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宫》

作者：苏化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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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十三阁（不只是凑字）

第一章夜杀

乌云掩月，荒郊野外，黑色的夜浓的像一滩残墨，伸手看不见五指。

魅魅老林当中，忽然出现一点昏暗的火光，飘忽忽地摇摆不定，像一朵诡异的鬼火。

惨黄的火光下，映出一张比鬼还吓人的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穿着玄黑劲装。他一张脸惨白的毫无血色，痛苦地曲扭成一团，嘴角满是刺目的血迹，依稀可以看到左脸上那一道惊悚的血口，伤口之深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看来他受了极重的伤，胸口的衣衫湿淋淋的，想是已被鲜血浸透了。他一只手捏着一个忽明忽暗的火折，另一只手拄着一柄古铜色的长剑，正艰难地向前赶路。

山道崎岖，他几次欲摔倒在地。终于力竭，他倚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息，神情却是十分的着急担忧，不时回过头望向身后漆黑的树林。

前方突然响起零乱的马蹄，年轻人面色一紧，使尽力气大叫道：“琬罗，我在这。”

一支明亮的火把逼开沉沉的黑暗，一匹矫健的枣红大马从夜幕里冲了出来，停在年轻人的面前人立长嘶，高亢的嘶鸣在空荡的山林远远传了出去。

马上是一个红衣少女，衣着轻爽，练家子的打扮。她翻身下马，扑到年轻人的跟前，紧张道：“顾哥哥，你怎么了？”说话时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急急忙往伤口处撒去。

年轻男子紧紧咬住牙，强忍着彻骨的疼痛。

“琬罗。”男子紧紧抓住少女的手，一双虎目中隐隐闪着泪光，“我…我失手了…你回去告诉大伯…十三阁中出了内奸…快离开这里，敌人要追来了…”

男子话刚说完，突然双颊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两颗眼珠惨烈地朝外突兀着。

“走…”他大叫一声，将少女往前一推，卟的吐出一大蓬血，直直栽倒在地。

少女惊恐不已，蓦然感到空气中猛地充斥着凛冽的杀气。

在那个男子的后背，插着一柄蓝湛湛的尖刀。

少女将手伸向腰间，铮地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柄银色长剑。

“出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用发颤的声音叫道。

远处黑黝黝的丛林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黑沉沉的上空传来阵阵类似于怪鸟的尖啸。

少女持剑横胸，倒退着走到坐骑的旁边。她抬头望了一圈，一咬牙飞身上马，正准备策马疾奔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风细响。

她想也未想，身体向后一仰。借着微弱的火光，只见一柄泛着蓝光的飞刀擦着她的衣服飞过。

胯下的骏马突然痛苦地长嘶一阵，颓然倒地，口鼻之中涌出大片的白沫。

只见那柄刀插在马背之上，伤口流出的血已被染成淡蓝色。

从马背上摔下的少女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咬碎玉齿朝前方无尽的黑暗中怒叫道：“恶贼，滚出来。”

一袭晚风卷过，带下一片片落叶。枯叶萧萧，一个诡异的身影如大鸟般从一棵大树上飘落下来。

少女大叫一声“还我顾哥哥命来”，长剑一摆，耍了个剑花刺了过去。

那个身影不避反进，诡异的是此人双腿不动，展开两臂，如一只滑行的大鸟般扑了过来。

叮的一声脆响，半截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砰地倒插在地上。

少女的粉脸刹时变得十分惨白，她盯着来人手中那柄窄长的奇形弯刀，呐呐道：“无羽刀……你是蓝鸩羽。”

那个人披着一身淡蓝色的大袍，仔细看去，那件衣服竟然是由一片片羽毛做成的。而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四闪的弧形刀，在刀柄末端，镶着一片蓝羽。

他嘴角露出一抹阴寒的冷笑，玩味道：“没想到能碰到你。真是意外的惊喜啊，抓你回去，九千岁一定会重重赏我。”

少女感到握着断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内心亦是空前的绝望。

东厂督主魏忠贤麾下七大高手之一，外号“千夜蚀骨”的蓝鸩羽，刀毒双绝的顶尖高手，曾让多少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又有多少英雄好汉倒在他柄无羽寒刀下。

少女知道眼前这个素以残忍阴毒的家伙之所以没有在刚才一招要了自己的命，是想抓活口。

实力如此悬殊，她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与其落在东厂阉贼手中受辱，还不如自行了断。

心念及此，她猛地扬起那柄齐中而剑的长剑，朝胸口刺去。

呼呼一阵风声，蓝鸩羽鬼魅般瞬间移到她的面前，一抹蓝芒闪过，她只感到虎口一阵剧痛，手指一松，那柄剑便远远弹了出去。

“想自杀？”蓝鸩羽将嘴靠近她的耳垂，森然冷笑，“把你抓走了，我看寒铁川还如何嚣张。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听话。信不信我随便在你这张俊俏的脸蛋上一抹，就能让你这辈子求生不能不死不得。”

少女像被电击了神情一滞，然后大大的双眼中泪水滚滚。

“杀了我…”极度的惊恐下，她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道。

蓝鸩羽右手在少女的身上不安份地游走起来。“杀你，我哪舍得。”他嘴角的冷笑变得猥亵起来。

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因为他发现胸口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着。

少女紧紧抓着手中的匕首，神色刹时坚定起来。

“色鬼，滚回地狱里去吧。”她恶狠狠地叫道，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刺下。

但匕首尖端竟然传来一阵落空感。她惊讶地睁大眼，只见匕首刺中的只是一件迎风展立的蓝色羽衣，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我在这。”

少女刚转过头，只感到一股凌厉雄浑的掌风扑面而来，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人已如一只断线的风筝风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喀嚓一阵响，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她瘫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柄匕首也不知道跌落到哪去了。

全身赤裸的蓝鸩羽毫无羞耻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不屑地冷笑道：“寒铁川一世英雄，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

少女挣扎着想将他的手甩开，可一切都是徒劳。

蓝鸩羽打量着她的容貌，故作怜惜道：“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落到那些心理变态的番子手里，真不知道会给折磨成什么样？”

少女怒骂道：“你们这帮畜生，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骂毕狠狠啐出一口血痰。

蓝鸩羽瘦长的手指轻轻擦拭着脸上沾着的痰迹，他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如尖冰般阴寒。

“说，十三阁在哪？”他猛地右手发力，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抵在后面的树干上。

少女痛苦地咳嗽着，却一字一顿用力道：“死也不说。”

蓝鸩羽眼中闪过阴毒的杀意，恶声道：“好，我看你的骨头有多硬。”说话时无羽刀高高扬起，朝她的脸颊划来。

湛蓝色的刀锋寒星四闪。少女知道，这一刀划下来，可怕的不是刀伤，而是刀锋上所浸的“蚀骨”剧毒。

心知必死，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咬牙切齿怒叫道：“就算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蓝鸩羽冷笑道：“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人，尤其是被自己杀死的人。”

刀锋破空，少女缓缓闭上双眼，凄凉一笑，心中默念道：“父亲，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终老。”

哧，一大蓬血喷出，沾的少女满脸都是。

少女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蓝鸩羽满口是血，一张脸痛苦的扭成一团，狰狞可怖。

蓝鸩羽松开右手，在空中挥舞着似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少女顺着树干无力地滑落在地，她努力抬起头，只见蓝鸩羽满眼惊恐地啊啊痛叫几句，赤裸的身躯摇晃两下，便直直向后倒下，胸口露出一截倒刺而出的刀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这个人，赫然便是方前已经“死去”的年轻男子，而在他的脑门上，并排插着三根银针。

男子朝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无力的栽倒在地。这一次，再也没有爬起来。

少女泪流满面，四肢用力艰难地朝男子爬过去。然而一阵血汽从胸口涌上，她只觉眼前一黑，之后便没了知觉……

夜路难行

一间杂乱的小屋内，充斥着刺鼻的酒味和汗味，还夹杂着一股不知名的霉臭味。

只见一帮男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赌钱。看这屋内光景，应该是个小洒店，只是此刻已到夜晚，罕有生意，一帮赌棍便在这耍了起来。

店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嘴里叨着杆旱烟，靠着门口打盹，不时冷冷看一眼那帮大呼小叫的赌棍，显然对这帮家伙没什么好感。

啪的一声，破旧店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门口的店老板被门板巨大的力道一冲，差点没摔倒在地。

他刚要破口大骂，可一看到来人，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缩到一旁没有作声。

进来的是一个寻常打扮的年轻妇人，只见她满脸怒色，进来就大喊道：“苏小三，给老娘死出来。”

“哈哈哈…”那帮赌棍轰堂大笑，其中一个家伙尖着嗓子笑道：“老三，你家母老虎来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偏瘦男子畏畏缩缩地挤了出来，手里还紧紧纂着两吊钱。

“娘子，”他嘿嘿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钱，“你看，我赢了不少呢。”

妇人冲了过来，狠狠拧着自己丈夫的耳朵，大骂道：“赢你个大头鬼，还不跟老娘死回家去。”说着在众人的大笑声像拎小鸡子将他给拉了出去。

这妇人叫柳香香，别瞧这名字取得温柔似水，在偌大扬州城里只要一提到她，那是老者摇头少者吓跑。因为家父是开武馆的，自小就练得一身本领。加之是个独生女，自小宠溺惯了，养成个泼辣骄纵性子，没给她爹少惹麻烦，城里的青皮流氓和一些故作风流的纨绔子弟基本上都挨过她的揍，活活一个女霸王。

后来年龄大了，留在家里没人敢要，一直嫁不出去，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给便宜了一个叫苏小三的小混混，做了他的“温柔贤妻”。

苏小三生性嗜赌，但除了这一点外，也算个本分的人，在城外一个小镇上还置着两亩薄田，平常靠种田过着日子。

今天是柳香香她父亲的寿诞，夫妻二人一大早就赶到城里来祝寿，可苏小三中午寿宴过后便不见了人影，柳香香耐着脾气一直等到傍晚还不见人回来，终于勃然大怒，四处打听寻了过来。

夜晚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天色阴沉，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苏小三看了眼天色，哀求道：“香香，我看今晚就别回去了，在你家里蹭一宿算了。”

柳香香指着他的鼻子喝斥道：“不怕我娘她骂街你就去啊。苏小三啊苏小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瞧你这付穷样，怨不得我娘整天絮叨。”

苏小三缩了缩脖子，看来对那位丈母娘是十分的忌惮。

他们居住的小镇离城有一个时辰的路程，途中还要路过一片老林。

夫妻二人提着盏灯笼，摸索着赶路。柳香香嘴里虽骂着苏小三，不肯在娘家留宿，其实是心疼丈夫，怕他受别人的窝囊气。

一想到家里叔叔婶婶们鄙夷的眼光，她就忍不住心里来火。

夜风习习，两个身影紧紧挤在那一片由灯笼发出的橘色昏光下，勾勒出一付温馨的画面。

当路过那片黑漆漆的老林时，本来有说有笑的苏小三忽然神色一紧，提着灯笼的右手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

柳香香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吃惊之余，猛地感到冰凉的山风中，突然夹着浓烈的血腥味。

……

这是在哪？

琬罗捶着像要胀裂的大脑，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引得伤口一阵剧痛。

她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不敢随意乱动。

这是一间朴实简陋的房间，从那些粗糙的家具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个寻常农户的家。虽然简陋，但打扫的很干净。身上的被子像是刚浆洗过，散发出阵阵清爽的味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满脸堆笑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小碗。

“你是谁？”琬罗警惕道。

可能是她的语气太过生硬，柳香香有些不悦道：“我是你救命恩人。喏，这是刚熬好的药，趁热喝了。”

琬罗见她不像是坏人，于是有些谦意道：“对不起啊。”顿了顿，又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柳香香大度一笑，往床头上一坐，笑道：“呵呵。你伤口还疼吗？听我男人说，你足足断了五根肋骨，他花了好半天才帮你接上的。”

琬罗心中一惊，手一摸到胸口厚厚一层纱布，脸立时红的像个番茄，又气又羞，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他…”

柳香香道：“他洗衣服去了。你那几件衣服，啧啧，全被血给浸透了。昨晚看到你时，着实吓了我一跳，像是从血池子里爬出来的。”

琬罗神色一滞，想起昨晚的事，眼角立时涌出大股的泪，哽咽道：“顾哥哥…我顾哥哥呢？”

柳香香见她难过，本想开导她两句，可又不知她嘴里的那个“顾哥哥”是谁，干坐在旁边也搭不上话。

琬罗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哭累了，躺在床上无力的呼吸，满脸的泪痕。

柳香香好说歹说，劝她把那一碗药喝了下去，然后替她掖好被子，便拿着空碗出来。

外面的天气不错，难得的一片好阳光，将深秋干枯颓然的死气一扫而光。

柳香香出得门去，远远的看到院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下坐着个人。

“我说，”她没好气地喊道：“你在那发什么愣呢，衣服洗完了没。”

苏小三怔怔盯着远方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柳香香的大叫声，木然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是沉默不语。

柳香香走上前来，看到木盆子里几件血迹斑驳衣服，本想大声喝骂，但见到丈夫神色肃穆，不由心下好奇，用脚尖踢了踢苏小三，问道：“你在想啥呢？”

苏小三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臂往下一拉，顺势将她抱入怀中，温柔地笑道：“香香，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宝贝儿子啊。”

柳香香倚在他的怀里，翻了翻白眼道：“这种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得了得了，快撒手，在这里搂搂抱抱的要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啊。”她嘴里这样说，自己反而往苏小三怀里靠的更紧了，满脸的甜蜜。

苏小三嘿嘿笑道：“我抱自己的老婆，碍着谁的事了。”

柳香香嘻嘻一笑，乖巧的像一只小猫，在他的怀里左蹭右蹭。

“咦，你看，那只鸟好奇怪啊。”

苏小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旁边这棵歪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蓝色的小鸟。

蓝鸟发觉有人在注意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清鸣，闪电一般划入天际，一根震落的淡蓝色羽毛缓缓飘下。

苏小三的脸刹时间苍白的像一张宣纸，抱着柳香香的右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三章惹祸上身

柳香香感到这两天很奇怪，平常里听话又勤快的苏小三，什么时候变的比自己还懒了，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发呆去了。

她便有些气忿，自己要照顾床上那个病号不说，还得伺候他吃饭睡觉，更郁闷的是，肚子不知怎的不舒服起来，经常一阵阵的反胃欲呕。

镇里那个留着两撇八字须长的像个黄半仙的老郎中给床上的琬罗诊伤时，顺便替柳香香把了把脉，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右手做着他那个“抚须”的招牌动作。

摸了良久，时间长的都有了他想占柳香香便宜的嫌疑。

苏小三故意用力咳嗽两声。黄半仙嘿嘿一笑道：“恭喜啊恭喜，夫人有喜了。”

“有了？”苏小三幸福的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惊喜万分地看着柳香香。

柳香香摸了摸肚子纳闷道：“奇怪，前两天刚说完，就怀上了？真是快啊。”说着转过头对苏小三喜滋滋道：“你说是儿子还是女儿？”

苏小三乐道：“当然是儿子了。”

黄半仙掐着手指，摇头晃脑道：“要不我给算算？”

“不麻烦您老人家了。”苏小三从不信这些，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拉过一条长凳扶着柳香香坐下，然后站在她旁边盯着她肚子呵呵直乐。

黄半仙道了几句喜，收了诊费便离开了。

柳香香见没人，拉着苏小三挨着自己坐下，钻到他怀里笑道：“小三，我帮你生了个儿子，你可要加倍对我好哦。”

苏小三憨憨笑道：“我把你当菩萨供起来成不？老婆，从今天开始，你什么活也不要碰，家里大小事我全包了。反正现在过了秋收，地里也没什么农活可干。你呀，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着，多走两步也不成，可别累着我苏家的宝贝儿子。”

柳香香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于是很严肃地点点头，不过还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道：“不怕把我养成一头懒猪啊。”

苏小三很老实地道：“你本来就很懒…”

“苏小三！”柳香香翻脸比翻书还快，怒气冲冲地叫道：“给老娘做饭去。”

“我去买点肉。”扔下这句话，苏小三一溜烟跑走了。

柳香香哼哼两声，起身来到院中，收了一串挂着的鱼干。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准备多弄几个好菜。

正当她准备返身回去，突然感到暖暖的阳光之中，传来一股凛冽的寒气。

只见在院门口，站着一个蓝衣的女子。这股冰寒的气息，正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柳香香感到心猛地揪了起来，传来一阵莫名的害怕。她也是练过武的人，知道这股气息正是武功高强之人的杀气。

那女子面无表情，打量了这座简陋的宅院两眼，便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看来只是一个路过的。

柳香香长吐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追了过去。

院门口那条老旧的小路上，哪还有刚才那女子的身影。

“奇怪。”柳香香皱了皱眉，返身回了屋。

一柱香时间过后，苏小三提着一大块猪肉走了进来。

柳香香埋怨道：“你钱多的发烧啊，买这么多。”

苏小三摸着柳香香微胖的脸蛋，疼爱道：“瞧你瘦成这样了。”

柳香香推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少酸了。跟你说个正事，刚才你走的那会儿我看到一个人了。”

“什么人？”苏小三漫不经心道，将菜刀在砧板上刮了刮，准备切肉。

“一个女人，穿着件很奇怪的衣服。嗯，这那衣服你也见过，就是那天晚上在树林里看到的，蓝色的，好像是由一片片羽毛织成的。”

咣当一声，那柄菜刀掉在地上，砧板上殷红一片。

“哎呀。”柳香香惊叫一声，扑了过去，拿起苏小三被切伤的左手，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地瞪了他一眼，随手从衣摆上撕下块布帮他包扎好。

当瞥到他那只急剧颤抖的右手时，她担忧道：“你的病又犯了。”说着将那只冰凉的手握起揣起怀里。

苏小三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些，他轻轻将右手抽出，弯身拾起菜刀，用水冲了冲，又笃笃切起肉来。

柳香香幽怨的眼睛中闪着泪花，直直看着默然不语的苏小三。

“苏小三，你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她不是一个笨女人，联想到林子里那件衣服和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傻子也能猜到二者的关系不一般，看来那个女人多半是冲着家里藏匿的那个少女来的。而苏小三一系列异常的反应让她查觉到，自己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丈夫一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于苏小三，她所知道的少的可怜，这少的可怜的还都是从邻居那里打听来的。苏小三六年前才来的这个地方，花钱买了块地，置了个宅子，就安落下来了。而至于他六年前的事，她根本是一无所知，每次逼问时，苏小三总是左右躲避。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苏小三了。有时候她安慰自己，管苏小三以前是干什么的，只要他现在对她好让她幸福就行了。

可现在不行，发生的这些事，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感觉，是来自家里的那个少女。

……

午饭的时候，柳香香端着饭菜来到房中。

床上的琬罗一看到这么丰盛的菜，心情大好。这两天一直吃着粗茶淡饭，没把从小娇惯的她给噎坏。

张大嘴巴，见柳香香筷子上夹的那块肉迟迟没送到嘴边来，不由奇怪道：“苏大嫂，你怎么了？”这几天与柳香香聊了些话，双方也熟悉了。

柳香香愣了一下，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琬罗的目光也有些奇怪。

“琬妹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终于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琬罗郑重道：“我说出来了，你别害怕。”

“说吧说吧，我胆子可是出了名的大。”

琬罗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是个杀手。”

“那这次你是在执行刺杀任务吗？杀的是谁？你又为什么会受伤？”

都说女人的好奇心很重，这话一点也不错。

琬罗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给问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苦笑道：“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的。对了，今天干嘛做这么多的菜？”

柳香香羞答答道：“我有喜了。”

琬罗本来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以为是说她遇到喜事了，可一看她表情，立时便猜出来了，高兴道：“那苏大哥很高兴吧。”

柳香香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笑意隐去，神思有些忧伤。

喂琬罗吃过饭后，她收拾了一下，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正要出门的苏小三。

“喂，你干嘛去？”她大声叫道。

苏小三头也不回道：“去寻些野味给你补补身子。”说完提着一张劲弓快步离开了。

柳香香望着苏小三略显削瘦的背影，蓦地感到心里涌出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总是为别人着想。

她叹了口气，转身忙活了些家务，便拉把椅子到院内晒晒太阳。

一片秋风划过，屋顶的茅草簌簌阵响。

柳香香眯起眼睛，打量了这座院子起眼，心中叹道，是该找机会将这破屋子翻翻新。

身后传来异响，她转过头，只见琬罗正扶着门框，满脸泪水的看着她。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她哽咽道，纤细的手指中，紧紧捏着一片蓝色的羽毛。

“你们快逃吧，她来了。快逃，她今晚就会动手……”

第四章蓝千翎

薄暮时分，万分焦急的柳香香终于等来了苏小三。

苏小三看着桌上那两个大包袱，立时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琬罗换上她的那套衣服，站在堂中，以剑拄地，英姿飒爽。但她那苍白的脸颊和微颤的双腿无一不显示着她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恐惧。

她真诚地道：“苏大哥，苏大嫂，你俩是好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来世再报答。她是冲我来的，你俩快逃，兴许她会放过你们。”

苏小三面无表情，去点了盏油灯，然后独自坐在凳子上，怔怔望着忽明忽暗的灯火出神。

柳香香此时已没心情理会苏小三反常的行为。从琬罗的语气中，她知道那个“她”一定是个十分可怕的人，她现在只想和苏小三赶紧回到娘家躲躲，避开这一场江湖仇杀，然后继续过着平淡安逸的生活。

“那你怎么办？”她好心地问了一句。

琬罗露出一丝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大哥大嫂，拜托你们一件事好吗，如你们碰到…呵，我真傻，你们寻常农户人家，哪会有机会碰到十三阁的人。”

“傻丫头。”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小三突然说道，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你当真没认出我吗？”

琬罗疑惑地睁大眼，仔细看了苏小三几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削瘦的脸庞，上面布满了风吹日晒所留下的刻纹，使年轻的他看起来有些沧桑。

她一脸茫然，将询问的眼光投向柳香香。

柳香香突然感到心中一阵莫名的害怕，看着苏小三嘴角略显伤感的微笑，她感觉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人要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苏小三将右手抬了起来，这只指节修长的手，原来应该很灵巧很好看，可繁重的农活却让上面生满老茧，粗糙而笨拙。

砰，这只手重重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木屑飞溅，桌上的油灯一灭，但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琬罗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没有失声惊叫。

老柳木桌面上，赫然出现三个一模一样的掌印。

琬罗愕然地望着苏小三，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激动万分道：“一手三式，一手三式……十三叔，你是十三叔苏慕华。”

苏小三点了点头，淡然笑道：“好久没动过这只手了，用起来还有些隔生。”

琬罗热泪盈眶，激动地笑道：“终于找到您了，终于找到了。六年了，足足六年了，十三阁的各位叔叔伯伯们一直都挂念着您。我…我…十三叔您六年前为何会突然消失，您知道大伙有多担心吗？”

“苏慕华…”柳香香感到这三个字念起来好生硬好拗口。京师第一杀手组织十三阁，由十三位嫉恶如仇的侠客组成。这十三位大侠名字响彻大江南北，她当然不会陌生。而其中排名最末的苏慕华名号“妙手三空”，据说是一个大美男子，一双手更是比女子的手还俊美。

这个苏慕华，不知道曾出现在多少闺中少女的春梦中，当然也包括她。

望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她突然感到他好陌生，好遥远。

苏慕华只是她心中的一个梦，她更喜欢的，是那个老实木纳的苏小三。

“你…你会走吗？”她满面是泪地问道。

苏小三站了起来，轻轻将她搂住，温柔地笑道：“傻瓜，你都怀了我的儿子，我怎么会离开你。”

“那如果我没有怀上呢？”

“那更不行了，你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我怎么会放过你。”

柳香香幸福的笑了，紧紧倚在苏小三的怀里。

琬罗惊讶道：“十三叔，你不回十三阁吗？”

苏小三感叹道：“要回去，六年前早回去了。”

“为什么？”

苏小三没有解释，因为他正望着窗棂出神。

一只蓝色的鸟静静地趴在那，好奇地望着屋中的人。

“‘蓝灵报丧，千翎索魂’。她就要来了。”

“十三叔，你有没有把握对付她？”

苏小三苦笑道：“琬丫头，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十三叔的，我又比你大不了几岁。嗯，以前你小时候，天天追着我后面缠着我陪你玩，我那时让你叫声叔你还不肯呢。”

柳香香插嘴道：“她是谁啊？”

苏小三道：“就是今天上午你看到的那个蓝衣女人。她叫做蓝千翎。”

“蓝千翎？她很厉害吗？”她好奇道。

“何止是厉害，”苏小三感叹道，有意无意地看了右手一眼，“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她。陕西凤凰堡年轻一辈中的姣姣者，人送外号‘千人屠夫’，你听这个名字，就能猜想她的可怕。”

琬罗接口道：“她有个弟弟叫蓝鸩羽，那晚被顾哥哥杀了，蓝千翎是为他报仇来了。”

苏小三皱眉道：“看来我没看错，那个年轻人果然是顾三哥的儿子，怪不得长的那么像。可怜他…”一想到他脑门上所插的三根“回光针”，苏小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光针，是一种奇药，由十三阁里排行第八的鹊宗所制，可让垂死重伤之人瞬间爆发全身残力，发出惊天一击。但发出一击后，人就会脱力而亡。

而且，使用“回光针”，还会伴随着常人难以想像的剧痛。

琬罗悲伤泣道：“都是我害了顾哥哥，要不是我怂恿，他也不会贸然来到扬州。”

“你们来扬州干什么？就为杀蓝鸩羽吗？”

“扬州城里那些狗官为巴结魏阉贼，大肆敛财为他起造生祠。我气不过，于是邀顾哥哥前来捣乱，没想到了扬州听说蓝鸩羽被魏阉贼派来监工。顾哥哥知道蓝鸩羽在此，不肯让我冒险，让我在城外一个小镇里等着，他独自进城，说放了一把火就回来。我等了许久，见他没回心中着急，然后赶紧骑马去寻他。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好怕，好怕顾哥哥会有什么不测，可是…在那个树林……”

她已是泣不成声，掩面大哭。

苏小三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太难过了，这件事不怨你。”

琬罗用力摇摇头，突然止住哭声，想起了什么，道：“当时…当时顾哥哥跟我说，十三阁里出了内奸。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谁是内奸？”

“内奸？”苏小三面色沉重道，“不可能，十三阁十三位兄弟肝胆相照，义薄云天，不可能会出内奸的。”

柳香香道：“别管什么内奸不内奸的，先想想怎么对付那个蓝千翎吧。我就纳闷了，那个女的上午就找到这里来了，为什么非要等到晚上才动手？还有她是怎么找到这的？”

苏小三道：“蓝千翎是个很自负的女人，心高气傲，自诩‘夜凤凰’，喜欢在黑夜杀人。凤凰堡的人都会在身上藏一种特殊的香粉，撒在敌人身上。而他们又饲养一种名为蓝灵的异鸟，此鸟能循着那种香粉追踪敌人。看来，是蓝鸩羽在临死前往你身上撒了粉了。”

琬罗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他死前做那些奇怪的动作，像是在撒什么东西。”

苏小三看着窗外如墨的夜，淡淡道：“黑夜来临，她该出动了。”

……

蓝千翎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很喜欢黑夜，喜欢那淡淡的月光，来映衬她冷艳的容颜。当她展开羽衣在姣月下飞舞时，宛如九天仙子一般迷人。

可不管如何迷倒众生，也无法迷倒她心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让她第一次失手的男人。

被那个男人拒绝后，她开始憎恨普天下的男人，于是她疯狂地杀人。她那柄无羽刀，不知染了多少男人的血。

当蓝鸩羽被杀的噩讯传来，她有种想笑的冲动，因为她觉得，像这种废物早就该死了。

魏忠贤麾下七大杀手，蓝千翎排第二，而同样从凤凰堡出来的蓝鸩羽，却排名第七。在蓝千翎看来，这个好酒好色武功低微的弟弟，完全是给凤凰堡蒙羞，死了正好。

可凤凰堡的那些长老却不这样想。堡主蓝九天勃然大怒，给蓝千翎火速传书，要她这个做姐姐的去报仇。

要不是惧于蓝九天的威严，她才懒的动身。

幸好今晚的月色很不错，这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看着眼前这座破旧的小院，她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也许只需片刻的时间，这里就将变成一堆废墟。

屋内透着淡色的灯光，隐隐飘出饭菜的香味，看来他们还没有预感到危险的来临，还在安心的用着晚饭。

湛蓝色的无羽刀在她手中散发着冰寒的杀气，冷凛阴森。无羽刀由凤凰堡铸刀大师牙差所铸，据说由上等菊花钢揉和一种蚀骨奇毒制成刀胚，再用蓝色纯火炼造七月，最后以冰山寒玉打磨开锋，以粹炼刀之寒气。从选材到刀成，共需十月之久，所以牙差一年只能铸造一柄无羽刀。

蓝千翎看着手中的刀，骄傲而自负。凤凰堡无羽刀不过十余柄，与其说它是一种杀人利器，倒不如说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能得到无羽刀的人，要么武功高强，要么机智过人，并且得到了堡主蓝九天的赏识。

她走上前，推开门，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冷艳的笑容，看向屋内的三人。

第五章往事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苏小三下午打来的一只野兔，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可用饭的人并没有什么胃口。

苏小三看着门口那个冷美人，很久才轻轻笑道：“你来了。”

蓝千翎脸上的震惊逐渐被忧伤所代替，再后来化作楚楚的清泪。

她轻轻咬住下唇，努力压抑波动的情绪，但双肩还是忍不住微微颤动。

“你…你…你还好吗？你的手，还疼吗？”她有些哽咽道，浑身的杀气迅速褪去，只遗下一个幽怨女子的痴情缠绵。

苏小三凝视着蓝千翎梨花带雨的凄美脸庞，轻声道：“早不疼了。”

柳香香和琬罗一脸愕然的看着苏小三与蓝千翎，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你们认识？”

苏小三点头道：“不只是认识。”说着转过头看向柳香香，一脸坏笑道：“如果我说这个女魔头曾经爱慕我，你信不信？”

柳香香捶了他一拳，啐道：“都什么时候，还不正经。”

蓝千翎轻舒玉指，拭去眼角的泪渍，动作优雅温柔，举手投足俨然一位贤淑的大家闺秀，根本不像一个嗜血如命的杀人魔头。

她抿了抿嘴唇，泪颜中带着欢快的笑意，只是当这份笑意随着她的眼光碰到柳香香，便变成了怨毒的恨意。

“她是谁？”她愤怒道。

苏小三看着被蓝千翎盯的心里发毛的柳香香，笑道：“这位是内人。”

“什么？”蓝千翎气的浑身发抖，紧咬玉牙，怒道：“她有什么资格作你的妻子？”

柳香香一听这话，登时便炸了，霍地站了起来，叉腰叫道：“喂，你这个臭女人，仗着长的漂亮点就了不起啊。我是长的没你好看，可我家小三就喜欢我，你想咋样？”

苏小三赶忙站起身来拍拍柳香香的后背，安慰道：“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转头对蓝千翎苦笑道：“没把你吓着吧，内人脾气不大好。”

蓝千翎皱眉道：“这种女人，就应该死。”

这句冷森森的话没把柳香香吓的翻一跟头，她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乖乖地缩到苏小三的背后，不过还不忘瞪了蓝千翎几眼。

苏小三哑然笑道：“你杀气总是这么重，也该收敛一下。年纪也不小，该找个人嫁了。”

蓝千翎愠怒道：“普天下尽是些薄情寡义的男人，杀之不及，还妄委身下嫁。”

柳香香小声嘀咕道：“自个没人要还怨别人，活该一辈守寡。”

琬罗用力抓着腰间的长剑，咬牙切齿道：“你这种恶毒的女人，谁要是能看上你，那真是瞎了狗眼。”

蓝千翎冷冷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是你杀的蓝鸩羽吧。”

这一句话刚落地，一声清啸的刀吟响起，寒气大盛，凛冽的刀气伴随着漫天一片蓝色的刀芒罩向琬罗。

苏小三低咤一声，右手闪电一般插入重重刀影之中，曲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无羽刀受力刀锋一偏，一缕刀气将桌子一角削去。

蓝千翎看着苏小三的右手，冷然道：“我只用了三层的功力。你手上的功夫退步了。”

苏小三苦笑道：“当年你那几刀，没差点废了我这只手，哪还敢奢望能恢复以前功力。”

蓝千翎轻轻咬牙，却是坚决道：“我会杀你的。”

苏小三道：“嗯，我知道。”

“你应该看到了我的蓝灵，为何不逃走？”

“逃，我为什么要逃？六年前你杀不了我，现在也一样。何况我此刻我还多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妻子。”

柳香香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握紧拳头正色道：“我武功很厉害的。”顿了顿又道：“不见得比你差。”

“是么？”蓝千翎冷冷道，忽地目光一寒，刀光大盛，无羽刀猛烈削出，刀势凶狠凌厉，直逼柳香香露出的脑袋。

“闪开。”苏小三大叫一声，一把将柳香香推开，随即右手在桌上一拍，整个桌子腾空而起，挡在他的面前。

桌子咔嚓一声劈成碎木，杯碗砰砰脆响，落了一地。那壶酒倒在地上，浓烈的酒味飘散开来，辛辣呛人。

咻咻，利刀斫空，道道气劲透过尚在空中的碎桌子，袭向苏小三。苏小三大喝一声，身子迅速一侧，避开正锋，但还是被刀气给划伤了，胸口衣物稀烂。

他扶住墙壁站稳，吞了一口血，冷笑道：“好凌厉的刀气。你的刀法长进了不少啊。”

蓝千翎收住了刀，紧张道：“你受伤了。你怎么不躲开？”

苏小三郁闷道：“这么快的刀，你叫我往哪躲。”

蓝千翎嘟起嘴不满道：“谁叫你这么差劲。”

柳香香越来越看不懂蓝千翎这个女人了，一会杀气腾腾要打要杀的，一会又温柔的像个痴情女子。出刀时那么狠，等把人弄伤了又假意关心。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个不正常的女人居然还嘟起嘴装出一付娇羞的样子向苏小三撒娇。

她越想越火，火大了就往苏小三和蓝千翎面前一站，顺手抄起一根木棒，指着蓝千翎怒道：“敢伤我男人，老娘跟你拼了。”

蓝千翎没被她吓住，苏小三倒唬了一跳，赶紧拉住柳香香，低声道：“你想找死啊，这种疯女人我都不敢惹。快闪开，你打不过她的。”

柳香香不悦道：“那你还说我武功高强？”

“这个…主要是想吓吓她，顺便给自己长点信心。”

蓝千翎一脸冰霜，嗔怒道：“苏慕华，你让开。我先杀了这个讨厌的女人。”

苏小三紧张道：“开什么玩笑？她可是我的妻子。”

蓝千翎道：“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女人？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国色天香的美貌女子吗。”

苏小三没有回答她，岔开话题道：“我这只右手，六年前被你震断经脉，已成残废。你可知为何能逐渐恢复吗？”

蓝千翎疑惑道：“莫非是鹊宗帮你医治？”

苏小三摇头苦笑道：“我还哪有颜面再回十三阁。一个废人……”他眼中现出一抹悲伤，忆起六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

当年，年轻气盛的他急于在众位义兄面前立功，寻得一个机会，想刺杀魏忠贤。他曾经跟一位老乞丐学过十七路手法，一只右手练的炉火纯青，更有一招绝学“一手三式”，能在同一时间一手发出三招，因此被人称为“妙手三空”。心高气傲的他自以为武功了得，自不量力独闯东厂，结果刺杀未成，反而被魏忠贤座下的蓝千翎一路追杀，一天一夜，硬是从京城追到了扬州。在那个夜晚，他终于被追上，与蓝千翎交手不过三招，他的右手就被蓝千翎凌厉的刀劲给震碎了经脉。然而蓝千翎并没有杀他，废了他的手后，便转身离开了。

说起蓝千翎，他们二人还有一段旧缘。苏小三还是苏慕华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与一些有名的江湖女子风花雪月。他当年随大哥寒铁川拜访凤凰堡的堡主蓝九天，不知道自己无意的当对着蓝九天身边那个腼腆害羞的少女温柔一笑，便偷走了她的芳心。

可仅仅是因为她是凤凰堡的人，苏慕华便漠然拒绝了她。江湖斗争暗流汹涌，凤凰堡暗中依附东厂，早晚要与十三阁撕破脸皮。蓝千翎是个很偏执的人，伤心之余便投入东厂，开始了她的杀戮生涯。

苏小三被废右手，悲痛欲绝。他毕生的功力都在这只右手上，那一刻他所有的憧憬和梦想都破灭了，他甚至不敢去面对十三阁义兄们同情的眼光。于是他便选择了躲避。

“香香，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赌钱吗？”

柳香香道：“你是想赢点钱，好让日子过的好点。”

“嗯，有这个因素，但更主要的是，因为我发现每当我用力摇骰子时，右手会慢慢恢复劲力。不过，摇了六年，这只手还只是恢复了三成的功力。”

“那又怎样？难道你想一直躲在这个破地方再摇个十年八载的骰子？”蓝千翎冷然道。

“不。”苏小三摇头笑道，“只要十三阁需要，我会义无返顾的送出自己这条命。就比如现在。”

他话音刚落地，身形陡然暴起，右手往空一探，布下漫天密密掌影，盖头朝蓝千翎罩下。

蓝千翎低啸一声，无羽刀迅猛削出，冷冽的刀锋裹着一团湛蓝的刀芒破空直上，毫不留情的斫入掌影当中。

哧，一抹血影飙射。苏小三痛叫一声，捂着流血的右手倒退而下，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不过，他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容。

蓝千翎面无血色，凝视着无羽刀上快速滴落的血滴，寒声道：“你给我下毒了。”

地上那滩洒落的烈酒默默散发着浓烈呛人的酒味。只是细看之下，却见那酒水的颜色呈淡黑之色。

苏小三轻笑道：“这是一种蒙汗药，毒不死人的。不过这药效发作可真是慢啊。”

蓝千翎感到四肢越来越酸乏无力，刚才她一刀削出之时，便已发觉气海不畅，用力受阻。

“不过你也真够强的啊，都中毒了，依然能破了我这一招。”苏小三有些调侃的笑道。

柳香香和琬罗二人高兴不已，大咧咧走到几乎不能动弹的蓝千翎面前，与先前害怕的模样截然相反。

“苏大哥，要不要杀她？”琬罗问道。

苏小三倒吸了口凉气，用力压住右手被刀划伤的地方，道：“她这刀上有毒。你俩先到她身上搜搜，看能不能找出解药。”

柳香香从蓝千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本想拔开塞子嗅嗅，但怕是毒药，于是毫不客气地踹了她一脚，喝道：“喂，这是不是解药？”

蓝千翎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十分苍白。她几次挣扎着想握紧刀，却是徒劳。

琬罗道：“喂她一颗就知道是不是了。”

柳香香道：“嗯，好办法。如果是毒药也要先毒死她。”说着从瓶里倒出一粒丹药往蓝千翎嘴边塞去。

“等等…”苏小三猛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叫道。

可惜已经迟了，蓝千翎奋起体内残力，伸长脖子张嘴用力一衔，将那颗丹药吸入嘴中。

“小心！”苏小三大喝一声，运起十成功力，右掌带着开山裂石的雄浑力道凶猛地袭来，狠狠击在蓝千翎的胸口。

蓝千翎长吐一口血，身子跌飞出一丈开外，将一堵墙轰然撞碎。

苏小三喘着粗气，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蓝千翎。

“怎么了？”柳香香和琬罗紧张道。

苏小三没有说话，但神色越来越慌张。因为，他看到地上的蓝千翎慢慢地爬了起来。

蓝千翎发髻在刚才的剧烈撞击中被打散开来，蓬松散乱的头发直直披了下来，遮盖住她那张惨白的脸庞。透过发梢，可见一串串的血滴快速滴落。

她没有说话，两只手无力的垂着，无羽刀被她两手指捏着，悬在空中左右晃动，折射出一道道诡异的蓝光。

苏小三等人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看着蓝千翎乱发下那两道阴寒的目光，苏小三知道，她愤怒了。

千人屠夫！

柳香香几乎要哭出来，慌恐道：“小三，我…我…我不知道这药…对不起。”

苏小三苦涩一笑，转过身轻轻搂住柳香香，然后用力紧紧抱住。

柳香香倚在他的怀里，轻声地抽泣。她很清楚，能被他拥抱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破旧的小屋，摇曳的灯光，阴冷的晚风，还有那，铺天盖地森寒的杀气。

无羽刀动了，带着毁灭一切无穷的力道劈下。

蓝光大盛，刀吟阵阵，迅猛无匹的刀气摧枯拉朽般将小屋的桌桌椅椅如枯草撕碎，满耳只剩尖锐的气劲嘶鸣声和房屋内各色物什的爆碎声。

苏小三将柳香香搂的更紧了，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帮她抵挡那汹涌而来的惊天一刀。

柳香香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一天到晚被自己欺负的男人。她突然很害怕，害怕他嘴角温柔的笑容，害怕他眼眸疼惜的泪光，害怕他臂湾温暖的拥抱。

因为她知道，她就快要失去这一切了。

她以前总喜欢冲动，总喜欢伤害别人。可这一次，她又犯了这个毛病。

“苏小三，对不起了…”她淡淡一笑，突然双手用力挣脱他的怀抱，然后在他胸口一推。

下一刻，她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刀吟和刺眼的刀光。

原来高开他的怀抱，她是这般无助，这般软弱。

无羽刀残忍的刺入她的身体，绽开一簇凄迷的红花。

苏小三愣了，感觉那一柄刀像是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一点点剜碎了心脏，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

“香香…”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苍狼，瞪着发红的双眼，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挥舞着双手朝蓝千翎扑了过去。

无羽刀从柳香香的胸口滑出，刀锋一颤，蓝光摒碎，埋入了苏小三的小腹。

苏小三身形一滞，无羽刀直没至柄，将他的身体刺穿，露出的刀尖带出一蓬四溅的鲜血。

苏小三吞了口血，大喝一声，一掌拍向蓝千翎的额头。

蓝千翎松开手中的刀，鬼魅般后移数尺，避开这一掌。

苏小三咬牙将刀拔了出来，然后，左手从怀里一探，摸出三根银针。

回光针。他要拼个鱼死网破。

蓝千翎冰冷的目光突然变的十分炽热，双肩也微微颤动起来。

她将双手展开，羽衣随之飘动，使她看起来如同一只美丽的蓝色精灵。一袭晚风从破碎的窗口卷入，撩起她额前的长发，露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苏小三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居然满是泪痕。

蓝千翎嚅动嘴皮，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苏小三握紧回光针，一咬牙便往额头上插去。

蓝千翎挥动羽衣，一袭大风狂涌而出。苏小三只觉握针的左手像是被铁锥狠狠地打了一下，疼痛刺骨，手指禁不住一松，回光针叮噹掉在地上。

苏小三一愣，更让他惊讶的是，蓝千翎犹如一只欢愉的灵鸟扑了过来，嘴角带着甜美的笑容。

哧！

他低头看了眼沾满鲜血的右手，看着手中的刀一寸一寸进入那件绝美的蓝色羽衣。

“为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蓝千翎几乎是自动送死的。

蓝千翎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道：“她…是个好女人…”

苏小三愕然看着蓝千翎，看着她直直倒下。

无羽刀从他手中滑落，他捂住小腹的伤口，朝柳香香走去。

琬罗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她有心帮忙，可身负重伤的她连走动一步都困难，更遑论动剑。

此刻的她震惊不已，她无法相信，蓝千翎居然会自杀。

苏小三却明白了，因为他看到柳香香手里还死死纂着的那个小瓷瓶，他想在十三阁时鹊宗跟他提起过，凤凰堡的人有一种名为“死杀”的奇药，作用跟“回光针”差不多，只是药效更猛烈。

他知道，蓝千翎在吞下这颗药的一瞬间，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感到内心突然被震撼了一下，因为他想到蓝千翎之所以不杀他，并自行死在他的刀下，是因为，她还喜欢他。

服用了“死杀”，药效一过必死无疑。与其毒死，还不如死在他的手里。这样，就能让他一辈子记住她。

苏小三感到心里酸酸的，为了这个疯狂的女人。她的感情，到底是如何的强烈啊。

他弯下身，抱起地上的柳香香。柳香香的胸口有一个深深的伤口，血涌如注。

这是一个致命伤，虽然柳香香尚是气若游丝，但她逐渐冰凉的身体在告知着她生命快速的流逝。

苏小三像往常那样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唤道：“香香……”

柳香香困难地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她…死了吗？”

“嗯。”他点了点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感到心里一阵阵的绞疼，眼眶止不住的落泪。

“好…”她咳出一口血，声音也越来越弱，“小三，我不能替你生儿子了，你怪我吗？”

“傻瓜，这辈子生不了，还有下辈子啊。”

“可下辈子，你还会喜欢我吗？苏小三，你跟我说老实话，我长的并不好看，你为什么要娶我？”

“其实，我还巴不得你长的不好看。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跟我抢你了。”

柳香香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一层幸福的红晕。

苏小三紧紧搂着她，抬头看向月色凄迷的夜幕，目光也随之变的茫然，话声飘渺，就像在讲叙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天，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墙角，奄奄一息，周围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还在对他拳打脚踢。因为这个人忍受不了饥饿偷了别人的东西，所以遭到殴打。这时一个女人冲了过来，将那帮人赶开，然后好心地扶起他送他到医馆医治。而这个人，竟然趁她扶他的时候，将她的钱囊给偷走了。后来，这个人为了赎罪，便去找那个女人。再后来，他们俩人相爱了……”

尾声

荒凉的小山坡上，两座新坟挨在一起。

山风呜咽，似是哀叹这世间的凄凉和无奈。野草萋萋，毫无生气地立着，默默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寒冬。

苏幕华看着左边那座坟，在墓碑下放下一大碗红烧肉和一碗饭，喃喃自语道：“你一个大小姐，跟着我吃苦磨累了三年，委屈你了。在下面了学会安份一点，再惹事生非的话就没人能在旁边替你出头了。”

说着转过头，看向右边那座坟，叹了口气道：“你总是那么固执，伤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希望你下辈子能出生在一个平民家庭，不要再卷入江湖的腥风血雨中。”

说完他坐下身，靠着左边那座坟发怔。

琬罗牵着两匹枣红大马，站在旁边等了许久，才轻声叫道：“苏大哥，我们可以启程了吗？”

苏幕华打了个激灵，似是看到柳香香一脸怒色，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苏小三，给老娘站起来。”

他抓抓脑袋，有些灰头灰脸地站起来，然后朝琬罗苦笑道：“你能不能别叫我‘苏大哥’，一听到这我满脑子就是她，这叫我怎么活。”

琬罗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一天以后。

“十三叔，再有半天的行程就能到京城了。”琬罗兴奋地叫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也别休息了，加紧赶路吧。你体内还有‘蚀骨’剧毒，快点赶到十三阁好让鹊宗伯伯给你治毒。”

苏幕华像是埋头在想心事，听到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咳嗽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的样子说道：“嗯，我说，你还是叫我‘苏大哥’吧。没有她，我可怎么活…”

……

（全文完）

正文

第一，二，三章

黑宫

一

我叫石竹。

二

我叫花落杨。

三

黑暗的一角，一帕白巾缓缓从一柄黝黑的铁剑上抹过…

厚重的大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沉重的响声震的屋梁簌簌落下几片灰尘，几道刺目的阳光趁机射了进来。

但光线瞬间便暗了下来，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挤在门口，长长的影子杂乱地铺在灰绿青石地板上。

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五个身影说道：“今天轮到我了。”

我一把甩掉手中的白巾，提起铁剑走向人群。

人群中一个大汉走了出来，他提着一对开山阔斧，粗壮的手臂如同常人小腿一般。他用斧头指着我说道：“就你？”

说完，他便笑了，哈哈大笑，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为什么，人的笑声总是那么刺耳？

我是一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但除了和一种人——快要死的人。

我冷冷说道，就我，杀了我就能出去。

那大汉听毕笑的更欢，笑声中满是不屑。

“我还道东厂有甚…”

一缕轻风从众人头顶滑过,夹带着颤悠悠的剑鸣声。偌大的大厅静悄悄的，除了偶尔血滴砸地的滴答声。

没人看到我出剑，但我已经出剑。

我从来不喜欢废话。

那大汉的无头尸体轰的倒地，两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人群哗的一下躁动起来，他们惊慌的拔出兵刃，紧紧地挤成一团。

我将手中的剑平举胸前，低声说道，来吧。

那些人对望了一阵，三个人大吼着举刀冲了过来，我右足在地上一点，侧身闪过当头一人，随即右手一甩，剑以掌心为轴，划出半个圆弧，嗤的一声将右侧一人的喉管切开一道口子。

左侧一人翻身砍来，我右手倒握剑柄顺势一剑削去。噹的一声脆响，那人连刀带头一起成为两半。先前一人返身劈到，我矮身一个扫趟腿将他踢翻，随即扑上去一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手向外一扯，一股血液激射而出，溅的我满肩都是。

杀人，讲究的是干净利落，决不能拖泥带水。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我冷冷一笑，慢慢站了起来。

顷刻间杀毕三人，他们的惊恐更大了。他们迟疑着不敢上前，只是在原地挥舞着刀剑。

我不喜欢废话，更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大吼一声飞身跃起，抬手往前就是一剑。忽的眼前一亮，数十把兵刃同时挥出挡住这一剑。我只感到右手一麻，身子向后一震。我借势斜向空中一旋，随后一个倒剑式刺下。一柄大刀横地飞来格开这一剑。我迅速翻落到人群中央，左手撑地矮身铁剑向周围一划。一片血雾升起，伴随着几截断腿，和，几声颤人心肺的惨叫。

我眯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浓浓的血腥味。刀风袭面，我猛地瞪大眼睛，剑封门面，挡住了一口利刀，随即右足发力立身而起，剑环刀走，砍下了一只苍老的手掌。手掌的主人，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我趁他手捂伤口失声痛叫时，一脚将他踹飞。当他人尚在半空，我已一个箭步跨出，一剑将他齐腰斩断。那老者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悲嚎，口中涌出一股股暗红的血液。

被剑气绞碎的肠子一段段地掉下。我挥出左手用掌力震开这些秽物。那老者狠狠摔在地上，他还未立时毙命，上半身在地上挣扎着蠕动，嘴里喷着血沫，溅的杂黄胡子上全是血点。

另些人被这阵势吓住，纷纷惊恐地后退几步。

我冷眼扫了一眼尚在呻吟的老者，心中没有丝毫怜悯。雍孟恒说过，对敌人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

剑鸣再起，我手中铁剑已游走在一具具尸体中。剑光起处，一蓬蓬的血汽升入空中，染红了灼目的阳光。

尘埃落定。当最后一颗跳动的心脏被利剑洞穿时，空荡荡的大厅又恢复死寂。我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冷笑一声，将沾满血点的裘皮白袍脱了下来擦拭剑上的血渍。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大群太监弯腰快步走了进来，地上的尸体纷纷被拖走，随后一些人拿着扫帚和水桶清洗地上的血迹。

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些太监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退到两旁，跪在满是血水的石地上。雍孟桓，大总管，东厂的二档头。我扔掉手中的白袍，单膝跪地。

他点头示意我站起，随后说道“不错，比上次又快了不少。竹儿，你和疯子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心中不由一紧。

……

东厂地牢。

那是一个女子。她被绑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两个手掌向外翻着，两颗锈迹斑斑的大铁钉残忍地钉在上面。那些血液已经凝固，透着一片悚人的暗红。她低着头，发髻被打散披在脸上，透过发梢，依然可见一滴一滴鲜红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滴出。几片被抽打成碎布的衣物艰难地遮住她满是创伤的肌肤。

看着她尚自颤抖的身躯，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转头望了望，疯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囚犯，雍孟桓却是不断冷笑。我低声道：“古剑盟？”

他点点头，旁边一个厂卫走了过来，低头道：“大总管，她还是没招。”

“是吗？”他慢慢的收敛了笑容，细小的双眼浮出一片阴毒的光芒。

“骨头还真硬。不过，在这装什么贞节。嗯…我有个好主意。把她衣服扒光，扔到大街上。然后派几个人盯着。”

那女子闻言猛的抬起头，杂乱的头发后面，射出两道愤怒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张已经看不出容貌的脸。

她用力挣扎着，嘴里不断高声叫骂。木制的十字架剧烈的摇晃，上面的索链叮噹作响。她手掌被钉子钉住的地方伤囗扯动，鲜红的血液趁机涌了出来，顺着木板滴了下来。

我轻声道：“她是谁？”

雍孟桓伸了个懒腰，道：“听说是叫什么步楚嫣。”

“古剑盟四大弟子，为什么不杀她？”

“我养了你们十几年，是时候让你们闯闯江湖了。找不到古剑盟的总舵，杀她也没用。还不如…”

他回过头，对身旁的厂卫道：“就把她挂在菜市口，多埋几个暗哨，设下伏兵。一有人相救，立刻抓回来。”那厂卫领命退去，雍孟桓忽然叫道：“等等，今晚午夜去，|Qī-shū-ωǎng|否则要被东林党的人看见，少不了又有督主的麻烦。”

说完，他便笑了笑，迎着步楚嫣的目光走上去，伸出手去抚摸她矫小的脸颊。他的体型有些微胖，皮肤非常白。然而，他的十指却如枯老的松树皮一般，异常干瘦，呈灰黑色，外形极为恐怖。而且每动一下，指骨便发出咯咯脆响。

他笑道：“小美人，明天要委屈你了。”

步楚嫣大骂一声“阉狗”，忽的一大口血痰吐出。雍孟桓闪避不及，正吐在白净的脸上。旁边一个厂卫大喝一声一刀砍下。

一只灰黑的手掌伸出抓住刀锋。一声脆响，火星四射。

枯木指。曾经让江湖中人闻之丧胆的枯木指。

“谁让你杀她，啊？”雍孟桓缓缓说道。

那厂卫惊恐万分地跪下，不住磕头道：“总管，小的也是一片孝心啊，求您…求您大发慈悲，饶了小的一条狗命。”

“我最恨别人自称是狗。”雍孟桓砰的折断刀尖，手一扬，插入那厂卫的脑门。

“明天你和疯子一起前去设伏。拿着这两块令牌，从此你们可以自由出入东厂了。”

他狠狠地擦掉脸上的血痰，瞪了一眼步楚嫣一眼，掏出两块腰牌。随后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

走出地牢，明耀的阳光刺的眼睛发痛。我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只得眯上双眼，却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太阳。

我在五岁那年来到东厂。那年，我在街边要饭。

当时，雍孟桓牵着我肮脏的小手，将我带到一个小饭馆，吃了我人生第一顿饱饭。

我永远也忘不了雍孟桓第一眼看到我时，他脸上欣喜的表情。而从此，我就死心踏地的跟着他。

雍孟桓的眼睛很毒，特别会看人。任何人，他只要扫几眼，便能知道此人资质如何。

他花了三年时间，每天穿行于市井，找到了七个人。我，法师，蔡何，大嘴，鸿荟，疯子，观音。我们当时还只是小孩，观音来东厂时还不到一岁。用雍孟桓的话说，我们都是世间罕见的练剑奇才。

疯子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小乞儿。那天，我跟着雍孟桓从东厂出来，在一个破旧的小街上，他挤在乞丐群中，用一张破烂的草席子裏住身子。当时，寒冬腊月。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像一个弟弟遇难时，看着哥哥乞求帮助。

我鼻子一酸，转身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包子铺，往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抓起两个大包子就跑。那店主人扬着一把菜刀大叫着追了上来，却被雍孟桓拦住了。我把包子塞给疯子，他高兴的抓起一个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雍孟桓走了过来。他扯开疯子身上的席子，将他看了几眼，摇摇头拉住我的手叫我走。

疯子忽然跳起来拉住我的手，叫道：“哥哥。”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抬起头乞求地望着雍孟桓。雍孟桓有些生气的叫了声快走，我咬咬牙，把疯子抓的更紧。

僵持了一阵，雍孟桓无奈的叹了口气，弯下身在疯子的身子上摸了几下。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惊喜，他使劲眨眨眼，将疯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接着便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削瘦的双肩。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当时会笑的那么开心。

从此以后，疯子便每天跟在我的后面，形影不离。

雍孟桓对我们要求很严格，他派几个人整天监督和强迫我们进行体能训练，练习一些基本剑法。而且他还不准我们嬉耍游戏，不准我们过多的说话。

大嘴，本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的嘴很大，而且嘴唇很厚。他不仅喜欢吃，更喜欢说话。他每天一有时间便缠着我几个扯东扯西。雍孟桓对此很不高兴，不知训了他多少次。可大嘴还是喜欢说说笑笑。

直到有一天。

那天，雍孟桓把大嘴叫去。我当时好奇心起，偷偷跟了过去。在一个密室里，我看到雍孟桓掐着大嘴的脖子，给他灌了一杯什么东西。

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那是一种药，叫做－－绝，音，茶。

事后，雍孟桓对我们大叫道：一个杀手，永远不能有太多的废话。杀手，往往不用说话。

当时，我还不太懂，但现在，我懂了。

而从那以后，大嘴的性格彻底的改变了。他开始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羔羊一样蜷缩着身体，惊慌的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的嘴，依旧很大，但除了吃饭，什么也干不了。因为，他成了一个哑巴。

当我们渐渐懂事，为了让我们嗜血成性，雍孟桓每天从地牢提出几个死囚，用绳索捆在木桩上，然后让我们七个人用匕首去捅他们的身体。每当这时，雍孟桓便站在我们身后，谁要是不捅或是不用力，他那根细长且沾满盐水的蛇鞭便狠狠地抽上我们稚嫩的肩背。

那鞭子抽在身上，好痛好痛。我们发了疯似的攥紧匕首，一刀紧一刀插进死囚体内。腥红的血液，溅的我们满身都是，一点一点染红了童真的双目。第一次杀人训练时，观音只有两岁。她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看着满天飞溅的血肉，傻傻的笑着。

慢慢地，我们便觉得世间最美的颜色，是漫天的嫣红；最动听的乐章，是人类临死前的惨叫。我们嗜杀的性格，就这样慢慢滋生，直至，根深蒂固。

当我们逐渐长大，训练的方式也发生改变。死囚由原来的绑手缚脚变为赤手空拳，再到手拿兵刃。再到现在，每一天由一个人和一群会武艺的死囚对决，其余人在一旁观摩。

我十四岁那年，为了给我们铸造兵器，雍孟桓派了三千厂卫搜罗天下铸剑名师。东厂爪牙遍布天下，一月之内便已抓到了两百多位大师。

雍孟桓用尽手段，威逼利诱，还杀了十多人，终于逼迫他们同意合力为我们七人量身铸造佩剑。

我手中的剑，名曰狂龙，耗时一年。这把剑剑长四尺有余，宽三寸半，重三十余斤，略感压手。剑身遍体黝黑，铸造十分粗糙，形如一块铁匠丢弃的废铁。剑上唯一精致之处，便是剑身中央镂空的一条龙纹。每当我心中一动杀念时，龙图上便浮出一层血雾，犹如一条血龙附在剑上。剑虽不雅，然却霸气十足。

疯子的剑，历时三年方成。剑名残钩，剑身上布满了数以万计如头发丝般细小的银钩。疯子是我们七人中最可怖的一个，他只要一动杀念，便如疯虎一般，不顾性命的和对方厮杀，直到对方被砍成肉泥。残钩剑异常毒辣可怕，一旦被此剑刺中，剑上锋利的银钩纷纷倒刺入肉，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直至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古越，最美的剑。我永远记得蔡何第一眼看到它时，双眼流露出的惊喜和痴迷。的确，这把剑美的让人窒息。古越剑，剑走流畅，丝毫看不出锤击砂磨的痕迹，浑然天成一般。整柄剑上，永远飘浮着一片五彩流溢的柔光，不沾一丝俗气，好似天宫仙子翩翩起舞时所用神器。谁都会以为它只是用于装饰的玩物，而不是杀人利器。但是，这把剑却是七柄佩剑中最锋利的。这把剑开锋之时，雍孟恒试了试，结果连断三十多口重剑，古越剑的剑刃依旧光亮平滑，笼罩着一片柔和的流光。

蔡何，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

她，真的很美。

梦耶？幻耶？日光一晃，我的眼睛好痛。那个绝代风华的倩影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你答应过的，要带我走的。”那句幽怨的话紧紧萦绕在耳旁，让我感到莫名的心虚，随之胸口一阵绞痛。我咬紧牙关，双手捂住胸口，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大哥，你怎么了？”两只手抚住了我，是疯子。

我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摸了摸绑在背上一把剑。

蔡何，蔡何，昔日那倾城而醉的笑靥，难道真的已成为浮华过梦。

第四章

四

秋未冬初，古亭枯木，瑟草绕膝。我倚坐在栏杆上，手持一个皮囊，里面装满了醇厚的老酒。秋叶萧瑟，不时从古亭上空旋落下来，未着及地，又忽地被残风卷上去，如同一只只灰黄的蝴蝶上下翩跹。

虽是正午，天空却是灰蒙蒙的。天低八闽，远处漠漠荒村犹如一只只怪兽起伏的脊背，透着一丝厚重的压迫。

我抿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热辣辣如刀割一般。酒一入腹，浑身立刻暖和起来，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酒兴起，我解开厚重的锦袍，冰冷的冬风趁机刀子般刮了进来。我忍不住大叫一声，手一扬，白酒激射而下。我仰头咕嘟接了一大口，将酒囊往石桌上一扔，随手一抺，抽出配剑。

这把剑，叫做落红剑。

落红剑，江湖百晓生造兵器谱时名列天下剑器神兵第三。剑走轻直，外观精致，剑身清莹如一泓秋水，似乎稍稍一碰，便可荡出水波。落红，落红，落剑撤锋，满目嫣红。

我自豪的一笑，忽的大喝一声，右脚一跺，亭内厚厚的积叶被激荡开来，万蝶纷飞。落红剑斫空长啸，碧光起处，无数秋叶被剑气绞成碎片射向无尽的苍穹。

远处的白桦林中，忽的闪过两个人影，我微一微笑，只顾将一套“冷蝉诀”剑术舞将下来。

一声碎响，一颗小石子夹着风声破空而来。我瞅准来势，招式一变，剑封左路门面。叮的一声脆响，小石子被原路弹回。

白桦林里立时响起有些夸张的惨叫，两个身影窜了出来。

两个人走了过来。他们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那少年手捂着左脸颊，倒吸着凉气。那少女一边走着嘴里一边叽哩咕噜不知说些什么，说着说着忽的飞地一脚踹中少年的屁股。那少年并不反抗，却朝我高叫道：“老花，你好端端的干吗换招？”

我有些好笑，我老吗？我今年虚岁才二十五。不知为什么，我生下来额前就有几缕白发，看起来有些老气横秋。楚嫣老是喜欢拨弄我的白发，笑我未老先衰发已白。

那少女，冷雨香，我师父唯一的小女儿。她旁边的少年叫铁荣戈。他们俩天生就是一对活冤家，在一起整天吵闹个不停。小雨香生来一付小姐脾气，自称“鬼难缠”。荣戈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号“缠死鬼”，言外之意是要把鬼不缠的东西也给缠死。荣戈脑子活泛，每次都把小雨香气得又哭又闹，跑去向师父告状。然而今天刚闹翻，第二天又死皮赖脸的混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整人，真教人哭笑不得。

却说小雨香一溜烟儿窜过来，朝我高叫道：“老花，我爹找你。”

我一摆长袖还剑入鞘，笑道：“小丫头，你可别骗我。”

小雨香张大嘴，扑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我真的不骗你。你快点去吧，听人说好像是关于步姐姐的。喂，喂，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别走啊。”

我还没走出几步，便传来铁荣戈那小子破锣样的嗓音：“好啊老花，你又偷喝酒。”

冷剑阁，拨地五丈有余，虽不甚宏伟，却是武林中最神圣的地方。

师父永远是葛衣素袍。他虽贵为古剑盟盟主，生活起居却朴素的让人难以置信。他坐在一张灰旧的太师椅上，手上端着一杯清烟袅袅的绿茶。我知道他的习性，他不喜欢喝茶，除非……

我的心不由一紧。

“师父，你找我？”我轻声说道。

他点点头，看了我几眼，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紧张道：“是不是楚嫣她……”

师父站了起来，面色沉重，点点头缓缓说道：“是东厂干的。”

东厂，又是东厂。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任何人进去了都别想活着出来，里面不知埋没了多少尸骨冤魂。楚嫣落到这帮畜牲的手里，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我胸口一痛，强忍着几欲夺眶的泪水，把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楚嫣还没死。”师父拍拍我的肩膀，“我已经飞鸽传书，让待在京城的丐帮帮主何峰及铁脚帮帮主胡涛想办法搭救，但希望不大。我担心的是朝庭拨给宁远和山海关一带守将的六十万两军饷。楚嫣那孩子性子倔强，落在东厂那些畜生手里，免不了会吃些苦头。可她一死，便没人知道那批军饷的下落。唉，我恐怕要辜负铁将军的重托。”

我咬咬牙，道：“楚嫣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小路，没人会知道的，除非有人向东厂泄密。是谁抓的她？”

师父嘬了口茶，凝神道：“铁臂穿云——迟贤。”

我的心微微一颤。迟贤，东厂第二杀手。

“这件事对谁也不要提起。”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的心思，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就会损害古剑盟在武林中的威望。江湖便是如此，古剑盟之所以能一统武林正道，靠的便是多年来小心积累起来的威信。铁文公，荣戈的大伯，镇守宁远的大将军。如今昏暗的朝庭难得给边疆守将发放军饷，他怕在押运途中遭奸人抢夺，故托付于古剑盟。

师父长长叹了口气，将茶碗放在桌上走向窗户。深秋余风，带来几片残叶，荡到他的头顶上空，晃悠悠飘向阁内。

我抱紧怀中利剑，轻声道：“我要去京城。”

师父转过头有些怜惜的看着我，道：“东厂高手如云，机关重重，你根本进不去。”

落红剑发出嗡嗡的低吟。我紧紧地咬住下唇。师父终究叹了口气，道：“你自己要小心。”

我转身便走，刚来到大门口，便看到冷雨香和铁荣戈伸着长长的脖子向这边观望。小雨香小声叫道：“老花，步姐姐呢，她没回吗？”

我强作欢颜，道：“她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挤开一旁的荣戈，低声嘟哝：“按日程她也应该回来了，她还答应给我捎带几个京城的簪花呢。”

一旁的荣戈轻笑道：“切，毛都没长齐，学别人戴什么簪花。”

雨香那丫头扳了扳手指，眯起眼睛扫的铁荣戈几眼，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要不要姑奶奶给你拔拔毛。”

我看着这古灵精怪丫头，苦涩的一笑，不由伸手摸了摸衣领处，在那挂着一块玉观音，一块从中裂开只剩一半的玉观音。妹妹如果尚在人世，应该也有雨香这么大了。

我咳咳嗓子，对他俩说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去干吗啊？”

我淡淡说道：“去向阎王要一个人。”

第五章

五

子夜，夜空如墨。

灯火通明的地牢，一间狭小的刑房。

血迹斑斑的木架上空荡荡的，几根粗大的铁链还在来回荡着秋千。

几个厂卫赤身缚捆在地，满身上下全是血痕。

雍孟桓提着血淋淋的蛇鞭，气极败坏的吼道：“说啊。”说话时“啪”的一鞭子抽在一个厂卫的身上。这一鞭子力道极大，那个厂卫被打的血肉飞溅，却紧咬牙关不敢叫痛。

一个厂卫哆哆嗦嗦道：“是是…有人放了迷烟，小的们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

雍孟桓转转脖子，冷笑道：“一觉醒来。”忽的脸色一变，双目凶光毕露，一鞭子抽向说话之人。鞭梢缠住他的脖子往外一带，硬生生扯断一颗头颅。

我，疯子，大嘴，法师，鸿荟，还有观音，六个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真是奇耻大辱，东厂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有犯人逃走。

“把他们拉出去剁成肉酱，炖成汤给那些死囚当夜宵。”

雍孟桓扬鞭狂叫。一个厂卫跌跌撞撞跑进来，慌慌张张的叫道：“大总管，西门有刺客。”

雍孟桓双目一瞪，长鞭一指，大叫道：“竹儿…”

我高声一应，嗖地抽出狂龙剑，拔足冲出地牢，远远便看到西门火光冲天，隐隐约约传来阵阵喊杀声。疯子等人随后而至。我沉声道：“大嘴，法师，鸿荟，你们绕到西门后面去，绝他们后路。疯子观音跟我来。”

`奔至西门，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火光闪耀中，只见满地尽是残尸断骸。数百厂卫和十来个人搅在一起厮杀。

残钩剑嗡鸣出鞘。疯子嗓子里发出阵阵悚人的低吼，如同贪婪的饿狼遇见了猎物。

“杀…”我嘴才张开，话还未出口，疯子已怒吼着挥剑冲杀过去。

一些眼尖的厂卫看到了疯子，赶紧闪开一条道。疯子挥剑而入，发了疯般嘶吼连连，剑光血影，瞬间便砍倒四五人，骇的那些刺客惊恐的纷纷躲避他。

但闻一个巨若洪钟的声音响起：“好毒辣的武功。且让何某来会会你。”话毕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人群中掠出，龙吟阵阵，狂风大起，那人已一掌盖头朝疯子劈下。

疯子抬头双目圆瞪，大吼道：“给我滚下来。”一剑朝空划出，往他掌心刺去。

一抺身影斜地里袭出，两只形如枯木的手掌犹如两道黑色闪电般挥出，迎向劈往疯子的那一掌。

疯子及时收住了剑，吃惊道：“雍总管，您……”

砰，一声山塌土崩的巨响。

风息声歇。随即喀刺刺一阵轻响，雍孟恒脚下的石板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面裂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缝。

雍孟恒一脸肃穆，冷冷盯着出掌之人，忽地冷笑道：“没想到啊，堂堂丐帮帮主居然也会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何峰兄，别来无恙。”说话之时，一丝淡淡的血迹自他嘴角蜿蜒而下。

