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奇迹》

作者：古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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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回来啦，老爸，辛苦了，顶头上司不好应付吧？”

“该死的混蛋小子，少在那边说风凉话！”

“不然要我说什么，活该？”

“你……你这混蛋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结婚？”

“还早，老爸，还早！”

“你……”

“老爸，总不能叫我随便抓一只阿猫阿狗来结婚吧？”

“只要你肯结婚，老鼠蟑螂都可以！”

“呜呜呜，老爸，你太自私了，你自己跟老妈恩恩爱爱的，却要儿子我跟蟑螂睡觉，跟老鼠做爱做的事，搞不好会生一只蜘蛛孙子出来，呜呜呜，好无情……”

“我自私？我自私？天杀的，你……”

“ㄏˋㄡ，老爸，你讲脏话！你说不准讲脏……”

“闭嘴！以老爸的身分，我命令你，马上给我结婚，否则……否则……”

“怎样？”

“……算我求你，快结婚吧！”

“哇哈哈哈，老爸，你好可怜喔！”

“混蛋，你究竟要如何才肯结婚？”

“嗯哼，本人我粉有志气，说不结婚就是不结婚！”

“……我求你，儿子，快结婚吧，我已经梦想退休好久好久了，只要你快快结婚，快快生个胖儿子，老爸我就可以光荣退场了，所以，儿子……”

“你别想，我才不要接你的工作！”

“为什么？这工作有什么不好？工时短，津贴高，福利佳，还可以高高在上的使唤一拖拉库属下，心情不好抓他们来拳打脚踢出气也可以……”

“我又不是虐待狂！”

“……儿子，没有别人可以接手了呀！”

“叫老妈再帮你生个儿子吧！”

“她说她已经生了十七个女儿，不想再生了！”

“啧啧，老妈真有勇气，换了是我，一个就够了！”

“好，你生一个就行了！”

“半个也不生！不对，我不结婚！”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我的工作？”

“我不想走你的路，我有我自己的路。”

“……你想做什么？”

“画家！”

“哇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你……老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嘲笑你！你要是做得成画家，我把头剁下来给你当痰盂！”

“超过分，老爸，你看不起我！”

“我就是看不起你，怎样？不服气来咬我啊……该死，你真的咬我！”

“你等着看好了，老爸，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大画家给你看！”

“可怜，你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快，快结婚，快生个儿子，快接下我的工作，然后你就会恢复正常了！”

“你才秀逗了！”

“结婚吧，儿子，结婚吧！”

“你在干什么？”

“施展催眠术！”

“……”

“结婚吧，儿子，结婚吧，结婚吧……”

“不结婚！不结婚！不结婚！我这辈子打死都不结婚！听见了没有？我．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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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灿烂的艳阳天，夹杂着咸腥味的海风愉快的在充满原始气息的洁白沙滩上来回巡礼，棕榈树迎风摇曳，绵延的灌木丛生机盎然，轻快活泼的四弦琴引导着呼拉草裙舞，使男人看得目不转睛。

毫无疑问的，夏威夷是个热情的天堂，一个制造爱情的地方。

在这里，诗意是不必刻意营造便存在的气氛，浪漫是遍地可掬的心情，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夕阳下来场梦幻婚礼，更是许多情侣最渴望的选择，无论是传统的、新潮的、滑稽的或异想天开的婚礼形式，只要你喜欢，任何方式由君选择。

譬如此刻，在风光旖旎的海滩上，正有一场当地原住民的婚礼在进行当中……

不对，是在等待当中……

也不对，是……是……

“小妹，天快黑了。”

“……”

“小妹，够了，不用再等了，我们回去吧！”

“……”

既然是原住民的婚礼，自然带有相当浓厚的地方色彩，弥漫着大海的气息。

当新人举行婚礼时，人们便一起到海边去载歌载舞欢庆一番，然后由男方挑出几名小伙子抬起新娘，女方也选出几位姑娘抬起新郎，一起把他们抛向蔚蓝色的大海，于是新郎和新娘一起挥臂斩浪，游向事先准备好的小船。

他们爬上船去，向岸上的亲友们躬身致谢和道别，婚礼在依依惜别中结束，小舟则载着新婚夫妇在碧波中驶向度蜜月的地方。

当然，即使是当地人，现代婚礼还是简化了许多麻烦的步骤，其一就是省略划舟的部分，不然一个不小心翻船了怎么办？大家先下海救人，再把他们扔回舟里重来一次？太可笑了！

但不管再如何简化、如何省略，最起码，一定得要有新郎吧？

“对……对不起，温先生、温夫人，我……我真的很惭愧，哈卡拉羞辱了你我两家人，我绝不会原谅他的！”

“找到他了？”

“他和玛努到本土去了。”

“玛努？！”

“是的，显然他们早已约定好，哈卡拉拿了温先生给他开店的钱，和玛努今天一大早搭头班飞机到美国本土去了。”

落日余晖下，银白的浪花染上艳澄澄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鸡蛋花香味，棕榈树摇曳生姿，一群人聚集在这样的美景下，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衫与鲜艳的纱笼裙展现出欢天喜地的画面，摆出来的却是张张苦瓜脸，别说一点欢乐的气氛都没有，还酝酿了不少愤怒的心情，特别是新娘的父母亲。

“太可恶了，那小子竟然……”

“算了，总算他是在结婚前就让我们知道他是这种人，还算有点良心。”

“但是……”

“不然你还想怎样？硬把他找回来和小妹结婚吗？”

“……回去吧！”

新郎拐了一笔钱落跑了，还一跑就跑到美国本土去，身边又跟着一位不是新娘的女孩子，这qi書網-奇书种状况就算是再没脑筋的人也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

不就是骗婚嘛！

但是新娘子却茫然的对着父亲，清灵的脸容上写满了困惑，仿佛听不懂父亲的话，更无法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条腿动也不动，只用那双宛如秋水般的明眸望定父亲，期待他能解她的疑惑。

新娘子的父母看得好心疼，但在这种时候，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只好一人一边，把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地挽着新娘的手臂往回走。

“小妹，走吧，回去吧！”

新娘在婚礼前被抛弃，这种事并不是头一回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种创伤也只能经由时间来疗治，或许不会很快，但，终有一天会痊愈的。

不然怎么办？

还有谁能帮得了她吗？

有，是有一个人帮得了她！

“圣诞老公公，请你让大家都尽快忘了那件事吧……”

圣诞老公公，这是半虚构的人物，世上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小孩子……不对，更正，除了三岁以下的小孩子。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一个有脑筋、有智慧、有理性的大人会相信圣诞老公公确实是存在的，除非是那种依然活在童话世界中，单蠢的以为这世上只有白没有黑的笨蛋。

很不幸的，温婉就是这样一个笨蛋。

别问她为什么长到十八岁了居然还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圣诞老公公，也别问她明明是血统纯正，不掺半丝杂质的中国人，为何会如此根深柢固的相信那种西方传说，反正她就是相信，要是人家一定要追出答案来，她还会反问你，“你能证明没有吗？”

你不能，所以只好任由她继续相信这世上真有圣诞老公公。

因此，直到今天，每当圣诞节前夕，她依然会很虔诚的跪在床前祈祷，向圣诞老公公诉说她的渴望，期待圣诞老公公能实现她的心愿。

此刻，正是圣诞节前夕，温婉照样跪在床前向圣诞老公公祈愿。

以前说的是小女孩的心愿，譬如洋娃娃、漂亮的蕾丝洋装之类的；而现在，她说的是少女的心愿。

“虽然我们相爱了六年，他却在婚礼前抛弃我，和我最要好的朋友玛努一起私奔，但我不怪他，真的，我相信他一定是比爱我更爱她，不得已才对我做这种事，不过，如果他们能事先告诉我一声可能比较好……”

悄悄的，她抹去泪水，继续祈愿。

“而且……而且妈妈说我对他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感情，并不是真的爱他；姊姊也认为我对他的感情十分幼稚，很快就会淡然了，她们最爱我，我相信她们不会骗我，事实上，我也不是真的那么难过，只是觉得很困惑而已，所以我想她们说的一定是真的，但……但是……”

抽抽鼻子，她努力不让泪水再掉下来。

“每天早上醒来，虽然我都会下定决心就从这天开始振作起来，可是只要一接触到大家那种不知该如何安慰我才好的眼神，我就忍不住又开始难过起来，然后泪水就自己掉出来……”

她轻轻梗了一下，悄然几滴泪水又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自从一个多月前在婚礼上被抛弃之后，每个人一见到她就竭尽全力安慰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愈是安慰她，她反而更难过，更平息不了难受的心情，然后泪水就会像水龙头没关紧似的点点滴滴往下掉。

为什么大家不能当作没那件事呢？

“所以，圣诞老公公，请你让大家都尽快忘了那件事，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喔，对了，二哥说他要是敢回来，一定会替我揍他一顿，这实在没有必要，如果圣诞老公公不会觉得我太贪心的话，请你让二哥忘了要揍他一顿的事，谢谢你，圣诞快乐！”

然后，她爬上床，在泪水中徐徐坠入睡眠中。

往年，当她祈祷完之后，从不曾得到过任何回应，但这一回，在她完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那，她竟恍似听见悦耳的铃声──糜鹿颈项上的清脆铃铛声，由远而近迅速传来，然后，一个慈祥的，笑呵呵的老人语声注入她耳际。

会的，我会成全你的愿望，因为你总是相信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存在，所以，放心吧，我一定会达成你的心愿，而且是用最愉快的方式让你达成心愿，好好期待明天吧，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里，你将会……

可惜她没能听完全部，睡神攫去了她最后的意识。

这个美丽又温暖的夜，她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圣诞节一大早，温婉精神奕奕的起床，洗脸更衣后，习惯性的把长及腰部的黑发绑成一条粗粗的发辫，再轻快的走出房间，经过装饰华丽的圣诞树，她对树梢顶端的小圣诞老公公吐了吐舌头，满心期待圣诞老公公已经完成她的心愿──大家都把那场婚礼忘了。

没有！

刚踏入餐厅，一见到爸爸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妈妈那双怜惜的眼神，姊姊那副同情的表情，她顿时明白──圣诞老公公还没有空处理她的心愿，可能是她排队排得太后面了。

于是，阳光悄悄从窗外溜走，所有她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精神，逐渐被不自在的气氛一口口吞噬殆尽，最后……

呜呜呜，她又想掉眼泪了！

“小妹，准备好了吗？”福敦敦的温爸爸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

“其实也不需要准备什么，缺少什么到那边买就行了。”高雅的温妈妈转向温姊姊征求附议。“对吧？”

“没错，就算要潜水，那边也有潜水装出租。”美丽大方的温姊姊附和道。

她又不喜欢潜水！

“可是……”无措的视线一一扫过餐桌上每个人，“现在是旺季，一下子减少四个人，旅馆会忙不过来的呀！”温婉努力想让他们取消原订计划。

在夏威夷，几乎每个月份，各个岛屿都充满了欢乐，从岛屿式的节庆、文化节到音乐会和运动竞赛，一年四季不断，但依照假期而定，还是有淡旺季之分──夏冬是旺季，春秋是淡季。

而这点对温家是很重要的，因为温家开的是仰赖观光客而生存的旅馆。

“胡说，”温爸爸断然否认。“我们家开的又不是观光大饭店，而是公寓式旅馆，用不着服务生，住客要干什么都自己来，我们只提供一般日常用品和维修服务，这有什么好忙的？”

“既然没什么好忙的，为什么大哥、二哥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温婉咕哝。

温爸爸窒了一下。“他们……他们又不是在忙什么，你大哥去确认机位，你二哥是去……去……”

去哪里？

一时想不出最美好的答案，温爸爸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温妈妈。

“去找他的女朋友，”温妈妈泰然自若地替丈夫接下去完成整个说词。“你知道，他一直想找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潜水。”

温妈妈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她说的本就是无懈可击的事实；但温婉明白，一切都是谎言，由于太疼爱她而编织的谎言。

从某人──天知道到底是谁──突然提出抱怨说好久没度假慰劳一下自己，于是铁了心在这个圣诞假期里非去度个假不可，之后，虽然她一个字也没吭，却莫名其妙被加入度假黑名单中，抗议无效，顺从有理，她不去就是不行。

如果他们不是这么宠爱她就好了！

温家有子女五人，大哥温文是温爸爸管理旅馆最得力的助手，二姊温雅美丽聪慧，正在攻读博士学位，豪迈爽朗的三哥温克是运动健将，奖杯拿到手软，只好扔到地下室去结蜘蛛网，老么温良诙谐幽默，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体贴。

除了她以外，温家四个子女各有所长，优点一箩筐，不管哪一个站出去都能替温爸爸、温妈妈挣足面子，让他们笑到看不见牙。

然而温家最得宠的，偏偏是她这个一无所长又笨拙迟钝的老四。

只不过因为她单纯又乖巧，清新灵秀的模样就像一尊精致娴雅的东方瓷娃娃，尤其是那双宛如小鹿般纯真善良的大眼睛，乌溜溜的格外惹人怜爱，仅仅是为了这种微不足道又毫无用处的理由，温家每个人都把她当宝贝，连温小弟也宛如疼爱妹妹一样的呵护她这个二姊。

甚至温家之所以会从台湾移民到夏威夷来也是为了她，因为她超怕冷。

其实台湾并不算冷，对有些人而言还嫌太热，但冬天时气温还是会掉到二十度以下，多数人照样穿短袖，小温婉却已像是被扔进冷冻库里的猫咪一样抖个不停，又打喷嚏又流鼻水。

要是再来个寒流凑热闹，让温度掉到十五度以下，小qi書網-奇书温婉就会开始发高烧，若是十度以下，那就完蛋了，小温婉注定要住到医院里去欢度冬天。

为了宝贝女儿的小命，温爸爸毅然卖掉前景看好的工厂，举家从台湾移民到夏威夷，原打算在拿到公民证之后再搬到更温暖的关岛，但不知为何，六岁的小温婉又哭又闹，打死不肯离开她的房间──也就是她现在住的房间，无奈，他们只好留在夏威夷。

奇怪的是，打从那年开始，温婉就不曾再生过病，甚至连打喷嚏也没有，虽然她仍然怕冷，但病魔再也不曾找上她了。

直至今日，她还是超怕冷，身体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健康，可是因为她不但超怕冷又爱哭，全家人依然视她为最脆弱的珍品，极尽怜惜与呵护之备至，总使她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更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才不会伤他们的心。

爱哭并不代表脆弱呀！

“要度假其实应该由爸妈去才对嘛！”温婉不甘心的嘟囔道。

“那就不必了！”温爸爸怕怕的双手乱摇。“让我闲闲没事躺在那边晒太阳，最多两天，你就会发现我身上生出铁锈来，刮都刮不掉！”

这的确是事实，可是……

“爸可以……”

“啊，都七点多了，快去看看老么怎么还没起来？”见温婉打算继续抗议，温妈妈急忙把话扯到另一头。“真是的，昨晚也不晓得和同学玩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忘了今天要出发了吗？”

听妈妈的口气，温婉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诉请最高上诉的机会，只好叹着气走向温小弟的房间，谁知才走到一半，另一扇门却先行打开来，大家不由一怔。

温二哥已经出去了，会是谁在他房里？

再定睛一看，大家更有默契的一起倒抽了口气，然后下巴脱臼，眼珠子差点滚出来的呆住。

是个年轻男人，但不是温二哥。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人豪爽的温二哥最喜欢带一些猪朋狗友回家来借宿一晚，可能是他认识不久的朋友，也可能是才说过两句话，甚至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的路人甲，大家都早就习惯家里三不五时会突然冒出一、两个过路人来，反正吃过早餐后，彼此就熟悉了。

问题是，这个年轻人只穿着一件内裤，子弹型的，而且是鲜艳醒目的鹅黄色，“包包”还特别大。

这就太过分了！

到人家家里居然这么随便，他以为是在他自己家的浴室里，只要拉下裤子就可以坐马桶了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穿这样，但这天气真他妈的热！”

大家再抽气。

还讲三字经！

在温家，不准讲脏话的规矩是非常慎重的，自家人说脏话要禁足一个星期，若是朋友，除非能保证不再讲脏话，否则不准再踏进温家半步，这条法律被严格执行，所有到温家来的朋友也都事先被警告过，但这家伙……这家伙……

温二哥忘了警告他吗？

仿佛在证实自己的话似的，那年轻人挥额抹去一把热汗，然后将视线移向最靠近他的温婉，上下打量一眼，又说话了，而这回他说的话更不是简单一个抽气就可以打发掉的。

“就是你吗？温老二提过的那个在婚礼上被抛弃的小妹妹？”

数声惊喘，温爸爸铁青着脸色虎跳起来。

“你这小子……”

倘若不是年轻人又溜出另一句教人费疑猜的话来，温爸爸最拿手的街头拳击就会施展到现成的“沙包”上去，保证是世界杯重量级的招数，每一拳都可以打扁一只老虎。

“原来是这样……真是，你老实告诉他们不就好了，干嘛这么辛苦呢？”

他说的话像天书里的字句一样，没有人听得懂，就连被问的温婉也茫然以对，满头问号，直到他又说了好几句之后，她才惊悟他在说什么。

“我说啊，有些事你不说出来人家是不会了解的，譬如你们一家人之所以会这么别扭不自在，不就是因为不了解吗？就算你担心说得不好会伤他们的心，那也只是一时，总比继续拖下去大家一起难受好吧？”

“你……”温婉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耸耸肩，“你这个人很单纯，心事都写在脸上，要解读并不难，任何一个知道那件事的人应该都可以猜到，但你的家人太关心你反而看不出来。”他慵懒的打了个呵欠。“说吧！”

但温婉迟疑地瞟一眼爸爸、妈妈，咬着下唇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翻了一下眼，“还是说不出来？好吧，好吧，我帮你说好了！”目光溜向餐桌旁那三个满面狐疑的人。

“很简单，拜托你们快快忘了婚礼那件事，不要以为她有多娇弱，其实她是很坚强的，譬如婚礼那件事，她大哭一场后早已释怀了，偏偏你们不肯放过她，每次她想要回复以往的快活，但一见到你们那样战战兢兢的对待她，她就快活不起来，要我说实话，我会说这一个多月来她的泪水都是为你们而掉的……”

视线悄然移转，他瞥向温婉。

“换句话说，她是为了你们的难过而难过，虽然她自己早已不伤心了，却因为不知如何让你们释怀而难过。所以说，如果你们真想让她快乐起来，请尽快忘了婚礼那件事，ＯＫ？”

不管他说什么，温爸爸都不打算相信，但温妈妈和温姊姊立刻相信了，因为女人都比较细心，她俩都注意到温婉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堪，而是讶异。

讶异那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何能如此准确的说出她的心事？

“小妹，真是那样吗？”表情是意外的，眼神是惊讶的，温妈妈慢慢走向温婉，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你早就不难过了，却因为我们的在意而难过，真是这样吗？”

温婉犹豫一下，垂下眼睫毛，怯怯地点头。“我……我知道这一个多月来大家都很不好受，而那都是因为我，一想到这，我……我就觉得好抱歉好抱歉！”

她脑袋低垂，看不见表情，但听得出声音里浓浓的愧歉。

“我们家一向都很快乐的，如果不是我要结婚，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这种事发生，大家就不必经历这种心情，这一切……”她愈说愈小声。“全都是我害的……是我……”

听到这里，温妈妈急忙抱住她，怜惜地拍抚着她的背。

“傻孩子，那怎能怪你呢？”

“就是说啊，错的是哈卡拉，又不是你！”温姊姊附和着大声道。“更何况，我们在意的是你的心情，并不是那件事，既然你已经不在意了，你早该告诉我们，只要你不再在意那件事，我们也不会在意了嘛！”

“没错，孩子，我们在意的是你的心情，并不是那件事呀！”

“怎么你已经不在意了吗？”温爸爸也嘟囔着。“唉，早说嘛，不然每次一想到你心里难过，爸爸也跟着难过起来了！”

她一直都想说啊，可是……

“对……对不起，”温婉嗫嚅道。“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你们说。”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担心说不好的话，会让我们误以为你是在嫌我们太多事，甚至误会你在抱怨，”温姊姊柔声安抚道。“这实在没有必要，不过我们了解，真的！”

这个善良的小妹妹会顾虑些什么，不必用脑子想她就可以猜到了。

“是啊，自己家人嘛，有什么就说什么，没必要顾虑呀！”温爸爸大声道。

“不过，”温妈妈更用力抱紧她，语气里还是隐约有一分担忧。“你是真的不在意了吗？”

“真的，”温婉用力点头。“我真的不在意了！”

“想开了？”温姊姊轻轻问。

温婉想了想，“不，并不算是想开，而是……”她半垂下眼帘。“我想妈妈说得没错，我跟哈卡拉在一起虽然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了，但其实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成熟，现在认真想起来，哈卡拉给我的感觉比较像是大哥给我的感觉，而他不像大哥那样忙碌，所以能够常常陪伴我，我就认为他会是个好丈夫。”

“好哥哥可不一定是好丈夫哟！”温妈妈软声提醒她。

有时候，那实在不太好分。

“现在我知道了。”温婉抬起赧然的笑。“所以我并不会很伤心，只是觉得有点失望，也有点困惑，我一直相信他是个很好的人，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以老实告诉我们的呀！”

温妈妈轻轻叹息。“我们也算是从小看他到大，也一直认为他是个忠厚老实的好孩子，才会答应让你们结婚，或许我们比你更失望吧！”

从当年温爸爸买下旅馆开始，哈卡拉一家人就在旅馆内工作直到今天，他们一家六口都是十分老实勤劳的原住民，温家的人也从不在意他们是原住民，哈卡拉一开口向温爸爸提出婚事，温爸爸立刻同意了，没想到竟会……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对不对？”温婉两眼充满期待地瞅住温妈妈。“我们都不会再挂意这件事了，对不对？”最好是，不然她又要掉眼泪了。

她也不想做个爱哭鬼嘛！

温妈妈笑着亲亲她的额头。“是的，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把他忘了吧！”

“太好了！”

自婚礼过后，温婉头一回绽开真正的笑颜，非常高兴的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心情；其他三人见状，不禁也欣慰的跟着笑开来，大家抱在一起相对莞尔，让温馨的气氲悄悄弥漫开来，温柔的扩散成一股暖暖的温情环抱着他们。

他们终于又找回一家和乐的气氛了。

就在这时，一个值得诗人大加歌功颂德一番的伟大时刻里，侧旁，某位一时被他们忘记的家伙，大概是不甘心做那种上台讲两句话就得鞠躬下台的配角，于是很不识相的硬是打岔进来，企图让自己提升为主角。

“我肚子他妈的饿死了，有没有什么吃的？譬如早餐之类的？”

他妈的？

笑声蓦然冻结，四双僵硬的眼同时转注同一个目标，大家终于想起来一旁还有个可疑人物──仅穿着一条内裤，这回他们都很认真的仔细端详，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非得这样满口三字经不可，然后，他们不约而同暗自惊叹。

好奇特的人！

闪亮的银发，闪亮的银眸，皮肤也格外白皙，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阿尔卑斯山上闪闪发亮的雪人，但这并不算什么，这世上长着一头银发的人多得是，银眸也不少，白皙的肌肤更是遍地皆有，随手捞一把就有好几个，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他那张脸，俊爽不凡，相当出色，但乍见之下，根本不会有人去注意他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因为……

他的脸在笑。

不，不是他在笑，是他的脸在笑，请分清楚，不是人在笑，是脸在笑，这两者差别是很大的！

前者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在笑。

而后者呢，并不是说他的五官长得很滑稽，也不是说他刻意做出像小丑那样夸张诙谐的表情，事实上，他此时此刻根本没有笑。

但即使他不笑，脸也像是在笑。

就算他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掉，硬板起脸来用很严肃的声音说话，他的眼睛也在笑，不然就是眉毛在笑，或者鼻子在笑、耳朵在笑，甚至是头发在笑，总之，满满的笑意呈现在他那张奇特的脸上，使他不笑也像在笑，笑咪咪的、笑吟吟的、笑呵呵的。

奇特的长相，奇特的人。

温爸爸暗忖，仍在打量对方，“首先，请记住，在我家不准讲脏话！”一边慢吞吞的把家规中最重要的一条拿出来丢到对方脸上去。“然后，请你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上帝，又是一个不准讲脏话的家庭，真无趣！”年轻人很夸张的呻吟，然后认命似的叹出一大口气。“我叫尼可，是温克带我来的──昨天半夜，他说我可以在旅馆内工作换取食宿。”

“果然是那小子，老是捡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温爸爸没好气的咕哝。“他为什么要你到我家来住？你家被你吃垮了吗？”

侧旁传来三声失笑。

尼可两手一摊，笑咪咪的。“我跷家，钱用光了。”

温爸爸皱起眉头来。“为什么跷家？你家被你吃垮了，打算把你卖掉吗？”

又是一阵笑声。

不过尼可真好脾气，他依然在笑。“因为我老爸硬要逼我接手他的工作，我只好逃了！”

这个理由温爸爸倒是很能理解，想当年由于不想留在家里种田种菜养猪，他还差点被阿爸拿锄头劈死，一路追杀到火车站，好不容易赶上末班车逃出生天，两年后回老家去看，阿爸居然已经卖掉田地闲闲做土财主了。

请问那个坚持“庄稼人嘛爱唔志气”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那么你自己想做什么？”

“画家。”尼可毫不迟疑的说出他早已立定的志向。

“你是美术系的？”

“不不不，”尼可严肃的摇摇食指。“真正的画家是画来的，不是念来的。”

这个他不懂，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那……咦？慢着，你……”温爸爸错愕地霍然瞪大眼。“你在说中文！”

尼可哈哈一笑。“真迟钝，现在才发现！”

“可是你不是中国人！”温爸爸指控似的说。

尼可挑起一道银色的眉毛。“你也不是英国人，但你也会说英文！”

温爸爸顿时哑口。

“事实上，我会的不仅中文、英文，”尼可又说。“不过，我懂的语言愈多对工作愈有利，不是吗？”

