迷女色，如果被女色迷惑，干了不该干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后果就严重了。”

莫灵隐汗如雨下，道：“属下明白。”

数天之后，我去看兰花儿，她掩面流泪，对我嚷道：“是你叫莫灵隐杀死小莲的，对不对？”

我冷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叫你的人跑远点？”

36

慕容俊醉酒一事，还不是我想杀他的原因，我对他生出杀意，是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我手下在议论一件事。

“你真的看见啦？”

“当然，他不是醉了吗？庄主夫人就去扶他，他居然趁势把庄主夫人搂住了。嘻嘻……”

“别笑那么大声，小心被人听到，这件事千万不要传扬出去，知道不？”

“还用你说，你也知道庄主是什么人！”

这两个手下当天晚上就被我暗暗杀死，我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气得整整一夜没有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我马上就含怒赶回山庄，直入解剑堂，但解剑堂的人却说，堂主喝醉酒，不知跑哪去了。我心下大疑，连忙赶去庄主府邸。还没进门，就听到慕容俊的声音传来，我又惊又怒，那两个手下说的果然没错，慕容俊居然走来骚扰兰花儿。

只听慕容俊道：“阿兰，你听我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我就是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兰花儿焦急地道：“你快闭嘴，这些话要是传入小叶的耳中，你就要大祸临头。”

慕容俊哈哈大笑道：“大祸临头？我不怕，我爱你有什么错，爱一个人又怎么会有错？”

兰花儿道：“我求求你，快离开这里行不？你不要每次喝醉酒跑来我这，要我照顾你。”

慕容俊道：“我喜欢有你照顾，我喜欢看你为我倒茶的姿势。你再为我倒一杯茶好不好？”

兰花儿道：“我不能，求求你快离开。啊，你干吗？”

我再也忍无可忍了，一脚踢门而进，只见慕容俊双手正紧紧抓住兰花儿肩膀，兰花儿挣扎着要推开他。踢门声将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兰花儿见到我，顿时面容惨白，我从来没见她如此惊恐过。而慕容俊呢，还是一副傻样，居然对我笑了笑道：“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兰花儿她不肯为我倒茶。”

兰花儿一把推开他，跑到我一边，道：“小叶，你别生气，我们、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盯着慕容俊，对兰花儿道：“他是不是天天都跑来骚扰你？”

兰花儿连忙道：“不是，不是，只是今天，你不要见怪，他喝醉了，我不能不理他。”

我走过去一把攥住慕容俊衣领道：“你说，你是不是天天跑来这里？”

慕容俊道：“干吗？这里是我的家，我回家有什么不对？”

我怒道：“少跟老子装蒜，你明明是对兰花儿贼心不死，对不对？连我的妻子你也敢碰，你活得不耐烦了。”话音未落，我已将剑握在手中。

兰花儿一见，嘶声道：“小叶，你要干什么？”

我道：“我要教训一下这个畜生。”

兰花儿道：“你不能！他只是喝醉了，他连自己干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下剑好吗？”

我道：“我只知道他对你贼心不死，我不能让他再在这里骚扰你。”

兰花儿哭道：“他是老庄主的儿子，是你大哥，你难道忘记当日老庄主的嘱托了吗？你不能杀他。”

提到老庄主，我心里的确有点歉意，但正是这种歉意，让我更加激动，我大声道：“我是忘了，我连他儿子的位子都抢了，还说什么嘱托？他要是不死，我吞不下这口气！”

我的剑瞬间插进了慕容俊的胸口。兰花儿惊恐地瞪着眼睛，绝望地叫道：“不！”

可是再也无法挽回了，慕容俊已经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醉酒，再也不会舞那好看的剑了。

37

慕容俊被杀的消息在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我极力掩盖事实，说慕容俊是醉酒失足而死的，但是那时已经没有人肯相信。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我曾经苦心获取的人心，正在一点点散失。

当与滕氏的战争继续下去，人们也就逐渐认识到，他们在打的这场战争，不过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欲望，特别是我三番四次拒绝滕氏的求和后，人们更是议论纷纷，止战之声开始四起。

有一天，莫灵隐对我道：“庄主，我捉住了几个多嘴的家伙，他们居然公然说庄主坏话。”