那个庞大的身影拨开众人，随着朗朗大笑声，出现在我们面前。摇曳的火光中，但见此人宽额硕脸，相貌雄伟，身材甚是魁梧，穿着一件灰旧大袍，一双手掌大如蒲扇，举手投足之间极尽洒脱，大有北国燕赵慷慨悲歌之士的雄风。他将有些乱的衣衫整了整，笑道：“叫花子要不到饭，不偷只鸡摸条狗，那还不得活活饿死。”

何峰。

我眯眼打量了他两眼。据说此人“降龙十八掌”乃天下至刚至阳之武学，无匹江湖。

雍孟恒面色惨白，轻抬手臂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冷冷道：“也不知东厂有甚宝物，竟然引得堂堂何帮主深夜造访。”

我看的出，刚才那一掌打的他气息忿乱，此刻正努力压制胸口翻腾的血汽。看来何峰果然不是泛泛之辈，竟能一掌击败雍孟恒的枯木指。

疯子内力远不及雍孟恒，如果刚才那一掌没有被他接下来，疯子免不了要受重伤。想到此处，我内心不禁生出一丝感激。

何峰哈哈大笑，笑声直插云宵，震的人双耳嗡嗡作响，“闲来无事，来雍总管这窜窜门，怎么，不欢迎吗？”

雍孟恒眼中的寒意犹如三九尖冰，让人相视之余浑身汗毛倒竖。他冷笑道：“哪有不欢迎之理。只是怕寒处简陋，委屈了何帮主这尊大神。”说着猛地提高声音，对那些还在厮杀的厂卫厉声吼道：“别打了。”

本来喧闹的大院瞬间便静了下来。数百厂卫掣刀在手，纷纷倒退回来。雍孟恒低低骂了声“饭桶”，对何峰冷笑道：“这些东西不懂事，冒犯何帮主神威了。”

“既然是冒犯，那起码先要赔个不是。”那些人中间又响起一个声音。

听到这句话，雍孟恒的脸色迅速起了变化，双眼中竟然浮起一丝惊悸。

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此人脚不动则已，一动便使人感到脚下晃晃。我吃惊的低头一看，但见他打着赤脚，裤腿卷到了膝盖。令人惊奇的是，他的一双脚大的出奇，呈黑色，还隐隐约约闪着金属光泽，浑然铁铸一般。

雍孟恒失声道：“胡涛。”

来人自负冷冷一笑，道：“雍孟恒，没想你也知道我胡大爷的威名。”

南神掌，北铁脚。江湖中极富盛名的两大高手。

一个是丐帮帮主何峰，而另一个，便是漠北铁脚门门主胡涛，人称“铁脚火上漂”。

两人齐至东厂，定有大事。看来，今晚的夜空，不再会宁静。

何峰拍拍胡涛的肩膀，半笑半叹道：“老胡啊，瞧这阵势，咱今个救人不成，反倒要把自己给搭进去啰。”

胡涛满脸自傲，道：“本想悄悄潜进地牢救个人便走。没想到老天爷非逼着老子杀杀几条阉狗。”

雍孟恒脸上恢复常色，缓声道：“也不知东厂内关有哪个人物，竟然惹来何帮主和胡门主。”

何峰沉声道：“步楚嫣。将她放出来，我们今晚不会闹事。”

雍孟恒双眉一皱，忽地哈哈大笑，道：“步楚嫣？好说好说，看来是冷寒川请二位来的。”

胡涛冷冷一哼，道：“狗脑子蛮灵的嘛。”

雍孟恒眼露杀机，阴鸷冷笑道：“是他请你们来的。哼哼，冷寒川真不错，竟然送来这两份大礼。”

何峰剑眉一挺，道：“怎么，不答应是吗。”

雍孟恒将黝黑的十指轻轻摆动，传来一阵阵咯咯脆响。“答应，怎么会不答应。”他的声音如同刮铁一般尖锐刺耳，“本来还有些顾虑。可惜啊，竟然是冷寒川请二位来的。”

何峰愠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暴响，石屑纷飞。胡涛将踏碎的石板又碾成粉屑，冷冷笑道：“骨头痒了是吗？”

雍孟恒露出一付很害怕的神情，耸肩道：“胡铁脚果然名不虚传，铁脚神功威力惊人呐。你们不是想救步楚嫣吗，”他眼中忽然露出阴寒的笑意，挟带着恶狼般的凶光，“杂家告诉你们，步楚嫣已经死了，想救她，去地狱救。”话讫铁指一挥，大吼道：“杀。”

嗡……狂龙剑沉鸣出鞘，剑身龙腾血光大盛，冰冷的剑锋划开静谧的夜，刺透黑幕，长啸而去。

何峰怒吼道：“无耻阉人。”话出大力一掌挥来。

降龙十八掌刚猛无铸的掌力，连雍孟恒都敌不住，我自然不会硬碰。

堪堪躲开这一掌，何峰如影随形，又是连环两掌扑面而至。此人仗着掌力雄浑，每一掌都是实打实，虽未正缨其锋，但是其掌风亦足已叫人吃不消。

疯子从左侧迅猛杀出，残钩剑辛辣无比的直削何峰的咽喉。何峰被迫回收一掌，逼开疯子。

观音笑吟吟的走到何峰面前，甜甜的笑容像吃了蜜一般。何峰有些惊疑的看着观音，因为她一双手中，什么也没有。

观音负手而立，双手均成握状。她就站在那笑着，满眼童真，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调皮少女，脸上尽是脱不尽的稚气。

何峰浓眉一紧，对观音怒叫道：“弄什么玄虚？”话声起，业已一掌击出。

观音早已轻盈的闪到一旁，双手成握状，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何峰。

何峰摒开观音，回身抵挡我和疯子的攻势。他虽是双手敌双剑，却是丝毫不落下风，掌影飘飘，掌风凌利，竟是将我和疯子二人逼的近不了他三尺以内。

无数的厂卫从四面八方涌至，将那些刺客埋进了森森刀林之中。

却见胡涛正默默和雍孟恒对峙。高手过招，稍作举动都会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绽。所以，谁也没先动手。

绕往后方的大嘴，法师和鸿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三人以弧形将胡涛围在中间。他们都在等待，只要雍孟恒一声示意，三把出鞘利剑便会同时劈去。

胡涛身陷重围，却忽然纵声大笑，道：“胡某纵横江湖三十余载，还没人敢这样虎视眈眈的盯着我。”笑归笑，他的双脚猛然间肌肉暴涨，黝黑的皮肤紧皱，冒着粗糙的金属冰凉的光泽。

雍孟恒冷声道：“狂妄之徒。他留给杂家，你们去对付何峰。”

大嘴等人默默的点点头，转身向我这里走来。

降龙十八掌何等雄钜，何峰每出一掌，我便感到一波汹涌的气浪砸到胸口，浑身受力酸痛不已。

如此游斗了四十余招，我渐渐感到气浪的强度若有若无的减少了几分。我心中一喜，知道何峰体力开始不支，于是给疯子使了个眼色，猛然间劲力齐发，迎着他的巨掌挥剑破开他的掌影，直刺他的门面。

眼看两把剑长驱而入，离何峰的双目不到两寸。就在这白驹过隙的一霎那，忽然，慢慢削弱的掌风猛地劲力大涨，一阵强劲的掌风扑面而来，逼的双目不能视物。

我大叫不好，正欲收剑，已来不及了。一个厚硬的手掌结结实实击在胸口，剧痛传来，狂龙剑脱手飞走。

我和疯子同时跌飞出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何峰大笑道：“果真中计。”

突然，他不笑了。因为，他看到胸口滴滴答答流出一大片血。

观音站在他的面前，盈盈笑立，只是双手向两旁平伸，手均成握状，好似两只手中都拿着一柄利剑。

何峰双眼瞬间睁大，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无形剑气？不可能，不可能。”

只闻风声大起，黑寂的半空，一把硕大的重剑挟着不可抵挡的万均之势，从何峰背后砸下。

“滚开。”何峰大吼着转身双掌一挟，双肩一沉，凭着无铸的掌力，硬生生将来剑夹住。

一列长长的白缎悄无声息的展开，犹如灵蛇一般游到何峰的脚跟处，然后尖鸣大起，白缎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右脚，一节一节往上攀爬。

“啊……”何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因为，缠在他身上的，并不是柔软的绸布缎子，而是，一节节雪白的钢片，或者说，是剑齿。

鸿荟的蛇骨剑。

蛇骨剑初看时如同一柄精致的美剑，它的奥妙之处，便在于它由一节节锋利的钢片完美的拼接而成，可以随意伸展收缩，操控剑的走势，杀人于百步之外。

所以，这把剑叫做蛇骨。比蛇还灵活，比蛇的毒牙还毒辣。

而被何峰双手夹住的那把剑，重达一百五十余斤，名为巨阙，是法师的配剑。法师身高八尺，身躯伟岸，犹如一截黑塔。他以前练剑时受了伤，[奇+书+网]脸上有一道猩红粗大的刀疤，更为他平增一份凶恶。

怒叫声中，何峰力贯双掌，硬是将法师逼开，然后弯身扯住蛇骨剑，大叫一声，将其扯离双脚。

然而，蛇骨剑犹如附骨之蛆。锋锐的剑齿穿透他的巨掌，拉开一条条悚人的血口，又继续缠上了他的手臂。

观音悄声绕到何峰身后，抬手一指，嗤的一声轻响，他的后背又洞开一个血口。

何峰痛叫之余又是一掌挥出，可惜掌法已凌乱不堪，掌力四泄，先前的那份刚猛，那份霸气荡然无存。

鸿荟趁机加快攻势，蛇骨剑绕上何峰的肩胛，寒光四闪的剑尖，就像蛇的毒芯，游向他的心脏。

何峰低头看了眼蛇骨剑，大吼一声伸出左掌握住剑尖，大叫道：“给我过来罢。”霎时龙吟大起，降龙十八掌的掌力透剑而出，蛇骨剑瞬间蹦的笔直。

鸿荟及时弃开了剑，飞身后掠丈余，蛇骨剑像条死蛇般软软垂了下去。

何峰正欲将缠满右臂的剑齿扯开，却见观音轻步飘了过来，右手随空一划。

何峰双目一聚，额头青筋暴涨，已是狂怒至极，抬起血淋淋的的右手，正面迎向观音的“无形剑气”。

两个人的手都定格在空中，两个人的脸色都发色了变化。

何峰的眼睛慢慢睁大，眼神中满是惊愕之意。

观音面带慌恐，脸胀的通红，奋力的想把成握状的右手缩回来。

何峰右掌血流如注，掌中赫然有一条深深的血口。他张开发白的嘴唇，对观音冷冷道：“怪不得，原来你手中握有一把无影之剑。”

彻影剑。

百年之前，天降陨石，有智者将其击碎，发现陨石中央包裹着一四尺见方的透明玉石。

这块玉石平日里本就难见其形，而一到夜深月凉之时，便再也看不到它的影子。

十年前，那块玉石还被收藏在西域的一处无名山庄里。后被雍孟恒血洗山庄，夺此奇石，令那些被抓来的铸剑大师用其打造出一把剑。

据说，为了最大限度的保持彻影剑的透明，它的铸作，靠的是极寒之地运来洁净的严冰，然后与玉石相磨，磨了四年，方才诞生了彻影。

除了当年的铸剑大师，世上没人知道彻影剑的样子。因为，没人能看的到它的身影。

何峰吞了口血，道：“无耻小人，净靠些邪门兵刃。”

沉厚的风声，巨阙剑再度飞扬砸下。何峰虎目睁裂，丝毫不惧，左掌一震，劲力内吞，随着一声山崩大吼，竟然硬生生将法师连人带剑吸至跟前。

鸿荟几个轻盈的飞越，已悄然将蛇骨剑剑柄掠至手中。

锋锐的剑齿相磨，发出令人心底发寒的哧哧声，散发着漫天的杀气。

何峰被迫松开了右掌，重新扯住蛇骨剑。观音迅速抽身闪至一丈开外，满脸余悸的连连喘气。

疯子不知何时窜了出去，就地一剑绞向何峰的下盘。何峰早就注意到残钩剑上布满了倒刺，于是脚下用力，踢起一块石板飞向疯子。

一个俏小的身影灵燕般从半空中掠过。

影逝，一道血光从何峰的颈部激射而出。

何峰暴怒的双目慢慢平静下来，他冷冷看了眼沾满胸襟的血，尔后，缓缓盯着在一旁微笑的观音。

铮……他松开了双手中的蛇骨和巨阙，然后，一步步走向观音。

他行动的速度很慢，很慢，却透着一种不可歇止的气势，犹如全速冲杀的千军万马，势不可当。

鸿荟优美的嘴角划过一丝冷笑，蛇骨剑猛然间铮鸣厉响，剑齿缠满何峰的腰身，一节一节蛇一样往里钻。

何峰全然不顾，依旧一步步向观音走去。

观音的笑容开始发虚，额间不经意的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微微颤抖。

冰冷空寂的晚风在人群上空低声呼啸，似乎在哀叹这场杀戮。风划过一把把刀剑，留下一阵阵空洞的呜咽。

“啊。”法师大吼一声，巨阙剑大力挥出，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劈在何峰的背上。

何峰没有倒下去，令人惊讶的是，巨阙剑竟然反弹而出，震的法师庞大的身躯后退数十步方才顿住。

鸿荟柳眉紧蹙，低吒一声，整个蛇骨剑全部没入何峰的小腹中。

何峰停下了脚步，双眼还是死死盯着观音。

观音开始害怕了。

她将双手护在胸前，脚下打了个趄趔，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何峰张开干裂的嘴唇，不带任何感情冷冷道：“无影之剑，并不是人类能使用的武器，让这种东西，滚回地狱去罢。”

话毕猛地双目精光暴射，随着一声大吼，已用尽全力向观音冲去。

但是，蛇骨剑还埋在他的腹中。

喀哧哧一阵响，蛇骨剑冲天扬起，带起了漫天飘散的血沫和碎肉。

何峰魁梧的身躯齐腰而断。他上半身扑倒在地，下半身还兀自向前冲了十来步，轰的倒在观音的面前。

“啊……”观音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满眼惊悸的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地上的何峰忽然扬头怒啸一声，右掌扬起，左掌就地一击，借着反弹之力，开山裂石的刚猛掌力已袭往心惊胆颤的观音。

天地间刹那沉寂下来，所有人都惊愕的张大嘴，看着何峰半截身体一点一点破开夜幕，带着一代英杰的冲天豪气，作着最后拼死一击。

天际单薄的云层像是一块面纱，遮盖着老天的怜悯。姣洁的月光不知趣的挥洒下来，尚在半空便被漫扬的血雨染红，投下凄楚惨淡的丝丝暗红。

狂龙剑脱手飞出，血红的龙腾为这个夜晚平添一份哀怨。

黝黑沉重的剑锋划破那半具庞大的身躯，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那只高高扬起右掌挣扎一番，终究软软垂了下来，无力的搭在观音的纤瘦的腿上。

“你们……不是人。”耳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胡涛尽力想掩饰内心的惊恐，但只是徒劳。

雍孟恒惬意的长吁一口气，笑道：“他们只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胡门主如果有兴致，还可见识一下萧媚儿和迟贤。”

听到这句话，胡涛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的哆嗦，涣散的眼神尽是极深的畏惧和退怯。

雍孟恒满意的欣赏着胡涛的表情，娓娓笑道：“丐帮，铁脚门，雄踞南北武林的两大势力，一直是东厂席卷江湖的大患。杂家本来还道两处今晚联手对付东厂，没想到……呵，呵，哈哈哈。天助我也，何峰已死，丐帮沉沦只在翻掌之间。胡门主，杂家其实一直很欣赏你。以你的才能，区区一个门主的职位太屈就你了。下一届武林盟主大会，也不知胡门主有没有兴趣？”

胡涛冷笑道：“别以为我会上当。武林盟主何等尊贵的位置，由各大门派共同推举，岂是东厂能够左右。”

雍孟恒哦的一声，道：“是吗？”说着将嘴轻轻附在胡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胡涛脸上现上无比的惊愕，僵硬的眼光许久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雍孟恒狡黠一笑，道：“没错，就是他。现在你明白了吧。”

胡涛愤怒的大叫道：“冷寒川，你居然敢骗我。待老子回去定要扒了你的皮。”

雍孟恒负手沉吟道：“回去？怎么回去。其实很简单，杂家更想杀了他，你只要告诉杂家古剑盟确切座落的地址，杂家保证…”

“天下人都知东厂阉人卑鄙无耻，最不讲信誉，答不答应后果都会是一样。”

“这么说，你不想明哲保身了。”

“铁脚门门下弟子三四千，根深叶茂，你能撼动这棵大树吗？你杀了何峰，丐帮数十万弟子势不会善罢干休。”

“是么？胡门主，你又忘了杂家刚才在你耳边讲的一句话吗？”

胡涛愣了一下，蓦地咬牙狠狠道：“怪不得每次商议袭击东厂之时，他都会以各种理由多加阻拦。”

“所以说，那些叫花子是闹不起来的。顺便再提醒你一句，冷寒川设下这样一个局，你还认为自己会有命回去吗。”

疯子，观音，大嘴，法师，鸿荟，还有我，默默的向前靠拢，将胡涛围在垓心。

“滚开。”胡涛一声大吼，铁脚就地一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众人头顶劈出。

卟，一道雪白银亮的长缎悠悠扬扬飘起，像一灵蛇般迅捷无比的缠住了他的脚腕。

铮鸣脆响，星火四溅。

胡涛一声厉吼，挣脱蛇骨剑，消失在黑茫茫的暗空。

蛇骨剑银白的剑齿沾着丝丝血迹，叮的一声缩回，成为一柄精美的短剑。

几个鬼魅样的黑影顺着他的方向追去。

雍孟恒望着胡涛远去的身影，对我们笑道：“他跑不远的。”

突然一个厂卫快步走了过来在雍的耳旁轻声说了些什么，雍的脸色一变，喃呢道：“是她，是她。果然是她。”

她？她是谁？

第六章

六

烈马长嘶，扬蹄人立。泛黄的古道上风沙迷眼，干枯的细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萧索。

京城。

高大的城墙拨地五丈有余，古朴的石砖，宽深的护城河，数以百计的将士一身亮的刺目的灿银铠甲，手按烁烁生辉的长矛利剑，骑着身披护甲的高头健马，趾高气扬四处来回巡视。

一柄银灰的铁枪横挡在我的马前。“干么的？”一个守门的军士乜着眼睛问道。

“滚开。”我冷冷回了一句。

那守军一惊，可能是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大声“呸”的啐了一口令人恶心的浓痰，大叫一声，立时哗啦啦一阵响，十多根明晃晃的长枪围了过来。

周围进进出出的人群受到惊吓，纷纷慌乱的退到一旁。那个军士大叫道：“妈的，看你贼眉鼠眼的，就不是个好东西。刘旮，把那通缉令拿来。”

一个个子矮小的兵丁两步窜了过来。但见他畏畏缩缩的小声道：“头，那通缉犯是个女的啊。”

那军士却朝他吼道：“妈的，她就不能女扮男装？”

那个叫刘旮的兵丁被他的吼声吓的一楞一楞的，一付十分委屈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军士。那军士扯开纸卷，低头看了几眼，随后望了我几眼。那刘旮见他瞧的仔细，也伸过头来瞄了几眼，突然叫道：“头，我说过不是他吧。”

那军士把纸卷往地上一扔，猛地朝那兵丁怒吼道：“妈的，老子没长眼啊？”

说完，他一把推开那个兵丁，朝我走了过来，一把扯住我坐骑的缰绳，大叫道：“你小子给老子下来，这几天京城里出了件大案子，我看你就像是嫌疑犯。先给我去衙门一趟。”

说着他便伸手扯住我的衣袍。“够了。”我有些发怒，沉声喝了一句。说话时一把挣开他的手。楚嫣现在还生死末卜，我只想尽早去救她。当我正准备打马冲过去的时候，胯下坐骑却突然悲嘶一声扬蹄人立。我低头一看，只见一柄匕首刺入马胸当中。匕首的把柄，握在那个军士的掌中。

他一把拨出匕首，伤口处血流如注。他用袖口擦拭剑上的血迹，嘴里骂骂咧咧道：“妈的，丫的还不老实。”

马悲嘶一阵，终于支撑不住，歪头倒了下来，鼻子里重重喷出两团血汽。我从马摔落了下来，慢慢爬起来，土黄的地上，立时嫣红一片。

马，虽非名宛，但三日来一直伴我左右，每日拼命载我奔跑，已是疲惫不堪。看着这匹马倒在血泊中，我感到心里有一丝绞痛，好似有什么心爱东西被别人毁坏了。

耳边依旧传来那个军士烦人的怪叫，“快把他押过去，刘旮，去拿铁链…”

我不想杀人，虽然杀气遏止不住的从我体内涌出。我强忍怒气，转身一把抓住那个军士拿匕首的右手的手腕，稍一用力，咯吱一声脆响，我手一松，他的手腕便软软垂了下去。

“啊……”那个军士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捂着手退到一旁。他身后的那些兵丁见状横拿铁枪大叫着冲了过来。我随手一掌挥出，但闻龙吟四起，掌风呼啸。那些兵丁还末冲将过来，已被掌力击中，像几片落叶般向后震飞几步，狠狠摔在地上。

一群酒囊饭袋。我眯起眼睛，紧了紧外袍，弯下身去抚摸受伤的坐骑。就在我弯身的一瞬间，一袭细风卷至。那卷被扔在的通缉令被风一带，斜斜的展开。

我的身体猛的一震，一付熟悉的容顔印入我的眼帘。我一转身一把将那画抢入手中，定睛一看，果然没错，画像虽不是太像，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步楚嫣。

楚嫣、楚嫣，我梦呓般叫着这个名字。她还没死，难道说她已经逃出来了？一想到这些，我就莫名地激动起来。一个小个子兵丁提着一根铁链在一旁瑟瑟发抖。“跟我来。”我大吼一声右手抓住他和咽喉，左手锁住他的右肩。他大叫一声拼命挣扎，但已被我提起，悬在半空中。我双足发力，运起“八步赶蝉”身法，身影如飞，没一会儿便带着他来到郊野两里外的一处乱树木。这个小兵丁便是叫刘旮的那个人。我一把将他扔在一堆土旮旯上，只见他张大嘴直楞楞的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嗖”的一声抽出落红剑，微红的剑锋搭在他的肩上。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卟”的展开扬在他的面前。“说，这是怎么回事？”

却见他回过神，双眼流露出羡慕的眼神，轻声道：“大侠，你真厉害。你怎么跑的这么快，啾的几下便跑的这么远。”

我清清嗓子，一抖手中的图纸，沉声道：“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上面的人怎么了？”

他却目不转睛的看着肩上的落红剑，心不在焉的说道：“哦，还不是东厂地牢跑了个犯人，上头这几天查的紧，四道城门都派了重兵把守，严查来往的可疑人物。你那个待会进城小心点，最好扮成进城做买卖的商贩，因为他们对那些江湖武林打扮的人一般查的比较严。喂，大哥，你的剑怎么是红色的呢，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上去了。”

落红剑铮鸣回鞘。我按捺住内心的兴奋，指着楚嫣的画像，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已经从东厂逃了出来。”

“嗯啊。”

我感到心中一舒，多日来的担忧和牵挂一下子化为乌有，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化为乌有，阴霾的天空似乎霎时晴朗了许多。看来何帮主他们已得手了。我吐了口气，将手中的画折好收入怀中，顺着小道向树林外走去。却被刘旮大声叫住。只见他拍拍身上的黄土小步跑了过来，道：“嘿嘿，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啊。”他摸了摸红了一圈的脖子，心有余悸的补了一句，“不过不能再掐我脖子了。”

……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会长那么多的白头发。

“我虚岁十六了。我姓刘，叫旮，上九下日的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能当军人吗，嘿，告诉你，我上头有人。

“唉，实话告诉你，我爹妈死的早，我只有一个哥哥，唉，本来好好的，我哥他今年娶了个老婆。嫂嫂嫌我在家混饭吃，就叫村头的许老哥带我来参军。嘿，幸好许大哥认识几个上头的人，帮我弄了个守城的美差，不像小三和混混他们要到边关上战场。小三和混混是我邻村的浑小子，小时候老在一起欺负我。听说他们现在在那挺可怜的，每次写家书回来都把他娘看的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是混混他娘，那哭起来可是真吓死人，有一次她路过我家门口，看到我便跟我说起混混，拉着我的手就一直没松开，说着说着便哇哇大哭，直把我慎的小脸直哆嗦，我家后院那头大母猪当时就被她的哭声吓得难产，生的三个崽全死了，我嫂嫂气得足足哭了两时辰，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第二天便去找正在募兵的许大哥帮我报了名。我听许老哥说在这里一年紧巴紧巴能弄到二两银子，不过一天到晚就站那守门挺无聊的，还老受老兵的欺负。整天受气，说实在我早不想干了。真羡慕你们闯江湖的，自由自在，每天扛着把剑四处转悠，看到哪个坏人不爽就刺他两剑。喂，你走慢点啊，累死人了。”

我转身一顿，冷声道：“你再跟着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刘旮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笑嘻嘻的说：“嘿嘿，你不会的，说书的都讲江湖好汉从来不欺负好人。哎呀，反正就快到了，都怪你把我弄到那么远，去的时候噌的几下就到了，怎么回来要走这么久。再说这路又不是你的，我走我的阳关道，你有本事去过你独木桥。”

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瞧他瘦弱的模样，我还真不忍心去对他怎么样。惹上这么个跟屁虫真是郁闷。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掏出一块碎银，道：“别再缠着我。”

一看到白晶晶的银子，他的眼睛便直了，舌头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正以为他要伸手来拿的时候，他却定定神，尽力捌开目光，摆出一付视钱财如粪土的神情，严肃的说道：“你什么意思？忘了是古代哪个子不是说什么做男人不能白白要别人的银子，男人爱财要取的有道理。你这算哪一理？”

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不由想起铁荣戈和冷雨香那两个活宝，不由扑哧一笑。

“你笑嘛子笑，看你的样子就是没读过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怎么出来混的啊。”刘旮气乎乎的说了一通，歇了口气，突然换了一种得意的口气道：“方才你一闹，东门肯定增派了重兵看守，我看你怎么进去。”

我看着这个傻傻的少年，哂道：“你听着，别说是一道小小的城门，就算是皇宫大院，只要我花落杨愿意，天下没人能挡的住我，你信不信？”

刘旮被我唬的一愣，呆呆的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叫花落杨啊，怎么名字这么难听。我家隔壁的旺财家养的大母狗就叫小花，跟你同一个姓耶。小花特能生，最多的一次产了八个崽，啥时候我带你去看看它？”

我愣愣看着他，他定定看着我，又张了张嘴，“小花…”

“你给我闭嘴。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一拳把你打扁。”我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的大吼一句。

第七章

七

好久没有出来过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燥，我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吵闹的感觉。

盘龙阁。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

店小二毕恭毕敬的端上几盘小菜和一壶热酒，好像生怕冒犯我似的，放下东西就赶紧离开。蔡何以前老说我整天冰着一副脸，看着怪瘆人的，让人不敢接近。蔡何，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孩，一想到她，我不由温存一笑。

可为什么，红颜总是薄命。

就当我喝下第三杯酒时，那个人终于来了。

“你迟到了。”我冷冷的说道。

他大马金刀的往桌旁一坐，自顾斟了一杯酒，先握在掌中暧暧手，连呵了几口气才一口喝下去。

“怎么，雍总管没亲自来吗？”

他把着手中的酒杯，双眼打量着这座酒楼，随口说道。

“他很忙。你抓的那个女人跑了。”我回了一句。

“嗯，我知道。你就是石竹吧，能杀的了何峰，还行。说吧，是什么人劫狱。”

“像是个女人，戴着黑纱斗笠，使双刀。刀长一尺，乃藏族弯刀。”

他倒了杯酒，笑道：“怎么又是女人？我这辈子最恨女人。”

“她们现在大概还末出城，东厂全城搜了两天都未搜着。雍总管说是时候该你出手了，”

“是吗？”他喝完杯中之物，一摆袖站了起来，“告诉雍孟恒，下次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他正要转身离开。我猛的叫了句“等等。”

“你是不是也使双刀，藏族弯刀。”我倒下一杯酒，冷冷的说了一句。“能独身一人自由出入东厂，定是对东厂十分熟悉。通晓东厂地牢机关暗道分布的人，没几个。”

我很明白这几句话的份量，如果不是雍孟恒的特别交待，我是不敢说这种话.此人在东厂一直居功自傲，雍孟恒早就看不顺眼。

他双手猛的撑在桌上，震的杯盘哗啦一响。他弯下身看着我，狠狠地说道：“怎么，怀疑我？回去告诉雍孟恒，想除掉我尽管派人来，别跟我玩阴的。还有，我迟某人也不是吃素的。”

话甫，他便怒气冲冲的大步走了出去。

酒楼的几个客人惊愕的看着我们，我讨厌这种目光。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待他走远之后，我也起身向外走去。他叫迟贤，东厂第二杀手。他“铁臂穿云”的外号并非浪得虚名，他的强项不是刀，而是弓箭。他的臂力大的惊人，虽不敢说力能扛鼎，但看到他拉圆铁胎弓，一箭射穿一块巨石的时候，谁都会想到一个人——后羿。而当年雍孟恒便是凭着泣鬼惊神的“枯木指”跻名东厂第三杀手之位，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被魏忠贤看中，提拨为东厂的大总管。

而东厂的第一杀手，名叫萧媚儿，是一个连雍孟恒都不清楚的人物。除了魏忠贤和她自己，没人见她的面貌，因为其它见过她的人已经成了死人。听说她的容貌美的足以令天下任何男子为之倾倒，她行使任务时会以自己的美貌诱惑刺杀对像，随后伺机杀之。至今她已出动三十六次，所杀对像全是一些江湖名宿，无败绩。

但她和迟贤虽为东厂杀手，却不受东厂的管制。这只是他俩的特权，要联系时需以飞鸽传书，约定地点后再派人前去指派任务。

走出酒楼，我正想四处转转散散心。忽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这两人都是农夫打扮。其中那个个子比较矮小的少年似乎脚上有伤，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一看到他旁边那个人，我的心不由猛的一动。

凭直觉，此人定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虽相隔五六丈，我依然能感觉得到他背上那个破旧的长形布包所散发出来的阵阵逼人的剑气。此人额前飘着几缕白发，双目凝神，不怒自威，透着慑人的精光，竟是让人不敢直视。

当他行至我的面前，我下意识的和他的目光相接触。他转过头，盯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却见他们才走了一会儿，那个少年指着拐角处一间破旧的小楼，大声叫道：“就这了，就这了。金大叔，我来了…”

那是间小酒楼，店门前那个灰白旗幡上写着四个大字—福安酒楼。

一个胖胖的掌柜模样的人笑眯眯将他俩迎了进去。

那个白发人倒底是何许人，他背上是什么剑，他为何要扮做农夫。我一子来了兴趣，跟着走进了那个小酒楼。

酒楼里的杂乱远远超出我的想像。破旧不堪的桌椅，灰黑的四壁，扑鼻的酒味和熟牛肉的腥气，甚至油盐的焦味，刺耳的吆喝声夹杂着杯盏砰砰撞击声。里面挤满了小商小贩和挑夫苦力之类的人。看着这喧闹的场面，我皱了皱眉，转身欲走。就在这时，那个胖胖的掌柜小跑过来，像是和熟人打招呼似的扯住我衣服，亲切的说道：“客官来了，里面坐啊。”

一看到他脏兮兮的手抓在我雪白的衣袍上，我的心底便不由自主冒出一阵杀气。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走了过来，赶紧一把拿开那胖了的手道：“客官还是上雅间吧。”说着便在前面带路。胖掌柜却挡住我们，对那老头子道：“干爹，您老人家身体不好，叫您去柜台休息嘛，别出来待客了。”然后对我说道：“雅间在二楼，你自己上去找位子吧。”

我愠怒地弹弹衣服上的五个黑印，哼了一声向楼上走去。一上楼，便看到先前两个人坐在一个桌上喝酒吃肉。我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店小二走了过来，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我随口道：“来一壶热酒，一小碗花生米。”

小二却道：“我们这下酒菜只有熟牛肉，你要不要来两斤？”

我点点头。他把一条发黄抹布往肩上一搭，吆喝一声走了下去。趁这上菜的工夫，我凝神听向他们两个。

那白发青年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偶尔撕两块牛肉塞入嘴里。那少年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牛肉虽不是太好吃，但便宜啊，别家都卖十多文一斤，只有这卖八文，而且份量足足的，管饱。我和营里的一些小伙子都爱到这吃。金掌柜的他人很好，有时钱不够，他也愿意赊账。这酒好辣啊，是我们这最便宜的酒，叫‘驴打滚’，常人喝半斤就要醉倒，发酒疯时像驴一样在地上打滚，所以叫这名。喂，你少喝点。”

我听了一会儿，见尽是些废话，便扭过头看窗外的风景。这时正好小二将肉和酒端了上来。牛肉是一整块的，瞧模样差不多快三斤了。我不由哂笑，暗道：“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还不要赔死。”

那店小儿将酒肉放好，取出一把尖刀来切肉。他见这尖刀有点肮，便随手在屁股上擦了两下，然后在牛肉上随便划了几下把刀插在上面。他突然啊的一声打了个喷嚏，随后搓搓鼻子，左手小指抠着鼻孔，右手拿起酒壶给我倒酒。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感到胃里一阵恶心，不由想起一句老话：便宜没好货啊。

店小二走了之后，我将杯中的酒倒了，自己又斟了杯酒。却见这酒浑浊不堪，里面不知掺了什么东西。酒气刺鼻，才闻一口，便有些受不了。我很喜欢喝酒，在东厂时一日三餐少不了要喝点，但从不贪杯。雍孟恒也爱饮，但他不管喝什么酒都不会超过两杯，他只是好品酒。他第一杯永远是慢条斯里的一点一点品尝，眯上眼睛细细体味，而第二杯却是一口喝干，绝不会有第三杯。

我小心的尝了一口，果然酒的度数很高。我试探性的喝下一杯，脸当时便腾的一下红了，嘴里辣的像是含了块火炭似的，难受到了极点。我想也不想便夹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嘴中，突然一想到那个店小二，赶紧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耳边突然传来啊的一声大叫，我扭头一看，却见那边的少年捂着左脚大叫道：“你没事翘什么腿啊，碰着我伤口了。都怪你先前踢了我一下，你还真下的去脚啊，用那么大的力，我的腿都差点断了，现在又被你踢了一下，我腿要是残了你得养我一辈子。到时候更要缠死你。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弄了两件破衣服，你还进不了城呢。啥叫滴水之恩要涌泉来报。有你这样报的吗。”

无聊。我叹了口气。瞧着那个青年，内心突然没来由的想去结识他一下，于是乎大叫一声“掌柜的”。那个胖掌柜的小跑了上来，问道：“什么事啊？”

我指着那两人道：“把他们的账算我头上。”

胖掌柜一声“好咧”，刚欲转身离去，那个少年听到我的话，站起身来却带着一种寻乐的口吻道：“那感情好啊，金大叔，把我上次欠的一钱银子一起给结了。”

掌柜的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嘿嘿笑道：“那先把账结了吧。”我不屑一哼，伸手往怀里一探，摸了几下，忽的一愣，发现兜里没钱了。出门时太匆忙，就带了一锭银子，撂在盘龙阁了。我转头一看，却见他们两人正扭头看着我，我窘的双耳立时发赤，小声的说道：“那个…那个…能不能…赊…赊账啊？”

胖掌柜笑道：“没事，你待会到柜台那记一下就可以了。”

我解下一块佩玉递给掌柜的，道：“把这个先押在这。”

一阵破空碎响，我右手横空一抓，是一块碎银。那白发青年低头喝酒道：“兄台好意心领了，只是在下从不白白受人恩惠。”

他的手劲好大，我抓住碎银的右掌微微暗痛。我掂掂手中的银子自语道：“借花献佛。掌柜的，拿着。”

掌柜的接过我手中的银子，眯笑着离开。

那个青年抬头道：“兄台何不来共饮一杯。”

我有心想一试他的武功，便道：“好，我先敬你一杯。”说话时用上七分力，将手中倒满酒的杯子往他的方向一扔。

他闷头嚼着牛肉，右手拿着筷子轻描淡写往空中一夹，便稳稳夹住了酒杯，酒水半滴未洒。

果然是个高手。

“如此敬酒甚是不便，兄台若不嫌弃，尽可坐过来同饮。”他仰头喝下这杯酒道。

我冷哼一声，站了起来坐到他们的桌上。“阁下贵姓？”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四海飘零皆为友，萍水一逢君莫问。”

他旁边那少年奇道：“什么君莫问啊，他叫……”

白发青年猛地咳了一声，那少年一惊，硬生生把下半句憋了回去。

那少年闷了口气，叫道：“我叫刘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头撇了他一眼，望向那青年，道：“如何称呼？”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我在家排行老二，你唤我杨二吧。兄台呢？”

“我叫石竹。”我轻声道。

“且兀多言，我敬你一杯。”

话毕，他将一杯酒轻轻放到我的面前。

我随手将酒拿起，正要喝下去时却不经意发现在杯子下方的桌面上，有一个大约半寸深的圆坑。

我蓦地一惊，能不动声色的用暗力将酒杯压入桌子半寸，其内力之深厚定不在我之下。

我默默的将酒喝干。却见那叫刘旮的少年推搡着杨二道：“你什么意思啊，我跟你喝这么久你也不敬我一口，怎么他一来你就忙不迭的敬他。”

我冷笑道：“小兄弟，我来跟你喝一杯。”

刘旮刚要答应，杨二却伸出左手啪的一巴掌轻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小孩子年纪轻轻喝什么酒，一边待着去。”

刘旮急忙急争辩道：“我都十六了，再说我…”他话还未说完，杨二已拿过我手中的酒杯，堪堪笑饮。

“这酒不甚太好，如若有缘，下次带杨兄去京城第一酒楼‘盘龙阁’尝尝那的佳酿‘千杯不醉’。”

我本不善言辞，但见他谈笑风生连饮几杯烈酒，端的十分豪爽，不由心生相结之意。我自幼于东厂长大，所识之人要么性格孤僻，要么飞扬跋扈，除了疯子，我没有一个朋友，甚至疯子他也算不得是我的朋友。

杨二却笑道：“那是甚好，只是敝人嘴拙，喝不惯那等好酒。再说饮酒就为一醉消愁，千杯都不醉，那喝起来有什么味道。”

我讪讪一笑，正要岔开话题，刘旮却直勾勾的看着我，以一种很向往的口气道：“盘龙阁啊，石大哥，你是不是很有钱啊。我就去吃过一次，那里的熟牛肉要二十文一斤呐。”

我轻笑道：“那里从不卖熟牛肉。”

“啊？”他的脸登时便红了，小声道：“我是听许大哥说的。”

我斟下一杯酒，瞄了一眼杨二背上的布包，装出一付很随意的样子问道：“杨兄可是爱剑之人？”

他的酒杯停在唇间，“那要看是什么剑。剑是有性格的”

我奇道：“怎讲？”

他仰头喝下酒，脸上神色忽的变的凝重，“嗜血如命的杀手，爱的是见血封喉的邪剑；冲锋陷阵将士，爱的是斩盔破甲的利剑；风流纨绔的子弟，爱的是精致锋锐的美剑；快意江湖的侠客，爱的是…”他却卖了个关子，笑着看了一眼刘旮。刘旮左手撑着头半张着嘴正听的起劲，忽的见他不言语，忙道：“快说啊。”

他却轻声道：“你说呢？”

刘旮一楞，呆呆想了半晌才道：“要我说啊，我若能闯荡江湖，就应拿一柄让坏人闻风丧胆的宝剑，行侠仗义。我这辈子最恨欺负老百姓的恶人。唉，真是郁闷啊，可惜我不会武功。”

他倒下一杯酒，示意和我对饮一杯后，道：“剑的性格其实是由持剑的人决定的。江湖最是多变，往往看起来仁义正直的人，有时他的剑会恶毒的让人发指。”

我下意识的摸摸挂于腰间的狂龙剑，道：“那杨兄，你爱好什么剑呢？”

他的双眼忽的闪过一丝忧伤，但瞬间便恢复平常，“我喜欢的是，淡定的剑。”

“淡定？”

“如今乱世，，能求得一生淡定，便是最大的幸福。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在江湖…”

“身不由已啊。”杨二话未说完，刘旮突然以一种十分悲哀无奈的口吻接口道。

我和杨二听他老气横秋的蹦出这一句，双双不由扑哧一乐。刘旮拄着头仰望着屋梁又继续叹道：“你俩是不入军营不知道当兵的苦啊。回想当年，村里的小孩都奉我为王，那是何等风光，何等潇洒。而如今整日都要被别人指手画脚，呼喝叫骂，要不是为奔那每年的二两银子，我早就浪迹天涯去了。命苦啊。”

他这个啊字叹的特别长，叹气时右手也不忘在桌上摸索着拿起一个酒杯，递到嘴边时才发现杯子是空的。他“嗯？”的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桌子，把酒壶拿起来掂了掂，猛地叫道：“全喝干了？怎么也不给我留点。”

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年，我第一次有一种忍不住大笑一场的冲动，但我还是忍住了。东厂不仅教会我怎样杀人，也教会了我什么是收敛。东厂，我不由想起了雍孟恒。

看看天色，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我向着嘴里嘟嘟嚷嚷的刘旮笑道：“你真的很可爱，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倒很愿意教你怎么教训别人。”

杨二轻笑道：“是道别的话吗？”

我认真的说道：“我从未和别人像今天这样说过话，我很高兴。”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道：“看得出来。我姓花，真的。花开花落的花。“

“花？”我一楞。

“怎么了，不信你回去查查百家姓。”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个人。”我应道。

“你的剑不错，只是杀气太重。”他淡淡说了句。

我闻言神色一紧。

刘旮却凑了上来，道：“杀气重还不好啊，那样别人就不敢招惹。”

我轻笑，不语，道句“保重”起身欲离开。岂知刚一站起，酒气上涌，感到一阵头晕，脚下晃悠悠有些不稳。这酒果然后劲极大。

刘旮拍桌笑道：“喝高了，喝高了。嘿嘿，要打滚了。”

我使劲摇摇头，想醒醒神，谁料越晃头越晕乎。我弯身撑桌站稳。却听刘旮高叫道：“金大叔弄点醒酒汤来。”

杨二过来扶住我，我迷迷乎乎的看到他的手碰到我腰间的狂龙，不由猛地一惊，酒一下子醒了大半。我冷冷地推开他，护住狂龙剑，严声道：“走开。”

他不解的摊摊手。我转身快步往楼下走去，却在楼梯上和那个正上来的胖掌柜撞了个满怀。他手里端着一大碗汤，汤汁洒的我满身都是。

滚烫的汤水渗透衣袍，我胸口的皮肤又热又痛。看着胸前的一大块秽物，我气得怒吼一声，不由自主右手抺向狂龙剑剑柄。就在剑欲出鞘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是剑气。我蓦地一惊，猛地嗅到一种气味，那种只有沉寂千年的上古寒剑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味。我迅速转头望向自称姓花的杨二，只见他垂手立于桌旁，并无利剑在手。

难道酒店里另有高人。我心里一阵发虚，环视整间酒楼，触及耳目的，尽是喧闹的人群在高呼大饮。一个个污秽黑暗的角落只有一些凌乱的杂物。

我脊背的寒意越来越盛，直逼入体。我感到自己的右手在止不住的轻微颤抖。是惧怕，还是本能？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只要我一拨剑，那股剑气便会毫不犹豫洞穿我的心脏。

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流入嘴角。那个胖掌柜还在喋喋不休的道谦。我松开握剑的右手，一把将他推开，惊慌地向门外快步走去。就在我路过店内柜台的一瞬间，那个坐在台前椅子上的老者，也就是先前将胖掌柜肮手从我衣袖上拿开的那个老人。他突然睁大浑浊的双目，对我招手笑眯眯的说道：“客官慢走啊。”

看着他老态龙钟的模样，倒似一阵风便能吹倒。我不屑的扫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一出店门，我背上的寒意立即烟消云散。

我看了一眼太阳，将身上肮脏的外袍解下随手弃之。顿了顿，满腹惊疑向东厂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八

“他怎么了？”

过了好久，刘旮才开口问道。

我的眼睛一直在四下搜索。剑气，空前庞大的剑气。就算是落红剑，也无法和这种剑气匹敌。是谁，这江湖中有谁拥有这等神兵？我的大脑迅速转动着。江湖百晓生造兵器谱，剑谱上排名第一的，是一把名为青眉·叶竹的神器，但这只是上一辈传说中的剑，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个疑问。列为第二的是笑剑山庄的凝霜剑，但这把剑已在十八年前由于山庄的一场变故而被封于庄后一眼深达千丈的寒潭内，不可能会重出江湖。

而第三利器，落红剑，就在我的手中。

然而，就当我准备顺着剑气寻去时。这股剑气忽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好似不曾有过。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那个离去的青年，石竹，他的剑霸气十足，虽非凡物，但也不至于强到如此。这个小小的酒楼内，定然藏着一位惊世骇俗的高人。他既然不想露面，我也不可能发现的了他。

我一把拉住刘旮道：“走。”

刘旮道：“为什么？”

我心想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能有个伴固然好多了。便笑道：“你不是想闯江湖吗，我现在带你去闯闯。”

凭直觉，那个叫石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方前他敬我第一杯酒时，我拼尽全力，才用筷子将酒杯夹住，但右手几根手指震得生疼，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却在江湖未听过他的名号，实在有些奇怪。

我本想尾随他去看个究竟，一看刘旮的伤腿，只得作罢。这个小鬼，在郊外时惹我发火后，还死死的跟着我，气得我踢了他一脚。幸好我下脚时收了几分力，否则他岂能保住一条小腿。

我问道：“那你军营那里怎么办？”

他一摆手豪爽的笑道：“去他的狗屁军营，跟着你花老大，我刘某岂会混不到一口饭吃。”

离见他这么快便换上了江湖人说话的口吻，我不由好笑，道：“那你不心疼你那二两银子。”

他低头叹了中口气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只是自此以后我每天都要被嫂子对着老天把我祖宗十八代臭骂一顿。花大哥，你以后千万别成亲，女人撒起泼来比疯狗都厉害多了。”

他一抬头，又接着道：“对了，你和那画像上的姐姐是什么关系啊？”

这小鬼头定是猜到我和楚嫣的关系不一般，才会亲切的唤她姐姐。

我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道：“想跟我混首先得遵守一条规矩，就是少问些为什么。”

他哦的一声，立即紧闭着嘴巴，噤若寒蝉。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倒有一丝愧疚，要不是他从一家农户偷出两套破衣，我还真没把握能从城门几百铁骑和强弩中闯过去。

“你的腿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没事，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现在好多了，对了，咱们先去换身行头吧。”

我点点头，道：“走吧。”

下楼时，刘旮亲热的向一个坐在柜台上扒拉着脑袋的老者打了个招呼，叫道：“福伯，我走了。别在这打瞌睡了，小心着凉。”

那老者抬起头，向我俩一笑，道：“走好啊。”

我向他点点头，笑着回了一礼。出得门去，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老人是谁？”

“他啊，本来是个老乞丐，金掌柜心好，看不得人受苦，认了他当干爹，一大把年纪了，每天都坐在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可能是老糊涂了吧”

来到一家绸庄，我俩将身上的破衣换了下来，刘旮可能从未穿过丝绸制的衣服，他摸着身上光滑的衣料，啧了半天舌。我换上一身深红滚边的青袍，用一块白缎将落红剑紧紧裹住。

“那个人的脚真大。”刘旮忽的扯扯我道。

“什么？”

刘旮呶呶嘴，示意我看向店外一个灰衣汉子。此人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相貌，走路时稍低着头，用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随着目光下移，一看到他的脚，我不由兴奋起来。那双脚我太熟悉不过了。二年前他曾与丐帮帮主何峰一起作客古剑盟，一次行酒后豪气大发，曾表演了他的绝学“铁脚功”。他当时光着脚在一堆熊熊火炭上来回走动，直待将那些木炭全部踩碎，而他的双脚丝毫无损。

铁脚火上飘，胡涛。

既然是他和何帮主救出了楚嫣，找到了他便能很快看到楚嫣了。一想到这，我就不由万分激动，立即奔了过去大叫道：“胡帮主。”

他闻言一愣，疑惑的看着我。他可能一下子没想起我，我急忙道：“小辈是花落杨，古剑盟的…”

岂料我话还未说完，他双眼便露出巨大的恐慌，脸色发白，急急往向退了几步道：“别找我，别找我。胡涛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他像是受到了莫大刺激般看着我，忽的大叫一声拨足一旁冲去。他的速度好快，我只感到一阵强风从身旁刮过。前方的几个行人闪避不及，被他重重撞倒在地，直摔到一丈开外，口中皆是鲜血直吐。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融入攘攘人群中，没了踪影。

我呆呆站在原地，宛若做了场梦般。我的嘴角依旧僵硬着先前的笑容，只是已没了笑意。

“等等…”我醒悟过来，大叫一声跟着冲了过去。挤进人群，看着茫茫人海，我不由一阵眩晕。刘旮追了过来，他一把拽住慌张四望的我，道：“怎么了，怎么了？”

我烦燥地甩开他。这究竟是怎么了？看到胡帮主的模样，我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不妙。

刘旮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说：“我刚才看到他和脚好像受伤了。你瞧，这地上还有血迹。”

果然，几滴淡淡的血点一路铺去，指向胡帮主奔跑的方向。

“跟我来。”我一把拉过刘旮，按图索骥，顺着血点追去。

还未跑几步，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停下了脚步，发现周围的人群以我为垓心惊慌的散开。我的心一紧，右手慢慢伸向落红剑。

刘旮紧紧拽住我的手。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是…东…东厂…东厂。”

待人群全部散到街道两边，前后两大群快步冲来的东厂番子进入了我的视野。

这些番子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一百来号人，一个个皆是利刃在手，看情形，待会儿免不了要有一场血战。我心里甚是惊疑，却不知他们为何会围住我。

我微微低下头，在刘旮耳旁轻声道：“等下你瞅准机会，想办法冲出去，听着，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

他看了几眼杀气腾腾的东厂番子，乖乖点了点头。

那些番子越来越近，我双眉一沉，右手紧紧篡住剑柄。就在落红剑欲呼啸而出的一刹那，却见一个番子对我大吼道：“快滚开，别挡道。”

我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拉着刘旮闪身一旁。果然，那些番子的目标不是我。他们聚集在刚才我和刘旮站的地方，纷纷转身对向街旁的一家茶楼。随后不知怎的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冒出二三百个番子，将整间茶楼团团

虚惊一场。我吐了一口气，松开了还犹自颤鸣的落红剑。

刘旮拍拍胸口，道：“他们不是冲咱来的。怪不得，我还道咱有那么大的名头，竟能惹动东厂。”

我奇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那么怕东厂？”

可能是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他的脸立刻变的惨白。他看了看那些番子，半天才吃吃的说道：“就在一个月前，我亲眼看到几个东厂的人将我们军营的一个伙夫硬生生的给活剥了皮。据说是因为那个伙夫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那个伙夫被剥皮后没有立时断气，他在血泊中打着滚儿，一声高于一声的惨叫，嘴里喷着血沫儿，那几个东厂的人在旁边一边笑着喝酒吃肉，一边用刀尖挑着地上的碎皮碎肉扔向他。”

我轻轻地搂住他颤抖的身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一定会要那些畜牲血债血偿。”

几十个番子冲进了茶楼，里面立刻响起了一阵杂乱的桌椅砸烂声和人的尖叫声，一大群茶客惊叫着涌了出来，有的还用手捂住身体的某个部位，想必是被番子所伤。

只闻得里面传来一声暴响，两个番子从二楼的窗子飞了出来，不过看样子不是自己跃下，而是被别人踢下。他们俩摔在地上，粗糙的青石板上立时殷红一片，胸口的那道长长的伤口赫然醒目。

里面随即传出激烈的打斗声，不一会儿几个应该已成为尸体的番子相继从那扇破碎的窗户中扔出。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高呼一声“好”，十来个番子转过身子高扬大刀向人群吼道：“是谁？”

本来喧闹的人群立时寂静无声，我身旁的几个大汉狠狠的盯着这些番子，拳头捏的咯吱响，一付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就在这时，只见十来个番子面朝里一步一步退了出来，随着出来的，先是一柄血淋淋的弯刀，再是一只握刀的手，再后来，是一个头戴黑纱斗笠，全身罩着一件黑袍的人，瞧此人的身段酷似一名女子，但见她的另一只手上也拿着一柄相同的弯刀。在她的身后，是一柄剑，一柄精致秀长的剑。而持剑的人……

我只感到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剧烈的沸腾起来，快速搏动的心脏似乎要从喉中跳出一般。是楚嫣，是楚嫣……

“啊……”落红剑的剑气暴涨，犹如一条潜卧水滩的蛟龙终入大海一般夺鞘而出。剑锋破空狂啸，多日来的担忧和怒气化作漫天的淡红剑影，罩向我面前的几个番子。

“嗤”的几声，三个头颅在一阵翻腾的血雾中飞入半空。剑光再起，将一个还未反应过来的番子当胸穿透。

剑锋撤，血花飞。

我将刘旮往身后人群一推，凌空一跃，跳入东厂番子当中。这时楚嫣也发现了我。她一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一边仗剑杀了过来。她旁边的那个人亦是怪叫一声手舞双刀砍向那十来个后退的番子。

七八个番子大叫着挥刀砍下。我运起“八步赶蝉”身法，连连避过几刀，冲到楚嫣跟前。楚嫣早已是泪水涟涟，我杀开她身周的几个番子，扭头一看，却才发现她双唇发白，身体摇晃似是要倒一般。我心中一痛，知她必是身上有伤，便左手将她搂入怀中，右手持剑和几个番子对峙。她半倚在我的怀中，半是高兴半是忧伤的轻吟道：“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我紧咬着下唇，强忍心中悲痛，柔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温柔的一笑，忽的脸色一变，道：“小心。”

一声急鸣，落红剑剑锋一转，将一个横刀杀来的番子一剑砍翻在地。一滴滴鲜红的血从冷冽的剑锋上缓缓滑下，砸在地上摔成四瓣。周围的那些番子见状有些害怕，迟疑着不敢上前，只是将我和楚嫣团团围住。

那个和楚嫣在一起的女子杀了过来，此人刀法好快，而且辛狠绝辣，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地而殒。我来不及多想，但听得她肃声道：“快想办法杀出去，否则一旦等那个人来了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指谁，但从她说话的语气中可以想到必是个难缠的高手。我点点头，揽住楚嫣，皱眉张望，欲寻一条路杀出去。就在这时，忽见人群中抛出一大堆青菜萝卜砸向东厂番子。那些被砸的番子恼羞成怒，大吼着拨刀胡乱砍向人群。人群立即燥动起来，一些人终于忍不住和那些番子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一见有人动手，也跟着扑向面前的番子，整个人群哗啦一下和番子搅在一起。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大叫“花大哥”，我扭头望去，只见刘旮站在一个角落里向我高声招唤，手里还抓着一大把菜叶。我会意一笑，沉哼一声，趁乱杀出一条血路，奔向刘旮。那个黑衣女子也跟了过来，刘旮拉着我的手道：“快跟我来。”

几个番子呀呀冲了过来，黑衣女子返身唰唰几刀将他们解决掉。刘旮看了几眼周围的环境，拉着我向一条破烂的小街跑去。但见他左弯右拐，忽的又跑回原路绕个一圈，时而钻进一条胡同，时而从别人家院子翻过。我明白他在用障眼法，果然没多久那些紧紧追来的番子全都没了声息。不过我的头也差不多快转晕了。

来到一间偏僻的破院子内，刘旮叉着腰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道：“可累死我了，先在这歇口气。”

我用袖口将一块石板擦干净，扶着楚嫣坐下。楚嫣半睁着眼，额上已是汗水泠泠。我轻轻替她擦去汗水，楚嫣羞笑着微闭上眼，双颊渐渐渗出一片淡淡的绯红。

却听得铮然两声刀响。我转头一看，是那个黑衣人还刀入鞘。我起身对她作了一辑，道：“多谢阁下相助，还未请教…”

我话还未说完，却见她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似的，望向楚嫣冷冰冰的说道：“你记住，我救你并非出于好心，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只是为了还清十八年前所欠的一个人情。”

话刚说完，她已几个跃起，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般掠空而去，没一会儿便消失在此起彼伏的屋顶之中。

我满脸疑问的看向楚嫣，却见她也是一脸茫然，吃惊的看着那个黑衣人离去。

我突然想起了胡涛，那位铁脚帮的帮主。我柔声问道：“你被救出厂的那一晚发生什么事了。”

楚嫣皱眉道：“我也不大清楚，那晚我本来被关在一间地牢内，由五个番子看守，不知怎的好像有人放了迷烟，等我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客栈内，那个黑衣人当时就坐在床边。应该是她把我救出来的吧。”

我正想再问，却见她面露痛色。我弯下身去抓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迅速将双手缩回去。

我轻轻地将她的手拉过来，翻开一看。只见在她雪白的手掌上，赫然有两处圆圆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被铁钉钉出来的。伤口还未结痂，上面胡乱的撒着些金创药。

我定定的看着这些伤口，只感到牙齿在嘴里剧烈的打着哆嗦。两滴冷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抬头一看，只见楚嫣惨惨一笑，道：“早就不疼了。不要紧的。”

我猛地将她搂入怀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发誓，我花落杨，总有一天，要让那帮畜生血债血还。”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几句话。楚嫣在我的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却忽的听她羞涩的小声道：“你能将我放开吗，有…有外人在。”

刘旮故意咳咳嗓子，道：“那个…那个，你们等会再那个吧，我们不能老待在这，得找个地方躲着。”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哪？”

“福，安，酒，楼。”刘旮一字一顿的说道。

第九章

九

迟贤死了，活生生给烧死的。

当一群厂卫从那个本叫做福安酒楼的废墟中把他找出来时，他已经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要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副铁弓和两柄弯刀，谁也想不到他就是名震江湖的迟贤。

雍孟恒惋惜的看着他的尸首，长长叹了口气。他虽曾和他结过梁子，但东厂毕竟还少不了迟贤。

迟贤最厉害的，不是他的箭，更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情报。他的情报网倒底有多大，有多广，没人知道。我听雍孟恒讲过，只要在京城，上到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下到街头巷尾的要饭乞儿，甚至是关在大牢里死囚，几乎都有他的眼线。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他想知道，没有得不到。而且他在东厂还有自己的势力，能随意调动一批厂卫。

迟贤最大的缺点，就是狂傲。

所以，他只能做个杀手。一个所谓的第二杀手。

据说他动用他的眼线，很快便找到了逃犯步楚嫣，可惜，他没能逮到她便死了。

古剑盟一直是雍孟恒眼里的一颗钉子，他做梦都想查出它总舵的所在地，好派兵一举歼灭。所以，他才会如此大费周张的去搜寻步楚嫣。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我能想像他那种气极败坏的心情。

在离去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多扫了几眼这间我昨日还在里面醉饮的酒楼，而才隔几个时辰，这座酒楼已成了一堆还在冒着袅袅余烟的焦木。

福安酒楼。我细细揣摩这几个字的意味。

回到东厂，雍孟恒对着一群厂卫大发了一通脾气。我和疯子、法师等六人垂手立于他的两侧。雍孟恒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道：“竹儿，你跟我来一下。”

一间暗室，我见到了一个女人。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的长袍。她的头发稍稍有些乱，凌乱的刘海儿遮住了双眸，使人看不清她的相貌。她呆呆地站在一个角落里，怀抱一柄淡银色的软剑。

“她叫路方。”

雍孟恒顿了顿又道：“蔡何死了已经有两年多了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咬咬牙沉声道：“没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我没别的意思，古越剑你可以继续留着。不过我希望你可以教路方练剑。这个女孩子资质很好，她本来就是个杀手，只可惜未得明师指点，白白糟塌了十多年。”

我本想拒绝，可一触到雍孟恒的目光，便无奈的点点头。

她突然抬起头，对雍孟恒道：“凭什么要他教我？”

雍孟恒一楞，忽的诡异一笑，道：“今晚你就会知道。”

我不屑的扫了那女子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

夜，酉时刚过。

雍孟恒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满脸堆笑道：“督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魏忠贤，东厂真正的主宰者。他披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衣，略显慵懒的身躯半倚半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低着头嘬了一口手中的青茶，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吞了下去。

“这就是你十七年来所培养的七个人。”他微微抬起眼皮，瞄了我和疯子等人道。

雍孟恒小声道：“回督主，是六个。”

“嗯？当初你不是说七个。”

“中途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怎么死的？”

雍孟恒笑笑不语，魏忠贤只是随口问问，并不上心，继续品他的茶。在东厂死人，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我的胸口狠狠一痛，就像被人拿针尖刺了一下。我紧紧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你答应过的，要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同样漆黑的深夜，她倒在我的怀中，吃吃说出这句话，一直到她满是哀伤双眼缓缓闭上，只留下几滴清泪。

是宿命吗？难道这就是杀手的宿命。

一个厂卫快步走了进来，但见他双手捧着一卷黄色的布轴奉到魏忠贤的面前。

他呶呶嘴，示意雍孟恒代看。雍孟恒小心翼翼的将黄轴展开，迅速看了几眼，面露笑容道：“督主，恭喜了。”

“呵呵…”魏忠贤发出几声低低的冷笑。“老雍，今晚要看你露几手了。”

雍孟恒笑道：“必不让督主失望。今晚之后，朝中再无人能与您相抗衡了。”

魏忠贤满意的略一颔首，将杯中茶一口喝干，忽的将茶杯往地上一砸，一声脆响，几块碎瓷片溅射半空，划下几道亮丽的弧线。

“走吧…”

……

他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泛白的胡须根根抖动。“不…不可能的，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魏忠贤笑眯眯的走上前，指着那个人手中的黄轴道：“老杨啊，魏某再怎么胆大，也不敢私造圣旨吧。哈哈…”他拍拍他削瘦的双肩，长笑不止。

他，督主最大的政敌，东林党人士，杨涟。他捧着手中的圣旨，双目泪光闪动，煞是悲人。就在魏忠贤肆意长笑时，他忽的一声长啸，将手中的圣旨狠狠往地上一扔，仰头高声悲呼道：“皇上…你为什么要骗老臣，为什么…大明的气数，当真要完了吗？”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笑的口中鲜血直流。笑声划破寂静的黑夜，犹如夜枭凄鸣，又如冤鬼悲嚎，让人毛骨悚然。魏忠贤吃了一惊，竟被骇的后退几步。他稳稳心神，目光一寒，冷冷地说道：“除了他，其它人一律，杀无赦。”

一阵阴风刮至，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根粗大的铁链横空划出，击中杨涟的脖子，在上面绕上一匝，紧紧的将他的颈部缠住。铁链回缩，将他拉入厂卫当中。几个厂卫立刻扑了上去，熟练的用铁镣将他的手脚铐住。杨涟身后的上百个护卫见状纷纷大叫道：“快保护老爷。”十来个护卫当先冲来。厂卫中几十把亮丽的扑刀同时挥下，将他们砍翻在地。雍孟恒一声令下，所有的厂卫都还刀入鞘，快步退到大门外，除了我，疯子，大嘴，法师，鸿荟，观音，还有路方。

一个厂卫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大门口，魏忠贤悠闲坐上去，雍孟恒垂手立在他的身旁。又一个厂卫端来一杯热茶，魏忠贤接过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饮下一口。“杀吧…”

六把剑同时出鞘，路方自觉的退后几步。那群杨府护卫被我们的气势一慑，竟是无人敢上前。

“这种货色，我没兴趣。”我轻声道。

观音上前一步，浅浅一笑，道：“我先来。”她的双手均成握状。我知道，她手里拿了彻影剑。

那些护卫见观音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手中又似乎没有兵器，不由精神一懈，浑然没将她放在眼里。

千古不变的一句良言，永远也不要轻敌。可惜没多少人会记住这句话。

观音的笑意更深了，甜的像吃了蜜桃一样。她向那些护卫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在离他们只剩四五步的时候，她的左右手同时斜向上一划。

所有的人都看到她只是空着双手在空中一挥。但是她面前的两个人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口子，从伤口的走向来看，很明显是被一把利剑同时割开。

随着两具尸体重重的倒下，整个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他们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观音，在摇晃的火光中，一张张绷紧的脸上尽是惊疑和恐慌。

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相击的脆响。我转头一看，只见魏忠贤右手指着观音“哦”的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老雍，难道这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彻影剑的吧。”

雍孟恒笑着点点头。魏忠贤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哈哈，没想到天下竟有这等神奇的东西。”

观音双手乱舞，谁都想不到她纤细的手中会有一柄看不到影子的剑。一阵惨叫声中，她已揉身杀了进去。一个护卫定定看着这一切，忽的大叫一声“鬼啊”，向府内狂奔而去。还没跑出几步，他便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缠在身上的一件东西，那是由一节节锋利的钢片连成的长带一样的兵器。

蛇骨剑。

鸿荟手一扬，蛇骨剑尖鸣着快速回缩。那个护卫被一块块锋锐的剑齿穿透身躯，化为一堆碎肉。

血汽迷漫中，蛇骨剑再度展开，犹如一匹长长的白绸飘开来。鸿荟，她真的很美，倾国倾城。蔡何的美，是那种柔和的美，就像是山谷幽兰，让人随时都想去呵护。而鸿荟，是那种霸道的美，霸道的让所有男人的目光舍不得从她迷人的身姿上移开。她是一个习舞的天才，如果她来的不是东厂，而是一个戏园，想必早已成了一个红遍大江南北的歌妓。

只见她踏着曼妙的舞步，蛇骨剑轻盈的像一缕薄烟笼罩在她的周身飞速旋转。她披着一件华彩夺目的长衫，火红的滚边随之飞旋，犹如一团炫丽的焰火在她周身燃烧。一切的一切，美的让人以为是在观赏一场令人神往的舞蹈，而不是一场厮杀。

我随眼往左一瞥，看到法师和大嘴望着鸿荟痴痴的眼神。我轻轻叹了一声，不由感到一丝忧伤。

鸿荟终于出手了。

一段名曲红阙缕，她舞进人群当中。舞姿犹在，只是少了刚才那份宁静，那份柔美，换之是触目惊心的血腥，和杀戾。那一缕轻烟所至，残骸横飞，血肉弥漫，刹那间，那种人类临死前的惨嚎，残忍的打破静静的星空，久久在耳边回荡。

观音早已闪身一旁，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

魏忠贤看得两眼发直，只见他忽的起身在雍孟恒耳边轻声说些什么，雍孟恒眼中闪出一丝不悦，但还是笑嘻嘻点点头。

待得杀了二十来人，鸿荟一声娇吟，抽身退回。那些护卫早被杀得胆战心惊，心神皆颤，慌乱的挤成一团。

一旁的疯子喉里发出几声野兽一般的低吼。疯子本来就是个嗜杀的人，满地的血液和尸骸早已将他的双眼染的通红。残钩剑奏出死亡的低吟，随着疯子发狂的身影，扑向人群，钻进一具具尸体中，剑上万根银钩，犹如恶鬼的獠牙，撕下一块块殷红的血肉。

那些护卫不断的退后，只留下一堆一堆的尸体。疯子鬼魅般的身影左忽右闪，剑之所至，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法师突然大叫道：“让我来。”话毕一声大吼，高举巨阙剑，庞大的身躯如大鹏掠出，以泰山压顶之势砍向左侧数十个护卫。但疯子已经杀红了眼，他转头怒吼道：“滚开。”说话时残钩剑斜刺里杀出，格住了旁边几个已吓呆了的护卫头顶上的巨阙剑。

两剑相击，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霎地狂风四起。我只感到一股激荡的剑风袭面，脸上刀刮一般疼痛，额前竟飘下几根被斫断的细发。

法师大叫一声重重落地，堪堪后退十来步之后才稳住身形。疯子脚下的石板裂为四块，石屑纷飞，大地为之一震。尘埃落定，只见疯子剑指苍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急剧起伏。他微低着头，发稍下透出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法师。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这一场变故。法师的脸上慢慢堆起一层怒气。这时，一个护卫忽然趁机从疯子背后一刀砍下，疯子好像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高举的剑往后一挥，嗤的一声轻响，一具无头尸体应声倒了下去。

银钩入肉，那个被削下的头颅尚挂在他的剑上，惨不忍睹。我感到身上一阵发凉。那些护卫大骇之下，一阵躁动，甚至有几个吓的脸色发白，跌坐在地。

我看了一眼微微不悦的雍孟恒，轻声道：“疯子，回来。”

疯子闻声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杀气慢慢褪去。他的手一震，剑上的人头啪的掉了下来。

疯子默默走到我的身旁。法师哼了一声，也走了回来。大嘴左右看了看，将手里的那把剑收入鞘中，从腰间抽出另一柄钢剑。

他还鞘的那把剑，名为清音。清音剑与彻影同时出炉，剑成共历时四年。此剑外观呈淡黑色，剑比常剑略宽一寸，咋看之下，并无异常。我听雍孟讲过，若细看之，会发现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孔。此剑甚是难造，因为每个细孔内皆要接入了一根丝弦。这些丝弦由一种特殊的材料所制，虽如蛛丝一般细小，却是柔韧非常。

我从未见大嘴用过清音剑，他每次进行杀人训练时，所用的都是普通的钢剑。因为清音所长并非剑风剑气，而是剑声。清音，清音。没人能抵制的住清音剑斫空尖啸发出的声音。剑动之时，剑身细孔中的丝弦迎风颤动，随着剑的舞动，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利，一声比一声刺耳的厉啸。这种声音不仅会让人感到极不舒服，引起内心烦躁不安，扰乱心神，如果内力稍稍弱的话，甚至还会震破人的耳膜。

所以，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总喜欢在耳内塞入两个特制的耳塞。不是因为他性格的孤僻，而是因为他是清音剑的主人，他必须要适应无声的世界。

但是，清音剑只是为他猛虎添翼，没有这把剑，他依旧是一个让人胆寒的杀手。

后面的杀戮已变得没有意义。看着大嘴麻木的举剑，刺杀，再拨剑，再刺。堆积的尸体，在火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诡异的幽红。