有道理。

紧攒眉头考虑片刻后，温爸爸终于决定看在尼可帮了他们“一点小忙”的份上，同意接纳这位满嘴三字经，显然家教不太好的家伙到旅馆里来工作换取食宿，不过这小子最好不要再在他面前ㄌˋㄚ三字经，否则他就扣这小子薪水。

饿他一天不给他饭吃！

“好吧，你就留在这里工作，阁楼还有一间空房，虽然小一点，但还可以住。至于早餐……”温爸爸往下扫一眼。“要吃可以，麻烦你先去套上短裤。”

“短裤？”尼可困惑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内裤。“我穿了啊！”

看来这家伙不只家教不好，对基本事物的认知也不太好！

“年轻人，请分清楚，你现在穿的是内裤。”

“短短的裤子，一样啊！”

“不一样！”温爸爸拿出最大的耐心来抓住一拳打翻年轻人的冲动，免得他一时按捺不下，冲动暴走，眼前的雪人就会被扁成一堆雪水。“内裤是穿在短裤里头的裤子！”

尼可不赞同的皱起银眉。“穿两件裤子？多热！”

“热？”温爸爸啼笑皆非。“穿两件短裤就热，你住哪里，北极？”

“咦？”尼可惊讶地睁大银眸。“你怎么知道？”

温爸爸愣了一下。“呃？”他知道？知道什么？

“我家在芬兰北部拉普兰省，”尼可勾起一弯顽皮的笑。“嘿嘿嘿，正好在北极圈内！”

他竟然真的住在北极！

温爸爸愕然呆住，温妈妈和温婉姊妹俩也面面相觑，头一次碰上从北极来的人，真令人吃惊。

难怪他那么怕热，恰好和怕冷的温婉相反。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温爸爸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不是姓温的男性只穿着一件内裤──子弹型的──在他家里到处游行。

“我不管你住南极、北极还是月球、天王星，总之，去给我套上短裤！”

“穿在内裤外面？”

“废话！”

“很热耶！”

“……好，那我换个方式说。”

“请说。”

“你该死的不给我去套上短裤，就别想吃他妈的早餐！”

“ㄏˋㄡ，你讲三字经！”

“我是老大，有权讲三字经！”

“原来是暴政当权！”

“暴政当权又怎样？不服气就给我滚蛋！”

“……我去套短裤。”

所以说，恶人就要用恶人，不，恶语来制！

没有人特别提出什么意见，但度假取消了，因为旅馆真的很忙，相当缺人手。

虽然温家旅馆并不是什么豪华大饭店，不过物美价廉，最适于度长假或家庭式度假，又非常靠近国际商业中心──威基基的中心闹区，四十八间公寓式套房在旺季里几乎随时都客满。

既然太在意温婉的心情反而会带给她困扰，那么大家就不再挂念那场婚礼，很有默契的同时回复以往的生活。

果然，过去那个虽然很爱哭，但也不吝于展现甜蜜笑容的女孩子回来了，温婉照样在旅馆内帮忙，总是挂着甜甜的笑靥，温馨的向住客们问好，主动替客户陪伴小孩，结果她自己玩得更像个孩子。

“她好像真的不在意哈卡拉的事了。”

自窗帘后，温爸爸和温妈妈悄悄觑向儿童游乐区，温婉带领着住客的小孩在那里玩溜滑梯和吹肥皂泡泡，又替他们照相准备免费送给小孩的父母。

“应该是。”温妈妈悄声道。“我想那件事带给她唯一的影响是，经历了一场相当尴尬的场面，除此之外，她还悄悄跟我说，希望哈卡拉和玛努在美国本土能过得幸福，我想她是真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温爸爸松了口气。

“我也是。”温妈妈同意地点点头。“说到这，我们实在不能不感谢尼可，如果不是他，我们到现在都还找不回正常生活呢！”

“啧，那小子！”一提到尼可，温爸爸就有气，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从来到他们家第一天开始，尼可一直都是那样令人又气又好笑，三不五时就会冒出一、两句三字经，出门时会规规矩矩的穿上夏威夷衫和海滩裤，一旦回到位于旅馆后不远的温家，只要温爸爸不见人影，他还是会挂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子弹型内裤到处晃，一听到温爸爸的声音，马上一溜烟逃回房里去套短裤。

几乎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人哭笑不得。

但奇怪的是，愈是如此，他的人缘愈好，即使是温爸爸也没有办法真的对他生气，也可能是他那张不笑也笑的笑脸让人对他火不起来。

“你又把他调到哪里去了？”

“没再动他了，就在服务台。”

起初，温爸爸分派尼可去做杂工，就是那种任人使唤糟蹋的可怜虫，因为他主动招供说除了画画以外没有任何专长，事实上，他连开火煮一壶咖啡都不会，样样事都要人家教。

后来偶尔几次他被叫去旅馆服务台为住客翻译，于是温大哥索性叫他待在服务台工作，起码他会写字作计算，而且尼可对交际很有一套，随便哈啦两句，再不高兴的住客也会被他哄出笑脸来，包括两、三岁的小鬼头，只要让他抱上手，包管笑到没牙，这招实在没人比得上。

“他到底会几种语言？”温妈妈随口好奇的问。

“这个嘛……”温爸爸仔细想了一下。“据我所知，有日语、德语、瑞典语、义大利语、印度语、韩语、阿拉伯语、泰语、西班牙语、法语……”

“不用再数下去了，我听得头都昏了！”温妈妈喃喃道。

温爸爸耸耸肩。“好吧，不说外国，光说夏威夷本地，你相不相信夏威夷各岛所有的土语他都会？”

“真的？”温妈妈吃惊地睁大眼。“不可思议！”

“我也这么觉得，但他就是会，甚至……”温爸爸滑稽的咧咧嘴。“他还会跟路过的小猫打招呼。”

“嗄？”

“又向树上的鸟妈妈问候它的子女，请蚂蚁不要偷吃他的蛋糕，麻烦蜘蛛换个地方结蜘蛛网，还在两只有意将对方咬成碎片的杜宾犬中间劝架，而那两只杜宾犬果真听他的劝握手，不，握掌言和……”

“够了，不要开这种玩笑！”温妈妈一个字也不信他。“总之，他会很多种语言，让他去接待住户正好发挥他的语言能力，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温爸爸叹了口气。“没错。”

装作没听到他的叹气，温妈妈又问：“他好像拿到不少小费，不知道都花到哪里去了？”

“买画纸、画笔。”

“咦？他开始画了吗？画得怎么样？”温妈妈兴致勃勃的再问。

“……我又不懂画。”

这是温爸爸唯一的评语，天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最教人纳闷的是，明明在同一家旅馆工作，甚至住在阁楼相邻两间房，但除了共同进早餐之外，温婉与尼可却极少有机会谈两句，有也是迎面走来，随口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匆匆错身而过，这并不是有谁刻意回避对方，只是彼此都很忙，时间搭不上线。

直到旺季结束，春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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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威夷一年四季气候宜人，阳光充沛，海洋温度终年暖和，时时刻刻都是旅游好季节，不过当人们假期结束回到公司学校工作上课之后，旅客便很明显的减少了许多，再过不久，淡季开始了。

老板讨厌淡季，害他少赚了好多钱；员工也不喜欢淡季，害他们少拿了好多小费，不过起码员工们可以乘机好好喘口气，碰上好一点的老板，还会让员工轮流放假，换他们去度个假。

温爸爸就是个名符其实的好老板，可能是因为他的员工里将近一半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总是在淡季时轮流放员工们假，并发放半薪。

哈卡拉一家先行放了一个月假，之后，轮到温家的人──

“老二和老三回学校去了，老么也要上课，我想……”温妈妈沉吟片刻。“老大，你带秋美，还有小妹和尼可，你们四个人一起去度个假吧，至于要到哪里，你们自己决定，费用由你爸爸负责。”

秋美是温大哥的未婚妻，家里在中国城里开餐厅，个性快活爽朗，对做菜很有一手，相当能干，但不知为何，他们一直拖着没有结婚。

“秋美不一定有空。”温大哥似乎不怎么有兴趣带未婚妻去度假。

“胡说，旅馆是淡季，餐厅当然也是淡季，怎会没有空？”

“好吧，我会去问问看。至于到哪里……”

温大哥很自然地望向温婉，温婉则朝尼可看过去，他是旅馆员工，但也算是二哥带回来的客人，自然要尊重他的意见。

尼可耸耸肩。“除了北极、南极，哪里都好！”

温婉皱皱鼻子。“那种地方我更不可能去！”连想都不敢想，怕思绪会结冰。

温大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到关岛吧！”宝贝妹妹怕冷，自然是去愈“温暖”的地方愈好。

“上帝，”尼可溢出悲惨的呻吟。“我会融化在海水里被鱼吃掉！”

他是冰块吗？

温婉失笑。“关岛我们去过好几次了，还是到大岛吧！”

说起来可笑，每次度假他们都跑到相隔千里远的关岛或大溪地，却没有去过近在咫尺的岛屿，只因为关岛和大溪地比夏威夷更热，所以每个人总是毫无异议的选择那两个地方。

“嗯嗯，现在去正好可以赶上国际马拉松比赛！”温妈妈赞同的点点头。

“啊，对了，对了，秋美她表哥不是在大岛作向导吗？”温爸爸突然想起这件事。“有熟人带路的话，玩起来更过瘾不是？”

“临时通知，人家不一定有空。”

“到那边再联络，如果时间调不过来，你们可以先包租一条船出海潜水。”

“嗯，也好。”

于是，地点就这么决定了，然后，温妈妈悄悄对大儿子使了一下眼色，示意他们尽可以在大岛多玩一些时候，或者再到可爱岛或拉奈岛逛逛也行，总之，在六月卡美哈美哈国王花车游行开始前回来就可以了，在那之前，尽量让温婉过得开心一点。

温大哥也悄悄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明白了。

在淡季里要订机票或旅馆都很方便，还有折扣，因此，这日下午温大哥就带着未婚妻、妹妹和尼可飞到大岛去了。

不少人以为夏威夷是一座岛屿，其实不然，夏威夷不仅是一座岛屿，而是一连串岛屿，其中最主要的岛屿是最年轻的夏威夷大岛，最古老的可爱岛，还有拉奈岛、茂伊岛、摩洛凯岛、卡胡拉威岛，以及人口最多的欧胡岛。

檀香山就在欧胡岛。

而位于群岛最南方的夏威夷大岛，通称大岛，是群岛中面积最大的一座岛，岛上的活火山每三、四年爆发一次，火红的岩浆喷涌而出，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岩浆顺着山势注入大海冷却后形成新的陆地，使这座岛屿的面积更为扩增，换句话说，这是一座仍在“成长”期间的岛屿。

“希望我们恰好碰上火山爆发！”一下飞机，秋美便兴致勃勃地这么说。

“如果是的话，我们一定要去看！”温婉点头附和。

“上帝，我会融化在空气中，然后被你们吸到肚子里头去！”尼可又开始呻吟了。“我发誓，我会害你们肚子痛！”

温婉与秋美失笑，温大哥更是啼笑皆非。

“你是雪做的不成？这么容易融化！”

“他看上去真的很像是雪做的呢！”秋美挤眉弄眼地说。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温婉也悄声道，两眼偷偷觑着尼可。

阳光下，银发银眼的尼可仿佛在闪闪发亮，肌肤白皙似雪，真的好像随时都可能融化在空气中。

“我不是雪做的，但我很容易融化！”

尼可说得一本正经，真的，他的表情好严肃，看上去实在不像在说谎，但是没有人相信他，反而对着他的脸笑出声来，因为……

他的脸在笑。

虽然他根本没有笑，但无论怎么看，他的脸就是在笑，而用一张笑脸来装出严肃的表情不但难以令人信服，相反的还很滑稽，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们一笑，他又换上另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唉，为什么总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呢？”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因为用一张老是在笑的脸装出苦哈哈的表情更可笑。

“好了，别搞笑了，饭店来接我们的车子到了！”

“谁在跟你搞笑，”尼可不甘心的嘀咕，一边跟在大家后面爬进轿车里。“这种酷热真的快让我融化了……”

嘟嘟囔囔、嘟嘟囔囔……

天空和海水都是蓝蓝的，雪白的云朵在天际慵懒的飘游，沙滩上，小木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棕榈树仿佛热情的夏威夷女郎诱惑地舞动着，还有远处的茂纳开亚火山，沉稳的雄霸一方，幽深的森林环抱着翠绿蔗田上方的山脉，顶峰覆盖着尚未融尽的皑皑白雪，为这闷热的气温增添几许凉意。

如同夏威夷群岛其他城市一般，位于大岛东部的希洛也是个典型的热带市镇，温暖、潮湿又坦率。

“真美，对吧？”

突然听见声音，靠在露台栏杆上远眺的温婉下意识回眸瞄了一下，慌忙又收回视线，脸颊有点赧然。

“你真的很怕热耶，不会是真的太热的话，你就会融化吧？”

“当然不是！”尼可失声笑道，懒洋洋的斜倚在落地窗门边，只穿着一件内裤，不过，除了肤色过于白皙，其实他的身材也挺不赖的，个子高，强健结实，搬起重物来绝不输给其他男人，要他客串一下老牛也不会让主人丢脸。

只要他的内裤不是那么“合身”就好了。

“其实我也不能算是怕热，而是不习惯这么热。”

“可是你已经在夏威夷住了三个多月了呀！”

尼可耸耸肩。“说不定我永远也习惯不了。”

“呃？”

“没什么。”尼可淡然一笑，若无其事的转开话题，“你刚刚在想什么？不会是又在想念那个让你在婚礼上出丑的人吧？”

温婉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才不是……”顿住，迟疑一下，有点困惑。“但也不能完全算不是，我只是在想……想跟他有关的事，而不是想他，这不能算是想念他吧？”

银光灿烂的眸子移向远方海面上，那儿有艘迎风遨翔的帆船，像低垂的海鸥。

“想他什么事？”

温婉沉默片刻。

“我在想，哈卡拉是夏威夷原住民，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他曾经对我说过，打死他也不会离开夏威夷到其他地方去发展，因为对他而言，这里才是最美好、最适合他的地方。但现在他到本土去了，可想而知他有多么深爱玛努，愿意放弃自己的意愿去迎合玛努，因为玛努生平最渴望的就是到本土去定居。”

尼可不置是否地撇一下嘴。“也许吧。”

“但换了是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离开家人太远，”温婉眼神迷濛的凝望远山。“不管我再如何深爱一个男人，我相信绝不会有我爱我家人那么深，所以，就算我要结婚，也不会离开家人太远，我没办法忍受太久见不到家人，如果见不到他们，即使是跟世上最深爱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不会快乐！”

“那么，你最好找一个绝对不会离开夏威夷的人结婚。”

尼可立刻提出最有建设性的提议，而温婉也马上点头同意。

“对，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会答应和哈卡拉结婚的缘故，因为我以为他绝不会离开夏威夷。”

“但他离开了，所以你很快就明白，其实你并不是真的爱他？”

不，她爱哈卡拉，他一直那么疼爱她、呵护她、体贴她，对她好到不能再好，她怎能不爱他？

但那是兄妹之间的爱，就像她爱大哥、二哥那样的爱，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我找错人了。”温婉低低叹息。

“的确。”尼可搔搔脖子。“话说回来，你也不需要那么快就答应他的求婚嘛！”

“我知道，爸妈和大姊也都说过，我高中才刚毕业，没有必要那么早结婚，再过几年也还不迟，可是……”温婉顿了顿。“我没有继续求学的兴趣，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更别提任何野心，既然如此，提早进入家庭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大家都认为我很适合做一个好妻子，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哈卡拉一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他了。”

“你也可以不结婚呀！”

回过无奈的眸子来瞅住他，“你以为我爸妈会容许我不结婚吗？”温婉低问。

尼可撇了一下嘴。“你们一家人牵绊太深反而带来许多困扰，但没有这些牵绊，你们也不会如此亲爱，仔细说来有利也有弊，不过就你的个性而言，这种情况应该比较合适吧？”

又静默一下后，温婉突然把整个身子都侧过来面对尼可，乌溜溜的眼睁大，再次充满了困惑。

“好奇怪喔！”

“什么？”

“这种心事我向来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说，为什么你一问，我就说出来了呢？”

尼可滑稽的咧嘴一笑。“我可爱？”

温婉噗哧一声，忙掩住嘴。“你可笑！”

嘴角往下掉，抽抽鼻子。“我可怜？”

温婉噗哧得更大声，然后笑个不停。“真的耶，我从来没碰过像你这种人耶，明明吊儿郎当的，却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对你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又善于观察人家的脸色猜测心事，总是两、三句话就导出最切实的结论，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心理医生呢！”

“我？那种专门窥探人家的秘密来赚钱的家伙？”尼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差劲！”

“但那也是一种职业啊！”温婉就事论事的反驳。

尼可又哼了一下，温婉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爸爸是从事哪一行的？该不会就是……”

“你大哥到哪里去了？”

不给她有机会把问题问完全，尼可抢先问出另一个问题；温婉顿了一下，露出了悟的眼神──他不想提到他父亲的职业。

“大哥和秋美一起去找她表哥。”她温驯的顺从了他的意愿。

“这么久？”

“秋美她表哥是向导，如果正好有工作，可能不太容易找得到人。”解释完，温婉又转回去靠着栏杆，“说到他们，我倒是很奇怪，他们订婚三年了，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她喃喃自问。

“因为你大哥并不爱他的未婚妻。”

静了好一会儿，温婉才猛然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她吃惊的提高了声音。

“我说你大哥并不爱他的未婚妻。”眯着眼专注于海面上那个正在冲浪的高手，尼可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次。

哑然两秒，温婉脱口再问：“那他们为什么要订婚？”

“是你父母中意你大哥的未婚妻，希望你大哥和她结婚，但这三年来，你大哥就是无法爱上她，喜欢，或许，但爱，完全没有，也许是因为他们缺乏长时间单独相处的机会吧！”

温婉怔忡地望着他。“可是……可是……”嘴里想反驳，内心却辩驳不了。

“他是你哥哥，你应该比我清楚，”抬手遮在眼部上方，挡去夕阳刺眼的光芒，尼可一边解释，一边继续欣赏那个冲浪高手挑战一波波海浪。“他是那种不够了解对方就不可能爱上对方的人，既然没有时间沟通，又怎么可能了解，不了解对方，他就不会爱上对方，很合理的结果，没什么好意外的呀！”

谁说没什么好意外的，她才意外呢！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其实这种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在耐心等待罢了，没有人说开来，也没有人逼大哥结婚，只是不时找机会让他和秋美多点时间相处。

但现在认真思考起来，这种方式除了浪费三年时间之外，根本一无所得，但若明言要大哥和秋美手牵手到没人的暗处去“沟通”一下感情，以大哥的个性，八成会出现迟来的“叛逆期”，结果更糟糕！

这也不行，那也不通，该怎么办呢？

温婉埋头苦思好半晌之后，忽地仰起脸来盯住尼可，片刻后又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顾不得他身上只挂着一件内裤，其他是光溜溜一片货真价实的白皮肉，还会反光。

“帮我！”睁圆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她祈求地瞅住他。

时间静止五秒，尼可蓦而侧过头来，错愕的呆住。“欸？！”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吊儿郎当，他老是不正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他一定会有办法，不管问题有多复杂、多难解，他都会有办法解决！

开玩笑，他能有什么办法？

“请等一下，我……”

“帮帮忙嘛！”十八岁突然缩水变成八岁，温婉像个小娃娃似的摇着他的手臂央求。“你最厉害了，一定想得出办法来，对不对？”没错，他一定会有办法的，瞧，她的烦恼不就是他替她解决掉的吗？

大错特错，如果他真的够厉害，哪里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这你就错了，全世界就属我最窝囊！”以前都是人家看他的脸色，现在居然要他看别人的脸色，呜呜呜，好悲怆！

“帮帮忙嘛！”

“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帮帮忙嘛！”

“没办法！”

“帮帮忙嘛！”

“告诉你我真的没……喂喂喂，你不是要掉眼泪给我看吧？”

“帮帮忙嘛！”

“你真的很爱哭耶！”

“帮帮忙嘛！”

“……”

“帮帮忙嘛！”

“我投降，麻烦你把水龙头关紧，谢谢！”

所以说，全世界最卑鄙者，非女人莫属，随便挤两滴咸水出来就可以支使男人为她做牛做马！

啊啊啊，悲怆的男人啊！

所谓的想办法，就是用脑筋思考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不管是长是短，花时间是必须的，温婉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温大哥一回来，尼可就把他拖到一旁去咬了几下耳朵，随后温大哥便主动提出他要带秋美去他们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而尼可和温婉尽管跟导游去观光，或者去骑马潜水。

温婉顿时傻眼。

他不是说无能为力吗？他不是说没办法吗？为什么也没见到他牺牲半颗脑细胞或是奉献半滴脑浆，他就说服大哥了呢？

上帝，这实在太神奇了！

于是，趁温大哥不注意时，禁不住满怀好奇心的温婉也悄悄把尼可拖到一旁去啃耳朵。

“你怎么办到的？”

“我只不过告诉他，他带未婚妻来是犯了最严重的错误……”

尼可说得泰然自若，温婉听得吃惊又错愕。

“耶？！”

“因为你看了他们双双对对会难过……”

“我？会吗？”

“当然会，所以他就说要送秋美回去……”

“欸？那怎么可以，你……”

她还没有把他才是犯了天大错误的那个人的指控说完，他接下去讲的话便使她自动“闭嘴”。

“我说那更糟糕，你一定会因为对他的未婚妻感到过意不去而加倍难过……”

说得好！

“何止加倍难过，我……”

“于是他就反问我该怎么办？”

幸好大哥问了。

“对，怎么办？”

“那还用问，”尼可翻着眼说。“分开来玩自然是最妥当的办法，而且他一定要让他的未婚妻玩得开心一点，不然你还是会难过，最好多照一点happy的照片给你“检查”……”

她什么时候转行当稽查员了？

“检查？”

“如此一来，你才能够放心玩自己的呀！当然……”尼可滑稽的挤挤眼睛。“如果他们都有意思的话，在饭店房间里玩一点“床上游戏”，那就更完美了，你说对不对？”

“……”

无论如何，计划总算是按照尼可的预定步骤开始了，但起初，温婉并不明白尼可为什么要大哥非得照相给她“检查”不可，原以为单纯只是为了配合说词。

数天后，她才了解尼可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他的目的。

“啧，我就知道，每张相片都一个样，你大哥僵硬得简直跟死人没两样，我还以为他在送葬呢！”尼可嘀咕着丢开照片，没兴趣再看了。“真是可笑，他们这算什么未婚夫妻嘛！”

“秋美也笑得很不自然。”温婉喃喃道。“我想你说得没错，大哥是为了爸妈才和秋美订婚，其实他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订婚之后他们又没有机会相互多了解一下，才会演变成这种连两人单独相处都不自在的情况。”

尼可瞟她一眼，摸着下巴沉思片刻。

“看样子他们需要push一下。”

“怎么push？”

“你知道妹妹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虽然不太想问，但是……”

“笨蛋，当然是专门用来欺负哥哥的嘛！”

“……”

于是，尼可又跑去跟温大哥说了几句话，回来后，温婉马qi書網-奇书上拿出麦克风追问。

“你又跟我大哥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想让你担心他们是不是相处得不太好的话，最好不要照死人的相片给你看！”

然后，又过了几天──

“很好，有进步！”

“嗯嗯，他们自然多了！”

“但还不够！”

“咦？”

尼可再跑去对温大哥唠叨一大串，再过几天──

“不错！不错！”

“他们都在笑耶！”

“可是还不太够！”

“嗄？”

他又跑去对温大哥啰唆了几句。

十天后──

“行了，现在可以任由他们自己发展了！”

“终于可以了？”

见温婉笑得好像大功已告成，明天就可以喝到喜酒了，尼可当即跷起食指对她摇一摇，意谓她高兴得太早了。

“不，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可以”，而是说现在他们可以自然相处在一起了，接下来就应该让他们自己去“沟通”。你知道，这种事我们只能帮到这种地步，结果如何还是要他们自己决定，你不能用你自己的希望去勉强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我知道。”温婉点点头表示了解。“但，这已经够好了，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他们走出第一步了，不是吗？”

“没错，是够好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

“想办法把自己晒黑一点，我实在不喜欢有人在背后叫我白雪公主！”

“……”

“想笑尽管笑没关系，我不介意，不过请你笑得有气质一点好不好？”

“……”

“如果你自己不知道的话，我很乐意提醒你，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一点气质也没有，事实上，这比较像是你急着找地方拉肚子！”

“……”

“算了，你就继续拉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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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类天生喜欢追求本身缺乏的事物，譬如东方人皮肤黄，所以老是在想办法让自己白一点，尤其是女人，每天耐心擦柠檬、敷面膜、抹火山泥、贴黄瓜片，只要能让自己多白一分，任何酷刑都愿意承受。

而西方人恰好相反，他们天生皮肤白，所以没事老晒太阳，日晒夜也晒，期待有朝一日能把自己晒得跟非洲人一样黑。

好，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怎么晒都晒不黑怎么办？

“你是白子吗？”

饭店套房的露台上，尼可又趴在躺椅上设法要让自己摆脱白雪公主的耻辱，温婉怔愣地打量他那身依然白皙似雪的肌肤，心里羡慕不已。

他真的好白！

虽然不是可怕的惨白，而是宛若冰雕似的晶莹剔透，有如美玉一般细致温润，是女人都会嫉妒的雪白，但怎么晒都晒不黑，这也未免太奇怪了一点，难怪那些被阳光晒得黝黑的冲浪小子们会在背地里叫他白雪公主。

如果他不是男的，她也想叫他白雪公主。

“当然不是！”尼可愤慨的翻身自躺椅上坐起来，大声否认。

“那为什么你都晒不黑？”温婉大声指控。“不，这么说也不太正确，事实上，你的皮肤根本对阳光没有半点反应嘛，连稍微红一下都不会，好小气喔！”