我道：“他们说什么？”

莫灵隐诚惶诚恐地道：“他们说庄主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穷兵黩武，使武林陷入水深火热中，简直就是千古罪人。”

我不禁大怒，道：“这些人活腻了，统统都得死！”

莫灵隐道：“死是要死，不过属下认为不能随随便便杀了他们。”

我道：“你的意思是？”

莫灵隐说：“庄主，我看近日人心浮动，对战事十分不利，我们是不是应该安定人心？”

我道：“你是说将这些人斩首示众，震慑人心？”

下阕（十三）

38

论剑山庄议事大厅，群雄聚首，在座的都是江湖中的头面人物，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号召力，是我对付滕氏必须倚重的力量，所以我要保证这些人都忠心于我，如果他们已经出现二心，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二心的下场。

我站在大厅之上，不可一世，骄傲的目光，落在这帮成名人物身上，开始了我的训话：“诸位，一年前，滕氏家族置武林安危于不顾，公然挑战我南武林，以至战火连天，生灵淘汰，实为整个武林的大敌，每个人都有义务去歼灭这个大敌，还武林一个太平盛世。本庄主承蒙各位推重，临危受命，指挥群雄奋力抵抗。经过大家的奋战，我们终于给了滕氏沉重的打击，浇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但还不够，我们必须一鼓作气，把滕氏连根拔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彻底清除这个武林大患。事实上，滕氏的实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强大得多，要想彻底消灭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过几天，我们就要进军洛阳，洛阳是滕氏最重要的地盘之一，洛阳的得失，关乎到整场战争的成败，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打击敌人，防止他们恢复元气。

“怎么才能继续打击敌人，而不是被敌人反击呢？那就要保持上下同心，一致对外，假如军心涣散，就容易让敌人有可乘之机。我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造谣生事，扰乱军心，一经发现，就要严惩。莫堂主。”

莫灵隐道：“庄主，他们都在外面。”

他对着门外一招手，便见一帮大汉手执大刀，押着四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到了大厅中间。莫灵隐高声道：“启禀庄主，这几个人公然侮辱庄主，实在罪该万死，请庄主发落。”

我目光扫过那四个人，只见他们都战战兢兢，面无人色，显然害怕得要命。我问道：“你们四个，可知罪吗？”

四人一起跪倒，拼命磕头，道：“庄主，我们知错了，请饶恕我们这一回吧。”

我道：“滕氏唯恐天下不乱，他们的求和，不过是因为被我们逼急了，想找机会喘气，我们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本庄主竭尽所能，都是为了让南武林免遭北武林的欺负，我为武林着想，有人却说我是为一己私欲，这不但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整个南武林的侮辱。对这种人，绝不能姑息。杀！”

四声惨叫，四条死尸，满地血迹。我道：“今日在诸位面前惩治凶徒，以儆效尤，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各位回去之后，好好管教你们的下属，团结一心，对付滕氏，早日还我武林太平，早一日铲除滕氏，大家就早一日有好日子过。”

39

有句话叫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堤坝若已坍塌，想堵都堵不住。我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后一刻便在心里惊疑不定，我似乎已经闻到了一股末日的气息。

都说狼的嗅觉是最灵的，不出两天，果然就来了坏消息。江苏最大的帮派震天堡堡主铁如龙这一天突然狼狈赶到山庄，一见到我就大呼大事不好。这个铁如龙，也是我的团队成员，他堡主之位就是我帮助他夺得的，而夺取的手段，就是谋杀前任掌门雷笑天。

铁如龙慌张到来，告诉我道：“庄主，这次完了，不知为什么，堡内的人查出是我害死雷笑天，要找我算账，幸好我消息灵通，及时逃了出来。庄主，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能，杀雷笑天只有你知我知，其他人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铁如龙一脸苦瓜色，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瞪着他，厉声道：“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铁如龙连忙道：“没有，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我哪敢走漏风声？”

我突然想到兰花儿套出林风死亡真相一事，兰花儿不过是安排了一个女人到莫灵隐身边，便轻易达到了目的，我心中涌上一阵寒意，道：“他们查出是你干的，那他们知不知道我也有份？”