一个瘦小的少年紧紧的握住一根粗大的木棍。他是那么年轻，满脸还未脱去稚气。忽闪的火光中，他的脸苍白的吓人，院内所有的护卫都倒下了，除了他。他看着满地乱滚的人头和残肢，墙壁上、树上、杂草上，或星星点点，或蜿蜒一片，无处不在的血迹。谁都可以想像的到他内心的那份恐惧，悲伤，绝望。猎猎寒风中，他瘦小的身躯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助。他不住的后退，步子有些不稳，直至退到墙角，十分幼稚可笑的将手中的木棍挡在胸前。

大嘴面无表情的走向他，每走一步，那少年的脸便不由自主的抖动一下。

我将头转向一边。东厂的人，是不能也不可能存在同情和悲悯的。

一声熟悉的让人泛味的惨叫，耳边传来木棍砸地的闷响。

“搜。”雍孟恒及时叫道。

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上百个厂卫快步涌了进来冲进房屋内，里面立刻传出一阵阵翻箱倒柜和砸门的声音，随之便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与尖叫声。

还没一盏茶的时间，院子里便跪了二十来号人。他们都是杨府的一些丫环和老仆，还有几个看模样是杨涟的家人。在他们的肩上，都无一例外搭着一柄明亮亮的快刀。

院外一个人大叫着冲进来，他挣扎着跑到魏忠贤的面前，颤声道：“我…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魏忠贤摸着白净的下巴道：“当初，你要弹劾我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求过你。结果呢？”

他，杨涟，忽的“卟”的一下跪在魏魏忠贤的面前，紧紧咬着下唇低头不语。魏忠贤见状长笑道：“哟哟，看看咱这位人称高风亮节的杨大御史，没想到他也会下跪求人啊。”

说完，他就细细打量跪在院内的二十几人，良久才轻声道：“杀…”

一片灼目的刀光，二十来个人头同时飞入空中，伴着一腔滚烫的鲜血。

“畜生…啊”，杨涟发出一声受伤的苍狼一样的悲吼，爬起来扑向魏忠贤，由于手脚被铐住，他便张开嘴向他大口咬去，却被几个厂卫紧紧拉住，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由于他俩靠的太近，魏忠贤闪避不及，正好被淬了个正着。

“啪”的一声响，魏忠贤一个巴掌，抽的杨涟嘴角出血。杨涟不依不饶，骂道：“你这阉狗，干尽坏事，丧尽天良，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受千刀万剐之刑。”

“是吗？”魏忠贤冷冷说道，眼里渐渐冒出一股杀气。“千刀万剐，是什么样的滋味呀？要不你先替我尝尝。”他狞笑道。

他一摆袖大叫道：“回东厂。杂家今晚要好好招待一位客人。”

就在我准备将狂龙剑插入鞘中之时，我猛然嗅到一股冰冷的杀气。

“呀…”我想也不想，本能将手中的狂龙剑用力抛出，剑斫空而去，一声暴响，击中一杆漫漫黑穹中忽的从天而降的铁杆银枪。银枪夹着万均之势，枪头直指魏忠贤。枪和剑皆被硬生生给弹回。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天际掠出，一把接住银枪，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落在院中。

我一伸手将狂龙剑吸入掌中。魏忠贤抚住胸口，心有余悸的叫道：“谁？快把他给杀了。”

来人是个弱冠之龄的青年，他一身紧身长袍，长长的下摆鼓风疾张。此人面目极是冷俊，轩眉阔额，落落大方。他的手中，绰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银枪。

却从耳边传来杨涟的惊叫：“貌君，你…你怎么来了？你快走啊。”

雍孟恒对魏忠贤轻声道：“督主，此人名为铁貌君，乃皇上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据说杨涟是他义父。重要的是，他是铁文公的独子。”

但见那个青年一摆手中银枪，枪尖划地，火星四溅，石板上留下一截深沟。他抬头傲视魏忠贤道：“阉人，皇上只是下旨让你抓捕杨大人，你却杀他全家，血洗杨府，待我明日上疏皇上，定要抓你问罪。”

“他刚才叫我什么？”魏忠贤以异常平静的口吻向一旁的一个厂卫问道。

那个厂卫赶紧低头道：“属下不…不敢说。”

雍孟恒搓了搓手掌，一阵咯咯作响，灰黑的手指慢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观音露出了一丝浅笑，鸿荟的蛇骨蠢蠢欲动，大嘴将手中的刚剑在衣服上擦了擦，法师则将扛在肩上的巨阙放了下来。

路方却上前一步道：“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如此狂妄。”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姑娘是谁？”

路方冷声道：“东厂杀手，路方。”

她说话之时已嗖的一声抺出一柄精钢软剑，刷刷抖出几朵剑花，罩向名为铁貌君的青年人。我不屑的一笑，她的剑法虚招太多，虽然剑势很好看，但根本不实用。杀人的剑术，讲究的是精练，辛狠毒辣，招招攻向要害，剑剑致命。

路方一个跃身窜去，铁貌君一枪挑出，砰的一声将她手中的剑挑落。剑叮噹一下掉在地上，路方的脸色变的煞白。铁貌君将银枪收回，一脸肃颜。路方咬咬牙，弯身将地上的剑抢入手中。她还没来得及再刺，银枪挥出，又将剑挑落。这一次，枪头的尖端指着她的眉心。

卟的一声，一条闪着光泽的白缎子划破天幕，飞向铁貌君。他抬枪一挡，白缎子像条灵蛇一般，缠住枪杆，又继续咬向他的头颅。他头一闪，避过这一击，堪堪后退十来步，奋力将枪上之物甩落。

鸿荟将蛇骨剑收回，剑又变回原形，成为一柄精致的短剑。她刚要舞身杀去，我一伸臂挡住她，“我来。”

我双手一展，肩一耸，宽大的白袍滑落下来。我喜欢白，欺霜压雪的白。所以，我身上的衣服全是白的，丝尘不染。乌黑的狂龙剑拿在我的手里，格外的刺眼，格外的醒目。我走到路方的身边，对她说道：“看好了，我教你怎么杀人。”

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慌恐，又赶忙低下身去将剑拾回。

我抬头看向铁貌君，但见他冷冷地盯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稍一摊左手，算是见了一礼，嘴微微一张，“请…”

“啊…”他大叫一声，翻身一枪刺来，枪头裹着万点碎光，挟着一阵急风而至。

狂龙剑缓缓上举，横挡在胸前。银枪刺在剑身正中，剑纹丝未动。枪杆受力弯成弧形。狂龙剑浮起一层血雾，龙纹若隐若现。

“带刀侍卫，也不过如此。”

狂龙剑一声长啸，往外一震。银枪瞬间绷直，将铁貌君狠狠弹起，撞向他身后的一堵石墙。他在半空中身形一变，将银枪向后一带，枪没入石墙半尺，使他的身影一滞，双脚在石板上留下两列深深的鞋印，才缓缓停住。

他哼了一声，重重将银枪抽出，石墙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圆孔。

他一挥枪大叫立着冲杀过来。我举剑和他杀到一处。此人枪法不赖，瞧枪的走向便知是在沙场上对阵杀敌所用。只可惜，这不是沙场。还没打到十来招，他已气喘吁吁，早已招架不住，枪法越来越凌乱。我是有心不杀他，因为我好久没有碰到过能在我剑下走过三招的高手，所以，我想玩玩。

待再斗得十来招，我已经完全摸清楚他枪法的套路。看着他急得发白的脸，我不由一笑，忽的剑势一变，剑法猛然间变的犀利，剑剑砍向他的咽喉。他的枪法更加乱了，我瞅准一个破绽，左手忽的抓住他的银枪往外一带，狂龙剑诡异的从一旁杀出，砍向他的脖子。

“不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是路方。

她脸色惨白，紧咬着下唇，双眼怒视铁貌君，“让我来杀他。”

我点点头，夺下他手中的银枪，狂龙剑依旧搭在他的肩上。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应有的恐惧，满是凛人的怒色，只是双眸中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忧伤。

路方面无表情的一剑刺出，剑从前胸入，后背出。钻出的剑锋上嘀嘀嗒嗒流下几股鲜血。剑一拔，一股热血激射而出，我忙拿袖口一挡，免的血溅到脸上。我拿下狂龙剑，大步走了回来，却见杨涟瘫软在地，抢地悲哭道：“君儿，你何苦如此。老夫叫你快走，你怎么总不听话。”

见他老泪横流，我心中只有一丝漠然。鸿荟笑道：“瞧情形那个人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我去补一剑。”说完，她手里的蛇骨剑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路方走了过来，只见她满身是血，一张脸冷漠的像腊月尖冰一样，冷的让人心底冒出一股寒气。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走过去的鸿荟，刺骨的晚风中，她削瘦的双肩微微颤抖。

我转头对她说道：“明天起，你就要开始进行杀人训练。”

第十章

十

“来吧。”金掌柜将我们带入他房内的一间地下室。

福伯看看楚嫣道：“这女娃子身子很虚，福安呐，你去厨下弄碗鸡汤来。”

金掌柜“哦”了一声，走了出去。刘旮铺好一些干稻草，又噔噔跑上去抱来一条棉被。我抚着楚嫣躺好，转头对福伯道：“麻烦您老人家了。”

福伯摆摆手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放心在这躲上一段时间。只是这破地方又脏又乱，倒怕委屈了你俩。”

我感激的掏出一把碎银，欲塞给他。福伯双眼一瞪，愠怒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双耳一赤，赶紧道：“您别误会，我只是想让您替我去买些药材和补品。”

福伯这才收下，道：“我和‘和气堂’的施老头是老熟人，我现在去他那弄几根好参给这女娃补补。”

“福伯，天色都黑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我等的了，这娃子可等不了。”

说完他便弓着身子出去了。

刘旮往一捆稻草上一坐，随手抽了一根干草衔在嘴里，“咱还是想想怎么出城吧。”

我点点头，问道：“你们守城的晚上什么时候关城门？”

“也没个定点，但一般都在戍时左右。”

“那能不能硬闯过去？”

刘旮想了想，摇摇头，道：“你如果一个人的话，那还可以，只是现在…”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道：“这里安全吗？”

“金掌柜为人憨厚老实，他不可能会说出去的。福伯也是个实诚的人。放心，除非是神仙相助，否则他们不可能会找到这的。”

“落杨…”

楚嫣有气无力的叫了我一声。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柔声道：“你少说点话。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出去的。”

她微笑着轻轻摇摇头，道：“那六十万军饷，我没弄丢。真的。”

她歇了口气，面露自豪的笑意，道：“东厂并不知道军饷的事情，他们只是不断审问我古剑盟的地址，我咬紧牙关就是不说话，将他们一个个气的半死。”

说完，她便咯咯的笑着。我只觉鼻子一酸，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又胀又痛。我痛心的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你的伤口，是不是还很痛。”

楚嫣摇摇头，咳了几声，又接着说道：“你知道吗，那六十万两的银票，其实不在我身上。”

“什么？”我一惊。

“嘿嘿，傻瓜，我把它们藏在剑鞘内呢。嗯？我的剑呢？”

她本来略带红润的脸庞一下子变的煞白。她挣直了身子，急声道：“我的剑呢？剑呢…”

刘旮急忙窜了过来，手里扬着一柄剑道：“是不是找它啊？”

楚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意，接过剑放在手中细细抚摸，“这可是边关十多万军士活命的银子啊。”

她一抬头，对刘旮笑道：“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谁。”

我笑道：“他啊，叫刘旮，九日旮。这家伙跟小雨香和荣戈一样，也是个难缠的鬼东西。他本来是个守城的小兵丁，可死活要跟我去闯江湖。其实江湖哪有那么好闯。”

刘旮白了我一眼，脸不好意思的红通通一片。

楚嫣扑哧一笑，道：“他们仨要呆在一起，指不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候可要把师父烦死。对了，师父他人还好吧。”

我点点头。楚嫣的眼睛渐渐眯上了，“我好困啊，真想睡个…”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我低下头看时，她秀气的小鼻翼一翕一合，已有了均匀的酣息。

我温存的一笑，轻轻将她放下，替她掖掖被子。她的手里还牢牢握着那把剑，我轻叹一口气，不由想起了师父。

刘旮又倒在一旁的草捆上，他翘着脚，右手在大腿根部挠着痒。“花大哥。”他轻声唤我。

我低低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坐下。“躺着吧。”刘旮道。

我扯过些干草，整了整躺了上去。刘旮翻过身面向我说道：“嘿，你看我们能不能从这挖条地道，一直通到城外。”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刘旮想了想道：“这不太现实哦，从这到城门少说也得有两三里的路程。”

一阵无语。

他动了动身子，埋怨道：“你别老颤啊。”

我翻过身打了个哈欠道：“说什么屁话，谁动了。”

刘旮嘟哝道：“那怎么这地好像在微微震动。好像有几十号人在跺脚似的。”

“什么？”我打了个激灵，将耳朵贴在地上。果然，地面隐隐传来一阵阵声响，好像有数百人在拼命往这奔来。“不好。”我猛的大叫一声。我的话刚出口，只闻得传来一声惨叫，一个人跌滚了进来。是金掌柜，只见他满脸是血，手里捧着一口碎了一半的大瓷碗，里面的汤洒的到处都是。他望着我们，手指向上面，嘴里叫道：“东…东…厂…”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大叔…”刘旮哭叫扑了过去。楚嫣惊慌的爬了起来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用力抽出落红剑，大叫道：“快藏起来，东厂阉狗来了。”

我看了几眼金掌柜，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悲痛，更多的是愤怒。我胸口一闷，不由长啸一声大步窜出地窖。刚一出来，便看到二十多副强弩箭上满弦对着我。一个身披锦衣的人走了过来。但见他肩上背着一付铁弓，手里还提着两把血淋淋的弯刀。

他对我阴阴一笑，忽的朝地窖里大叫道：“出来吧。“

刘旮扶着楚嫣慢慢走了上来。此人对楚嫣笑吟吟道：“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强弓，我虽然满腔怒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嫣绝望地看了我一眼，满眼凄苦。我望着那人个背上的铁弓，冷声道：“你是迟贤？”

他不置可否的傲然不语。将手里的双刀放在身旁的一个番子衣服上擦拭刀上的血迹。那个番子冷不丁被刀一擦，受惊之下手一抖，箭嗖的一声擦着迟贤的衣服射出，嘣的钻入木板墙内。

“妈的。”迟贤将右手中的刀交付左手，一个巴掌扇去，抽的那个番子一声惨叫打了个趔趄，退到我们这边。

不要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失误。师父曾这样紧紧嘱咐我们。

就在我一手抓住这个番子的脖子将他横空踢起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楚嫣心有灵犀迅速拉着刘旮趴下。与此同时，几十把弓弩弦一松，“嗖嗖嗖…”射来一阵箭雨。

“嗤嗤…”一阵轻响，那个番子连连惨叫，已被射成了一个刺猬。待得这番箭射完，我将手中的尸体往前一推，落红剑随之杀去。一对双刀砍下，将那具尸首劈成两半。双刀格住剑锋，我一声怒啸，双手加力，迟贤吃力不住，硬生生后退几步。他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张口道：“你是花落杨？”

我一旋身，砍倒几个还未来得及拔刀的番子。迟贤狞笑道：“老子今天命还真好，一不小心又网了条大鱼。”

我怒叫道：“我今天就和你来个鱼死网破。”

说话剑气暴涨，落红剑剑锋颤颤如一汪血水泼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声呻吟，我蓦地一惊，是楚嫣。

我堪堪收回剑势，向后一看，只见楚嫣左臂中了一箭，涓涓流血不止。刘旮正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我心下一阵绞痛，只感到双眼慢慢浮上一层血雾，腾腾杀气不可遏止的从体内涌出。拥挤不堪的房内那些番子挥刀乱舞，阵阵逼来。

我对刘旮道：“照看好她。”

刘旮点点头，从衣服上撕下一大块布给楚嫣止血。“小心…”

“啊……”我仰头大吼一声，左手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袍。蓦地狭小的房间内狂风大起，落红剑巨幅颤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鸣。

四个番子从左右挥刀而至，我伸手锁住一人的刀尖，侧身稍一用力，刀随身走，弯成弧形。手一放，刀往外一弹，打在那个番子的小腹之中。他大叫一声，口中吐出一大蓬血。还未待他叫完，我已一剑贯胸，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被我避开的三个番子却挥刀砍向楚嫣他们。刘旮一声惊叫，我迅速返身一剑划去，三个番子的背间部都开了一朵血花。

楚嫣面无血色。她急声道：“你先走吧。”

“我发过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一阵强烈的刀风袭背。我转头怒吼道：“滚开。”落红剑急速回杀，一片叮噹乱响，地上铺了一层断刀。

五个番子看看手里的一截刀柄，难以置信的半张着嘴，低头互相看了一眼从脖子上流出的血，纷纷倒了下去。

迟贤一声冷哼，终于横刀杀来。我平举剑，稳稳散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他却耍了个虚招，这一剑扑空，刺在墙上，木板墙哗啦被剑气击塌一大截。

墙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我的心也随之凉了一大半。从这里一看，只见整间酒楼内，站满了东厂番子。

迟贤冷笑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呵呵。”

话一说完，他便舞起双刀和我缠斗在一起。我放眼一望，只见还有数十个番子攻向楚嫣。我一边应付迟贤的攻势，一边想办法向他们靠近。

我心神一散，却被迟贤双刀卡住剑锋。他内力雄浑无铸，使出一股柔劲，直透刀锋，将剑牢牢吸住，我拼尽全力竟然不能撼动半分。两人一时僵住。一个番子趁机一刀向我后背砍来，我一边用力抵住迟贤，一边抬起右脚往后一踢，正中那个番子的膻中大穴。

与此同时，我只觉后背一凉，随之一阵灼热的巨痛。我感到有浓浓的液体从背部流下，略一转头，只见右侧一个番子提着把滴血的弧形剑。目光再往他身后稍移一尺，只见刘旮面朝地倒在血泊中，从左肩到右肋有一条悚人的血口，楚嫣挣扎着靠着墙角，右手拿剑艰难的在和十来个番子对峙。看情形他们是想抓活口，否则她早已命丧黄泉。婪嫣迎着我的目光，痛苦地说道：“落杨…”

“怎么，心里是不是很痛苦，很绝望。”迟贤狞笑道。他那张令人恶心的脸靠的我如此之近，以到致于我可以闻到他嘴里的那股臭味。

“嗤”，那个番子在我的背上又砍下一刀。我感到大脑神思开始有些恍忽，眼睛慢慢浮现一层血红的光泽，我将头凑近迟贤，一字一顿的说道：“记住，我叫，花，落，杨。”

古石，瀑布，枯树，寒鸦。

“你知道吗，落杨。这把剑乃一高人送给为师，可惜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无法驾驭这把剑的剑气。”

师父一身素葛，遥望那一川千尺挂天的银流。激射的水珠在天际幻出一道炫目的彩虹。

“落红剑原本由邪教中人所铸，喋血无数，是一件不祥物。也许是因为被那位高人带入深山幽谷中之后，十几年来山林中的宁和祥瑞之气已净化了剑中的邪气。高人赠剑之时，这把剑剑气依旧强烈，却少了几丝霸气，似乎已经厌倦了杀戾和血腥。你秉性淳厚，天生就讨厌打斗，而且与世无争，看淡一切繁华。这是好事，故为师将此剑赠你，但怕有朝一日你杀性大起，难保不会激出这把剑内藏的邪性。而你也会被邪气所染，变成一个嗜血如命的魔头。切记，切记。”

我仔细端摩手中的剑，剑上透着一抺淡淡的嫣红，如此清莹，犹如青丹妙手砚台内一汪冲淡的朱红。清波荡漾，照出剑的影子，剑影缓缓变幻，渐渐变成一张脸，一张丑陋狰狞的脸。

这张脸的双眼露出一丝恐惧，他睁大眼睛道：“你的眼睛…怎么变成红…色了？”

“是吗？”

我邪邪一笑，落红剑陡然间红光大盛。我感到一股热气从周身各处大穴涌入体内，暖洋洋的好不舒服，身上的伤口没了一丝疼痛的感觉。第一次，我感觉将落红剑握的如此之紧，好似它已融入了我的掌心，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真的让人好兴奋，就如同饥饿至极的猛虎看到了血淋淋的肉。

我双手稍一用力，一声铮然暴响，迟贤大叫一声，猛地后退几步，撞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墙边的一把木椅咔嚓裂成一堆碎木。他握刀的手不住颤抖，泊泊细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他低下头，不敢相信的抬起自己的双手。

耳边传来一声惨叫。是楚嫣。我大步转身奔去，落红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空一劈，带起一蓬浓浓的血雨。

楚嫣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五具无头尸首相继倒了下去。她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的脸：“你的眼睛…”

她的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血流不止。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她伤口触目惊心的血，我没有一点心痛的感觉，心底竟然不由自主的冒出一丝兴奋。

迟贤一声怒啸，将手中刀往腰间刀鞘一插，取下背上强弓。楚嫣惊叫道：“落杨，小心他的箭。”

她的话刚落地，一支精钢所铸的利箭已破空厉啸而至。我微一侧头，嘴一张，牙齿一磕，将来箭牢牢咬住。

“穿云箭。也不过如此。”

迟贤的脸变的惨白，就像见了鬼似的，呆立在那，手里的弓也忘了放下。

“你…你…”

我转过头，对楚嫣笑道：“我怎么了？”

“你…”楚嫣一脸惊诧，不敢相信的盯着我，“你怎么会…”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楚，因为我倒提着落红剑一步步走向迟贤，剑尖刮着木制地板，发出一阵轻微刺耳的喀刺声。

五六个番子默默闪身挡在他的面前。我冷笑道：“滚开。”

没人出声，几把刀默默扬了起来。

剑出…

我踩着他们的尸体走到迟贤的跟前，轻声对他说道：“你那张脸真叫人恶心。我真想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弓啪的掉在地上。他看着我的眼睛，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退到房外。外面大批的番子涌了过来，他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我深深吸了口气。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夜色，真的很美。

酒楼内，不知是谁点起了一根根明亮的火烛。夜风卷进，灯火摇晃，忽明忽暗，显的十分诡异。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被风带入我的鼻内，我深深吸了口气。举起了早就低鸣不止的落红剑。

剑鸣起处，红光四溢。剑气所至，摧枯拉朽。一排一排的尸体相继倒下，外面的人拼命往里挤，里面的人拼命的想退出去。落红剑在一片混乱中完美的割开一道道粗壮的血管，洞穿一颗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打斗中，我分明看到一把把快刀插进我的身体，切开我四肢上的肌肉，可我却感不到一丝疼痛，而手脚甚至比平常更为灵活。

“呀…”我一阵大吼，手起剑落，在一片横飞的断头残肢中快速穿梭，不经意间，却见到迟贤往二楼跑去。我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抺轻笑，双脚一动，踏起“八步赶蝉”步法，一晃身来到楼梯前。我对着楼梯就是一剑，那些踏板咔嚓一声纷纷裂碎，整个木梯从中轰的断成两截，上面的迟贤“啊”的滚了下来。

他还未爬起，我扑上前伸出左手卡住他的脖子，“怎么，心里是不是很痛苦，很绝望。”我冷笑道。说话时一剑刺下。剑一拔，他的胸口绽开了一朵嫣红的血花。他哼也未哼一声，扬起的头软软倒下。

“落杨…”

是楚嫣的惨叫。我猛地回头，只见她倒在墙角，小腹上插着三把快刀。刀一拔出，她仰头吐了一大蓬血，重重倒在地上。

“啊…”我像头发了疯的老虎大叫着冲过去，在一丈开外一剑削出。剑气空前暴涨，落红剑红的就像在血池里泡过一般。剑气纵横，凌空将那三个番子齐腰斩断。

我奔到楚嫣身边，将她拦腰抱在怀中。

楚嫣，楚嫣……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盖过了脑海中潮涌澎湃的杀戾。我抱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右手持剑，那些番子竟是无人敢上前阻挡。

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傲气，那些番子在我眼中就像蝼蚁一像渺小，不堪一击。

谁知刚到门口，一副银网当头罩下，我一惊，慌忙后退几步。岂料身后出不知何时也张开了一张大网。我对着身后的几个拉网人一剑劈下，剑气透过网幕，将他们绞成一堆碎肉。然而剑锋划在网上，只见火星四射，一片金属铿锵之音。

我心下暗惊，却不知此网为何物所制，竟是如此牢固。细一看之，更惊人的是，只见纵横的网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钩。如果被这网罩住，万钩钻入肉内，到时纵是奇功盖世，亦是难以甩脱。

就在我分神的一刹那。又有四个番子重新拉起网迎面罩来。我以剑抵网不住后退，忽的脚下一凉，低头一看，只见两只粗大的铁钩从两旁钻入我的脚腕，钩上连着长长的锁链。

鲜红的血顺着钩尖点点滴出。锁链哗的一下绷直，我双脚受力往外一带，几欲摔倒。我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双腿不住颤抖。我拼尽全力站稳脚跟。顺着链条望去，只见左右两个番子用力向相反的方向猛拉锁链末端。我怒吼一声刷刷两剑将锁链砰的砍断。两个番子双手拉空跌倒在地，其中一人将身后一支火烛撞翻。这座酒楼虽很破，但最不缺的就是酒。那些装酒的坛子在打斗中早被击的粉碎，酒水流了一地。火烛一落地，那些酒呼的一下烧起，火势蔓延，犹如一条火龙在楼内盘旋。

就在这时，面前的银网突然撤去，一个人影印入我的眼帘。是迟贤。他居然没死!

他的胸口绑着一条长布，白色的布已被血染的通红。他慢慢抡起一张大铁弓，一旁的番子奉上一筒铁铸利箭。

他站直身子，恶狠狠的说道：“我现在让你见识真正的穿云箭。”箭搭上弦，弦如满月。

我将怀中昏迷不醒的楚嫣紧了紧，落红剑横挡在胸前。

嘣…箭如闪电，在空中留下一串影子尖啸而来。我冷冷一笑，剑一挥，将来箭轻易格开。

但，他射的竟是连珠箭。三箭相继连发，箭头接箭羽。当头一箭被挡掉，随后而至的两枝箭被我眼睁睁的看着钻进我的胸口。

哧哧两声，箭直至没羽，箭头从我的后背钻出。

胸口好痛。我双眼一阵发黑，血气上涌，口腔内阵阵腥甜，黏黏的十分难受，忍不住卟的吐出一大蓬血。

怀中的楚嫣，一下子变的好沉好沉，我几乎抱将不住，感到她慢慢从我臂中滑落。身上伤口一阵冰凉麻木，体内的血好像被抽干了似的，浑身软绵绵的没了一丝气力。

迟贤再次拉开弓，弓上搭着三枝箭。我惨惨一笑，却已是再无力将落红剑抬起。

就在迟贤长笑着手要离弦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牢牢扯住迟贤的裤子。箭脱弦射出，却偏了准头，射倒我右侧的两个番子。

是刘旮。先前见他倒在血泊中，我还道他已死。在他一扯之下，迟贤的裤子刷的掉下，露出了里面的裤头。迟贤急的赶忙扔下手中的弓箭，伸手把裤子拉起。刘旮早被一旁的番子拉开，迟贤怒气冲冲抽出弯刀，嗤的刺入他腹中。他双手用力，刀锋在刘旮腹中一阵乱搅。刘旮面露痛色，口中鲜血直涌。他满眼哀伤的看着我，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迟贤的一阵狞笑声中，他头一歪，软软倒了下去。

店内的火不知怎的没一会儿便猛烈烧了起来，巨大的火焰爬上房脊，店内充满了滚滚浓烟。一些番子开始大叫着扑打身上或身旁的火。

我呆呆看着迟贤，身体忽冷忽热，好不难受，落红剑却变的冰凉冰凉的，好像手中握的是一块千年寒冰。

视线开始变的模糊，一阵眩晕中，我恍恍忽忽看到迟贤提起刘旮的尸体，提刀在他腹中一阵乱捅。而在他的头上，一块滋滋燃烧的巨大横木慢慢裂开，在我渐渐变黑的视野中，终于轰的一声砸下。

落红剑啪的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去，在失去知觉的那一刹那，隐隐约约传来迟贤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十一章

5

十一

在东厂，只有疯子才和我形影不离。

但是现在多出了个路方。

她一脸冰霜的跟在我后面，也不言语，就那样死死跟着我。

疯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拔出残钩剑威胁道：“滚开。”

路方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道：“你得教我练剑。”

我上下打量她几眼，对疯子道：“把剑放回去。”

“跟我来吧。”

东厂后方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松林，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总喜欢来这坐会儿，有时为散心，有时也练练剑。

来到林前，我对路方道：“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她想了想，还是把怀中的剑递给我。

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软剑。

我伸出两指夹住剑尖，用力向下一拉，剑吃力弯成一圈弧形，再稍加点力，剑砰的一声从中裂断，地上便多了几截废铁。

“一把破剑。”我冷冷讽道，要不是因为雍孟恒，我才懒的搭理这个心高气傲又冷若冰霜的女人。

“你…”她双脸憋的通红，怒气冲冲对我吼道。我微抬头看着她，满眼不屑。她咬咬嘴唇，却是不语，跪下身去将那些断剑拾起，一双大眼睛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不就是一柄破剑吗，有至于如此上心？这种剑在东厂几乎遍地都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布将手里的几截断剑包好，然后一个人走到一株大松树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垂着头似乎在默默擦着眼泪。

我啧啧嘴，看看疯子，疯子也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对他说道：“咱们也坐会去。”

疯子点点头，和我找到一块大理石坐了上去。

一时无语。疯子问道：“现在该干嘛？”

我看了看似乎还在嘤嘤低泣的路方，对疯子道：“先看看风景吧。”

“看风景？”疯子摸摸后脑勺，傻愣愣的看着我。

烦闷。对着一颗小石子发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的呆，耳边还在传来令人心烦的哭声，我终于忍不不住了。女人怎么这么会哭，还没完没了。我拉拉昏昏欲睡的疯子，道：“吵死人了。你去让她闭会儿嘴。”

疯子扒拉着脑袋懒洋洋道：“干嘛要我去。你上去给她胸口捅上一剑不就结了吗。”

同样是女人，也没见过鸿荟和观音哭过鼻子。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爬起来走过去，对路方道：“不要惹我发火。晚上给你弄柄好剑成吗？”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抽泣道：“我不要。”

“那你想干嘛？啊？”

她咬咬嘴唇，道：“我要你道歉。”

“什么？”我一下子没听明白。

“道歉。”

她加重了口气。

我愣愣的看向疯子，疯子也愣愣的看着我。

要我道歉？别说是她一个黄毛丫头，就是对雍孟恒做了错事他也没让我道过歉，不过他一般都是二话不说直接就揍人。

我冷讽道：“就你也配？”

她看了我一眼，红红的眼睛泪水涟涟，嘴里“呜呜”的更大了，眼看就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

我冷不丁大吼一声。她吓的一楞，紧咬着嘴唇，鼻子一上一下的抽动，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算我对不起了，真是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蹦出这一句。她还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看着我。我清清嗓子，换成一副威严的口气道：“起来，开始练剑了。”

她拍拍屁股爬起来，擦干眼泪，对着我哽咽道：“我没剑了怎么练啊？”

我看了一眼疯子，一脸的苦相。疯子无聊的倚在石板上，望着天空发呆。

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枝，道：“就用它吧。”

路方一脸不满的说道：“你背上不是有两把剑吗，先给我一把。”

可能是看到我双眼中慢慢涌出的寒意，她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闭了嘴。

我身上除了佩剑狂龙外，还背着蔡何的古越剑。半年前有一次一个婢女私自拿起古越剑擦拭上面的灰尘，正好被我撞见，我想也未想当场将她杀了。为了防止再有人碰着这把剑，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把它背在身上。

我强忍没有发火。路方小心翼翼的接过枯枝，轻声道：“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点头，道：“可以。听雍主管讲你以前也是干杀手这一行的。”

她嗯了一声。

我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道：“那先杀个人给我看看。”

“什么？”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疯子。”

疯子闻声走了过来。

我指了指疯子和他手中的残钩剑，对她说道：“把他杀了。”

路方一脸惊异，看了看手中又干又瘦的枯枝，道：“你说让我杀他？”

我冷冷一笑，道：“你小心点，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疯子侧身挡在我们中间，我慢慢走到一旁，路方高叫了一声“等等”，但疯子已扬起残钩剑。

路方看着寒光万点的残钩，满脸的恐惧，慌乱的后退几步。

我有些生气的大叫道：“临阵对敌最大的忌讳便是未战先退。你是一个剑客，应当亮出自己的剑。”

路方争辩道：“我手里只有一根细棍，哪有什么剑？”

她说话时疯子已低吼一声扑了过来，路方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用手中的枯枝去挡。疯子剑未至，剑气先到。枯枝嗤的断成四截，残钩剑长驱直入，砍向她的额头。

我急叫道：“闪啊。”

路方脸色惨白，面对疯子来势凶凶的残钩，她早就吓的心惊胆战，还哪有心思去逃，或许说根本没机会逃。疯子的剑太快了，快的让人看不清剑的来路，如此短的距离，想要从他的剑下逃脱，无疑是痴人梦话。

我很清楚，疯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一旦动了杀念，就算他面前站的是雍孟恒，他也照杀不误。

就在那万根银钩即将钻入她的额宇间时，我出手了。狂龙剑贴着她的额头插进去，挡住了残钩剑的万均之势。激荡的剑气打散了她的发髻，几缕被绞断的秀发顺着她苍白的脸庞滑落。

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不知是感激还是埋怨的眼神。

我抽回剑，道：“如果你的对手掣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你的剑就是一根不堪一击的枯枝。所以，你要学会怎样避其锋芒。”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了嘴，默默的拾起另一根树枝，将上面的杈枝一一折断。

我淡淡地说道：“当你把它当作一把剑的时候，它就是一把剑。”

她抬眼看了看疯子，轻声道：“来吧。”

疯子道了声“没意思”，懒洋洋的持剑刺来。

路方咬咬牙，闪身堪堪避过。但疯子回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树枝。她的身形一滞，疯子对着她的后背毫不客气就是一记重踢。路方啪的摔在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

我直到她身边，冷声道：“起来。”

没有反应。

铺满针叶的腐土地上，慢慢涌出一股血红的细流。

疯子将剑插回鞘内，走了过来，道：“怎么，这么不经打。”

我颇有些埋怨道：“你那一脚不该用那么大的力。”

疯子诧异的看着我，道：“你怪我？”

我叹了口气，道：“找人把她抬回去吧。”

疯子笑道：“你也会心疼人？”

我懒得应他的话，将她扶了起来，看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我握住另一端想把它取下来，却发现她纂的异常紧，我稍用点力，树枝啪的断开，她掌中还牢牢握着另一半。

看着她紧闭的双目，我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一丝愧疚。我不免一慌，赶紧将她松开。

疯子看了看，道：“也不是什么重伤，现在天色还早，甭管她了，咱们好久没一起练剑了，先过几招吧。”

我站起身，拍拍袖上沾的一些细屑，道：“那是可以，不过不能像上次那样斗红了眼，差点要了我的命。”

疯子细笑不语，我只是自顾自整理衣衫。

松林中平地起了一阵大风，满林的针叶簌簌落下。疯子慢慢收敛了笑意，双瞳中映出虎狼一样的凶光。

狂龙剑猛吟不止，我右手缓缓纂紧剑柄。

“来吧…”

话一出口，风便停止了。漫天的飞叶没了风的阻挠，悠闲的一片片飘落。

我松开了握剑的手，疯子眼中的杀气迅速褪去。

因为一个人出现了。雍孟恒。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路方，皱了皱眉头，道：“怎么了？”

我应道：“练剑时不小心受了点伤。”

“还没死吧？”

“没死。”

“没死就好。”

他转头对后边的几个厂卫道：“把她抬回去。”

两个厂卫走了过来，一人抓着一只手腕，让她下半身在地上一路拖去，就像是拖着一具尸体似的。

我心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忍，但瞬间便恢复了平常。

雍孟恒道：“今晚亥时，来大堂议事。记得带好兵刃。”

说完他便走了。隐隐约约，我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东厂有一间大厅，是专们议事所用的。东厂的事务一般都是由雍孟恒一人决定，因为魏忠贤的大多精力都花在朝政上，他平常不会过问东厂的事。东厂日常琐事都由雍孟恒全权作主，所以议事堂根本不怎么用，除非是遇什么大事。

疯子拍拍我的肩膀道：“继续吧。”

……

戍时刚过，我和疯子等六人跟着雍孟恒来到议事堂，却冷不丁看到路方也来了。她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我来了，理出不理把头捌向一边，鼻子似乎还恨恨地哼了一下。

议室堂内坐满了人，都是些东厂的头目。我一进来，就发现里面的气氛很严肃。所有的人都不说话，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杯茶，但没有人去碰它。

魏忠贤端坐在正前方的一尊太师椅上，依旧是手中一杯清茶，有滋有味的一口一口细细喝着。

雍孟恒作了一揖，找了个近前的位置坐下，我们几人自觉的站在他的后面。

魏忠贤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雍孟恒，道：“老雍啊，人齐了吗？”

雍孟恒站起身四处望了望，欠身道：“禀督主，都到了。”

魏忠贤一仰头将杯中茶饮尽，一旁的侍卫赶忙接过他手中的空杯子。

他伸了个懒腰，看看门外漆黑的夜幕，道：“她怎么还不来？”

雍孟恒又起身道：“要不再派人去催一下？”

魏忠贤动动身子，换了个看起来更舒服的坐姿：“不用了。这小妮子，一直就爱让别人等。”

雍孟恒卑躬道：“这些年过去了，督主还是喜欢唤她小妮子。可是岁月蹉跎，人心不古，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

“别说了。”魏忠贤似是有些不悦。雍孟恒见状不再说下去，退到椅子旁坐下。

“知道等的是谁吗？”法师一脸兴奋的在我耳旁低声道。

我疑惹的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却猛的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射向黝黑的门外，每个人的脸都绷的紧紧的，甚至有人纂紧了腰间的兵器。

门外的黑幕渐渐淡去，露出了两个削瘦的身影。

一股淡淡的幽香逼近，我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清新无比，竟是忍不住又深吸了两口。两个人走进大堂。只见她们均穿着紧身的长衫，一人鹅黄，一人素银。两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深色的面纱。

“她们其中有一个是萧媚儿。”

法师在我耳边的低语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的确，能亲眼见到东厂或说甚至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萧媚儿，谁能不兴奋。只可惜，除了蔡何，这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我都不会感兴趣。我只是对法师淡淡说道：“是吗？”

东厂第一杀手萧媚儿，我所感兴趣的,只是她被传的出神入化的武功。

魏忠贤坐直身子，笑眯眯的对身着鹅黄的女子道：“小妮子，你终于来了。”

“你还是那么好的眼力，不管怎么着都能被你认出来。”

黄衣女子道。她的声音比较成熟，似乎已有将近四十的年纪。这不奇怪，我自幼便听说过她的大名，现在算算也有这等年龄了。

魏忠贤又道：“你身旁那位，就是你所说的花费了十来年心血培育的得意传人是吧。”

黄衣女子扬起右手掠掠头发，道：“你不是说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么。怎么，可以开始了吗。”

她的手很美。除了美，我已想不到其它的词汇来形容。我没读过多少书，雍孟恒曾为我们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教了些三字经之类，大概学了三年不到，那位老先生就不见了，当时好像是被我们七人给活活气走的。后来我问雍孟恒先生哪去了，雍孟恒笑而不答，但没隔几天，我就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一件破旧的长衫，是先生常穿的那件，只是上面沾满了血迹。

魏忠贤笑道：“你俩别愣着，坐啊。小妮子，杂家可还记得你爱喝江西产的雨前茶。小德子，快把茶奉上来。”

一个小太监弯腰快步走上前来，双手端着一碗茶水，奉到她的面前尖着嗓子道：“姑…奶奶请。”

她接过茶水一仰头喝干。她奉还茶杯，咂咂嘴道：“这茶怎么有点怪。”

魏忠贤道：“不是茶怪，是你的口味变了。”

她抬眼杯视了一周，可能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不由疑声道：“怎么都一付剑拔弩张的样子。不是说议事吗？”

魏忠贤收敛了笑容，神情慢慢有些严肃，他冷声道：“怎么这么冷啊，快把门给关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门便被两个厂卫轰的合上，巨大的声响使得屋内的烛火皆是一震。烛光摇拽中，每个人的神色都绷的紧紧的。

雍孟恒“霍”的立起，对黄衣女子喝道：“叛徒，还不跪下。”

我看的一头雾水，但当我看到黄衣女子藏于腰间的两柄弯刀时，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黄衣女子冷笑道：“就你，也配跟我说这话。”

雍孟恒涨红了脸，魏忠贤摆摆手道：“别吵了。二十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当年我已损失了两个干将，如今我不想再看到有自己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魏忠贤看着黄衣女子，满眼痛心的神情：“小妮子，你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可没想到…你们五个人，想当年你们五人刚在一起时，同心协力，效力于东厂，使得我们东厂在江湖中那是呼风唤雨，好不痛快。可如今。小步和小楚死的早，那是他们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我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就前一阵子，迟贤也死了，现在只剩你和老雍俩人，如果你们再出什么意外，我就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小妮子，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步之聆。”

黄衣女子双眉一动，缓缓点了点头。

“你怎么还是那么傻。当年他害的你那么惨，你却还冒着生命危险从地牢将他和那个女人生的小杂种救走。”

果然没错，她就是那夜救走步楚嫣的黑衣人。

“你知道吗？”魏忠贤紧紧衣领，脸上恢复了常色，“其实就在你救走那个小杂种的当晚，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如此熟悉东厂机关暗哨分布的人，又使得双刀。迟贤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所以只有你。小妮子，这些话我之所以到今天才说，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如果这期间你若能主动向我认错，也许我还会原谅你。可惜…”

“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是我欠他的一个人情。他终究是为我死的，我得还他一条命。况且，”黄衣女子顿了顿，看着身边的素银衣装女子道：“她叫唐宁，我耗尽心血，栽培了她十数年。以她日前的武艺，代替我的位置是绰绰有余。我只能做到这些。”

“怎么，你现在想解甲归田，洗手不干了。”

“那你还想我怎样？”

魏忠贤眯起了眼睛，眼缝里浮起两道寒光：“你道东厂是家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小妮子，你不该这么狂妄。”

话声刚甫，屋内已亮起片片刀光。

“东厂这些年都没了规距，是时候整顿一下了。”魏忠贤道。

黄衣女子道：“你也太小看我萧媚儿了吧，就凭这些个人，也想留住我。顺便告诉了一句，知道我徒儿唐宁是什么人吗。她父亲唐汉生你应该听说过，蜀中唐门的现任门主。刚才来的时候我乖徒儿就给我服了一粒短时间内能解百毒的丹药。虽然你在茶里下了毒，可惜对我没用。”说话时她抽出了双刀，冷洌的刀锋上寒星四射，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物。

“你总是那么自信。”魏忠贤摇头叹息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二十年前，步之聆从我这偷走的那件…”

“我早说过我不知道。”黄衣女子不耐烦的打断他道。

魏忠贤一愣，许久才缓过神，道：“好，好，好…”

他的声音比较低，语气似是十分悲凉。连道几个好后，他站起身来，对身旁的一个小太监道：“小德子，扶杂家回去歇息。”

小太监应了声，扶住他的左臂，一步一步走向大门。门边的两个厂卫小心翼翼打开门，一袭寒风趁机卷进，烛火微微一暗。

大门又重新关上，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黄衣女子轻轻碰了碰刀，发出两声清脆的锵鸣之声。“都愣着干嘛，魏督主他老人家的意思你们不明白？”她冷声道。

一个人从座位上立起。这人我认识，是东厂掌管刑罚的黄老三。此人生的个子矮小，两条罗圈腿，一脸的横肉，脖子上总挂着根粗大的黑铁链。他伸手握住铁链的一端，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道：“萧姑娘的大名我黄老三可是如雷贯耳。今天有幸，能有机会向这第一高手领教几招，怎么着也要拔这个头筹。”

黄衣女子冷笑道：“你是不是杀人杀多了，这么急着找死好去下面赎罪。”

她旁边的徒儿道：“师父，要不我先来？”

黄衣女子道：“对付这帮小杂碎，为师一人就够了。”

小杂碎。我冷笑着品味这句话。与此同时，堂内所有坐着的人都大怒站起，纷纷拔出兵刃。

黄老三大叫一声一个大步跃起，右手一扯抡起铁链，舞成一个圆盘罩向她的头顶。黄衣女子瞧也不瞧黄老三，只是悠闲的对着烛光欣赏刀锋上的光泽。

就在黄老三的铁链离她张扬的秀发只有一尺多的距离时，我屏住了呼吸。我很清楚，她要出手了。

果然，她的左手轻轻往黄老三的方向一挥，这一挥看起来平淡无奇，而且动作慢的出奇。

但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急速扩张到了极点。太快了，快的使人看到的只是她的手影，层层手影叠在一起，就如一只真手一般。但当人们的视线只停留在这只“手”时，她手中那柄弯刀，已不知何时飞出。

利刀在半空中留下一列长长的弧光，抺向黄老三持铁链的那只手腕。

一阵叮噹的铁链声中，夹杂着一声凄历的惨叫。黄衣女子右手一带，那柄飞出的弯刀竟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拐个弯飞回，顺带把尚在半空的黄老三的粗腰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我定睛一看，只见一根难以发觉的银丝两端分别系在两柄刀的刀柄上。原来如此。

我小声对疯子道：“待会儿别先动手。”

疯子面色凝重的点点头。他必定也看出来了，萧媚儿绝对是一个顶尖高手。

黄老三的惨叫还在延续着。本来激愤昂扬的那些人一下子静了下来，默默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黄老三。

这些怕死的人。我心中一阵鄙夷，满眼不屑。

东厂第一杀手，并非是浪得虚名。

雍孟恒拨开人群上前一步，这种情况，他是时候说话了。还未待得他开口，萧媚儿已冷笑道：“雍大总管，现在迟贤死了，这偌大的东厂早晚是你的了。照理说来，我应该是你的大恩人。因为当年之聆要是没死，今天怎么也不会轮到你有这等风光。”

雍孟恒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黑，他讪笑了两声，道：“我雍某人一心为东厂，并无二心。萧妹子不要空穴来风，玷我名誉。”

萧媚儿纵声大笑道：“你这条死阉狗也讲什么名誉，真是笑死人了。”

雍孟恒嘿嘿干笑了两声，铁青的脸上堆满了杀气。两只手掌捏的咯吱作响。

“怎么，想跟我动手。”萧媚儿笑的太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别忘了，你可一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那只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你在武艺上的造诣又有什么惊人的进展。”

雍孟恒的声音干涩的像是刮铁似的。话声刚毕，他十根鬼魅般的枯指飘展开来，带起一阵阵阴风。

萧媚儿看向她的徒儿，温和道：“宁儿，你且退到一边去，好好看为师如何用日月金轮刀法砍下那两只狗爪子。”

铮…一声暴响。萧媚儿竟将两柄弯刀刀柄相对合在一起，变成一把圆月弯刀。

没有什么预兆，两抺身影合到一处。屋内刹时鬼影重重，狂风四起，上百根通明的火烛立时灭了大半。

我紧盯着那个淡黄的身影，直看的浑身虚汗直流。这等快的身法，分身化影，别说见过，连听说过都没有。

我从未见雍孟恒真正显露过武功，如今见他十指如风，不断与萧媚儿的刀锋相接，带起一丛丛四溅的火花，而他脚下的步法沉稳敏捷，丝毫不落下风，更是大叹不已，相较而下，不免有些自惭。

对于刀法我不太熟悉，但我依旧能看出萧媚儿刀法的诡异精湛。日月金轮刀法，刀如其名，犹如一盏明月，姣洁透莹。但明亮的刀光内藏犀利的刀锋，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谁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月光，或是那月光中比仙子还美的佳人。

猛然间一声暴响，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刀气袭面，双颊竟是如刀割般疼痛。

与此同时，只见两个身影骤然分开。雍孟恒双足一落地，连连后退十余步方才站稳脚跟。他面如死灰，双手斜放腰间。我定睛一看，只见他十指僵直，兀自抖个不停。几丝淡淡的血迹，蜿蜒于道道指缝之间。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呼，接着便是一阵嘘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雍孟恒的双手，有些人的额头已经泌出汗来了。

萧媚儿右手擎天，双刀在掌中旋转不停。因为蒙着层面纱，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她的眼神便可知道必是自傲至极。

她转头对身后的徒儿道：“宁儿，咱们走。”

雍孟恒再也顾不得风度，气极败坏地吼道：“你们都给我上。”

他嘴里的“你们”，自然是指我们。大嘴和观音自觉的挡在大门口，我。疯子，法师，鸿荟横在萧媚儿和他的中间。路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站到了我旁边。

萧媚儿不屑地笑道：“老狗不行了，放了一群小狗来吓人。”她旁边的唐宁也附和笑了几声。

疯子发出一阵轻微低沉的吼声，满脸是按捺不住的亢奋。的确，面对萧媚儿这样的绝顶高手，谁能不激动。

萧媚儿又道：“老雍，听说你在他们身上耗费了不少心血，怎么我看着好像没几个成得了气候。你可是越来越没眼力劲儿。我今天破了你的枯木指，没个十年八年是复原不了了，你这几个徒儿要是死了，以后在东厂还怎么作威作福。”

鸿荟上前一步，洋洋洒洒地抽出蛇骨剑。她向来不善言辞，脸上极少见到笑容。

萧媚儿看着鸿荟娇好的面容，似是叹道：“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

雍孟恒叫道：“你们都出去。”

他这些话自是说旁边那堆吓的心惊胆战的人。他话刚一出口，那些巴不得早点离开的人慌忙一窝蜂的打开门跑出去。大嘴和观音被人群挤到一边，有些恼怒的走到这边来。

大门不知被谁带上了，大屋内一下子变的冷冷清清。

日月金轮刀重新旋转开来。萧媚儿道了声“找死”，挥刀杀来。亮丽的刀光绞开这屋内静谥的暗影，照的鸿荟的脸分外惨白。

一道闪电破空而去。尖利的刀啸戛然而止，刺目的一团刀光瞬间浮上一层暗影。

我说过，永远不要轻敌。

尤其作为一个杀手。

鸿荟的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她背对着萧媚儿，单膝跪地。两人相距一丈开外。萧媚儿的刀锋上，紧紧的绕着数十匝寒光慑人的长带般的钢齿。

蛇骨剑。

萧媚儿自是不知这把剑的秘密。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顺着长长的剑齿一直望去，直至看到鸿荟白嫩如葱的纤纤玉手。

她也许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这惊神泣鬼的一刀，就这样让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女孩轻易给破了。

但，萧媚儿毕竟是萧媚儿。

鸿荟的笑容顷刻间便僵住了。

萧媚儿将两把合在一起的弯刀拆开，而那未被蛇骨剑缠住的那一柄顺着蛇骨剑急速飞来。

以这把刀的速度，鸿荟是如何也躲不开。为求自保，蛇骨剑松开所缠住的弯刀，在快如闪电的收缩途中，截住了飞来的那一柄。

我想起了雍孟恒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是一个杀手，你的使命是刺杀，而不是保护自己。面对比你强大的对手时，同归于尽莫过于最好的选择。”

毋庸置疑，雍孟恒肯定在生气，因为在萧媚儿挥刀而出的那一刹那，她的前户大开，如果鸿荟的剑不收回而是趁机向前挺进半尺，只要半尺，萧媚儿跳动的心脏必会被剑齿穿透。

而与此同时，萧媚儿左手中被松开的弯刀几乎在同一时间飞出，破空的刀锋，直指鸿荟裸露的粉颈。

在电光火石一隙，两个人同时扑出。法师和疯子。

还有一个人正处于欲扑未扑之际，被雍孟恒拦住了。大嘴脸上满是极少出现的焦急，清音剑已擎在手中。他似乎没想到，他这一剑挥出，遭殃的可不止是萧媚儿。

法师高大的身躯挟带着万均之势，犹如一块从高山顶峰快速滚落的巨石，裹着劲风，气势慑人，竟是让人视之之余，双足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

法师硬桥硬马，疯子却是高来高去。他右足往身后的茶几上一点，在空中如灵燕般连翻几个跟头，轻轻的落在萧媚儿的身后。

萧媚儿不是傻子，但就是傻子出能感觉到身处的险境。她的右掌中绕着一根银丝，银丝的末端系在双刀刀柄上，以便控制刀的走势。

她右手一扬，将挥出的弯刀硬生生收回，刀锋一转，斫向法师迎面劈来的巨阙剑。

呯。刀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萧媚儿身旁的数十张木椅喀嚓嚓裂成碎屑。

身躯庞大的法师被震的足足退了二十余步才立稳脚跟。萧媚儿紧握着刀柄，刀身还止不住的颤鸣。她微微喘了两口粗气，瞬间便恢复了常态。足见其内力之雄厚。

疯子一声怪叫扬剑斜地里翻身砍至。与此同时，惊魂初定的鸿荟也将蛇骨剑松开，长长的剑齿完完全全的抖开。她双足一点，剑如灵蛇，咬向萧媚儿看似柔弱的双肩。

就在这一刻，狂龙剑亦是怒哮出鞘。我瞅准机会，剑尖直指她门户大开的后背。法师也怒吼一声重新举剑如疯虎般扑来。

萧媚儿矮身左手撑地，身体后背紧贴着地面向左平移二尺。疯子的剑斫在她飘浮在半空的衣角上。

剑随衣旋，硬生生把她的衣襟撕裂一大半。萧媚儿大惊之余，想必也料到了疯子残钩剑的厉害之处。

我手中的狂龙剑亦在此刻堪堪从她额头上方的几抺发际中滑过。

我一愣神，猛然感到劲风扑面，却是法师的巨阙剑劈至。萧媚儿的动作好快，以至于法师还来不及收住剑势。忽见一道闪电自眼前划过。一声脆响，劲风随之而止。

是鸿荟的蛇骨剑。巨阙剑被紧紧缠住，艰难的从我头顶上方偏过半尺，狠狠砸在地板上。

我和疯子，法师，鸿荟颇有些狼狈的站到一起。萧媚儿果真是不简单，竟然不惜大失风度在地上打个滚以避开这一击。

她衣衫不整的正对着我们，迅速将两柄刀收回手中。她的徒儿唐宁赶紧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披在她身上。萧媚儿竟也不急，将双刀放下，任由她替她整好衣襟。

疯子忍不住了，他向我使了个眼色，大叫一声抬手就是一剑劈去。萧媚儿一声冷哼，将唐宁往一旁一推，右足在地一点，将一柄弯刀踢的凌空而起射向疯子，随之右手一伸，将另一把吸入掌中。刀光陡然间暴涨，犹如两道雷霆闪电，几乎同时劈向疯子。

她这几个动作虽有先后，但其身手之快，使人视之如同在同一瞬间使出，目不暇接。

疯子对自己的轻功一直颇为得意。确实，如果他撒开脚丫子跑的话，在东厂还无一人能追上他。但如今看来，让他自豪的轻功在萧媚儿的面前显的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笨拙。

我咬咬牙，深吸一口气随之冲去。

我和疯子杀到一处，一人挡住一刀。法师和鸿荟也揉身欺近。我很奇怪，为什么观音和大嘴还静候一旁观战。

五人斗到一起，直杀的风雷乍起，鬼哭狼嚎。我和疯子平日一起练剑，一招一式之间均是十分默契。我俩使出浑身解数，残钩剑阴辣狠毒，狂龙剑沉猛霸气，更何况再加自幼被训练出的不要命的打法。

一番狂风骤雨，萧媚儿竟有些连连后退。我和疯子紧紧将萧媚儿缠住，法师和鸿荟在一旁反而插不上手，他俩自觉地退到一旁以免帮倒忙。

路方左右看了看，瞥到了在那悠闲自若的唐宁。她顿了顿，刷的抽出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软剑，大叫一声，抖了几个剑花，一招平地风雷攻向她的下盘。

萧媚儿的徒儿唐宁似乎还在替师父担忧，也或是根本对路方不屑一顾，对哇哇叫着冲来的路方瞧也不瞧上一眼。

她斜对着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放在背后的右手宽大的袖口，缓缓吐出一口蓝湛湛的利刀。蓝色的刀锋透着一层异光，犀利无比，显然是淬过剧毒。

“小心…”情急之下我猛的大吼道。路方受了一惊，停下脚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嗤。我感到一块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的小腹，随即一阵阵绞心的剧痛从那里蔓延开来。

我低下头，看着腹中的那柄弯刀又往里加力捅了一下，随即迅速拔出。我踉跄后退几步，双腿站立不住，卟地跪倒在地。

我抬起头，正触到疯子的目光。他定定看着我小腹的伤口，双颊不住的抽搐着，双眸刹那间变的血红，红的似乎要流出血一般。他猛一甩头看向萧媚儿，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大吼，如同一头发了疯的下山猛虎，咆哮着扑向萧媚儿。

他这一着胸口洞开，萧媚儿并未使出怎样诡异的招式，只是将手中的刀一扬，疯子自己撞了上来，整柄刀齐根而没。

疯子狠狠盯着萧媚儿，左手大力挥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右手高举一剑削下，萧媚儿举刀一格，竟被硬生生压下半尺，残钩剑离她的头颅仅有一寸才艰难的停住。

剑一停，疯子竟然张开大嘴一口咬向萧媚儿左肩。萧媚儿没料到他竟会咬人，没了防备，又因靠的太近，被狠狠咬了一口。

萧媚儿痛的叫出声来。疯子牢牢咬着不松开，而且还一边嗞嗞的吸吮着伤口溢出的血。萧媚儿抬起脚踢去，疯子横腿一挡。两腿相撞，清晰地传出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疯子翻倒在地，右腿蜷曲着颤抖不止。他的嘴角残留着萧媚儿的血液，他添了几口，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萧媚儿大叫着挥舞双刀刺向疯子。我闭上眼睛，摒尽体内最后一丝气力，飞身挡在疯子身上。

两柄刀齐刷刷插在我的背上。冰凉凉的，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痛。

一个庞大的身影骤然而至。我对着疯子惨惨一笑，双手向后一扬，凭感觉牢牢抓住萧媚儿的双手手腕。

法师没有让我失望。萧媚儿挣开的我手，她人同时也飞了出去。法师的剑虽没劈中她的身体，但穿透她身躯的那股强大的剑气也够她好受。

萧媚儿倒在地上，她不断的咳嗽，厚厚的面纱，迅速渗出股股浓浓的血。

她的徒儿慢悠悠地走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萧媚儿抓着她的臂膀站稳，手捂着胸口，眉头绞成一团。

一柄蓝湛湛的刀从她的胸口慢慢长出。她的徒儿将嘴附在她的耳旁轻声道：“师父，是您告诉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的声音很柔和，很温馨，像是在哄婴儿入睡般。萧媚儿看了眼胸口的刀，还有刀上汇成一条小流快速滴下的血。那血的颜色由深红变为浅红，再变为浅浅的蓝，直至蓝成了青。

她转过头，睁大双眼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徒儿。她的面纱不住抽动，可能是想张嘴说话。却见她的喉间一阵耸动，只传来一阵喑哑的咳咳声，面纱上的血滴的更快。她双手青筋暴涨，紧紧地掐着唐宁的左臂。

唐宁却也任由她。她轻抬右手，温柔地替萧媚儿捋了捋额前凌乱的几缕细发。“你知道吗？”她的手游走在她的眼眉，“魏督主跟我说，只要杀了你，东厂三年之内不会动唐门一草一木。这几年唐门不景气，江湖仇家又多，我也没办法。”

她话刚说完，右手冷不丁用力一扯，将萧媚儿的面纱扯了下来。

我长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嘘声。

“每一次我替你沐浴更衣，之后我都会做一个恶梦。东厂第一美人，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唐宁的声音还在继续。许久，才听到雍孟恒的叹息声，“没想到，你真的会为了步之聆而自毁容颜。你又是何苦？”

我睁开眼，只见法师脸上有些震惊和些沮丧的靠着大门歇息。我这时才看清楚，雍孟恒的双手一直分别按在大嘴和观音握剑的手上。

雍孟恒走向唐宁，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萧媚儿，对唐宁笑道：“督主果然没看错人。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呵呵。”

真没想到。

第十二章

十二

我这是在哪？

头昏昏沉沉的似是要裂开一般，又好像上面压着一块巨石，疼痛难忍。我感到自己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鼻子似乎还能隐隐闻到棉絮的清香。突然间一个硬物将我的牙齿撬开，随即一股又苦又烫的液体被灌了进来。这一灌就是一大口，我被呛得连连咳嗽，双眼也随之睁开。

双眼似是蒙上了层薄雾，迷迷糊糊看不清楚。一会儿雾散了，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欢呼雀跃的少女。

是冷雨香。

她对着门外大喊道：“醒了，醒了。老花醒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不用想也知道是铁荣戈那小子。他跑到床边，睁大眼睛满脸惊奇地望着我，喃喃自语道：“咦？怎么她一喂药就醒了。”

我抬抬沉重的眼皮，想坐起身来，但却感到全身乏力，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全没了感觉。

小雨香看到我想挣动身子，急忙放下手中那个特大的瓷碗，扶住我的双肩让我靠着床沿坐直。她对荣戈嗔道：“看什么看，还不去叫我爹。”

荣戈哦了一声，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睡了多久？”

小雨香拿起碗，郑重地说道：“应该说是昏迷了多久。也不太长，就五六天的样子。”

五六天！我吃了一惊，微微喘了两口气。小雨香举起汤匙伸到我嘴前道：“乖，张嘴喝下去，要不要给你吹吹。”

我苦笑道：“你当喂小孩啊？”

小雨香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真是命大，爹说像你这种情况九成要进棺材，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对了，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我将头靠在床边上，闭上眼睛小息一会儿，缓缓摇摇头。雨香也不再追问，只是让我大口大口喝那碗苦的吓人的药汤。

我感到脑子内像是一团乱麻，稍稍一想事情就头疼欲裂。我稳稳心神，努力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过了好久，才一幕幕显现在脑海。

楚嫣，楚嫣…“楚嫣呢，楚嫣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我猛地睁开眼，朝雨香大声急叫道。

雨香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啪的摔在地上。她有些慌乱地支支吾吾道：“你…你先别急，她…她…步姐姐她…步姐姐…”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颤声道：“她…她怎么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师父。

他有些惊喜地看着我，激动地说道：“你醒了。真是上天保佑。”

我的喉间有些干涩，心里说不出的压抑难受，冥冥中，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师父。楚嫣…她是不是…？”

师父的脸色瞬间变的凝重。他长叹一口气，道：“你刚醒，不宜太过激动。还是安心养伤吧，等过一阵子再说这件事。”

雨香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她小声说道：“步姐姐还未死，可是…”她没说下去，只是默默地捧起手中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师父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替我把了把脉。他似乎有满腹疑惑，一脸愁云，却还是未说话，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一想到楚嫣，我心如刀割一般疼痛。一丝腥甜的液体涌至舌尖，我强行将它又咽了回去。

铁荣戈站在门口，他犹豫着没有进来。我示意他过来，他迟疑了一会，左右看了看，迅速一闪身跑进，还不忘顺便把门带上。

“你知道吗？”他拉了个椅子坐下，“除了喂药，师父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搅你。”

我用力坐直身子，低声道：“我想问你些事情？”

他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步姐姐的事情师父不让说，怕你担心会影响身体的康复。”

我摇摇头，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荣戈抓抓后脑勺，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几位师兄下山办事时在山下看到你们的。说来也奇怪，你们当时被放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的伤口都被人细心的包扎好了。师父正为这事担忧呢，因为他怕古剑盟的位置已被外人知晓了。”

我扫了一下四周，道：“那我的剑呢？”

“一起带回来了，现在在师父那。”

荣戈起身将我按下，替我掖好被子，道：“好了，你别想太多，早点歇着吧。”

……

竖日。

清晨，雨香喂了我一些清淡的稀饭。我身上已有了些气力。伤口虽依旧热辣辣的疼，但已不似昨日那般麻木。

辰牌时分。

师父独自一人推门进来，他和谒的问了我的伤势，关切地嘱咐一些安心养伤之类的话。我感觉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于是说道：“师父，您是不是想问我些事？”

他顿了顿，有些庄重地点点头。他拿起我缠满纱带的右手，道：“落杨，说实话，你在京城有没有遇到一个人。此人大概六十偏上的年纪，身材矮少，宽额塌鼻，尤其是他左嘴角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我摇摇头，道：“没见过。他是谁？”

师父抬起头，幽声道：“名满江湖的神医，隐居于市井的一代药王，施鸩鹏。此人性情十分孤僻，他从不轻易救人，而且索取的酬金之高非王公富豪而受的起。于江湖中之人，若想其伸手一治，必得拿一稀罕珍物相谢。这些想必你也有耳闻。只是现在这几年在江湖中不见他的踪迹。我曾有一位朋友被他治过，我当时就在一旁。我发现有一点很奇怪，就是他末了绑纱布的手法。他不似常人那样随便系上两个结，而是…我也说不上来，你看看你的手臂就明白了。”

我好奇地看向手臂上的纱布，只见其被系的错综复杂，纱带穿梭间不时出现一个小结，而收尾的地方又被编成像条麻花辫子似的，在手腕上绕上一匝，才打了个死结。

“当时我那位朋友，也是系成这样的，一模一样。想想也能明白，你伤势如此之重，这普天之下能救你的除了他还有谁。”

师父将我的手放下，师父又道：“但是，你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救你。还有，他怎么知道古剑盟所在。更奇怪的是，当日下山的几位弟子发现你后把你和嫣儿送上山，我在你的怀中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掏出一个朱红的锦盒，在我眼前打开，里面是空的。“这个盒子里面本来有一粒丹药。但只有一颗。此药名为‘一点红’，是药王的至宝。因为此药异常难炼，相传药王此生仅只炼了十颗，他赠于友人五颗，自已留了五颗。这种药十分神奇，不仅能解百毒，甚至还有起死回生之效。”

我想到了楚嫣，心情刹那间激动起来，我惊喜地问道：“那这药现在在哪？”

师父看着我不语，但他的眼神分明告诉我，这颗药已经在我肚子里发挥着效用。

师父叹道：“不是我偏心，这药只有一颗，而你和嫣儿让我放弃哪一个我都不忍。所以我替你俩抓了一阄，让老天决定你俩的生死。结果是，选中了你。嫣儿现在还昏迷未醒，她体内的筋脉尽断，伤势十分严重，性命岌岌可危，每日我都要输上一个时辰的真气给她续命。我只能做到这些，剩下的只有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捌过头去，不愿让师父看到我眼角的泪光。师父拍拍我的肩膀，默默地走开了。就在他打开房门跨出左腿的一刹那，我冷不丁叫道：“那六十万两军饷没丢，藏在楚嫣的剑鞘内。”

师父可能听出我语气中的哀怨和恨意，他顿了顿，背对着我道了句：“是吗？”话毕大步走出。

屋内冷冷清清，没了一丝生气。

我感到好恨，恨上苍捉弄我。如果可以，我情愿能代替楚嫣去死。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在一个平凡的家庭中平凡的长大，做一个平凡的人。为什么，要让我卷入江湖，要让我经历和爱人的生离死别，要让我痛苦地过一辈子。我追求一生淡定，能和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我不相求其它，老天为什么连我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还要如此的来折磨我。

我恨恨地咬着牙，满腔的悲怒像一团熊熊烈火，压抑着得不到释放，在我体内肆虐地燃烧。我想起了金掌柜，想起了福伯，还有正值少年的刘旮。难道我真是个不详人，任何人对我好就不会有好下场。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观音，泪水模糊中，只见它闪着一片柔和的光泽，那么美，那么宁祥。

惨死的父母，失散的小妹。我深深闭上眼，将玉观音放至胸口。我暗暗起誓，只要找到小妹，我就弃剑归田，再也不理会江湖中的风风雨雨、恩怨情仇，师父的养育之恩，等来世再报吧。

冰凉的玉观音将它的丝丝寒气顺着指尖传至心脏，我慢慢平静下来，忧伤的挂念起楚嫣。我想好了，只待伤一好，我就下山去寻药王，不管付出什样的代价，我也要救回楚嫣一命。

……

十天之后。

恹恹地在病床上躺了十天，我终于能下地活动。我的身体复原的很快，那些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结痂。

正值深冬，山上扬扬飘了些雪花。远处的山顶白皑皑一片，那些颓废的枯木着上了一层银装，到处透着股泌人心脾的冰凉。

这天午后，荣戈扶我在院子里活动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怎地，忽的刮起一阵大风，荣戈要扶我回房，我没有应允，反而解开大袍张开双臂，感受咆哮的寒风穿透身体所带来的澈骨的奇寒。

荣戈急道：“回去吧。这样会着凉的。”

我笑道：“我还不至于衰弱到吹阵风就倒下去。吹吹吧，这样人就会清醒点。”

小雨香不知从哪窜出来，她对着铁荣戈大叫道：“铁荣戈你死人啊，这么冷还把老花晾在这受风。”

荣戈争辩道：“是他说他还未睡醒，想让这风吹吹醒醒神。”

小雨香怪眼看着我，道：“都什么时辰了，还想睡。也是，这些天老花吃了睡，睡醒就吃，想想也该长了几斤膘了。人越肥越恋床，老花你得注意了，以后吃饭别净挑肉吃。”

我被她一顿抢白，一下子没了兴趣吹风，道：“得得，我还是回去吧。”

小雨香挤眉道：“老花，中午还吃回锅肉不。”

我没好气道：“中午不吃饭了。照你说的，我该减减肥。”

荣戈扶着我走到走廊，看了眼还跟在后面的小雨香，张嘴嚷道：“去去去，女孩子都这么大，怎么还爱往男人堆里靠。”

小雨香嘟嘟嘴，白了他一眼，道：“懒得理你们。我看看步姐姐去。”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跑开了。

荣戈紧张地看着我。我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笑道：“外面风确实挻大的，快点回去吧。”