小气？！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尼可哭笑不得地咕哝，闷闷不乐的低头瞪着自己一身冰雪般的白。

他只穿着一件泳裤，已经在赤炎炎的艳阳底下持续曝晒了一整个星期，甚至没擦防晒油，连吃饭也在大太阳底下吃，依照正常情况来讲，他早就应该被烤熟、烤焦，甚至被当作烤乳猪吃光了，结果呢？

一点结果都没有！

看样子他是天生跟漂亮的古铜色肌肤绝缘，一辈子都别想跟人家炫耀自己的肤色。

“不会是……”温婉担忧地咽了口唾沫。“有什么病吧？”

“你才有病！是遗传，该死的老爸也是这样。”尼可咬牙切齿的说，恨不得扒海豹皮来换。“算了，白就白，不晒了，我们去玩吧，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种得不到任何成果的事上了，大不了我改名叫白雪王子！”

“……”

“麻烦你笑够了再通知我，我们再来讨论要到哪里玩，谢谢！”

尼可一本正经地说，非常严肃的口气，但他的脸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笑，温婉再也忍不住埋到他怀里笑不可抑。

是的，她埋在他光溜溜的胸膛上笑，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

虽然相识三、四个月以来，他们彼此始终不太熟悉，即使是在初到大岛那时候，他们也只能算是认识而已，但就从那天傍晚，他们决定合作进行“阴谋”开始，在之后的时间里，无论是在跟随导游观光时，浮潜时、骑马时、钓鱼时、用餐时，他们不时就那件“阴谋”展开讨论，一起依据相片作研判，偶尔还会掺杂几句意见不合的争论……

“我大哥才不会做那种事！”

“为什么？”

“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个性！”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男人？”

“……男人就一定会做那种事？”

“除非你大哥无能！”

“你才无能……喂喂，你吃的是我的香蕉耶！”

“咦？啊，抱歉，抱歉，我顺手拿了就吃，不知道是你要吃的，喏，还给你，虽然少了一截，但应该还能用，不，吃！”

“……”

于是，陌生的感觉悄悄被撇到太阳底下蒸发掉了，不知不觉当中，彼此熟悉的程度迅速往上窜升。

她甚至开始习惯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尔后，当尼可决定可以放任温大哥和秋美自行发展时，她和尼可也已经可以相当自在的玩在一起了。

“要不要我帮你擦防晒油？”

“好啊，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把泳裤脱掉啊，免得有些地方没擦到会晒得不均匀……咦？不是要帮我擦防晒油吗？怎么跑了？”

到如今，他们在大岛已逗留一个半月，或许是因为尼可本来就很容易亲近，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尼可身上感受到的信任感不同于其他人，也可能是由于某种无意中酝酿出来的气氛，也有可能是由于尼可老是那样吊儿郎当不正经，害她也被传染上几分放纵自我的不良习性。

总之，温婉开始会对他做出一些比较亲昵的举动而不自觉，而且这种机会愈来愈频繁。

譬如此刻，她倒进他怀里，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笑得流眼泪，却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全然没有想到就算是对她的前未婚夫哈卡拉，她都不曾表现得如此随意，如此不受拘束。

事实上，她和哈卡拉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也只不过是牵手罢了。

无论西方人有多open，不管夏威夷人有多热情，温婉都只是个含蓄乖巧的东方少女，轮不到她来open，她也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客串热情女郎。

只有对尼可，她表现得相当特别，但她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

“白……白雪王……王子……”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怎么，我不像王子吗？”

“公……公主……”

“我像公主？可恶，你好毒喔！”

至于尼可，他的表现一直都非常坦率。

起初，很明显的，在他眼里，温婉只是一个小妹妹，一种没有性别的动物，所以他对她的态度就像在哄小妹妹，相处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顾忌。

然后，无意中他发现虽然她只长到他的下巴底下五公分，有点发育不良，不过隐藏在宽松的Ｔ恤底下的身材还是满有料的，如假包换的女人曲线，跟小妹妹那种名词好像有点距离。

跟着，他又发现虽然她性情纯真又有点幼稚，却又不时展露出女性的独特韵味与妩媚风情，使人无法忽略她楚楚动人的魅力。

最后，他发现偶尔几次当她用那双宛如小鹿般清灵又无辜的大眼睛瞅着他时，他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的多几拍出来，呼吸也有点不太顺畅，幸好，只是偶尔，并不是常常，不然他非得去心脏科挂号不可。

于是，他开始会开玩笑的说一些比较暧昧的话──当她窝在他胸前大笑时。

“这么喜欢我的身体，想跟我做爱做的事吗？”

而温婉就会好像被高压电击中似的震开，脸红耳赤的大叫，“谁谁谁……谁要跟你做那种事！”然后一下子就逃得不见人影。

他哈哈大笑的目送她逃走，耸一下肩膀。

“好吧，要到哪里玩由我一个人决定就行了，嗯嗯……到可爱岛好了！”

“阿啰哈！”

可爱岛利胡耶机场，温大哥四人一下飞机，美丽的夏威夷女郎们便蜂拥上前来把一圈圈鲜艳的花环往他们脖子上挂，温婉不觉有点尴尬。

在欧胡岛，她是为客人戴花环的人；到了这里，她却被人戴花环。

“你们打算去哪里？”

一到达度假村，温大哥便直接询问尼可与温婉的行程。

尼可与温婉相顾一眼。“我们打算先到威鲁亚河泛独木舟，再到威美亚大峡谷作健行，然后坐直升机到北部的拿帕理作空中游览，最后再去哈纳列湾挑战那儿的浪头。你们呢？”

同样的，温大哥与秋美也相对望了一眼。“我们要去自然生物保护区和哈纳雷。”

温婉立刻注意到他们之间有点微妙的奇特之处，彼此相对的目光中、微笑里，隐约泛着一丝亲昵──男女之间的亲昵，有时还会表现出一种特别的默契──颇为耐人寻味的默契。

“要分开玩吗？”刚说完，马上又猛拍大腿否决，“不行，听说明天晚上要举行夏威夷宴会，不去多可惜，后天再分开玩好了！”尼可毅然做下决定，并暗暗对温婉挤眉弄眼，样子十分滑稽。

温婉会意，笑得阖不拢嘴。

“也好，那么这两天先在这附近逛逛吧！”见妹妹似乎很开心、很快活，温大哥也很高兴。

“既然如此，明天我们到威鲁亚河泛独木舟好了……等等，老大，你行吗？”

尼可怀疑的上下打量温大哥，后者微微一笑，尚未出声，温婉便气唬唬的朝尼可的腰际横拐去一肘。

“少瞧不起我大哥了，别看他人斯文，大哥可是很厉害的哦！”

“是喔，他还比我矮半个头呢！”

“比你矮又怎样，比你黑就行了！”

“……”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我重说嘛！呃……比你矮又怎样，比你有力气就行了！”

“真的吗？”

“试了就知道！”

威鲁亚河是可爱岛上唯一可以行驶船只的河流，宽广平静的河面上不时可见顶着烈日，以令人佩服的体力和毅力，奋力划着独木舟逆流而上的年轻人，向自然挑战，也向自己挑战。

这天，尼可四人也加入那一群闲来无事就爱挑战的年轻人当中，他们分坐两艘独木舟，卖力的划动船桨，一边观赏沿河两岸苍翠茂密的热带植物。

“这种渺无人迹的原始感，真的很侏儸纪耶！”温婉赞叹道。

“侏罗纪？”理所当然，尼可和温婉在同一艘独木舟上。

“别告诉我你没看过侏罗纪公园！”

“没看过又怎样？”

温婉惊讶地连眨了两下眼。“你是恐龙！”

尼可回眸瞄一下身后的人。“有我这么白的恐龙吗？”

温婉怔了怔，失笑。“告诉你，侏罗纪公园、印地安|奇-_-书^_^网|那琼斯、六天七夜、金刚和蓝色夏威夷等电影场景都是在可爱岛上拍摄的喔，如果再看一次电影，说不定能发现熟悉的画面呢！”

“那简单，回檀香山后就租ＶＣＤ来看，至于现在，麻烦你多出点力好不好？”望着前方那艘独木舟，尼可不服气的喃喃抱怨，两手更卖力划动船桨。“被你大哥他们跑到前面去了啦！”

温婉歪出身子往前看了一下，旋即笑开了。“就说不要看不起我大哥吧！”

“……他妈的！”

二十分钟后，他们跟着另一艘游览船的观光客上岸，经过一段林间小路，来到传说中的羊齿岩穴──夏威夷人举行婚礼的地方，顺便听听导游讲解羊齿岩穴的历史和成因，最后，那个幽默的导游还做了一个很有趣的结论。

“很多美国人到夏威夷来结婚时，都会选择到这个羊齿岩穴来举行婚礼，其实现代夏威夷人根本不会来这里结婚，我们要结婚就到拉斯维加斯！”

换句话说，观光客都是蠢蛋！

两个钟头后，他们回到度假村准备参加夏威夷鲁奥盛宴，这将是一场长达三个小时以上的宴会，温婉三人早就参加过几十次了，但尼可一次也没有过。

来到夏威夷，没吃过鲁奥盛宴，没欣赏过鲁奥秀，就不算来过夏威夷。

接近黄昏的时候，餐桌放在榕树下，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鲑鱼加上洋葱和蕃茄，旁边一大碗芋泥，这是传统夏威夷主食，还有灌木烟熏牛排、包在叶子里蒸熟的猪肉和鱼肉，以及生鱼、蕃薯、椰子布丁、新鲜水果、乌贼加上椰奶和芋头叶等。

当然，最重要的主角是放置在地下石炉里蒸烤的乳猪，肚里塞满滚热的石头，上面覆以芭蕉叶及荷叶，树叶一掀开，蒸汽袅袅，香味四溢，惹得人口水泄洪。

“奇怪，我怎么突然饿起来了？”香味飘过来，眼睛飘过去。

“我也是！”

“我更饿！”

“我可以先吃下你们三个！”

四个人一边说一边被香味拉过去，一入宴会场，那些热情的夏威夷女郎们便为他们戴上兰花环，并送上一杯冰凉的鸡尾酒，还有一朵让他们插在头上的花，舞台上有人在演奏着轻柔的音乐，迷人的旋律使整个会场的气氛更加美好。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的坐下来动手大快朵颐，一边闲聊五四三。

“你们干嘛都把花戴在右边？”只有尼可会问这种问题。

温婉与秋美相对一笑。“未婚戴右边，已婚才戴左边。”

“那戴在后面的呢？”

温婉与秋美相偕失笑，没有人回答，回答尼可的是温大哥。

“请跟我来！”

“来到哪里？”尼可脱口问。

“你说呢？”温大哥反问。

尼可终于明白了，不禁哈哈大笑，再问：“那戴在头顶上的呢？”

温大哥翻了一下眼。“本人神经有问题，请离我远一点！”

尼可愣了愣，更是狂笑。“真有趣！”

有时候真觉得他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温大哥实在懒得再理他，便迳自问其他两位，“有人买礼物吗？我替爸爸买了。”

“我替小弟买了！”温婉说。

“我替伯母买了。”秋美也说。

“我没钱。”没人问他，但可怜的乞丐还是主动招供，话说得也最大声。

“怎么可能？”温大哥诧异地停下叉子。“爸爸说扣除食宿后，还是有薪水给你呀，而且你也拿了不少小费不是吗？”实在懒得再理他，结果还是忍不住又“理”他。

尼可耸耸肩。“都花光了！”

这么快？他前世是讨债鬼吗？

“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买画图用品。”

温大哥沉默一下。

“老实说吧，尼可，其实你并不是那么喜欢画画，对吧？”

“我当然喜欢画画，只是……”尼可又耸了一下肩，吃得满嘴烤猪肉。“我也知道自己没有以画画为生的天分。”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坚持画画？”

放下叉子，喝一口鸡尾酒，“我不想接老爸的工作嘛，那真的很无聊耶！”尼可满口抱怨地解释。“我只好说要以画画为生，但那个老头子还是天天逼我结婚，告诉你们，我……”

“结婚跟工作又有什么关系？”温婉困惑的岔进来问一句。

尼可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唉，说到这就教人心酸，我的家族有个很特别的规矩，要接手父亲的工作就必须先结婚生儿子；反过来说，只要不结婚、不生儿子，我就可以不接老爸的工作，所以啦……”

他两手一摊。“我打死不想结婚，而我老爸就拚老命催我结婚，因为他想退休了，竟然说要是我找不到对象的话，干脆去和蟑螂睡觉，和老鼠做爱做的事，然后生一只蜘蛛儿子出来，他就可以退休了，真是狗屎！”

三声爆笑一起扑到他脸上来，尼可哀怨的抹去满脸口水。

“真没良心，居然嘲笑我！”

“所……”连温大哥那样斯文的人都哈哈笑到停不下来。“所以你才逃家？”

“不然我被那个老头子每天碎碎念、碎碎念，”尼可一脸郁卒的嘟囔。“快被念死了！”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那么不情愿接手他的工作？”

尼可突然失去声音，两只闪闪发亮的银眸映照月光泛出诡异的光芒盯住他们，不发一语。

好半晌后，他才慢吞吞地回到他的食物上，含混不清的回答温大哥的问题。

“最好不要问，反正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其他三人狐疑的相觑一眼。

“难不成你是……某个大财团的继承人？”秋美呐呐地问。

“某国总统的儿子？”虽然这么说，温大哥却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白雪王子？”温婉眨着纯真的眼，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一点也不像什么尊贵的人物，但如果他承认的话，她倒是不会怀疑他真是个王子。

尼可失笑。“够了，别再胡猜了，瞧，表演开始了呢！”

接下来，不管他们再问什么问题，他都不再回答，兀自欣赏台上的表演，其他三人只好也跟着他一起观赏节目。

表演一开始，先是四位妙龄女郎秀了一段草裙舞，摇摆不停的臀部比起瑞奇马汀来丝毫不逊色，看得男人们目不转睛，镁光灯更是闪个不停。之后，那四位呼拉舞女郎又变换了好几套衣服，跳了各种不同风情的波里尼西亚传统舞蹈。

压轴表演是传统鲁奥秀的火炬舞，这回轮到女性们看得流口水，只见一位仅穿着一件丁字裤的猛男，露出结实的肌肉使劲舞动火把，黑暗中但见火光飞来飘去，他的身影也随着火炬而转动，气势勇猛地展现出力与美的风貌，令人无法不赞叹那神乎其技的手法。

“酷！”尼可惊叹。

“厉害吧！”温婉有点得意。

“你不要告诉我你大哥也会，”尼可斜睨着她。“你说了我也不信！”

“大哥不会，二哥会。”温婉更得意了。

“……shit！”

“而且二哥晒得比大哥更黑。”

“……”

“好嘛，好嘛，不要生气嘛，我重讲嘛……呃，而且二哥比大哥更有力气！”

一旁，温大哥与秋美笑到差点翻倒。

每次人家一提到他永世晒不黑的白皮肤，尼可就会转身用哀怨的背对着他们，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明明知道会这样，但温婉还是很喜欢故意提起这件事，等他哀怨的背过身去后，再温言安抚他。

老实说，这实在有点奇怪，因为乖巧的温婉向来不喜欢捉弄人家，见到有人为了好玩而去捉弄别人，她还会不高兴；但现在她自己却特别喜欢捉弄尼可，这确实教人想不透。

不过，温大哥并不打算阻止她，只要宝贝妹妹开心，就算她要杀人放火，他也会替她点火把、拿斧头，何况只是小小捉弄一下“白雪公主”。

“回檀香山后我要开始练健身，总有一天会比你二哥更强壮！”尼可喃喃道。

“二哥已经练十年了，你怎么练也赶不上他！”温婉不假思索地脱口如是说。

“……”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嘛，我重讲啦……呃，没问题，你一定会练得比二哥更有力气！”

温大哥与秋美笑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愉快的笑声中，四人一起离开宴会场回到度假屋。稍后，尼可故意说要早点休息，等温大哥和秋美一起出去散步，他才拉着温婉偷偷摸摸的尾随在后面。

刻意多逗留两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大家都以为海滩都长得差不多，其实海滩就像人一样，各有其独特的魅力，有些适合冲浪，有些可以浮潜，有些热闹滚滚，有些却宁静无比，譬如此刻他们所踏入的沙滩，最适合情人们在月下漫步。

满天星辰璀璨，光着脚丫子踏沙逐浪，一对对情侣浓情蜜意地携手同行，踩出一双双甜蜜的足迹，月光从椰子林间洒落下来，这光景真是浪漫到不行。

“好极了，当一男一女会做这种蠢事的时候，就表示他们已进入状况了！”

灌木丛后，尼可与温婉蹲在暗影里品尝偷窥的乐趣，盯着在沙滩上漫步的温大哥和秋美嘿嘿嘿窃笑。

“可以了吗？可以了吗？”揪着尼可的手臂，温婉兴奋的追问。

“不，还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可以”。”尼可细声道。“不过，再加把劲就“可以”了！”

“哪把劲？”

“这个嘛……”尼可又摸着下巴沉吟起来了。“嗯嗯……对了，你还记得妹妹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专门用来欺负哥哥的。”

银白的月光下，温婉委屈的容颜显得特别哀怨，尼可差点爆笑出来。

也该轮到她来哀怨一下了。

“很好，很好，你还记得，那么，咳咳，我们就来好好欺负一下哥哥吧！”见她更哀怨的抽抽鼻子，深深垂下小脑袋，尼可不禁又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狂笑的念头。

谁教她老是拿他的白皮肤来捉弄他，不能怪他捉弄回去。

“现在我们必须硬把他们凑在一起，告诉我，小妹妹，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温婉抬起困惑的眸子，老实的摇摇头。“不知道。”

“真笨！”尼可立刻把握机会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在床上，不对，船上的时候呀！”

揉着被敲痛的后脑勺，温婉噗哧一声，忙又拿另一手掩住嘴。“所以？”

“所以……”尼可又想了一下，反询问地看回她。“搭游轮不便宜，你老爸不会破产吧？”

答案是不会。

就算会，既然是温婉亲自打电话回家去问的，温爸爸硬撑也要撑出一句：没问题！

“太好了，那我们就来决定要到哪里！”尼可兴匆匆地说。“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温婉惊喘，再尖叫。“不要，我这辈子到死为止也不会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待上半秒钟，打死我也不去！”

脸垮了一半。“澳洲？”

“不！温度在70。F以下的都不去！”

“……非洲？”

“……”

“好吧，那只有到中南美洲去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坐飞机到迈阿密，在迈阿密搭上往中南美洲的游轮，预定航程三个星期。

启航前，尼可特地把温大哥抓到厕所去“警告”他。

“老大，你们只可以到七层，其他层都不可以去哦！”

温大哥攒眉思索片刻。

“可是七层只有会议室、儿童中心和一间休憩吧呀！”

“很抱歉，其他层我们都有可能去。”尼可咧出最无辜的笑容。“不然你也可以带你未来的老婆到我们的舱房去“聊天”。”譬如聊聊床上运动有多少种姿势之类的。“我保证在晚上十点以前都不会回房！”

听他说得那么暧昧，温大哥不禁狐疑的盯住他好半晌。

“现在想想，其实我们也不一定要躲着小妹，只要我和秋美尽量分开一点，少讲点话，不要“双双对对”给她看到就行了，不是吗？”

心头咚了一下，尼可笑容不变。

“这你就错了，老大，你们是未婚夫妻，本来就应该“双双对对”，如果你们硬要扯开这一对，拉开那一双，我们的小妹妹还不是照样会认为那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你们才不得不硬分开，然后她就会好难过、好难过！”

温大哥的眉头顿时又打上好几百个死结。“照你这么说，我们永远都不能“双双对对”给她看，那不如……”

“卡！”尼可及时喊停。“谁说永远不能的？总有一天警报会解除的嘛！”

“那我怎么知道警报解除了没有？”

银灰色的眼珠子偷偷转了一圈，尼可唇畔的笑容抹深。

“当我们的小妹妹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要结婚的时候。”

“她从来不会问那种事。”

“所以啦，当她问出口的时候，不但是解除警报的时候，而且……”尼可的笑容突然多出几分狡诈的味道。“老大，你回答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哦！”

温大哥被他笑得浑身不对劲。“小心什么？”

“如果老大要再拖下去，请务必记得要技巧一点，”尼可慢条斯理的说。“千万不要让小妹妹以为现代人的婚约都是不可靠的，搞不好她会以为连婚姻本身都是不可靠的，那可就不太妙啰！”

他话才刚说完，温大哥的脸就变成一块焦黑的木炭，还在冒烟呢！

“你是说，我不能说不？”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不就ＯＫ，要不就ＮＯ，一句话干脆俐落的解决这件事，最好不要再拖下去了，了了吧？”

双眸垂落，温大哥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好。”尼可拍拍他的肩，“那我去找小妹妹啰！”语毕，回身，立刻浮上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

好了，现在该去警告小妹妹一下，那句关键语千万不要给他随便讲出来呀！

虽然是别有目的的旅程，但既然都上船了，不好好玩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因此，尼可就很用力的给他玩下去，既然他这么“辛苦”的用力玩，自然不允许温婉闲在旁边凉凉看风景保存体力，于是，她也被他拖下水，两人一起很用力的玩，玩到每天都要用四条腿爬才能回到舱房睡觉。

在这种情况下，向来温顺乖巧的温婉会被某人带坏，这也是不值得奇怪的事，整艘船就这么大，他们居然也能玩到迷路，钻到轮机房去被人骂，总之，两个人玩得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也像一对顽皮的疯子，更像一双不知忧愁的……

情侣。

不过这只是旁人的感觉，他们自己一点自觉也没有，在他们认为，既然是在度假，就要尽情的玩，不是吗？

由于气温已逐渐转热，在三个星期的中南美洲游轮之旅结束之后，他们又顺便到纽约和华盛顿去玩了一趟，直到卡美哈美哈国王花车游行开始前三天，他们才启程回欧胡岛。

飞机上，温婉找着机会，又揪着尼可的手臂小小声追问。

“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尼可歉然而笑。“差一点点。”

温婉的脸垮了。“那怎么办？”

尼可温柔的拍拍她揪住他手臂的柔荑。“放心，我会继续想办法。”

“真的？”乌云密布的脸蛋马上又阳光灿烂起来。“那就交给你啰！”

尼可猛拍胸脯。“行，交给我吧！”

所以，他们的阴谋仍在持续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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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虽然温婉老早就对他提出最慎重的警告了，但当他们一回到檀香山，立刻被温爸爸抓去丢进那种连兵荒马乱都不足以形容的繁忙中之后，尼可仍被那样“非凡超群”的忙碌给吓到了。

“尼可，你能不能……”

紧急呼救ＳＯＳ一半便陷入失音状态，温二哥张口结舌地看着柜台后的尼可。

只见他手上抱着一个小鬼，背上也背着一个小鬼，手上还牵着一个小鬼，椅子上也有一个小鬼在吃甜筒，另一张椅子挤了两个正在画图的小鬼，小鬼年岁不一从一岁到六岁都有，都是属于那种需要大人看管，不然就会翻天覆地造反的年纪。

不过一到他手里，再无法无天的小鬼都会立刻变身为登记有案的乖宝宝，所以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把小鬼往他这边扔。

“对不起，”尼可面无表情的道歉。“客满！”

“这样啊，那……”温二哥尴尬的打了个哈哈，“真抱歉，打扰了！”然后转身，牵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继续打ＳＯＳ呼救。“大姊，大姊，你在哪里？”

虽然温大姊和温二哥都从美国本土的大学赶回来，温小弟学期尚未结束，但一下课就会跑到旅馆来帮忙，然而人手不够就是不够，特别是游行期间，住客都想去看花车，又不想带孩子去，就怕人潮太拥挤会搞丢孩子。

这时候，旅馆有没有代为看顾孩子的服务就很重要了。

晚上九点多，除了温二哥值夜班守柜台之外，尼可和温家其他人才得以回家去休息。

“为什么？一月旺季时并没有这么忙呀，为什么现在……上帝，我快死了！”

尼可呻吟着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连爬到阁楼房间去等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暑假旺季本来就比较忙嘛！”温婉体贴的倒了杯果汁来给他。“不过，今年也真的比较忙不过来，因为哈卡拉一家六口就有一半离职了，连我们在旺季时特地请来的两位保母其中之一也不能来，所以……”

“哈卡拉他们家有一半离职了？”尼可讶异的挺起上身。

“对啊，”温婉颔首。“哈卡拉就是其中一个，还有他姊姊生了孩子之后暂时也不能来工作，至于他妹妹，结婚后就改到夫家去帮忙，也只好离职了，现在只剩下哈卡拉的爸爸、妈妈和弟弟能帮忙而已。”

“那就再多请几个人嘛！”

“可是……”

温婉两眼瞄向温妈妈求救，温妈妈即笑着代她解释。

“现在是旺季，熟手不好请，尤其保母更不能乱找，不然出问题很麻烦的。”

“也就是说，活该我们要累死？”尼可哭丧着脸喃喃抱怨。

“你这小子！”温爸爸火大的抓了颗抱枕往他脸上砸下去。“我出钱给你去度假，现在让你稍微辛苦一点就哭天喊地，不服气就给我滚蛋！”

大家都听得出来温爸爸是在赌气，要是尼可真的滚蛋，他不喊天才怪。

尼可噘了噘唇，“好嘛，好嘛，”抽抽鼻子。“那周薪加我五元如何？”

五元？

真可怜！

温爸爸硬吞回笑意。“三十元，可以了吧？”

“三十元？喔耶！”尼可跳起来欢呼。“好，老爹，我就给你做牛做马吧！”

老爹？

温爸爸直翻白眼，却又忍不住被他逗笑，如同温家其他人一样，就是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

而尼可，欢呼才完成一半，眼角不经意瞥见也在一旁微笑的温大哥，脑中的奸计制造机立刻自动展开作业，喀啦喀啦两下，奸计当即生产完成，于是，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弯奸臣的招牌笑容，笑吟吟的对温婉勾勾手指头。