铁如龙沉吟道：“不可能。我只知道他们是针对我来的。”

他这句话无疑是宣布了自己的死刑。我又有了一次杀鸡儆猴的机会。我出其不意一剑就了断了铁如龙，然后对外宣称，本庄主已经将震天堡叛徒手刃。一来掩盖了自己有份谋杀雷笑天的真相，二来也是提醒其他的成员，闭紧他们的臭嘴。

我万没想到，我这一着却是算错了。铁如龙之前，我从来都善待自己的团队成员，就算我多么滥杀无辜，只要是我的成员，都不用担心有生命之忧。但自铁如龙起，我却无疑告诉了我的成员，即便他们是我的人，我这个暴君也是一样照杀的。如此一来，就导致了人人自危。我与我的团队本来就是以利益联结起来的，我之所以能将他们收为己用，几乎全部都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利益诺言。有人想到山庄工作，我就给他们承诺，有人想做一帮之主，我就答应帮助他们。而一旦我们之间的利益联结失去了效力，这帮人就不再为我所用，甚至会对我不利。

养狗的人，就永远都要记住防范被狗反咬一口。

铁如龙一事让我意识到我必须尽快结束与滕氏的争战，结束的意思就是灭掉滕氏，登上武林第一人的宝座，只有这样，才能防止类此的事情发生，只有这样，我才能结束自己的担心。当我霸业已成，就再没人能奈我何了。

但祸不单行，数天之后，对付滕氏关键的洛阳一战，居然传来了失败的消息。这次出战洛阳，主力是黄山派和安徽天字一号霍门。这两派是南武林实力最雄厚的帮派，在此役中居然死伤惨重，同时投降了滕氏。我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几乎连坐都坐不稳。接着我听到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黄山派和霍门之所以投降，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他就是慕容剑云。

下阕（十四）

40

一觉睡醒。侍从扶我上马车，说道：“今天赶最后一程，我估计傍晚就能到老爷府邸了。”

我点点头黯然叹道：“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

侍从道：“这一路辛苦，老太爷难道不想结束这段苦旅吗？”

我道：“我想，我很想，只是想不到会这样结束。”

侍从已经习惯了我的古怪，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

慕容剑云重现武林的消息一经传遍武林，整个武林的态势竟然都改变了。他的出现，仿佛是在宣布，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和莫灵隐就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一起商量对策，莫灵隐声音有点颤抖：“庄主，江西铁羽门、流沙帮、鄱阳水寨，安徽天柱门、巢湖水寨，江苏太湖八大水寨、龙门等等都公然抗令，不肯按计划进攻。滕氏方面也是按兵不动，基本上目前为止所有战事都已停止。”

我道：“其他不说，铁羽门、天柱门掌门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为什么也抗令？”

莫灵隐道：“据这两派掌门说，他们已经失去号召力，门众不听他们的。”

我大怒道：“废物，全是废物，连小小一个帮派都驾驭不了，这种人要来何用！”

莫灵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慕容剑云的出现。”

我道：“慕容剑云果然出现了吗？”

莫灵隐道：“据我派出的人今天早上传来的密件称，慕容剑云的确已经回来，现在就在滕家堡作客。半个多月前，慕容剑云突然单人匹马现身滕家堡，要求与滕天赐会面。之后，他就一直留在滕家堡，直到黄山和霍门两派进攻洛阳，他又在洛阳出现。竟然以一人之力，生擒两派掌门。”

我大惊道：“什么？你说上官闲云和霍大虎被生擒？”

莫灵隐道：“若不是他们被制服，这两派也不会投降。”

我跌坐在庄主宝座上，道：“上官闲云他们为了保命，一定会将我供出来。”

帮助成员谋取掌门之位的秘密就连莫灵隐都不知的，因此他听我这样说很奇怪道：“供出来？”

我道：“你以为他们的掌门之位都是怎样得来的？”

莫灵隐惊道：“莫非这两位掌门不是因为前任被滕氏害死之后继位的吗？”

我道：“他们的前任是死了，但并非滕氏所害，而是他们自己所害。只不过他们背后还有我在指导。”

莫灵隐已经惊得汗流浃背，道：“要是这种事真相大白，这些门派岂不都要找你算账？”