他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张了几次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我看着院内飞舞的雪花，被凌洌的大风吹下的几片在飞旋的枯叶。心似寒冬，一般的冷，一样的凉，一同的凄楚。“有什么话，说吧。”

荣戈吞了口唾沫，道：“都这些天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去看看步姐姐？”

我弹开掉落在指尖的一朵冰花，淡淡地说道：“你不会明白。是我害她成那样的，我没脸见她。”

荣戈愤愤哼了一声，道：“你骗人。你是在逃避，你怕看到她昏迷痛苦的样子，而自己没办法救她。我昨日偷听到师父给步姐姐输完真气后自语，说是照这样下去步姐姐捱不到一个月。”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心立刻缩成一团。我转身一把抓住他，低声道：“荣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明天，明天拂晓时分，偷偷送我下山。”

荣戈吃惊地睁圆眼，叫道：“那怎么行，先不说别的，你路都走不稳，下山能让人放心吗，再说，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我可要被狠狠责罚一顿。”

“师父在哪？”

“师父每天给步姐姐输完真气后，都会去无思崖闭关四个时辰修炼‘寒蝉诀’，他现在应该在那。你别去了，师父是不会应允的。”

无思崖位于古剑盟南面一里外的一座高崖，此崖又高又陡，直插云宵，崖顶长年冰封，兽禽绝踪，除了师父，无人敢攀爬。

“楚嫣…”

……

青纱，罗帐。

她安详地睡着，嘴角甚至带有一抺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指尖在她青丝般的秀发中穿过。“楚嫣…”我梦呓般喃喃唤道。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俏皮的睁开眼，朝我扮个鬼脸，然后扯扯我额前垂下的白发。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个贪睡的孩子赖着不肯起床。

我感到有股冰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又滴到她削挻的鼻尖，砸出一点潋滟的水光。

荣戈和雨香悄悄地退了出去。我呆坐在床头，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瘦瘦的脸，小巧的鼻翼，圆润的下颌。

眼泪止不住的滴下，溅花了她的脸。我用袖口轻轻地擦拭，再也忍不住，将她搂入怀中，失声痛哭。哭的像个倔强的小孩，泪水就如同缺堤的江水，汹涌而下。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只是心中有种撕裂的痛。

时间在哭声中一点点流逝。心已碎，泪始干，声终哑。

我亲吻着她的额头，哽咽道：“等我，就算到天涯海角，历尽艰苦，我也要想办法救你。我发过誓，此生此世，我不再会让你离开我。你一定要等我。”

我轻柔地放下她，掖好被子，拿过床边的拐杖。“等我…”。

“等我…”暮色四合，我以剑作杖，顶着薄夜在一片棘刺林中艰难的奔走。落红剑被我午时在师父房中偷回，握着这把剑，在福安酒楼那些血腥的场面又迅速回到我的脑海。

看着远处出崇山叠峰中古剑盟黑暗的一角，我长吁一口气，将剑铮地插在地，朝它的方向嗑了三首。

当我起身时，慕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拔起落红剑，凝视湛红的剑锋。剑鸣不止，在这空寂寂的山林，惊起一阵飞鸟。

我嗫嚅道：“师…父。”

铮…剑入鞘，剑锋上的寒气依旧徘徊不去。

“落扬，跟为师来一下。”

……

还是那个地方。

古石，瀑布，枯树，寒鸦。

师父遥望残晖落霞，久久不语。

我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师父摇摇头。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道：“去寻些干柴来。”

一堆烈火生了起来，红亮的火光中，师父的脸色异常严肃。

师父拨弄着柴火，双眼的神色却是飘乎不定，似是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夜色越来越重，远处的山林黑如墨染，不时传来豺狼的嘷叫，还夹杂着野禽悚人的怪鸣。

“落杨，有些事在我心里藏了很久，如今是时候说出来了。是关于嫣儿的。”

我闻言一惊，神色不免一紧。

师父将手中那根冒着黑烟的细棍丢入火中，火焰逢的一晃。

“这件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当年，江湖中突现一对男女，此二人不仅均负一身惊人的武功，而且侠肝义胆，惩奸除恶，好在江湖中结交名宿豪杰，武林中人广为称赞。二人笑傲江湖，还是一双羡煞仙人的情侣。他们二人中的男子名为步之聆，以一根铁箫作为兵器；女子姓楚名素衣，擅使长剑。而他们，就是嫣儿的父母。”

我的心猛地一震，吃惊地张大嘴半天也合不上。步之聆和楚素衣名满江湖，我自幼便有耳闻。但二人出道后不到三年，在华山绝顶双双神秘逝去，据说是因为仇家的暗杀。却从未听说过二人竟留有后人。

我不由自主地惊呼道：“什么…怪不得，我总觉的楚嫣的名字有点奇怪。她…她竟是他们的后人。”

师父将头埋入膝，痛苦地说道：“我是他们二人的至交好友。二人产下嫣儿后，怕嫣儿遭人暗害，便寄养在我家，故一直无人知晓。步之聆和楚素衣二人，其实是被东厂害死的。这些年我一直未说此事，是怕楚嫣心浮气躁，意气用事去东厂为父母报仇。”

又是东厂。我吃惊之余，亦是悲愤难当。

“其实嫣儿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不少好友也知道。二人与许多奇人异士有深交。这次你二人被药王所救，多半也是为此。而那颗神药‘一点红’想想应该是给嫣儿吃的。为师不忍你自幼孤苦，身负血海深仇，又有一个失散的妹妹未寻着，故违心地做了两个才阄，结果替你抓着的是生，而替楚嫣抓的是死。为师其实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如果皇天庇佑，能再寻着药王，之聆兄曾对他有恩，他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嫣儿还有一线希望。落杨…你，你怪师父吗？”

我抿嘴不语，心里涌出一阵酸楚。原来，一直该死的是我。茫茫人海，要寻着药王谈何容易。更别说楚嫣只有一月的时日。

京城。他一定在京城。

一想到这，我就激动起来，将自己在京城所遇到的事细细回味一遍。猛然间，我想到那个救楚嫣的黑衣人。

我将在京城的事仔细地告知师父，包括在福安酒楼碰到的那股强大的剑气。师父听完之后，思索一会，忽地幽幽对我说道：“铁脚帮的胡帮主死了。你走后过了五天，他的头和一双铁脚在深夜被人用铁钉钉在铁脚帮总舵的大门上。”

“什么？那…那丐帮的何帮主…”

“也死了。丐帮的一个弟子在京城的一个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破包，里面是何帮主的人头和双手。”

师父满脸愧意，对天长叹道：“何兄，胡兄。是我害了你们啊。”

我身上冒出阵阵寒意，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难道东厂当真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连何峰和胡涛这样绝世高人都是有去无回。

我疑道：“那日我在大街上碰着胡帮主，他双脚受了重伤。而他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听到古剑盟，就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

“东厂。这座人间地狱，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白骨，到处充斥着血的腥味，每个角落里都能听到死者的哀号。它的上空，永远是翻涌的黑云。这块被黑暗笼罩的地方，总有一天，武林的正义之师要将它蹋平。”

师父双眼似乎洞悉一切，穿前方群山无尽的黑影。瀑布的隆隆水声在耳边咆哮。师父苍劲的声音在林间回荡着，逐渐被水声湮没。

“那救楚嫣的黑衣人是？”

师父摇头不语，他拿起落红剑，道：“你是说，当日你在福安酒楼魔性大发，迟贤几乎倒在你的剑下。”

我点点头。

师父将剑拔出，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几下，道：“这就奇怪了，这把剑的邪气应当被激发出来了。可是为何，为师将这把剑观摩了多日，竟是感觉不到一丝剑内散发的邪气。但这把剑的剑气确实强了不少。”

我从师父手中接过剑，本来轻吟不止的剑一下子安静下来。剑锋依是绯红，清湛如水，波光闪闪。

师父叹道：“天意啊。这是你的东西，谁也碰不得。你的血已融入剑内，这辈子它都会忠实的追随你。”

师父又道：“你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我动动四肢道：“没有啊，恢复的很快。”

师父摇头道：“我是问你心里的感觉。你就没有…就是说看到血会很兴奋。”

我笑道：“那怎么可能。”

师父奇道：“那就奇了。如此看来邪气并未侵入你的体内。”

我摇头表示不解。师父看着落红剑道：“这是把邪剑。没来由会这样。”

天色已晚，师父叹道：“算了。回去吧，明日，为师陪你下山去趟京城。好久没在江湖走走了，有些事是得去探个明白。”

我又惊又喜，忽地想到楚嫣，道：“您走了，那楚嫣怎么办。”

师父笑道：“雨香和荣戈武功虽是不济，但能维持嫣儿的那股内力还是有的。”

“还有军饷的事，此事已拖了这么久，铁文公大将军会不会见怪？”

师父道：“这事我已找了四位好友相办。”

“哪四位？”

“杨远，吴蒋，许文，肖蚕。”

我感到脊背冒出阵阵寒意，声音都有些发抖，“噬人杨远，酒阎吴蒋，蝶香许文，赌千肖蚕。师父怎么会与这种人相识？”

我说“这种人”，是因为此四人在江湖中名声极恶，杨远好食人肉，嗜血成性；吴蒋嗜杀嗜酒，且好用人血酿酒；许文风流阴毒，专好玷污大家闺秀；肖蚕一双血手杀人如麻，平生专赌人命。他们并称“江南四恶”，罪恶涛天，罄竹难书，武林中人恨不能生剥其皮，活啖其肉。怎奈四人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至今还在江湖中逍遥作恶。

师父眼中闪过一抺诡异，他笑道：“有些事现在还不宜告诉你。”

一卷阴风袭至，我看着师父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十三章

十三

路方“啪”地将碗砸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叫道：“你不喝就不喝，耍什么派头。我还懒得伺候。”

我冷冷说道：“给我滚。”

路方咬着牙，愤愤地哼了声，甩头走了出去。过了一会，观音不知怎的进来了。她冲着我一笑，笑得我心底悠地冒出一股寒气，忍不住抖了下。

她杀人之前，总喜欢这样笑一下。

她敛了笑容，道：“你怎么对路方那么冷漠。你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二十余天，难得她天天给你端药。”

我这几天特别怕冷，已经加垫了条厚褥，可总感觉寒气还是丝丝从地上往上钻。

我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雍总管怎么派她服侍我。东厂又不是没有侍女。”

观音道：“你得记着，她可是跟你练剑的。”

我岔开话题，道：“疯子怎么样了？”

观音并不接这个茬口，她继续道：“路方其实也不错。我这些天教了她些剑式，她领悟的很快。她的根基很不错，应该是出自名门正派。只可惜，她的临战经验不足，尤其在杀人的技巧方面，简直是十分笨拙，没有杀手本该具有的辛狠毒辣。”

不知怎地，我又想起了蔡何，那个天生对血腥十分恐惧的女孩。

观音见我没有反应，捌了一下嘴，正准备离开，忽地转过身对我说道：“还有，石竹，你今后最好不要再欺负路方，因为她已经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苦笑着回味这个词，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影子。杨二。

大雪，万物皆息，伏虫尽眠。

东厂是一个不分昼夜四季的地方，每时每刻都忙忙碌碌，彻夜灯火通明。

雍孟恒来看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素银裹装，面蒙白纱，垂珰坠玉。

雍孟恒笑道：“唐姑娘，竹儿就拜托你了。”

她点点头，手掌一翻，指尖已捏着一粒透明的丹药。

“这药对伤口愈合很有效用。”

我乜眼瞅着她，道：“放这吧。”

她忽地手指一翻，直点我下颌两处大穴，我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喉间发不出声。她中指一弹，一点银星射入嘴中。

这种药遇痰即化，泌出一阵清凉，只觉一涓微甜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腹中，引得全身冰冰凉凉的好不舒服，伤口处更是如寒冰敷着一般，麻麻的没了方才的痒痛。

她手指凌空一点，替我解了穴。我长长舒了口气，对雍孟恒道了声谢。唐宁并不为意，只是道：“再有半个月你就可以复原了。”

雍孟恒笑道：“唐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好的一身本领。不过年轻人还是得要多磨练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道：“要杀谁，说吧。”

雍孟恒抚掌笑道：“这事好说。且待竹儿伤好后，先帮你们唐门清理几家宿敌。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清扫江湖中的些杂鱼烂虾。”

二人即出。我稍稍运气，吐纳静息一会，感觉全身劲力充沛，竟是不由坐起身，下床行了几步，舒一舒筋骨。我欣喜万分，赶忙直奔疯子的住所。

疯子裸着上身，胸口绑着一条绷带，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说他趴，是因为他睡觉的姿势十分可笑。他面朝外，背朝里，一床盖被垫在身下，凌乱的不成样子。他将玉瓷枕搂在怀里，佝偻着腰，屁股向后翘着，长长的口水附和如雷的鼾声，让人忍俊不禁。

我拍拍他光光的臂膀，笑道：“疯子，太阳晒着屁股了。”

疯子恹恹地推开我，翻了个身，雷声又起。

我一时兴起，忽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拿起身旁茶几上的一杯凉茶，将茶水顺着疯子的裤腰带倒到他的裤裆里。

疯子睡梦中伸出手，慵懒的在胯下抓抓，手抓了几下，接着手一顿，然后猛地睁开眼，身体几乎是弹了起来。他迅速的看向胯下，还将手放到鼻子下闻闻。在闻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

疯子欣喜若狂地抓着我的手道：“大哥，你好了？”

我微笑着略一点头。疯子的脸接着红到了耳根。他迅速抽回了手，对我难为情的憨憨一笑，将手放在棉被上擦擦，又飞快的用被子盖住下身。

他讪讪笑道：“你伤的那么重，怎么好的这么快。”

我用手指碰碰他胸口的伤口，疯子龇牙吸了口凉气，身体忍不住向后一颤。

我担忧道：“怎么还没愈合？”

疯子强笑道：“萧媚儿那一刀真是厉害。一刀贯胸，末了刀拔出时刀锋还在胸口一转，差一点就伤着心脉了。”

我很清楚这所谓的“差一点”是什么意思。我无奈地叹口气，道：“是不是很疼？”

疯子抿了下嘴，道：“真的很疼。疼的身上像着了火似的，好难受啊。”

我疼惜地看着疯子，有些后悔不该将茶水泼到他的裤裆内。

我奇道：“怎么雍孟恒没让那个叫唐宁的女子给你一种丹药治伤吗？”

疯子摇头道：“这些天尽喝些苦的死人的汤药，偶尔也能喝到两碗参汤。”

我拧眉沉吟一会，道：“你且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疯子目送我出门。在关上门的一瞬，我忍不住往里一瞥，只见他火速撩起被子伸头往里瞅着，皱着眉头伸出右手往里掏了一把，又将手放鼻下左闻右闻。看着他一脸的悲哀，我偷偷“扑哧”笑了出来。

在去找雍孟恒的路上，经过一处校练场。忽地感到一股剑气袭面。我随眼望去，透过校练场周围的层层树影，只见两个身影正在里练剑。

是路方和观音。

观音的剑术走的是轻巧一路，如灵燕掠水，一触即逝，绝不与人纠缠。

狂风扫落叶。观音踩着飘旋在空中的数十片枯叶，一路腾空而去。她人在半空腰身一折，端落在一棵粗大的榕树顶上。瘦瘦的树枝迎风颤颤，她立在枝头，娇小的身姿随着树枝的不断晃动而上下起伏奇Qīsūu.сom书。观音看着路方，不住咯咯直笑，犹如一位不韵世事的乡村少女与人嬉耍一般。

观音向下面的路方招手道：“踩树叶时速度要快，提起真气，双足互相借力，很容易的。”路方在下面急的一头汗水，满天尽是叶子，但她一跃起，无论是踏上哪一片都会立时跌下。

她一时性起，举起剑一阵蜂蝶乱舞，树叶尽数被剑气绞成碎屑。路方收剑笑道：“哈，我现在看你怎么飞。”

观音双手一展，轻飘飘地落下。她走向路方，冷不丁一掌劈至。路方吃了一惊，慌忙中格臂一挡。观音的手一触到她的手臂，双足同时在地上一点，掌力一收，借着路方手臂一横之力，又跃上枝头。

观音吐吐舌头，道：“怎样？”

路方佯恼道：“你使诈，不和你耍了。”

观音如一阵轻烟飘至，对路方道：“跟你说真的，要论轻功，东厂还没人及得了疯子，不过那疯子真是个疯子，除了石竹谁说话他都不搭理。有机会你去求求石竹，让他叫疯子教你些轻功的步法。不过石竹那兔崽子又傲又冷，求他作甚，还不如跟我学点毛皮。”

路方唯唯喏喏，似是深有同感，道：“就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良久才愤愤哼一声，昂首挺胸走向她们。二人见我亦是一惊，相互颇有笑意的对望一眼。

我瞧也不瞧二人，乜眼问道：“有没有看见雍总管。”

观音挑起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条走廊，学着我的样子昂头斜眼，粗着嗓门道：“方不久在那见着他了。”

路方抿嘴强忍着不笑出声，她眨巴眼睛，道：“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我冷冷描她一眼，转身便走。远远的，传来她幽幽细细的声音，“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啊。”随后二人笑成一团。

不知怎地，我并不觉得很生气，虽然我认为自己会很生气。相反，我也有一丝想笑的冲动。

听着她俩银铃似的笑声，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忽然有了一些生气。

出了校场，没走十来步，便见一带着银白面纱的女子盈盈迎面而来。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她轻声道：“好了？”

我想了想还是顿住了脚步，叫住了走了两步开外的她。

她转过身，奇道：“干什么？”

我沉吟一会，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的眼中破天荒有了一丝笑意。她略一颔首，正欲转身离去，我急叫道：“等等。你那丹药，还有没有？”

她道：“你的伤口还疼？”

我摇摇头，我本就不好撒谎，道：“我想要来救一人。”

她眼中本来的笑意刹那间消逝，变的如尖冰般严寒。她冷声道：“没有了。”

一听没有了，我立刻换上一付冷冰冰的脸色，转身便走。她一跺脚追上来，冷笑道：“我可告诉你，你伤未愈合，伤口没了疼痛只是服药后的假相。你再像这样四处走动，小心金疮迸发，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纵是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

我转头盯着她的双眼，冷笑道：“不劳你费心。”

“你……”她恨恨地叫了声，甩头大步走开。

来到雍孟恒的书房，他却并不在里。

守门的厂卫说有人在练功房看到他。我闻言来到雍孟恒私人的练功房。守门的两个厂卫打着哈哈道：“石爷，要不要去通报一下。”

我不耐烦，摇头径直走进去。雍孟恒果然在这。穿过几个甬道，只见他在一间狭小的暗房内，面前的案上垒着二十余块砖瓦。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我，道：“竹儿，这么快就能下床了。找我有甚事？”

我看着那些砖瓦，奇道：“您在练‘枯木指’？”

雍孟恒恨恨哼了一声，道：“萧媚儿还道她区区几刀就能破我苦练数十载的神功。她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的枯木指已达至瑧之境，练就了最高境界‘枯木逢春’之术。”说话之时他右掌疾化爪抓下，击在面前的砖瓦上。一阵脆响，砖块尽数碎成瓦砾，那张厚重的楠木案子喀嚓裂为两半。

“‘枯木逢春’，除非砍断我的十指。否则休想破我的一双铁手。”雍孟恒似是喃喃自语，将十指平放眼前交叉搓动，只闻得一阵金属尖鸣之声，火星四冒。

我并未趁机阿谀几句，而是直言道：“我来想找您求些东西。疯子重伤未愈，可否劳您去找找唐姑娘。”

雍孟恒道：“疯子怎地还未好。为你我已拉下一次脸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喏喏退出。

刚出来不久，只见一个锦衣厂卫快步走来，递给我一个锦盒，道：“这是根百年人参。总管交待，其药性太大，需分三次服下。”

我惊喜地接过盒子，道：“替我带话，多谢总管。”

来到疯子住处，只见疯子正在床上长吁短叹。我快步进来，道：“疯子，你小子福气大，有好东西给你。”

疯子抢过我怀中的盒子，拿出里面的老参，道：“哪来的罗卜根，这么长。是不是想用罗卜炖排骨给我补补。”

我笑道：“这可是百年老参，不晓得有多金贵。用它换的罗卜根你就是吃十辈子也吃不了个零头。”

疯子的眼睛便直了，道：“这玩意怎么吃？”

我刚想说话，却感到一阵眩晕，随即身上的几处伤口火灼般剧痛。我疼的难受，浑身汗如浆出，不由自主的倒在疯子的床上。

恍恍忽忽，感觉有人用力摇着我的身体，大声喊着“大哥，大哥…”

……

我这是在哪？

四处尽是无穷的黑暗，远处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天上雷声轰隆。猛然间一道开天破地的惊雷劈下，大地瞬时一片惨白。

电光一逝，数十支火把陡然亮起，火光照着一张张鬼魅般的脸，还有森立林列的刀剑。

一个人攀着我的手臂，我转头一看，却是蔡何。她大口喘着气，手里倒提绝美的古越剑。

我如坠云雾般，头脑浑浊不清。我呆在那，却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是血，狂龙剑被绰在右手。剑锋上血迹斑驳，传出阵阵腥甜之气。

又是一道滚雷炸响，我蓦地惊醒，双眸中精光一亮，狂龙剑立时巨鸣不止。

我一把揽住蔡何，举剑横胸，大声吼道：“滚开。”

蔡何泪眼婆娑，楚楚怜人。她哽咽道：“没用的，没用的。”

我双目尽裂，咬牙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带你冲出去。”

那些鬼魅样的人践踏着满地的尸体纷纷围上来，地上血流成河，浮起一层悚人的惊红。

我松开蔡何，大吼着冲将进去，杀入人堆。剑光闪处，如开涛破浪，血肉飞溅，惨嚎连连。

火光摇曳中，满地人头乱滚，残骸堆积。一个面色惨白的人欺身而至，十根乌黑的手指破空厉啸，牢牢索住狂龙剑凌利的剑锋。我弃剑，翻身从旁夺过一柄钢剑。十指又起，剑齐柄而断，又弃，又夺，反反复复，地上堆起高高一层碎铁。

数柄明亮的利刀架至项颈，我依旧如猛兽般，咬碎钢牙，怒吼着挣扎厮打。白面人扬起手掌，一个嘴巴狠狠打在我的脸上。这一记好狠，我吐出一大口淤血，瞪裂血红的眼睛，怒视着白面人。

蔡何被人抓过来，按跪在地。不知是谁用力踢在我的小腿上，我脚踝一松，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狂龙剑和古越剑被扔在地上，双剑剑锋交合。狂龙的凶霸，古越的柔美，合在一起，并没有想像中的阴阳相合，相得益彰，而是显的多么无奈，多么悲哀。

蔡何大叫道：“雍总管，都是我的错，不关石竹的事。是我唆使他的。求您大发慈悲，杀了我，饶了他。”

白面人并未言语。他径直走到我和蔡何的面前，弯身拾起了狂龙剑。

蔡何转头对我一笑。她的笑，依旧那么好看，暖暖的，没有一丝悽楚的冷。

我伸出手，好想去抚摸她脸，去掠掠她长及腰身的秀发。白面人一脚将我踢倒在地，他怒吼道：“畜生，还不知错。”

我吞下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浑身酸痛，没了一丝气力。

蔡何哭叫道：“竹哥。”

雍孟恒吼道：“孽障。”高高扬起了狂龙剑，冰冷的剑锋，斫向蔡何。

“不……”我歇斯底里的大吼着，傻傻的看着狂龙剑一点一点破空而去。

“蔡何，蔡何…”

我睁开眼大声狂叫着，双手乱抓，抓到一只细嫩的手。抬眼望去，只见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头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急忙松开握住的手。那女子双颊绯红，将手缩回，低头轻咬着下唇，呼吸微乱。

我凝神一看，只见此人面容娇好，双眸如星，两抺烟黛眉，眉宇间透着娇媚，竟是让人视之感到一阵心虚。

我有些尴尬，赶忙移开视线，道：“姑娘是谁，怎么会在这。”

她眨眨明亮的大眼睛，道：“摘了面纱，你就不识了？”

我惊的睁大眼睛，道：“你是…是唐宁。”

她点点头，道：“如假包换。”

“那你…你干嘛摘了面纱。”

她耸耸肩道：“其实我也不愿戴着那东西，又难看又闭气，起先是萧媚儿非要我戴的，她现在不在了，摘了也无所谓。”

我更是尴尬，道：“你…你是不是…又…又来给我治伤。”

她点点头，又反问道：“蔡何是谁？”

我面色一沉，道：“我不想回答。”

她狡猾一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我将手缩进被窝，道：“怎么只有你一人，雍总管呢？”

“他可忙的很，哪有时间管你。知道不，你已昏睡五天了，可浪费了我不少好药。”

“疯子怎样了？”

“放心，他好的很。你等一下啊。”

她起身打开门，冲外喊道：“石竹醒了。”她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冲将进来，扑到我的床上，喜道：“大哥，你可好了。你要再不醒，我真要撞墙下去陪你了。”

我看着疯子兴奋的发红的脸，笑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疯子嘿嘿直笑，还不忘转头对唐宁道：“谢谢了。”

唐宁笑吟吟的立在门口。灿烂煦阳在她的身后喷薄而出，印在她的身上，如白莲绽放。

我神思有些恍忽，感到内心有种东西在涌动。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但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却发现门口空空。

“她走了？”

疯子点点头，道：“起先她不肯治你，雍总管也没辙。后来我求了她多时，她要走了你给我的那条罗卜根，后才应允。”

“那你怎么办？你身体怎样了？”

疯子拍拍胸脯道：“没事，差不多就好了。”

他又忽地诡异一笑，道：“大哥，我看你要遭桃花运了。”

我恼道：“别瞎说。”

疯子嘻嘻直笑，道：“逗你玩呢。”说着拿起一杯茶水，对我不怀好意的怪笑。

我一时哑然，嘿嘿暗笑。疯子附在我耳旁，低声道：“我亲眼看到，唐姑娘用此杯盛药，然后一口一口嘴对嘴给你喂下去。当然，那是昨晚的事，我是在窗外偷窥到的。”疯子话一说完就一溜烟蹦出去，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我惊的久久回不过神。

我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竟然好像感觉到了一丝甜味。我慌不知措，赶紧拿起被褥一角将嘴擦了又擦，直擦的双唇如火灼般痛。

我冷静下来，拿起杯子照着光细细瞧着，只见瓷白的杯沿，隐隐有一抺淡淡的脂红。

第十四章

十四

古肠小道，两马并辔而行。

马蹄踏着黄土碎砾，扬起一小片的尘头。

前方拐角处忽地窜出两个鲜衣少女。二人一脸风尘，想必是在这呆了良久。她们横在马前，其中一个双手叉腰，大声叫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马儿来。”

我纵马前行一步，那马儿打了个响鼻，说话少女受了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我笑道：“打劫吗？怎么不报上名头。”

两人呆头呆脑的耳语一阵，另外一个奇道：“要报名头吗？怎么前面那些人抢我们的东西时就没报名头。”

看着她俩一脸天真的表情，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师父笑道：“想必二位小姑娘遇到些麻烦了。落杨，你且下马让于她们。”

说话的那个恼道：“什么小姑娘，是女侠。”另一个也愤愤附和。

我见二人一个衣着华丽，另一个相较稍朴素一些，想必是主仆关系。我下马将缰绳交付素衣女子手中，道：“这马性烈，小心颠着。”

那人毫不客气的接过绳子，也不道谢，扶着华衣少女骑上去，然后自己也奋力爬上去。

华衣少女双手抓着马鬃，却歪头看我，道：“我俩骑了你马，你怎么办？前面可有好长一段路呢。”

我被她问的一愣，还真不知怎样回答她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另一个道：“你可以和这老头共骑一马呀。”

她嘴里的“这老头”听了这话心里定是大不受用。师父在江湖地位是何等尊崇，还没人敢当他面呼他“老头子”。他面色微微不悦，但也不可能会大失风度的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于是肃声道：“落杨，咱们走。”

我当然不敢和“这老头”共骑一驹。师父在前，我跟在其后。小路崎岖，马踬蹶徐行，比常人行路还慢。

那两位少女纵马与我并肩而行。华衣少女四处眺望，闲的无聊，竟来扯那马的鬃毛，拔草般一根根扯断。那马疼的龇牙咧嘴，我有些不忍，愠怒道：“你好端端的拔马鬃作甚？”

那女子撅起嘴，示威似的又用力拔了一把，道：“我就拔了，你能拿我怎样。再说这马已归我了，别说拔毛了，一到京城我就把它杀了吃了，你信不信？”

我冷笑道：“你再碰这马一下，我就把你杀了，你信不信？”

那女子被我的话慑住了。她扫了一眼我怀中的落红剑，负气的在马脖子上捶了一拳。

行了半里路，忽闻得前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穿过几个拐角，前面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路横在眼前。而在路的一旁，燃着一堆烈火，二三十号人围着火燃料烧烤食物，传来阵阵扑鼻的香气。

这些人均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地上胡乱的堆着几十把刀剑，有的上面还滴着血。在一旁有一匹只剩一半的骏马，还正有人在马腿上用小刀割肉。

华衣女子杏目圆睁，大叫道：“就是这帮混蛋抢了我们的马。他…他们竟然将它杀了，还吃它的肉。”小姑娘直气的脸色发抖，眼看就要发作。

素衣女子楚楚可怜的望着师父，哀叫道：“前辈，你得替我和小姐主持公道。”

我忍不住好笑，这茬口就记得叫前辈了。

那帮人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其中有人认出了二个姑娘，怪着嗓子叫道：“唉哟，爷们刚寻思着找俩小美人喝两口，自个就献上门了。爷们今个真是艳福不浅啊。”

华衣女子怒叫道：“你们这帮大坏蛋，臭混蛋，王八蛋，我去叫我爹爹杀了你们。”

他们不怒反笑，哈哈大笑。一尖细嗓音嘻笑道：“干嘛把老丈人叫来，叫丈母娘来就可以。爷们老幼通吃。”

师父打马上前，厉声道：“你们是何方人士，竟敢在此造次。行走江湖道义当头，怎能作此抢掠劫盗之事。”

一壮汉霍地立起，大怒道：“哪来的老棺材，敢管爷的好事。”

一黑脸大汉嚼着熟马肉，冷笑道：“河南四海帮听说过吗？识相的到凉快地方呆着去。”

师父目光一寒，冷声道：“怎么，吴应行没教你们什么叫规矩吗？知错不悔，当杀之。”

四海帮是河南一大帮派，帮主吴应行本是绿林出身，手下帮众多有不良之举。

那帮人听得师父直呼他们帮主的名讳，纷纷大怒，有数十人抢得兵刃在手。

我笑道：“正好拿你们活活筋骨。”

那黑脸大汉想必是他们的小头目。他一招手喝住众人，道：“看来你也是个好把式，爷倒要领教一下。”

两个汉子扛来一个长形的箱子。华衣女子一脸紧张，俯身对我低声道：“你要小心，他们可厉害着。”

那箱子看来有百来斤重，两壮汉抬的直喘粗气。箱子放在地上，地面竟是微的一震，箱底入土半寸。

黑脸汉打开箱子，将手伸到里面。他脸色一沉，黑眉拧成一团，大喝一声“起”，从箱里拿出一柄巨大的鬼头大刀。这刀镔铁铸造，背厚刃薄，通体黝黑，沉猛异常。

黑脸大汉咬牙将刀背放在肩上，道：“老子一把黑刀杀遍河南难逢敌手，江湖兄弟送个名号‘黑脸阎罗’，小兄弟想活活筋骨，小心会活过头。”

“是吗？”我冷笑道，将怀中的剑轻轻抽出。“你想做个阎罗，不才倒可以送你一程。”

黑脸汉大吼一声，举刀过顶用力砸来。我不想耗力与他硬斗，侧身一避。他这一刀用足了气力，一刀挥空，竟是收势不住，刀尖重重砸地。偏偏这人步基不稳，脚下一个踉跄。我足尖往他脚上一勾，把他摔了个嘴啃泥。

他怒叫一声双手撑地欲爬起来。我抬脚压在他脊背上，用力一沉，硬生生将他压趴在地，嘴脸全埋在土里。

那帮人一愣，旋即回过神，扬刀大叫着冲将过来。我刚想举剑去迎。头顶忽的一个人影越过扑去。

是师父。

他袖口吐出一把青色古剑，横空划去，立时四个人头飞入上空。

我吃了一惊，竟想不到师父出手会如此狠毒。这帮人虽抢夺财物，但罪不致死，稍惩罚便可以了，也不要一出手便取人之性命。

就在我愣神间，只见师父人若惊蝉，影若鬼魅，手起剑落，一帮无头尸首相继倒了下去。

弹指间，师父连杀二十余人，随之飞身上马寒剑入袖。

我感到后背隐隐冒出一股寒意。

那两个少女想来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又惊又悸，脸色发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黑脸大汉从我脚下挣脱开来。他看到满地尸体，又惊又怒，虎目圆睁，大吼道：“我和你拼了。”话甫一拳挥去。

青光一闪，一把剑抵在他的咽喉。“跟我拼，你还没这个资格。回去告诉吴应行，说是我古剑盟冷寒川替他收拾了几个帮中败类。”

黑脸汉额上冷汗直冒，他颤声道：“你…你…你是冷盟主。”

师父脸上微现傲意，道：“还不快滚。”

黑脸汉如逢大赦般，满脸惊悸撒腿狂奔而去，竟连地上那把大刀都不要了。

华衣女子一脸惊讶看向师父，吃吃说道：“你就是古剑盟的冷盟主。”

她又转头看我，“那你是谁？”

我弯身拾起脚下的大刀，用尽全力将它平横眼前。“是把好刀。四海帮素来不服古剑盟，吴应行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师父您为什么要触这个霉头？”

师父抬眼远眺，不屑道：“那帮蝼蚁小辈，为师何曾放在眼里。古剑盟现日益强大，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委曲求全了。放目看去，这大好河山，景色秀美，鱼米丰足。朗朗乾坤，却昏君当道，贪官横行，四处群寇并起，且不说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就连江湖武林亦是变故连生，不少门派开始若有若无的与东厂勾结。落杨，用不了多久，为师要一扫江湖，将那些败类赶尽杀绝，再平东厂，成为武林中真正的霸主。”师父话毕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充满霸气，厉如夜枭长鸣，直贯云霄。好似他的脚下，真有万人膜拜，歌功颂德。

骏马受了惊吓，扬蹄人立狂嘶。师父策马狂奔，大笑而去。我茫然的呆立在原地，师父一席话如惊雷般在犹我耳旁轰鸣不绝。

大刀砰的砸在地上。我捏捏酸痛的手腕，对华衣女子道：“走吧。”

素衣女子道：“那我们先去了，你慢慢来，到京城我们会差人送匹马给你。”

她的话尚未说完，我已收剑回鞘，紧了紧衣襟，双足往前一踏，已到了一丈开外。

八步赶蝉。冷蝉诀内最顶级的轻功。

眼前的山野化为一片模糊的影子，耳旁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我只觉闷气塞胸，内心没来由的烦躁。一通狂奔之后，觉得气息翻涌，浑身大汗淋淋，竟是畅快不已。我越奔越快，师父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就在即将超越他的刹那，师父大笑道：“痛快。落杨，为师且与你赛下脚力。”话音一落，他大鹏一掠，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

我仰天大吼一声，奋力追去。我只觉自已已到了极限，灵魂似要出窍般，全身由不得自己，双足只知麻木的奔跑。

师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点，融入了快速后退的林野，消失在漫天的黄尘中。

我力竭摔倒在地，手臂被碎石磨破，一阵火辣的疼。我跌坐在黄土中，大口大口喘气，只觉浑身发热，双足又酸又胀。过了一会，师父的坐骑狂奔而至，我打了个口哨。马闻声驰了过来，低头蹭我手臂，神情亲昵不已。我拍拍它的头，它乖乖趴下。我以剑拄地，跨上马，一抖缰绳，马立身而起，亢奋的长嘶一阵，撒蹄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不远处有一简陋的小野店。我正觉口干，喝住了马，才下马，便见师父坐在里头，悠闲的喝着一碗清水。

掌柜的是一年过六旬的老头。他招呼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替我拴好马。我一拐一拐的走到师父跟前，师父道：“脚怎么了？”

我道：“用力过度，有些酸痛，休息一会便好了。”

师父嗯了一声，道：“坐吧。”又高声道：“老板，上五个馒头。”

歇了大概三盏茶的时间，那二个女子也赶来了。二人进来看到我和师父显然十分兴奋。二人凑上前，刚想一屁股坐下，一碰到师父不怒自威的眼神，讪讪的站在一旁。

师父笑道：“怕什么，坐啊。”

二人小心翼翼的坐下。华衣女子对我道：“你怎么跑那么快，真的好快，就算是我爹也不见得能及得的上你。”

我笑道：“令尊是哪位？”

她眼睛一抬，嘴一撅，鼻子一耸，颇具骄傲的说道：“我爹啊，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说出来吓死你们。不过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说。”

素衣女子附声道：“就是，老爷交待过了，指不定会碰到仇家。千万不能泄露身份。”

师父笑道：“这江湖中能吓死老夫屈指一算也找不到几个。小姑娘且说说看看，看能不能吓死老夫。”

华衣女子抵头玩着衣角，双脸通红，细若蚊呤道：“我爹爹当然不能和老前辈您比。不过，”她忽的加重语气，嘴一努，对正闷头嚼馒头的我叫道：“吓死你这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被她的话一惊，一口呛住了，一团馒头卡在咽喉，吞又不是吐又吐不出来，我赶忙喝下一大口茶水。

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我哭笑不得，道：“下次你说话能不能小声点温柔点。对了，你方才不是说你爹及不上我吗，那你爹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岂不是说我是一个更了不起的大人物。”

华衣女子嗔道：“就你也想和我爹比，你跑的快有什么用，就算再快也没我爹的…”她硬生生将后面几个字憋了回去，因为她身旁的素衣女子急叫了声“小姐”。

华衣女子对我翻白眼道：“你真是卑鄙，竟然想套我的话，本小姐是不会上当。”

我莫名其妙，道：“什么套你的话？”

华衣女子哼了一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爹的绝技是威慑江湖的‘翻云手’，你不就能猜出我爹的身份了吗。”

素衣女子点头道：“就是，老爷名气那么大，所以连他的绝技也不能泄露。”

翻云手。我凝神在大脑中迅速搜索着。思虑间，却闻得师父朗笑道：“真没想到，原来是唐汉生家的小妮子。”

我猛地一惊，唐家独门暗器手法翻云手，舍门主唐汉生取谁。

二位少女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我，素衣女子更是惊的说不出话，见了鬼似的看着师父。华衣女子愣神间猛的大喝一声，道：“你是谁，怎生知晓本小姐的身份。”

小棚内的人被她巨大的嗓门一吓，纷纷转头望来。

素衣女子紧张道：“小…小姐，莫不是寻仇的仇家？否则怎么会认识我们。”

华衣女子非常肯定的点点头表示赞同。她更不答话，一声娇呤两只手掌挥出，袭向师父。

我横剑挡在她的胸前，又恼又好气道：“拜托，是你告诉我们你爹的绝技是‘翻云手’的。再者，我师父是古剑盟的盟主，怎么会和你唐门有仇。”

师父倒是处变不惊，安心的喝着茶。的确，以那华衣少女粗拙的手法，给人挠痒的掌力，师父就算动根小指头也能将她打的吐血。

他不惊，有人倒是惊的不行，而且还不止一人。唐汉生在江湖中的名头确实很响。传言此人心狠手辣，行事怪异，但也行过几件好事，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唐门专擅突制毒与暗器，本身就蒙上了一层令人恐惧的色彩，一般武林中人都不敢招惹。这茶棚中想来也有几个是道上的朋友，一瞧这唐门的大小姐在这与人动手，还指不定要斗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为了避免自己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横尸荒野，所以还是跑为上策。

棚内眨眼间只剩下四五个瞧热闹的乡村汉子打扮的人。

华衣女子听着我的话，歪头想了想，道：“我说过吗？”

素衣女子道：“有点乱了。让我理理，好像是说过吧。”

师父道：“听说唐汉生膝下有一子二女。不知姑娘是哪位？”

华衣女子道：“不跟你讲了，你这么厉害，猜猜啊。”

师父笑道：“好个古灵精怪的小妮子，如果雨香也在这就好了，你俩肯定能成为好朋友。说来老夫与唐门主也算的上半个朋友，想当年我…”

华衣女子听到师父这话，还未待他说完，就满脸惊喜的叫道：“您是我爹的朋友，唉呀。”

说完她扑到师父的怀中，像是在长辈那撒娇一般。师父着实被吓了一跳，急的脸都红了，直嚷道：“快起来，快起来，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华衣女子抬起头，鼻子一吸一吸抽动着，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她哽咽道：“大伯，我好可怜啊。我爹要我嫁给血光门的一个大弟子，那家伙我见过，又老又丑，至少有二十四五岁。你说那人那么一大把年纪，怎么配的上我这正值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我心里难受，被逼无奈和侍女小兰一起逃了出来，准备闯荡江湖。出门在外，身上没带一两银子。我现在和小兰连早饭都没吃呢。”

一旁的我大口嚼着馒头嚼的正起劲。她忽的止住泪水，换上一付凶巴巴的表情一把夺过我跟前的三个馒头，叫道：“你这人什么素质啊，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缺乏母爱心理发育畸形的不良青年。人家正讲这么凄惨的故事，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她转过头，对应该叫做小兰的素衣女子温柔的说道：“小兰，给，把这馒头收起来。”

她又转过头面向师父，那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大伯，你既然和我爹是至交好友，您应该不会放任我不管。是吧，您是一代宗师，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不过您放心，我们不会打扰您太久的。我听师兄们说我大姐在京城的某个地方做事，我正准备投奔她那儿。我也不会让您白忙活，只要我和小兰找到我大姐，我就让我大姐给您钱，给您好多钱。不过在找到她之前，这一路的吃喝拉撒睡玩穿您得全包了哦。就这样说定了。”

她擦巴眼泪，也不待师父说话，高声叫道：“小二，有肉包子没，有的话给我来十个。”

我瞧着一脸哭笑不得的师父，吞了一下口水，对华衣女子道：“我还饿着呢，那馒头能不能给…”

“我”字还没出口，瞧着她二人凶神恶煞的瞪着我，我无奈叹了口气，倒了碗白开水缩在一边喝着。

小二端了一蒸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那二个女人的眼睛便直了，口水长流，筷子纂的嘎吧直响。我闻着肉包子扑鼻的香味，只觉的腹中咕咕作响。

小二道了声“客官慢用”，正欲离去。师父把他叫住，道：“敢问小兄弟，不知这离京城还有多远。”

小二奇道：“客官是头次来这吧。这已经到京城了，再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就可看到城门了。”师父道了声谢，脸上有了些笑意。奔波多日，终于到了。

华衣女子一脸奉承，笑道：“大伯，您要不要用点。反正到了，也不急着赶路，就在这先把肚子填饱吧。”

师父微笑道：“老夫不食荤腥。”

我放下白开水，探头笑道：“我最爱吃肉。”

她白了我一眼，向店掌柜的叫道：“再来两碗鸡汤面，还有两大碗白米饭。白开水也来上一壶。”

我差点被气的吐血，天下间还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女子。我巴巴喝着白开水，看着二人风卷残云般没一会便将肉包子吃的一干二净。

饭和面都上来了。我气呼呼的伸手欲拿过一碗饭，却见华衣女子将两碗饭都奉到师父面前，然后和侍女小兰一人端起一碗肉香四溢的鸡汤面，末了还不忘好心的将那一大壶白开水往我跟前一推，“喝吧，还是热的呢。”

“欺人太甚。”我气的忍不住拍着桌子站起。

华衣女子一脸委屈的样子对师父道：“大伯，您瞧他欺负人家。”

我欺负她？真是好笑，我现在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女人。

师父笑道：“这两个小娃娃虽然蛮横了点，但性格颇是有趣。小孩子不懂事，跟你闹着玩，你何必较真呢。”说着将手中的那碗饭递给我。

那个野蛮的女人朝我扮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哗哗的将面往嘴里扒，还故意将面吃的价天响，一边吃还不忘乐滋滋的叫美。

侍女小兰放下面，掰起手指有模有样算道：“我瞧你俩的打扮便知身上的银子不多。以后的花销还不知有多少呢，我这也是为你好，白开水又热乎又省钱。多喝水呀对肠胃好，还能治便秘。这年头钱难赚，省着点花吧。”

我也懒的和二人呕气，不搭理她们的话，只顾闷头吃饭。

二人吃完面后，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叫了句舒服，弄了根木尖子剔着牙齿。华衣女子叹道：“离家已有七八天了，好久没吃的这么舒坦了。”

师父放下饭碗，道：“二位姑娘，老夫来京城并非是游山玩水，而是有要紧事要办，带着二位确实有些不方便。落杨，咱们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我掏出钱袋子掂了掂，道：“二十两左右。”

“拿五两分予两位姑娘。”

“嗯。”

我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华衣女子，道：“拿钱走人，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

华衣女子一抺嘴，利落的将钱放到怀中。对师父甜甜的笑道：“老伯，我会记住你的。江湖传言果然没错，冷盟主真是个大大的好人。你们既然不方便，我也不会为难你们的。小兰，咱们走。”

师父笑道：“临别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以后碰着唐门主也好说起这段趣事。”

那女子笑道：“我叫唐梦。二木一夕的梦。”说着冲我狡黠的眨眨眼。

二人出去上了马，自称唐梦的女子回头笑道：“以后有空去蜀中作客。我请你们吃一顿川辣火锅。你这马，我会好生照应的。”

二人飞驰而去。我转头对师父道：“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她们俩好像骗子似的。哪有人受人恩惠就这样抺抺嘴走人，走的还这么干脆。”

师父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而是把玩着筷子，似是陷入了沉思。“唐门。”他喃喃自语，忽地将一双筷子啪的折成四断。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经意发现，他的眼中，闪过一种眼神，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师父。

第十五章

十五

雍孟恒铺开一张宣纸，笑道：“唐姑娘，写吧。”

唐宁取过一支狼毫大笔，蘸饱了墨，思虑良久，写下一大串的名字。

她扔下笔，道：“这只是京城的，先杀这些吧。还有，干完之后必得在尸体旁注明是唐门做的。”

雍孟恒笑道：“杀鸡儆猴，还是敲山震虎呢？让东厂以你唐门的名义杀人，岂不是在替唐门扬名。”

唐宁冷声道：“这些人都是唐门的宿敌。我这样做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与唐门作对会有什么下场。雍总管若是不愿意，我可以自己去做，不用像你借人。”

雍孟恒笑道：“杂家只是相戏尔。石竹，疯子，大嘴，法师，路方，你们收拾一下，即日出发。”

一旁的鸿荟奇道：“总管，我呢？”

雍孟恒忽地诡异一笑，道：“我自有事让你去做，而且还是一桩好事。”

鸿荟茫然的点点头。大嘴和法师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

京门镖局。

唐宁仰望门匾上那四个苍劲金黄的大字，肃声道：“三年前，借道巴蜀唐门领域，目中无人，杀我唐门弟子三人。”

七人鱼贯而入，斩杀二百余人，血流成河。镖头崔百昌被唐宁砍削三百余刀，血流干而死。离去之时，用血在镖局大门上书“唐门”二字。

同日，至郊外秋雨山庄。唐宁指刀骂曰：“十年前问唐门借药，不得，竟火烧我一处宅院，烧死门人侍奴一共八人。”

一个时辰之后，庄内无一活口。一百五十余具尸首用绳索捆系垂绑庄外一株大树之上。庄主秋雨生被砍下头颅，以铁剑穿过发髻钉在树干之上，其口中塞入一块白绸，绸上两个血红大字——唐门。整座山庄被一把火燃烧殆尽。

薄暮，酉时。

城南法鸣寺。

唐宁冷笑道：“老秃驴智华方丈五年前于武林大会大骂唐门是邪魔妖道，并号召武林名门正派合力歼之。当日以‘金佛掌’重伤受邀前去参加大会的我爹，五十余门中随从弟子全被那帮所谓的正义之士砍杀至死。”

疯子打马上前，冷声问道：“想要他们怎么死？”

唐宁眸中寒星四闪，“戳目挖舌，剖肝割胆。”

带点黑影的夜空似是很冷，路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对唐宁笑道：“这等细致的活还是由你们女人去做，我只负责让他们变成死人。”

寺是小寺，共一百单七个和尚。智华方丈被逼至死角，六剑一刀横在胸前，悲愤之下吐血斗升而死。

唐宁拿起他的手，蘸着血在尸体旁写了两个大字。

其余的秃驴一个未死。他们一个个在血地蠕动着，高声的叫骂。他们之所以要“蠕动”，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手脚。唐门的人，果然狠毒无比。

深夜，子时。大风起，奇寒。

疯子打了个哈欠，道：“他们又是怎么得罪你唐门的。”

唐宁挑眉道：“咦，我也忘了。先不管了，杀了再说。”

一座府邸。我看了门额牌匾上的大字，道：“是一个京官。唐门真是有本事，和朝庭也有牵扯。”

路方蹙眉道：“杀尚书这等大官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弄清楚点好。要不先回去请示一下雍总管。”

唐宁微怒道：“我唐门的事何曾要你管。怕事就滚回去。你那点三脚猫的本事犯不着在此帮倒忙。”

观音怒道：“你说谁三脚猫？真是厚脸皮。你唐门若是厉害，何必要依附东厂。我差点忘了，某些人只有过河拆桥见利忘义的本领。欺师灭祖，也只有那种人才能干的出。”

路方脸色略白，对观音小声道：“算了，是我自己本事不济。我先回去了。”

唐宁对观音怒道：“无名小儿，想较量是吗？”

观音夺过路方的软剑，大怒道：“来就来，对付你这等货色我还怕玷污了我的彻影宝剑。”

唐宁不甘示弱，将刀插回鞘中，叫道：“与你动手简直是降身份。量你是小辈。我且空手对你。”

观音将剑掷还路方，叫道：“我是小辈？我杀的人比你看的人都多。我动手砍人时，指不定某些人还在娘怀里蹭奶吃。”

唐宁柳眉倒竖，大怒，叫道：“我至少比你这种没爹没娘的野杂种喝人血长大要好的多，最起码还有人惦记着。不像一些狗一样的人，死的再惨也没人会掉滴泪。”

这话说的重，观音竟一时噎住了。她低下头，似是被触动了心事，轻咬着下唇，双肩微微耸动。

路方生气的扬起马鞭，对唐宁叫道：“你再乱说话，小心我…我…”

唐宁冷笑道：“你你怎么样啊，是不是想教训我，那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路方咬牙不语，双颊急的通红。

“那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法师冷不丁冒出一句。他细眯着眼睛，眼神中尽是杀气。“这是京城，东厂的地头上还轮不到你放肆。没爹没娘怎么了，我就没有。不过，你敢再说一句，我倒很乐意让你也尝尝没爹没娘的滋味。”

疯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我困了，想回狗窝睡个懒觉。”话毕双目凶光四射，狠狠射向唐宁。

我冷冷扫了她一眼，纵马上前几步，拍拍疯子的肩膀，道：“我也累了，咱们一起回吧。”

唐宁眼中满是怨意，打马横在我俩马前，对我道：“你不准走。”

我将剑系在背上，道：“我现在不想杀人。明天再说吧。”

大嘴上前，指指自己，又指指尚书府，之后对我们摆摆手。与他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对他的一些手语还是明白的。他的意思是让我们歇着，他一个人去搞掂。

唐宁狠狠对我哼了声，抽出刀。大嘴连连摇手，又指指双耳。随后他解下背上的那个长形布包，并将手中的钢剑弃之于地。他小心的一层一层打开布包，取出里面的清音剑。他扬扬剑，又郑重的向我们指指耳朵，然后自怀中掏出一对耳塞塞入耳内。

他下得马去，一脚踹开大门。人进去之后，门又轰的一声关上了。唐宁欲下马随去。我挡住她，道：“不想双耳残废就好好呆着。最好也把双耳用手堵上。”

我话刚说完，大门轰的一声变成几块碎木。木屑纷飞中，疯子飞了出来，不过看情形好像是被人一脚踹出的。他摔在地上，右手握剑，清音剑尚在鞘中。大嘴一脸恐惧，左手指着府内，不住哇哇怪叫。

我迅速滚鞍下马将大嘴扶起，对疯子道：“小心戒备。府内有高手。”

唐宁也不答话，双脚镫上一击，飞身越过墙头，挥刀而去。我急叫道：“疯子，快跟她去。”

疯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化为一道白影从大门冲进。我捌下大嘴，拔足追去。

偌大的院内，中央站着一个人。此人一身黑衣，身材稍显矮瘦。他怀抱一柄银色长剑，略低着头，一块粗糙的兽皮蒙着半边脸。一头枯槁般灰黑杂乱的长发在寒风中肆意随风张扬。他默默地站在那里，似是与身后那无穷的黑暗融为一体，显得诡异非常。

疯子和唐宁一左一右围住他。由于不知此人武功深浅，二人均不敢贸然动手。

法师，路方和观音随后而至。大嘴手捂着胸口也快步冲了进来。

那人微微抬起头，扫了我们七人一眼，道：“张尚书不能死。全都给我滚，否则你们就得死。”

他的声音虽是很冷，但无法掩饰他音色中的稚气。想来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不过这声音…

为什么，会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唐宁叫道：“就凭你一人，有甚资格叫我们滚。张海民今晚非死不可。”

他依旧不动，只是头又缓缓低下，“张尚书不能死。但现在你们得死。”

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阿九，快点将那帮野狗打发走。别让他们坏了老夫与张大人饮酒的雅兴。”

他似是对屋内说话之人十分尊敬。一听得话，赶紧转身朝里作了一揖，道了声“是，主人。”

阿九？

这个名字我并不认识，可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我越听感觉就越是熟悉。

他扬起左手将一头乱发一把篡住，手指绕了几匝然后塞入嘴中用牙齿衔住。他本然略显呆滞的目光在一刹那变的犀利无比，冒出一股强大的杀气。

他握住剑柄，一寸一寸抽出那把银剑。

剑气，前所未有强大的剑气。

狂龙剑巨幅颤鸣。我第一次有一种感觉，恐惧。

从那把剑泄出的剑气，使我猛然想起一个地方——福安酒楼。

没错，当日在酒楼中遭遇的正是这股剑气。如此冰凉，带有千年严冰慑人的寒气。

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人。我试探性的向他问道：“你…你是刘旮？”

话一出口便被我自己否认了。因为以这位少年拿剑的姿势，我可以看出他绝对是用剑高手，他体内散发的那股悚人的杀气，足以表明他内功的高深。刘旮只是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决不可能有此等深不可测的武功。

但，他俩的声音，实在太像了。

疯子跃跃欲试，我按住他的剑，道：“快走，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我话一落地，那少年大吼一声扬剑而至。我们七人同时拔剑一格。剑锋一触，我只感到一股碎铁裂刚的奇寒顺着剑柄传入掌中，然后全身一阵阵澈骨的冷。

少年后退几步，在石板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脚印。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狂龙剑，黝黑粗犷的剑锋，上面竟然隐隐凝结一层白霜。

唐宁发来一阵发抖的声音：“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凝霜剑，凝霜剑…”她像见了鬼似的望着那少年，满脸惊恐，大叫一声扔下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江湖兵器谱，名列第二的绝世神兵，凝霜宝剑。

谁都明白它的厉害，更明白武功到了何种境界的人才有资格使用它。

我看着被冻红的右掌，转头对疯子法师等人缓缓说道：“快走。”

他们无动于衷。我大声吼道：“快走。”

观音和法师回过神来，没命的向外跑去。大嘴慌乱的看着他们，也跟着跑了出去。那少年吐出乱发，冷声道：“一个也别想走。”话毕一剑砍至。我奋力迎上去，狂龙剑红光大盛，血龙图腾分外醒目。两剑相击，我按剑顺着他的剑锋往前一推，剑刃卡住他的剑托，剑柄上传来的寒气顿时少了一半。

两个人欺身而至，一左一右攻向少年。

是疯子和路方。

少年被此一逼，迅速用力推开我，向后退去。

我将剑插入后背鞘中，双手凌空一抓，抓住路方和疯子的衣角往后一扯。二人会意，借力飞速越出府门。我一转身大步回撤，却猛地感到背后一股劲风袭来。透过眼角的余光，只见那少年扬着那柄雪白的剑站在我身后，一团亮丽的剑光破空划来。

“滚开。”我回身大吼一声，一剑挥出，迎向那团剑光。

他似是被我吓住了。他收了剑，以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剑扑了个空，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向他。我暗叫不好，正准备用力一掌挥去。

一股柔劲涌至，托住了我的身子。我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见他有些焦虑的望向内府，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神情，分明是让我赶快逃出去。

马蹄声越来越小，看来路方和疯子已经走远了。

我疑狐的向大门后退了几步。他将剑插回鞘中，神情漠然的向府内走去。

一阵快风从我身旁卷过，风中竟带有凌列的杀气。

与此同时，那少年忽地转过身，十分害怕的看向我的身后。

我缓缓回过头，内心没来由的涌出一阵深深的恐惧。

果然，在我的身向，偌大的门口，立着一个人，一个老人。老态龙钟，满头银发，干瘦的身躯，裹着一件杂灰破烂的旧袍。

他低着头，长长的杂发遮住了面目。

我突然想到，刚才从我身边卷过那阵风，就是他。

能让我无法察觉的从我身旁跑过，这天下间没人能做到。但那是在以前，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多么渺小。

他抬起左臂，大的有些夸张的袖口伸出几根瘦长的手指，手指的未端指着我，“东厂阉狗？”

我咬咬牙，愠怒道：“我不是阉狗。”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眨眼间二骑健驹从黑幕中钻出。两匹马上亮起两片剑光，远远破空而来。

那老者眉头一紧，猛一甩头，大力一掌挥去。他这一掌好生厉害，卷起的掌风竟是逼的我难以睁开双目。

耳际传来一阵烈马的悲嘶和人的惨叫。待得睁开眼时，只见两马倒在地上，马胸内陷，眼口血涌不止。地上躺着两个人，是路方和疯子。二人想是久不见我跟去又返身回来找我。

他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我怒不可遏，抬手一剑砍去。老者回过头，左手双指一屈凌空弹出，我感到右手手腕似是被钢锥狠狠钉了两下，痛彻骨髓。手掌一松，狂龙剑脱手砸在地上。

我痛的大叫一声，用尽全力左手握拳击去。老者出掌相迎，捏住我的左拳，随后传来几声清脆的骨骼裂碎的咯咯声。左手软软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倚着大门站定，大脑一阵眩晕，左手颤抖不止，里面传出的疼痛使我说不出话来。

老者逼近，伸手卡住我的脖子。他的手指好硬，犹如铁铸的夹子一般，而且让我想到两样东要：雍孟恒，枯木指。我被掐的喘不过气来，已是无力反抗。

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按在老者的铁爪上，“金老前辈，如今还不到与东厂翻脸的时刻，这种人杀之无益，弄不好还会被东厂反咬一口。”

铁夹松开了。我趁机大口喘了几口气，看向那说话之人。

此人约摸五十来岁的年纪，颌生短须，双目细长，相貌生的十分慈祥。从他的一身打扮和神态来看，想是张尚书无疑。

他瞧向我，拈着细须道：“张某好像并未得罪过东厂，你们为何要杀我？”

我缓了一会，道：“我很奇怪，你怎知我是东厂的人。”

他笑道：“堂堂京城，天子脚下，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京官。你说还有谁？”

我不语，拾起狂龙剑。那老者忽然抬起头，乱发遮蔽下的暗影射出两道尖锐的目光。

刷刷两道白影，我还来及眨下眼，手中和背上一轻，然后老者的两手中便多了两把剑。

“还给我。”我瞪圆双目，怒吼一声去抢，人还未动，一把剑斜地里刺出，横在我的肩上，剑贴着肉，剑上胜冰的寒气穿透身躯，体内的血液瞬间似是被冻结一般，四肢僵硬，冷的如同身陷冰窟。

我望向持剑的少年，他的眼神比这剑更冷。

老者借着微弱的星光，上下打量着这两把剑，连连发出惊叹，“不错，不错，真没想到世间竟有人能造出这等好剑，一刚一柔，一阳一阴，几近完美，简直可以与落红剑相媲美。只可惜，还有几点不甚完善之处。”

他用眼角瞄了我一眼，神态不屑至极，“这剑是何人所铸？”

我大叫道：“把它还给我。”

“老夫问这两把剑是何人所铸？能铸出这等不世之物的必是一个世外高人。东厂都是帮阉狗，肯定是用什么阴毒肮脏的手法去逼廹那位高人所铸。”

他眼神忽地一变，转头看向我，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急声道：“十年前，江湖近余二百位的铸剑大师莫名失踪，难道是东厂所为，而这剑，亦是他们合力所铸。”

我狠狠盯着他，没有回答。

他仰天悲叹道：“果真如此。他们至今生死未明，想来已全部遭毒手了。这东厂与江湖的仇恨，如今又多了一层。”然后双目一寒，对我怒道：“这剑，你不配拿。”

“那谁配拿啊？”远处传来一阵又尖又细的嗓音。是雍孟恒。

第一次，我是如此惊喜的听到他的声音。我长长吁了口气，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大片的厂卫高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黑暗的夜空照的亮如白昼，但更亮的是，一道道的刀光。

雍孟恒骑着一匹白马，大嘴法师等人拥簇在他的周围。路方和疯子被几个厂卫扶到一旁。

雍孟恒下得马来，对那老者笑道：“枢义兄，十来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老者冷笑道：“早料到你会来。这辈子只要不看到你，我就活得很无恙。你那付阉狗德行，别人只要瞅上一眼，就要倒八辈子霉短十年寿。”

雍孟恒并不生气，笑道：“枢义兄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已到暮年，还存着一份童趣，难得，难得，呵呵。”

“难得个屁。”老者甩头怒叫一声，“我当年瞎了眼，竟没看透你这阉狗，传你‘枯木指’，结果反遭你的毒手，一条命差点就完了。苟延残喘活到今天，每天不在咬牙切齿寻机报仇。这些年你这阉狗进了东厂之后，竟派些番子四处追杀我。为了躲避，我改名换姓藏在京城，每天过着野狗一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如今碰着了，就好好把帐算一算。不过，总算老天开眼，让老夫得到了一件毕生想要的东要。”

他取过少年手中的凝霜剑，我脖子上的迫体寒气立时消了大半。我定睛瞧向他，由于他方才动怒甩头，乱发飘散开来，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完完全全的展现在我的眼前。

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瞧过去，我冷不丁打了激灵，惊的合不上嘴。这个人，分明就是当日在福安酒楼遇着的那个老者，那个被酒楼掌柜唤作爹的糟老头。

我茫然的看着他，一遍遍的否决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也许是他们二人长的相似。因为福安酒楼那个老者浑身没有一点习武之人会散发出的气息，而且一付病怏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随时会咽气。

但为何，就是在福安酒楼，我会遭遇到凝霜剑逼人的剑气？而且，我当时正准备杀他的儿子金掌柜。

雍孟恒惊讶的尖叫打断了我的思路。“凝霜剑…怎么…怎么可能？”

老者扬起凝霜剑，将狂龙剑和古越剑揽于右臂，很奇怪，他竟是左手用剑。老者冷傲的眼光，附和凝霜剑凌冽的剑气，直逼雍孟恒空洞的双瞳。

凝霜剑的剑身上升起一丛丛白汽，这些白汽绕着剑一圈圈缓缓散开，刹时阴风四起，通红的火把均是一暗。

周围的那些厂卫有些躁动，不少人腾出手来系紧袖口和衣领。

就在这时，那个张尚书上前一步，分别朝两边作揖道：“雍总管大光临，何不屈尊到舍里饮一杯薄茶。”

“给我闭嘴。”雍孟恒有些神经质的大吼道。他双颊肌肉不住的颤抖，定定的望着凝霜剑，“他们说在这遇到一把极寒的剑，本来我不相信是它。不可能，不可能的，笑剑山庄的千尺寒潭，别说是你，就算步之聆也不可能下去取剑。”

老者长笑道：“没想到吧，老天有眼，为了这把剑，步之聆和楚素衣双双于华山毙命。我说过，是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凝霜已得，落红剑已在来的路上。两剑齐至，再寻到千机大师，破解洪荒古迷，哈哈哈，绝迹江湖数百年第一神剑青眉·叶竹，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放声长笑，尖厉的笑声震的人双耳发痛。雍孟恒的脸惨白的像一张宣纸，没有半点血色。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遍遍喃喃自语，忽地双目一瞪，铁指一挥，大吼道：“给我杀了他。”

空荡的黑夜，他的声音显的很是无力，干涩的音调，更是透着一分惶恐。

偌大的人群只是稍稍躁动了一下。没有人是傻子，因为没有谁喜欢送死。凝霜剑在江湖中的名声倒底有多响，我不知道，但我明白，这把剑足足让几代人闻之色变。所以，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句名言，一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名言：遇到这把剑，唯一能保命的方法，就是，逃。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一个厂卫踌躇良久，大叫一声拔刀砍来。

凝霜剑银白的剑锋微微一颤，发出一声碎冰的脆响，然后从上面飘落几朵亮晶晶的霜花。那个厂卫受了一惊，还没来的及收住脚步，一道白光穿透他的胸口。

剑出，剑身滴血未沾，洁白胜雪。

厂卫胸口那个伤口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喷出大股的鲜血。他低头望了一下伤口，然后伸手在那摸了一把。他缓缓摊开手，手掌中央，是一堆碎冰，血红的颜色。他的瞳孔慢慢放大|Qī-shū-ωǎng|，浑身一阵痉挛，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雍孟恒呼吸杂乱，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他这一退，引得人群一阵骚乱，不少厂卫缩起了身子向后挤。

老者冷笑道：“真是没想到，东厂不是很狂妄吗，怎么都是这么一群饭桶。雍老阉狗，好戏还在后头，还有个老朋友要来。”

他话毕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应该快到了吧。”

第十六章（上）

5

十六（上）

京城。

拥挤的人流，林立的酒楼商店，烟华似梦，处处透着皇子脚下的繁华富饶。

我与师父辗转几条小街，凭着齐记忆来到福安酒楼所在的那个小拐角。

果然，那间破旧低小的酒楼不见了，代替的是一家更加脏乱的小粥铺。

前事种种集聚心头，内心苦涩至极。一想到病床上的楚嫣，更是多份忧郁和焦虑。

师父道：“且先找一家客栈安身。明日，为师要去拜访几位故人。”

找到了一间小客栈，由于身上银两有限，为节省开销，师徒二人只要了间双人房，每日房钱是白银一钱。

夜，月色朦胧，群星闪耀。师父盘腿坐床上打座。我又累又乏，困意上涌，早早用完晚饭便上床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轻轻推我。我乏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一个模糊人影立在我的床边。

我打了个激伶，猛地惊醒。刚想叫出声来，那人好像意识到了，迅速用手捂住我的嘴，然后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别出声，我没有恶意，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情相告。[奇+书+网]可否出来借一步说话。”

我沉吟一会，看了一眼三尺外另一张床上的师父，见他的样子好像已进入梦乡。

师父一样警惕，没理由会睡的这么死。床前这人想来是从窗外翻进来的，竟然不被他察觉，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放开了我，蹑手蹑脚来到窗前，向我望了一眼，然后悄为声息的跳了下去。

但见他落地无声，轻盈的身法，卓绝的轻功，我不免暗叫一声好，随即屏住呼吸，也跟着跳了出去。这房间在三楼，一丈来高。我人在半空，那人双手往上一托，卸了我大半劲道，待得落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

我有些惊讶，深知此人内力不凡，不免细细打量他两眼，但见他乱发披面，形态削瘦矮小，更令人惊奇的是，脸上蒙着一块粗糙的兽皮，诡异非常，但一双眼睛却是略显呆滞。

他道了句“跟我来”，转身而去。他说话的语气稚气未脱，想来年纪不大，却故意装的老气横秋，让人听了极是不舒服。

循着条小路，也不知穿过多少破烂脏乱的小巷，来到一处古庙。这庙院里生满杂草，想是久无人住。庙里堂更是灰尘堆积，屋梁和那些泥塑菩萨上挂满了迎风摇晃的蛛网。

一人负手背对着我们正在对着一尊笑弥勒出神。此人一身紧衣长袍，两个袖口大的出奇。

少年似是对此人极为敬畏，作揖道：“主人，人已带到。”

他嘴里的那个主人轻轻点了点头，道：“没人跟踪吧。”

少年道：“好像没有。”

“什么叫好像？”

他神色一慌，赶紧道：“我去看看。”

那人又点点头，道：“你出去守着，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少年应了一声，弓身而出。

待着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那人转过身，笑道：“小兄弟，可还记得老夫。”

我一看他的相貌，惊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福…福伯，福安酒…酒楼…你是福伯。”

他含笑点点头，不置可否。

我又惊又喜，道：“真没想到会是你，当日相救，我还不知该怎样相谢。”

可一想到已灰飞烟灭的福安酒楼和为人耿直的金掌柜，我心中立即涌出一阵愧意，不由歉声道：“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也不会害得您和金掌柜…”

他打断我的话，长叹一声道：“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挂在心上。再说，也不能怨你，全怪那东厂阉狗。只是，吾儿生性憨厚，虽显愚笨，但心地却是善良至极，也不知老夫造的什么孽，要饱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他说得动情，眼中泪光闪动，悲凉至极。我心下更惭，恨不得地上有道缝钻进去。

“且不提了。”他擦擦微红的眼睛，强作笑容道：“今晚找你来，是有件大事相告。此事非同一般，关系到武林生死存亡。老夫不是在夸大其词，一旦此事成真，天下武林就要尽归东厂魔爪。”

我心里一紧，拧眉道：“竟有此等事，莫非东厂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福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确是东厂。但此事牵扯到一人。这人你认识，他武功卓绝，独步江湖，在武林中地位十分显赫，几乎是说得上呼风唤雨。他又是一代剑宗大师，自成一派，实为一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我嗫嚅道：“您您…莫非是在说尊师冷寒川？”

“没错。”他猛地加重语气，似是有些气愤的一挥长袖。

我小声道：“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福伯脸色一变，冷笑道：“老夫的意思是，你师父冷寒川，与东厂勾结，欲为祸武林。”