“我说，小妹妹，过来，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一把抓着温婉躲到角落的老鼠洞里去，两人光明正大的说悄悄话，谁也不给听，只他们两人叽哩呱啦的一边说一边笑。

温大哥突然觉得一阵阴惨惨的冷风透身而过……

然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其实是过两天后，当旅馆内一批住客刚退房，另一批住客涌进来，大家正忙得想客串杀人狂的时候，秋美突然笑容可掬的出现在温大哥面前。

“我来帮忙。”

“咦？你……”温大哥惊讶得直眨眼。“你怎么知道……”

“旅馆少了几个工作人员不是吗？”秋美若无其事地说。“我想大家一定忙翻了，反正我家餐厅跟往年一样，也没什么变化，我爸妈他们都应付得来，所以我就过来了。”

温大哥相当意外秋美会自动跑来帮忙，不过在这种时候，多一条狗来帮忙都好，他实在没有精神去追究那么多，马上就下令让秋美也披盔戴甲上战场。

毫无疑问的，能吃苦更耐操的秋美确实是个好帮手，不管是粗活或细工都派得上用场，无论多疲累她也不会丢开笑脸，偶尔给她短短十分钟休息，她也会拿去准备点心冷饮给大家享用，很窝心的体贴到所有人。

这样的忙碌直到八月底……

“上帝保佑，客人终于开始减少了！”

尼可翻着登记簿，痛哭流涕，感谢上苍让他平安无事的捱过这个旺季，没有杀人也没有被杀，如果温老爹够慷慨的话，说不定他可以再去度个假。

“刚刚那一批客人退房之后，要再过两天才会有新客人住进来，所以……”

“我们可以轻松两天了？”

银眸亮晶晶的眨呀眨的，尼可满怀期待的瞅着温大哥，后者点点头，他马上横起胳臂来抹眼泪。

“太好了，现在我可以确定看得到今年的秋天了！”

温大哥失笑。“现在我也可以确定你是我见过说话最夸张的人！”

尼可横他一眼，没来得及回他两句，忽又眉开眼笑起来。“慰劳品来了！”

原来是温婉、秋美和温妈妈、温大姊端着点心饮料过来，温爸爸和温二哥、温小弟跟在后头。

“大家休息一下吧！”

尼可感激涕零的接过来温婉特地准备给他的一份。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秋美手上也有一份特地准备给温大哥的，后者笑着接过去，随口说了一句无心的话。

“我想你应该会是个好老婆。”

刚咬下一口芋头糕的尼可突然呛了一下，顾不得先咽下嘴里的东西，手肘拚命推挤温婉。

“快！快！快说啊！”

“说什么？”温婉满头雾水，一脸茫然。

“你这笨蛋！”尼可气急败坏的端起杯子来猛喝一大口果汁咽下芋头糕。“关键语啊，笨蛋，关键语啊！”

“呃？啊！”温婉终于想起来了。“现在？”

不然什么时候？

等她做阿嬷？

“废话！”尼可怒骂，恨不得拿托盘砸她脑袋。

“好嘛，好嘛！”温婉吞了口唾沫，睁大两只紧张的眼望向温大哥。“大哥，你，呃，你什么时候要结婚呢？”

话一问出口，大家都意外的愣住了。

然而，更教人意外的是，温大哥竟然脱口回答她，“如果秋美同意的话，今年秋天吧！”一说完，他自己都傻呆了，可见这是他下意识的回答，并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刹时间，大家惊愕成一片空心大白菜，任何人都可以把他们摘去做开阳白菜，唯有尼可，他得意洋洋的揽住温婉的肩膀，很自然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说交给我一定没问题吧！”

旺季终于过去了，温家老二又回到美国本土的大学上课，至于温家大姊，她已经拿到博士学位，明年暑假过后将会在夏威夷大学担任讲师，所以温家老大的婚礼将可以多一个人帮忙准备。

“妈。”

“嗯？”

“对哈卡拉，小妹心里应该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了。”

“应该是。”

“而且从他们度假回来后，她好像比以前更活泼、更快乐。”

“在尼可身边时，她的确比以前更活泼快乐。”

办公室里，温妈妈和温大姊两人都低着头忙着联络婚礼各项事务，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对答，而办公室的门是打开的，只要稍微侧一下身子就可以望见坐柜台的尼可与温婉，他们也在忙着核对婚礼细节，除非是瞎子，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们两人之间那份特别的亲昵感。

“她甚至不介意看见尼可穿着内裤到处跑。”

“事实上，我还见过她靠在尼可身上大笑，当时尼可只穿着一件内裤，非常鲜艳醒目的大红色，幸好你爸爸当时不在，不然尼可一定会被杀！”

“她跟哈卡拉都没有这么亲近。”

“没错。”

“……”

“……”

“这样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温大姊终于问出最教人担忧的疑虑，但对于这个最需要回答的问题，温妈妈反而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的抬起视线，移向办公室外面。

“我想，最好叫大哥找个机会和尼可聊聊比较好。”温大姊轻轻道。“至于小妹，由我来跟她谈谈。”

温妈妈依然没有吭声，但她点了点头。

经历过一回失败的婚礼，她深深了解到父母总以为自己为子女着想的想法一定是对的，事实却证明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

当初她明明知道小女儿并不爱哈卡拉，但认为忠厚老实的哈卡拉必定会是个好丈夫，能嫁个好丈夫对单纯乖巧的小女儿才是最好的，因此她不但不反对，甚至非常赞同小女儿和哈卡拉的婚事，根本没想过要去了解小女儿真正的想法，只想说赶快让他们结婚，之后她就可以安心了。

结果却演变成一场大灾难。

现在，她再也不想以她自己的想法去为小女儿做任何决定，毕竟，这是小女儿自己的人生，想走什么样的路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做母亲的责任只是帮助她找出真正想要走的路，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不是吗？

威基基海滩可以说是世上最典型的海域，因此，当人们脑海中出现“沙滩”这个名词时，随之出现的碧海蓝天和海螺贝壳、椰子树影的景象，根本就是威基基海滩的样子。

从钻石岬一路延伸至阿拉威港，在这绵延１．６公里长的沙滩上永远不缺美丽的阳光、澄蓝的海水、细白的软沙，以及冲浪、扯风帆、打排球和作日光浴的人群，再加上紧邻卡拉卡瓦大道的饭店与购物中心，无论何时，这里都盈满充沛的活力，即便是夜晚，仍有无数漫步沙滩上的情侣、街头艺人的表演和周末电影。

此刻，初秋的周末夜晚，将近七点钟，太阳还挂在水平线上，璀璨绚丽的晚霞辉映着水面，一望无际的大海顿时变成一幅五彩斑斓的水彩画，温柔的浪涛声中，情侣双双在轻柔的细沙上留下一串串浪漫的足迹，编织出海滩上另一幕动人景致。

“走吧！”

“到哪里？”

“废话，当然是威基基！”

用过晚餐后，尼可便拉着温婉溜出来看电影，想暂时撇开工作，真正的轻松一下。可是……

“这部电影我看过几百万次了！”望着沙滩旁的电影告示牌，温婉沮丧地说。

“那我们随便走走吧！”尼可不在意的随口说，他的本意是轻松一下，看不看电影无所谓。

“好。”

黑暗悄悄降临，沿着海滩的卡拉卡瓦大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燃烧起火把，海风徐徐吹来，火光在椰子树影下摇曳，别有一股飘逸的味道，坐在沙滩上眺望远处的繁华灯火，又是另一种浪漫情调。

“会冷吗？”

“有点。”

“那到闹区去逛，顺便吃烧烤吧，暖和一点。”

在威基基，商店几乎都营业到晚上十一点，晚餐过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他们漫步在街头，闲览橱窗里的商品，不时停下来兴致勃勃的观赏街头艺人的表演，低声笑语，他很自然的揽住她纤细的肩，她也很自然的靠在他身上。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份特别的亲昵感，她没有，他也没有……

呃，或许他是有点注意到啦，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一切都太自然了，从认识至今，从陌生到亲昵，一切都太自然了，没有一丝勉强，仿佛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发展。

认识愈久相熟愈深，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更何况，他从来没想过要让自己陷入这种特殊状况，一个矢志不结婚的男人，怎么可能和女人牵扯上任何纠缠不清的关系？

不过，他省悟这一切是如此的特别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照张相片？”

侧方，突然有人拿着相机问过来，是一对年轻男女，模样格外亲密，八成是来度蜜月的观光客，但他们说的是日语，温婉听不懂，幸好尼可听得懂。

“我来帮你们照吧！”

那对男女似乎很惊讶，黑头发的东方人不懂日语，反而银头发的西方人不但会听，还会讲，这好像有哪里颠倒了。

“谢谢。”

女的把相机交给尼可，和男的一起摆了好多姿势给尼可照，之后，他们连声道谢地收回相机，见尼可立刻又把手臂放到温婉肩上，于是笑着问：“你女朋友很可爱呢，要不要我们也帮你们照？”

女朋友？

不不不，他们不是这种关系！

反射性的，尼可想否认，但就在他刚打开嘴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看见了，仿佛有人拿开了一直蒙住他双眼视线的黑布，于是，他终于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之前被他忽略的事实。

那女人为什么会说温婉是他的女朋友？

因为他们就像一对情侣。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像情侣？

因为他们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对情侣的模样。

为什么他们会表现得像一对情侣？

因为……因为……

闪耀着异样神采的银眸悄然垂落，他怔愣地俯视温婉，恰好她也仰起困惑的眸子来看他，四目相对许久后，她正想开口问他是怎么了，他却又先她一步出声。

“不用了，谢谢，我们是住在这里的居民。”

“原来如此，那就谢谢你们了！”

那对男女离开了，而尼可与温婉仍在对视当中，他发怔，她疑惑。

“你怎么了，尼可？你的表情好奇怪耶！”

尼可依然盯住她，用那双银光愈来愈灿烂，宛如星辰一般璀璨的瞳眸，怔怔的盯住她。而当温婉纳闷的想再问一次时，却突然窒息了，因为她的眼被他的眼淹没了。

恍惚间，他的眼竟不再是眼，而是两潭深沉静谧的宇宙，不知何时，她竟然置身于其间，翩翩遨翔于浩瀚无涯的空间之中，周围是繁星闪烁，几乎就在她眼前，似乎伸手即可探及，那一颗颗灿如明珠的小星斗，那样温柔的包裹着她，仿佛恋人的爱抚，情人的呢喃。

她知道，这应该是错觉，但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得令她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然后，他徐徐俯下脸，轻轻覆上她的唇，带给她一阵奇异的冰冷，一种非常温暖，非常舒服，令人轻飘飘的冰冷，于是，她完完全全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他的唇和舌带给她的感受，那样使人陶醉其中而无法自拔的感受。

川流不息的人们自他们身边经过，却没有半个人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

也是，有什么好看的，这里是浪漫的夏威夷不是吗？白天，晚上，想看这种画面，只要睁开眼就看得着，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去看。

只要脸皮够厚，自己上场表演都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离开她的唇，而她是一脸痴醉的茫然，似乎迷路在那宇宙之间，对自己身在何处一点概念也没有。

“小妹。”

“……嗯？”

“我很想做一件会让你老爸亲手杀了我的事，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

他敢用下半辈子所有薪水打赌，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不过……

“好，那我们回家吧！”

清晨时分，温婉偷偷摸摸自尼可的房间溜回自己的房间，心跳一百外加高烧三百度。

天哪！天哪！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可耻啊可耻！她是温家的乖宝宝，竟然会做出这种不道德的事来，真是太可耻，太可耻了！

她呻吟着爬上床，用被单蒙头裹住脑袋。

更糟糕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后悔，不，她不后悔，如果要她老实说的话，她会承认自己很高兴他要她。

为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就在她终于搞清楚他想做什么，而她仍有机会拒绝，却毫不反抗的任由他为所欲为，就是在那一刻里，她霍然恍悟自己早在春季度假那时候就爱上他了！

所以她在他身边时特别快乐，爱听他的声音、爱看他的笑，喜欢碰触他、抚摸他，更爱捉弄他再安抚他，只因为……

她爱他！

不是兄妹之间的爱，是男女之间的爱。

于是，因为他想要，她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不需要甜言蜜语，没必要做任何承诺，她心甘情愿。尽管如此……

她拉下被单，对自己苦笑。

爸爸，还有两位哥哥，他们不太可能接受这种答案，若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必怀疑，尼可一定会被“融化”掉，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个也不行！

呜呜呜，她是坏女孩！

尼可一打开门就吓了一大跳，因为温婉像一条幽灵似的抱着一叠被单静静的等在门外，一看见他开门，马上一溜烟钻进他的房里，砰一下关上门，然后匆匆忙忙换床单。

注意到她赧红的耳垂，他不禁扬起一抹愉悦的笑意，悄悄自后环住她的腰际。

“对不起，昨晚你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可能弄得你很痛……”

温婉猛然回过身来，涨红着脸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旋又发现另一手还抓着刚扯下来的床单，而且恰好是沾有血迹的部分坦露在上，“老天！”她连忙把被单藏到身后去。

他不禁笑得更开怀。“上帝，你真是可爱，我爱死你了！”

清灵的脸儿涨得更红，“我……我也爱你！”温婉羞赧地呐呐道。

尼可豁然大笑，“太好了，男人就需要听这种话！”说着，他的唇又贪恋的吻住她的唇瓣，好半晌后才放开她。

“真是美啊，这种感觉！”他喃喃道。

她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要小心一点别让他们知道啊！”她一边嘱咐，一边又转过身去铺床单。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吗？”他笑着抓来她的辫子玩。

“他们要是打算暗杀你，我可保护不到！”温婉咕哝着拉回辫子，走到另一边去拉床单。“总之，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斜倚在门边，尼可笑得很诡异。

跟她想得恰好相反，他决定要让大家都知道，而且愈快愈好，不过有件事必须先和他们说清楚……

“尼可。”

甫放下电话的尼可闻声抬头，见温大哥和秋美相偕走来。

“什么事？”

“让秋美坐柜台，你跟我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尼可眯着眼注视他一会儿，旋即睁眼微笑。

“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片刻后，两人在办公室坐定，相互看了半天，尼可一派镇定，反倒是温大哥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咳咳，我是想，呃，想说……想说……”

想说什么他知道，但，怎么说？

说来好笑，度假那时候他实在应该担心一下，让尼可和小妹单独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妥当？但他竟然一点也没想到那上头去，莫名其妙的付出他全部的信任，相信尼可绝不会伤害妹妹。

这真是没道理，其实他并不是很了解尼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毫无缘由的信赖尼可，直至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既然是妈妈和大妹的交代，他也不能不来和尼可谈谈，问题是，他究竟该如何开口才好？

“还是让我先说吧，老大！”尼可笑咪咪地提议。

“好，好，你先说！你先说！”至于他，等他想清楚该如何开口再说。

“我想说的是……”尼可说的慢条斯理，笑容更深。“昨天晚上小妹和我睡在一起……”

温大哥一脸茫然。

“所以呢，”趁他尚未反应过来，尼可紧接着又说下去。“最好尽快让我们结婚，不过我不想要孩子，这点希望你们能谅解，但是我可以永远住在这里做温家的一份子，这应该是小妹最渴望的事。好，我说完了。”

温大哥茫然依旧，竟然尚未理清尼可所说的话，可能是内容实在太过于“血腥”震撼了，他一时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于是尼可非常有耐心的等待着，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整整三分钟后，温大哥才猛然惊跳起来，愤怒的咆哮，“你说|奇-_-书^_^网|什么？”再愕然拉低声音自言自语，“天，小妹又要结婚了？”然后又困惑的攒眉。“为什么不要孩子？”

尼可轻轻叹息。“老实说，如果是女儿还好，如果是儿子的话，我就非得回家去不可，而你们也永远别想再“看见”我了！”

温大哥若有所悟的点点头。“你父亲？”

尼可颔首。

“不能设法和他沟通吗？”

“那不是沟通不沟通的问题，而是……”尼可顿住，欲言又止的犹豫半天。“总之，若不幸生了儿子，我就非得回去不可，这是我的命运。而小妹也得跟我一起回去，你应该知道，她怕冷，不想住在冰天雪地的芬兰，更不想再也见不到你们，所以我们绝不能生孩子。”

“这样嘛……”温大哥思索片刻。“其实生不生孩子并不是很重要，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和你父亲沟通一下比较好，想想，你是独子，不让你父亲知道你结婚了总是不太好。”

尼可笑了。“放心，我一结婚他就会知道。”

“怎么可能，他……”温大哥张着嘴两秒。“难道是他派人监视你？”

尼可耸耸肩，“说监视太严重了，只是跟着我而已。大概是因为我老爸担心我会闯什么祸，所以派他最亲信的人跟着我。”说到这，他懊恼的啧了一下。“我原以为起码可以躲过一个月的说，谁知道我才刚逃出家门，当天晚上就被找到了！”

“没想到你父亲竟是那么有权势的人！”温大哥惊叹。“那么那位跟着你的人呢？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

尼可撇撇嘴。“你们看不见他的。”

“他只能暗中跟着你，不能让人发现吗？真是辛苦他了。”温大哥了然道。“但如果你父亲真是那样有权势的人，万一他不喜欢这件婚事……”

“安啦，安啦！”尼可露出信心十足的笑。“我老爸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见我结婚生儿子，对象是谁无所谓，这话绝不是骗你的，所以他不但不会阻止这件婚事，还会放鞭炮庆祝呢！”

“但你是独子，就这样住在这里不回去，你父母不会寂寞吗？”

“寂寞？”尼可嘲讽地哈了一声。“才怪！告诉你，我还有十六个姊姊，一个妹妹，有一半婚后还是住在家里，老爸、老妈还嫌她们太烦人呢！”

“老天，你……你有十七个姊妹？”温大哥差点噎住气。“真是太惊人了！”

“不，是可怕！你都不知道我被她们欺负得有多悲惨，记得十三岁那年我还差点壮烈成仁呢！”尼可喃喃道。“唉，想起往事真是滴滴血泪啊！”

温大哥失笑。“这么凄凉？”

“发誓不是唬烂你的！”尼可一本正经的猛点头。“全都是实话！”

“好好好，是实话，是实话！”温大哥笑着起身。“好吧，我该去跟爸妈说明这件事了，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多少会被唠叨一顿。”

尼可勇敢的挺起胸脯，颇有风萧萧兮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气慨。

“尽管来吧！”

温大哥离开办公室之后，尼可又坐了一会儿，托着下巴不晓得在想什么，然后他也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住。

“我想你可以回去跟老爸报告了，我会结婚，但不会生孩子。”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至于你，不用再来了吧？那么喜欢看人家做爱做的事吗？自己回家去找老婆解馋吧！”话落，他也出去了。

办公室里，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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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温爸爸不只是唠叨，他是破口大骂，恨不得咬下尼可的脑袋似的恶狠狠地大骂了一顿。

之后，他又唤来宝贝小女儿，原也打算给她来上一顿热呼呼、火辣辣的四川麻辣锅，然而一见到温婉那副心虚又尴尬的模样，他就怎么也骂不下去，只好转个头，继续臭骂尼可，把她的份全送给尼可。

两个钟头后，温爸爸的雷鸣闪电终于发作完毕，狂风暴雨肆然过境，于是叫大家一起坐下来讨论温婉的婚事，不过最重要的一句话一定要先问清楚。

“小妹，你真愿意和尼可结婚吗？”

温婉的回答并不是“我愿意”，而是：“我爱他！”

这就够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宝贝女儿爱他，和一个相爱的对象结婚，这才是婚姻最重要的基础。

“那么，和老大一起举行婚礼，你们认为如何？”

这应该是最好的提议，没想到第一个提出异议的就是温婉。

“可是我想在圣诞夜结婚呀！”

“去年你就没有做这种要求。”

“去年是去年，今年人家想顺便许愿嘛！”温婉不好意思的说。

没有错，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的婚礼只是一场单纯的婚礼，她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期待；今年的婚礼才是她梦想中的婚礼，所以她要许愿，希望她和尼可能够永偕白头，相爱到老。

这种纯情少女的愿望，温家人能够了解，但尼可不了解。

“许愿？”银色的眉毛挑的半天高。“小妹妹，请不要告诉我说你相信圣诞老公公那种事！”

温婉脸红了一下，但依然倔强的抬高下巴。“我就是相信，怎样？”

“你相信？”尼可用不可思议的眼光上下各瞟她一下。“请问你几岁？”

温婉双颊气唬唬的鼓起来，好像青蛙一样。

“谁说十九岁就不能相信有圣诞老公公的？”

尼可翻了一下白眼。“幼稚！”

“你能证明没有吗？”温婉脱口而出。“不能就不要跟我说没有！”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时，她总是用这句问话来堵对方的嘴，结果向来是大获全胜，不料这回竟被倒打一耙，使她初尝败绩，有点狼狈。

“你能证明有吗？”尼可很狡猾的反问她。“不能就不要跟我说有！”

温婉呆了呆。“这……我……呃……”

“没话说了吧？”尼可摆出一脸欠扁的得意洋洋。“承认你幼稚吧！”

“我……我……”又气又无法反驳的我了半天，温婉突然转身就跑。“你欺负我，我不跟你结婚了！”

“欸？”这回换尼可呆了一呆，前一秒的得意顿时被老鼠偷吃个精光，“好好好，你说有就有，我相信这世上真有圣诞老公公，行了吧？”他急忙追上去。“唉，我真是他妈的呆啊，干嘛为了这种蠢事跟她争呢？”

其他人眼看他们一前一后消失，不禁面面相觑。

现在是在讨论他们的婚礼不是吗？他们怎么全跑了？

“算了，我们讨论就行了。那么，老大，改圣诞夜可以吗？”

“什么时候？不会是午夜十二点吧？”

“……如果是呢？”

“……”

未婚夫妻都有特权，譬如可以拿谈情说爱作藉口理直气壮的跷班，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一去不回头，留那个代班的笨蛋在那边哀声叹气。

“大姊，帮我坐柜台，我要带小妹去享受情人甜蜜午餐！”

“那我呢？”

“我会给你带个三明治回来。”

于是，温家大姊只好留在柜台里，傻傻的等她的三明治，一直等到晚上都还看不见三明治的影子。

“你欺负大姊！”温婉嘟起小嘴儿指控。

尼可笑嘻嘻的在那双嘟高了的唇瓣上亲了一下。“我已经订了披萨送到旅馆，够大姊吃到晚上了！”

于是，两人欢欢喜喜的一起去吃午餐，餐后又一起去沙滩上散步。

淡季里的游客比较少，他们可以安安心心的踩在细沙上，而不必担心下一步是不是会踩到人肉，这才是真正的散步。

“唉，还要两个多月，好久喔！”尼可叹气。“为什么一定要在圣诞节呢？”

温婉仰头瞄他一下，再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拉着他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盯着自己扭绞的手，她迟疑的说，似乎还下不了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尼可好奇的审视她不寻常的表情。“什么事？”可惜看不见她的眼，不然……

又踌躇半天，她才开始述说。

“那一年，就是我五岁那年，爸妈带着我们全家人移民到夏威夷来，记得爸妈要我们自己挑房间，我立刻看上了阁楼的房间，因为……”

“那里最热闹，”尼可喃喃接下去说。“圣诞节的装饰满屋子都是，天花板上是星星，墙上是满满的圣诞贴纸，地上还有棉花，该死的圣诞树居然有四棵，我说那根本不是房间，而是储藏室！”

温婉笑了。“才不是呢，之前也是个小孩住在那房间里，每年圣诞过后他都舍不得拆下装饰，就这样一年一年增加上去，才会变得那么热闹！”

尼可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小鬼啊！”

温婉不理会他，继续往下叙述。

“总之，一搬来夏威夷，我就住进了那个房间，因为我的身体不好，所以躺在床上的时候很多，大哥、大姊常常来陪伴我，顺便告诉我那房间里的装饰究竟是为什么有的，那时候我才知道有圣诞节这种节日……”

“原来你五岁的时候才知道有圣诞节呀？”尼可有点惊讶，也有点好笑。

温婉颔首。“嗯，那年我听了不知多少圣诞老公公的故事，你知道，小孩子往往分不清什么是故事，什么是事实，所以那年的圣诞夜，我就很虔诚的向圣诞老公公许愿，因为当时我相信圣诞老公公是真实的存在。”

“喔？你许什么愿？”他可不敢再嘲笑她了。

“希望我永远都不会再生病，不必再病奄奄的躺在床上。”

“很有建设性的愿望，然后？”

温婉沉默了，许久后，她才又开口。

“老实说，后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确实状况了，毕竟那时候我才六岁，一年年过去，我也愈来愈怀疑那是不是在作梦……”

愈听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尼可脱口追问。

“我说过，我已经不太记得确实情况，只记得那一夜有个男孩一直陪着我，拿饼干糖果给我吃，说故事讲笑话给我听……”

“请等一下！”尼可举起手来请她暂停。“你不记得是老大或二哥？”

温婉摇头。“不，不是大哥也不是二哥，是个陌生男孩子。”

“陌生男孩子？”尼可眯了一下眼。“哪儿来的？”

“我不记得了，甚至连他的长相我也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那晚我过得好快乐，可是……”

“可是？”她为什么老爱话讲一半呢？

“圣诞节清晨他离开时说的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绝不能忘了我喔！”

“我绝不会忘！”

“你要是敢忘了我，就会害我老爸被炒鱿鱼，然后我们一家就得到马路上打地铺，再被条子赶，只好去睡地下道，结果被老鼠咬死，喀吱喀吱吃掉，到时候我一定会变成鬼来找你报仇！”

“我发誓，我绝不会忘记！”

“一定一定要记住我喔！”

“我一定一定会记住！”

“一定一定不能忘记我喔！”

“我一定一定不会忘记！”

“发誓！”