我道：“我正是担心这一点。”

莫灵隐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闭起眼睛，让自己心神定了定，道：“我有一点不明。慕容剑云为什么会回来？”

莫灵隐道：“南北武林争战，天下皆知，慕容剑云自然也听说了。”

我道：“不对，战争已经打了一年，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出现？这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慕容剑云那次离开的确已经远离中原，第二，肯定有人费心寻找过他，并且还找到了他。”

莫灵隐道：“于是他们把中原的情况告诉了慕容剑云，让他回来化解战争。岂有此理，到底是谁在跟咱们作对？”

我冷笑道：“山庄四大堂主，除你之外，慕容剑雨、萧无尘都已死，还剩下谁？”

莫灵隐惊道：“黄朗？”

我道：“我们一直都忽略了这个人，因为他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却没想到他竟是潜在的大患。走，咱们去拜访拜访这位隐逸长者。”

41

黄朗的家在山庄背后的一处隐蔽的竹林之中，隔绝人烟，一间简陋的木屋，用木栏杆围起一个小院子，院中植着三两枝梅花，环境清幽宜人，果然十分雅致。我和莫灵隐那时却没闲情品味这份雅致，我们直入小院，见黄朗不在家，我们便到分开四周搜查。莫灵隐忽然道：“庄主请看？”

我过去一看，道：“这是鸽粪？笼子里没有信鸽，显然是放了出去。”

莫灵隐道：“放了出去，就肯定要飞回来，我们在这等着。”

我道：“信鸽一定会在规定的时间回来，那时黄朗也一定在家，咱们就埋伏到外面，把信鸽半途截了。洛阳在西北方，咱们就到西北方向等着。这样吧，你去截信鸽，我还留在这，也好查探查探。”

莫灵隐道：“庄主英明，我这就去。”

莫灵隐去后，我在心里感叹，如今普天之下我唯一能信的人就是莫灵隐了，因为我和他唇齿相依，如果要论罪，这一切的事端都是我们两人策划出来的，都该是罪无可恕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便听得远远有人声传来，我连忙躲到了一边，侧耳细听，只听两人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个是黄朗，另一个竟赫然是兰花儿。

42

自从亲眼目睹我杀死慕容俊，兰花儿已经对我彻底失望，很快她就执意搬离了庄主府邸，我当时颇感歉意，因此没有阻拦便让她搬走了。我知道她是搬回我们以前住的那几间屋子里，还专门去看过她，但每次我们都是不欢而散，她终究不肯原谅我。

我因此十分郁闷，无处发泄，我便杀人，不管是谁，只要有一点点冒犯了我，就得死。特别是慕容家族的成员，我更加肆意杀戮，我不再是他们敬仰的二公子，而成了他们最可怕的杀神。

我停止杀戮，直到兰花儿主动找到我，说原谅了我。我就把她抱在怀里，我说：“阿兰，你知道我最在乎的始终是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假如连你都不跟我同一条心，(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还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兰花儿淡淡地道：“我知道。”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劝我回头，她几乎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答应搬回庄主府邸住。我也没有勉强她，她既然原谅了我，过些时间等那些事情变淡了，她又会像以前那样对我了。回想起来，我那时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子，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实际上她说原谅我的目的，除了阻止我屠杀慕容家族外，还是在迷惑我，因此当我得知兰花儿竟然与人合谋算计我时，我吃惊，我不信，我心痛欲绝。

结局

43

兰花儿和黄朗走在一起，他们以为自己所在的地方绝对安全，以为还没有人发现他们，只听黄朗道：“夫人，此事我已经交给慕容清处理，请放心。”

兰花儿黯然道：“黄先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黄朗道：“夫人请讲。”

兰花儿道：“我和他终究夫妻一场，我做的这些到底对不对？”

黄朗道：“夫人大义灭亲，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付出。当初谁也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最伤心的，我想还是老庄主。老庄主一生识人无数，不想晚年竟认贼作子，不但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弟弟，最后连儿子都失去，更酿成江湖一场浩劫。”

兰花儿道：“都是我的错，我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应该及早发现，及早劝他回头的。”

黄朗道：“这又怎能怪夫人？只能说他隐藏得太深了。如果他不作恶，当真是不世出的人才，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一代宗师，名垂千古。”