“不可能。”我几乎是同时出口大吼道，“师父他仁义待人，主持公道，又嫉恶如仇，平生最恨的便是东厂。这些事武林中人都是知道的，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准你玷污我师父。”

我自知有些失态，却是难以抑至内心的激动。

福伯长叹道：“老夫知道你自幼孤苦，是你师父将你一手带大的，又授得你一身武艺。你对冷寒川的感情自是不可一日而语。但他确实是个伪君子，他…”

“你别说了。”我忍不住大吼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会相信你的。因为我不是瞎子，我与师父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还有，你究竟是何人，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他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怒意，道：“我是谁？回去问问你那个仁义过人的师父，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差点被他害死的金枢义。”

金枢义。一听这个名字，我脑中“嗡”的一声轰响。当年名动江湖的第一铸剑大师，金枢义。他的事迹不知被多少人谈论，他的武功，和他所铸的宝剑一样让江湖中人心驰神往，津津乐道。师父不止十次跟我提起这位武林中的传奇，言语中透着无限的钦慕。因为金枢义不仅会铸剑品剑，在剑术上更是独竖一帜，造诣非凡。只是，二十年前，不知为何，他这样一位大人物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带着他那套惊世骇俗的剑法，没了踪影。

我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他一付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神话一般的金枢义。

他冷声道：“怎么，不相信。只可惜…”他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悲伤。他颤巍巍地抬起宽大的右手，那个大的出奇的袖口，缓缓伸出一只树杈般又干又瘦的手。

那只手，只有四根手指，大拇指齐根而断。

福伯的眼中盛满阴寒的恨意，“就是你那个师父，让老夫此生再也不能用剑。而且，老夫呕心沥血创作的剑法‘冷蝉诀’也被他生生夺走。那狗贼不仅据为己，还不知廉耻的在江湖中声称此剑法是他冷家祖传之物，真是无耻至极。”

他的几句话如同一阵惊雷在我耳边炸起。我头脑中刹时一片空白，昏沉沉的跄踉后退几步，倚着一扇破烂的木门站定。

不可能，不可能，决不可能。我一遍遍对自己说道。师父决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

“我师父中个好人，他是个好人，我求求你不要说他。”我强作精神辩解，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好人？”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步之聆和楚素衣二人你应该听说过。据说他们二人遗有一女名为步楚嫣，也被冷寒川收养。老夫见你和步楚嫣那小女子关系可不一般，有件事关于她的你可能会很感兴趣。药王施鸩鹏，可是老夫的生死之交。”

一听到药王二字，我精神不免为之一振，扑上前去，紧张地说道：“福…金老前辈，您是说您知道药王在哪。”

他哂笑道：“怎么，你想求他去救那小妮子。不是老夫打击你，你就是把自己这条命送给他，他也不会瞧上你半眼。不过你放心，步之聆于他有过救命之恩，老施他十天前已经动身了，算算时日那小妮子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我闻言又惊又喜，激动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憋的满脸通红，终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福伯道：“谢谁？你可知道，当日你和步楚嫣陷身酒楼火海之中，为救你们两个，可费了老夫不少功夫。老施那怪脾气本来是不肯救你的，老夫瞧你秉性不坏，多少也算是个剑道奇才，便厚着脸皮求那老施一回。你可能还不知你伤的有多重，非得药王他的至宝‘一点红’不可。那老施小家子气，只肯拿一颗出来救步之聆的女儿。十余年前老施曾赠了一颗让老夫延寿之用，老夫给了你。”

他的一席话让我感激不已，但我也听出了一点端倪，我疑声道：“你是说，‘一点红’我和楚嫣一人一颗？”

他点点头，道：“此药药性过强，需得休养一段时日才能服下。所以老夫把它们放在一朱红锦盒之内藏于你的胸口，然后把你们送到古剑盟所在大山的山脚下。”

“你是说，盒子里有两颗药？”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透着一丝不情愿。

他笑道：“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是你师父搞的鬼。本来这十余年冷寒川在江湖中还算是规规矩矩，作风正派，老夫还真道他转了性。你可知这神药‘一点红’对于一个在刀口上过日子的江湖人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力。老夫和施鸩鹏也是有心试他一试，果然，他于你二人生死不顾，私吞一颗。不过，老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的东西，可没那么好拿。”

“不…不，师父那么疼爱我和楚嫣，他不会那样做的。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这些片面之词，而去怀疑一个一起生活二十余年对我疼爱至微的师父。”

福伯冷笑道：“凭什么相信我？就凭老夫救了你一命，就凭你身上那把落红剑，你可知此剑是如何而来。”他突然目含怒意，面色怆然，加重语气道：“落红剑，本为西域血莲教镇教之宝，是剑中至邪之物。老夫一生醉剑，平生之大愿只为一窥天下三剑青眉·叶竹，凝霜落红的秘密。为了得到落红剑，老夫耗尽心机，使尽全身解数挑拨血莲教与中原武林的纷争。结果带来一场浩劫，血莲教与中原武林疯狂厮杀，不知死伤多少。最终血莲教寡不敌众，全教上千号人死伤殆尽，落红剑流入中原。老夫造此大孽，此生不知要折寿多少，可为了此剑，已全然不顾及这些。落红剑几经辗转，最终落到老夫手中。可是，老夫那时瞎了眼，一直将冷寒川那个衣冠禽兽当作至交好友，拿去与他分亨，没想到…哼，那个小人。”

他稳稳心神，道：“落红剑跟了我两年。此剑初时血气太重，杀气逼人。为洗涤此剑的血戾邪性，老夫采集绿茶清晨水露将它浸泡其中，两年时日，终于淡化了剑的嗜血魔性。那日在酒楼你狂性大发，触动了深埋剑内的邪气，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压制住，否则，你还认为你当真能镇的住这把剑。说实话，这样的一把泣鬼厉剑落入你这等性情淳朴之人手中真是糟蹋了。你可知当年血莲教教主伍东麟手仗此剑，中原七大剑客竟是不能近他身五尺之内。有些事情跟你说的太多你也不会明白，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今夜子时，以前的福安酒楼往西约两里处，张尚书府，有兴趣就来。现在戌时过半，还有近两个时辰，到时别忘了带上你的落红剑。还有，帮老夫带句话给冷寒川，就说旧人金枢义恭候他的大架，他最好是自己主动，要让老夫去请他的话可就不太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叫花落杨吧，你记住，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欠的这个恩情老夫会讨回来。好好保管你的剑吧，时候到了我会把它取回来的。”

摞下这句话，一阵强风在堂内卷起。这风来的怪异，且风力极强，刮的我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风力稍弱，待得睁眼，他已不知去向。

恍恍忽忽来到客栈，我像是做了场噩梦，久久没回过神来。客栈大门紧闭着，我内心烦乱不已，正想抬脚把门踹开。不经意看了眼怀中的落红剑，心里蓦地涌起一阵酸楚，迟疑了一下还是强打精神飞跃上去，半空腰身一折，从窗子闪了进去。

房内唯一的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是师父。

他咳了两声，肃声道：“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我被他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嗯…嗯…睡不着，想起了往事，出去转了转。”

“是吗？”师父的话中透着一股慑人的厉气。他掏出一个火折，点亮一只火烛。屋内一亮，我的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

我闭嘴不语，师父脸色缓和下来，慈声道：“落杨，我是你师父，有些事你不应该瞒着我。”

我小声道：“您都知道了？”

师父沉声道：“那人还未进窗为师已察觉到了，只是好奇此人想作甚事才装作不知。为师瞧那人武功身法倒不像中原武林正派，他究竟是什么人，叫你去是为何事？”

我摇头道：“师父，我不想说，您能不能让我静一会，我现在脑子里好乱，头好疼好胀，我想躺一下。”

师父目光一厉，精光暴涨，道：“不想说？莫不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个来找你的人，难道是东厂的人。”

我一惊，愣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我的心似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下，痛的喘不过气来。我痛心地说道：“您怀疑我会与东厂勾结？”

师父冷声道：“自你打京城回去之后，性情变了许多。你在京城又无熟人，鬼鬼崇崇半夜出去怎能不叫人心疑。”

我抿抿嘴，只感到脸上肌肉不断打着哆嗦。我咬唇道：“师父，您应该知道，我是花落杨，是您一手带大的花落杨。从小我就把您当作父亲，只要您愿意，就算是要取我的性命我眼都不会眨一下。落杨从小没有爹娘，五岁那年倒在街边，又冷又饿，差点冻死，是您，喂我吃了第一顿饱饭，给我穿上第一件干净的衣服。您的这份大恩落杨就是十辈子也报答不完。但你若是认为我会做东厂的走狗，我现在就可以以死来证明我的清白。”

师父急声道：“别做傻事，为师只是想试探你一下。”

“试探我？”我语调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酸，“师父，就在刚才，有一个人对我说，说您不是好人，说您霸占别人的剑诀，与东厂阉狗勾结谋害武林侠客。说句实话，那人的话我一句也没相信。”

师父闻言勃然大怒道：“是何人如此歹毒，胆敢坏我声誉。老夫与东厂水火不两立，江湖中人谁不知晓，落杨，你可千万不能相信这些流言。你可知那歹人是谁，竟胆如此造次。”

我一字一顿说道：“他说，他的名字，叫，金枢义。”

师父如遭电击般，面部僵硬，双目发直，瞳孔扩大到了极点，“你…你说谁。”

“金，枢，义。”

“喀嚓”一声，师父座椅上的扶手裂为碎屑，是被他捏碎的。“不可能，二十年前他就死了。当年我亲眼看到他被大火烧死。不会有错的，不会的，你一定是被人骗了，肯定是有人在冒充他。”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反应如此强烈。不知为何，我禁不住又想起福伯的一席话。

“师父，他约您今晚子时去一个地方相会。”

师父目光一寒，冷冷道：“为师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

看着师父的眼神，我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寒意。

夜。静静的流逝。师父有些烦躁不安，在屋内踱来踱去。当那根三寸长的蜡烛燃去一半时，师父猛地一顿，对我道：“为师要出去一会。”话一说完，翻身就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看着师父在重重暗影中此起彼伏的屋檐上迅速远去，心中没来油的一阵落漠。晚风来袭，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缩紧了身子，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冥冥中，好像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正在慢慢酝酿。寒风中，已开始弥漫着缥缈的血腥。

落红剑在低声颤鸣。我仔仔细细将这把剑从头到尾抚摸几遍，微颤的指尖，划过剑上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丝横纹。“你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舍的将它抱在怀里，喃喃自叹。

剑似是听懂了我的话，安静了下来。剑上泌出的寒气穿透厚厚的衣物，贯入心房，竟有一丝冷冷的暖。

遥望被黑夜吞噬的大地，我的心更加冰凉。回想起第一次从师父手中接过这把剑时，内心是如何激动，兴奋的恨不得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体内，一辈子也不分离。现在想想也觉得有些幼稚可笑。

“真是委屈你了。埋没了你这么久，跟我一样在江湖中寂寂无名。”我将剑格在窗上，像是劝小孩一样对它细细低语，“以后找个好主人，扬名立万。只是，希望你今后少杀些人，尤其是无辜的人。一把剑的好坏，并不是靠杀人的多少来判断的。你知道吗，剑，不是用来杀戮的，而是，用来维护心里最美的那片净土。嗨，跟你讲这些你也不会懂。”

我自嘲的笑笑，铮地抽出落红剑，湛红的剑锋还是那么迷人，映着朦胧的月光更是闪着一层异样的光泽。

我从未相信这样一把剑曾喋血无数，每次触摸它，我内心涌起的不是杀气和暴戾，而是更多的平淡与安祥。

我不禁有些茫然，我该不该相信福伯？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我怎么能如此大逆不道怀疑师父。对了，师父干什么去了？

我并未告诉他福伯所说的地方。他会去哪？莫不是去找京城的一些旧识相约去对付福伯？

我不禁骇然，福伯终究救过我一命，若是二人动起手来，我该怎么办。

我想的头都大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于是乎索性撇下这些烦人的事，去想想楚嫣。

真希望福伯没骗我，如果楚嫣获救的话，我也没什么奢望了。如果老天可怜能让我寻着小妹，我真的再也别无他求，父母的血海深仇不报也罢。

怔忡间，师父从我头顶悄然跃过。我吓了一跳，慌乱地将落红剑插回鞘中。

师父扫了我一眼，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他似是有些累，微喘口气，顿了顿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色。夜色太重，我拿捏不定，道：“也许就快到子时了吧。”

师父凝重的看着我，忽然用一种莫名奇怪的语气淡淡道：“落杨，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你都会永远追随为师，是吗？”

“什么？”我一下没听明白。

师父没有继续说下去，之后蹙眉道：“调息一下内力，呆会可能会有场恶战。动身吧。”

恶战。我怔了一瞬，道：“嗯。”

依旧是从窗子翻出。刚行了没两步，我猛地顿住脚步，朔朔寒风中，我嗅到一种气味。

是杀气。

师父停步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

师父不以为然道：“是你太敏感了。快走吧。”

我倔强地说道：“真的有人。”

说话间我正准备返身去寻。师父有些着急叫道：“别浪费时间了，还是金枢义那件事要紧。”

我不敢违抗师父的话，疑狐地朝后扫了几眼，迅速折身在前带路。

按照福伯所说的，在福安酒楼往西两里，可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尚书府。

忽地见东南方向火光一片，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喧闹之声。

循光而去，行了半盏茶时间，拐过一个街角，眼前一亮，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面前四五丈处，围着一大圈东厂番子。

师父按住我握剑的手，低声道：“先别动手。”

人群中传来一阵朗笑：“寒川兄，既然都来了，何不过来一叙往事。多年不见，老兄可想得紧啊。”

那些背对着我们的番子闻言刷刷回头瞧来。师父不自然的干笑两声，道：“老夫愚钝，不知是前面是哪位故友？”

一股强大的剑气逼至，一袭大风欺来。

师父袖口吐出一柄青剑，削向那阵风。风歇，人现。一个体态削瘦的老人。

是福伯。

他的手中，左手中，掣着一柄雪白的银剑。剑上滋滋冒着一圈圈白汽，逼出一股压人的剑气，剑气冰凉，严如千年寒冰。

我心头一震，回想起数月前在福安酒楼遭遇到的那股剑气。两者的气息，强度，犀利，竟是惊人的相似。

我不禁骇然，脑中似是隐约想到了什么。

师父惊骇的程度比我更大。他的剑从手中跌落下去，嘴半张开，满脸银须根根抖动，双目无神呆滞，似是突然撞见鬼一样。

一阵寒气爬上脊背。两滴冷汗顺着脸颊流至嘴角。我竟是被这股剑气压的忍不住后退一步。

福伯回身朝后叫道：“雍老狗，人都到齐了。快把你的这帮小杂狗赶走吧。老朋友相会，可别让这些畜生坏了兴致。”

雍老狗？莫不是那名声极恶的东厂总管雍孟恒。连这等人物都来了，今晚的事肯定不简单。

那些番子一阵骚动，没多久就走的个干干净净。本来拥乱的大街一下子变的冷冷清清。

师父回过神来。第一次，我惊然发现，他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恐惧。

这还是我那个傲视天下的师父吗。

他表情不自然的干笑两声：“原来是金大哥。可…可好久没见了。”

福伯冷声道：“是好久。年头虽久，可一些事情好像还是昨日发生的一样，刻骨铭心呐。外面风大，进去说话吧。”

说完他径直走进眼前这座尚书府院。

一个稍胖的白面人也随进去，他的身后，两男两女鱼贯而入。师父迟疑一下，紧了紧身子也跟着走了进去。

刚进大门，我便见着了那个脸上蒙着兽皮的少年。他站在门后，牢牢盯着我，神态似十分着急。

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熟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脑海中浮现那个一脸坏笑古灵精怪的少年，刘旮。

我长叹一口气，回想起当日福安酒楼大火之中，刘旮缠住迟贤，被连捅几刀后望着我的那种焦急悲痛的眼神。

没错，就是这种眼神。

我猛地顿悟，惊喜的看向蒙面少年，道：“刘旮。是你小子吗？我是你花大哥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低下头躲避我急切的目光，抿嘴不语。里面传来一声大叫：“阿九，回来。”

他的眼神一变，迅速抽身跑了进去。

“你别走。”我大步追去，却是赶不上他的脚步。我惊讶不已，这小子何时有这等高强的轻功。

冲进大客厅，我急忙收住脚步。这里面约有十来号人，气氛异常肃穆，压抑的使人有种窒息感。

就在这些人当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个让我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人。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正想拔步冲去。却发现她正冷冷盯着师父。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

师父没多少的惊讶，只是凝神望向坐在靠角的一个人。这人身材短小，相貌丑陋，宽额塌鼻，尤其是他左嘴角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我记得师父讲过，他必是药王施鸩鹏。

他悠闲坐在那，自顾喝着茶。那种安定的神态，好似是个戏客正在梨园里等着好戏上场。

福伯在他身旁坐定，道：“人都齐了。坐吧。说来也齐怪，真是天意，雍孟恒啊，本来是过段日子才去找你。你可真会赶时候。赶早不如赶巧，既然都碰着了，一些事正好一块理个清楚。”

药王放下茶碗，道：“先让施某人来了结一桩旧仇。各位做个见证吧。把人带上来。”他猛地一喝。四个门丁提着一个鼓鼓的大麻布袋快步从后堂走进来，将袋子往堂中央一扔退了回去。

药王面色凝重，起身来到袋子跟前，连踹几脚，袋内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呻吟。听声音是个男子，应有五十上下的年纪。

药王低声骂了一句，将袋子绳头一扯，一个庞大的身躯从里面滚了出来。

袋子里的人可能一下子适应不了客厅内的光亮，眯着眼晕晕沉沉的站了起来。

耳边传来一声尖叫，那白面人身后的一个女子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抱住那个男子，哭叫道：“爹，爹爹你怎么了。”

那男子回过神，惊叫道：“宁几，是你。你怎么在这，莫不成你也被这施老鬼捉来。”

药王怒道：“唐汉生你别给老子乱扣屎盆子，老子恩怨分的清楚，从不会牵扯他人。瞧瞧那是谁，堂堂东厂大总管雍老阉狗你总认识吧。你女儿争气，给你长脸了，年纪轻轻就成了东厂一条母阉狗，有出息啊。”

那男子脸色铁青，搪住那女子道：“什么，你居然进了东厂？你竟然和那帮猪狗不如的阉人搅在一起。”

那女子双脸通红，急声道：“爹爹您别听这人乱讲，这没有的事，宁儿在京城一直是跟着一位异人学艺。没有干其它的事。”

那男子扫了眼一旁的白面人，厉声道：“那你怎么会和这杂狗站在一块。”

“这…这…”女子头低的更低。

“你这不肖女，我跟你讲过多少次，唐门与东厂不共戴天，世代为敌，凡门中弟子一见东厂阉狗必当拼命除之。你全忘了吗。你妹妹前几日离家出走，你怎么也这样不让我省心。”

那女子低声涰泣，神态煞是怜人。

我心思全在楚嫣身上，没有顾及这些。楚嫣这时也注意到了我，眼神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但这种环境，我也没敢大步上前一叙相思之苦。只能靠眼神的交会暗述衷肠。

药王巨大的声音打乱了我的心神，“唐汉生，怎样，想好怎么死了吧。见你至少还有一点良知这些年也杀了不少阉狗番子，你还是自尽吧。”

男子听了这话，面色一紧，推开女子，道：“能让我交代一下后事吗？”

药王点点头。

那女子急叫道：“自尽？爹爹，怎么了，什么叫交代后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男子面目怆然，道：“宁儿，听爹的话，现在就回蜀中，以后不要再踏足中原。找到你哥，让他回去，唐门以后就交给他了。当年实是爹对不起他，你给他带去一句话，就说爹爹知道错，向他道歉。你妹妹任性，爱耍小姐脾气，过阵子她闹够了自己应该会回家的。你以后多让让她，还有，就跟她说一句，爹爹再也不会逼她嫁人了，这个家，她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女子哭叫道：“爹爹，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照顾好妹妹，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男子炯炯双目中泪光频闪，抚摸着女子的头道：“爹以前鬼迷心窍，干了桩错事，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人家是大英雄，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的，你快走吧。”

女子摇头道：“不。天下何人能躲的过你的‘翻云手’。纵是敌人再强大，我父女二人齐肩而战，定能全身而退。”

男子长叹一声，望了眼药王，道：“你答应过的，不会伤及我的家人。”

药王又点了点头。

我不免心下一酸，见人这等父女情深，纵是生离死别，心中亦是充满温情。

一个人站了起来。是福伯。应该说是金枢义。

他抚掌叹道：“老施，你也真是造孽。要害的人家家破人亡。这等生死离别的场景，让人瞅着不免心酸。对了，你还未跟我讲，你是怎么捉到唐汉生的呢？你心机真是重，今个傍晚弄来这个大麻袋，我问你里面是什么东，你却说是一堆药材。”

药王道：“在路上碰着的。也是碰巧，他当时也正赶往京城。我顺手就把他弄来了，却也省却日后去汉中的麻烦。对了，落红剑找来了没。我已经跟千机大师飞鸽传书，要不了三日他应该就能到。洪荒迷图呢？”

“你猜的没错，步之聆果然将它藏在他女儿身上。”说着他掏出一支玉簪。

是楚嫣的玉簪。听她讲这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莫不成这里面藏有什么惊世之迷。

我站在师父的旁边，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看的一清二楚。当看到那支玉簪时，他的神情从惊奇变成了愤怒，拳头篡的咯吱响。

他，为什么要生气？这些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金枢义大笑道：“真是令人兴奋，苦尽苷来啊。老天原来对你我二人也不薄啊。哈哈……”

药王也附和大笑，笑完之后目光一寒，对那唐门门主唐汉生恶狠狠道：“一事了一事，别麿蹭了，我待会还有事情。”

唐汉生颤抖地抬起右手，掌中扣着三把寒光闪烁的短刀，刀尖直指自己的胸口。

他女儿大叫一声，伸手去夺，却被他反手一掌推倒在地。她咬咬牙，怒视药王，一个鲤鱼打滚立起挥刀砍向他。

药王不屑的哼了一声，右手三根手指一屈捏了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

“大师手下留情。”唐汉生急声大吼，左手向前暴长半尺，索中那女子的肩头，女子身形一滞，弯刀脱手掉地。

“蝼蚁尚且偷生，唐兄又何必看不开。试问在座的各位，谁没做错过事，谁没杀过人。人的命只有一条，更何况像你这样拖儿带女的，死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起身径直走到唐汉生的面前，抓住他扣刀的手。

药王将手中的银针以弧形搓开，道：“雍孟恒，你是不是想在黄泉路上和他作伴。”

那个人对唐汉生道：“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一下。只要逃的过今晚，你依旧可以在蜀中称王。儿女绕膝，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雍某自问这些年来从未与唐门有过嫌隙，而且素来仰慕唐门主的英名，今日有难，自当尽棉薄之力助之。也好日后两家…”

“你给我闭嘴。”唐汉生昂然一声巨吼，声若洪钟，正气凛然，“唐某虽不敢说是君子，至少尚留有一点自尊。区区一条性命，又何需这等废话。我可不想日后唐门弟子被江湖中人瞧不起。你有闲心还是管管你自己吧，你坏事做尽，残害忠良，今日要是能看着你死的话，倒也能大快人心一番。”

雍孟恒脸色一变，悻悻瞪了一眼，转头对药王和金枢义道：“今晚谁生谁死还不知道。你认为你们还有可能活着走出这座院子吗。”

金枢义道：“唐门主，我俩素无恩仇，若非你得罪了老施，咱俩兴许能成为朋友。敬你有一分铁骨，我先杀了雍孟恒这阉人。”

雍孟恒身后的另外两男一女默默移步挡在他的面前。这三人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男子相貌平平，只是一张嘴大的出奇，嘴唇甚厚，而且呈猩红之色。另一男子生的身材高大，体格分外健壮，站在那犹如半截黑塔，势气压人，只是他脸上伏着一条巨大的疤痕，形状酷似一只蜈蚣，模样十分悚人。而那女子体态娇小，圆圆的鸭蛋脸盆，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竟是带满甜甜的笑意，生的十分玲珑可爱。瞧她模样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东厂的杀手，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金枢义满眼鄙夷之色，道：“就这一帮饭桶。花落杨，把落红剑拿过来。”

我想起他先前对我说的一番话，迟疑一下，看了眼师父，不舍的拿起落红剑。

师父霍地站起一把按住我的手道：“别给他。他可不是个好人，给了他会为祸武林的。”

金枢义道：“冷寒川，都这地步了，你就别装了，收起你那一付大仁大义的嘴脸，犯不着让人恶心。”

我看着师父，慢慢挣开他的手，神情冷漠的对金枢义道：“给你剑可以，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金枢义顿了顿，环扫众人道：“好啊。谁来讲？老施？”

药王摇摇头，叹道：“这些事太乱太令人头疼了，我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楚呢。何况步之聆和楚素衣都已惨死，他们二人的事过去也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他们至少在江湖中还留下了个好名声，咱也犯不着再将那些丑事翻出来。”

楚嫣拍桌立起，杏目圆睁，道：“我爹娘都是英雄好汉，有什么事不能讲？”

药王道：“步侄女，你也别问了，有些事你最好还是别知道。我不跟你讲自有道理。”

雍孟恒阴阳怪气插嘴道：“你还真道步之聆和楚素衣是什么好人。什么大英雄大豪侠，还不是东厂的两条走狗。步楚嫣是吧，说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三叔呢。之聆兄也真是的，有了这么个宝贝女儿也不同兄弟讲。”

他的话声音虽不大，却如一记炸雷在耳边响起。

我怀疑是自己没听清楚，却见药王和金枢义面无异色，想是已默认了他的话。师父一脸冷漠，毫无半点吃惊之状，莫不是他也早知这些。

楚嫣闻言怒道：“你闭嘴，不准你污陷我爹娘。施前辈说是你这狗贼害死我父母的。这等血海深仇，纵是拼了性命也要报。”

说话间她娇吟一声扬剑而去，剑尖挟风，刺向雍孟恒的眉心。

雍孟恒尖笑道：“这等花拳绣腿可比素衣妹子的玉女剑法差远了。”他伸出右手握住楚嫣的剑尖，手腕一翻，一阵叮噹乱响，剑被揉成一团。

这人生的白白净净，一双手却灰黑无比，像树杈一像干瘦，隐隐还闪着钢铁辉泽。

雍孟恒“枯木指”冠绝江湖数十载，我当然明白它的威力。而福伯说雍孟恒的枯木指是他所授，这话是真是是假我不知道，但仔细瞧二人的手，会发现他们的手指惊人的相似，一样的干瘦，一样的细长，坚硬似铁，浑如钢铸。

但不管雍孟恒长着一双什么爪子，他敢欺负楚嫣，我自然不会答应。

落红剑铮然夺鞘而出，化作一道虹影斫向雍孟恒抓向楚嫣的铁爪。

雍孟恒不惊反笑，放开楚嫣一爪迎向落红剑的剑锋。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朵嫣红的血花绽开，一蓬血汽升入半空。

剑出，我大叫一声跪倒在地。血顺着嘴角快速滴下，迅速汇成一条小流。

血，是凉的。我的心，更是冷的缩成一团。

楚嫣惊叫一声，泪流满面的弯下身抚住我。

我挣开她，以剑拄地，强忍着后背的痛楚。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从小到大，我只流过两次泪，那是为楚嫣。这一次，是为了自己。

“为什么？”

这几个字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带着难以言述的悲凉从嘴里挤出。

师父将手中滴血的青铜剑收回袖口，一脸漠然，没有回答我的话。

血迅速渗透了胸口厚厚的衣衫，泉涌一般汩汩不止。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膝却是柔软无力，整个人险些趴倒在地。

雍孟恒搓搓手指，对我尖笑道：“想不到吧。就连平日被人尊称为天下第一的大宗师大侠客的古剑盟冷大盟主，都是东厂的人。你也不想想，古剑盟在江湖中崛起不到十五年，风头就盖过了少林武当等那些大门派，成了武林第一大帮。凭什么？要不是东厂在暗中相助，就他冷寒川，有这么大的本事？古剑盟的幕后主人，就是东厂的大督主九千岁老佛爷。跟东厂斗，省省吧。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不相信问你这个师父。杂家瞧你还有一点所谓的侠骨，八成不会跟你师父一起投奔东厂，留着没用，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祸害，所以，你师父才会痛下杀手。何况你师父以后还要回去继续做他那个仁义过人的冷盟主，今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了，枢义兄，”他转头道：“咱们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你可别忘了，这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京城，在这闹事，对大家都不好。杂家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重兵围住。到时你们谁要有个闪失，雍某人可担待不起。”

我终于支撑不住，手腕一松，扑倒在地。楚嫣冲过去扯住药王哀求道：“施伯伯，求求您救救落杨。求求您了。”

药王冷冷扫了我一眼，道：“这一剑伤的可不清。血出的这么凶，多半伤着心脏了。呼吸中夹着血沫，肺部肯定被剑气撕伤。基本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多大的难受。我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恶梦，也许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师父还是那么的慈祥，那样侠骨仁风。我每日在无思崖下飘舞的雪花中与楚嫣一起练剑，累了，往白皑皑的雪地上一坐，和楚嫣说着悄悄话，然后，小雨香与荣戈从山后冲出来，往我和楚嫣身上砸雪团，楚嫣夸张地大叫，推搡着我的肩叫我赶快捏雪团。然后，四人在千里冰封的雪地里相互追逐，欢快的笑声冲破云宵，震的崖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金枢义走上前来扶起我，道：“老施不肯，我也无法。你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告诉我吧，兴许能帮你了结。”

我盯着师父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师父的眼神飘乎不定，似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转过头看向金枢义，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翻滚的血汽，一字一顿咬牙道：“金前辈，落杨只求你一件事。放了我的师…师父。”

“什么？”金枢义惊道，他回身一指，指向师父，不解道：“这个小人如此负你，你还惦挂着他。

药王沉声道：“想救这小子，也不是不能。老金呐，当日你我给了这小子两颗‘一点红’，被冷寒川偷拿了一颗，害得步小妮子差点惨死。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进古剑盟给她医伤，又忍痛再掏出一颗宝药喂她吃下才救了她一命。冷寒川，‘一点红’是我的东西，偷拿我的东西，你也得掂量一下。我与你本身无仇，这个梁子是你自个结下来的。这样吧，你自己将那颗药拿出来，喂给这小伙子吃了，老夫也不计较。老夫再施与医手，或许还有很大的希望。”

师父面无表情，似是没听到他的话，双目静如冰水，冷冷地瞧向屋外空洞的黑暗。

屋内静的吓人，静的可以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师父，包括一直在冷笑的雍孟恒。

我对楚嫣悽悽一笑，扬起落红剑，剑横在肩上，我望向师父，笑道：“师父，落杨与您情义至此，下辈子，希望我俩，不再相识。”

冰凉的剑锋，贴着颈上滚热的皮肤抹下。剑定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索住。我身体内的血液也在同一瞬间汹猛地沸腾起来，持剑的手，绵绵不绝地传来一股股温热的真气，全身暖暖的好不舒服。

又是那种感觉，那种数月前在福安酒楼突然而至的感觉。

我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兴奋地低吼一声，同时也将沾着一丝血迹的剑从流血的脖子上放下。我向后动动肩胛，全身百骸随之一阵咯咯作响，五脏六腑涌过阵阵暖流，舒坦已极。

我伸出左手擦了一下脖子上粘腻腻的血，放在舌尖上舔了一口。那种令人兴奋的几乎狂热的腥甜，让我的呼吸渐渐急重，喉间情不自禁发出阵阵沉吼。

楚嫣泪光楚楚的眼光刹那间变的呆滞起来，她看着我，喃喃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看向金枢义，笑道：“你不是说我不配拿落红剑吗？想要试试吗？”

他惊慌地后退几步，手扶着木椅站稳，竟是有些害怕的缩起了身子。

耳边传来药王的大叫，“不好，这小子入魔了。快制止住他，不，等等，千万不能再让他嗅着血腥味了，否则后果不…”

他的声音那么刺耳，令人听着内心烦躁。我脚下一动，晃身来到他跟前，伸手卡住他的脖子，沉声道：“给我闭嘴，你这糟老头子。”

他看起来很生气，双颊憋的通红，双手乱舞拿着银针在我身上乱扎。我也想不明白，那些针狠狠地扎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莫非是这针上有麻药。

药王不断地咳嗽，看来被卡住了气管呼吸不畅。我手上松了一份力，他说话了，只是声音在发抖，“不…不…不可能的，老夫的蚀心腐骨针，怎么一点效用也没有。老金…金兄…快救我，快…”

金枢义大叫道：“阿九，凝霜剑。”

那个蒙面的少年从他手中接过凝霜剑欺身而来。我像抓小鸡仔似的将药王提起扔到一边去，对那少年道：“落红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我今天就要将它改写。凝霜剑是吗，有什么资格排在第二。给我去死吧。”

我大叫一声一剑砍去，少年迎剑一挡。他的剑被压下半尺，人也跟着飞跌到一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吐。凝霜剑甩落在他几丈以外，剑上满是红色的碎冰渣。

我吞了一大口从喉间涌出的血，咂咂嘴，伸出舌头将嘴唇上的血迹舔了干净。

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跑过去捡起凝霜剑，却是踌躇着不敢上前。身后的雍孟恒突然大叫道：“寒川兄，趁这机会快取了金枢义和施鸩鹏的性命。”

几个人从我身后跃出，扑向金枢义和药王。金枢义大叫道：“阿九，给我抵住。”

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冲了过去，一剑荡开了雍孟恒身边的那二男一女。

“宁儿，不可造次。”

是唐汉生的声音。他的女儿提刀叫道：“爹，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只要那老头一死，我父女就能安心的回蜀中了。”

药王双目圆瞪，须发直竖怒吼道：“想杀老夫，还没那么容易。”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暴响，上面猛地出现在一个大窟窿，纷纷掉落的碎瓦片中，四个身影相继徐徐落下。

四人落得地上，自顾拍拍身上的灰尘，对面前的这场混战并没过多的注目。

金枢义见着四人，狂笑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就连堂堂‘江南四恶’也降尊过来捧场。”

江南四恶。噬人杨远，酒阎吴蒋，蝶香许文，赌千肖蚕。

一个长相斯文满身书生气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柄折扇笑道：“失敬失敬，没瞧着金老前辈也在这。小生这湘有礼了。”说着作了一揖，神态恭敬至极。

金枢义笑道：“这位兄台相貌俊朗，仪态不俗，想是四恶中的杨远。”

中年男子温笑道：“鼠微贱名，难入大家之耳，真是惭愧的紧。”

金枢义道：“久未行走江湖，一些人都看着面生，可否介绍一下。”

扬远道：“能被金老前辈瞧得起，真是往我这帮兄弟脸上贴金了。”

他们中的一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大胖子不耐烦地叫道：“老三就爱说这么些废话。贴个什么狗屁金，还嫌咱们的名声不臭吗。金老前辈，蛮人吴蒋，得罪了。”

“老二你这就不对了，酒喝得多，连话也开始胡说。咱们作恶人也要有作恶人的样子，一付蛮相，满嘴脏话那和地头上的小地痞有什么两样。西门庆不是说吗，一个合格的流氓，首先得有优雅的气质和端庄的外表。你瞧瞧你那粗样，别说女人，就连男人见着也犯恶心。咦？你几天没洗澡了。你能不能爱干净点，成天和你在一起害的人家身上也有臭味了。讨厌啦。”一个一身华衣的青年男子皱眉道。

吴蒋大骂道：“老四你这色棍给我闭嘴。整天一付油头粉面的哪点还像个男人。你那么爱当女人怎么不一刀割了进宫当太监去。老子臭怎么了，天下妓女又不是死光了，只要有银子，照样有女人喜欢。”

站在最后的那个人严声道：“别净说些废话，忘了正事。”

另三个人似是对此人十分惧怕，他话刚落地他们就噤若寒蝉，紧闭上了嘴。

师父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一甩头颇有怒气对四恶叫道：“怎么现在才来？”

方才那说话之人道：“冷盟主，你别忘了。上次劫官银那单生意，你还没付帐呢。这次面对的可是药王和金枢义，怎么也得加价。加上上次的，这次一共要十五万两。”这人想来有些年纪，声音干涩苍老，十分的刺耳。

师父冷笑道：“肖兄你可真会挑时候。十五万两。你能杀的了他们几个再说吧。”

肖蚕看了我一眼，道：“这人是谁，好强的杀气啊。有意思，他要不要杀？”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落红剑尖鸣不止，湛红的剑锋犹如血染一般。

楚嫣闪身挡在我面前，“他，他毕竟是我们的师父。”

我阴鸷一笑，道：“让开。”

她没有动。

“让开。”

落红剑高高举起，蓄势待发。

药王猛地冲将过来推开楚嫣，大叫道：“你这妮子找死啊。他既已入魔，没有了感情，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肖蚕慢步踱到我跟前，道：“能赌一把吗？”

我冷笑道：“你不是喜欢和别人赌命吗。我就和你玩一把，就赌我在三招之内能不能取你性命。”

肖蚕大笑道：“有意思，好久没听到如此张狂的话了。不禁让老夫想到年轻之时，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年轻人，要学会谦虚点。”

他还未笑完，笑声已变成惨号，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号。

落剑撤锋，满目嫣红。

肖蚕手捂小腹，怒吼道：“你这小子玩阴的。老夫还没说开始呢。”

我冷冷说道：“既然是赌，规则由我来定。记住，这是第一招。”

吴蒋大吼一声道：“大哥避开。”

肖蚕闪身一晃，人就不见了踪影。吴蒋猛吸一口气，肚子一下子鼓的滚圆，像个皮球一样。他大嘴一张，一般微黄的液体激射而出。

酒箭。

我足尖一勾挑起一张檀木大椅往前一踢。那股液体犹如一把利剑将木椅击成碎屑。我左手用力一挥，将残余的酒液挌在一边。吴蒋一击不成，就地一滚，挥拳砸向我的双脚。头顶掠来一阵强风，抬眼一望，杨远的折扇飞旋过来。扇的边缘寒光频闪，显然上面镶满铁齿。

我腰身一矮，剑往地上一插，剑锋正对准吴蒋的拳头。他低叫一声“不好”，迅速缩回拳头，我一脚跟着过去，迅猛无匹，正中他的下腹。岂知我的脚犹如踹进一堆胶泥之中，脚上的力道就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被一股怪力牢牢吸住，竟是拨不出来。

肖蚕不知何时窜到我背后。他双手横空一抓，凭空一晃，手中已多了十颗骰子。他双掌齐推，骰子如钢珠般打来。我沉气大喝一地声起，左右发力，将套在足上的吴蒋踢起横在我面前。

肖蚕神色一紧，双掌化爪真气内吞，卸了骰子大半的力道。他内功何等深厚，骰子纵是力道大减，亦是呼啸生风，挟万钧之势。杨远揉身而近，接过空中的折扇啪的横在骰子子与吴蒋之间。

他这折扇也不知是何物所造，骰子打在上面“嗤嗤”几声响，扇子丝毫未损，骰子却是纷纷砰砰掉地，甚至还有两颗裂成四半。

他挡住了骰子，却没挡我的剑。

我瞅准时机，一剑斜削向他的肩背。肖蚕大叫一声“三弟小心。”却是已来不及。杨远闻言迅速回身，只可惜，落红剑的剑尖已经刺破了他的儒服。

一把青铜剑斫空飞来，叮的一声击中落红剑。剑锋受力一偏，失了准头，擦着杨远的肩头滑出。

我怒叫一声，顺着青铜剑的来向一看，却见师父袖口一张将剑收了回去，并且冷叫道：“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杀金枢义那老贼要紧。”

雍孟恒大叫道：“等一下。”

师父怒道：“你想干嘛？”

雍孟恒目光一寒，冷笑道：“你这个好徒儿此时不除日后必成祸害。不过，他正好能让我试一试我手下两个人的厉害。”

他挥手叫道：“大嘴，观音。”

那个嘴唇极厚的男子和那个娇小的少女闻声走了过来。雍孟恒对二人耳语几句。二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件物什么塞入两耳之中。

我冷笑道：“弄什么玄虚，丑人自作怪。”

二人也不答话。名为大嘴的男子弃了手中的那把钢剑，少女却是笑吟吟的立在那，双手空空。

男子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剑。少女眼眸中的笑意更盛了，笑靥如花。她舒伸两臂，双手均成半握状，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男子剑动了。剑动之时，我也随之明白，他和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往耳中塞东西。

那种凄历刺耳的尖鸣之声从剑中不绝传出。耳膜似是被人拿着针刺一般痛彻入骨，内心由此引发的烦躁使得心性大乱，好想弃掉手中剑捂紧双耳。

但想让我弃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是花落杨。我手里拿的，是落红剑。

我运气至双耳，阻断一切外界声响。整个世界清静了，我长舒一口气，浑身散发出阵阵杀气，扑向那名男子。

少女挡在我面前，甜甜一笑，双手至上齐下。她的手似掌却蜷，似拳又张，倒是像拿着一把剑，却又空空如也。

第十六章（下）

3

她的手在离我两尺处停住了。然后，我的胸口一痛，感到一块冰凉锋利的东西刺了进去。

我一剑逼开她，手捂着胸口，更是大惑不解。她手中明明没有兵刃，却又如何伤得了我。莫非，她会那无形剑气？不，不可能，这登峰造极的剑术一百年中也没有一人能练成，别说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

她退了几步，双手不断变幻。

我忽然明白，难道，此人手中，拿着一柄看不见影子的剑。

我凝神看她手中的变化。果然，她手动之时，好像是在将一把剑左右手替换。

剑动，必然会有风声。

想到这点，我猛然醒悟，那大嘴男子的剑发出刺耳的声音，扰乱别人的听觉，完美的弥补了少女手中剑的风声，使人无法预料她剑的走势。

所以，二人之间只要有一人毙命，另一个就不足为虑。

当然，既然处于无声环境中，那男子就是最好的目标。因为他的剑，能让人瞧的清清楚楚。

我弃开少女，奋尽全力攻向那男子。男子迎剑力挡。此人剑求不赖，只是内力稍弱。那少女却是攻势不减，双手挥舞快速杀来。

面对她，我竟不知该如何出剑。因为，你不能假装她手中有两把剑，更无法断定剑的来向，如果剑击向她无剑的那只手，剑一扑空，收势不住，她的剑便会趁机杀来，届时回剑格杀也来不及了。

我背水一战，心下一横，左手化爪击向她的右手，落红剑试探性的击向她的左手。

如果她的剑在右手，我的左手必断，但凭她一点微未功力，落红剑必要取她性命。但如果剑左手，由于我右手中剑上未用到三成力，二人想是都不会受到伤害。

她没有给我机会尝试，而是选择了闪避。我正准备举剑冲向她，却突然明白，我心思全在她身上，忘了我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个制造噪音的男子。

一个小小的疏忽，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我还没来的及提防，一把剑已从我腹中穿出。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剑顺势一寸寸从腹中滑出。血如泉涌，我感到一股血液蒙上我的双眼，眼中所看到的东西瞬间都染上一层暗红。

我转过身，狠狠盯着那个男子。他似是被我的气势慑住了，双目惊骇盯着我的眼睛。我高扬起剑，一步步逼向他。他醒过神，连忙举剑相格。

嗤的一声，背后一麻，一股黏黏的液体顺着脊背汹涌流下。又被那女子偷袭一剑。我不管这些，只是奋力击向那名男子。他慌乱的连连格挡，剑式急乱，已没了先前的章法。我冷笑连连，加快了攻势。男子面露难色，想是支撑不了多久。

嗤。又是一剑。

我感到背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到处都黏黏一片，疼的已没了感觉。

我歇斯底里大吼一声，摒尽全力以诡异的角度连环三剑罩向那男子。要不是因为那少女在后频繁的出剑阻拦，牵扯了我的攻势，这男子如何抵的住我三招。

我的眼光不经意触到蹲在墙角的楚嫣。只见她双眼紧闭，双手用尽全力捂住双耳，面露痛色，双肩不住发抖。

我心中猛然涌起一阵疼惜，但更多的是愤怒。要不是这个男子和他的那柄破剑，楚嫣也不会难受至此。

我腔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猛然爆发，全力顷刻间涌出一股大力，力贯于剑，落红剑红光四射，烁目耀眼。那男子如何敌的住，不一下剑被击飞落地，身上连中几剑，他人也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我兴奋到了极点，看着那鲜红的液体从他身体里泉涌狂流，忍不住黏了黏干裂的嘴唇。我很清楚我的剑并未伤中他的要害，所以我迅速扑了过去，剑尖插向他的头颅。

那少女却趁此机会又是一剑袭来。也许，她忘了，那男子的剑停了。

所以，我非常清晰的听到了她那背剑在我身后舞动的风声，尽管，这声音十分细微。

我大吼一声急速回杀，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好她剑的方位大力砍去。那少女眼里浓浓的笑意顿失，取代的是少有的恐慌和惊悸。

呯的一声暴响，落红剑在半空停住了。因为它撞上了一件东西，一件很硬的东西。

那少女的右手中，果然握着一样无影的物什。

落红剑击中了它，剑上的万钧势力透过那个东西传递到少女身上。她尖叫一声摔飞出去，右手虎口大裂，血迹斑斓。

我冲上前，一脚踩在她的胸窝上，将剑高举过顶，瞄准她的额头。说实话，看她一付楚楚可怜的样子，一脸的稚气未脱，我还真不忍心杀她。可我心底深处不断冒出一个声音，催促我快点动手。

岂料正在我怔忡之间，我惊然发现，我已经被包围。

师父，雍孟恒，肖蚕，吴蒋，杨远，许文。还有雍孟恒身后那个高大威猛的男子，而他的肩上，更是扛着一把硕大无比的阔口重剑。

我踢开脚下踩着的少女。冷冷环扫众人，道：“一起上吧。”

楚嫣大叫着向我冲来，神情甚是焦急担忧。她的前面站着肖蚕，他一扬手厌恶的大叫道：“烦人，滚到一边去。”扬手之际手掌一翻，砰的一掌结结实实击在全无防备的楚嫣身上。

此人内力雄浑无铸，走的是刚猛一路，楚嫣如何抵的住。她跌飞出去，药王一声大叫将她抱住轻放于地，脸上已是堆满怒气。

金枢义讥笑道：“真是无耻至极呐，这么多的前辈欺负一个小辈，也不怕人笑话。”

没人理会他的话。

肖蚕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我花落杨的女人。我说过我三招之内必取他性命，赌注还在。只是玩的方法会更加疯狂。

头顶上划过一个身影，一个人落在包围圈中。是那个蒙面的少年。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被我击伤后的血迹。而他的手中，自是握着那柄寒气迫体的凝霜剑。

金枢义长笑道：“千年难得一见，凝霜落红合力而战，应是如何精彩啊？哈哈哈。”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扑向了肖蚕。我一动，众人皆动。少年扬剑荡开了杀过来的另外六人。肖蚕双手合十，夹住落红剑。他狂笑道：“好强的内力。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可惜空有一付蛮力。搁哪学来的这么一套笨拙的剑法。”

剑像刺入了一面铁墙之中，更像是被紧紧焊在里头，纹丝也不能撼动。

金枢义飞身而入一爪抓向肖蚕。肖蚕似是对他十分忌惮，他人还未过来他已松开剑退到一丈开外。

金枢义拉我闪身一旁，其它人想欺上来，却被少年奋力挡住。由于均对凝霜剑心存忌惮，众人也不敢离他太近怕被寒气侵体。

金枢义附耳小声道：“‘冷蝉诀’你已学到了第几诀了？”

我答道：“‘冷蝉诀’共二十四诀，我练到第二十一诀‘惊蝉诀’便再也练不下去。不过师父他正在修炼第二十三诀‘寒蝉诀’。”

金枢义道：“能在你师父那样资质平庸之人的教授下学到第二十一诀已算是不错了。冷蝉诀既是老夫所创，其奥秘自是烂熟于胸。你好好听着，老夫现在教你这第二十四诀‘息蝉诀’。”

我闻言激动不已，能学到这第二十四诀平日我连想都不敢想，门中之人能学到第十九诀“追蝉诀”已属罕见，我不知耗了多少时日和精力才初窥“惊蝉诀”的门径。而那第二十二式“戏蝉诀”在三十岁之前是想也不敢想，更别提那二十四诀“息蝉诀”。

他继续道：“其实这‘息蝉诀’是易学难精，关键在于个人的悟性和天赋。所谓息蝉，万物皆息，四合齐归，就注重一个息字。和人动剑之时，心静如水，正如酣眠之中的睡蝉，处变不惊，众人皆醒我独眠。不管对方攻的多猛多凶，你只要牢记一个字，静。静如秋水，淡如秋风，徐而不躁。但不能误解为一味的躲避。息蝉诀其实是惊蝉诀的深化。惊蝉，一击必杀，但若对手强大一击未成反会被动。息蝉，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更不动，蓄满力量以最佳时刻最佳方位一招爆击，击完即息，停剑躲闪。本来这招剑诀里还有一套极强的剑路，可惜现在这种情况没法给你演示，只能初授你心法。话至此已止，剩下的只有靠你自己领悟。肖蚕那老儿居然敢看不起‘冷蝉诀’，你现在过去把他打的看不见人形，就拿当活靶子练剑吧。”

息蝉。

我细细品味着他的话，酝酿许久，似是懂了，可细想又有些不明白。只有心法却无剑式，剑招那还得自己去创，临阵创招，想来也不大可能。

我走上前去。师父见我和金枢义在一旁细语良久，心里定是十分惊急。见我上来便抽身欺上，扬剑问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我冷声道：“把你的剑拿开，别逼我动手。”

师父有些迟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但我，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胆怯和心虚。

我没理他，径直来到气喘吁吁的蒙面少年跟前，道：“你，回去。”

他捂着胸口连呼几口粗气，想来是疲惫已极。他看了我一眼，赶忙回到金枢义的身旁。

我动动脖子，道：“我不想浪费时间。快点动手吧。”

师父没有动，因为金枢义和药王挡在他面前。药王怒叫道：“把老夫的‘一点红’拿出来。”

金枢义九指搓动，像是在磨着铁棒一样发出阵阵金属锵鸣之声。他冷笑道：“正好趁这闲功夫。”

师父有些着急，脚下竟是踉跄后退一步。他急忙朝雍孟恒大叫道：“雍总管，快过来帮我。”

雍孟恒倒是不急，负手笑吟吟道：“哎呀，冷兄，说来也伤感情，忘了跟你说一件事。魏忠贤那老阉人近来好像不大相信杂家了。杂家在他身旁安的眼线前几日跟杂家讲，说他开始怀疑杂家与冷兄之间有端倪，没办法，古剑盟在江湖中的势力越来越大，谁也料不准你哪天会倒弋而反。”

师父惊叫道：“雍兄，你这是什么话。咱俩不是早说好了吗，我助你杀了魏忠贤夺得东厂大权，你助我一统江湖。”

“没错。”雍孟恒笑道：“只是计划稍有些改变。嗯，魏忠贤既然怀疑到你头上了，杂家也只能明哲保身。冷兄也不能怪雍某无情，实话跟你说，东厂已经开始在策划血洗古剑盟的行动。唉，其实想来你对我也没多大用处，现在江湖中不知有多少帮派在暗里向东厂俯首称臣。除了能帮着暗杀魏忠贤，你也没什么价值。”

“你…你…你…”师父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金枢义狂笑道：“众叛亲离，冷寒川，你也会有今天。”

药王道：“跟他废什么话。这种人活在世上只能糟蹋粮食。”

师父面无血色，环视众人，忽地眼色一变，对唐汉生大叫道：“唐汉生，你可知你小女儿在哪？”

@奇@唐汉生闻言大惊道：“怎么，你知道。”

@书@师父冷笑道：“她叫唐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旁还跟着个侍女叫小兰。是也不是？”

@网@唐汉生须发尽抖，道：“你看到她了？”

师父道：“不止是看到。你那小女儿长的可真是可爱，穿着对襟红裙，扎着两个小辫子，让人瞧着就心疼。实话告诉你，她现在就在我京城一个故友那。我那位朋友跟你唐门多少也有点过节，你女儿在他们手里可真有点凶多吉少。只要你今晚助我逃出去，老夫担保你那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儿能安全回家。”

唐汉生锁眉不语，雍孟恒似是有些着急，道：“唐兄，切不可听他一派胡言。”

唐宁扬刀嚣叫道：“冷老贼，你最好快告诉我小妹身在何处，否则要你死的很难看。”

师父纵声长笑，尖厉的笑声刺的人耳发痛。他笑道：“老夫再怎么不济，也不致于被你这条东厂小杂狗威胁。唐汉生，你真应该花点时间好好管教你那两个宝贝女儿。你那小女儿性子特倔，在我那几个朋友那可吃了不少苦头。”

看着师父那一付奸邪的嘴脸，我的心也随之凉了半截。什么大宗师大豪侠，跟市井的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一条狗，穿上了人的衣服。

唐汉生在犹豫。我回眼瞧向肖蚕他们，寒声道：“愣什么神。肖蚕，我说过三招之内要取你性命，先前已用了一招。还有两招。”

他瞪目道：“找死。老二老三老四，列‘无为大阵’。”

另三人高声答应，身形一变快速左右穿梭，紧紧将我围在一个圈内。

我深深闭上了眼睛。屋顶上那个大窟窿内不断往里灌进晚风。风中裹着一股黑夜里特有的冰凉的气息，泌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息蝉。

我轻缓地呼吸着。内心慢慢平静下来，就连方才满腔杀人的欲望和戾气也逐渐消逝，代而之的是宁和安祥。

我睁开了眼，恍如清晨梦醒，迎着朝熙虔诚地祈祷上苍。他们四人不断的转动，身形越来越疾，逐渐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楚嫣扶着墙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我迎着她的眼神温馨地一笑，笑时，剑动，一动即逝，剑扑了个空，刺中的是一个虚影。

我没什么反应，内心依是静如秋水。剑回护住周身各处大穴。

那一团团影子时散时合。里面传来肖蚕的大叫：“老四，是时候放药了。”

耳边传来药王的骂声：“卑鄙。江南四恶好歹也算有点名气，竟然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法。”

放药。我心神一动，剑锋一转，用尽十成力量，削向迷影中一团白烟升起的地方。

剑回时，带起了一朵妖艳的血花。一个人哀号着翻滚在地，他的右手手掌齐腕而断，断掌中还握着一个翠绿的小瓷瓶。

蝶香，许文，可惜，他再也不能凭他那一双纤纤美手去诱惑女人了。

药王大吼一声袖袍齐张，鼓起一阵强风，将那团白烟尽数吸到袖子里面。

肖蚕气极败坏，怒吼道：“动手。”

三人上中下齐时攻至。

八步赶蝉，当真是一门极好的闪避的武功。我悠闲的踩着步子，闲庭散步，风清云逝，虽没这等意境，却是感觉和人在嬉戏一般心静平和。

我张嘴道：“肖蚕，已经两招了。记住，第三招一出手你必死。”

话虽恶毒，我依是笑意盎然。

肖蚕大叫道：“老三，挡住他的后路，将他逼到墙角。老二，注意他的下盘，牵制住他的移动。”

吴蒋紧紧跟住我，但由于他身躯过度庞大，行动不甚敏捷，连连被我甩开。他又气又急，肖蚕在他后面又不断催促，他不由气呼呼地大叫道：“老大，你能不能别说话啊。”

他说话的时候，脚下不经意的停顿了一下。

身后的杨远大叫着冲将过来，我扫了一眼跟前的吴蒋，故意往他身前一靠，他大喜之下全力挥拳砸下。

他这一拳聚满力量，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尊石狮子也要被击成碎屑。

可惜，他砸中的不是我，而是一付边缘锋锐无比的扇子。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根本没留神我后面的杨远。杨远倒先发觉到了他，可是他扇子不是握在手里而是抛飞出去的，我和吴蒋离的那么近，他想收扇已是来不及了。我一拧腰抽身从吴蒋的胯下钻出。接着，那扇子就插在吴蒋肥大的拳头内。

吴蒋发出一声杀猪般价天响的惨叫，拨开扇子，捂着手弯身蹲地，瞧那模样倒是疼痛至极。再仔细瞧时，却见他正有滋有味渍渍吸着伤口涌出的血，那脸上的神情，倒像正在品尝一碗甜美的羹汤。

看到他喝血的模样，我内心猛的涌出一种冲动，真想跑过去吸一口。我强遏住内心瞬间剧烈翻涌的杀气，可是感到四肢都在发抖，落红剑急烈颤动几乎握将不住。双目渐渐爬上一层血影，我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提剑杀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剑竟可以这么快，剑光化为剑芒，红光夺目，闪电一般瞬间洞穿还没来的及转头的吴蒋。剑锋撤，蓬地溅出一大丛血花。血溅的我满脸都是，我伸出舌头黏着嘴唇周围的血液，邪邪一笑，对呆若木鸡的肖蚕冷笑道：“我也好想喝一口你的血。”

肖蚕直直看着我的剑，道：“不…不…可能，这…这么快…快的剑。世上不会有如此快的剑，不会的。这把剑，一定是来自地狱的，是来人间索取魂魄。”

他的眼中，盛满绝望和恐惧，好像他面前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我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用剑指着他，慢步上前。他盯着滴血的剑锋，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倒在地上捂着手腕惨叫的许文跟前。许文揽住他的腿，悲号道：“大哥，救我，救我，大哥。”

我凌空一挥，剑气化作一道血影斜劈而去。许文昂起的上半身直直倒了下去。他那颗齐颈而断的头颅围着肖蚕滚动几圈后停了下来，却又忽地犹自左右慢慢地来回滚动。

肖蚕耸动着鼻子，双颊肌肉不住地抖动，瞳孔放大到了极点，蒙上了层惨白。

我定定望着他，道：“我说过要你死的。”

身后的杨远大叫一声“大哥快走”，整个人扑了过来。我没有回头，只是剑尖向后一转，然后一刺，身后便卟的一声响，想来有人摔倒在地上了。

我收回了剑，放在袖上擦擦。突然，我感到小腿一阵剧烈的疼痛，低头看时，只见杨远揽着我的腿正张嘴在上面撕咬。他一脸狰狞，脸曲扭的可怖至极，跟先前那个一脸斯文的书生模样判若俩人。

我怒吼一声抬手一剑将他头砍断，他的身子倒了下去，但他的头依旧挂在我的腿上，牙齿深深的陷在肉里。

我抬起另一只腿将他的头踢飞。再回头时已是怒火燃腔，举剑劈向肖蚕。

肖蚕没有格挡，却啪的跪在我面前，我大奇之下收住剑势，却要瞧他作甚。

他深深埋下头，道：“老夫平生杀人无数，如今已至暮年，每晚都要做噩梦，以前那些被老夫害死的人都化作厉鬼向我索命。每日，我都活在担惊受怕当中，一到夜黑，更是不敢随便出门。你一定是阎王爷派上来取我性命的。老夫深悔当初走入歧途，想回头已是不能，今日遭此大难猛然大悟，老夫不能再错下去，还是尽早去下面赎罪吧。少侠，你快杀了我吧。”

我冷笑道：“你赎你的罪，我杀我的人。”我深吸一口气，照着他的脖子一剑劈下。

“少侠且快快住手。”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雄浑有力的声音。抬头看时，只见屋顶大洞中落下一个人来。此人身裹袈裟，双手合十，慈眉善目，银须飘飘，却是一个老和尚。

药王惊叫道：“千机大师。您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您在书信中不是说三日后到吗。”

老和尚道：“由于心急洪荒古卷会被歹人夺走，故提前而至。”

他又宣了声佛号，转头对我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冷笑道：“我要不放下呢。”

他慈笑道：“一念之差，天堂地狱。这位肖施主已然醒悟，少侠为何要咄咄相逼呢。”

我冷笑道：“我是在做好事，他想下去赎罪，我正好送他一程。”

他叹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位肖施主诚恳至此，不禁让老衲抚掌自叹。快快请起。”

肖蚕挣扎着不肯站起，道：“大师且勿多言，肖某恶事做尽，理应受到天谴。我寻死之心已定，少侠快快动手。”

我长笑道：“有意思。还没人求我杀的呢。不过你别指望我会可怜你。你就装吧，装着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别人的同情。你这种小人我见得多了，大宗师又怎么样，大豪侠又如何，还不通通是帮小人，只会干些见利忘义的丑事。你们这些人也会忏悔，那天下人全是君子了。我要杀了你。”

老和尚伸掌按住我握剑的手，一股刚猛绝伦的大力迅速自他宽厚的掌中传来，我的手像是被定在空中，竟是不能撼动半分。我挣扎几下，犹如蚍蜉撼树，我不由怒叫连连，左手化掌一掌劈向老和尚。谁知这一掌打在他身上就像击中了一个棉花包，掌力顿失，左掌反而被一股柔劲吸住，牢牢定在他胸口。

就在我两难之时，只见一道白影自上而下贯入我的小腹。

“小心。”老和尚大惊之余挥掌去格，却已是来不及。

肖蚕奸杀道：“想杀我？你还嫩了点。”

我对老和尚冷笑道：“这就是你佛要救的人。”

他一时无语，面色怆然，抓着我握剑右手手腕上的劲力却是一松。我挥剑砍在肖蚕头上，将他脑袋削成两半。

老和尚悲叹一声，摇头道：“造孽啊。老衲还是错了，好好待在洗尘阁内，又何必出来管这江湖之事。喃呒阿弥坨佛，罪孽，罪孽。”

我冷笑道：“我现在还要杀几个人，你要不要管？”

他看了我几眼，道：“少侠戾气太重，杀气凌人，小心肉体承受不住反遭其害。老衲瞧你身上多处有伤，而且伤势不轻，如果再妄自催动真气与人打斗，伤的最多的还是你自己。药王就在此地，你停下手来让他治你一治，否则耽搁太久就回天无术。”

药王愤愤道：“想让我救这小子，门都没有。”

被这老和尚一说，我不知怎么地忽然感到全身各处都疼痛不已，体内本来充沛的真气消逝无踪。身体内的血像被人抽干了一样，痛的不行。

我弃剑跌倒在地，浑身似是有千万只毒蚁正在噬咬我的骨头，疼痛至极，四肢更是没了知觉。

我汗如浆出，浑身忽冷忽热。楚嫣惊叫着奔跑过来，揽住我哭道：“落杨，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你身体怎么在抖，你是不是很冷，可你皮肤怎么又这么烫。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你能听到我讲话吗，你说句话啊，落杨。”她已是泣不成声。

老和尚看了眼楚嫣，道：“这位想必是步之聆的后人吧。”

药王点了点头。

金枢义上前一步，道：“老施啊，你也甭记仇，这小子入了魔，也是身不由己。你就当看在步楚嫣这小姑娘的面上，救他一救。”

药王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和千机大师都开口，我再无动于衷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其实也不能怪我，我早说过这小子身负几处致命重伤，还如此折腾身子骨哪吃的消。不是我说丧气话，瞧他这样，就算是喂他吃十颗‘一点红’也没多大的效用。其它地方都好说，就他胸口那一剑，也就是先前被他自个那个好师父刺的那一剑，实在太厉害了，心脉都伤着了，能怎么办。我捉摸着也只能请大罗神仙了。一点红又不是仙丹，还当真能起死回生啊。”

楚嫣瞪圆双目，愤怒地盯着师父，道：“落杨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拼了性命也要你偿命。”

我摆摆手，平静下来，对楚嫣小声道：“别浪费时间了。听我几句话，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他拿去也是应该的。我现在只想一件事，好想再回到无思崖，静静地看从崖顶飘下来的絮絮雪花。楚嫣，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和雨香荣戈一起躲迷藏时不经意在无思崖半山腰发现的那个小山洞。告诉你一个秘密，在那个洞里，我偷偷刻了一行字。现在我好希望，你能看到它。”那个小洞又深又长，诡秘异常，当时我们都喜欢藏在那个洞里。因为这洞不仅怪石嶙嶙，多有暗道，而且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干爽宜人，洞中更是多生藤蔓之物。我还记得，在洞内的一块巨大石板上，题着两行诗句：无思叹有思，谁笑梦人痴。也许，无思崖的名字正因此而来吧。

楚嫣泪水涟涟，哽咽道：“好。什么江湖，什么血海深仇，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我现在就带你找那个小洞，你支撑住，我们现在就去。”说着她奋力抱起我的身体。

药王急忙制止住她，急叫道：“我又没说他非死不可。你把他放下来，让老夫再想想办法。”

他蹙眉在屋内踱来踱去。屋内那帮人倒也不知干什么好，都静静看着他。师父的眼光一直在门窗之间徘徊，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已没心思去想这些。

药王焦急的走来走去，蓦地撞到了师父。他不耐烦地说道：“都是你这家伙，害的老夫煞费心思，想的头都痛了。对了，还差点忘了，我那颗一点红还在你那了。那个谁谁谁，快来个人把他杀了好不。”

金枢义大声道：“阿九，快过来。”

千机大师欲上前阻拦，顿了顿还是长叹一声把头捌过一边。

师父惊惧不已，长叫道：“唐汉生，你不想知道你小女儿在哪啊？”

唐汉生咬牙切齿，愤愤盯着师父，内心似是在进行着极大的挣扎。

“唐汉生。”药王突然大叫一声，声音之大，直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他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冲向唐汉生，急声问道：“当年，当年，就在当年。那个…那个…”

他可能是太过激动了，有些语无伦次，连吞几口唾沫，才道：“当年你谋害我的时候，是为了什么东西？”

唐汉生讪讪道：“你药术卓绝，但凡唐门精心研制的毒药你随随便便抬手就能解。不过，最重要的是，你那神药‘一点红’被江湖中人传的出神入化，我醉心于研药，自然也想弄来一颗瞧瞧。”

药王急声道：“唉呀，不是问它。我是想问你害我时，在那碗茶里下的是什么药？”

唐汉生一时不解，道：“什么什么药？”

药王跺脚道：“怎么跟你说不清楚呢。这样讲吧，老夫先天心脏不好，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也没能治好。不过，当年在茶楼被你下毒后老夫中毒昏迷，后被步之聆出手相救才捡了一条命。说来也是因祸得福，老夫日后慢慢将那次中的毒解了后，心脏病也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老夫以前也正纳闷呢。你给我下的到底是什么毒啊？”

唐汉生支支吾吾，小声道：“腐心草。”

药王听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果然。就是它了。老夫明白了，这腐心草是慢性毒药，在腐蚀人心脏时，却可刺激心脏的自我再生。楚嫣小妮子，你也不用哭了，这小子有救了。”

他笑到一半，笑声便戛然而止，因为，一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一把青铜剑。

师父对我道：“落杨，为师对不住了。”话毕他抬目望向众人，道：“谁也不准乱动，否则我要这老头的性命。”

金枢义冷笑道：“徒作挣扎。你道老施是泥巴捏的，这么不堪一击。”

师父自负地冷笑，道：“我这几十寒暑也不是白白度过的，杀他还是绰绰有余。”

药王一脸无所谓的伸指弹弹脖子上青铜剑的剑锋，似乎是在感觉一下它的硬度。

师父气急道：“老实点。”

药王道：“说说条件吧。”

师父道：“还算你是个聪明人。我只要三样东西，凝霜落红，洪荒古卷。”

“哈哈哈…”几乎是同时，药王和金枢义纵声狂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师父又羞又怒，吼道：“闭嘴。”

那个蒙面少年剑指师父，冷冷道：“放开施老伯。”

雍孟恒抱胸笑道：“老冷啊，你怎么老爱异想天开，白日梦不是那么好做的。就算他们不杀你，东厂早晚也要取你的命。你自个掂量掂量，还是自尽吧，也省的脏了别人的手。”

千机大师宣一佛号，道：“冷施主，放下屠…”

师父怒道：“放你老母。就怪你们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老秃驴，老叫别人放下屠刀，害的江湖上风平浪静的，没有了争斗，老夫连一个一统江湖的借口都没有。”

千机大师吃了一惊，脸色一变，双目一瞪，把身上的袈裟撕下来往地上一扔，右掌一摸光脑壳，道：“奶奶的，你个老杂种居然敢骂我老母，今日本是我佛如来庆寿之辰，老和尚我本来不想发脾气，憋这么久，没把我给憋坏。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佛家也有个有所为有所不为，别以为和尚就好欺负。对付你这个人渣也不用讲什么慈悲为怀了。”

见千机大师这等无赖模样，说出那样一番另人喷饭的话，在场可是无人不惊无人不觉好笑。

金枢义一脸的幸灾乐祸，对师父悻悻道：“想不到千机大师是个火爆脾气的人吧，他动起怒可是很吓人的。”

师父动了动手里的剑，一脸惊愕，道：“你你别乱来。佛家是不杀生的。”

千机大师一付恶狠狠的样子，一边摸着脑壳一边说道：“我不杀你。我要把你打的手脚残废满地找牙，全身瘫痪武功尽失。嘿嘿，我拔光你的毛，让你也当个秃驴。”

师父道：“你不怕我杀了施鸩鹏。”

千机大师一步步逼近，道：“你杀不杀他关我鸟事。你骂我老母，不教训你一下岂不显的我不孝。”

药王对师父道：“喂，你还是放开我吧，兴许我说一下，他可以不折磨你，直接给你一刀了事。”

师父头额上冷汗直冒，道：“你你闭嘴，我就不信他真敢动手。”

他话一落地，千机大师怒道：“奶奶的居然敢瞧不起俺。”话毕一掌盖头劈去。他这一掌虎虎生风，掌力不知有多钢猛，师父见状哪敢正面迎敌，将药王往他掌面上一推一个闪身早溜到一旁。

千机大师沉声一吼化掌为爪，堪堪收住掌力抓住药王往自己身边一带，护在身后。

门口站着金枢义，雍孟恒他们靠在窗子那。师父瞧下四面无门，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几眼屋顶上那个巨大的洞。

千机大师叫道：“好说歹说，你是不听，奶奶的，佛祖，老衲今日要替天行道，伏魔除妖，戒刀杀尽不平人。”