“我发誓！”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忘记，因为我发过誓了！”温婉很严肃的表示她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誓言，虽然事实上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尼可攒眉苦思半天。

“但那又跟圣诞老公公有什么关系？”他不解的再请教。

温婉抬眼，与尼可的银眸相对。“从那一夜开始，我再也没有生过病了！”

银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咦？”尼可错愕的张开了嘴，神情非常惊讶。

“真的，我不但没有再生过病，连打喷嚏都没有，身体比谁都健康，我相信是我许的愿实现了，那是圣诞老公公送我的第一件圣诞礼物！”温婉非常认真的说。“换句话说，圣诞老公公确实是存在的，而他听见了我的愿望，也实现了我的愿望，这就是为什么我确信圣诞老公公确实存在的原因……”

惊愕逐渐转为尴尬，尼可没有吭声。

“后来爸爸说要搬到关岛，我打死不肯离开，因为我以为那男孩会再来找我，如果我搬走，他就找不到我了。但是那个男孩再也没有来过……”

两眼瞟向旁边不敢看她，尼可依然没有说话。

“我想也许是他早已忘了我，”温婉黯然道。“而他在我脑海中的影像也逐渐淡然，然后，我也忘了他的模样，忘了大部分的经过，只记得最后他所说的话，还有我的誓言，但……”

“是我。”尼可突然说。

温婉愣了愣。“呃？”

“那个男孩……”尼可用力咳两下。“呃，是我。”

他？

茫然数秒，而后愕然，“你说什么？”温婉惊叫。

低着眸子，尼可仍然不敢看她。“那年我十二岁，老爸头一回带我出去见习他的工作，起初我很兴奋，但老爸一直唠叨个不停，烦得我不想再跟着他到处跑了。然后……”

他偷瞄她一下。“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跪在窗口那么虔诚的许愿，我就跟老爸说我要陪小女孩玩，不想再听他啰唆……”

“圣诞夜还要工作？”温婉同情的低喃。“难怪你不喜欢接你爸爸的工作。”

尼可耸耸肩。“总之，老爸留下我陪那小女孩玩，一直到老爸回头来接我。”

歪着脑袋，温婉睁圆眸子注视他好半晌。

“所以，你是真的忘记我了？”

尼可尴尬的咧咧嘴。“忘了。不过，你知道我很怕热，但去年我逃家之后就直接往夏威夷这儿来了，我想我下意识里还是记得你的吧？”

“是吗？”温婉柔柔一笑。“其实我也没资格责怪你忘了我，因为我也忘了你的样子，不然你的模样这么特别，我应该早就可以认出你了！”

“那么……”尼可小心翼翼的环住她的肩。“不生气？”

温婉眨眨眼。“有什么气好生的？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你能要求小孩子多少呢？”

尼可叹息，揽紧她。“上帝，我真爱你！”

贴上他胸前，她俏皮的皱了一下鼻子。“如果你真爱我，就请不要再怀疑圣诞老公公的存在了。事实上，我相信就连你也是圣诞老公公送来给我的礼物呢！”圣诞夜她许愿，圣诞节他就出现了，不是圣诞老公公送来的礼物又是什么呢？

他是礼物？

他身上哪里绑着蝴蝶结吗？

尼可啼笑皆非的静默几秒，又叹气。“好吧，相信就相信！”

唉，老婆至上，他能说什么呢？

尼可总说自己除了画画之外没其他本事，但事实上，他那惊人的语言才能就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连大学语言学系的教授都透过温大姊来请他去作研究，意图弄明白尼可究竟是如何学得那许多种语言？

根据教授们表示，到目前为止，最高的纪录是某位语言学家在有生之年学得一百多种语言，但也无法使用得很流畅，更别提口音和习惯用语上的问题。

而依照教授们的测试，他们怀疑尼可精通这世上所有的语言，而且每一种语言他都可以使用得非常流畅，标准口音，用词无懈可击，仿佛他是一出生就使用那种语言似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那你怎么学会的？”

“不用学，我天生就会。”

这种回答谁会相信？

连温婉都不信！

“尼可，教授问你可不可以跟他们一起到非洲一趟，他们想……”

“不必去了！”尼可心不在焉地说，心神专注在柜台上的新娘礼服杂志上。“我会，全都会，不管是多偏僻的非洲土语，我全都会，可以了吧？”

“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去一趟吧？”温大姊好言相劝。

“不要！”他是坏小孩，不想听劝。“我会在那里融化，不，蒸发！”

温婉噗哧失笑，温大姊直翻白眼。

“真是搞不懂，小妹怕冷不怕热，你是怕热不怕冷，你们究竟是如何凑在一起的呢？”

“床上够合不就好了咩！”尼可喃喃自语。

“尼可！”温婉双颊赧红，恨恨地捶他一拳。

温大姊哭笑不得的摇摇头，“真奇怪爸爸怎么没有把你扔进火山口里！”她喃喃嘀咕着转身离开。

“尼可，不准你再说那种话了！”温婉两颊仍是红通通的。

“是，未来老婆！”尼可随口应付一下，顺手把她扯过来。“看，这件是不是比前天决定的那件好？”

“不管好不好，前天我们已经决定了不是吗？”说是这么说啦，温婉还是探头看过去。“前前后后我们已经变更过六回了，再变更，说不定人家就不肯帮我们缝制了！”

“一辈子穿一次的新娘礼服，自然应该挑最完美的嘛！”尼可不服气的咕哝。

世上绝没有最完美的衣服，不然设计师都要回家吃自己了。

“前天那件已经够好了啦！”

一双银色的眉毛仿佛两条银色毛毛虫似的扭了一下，“听你的口气，你也觉得这件比前天那件好对不对？好，我马上打电话去变更！”话落，他即刻侧身去抓电话筒。

温婉知道阻止不了，只好任由他去。

片刻后，尼可打完电话，恰好瞧见哈卡拉的妈妈离开。“客人有问题吗？”

“不是，”温婉摇头。“她是来告诉我，婚礼那天的花环和花冠，她会亲手为我准备，我想她仍在为去年的事而对我感到抱歉吧！”

“他们夫妻俩都是好人。”尼可若有所思地说。

“嗯，他们都是大好人。”温婉衷心赞同。

“不过哈卡拉的妹妹就……”顿了一下，话题转变。“小妹，如果哈卡拉突然跑回来，说去年的事是无奈，其实他真正心爱的女人是你，你会怎么办？”

温婉怔了一下，又失笑。“不可能啦，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哈卡拉和我的婚约也早已是过去式了，更何况，我不爱他呀！”

“你不会因可怜他、同情他而做出奇怪的决定吧？”尼可小心翼翼地再问。

温婉摇摇头。“富有同情心是美德，妈妈说的，但同情心也不能滥用，不然有时候反而会害了彼此，那更不好。”

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就好。”他放心了。

温婉奇怪的瞥他一下，“你好奇怪喔，”漫不经心地继续翻阅杂志。“说得好像他就要回来了似的！”

“早晚要回来的！”尼可低喃。

“嗯？”

“没什么……啊，大姊又来了，她还想干嘛呀？”

“尼可，教授请你去一趟。”温大姊一边说一边走来。

“现在？”

“现在。”

尼可叹气，“去就去！”起身离开柜台。“帮我看着小妹，别让奇怪的欧吉桑来把她拐跑了！”

温婉失笑，温大姊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

“最可能来拐她的人就是你！”她对着尼可的背影嘟囔，侧身进入柜台坐到尼可的位子上。“人都被你拐走了还敢说这种话，真是拿他没办法！”

“但你们还是不讨厌他，对不对？”温婉笑得很满足。

“谁能讨厌他？”温大姐喃喃自问。“更可恶的是，他都把你吃掉了，我们居然还是很相信他，真不明白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魔力？

嗯，说得真好，她也觉得他身上有某种魔力呢！

温婉轻笑不语，片刻后，突然想起尼可提到的事。“啊，姊，你知道哈卡拉现在过得如何吗？”

“不清楚，只知道他每两、三个月会打电话回家一次，除了报平安之外其他什么也没说。”温大姊狐疑地斜睨着小妹。“干嘛提到他，别忘了不到两个月后你就要和尼可结婚了，可别现在给我三心两意喔！”

“姊，你在说什么呀？”温婉娇瞋的横去一眼。“这是尼可提到的，不然我也不会想到那么多呀！”

“尼可？他说什么？”

“他说哈卡拉早晚会回来。”

“哈卡拉会回来？”温大姊喃喃重复，旋又断然否决。“不可能，他不可能回来，除非……”话声蓦然中断，双眼发直的呆住。

温婉不由疑惑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也窒了一下，两眼傻了。

一个刚跨过旅馆大门的年轻人正大步朝柜台走来，一个典型的夏威夷原住民，黝黑的肌肤，健壮的身躯泛着原始丛林的味道，浓眉黑眼，头发有点卷曲，淳朴的五官清楚的显现出他忠厚老实的个性，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可靠。

站定在柜台前面，年轻人两眼专注的、深情的凝视着温婉。“我回来了。”

温婉呆着眼，嘴巴开阖无数次后才发出声音来。“哈卡拉！”

是的，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把她丢在婚礼上，让所有人等候了整整一天却始终不见人影的新郎哈卡拉。

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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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幸好尼可不在，不然搞不好他会抓狂！”

“……不，他一定会抓狂！”

办公室角落里，姊妹俩躲在那边互相咬耳朵，四只眼睛则盯着办公桌前后左右的人看。

端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温爸爸和温妈妈，他们认为哈卡拉起码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为何宝贝小女儿必须遭到那种羞辱；而办公桌两旁，哈卡拉的爸爸、妈妈也认为儿子应该给人家一个交代，还有那笔钱也得还给人家。

“为什么？”温爸爸很冷静的问。

办公桌前，哈卡拉犹豫一下，瞟向角落处的温婉，又迟疑了一会儿后，他收回视线，毅然开始吐露实情。

“一年前，我在某人的设计下，因酒醉而和玛努发生关系……”

酒后乱性？

这点倒不奇怪，认识哈卡拉的人都知道，哈卡拉的酒品不太好，并不是说他酒后一定会乱性或闹酒疯，而是说他醉酒后很容易被怂恿做出一些非本性的事来，所以他自己也尽量避免喝酒。

奇怪的是……

“某人？谁？”温爸爸疑惑地再问。“他为什么要设计你？”

哈卡拉苦笑，“是我妹妹欧拉妮。”他无奈的说出罪魁祸首。“她一直不赞成我和小妹结婚，苦劝我无效，以为用这种方法就可以阻止我和小妹结婚。”

“她不赞成？”温妈妈颇意外的瞄一下哈卡拉的爸爸、妈妈，后者也很吃惊。“为什么？”

哈卡拉又踌躇了下。“因为欧拉妮知道小妹并不是真的爱我，她认为这样对我不公平；而玛努，她一直很喜欢我，欧拉妮认为我应该和玛努在一起，但我坚决不肯，她才会……”

温爸爸和温妈妈相对一眼，有点心虚。

“后来呢？”

“就在婚礼前一个星期，玛努说她怀孕了，但她不想勉强我，只希望我给她一个机会，陪她到本土把孩子生下来，届时如果我还是不想和她结婚，她会把孩子交给我父母，自己留在本土寻求新生活。”

“孩子生下来了？”

哈卡拉颔首。“但玛努后悔了，她舍不得孩子，不想把孩子交给别人，也不想放弃我。所以我决定先回来说清楚情况，再去和玛努交涉，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一定会解决的。”

温爸爸摸着下巴。“你应该在当时就和我们说明状况，先取消婚礼才对。”

哈卡拉又露出苦笑。“当时我是准备那么做，但欧拉妮阻止我，劝我先把事情处理好再告诉你们比较好，至于婚礼，她会替我告诉爸爸，先取消。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设计我的人，所以相信了她。直到玛努生下孩子后，她才告诉我一切，当时我就想立刻赶回来解释，但她缠着我不放，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得以脱身。”

原来如此！

温爸爸与温妈妈再度相对而视，默然。

照这么说来，哈卡拉也是受害者，而他妹妹的想法也没错，小妹的确不爱哈卡拉，对深爱小妹的哈卡拉而言，这的确不太公平，只不过他妹妹的做法有所偏差，说是帮哈卡拉，其实也是害了他。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再追究谁对谁错也已经失去意义，问题在于以后，那才是大麻烦。

谁要来跟哈卡拉说小妹要跟别人结婚了呢？

好半晌，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维持了好一阵子的静默，然后，温大姊忽地提出建议。

“爸，让小妹自己跟哈卡拉说吧！”

“让小妹自己跟他说？不行！”温爸爸大声反对。“她自己应付不来！”

“她自己是应付不来，可是……”温大姊笑望办公室门口。“有他在呀！”

温爸爸愕然转眸，赫然发现尼可不知何时倚在办公室门边，状极悠哉。

“你这小子，回来了也不吭一声，真是没礼貌！”温爸爸习惯性的一见他就开骂，就像他喜欢骂二儿子一样。

“那你就错啦，老爹，”尼可慢吞吞的挺直身，慢吞吞的踱进办公室里来，慢吞吞的站在哈卡拉身边，慢吞吞的打量哈卡拉。“打断人家的谈话才是不礼貌的行为，懂吧？”可恶，这家伙果然比他黑！

温爸爸翻翻白眼，摇摇头。“你都听见了？”

尼可耸耸肩。“大致上。”

“那么，交给你和……”温爸爸瞟一下温婉。“小妹，没问题吧？”

尼可用手指圈了一个ＯＫ的手势，于是大家一起起身离开办公室，哈卡拉的爸爸、妈妈在经过儿子身边时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笔钱呢？”

“欧拉妮拿走了，她说她会先还给老板，她没有吗？”

哈卡拉的爸爸摇摇头，匆匆和老婆离开，要去找女儿要回那笔钱来还给温爸爸。而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的温大姊则是在经过尼可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话。

“不简单，居然没有抓狂！”

尼可嘿嘿笑了一下。“等级不同啊，大姊，你会抓狂，我可不会！”

温大姊呿一声，出去了，并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现在，办公室内只剩下满脸狐疑的哈卡拉，一派悠闲的尼可，以及有点紧张的温婉。

“小妹，过来。”

“喔。”

温婉应声走到尼可前面，尼可两手握在她肩上将她转个身让她面对哈卡拉。

“只要说你想说的事就行了，不够的我再来补充。”

温婉迟疑一下，然后点头，双眼诚恳的注定哈卡拉。

“欧拉妮说得没错，哈卡拉，要你对一个并不爱你的女人付出并不公平，因为你永远得不到同等的回报。但她也错了，她的做法错了，她应该直接来找我谈的；而玛努，她也应该告诉我事实，我从来不知道她那么爱你，真的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有点无措的回眸看一下尼可，后者对她绽出鼓励的微笑，她才又转回头来继续说。

“老实说，这种状况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为了孩子，你应该和玛努结婚，但你并不爱她，要勉强你和她结婚也不好，这真的是……很麻烦。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

她咽了口唾沫，再鼓起勇气说完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不爱你，哈卡拉，所以我不能和你结婚。”

哈卡拉先是茫然，继而震惊，脸色苍白了，神情惶恐了。

“是因为孩子吗？或者是玛努……”

“不，不是，真的不是！”温婉连忙否认。“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只是以前我自己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在乎！”哈卡拉激动的说。“我一直知道你不爱我，但我不在乎啊！”

“我在乎！”温婉歉疚的、惭愧的垂下螓首。“我很抱歉，真的，也许追根究柢这一切终究是我的错，我以为自己是爱你的，所以答应和你结婚，才会惹出这所有的事来，是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小妹，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爱我，但我爱你，”哈卡拉愈来愈激动。“我愿意不求回报的为你付出……”

“但我爱尼可啊！”温婉突然冲口而出。“哈卡拉，我不爱你，我爱尼可！”

哈卡拉僵住，“尼可？”他茫然地重复这个陌生名字。

“要你和一个不爱你的女人结婚，这对你已经很不公平了，”温婉轻轻道，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如果你的妻子爱的是别的男人，哈卡拉，那不只是不公平，那是欺骗……”

“欺骗？”哈卡拉继续茫然的重复她的话。

温婉抽咽一下，尼可立刻上前站到她身边，探臂温柔地揽住她。

“他……他就是尼可，”温婉语声轻颤，泪水悄然滑落。“我……我们……我们……”

“我们会在圣诞夜那天结婚。”尼可替她说完她说不出口的话。

“你们……会在圣诞夜结婚？”望着尼可，哈卡拉看似愈来愈迷惑。

“是。”尼可重重颔首，坚定的回答。

“因为……”哈卡拉徐徐转注温婉，“你爱他？”他痛苦的问出最后三个字。

哽咽着，唇瓣颤抖，温婉深深吸一口气。“是的，我爱他！”

乌黑的眼瞳盯住温婉整整五分钟后，哈卡拉才突然踉踉跄跄地跑出办公室。

温婉想追上去，但被尼可拉住，她回眸看他，他摇摇头，她抽噎一声，蓦而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伤害了他！我伤害了他！我不想啊！我不想啊！”

尼可抱紧了她，什么话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

这种事，总会有人受伤的呀！

有好几天时间，温婉都陷于低潮之中，无缘无故的，她的眼眶就会染上一圈红，无论谁都无法让她高兴起来，连尼可也不能。

“不要再想那种事了，你也无能为力啊！”

他说的是事实，但温婉就是听不进去。

“不，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哈卡拉不那么伤心，一定有！不然……”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不然……”

“没办法，只有等，”尼可怜惜的将她纳入怀中。“等时间淡化他的心痛。”

“可是……”温婉仰起哭兮兮的脸儿。“那样对他不公平呀！”

“不然怎么办？你要和他结婚吗？”

“我……”温婉窒住，忽又兴奋起来。“对了，对了，圣诞夜的时候，我可以向圣诞老公公要求，请他让哈卡拉爱上玛努，这样就行了啊！”

这样就行了？

上帝，这小女孩到底长大了没有？

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存在，这还无所谓，但她竟然以为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圣诞老公公就可以天下太平了，这未免太离谱了吧？

尼可不禁大翻白眼。“你在作梦，圣诞老公公又不是万能博士，麻烦你多劳动两颗脑细胞想一下就知道了，人类的感情和意志，他根本没办法改变，不然这世上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烦恼，只要一个愿望早就可以消弭光了……”

他轻蔑的嘟嘟囔囔。“希望人类不要这么贪心，希望人类不要心存恶念，希望人类都是最善良的动物，好了，一个愿望就ＯＫ，以后再也不需要许什么愿了，反正大家都不贪心，什么都不想要了……”

停了一下，他露出嘲讽的笑。“啊，对对对，再祈求一下请大家不要愈大就愈不相信圣诞老公公，不然他也没有发挥的余地；至于我呢，我也要许愿让我老爸不要那样执着于让我接下他的工作，真他妈的，我也想尝尝做老爸的滋味呀，偏偏为了他的工作，害我不敢生孩子，愈想愈狗屎，天杀的！”

温婉听得两眼愈睁愈大。“尼可。”

“干嘛？”

“你在说脏话。”

“你不是我老爸，也不是老爹，请不要管我说不说脏话！”尼可平板地说。

“为什么不可以？”温婉嘟嘴抗议。“我是你未来的老婆，我也有一个“老”字啊！”

“……”

“尼可，还是不要讲脏话比较好，”温婉非常诚恳的劝谏他。“尤其是对圣诞老公公，不然他一不高兴，说不定就不肯实现你的愿望，那你就真的没有机会做爸爸了！”

“他妈的圣诞老公公！”尼可仰头怒吼，再面无表情的用下巴指指柜台旁。“有人找你。”

“呃？”

温婉连忙离开尼可怀里坐正，转头望去，恰好一个年轻女人在柜台旁站定，一个标准的夏威夷美女，身材成熟丰满，洋溢着热带女郎特有的野性美，异国情调的五官美丽动人，就像一朵散发出浓郁香味的缅栀花。

“玛努！”温婉叹息地低喃，满心惭惶。

曾经，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记得温大姊到美国去上大学时，玛努还常常到她这里来睡觉，极力想减轻她思念大姊的心情。

可是有那么一天，玛努突然不再来了，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也许就是那时候玛努发觉自己喜欢上哈卡拉，于是想躲开他，避免感情继续发展下去，结果没有用，玛努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仍然爱上了哈卡拉。

而她，自认是玛努最好的朋友，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玛努的异样，想到这里，她真的好惭愧，为什么她不能多关心玛努一点呢？

“对不起，玛努，对不起！”哽咽着，她诚心诚意的道歉。

玛努似乎很意外，应该道歉的不是她吗？

“不，小妹，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人，”她一手抱着一个婴孩，另一手以祈求的姿势伸向温婉。“请你原谅我好吗？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只是……只是……”

“不，玛努，你没有伤害到我什么，是我，是我伤害了你呀！”温婉呜咽着钻出柜台与玛努相互拥抱。“你应该告诉我的，你知道我很笨，对这种事不太了解，但是你告诉我我一定会了解的！”

“我怎么说呢？”玛努悲哀的喃喃道。“就算你了解了又如何？哈卡拉是如此深爱你，他眼里根本没有我，将近一年时间，我那么努力试过了，但他仍一心在你身上，我本不想放弃，可是看他那样痛苦，我……”

“你打算如何？”尼可突然打岔进来。“放弃？然后呢？要小妹跟哈卡拉结婚，只因为他失去小妹很痛苦？那我呢？我就活该痛苦，活该……”

他还没说完，玛努就愤怒得叫过去。

“你怎能跟哈卡拉比？哈卡拉陪伴小妹十几年，付出多少心血在她身上，点点滴滴感情累积下来有多深，你比得上吗？”

尼可耸耸肩。“好，不说我，那小妹呢？”和玛努相反，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火气也没有。“她并不爱哈卡拉，却因为哈卡拉陪了她那么久时间，所以她就得把自己牺牲给哈卡拉，让自己痛苦一生吗？”

玛努瑟缩一下。“再……再给哈卡拉一点时间，小妹终究会爱上他的！”

“十几年时间还不够吗？”尼可轻轻问。

玛努又窒了窒。“哈卡拉会对她很好，绝不会让她感到痛苦！”

尼可淡淡一哂。“你对哈卡拉不够好吗？但他一样痛苦。”

玛努顿时哑口，再也辩不出话来。

“或许这样是对哈卡拉不太公平，但……”尼可轻轻叹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我也可以说你替哈卡拉说话是因为你爱他，这对我也不公平，但我不会这么说，因为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小妹，她爱的是我。如果哈卡拉真的爱小妹，他会希望小妹幸福，而不是只要他能得到小妹，他宁愿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我想，这就不是真爱了，你说对吧？”

玛努怔愣地注视着他，无言以对，好片刻后，她才流下泪水，悲伤的呢喃。

“但他是那么那么的痛苦，每天都让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嚎啕大哭，我实在看不下去呀！”她俯唇亲着怀里的孩子，泪水也沾湿了孩子粉嫩的脸。“倘若不是我在从中作梗，他早就和小妹结婚了，是我害他这么痛苦的……”

“那么你必须相信一件事，”尼可深深凝视着她，语气深沉。“只要生命尚未到尽头，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即使你不动，时光也会带动生命往前进，所以当你下次再面临抉择时，千万记住，别再做错决定了！”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里，温婉与玛努竟恍惚觉得面对的并不是年轻的尼可，而是一个看尽世事历尽沧桑的老头子。

“尼可。”

“嗯？”

“你几岁？”

银色异采飞闪而逝，尼可笑得眯起了眼。“我不是说过了吗？陪你玩了一整夜那年我十二岁。”

温婉略一思索。“你今年二十五岁？”

尼可颔首，笑吟吟地转注玛努。“哈卡拉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所以你更应该陪在他身边，如果你真爱他，就用你的耐心去推动他的感情吧！”

“但是……”玛努为难的踌躇一下，抬眼瞅住温婉。“你不能去看看他，劝劝他吗？我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你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所以，算我求你，去安慰他一下，叫他不要那样糟蹋自己了吧！”

“不行！”

温婉还没来得及回应，尼可便替她拒绝了；几乎是下一秒钟，同样的情况立刻又重演了一次，玛努还来不及问为什么，温婉也很生气的替她问了。

“为什么？我只是去安慰他一下也不可以吗？”

“感情的事没有办法安慰，也劝不了，特别是你，”|奇-_-书^_^网|尼可冷静地说。“无论你说什么都只会让他更痛苦，你再多见他一次也只会让他更舍不下你，这种伤痛，他必须自己克服。”

明知他说的才是正确的，但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帮不上半点忙。

“你好无情！”她冲口而出道，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发泄一点郁闷的心情。

尼可轻叹。“我必须，每个人有时候都必须学着无情一点。”

“你怎能这么说？”温婉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尼可注视她片刻。

“告诉我，如果你有个很亲密的人去世了，你一定会很伤心，不过你一定要学会淡化悲伤，不然接下来的路一定走不下去，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我是哈卡拉，知道你会因我的痛苦而悲伤，那我一定会设法淡化自己的痛苦，不让你因我的痛苦而悲伤，因为……”

他伸手怜爱的贴在她粉颊上，温柔的轻轻抚挲。

“我是如此深刻的挚爱你，只希望能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没有一点遗憾。要做到这点，我就必须对自己无情一点，但想到你幸福的笑容，我知道我也会很满足。不过……”

深情的凝睇着她，他泛出淡淡的无奈。

“小妹，虽然不愿意，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子，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最可爱的地方，然而最容易伤害到别人的也是你这种人，因为你只会用自己的思考方式替别人思考，你单方面以为是好意，事实却非如此，于是你伤害到别人，虽然都是无心，但这并不能当作是藉口……”

眉宇间微蹙起两条皱折，尼可的银眸难得如此严肃，甚至失去惯有的笑意。

“一次人家可以谅解，一而再、再而三的话，早晚人家会再也无法容忍，而如果你造成的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无论你如何后悔歉疚也都来不及了。所以，小妹，不管你乐不乐意，你还是必须学习这世上有许多你不喜欢的事，才能避免再去伤害别人，懂吗？”