兰花儿道：“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在一旁听得一惊一乍，只觉得脑袋轰轰地响，乱作了一团，他们两人短短的谈话，却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打击。

他们在密谋什么，到底把什么事交给了慕容清做？害死慕容剑雨一事最是精密，慕容剑云怎会得出真相的？还有，我最难以置信的，兰花儿居然背叛了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咦？”黄朗忽然发出疑问，我以为他发现了我，连忙屏住呼吸，只听他道，“信鸽这个时候应该飞回来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兰花儿道：“可能是那边延误了。”

黄朗喃喃道：“不可能。”

忽然听得一把声音道：“当然不见踪影，因为它在我手中。”

莫灵隐这时候出现了，他一手捉着一直灰白色的信鸽，那信鸽显然已经死了，另一手里拿个一张纸条。他又道：“你们想知道纸条上写着什么吗？”

黄朗和兰花儿都是大惊失色，黄朗道：“莫堂主，你怎么到这里来？”

莫灵隐道：“我怎么到这里来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竟敢出卖庄主，图谋不轨，实在罪该万死。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听候发落为妙。”

黄朗冷哼一声道：“这些话应该是我跟你说才对，你出卖老庄主，助纣为虐，罪行滔天，万死难赎。老庄主已经重入武林，你的死期也不远了，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此话触到莫灵隐痛处，怒道：“你找死。”

眼看他们要动手，我已经不能不现身，我跃身而出，道：“慢。”

黄朗和兰花儿见到我，又是大惊，兰花儿的表情更是难以形容，有惊、有惭、有恨、有痛，我看在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女人身上，道：“我想不到，你竟敢背叛我？”

兰花儿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这至少说明她还是在乎我的，她道：“是你逼我这样的。”

我道：“我逼你，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我要你在家里呆着，不要理会我的工作。等有朝一日我成就霸业，就与你共享荣华……”

兰花儿打断我道：“你不要再说了，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道：“我当然知道，我要灭掉滕氏，统一江湖，做武林第一人。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背叛我，你，我最爱的人背叛我，我今天可能大业已成！”

兰花儿已经没有了眼泪，道：“你永远休想得逞，你众叛亲离，已经走到末路，没法再向前走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还有一点人性，就该这时候放下屠刀，向天下人谢罪。”

我怒道：“阿兰，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说我。我还没失败，你不会知道我的势力有多大，慕容剑云那个老不死，他不会是我的对手。你现在回到我身边还来得及，要不然……”

兰花儿道：“要不然怎么样，像杀慕容俊一样杀了我吗？你杀了我也没用，你那些所谓的势力不过是猖獗一时，终究邪不胜正。”

兰花儿这样对我，我实在伤透了心，我狠了狠心肠，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回不回我身边？”

兰花儿也是一副怒容，道：“不可能！”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我几乎崩溃的事，她居然挥剑割断自己一忽衣袖，道：“从今以后，我们夫妻恩断义绝，我不再是你妻子，你也不再是我丈夫。”

我大惊：“阿兰，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我想过去抓住她，但黄朗挡住了我，道：“她既然下定决心离开你，你又何必勉强？”

我怒道：“你滚开，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要你管。”

黄朗道：“她已与你割袍断义，不再是你妻子，而是我们的人，我不许你伤害她。”

我道：“你到底让不让开？”

黄朗道：“夫人，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兰花儿急道：“不，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黄朗道：“你要是不走，我们都不能走。你必须去告诉我们的人，就说我们身份已暴露，请他们加快行动。快走。”

那边莫灵隐早已不耐烦，大声道：“庄主，我对付这老头，你留住夫人。”一边说，一边已攻向黄朗。

黄朗的武功却比他想象的高得多，他长袍一拂，接下了莫灵隐，同时长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我削来，同时将我也拖进了战圈。我无奈只能出手还击。而兰花儿就在我不甘心的注视下匆匆离去。