他将腰带一扎，右手顺带往向一抹，手中便多了一柄银光铮亮的戒刀。

刀光闪处，一个人扑了过来。千机大师刀一顿，道：“你是何人，想干什么？”

是唐汉生。他伸手道：“大师，请先别杀他。”

药王道：“千机，此人我跟你提过，是唐汉生。冷寒川说他知道他女儿在哪。”

千机大师哦了一声，却转头向我道：“你知道吗？”

我没有答应，偎依在楚嫣怀中，道：“我好累。”

师父看了我一眼，对唐汉生长笑道：“哼，今晚我要有什么不测，那个小女孩可会没命。”

千机大师道：“唐施主，你让开。”

唐汉生双手握拳，道：“大师，别逼我。冷寒川，你可别骗我。”

药王负手道：“唐汉生你可要想清楚，你帮的可是一个卑鄙至极的小人。”

唐汉生垂头道：“施前辈，唐某人欠的一条命自当归还。只是，现在不能。”

千机大师将刀一收，道：“唐施主，你爱女心切，感诚天地。不如这样如何，老衲瞧你相貌端正，倒有些佛相，你皈依佛门，以后青灯木鱼，蓬莱佛乐一生。如何？冷寒川这种罪人，杀不杀他无所谓，老天总有一天会惩诫他的。”

唐汉生面色一霁，道：“大师，此话当真。其实唐某早就厌倦江湖打打杀杀的日子，若能清清静静过完这一生，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他话刚说完，面色又阴沉下来，继续道：“不过，唐某人欠施前辈一命。”

千机大师转头看向药王，药王清清嗓子，转头避过他的目光，道：“你别用这眼神看着。你很清楚我的性格。”

千机大师又露出一付无赖的嘴脸，嘿嘿直笑，道：“那洪荒古卷，步之聆曾合力与老衲解过一次，当时已解了大半。不过这些年过去了，唉，不能不服老哇，有好些东西现在已忘的差不多了。”

金枢义一听这话慌了神，瞪目道：“千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嫌事成找到宝藏后分你的那份少了？”

药王叹气道：“好好。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废了唐汉生的武功。”

唐汉生咬牙道：“可以。我还是那句话，别伤害我家人就成。”

药王道：“老金，千机，咱们仨不是说好了吗，迷图解开找到宝藏之后，青眉·叶竹归老金，然后里面的那些珍宝我和千机一人一半。这样吧，第二个条件，就是，那些珍宝全归我一人。千机，说实话你不赌不嫖，一个出家和尚要那么多钱财干嘛。”

千机大师冷笑道：“老施，你胃口可不少，说的倒轻松，一半，这一半得有多少，我们要解的可是皇室宝藏，里面珠宝金银少说也能装个四五十车。这样吧，这些东西我可以不要，但有一条，老施你得抽出里面的一成用来赈济天下的穷人。再抽一成用来修建庙宇，雕佛筑像。”

药王长笑道：“好说好说。不过，前提是你得把洪荒迷图解开。”

千机大师白眉一沉，双目聚神，自傲道：“想当年步之聆与老衲对座三夜，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已差不多将那份地图解出来，现在步之聆人虽不在，可老夫这二十年也没闲着，每日都凭记忆中图的模样继续研解，现在若能得见真图，想来费不了多少时日，必能破解。老施，你就等着当财神爷吧。”

却听得雍孟恒在一旁自言自语，“怪不得魏忠贤经常催促我去寻找当年被步之聆偷走的那件东西，却又不肯告诉我那里面藏着什么。原来，是份藏宝图，怪不得，怪不得。”

药王道：“唐汉生，瞧在千机的面上，我就不计较以前那些。以后好好向佛祖忏悔，一心向善。”

唐汉生哂笑道：“多谢，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相助之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药王道：“说来还真有一事要找你。腐心草是你蜀中特有之物，外人想弄几株还真是困难。”

唐汉生道：“这事好办，唐某身上就带了瓶腐心草的干磨粉。”说着掏出个朱红的小瓶递给药王。

药王掀小盖放在鼻下闻闻，喜道：“是这味没错。”

千机道：“行了，先把这里的些乱事理干净，好早点解图。”

药王将小瓶收入怀中，道：“那好。先废唐汉生的武功，千机，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唐汉生钢牙一咬，撕开衣襟，大吼道：“唐某人自己来。”

他的女儿抓住他，哀求道：“爹爹，您可要想清楚。您苦练了四十余年的‘翻云手’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毁了。还有，您要是出家了，偌大的唐门怎么办。那些仇家一定会趁机找上门，届时老祖宗留下来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您叫我们…”

“别说了。”唐汉生大吼道，声若巨雷，震的人双耳发麻。“唐门日后就交给你和你哥，是兴是亡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毕他又是仰天一阵巨吼，吼叫之时虬髯狂张，须发倒竖，全身真气涌泄，上身披着的大袍被击成碎片四飞，犹如数百只灰蝶围着他飞舞。

吼声毕，他人也摔倒在地，浑身汗如桨出，大口的喘气。他强挣着站起，有气无力地说道：“唐某人一身的功力，现已尽数废去。千机大师，请你别忘了咱俩的约定，不能杀冷寒川。”

千机笑道：“老衲保证不杀他便是了。”

师父闻言面色一喜，对唐汉生道：“唐老弟，多谢了，明日包准你能见到你那个可爱的小女儿。”

药王道：“你高兴个鸟。是不是看到别人被废了武功就幸灾乐祸，千机，快用你那招‘分筋错骨手’把他全身筋脉尽数分离，把他打成一个废人。”

千机大师大叫一声“好”，人已如大鹏掠出。师父横剑大惊，目光一沉，挥剑来格。

金枢义喝道：“简直是班门弄斧，在老夫面前居然也敢用冷蝉诀。千机，攻他下盘，脚踩东南位，小心他要攻你左腰肋。”

简直像是在演双簧一般，金枢义怎么不说师父同时就怎么出剑。千机大师哈哈大笑，却也不急，像是在戏耍般跟师父逗圈子玩。

金枢义道：“千机你快点。”

千机笑道：“着什么急啊，人家也算是个大宗师，老衲倒要瞧瞧他可配得起剑道宗师的名头。枢义，你可别说，他剑法可是不赖，有点像你的样子。”

金枢义冷笑道：“就他也配？你可看好了。”说话间他人一扑出，半路中化右掌为爪，凭空一抓，呯的扣中师父青铜剑的剑锋，然后顺势一索，左手斜地里挥出，扣在师父右手手腕之上。

师父痛呼一声，手腕一松，剑啪地掉地。金枢义右掌大起，呯的一掌打在师父胸口。师父长吐一大口血，跌飞出去。金枢义大叫道：“千机，该你露一手了。”

“好咧。”千机大吼一声，冲上去双手分别索住师父的双肩，沉声大叫“醉罗舒肩”，话声一响双手往外一拉，只闻得一阵阵骨骼脱臼的咯咯声，师父顿时惨叫连连，扬起的双手啪的垂直落下。

千机双手顺着双肩下落，高叫一声“苦罗剥笋”，又是一阵咯咯直响。他手一放，师父哪站的住，咚的一声栽在地上。他浑身抽搐不止，想来已是痛的叫不出声来。

千机弯下身提起师父一条腿，道：“你可服否？”

师父吞了口血，缓缓道：“我服…服你老母。”

千机怒吼一声“罗汉盘腿”，双手青筋暴涨抓紧师父的腿以膝盖为中心往外用力一折。只闻的喀嚓一声脆响，师父的脸瞬时变的惨白无比，像是涂上了一层石灰。

千机又提起他另一条腿，照样又是一折，然后拍拍手，对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的药王道：“可以了，基本上已成植物人了。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拿去当活体验材。”

药王吞了口唾沫，道：“是不是太毒了点。真想到佛门中也有这等辛辣的武功。”

千机大师嘿嘿笑道：“这哪是什么佛门武功。是老衲经常下山偷杀狗吃年久练成的，自创一门武学，还不错吧。”

金枢义恶狠狠道：“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想当初此人背信弃义，夺我落红剑和冷蝉诀，还想谋害老夫的性命。”

说着低头看了眼被割掉大拇指的右手，冷冷道：“断指之仇，不可不报。”

话毕目光一寒，左手一抹，抢过蒙面少年手中的凝霜剑，一剑划去。

师父已叫不出声了。他颤巍巍伸出左手，将地上一截断指捡起放进嘴里。

药王走上前去，在师父怀中摸索一阵，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血红色的丹粒。

药王摇摇头，有些不忍的看了师父一眼，道：“好歹也名动一时，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自作孽，不可活。”话毕把丹药包好，举目望了我一眼，转头四望，高叫道：“张海民，张尚书呢？”

一个一身锦服的中年男子抖抖缩缩的从偏门进来，道：“施前辈有何吩咐？”

药王道：“准备腾出一个干净点的房间，老夫要给人治伤。”

金枢义道：“老施你先去吧，千机还有件事得麻烦你。你不是喜欢杀狗吗，这正好有一条老阉狗要你费费手了。”

药王径直走到我跟前，对楚嫣道：“把他扶过来。”

锦衣中年人在前引路，刚走两步，就听到门外忽地响起一片嘈杂声音，隐隐听到盔甲刀剑相撞金鸣之声。

雍孟恒尖笑道：“哈哈哈，真是赶得早不如赶的巧。刚料理完冷寒川，也正好了却杂家一桩心事。”

那个锦衣男子笑道：“雍总管，您是不是搞错了。您睁大眼睛看看外面来的是什么人。”

雍孟恒伸头向外一望，奇道：“怎么，不像是九千岁的甲士军。”

锦衣男子长笑道：“小半个时辰前张某派家奴将这的情况禀告给了当今圣上。是皇上下的旨，调来了虎豹营三百精兵。”

雍孟恒冷笑道：“张海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也是东林党的人。天启皇帝病入膏盲，你把宝押在他身上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说完双目一瞪，猛喝道：“动手，冲出去。”

屋内立时亮起一片剑光。那个脸上有疤的健壮男子左手提着嘴大的男子，左臂揽住那个娇小的少女，挥起手中那口阔刃重剑，大喝一声带头冲向大门，却被蒙面少年持剑逼了回来。

雍孟恒左右环顾，看到金枢义搓动着九指正冷笑着盯着自己。

同样灰黑干瘦的手指，不同的是，一个人有九根，而另一个人有十根。

门外的喧闹之声突然变成了喊杀声，然后响起阵阵刀剑撞击的脆响，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屋顶上唆唆作响，像是有人在上面疾速奔跑。几根绳索从屋顶那个大洞中垂下，几个手持弯刀面蒙铁皮的黑袍人顺着绳索滑下。几人一落地便挥刀砍杀，冲向金枢义等人。

金枢义双爪一挥，夹住两把刀用力一拧，两把刀同时齐中而断。两个断刀黑袍人对望一眼，就地一滚，其中一人手一抖拿出一团银链一甩，另一人接住另一端，拉直了往金枢义双脚一套。这银链上布满了尖刺，金枢义慌忙抬脚避开。一旁的蒙面少年扬剑砍下，刷刷将二人砍杀。

雍孟恒狂笑道：“魏督主的黑衣甲士，杂家瞧了瞧，黄衣甲士和白衣甲士也都来了，真没想到他老人家会如此看得起雍某。哈哈，有点意思。”

门外的惨叫越来越密，没一盏茶的时间，空气中便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两扇窗户啪的被撞碎，几个白衣铁面人冲将进来。这几个人手持短戟，浑身杀气凌人，大吼着挥戟乱砍。

门口有几个身着重甲的军士倒退进来，刚到门口便被人砍翻在地。四五个黄袍铁面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快步闪进。他们左手持着兽面巨盾，右手纂紧短枪，挡在门口。在他们的身后，传来阵阵轰轰响的脚步声，还不知有多少人向这涌来。

锦衣男子面带惧色，对金枢义道：“金大侠，是你信誓旦旦对我保证不会有事的，我才会让你和施药王在我府中藏身。现在闹成这样，可怎么办？”

金枢义烦躁地道：“废什么话，你怎么找那么帮没用的人，这么快就全死光了，真是些酒囊饭袋。为今之计，只有舍身杀条血路冲出去。”

雍孟恒冷笑道：“这橦房子已被全全围定，金枢义，你一辈子都那么狂妄，那么目中无人，当年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付不可一世的样子才投身去东厂的。你老说我没出息，那你瞧瞧你自己，这些年像条野狗一样四处逃窜，就活的有出息吗？”

药王高叫道：“不要浪费时间，想办法快点出去。雍孟恒这条老阉狗，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千机一捊袖子，高声道：“要留到以后干嘛，老衲杀过黑狗白狗公狗母狗，就是没杀过阉狗。金枢义，你和你那个小徒儿护住步之聆的女儿和那个小伙先走，老施，你吃点亏，给我保住了唐汉生。”

唐汉生的那个女儿扶住他，雍孟恒在一边冷笑道：“唐宁，你可得想清楚，你即已入东厂，就不该有二心，否则后果可不会很好。在东厂呆了这些年，那些叛徒的下场你也见了不少了。”

唐宁嗔道：“我这一身本事是萧媚儿教的，关你东厂何事。再说，我已替你们杀了萧媚儿，咱们俩不相欠。”

金枢义双目一瞪，对唐宁道：“你说什么？你杀了萧媚儿。萧媚儿日月金轮刀法天下绝伦，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杀的了她？”

雍孟恒道：“她这话可不是骗你，萧媚儿的确是丧命她手。说来呢，这事还得感谢冷盟主了。萧媚儿这些年可是脾气大的紧，杂家早就受不了，可是一直苦于无机会将除掉她。后来和冷兄一合计，想了个妙招。冷兄先是设计让步楚嫣那小妮子被东厂抓获，因为步之聆于萧媚儿有大恩，她是不会见死不救的。这样杂家就能抓住她的把柄，一举将她除去。”

楚嫣听到这些话，削瘦的身体猛地一震，泪水刷的就下来了。不止是她，连我也痛心的想流泪。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以前我就奇怪，铁文公大将军为可要将那么一大批军饷让古剑盟护送，而楚嫣又会莫名其妙的被抓。军饷是假的，一切都是个陷井。我当真是欲哭无泪，真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而师父，此时正像堆烂泥趴在地上。

药王冷冷道：“小心，雍老阉狗在借故拖时间。快点动手，等外面那些人逼进来了就麻烦了。”

千机大师怒喝一声，抽出戒刀，翻身砍向雍孟恒。雍孟恒身后的那个高大男子却自不量力挥剑来挡。千机的刀道是何等刚猛，他哪敌的住，剑被击的脱手掉地，而他背的大嘴男子和揽的娇小女子一起倒在地上。

金枢义高叫道：“从屋顶大洞里走。”

锦衣中年人长叫道：“金大侠，你可不能扔下我。”

雍孟恒冷声道：“都别想跑。”

说着挥爪扑向金枢义。千机高叫道：“老狗回来。”大力挥掌而去，掌力一吞，堪堪硬将雍孟恒吸了过来。

雍孟恒腰身一折，回爪去抓，千机大掌一张，竟是将他铁爪裹在掌中，力贯于指，用力一合。雍孟恒登时便受不住了，痛呼连连。

唐宁抱起唐汉生欲先从屋顶洞中跃出。却见不断有人从洞中垂下，哪还有空隙容身。药王手掌一摊，捏着一排银针，卟卟连连射出，那群人立时倒了一片。

却听得唐汉生有气无力的对唐宁道：“宁儿，快用你的‘遮花手’开路，爹爹身上有暗器。”

唐宁嗯了一声，从唐汉生身上摸出一大排飞刀，掷向铁甲人。曾闻唐门中弟子男者所学为翻云手，女子则学遮花手，均是极厉害的暗器投射手法。飞刀例无虚发，待得刀尽，地上已是堆满尸骸。蒙面少年过来背起我。我伏在他背上，用尽仅有的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肩，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刘旮？”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回了句：“我是阿九。”

话声甫，他仗剑而起，剑随身转，寒气迫体。他跃上屋顶，这才发现上面已是站满了人。这些人各持兵刃，一见着我们便群而压上。凝霜剑真不愧是一件绝世神兵。在它那极重的寒气逼廹下，那些人竟是不能近我们三尺之内。没一会儿楚嫣和唐宁唐汉生也从洞口跃出，药王随后也至，他双手还不断地向里面投射毒针。

药王道：“这京城是呆不下去了，直接杀出城去。”

几人点了点头。忽地金枢义拉着个人也跃将上来。被拉的那个正是张尚书，他站在洞口边缘，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不知在小声嘀咕些什么。金枢义面无悦色，对张尚书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的钱是不会少给你的。”

张尚书略显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正想开口说话，忽然从洞里飞出一根银链缠住他的脚踝，银链一紧，张尚书站立不稳身体摔了下去。他攀住一根房梁，大声叫道：“快救我快救我，你们快救我啊。”金枢义弯身去拉。几根利戟从洞口划出，将他给逼了回来。

唐宁迎上去，冲先前从洞里伸出头的人轻轻一挥，那人惨叫一声直直跌了下去，在他的铁皮脸上，牢牢钉着两枚桃花形暗器。

张尚书被银链拉了下去。药王道：“你怎么不救他。”

金枢义不屑道：“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成不了什么大事，留着也是个累赘。”

药王点头道：“想办法杀出去吧。”

金枢义道：“等一等千机吧。”

楚嫣替我拿着落红剑，紧紧地站在我身旁。

千机过了一会也跃了上来，他气呼呼地道：“那个老阉狗真是没点人性，本来差点就可以将他一掌击毙，他竟然抓起地上那个受伤的小女孩来挡。老衲费力收去掌力，反被那阉人偷袭一爪。”

他看了看屋顶上的铁甲士，道：“刚才没杀过瘾，手还正痒着呢，就拿这些小喽啰舒舒筋骨。”

金枢义叫道：“别浪费时间了，保命要紧。”

药王附声道：“老夫有一所小居就在城郊，不如先到那暂且安身。”

我对楚嫣道：“师父，去救师父。”

楚嫣轻咬下唇，嗯了一声，道：“可怎么救？”说着转头看向药王。

药王一脸冷漠，道：“看我也没用。”

楚嫣道：“他已成了一个废人，以后再也不能作恶了。以前的那些恩怨请各位叔伯们不要再计较了。”

金枢义道：“真服了你俩，他那样对你们，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去管他。反正我是不会去。雍孟恒可就在下面，他可不是吃素的。”

药王不耐烦道：“走吧。”

唐宁扶着唐汉生率先杀开一条血路。我望向脚下那个大洞，悲叹一声，深深闭上了眼。

月色惨黄，谁来，话凄凉。

第十七章

5

十七

雍孟恒对身旁的一个厂卫低声耳语一阵。那厂卫左右看了看，悄声地离去。

老者还在凝视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事。他的右臂里，还抱着落红与古越剑。

我没有过多的犹豫，也不去管雍孟恒。那是我和蔡何的剑，任何人都没资格碰它们，我必须把它们拿回来。

我用尽最大的力气，扑了上去，一手夺住一把剑。老者回过头，怒吼一声抡起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我的胸口。我咬牙忍住剧痛，牢牢握住剑死不撒手。老者又补了一掌，我痛忍不住，大吼道：“你打死我算了。抢别人的东西，算什么英雄。”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叫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者倒是被我吼的一愣，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怒叫道：“我抢别人东西？你可知道我被别人抢走了多少东西。”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怒气。他好像气到了极处，面色涨红，大声道：“我有凝霜落红，才不稀罕你这破剑。你给我滚开。”

他右臂一松，我趁机把两把剑抢入手中。虽然被他击了两掌浑身酸痛不已，但拿着两把剑我内心止不住的兴奋激动。

我退到雍孟恒身旁。雍孟恒打量了我几眼，道：“你伤的不轻，和路方疯子一起先回吧。”

我点点头，和几个厂卫骑上马，奔向东厂的方向。

这里没东厂没多少路，就小半柱香的时间到了。刚才必是唐宁他们回去后把雍孟恒叫过来的。

回到住处，我先把狂龙古越收好，便过来看疯子。疯子只是暂时昏迷，在御医的治疗下没半个时辰就苏醒过来，不过还是一直捂着胸口喊痛。

我揶揄道：“疯子啊疯子，你怎么越来越怕疼。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疯子坐起来，披着被子搓着手呵气，道：“竹哥，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了会怎么样，会变成鬼吗？”

我奇道：“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吗？”

疯子歪头道：“我记得少时听人讲过，一个人如果死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不知父母是谁，就会投不了胎，就只能当孤魂野鬼了。”

尽管疯子一脸无所谓，但我能清楚的体会到他心里的那股迷茫和无奈。我叹了口气，道：“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你不会变成孤魂野鬼的，因为大哥会一直陪着你。咱俩死后也要作伴。”

疯子一脸少有的纯真和幼稚，他支吾道：“那我们什么时候会死啊？”

我哂笑道：“怎么，你巴不得早点死吗？”

疯子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想挤出一点时间，去找找我的父母。我只记得我小时候和一帮人逃难来到京城，唉，可怎么找。”

我肃颜道：“疯子你可别乱想，雍孟恒可不准我们随便调查身世。”

疯子嘻笑道：“我只是想想嘛，又不是真去。竹哥，我告诉你一件事，可不兴你讲出去哦。”

我笑道：“什么事啊。”

疯子道：“我昨日偷溜上街了。”

我奇道：“你一个跑出去的。”

疯子点头笑道：“雍总管不是给了你我二人两块可以随意出入东厂的腰牌嘛。我拿着它跑出去。其实实在是闷的慌，你都出去过几回了，我今年可还没出去过呢。不过啊，倒真碰上了一桩好事。”

我嘱咐他道：“你偷跑出去可不能随便对人乱说。你碰到什么好事了。”

疯子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两声，低声道：“我碰到了一个可漂亮的女孩。她带着一个侍女，穿着一件很好看的对襟小红裙，扎着两条辫子，别提多好看了。本来我还以为她是个什么大家闺秀，不敢造次，只是远远看着她。她却主动过来和我搭话，说她是个扶桑浪人，叫广肀口林夕，是扶桑国的公主。我就纳闷她为什么那么好看，原来是个公主。不过她汉话说的可好了，但听着像是夹着点方言，不是京片子。她说跟我有缘，要请我吃饭，去的还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盘龙阁’，酒是没喝一点，菜却点了一大桌。我一辈子可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把我感动死了，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公主说她要方便一下，便带她的侍女一起下去了，不过把她的包裹放在桌上。”

我扑哧一乐，笑道：“你是不是在那傻等了半天，她们也没回来。”

疯子搔头道：“你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想她们可能是碰到什么事了，因为她的包裹还在那呢。我叫店小二下去寻了一圈没寻着，我也不敢久呆，怕时间长了雍总管会发觉我偷出去了。于是我提起包裹就走，岂料那店小二拦住我不让我走，要我掏钱付帐。你说他这人奇不奇怪，是那个扶桑公主请客，要我付什么帐。我耐住脾气跟他讲了半天，他还是不明白，硬是坚持要我付帐。竹哥，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笨的人，这点逻辑都没有，你想想啊，是那个扶桑公主请客，为什么要我付帐。我越想越气，结果把那个笨家伙狠狠捶了一顿。他把掌柜喊了过来。不料那掌柜比他还笨，跟他也没讲明白，索性一块揍了一顿。打的那个解气啊。二人不服气，我也懒提再跟他们纠缠，提着包裹对他们道：‘你们瞧好了，如果刚才那两位姑娘上来找包裹的话，让她们来东厂找我疯子。’二人一听我是东厂的人，吓的屁颠屁颠的，赶紧向我赔礼道歉，末了还恭恭敬敬的送我出门。”

我笑的没差点没喘过气来，道：“你就是那么回来的。那帮人确实挺笨的，不过幸好他们笨，没和你动刀。你带的那个包裹在哪，有没有瞧瞧里面是什么东西。”

疯子道：“我还没好意思看呢。”说着转过身掀开被子掏出一个大包裹。疯子掂了掂道：“挺沉的呢还，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我俩登时就傻眼了，这里面有一堆东西，一件旧衣服，一双鞋，还有两个馒头。

我笑道：“这就是堂堂扶桑公主的行李？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受骗了，小子。”

疯子道：“她为什么要骗我。再说她也没骗我什么东西啊，她还倒请我吃了一顿饭呢。”

我一时无语，只得道：“你还真得多在江湖中走走。照你这样子以后还不得被人给骗死。”

疯子笑道：“我可是个杀手，谁敢骗我。”

我往他床上一躺，长伸了个懒腰，道：“你往里挤挤，我也想躺一会儿。真舒服啊，要是每天都能舒心的睡觉，那该多好啊。疯子，隔两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疯子惊喜道：“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疯子拿起包裹里的两个馒头，闻了闻道：“还挺香的呢，你要不要，我想吃一个。”

我慵懒地道：“你吃吧，我想眯会儿。”

疯子可劲的嚼着馒头，一边吃一边大加赞叹，好像吃的不是冷冰冰的硬馒头，而是在吃珍馐美味一般。听着他吃的声音，我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咕响起来。我吞了口口水，伸手道：“给我一个。”

疯子哈哈笑道：“我就说这馒头香吧。”

我接过馒头，忽地奇道：“疯子，你是不是对那个女孩有意思？”

疯子的脸霎时就红到了耳根子，他低声道：“你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挺好看的。”

我嘻嘻笑道：“你小子先前还说我，你自己也不正经啊。”

疯子撕下半个馒头往我嘴里一塞，假装生气道：“你给我闭嘴。”

我乐不可支，使劲嚼着馒头。笑着笑着，我内心蓦地涌过一阵酸楚，今天，我能和疯子嘻闹着吃馒头，明天呢？

我强打精神，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了。”说着起身出来。在走廊里，忽地看到鸿荟。

她急急走过来，道：“我正要找你呢。雍孟恒今天跟我说，要送我进宫。”

我奇道：“是吗？”

鸿荟一脸的不情愿，道：“他说魏忠贤想在皇上身边安插个眼线。石竹，我想求你一件事。我知道你身上有雍孟恒赐的腰牌，你能借我用一下吗。”

我冷声道：“你想逃走。”

鸿荟摇头道：“你也很清楚没人能逃的出东厂的。况且我也没那个胆。我只想出去找一个人。”

“你想找谁？”

“这你不用管。”

我冷冷道：“你想也别想。”

鸿荟咬咬牙，忽然啪地跪在我面前，“我求求你，进了皇宫我不可能会有机会出来了。我只想去见一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我叹了口气，摘下腰牌扔过去道：“只此一次。快点回来。”

鸿荟接过腰牌，激动不已，却道：“听说路方受伤了，怎么，你不去看看她。”

我奇道：“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鸿荟略有深意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迅速跑开了。

我呆在那想了一下，人家好歹也是为我受的伤，还是去看看吧。

来倒她所居的院子，却又不好意思进去。迟疑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欲回。

还没来的及转身，就听到一个声音，“来都来了，坐会再走吧。”

我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阴下坐着一个人。

是路方。

我小心走了过去，在一旁席地而坐。我感到气氛有些尴尬，随口道：“伤，不要紧吧。”

她淡淡道：“只是震伤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夜里睡不着，想出来坐会儿。”

她仰头凝望着星空。已是夜深，风清云散，天上难得有一丝朦胧的月色。她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脸的沉重。

我道：“既然伤没什么要紧，那我先走了吧。”

她头也不转，道：“好吧。”

我起身，觉得她这句无所谓的“好吧”听得极不舒服，愤愤坐下，道：“你这有没有东西吃，我有点饿了。”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道：“也好。我去看看。”

她进去没一会就过来了，道：“只有些甜品，想来你也不会爱吃。对了，你喜不喜欢吃番薯？”

我笑道：“番薯，好啊，我小时候最爱吃烤番薯。”

路方高兴的笑道：“是吗？也我特爱吃烤番薯。”她掏出一个火折扔给我，笑道：“你快点找些树枝类的东西生堆火，我去厨下偷几个大番薯过来。”

我点点头，她笑眯眯快速离去。

我四处看了看，见四周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可以烧的东西，便将那扇院门拆了下来碎成木块。但没什么东西引火，便将外套脱下撕成碎条作火引子。

好不容易生起一堆大火，可没把我熏死。我低头一看，身上不少地方都乌漆抹黑的，尤其是两个袖子，脏的不行。这时路方小步跑了过来，怀中揽着一堆番薯。她一看我，登时便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你的脸，哈哈哈，你的脸…”

我有些生气，雪白的衣服弄的这么脏心里本来就不大好受，被她一笑更是气的不行。

我没好气道：“我的脸怎么了，笑什么笑。”说着伸手抹了一下脸。

路方笑的更欢了，笑的前仰后俯，两个番薯都掉在地上。我气呼呼道：“不准笑。”

路方将番薯往地上一扔，打着哈哈道：“好了，我不笑了。烧薯吧。”

一想到烤番薯的香甜，我嘴里涌出一股口水。路方掠掠头发，挑起一根细棍小心的拨弄着火，将两个番薯滚进火堆里。

我道：“多烧几个，小心不够吃。”

路方笑道：“急什么，我带了五个来了，慢慢烤，烤太久会焦的，那就不好吃了。”

我道：“我也放两个。”我把那两个大的扔到火中央，火苗被压的腾地一矮。

路方急道：“你会不会烤啊，怎么能这样往火中扔。”她小心的将两个大番薯拨弄出来放在火的外缘，然后将被打散的火材聚拢，火焰又忽忽升了起来。

我笑道：“你是不是老烤番薯吃啊？”

路方一边在火中翻滚着薯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是啊。在这里啊我几乎隔一天就要偷着烤一次。”

我凑上去，笑道：“那好啊，我以后可要常来这吃薯。”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妙。路方脸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火映红的，还是…

她小声道：“好啊。一个人烤也没多大意思。”

我哼哈着移开半尺。俩个人都显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打破沉闷，道：“你怎么会来东厂呢？”

路方坐了下来，把玩着细木棍，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挺奇怪的。其实我是来刺杀雍孟恒，结果刺杀不成，反被他擒住。他也没对我怎样，只是说我潜质很好，然后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东厂。”

我吃了一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然后呢？”

她冲我眨下眼，笑道：“然后就这样了。”

我问道：“我不是说这，你明知东厂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还要进来。”

她敛住了笑容，拨弄着火，半天才道：“怎么说呢。我自幼家贫，又是个女孩，被卖来卖去，当过丫环，当过乞丐，后来被人卖到青楼，我逃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捉了回去，然后就是一顿毒打。我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上面布满了疤痕，就是那段时间给打的。现在想想都有些心酸。后来有一次，终于让我给逃了出去，那时我才十岁，一个大户人家收留我。他们人还不错，是个习武世家，我的一身本领就在那学的。后来他们不知怎地家道没落，我又开始了流浪生活，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被东厂迫害的大户出榜花一千两买雍孟恒的人头。然后呢，我就来了。”

我唏嘘道：“对不起，触到你的痛处了。”

路方强作笑容道：“其实这也很好啊，有吃有住，还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那你还想不想杀雍孟恒？”

“你说呢？”

路方笑得更欢，道：“别说这些了，讲讲你的故事吧。听说你们以前有七个人的，怎么现在只有六个呢，还有一个呢？”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痛意，那个痛苦的黑夜又浮现在脑海。

路方小心道：“是不是不该问？”

我挤出一丝笑容，道：“算了，讲出来心里也许会好受点。那个人，她叫蔡何。

“我也记不清了，是二年，还是三年前，我也不知怎么地，就和她，你也知道，就是青年男女之间的，那个，嗯，她说她对我倾慕已久，其实我也一直暗暗喜欢她，她长的很漂亮，而且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一个女孩。她有着一头掠用腰际的长发，那种长细略带朦胧的双眼，小巧的嘴，反正让人看上去就想去好好呵护她。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挺温馨的。我最喜欢听她讲话了，她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柔和轻缓，那么让人舒心，忘掉所有的烦恼。

“可是，有一天被雍孟恒发现的。雍孟恒想把我们训练成冷血杀手，他是不可能允许我们这些人有感情的。但是，一个人的情感是天性，是不可能消磨扼杀掉的。就在那天晚上，蔡何对我说，她不想再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她要逃出去，和我一起，去过她向往的桃园生活。当时，我心里虽然很害怕，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那么答应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事情暴露了。其实我们太天真了，东厂机关暗哨多的难以想像，一只鸟也飞不出去，何况是两个人。

“我俩被围了起来，几百个厂卫向我们冲杀过来，我俩拿起剑拼命抵抗，砍杀，直到筋疲力尽。我俩被擒住了，跪在雍孟恒面前。雍孟恒打了我一巴掌，怒骂不止。他拿起我的狂龙剑要杀蔡何和我。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怕自己真的会死。雍孟恒看穿了我的心思，他递给了我狂龙剑，他说，我只要亲手杀了蔡何，一切，都可以不追究。

“我那时好像突然明白，原来我很怕死，我很胆小，我拿起了剑，因为我又忽然想明白，我和蔡何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她善良，纯真，而我，冷酷，残暴，只是一个遭人唾弃的冷血杀手。

“我杀了她。她倒在我的怀中，很奇怪，她没有哭，只是悽楚的笑着，她将嘴靠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答应过的，要带我走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

“当时的夜，漆黑的就像涂上一层浓墨。她的眼睛，也像这夜一样的黑。我沾满血的手拂过她削瘦的脸庞，她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许久，才从里面滑出几滴清泪。”

一块洁白的手绢送到我面前，我抬眼望去。路方泪光涟涟，轻咬下唇，小声道：“对不起。”

我摇摇头，接过手绢。这时我才发觉，不知不觉中我脸上已挂满泪珠。

我轻轻擦了擦，道了声谢，笑道：“憋在心里几年了，突然说出来感觉还蛮怪怪的。”

路方歉声道：“没想到你身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以前都错怪你了。”

我笑道：“错怪我什么了？”

路方摇头不语，忽地故作惊讶地说：“哎呀，番薯烤好。”她将两个番薯翻出来，将两个小手放在嘴边呼呼气，试探着去碰滋滋冒白烟的热番薯。

她急叫道：“快来帮忙啊，给你留个大的。”

我伸头道：“火里那两个才大呢。”

路方嗔笑道：“那俩块头太大了，铁定还没熟。先把小的吃了吧。这小的熟的透，肯定特香。”

我拨了一个到跟前来，深深闻了一下，大赞道：“真香，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番薯了。”

路方笑道：“快点吃吧，冷了就没那个香味了。”

我点点头，但这番薯太烫，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将它握在掌中。路方笑道：“有你这么吃的吗，怕烫的话用小棍插着或找个东西托着。地上的碎布条是你撕的衣服吧。找两块把薯包着吃。”

我捡起一根长布条折叠几层托着热薯，撕开表面的焦皮，一股香的让人想哭的气味飘了出来，我狠狠咬了一大口，差点把舌头给烫掉了。我赶忙吹吹气，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吃。

路方很淑女的小口细细嚼着，我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将番薯吃的干干净净，末了舔舔嘴道：“那俩番薯好了没？”

路方嘻嘻一笑，将手中的薯掰了一半给我。我搓搓手，不好意思一笑，道：“谢了。”

路方笑道：“真没想到你也会说谢这个字。”

我叹道：“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话特多。不过好久没和人这样讲过话了。”说这话，我突然想起了雍孟恒。看着身边笑吟吟的路方，我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

我将手中的薯吃完，觉得时间已差不多了，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道：“打扰你这么久，我应该回去了。”

路方放下薯笑道：“是么，还有两个大的呢。”

我细心的将衣服上的黑迹一点点拍去。路方讪讪道：“那下次吧。回去了别忘了将脸好好洗洗。”

我略一颔首，算是道了一谢，转身大步而去。

当晚亥时，雍孟恒回来了。我当时正在睡觉，被叫过去后，发现他正在大发脾气。

屋内多了些很奇怪的人，这些人分别穿着黄白黑三色大袍，罩着铁皮面具。穿黑衣的腕绕银链，手持弯刀。黄衣者一手持重盾一手拿短枪，而着白衣人均是拿短戟。

旁边的厂卫告诉我，这些都是魏忠贤暗里培养的铁甲士。

雍孟恒的脚下趴着一个人，这人不知是被人点住穴道了还是怎么的，趴在地上像堆烂泥似的一动不动。

雍孟恒用脚尖拨弄着他的脸，谑笑道：“冷寒川啊冷寒川，看着你真是可怜啊。像条死狗样趴在这，也不知你心里有什么感想。谁能想像你就是江湖中万人尊崇的冷大盟主。反正你现在也是个废人，给你个机会痛快的死，只要你说出你古剑盟的地址。”

地上的人竟然是冷寒川。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被雍孟恒给捉来了，还给伤成这样。

冷寒川微微抬起头，嘿嘿地干笑着，道：“你这老阉狗，利用老夫当上东厂总管之位，如今要过河拆桥，好嘛，有本事你就现在杀了我，否则我就告诉九千岁咱俩的勾当。我看你到时是怎么死。”

雍孟恒面色一变，紧张的四下一看，怒狠狠道：“嘴硬。来啊，把他拉出去上刑，将地牢里的刑具全给他用上，一直到他肯说为止。”

几个厂卫领命将冷寒川拖了下去。我见只有法师一人在那，便低声向他问道：“大嘴和观音呢？”

法师小声道：“都给重伤了。伤他们的那个人听说叫花落杨。”

花落杨。

雍孟恒大声叫道：“传我命令，派一千厂卫去蜀中灭了唐门。竹儿，你快准备一下，隔日便和疯子路方法师一起，杀入汉中。”

我吃了一惊，道：“唐门？就我们几人？”

雍孟恒道：“怎么，你怕了？”

我低头道：“不是，只是唐门毒药暗器天下匹敌，尤其是那门主唐汉生，一招绝技‘翻云手’更是令人胆寒。我怕就我们几人会敌挡不住。”

雍孟恒道：“唐汉生武功已废，不足为惧。唐门现在已无人支持，是座空城，不用担心。唐宁背叛东厂，遇必杀之。”

我心下大惊，却也不敢过多言语，便诺诺退下。

在回去的路上，碰着了鸿荟。她神色有些紧张，递还我腰牌小声问道：“雍总管没发觉吧。”

我摇摇头。她舒心地一笑，盈盈离去。

两日后。

我骑着大马走在荒凉山道上。出京才一日，便有些不适应，在野外营宿根本无法安心睡眼，精神极是不佳，哈欠连连。

疯子和路方缩在马车内，两人伤口未愈，受不得风寒。法师和我并肩齐驱，却是一路无话。

一路颠簸，于五日这后，大军终于开进了蜀中。

我拿着一份驾帖找到四川太守，他慌忙调了一千精骑兵配合去歼灭驾帖上所谓的“意欲谋反”的唐门，尽数剿灭。

太守极力留我在他府中小住，说那点小事就让他手下去办就可以了。我看不惯他那一付阿谀的嘴脸，冷冷地拒绝了。

唐门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可怕，太守调拨的那一千精骑在前当前锋，挡住漫天飞射的钉锥，甩手箭，飞刀，银针，等等，待得这些兵士死伤大半之时，东厂厂卫随后掩杀，漫山遍野蜂拥上去，将那些藏于林中的唐门中人杀的鬼哭狼嚎。东厂来势汹涌，不少唐门弟子倒拜而降。这些降徒给我们研制解药，破了漫野林中充斥的毒烟瘴气。

唐门被灭了。蜀山堆积的白雪上，洒满了斑驳的血迹，呼啸的山风，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站在山顶，遥望目极处连绵不绝的崇山，负气争高的磊磊险峰，方叹世界之奇大瑰丽。疯子长舒大气，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叹道：“尽早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路。先给雍总管发份捷报，再给那个太守传个口信让他派人来收拾一下残局。”

路方笑道：“这里的景色真美，像是人间仙境一般，不染丝尘。”

法师的脸色一直紧绷着，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法师脸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

我摇头道：“别乱想了，没用的。雍孟恒说要送她进宫，没人能阻止的了。”

法师拳头捏的咯咯响，他愤愤地哼了一声，道：“我们在这为他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也得不到，每天只是无聊的活着，这样的日子，活一天是活，活一百年也是活。”

我叹道：“其实她进宫也是好事，至少不用像我们这样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

法师长叹道：“我真后悔当初怎么就进了东厂，现在就是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路方笑道：“既然大家都不想回东厂，不如先在这玩两天再回去。”

我们仨人都冷冷看着她不语，路方惊讶道：“我说错了什么话了吗？”

疯子戏笑道：“你为什么老出这么个馊主意。”

我束紧衣襟，咳嗽两声，道：“准备一下，明日班师回京。”

是夜。三更。

快马来报，传雍孟恒纸谕，命我，路方疯子和法师速速动身，星夜行程赶回东厂，其干人等可在蜀中稍作休整，于三日后才可动身回去。

我不敢怠慢，火速招集人跟随送谕之人回去。雍孟恒这等着急召我们回去，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千里加急快马，不三日已起赶回京城。我们几人又困又乏，雍孟恒让我们先休息一下，夜里有要事相商。

路上碰着了观音。她急声向我问道：“路方在哪？”

我道：“回来了。现应该在她自己的住处吧。”

观音的眼神刹那间变的莫名的紧张，她绷紧着脸跺了下脚，转身欲去。我叫住她，道：“怎么了？”

她抿抿嘴，看了看四周，小声急叫道：“大事不好了，雍孟恒想要路方的命。”

“什么？”我大吃一惊，道：“出了什么事？”

观音叹气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刚才你们从雍孟恒那走开后，我恰巧从那房子经过，不经意听到雍孟恒对手下人吩咐派刀斧手把她擒入大牢。”

我急吼一声，“那你还愣在这干嘛，快去路方那瞧瞧。”说着转身就向她的居所跑去。

还没到那，便远远听到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只见一大群肩扛利斧的壮汉拥簇着路方正向这走来。路方纤细的手脚上铐着巨大的铁镣，楚楚可怜的被人拖着移动脚步。

我内心忽地烧起一股怒火，大步冲上去，卡住当前一人的脖子大吼道：“你们干什么？”

“竹儿。”

是雍孟恒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却发现他也在一旁。

观音低头退到一旁，雍孟恒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给我滚开。”

观音惊恐的小声说“是”，慌忙退走。

我看向路方，道：“雍总管，为何要檎她。这次攻打唐门她也可立下了汗马功劳。”

雍孟恒眯眼道：“这儿风大，竹儿，你过来。”

他转身向一间屋子走去。我跟着他后面，偷偷转过头来看路方，见她脸色惨白，却是一脸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好像雍孟恒抓她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我大惑不解，跟着雍孟恒进了屋子。雍孟恒示意我坐下，我摇摇头。

他缓缓道：“这次审问冷寒川，别的东西没问出来，倒是问出了一个人。你可知道路方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她跟我讲过，她是个流浪的杀手。”

雍孟恒道：“当初我也差点被她给蒙敝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杀手，而是古剑盟的一个女弟子。”

我震惊不语，道：“怎么可能？”

雍孟恒又道：“是啊，怎么可能。不过这是冷寒川亲口说的，路方是他苦心安插在东厂的一个卧底，专门窃取东厂的一些情报。冷寒川这人杂家再清楚不过了，他本事不大，野心倒是大的出奇。杂家早就看出他不会忠于东厂的，果然不假。”

“古剑盟不一直都是东厂的死对头吗？”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你也不明白，你只需知道，冷寒川他也是九千岁一手提拨起来的。”

“冷寒川现在在哪，我想当面问清楚路方的事情。”

“他死了，受不了酷刑咬舌自尽的。只可惜他死都没讲出古剑盟的确切地址。路方关你何事，你为何对她如此上心。竹儿，你得记清楚，蔡何死也可没几年。有些事我也不想再追究，别以为那晚你和路方一起偷偷烤番薯我不知道，还有，你私自借腰牌于鸿荟外出，我本来是要狠狠责罚你二人的，不过，只要你今晚好好表现，我倒是不会计较这些。告诉你一件事，我明日就要处决路方。”

“你要杀路方。”

“怎么，不能吗？”

“不是，只是光凭冷寒川的一面之词，总管您未免太过草率了。”

雍孟恒双目一寒，瞪着我道：“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道：“没什么。竹儿先回去了。”

雍孟恒拍拍我的肩膀，缓和道：“好好休息，今晚可能会劳累一番。”

我感到胸口十分的压抑，冥冥中预感到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一样。

路方要死了。

我头痛欲裂，忽地一下子满脑都是她欢快的笑脸和纤细的身影。满心烦乱悲凉，不由长叹一声，来到了东厂后院的那片小松树林。

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亭子，我正想过去坐会，老远处便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待得走近一看，是法师。

法师很少来这的。他性格比较孤僻，总喜欢一人躲起来练剑，不愿与人交往。

他趴在石桌上，桌上放着两坛酒，他手里正抱着一坛，桌面上洒满了酒水。

我走了过去，法师醉眼朦胧的看着我，道：“你怎么来了？”

我有气无力地坐下，道：“来散散心。”

法师“哦”了一声，大喝了一口。

我道：“你怎么来这喝酒？”

法师呆了一下，深深埋下了头，再抬头时，他已是一脸怆然悲伤，一双虎目中竟是有泪光闪动。

我正奇怪，他忽地握住我的手，急切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杀了我。”

我大惊不已，道：“你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说这胡话。”

法师又埋下脑袋，挥舞双拳发了疯似的捶打头颅，打的嘭嘭作响。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急声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法师痛苦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和她一起死的要是他。我怎么会这么没用，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闻言惊奇不已。在我的追问下，他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

大嘴和鸿荟死了。

就在昨天，鸿荟被送进宫。当时躺在病床上的大嘴听到了这个消息，发了疯的冲出东厂截住车仗队。结果，被乱刀砍死在鸿荟的轿旁。

大嘴死后，车仗队被迫停了下来。鸿荟掀开轿门看了几眼大嘴的尸体，仰天长笑几声，笑完之后她放下轿门，没过一会，轿子忽然轰地一声爆炸，整个轿子燃起了熊熊大火，待得侍从奋力将火扑灭，轿子里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法师痛声道：“她为什么要陪他死，为什么？”他痛饮一大口烈酒，道：“她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一天，她要是多等一天，也许死的人就是我。”

我拍开另一坛酒的泥封，长叹一声，道：“我们这种人注定要孤苦一生，没有感情可言。还是屈服命运吧，只有屈服才能活的长一些。”

法师猛一拍桌子，怒吼道：“我不服，苟且偷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石竹，当年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杀了蔡何。”

“别说了。”我有些生气地叫道。

法师又是灌了一口酒，长笑道：“怎么，心虚了，还是害怕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傻，拼死拼活为东厂卖命，得到的呢，却是和喜欢的人生离死别。鸿荟死了，我现在什么也管不着了，明天，我就杀出东厂去，挖出鸿荟的尸骨，把她带到幽静的山村中埋在花儿盛开的地方，然后我就在那筑个小屋，与她终生厮守。”

我仰头饱饮一口酒。烈酒入喉，呛得我泪水直流。我解下身上的两把剑往石桌上一拍，道：“曾经我像你一样，以为能偷跑出去过上安宁的日子。结果呢？长相厮守，想想都可笑。我现在尚能让这两把剑呆在一块，以后呢，就连剑也要分离了。”

法师闷哼一声，饮酒不语。

斜阳西移，将近黄昏。

疯子不知怎地过来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拿过我的酒坛喝了一口，道：“就知道你在这。观音把事已经跟我说了。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竹哥，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你居然会喜欢路方。”

我神色一紧，道：“别瞎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疯子老气横秋的沉吟道：“如果不是，你也不会这么紧张。”

法师道：“路方又怎么了？”

疯子叹气道：“谁曾想到，路方竟然是古剑盟安插在东厂的卧底。雍总管明天午时可就要处死她。”

法师笑道：“又是一个可怜的家伙，给别人当棋子到头来还是逃不了一个死字。”

疯子道：“年纪轻轻，就要上断头台，真是悲惨。”

我霍地站起来，拍案叫道：“别说了。”

法师怪眼望着我，冷笑道：“你当年错了一次，现在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古越这把美剑，可不能就这么糟蹋在你的手里。”

我感到脸绷的像是要缩成一团，双目涨痛。疯子幽幽道：“她现在就关押在地牢，想来正在被人狠狠的折磨。”

我将双手撑在桌上，无力地垂下头。

地牢。

这里永远是那么幽暗，没有白天和黑夜，有的只是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我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路方。

她被绑在一个大木桩上，身旁是一座铁炉，里面放着几根通红的烙铁。

两个厂卫正在用盐水浸泡皮鞭，二人一见我立刻垂手立于一旁。我示意他们离开，两人迟疑一会还是退了出去，顺带把牢门给带上了。

路方低着头，脸藏在散乱的长发当中。我叹了口气，道：“疼吗？”

路方抬起头，眉头皱了皱，却是又冲我俏皮的一笑，道：“我现在好想吃个烤番薯。”

我感到眼睛里进了粒沙子，又痒又痛。我吸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

路方奇道：“什么东西？”

我将布包一层层撕开，里面是个小番薯。

我咧咧嘴，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知道，小番薯容易烤熟。”

路方面露一丝痛色，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只是没对你讲，那个向我出一千两买雍孟恒人头的人是冷寒川。而且，他说我资质很佳雍孟恒必不会杀我，只要我进了东厂取得他的信任，杀他就很容易了。我真不是雍孟恒的什么耳目，况且我自进东厂后就再也没动过杀雍孟恒的念头。”

我笑道：“这番薯还是生的呢。”

说着将一块烙铁插在番薯中，放入炉火中烤。

路方道：“真不敢相信你会来看我。已经好久没人对我这样好了。谢谢你。”

她小声的哭泣着。

我又起了蔡何，想起她死后那两滴清泪。

炉火温度高，没多久番薯表面就焦黑一团。我拿起来吹吹，道：“估计差不多了。我帮你解开铁索吧。”

路方惊慌地叫道：“不要。”

我停住了脚步，道：“怎么了？”

路方叹了口气，道：“我不想连累你。”她把头重重低下，沉吟许久，忽地小声道：“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我一直都在骗你，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我奇道：“你骗我什么了。”

她咬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你还记得铁貌君吗？”

我仔细一想，回忆起来，道：“是不是在抓捕杨涟那晚碰着的那个御前带刀侍卫。”

路方眼眸中闪过一丝苦楚，哽咽道：“其实，他，是我的哥哥，亲哥哥。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我哥哥被你们杀死，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我自小到大极少流泪，第二天你不是折了我的剑我哭的那么凶，我哪是在心疼那剑，我是在哭我的哥哥。我父亲就是铁文公，他自幼将我送于一故人那学习武艺。父亲早就怀疑冷寒川与东厂暗里有勾结，便在我十五岁那年把我送到古剑盟，说是拜师学艺，实是暗里调查。在那呆了三年，谁知什么东西都没查出来，我自己倒稀里糊涂的被冷寒川给支到了东厂。”

番薯从我手中掉了下来，我面无表情，冷冷道：“这样说来，你不是一个被人卖来卖去身世悽惨的女孩，而是生活在富贵家的千金大小姐。你说的这些我没听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没兴趣知道。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路方哭叫道：“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江湖恩怨，我才不管。我只知道，我之所以安心留在东厂，是因为你。我就快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真的没想过要骗你什么的，我真的没有。”

我一步步走出牢门，面如严霜，身后只剩她无助的哭声。两个厂卫唏嘘不已，狐疑的看着我。

我盯着他们，冷冷道：“她明天就要死了，希望你俩不要再折磨她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二人唯唯诺诺，惊恐的直直点头。

夜。

已时过半，大寒，风起。

魏忠贤喝着热茶，细声道：“这么急把本千岁叫来，有什么事快说吧。”

雍孟恒站了起来，他清清嗓子，开口道：“也没什么事，九千岁爱饮香茶，小的正好买到一包好茶，就想请九千岁来尝尝。”

我很奇怪，为什么雍孟恒站直着腰板说话，而且，声音也不像以前那般恭维。

魏忠贤紧紧大衣，冷声道：“喝茶？你心情倒是不错嘛。你送进宫的美女死了，皇上让杂家给个交代。好啊，你说你今晚就会给我个交代，那说说吧。”

雍孟恒忽地放声大笑，笑声狂妄至极。我吃惊不已，不敢相信他竟会如此放肆。不过，魏忠贤倒是不惊，他悠闲的喝着茶，面无表情，肥胖的身躺透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慵懒。

雍孟恒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皇上这些日子病危，谁也料不准哪天他会喘不过那口气，千岁爷，给你当了一辈子奴才，杂家现在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您先别动气，咱俩好说好散。江山就快易主，东厂也不能老让您一人霸着，您现在上了年纪，也该花心思找个风水宝地享享福。”

魏忠贤动动身子，对身旁的小太监道：“小德子，给杂家添点茶水。”

小太监端着空杯退下。魏忠贤双目半闭，细声道：“是老了，身子骨不行了，特别怕冷。老雍啊，你说的对，杂家是该清静清静，只不过，以前养的看门狗口不乖了，汪汪叫唤个不停，不让杂家清静。唉，这狗都跟杂家几十年了，杀了又不忍心，拴起来吧，它牙齿尖，能咬断绳子。不过，狗终究是狗，牙齿再尖再利，也咬不着人。”

雍孟恒冷声道：“想撼动你这棵大树确实不易，不过，如果有巨人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

魏忠贤摇头道：“高处不胜寒呐。老雍，听杂家一句劝，你根基没扎稳，是抵不住官场的洪流。有杂家给你遮阴挡阳，你应该知足。强出头只会被活活给压死。杂家知道你和信王暗通款曲，可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无用小儿，指望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现在是非常时机，每个人的弦都绷的紧紧的，都指望能托个好主子。皇上没咽气，什么事情都不能断言。”

雍孟恒狂笑道：“魏忠贤，你总喜欢从门缝里看人。你说我根基不稳，你瞧瞧这东厂四千多号人，已有三千尽忠于我，而你的那些人，尽数被调入蜀中。你的那些鲜衣铁甲士在皇宫，这偌大的东厂，现全是我的人，我看你怎么走出去。”

魏忠贤冷冷道：“杂家即已看出你心藏不轨，岂会独身来此。”

雍孟恒长笑道：“魏忠贤，你就不要再故作姿态了。我还不了解你。你的帮手在哪，在哪啊。我真的好怕，好怕哦。哈哈哈，你放心，明日我就会上报，魏督主您近来操劳过度，旧疾突犯，于今夜不幸猝死。”

魏忠贤道：“本来杂家还心存不忍。之聆素衣，迟贤，小妮子，他们一个接一个死了，现在只剩下你这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仆。难道真要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雍孟恒挥袖道：“那是他们没用。当什么奴才，我要做自己的主子。魏忠贤，我们五人卖命打下这座江山，你风光这么久，是该让我们这些老功臣尝尝甜头。”

魏忠贤紧紧闭上了眼睛，一脸痛惜的表情。他许久才睁开眼睛，接过站在一旁的小太监手中的茶杯，一口饮尽，将杯子往地上一掷。

啪的一声脆响。响声过后，屋外立时响起阵阵惨叫，叫声四面响起，此起彼伏。

惊变突起。一个厂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惊慌地长叫道：“雍总管，厂里到处都冒出一些铁面人。这些人发了疯似的，见人就杀。他们武功高强，抵挡不住，正向这逼来，已有不少厂卫被杀。”

雍孟恒面色惨白，定定望着魏忠贤，道：“不可能，明明只有你一人进来。他们是如何闯进的？”

魏忠贤缓缓道：“这东厂是我的根基，在它上面发的心思我远远超过于你。人，最容易被些假像蒙蔽。雍孟恒，你太心急了，如果你再耐心地等两年，或许我真的会完完全全将东厂交给你奇Qīsūu.сom书。可惜，你等不到那个时候。你也许还不知道，杂家秘密训练的三千铁甲士，其实差不多有一半就是东厂的厂卫，也就是你所说的忠于你的人。”

雍孟恒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双唇发紫，十指颤抖。他忽地眼神一变，冷笑道：“只要你一死，任何事情都还有转机。竹儿，动手。”

我冷冷地站在那儿，剑藏于鞘，纹丝不动。

法师倒是先动手了。巨阙剑高高扬起，当头砸下。

雍孟恒听到头上的风声，惊疑之下闪身避开。

巨阙剑砸在石板上，碎石四溅，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雍孟恒大吼道：“法师，你干什么？”

法师恶狠狠的狞笑道：“借你的头一用。”

大批各色服装的铁面人扬着血淋淋的兵刃破门而来，向我们几人冲杀过来。

魏忠贤起身制止了他们。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那种神情，就像在看戏班跳梁小丑表演杂耍一般。

雍孟恒四面看了看，对我叫道：“竹儿，快给我杀了魏忠贤，否则大家都得死。”

我低头，叹气，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狂龙剑铮鸣出鞘，剑尖直指雍孟恒。

雍孟恒的眼睛似是要睁裂般。他伸爪扣住我的剑，但没容他说一句话，法师怒吼着扬剑砍来。雍孟恒伸出另一只手去格，法师剑势刚猛无铸，剑气如虹，雍孟恒格住了剑，身躯微微一震，长吐一大口血。

疯子从正中冲了过来，拔剑，一触即止。

他返身抽出剑，雍孟恒睁大着双眼看着自己的肠子一节节跟着残钩剑飞出体外，流了一地。残钩剑上挂满了血淋淋的碎肉，那些血液汇成一条小流从剑尖滴下。

雍孟恒倒了下去，带着迷茫，惊讶，和不甘。

啪啪啪。屋内响起单薄，甚至有些讽刺的掌声。魏忠贤合掌笑道：“为何要杀他？你们身手绝佳，要杀魏某简直是举手之力。”

我将剑收回鞘中，道：“用他的头，向您换两样东西。其实我们都很清楚，他今天必死无疑，与其让你折磨，还不如让我们给他一个痛快。”

魏忠贤笑道：“杂家很欣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缓缓道：“我，疯子，法师，还有，”我转过头望着站在角落里一脸惊恐的观音，道：“观音，还有一个叫路方的女孩，一共五人的自由。”

魏忠贤的表情捉摸不定，他笑眯眯道：“第二样呢？”

法师上前一步，道：“很简单，是一具尸体。她名叫鸿荟。”

魏忠贤笑道：“你们是不是将雍孟恒的狗头看得太值钱了。本来，你们今晚都得死，不过，杂家兴许可以考虑将你们收在麾下做事。”

法师冷笑道：“九千岁，有一件东西你肯定会感兴趣。”

魏忠贤抱手笑道：“说来看看。”

法师神色一紧，一字一句说道：“洪荒古卷。”

魏忠贤脸色一变，盯着法师看了许久，忽地一笑，道：“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东西？”

法师道：“我知道这东西在哪，九千岁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话就挑明，我们帮你弄来它，就换刚才的那两样。”

我不知道洪荒古卷是何物，但从魏忠贤的脸色看来，想必是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魏忠贤负手不语，一脸庄重。

我看向法师，法师冲我微微点点头。我心下一横，将左手往一旁的茶几上一放，四指屈卷，单伸直小指。

我抽出了狂龙剑往下一斫。魏忠贤出声叫住我，道：“不必了。东厂的势力你们应该很清楚。一月为期，路方那个女子你们也可以带走。一月之后，如果拿不来洪荒古卷，明年开春，你们将会是东厂首选的追杀目标。”

法师道：“如果拿来了呢？”

魏忠贤道：“答应你们的要求，另赠黄金千两，官职爵位随意挑选。”

法师道：“我还有一个请求，敌人太过强大，我想问九千岁借铁甲士五百。”

魏忠贤颔首微笑不语。屋外，一阵晚风卷至。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冬天的气息开始渐渐融化，用不了多久，百花就要齐绽。”

我随着他的眼光望向屋外，乌黑的夜，忽然洒下一星点淡淡的月光。

春天，就快要来了么？

第十八章

十八

窗外的枯柳枝头，忽然冒出两点翠翠的嫩芽。

难道，春天就快来了吗。

楚嫣坐在我床头，细心一边吹一边调着一碗药汤，舀了一小勺，摆出一付生气的样子，道：“看窗子干嘛，看我！”

我恋恋不舍的收回眼光，道：“好久没有看到有生气的东西了。你什么时候也换一身绿色的衣衫，别除了红就是白。”

楚嫣翻了一个白眼，道：“喝药。”

我皱眉喝了一勺，道：“药王说这药还要喝多少天啊？”

楚嫣歪头道：“好像还得连服一个月。”

我叹了口气，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楚嫣的眼神立刻就变的温柔了，她笑道：“已经不痛了。”

我想伸手抚一下她的脸，手还没抬起来，胸口的伤口被扯动，痛的钻心疼。

我龇牙倒吸几口凉气，只得作罢。

楚嫣紧张道：“你怎么了？”

她的脸离的我很近，已至于我能闻到她小小的鼻翼里喷出微香的气体。她的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样，好想让人轻轻咬一口。

一小缕细滑的青丝抚过我的脸，传来一点扣动心弦的痒。

楚嫣媚眼如丝，楚楚含情。我感到心里有一股冲动。

一股暖风从窗外卷进，带来一丝清香。屋内暖意浓浓，轻纱罗帐迎风轻飘摇曳。

楚嫣的脸靠的更近了，浓浓的香味让人神思迷离。我感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剧烈跳了不停。

她轻启朱唇，小声道：“不要直勾勾的望着人家。”

我脸卟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子，一口气呛住了，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由于肺部有伤，这一咳嗽牵扯动伤口，胸口剧痛不止，疼的让人受不了。

我连连咳嗽，竟咳出血来。

楚嫣这下子真的慌了，她起身朝屋外大叫道：“施伯伯，不好了，落杨吐血了。”

金枢义和药王急急跑了进来。药王冲到床前，伸手按住我的手腕，眉头微皱，道：“奇了，脉搏怎生跳的如此厉害。”

他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道：“有些发热，还流了这么多汗。奇了，是何症状呢。这几天邻舍的几户农家养的猪都患了瘟疫，莫不是他被感染上了吧。”

楚嫣若有所思的说：“施伯伯你的意思是说落杨发了猪瘟。”

药王扑哧一笑，乐道：“这些天闷在这太无聊了，逗你俩玩呢，哪有什么猪瘟，这小子只是心情激动动了伤口，没什么大碍，小心点就得了。”

说完他掏出一瓶药喂我吃了一点，道：“这是定心丸。我说你俩在屋内捣腾啥，这小子激动成这样。莫不成…”

他和金枢义对视一眼，狡黠一笑。我急道：“两位前辈可别乱想，楚嫣只是在喝我喝药。”

楚嫣一脸茫然，伸头过来道：“两位伯伯乱想什么啊？”

药王老气横秋道：“女娃子没长大就别乱问。对了，你先出去一下，老夫和金兄正好有些话要和这小子说。”

楚嫣哦了一声，退了出去。

金枢义关上门，拉了两把椅子与药王在我床前坐下。

金枢义笑道：“能猜到我们想问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药王抚须道：“你可能自己感觉不到，老夫在给你治伤时，竟发现你全身的经脉走向大相改变。老夫给你治过两次伤，第一次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你的身体就有些异于常人的微妙变化，老夫还道你重伤之下是经络错乱。但现在看来，不是。”

金枢义点头附和道：“千机精研于内功，对人体经络穴位熟研透彻。前两日他给你运过一次气，亦是大惑不解。更让人吃惊的是，在你穴道里，竟流动着一股极强的真气。”

药王正色道：“这些真气却是又让人捉摸不透，若有若无，但又确实存在。”

我不解道：“那，这说明什么？”

药王与金枢义对视一笑，道：“你小子遭福了。还真看不出来，这落红剑强大的剑气竟与你体内真气搅在一起了，慢慢积累在你穴道内。这剑气与真气都是无形无质之物，二者犹如风火，这风助火势，火借风势，唉呀，剑道上的事我也说不清楚，老金，还是你讲吧。”

金枢义取过挂在床头上的落红剑凝视良久，缓缓道：“确实得承认，落红剑比凝霜剑更胜一筹。当年百晓生造兵器谱，因为落红剑是邪剑，世人对它心存偏见，忽视了此剑更深一个层次的东西。”

我奇道：“更深的一个层次？”

金枢义正色道：“剑的灵性。你可知为何许多剑道宗师入剑之极境，便弃剑不用？就是因为他们寻找不到一柄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剑。落红剑真是鬼斧神工，天之所成，竟像能通晓主人的心思似的，每每在危急之刻剑气暴发，而且这剑气竟能融入主人的体内，使人的功力瞬间瀑增。唯一可惜之处，便是这剑的剑气里夹杂着邪气，一同入侵，使得持剑人心生杀戾暴虐，俗说入魔。”

我急道：“您的意思是说我入了魔道。”

金枢义摇头笑道：“老夫想向你道句谦，还记得那天晚上老夫说你不配用落红剑，它在你手中简直是糟蹋。老夫看错了，当年血莲教教主伍东麟手仗此剑，虽然勇猛无匹，但他却被剑控制，心性残毒，令人发指，终遭天灭。那不是用剑之道，被控制的应该是剑而不是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落红剑居然完完全全的屈服于你。它那点邪气，也就是当时使你入魔一刻，事后便迅速恢复正常。而你的穴道经络在剑气一次次入侵后潜移默化，如此反复，老夫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你的变化，总而言之，你已达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望及的剑术境地，这，就是所谓的人剑合一。”

他抚摸着落红剑，又道：“它已完完全全是你的东西，别人就是想夺也夺不走。因为，抢去的只是剑，而抢不走它的灵性。”

他嗖地抽出剑，道：“此剑与老夫一别二十余载，如今都有些隔生了，手握此剑，竟是难以控制它的剑气。”

药王道：“老金在剑上的造诣在如今江湖中不作二人，连他都不能控制的剑，定是倨傲至极。但物极必反，也只有像你这等难得淡泊淳良之人降的住它。”

金枢义将剑收回鞘中，道：“老夫现在就将它赠送于你。虽然你没什么雄心抱负，但它跟着你，最起码不会像以前一样为祸武林。”

我激动不已，久久注视着落红剑。

药王道：“你也别太过激动了，小心身子骨。”

突然响起啪啪的敲门声，金枢义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唐汉生。

他剃了个光头，头上烧了九个疤，一身粗糙的亚麻佛衣，看着十分别扭碍眼。他双手合十，对金枢义道：“千机师叔有请二位到他房内议事。”

金枢义将剑轻轻放在我的床头，略有深意的一笑，起身与他们离去。

我将剑拿入被窝，紧紧搂在怀中，生怕被人抢跑。剑气入体，这等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觉得虚幻至极，只得叹剑道的无穷奥妙。

楚嫣又进来了，她手里还端着那碗药。她往床头椅上一坐，疑道：“他们都跟你讲些什么了？”

我微笑道：“说了件好事。不过我不告诉你。”

楚嫣狡猾笑道：“不告诉我？嘿嘿，你可有小辫子抓在我手里。”

我奇道：“小辫子？”

楚嫣道：“嗯，我记得数天前还在古剑盟的时候，有个人抱着我哭的稀哩哗啦，那鼻涕眼泪流的把我脸上的妆都弄花了。”

我哭笑不得，道：“敢情那时你早就醒了？”

楚嫣莞尔道：“其实啊，我的伤早就好了大半。你不知道，咱俩重伤被接进古剑盟时，施伯伯也跟着偷偷进去了。他一到夜深，便潜入我房内给我疗伤。没多少天我内伤就差不多痊愈了。”

我奇道：“可为什么你一直都昏迷不醒，而且师父每日都要替你输送真气疗伤。你身体即已痊愈，为何他会察觉不出来了？”

楚嫣叹道：“人家可是药王啊。他给我医伤，自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就动了些手脚，使我的伤好了，但别人无论怎样都察觉不出来，看起来还像个生死不卜的病人。他还给我下了些迷药，用了之后，我头脑还是清醒的，可眼睛就是睁不开，全身像是僵住了不能动弹。就在你和师父离开的那天，施伯就将我弄醒，悄悄跟着下山了。对了，到现在雨香和荣戈也不知道这些事，他们不见了我一定会十分着急。”

一提到他们，我又不免想到了师父。我长叹一口气，忧愁道：“他们还不知道师父的事，回去了可怎么说。”

楚嫣一脸愁云，道：“是啊，雨香要是知道师父是那种人，该不知有多伤心。门中弟子知道了更是了不得，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中行走。古剑盟将来可怎么办？”

我摇头不语，心下思绪杂乱，茫然不知路该何往。屹立武林数十载的古剑盟，就将此成为历史吗？

正怔忡间，门被啪地推开，金枢义冲了进来，道：“不好了，这里忽然来了大批的东厂番子四处搜寻，想必是来找我们的。这里已不能久待。用不了多久就要搜到这了，你二人快从后门绕道离开。”

我急道：“那你们怎么办？”

金枢义对楚嫣道：“落杨身子虚，路上好好照看他。我们也要走，不过我和千机老施他们要去办一件事，带着你们也不方便。你二人好生照顾自己，自寻安所去吧。落杨，落红剑就交给你了，好生保护它。步侄女，快收拾东西，现在就动身。”

楚嫣哦了一声，跑了出去。

金枢义面目庄重，对我语重心长的说道：“记住，你虽能抵的住落红剑的邪气。但人心性无常，难天你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嗜杀成魔就危险了。从今往后，万不可妄动杀念，切记，切记。”

我郑重地点点头。金枢义微微一笑，门外叫道：“阿九，快点收拾东西。”

阿九。

我心念一动，对金枢义道：“前辈，能否问你一件事。这阿九，是何人。”

金枢义一愣，道：“问这干嘛？他是个孤儿，自小就跟着老夫。”

我颇有怀疑地道：“是吗？”

他似是不愿回答我，哼哈了几声，道：“就要分道扬镳了，日后是成为大侠还是平民就看你自己。分别之时，送你一本剑谱。”

他掏出一本发黄的小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却是冷蝉诀。

“冷寒川当年从我手里夺的剑谱之有二十三式，并无这二十四式‘息蝉诀’。从今起，你便是我金某正式传人。这剑诀希望你日后慢慢钻研，若有大成也不枉我一片心意。如今剑道衰弱，这以后的江湖，就靠你们后辈打拼了。”

我感动不已，诚恳地道了声谢。

他定定望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一甩袖大步而去。我想到一件事，叫住他，道：“麻烦您带句话给唐汉生前辈，就说他的小女儿好好的，并没有被什么人抓住，我师父说的是假话。”