睁大两只乌溜溜的眼，温婉困惑地注视他半晌。

“不懂。”她很老实的承认自己的迟钝。

尼可又叹息。“不，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接受现实，但总有一天，当你不但伤害到别人，也因而伤害到自己的时候，你才会认真去思考，希望那不是会让你后悔莫及的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温婉断然地道。

“答应哈卡拉的求婚，那不是已让你后悔莫及了？”尼可很快的反驳她。

温婉窒了窒。“所以我现在要补救嘛！”

上帝，她真的不懂！

“那种事没办法补救的。”

“我们可以想办法！”

“没办法可想！”

“是我害他伤心的，我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啊！”

“无论你做什么都只会更伤害他，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做！”

“但……但我不能忍受这种全然束手无策的状况呀！”

“你必须忍受！”

“……我不管、我不管，是我伤害了他，我不能不为他做点什么嘛！”

眼看温婉居然眼圈一红，下起雨来了，尼可不由啼笑皆非。

“唉，真是的，跟你说你什么也帮不了他呀！”

温婉是单纯的，所以她乖巧可爱，但也因为单纯，当她觉得需要坚持的时候，她会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顽固。

“我不能不帮嘛！”

“你帮不了！”

“我不管！”

“那就不要管！”

“……我要哭给你看！”

话落，温婉真的呜咽起来了，尼可想把她抓到办公室里打屁股；而玛努，眼神阴郁，表情诡异，很显然的，她并不打算放弃。

事情会演变至这种地步，哈卡拉之所以会那样痛苦，全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因为她自私，因为她只想到自己，明明她是如此深爱他，她却反而把他推入痛苦的深渊中受尽煎熬。

眼见他痛苦得只能折磨自己，她后悔了！

现在，她决定要把这一切纠正过来，即使要不择手段，她也必须让所有事情走回原来的路上。

为了哈卡拉，她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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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十一月开始，气温稍稍凉快了一些，到十二月，旺季开始了，旅馆又进入紧急动员时期，温婉因此被拉去不少精神，不再时时刻刻惦着哈卡拉，再加上玛努没有再来找她，于是她以为哈卡拉已能逐渐摆脱痛苦，所以不再需要她了。

不过由于婚礼也在十二月，温爸爸还是多请了几个人来帮忙，十月征人，不要太挑剔的话，训练一、两个月，十二月时也可以派上用场了，还有念学季制大学的温二哥也总是在十二月初时就放假回来帮忙。

另外，在这个旺季里，温爸爸决定尽量收那种长期住客，除了老住客，不收短期住户，进出没那么频繁，也就不会忙得应付不过来。

“好极了，有海鲜蛋卷，我最爱吃的！”

尼可搓着手坐上餐桌旁的老位置，温婉也在一侧落坐，他们是最后两个来向早餐报到的温家成员。

“请问你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温爸爸没好气的问。

尼可先谢过温妈妈放在他面前的早餐，再轻描淡写的回答温爸爸的问题。

“小妹房里。”

听他说得那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一点心虚的味道也没有，好像不从温婉房里出来才是奇怪的事，温爸爸不禁哭笑不得。

“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吗？”

“没那种习惯。”

“那就给我学学那种习惯！”

“最好不要！”尼可一本正经的否决掉温爸爸的建议。“太收敛的话我会得内伤，小妹会心疼，于是心情就会开始郁卒起来，不久就会抓狂，然后暴走，最后用泪水淹没整个夏威夷群岛，为了所有夏威夷居民着想，还是不要比较好。”

除了温爸爸又好气、又好笑得直摇头叹气之外，温家人全体轰然爆笑。

“尼可，你的中文说得也未免太道地了，”温二哥狂笑。“那种流行词你都说得出来，有些连我都不知道呢！”

除非有不懂中文的人在场，不然温家人一般都讲中文，尼可会说中文，自然也跟着他们讲中文，即使是在外头、在旅馆里，他们也是如此，为的是不想忘了自己是来自台湾的中国人。

尼可叹气，“老实说，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词，但该死的我就是知道。”他喃喃道。

当然，没人信他，大家继续笑，笑够了之后再一边用早餐一边闲聊张三李四。

“对了，听哈卡拉他爸爸说，哈卡拉和玛努一起到茂伊岛去了，说不定会在那里找工作呢！”温爸爸说。

“是吗？”温妈妈赞同的点点头。“这样最好，既然有孩子了，只要能适应，他们还是在一起比较好，不然总是对孩子过意不去，再怎么样，大人的错都不应该由孩子来承担。”

“我也这么认为，他们两个如果能结婚就好了。”

“最好是，不过……”温大姊看得似乎比他们清楚。“可能有点难度。”

“无论如何，只要他们肯试试看，可能性还是大点。”

这些话多半是故意说给温婉听的，大致上交代过之后，温大哥就把话转到其他问题上去了。

“对了，爸，哈卡拉他爸爸问说那笔钱晚一点再还可不可以？”

“我说过那笔钱不用还了不是吗？”

“但他们坚持一定要还，不过欧拉妮把那笔钱给她丈夫用掉了，所以一时还不出来。”

“跟他们说不用还了。”温爸爸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再放下。“不过欧拉妮实在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记得她还在我们这里工作时就爱找藉口跷班，那还没什么，女孩子嘛就爱玩，不过居然设下那种诡计陷害自己的哥哥，那就很过分了；不是她的钱，她竟然私下拿去送给自己的丈夫，这也实在是……”

“也许她有不得已的原因嘛！”温婉忍不住为欧拉妮抗辩，因为欧拉妮是哈卡拉的妹妹。

温大姊瞄她一下。“小妹，这世上不是没有不好的人。”

“我知道，但……”

“也不是你认识的都一定是好人。”

“可是我从小就认识欧拉妮了！”温婉大声抗议。

温大姊轻叹，放下叉子，认真的望定温婉。“小妹，你太单纯了，只要是你认识的人，你就毫无条件的认定他是好人，无论他做了什么差劲的事，你都会替他找理由。对朋友忠诚，这不是不好，但朋友对你有恶意时你都察觉不到……”

“不会的！”温婉拒绝相信这种事。“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我好！”

温大姊怔愣的看了她一会儿，再转注温妈妈。“妈，我们一直认为小妹能够保持她的单纯是难得的好事，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并不很妥当。”

温妈妈露出无奈的苦笑。“我知道，但如今想补救也来不及了。”

于是，母女俩不约而同朝尼可望去，后者滑稽的挑了一下眉。

“干嘛，想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我？好好好，我会照顾她，我会照顾她。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又不会搬出去住，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闻言，温妈妈与温大姊又转回去相对而视。

说得也是，只要温婉依然住在家里，在所有家人的看顾之下，她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但是……

温大姊仍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妥呢？

圣诞夜前两个星期，婚礼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要再确认无误即可。

这天，尼可又被抓到大学去帮忙作研究，温婉单独一人坐柜台，电话铃一响，她顺手即接起来，嘴里说着公式化的招呼用句。

“温家旅馆，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上帝，幸好电话是你接的！”话筒那方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玛努？”

“小妹，看在我们十年好友份上，来帮帮我好吗？”

听出对方语声里的哀愁与焦虑，温婉不由得也跟着着急起来。

“什么事要我帮忙，你快说！”

“原以为搬到茂伊岛来对哈卡拉比较好，没想到他的情况不但没转好，还变本加厉喝得更烂醉，昨天他……”对方抽咽一下。“他竟然跑出去故意给车撞，幸好车子开得不快，能够及时煞住。小妹，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你来帮我劝劝他好吗？好吗？”

撞车？

温婉听得心惊胆跳，连忙点头。“好好好，我立刻过去！”

“等等，小妹，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定不会让你来！”

温婉迟疑一下，“我知道了。”放下话筒，她咬住下唇沉吟。

虽然不想欺骗家人，但现在是紧急状况，她顾不了那么许多，相信他们迟早也会谅解的。

是她伤害了哈卡拉，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绝路不管呢？

夏威夷是一群岛屿的组合，但各岛之间并没有渡轮服务，除了多天式的观光客轮之外，各岛之间唯一的交通方式就是搭乘飞机，幸好飞机班次很多，几乎每小时都有班机起飞，要在各岛之间来回往返也不是太麻烦的事，只要避开周末假日热门时段与上下班颠峰时刻，一般来说都很方便。

不过这日恰好是周六，度假客比平日多出许多，午餐时间过去未久，温婉匆匆忙忙奔入檀香山机场大楼，由于人潮拥挤，竟然没注意到与她错身而过的熟人，那人惊讶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想唤住温婉，旋又改变主意阖上嘴巴，疑惑的看着温婉奔至柜台前询问到茂伊岛的班机。

那人攒眉思索片刻，忽地无声啊了一下，好像想通了什么，犹豫了会儿，她毅然步出机场大楼，快步走向机车停放处……

“小妹呢？”

尼可困惑的问坐在柜台里的秋美，后者似乎也有点纳闷。

“她说要到洗手间去一下，可是……”秋美抬起手腕来瞄一下。“都快一个钟头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洗手间？”尼可怀疑地重复了一次，旋即回身走向洗手间。

但二十分钟后他回到柜台时，仍然只有他一个人，他找遍了整栋旅馆所有公用洗手间，甚至还跑回家去找，但始终见不到温婉的人影。

不久，温家其他人也都跑来了。

担心的不是温婉独自出去，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教人疑惑的是温婉为什么要骗秋美，这才是令他们不安的事。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尼可喃喃自问。

“会不会是临时想到要找什么人或买什么东西？”温大哥说。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不告诉秋美一声就出去啊！”温大姊摇头否决。

“的确，小妹最重视家人，她绝不会让我们担心！”温二哥附和道。

“会不会是有什么朋友来把二姊拉去哪里，二姊想说另外找时间打电话给我们，结果忘了？”这是温小弟的猜测。

“这个嘛……”温爸爸抚着下巴沉吟。“也是有可……”

“不对！”

温爸爸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断喝便划空传来全盘否决掉他们的臆测，众人当即动作一致的回转脑袋看过去，原来是哈卡拉的妹妹欧拉妮。

她来干嘛？

还有，她那个“不对”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们小妹到哪里去了，但是……”她望住温爸爸。“那笔钱，我可以不还吗？”

“我根本没要你们还啊！”温爸爸没好气的说。

“但我父亲……”

“我会跟你父亲说你已经还给我了，这总行了吧？”

“那就谢谢了。”欧拉妮松了口气。

“不用谢，快告诉我们小妹到哪里去了？”

“我看到她在机场，”欧拉妮说。“她在询问到茂伊岛的班机……”

“茂伊岛？”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话还没听完，尼可也脱口惊呼打断了她的回答，旋即脸色大变，一转身就跑走了。

其他人不禁面面相觑，不解他干嘛这么紧张？

小妹到茂伊岛多半是想去安慰安慰哈卡拉，这只是基于朋友的情谊，心中有所亏欠的补偿，又不是要去诱拐情夫一号，他不需要这么小气吧？

该不是以后小妹都不准跟其他男人说话了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眼见其他人犹是一脸茫然，欧拉妮只好放弃紧跟在尼可后面离开的念头，继续把回答说完整。“玛努多半是想用同样的招数：先上车后补票，只要小妹怀了大哥的孩子，别人我不敢说，但依小妹的个性，她一定会为了孩子和大哥结婚！”

暴风雨前的宁静持续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风暴霍然降临。

“可恶，那家伙敢动小妹一根寒毛试试看，我会亲手杀了他！”

有人狂骂，有人怒吼，温家全体成员同声一致的咆哮着卷出去，转眼间不剩半个，连旅馆都不管了，幸好有秋美在，不然麻烦可大了。

要是没人坐镇，等他们回来时，搞不好整座旅馆都被人扛走了！

柜台前，静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欧拉妮回身欲待离开，秋美及时出声拉住她的脚步。

“你讨厌小妹，为什么？”

慢吞吞的，欧拉妮转回来。“为什么？”她喃喃覆述了一次，唇线上勾起一道嘲讽的笑。“从她答应大哥的婚事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使大哥受到莫大的伤害，瞧，我并没有猜错，不是吗？”

秋美无奈轻叹。“这也不能怪她，是她太单纯，当时还不了解真正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所以……”

“因为单纯，她就有权利伤害别人吗？”欧拉妮愤怒的反驳。

秋美沉默片刻。

“没错，单纯不能拿来做藉口，但是……”她平静的凝睇着柜台前那张恼怒不甘的脸。“你也必须反过来想一下，哈卡拉并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他也知道小妹单纯得不懂得何谓男女之爱，所以他并不是完全无辜的，因为他是在了解情况下决定冒这种险，现在他赌输了，他是受到伤害了，但有一半的责任要他自己承担，你怎能全归咎在小妹一人身上呢？”

顿了顿，她又说：“就像我，当初我和小妹她大哥订婚时，我也知道他不爱我，但我爱他，我愿意冒险，也许他终究会后悔，也许我们的婚姻不会快乐，也许他会爱上别的女人，这些我都知道，也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承担这种后果。然而，三年过去，我们原本毫无进展，却在某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情况突然开始有所转变，接下来两个多月，我们的感情就像直升机一样笔直往上升……”

她撩起一弯满足的微笑。“你知道吗？当初我和他订婚时，我的父母都很反对，他们就像你一样，坚信最后我一定会被小妹她大哥所伤害，但现在，我们要结婚了，而且他不是为了温爸爸、温妈妈才决定要和我结婚的，他是为了他自己，他终于爱上我了，所以……”

诚恳的凝视着欧拉妮。“你不能因为你大哥受到伤害而怪罪小妹，毕竟是他自己决定要冒险的，”她很坦直地说。“我不能说他活该，但在冒险之前，他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果他承受不起失败的结果，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不是吗？”

话说完，秋美继续用最直率的目光与欧拉妮相对，许久后，终于，欧拉妮颓然叹出一口气，被秋美的坦诚打败了。

“其实我也知道不能全怪小妹，但说真的，我好讨厌小妹的单纯，因为那种人最容易在无意中伤害到别人，而被伤害到的人既不好责怪她，又不甘心平白无辜受伤害，无奈只好躲开她，即使如此，她还要特地跑来问你，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喔，上帝，我真想甩她一巴掌！”

确实，如果被人家伤害，能和对方大吵一架反倒好，但如果不仅不能和对方吵开来，也不好让对方知道你很不爽，那的确是很窝囊。

秋美恍然有所悟。“小妹曾在无意中伤害过你？”

欧拉妮欲言又止的蠕动了半天唇，最后还是放弃的摇摇头。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反正我已经结婚了，以后碰上她的机会也不多，随便她爱去伤害谁就去伤害谁，伤害不到我身上来就好了！”

瞧见欧拉妮那副“一想起那件事就有气”的神情，秋美当即决定了一件事。

等她和温大哥结婚之后，非得找机会和小妹好好谈谈不可！

茂伊岛是夏威夷州除了威基基海滩之外最富盛名的度假胜地，然而，对于那些期待能完全放松下来的度假客而言，茂伊岛反而更适合来上一段悠闲假期，因为热闹拥挤的威基基缺乏茂伊岛那种慵懒的步调，最懒散的废人在那里也废不起来。

所以，想要品尝一下真正什么也不干的滋味？

到茂伊岛吧！

奇海伊，茂伊岛西岸一处休闲度假区，虽然都是一些没什么美感的公寓大厦与购物中心，不过它的沙滩倒是相当细致美丽，日落景色更是迷人。

不过此际，艳阳仍高高挂天上，尚不到欣赏夕阳美景的时刻，多数人都跑去打高尔夫球或钓鱼，一位银发银眸的高个子年轻人匆匆走在街道上，他的目的地是购物中心后面的平房。

银发年轻人正是尼可，温家人并不知道他在离开旅馆大门后只花了三秒钟就到了茂伊岛的拉海纳，再过三秒，又转移到奇海伊来，停顿不到三秒钟后即得知温婉所在之处，然后花了两分钟时间快步来到购物中心后面那排一模一样的平房，毫不犹豫的站定在其中一扇门前。

那门应该是上了锁的，但很奇怪的，尼可一站到门前，连门把都没碰，门便自动打开了，一眼就看见玛努面无表情的伫立在寝房门前望向房里，阵阵暧昧煽情的声音自寝房内断续传出。

男人性欲飙涨的声音。

银眸倏眯，笑脸再次失去笑意，尼可紧抿唇瓣大步上前，在玛努尚未察觉到他之前就先行推开玛努，再以最快的速度闪入房内，将满脸通红、醉眼迷濛的哈卡拉一把抓起来丢出房外。

而床上的温婉一见是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惶乱与恐惧的目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光立刻化成惊喜与安心，并仰起满脸泪水拚命向他呜呜叫，好像被虐待的小狗在委屈的投诉，就差没摇几下尾巴给他看。

她不但两手被绑在床头，嘴巴也被封上了胶带，只好客串一下小狗狗。

他怜惜的为她拉好褪一半的牛仔裤，拿掉被扯断的胸罩，扣上被掀开的上衣，幸好，只到此为止，他算是及时赶到了。

而在他继续为温婉拿掉封嘴的胶带与绑手的绳索之时，背后突然传来某人高举椅子猛扑过来的声音，温婉看得真切，不禁失声尖叫。

“后面！”

尼可却面不改色，连回过头去看一眼也没有，只轻轻说了一句话。

“该清醒了吧？”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既不带火气，也不太大声，轻轻的一句而已，哈卡拉说不定根本没听见，但他却仿佛被雷击中似的突然全身一震，颠踬的退一步后猝然清醒过来，茫然的东张西望，再迷惑的望一眼高举的椅子，赶紧放下。

“我……我在干什么？”

“你想强暴小妹。”尼可的回答非常简洁切要。

哈卡拉倒抽一口冷气，“你胡说！”他愤怒的暴吼。

“你先看看自己，再来告诉我是不是胡说。”尼可淡淡道，依然背对着他。

哈卡拉迟疑一下，两眼往下掉，又骇然抽了口冷气，转身就跑。

他浑身上下连半条布都没有，光不溜丢的一丝不挂，比刚出生的婴儿更“干净”，还“挂国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温婉抽着鼻子问，依然像只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

尼可环视房内一圈，看到化妆台上有面纸盒，便拿来给她擦鼻涕泪水，再蹲下去为她揉搓手腕被绑之处。

“欧拉妮在机场看见你。”他头也不抬地说。

“原来是她！”温婉恍然大悟，旋即心虚的瞅着他。“对不起，我只是想来劝慰哈卡拉，希望他能尽快振作起来，没想到……呃，只有你知道吗？”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上帝，不是全家人都知道了吧？

喔，天，她会被杀，而且每个人都会杀她一次，结果她会死六次！

“他们……”温婉不觉咽了口唾沫。“很生气吗？”

“不知道，我先他们一步离开。不过……”尼可的声音非常平板，让人听来满心忐忑，好像有食人蚁在身上到处乱钻。“我猜想他们正在赶来这里途中。”

“那可能不会太快，在这种周末假日里，机位不预约就得耐心等，搞不好得等上一、两班后才有。”温婉喃喃道，又吞了一下口水。“呃，尼可，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不告诉你们一声就跑来？”

银眸飞快地扬起，旋又落下。“错，我是在奇怪，你到底来干什么？”

温婉瑟缩一下。“毕……毕竟他是因我而痛苦，我不能不管嘛！”

尼可轻叹。“所以你想安慰他？请问你究竟打算如何安慰他？你唯一安慰得了他的方法是和他结婚，所以，你决定和他结婚了吗？”

“才没有！”温婉愤慨地脱口道，旋又局促不安的瞄他一眼。“人家只是……只是想劝他尽快忘了我，也想告诉他玛努是个值得他爱的好女人，而且他们已经有个孩子了……”

“小妹！”

“什么？”

“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尼可慢条斯理的提醒她这个老是被她忘掉的重点。“或者你希望他能够为了让你安心而演戏给你看，假装他已经不再爱你，甚至已经爱上玛努了？”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那么想！”温婉大声抗议。“我说我只是……”

尼可停止揉搓她的手腕，抬起银眸来，表情异常严肃。

“你还不明白吗？这种三角关系非得有个人受伤不可，不是他就是我，绝不可能两全其美。你这种做法也只会让哈卡拉更舍不下你，他会以为可以利用你这种心情来挽回你，于是更不愿意振作起来，这样下去，结果你不但会更伤害他，也伤害了玛努，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收场吗？”

温婉听得心惊胆战。“不……不会吧？”

尼可叹息着摇摇头，忽地攫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房门口那边转过去。

“看着玛努，告诉我，你可知道每当玛努眼睁睁看着哈卡拉对你表现出那样深情的态度来，她的心里有何感受？她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做，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看你是不是会继续夹在她和哈卡拉之间，结果……”

他更深沉的叹了口气。“你说希望他们两个能在一起，但无论她有多么努力筑建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要你一出现，她的努力顿成泡影，哈卡拉永远不会把她放在心上，你说，你到底要她如何？”

望着玛努，温婉睁大眼与玛努四目相对，突然发现玛努的眼中隐藏着那样深刻的痛苦与悲哀，那是之前她不曾注意到的。

在这一瞬间，她豁然明白虽然是玛努叫她来的，但对玛努而言，自己深爱的男人竟然得依靠别的女人来安慰，这是件多么令她痛苦的事实啊！

上帝，她的无心确实深深伤害了玛努不是吗？

“对不起，玛努，我……”

温婉没能把歉意完整的传达给玛努，因为玛努根本不想听，她才刚起头，玛努就掉头离开了。她无法责怪玛努，即使是玛努把她骗来任由酩酊大醉的哈卡拉为所欲为，但，她如何责怪玛努呢？

在这件事上，受到最大伤害的其实是玛努呀！

她付出安慰与鼓励的对象应该是玛努，但她却一厢情愿的认定是哈卡拉需要她的帮助，结果反而使玛努受到更深的伤害，她真是何其愚蠢呀！

“我真的做错了，不是吗？”她惭愧的低喃。

“你曾说我无情，但在这件事上，你对哈卡拉势必要愈无情愈好，这才是对他们两个最大的帮助。”

温婉低头沉思半晌，然后徐徐抬起脸儿来。

“我想我懂了。”她轻细地道，清澈的大眼睛缓缓转注房门口，不知何时，哈卡拉出现在那里，不安的望着她。“对不起，哈卡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除了说对不起，希望你能尽快振作起来之外，我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以后，我不会再来看你了，有玛努在你身边，我很放心，我想迟早你会发现她才是值得你付出深爱的女人！”

哈卡拉脸上掠过一丝异色，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尼可徐缓地起身，牵着温婉的小手一起来到哈卡拉面前，一手搭上哈卡拉的肩膀。

“你确实是个忠厚又老实的男人，但在这件事上，你却表现得很狡猾……”

哈卡拉的脸上突然浮现尴尬的神情，那种被说中龌龊心事的尴尬，两眼不安的别开，甚至不敢做任何辩解。

“相处十多年，你非常了解小妹，”尼可继续说。“所以故意表现出最消沉颓废的样子给她看，每天酗酒度日，知道她一定会放心不下你，如此一来，你仍旧还有机会抢回她，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很直接的挑明对方的不良企图，温婉听得十分吃惊，两眼瞪得老大差点滚出来，哈卡拉更不安的红了脸。

“你为何不能多想一想，你这么做最后只会造成四个人，不，再加上你的孩子，是五个人的痛苦，没有人能得到快乐，包括小妹在内，这不禁使我要怀疑，你真如你所说的那么深爱她吗？”

“我当然是真的爱她！”哈卡拉激动的大喊。

“所以你宁愿看她痛苦？”

“我……”哈卡拉窒住，哑口无言。

“如果你是真的爱她，麻烦你认真想一想，要怎么做她才会快乐，嗯？”

看哈卡拉的表情好像真的很想认真思考一下，但眼睛却不受控制的不断瞄向温婉，仿佛仍在期待她会说出什么他想听的话来。于是尼可明白，只要温婉还在眼跟前，哈卡拉脑袋里的齿轮就会卡死，无法正常开工。

“回去吧，小妹，”他牵着温婉走出房间。“说不定老爹他们还没上机呢！”

但他们连大门都还没走出去，尼可的手机忽地响了，他顺手掏出来接听。

“喂？”他只喂了一下，然后就没声音了，听了半天后也只回一句，“我知道了！”旋即收机，这时他的脸色很明显的已经黑了一半，“我们快走！”他拉着她就走，步伐起码比刚刚快了三倍。

温婉反而不肯走了，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不然尼可的表情不会变得那么可怕，就好像天地即将崩塌，而他得赶紧带她去避难似的。

“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小妹……”

“先告诉我！”

尼可为难的踌躇片刻，继而下定决心的猛然点头。

“好吧，反正迟早要让你知道。”顿了一下，手上握住她的力道几乎捏碎她的柔荑。“刚刚是秋美打过来的，她说老爹没耐心等待机位，于是租了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直接飞过来……”他停住了，银眸迟疑地凝睇她。

飞机？

温婉怔愣地与他相对，努力咽下梗在咽喉处的口水。

不会是那种事吧？

“然后？”

“十五分钟前飞机失事坠海了！”

是那种事！

卡胡鲁伊机场──

“很抱歉，我们已经找到失事的飞机，但因沉入海底，我们必须花点时间打捞上来……”

机场工作人员非常仔细的告诉温婉详情，就是不肯告诉她机上人员的状况。

“那些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我的家人呢？他们被救了没有？”

机场工作人员瞥一下尼可、哈卡拉和玛努，再拉回视线定在温婉脸上，目光中盈满歉意。

“他们都还在飞机上，根据判断，可能是失事时他们还来不及穿上降落伞跳出飞机，飞机就发生爆炸，笔直坠落海面，然后他们又因为撞击而失去知觉，也没有机会在飞机沉入海底之前逃出飞机外……”