44

若不是黄朗，我当时就能拦下兰花儿，兰花儿走了，我既伤心难过，也愤恨不平。黄朗武功再高，也不是两大高手的对手，最终我的剑摘下了他颈上人头。我对黄朗恨之入骨，不顾莫灵隐的劝告，执意要将他的人头在论剑山庄外悬挂三天，并告知天下，黄朗图谋不轨，已经被庄主亲自处死，若还有人敢对庄主不忠，黄朗就是他的榜样。

黄朗是什么人？是江湖三百年来最有风采的长者，是人人敬仰的一代俊逸名士，说这样一个人图谋不轨，并且杀死了他，还将他的人头悬挂示众。此举在江湖中已经不像杀慕容俊一样仅仅是闹得沸沸扬扬，而是引发了众怒。

并且这个时候，南武林最大的几个帮派，都纷纷查出了真相，几个靠阴谋夺取掌门之位的人都已经被抓拿，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自然也不忘咬我一口。

慕容剑云精通各门武功，并且认识一些隐居世外的武功鉴别家，通过开棺验尸，他们查出了龙门龙铁山的真正死因，是有人嫁祸千刀门，而真正的凶手，是我重金收买的一个黑道高手，此人一向擅长模仿各种门派的武功行骗。我以前太过有把握，居然没有杀人灭口，以至留下大患，让天下人最终明白原来打了一年的南北之战，就是我阴谋挑起的。于是，我的全部罪行得以公之于众。

那天，我坐在山庄庄主宝座上，堂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莫灵隐站在我的身边，我亲手提拔的那些部长，不是被我杀了，就是逃走了。我布置在武林各处的眼线这时却纷纷给我传来了消息。

“铁羽门讨伐队已经向山庄进发。”

“龙门新掌门龙华文率队飞速南下。”

“铁羽门，天柱门联袂杀奔山庄。”

“黄山派已入浙江境内。”

一时之间，讨伐大军从四面八方向山庄汇集，我和莫灵隐一边听，一边走向崩溃。

45

怎么办？逃吧。能够逃向哪里呢？铸剑堂关卡重重，如果逃入铸剑堂，敌人一定很难攻进去。但是铸剑堂也不能进了，因为慕容清已赶先一步，将慕容家族的人保护在里面。论剑山庄于是成了一个毫无攻防的空城。

莫灵隐道：“庄主，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陷入空前绝望的境地里，喃喃道：“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不想竟是这样收场吗？”

莫灵隐劝我道：“我们可以逃走，逃到关外去，等有了机会再回来。”

我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道：“我最爱的人都离开了我，我最大的梦想都已化为泡影。我还能去哪？”

莫灵隐见无法劝服我，仰天长叹道：“庄主，莫灵隐跟你一场，并不后悔，你让我得到了我这辈子都可能得不到的地位，但可惜不能长久，今日我已经不能再跟着你了。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还是各自飞吧。”

于是最后一个人离我而去。我也彻底崩毁。

46

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哭了，我伤心欲绝，就在庄主宝座上放声大哭，再后来，我哭得昏昏沉沉，居然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逃。

于是我仓皇出逃，但我内心深处却并不赞成自己逃走，总之很奇怪，我就是凭着本能奔跑，而精神世界已经一片混沌。

再后来，我碰到了一帮人，他们拦住了我的去路。在这帮人里，有我的妻子兰花儿。那时人人都扬着手中的家伙，想跑过来剁我，而我的妻子第一个冲了出来，对我道：“就让我领教一下叶庄主的高招。”

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兰花儿的苦心，当时若不是她第一个跑出来跟我对决，我可能早就成了肉泥，是兰花儿救了我一命。

有一个问题我很想知道答案，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都愿意，那就是：“兰花儿，到底最后，你还爱着我吗？”

47

马车抵达了京师，我的孙子叶青云前一天就收到了飞鸽传书，所以早早就在城外等着我。我们爷孙已经很久不见，甫一见面，便揽着大哭了一场。

然后，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府邸中，他对我说：“爷爷，你等一等，我给你一个惊喜。”

我呵呵笑道：“古灵精怪。”

然后他就从里面拉了一个女人出来，他道：“爷爷，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已经娶媳妇啦！她叫小莲。你高兴吗？”

我看见小莲，惊得合不拢嘴，半天才痴痴说道：“兰花儿？”

小莲很奇怪，道：“咦，爷爷，你怎么会知道我外婆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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