……

楚嫣偎在我怀里，咯咯笑道：“后来呢？”

我一脸苦瓜相，道：“后来，她拿着银子就跑了。”

楚嫣笑道：“没想到那唐汉生盛气凛人，让人不敢接近，却有个如此可爱的女儿。嗯，对了，那天晚上你说在无思崖小山洞内刻了一行字，刻的是什么啊？”

我脸颊微烫，小声道：“没……没什么，我瞎说的。”

楚嫣不依不饶，撅嘴道：“你说嘛，说嘛。”

“不说，打死也不说。”

“哼，不说也行，赶明儿我就去那洞里瞅瞅，看你老不老实。”

“你……”

路不甚平，马车行得不稳，摇摇晃晃坐的极不舒服。赶车的车夫一直在低声抱怨这鬼天气。

本来就这大冷天，不知怎么地又起了大风，吹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直竖。

我挂上车帘，将缝口遮住，却依旧有冷风直往里灌。楚嫣缩紧了脖子，道：“真冷啊。在屋里感觉不出来，一出门就受不了了。对了，出门也没带干粮，要不寻个小店买点。”

我支撑着身子坐直，楚嫣的头靠在我胸口，正顶着伤口。我虽然疼的龇牙咧嘴，心里却是甜蜜温馨不已，巴不得时间会停下来，让她一直这么靠着我。

车外的世界寒风咆啸，冰天雪地。车内却是温暖如春，清香飘绕。

马车嘎地停下了，车夫挑帘道：“两位，这风太大了不好赶路，旁边有间野店，要不先到里面歇一会儿。”

我点头道好。楚嫣扶着我下了马车，一拐一拐走进去。

店里的布置相当简陋，有五个人围着炉火正高声的说着话。看他们的打扮像是江湖中人，几人谈的兴起，喝着热酒，一个个面红耳赤。

车夫去安顿马车。我和楚嫣寻了个干净点的位置坐下。店小二小步跑了过来，上了壶热茶。我要了些简单的饭菜，顺便让他烫一小壶酒。

楚嫣嗔道：“你身子还未复原，喝不得酒。”

我笑道：“这样的大冷天，不喝点酒御御寒，怎生过的下去。”

楚嫣没有再反驳我，只是嘱咐少喝点。

那几个江湖人大声的喧哗，我隐隐听他们好像提到了唐门，不由心神一动，饶有兴致的细细听去。

这不听不打紧，才听了一会儿，我已惊的说不出话来。楚嫣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亦是十分惊骇。

因为，他们讲，在五天前，蜀中唐门已被东厂夷为平地，上千门中弟子尽被屠杀。

犹如平地惊雷，我和楚嫣一下子懵了。唐门，在江湖中犹如地狱一般，常人只要一提及就十分害怕，哪还敢招惹。可就这么一个让人畏如鬼神的地方，就在一夕间便被东厂血洗。

我感到牙齿在哆嗦，双拳不知不觉捏的咯咯响。已想不出能用什么恶毒的语言来诅咒那座由嗜血恶魔组成的东厂。

楚嫣望着我，喃喃道：“江湖，开始不平静了。又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吗？”

我尽力平息胸中的愤怒，道：“我已说过，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这次能死里逃生，我已十分感激老天爷的恩惠。我现在唯一的心愿便是找到失散的小妹，然后篱园桃野度此余生。”

楚嫣道：“对了，你还没跟我讲过你小妹呢。”

我叹息道：“已记不大清楚。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小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便被人抢走。那个晚上，我们一家用完晚饭，正准备睡觉时，突然冲进一帮黑衣人，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大刀，径直奔向我母亲，一把抢走她怀里的小妹。父亲与他们打斗，被乱刀砍死。那些人抱走小妹，还将我家里洗劫一空。我母亲搂着我一直哭到天亮，后来在房内自缢而死。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我父母只是市井平民，又没得罪过什么人，那些人为什么要抢走我小妹，要害我家破人亡。”

楚嫣目含忧怜，道：“那你怎么和小妹相认。”

我内心又酸又苦，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观音，道：“这是我妹妹出世那天，我爹带我去庙里求的。可不小心被我摔成两半了。我爹便把一半给我，另一半挂在我妹妹颈上。现在，找我小妹，这玉观音便是凭据。可是，这茫茫人海，大江南北，能否找着全看老天了。”

楚嫣倒了碗热茶，叹道：“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你定能寻着她。对了，也不知施伯伯他们有没有走呢。”

我嘬了口茶，道：“咱们还是先回古剑盟把事情安顿一下。楚嫣，以后我们就要流浪江湖了。不过我答应你，五年之内要是再找不着我小妹，我就不在继续寻找了，和你一起找个安静的小山村平平淡淡的生活。”

楚嫣一脸向往，道：“我想去漠北，牧羊放马，感受那凌冽的北国雄风。”

我笑道：“那感情好，只是怕你到时吃不了那苦。”

楚嫣嗔笑道：“我就那么娇弱啊。”

说话间，屋外的风雪逐渐小了下来，我和楚嫣早早用了饭，让店小二包了些干粮，便又踏上了归途。

……

雨香一脸欢快，尖叫着抱住楚嫣，又捶了她两拳，嘟着嘴道：“你到哪去了，可把人家急死了。你的伤好了？是谁给治的呀。”

荣戈伸长脖子往山路下望了望，道：“师父呢，他没回来吗？”

我严声道：“别问这么多，你快去准备一下，今晚让众师兄弟于辰时集合，我有要事相商。”

荣戈惊疑地望着我，小声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摇头，对楚嫣道：“如果记得没错，你先前藏着银票的剑是不是在师父房里？”

荣戈道：“我大伯的军饷还没送去吗？都好几个月了。”

楚嫣道：“去看看。”

几人来到师父卧房门口，雨香拦住我们，道：“这样进我爹房间，不好吧。爹爹回来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楚嫣神思游离不定，道：“他不会再回了。”

雨香惊讶道：“你说什么？”

楚嫣一慌神，赶紧道：“我是说这两天他有事回不来了，嗯，我们只是进去拿一下我的剑。”

不等她答应，我推开雨香，直闯进去，一眼便望见立在一堆书画旁的那把剑，楚嫣的剑。

剑的外鞘是皮革制的，我抽出剑将剑鞘割开，里面有一层空隔，塞着一大叠银票。

楚嫣过来看了两眼，道：“是我塞的。看样子还没动过。”

我取出一张面值一万两的银票看了看，冷冷一笑，将剑鞘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银票，果然是假的。

身后传来雨香的抱怨，“老花你干什么啊？怎么将银票乱扔，这可是六十万俩军饷，你跟银子有仇啊。”

黑夜，过早地拉开了帷幕。辰时刚到，大堂内已是闹哄哄一片，许多人都在讨论这次议事的秘密。

我示意楚嫣将小雨香带下去。楚嫣明白我的心意，走向雨香，道：“他们一帮男人论事没什么好听的，姐姐带了些好东西，咱们去看看。”

雨香不情愿道：“我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荣戈不客气道：“你个女娃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男人讨论大事情你凑什么热闹。”

雨香翻了个白眼，拉着楚嫣一扭身跑了出去。

待得她们走远，我站起身，示意大伙安静。

人群静了下来，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

我张开嘴，却不知该怎么说。沉吟良久，终不想将师父的丑事讲出来。

这样呆了小半盏茶时间，众人微微有些骚动。一位师弟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大师兄，我最近下山听到一些谣言，听说师父他…他老人家他遭东厂陷害了。是…是真的吗？这两天众师兄们都在议论这事，师父武功那么高强，想来不可能会遭东厂阉狗所害。这些一定是小人的恶传。”

我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道：“告诉大家，那些是真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鸦雀无声的大厅内依旧清晰无比地传了出去，被每个人听到。

众人均是呆呆一愣，然后哗地一下躁动起来。大家带着惊疑，慌恐，茫然，无措的眼神相互对望。

我咬咬牙，违心道：“你们不要吵，师父，他老人家是为了救我，力挡东厂几百个番子，结果寡不敌众，惨遭杀害。我…我对不起他。”

一个人高叫道：“师父他大仁大义，被东厂番子用卑鄙的手段残害，我们要为他报仇。为他报仇，跟东厂阉狗们拼了。”

众人呼应，大叫道“拼了”“为师父报仇”。

荣戈虎目含泪，道：“师父，他真的不在了吗？”

看着他悲伤可怜的神情，我心下一酸，道：“嗯，别哭了。”

他一擦眼泪，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有些师弟听到他的话，也纷纷围上来，道：“是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环视面前这帮激愤悲伤的师弟，感到肩上忽然像是压了块千斤巨担，压的我好痛好痛。我烦躁的摸了把脸，摇头道：“东厂用不了多久便会找到这，大家还是，散了吧。”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我嘴中挤出来的。

“散了？”荣戈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一个人怪眼瞅着我，冷笑道：“你怕我们大伙可不怕。东厂有何了不起，大不了殊死一战。古剑盟在江湖中声誉极大，届时振臂一呼定会有许多英雄相助，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我淡淡说道：“今晚叫大家来，便是商议这古剑盟的未来。我和楚嫣已准备退出江湖，你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归处吧。”

我转身冷冷离去，只留下一干满脸惊愕的人在那争闹不休。

古剑盟终究还是散了。人去楼空，过去热闹的地方变的死气沉沉。

纸是包不住火，在雨香的逼迫下，荣戈将师父身亡的事告诉了她。

她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

整整三天，她水米未进。

荣戈呆坐在她的门前，呆呆坐了三天。没说一句话，没吃一丁点东西。

三天后，双眼红肿的雨香走了出来，见着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就动身，去京城寻找我爹爹。我不相信他会狠心抛下我，不管如何，我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我没有说话。楚嫣可怜地看着雨香，道：“落杨，你看…”

我淡淡道：“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我们几个想深入东厂寻找师父简直是天方夜谭。既然我们还好好的活着，就没必要去送死。”

雨香抽动着鼻子，眼泪扑扑直下。楚嫣抚着她的头，小声道：“大师兄说的没错，我们斗不过东厂的。”

荣戈霍地凑过来，大叫道：“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大师兄，是你说的，师父是为了救你才被东厂阉狗给害的。我不会讲什么道理，但我知道有一句话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娘生我时难产而死，算命的说我命硬会克死父母。我爹便狠心将我扔到了荒郊野外。我文公大伯将了捡了回去，又将我托付给了师父。是师父将我带大的，我的命是他老人家给的。如今，我就要将这条命还给他。”

我冷冷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他愤愤地捌过头，道：“我可没那样说。”

楚嫣对我道：“当时咱们只是看到师父身陷那些铁甲士当中，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兴许他还活着。”

我缓下脸色，道：“不可能的，雍孟恒是不会放过他的。”

雨香哇地大哭，道：“我不想活了。爹，现在没人管咱了，香儿下去陪你了。”

荣戈泪水满眶，道：“小师妹，你放心，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将师父找回来。”

看着他俩一抽一泣，楚嫣眼中的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我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仰望天际白云苍狗，浮光变幻，心中轻轻划过一抹凄凉，缓缓道：“快收拾一下，尽早动身。”

荣戈冲上来，破泣道：“我就知道老花不是那样怕死的人。”

雨香擦巴眼泪，哽咽道：“先别急着收拾。可饿死我了，步姐姐，你快给我下碗面条，记着加五个鸡蛋啊，我要荷包蛋，半熟的那种。你快点啊，我快饿的不行了。”

荣戈急叫道：“我也要一碗，我要六个蛋，不过得是煎花蛋啊。”

我转过身，对楚嫣道：“我也想吃蛋。我要吃七个水煮蛋。”

楚嫣叹道：“五个荷包蛋，六个蛋花，七个水煮蛋。那我得要八个蛋，八个什么蛋呢？”

雨香嘟嘴道：“那就王八蛋咯。”

楚嫣捶了她一拳，啐道：“你个小丫头敢骂我。”

雨香破泣一笑，道：“就叫你王八蛋，哎哟姐姐，饿死我了，你倒是快点。”

楚嫣嗔道：“就你馋，我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你和我一起去。”

二人打笑着离去了。我走到荣戈面前，正色道：“你可得想好了，这次咱们可是要九死一生。”

荣戈愣了一瞬，喃喃道：“九死一生？”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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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他微微抬起头，绝望地望向那五个消失在茫茫天际的身影。

法师一脚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重重埋在厚厚的尘土中。一股沙尘扬起，几道朱红的细流在土中汇成小流蜿蜒而去。

法师收起剑，傲慢地啐了一口，道：“一代药王，哼。把他杀了。”

话音匝地，两个黄衣甲士高举银枪刺下。

“慢着。”

两点枪尖停在半空。我弯身仔细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这个老头，道：“他真是药王?”

法师道：“我见过此人，不会错的。”

路方道：“此人在江湖极负盛名，就这样杀了未免太可惜。”

我转身对一个黑衣铁面人道：“带三百人传令将二十里沿途各路官道设立关卡，记住，每隔一里下一道。发现敌人就放信号弹，其余人一见便迅速赶去。”

那个人受命而去。我又对一黄衣人道：“带一百人于各路间来回巡逻。”

又一群人退去。

法师看了看周围剩下的十来个人和一地的尸首，道：“我们怎么办？”

我凝神看向金枢义他们离去的地方，道：“抓来几个当地村民，打听一下方圆二十里的偏僻小路。”

法师笑道：“好主意，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待得他离去，我令那四个用银链缠着药王四肢的黑衣甲士松开的链子，将他扶了起来，道：“我不想杀你。不过希望你能知道他们会去哪儿。”

他眼神依旧空洞洞地盯着那个地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

我负手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我明白是他们抛弃你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呆滞，麻木地张着嘴，直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说好了，解开洪荒古卷，共享宝藏。”

他的声音很轻，细若游丝，透着难以言叙的凄凉。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可能，他们应该是认为洪荒古卷比你重要，所以才不会折身回来救你。既然如此，也许咱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帮我找到他们，你可以平安地离开。”

他眉宇间慢慢堆起一层怨气，脸颊肌肉不住抖动，眯起双目恶狠狠道：“金枢义，是你先负我，可别怪我不义了。”

我握紧了狂龙剑，嘴角抹过一丝冷笑。

……

一共两条路，法师疯子，观音去了一条，我和路方一条。

几经穿梭，我和路方在一路野静心盘坐。

等待，安静地等待。

风大雪急。路方紧紧身子，下意识的向我靠拢。

我有些怜爱地望了她一眼，解开外袍给她披上，道：“能不能答应我，今天不管成不成功，你一定要回到你爹那去。”

她乖乖点了点头，忽然道：“我想到一个法子可以不用冒险。你不如来我爹麾下做事吧。我爹在宁远驻守，那荒凉之地，又有重兵把守，东厂是不可能敢去造次的。对呀，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些，我们别在这傻等了，就算真碰着金枢义他们，动起手来咱也占不着什么便宜，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我摇头道：“你太天真了。听着，如果敌不过的话，我会护着你先离开的。你不要回头，拼命地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路方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当然，如果你想死我也不会拦着。”

路方抿嘴不语，将头捌过一边。

时间，又开始悄悄地流逝。风雪无垠，吹不尽的凄凉寂寞。

冰冷的大地传来一丝轻微的颤抖。

我心神一紧，右手猛地握紧剑柄。

近了，近了。耳边清晰的传来马蹄砸地的答答声。

路方霍地站起，眉头紧锁，拔剑在手。

几匹骏骑从天际的茫茫飘雪中飞跃而出。路方未加思索，怒吟一声扬剑刺去。

马背上银光一闪，砰的脆声，路方的软剑脱手落地。

几匹马扬蹄人立，裂喉长嘶。马上有人怒吼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偷袭我四海帮吴帮主。”

路方面露痛色，捏着右掌虎口处，倒吸着凉气。

不是金枢义他们。

我不知道四海帮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他们可能要另选帮主了。

我轻轻将路方护到一边，打量着几位骑位，对其中那个精瘦长须的中年人笑道：“你可是吴帮主？”

他一拉缰绳，冷声道：“正是吴某，四海帮首任帮主，小兄弟是哪位，为何要在此偷袭吴某？”

我笑道：“只是认错人罢了，一场误会。我只想知道，刚才是哪位出手打飞了我朋友的剑。”

一个壮汉怒喝一声，道：“你个毛头小儿，怎么敢如此跟吴帮主说话。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女人，没打断她的手够便宜了。如再多言，定叫你们这对狗男女命丧于此。”

我敛住了笑容，冷冷道：“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不屑地瞄了我一眼，纵声狂笑。

狂龙剑在鞘中剧烈颤鸣。路方害怕的看了我一眼，轻轻退到三丈开外。

风声依旧，只是。

多了声惨叫。

那个精瘦的中年人按着马鞍，哈哈长笑道：“不错，吴某纵横河南二十余载，自忖一柄长剑快及闪电。不过，你的剑倒叫我感觉有点意思。不错，你的剑很快。”

他身旁骏马上的那具无头尸体倒栽了下去。他冷眼一瞧，对身后几人冷冷道：“拿剑来。”

一人打马上前，将一长形布包奉给他。

他笑眯眯的打开布包，取出一把银白色的长剑。

我扬起狂龙剑，傲声道：“也许你现在就该向别人交代一下后事。”

他长笑道：“狂妄，年青人不知天高地厚，总会吃亏的。”

路方走过来，道：“不要纠缠太久，别忘了疯子那边。”

我点头道：“放心，不会太久，你到一边去，小心剑气伤体。”

路方走开了，我对她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在剑锋上一弹。

那个中年人道：“量你是小辈，先让你三招。快出剑吧，让我瞧瞧你的剑究竟有多快。”

是吗？

我的剑，是没多少人能看清楚的。

剑锋剧颤，剑气横空，剑意盛行。

轰的一声巨响，半空中突然炸起一个巨雷。

路方惊叫道：“是疯子他们发的信号，不好，遇着他们了。”

我狠狠盯了那中年人一眼，收剑回头对路主叫道：“快走。”

中年人冷笑道：“想走？刚挑起老子的兴致，就想脚底抹油。”

我没有答理他，拉起路方迅速往发信号的方向奔去。

身后又响起了马蹄声，想是几个人纵马追来。

我撒开脚步疾驰而去，将那些人甩在身后。

没半盏茶时间，便远远望到疯子等人的身影。

奔近一看，只见几百个铁面甲士围成一圈，圈内之人，正是金枢义一行人。

金枢义扯缰大叫道：“这等偏僻小道，竟也能被你们找着。”

我眼中出现了一个人。

唐宁。

她也注意到了我，绷紧的脸一霁，有些惊喜的看着我，却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有些害怕的看了几眼在她一旁的那个中年和尚。

一旁还有个老和尚。方前不久碰到他们这一帮人时，只有金枢义和那个蒙面少年出手抵挡，唐宁护着那个中年和尚躲在后面也未出手。而那个老和尚，到现在无止，他还是那付模样，紧锁眉头，低头望着手掌中的一块小纸片，好样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事情，对身旁发生的事情不管不问。

他手中的东西，应该是法师所说的洪荒古卷。

所以，所有的人都保护着老和尚，而忽略了被黑衣甲士银链困住的药王。但那老和尚像是陷入了极度的苦思之中，一直对着那纸片发呆，竟是次次对扑面砍来的刀剑无动于衷，每次都是他人替他化解。

他虽没动过手，但法师跟我讲过，这些人当中，就数这个老和尚武功最为惊人。

身后忽地又响起阵阵马蹄声。转头一看，却是方才那些说是四海帮的人。

却听得金枢义转头对那中年和尚低声细语着什么。我凝神听去，模模糊糊听他讲道：“千机现正陷入苦思之中，万不可打乱他的思绪，否则前功尽弃。我们要强行冲出去，唐老弟，你待会可要跟紧了。看来老施出卖了我们，否则东厂怎么生知晓我们行走路径。”

却说那吴帮主喝止住他的手下，打马上前看了那几百铁面甲士几眼，忽地发出一声惊叫，脸色一变，对我道：“你是东厂的人？”

我没有回答。法师扬剑问道：“石竹，他们是何人？”

那吴帮主赶紧滚鞍下马，作揖道：“两位小兄弟可不要误会。哎呀，瞧瞧，真是大水冲了阎王庙，自家不认自家人了。小人吴应行，乃是河南拙帮四海帮帮主。两位可能不知，四海帮与东厂近年可是一直交好。小人这次来京城本是受大总管雍总管密令，可是在事先说好的相会之处等了两日，却怎么也不见雍总管的人影，这不，今日刚有弟子来报，说帮内生了变乱，才不得已先回的。念不着在路上碰着了几位，真是缘份呐。请问雍总管是不是要务缠身，忘了与小人的约会。几位可否引见一下雍大总管？”

说着他回过头，对他身后那几个骑在马上的人大声喝道：“还不滚下马来给这位爷陪罪。”

几个人连惊带惧下得马来，纷纷朝我作揖。

吴应行看了金枢义他们几眼，朝我道：“小兄弟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要不要吴某人尽一份棉薄之力。”

我冷笑颔首。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回到金枢义等人身上。

唐宁与我对视几眼。她看着身边几百个铁面甲士，又急又怕，轻轻催马，和那个中年和尚紧紧挨在一起。

忽见那个老和尚面色一沉，满目悲怆，仰天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就剩这最后一句解不开。为什么，无思叹有思，谁笑梦人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老衲殚精竭虑，为何就不能破解天机，难道，这几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吗。无思叹有思，谁笑梦人痴。这句话，到底暗指哪个地方？”

金枢义闻言惊叫道：“千机，你不是放言说解洪荒古卷是轻而易举吗。你可别吓我。”

老和尚烦躁地叫道：“别烦我。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这可能是指某个典故，让我仔细想想。”

我对吴应行笑道：“看到那老和尚手中的小纸条没。把它抢过来，我自会带你引见雍大总管。”

我这辈子最讨厌小人，尤其是他敢伤害我身边的女人。雍孟恒已经死了，这个人既然要我引见，我大可将他送到地下去见雍孟恒。

吴应行一喜，往后一招呼，带着十来人径直扑向那老和尚。

老和尚正躁怒不已，见了吴应行他们，像是发泄似的怒吼连连从马背上跃起，大力挥掌，砰砰击在当前两人的胸口上。

只闻得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人跌飞出去，胸口内陷，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

二人当场毙命，两具尸体飞进那些铁面甲士中央。立时又是一阵巨响，五个人被撞飞出去，叫也未叫唤一声便倒地而殁。

如此雄浑刚猛的掌力。我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握紧了剑。

吴应行也不是傻子。他大骇之余赶紧收住了脚步，让他身后的几人冲了上去。

老和尚像发了疯的老虎一般怒吼连连，舞出阵阵掌影。闻得声声暴响，地上已堆积了十来具尸首。

众人被他的威势骇住，竟是均不自禁的后退一步。

路方小声道：“他哪像是个和尚，简直是个着了魔的杀人屠夫。”

我目光一寒，厉声喝道：“全给我上。”

疯子怒啸一声拔剑而去。他是个嗜杀的人，极好打斗，每遇到高手更是兴奋异常，不顾一切带头冲去。但是，自从他第一次叫我大哥起，我已把他认定是自己的兄弟，亲兄弟。因此，我是不会放任兄弟去冒险的。

我按住路方即将出鞘的剑，道：“退到一边去。”

话音甫地，狂龙剑夺鞘而出，紧紧随着疯子而去。

但那个蒙面少年半路截住了我。我感到周身的空气在一瞬间冻结了，丝丝寒气从衣缝钻了进来，穿透身躯，使人犹坠冰窟。

两剑相击，狂龙剑黝黑的剑锋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那种沉寂千年的严寒剑气透剑而至，我握剑的手立时被冻的通红一片。

我回剑后撤，怒视着少年手中的凝霜剑。

却见疯子长驱而入，残钩剑直指那个颠狂的老和尚。老和尚盯着疯子的剑，大掌挥至，避过剑锋，翻掌打在剑身侧面上想将他的剑打飞。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残钩剑。

当他感觉到剑身上布满锋锐的尖钩时，时间已经晚了。疯子怒叫一声拔剑回收，硬生生撕下一块人皮，老和尚右手掌心的那块皮。

老和尚痛叫连连，愤怒地看着挂在残钩剑上那块血淋淋的皮。

疯子挑衅的盯着他，自傲地扬扬剑。

老和尚面色一沉，大吼道：“分筋错骨手。”挥舞着双手袭向疯子。

法师紧张地大叫道：“疯子快闪开。”

我预感到不妙，回头看了法师一眼，递了个眼色。法师会意，高举巨阙剑砸向蒙面少年。

少年避了开来，我趁机揉身欺近，冲到疯子身边，举剑迎向老和尚。

老和尚一脸狰狞，扬着血淋淋的右掌向我当面罩来。我迎剑一格，他却张开大手握住狂龙剑。我暗叫不好，果然，一股开山裂石的大力涌至，狂龙剑铮鸣暴响，弯成弧形。

我感到右手似是要被撕裂般疼痛难忍，剑握将不住，呯的一声脱手窜入空中。老和尚趁机挥手欺近，击向我的胸膛。

我左手握拳，直砸了过去。耳边却传来疯子的惨叫，转头看去，只见那老和尚的左手扣在疯子右手手腕上，大拇指已深陷入肉，丝丝血迹顺着指甲蜿蜒而出。

我一急，左拳一转，袭向他的左手。我拳头还未过去，却感到胸口一痛，然后双目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好像飞了出去，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重重跌在地上，我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

疯子回过头望了我一眼，他的双眸在这一瞬间变的血红，就像红了眼的恶狼一般。

他悲叫一声“大哥”，回头怒视着老和尚，大吼一声蛮力暴发，竟是挣开了他的左手。老和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好大的力气。”

疯子却是发了疯似的挥剑斫向他，剑招杂乱毫无章法，却每招都是诡异非常，招招辛辣狠毒。

老和尚吃惊不已，竟是被疯子逼的连连后退。

法师大叫道：“都给我上。”

那些愣在那看疯子和老和尚打斗的铁面甲士回过神来，纷纷大叫着围了上来。

几百个人一齐冲杀，那些人哪敌的住。老和尚避开的疯子，和金枢义一干人等背靠背挤在一起。

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我很清楚，就算这些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从四百铁面甲士的包围中逃走。

路方过来搀住我，将狂龙剑捡了过来递还给我。

在数百柄刀枪剑戟面前，金枢义的脸白如宣纸，他警觉的看了老和尚几眼，道：“千机，把洪荒古卷给我。”

老和尚道：“为什么？你放心，老衲定能将它解开，只是时间问题。”

金枢义道：“老夫的意思是，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以防有闪失。古卷还是由老夫保管比较好。”

老和尚脸色一变，微有不悦，道：“金枢义，你是怕老衲会私自带着古卷逃走。”

金枢义摊开手掌，道：“古卷是老夫与老施一起找到，理应就该由老夫保管。”

老和尚眼神立时变的不屑，对金枢义道：“洪荒古卷是步之聆拿命换来的，怎么不着也轮不到你当它的主人。老衲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你不肯回去救药王。你不是怕古卷被人抢走，而是担心会多一人跟你平分宝藏内的宝物。金枢义，老衲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就别作千秋大梦了，这古卷既是步之聆之物，老衲解开迷图之后，必会只将这秘密告知步兄的女儿，由她去开启这宝藏。”

金枢义面露怒色，道：“好你个千机，你在利用我。你让我费尽心神苦苦寻索找到古卷，事成了就过河拆桥，将我踢到一边。没想到你竟会如卑鄙。”

老和尚冷笑道：“金枢义，老衲早就看穿了你的企图。步之聆就是因为不屑于你的贪婪，才不将洪荒古卷交由你保管。你想想，老衲和步之聆是至交好友，和你又无什么交情，岂会的煞费心神帮你解图。现在这古卷在老夫这，你最好不要打什么主意，兴许日后开启宝藏后，老衲高兴之余也会打赏你两箱金银珠宝。”

金枢义怒不可歇，道：“你这老秃驴，青眉·叶竹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旁人想也不要想。”

老和尚抱手长笑道：“那把剑，将来只会属于我。金枢义，凭你那点功夫，今天想逃出去都难，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老夫先走了，等你有命出来再说吧。哈哈哈…”

他大笑不已，却看到身旁的那个中年和尚正冷冷地望着自己，他敛住了笑容，道：“唐汉生，你一招‘翻云手’几乎天下无敌，老衲本打算要收你作羽翼，可惜你傻乎乎的自废武功。今天这种情况我也顾不上你了，你自个好生照看自个吧。”

我吃惊不小，竟想不到那个中年和尚竟是唐宁的父亲，唐门门主唐汉生。

却见他摇摇头，道：“我自废武功，并不是因为我傻，而是因为，唐某人相信这世上还存在江湖道义。”

老和尚大笑道：“江湖道义？老衲自入佛门，早就看透了那些伪君子嘴里的道义。一个人活在世上，谁不是为自已着想。道义，只是江湖人自夸时耀武扬威时大放的阙词。就算那些得道高僧，说的好听，救苦救难，普渡众生，其实还不是为了能到世人的瞻仰，死后能进入蓬莱仙境，难不成会有哪个高僧讲希望死后能下地狱，去解那里的冤魂。名利之心人皆有之，六欲皆空只是所谓的清高人士自我标榜的话。而淡泊名利更只是一些无能不得志的人自我安慰的托词。”

唐汉生凝眉道：“如此说来，您就是那样的人了。”

老和尚道：“你应该问问你自已。”

唐汉生道：“我明白了。”

老和尚道：“明白什么？”

唐汉生淡淡道：“我明白当年为何步之聆不将洪荒古卷交于你保管，而情愿冒险的藏于他女儿的发簪中。”

老和尚目光一寒，冷冷道：“你在讥讽老衲？”

唐汉生傲然的抬起头直视老和尚锋锐的目光，道：“你应该问问你自己。”

老和尚欲怒又止，冷声道：“不与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徒伤心神。”

金枢义使了个眼色，正与法师对峙的蒙面少年提着剑默默地拦在老和尚的面前。

老和尚不屑笑道：“怎么，想把凝霜剑送与老衲作离别时的礼物。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本来十分紧张的空气慢慢充斥着浓浓的杀气，我轻轻咳了一声，那些铁面甲士会意，纂紧了兵刃蓄势待发。

唐宁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

对待东厂的叛徒，我们是不可能会有丝毫的怜悯。

她也许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的眼中并无向我求救的意思。

我轻轻捌头，避开她伤感的眼光。

吴应行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少年手中的凝霜剑。他嗫嚅道：“难道…难道那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凝霜剑，相传此剑封于笑剑山庄的千尺寒潭内，是何人将它取了出来。”

观音双颊露出似靥的笑容，道：“你可知那个干瘦的老者是何人？”

他茫然的摇摇头。

观音笑意更浓，道：“金枢义。”

他听完这句话，像是见了鬼似的脸上肌肉缩成一团，双目睁裂般紧紧盯着金枢义，吃吃道：“金…金枢义？二十年前的武林神话，他不是已经死了。”

说这话时，他脚下情不自禁的后退，竟是退到我的身后。

我笑道：“谁有兴致去感觉一下什么叫做神话。”

观音双眸眯成一条细线，更像是两弯月牙儿。她莞尔道：“如果大嘴还在的话，我倒是会很有兴致。”

我转头看向吴应行，他一愣一愣的，好像很怕我似的，赶紧道：“这个，我突然想起，我帮内发生变乱，不得已要赶紧回去处理一下。请你给雍大总管带个话，就说小人下次再孝敬他老人家。”说着不等我答应，迅速爬上马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他那些手下也灰溜溜跟着跑了。

我冷冷一笑，对所谓的江湖更多了份鄙夷。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堆人忽然杀的昏天暗地。

路方扶着我在一棵大树底下坐好。我眯着眼欣赏这场声势浩大的撕杀。

金枢义大吼一声“还我迷图”，与那老和尚缠斗一起，唐宁和蒙面少年苦苦抵挡着铁面人疯狂的砍杀。那个中年和尚，唐汉生，他却一直在哈哈大笑，不知在笑些什么。疯子扑了过去，一剑贯胸，让他的笑声中夹杂着惨叫。

唐宁看着她父亲满身是血的倒了下去，发了疯似的惊叫连连，咬碎玉牙挥刀砍向疯子。

可惜，她刀未扬起，一杆短枪已从她小腹中钻出，四五根银链横空而来绕住她的粉颈，将她拉翻在地，数把明亮的弯刀大力砍下。

砍下去的刀，净白如雪，但收回来时，雪已变成了血。

白皑皑的雪地上，多了一堆血淋淋的肉泥。

我心底莫名的涌出一阵悲凉，眼前浮起了那张好看的笑脸，垂珰坠玉，双眸如星，薄薄的朱唇，抹着一层淡淡的脂红。

蔡何，鸿荟，大嘴，现在是唐宁，难道，这真是我们的宿命吗？

突然间我又兴奋起来，因为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挣脱东厂的魔爪，自由的行走天地之间，干自已想干的事，喝自已想喝的酒。

当一大片雪地已完完全全被血染红时，惨战悄悄落下了帷幕。

金枢义满口吞血，朝老和尚恶狠狠的笑道：“哼，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

他俩都被数十根银链捆住了手脚，脖子上搭着刀枪，跪在堆积的尸体中央。

那个蒙面少年没有被绑住，他拿着剑，被四五十人围着。

谁都不敢妄动，凝霜剑的寒气足已要了人的命。

但他已被困住，想逃走是不大可能，更何况法师和观音疯子都在虎视眈眈。

少年眼光游离不定，一时望着金枢义，又一时看向老和尚，又忽地看着我。

我满足的深吸一口气，感到神清气爽。

我站了起来，走向老和尚，在他怀里左右一摸索，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牛皮纸。

纸上描着一副细致的山水图，图的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老和尚冷笑道：“除了我，天下谁也解不开它。”

我小心的将纸片收入怀中，笑道：“我感兴趣的，只是这张纸。”

我来到那少年身旁，对他道：“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脸吗？”

他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对不起了。”

法师扬起了剑，疯子喉间发出沉沉的低吼，观音的笑浓的像蜜。

他忽然道：“你过来，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路方抓着我的手臂，紧张道：“不要。”

我笑着挣开她的手，直直盯着少年的眼神好一会儿，一步步向他走去。

没有过多的惊讶，他将剑放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威胁别人让开。

我示意疯子他们安静下来，然后从容的与他离开，直到走到半里开外确定安全后，他放开了我，收起剑道：“多谢。”

我笑道：“我不会看错，你的眼神我记的很清楚，你就是刘旮。你不用否认。虽然我很惊讶你突然会有如此惊人的武功，但我很坚信自己的判断。”

他闭起眼睛，神情有些悲伤的将头别过一边，轻声道：“全是药王和金枢义将我弄成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静静等他下文。

“那日在福安酒楼，我被一个拿双刀的人连捅数十刀，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了下来，接着我就人事不醒。等我醒来时，睁眼看着的便是金枢义。他说是他从大火中将我救出来的，是药王将我医好的。他俩说我骨骼精奇，乃是习武奇才，要授我武艺。我本来很感激的他们的，可是，”

他突然变的很激动，胸口奇速起伏，道：“他俩说我体质太差，又无武功根基，若想速成，只能采用非常手段。药王弄了一口大缸，往里灌满汤药，让我在每日在里面浸泡五个时辰。你不知道，那药水一碰到皮肤，浑身便又痒又痛，好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我，疼痛难忍。起初我不肯在里面泡着，金枢义便强行将我按在缸里。每日夜里，金枢义便要替我打通全身经脉。就这样一月之后，不知忍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痛苦，我便变成了这样。”

我稍有些震惊，因为我很清楚习武应是循序渐进，如要强行打通经脉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其疼痛非常人能忍受。我轻声道：“那你未何要蒙面？”

他的眼神变的莫名的悲哀，流露无尽的痛苦。“因为，被那药水泡了一月，我的脸被药水刺激的曲扭收缩，狰狞的像鬼一样，连我自己看了都害怕。”

我震惊不已，看着目含泪光的他，感到阵阵心酸怜悯。

他像是个孩子样的擦了眼泪，强笑道：“我得走了。”

“去哪？”

他摇摇头，道：“不知道。反正能离开金枢义就好了。你不知道他可凶的很，对我经常是非打即骂。”

我强作笑容道：“你现在武功高强，也不怕别人欺负了。还记的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吗？”

他调皮的一笑，道：“我知道你问什么，我不会忘记的，拿一柄让坏人闻风丧胆的宝剑，行侠仗义。”

我笑道：“做一个好人。”

他亦笑道：“你也要做个好人。”

我笑了笑，道：“我想，用不了多久，我至少可以不做坏人。”

他正色道：“你都从来不是坏人，因为你没杀过好人。”

我叹道：“谢谢。”

他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听金枢义讲过，洪荒古卷内藏着一份惊天动地的宝藏，宝藏内有一把名为青眉·叶竹的神器。那把剑可好生厉害，要是落入坏人手里，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我微微一笑，将右手大拇指按在狂龙剑剑锋上一划，指尖传来一阵痛意，一股血流蜿蜒而出。

我取出洪荒古卷，血滴在上面，将那副图染红了一大片。

他笑道：“我说过，你不是个坏人。毁了图可你怎么办？”

我轻笑道：“与人撕杀难免受伤，鬼晓得那个叫千机的老和尚胸口有没有受伤。到时只要说是被千机胸口的血给浸的，我拿出来就成这样了。忘了告诉你，只要将这个东西交给魏忠贤，他就答应让我离开东厂。以后，我也能自由的流浪江湖了。”

他高兴的笑道：“是吗？太好了，我等着你，以后你只要听到江湖中有个叫神剑阿九的人，就是我。”

我与他击掌对笑，道：“做个好人。以后我就会自豪的跟别人讲，神剑阿九是我的朋友。”

“一定。”

他走了，带着满心的欢喜。

我目视着他的身影融入了茫茫雪野，心里忽然像是被挖空了似的，感到阵阵失落。

半路遇到了疯子和路方，疯子显的很是气愤，直嚷道不该轻易的让蒙面少年跑了。

我笑道：“咱们从今以后可不能再作恶人了。回去吧。”

东厂。

魏忠贤很生气，但捉来了千机和金枢义他又有些惊讶和高兴。

洪荒古卷重新回到了千机的手中，因为他说那副图被遮住了丝毫不影响他解图。当然他自已也弄不清楚上面的那块血迹究竟是不是他自个弄上去的，因为他胸口确实被金枢义的铁指抓伤。

结果，一桩肮脏丑陋的交易后，魏忠贤笑着给千机松了绑，将他奉为上宾，并下令处死金枢义。

不过，幸好他尊守承诺，放了我们。

就在我们满心欢喜准备离去时，魏忠贤将我们叫住，然后上百个铁面甲士冲将进来将我们围住。

我冷冷地盯着魏忠贤，道：“什么意思？”

魏忠贤笑道：“你们即已不是东厂的人，是不是应该将属于东厂的几件东西交还。你们手中的剑,杂家留着还有用.”

法师怒道：“我们几人为东厂拼死拼活近十年，难道连我们的配剑也要抢走吗。”

魏忠贤笑道：“要是一般的剑，杂家问都懒得问。杂家不想说废话，人可以走，剑留下。”

疯子观音和法师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狂龙剑不舍地放在地上，接将取下背上的古越剑，摸挲良久，轻轻地放在狂龙剑旁。

疯子欲言又止，一脸不情愿的将残钩剑放下。

法师恨恨的将剑扔在地上，观音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少有的愁怅，从背上取下一个长形布包，恋恋不舍的放在地上。

魏忠贤笑眯眯和看着这一切，道：“还有一件事，你们谁知道鸿荟的剑在哪？当日她于轿内自尽后，随身携带的蛇骨剑事后就不见了。”

我冷冷道：“不知道。”

魏忠贤敛了笑容，道：“石竹，说实话杂家很欣赏你们这一干人等。为何你们就是不肯为杂家所用。”

“没有为什么。”我淡淡说道，“自从雍孟恒死后，我们只属于自己。”

他没有说话，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深思什么事。

我与他对视一会儿，咬牙强作镇静转身向外走去。

几把刀高高扬起。

“住手，让他们走。”

我回头对魏忠贤一笑，算是表达谢意。他笑了笑，道：“祝你们好运。”

会有好运的。我心道。迈着大步向外走去。

阴霾的天空放晴，洒下一片淡淡的阳光。肆虐的北风停止了咆哮，安安静静的徐徐抚面。

麻雀开始在枝头悦声鸣叫，破旧的屋檐下，出现了燕子的新巢。

春天，真的就要来了。

第二十章

二十

京城。

又是京城。

相比第一次时的担忧焦急，第二次的痛苦绝望，这一次，只剩无尽的厌烦。

一路上我都面无悦色。四人各有心事，气氛分外沉闷。

入城半日，我们先找了个客栈安顿，简简单单用了午饭，便开始想办法四处打听师父的下落。

由于在京城无甚亲友，也不知该怎么样才能得知师父的消息，四人都显的有些茫然和无奈。

荣戈试探道：“要不，我们来次夜闯东厂？”

我耸眉道：“可以。”

雨香面色一霁，道：“真的？”

我点点头，道：“看看附近有没有棺材铺，先定好四口棺材四块牌位。”

他俩听出我话里的讥讽，都默默的闭上了嘴。

楚嫣道：“要是金伯伯和施伯伯也在这就好了。”

瞧着一脸愁怅的她，我心下涌出一股柔惜之情，温声道：“不用着急，会有办法的。”

楚嫣起身沏了壶热茶，给我倒了杯，道：“我们也别整天缩在屋里，过几天就要过年了，要不先出去转转。”

我看着窗外临街商铺上挂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街上熙熙攘攘人群，高声叫卖年货的小贩，处处都透着节日欢快的洋洋喜气。

孩子就是孩子，才在热闹的集市逛了一小会，雨香和荣戈便把多日的忧愁抛到脑后，看着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兴奋的上窜下跳，直叫嚷着要买。

看着他俩通红的脸蛋，楚嫣难得的开怀畅笑，跟着一起在一个个摊位上挑选精美的物什。

我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提着钱囊时刻准备付账。

没转悠小半个时辰，我已累的腰酸背痛，双腿发软好想找个地坐下休息一会。他们仨人倒好，一个个依旧兴高采烈，精力充沛，推拉着我往集市更深处走。

我有些不耐烦，对雨香和荣戈道：“够了够了，再逛下去连晚上吃饭的钱都没了。”

雨香一脸鄙夷，嘟着嘴道：“小气鬼，才花你多少钱。”

荣戈扒拉着脸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

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简直就像唱大戏里的红白脸似的。我感到好笑，但不能失了身为大师兄的威严，故意沉下脸来，给荣戈啪的来了个铁板栗。

荣戈捂着后脑勺怪声夸张的痛叫。楚嫣给他揉了揉，颇有埋怨的对我嗔道：“这么凶干嘛，好不容易出来玩会儿，至于这样吗？”

她满脸的不悦，我心下一虚，赶紧满脸堆笑，唯唯诺诺直声说是。

小雨香嘴翘的更高，道：“一脸奸相，步姐姐你小心点，他可早就对你不安好心了。”

荣戈更是一脸委屈，不满的叫唤道：“重色轻友。”

我作出一付凶样，道：“再说一句试试。”

雨香不饶的屈叫道：“步姐姐你看他又欺负我和荣戈。”

楚嫣笑道：“你个小丫头可不要恶人先告状。”

雨香又是一脸鄙夷，道：“夫唱妇随。”

荣戈道：“就是。”

雨香不悦道：“你能不能整新鲜点，别老说‘就是，就是’的。”

荣戈搔着脑瓜子想了想，对我和楚嫣道：“奸夫淫妇。”

啪啪。

我和楚嫣一人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后脑勺上。

荣戈咧着大嘴痛叫连连，一脸委屈的对雨香叫道：“是她叫我整新鲜点的啊。老揍我干嘛？”

雨香嘿嘿直乐，没心没肺满脸奸笑，道：“老花，奸夫淫妇是啥意思？”

荣戈凑脸上去，张嘴道：“就是男娼女盗的意思呗。”

啪啪。

又是两巴掌下去。

荣戈满脸欲哭无泪的凄惨，道：“怎么不打她啊？”

雨香撅着嘴傲慢的道：“本小姐可是金枝玉叶，他们哪敢下手。”

楚嫣轻轻拧着她的耳朵，道：“今天我就要在太岁头上动动土看看。”

我将拳头捏的咯咯响，道：“金枝玉叶是吗？想瞧瞧什么是残枝败叶吗。”

荣戈一脸的幸灾乐祸，长笑道：“下手狠点。”

啪。

楚嫣放开雨香抬手给他一板栗，道：“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心肠忒狠毒。该打。”

荣戈仰天悲呼道：“天啊，还有没有天理。”

说完他怒视着我们三人，道：“我很生气，再也不理你们了。”

这小子脸皮厚的像铁板，哪会这么容易生气。

我和楚嫣相视一笑，乐不可支。

楚嫣对他笑道：“哟，生气了。我和雨香还要继续逛集市。要不你和落杨先回吧。”

荣戈瞧着我，我露出一付凶相，将拳头握的咯咯直响，意思是说看我回去怎么治你。

他吐吐舌头，没脸没皮的朝楚嫣涎笑道：“步姐姐，能不能帮我买串糖葫芦啊。”

几人笑作一团，相互打闹着继续逛市集。

京城不愧为天子之城，繁华似锦，物资丰广令人咋舌。来到一处卖胭脂玉镯类女子用品的摊位前，楚嫣和雨香兴奋的像是见了什么似的。

结果，我怀中钱囊里的碎银被洗劫一空。

我心有余辜的擦擦额上的冷汗，好险，幸好兜里还留着张五十两银票，否则今晚只能睡马路了。

荣戈兴致非凡的大嚼糖葫芦，乐滋滋的向我问道：“老花，晚上吃什么？”

我瞧了眼他手中那串又红又亮的冰糖葫芦，吞吞口水，冷冷道：“你吃的就是。”

荣戈哑然，道：“没钱了。不是我说你老花，出门时就你身上带钱，你怎么不省着点花。瞧瞧吧瞧瞧，没钱了我看你在京城怎么呆。”

看着他在那哇哇怪叫，我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给他一脑瓜蹦儿。

楚嫣和雨香还在那个卖手巾的小摊徘徊不去。我等不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走向她们道：“好了没有？”

雨香拿着一块做工精致的苏绸真丝手绢，眼神恋恋不舍，不甘心的对我道：“老花你再仔细找找，身上真没钱了？”

我斩钉截铁道：“真没了。”

楚嫣捏着一块绣着戏水鸳鸯的手帕，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落杨，本打算将它送给你的。”

一听她这话，我心里一激动，脑子里一阵空白，也不知怎么了，着了魔似的飞快掏出怀里那张银票，兴奋的叫道：“等等，我这还有银子。”

“好耶。”雨香欢叫一声魔爪一挥，等我反应过来时，银票已易他主。

我的心也随之凉了半载，转过头哭丧着脸对荣戈道：“这回真要没钱了。”

楚嫣不像雨香那般没头没脑，她夺过银票，道：“这么大的票子这小摊也找不开，算了，细水长流，以后有的是机会，先回吧。”

说完她把银票塞给了我。

雨香怒叫不休，哇哇直叫，赖在原地不走。

荣戈挠头道：“小师妹，你就那么喜欢这块手帕啊。”

雨香急叫道：“你知道什么，这种上好的苏绸可不是哪个地方都可以买到的。”

荣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楚嫣生拉硬拽，好不容易将她带了回去。

是夜，星辰初上，半圆朦月。

我立于窗前，眺望暗淡的星空，兀自想着心事。

荣戈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轻走到我身旁，道：“我也睡不着。大师兄，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我笑道：“我又不是铁面判官。难道话都不肯跟你讲吗。”

荣戈一脸少有的庄重，道：“我想跟你说说师父的事情。”

我内心一动，神色一紧，道：“师父？”

他点点头，道：“那日我们闯进师父房中拿步姐姐的剑，你不是将剑内藏的银票乱扔吗，我捡起一张仔细看了看。我看出来了，银票是假的。只是不明白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一定有他的道理。师父平日不喜言辞，深不可测，他一定是在计划什么大事，对吗？”

我心中一酸，不忍摧毁他对师父的崇敬，长吁一口气，良久叹道：“是的，他老人家想借此找出古剑盟中的一些被东厂收买的叛徒。”

荣戈恍然大悟的哦一声，道：“那步姐姐被抓也是计划之中的事啰。叛徒找出来了没？”

师父阴寒的眼神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我想他刺我的那一剑。

那一剑，刺的我好痛好痛，那种被寒冰划开心脏的痛。

我抑住内心的凄苦，强作笑意，道：“那个叛徒已经被查出来了。阴差阳错，杀他的还是东厂。”

荣戈笑道：“真的吗，善恶有报，罪有应得。”

我笑着点点头。

他又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为何要解散古剑盟？”

我淡然道：“有些事你还不会明白，你只需知道，我这样做只是不想更多的人枉死。”

荣戈满眼迷惑，但见我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

风静云歇，天地间死气沉沉，一片寂静。

冰凉死寂的黑暗，忽然传来越来越紧的马蹄声，[奇+书+网]还隐隐夹杂“救命”的呼喊声。

荣戈也听到了。他警觉的四下一望，道：“有人喊救命。”

我拦住了他欲从窗子窜出的身躯，道：“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别多生是非。”

荣戈定定地看着我，那一刻，我从他眼中发现了我正逝去的一种东西。

他脸上带着一丝震惊，重申道：“有人喊救命。”

我道：“不要多管闲事。”

荣戈道：“如果，有一天呼救的人是你呢。你还会这样想吗？”

他挣开了我，径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我骇然，不由自主看了看落红剑。

沉寂太久，这把剑犀利的剑气淡了不少。

一个人默默走到我身边。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惊讶道：“楚嫣，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温柔的道：“落杨，我知道这阵发生的许多事对你打击太大了。你怕再受到伤害，努力要让自己变的漠然，|Qī-shū-ωǎng|可你，终究是江湖人。”

落红剑轻轻颤鸣。我慢慢握紧剑柄，道：“照顾好自己。”话毕长啸一声跃空而去。

荣戈脚力不及我，没半里地我就追上了他。

他喜道：“我知道你不会摞下我不管。”

我脸绷的紧紧的，道：“不要废话，跟在我后头。”

他乖乖照做。说话间，便看到几匹在空荡荡大街上驰行的马。

马上的人着衣杂乱，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人。只见最后两匹马上均捆着一个少女，分别被两个壮汉扛在肩头。

我和荣戈猫身在街道两旁的屋顶快速穿梭，紧紧地跟着他们。

其中一个少女尖着嗓子不断呼救，那女子声音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借着月光，只见当头骑客乃是一十分精瘦的中年人。其余那些净是些强壮剽悍的汉子，背的兵刃五花八门，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出，并不是什么明门正派的人。

只听得一人怒叫道：“帮主，怎么不把这女娃一刀砍了。一路哇哇尖叫，吵的人头都大了。”

先头那精瘦中年人回头笑道：“她可是个好宝贝，千万不能损了半分。咱们去见雍大总管，可全仗她做见面礼。”

又听一人道：“帮主，你怎么知雍大总管见到她肯定会高兴。唐门被灭，就算她是唐门大小姐，又有甚用。”

精瘦中年大笑道：“夏虫不可语与冰。你一个莽夫知道个甚，虽说这唐门被东厂血洗殆尽，却未听得唐汉生遇害的消息。这唐汉生武功高强，一招‘翻云手’神鬼皆惧。此人未死，日后必是东厂的心腹大患，咱们今日抓着了他的小女儿送与东厂，雍大总管有了威胁唐汉生的人质，怎么能不高兴。哈哈，他老人家一高兴，咱四海帮可是要受益匪浅啊。”

又是四海帮。

我冷笑不已。今晚，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不过，那个呼救的少女竟是唐门大小姐亦是让我稍有些吃惊。从她的声音，我想起确是当日我与师父遇到的那个自称唐梦的女子。

一想到当日她对我无礼，如今见她吃了苦头，便感觉有些幸灾乐祸。

就在我和荣戈要动手时，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冷寂的晚风，传来一丝利刃划空的尖鸣。

我神色一动，迅速按着荣戈一起趴下。

啾啾啾，顶空亮过几片白光。

那些骑客立即传来一阵惨叫。抬眼望去，只见三个壮汉栽倒在地，想来是被飞刀袖箭之类射中。

荣戈惊骇不已，余悸未消。

那些四海帮的众徒亦是十分震惊，停下坐骑，抽出刀刃呼叫着四下观望。

一阵疾风而至，卷起遮天的尘土。

尘埃落定，朦胧的月色下，悠然出现一个雪白的身影。

凝神望去，但见此人玉面白冠，容貌冷俊，顾盼沉雄，束发纶巾，龙蟠凤逸，一身白衣胜雪丝尘不染，不带一丝尘世俗气，当真如三国周公谨般气质非凡。

只听得唐梦惊喜万分的尖叫道：“大哥，我是梦儿啊。我和小兰被这帮混蛋欺负，你快来救救我俩。”

那男子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冷笑，轻摇折扇，道：“刚才是哪位英雄说唐门被东厂血洗殆尽？”

众人被他的气势凛慑住，竟是无人敢答话。

我对荣戈轻声道：“看来没我们什么事了，唐门大公子来了。”

荣戈一脸好奇，道：“都说唐门中人暗器上的造诣非凡，我倒想好好看看。”

却见先头那个精瘦汉子对身后的几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脸上堆满笑容，道：“失敬失敬，没想在这碰到了唐门大公子。在下河南四海帮吴应行，敢问兄弟名号。”

男子啪的收起折扇，微抬下颔，冷冷道：“南华高人。”

他的声音很小，但依然清晰无比的传到每个的耳朵里。

好似半空猛然炸起一个暴雷，所有人的脸上出现或惊悸，或怀疑，或慌恐或胆寒的神情。南华高人，西域第一高人，其武学造诣据传已臻仙境，神鬼莫问。只是此人醉心武学，从不过问江湖事。

但是，南华高人成名五十载，而这男子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的年纪，怎么会是他。

所以，等众人从刚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精瘦中年抚掌放肆大笑道：“我还道南华高人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竟是个俊俏的小白脸。”其中的讽讥之意自不用多说。

男子面无表情，只是双目微寒，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数月前已仙逝。现在的南华高人，就是我。”

精瘦中年停止了大笑，因为他发现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发现他的那些手下乖乖闭着嘴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于是他皱着眉头，对他们喊了一声，结果，那些人一个个从马上直直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两个少女也摔在地上。男子展开折扇就地一挥，一袭细风剪开厚厚的尘土微鸣而去。风过后，两少女身上的绳子断成数十截。

能随竟凭空操纵真气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在江湖中，我只听说过两个人，一个是武林神话金枢义，另一个，就是南华高人。

精瘦中年也是学武之人，所以，他也能瞧出男子这轻描淡写的一挥意味着什么。

他满脸懊悔，哭丧着脸滚鞍下马，跪在地上不断作揖道：“小人有眼无珠，竟然冒犯高人神威，真是罪该万死。”

唐梦连跑带跳扑到男子怀中，然后眼泪刷的下来了，哭哭啼啼道：“你怎么不早点来，害的梦儿被人欺负。”

男子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取出一块白净的手帕替她擦拭泪水，道：“好梦儿，大哥已出师门，今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唐梦破涕一笑，道：“幸好你来了，否则这些坏人就要把梦儿关到东厂去了。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眼中的阴寒尽去，换上了柔爱的目光，“我刚来京城，还未歇息，就听到有个破嗓子满世界喊救命，所以就来了。”

唐梦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道：“都是这混蛋害的，你快把他杀。”

精瘦男子吓的脸色惨白，直呼道：“两位少侠高抬贵手，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六龄小儿。求俩位饶了小人一命，小人感恩戴德，日后必在江湖传诵二位的美德。”

唐梦傲然道：“我们唐门的名字从你嘴里讲出来简直是种耻辱。哥，快将这小人杀了。”

那男子冷冷瞧了他一眼，道：“这小人留着还有用。”

唐梦杏目一睁，不解道：“有用？干什么用，你不会想拿来试试门中最近发明的几种毒药吧，那倒有趣。”

精瘦中年的脸更白了，直唤道：“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男子不耐烦道：“闭嘴，听着，帮我办件事，就饶你不死。”

说完，他抬头望向我边，高声道：“上面的朋友，下来吧。”

荣戈和我对望一眼，心下皆惊此人的敏觉，相继从屋顶蹿下。

唐梦认出了我，惊叫道：“是你。”

我迎着她的目光，道：“是我。”

她哦了一声，又道：“跟你说一声，你借我的那匹马我给卖了，卖的一两六钱的银子以后有机会再还你。”

那男子警觉道：“是朋友还是敌人，敢问名号。”

我笑道：“江湖浪人，花落杨。”

荣戈抱拳道：“铁荣戈。”顿了顿又道：“古剑盟路字辈第子。”

男子挑眉道：“古剑盟？听说冷盟主不久前给东厂杀害了，不知是真是假。”

唐梦惊道：“那老头死啦？当日一饭之恩，我正寻思如何报答。”

我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只是道：“兄台这次可是想对付东厂？如果是的话，我想咱们可以为友。”

男子轩眉一挺，道：“古剑盟与东厂水火不两立，江湖中人所共知。只是，为何它要解散，难道冷寒川一死，偌大盟中就无一人能撑大梁吗。空负江湖第一盟那么大的名号，终究不过是盘散沙。”

荣戈一急，道：“你…”

我拦住他，对男子冷冷道：“唐门上千第子，又占据蜀道天险，竟挡不住东厂一千阉狗的利齿。难道唐汉生不在，那些门人全是摆设吗。”

男子并未与我发难，只是道：“你怎知唐门主不在蜀中，他的消息你还知道多少？”

我道：“放心，唐门主出家当和尚了。”

唐梦惊讶道：“当和尚了？为什么。”

我冷冷道：“我一时也跟你们说不清楚。既然各位志向不投，花某人先告退了。”

唐梦道：“你别，你跟我细细说说。”

男子拉住她，道：“梦儿别多事。”

我冷哼一声，拉着荣戈，跃上屋顶遁去。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疯子吃吃直笑，醉眼朦胧的拿起酒坛摇了摇，忽地拍桌而起，大吼道：“快…快…快拿五斤酒来。快啊。”

店小二被他吼的一楞一楞的，连惊带吓跑去扛酒。

我努力睁开像是粘在一起的眼睛，舔舔嘴角的酒渍，对疯子道：“你小子…说说话注意一点，别像个…痞…痞子似的。这盘龙阁可是有钱人来的地方，大家可都文明着。”

疯子嘿嘿直笑，道：“咱…咱不就是…是个痞子吗。”

我趴在桌上，头脑昏昏沉沉的，可是心里好不惬意，好久没喝的这么痛快了，没有束缚，没有担忧，不用提心吊胆，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就算喝到夜深打烊也不打紧。

我张开嘴，有气无力道：“法师怎么还没来？”

疯子重重坐下，道：“鬼知道呢，魏忠贤让他去取鸿荟的灵柩，谁知道他是不是触景生情，在那忆苦思甜呢。”

我笑道：“不错啊疯子，都学会用成语了。”

正说笑间，冷不丁发现法师就站在我身后。

他铁青着脸，拳头纂的咯吱作响。

我和疯子都不说话了，呆呆看着满脸怒气的法师。

法师冲上前抡起酒坛子往地上狠狠一砸，呯的一声巨响酒水四溅，引得邻座的人均好奇的看向这边。

我和疯子被这一吓酒醒了一大半。法师又是一拳捶在桌上，震的杯碗呯呯乱响。

我还未张口去问，就听得他怒骂道：“妈拉个巴子。石竹，敢不敢和我去杀了魏忠贤。”

我摇摇晃晃站起，道：“你没喝多吧。”

法师不悦道：“你才喝多了。好个魏老阉狗，居然敢骗我。”

“他骗你什么了。鸿荟的灵柩呢，没带来吗？”

“哼，鸿荟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他给我的那具尸体一看就知道不是鸿荟。”

“魏忠贤也没必要骗你，他要一具尸首有甚用。”

“所以我也想不通。要不我早就在那动起手来了。”

他愤愤坐下，端起一只大碗刚要喝，却发现里面没酒。于是乎将碗一摔，大吼道：“酒呢？”

店小二灰溜溜扛着坛酒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说，这坛酒是送的，只求各位爷不要在这生事。”

法师瞪了他一眼，拍开封泥仰着脖子大口大口饮着。

待他放下酒坛，说了句“这酒怎么这么烈啊”，说完一头栽在桌上，价天响打起了呼噜。

我拎拎坛子，已经空了。

“走吧。”

疯子点点头，扶起法师朝掌柜那吼了句“账先赊着啊”。和我向外走去。

走到店外，疯子茫然的看着我，道：“竹哥，咱们去哪啊。”

我搔搔头，道：“是哦，咱们去哪啊。你身上有钱吗？”

疯子四处摸了摸，面上一喜，掏出一块黄澄澄的牌子。

“腰牌。”

我和疯子异口同声道。相视一笑，我也掏出自己那块。

来到当铺，那老头非说这腰牌是铜做的，值不了几个钱。说实话，我也不知它是金是铜，疯子愣头愣脑更加不知道。

他拎起那老头的衣领，扯着嗓子吼道：“好你个奸商，金牌硬给你说成铜牌。”

结果，当我们出来时，口袋里便揣了十两银子。

当然，疯子发了善心，留了半两银子给那老头当医药费。

租了间便宜的小院，我们仨人算是安顿了下来。

观音和路方都走了。路方在我连逼带吓下去了宁远。而观音却流浪江湖去了，她说她要去寻找到自已的家人。

她走的那天，我问她，她怎么去找亲人。

她掏出一块藏在衣领内的玉观音，那块玉观音只有半截，看样子曾经被摔裂了。她凝视良久，说，她要找到玉观音的另一半。

她走了，带着满心的希望和喜悦。

想起路方，蔡何那张忧伤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最不愿想的就是心事，让人心烦。

法师摆着大字占着屋内唯一的一张床上。疯子也犯困，问房东要了些茅草在冰凉的地上垫巴垫巴就倒了上去。

我有些心疼他，将外袍解下盖在他身上。

已近申时，日光正亮。

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我一时兴起，来到院内，随手折了根树杈舞起剑来。结果，一不小心，将一个放在树杈间的簸箕打翻，里面晒着些鱼干之类。

我拾起一块擦擦，轻轻咬了一口，咸咸的，味道不错，有点嚼劲。

当我正准备捡第二块时，发现鱼块上面多了一双脚。

抬起头，便看到火冒三丈的房东婆。

她叉着桶一样粗的腰，眼睛瞪的像鸡蛋，拉开架势刚准备扯开喉咙叫骂，我赶紧掏出一小块碎银。

她立刻笑的像吃了蜜一样，浑身肥肉乱颤，看的我心底发毛，怎么看怎么觉的她像是对我不怀好意。

我扔下银子，撒腿蹿回了屋子。

转眼百无聊赖过了十来天，每天要不闷在屋里，要不在街上瞎逛。法师说杀魏忠贤只是一时气话，他也没傻到将一条命陪上。

日子没滋没味的流淌着，我们仨人终究闲不住了，决定整些事来干。

还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疯子提议去摆摊做生意，也赚俩钱过过年。

仨人大眼瞪小眼，商量了一下，结果我拍板而定，满怀信心的掏出花剩的一两六钱银子，准备大干一场。

可做生意我仨人一窍不通，于是决定先去集市上吸收点经验。

左看右想，三人最终决定卖年货，就卖花生糖果一类。

花了一两五钱的银子批来了三两钱的货，这全是疯子和法师的功劳。我们抬着东西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觉得十分新奇，内心亦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我们终于走上了正道，成了正经生意人了。

占了个摊位摆下东西，三人挤在一起坐着，见旁边的小贩一个个吆喝的价天响，我们谁也没好意思那样大喊大叫招揽客人。结果等了半天，除了一个要饭的小孩看着我们面前的东西流了半天口水，没一人来光顾。

疯子靠在墙角，抓着一大把瓜子和那小乞儿一起嗑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搭着话。

法师早就不耐烦了，道了句做生意怎么这么难，要了我身上仅剩的那一钱银子吃霸王餐去了，还美名曰去劫富济贫。当然，是劫别的油水济自个的肚皮。

我无聊至极，对身边那个卖死人牌位的那个人道：“喂，别叫了。大过节的你卖什么不好，卖死人用的东西，多不吉利。我一上午没生意，就给你这玩意害的。”

那个人本来喊的热火朝天，一听我这话，停了下来，在我身边坐下，道：“兄弟也是没办法啊，这祖上传下的手艺，真是损人呐，搞的我晚上做梦都梦到到处死人。要不是一家大小等着我去养，我哪想干这种折福的活。”

我抓了把花生给他，道：“吃两颗花生吧。先歇会儿。”

那人感动的不行，激动的说：“兄弟，我王大金活了这一辈子，你是第一个给我花生吃的。这份情，没说的，这个你拿着，日后也有用的着的地方，也省的花钱去买。”说话间塞给我一块灵牌。

我梗在那，哭笑不得，老不情愿的收了，还巴巴道声谢。

转眼到午时了，疯子谴走了那小乞儿，拍拍屁股走到我跟前，道：“竹哥，我饿了。”

那个叫王大金的人听了凑过头来，道：“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吧。”

疯子咧着嘴笑道：“你请我吃饭，好啊。竹哥，走吧。”

王大金讪讪笑着，可能他没想到疯子是个那么实在的人。

我笑道：“初次见面，怎么能让王兄你破费。下次吧。”这句话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跟我客气了两句，收了摊，摇头晃脑哼着小调走向不远处的一间小饭馆。

疯子生气道：“他要请我们吃饭，你干嘛拒绝？”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个甚。你自个有手有脚，别老问别人蹭吃蹭喝。”

疯子道：“你身上还有钱吗？”

我道：“给法师拿去了。这有许多糖果花生，吃些将就一下吧。”

疯子愤愤道：“法师真不要脸，他去哪了？”

我打了个哈欠，道：“京城哪座酒楼最好？”

疯子哦了一声，面色一喜，道：“我去瞧瞧他，免得他喝醉了没人扶他回家。”

说着一溜烟没了踪影。

我哀叹一声，将裤腰带一紧，挪挪身子靠着墙角养神，有气无力叫道：“卖年货啰……”

“老板，这花生怎么卖啊？”

一阵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

这是……我心中一激动，睁开眼，果然，面前站着的正是路方。

我惊喜道：“你你怎么来了？”

她嘟着嘴道：“就不许我来看看你啊。”

她说这话时，笑嘻嘻的向身后看了一眼。

这时，我才发现，在她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人，一个是观音，另一个，竟然是鸿荟。

她居然没有死。

而那个男子却十分眼熟，等我想起来时，更是大吃一惊。

因为他，就是那个被我杀死的人，御前带刀侍卫，铁貌君，路方的大哥。

我感到脑筋有些转不过来，觉的像在做梦。

在路方费力的解释下的，我艰难的想明白了。

一见钟情。

这就是鸿荟和铁貌君。

那日抓捕杨涟时，路方刺中铁貌君胸口那一剑故意偏了半寸。东厂那些人不是傻子，路方的障眼法根本没什么作用。于是，鸿荟说要补一剑，她那一剑像条蛇一样紧紧缠住铁貌君的身体，剑齿在他肌肉内来回穿梭，将他划的血肉模糊。

结果我们都以为他死了，但不然，鸿荟的蛇骨剑并未刺入他的内脏，造成的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用路方的话说，她看到铁貌君第一眼就动了芳心。

后面的事情我自然就想明白了。鸿荟要被送进宫，她问我借腰牌出东厂，说是去找个朋友，我正纳闷她在京城会有什么朋友，看来她是去找铁貌君了。而后面她在轿子内自焚想来是用来逃跑的障眼法。

怪不得，法师会说灵柩内不是鸿荟的尸首。

一想到法师，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如果他知道鸿荟没死，自会十分高兴，但鸿荟已喜欢上了别人，法师能接受这个打击吗。

路方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道：“石大侠，怎么落魄到摆摊混饭吃啊？”

我尴尬的笑笑，岔开话题道：“你怎么找着他们的？”

路方道：“回到我爹兵营时，便看到我哥和我嫂子啰。”

说这句话时，她俏皮的像鸿荟嘿嘿直笑。鸿荟满脸通红，捶了她一拳，啐道：“小丫头，再乱讲我叫你哥修理你。”

铁貌君揽过鸿荟，满目柔情，轻笑道：“早晚的事，干嘛介意。”

说着他转眼看向我，道：“让你见笑了。石竹兄，路方已多次向我提起你了，久仰，久仰。前事恩怨铁某人不会介怀，必竟你也是身不由己。”

他这话说的大度，我听着更是尴尬，讪讪道：“得罪了。”

观音伸了个懒腰，一脸疲容道：“别在这废话了，找个地方休息会吧。”

路方道：“石竹，我们大老远奔波而来，你可要做东请我们吃顿好饭。”

我面红耳赤，干笑着不说话。鸿荟看出了我的窘况，道：“那日借腰牌一事我还未谢你。”她转过头深情的看着铁貌君，“君哥，不如你备一顿饭宴聊表谢意。”

我急道：“这怎么行呢，远来是客，怎么能让你们破费，诸位若不嫌弃，到小舍一歇。”

路方笑道：“你怎生懂得这么多的礼数。请你吃饭又不是要你命，再说大家又不是外人。”

她话一出口便感到有些不对。鸿荟扑哧一笑，铁貌君亦是浅笑不语。

观音翘着个兰花指，对路方笑道：“你和他不是外人，我可是哦。”

路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上却硬要争辩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炎黄子孙，所谓天下一家亲嘛，谁和谁都不是外人。”

我又好笑又难为情，刚要说话，却听到一阵破锣嗓子的大喊，“竹哥，快操家伙，法师吃霸王餐被人家暴扁了一顿。”

是疯子。

他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抢过靠在墙角的一条扁担，刚要拉我，却发现一大帮人齐刷刷望着他。

他看到了鸿荟，脸上的表情由怀疑变成了像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啊…

疯子没命的尖叫，连连后退靠着墙角，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费了好大口舌才将他从惊恐中拉回来。