机场工作人员又说了一大堆，但温婉都没听到，她只听到第一句。

他们都还在飞机上？

而飞机已沉入海底，所以……

他们都在海底？

他们，爸爸、妈妈、大哥、大姊、二哥、小弟，他们全部，都在海底？

他们，那些用全部亲情来疼她、宠她、爱她的人，全部都在海底？

他们，她所有最亲爱的亲人，全部都在海底？

待她想清楚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下一秒，她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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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卡胡鲁伊是茂伊岛的深水港，也是茂伊岛的商业中心，但除了在卡胡鲁伊购物或参加艺术文化中心的文化活动之外，游客实在没什么理由在这里多做逗留，简单来说，这里实在很无趣，没多少度假气氛，即使如此，这里还是有不少观光饭店。

温婉失去意识之后，机场工作人员便安排他们到卡胡鲁伊的饭店休息，承诺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们。

在那里，他们挑中那种设施完备的套房小木屋，独立而不受人打扰，木屋前便是细白宁静的沙滩，住客随时可以到沙滩上悠闲漫步，或者下海游两趟，是高价位的度假小屋。

只可惜，他们毫无度假享乐的心情。

意识一回复过来，温婉睁眼便瞧见尼可坐在床边担忧的凝视着她，那张向来充满笑意的脸第三度全然失去笑意，他身后是哈卡拉与玛努，他们同尼可一样忧虑的注视着她。

“尼可。”

“小妹？”

“我在作梦吗？”

“……不，小妹，你不是在作梦。”

两只又圆又大的眸子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像无辜的小鹿，是那样可怜、无助、凄惨，温婉觉得自己好像快窒息了。

“他们……都死了？”

“……是的，他们都死了。”

温婉眨了一下眼，眸子清亮，却没有半点水雾。

“现在我应该怎么办？哭吗？但，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因为她伤心过了头，反而哭不出来。

尼可一手仍握住她的柔荑，另一手温柔地抚挲着她的脸颊，银眸格外深沉，表情也很怪异。

“不，你不需要哭。”

温婉愣了愣。“为什么？”

“记得我告诉过你，有时候人必须无情一点，否则往后的日子你会过不下去，现在，就是你必须无情一点的时候了……”尼可的声音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冷酷。“老爹他们是死了，但你还有我，这就足够了。”

温婉两眼眯了一下，旋又瞠大，那双小鹿眼不可怜、不无助了，一抹怒意悄悄升上来。

“你无法代替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我没有说要代替他们，我说有我就足够了，所以你可以尽快忘了他们！”

忘了他们？

温婉难以置信地惊喘，哈卡拉与玛努也愤怒不已。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哈卡拉咆哮。

“你太冷酷了！”玛努怒责。

“我是为她好。”尼可冷漠地说。

“这如何是为她好？”

“不然该怎么办？哄骗她说他们可能还没死，可能会再活回来？”

哈卡拉窒了一下。“当……当然不是，但……但……”

“我们必须慢慢来，先安抚她，再劝导她！”玛努坚定有力的表达她的意见，旋即把孩子交给哈卡拉。“来，让我来！”

她想推开尼可，自己来安慰温婉，但尼可坚持不让开。

“不，她是我的未婚妻，该由我来！”

“那你就慢慢来，不要太……”

“不用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尼可冷冷地回绝。“我说她应该早点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尽快忘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这样对她最好。”

“好个屁！你……”

玛努气得正想破口大骂，始终默然的温婉已抢先一步狂怒的扑向尼可。

“你这混蛋！混蛋！竟敢这么说，竟敢叫我忘了他们，他们是我最最亲爱的家人啊！”她跪坐在床上，愤怒的拳头如雨般捶落在尼可的胸膛上，一边嘶声怒骂。“他们是那么那么爱我，你怎么可以叫我忘了他们，怎么可以……”

她拚命捶打，拚命怒骂；尼可则低头俯视她，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的任由她捶打、任由她谩骂。

“为了我，爸爸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白手起家辛苦创建的工厂；为了我，妈妈毫不留恋的舍弃熟识的亲友与安定的生活；为了我，他们情愿离乡背井搬迁到全然陌生的夏威夷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他们毫无怨言，甘之若饴……”

声声嘶哑的倾诉中饱含她对父母的感激与爱情，是那样深刻，那样隽永，那样难以磨灭。

“而大哥，那样斯文的人竟然扮小丑装疯卖傻，只为了哄我吃药；二哥，多么豪迈悍勇的人，却毫不迟疑的跟同学下跪，只因为我想要人家的贴纸收集簿；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第一个来抚慰我的一定是大姊，到现在她还没有半个男朋友，因为我说我不喜欢那些追她的男生……”

句句坦诚的心声流露出她对这份挚诚亲情的感动，于是，她的声音里开始出现哽咽，泪光悄然涌现，捶打无力的停止。

“还……还有小弟，明明比我小，却老是像个哥哥一样的照顾我，居……居然说要替我买卫生棉，陪我去挑胸罩……”她突然呛笑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意。“开……开什么玩笑，他是男生耶……”

她抹了一下眼睛，但更多水光冒出来，怒意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混乱与仓皇。

“这样深挚浓烈、无可比拟的爱，你竟然要我忘了他们？我怎能？怎能？”她无助的抖着唇瓣，啜泣的梗了一声。“不，不对，你为什么要我忘了他们？他……他们……他们……”

顿住，莹莹泪光中忽地抹上一层惊恐。

“他们……他们离开我了？爸爸、妈妈、大哥、大姊、二哥，还有小弟，他们全都离开我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们对我笑，再也听不到他们呵护我的声音了？不，不要，我不要，不要……”

蓦而，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嚎啕大哭，悲伤欲绝的哀告。

“天哪，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再也见不到他们，我怎么办？再也听不见他们，我怎么办？没有他们，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尼可这才吁出一口气，脸上的冷漠消失，换上怜惜的神色，温柔的抱紧了她。

“终于哭出来了！”他低语。

要发泄悲伤，哭泣才是最好的方法。

而哈卡拉与玛努也恍悟尼可之所以会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原来是要激怒温婉，搅动她的情绪，促使她用哭泣来发泄哀伤。

“尼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接受这件事！”尼可轻轻的，但有力的说。“你应该了解，每个人早晚都会死，现在，只是他们的时间到了而已，你只能接受，也必须接受，就像这世上其他失去亲人的人一样……”

“不，我不管其他人如何，”温婉大声哭叫。“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他们，我不能失去他们，我不要失去他们！”

听她说得这样自私，尼可不禁眉峰一皱。

哈卡拉好像要替她做解释似的忙道：“她不是有意这么说的，她……”

“我知道，”尼可叹道。“由那些话我就可以了解到失去老爹他们对小妹是一件多么沉重的打击，才会使她口不择言的说出那种话来，我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哈卡拉摇摇头。“不，你还是不够了解，对小妹来讲，失去老板他们不只是打击，而是近乎绝望的痛苦，从小到大，老板他们费尽所有爱心去疼惜她、呵护她、宠爱她，就实际身心而言，如今的她或许是长大了，但在某个意识层面上，她仍停留在那个被细心呵护的幼稚孩童阶段，因此她才会这么单纯，所以……”

他注视着仍靠在尼可胸前泣不成声的温婉。

“不要不相信，她是真的不知道失去他们之后该如何是好，就算有你在她身边，尽管时间过去再久，她也无法找回过去的快乐。”

尼可沉默好半晌，而后苦笑着叹息。

“我相信。记得她曾经告诉过我，不管她再如何深爱一个男人，也不会有她爱家人那么深，所以她绝不会离开家人太远，因为她没办法忍受太久见不到家人，如果见不到他们，即使是跟世上最深爱的男人在一起，她也不会快乐！”

“特别是……”玛努突然从旁岔进来。“当她想到老板他们的死是……”

听到这里，尼可脸色陡然大变。“住口！”

玛努的话被这声勃然断叱骇得猝然中断，但只停顿了两秒又接下去。

“她迟早会想到的，以她的单纯，如何能承受那种罪恶感？到时候……”她的声音又消失了几秒。“恐怕她会连要如何活下去都不知道！”

尼可的呼吸骤然静止，旋又爆开来，被手机铃声爆开的。

比任何人都要快的，温婉猛然转身抢去床头柜上的手机。“哈啰？”看得出她仍在期待机场人员会通知她不同的答案。

但……

半分钟后，手机自她手中掉落，尼可一手将神色木然的温婉揽入怀中，另一手捡起手机。

“哈啰？”

“对不起，我们已经捞起失事飞机，罹难人员全数都在机舱内，包括两位飞行员和六位乘客，大约一个钟头后会由机船拖至卡胡鲁伊港口，届时请派一位亲友来认尸……”

认尸！

他无法再听下去了，随口应答两句，旋即切断手机，使眼色让哈卡拉与玛努回到他们自己的小木屋，然后，他将仿佛失去了魂魄的温婉紧抱在怀中，陷于深沉的思绪之中。

好半天后，他才轻轻的开了口。

“小妹。”

“……”

“有我还不够吗？”

“……”

“那么……你宁愿用我来换他们吗？”

“……”

“即使没有我，但只要有他们，你就会快乐了吗？”

“……”

“好吧！”

他深深叹息，放开温婉，目含忧伤的凝视她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的起身，牵起她的柔荑将她带出小木屋，仿佛餐后散步似的走向小木屋前的幽静沙滩。

为了她，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洁白的沙滩上，尼可眼神悲伤地凝住远方海平线好半晌后，方才转回来面对温婉，后者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绝望得空白。

“小妹，我会让他们活回来，但是，请原谅我不能再陪伴你了！”

温婉毫无反应。

尼可苦笑，侧转身，右手轻轻一挥，这时若有其他人在场，定然会惊讶得失声叫出来，因为他的手在轻轻一挥之后，竟然自掌心中飘出一把闪闪发亮的小星星，然后，他吹了一口气，那把小星星便朝海平面那方向飞过去，最后，消失。

由于这景象实在太过神奇，状似痴呆的温婉不由得也骇异得回过神来了。

“你……”

“嘘！”尼可的手指比在唇上暗示她噤声，并把手机交给她，温柔的微笑，示意她等待。

“但……”

尼可又嘘了一声，摇摇头，指指手机。

“可是我……”这回，不再是尼可打断她的话，而是手机铃声，她讶异地拿起手机接听。“哈啰？”他怎么知道又会有人打手机来？

“奇迹！奇迹！这是奇迹！”手机那头传过来的是一个男人语无伦次的大叫声，兴奋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狂喊。“他们复活了！温小姐，你的家人全都复活了！上帝，这是奇迹，我不敢相信，实在不敢相信，但，他们的心脏又开始有力的跳动，他们的呼吸深沉平稳，上帝，他们真的复活了！”

他们复活了？

温婉惊骇地瞪住手机。“你……你说什么？”

“你的家人，温小姐，他们全都复活了！”手机那头的男人依然在大叫，喘气的大叫。“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兄弟姊妹，他们全都复活了！他们明明都已经死了，但现在，他们全都复活过来了！上帝，这是奇迹，这是奇迹呀，温小姐！”

“你是说我的家人……”温婉一手抚着喉咙，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们没有死？”

“不，他们死了，泡在深海底将近两个钟头，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存活，除了鱼类。飞机打捞上来后，医生也已经百分之百确认他们都死了，但是……但是……他们突然又恢复了心跳，重新开始呼吸，老天，这是奇迹啊！所以，温小姐，你现在就可以到港口去等待，最多再半个钟头后他们就会到了，然后你就可以亲自确认，这是不是上帝赐予你的奇迹了！”

奇迹？

这真的是奇迹？

为什么听到他们复活了，她反而感到不安？

手机再次从她手中掉落，温婉怔忡地将疑惑的视线投向尼可，旋即又一次，她吃惊了。

不知何时，尼可身边多出一个黑人，一个身着中世纪服装的黑人，看上去既古怪又诡异，他正在替尼可戴上一副手铐，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因为她没见过那种手铐，用冰做的手铐，晶莹剔透，她甚至可以瞧见手铐冒出阵阵冰冷的寒气。

“尼可？”

尼可仍挂着温柔的笑。“对不起，小妹，我必须走了。”

“走？”温婉感到一阵惊慌浮上心头。“但是你要到哪里去？还有……还有我们的婚礼呢？”为什么她的家人才刚复活过来，尼可却反而要离开她了呢？

尼可的笑添上一抹歉然。“真的很抱歉，小妹，恐怕我们的婚礼得取消了。”

取消？！

“为……为什么？”温婉愈来愈惶恐。

“我……”尼可迟疑一下。“必须回家了。”

“回家？不，你不能回家！”温婉不禁失声惊叫。“你说过不回家，会永远在这里陪着我的！”

“我是想那么做，但是……”尼可下意识朝黑人瞥去一眼。“对不起，我身不由己。”如果他知道温婉会因他这一瞥而跳过他直接问到黑人那边去，他绝对不会多事去瞥黑人那一眼，但他没有想到，所以他瞥了那一眼，一秒钟后他就后悔了。

温婉马上转移目标，“他不想回去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回去？”愤慨的质问直接丢到黑人脸上去。

黑人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你真想知道？”

尼可一惊，“彼得！”他发出愤怒的警告。

但没人理会他。

“对，我想知道！”温婉从不曾表现得如此强勇过。

黑人──彼得点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

“彼得，你敢说！”尼可狂怒的口水喷了彼得满脸。

温婉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尼可也有如此凶暴的一面，但愈是如此，她愈想知道，不，她是不能不知道。

“告诉我！”

“不准说！”

彼得慢条斯理的抹去满脸口水，看看尼可，又看看温婉，再看回尼可。“很抱歉，老爷子说如果她开口问，就必须让她知道。”嘴里说抱歉，却感觉不到他有半点歉意。

尼可呆了呆，旋即愤怒的咬紧了牙根，“天杀的老头子！”恼火的咒骂自齿缝间溢出。

于是，彼得再转回去盯住温婉注视了好一会儿。

“我会告诉你，但在告诉你之前，我必须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很高兴你的家人复活了？”彼得问。

“当然！”温婉用力点头。

“为了让你家人复活，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问。

“没错！”更用力点头。

“凭什么？”

温婉愣了一下。“呃？”什么凭什么？

“人类的生死是由唯一的神决定的，也只有唯一的神才能决定人类的生死，”彼得冷冷的说。“你凭什么否决祂的意旨？”

温婉怔住。

“所有人类都必须接受，凭什么你可以不接受？”彼得咄咄逼人的又问。

温婉无言以对，半声都吭不出来。

“你很伟大吗？”彼得的质问愈来愈冰冷，就像发自他身上的寒肃气息。“你做了什么足以让唯一的神对你格外恩典的事迹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做过，她只是个平凡的人类。

温婉瑟缩着垂下螓首，额上渗出羞愧的冷汗。

见状，彼得的冰冷稍稍收敛了一些，“你的家人，他们应该死了，但他们又复活了，那是奇迹。”声音也放缓了。

她也知道那种事应该是奇迹，但……

“是……是……”她怯怯地想问，又问不出口。

“是尼可为你展现的奇迹。”

真的是他？

“尼……尼可？”其实她内心里也知道是他，但又无法理解为何是他？

尼可如何能施展那种奇迹？

“是的，是他为你做的，因为你似乎无法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最重要的是，他担心要是你想到你的家人是被你害死的……”

“什么？”温婉骇然惊叫。“是……是我……”

“不是吗？”彼得冷漠的反问。“如果不是你偷偷跑来茂伊岛，他们也不会急急忙忙要来找你；不急着来找你，他们就不会租那架有问题的飞机；不租那架飞机，他们也就不会坠海而死，请问，不是你害死他们的又是谁？”

脸色惨白，温婉喘息着说不出话来，那双圆溜溜的眸子盈满惊惧的罪恶感，全身抑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没错，是你害死他们的，而尼可担心你会因此而活不下去，只好让他们再活回来。但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做，如同人类的生死，生命的奇迹仅有唯一的神才能施展，他僭越了唯一的神的权掌，因此他必须接受惩罚。”

“惩……惩罚？”

“直到北极融化那天为止，他都必须被关禁在冰牢里。”

北极融化？

会有那么一天吗？

不，她应该问的是，尼可不可能活那么久吧？

适才的惊恐尚未消退，更多的不解又压上来，他明明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却愈来愈困惑了。

然而她尚未有机会开口问出更多的疑惑，彼得就先断绝了她询问的机会。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如果你还有其他疑问，很抱歉，现在我不能回答你。倘若你真想知道答案，那么，请你先想清楚一件事，然后，你可以到北极来找我，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

“什么事？”温婉急问。

彼得冷冷的看着她。“你是这世上最自私的女孩，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请你想出答案来，然后，你来找我，告诉我答案，只要你的答案能让我满意，我就会回答你所有问题。”话落，他拉着尼可转身欲待离去。

“等等，请等等！”温婉慌忙上前扯住他。“求求你，请再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我要如何才能再见到尼可？”她有预感，自己绝对阻止不了他，只好先问出这个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她这个问题，彼得深深凝视她一眼，眼里竟出现一抹暖意。

“你随时都可以见他，前提是……”他瞟尼可一眼。“你必须放弃你的家人，一旦你见过尼可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而你，必须住在冰天雪地的北极，除非你有这种决心，否则你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尼可！”

“放弃……”温婉窒息的呢喃。“我的家人？”

“是的，你只能选择其一，尼可，或是你的家人。”

这次，彼得话一说完便毅然转身离去，然而，令她诧异万分的是，他和尼可竟然是往海里去。

火红的落日沉落在海平线那一端，凄艳的晚霞映照着惆怅的色彩，仿佛在诉说着数不尽的愁郁，就在这悲凉的絮语中，尼可与彼得一起踏入被夕阳染红的海水里，一步一回头，自他的目光里，温婉可以强烈感受到他的眷恋不舍。

然后，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尼可与彼得逐渐融化在海水中，一点一滴，慢慢的化成海水的一部分，最后，她看见尼可无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

就在温婉惊骇的注视下，尼可完全融化成海水了！

除了飞机失事当时的经过，温爸爸六人对于后来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他们比谁都更惊愕于自己死而复活的经验。

但温婉却好像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不过事实上她又比谁都更困惑。

到现在她依然无法厘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还有，最重要的是，尼可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人吗？

事件已过去将近一个星期，温家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虽然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尼可不见了，但温婉好像知道他为何会不见，也没有因他的不见而表现出痛苦的反应，所以大家也很有默契的不去主动提起，只是如常的生活着，最多再应付一下记者的访问。

这下子温家旅馆可出名了！

“你们都不觉得我是个自私的女孩子吗？”温婉又在问了。

事件之后，她天天都在问，时时都在问，问每个她碰上的人，而且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自然，所有人给她的回答也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是！”

但她似乎对这种回答感到非常不满意，于是继续再问，一问再问，问到大家都麻痹了，甚至有些厌烦了。

“小妹，你为什么一直问这个问题？”

八点多，晚餐后的休闲时间，除了温大哥和秋美在旅馆坐柜台之外，温家所有成员都在家里的起居室里看电视，这是坠机事件带给他们最大的影响。

他们更珍惜家人相处在一起的时光。

“我……”温婉若有所思的盯着电视，两眼睁得老大，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随便问问。”

对于尼可的离去，她并不会感到难过，因为她没有时间难过，她必须赶紧思索出彼得那个问题的答案，然后才能够去找彼得，问出所有令她感到疑惑万分的问题的答案。

“随便问问？但是你一直在问，反覆不停的问呀！”

“是吗？”

对于温婉那种漫不经心，好像连问题都没听清楚的回答，温爸爸不禁翻了个大白眼。

“算了，看电视吧！”

于是，大家继续看电视，温婉继续若有所思，这时，电视上又在播放有关于那次坠机事件的后续报导。

事实上，有不少电视台都有意请他们上电视，还有宗教团体、医学研究团体等等都来找过他们，但温爸爸都以忙碌为由推辞掉，推不掉的就拖到明年淡季，总之，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一家人守在一起，而不是出名。

“啧，真无聊，又在骂我们了！”温小弟嘟囔。“每次访问到那两位罹难飞行员的家属，他们都没好话，我们到底哪里惹到他们了？”

“不要怪他们，”温妈妈温和的劝道。“你应该站在他们的立场为他们想想，同机的罹难者，我们一家人一个不少的全都复活了，那两位飞行员却没有，他们怎能甘心？”

“再不懂，你反过来想想看就知道了，”温大姊闲来无事也加进来凑一脚。“如果那两位飞行员复活了，我们一家人却没有，你能甘心吗？”

不知不觉中，温婉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

“或者，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去慰问他们……”

“千万不要！”话还没听她说完，其他人就异口同声地拉出惊恐的尖叫，差点没把她吓死。

“为什么？”温婉困惑地来回看他们，无法理解大家的反应为何会这般激烈。

温爸爸先拍拍胸脯安抚一下差点暴动的心跳，再耐心指点那个单纯到不行的小女儿。

“小妹，凡事不能太自以为是，否则好意也会变成伤害。以这件事来说，你必须站在对方的立场来做思考，现在他们已经对我们感到如此不满，你再刻意去找他们，他们不会认为你是要去安慰他们，而会以为你是去向他们炫耀，虽然你不是，但他们会认定就是如此，因此呢……”

温爸爸的滔滔黄河长篇大论也不过才刚起个头而已，然而，就在他稍稍停顿一下好换口气的那一瞬间，温婉就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彼得说她是最自私的女孩子，她终于明白了！

是的，她是自私的，虽然在这一刻之前她仍不认为自己是自私的，甚至在她明白后的此刻她也不太想承认，但事实上，她的确一直都是很自私的。

而她的自私在于不懂得如何确实的为别人着想，只因为她太单纯，单纯得心里永远只有她自己而没有其他人，换句话说，她太自以为是──如同刚刚温爸爸所说的，她的思考方式永远都是以自己的想法为中心：

她想……

她认为……

她觉得……

一切都是她！

没有别人，只有她！

难怪尼可说最容易伤害到别人的就是她这种人，因为她从来不懂得如何认真的站在别人的立场为别人设想，她所有的想法都是以她自我的想法为主，总是自以为是对的，单方面认为自己完全是为了别人着想，于是就按照自己认为的去做，从不曾想到她的对也有可能是错的，所以非常有可能反而会去伤害到别人。

喔，老天，愈想下去就愈觉得自己真的好自私，而且自私得既可笑又可恶更可恨！

想到这里，她不禁低下脑袋去抚着额头呻吟起来。

见状，温爸爸还以为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四周刺杀过来的非难眼神也在指责他是不是太过火了，他慌忙收回厚厚一叠演讲稿，想检查看看到底是哪里错了？

“呃，呃，小妹，你别这样，爸爸不是在责怪你，爸爸是……”

谁知他还没开始检查，温婉忽又猛然抬起脸来，将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对准他，骇得他一时心惊肉跳得说不下去，心脏又开始闹革命，因为她那双眼闪烁着一股前所未见的神采，坚定得令人心惊，鲜亮得格外动人。

“爸爸。”

“是？”

“如果我想去走我想走的路，但你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可以吗？”

一经想出彼得所要的答案，下一步她立刻开始考虑彼得所说要见到尼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但令人惊讶的是，她才刚开始考虑，便发现答案早已在那里了。

她愿意！

无论要付出多么教人为难、多么让人痛苦的代价，只要能再见到尼可，她都愿意付出！

虽然她曾经认为自己绝对无法离开家人而活，甚至在开始考虑之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一刻里，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愿意放弃所有一切，只要能再见到尼可。

这是唯一仅有的答案，不必考虑，没有为难也没有痛苦，答案就是这一个！

好，彼得要的答案有了，她自己也作出选择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她的家人能够放心让她走吗？

而温爸爸，一听得女儿提出那种一本正经又令人心头狂跳的问题，不由一怔，但在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温妈妈便一把揪住他的手臂，而她双眼凝住的对象却是小女儿。

“路的尽头是哪里？”她小心翼翼的问，表情非常奇特，是兴奋，也是怅然。

“我还看不见尽头。”温婉很严肃的回答。

“但是你无论如何想走那条路？”

“不，那是我唯一想走的路！”

“即使你再也见不到我们？”

“如果那是我走那条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的，虽然我会很难过，但是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温妈妈悄悄阖上眼，心头是欣慰的，也是感伤的。

这个单纯的小女儿终于也长大了！

片刻后，她毅然睁眼，慈爱的手抚挲着女儿那张坚决的脸。“孩子，如果那是你唯一想走的路，那就上路去吧，不用顾虑我们，我们会很好的！”

不敢相信，这样就ＯＫ了？

“喔，妈妈，谢谢！”温婉不由惊喜的扑向温妈妈怀抱里。“谢谢！谢谢！”

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的温爸爸，这时见老婆竟然一口答应宝贝女儿那种奇怪的事，马上抗议过去了。

“慢着，慢着，你……”

“女儿终于长大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温妈妈紧抱着女儿，眼眶湿润。“虽然我们会难过，可是为了她将来的幸福，我们不能不放她走啊！”

温爸爸张着嘴半天，终于颓然阖上嘴，伤感的凝视着宝贝女儿。

“你真的要走？”

“爸爸，我不能不去。”

“你究竟想到哪儿去？”

温婉甜甜一笑。

“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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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那遥远而冰冻的北方，广漠辽阔一大片未被污染的原野寒地，皑皑的白雪，梦幻的极光，宁静的村落和小镇，撒利色尔卡被喻为拉普兰最少受外间骚扰的处女地，是芬兰最北部的滑雪场，也是观赏极光最佳地点。

然而温婉之所以到这里来，并不是为观赏极光，更不可能是打算滑雪，而是因为她曾听尼可提起过他住在这里，虽然她并不确知尼可到底住在撒利色尔卡的哪里，但她有预感，只要她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在这里，一定会有人来找她。

不过……

“上帝，真的好冷啊！”她呻吟着躲进被窝里。“或许我应该先去向北极熊借一件外套来穿！”虽然旅馆的木屋内有暖气，但天生怕冷的她就是觉得怎样都不够温暖。

光是看见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她就够冷了！

自十一月初雪降临开始，撒利色尔卡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每每落一次雪就要好几天，厚厚的一层让人一脚踩下去就被埋进雪堆里，虽然很想出去玩雪，但温婉就是走不出旅馆房间，不，下不了床，她几乎整天都藏在被窝里发抖。