疯子擦着冷汗道：“鸿荟你也真是的，这等大事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法师为这事差点和魏忠贤玩命呢。”

鸿荟满脸歉意，道：“难为他了。”

疯子咂咂舌看了眼她身边的铁貌君，道：“这人怎么有点眼熟。路方，你啥时钻出来的，观音你不是要去闯江湖吗？”

观音打了个哈欠，道：“江湖哪有那么好闯，要不是在路上碰着路方，我差点就要进丐帮了。”

疯子哦了一声，忽的拍头道：“哎呀，竹哥你快点，法师现正满地找牙呢。”

观音笑道：“法师那么大个也会被人揍，真是新鲜，咱们去瞧瞧。”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向盘龙阁开去。才到那，便发现门口乱哄哄的围着一大群人，不时有人大声叫好。

我们挤了进去，只见法师躺在地上满口淌血。那个掌柜站在他身旁大声数落着什么。

在掌柜的身边，站着一个人，此人一袭白衣，面目冷俊，手摇折扇，气质不俗，一眼望去便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来打法师的就是这个人。

疯子操着扁担大骂一声冲了上去，一脚将那掌柜踹的老远，对那白衣人道：“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我们东厂的人。”

那人目光冷傲至极，他不屑道：“又是一条死阉狗。”

旁边的人群不断挥拳断，大叫道：“打，打，打死这些阴阳鬼。”

疯子怒不可歇，扬着扁担，刚要冲上去。那男子折扇一挥，一袭细风破空而去，竟将那扁担从中击断。

疯子子呆了，不只是他，我亦是惊骇不已，此人竟能随意隔空操控真气，内功已不知深厚到什么境地。

铁貌君道：“高手。”

路方观音和鸿荟默默的点点头。

我习惯性的将手抹向腰间，却空空如也。

狂龙剑，已经不在了。

铁貌君道：“我去试上一试。”

鸿荟拦住他，关切道：“小心。”

我夺过路方手中的钢剑，长啸一声跃去。

那白衣男子冷眼一瞥，猛地将双臂一展，张口大喊一声。霎间一股狂风拔地而起，我只感到两堵铁墙将我夹在中间慢慢缩紧，胸口压的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钢剑呯的一声碎裂。那些碎片忽的暴鸣阵阵，化为一断断白影疾速向我飞来。

一杆银枪划来，舞起一轮光圈将那些钢片尽数挑落。

我沉吸一口气，挣开白衣男子真气的束缚，跌倒在地。

“酒囊饭袋。”

白衣男子冷冷笑道。

我目光一寒，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男子轻蔑道：“东厂尽是些废物。”

虽然已不是东厂的人，但这男子话里的意思明显包括我们。

要是狂龙剑在手，他也不会如此嚣张。

我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愤怒之至，双拳紧握，正欲扑上去厮打。却见盘龙阁内忽地跑出两个少女。其中一个面容姣好梳着两条辫子的少女远远叫道：“哥，你教训那个吃饭不付钱的家伙，怎生耽搁这么久，菜都凉了。”

疯子见了她们，眼前一亮，喜道：“扶桑公主，是你吗？”

说着跑了过去，白衣男子伸手拦住了他，手中的折扇刚要向他胸口捣去，那少女大叫声“不要”，说着跑过来，对疯子笑道：“是你啊。”

疯子扔了那半截扁担，嘿嘿直笑。那少女奇道：“你怎么和我哥打起来了？”

疯子搓手道：“他是你哥啊。没啥，我那兄弟吃饭不付钱，就是欠打。对了，上次分别时，你有东西忘拿了。对不起哦，我把那包裹里面的几个馒头给吃了，还有，那些东西被我落在东厂没带出来。”

少女面色微怒，道：“你是东厂的人？”

疯子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

少女脸色缓和下来，笑道：“不是就好，上次白吃你一顿饭，这次我请你，好吗？”

疯子不好意思道：“哪能老要你请。”

那白衣男子警觉道：“梦儿，你哪结交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少女笑道：“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这个人又老实又可爱，还听话。哥，他可是我朋友，不准你欺负他哦。”

男子冷笑道：“要是他是东厂的走狗呢？”

少女道：“他都说不是了。”

疯子有些生气朝男子道：“东厂的人怎么了，我现在虽然不是，但以前就是。”

男子和少女脸色均是大变，那少女冷冷道：“唐门血案，那你参与没有？”

疯子傻傻点头，道：“还是我和竹哥几个带头的呢。”

少女的眼神立时变的无比悲伤和愤怒，泛着泪光，指着疯子鼻子道：“你…你…”

我暗觉不好，果然，那白衣男子亦是十分震怒，高吒一声，大力一掌挥至。

他这一掌好快，疯子与他又相近咫尺，这一掌砰的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上。

疯子像断线飞筝直直飞了出去，撞在一堵墙上，那墙被撞的轰然倒塌，那些砖块墙石将疯子埋在里面。

“疯子，”我瞪着血红的双眼，歇斯底里狂喊着冲了过去，将那些砖头刨开，把疯子拉了出来。

疯子胸口急速起伏，不断咳着血，双眼紧紧闭着，脸颊抽搐，尽是痛色。

我感到牙齿在嘴里打着哆嗦。路方和观音跑了过来，我将疯子交付她俩，拿过观音腰间那把剑，一步一步走向白衣男子。

铁貌君在那踌躇不定，我冷冷道：“这是东厂的私事，你不要管。”

鸿荟盈盈上前，负剑道：“你们是何人，唐门跟你们有何关系？”

白衣男子怒声道：“我便是唐门大公子唐墨。上千唐门弟子血流成河，冤魂不散，今日就要你们偿命。”

我冷笑道：“原来是唐门的人，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唐汉生已经死了，是被我杀的。”

白衣男子须发皆竖，双目圆睁，颤声道：“你说什么？”

“还有一个叫唐宁的女人，也给我杀了。”

少女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双目含泪，嘴中喃喃道：“爹爹，二姐…”

白衣男子惊怒之余暴吼不断，发了疯似的挥掌扑向我。鸿荟展开蛇骨剑，圈向男子。那男子瞧出蛇骨剑的厉害，身形一晃，以快的让人看不到影子的步法，欺到她的面前，我慌忙出剑欲逼开他。哪知他隔空一掌将我的剑击断，另一掌袭向鸿荟。

铁貌君一个钻心枪替鸿荟化解了这一记厉掌。白衣男子一击不成，身形一顿，双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双手合握放在眼前。一股大风起，吹的他袖袍齐张，猎猎作响。

正当我们惊疑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忽见他猛一仰头，大呼一声“翻云覆雨”。

铁貌君脸色大变，急叫道：“快闪，唐门翻云手。”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大风立时变的迅猛无匹。咆哮的风声中，但见万点星光从四面八方杂乱的射来。触及耳目的，都是利器破空的厉啸尖鸣，让人惶惶不知所措。风急矇眼，使人无法辨清暗器打来的方位。

鸿荟将蛇骨剑完完全全的展开，如同一块长长的布绸疾速飞旋将自己罩在中间。

我无助的站在急风当中，手中没有抵挡的物什，只得抱头就地一滚。

耳边不断传来呯呯噹噹的声响，接着便是不绝于耳的痛呼惨叫。我紧闭着眼睛，只觉不断有尖锐锋利的东西钻进我的身体，在疼痛的同时，不时传来又酸又麻的怪觉。

我不禁大骇，难道这些暗器上喂了剧毒。

才想到这些，我忽然感到四肢渐渐失去知觉，不断有血浆涌入嘴中。接着，双目一阵眩晕，大脑慢慢变的空白……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那个番子跪倒在地，满脸惶恐。

落红剑湛红凌冽的剑锋轻轻搭在他脖子上粗大的血管来回游动。

“这么说，雍孟恒和冷盟主都已殒命了。”

他急忙点头，擦着冷汗道：“该说的小人都说了，万望两位爷饶命。”

荣戈愤愤道：“你这阉狗，泯没天良，罄竹难书，留之无益。”

我冷笑道：“早就听说东厂有几位武功高强的杀手，没想他们都已离开了。如今看来，偌大东厂已无甚高手了。”

荣戈笑道：“萧媚儿，迟贤，雍孟恒，东厂三大高手已全部毙命。老花，看来闯闯东厂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长叹道：“匪夷所思，千机大师竟是那种人。此人既已归顺东厂，他武功十分高强，却不可不防。”

荣戈指剑道：“这个阉狗怎么办？”

那个番子不断作饶道：“请两位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我迎着荣戈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荣戈望着那个番子，奸笑道：“放心，爷会高高抬起爷的贵手。”

……

“既然已证实师父他老人家不幸蒙难，落杨，你就不要再冒险闯东厂了。”

我深抚她那馥郁幽柔的青丝，温声说道：“洪荒古卷是你爹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我决不允许坏人将抢走。”

……

夜深。

戌亥交接时分。

潜于东厂旁的一条暗巷，我和荣戈截杀两个巡逻的番子，偷换上他俩的衣物，混入巡逻队中，终于，踏入了东厂。

东厂，来到这个地方，我的第一感觉便是一种仿佛进入地狱的幽森阴暗。

风干泛黄的斑驳血迹，墙角下散落的腐朽的白骨，枯烂的虬枝上挂着迎风摇曳血淋淋的囚衣。地牢的入口犹如恶兽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将人连皮带骨头吞进去。而就从这张幽深恐怖的大口，不时传来受刑的犯人惨绝人寰的哀号。

猎猎寒风中，荣戈削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嘴唇发白，道：“这个地方，好…好阴森啊。”

就在这时，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放眼瞧去，只见一行番子押解着数十人正匆匆向前走。

在那群人中，我隐隐见一白衣萧轩的身影，再定晴瞧去，却是那个自称华南高人的唐门大公子。

我吃了一惊，难不成此人也被东厂抓获了。

我没有多想，拉着荣戈混入那行番子当中，想抢回洪荒古卷，此人或许能有些帮助。不管如何，他终究是与东厂的敌人，如果能救下他也不是一桩坏事。

一行人走进一间分外宽敞空寂的大堂。但见里面稀稀疏疏站了十来个面无表情的人。大堂深处，列着数十尊高大的青铜兽炉，里面燃着红滚的焦炭。兽炉分列两排，其中间是一座古朴的檀木太师椅。一个身材慵肿的锦衣白面老者正低着头有滋有味的品着一小碗热茶。

一个番子上前一步，对那白面老者卑躬道：“禀九千岁，河南四海帮吴应行献上唐门余孽唐墨。”

九千岁。

我心神一动，看来，眼前之人，就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恶名昭著的东厂督主，魏忠贤。

魏忠贤沉嗯一声，将茶碗递给身旁的一个小太监，微抬起头，略显疲惫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刀锋般的厉芒。

“唐墨？什么人。”

“此人乃是唐汉生的大儿子，一直在浪落在塞外。近日偷入京师，欲谋害千岁，恰巧被吴帮主抓获。”

魏忠贤长哈一口气，笑道：“唐汉生就剩这一枝独苗，唐门百年风光，看来是没机会再现了。哪位是吴应行？”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长前一步，长揖跪拜葡地，道：“小人便是。这次能抓捕唐墨，纯属侥幸。想来是神灵庇佑，保护千岁爷安危。千岁爷权势熏天，神人莫犯，定能福绵百岁，富贵齐天。”

魏忠贤笑道：“你很会说话。此次来京是为何事？”

吴应行细声道：“小人是奉雍总管的密令，率众前来依附东厂，希望能幸得一阴遮庇。对了，敢问雍总管在哪？”

魏忠贤目光微寒，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吴应行吃了一惊，抬起头看了魏忠贤一眼，发现他的眼神颇有杀气，赶紧低下头，闭嘴不语。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来自吴应行，因为自他说话起，他的双腿一直在剧烈的颤抖，神色也有些不太自然。

唐墨怎么会被他抓到。我露出一丝笑容，今晚，看来不会宁静。

魏忠贤重新拿起了茶碗，随口说道：“将犯人押入大牢，次日处斩。”

围在唐墨身边的五个番子没有动手，因为他们已没有手可动。

突如其来的惨叫划破这里的阴森死寂。一片刀光亮起，五条持刀的手臂齐刷刷落在地上。

那些看起来是四海帮的“帮众”掣刀在手，将唐墨围在中央，与剩余的十来个番子对峙。

魏忠贤略显惊色，放下茶碗看着这场变故。

吴应行一脸惶恐的从地上爬起来，连跌带滚缩到墙角，颤声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逼我这样做的，不关我的事啊……”

说话的声音变成了血液在喉间滚动声。吴应行吐出一大口血，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把凌利的弯刀，牢牢插在上面。

屋顶上乒乒乓乓一阵响，粗大的房梁上直直落下二十余条银链。一行黑衣铁面人鬼魅般在黑暗中顺着银链滑下。

唐墨双手一展，捆于手腕的牛皮筋震成数断。他拍拍袖口沾着的几片灰屑，冷冷道：“账，终要有一天要算。今天，算的是总账。”

魏忠贤长笑道：“杂家这辈子欠的账太多了，不知你要算哪一笔。”

唐墨冷寂的目光像是凝了一层霜，让人对视之下，浑身冒出股股寒气。

他取出一付折扇，眉梢带着一丝倨傲，对魏忠贤一字一顿道：“江湖账。”

“江湖账并不是由你一个人算的了的。”

语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我解下番装弃于地，迎着魏忠贤诧异的目光走上前，道：“江湖浪人，花落杨。”

魏忠贤笑道：“花落杨，略有耳闻，迟贤就是死在你手上，对吧。看来，你今晚是来替你师父报仇。”

我没有说话。因为一个人从他的身后走出。

石竹。

福安酒楼相遇，我对此人印像十分深刻。我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刀锋般冷冽的脸颊，自负的双眼，还有他的剑。

一袭欺霜压雪的白袍，手绰一柄黝黑粗犷的重剑。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一种人应该有的表情。那种冰冷沉寂，空洞的眼瞳，如同死人一般。

没想到，他竟然是东厂的人。

唐墨轻讶一声，望着石竹道：“咦，中了我的翻云手，居然还没死。”

魏忠贤笑道：“唐门那点邪门妖术，骗骗小孩倒还可以。”

“老阉贼，放什么狗屁。”

一阵银铃般的声音传来。虽满含怒气，却更是透着一份纯真。

唐墨双目一聚，目光定格在身后一个瘦小的人身上。

刚才说话的，正是此人。

唐墨一把拉过他，将他脸上蒙的破布撕开，颇为生气道：“梦儿，你果真跟来了。”说话间转头怒视另一青衫青年。

青衫青年低下头，略含歉意道：“她硬要跟来，我也拗不过她。”

唐墨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双目又盛满温柔，对唐梦道：“这可不是在玩，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唐梦嗲声道：“有哥哥护着，谁敢碰梦儿啊。”

唐墨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回去再骂你，呆会小心点，最好一直躲在我后面。”

唐梦乖巧的点点头，道：“我会的。哥，呆会要狠狠掌前面那个阴阳怪几个嘴巴。他居然敢骂唐门武功是邪门妖术。”

魏忠贤笑道：“这几天闷的发慌，好久没看场好戏了。石竹…”

石竹点点头，走上前来，将剑横在胸前。

却见那青衫青年看向魏忠贤，道：“魏督主，家叔令小侄代问一声好。您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淮南邓家？”

魏忠贤眯起眼，道：“淮南？”

青衫青年脸上笑容更盛，道：“您不记得了吗，十五年前，先皇下淮南游景。由于要择地修建御宫，您强行将一商户人家踏平，抢夺土地修建宫苑。不仅如此，还将这家商户的财资尽数占为己有，为怕落人口实，竟然残忍的将这户人家灭口。”话说到这，青年的笑容不见了，只剩冲天的恨意，话声也提高了许多。“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冲天的火焰，满地的尸首，数不尽的番子举着血淋的刀翻箱倒柜搜寻着财物。要不是我二叔抱着我藏进地窑，我已没机会向世人数落你这群阉狗的罪状。”

魏忠贤面无表情，冷冷道：“或许你应该忘了那一晚。正因为你忘不了，所以，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是吗？”青年人又笑了，笑容中带满傲意，“二叔耗尽家资创办‘血光门’，我苦练武艺十几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

“你叫什么名字？”

“邓勇平。”

他咬牙怒叫道。

魏忠贤低头沉思一会，道：“血光门，江湖上没怎么听说过。”

青年人道：“血光门秘密组建，江湖中当然无甚人知晓。但今晚过后，相信江湖中人都会知道这个门派。”

魏忠贤脸上现出一丝狞笑，“想杀杂家扬名？过了今晚，杂家就要血光门在江湖中永远沉寂无名。”

充满杀气的空气慢慢开始凝固，气氛压抑的使人有一种窒息感。

屋外传来阵阵杂沓的脚步声，只见数不清的黄衣铁面人冲将进来将众人围在垓心。黄衣人将手中的兽面吞刀巨盾拢在一起，形成四面铁墙慢慢向中间挤进，直至围成方圆三余丈的圆圈。

在盾牌外围，站着一圈白衣铁面人。这些人手持短戟，作投掷状。看情形，只要魏忠贤一声令下，这些短戟就会遮天而来。

人群有些恐慌，那些人应是血光门的弟子。青年面色严厉，呼喝他们稳定下来。

唐墨将唐梦护在身后，轻摇折扇面带冷笑。

我忽然想起来，初次碰到唐梦时，她曾向师父哭诉她被逼婚，要嫁给血光门的大弟子。如今看来应是面前这个青衫青年。这样一来，唐墨为何和血光门的人一起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唐墨直视魏忠贤，正声道：“国恨家仇。今晚誓要杀你这弄权阉臣。”话甫手中折扇就地一挥，但闻嘶嘶细风破空长去，风力直指魏忠贤。

人影一晃，一抹黝黑的刀锋黑暗中诡异杀来，挡在魏忠贤胸前。

一声金鸣碎响，刀身荡了荡，颤鸣不止。

唐墨脸上略带异色，“功底不错。”他冷冷对石竹道。

石竹细眯着眼，落寞空洞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阴寒。他直直盯着唐墨，浑身散发腾腾的杀气。

魏忠贤站起身，对石竹道：“不要逞强，小心伤口。”

石竹径直向前一步，道：“我要杀了他。”

唐墨傲笑道：“手下败将，也敢妄言。”

魏忠贤打了个哈欠道：“有点困了。小德子，扶杂家回去歇息。”

一个小太监俯身上前，小心翼翼扶着魏忠贤的手腕，欲向屋外走去。

魏忠贤这样的人江湖武林人人得而诛之，今晚这大好机会可为天下除去一大害，我岂会轻易放过。

唐墨收起折扇目视石竹，稍转了下头对青衫青年道：“邓老弟，魏阉狗就交给你了。”

青衫青年自负道：“你就放心吧。这一天，我都等了十五年。”

说着一挑衣摆腰间一抹绰了一把软剑在手。

周围的铁面人一阵躁动，那些锋芒刺目的短戟眼看就要抛射而出。

大战前短暂的宁静。谁也不敢贸然先动手，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寒冬遗弃的晚风肆虐的袭入屋内，带来死神的狞笑。

魏忠贤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冷冷一笑，张嘴道：“一个不留……”

嗡……，怒剑鸣，锋芒刺目。

落红剑带着它凛人的傲气，劈碎两面重盾，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斫向魏忠贤。

剑欺至，魏忠贤的脸上没有想像中的恐慌，却是挂着自负的笑意。

两个黑衣人从半空中像猛虎般扑下，挡在他的面前。

剑齐根而没，同时将两个黑衣人刺穿。

剑未拔出，无数个铁面人蜂拥而至，团团将魏忠贤护住。

与此同时，嗖嗖一阵响，一排银光亮起。待回头时，只见一片铁戟裂空飞去，射向唐墨等人。

血飞溅，惨叫起。我猛然想到荣戈还在里面，心中一急，大叫一声，返身扑了回去。

荣戈挥剑格开两根飞戟，踉跄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铁盾墙。两杆银枪从盾牌后面探出，刺向他的后背。

“小心…”我急叫一声。荣戈茫然的望了相距一丈开外的我一眼，并未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青影一闪，一柄软剑横地里削出，将两杆银枪打飞。

是邓勇平。

荣戈醒悟过来，返身刷刷两剑，却被铁盾抵住。

我长舒两口气，对邓勇平投去感激的眼神。

他微微一笑，道：“别让魏老阉狗跑了。”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铁面人群中的魏忠贤。

身后，那些血光门的弟子已杀破黄衣铁面人的铁盾阵，捉对儿与东厂番子厮杀，四处都是嘈杂的喊杀声和刀剑尖锐的撞击声。

我深吸一口气，傲视眼前上百铁面人，缓缓将剑举至胸前。

冷蝉二十四式，息蝉。

心静，剑鸣止。

湛红的剑锋掀起一阵血浪，割破一根根粗壮的血管。浓浓的血腥扑鼻而入，我感到胸腔里慢慢凝聚着冲天的杀气，一丝血影爬上双眸，体内真气浑然充沛，感觉舒畅无比。

又是那种感觉，只是不甚强烈。体内的真气一瞬间汹涌澎湃起来，像是蕴藏着无穷的力量，随时准备爆发。

片片血光中，魏忠贤的脸开始变的惨白，额间冒出涔涔冷汗。

落红剑锐利的剑锋如破竹之势，将漫天挥砍的刀枪如朽木般削断。

围着魏忠贤的铁面人人数没有减少，只是还能站着的越来越少。

耳边的惨叫厮杀声逐渐减小。我抽隙望去，不禁愕然，就这一会，血光门的那些弟子已所剩无几，而且均被无数的铁面人团团围住，性命岌岌可危。

荣戈武功底子不弱，正摒力和十来个黑衣甲士拼杀。邓勇平的情况却不大好，被一大群番子逼在墙角，咬牙奋力抵挡。

唐墨一手护着唐梦，一手挥掌与石竹缠斗。但见他掌影飘遥，身姿萧轩飞逸，宛若一只轻灵翩跹的白蝶般气定神闲，一招一式间优雅如斯，看不到一丝武夫的蛮戾粗暴，不虚为南华高人的传人。他虽然只凭一手，已和石竹斗的旗鼓相当，丝毫不落下风。

第一次见到石竹时，我就觉得他非常人。他性情虽颇孤傲，但我能感觉的出来，他并不是个冷血的杀手。他的感情，其实比常人还丰富。只是，他一直压抑。

压抑的太久，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唐墨内力雄浑无铸，已达至臻之境。他的掌力，连我都难以抵挡。石竹功力与我不相上下，自不是他的对手。

石竹手中，握着一把黝黑的铁剑。白衣，黑剑，两者融在一起，分外的醒目，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别扭，好像，它们天生就应在一起。

凄冷的剑锋，遮拦不住剑主人的愤怒。

凌利的攻势，渐渐让唐墨有些发急。他开始用上了另一手，逐渐放松了对唐梦的保护。

一根银晃晃的长链，带着刺耳尖啸横空划出。唐梦站在唐墨身后，呆呆的看着他与石竹间凶险的打斗。银链结结实实索住唐梦的右臂往后一带，将她拉入那群扬刀的番子当中。

唐墨与石竹厮斗正酣，全然没注意到唐梦已身陷险境。直到唐梦发出那声歇斯底里的惨叫，他才蓦然惊觉。

可惜，为时已晚。石竹的剑，不可能让他有机会转身去救唐梦。

一个人怒吼着冲杀过去，一把灿银软剑连砍翻数人，却依然近不了唐梦的身。

邓勇平，他一心为救人，全然忘了，自己也已陷入了铁面人的包围。

我回头，看向魏忠贤，笑道：“旁边都打的热火朝天，我们这也不能太冷清了。”

十几面兽面巨盾挡在他的前面，又有二三十个黑衣人相继从房梁上垂下。一袭大风卷至，屋内烛火忽的一暗，大门啪的合上了。

魏忠贤在众人的保护下退至门口，刚欲打开门冲出去，一把剑砰地一声刺在门上。

湛红的剑锋颤动不止，离魏忠贤的头颅仅隔一寸。

“不好意思。”我抱手微笑，对面带余悸的魏忠贤道，“刺歪了，真是可惜，让各位见笑了。”

魏忠贤双颊抖动，嘴角一咧，似笑非笑，忽地面色一冷，挥臂一指，大叫道：“别给我愣着，杀了他。”

数十个铁面人大叫着冲过来，铮亮的兵刃耀出寒目的厉光。我轻敛笑容，右手一抬，将插在门上的落红剑吸入掌中。

剑光起，飞血四溅。连绵不绝的惨号中，一排排冰凉的尸体相继倒了下去。冰冷的剑锋，带走了一具具躯体的温度，剑刃上浸满了血，剑身竟微微有些发热。

漫天血雨中，那些铁面人终于害怕了。他们惊慌的蜷缩在一起，趔趄不前。

我提着血淋淋的剑，直视他们藏在面具下空洞的眼光，寒声道：“不想死，滚开。”

他们没有动。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是魏忠贤。

我默认了他们的选择。

魏忠贤孤零零站在我面前。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惨白的脸，不经意抖动了一下。

突然，他笑了，尖锐的笑声，刺的人双耳发疼。

落红剑滴血的剑尖抵着他的咽喉，我轻笑，道：“你笑什么？”

他笑道：“江湖人皆言天下第三剑落红是把邪剑，没想到所言不虚。杂家自负这些铁面人武艺高强，竟然挡不住一把剑的锋芒，可笑，可笑。这些年来，刺杀杂家的武林中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高手，你是第一个能无视杂家众护卫的。杂家麾下曾有一人名曰步之聆，武功之强中原无一敌手，如果他没死的话，杂家倒有兴趣知道你俩到底谁强。不过，杂家更想知道，你眼睛为何，是红色的？”

“因为，”我感到自己的声音透着慑人心魄的阴寒，心底里那种突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盛，“是被血染红的。”话讫，力贯于剑，用力往前一刺。

沉闷的屋内忽地刮起一阵大风，疾风中涌出一股大劲。我感到手腕似是被千斤巨锥狠狠钉了一下，剑锋堪堪偏离数寸，擦着魏忠贤的脖子刺过，在上面留下一条浅细的血口。

“是谁？”我顺着风起的方向望去，怒吼道。

风息，纷纷扬扬的木屑落下，破碎的窗户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罗衣袈裟，腰悬戒刀，千机大师。

他长笑一声，对我道：“花少侠，别来无恙啊。”

我收剑，故作惊讶，道：“咦，正气凛然满口慈悲的佛家大师，怎么会在东厂出现呢？莫不成拜佛拜到阉狗窝里来了。”

他悻悻一笑，道：“僧者，乃为普渡众生。这东厂怨气冲天，老纳来此化解化解又有何不可。”

魏忠贤长笑道：“千机大师，幸得你及时赶到。这份大恩，日后必当重谢。你不是在闭门解图吗，为何有暇到这来？”

千机纵声大笑，道：“洪荒古卷，我终于解开了，我终于解开了。哈哈……从古至今，又多少智者都破解不了的迷图，终于让我破了，哈哈哈……”

魏忠贤大笑道：“当真？”

千机目光一冷，道：“当真。所以，老纳才特地来向魏太监你告别。”

魏忠贤面色一变，怒道：“告别？你想独吞宝藏？”

千机一脸陶醉，笑道：“千古神器，青眉·叶竹就是我的了。有了它，我就能成为一代宗师，一统江湖，呼风唤雨。八荒六合，唯吾为尊。所有的人都会拜倒在我的脚下，低头膜拜，歌功诵德。成佛成仙，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哈哈哈…”

魏忠贤脸色铁青，难看至极。我对他冷笑道：“过河拆桥，见利忘义，这种人你也会相信。”

魏忠贤闻言更是怒火冲天，嘶声大叫道：“石竹，别打了。过来给我杀了这秃驴。”

“他过不来。”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转头望去，是唐墨。

唐梦躲在他身后。她手臂上有一条深深的血口，一脸泪渍正小心的用一根长布包扎。

想来唐墨出手制住了那些番子。荣戈和邓勇平业已停止打斗，收剑望向这边。

而石竹，此时却跪倒在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拄剑，满脸痛色，挣扎着想站起来。

唐墨复言道：“刚才我听各位提到洪荒古卷，原来世上真有此物。我曾听先师说过，它与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兵青眉·叶竹有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千机笑道：“你师承何人，却也知晓洪荒古卷的秘密？”

唐墨眼中闪过一丝傲意，道：“南华高人。”

魏忠贤和千机脸色均是一变。千机脸上迅速堆满笑容，道：“原来是南华高人的门下。南华高人威名远播，老纳仰慕已久。少侠此次来东厂所为何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老纳愿尽一份绵力。”

魏忠贤闻言更是惊慌，目光在千机和唐墨两人间徘徊不定。他努力稳定神色，道：“几位有话可以好说。这宝藏内的财宝堆积如山，大家几辈子都享受尽。这洪荒古卷本是杂家偶然所得，后被逆人步之聆窃之。机缘巧合，几经转辗，虽已回到杂家手中，但杂家年事已高，看来是无福消受那些财物。更何况杂家不是习武之人，对那什么青眉·叶竹根本没什么兴趣。如今这古卷已被千机索去，各位若有什么想法，尽可与他商量。”

唐墨转眼看向千机，轻轻一笑，道：“刚才听闻大师狂笑数声，说已解开古卷迷图，也不知是真是假？”

千机脸色一紧，似笑非笑道：“殚精竭虑，才窥得冰山一角，何来破解。”

唐墨冷笑道：“出家人可不打诳语。”说话之时，他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收入袖中。

千机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他脸色开始绷紧，粗眉皱起，双眼慢慢聚出狼一样凶狠的光芒。

唐梦瞧了瞧千机，又看了看唐墨，道：“哥哥，怎么不快杀了魏阉贼？”

唐墨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头也不回小声道：“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唐梦奇道：“更重要的事？”

我上前一步，挡在唐墨和千机的中间，道：“古卷是楚嫣的东西，谁也别想夺走。”

唐墨对我道：“楚嫣是谁？”

我正声道：“步之聆唯一的后人。”

唐墨哦了一声，道：“看来也是一个和东厂有渊源的人。洪荒古卷是天下人之物，她有何德何能，竟敢妄称是她的东西。”

一股强劲的内力从我身体深处涌出，我感到手中的落红剑渐渐受不了控制，尖鸣不止。

我勉强稳住心神，道：“楚嫣，她是我的女人。别说小小的洪荒古卷，天下任何东西，她都有资格享有。”

唐墨冷冷笑了两声，不屑道：“无聊。”

一丝强风从破碎的窗中卷进，风中带满了黑夜的煞气。

我深吸一口气，眯起了眼，道：“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无聊，也许死了之后就不无聊了。”

千机笑道：“花落杨，做人可不能不知天高地厚。唐公子乃是华南高人的高徒，纵然你如今借助落红剑功力大增，也未必是他对手。”

我冷声道：“你不用急，呆会就轮到你。”

耳边传来唐梦的惊叫，“不好了，魏阉贼要跑出去了。”

我们三人都没动，眼睁睁看着魏忠贤在一群铁面人的保护下砸碎大门逃了出去。

荣戈和邓勇平惊讶的望着我们，欲追过去，却还是呆在原地。

唐墨双目一聚，喝道：“借古卷一阅。”右臂一展，挥掌袭向千机。

我怒喝一声，一剑斫去，格开他这一掌。左脚跺地，右足腾起踹向千机。

千机一摆衣袖拔出戒刀，凌利的刀锋光芒四射，破空削出。我见势腿换为横扫，腰身一矮，袭向千机的下盘。与此同时，却忽觉脑后风声大起，转眼间唐墨大掌扑至。

“滚开”，我怒吼一声，剑随声去，将他逼开。猛然间背后一凉，随之传来一阵剧痛。

千机提着滴血的戒刀，狞笑不止。刀已扬起，长劈直下。

就在这白驹过隙一瞬，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出，一把黑色铁剑斜地杀出，格住这一刀。

是石竹。

千机怒啸一声，双目精光暴射，戒刀大力高举，刀光如虹，带着不可歇止的万均之势裂空迎头砍下。

石竹低啸一声复举剑相格。

千机这一刀势力雄浑，相较刚才那一天更是开山碎石，石竹强行格挡，哪里抵敌的住。刀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整间房屋竟被四泄的刀剑之气震的微微撼动，屋顶纷纷落下碎裂的瓦片。

石竹痛叫一声，口中吐出一大蓬鲜血，铁剑脱手长飞，人跌飞而出，撞在两丈开外的墙上，重重摔在地上。

千机连连后退十余步方才稳住，在厚石板地上留下两寸余深的脚印。

唐墨避开我，手中扣住三把飞刀，一个大鹏展翅，跃上半空双足在房梁连连轻击数下改变身势，以不同的方向射出三把飞刀。

千机也不是等闲之辈。刚才与石竹那一击虽然令他气息微乱，但此人内力沉雄无铸，极短时间内便已调整过来，一招连环刀，相继将那些来势凶猛的飞刀击开。

唐墨一击不成，一个鹧子翻身，双掌齐张，自房顶垂下攻向千机的天灵盖。

千机狞笑数声，挥刀迎上前去，和唐墨缠斗在一起。

我没有动手，立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石竹。

“为什么要这样？”我带有一丝的不解。

他强行吞了口血，气若游丝地说道：“你是杨二，我记得你。”

“可惜，”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我花落杨从不屑于与东厂的人为友。”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路方泪眼迷离，呆呆地望着我。

“走。”我对她说道。

她没有动，只是略转头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铁貌君。

鸿荟伏在他的尸体上悲声恸哭。法师幸灾乐祸的冷笑，漠然看着眼前一切。

魏忠贤怒目道：“还妄想刺杀杂家。来人，鞭尸。”

四个厂卫取过挂在刑具上的棘刺长鞭，朝铁貌君的尸首上策去。

叮叮一阵响，一节节雪白的剑齿将四根长鞭缠住，格在空中。

“滚开……”泪水横飞的鸿荟歇斯底里的尖叫道。

魏忠贤眼中杀气盛腾，厉声叫道：“吃里扒外，乱刀砍死。”

啾啾啾，几把弯刀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斫向鸿荟。

由于先前被唐墨的“翻云手”重伤，她已是无力抵挡。

三把刀透胸而过，绽开一簇悽美的红花。

鸿荟惨白的脸不带有一丝哀伤。她低头望着铁貌君，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缓缓倒了下去。

“魏忠贤。”法师瞪着血红的双眼，嘶哑着嗓子暴吼道，“你…你答应不杀她的。”

魏忠贤冷声道：“我说过吗？”

法师怒不可歇，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们留下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她既然不肯为杂家所用，留之何益。何况，杂家刚杀了她的情郞，她肯罢休吗。怎么，你也想学她吗？”

法师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冷笑，却松开了紧紧篡在手中巨阙剑。

魏忠贤冷哼道：“别忘了，要不是东厂，你们早就横尸街头。”

疯子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对着昏暗的烛光痴痴看着残钩剑。

魏忠贤道：“再说一次，愿意留下来的，站到杂家后面来。”

疯子霍地立起，站到魏忠贤身后。“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他面无表情的说。

法师还在冷笑，目光一直未从魏忠贤的身上移开。

观音面带忧悒，深深低下头，一小步一小步踱过去。

我盯着魏忠贤的双眼，道：“放过路方，我这辈子就是东厂的人。”

魏忠贤抚掌霁道：“当然。”

路方呆板的眼神慢慢回复常色，她擦擦眼泪，对着铁貌君和鸿荟的尸体跪下，面带笑容，朱唇微启。

“不要……”我紧张的大叫道。

在魏忠贤疑狐的目光中，她轻声哽咽道：“哥，嫂子，我们回家吧。”

二十多个厂卫掣刀在手，凌厉的刀锋直指路方。

魏忠贤沉声道：“没想到，原来是铁将军的令爱。”

路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我莞尔道：“我爹说，让我这次南下尽量带你回宁远，他会为你在军营谋取一个职位。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痛苦的埋下头，轻轻摇动。

“没关系的，我会等你。”她像小孩子般开心的笑着。天真的笑容，却无法掩饰内心巨大的悲伤。

她拄着剑，一步一步艰难向地牢出口挪去。

魏忠贤作了个手势，十几把利刀同时绞开昏浊的光，插进了路方的身体。

我感到有一把利刀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心脏被人取了出来，一点一点的碾碎。

几滴冰凉的液体从胀裂的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地上啪的摔成几瓣。

“你听着，”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的颤抖，“从今以后，我会寻找一切机会杀你。”

魏忠贤眯起眼睛，冷笑道：“我等着。”

法师突然大叫道：“不用等，现在就是好机会。”话音刚落，巨阙剑已裹着劲风，泰山压顶朝魏忠贤砸下。

几十根银链从上空诡异的射来，一匝一匝将阔重的巨阙牢牢缠住。破空刀啸，数不清的弯刀从四面八方飞来，瞬间便插满法师全身。

轰。随着那具血淋淋的铁塔躯体倒下，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再度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天下，还没人能杀的了杂家。你想试试吗？”魏忠贤冷冷道。

“你总会有疏忽的时候。而那一天，便是你的忌日。”我咬牙道。

“是吗？”魏忠贤自负的冷笑，“这将会是个很有意思的游戏，杂家陪你玩。”

……

“禀千岁，城中线人来报，京城内来了二男二女，此四人甚为可疑，从他们谈话中可断定是古剑盟乱党，其中的一位青年女子，乃前不久从地牢里逃出去的步楚嫣。而且，还有一人便是杀害迟贤老爷的花落杨。”

魏忠贤慵懒的打个哈欠，道：“几只小鱼虾还翻不起大浪。查清楚他们的栖身这地没有？观音，疯子，你俩去把他们解决掉。”

疯子和观音领命退去。

一个厂卫急匆匆跑进来，跪拜道：“千岁爷，外面有一自称是四海帮帮主吴应行求见，声称抓获一重要人物要献给千岁爷。”

“重要人物？”魏忠贤长长打了个哈欠，饶有兴致的笑道，“石竹，陪杂家瞧瞧去。”

我抬起眼皮看了看潜伏在屋顶的数十铁面黑衣人，将已抽出剑鞘三寸的狂龙剑轻轻推了回去。

魏忠贤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冷笑道：“刚才杂家是有些疏忽了，但你认为你能在杂家打一个哈欠的时间内，将剑拔出鞘，然后躲过黑衣甲士的锁链刺入杂家的身体吗？”

屋梁上垂下的那些银链相继唆唆簌簌缩了回去。

我不动声色，冷冷道：“不能。”

魏忠贤颌首道：“你很聪明。如果想把游戏玩的更有意思，就不要轻易动手，否则死的将会是你。”话毕衣袖一挥，道：“走吧，看看那个所谓的重要人物去。”

……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像是刚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一样，散着死亡的气息。

原来，他就是花落杨。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面容曲扭，狞笑道：“东厂的人，都该死。”

我扶着墙努力站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道：“你说过，江湖最是多变，往往看起来仁义正直的人，有时他的剑会恶毒的让人发指。”

他点点头，道：“所以，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谁都是骗子。”

我摇头道：“你不是杨二，我认错人了。”

他冷笑道：“你是一个杀手，你应该清楚杀人的感觉。那种感觉，能让人止不住的兴奋，浑身都躁动不已，极度渴望血腥的刺激。我现在越来越喜欢那种感觉。我不再是忍辱退让杨二，我叫花落杨，让全天下人害怕恐惧的花落杨。我手中的剑，就是天下第一剑落红剑。很不好，你惹我生气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胸口急速起伏，额头青筋暴涨，双脸肌肉变的狰狞可怖，如同刚从地狱中逃出的恶鬼般，凶狠的目光中杀机盛起，手中那柄滴血的邪剑铮鸣暴响，发出慑人心魄的厉啸，湛红诡异的剑锋迅速抹向我僵硬的脖子。

那份强大的剑气已冲破皮肤，与血管内冰凉的血液汹涌碰撞。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传来死神阴寒的狞笑。

蔡何挂满泪痕的脸，路方颤抖的背影，被乱刀砍死的大嘴，还有鸿荟，法师，唐宁，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突然，我感到莫名的害怕。

不，不，我不能死。

“等一下……”我摒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冰冷的剑锋贴着血管停下，传来丝丝痛意。

他抬起血红的双眼，阴阴笑道：“你放心，我的剑很快。在你死之前，你能听到滚烫的血液冲开血管美妙的声音，能看到血花飞溅曼妙夺目的嫣红。”

“听着，”我有气无力说道，“我想用一个消息跟你换条命。这次来京城，你们一行一共有四人，两男两女，其中有一个是东厂的逃犯步楚嫣。是不是？”

“咦？你怎么知道？”

“很不幸，就在今天晚上，魏忠贤已派人前去刺杀他们了。”

“楚嫣，楚嫣……”他低下头慢慢念叨这个名字。每念一次，他眼中的血红就褪去一分，单调阴森的声音逐渐充沛。

当他的眼睛恢复常色，他看了眼手中的落红剑，眼中露出莫大的恐慌。

落红剑迅速撤回嗡鸣回鞘。他满是歉意的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万分紧张的扭头对着与他同来的少年大叫道：“荣戈，快回去，楚嫣她们有危险。”

呆在一旁看着唐墨与千机之间凶险万分激斗的少年吃了一惊，大叫道：“什么？”

花落杨不等他回过神来，扯住他的手臂，以闪电般的速度向门外冲去，瞬间便消失在黑夜中。

我捡起剑，拖着双脚艰难的向屋外挪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窜到我跟前。“你这个坏蛋，休想走。”

“让开。”我冷冷道。

她哼了一声，牛气冲天大叫道：“邓勇平，快来把这人收拾了。”

那个青衫青年以优雅的姿势走了过来，走到那少女身旁还不忘摆了个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动作。他弹弹手中的软剑，以一种十分轻蔑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傲声道：“怎么，叫我收拾这个废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油然生出，我尽力压住满腔怒火，以剑拄地站稳身躯，冷笑道：“废人？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废人。”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如同在打量戏园中的小丑。然后，他便张开嘴放肆的大笑。

嗡……重剑鸣。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接着，便是血液在咽喉中喑哑的滚动声。

我的剑，是没有人能看清楚的。

我将嘴对着他的耳朵轻轻道：“看清楚了没，从今以后，你就是个彻底的废人。”

我抽出了剑，他软软倒了下去，口中血涌如注，四肢僵硬不断抽搐。

我没有杀他，这一剑，只是切断了他的腰椎。

在那个少女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我紧捂胸口冷冷一笑，咳出一滩血，以剑作杖一步一步向屋外走去。

屋外，数引百计的弓弩手弦如满月，将这栋屋子密密围了一匝，一枝枝锋锐的箭镞蓄势待发。

而在这些弓弩手的身后，便是一眼望不见头的厂卫和铁面甲士。

屋内唐墨和千机的厮杀已变的没意义。因为，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他就是魏忠贤。

永远也不要小瞧东厂。它让江湖畏惧上百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浑身是血的唐墨拖着疲惫的身躯拉着那个少女出来的时候，弓弦破空，万箭齐发。箭雨过后，一排一排的短戟遮住了淡薄的月光，铺天落下。

之后，便出现了世间最美的颜色，传来最动听的声音。

唐墨满是窟窿的尸体被尖刀砍成一小块一小块，终于，在一堆模糊的血肉中，找到了那张巴掌大的牛皮纸——洪荒古卷。

魏忠贤欣喜若狂的拨开众人冲了过去，将古卷抢在手中久久摩挲，一脸的痴迷。

“竹哥，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了会怎么样，会变成鬼吗？”疯子天真的笑脸浮现在我面前。

人，终究免不了死。疯子，你不会变成孤魂野鬼，因为，竹哥会先在下面等着你。

狂龙剑带着它最后的霸气，黝黑的剑锋完美演绎了一个杀手的宿命，血红的龙腾照亮了这个漆黑悲凉的夜空，照亮了魏忠贤惊恐绝望的脸。

看着疾速砍下的狂龙剑，魏忠贤的眼中的瞳孔迅速扩大，闪着死亡前的苍白。而一丈开外那些反应过来的铁甲士已来不及阻挡狂龙怒啸的锋芒。

这场游戏，似乎是我赢了。

就在剑锋快接触魏忠贤的咽喉，狂龙剑忽然莫名的颤抖，然后，砰的一声脆响，整柄剑齐中而断。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原因，狂龙剑断了，断的那么彻底，那么干脆，那么凑巧。

我呆住了，不可思议的看着手中的断剑。

冥冥中，我看到蔡何和路方的微笑。

余悸未消的魏忠贤摸着脖子连滚带爬冲到铁面甲士中去。

是天意吗？难道天不亡他魏忠贤。

我露出一丝苦笑。我，还是输了。

几十把弯刀破空厉啸，我愣在原地，任由那些刀锋划开皮肤刺穿身体。

断成一半的狂龙剑叮的掉在地上。我吞下一口血，对着地上的断剑笑道：“连你也负我奇Qīsūu.сom书，连你也负我。”

残断的剑锋散发着凄凉黯淡的光芒，似乎在遮闪着它的怯弱和屈服。

耳边传来魏忠贤歇斯底里的尖叫，“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

我会死吗。我这样问自己。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的痛意。

原来，死并不是这么可怕。我静静聆听着血液涌出体外肆意流淌的声音，看着魏忠贤那张惨白的脸。

我喜欢白，可为什么，人的血要是红色的。如果从血管里流出的，是白色的血，那该有多美啊。

那一定会很美。

蔡何和路方欢快的跑过来，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向着无边无尽黑暗中突然射出的一道光柱跑去。

疯子，你一个人，要好好保重。

……

一个又饥又渴的小乞丐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苍白的目光死死盯着从眼前路过的每一个人，渴望能得到一丁点的施舍，等了许久，他面前的那只破碗只是积了一层更厚的灰尘。

失望至极的他深深低下了头。突然，他发现跟前的阳光暗了下来，他好奇的抬起来，看到跟前站着一个中年人，那个人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穿着干净的锦衣。白面人打量了小乞丐几眼，阴森的脸上忽然满是笑容。他将一只干枯如树杈的手伸了出来，放在小乞丐的面前。

小乞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怯生生的伸出手，放在那只手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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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快，前面有个破庙，我们先进去躲一下吧。”荣戈气吁吁的叫道。

我点点头，抱着楚嫣快步闪了进去。雨香紧张的向后面望了望，急急跟了进来。荣戈牢牢把破庙门关上。被东厂番子追了半夜，我们已是累的不行，感觉体力都有些透支。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微弱的晨熙透过屋顶的破瓦无力的投下。

庙内灰尘厚重，蛛网密结，看来长久没有人烟。

雨香满手是汗，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双眼慌恐的盯着大门。看来，那些番子确实把她吓坏了。

荣戈安慰她道：“不用怕，那帮畜生不会这么快追来。”

雨香双目盈泪，颤声道：“要不是你和大师兄及时赶到，我和步姐姐就……”后面的声音已变成了呜呜的涰泣声。

楚嫣滚烫的额头上汗水泠泠，她深吸一口气，困难的张开发白的嘴唇，气若游丝道：“落杨，我…好怕，怕会永远也见不到你。”

我看着她胸口汩汩涌出的血，心中又痛又急，撕开衣物紧紧替她将伤口扎住，可血还是不断的渗出。楚嫣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逐渐变的微弱。

雨香泪流满面，对着楚嫣哭叫道：“步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还答应要带我去看除夕夜京城的烟火盛会。你不许耍赖，你不许耍赖，呜呜…”

荣戈猛地一顿脚，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表情严肃的说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我急叫道：“你想干嘛？外面全是番子，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荣戈郑重道：“步姐姐撑不了多久的。我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等着我。”说着，他深深看了雨香一眼。

我还未来的及阻止，他已一咬牙，打开庙门冲了出去。

楚嫣抓着我的手，急声道：“荣…荣戈…他会没命的，落杨，你…你快把他叫回来。”

我痛苦的埋下头，狠狠的咬住下唇，直到浓稠的血沾满牙床，才悲声道：“让他去吧。我，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楚嫣轻轻摇摇头，道：“我很清楚自己的伤，没用的。不要再冒险了，落杨，你带着荣戈和雨香冲出城去吧。”说话的时候，嘴角不断滑出丝丝血迹。

“不会，”我怆然大叫，将楚嫣抱的更紧，“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保证。就算，就算是死，我也要陪你一起去。要我丢下你，除非先杀了我。”

楚嫣幸福的笑着，伸出纤瘦的手抚摸着我挂满泪痕的脸，“落杨，”她低声哽咽道，楚楚怜人的眼眸泪光闪闪，“这辈子，能与你相识，我无悔。只可惜，我没有福份做你的新娘。”

听着她无力微颤的声音，我突然一阵阵莫名的心慌，空洞洞的，感到没来由的害怕和恐惧。我紧紧抱住她，已是泣不成声。

她的身体开始轻微的冷颤。血似是已经流干了，一点一滴的顺着她的衣角慢慢滑下……

“下辈子，我会等着，等着你来找我。你一定要来哟。”她俏皮的一笑，努力昂起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吻，然后，便软软垂了下去。

一阵落漠的冬风从门缝里挤进，带来一丝料峭的寒。

我感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大脑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茫然间遗忘了世间一切，只记得楚嫣嘴湾那抹凄美的笑。

“楚嫣……”许久，我才听到喉间发出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

怆惨的吼叫打碎破庙内阴冷的死寂，惊起几只蝙蝠扑簌簌飞起，落下片片惨淡的灰尘。

我小心翼翼的将楚嫣放在地上，俯身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柔声道：“等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一定要等我。”

雨香将手咬在嘴中，咬的血迹斑斑，强忍着不发出哭声。“步姐姐……”她终于忍不住，几欲晕厥的嘶声恸哭，扑在楚嫣身上。

“照看好她。”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雨香泪水凄凄看着我，深深点点头。

落红剑鸣声大作，我铮地抽出剑，凝视着湛红的剑锋，道：“就由你，为我奏响这一生的终曲。这一次，我不会再有一点怜悯，东厂阉狗，我要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我要在京城，在这天子脚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没人能阻挡的了我，没人。”

落红剑激烈的回应，巨幅颤鸣，是兴奋，是激动，还是压抑已久的杀戾在这刹那爆发？

一丝血影爬上双眸，一蓬蓬淡绯色的雾气自剑锋上升起，围着周身环绕，然后纷纷从各穴道中钻入。

落红，落红，落剑撤锋，满目嫣红。

……

我是谁？

这，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浑身血液沸腾，躁动不已。

我究竟是谁？

没人回答。一个声音在心底频繁响起，“杀人，杀人，去杀死这世间所有的人。”

一把血红的剑在我手中激烈的尖鸣，指引我走向前方站着的一排人，一排手掣利刀的人。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缓慢的向我爬来。在他的身后，是一列长长的血迹，还有，一堆堆破碎的肠子。

而肠子的末端，插着一把剑，瘦窄的剑身迎光反射出万道寒星。剑的旁边立着一个少年，一个双目露出虎狼一样的凶光，杀气盛腾的少年。

那具“尸体”爬到我的跟前，艰难的昂起头冲我叫道：“老花，快，快回去，有一队番子往破庙的方向寻去了。”

老花？

谁是老花，是我吗，为什么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印像？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远远望去，几丈开外的那只断臂上套着一只灰色的布袋，里面露出一些草药样的东西。

说完那句莫明其妙的话，那具“尸体”终于变成了尸体，昂起的头直直栽了下去。

我弯下身，伸出左手在他那张已看不出面目的脸上划过。冰滑的指尖，染上温热的血，传来一种微妙的感觉。

我轻轻将手指送至唇间，忘我的舔吮。舌尖传来阵阵异样的快感，呼吸不由自主的变的急促沉重起来。

心底的兴奋开始慢慢放大，胸腔传来心脏砰砰有力的搏击声。

远处的那个少年大吼一声，抄起地上的剑气势汹汹的刺来，与此同时，他身后那此持刀的人亦是呼喝着冲杀过来。

我舒动双肩，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那把剑裹着刺目的寒光辛辣的直奔向我的胸口。我将手中那柄血红色的剑自下而上用力一挥，将那把剑轻易的格开。那少年行动十分迅捷，一击不成，剑锋就势一转，划了个弧形，以极快的速度削向我的咽喉。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速度可以这样快，大脑中还没来的及闪过念头，左手便自主的移动，化作一道白光，切向少年持剑的手。

掌化为爪，索中他手腕的脉门，再一用力，少年疯狂的眼神瞬间变得苍茫，瞳孔放大到了极点，浮上一层诡异的惨白。

手中那把剑化为一道血芒，自他前胸穿过后背洞出。滚烫燥热的血顺着剑锋凶猛的涌出，很快就沾满了手掌。

我低头看了眼他伤口处那朵朵夺目的嫣红，头底里突然涌出一阵狂热的兴奋，喉间不由自主的发出急切的野兽一般的嘶吼。

咔嚓，我忍不住一口咬住他的咽喉，用力撕扯，直到那种腥甜黏稠的液体注满我的嘴腔。

少年逐渐冰凉的身体顺着我手中的剑滑落。我松开嘴，意犹未绝的舔着嘴唇。

我满足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耳边的嘈乱慢慢变的安静，我睁开眼，只见那上百持刀的人以扇形将我围住，但他们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地上的那个少年。

我感到浑身又开始散发出杀气，浮在眼瞙上的血影变的更重，内心生出更为剧烈的渴望和冲动。

我是谁？

似乎只有杀更多的人才能得到答案，因为这世上总会有人认识我，而当这个人倒在我的剑下时，也许，他就会叫出我的名字。

可是，当面前这眼持刀的人全部倒下时，我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就在我略带失望准备离开时，一个血红的身影从堆积的尸体中窜出，一道白光劈下。

砰……尖锐的冷金属撞击声，一道红光准确的迎了上去，然后，白光碎裂，再后来，便迸出一道道血光。

是那个少年。

没想到，他居然还未死。可是这一次，他不再会那么幸运了。

手中那把血红的剑带起一阵阵的旋风，风中，夹满了细碎的血肉。

他像个陀螺一样，蹒跚的旋转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剑，直到双手渐渐感到疲累，双臂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才缓缓停住。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立在那犹如一根模糊的肉桩。

他踉踉跄跄的后退两步，仰起那颗露出颅骨的头，朝天轻轻说了句“扶桑公主，你……你在哪？”

那句话，跟随着他的身体一起落地。

我收起剑，正欲转身离去。忽然，我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我回过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笑吟吟的少女。她满是稚气的脸庞带着甜甜的笑意，透着一个少女应有的欢乐气息。

不过，当她的目光游离到我身后，触到那幅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的壮丽景象时，眼中的笑意瞬间便变的僵硬，然后，闪烁着令人怜悯的恐惧。

我眯着眼看着她，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我在想象，如果眼前这个娇小的美人儿被开膛破肚，在血泊中挣扎哀号时，那将是一份多么惊艳的美。

我开始调息内力，手中那把剑发出狰狞的笑声。

少女忽然撕她的衣服，她外面罩着一件长裙，裙摆已被她撕成一条条碎布，但还连在衣服上。然后，她表情专注的将那些碎条的未端都打上一个活结。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从背后解下一个长形包裹。

包裹一层层剥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她伸手在空包裹里摸了一下，接着双手不断变幻，好像在来回交替着什么东西。

她回头对一个持刀男子递了个眼神，那男子点点头，提着两个滴血的包袱，悄悄的后退，然后隐入了重重房屋之间。

“是去搬救兵吗？”我冷笑道。

她露出好看的笑容，道：“没错。你的另外两个同伴已经被我们杀了，现在只剩你一个。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还是想先试一下。”

她的身后，响起一片拔刀声。

刀光耀目，但在我看来，却是如此苍白，单调。

我问道：“你认识我吗？”

她眸中的笑意更浓更甜，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些失望“哦”了一声，准备把刚才脑海中的想象变成事实。

她的脚步很灵巧，像只燕子一样跳跃腾空，挥舞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掌，直奔而来。

一个青翠润泽的玉坠在她颈间摇荡。

我感到内心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目光一触到那个玉坠便再也移不开。

手中已经扬起的剑忽然顿住，剑上惊艳的血红迅速褪去，变成古朴素淡的朱褚。

那是个玉观音，只有半截，可能曾经被摔裂过。

我愣住了，冥冥中，好像它与我有着莫大的渊源。可为什么，虽然感觉这个玉观音十分眼熟，却一点也想不起有关它的一丝一毫。

头一下子涨了起来，像是要爆炸一般。我努力控制住心神，苦苦思索。近了，近了，一层薄薄的迷雾慢慢散去，就在快想起的一刹那，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有一块冰冷的硬物狠狠刺入了胸腔。

诡异的血影再度爬上我的眼膜，心脏铿锵有力的快速博动，沸腾的血液在血管内激烈的冲撞。

手中那把剑浮起一圈浓艳的血红，像是在回应我身体变化似的嗡鸣不止。

那个少女纤细的手停在离我胸口两尺处。她露出得意的笑，手一缩，几个腾挪，又是一招从侧袭来。

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知道，她的手中一定持着一件看不见影子的兵器。

我大力一掌击出，朝她胸口捣去，剑也随之削出，算准方位，封住她的后路。

她没有抵挡，两个手不依不挠的刺向我的咽喉。

想同归于尽吗。可惜，我不会给她机会。

剑疾速收回，往前一斫，完美的封住门面。

那一掌，结结实实没有半点保留的击中她纤弱的身躯。她眼中的笑没有消逝，反而，更多了一份狡黠和得意。

被她撕成碎条的裙摆随着她的舞动漫天飘扬，发出呼呼的风声。我俩靠的如此之近，以至有几条碎布迎风温柔的拍打着我的身体。

当一丛犀利的剑气从那份温柔之中激射而出的时候，我才猛然惊醒。

没错，就是在她方才变招的霎那间，她已悄然将手中那把无影之剑系在一根碎布的活结中。她的双手完全是虚张声势，而这，才是真正的杀着。

那股剑气几近完美的躲过了我手中这把剑的防御，随着透明的剑锋，凄历怒啸着剪破我上身一层层衣物，挟着一击必杀的气势，冲向我的咽喉。

赤裸的肌肤，已经能感受到死神的抚摸。

就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忽然，那股剑气一下子消失殆尽，好像就不曾存在过。咽喉处的压迫感也随之荡然无存，那根直直扬起的碎布软软垂垂了下去。

叮。传来硬物落地的声音。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哑然看着面前那位本可取我性命的少女。

她眼中常存的笑意不见了，取代的是巨大的惊愕和激动。她牢牢盯着我的颈处，胸口急速起伏，手中紧紧捏着她那半截玉观音挂坠。

哧…她吐出一蓬血，惊讶的低下头，看着刺穿她心脏的那把剑，那把血红的剑。

她却笑了，那种少女最天真最纯美的笑。她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因为此刻我正拔出剑，又一剑朝她胸口扎去。

我不明白她方才为什么不杀我，但我明白，机不可失是什么意思。

倒在血泊中的她，果然比她的笑容更凄艳，更加夺目。我满足的看了两眼，然后抬起手，擦拭脖子上黏黏的汗水。

手被一个硬物咯了一下，我好奇地将那个东西从脖子上拽了下来。

摊开手掌，那是一件玉挂饰，青翠温润，透着难以言述的祥和宁静。而它的模样，也是半截碎裂的观音……

尾声（附完结感言）

曲终

一个长的可爱的小娃娃被新棉衣裹的像个棉花包，手里晃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跟着一帮嬉闹追逐的大孩子后面，口齿不清傻呼呼的叫道：“过年喽，拜年喽…”

啪啪啪……旁边的绸庄噼里啪啦放起了喜庆的炮仗，那伙孩子哄的拥了过去，捂着耳朵跳着脚大声尖叫，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少年将躲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娃娃猛地提了出来，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嘴里喝了一声，作势欲将他往冲天爆响的炮仗里推去。

小娃娃吓的哇的哭了起来，手里的冰糖葫芦也扔了不要了，闭着眼睛圆圆的小手紧紧扯着吓唬他的那个少年的衣服。

旁边的人哄地大笑。绸庄老板笑嘻嘻走了过来，抓了一把糖果塞在小娃娃的手上，摸着他的头慈祥的笑道：“这大年初一，可不兴哭鼻子哟，否则会惹上一年的霉运。

小娃娃似懂非懂的扬起脸蛋，但一看到手里满满的一把糖果，立刻破泣为笑，又得意又骄傲的在旁边几个孩童面前晃晃，羡慕的那几个小孩两眼发直，嘴里的口水渍渍有声。

绸庄老板见状哈哈大笑，道：“都有都有，到里面来拿。”

那群孩子大声欢呼，拥着老板往店里连蹦带跳的跑去。

那个小娃娃心满意足的捧着手里的糖果，兴高采烈的往家里跑去。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确切的说，应该是个疯子。

这么大冷的天，那个人赤裸着上身，蜷缩在墙角，披头散发，浑身肮兮兮的，远远便传来一股恶臭。

几个顽劣小童站在远处冲着那个疯子大声讥骂，还不时拾起街上的石头扔向他。

那个疯子不知是冷了还是病了，双手抱着肩膀，身子瑟瑟发抖，尽力的往墙角里缩。

小娃娃很同情的看着那个疯子。他咬咬牙，鼓起勇气小心的向他走去。

他来到疯子的身旁，抓起一小把糖果，递过去，小声叫道：“叔叔，你吃，你吃。”

那疯子听到话缓缓转过头。小娃娃好奇的睁大眼，往他脸上瞅去。

那是一张什么脸啊……

粗糙的皮肤上满是一道道深深的刻痕，阴冷的目光中闪着悚人的光芒，浓密拉喳的胡子更是透着一分凶狠。

小娃娃被这张脸吓了一跳，哇哇大哭起来。

那疯子呵呵的笑着，笑声干涩而又凄凉。

小娃娃忽然不哭了，因为他看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可怕的疯子的眼中，流出一滴滴的眼泪。

难道他被人欺负了吗？小娃娃歪着脖子想，然后更努力的伸出手，一本正经道：“叔叔你别哭，我都不哭了，别人说今天哭鼻子会沾上霉运的。你吃糖，吃了糖你就不会哭了。”

那个疯子的眼光依旧十分阴森，可是小娃娃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那个人乖乖的擦擦眼泪，拿过糖果微笑的咀嚼着。

小娃娃露出欢快的笑容，他好奇的扯了扯疯子额前那一缕雪白头发，问道：“咦，叔叔你长白头发了？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没有家吗？”

“家？”那个疯子反复说着这个字，说着说着忽然仰头纵声狂笑。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小娃娃的脸上。他茫然的仰起脸，看着眼前的这个疯子。他吃惊的发现，在那个人的眼中，频频闪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小娃娃紧张的摇着那个疯子的臂膀，急声道：“叔叔你怎么了？”

许久，那个疯子才平静下来。他安祥的望着小娃娃，笑道：“家？我没有家。我杀了自己的妹妹，我不是人。”

小娃娃没有听明白他的话，用稚嫩的声音道：“我带你去我家，娘给我买了好多炮仗，我不敢放，叔叔帮我放好吗？”

疯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面带苦涩的笑，轻轻抚摸着小娃娃冻的通红的脸蛋，凝视良久，“这个，送给你。”

他将篡在手心的一件玉器挂在小娃娃的脖子上。小娃娃甜甜笑道：“是玉观音耶。”

青翠温润的玉，华美而不失庄重，透着无尽的祥和。

只可惜，玉观音的中间有一条裂隙，看来曾被摔裂过，只是后来又被粘在了一起。

摸着那条粗糙的裂痕，小娃娃不高兴了，嘟着嘴叫道：“是破的。”

“叔叔本想把它粘好，可是，碎了终究是碎了，不可能挽回了。”

“那把它掰开，我一半，叔叔一半。”

“呵呵。叔叔好不容易才粘起来的，你戴着吧，好看。”

小娃娃嘟哝着嘴，不情愿道：“不好看。”说着将玉观音扯了下来，随随便便往那个人身上一扔，转身就跑了。

砰，一声脆响。

玉观音砸在地上，整好以原来的裂痕碎开，又分为两半。

那个疯子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响也裂为两半。他无声的吞着泪水，咚的跪在地上，慌忙将那玉观音抢入手中，紧紧篡着，生怕有人来抢似的。

热闹欢腾的大街，一个个商铺都忙着贴对联挂灯笼，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均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对着偶然出现的友人大声招呼，远远的便叫道“新年好啊”，悠扬充沛的声音，传的好远，好远。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扶着墙壁艰难的移动着脚步。他看起来受了极重的伤，灰白的衣服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在他的背上，绑着一柄看起来的像是块废铁的断剑，断了一半黝黑的重剑。

在周围人群或惊诧或厌恶或同情的眼光中，他面无表情的挪动着自己的步子。

一个麻布粗衣的中年汉子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不断问道：“你要不要紧，要不去医馆看看吧，放心，我掏钱。”

这个汉子是个其实是个盗墓贼。昨晚，当整个京城的人都其乐融融的吃年夜饭时，这位仁兄迫于生计，正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在一处乱葬岗挖着别人的祖坟。

在一个矮沟里，他发现了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当时，他被一块血淋淋的破烂席子裹着。盗墓汉子惋惜的叹了声，以为又是个被弃尸荒野的冤魂。

然而，正当他准备走开时，那具“尸体”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那个荒凉诡异的夜，这位素来胆大汉子当时着实骇出了一身冷汗。

挖墓的不一定就是坏人，因为，至少他们从不打活人的主意。

这就比那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好的多。

那位仁兄动了隐恻之心，大年三十的晚上，他也想积点阴德。

他救了那个年轻人。或许是那个年轻人命不该绝，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未死，可以想象他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

那个年轻人昏迷之时，嘴里迷迷糊糊一直在喊两个名字——蔡何，路方。他醒了之后，二话不说，拿起断剑就往城里走。大汉拦他不住，又怕他有危险，只得一路跟了过来。

几个身着黑衣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从大街上穿过。路上行人纷纷让开道，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道：“东厂阉狗。”言辞中满是激愤和不屑。

几个黑衣人看到了那个重伤的年轻人，然后，他们的脸色都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奇。

“那…那是石竹？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他没错。管他是人是鬼，取了他的头颅向督主请赏去。”说话之人一声吆喝，铮地抽出佩刀，拍马杀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有力气去拔背上的剑，那柄断剑。

身后那个麻衣大汉吓的脸色惨白，四肢发软不能言语。年轻人恨恨的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视扑面而来的刀锋。

料峭的寒风中，突然传出一阵温暖淡雅的馨香。

香味浮而不实，让人捉摸不透。但随之而来的那股浓浓的血腥味确是分外的真实，分外的刺鼻。

那个拍马而来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栽下马，铺着厚厚一层烟火爆竹碎屑的石板地上，渗出一滩刺目的艳红。

天地间忽然一片静缪，所有人都忍住转头看向香味传来的地方。在大街的另一头，一个身披大袍戴着斗笠的人低头慢慢向这里走来。此人浑身笼罩着一圈似有似无淡薄的雾气，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迫人气势，使人一眼望去心底便不由自主生出一分敬畏和惊疑。

他就那样平平常常的一步步向这走来，然而每走一步，那些黑衣人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脊背钻出一阵阵的寒意。

一个黑衣人擦擦额上的冷汗，咬咬牙，砰的抽出刀朝那人大叫道：“何方妖孽，弄什么玄虚？”

那人停住脚步，猛地抬起了头。他的斗笠上罩着一层黑纱，使人无法看到他的相貌。但透过这层纱，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两道犀利的目光逼来，穿开胸膛，然后心脏紧缩成一团，感到莫名的恐惧。

那个说话的黑衣人紧捂着胸口，面露痛色，咳出一大蓬血，栽倒在地。

谁也没看到那个人出手，因为他的手自始至终都拢在两只袖子里。

就在大伙惊愕之际，那人晃动身影，带起一阵风沙，移形换位间，只见一列虚幻的白影从人群隙间飘过。

就在眨眼间，那人已掠过二十余丈的地方，来到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也不禁愕然，微张着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

慌乱的马蹄声响起。那个人宽大的袖口缓缓吐出一管古朴的箫，铁箫。

几匹惊慌的马，驮着几具尸体，朝东厂的方位风驰电掣而去。

铁箫尖啸着飞了回来。那人掏出一块白绢，以极尽儒雅的动作将箫管上的血迹轻轻擦去。

“游戏并未结束，你还没有输。”那个人淡淡说道，“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步之聆。”

年轻人眯起了眼睛，仔细望着眼前之个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那个疯子已经停止了流泪。他伸了伸懒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身旁那堆霉烂的茅草堆里，抽出一把剑，一把剑锋湛红的剑。

他饿了，也很渴。

忽然，他发现面前的阳光暗了下来，空气陡然变的异常寒冷。

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人脸上蒙着一块兽皮，背上系着一柄银白的长剑。

一圈圈淡淡的白雾自他背上那把剑冒出，周围的行人猛地感到一股股刺的皮肤发痛的冷风攸攸的钻入棉衣之中，骇然之下禁住紧了紧衣领袖口，远远避开那个人。

“是一个人让我来找你的。”他的声音和他的剑一样，阴森，冰寒。

那疯子冷冷的笑道：“我现在要去找吃的，别挡道。”

“你在装疯。”那人更上前一步，逼近疯子的脸道，“把你害成这样的是魏忠贤，你没有理由不想报仇。还有，你见过洪荒古卷，你应该知道它现在在哪。”

疯子身子猛地一颤，眼中射出腾腾的杀气。“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那人冷冷一笑，以一种十分敬仰的口吻缓缓道：“他叫，步之聆。”

那柄血红的剑嗡嗡颤啸，像是一只饥饿的猛兽冲出了牢笼兴奋厉吼。

“他？步之聆。”疯子布满伤疤的手轻抚湛红的剑锋，“这……将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游戏。楚嫣，看来你还要再等我一段时间了。”

……

花落黄，难思量。

云厚月惜光，

空樽孤影笑悽惶。

竹岩藏，节止长。

曲终人不散，

醉讴一歌欲君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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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是我的处女作，06年下半年动笔写的，一直写到08年初才完成，短短二十万字的小说，却花了一年半的心血，写的真是累啊。不写这种凄凉的小说了，写的累看的也累。写点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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