天哪，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更可笑的是，冬天一到，这里的白天就愈来愈短，往往一觉醒来随便晃两圈天又黑了。

该死的才刚吃过早餐呢！

但是她并没有被这种严酷的环境吓跑，依然耐心的等待着，下定决心非等到人不可。

然而到了二十四日圣诞夜，她不由得感到有些寂寞。

往年的圣诞夜，即使温家其他成员都不相信圣诞老人是真的存在，但由于她深信不疑，温家也总是把圣诞节视为大节日来度过，吃圣诞大餐，互送圣诞礼物，过得好不热闹。

而今年是她从六岁以来头一次自己一个人过圣诞夜，她勉强爬出门去买了一块圣诞蛋糕来庆祝，惊异的发现自己最想念的竟不是家人，而是尼可。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喃喃自语的吃完蛋糕，然后刷牙漱口，换上睡衣，在午夜十二点整时，如同往年一样跪在床边祈祷。

“圣诞老公公，希望您不会觉得我太贪心，因为今年我也有一个主要愿望和一个附带愿望，希望能够再见到尼可，这是最重要的愿望，他是我最最深爱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一直和他在一起；而附带愿望是，请您保佑我的家人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就这样，谢谢圣诞老公公，也祝您圣诞快乐！”

祈祷完毕，她起身准备要上床睡觉，就在这时候，忽地一阵似曾相识的清脆铃声由远而近悄然传入她耳际，她不禁愣了一下。

这铃声，她听过，但是在梦里，而现在……

她还没上床啊！

正疑惑间，突然，就在她身后，又响起另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紧接着是一道愉快的呵呵笑声，非常慈祥而醇厚的笑声，她愕然回身，旋即抽了口气，不可思议的呆住，两只眼差点滚出来。

大红的圣诞老人服，身材圆滚滚，双颊红润似玫瑰，胡须比窗外的白雪更白，传说中的圣诞老人就站在门前捧着啤酒肚呵呵笑。

旅馆内的工作人员假扮的？

不不不，不对，不对，他不是假扮的，他……他……他……上帝，他他他……他是真的圣诞老公公！

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他是真正的圣诞老人，而不是旅馆的工作人员假扮的，也许是因为他那张奇特的呵呵笑脸，也许是因为他那奇特的呵呵笑声，也或许是因为他那一大把雪白的胡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她也不清楚，总之，她就是知道。

老天，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能够亲眼见到真正的圣诞老公公！

不过，他来干什么？

如果是在一年前，她一定会认为因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值得奖励的乖小孩，所以圣诞老公公才会亲自来见她；但在她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一个自私的坏小孩之后，圣诞老公公有什么理由亲自来见她这个不乖的坏小孩？

难道是来通知她，因为她不乖，所以今年不给她礼物吗？

那她可以预支明年的吗？

她保证以后一定会很乖很乖的！

仿佛能透视她的思绪似的，圣诞老人呵呵笑得更愉快。“小女孩，我是来送礼物给你的！”

上帝，谢谢你！

温婉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又困惑的微蹙眉头。“可是，我是要见尼可……”

摸着白胡子，圣诞老人又呵呵笑两声。“你下定决心了吗？”

“呃？”

再呵呵笑两声。“你要去见尼可，以后你的家人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哦！”

“决定了，决定了！”温婉急忙点头。“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也道过别了，他们说只要我快乐就好。”

又呵呵笑。“那么，见到尼可会让你快乐吗？”

温婉毫不迟疑的更用力点头。“当然会！”

再呵呵笑。“好，那我们走吧！”

“咦？”

太过分了！

也不给她换件衣服，居然让她穿着睡衣出门，人家只不过眨一下眼而已，竟然趁人家不注意就把人家“瞬间转移”到这里来了！

不过这个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

“圣诞老公公，请问我们在哪里？”

“呵呵呵，雪橇上。”

“那雪橇又是在哪里？”

“呵呵呵，在天上。”

“……喔。”温婉正襟危坐，双眼紧盯住前方拉雪橇的八只大糜鹿，一点也没有兴趣探头到雪橇外去看看雪橇下面的风景如何。

她是乖小孩，绝不做顽皮的事！

“圣诞老公公，请问为什么我都不会冷？”

“呵呵呵，因为你在雪橇上。”

因为她在雪橇上，所以不冷？

这是某种谜语吗？

“圣诞老公公，没想到你也会中文呢！”

“呵呵呵，我必须聆听全世界所有人类的愿望，自然要懂得全世界所有人类使用的语言。”

“哇，那起码有上千种语言呢，学起来不是很辛苦吗？”

“呵呵呵，不必学，我天生就会。”

奇怪，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圣诞老公公，为什么你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呵呵笑一下呢？”

“这是我的招牌，不笑不行……啊，糟糕，这句话忘了笑，呵呵呵！”

“……”

天际，是宛如夕阳西下之后天色尚未黑尽的深沉蓝色，覆盖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冰山雪原上，晶莹剔透，闪亮耀眼，纯净美丽，宁静脱俗，宛如银妆素裹的琉璃世界，恢弘地展现出最原始旷古的自然风味。

有一瞬间，温婉全然忘了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整个意识都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多么浩瀚又浪漫的景致啊！

“呵呵呵，很美吗？”

突然间，温婉很想叫圣诞老人闭嘴，因为他那很不搭嘎的呵呵笑声破坏了这一片纯粹而原始的美感。

“尼可在这里？”没看见有屋子啊！

圣诞老人没有回答她，默默的把视线移向右边不远处的冰山。

冰山？

温婉愕了一下，旋即想到那天彼得所说的：冰牢。

冰牢在冰山里吗？

她没有再问，虽然这一切是如此非比寻常，然而，再怎么不寻常也比不上尼可在夏威夷消失的方式更不寻常，因此，她只是静默而乖巧地跟着圣诞老人跳下雪橇，毫无半丝疑虑的紧随着他越过茫茫雪地来到冰山前，只见圣诞老人往冰山壁摸了一下，冰山竟然裂开一处洞口，她再继续跟随着圣诞老人进入冰山里，拐过几个冰道，然后，她看见他了。

尼可！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在一片透明冰壁后，她终于又看见他了，她以为自己会兴奋地又哭又叫，结果什么都没有，只觉得胸口似乎被一块又重又硬的东西压住，使她无法呼吸、无法出声，只能默默趴在冰壁上，在心里狂呼。

我来了，尼可，我来了！

而冰壁后的尼可似乎无法看见冰壁外的情况，对于温婉的来到，他一无所觉，依然悠闲地躺在冰榻上，两手枕在脑后，目不转睛的盯住另一片冰壁，而那一片冰壁上就像电影荧幕似的正在“放映”一部“电影”。

她和尼可的初识、相恋与分离。

有时候他会挥挥手，于是“电影”就会自动跳过一些“无趣”的“情节”，有时候他再挥挥手，“电影”又会自动定格在她的放大影像上，然后他会下榻走到冰壁前，爱怜的抚摸冰壁上的她，甚至覆上自己的唇亲吻冰壁上的她。

喔，尼可，喔！

悄悄的，泪水自她的眼眶里溢出，滑下脸颊。

“自从他被关进这里之后，他就是如此度过每一分、每一秒。”

“他必须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吗？”她哽咽着问。

“一辈子？”圣诞老人的表情很怪异。“不，他必须被关到这座冰山融化为止，而这座冰山，恐怕是不可能融化的！”

不可能融化？

好吧，那也是冰山的问题，不过，尼可不可能永远不死吧？

“但是……”

“嘘！”圣诞老人以指比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件圣诞礼物就是他送给你的吗？”

她的第一件圣诞礼物？

尼可送她的？

“嗄？”一时无法理解圣诞老人那句话的意思，温婉正想开口问清楚，却先听得圣诞老人对冰牢里面说话。

“尼可。”

而冰牢里面的人马上臭骂出来。

“死老头，臭老爸，不用再啰唆了，我不会结婚的！”

老爸？

请等一下，他在叫谁老爸？

当然不是她，所以是……

温婉愕然转注圣诞老人。

不……不会吧？圣诞老公公就是尼可的爸爸？

呼吸静止了，她震惊得直眨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六岁那一年，她趴在窗户边向天上的星星许愿，祈求圣诞老公公送她“健康”作礼物，她祈祷得非常虔诚专注，以至于当清脆的铃铛声出现在耳际时，她还吓了一大跳，慌忙睁眼看去，赫然见到半空中有一辆由八只糜鹿拖拉的雪橇停在那儿，铃铛声正是从糜鹿的颈项上传来的。

不一会儿，自雪橇上跳下来一个银发银眸，肌肤比雪更白，却穿了一身大红色衣服的男孩，他朝雪橇上的红衣白胡子老公公挥挥手，于是雪橇飞走了，而那男孩则留了下来，并陪她玩了一整夜。

清晨离去前，他问她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她老实的说了，于是那男孩笑着摸摸她的脸颊，随手一挥，点点星光落在她身上。

“你的愿望实现了！”

是的，她的“健康”是尼可送给她的礼物，她怎会忘了呢？

正当她无限懊恼地责备自己的健忘时，又听得圣诞老人的说话声，语气显得非常无奈。

“为什么？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你还不肯结婚？如今你想离开冰牢也只有这个办法，结婚，生儿子，接下我的工作，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为什么你还不肯答应，难道你真想在这冰牢里待到天荒地老吗？”

尼可沉默了一下。

“除了小妹，我不想跟其他任何女人结婚。”

“那就把她找来跟你结婚。”

“不可能！”尼可毫不犹豫地脱口道。“她不想住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更不想离开她的家人，我不要勉强她！”

“每年圣诞夜的时候，她还是可以回去探望家人呀！”

“但是她的家人看不见她！”尼可无力的低喃。“除非是相信圣诞老人确实存在的人，否则，一般人是看不见圣诞老人的；如果她和我结婚，我又接下你的工作，她的家人就再也看不见我，也会看不见她，这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听到这里，温婉恍然明白彼得和圣诞老人为何都是说如果她要和尼可在一起，她的家人就再也见不到她，而不是说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明了这一点，她不觉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是她再也不能去见家人了，她也有这个心理准备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那样，她依然可以去探望家人，只是他们看不见她而已，这对她来讲已是足够满足她的安慰了。

“如果她愿意呢？”圣诞老人又问了。

“她不会愿意的。”尼可黯然道，银眸依然痴痴的凝睇住冰壁上的她，那样深情，无限眷恋。“她说过，家人对她来讲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她愿意呢？”圣诞老人很有耐心的再问一次。

“就算她愿意，如果她不快乐的话，我也不愿意！”

“如果只有在你身边她才会快乐呢？”

“不可能的，老爸，”尼可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说过只有在她家人身边她才会快乐，你到底要我重复几次？”说到这里，他愤然转回身来，“她不可能……”惊喘。“小小小……小妹？！”

双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笑靥却比最香醇的蜂蜜更甜美，温婉缓缓走向他。

“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只有在你身边才会快乐，所以……”她站定，仰起娇靥，笑容抹深。“我来了！”

“但但但……但你怎么可能……我是说……老爹他们……”似乎一时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震撼，尼可有点语无伦次。“难道你不知道……老天，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温婉顽皮的眨眨眼。“我向圣诞老公公祈愿啊！”

尼可怔愣的俯视她。“你向我老爸祈什么愿？”

“我祈求……”温婉慢条斯理的再向前一步，几乎贴住他胸口。“能够再见到你，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直和我在一起？”尼可喃喃重复，语气有些无助。“但，老爹他们……”

“没有问题，我都和他们说好了，”她举起两只小手平贴在他胸膛上。“妈妈说她只希望我能得到幸福，爸爸说最好能常常打电话回家，不过我想这里大概没有电话，所以……”

“所以……”

“我可以寄明信片回家吗？”

“明信片？呃，这个嘛……或许我可以想办法……”

“那就完全没问题啦！”

没问题？

尼可又呆了好半晌，终于慢慢接受这是事实，而后，狂喜点燃了他的银眸，温婉恍惚见到自他眼中飘出无数闪亮晶莹的小星星，她想是错觉，下一刻又觉得那可能不是错觉，因为那些小星星不但没有消失，而且愈来愈多，逐渐充满整间冰牢。

“小……小妹，你……你真的愿意……”他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太轮转。“愿意和我在一起？在在在……在这冰天雪地里？”

温婉又眨了一下眼，表情有点暧昧。“只要你能保证我不冷。”

尼可怔了一下，豁然大笑。“没有问题，我可以保证你随时都暖呼呼的！”

片刻后，圣诞老人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逃出冰牢，因为尼可急于实现他的承诺。

保证她暖呼呼的！

冰山外，彼得在雪橇旁等候他。

“可以了？”

“可以了。”

“恭喜老爷子！”

圣诞老人呵呵笑得很得意。

“我终于可以退休了！”

才怪！

“不生！”

“为什么不生？”圣诞老人气急败坏的大叫。“你都结婚了，为什么不肯生孩子？”

“因为我不想接你的工作！”尼可理直气壮的说。

“你不接我的工作，就不能离开冰牢呀！”

“那我就待在这里！”

“你……”圣诞老人的白胡子差点气黑了。“你究竟为什么不肯接我的工作，倒是说出个理由来呀！”

“对啊，尼可，”温婉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肯接圣诞老人的工作？”

如果是圣诞老人在问，就算等到地球都融化了，宇宙变成一个大黑洞，尼可也不一定会回答，但现在是温婉在问，他不能不回答她。

老婆最大。

“因为……”他迟疑地瞥一下圣诞老人，然后板起脸，像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嘟起嘴。“我不想笑！”

温婉与圣诞老人静默两秒。

“嗄？”

见他们两人好像很有默契似的异口同声发出那种疑惑的声音，尼可似乎更恼火了。

“我不想笑啦！”

“笑？”温婉满头雾水。“但，你很喜欢笑啊！”

“我不喜欢那样笑！”

“哪样笑？”

“那样笑！”

“你这样说人家怎么会懂嘛！”

“反正我不喜欢那样笑！”

“……那你笑给我听听看？”

“才不要！”

“你不笑给我听听看，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我就是不喜欢那样笑，你还叫我笑！”

“笑一声就好了啦！”

“不要！”

“半声？”

“不要！”

“那……”

“呵呵呵！”

“他妈的给我闭嘴，老爸，该死的圣诞节已经过去了，请你不要发出那种超逊的笑声好不好？”

三秒的默然后，温婉蓦而爆笑出来。“原……原来是……是那种笑！”

“对，就是那种笑！”尼可咬牙切齿的恨恨道。“他妈的为什么一定要笑那种声音，超矬，跟白痴一样！”

温婉笑得更大声，还抱着肚子蹲下去，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是圣诞老人的招牌嘛！”圣诞老人无辜的说。

“那我就先砸烂你的招牌！”尼可怒吼。

“一年就笑一天而已嘛！”

“一次也不要！”

圣诞老人想了一下。

“那你尽量不要说话，除非有人可以看见你，否则你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都可以不用笑了！”

尼可眯起眼。“可以不用笑了？你在耍我吗，老爸？几乎所有五岁以下的小孩子都可以看见圣诞老人，这世上有多少五岁以下的小孩你知道吗？”

“不知道耶，”圣诞老人看上去更无辜了。“你告诉我？”

尼可翻了一下白眼，懒得再理他了。“总之，我不生！”

“不要这样，咱们商量一下嘛！”

“没什么好商量的！”

“……生吧，儿子，生吧，快生个孩子吧！”

“你在干什么？”

“施展催眠术！”

“……”

“生吧，儿子，生吧，生吧……”

“不生！不生！不生！我这辈子打死都不生！听见了没有？我．不．生！”

恰恰好半年后──

“你你你……你怀孕了？怎么会？你有装避孕器，我也有用保险套呀！”

尼可震惊得差点昏倒，脸色不再是美丽的莹白，而是货真价实的惨白，温婉无辜的两手一摊。

“我也不知道怎会这样啊！”

尼可愣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弄错了！”

“不可能，我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你不习惯这边的生活，所以延迟了，对，就是这样！”

“我已经习惯了！”

“不，你还不习惯！”

“我习惯了！”

“不习惯！”

“习惯！”

“该死的我说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

尼可打死不肯接受事实，温婉不禁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冰牢入口处蓦地轰过来一阵得意的大笑。“那是老爸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也是圣诞礼物，因为你将在圣诞节那天收到“成果”！”

“他妈的，我就知道是你！”尼可愤怒的咆哮。“你这奸诈的死老头！”

“老爸疼你啊！”圣诞老人捧着啤酒肚，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狗屎！”尼可咬咬牙。“好，没关系，你能送孩子，但不能决定男女，那还不一定是……”

圣诞老人的笑容突然加进了一点狡猾的味道。

“今年的圣诞节，猜猜看上面那位要送你什么圣诞礼物啊？”

尼可呆了一呆，脸色又变，“不会是祂也要掺一卡吧？”他恐怖的喃喃道。

“你说呢？”

“……天杀的！”

温婉困惑地看着尼可气得快抓狂，小星星暴走，在冰牢里到处乱窜。

“怎……怎么了？”

“某人……”尼可咬牙切齿。

某人？

谁啊？

“怎样？”

“该死的要送我们一个儿子！”

“……”

那个某人……

不会是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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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城镇，一座有点古老，但非常热闹活泼的普通城镇。

除了它的居民有点奇怪，不但没有一个超过一百公分的，而且耳朵都是长长的、尖尖的，类似动物的耳朵，还有他们的服饰都是中古世纪的样式，也许现在流行复古吧！

“快点，快点，大家动作快点，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由于圣诞节又快到了，大家都显得非常忙碌，街道上人群熙来攘往，每走一步路都会撞到人，工厂里也在拚命赶工，那边吆喝过来，这边大吼过去，而指挥所有居民工作的正是那个黑人彼得，他是唯一一个拥有正常身高的居民。

“已经来不及了！”旁边有人提醒他。“加班吧！”

彼得环顾四周忙碌的景象，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今年可以不用加班了！”

“哪一年没有加班？”

“好吧，就加班吧！”

“包装部门最好再多点人手过去，不然加班也来不及。”

“好，那就把……”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突然一阵惊慌，旋即像老鼠一样吱吱叫着四处逃走，不到一秒钟，街道上已一扫而空，只剩下彼得孤伶伶的站在空荡荡的路中间，他刚疑惑的皱起眉头，半空中蓦而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真他妈的！”

彼得苦笑，“每年这时候，某人也特别抓狂啊！”语毕，他也一溜烟逃了。

片刻后，在一阵糜鹿铃声后，半空中落下一辆雪橇，尼可怒气冲冲的跳下雪橇，穿过杳无人烟的街道，三两步冲入城镇中央那栋最宏大的宅邸内。

“狗屎！”

听到尼可的怒骂，温婉赶紧出来迎驾，顺便安抚他，免得大家都不敢出门工作，已经赶不及的进度会更落后了。

“又怎么了，尼可？”

“怎么了？你居然问我怎么了？”大厅里，尼可焦躁的走过来踱过去。“该死的今年的圣诞愿望特别多，这还不要紧，偏偏都是那种需要奇迹才能实现的狗屎愿望……”

脚步猝止，他抓狂的双手乱挥。

“妈的，他们以为圣诞奇迹真有那么多，随便弹一下手指就有了吗？又不是上超市买猪脚！告诉你，为了展现圣诞奇迹，我得专程到“上面”去跟“上司”低声下气陪尽笑脸，好像在菜市场要把免费的葱一样跟祂讨价还价，好不容易要到几次奇迹配额，我还要头痛好几天，不知道该分配给谁才好……”

他恨恨的猛揉额头。

“结果呢，最后一定会有人不满意，人们也就愈来愈不相信有圣诞老人，这又不是我的错，可是上面那位只会闲闲坐着指挥人的家伙，祂竟敢指着我的鼻子谴责大爷我不够尽力，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祂那么小气……”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温婉气定神闲的端坐在那里听他抱怨，七年来，她早已习惯他每年都会暴走这么一回，而且都很固定的在圣诞节这个月，一般而言，她只要耐心熬过圣诞节，他就会回复以往那个诙谐幽默的尼可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温婉都在偷偷打瞌睡了，尼可终于骂累了，决定停下来喝口茶再继续，顺便问一下……

“儿子呢？有没有回来帮忙？”

儿子？

心头一惊，瞌睡虫顿时萎缩不见，温婉连忙挤出满脸笑。“回来了！回来了！”可是不肯帮忙，这句话她可不敢说。

尼可狐疑的打量她的笑。“那你干嘛笑得这么夸张？”

眼神往两旁飞去。“没有啊，我笑得很正常啊！”

“才怪！”尼可冷哼。“老实告诉我，他又不肯帮忙了是不是？”

“这……这……”温婉为难地支支吾吾。“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因为……因为……”

“他根本不相信有圣诞老人！”尼可冷冷的替她说完。

温婉努力咽下失笑的冲动，“你放心，我会更努力说服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努力说服儿子之前，她得先努力安抚丈夫。“说圣诞老人是真的存在的！”

尼可面无表情的注视她片刻，突然泄气的跌坐下去。

“算了，叫他来，我自己想办法说服他吧！”

“我就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圣诞老人！”

“但是你老爸我就是圣诞老人啊！”

“再掰啊！”

“我发誓！”

“真是，老爸，你不要把我当三岁的小孩子好不好？”

“对，你不是三岁，是七岁，你以为七岁就是大人了吗？”

“我是聪明的七岁小孩，绝不会相信你在那边乱掰！”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飞？”

“特异功能！”

“那驯鹿又为什么会飞？”

“人类可以有特异功能，驯鹿为什么不可以有？”

“……好吧，那请问你，除了黑彼得之外，为什么我们这个城镇里住的都是精灵？”

“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

上帝，难道在劝服儿子快快结婚生儿子好让他退休之前，他还得先说服儿子相信这世上真有圣诞老公公，而且正是他老爸？

他宁愿回去坐冰牢！

不，不对，不对，他才不必这么辛苦呢，嘿嘿嘿，因为……

“老爸，请问你这种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爸我不会再试图说服你相信圣诞老公公是真的存在的了！”

“为什么？”

“嘿嘿嘿，三百年后你自然就会相信了！”

“……三……三百年后？”

“没错，儿子，你今年七岁吧？嘿嘿嘿，就从今年开始，你将会维持三百年的七岁，直到老爸我的任期满三百年退休年限后才会继续成长，所以，嘿嘿嘿……”

“……老爸。”

“什么？”

“老妈知道你是个三百三十三岁的老头子吗？”

“……”

完蛋，他忘了告诉小妹！

终曲

在温家，圣诞节向来是为了温婉而欢度的，照理说，温婉离家之后，温家应该不会再继续欢度圣诞，但事实上，温家欢度圣诞的习惯不曾间断的持续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每年的圣诞夜里，温婉总是会寄来一张圣诞卡，天知道这张圣诞卡到底是如何寄来的，因为它没有邮戳，也总是平空出现，前一秒还不见，后一秒它就在那里了。

总之，就是为了这张圣诞卡，温家欢度圣诞的习惯持续下来了，而且总是又玩又聊的闹上一整夜，直到天亮，街上的报佳音歌声停止，他们才会散场各自休息。

今年，温婉离家十年后，又到了圣诞夜，届临午夜时分，温家大人、小孩十几个依然精神奕奕的聚集在起居室里，有的打扑克，有的看电视特别节目，有的聊天说笑，一点困倦的痕迹都没有。

大家都在等，等那张圣诞卡。

唯有小鬼们，一看再十分钟就午夜十二点了，七、八个一窝蜂全跑到天台上面去，各个兴奋异常。

他们也在等，等圣诞老公公和圣诞老婆婆送礼物来给他们，还有圣诞老公公的儿子也会跟他们玩，如果他们这一年很乖的话，圣诞老公公还会让他们坐雪橇到天上飞一圈呢！

“爸爸、妈妈都不信，不然他们也可以看见了！”

“就是说咩，我每次跟他们说圣诞老公公是真的，他们都不相信！”

“没办法，大人就是这么笨！”

“圣诞老婆婆好年轻喔！”

“你呆啊，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圣诞老婆婆就是小姑姑嘛！”

“对喔，小姑姑一定比大姑姑年轻嘛！”

“爷爷、奶奶都很想念小姑姑，真希望他们也能看见。”

“我也希望，可是他们都不相信啊！”

“只有相信圣诞老公公是真的存在的人才看得见圣诞老公公，他们不相信就看不见呀！”

“那……”

“啊，来了！来了！圣诞老公公来了！”

在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铃声中，雪橇逐渐飞近了，那七、八个小鬼们相互看看。

然后，年纪最大的小鬼对其他小鬼们说：“我们要更努力说服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他们相信，这样他们明年也能看到圣诞老公公和小姑姑了！”

“好！”其他小鬼们大声应和。

这时，雪橇已经来到他们头上，圣诞老公公的招牌笑声也跟着传下来。

“呵呵呵……该死，我实在厌恶极了这种笑声，妈的跟白痴一样！”

“好啦，好啦，反正是自己人，你笑一声就够了，可以了吧？”

“真是狗屎！”

雪橇停下来了，孩子们迫不及待的围上去。

“ㄏˋㄡ，圣诞老公公，你又在讲脏话了！”

“再说不给你礼物了！”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今年想再坐一次雪橇，可以吗？”

“……不行，你在学校欺负同学了对不对？还偷妹妹的蛋糕吃对不对？又跑到邻居家恶作剧对不对？”

“对不起嘛，那我今年乖一点，明年可以坐吗？”

“如果你很乖的话。”

“我保证一定很乖！”

“好。那么，其他人要什么？”

“我要洋娃娃！”

“我要脚踏车！”

“我要电脑！”

“我要一架飞机！”

“我要一艘潜水艇！”

“我要做国王！”

“……”

他可不可以回去坐冰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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