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点》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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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茫点”在开始之后，有几个楔子。小说有楔子，由来已久。要是没有那位官拜太尉的洪信先生在龙虎山、上清官揭开了那块石板的楔子，一部水浒传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但有好几个楔子，似乎不多见，是不是可以列入首创，待考。

接下来的几个楔子，看来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实际上，却大有关系。而且，在以后，楔子中出现的人物，还会再出现。楔子一

台北是一个美丽的都市。文艺气息浓厚。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很多画廊、艺廊。

画廊，或艺廊，陈列著成名的或未曾成名的艺术家作品，不定期的展览或经常的陈列，供人欣赏、选购。

艺廊有的占地相当广，有的规模比较小，我那天去的那一家，中等规模。

对于画、雕塑，我并不内行，可是也很喜欢。我也不必冒充风雅而会专门到艺廊去，老实说，我那天到那家艺廊去，是给雨赶进去的。

早春，突如其来地下上一阵骤雨，淋得街上的行人狼狈不堪。开始下雨，还想冒雨赶到目的地去，可是雨点越来越大，恰好在这时候，看到有一道楼梯，以一个相当大的弧度通向下，下面，就是一家艺廊。我根本没有考虑，就急匆匆向下走去。到了下面，用手拍打著身上的雨水，就有人道：“请签名！”

这才知道，有一个画展，正在举行。抬头看了一下，宽大的艺廊中，相当冷清，我一眼就接触到了展出的画。画家多数用一种近乎震颤的线条来作画，风格十分特别，就打算稍为看一下，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说。

所以，我接过了笔来，签了一个名，看展出的画，我并不是每一幅都仔细欣赏，所以很快地，就来到了另一端的出口处，那个出口，通向另一个陈列室，我看到很多陶艺品，我想快步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后面有人在跟著我走，我向前走，后面的脚步跟随著，脚步声是女性穿著高跟鞋发出来的，我停了一停，跟随者的脚步声也停止。

我想：或许是另一个参观者，不是在跟我，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又走出了三四步，可以肯定，有人在跟著我！

我感到奇怪，为甚么会有人跟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台北，我到台北来，也没有任何古怪目的。

我再次站定，假装在看著我面前的一幅画，但是事实上，那是一幅甚么样的画，我根本未曾注意。我不想被跟随者知道已经发现了被跟随，所以我站定了之后，头略向下低，用一个十分技巧的角度，想看看是甚么人在跟著我。

我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式样新颖，上面沾了一点泥水，由于外面在下雨。然后，我看到了一双线条极其动人、肤色极白的小腿，在腿弯之下，是一条黑色缎子束脚裤的裤脚。这种束脚裤，正是流行款式。

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起来十分优美动听的声音：“卫先生，你终于注意到这幅画了！”

我呆了一呆，在不到半秒钟之内，我就知道，那个女人，自然是在门口看到了我签名，这并不算甚么。值得奇怪的是，为甚么她特别重视在我面前的那幅画？

我站在那幅画的前面，绝不是因为我注意到了那幅画，想仔细欣赏。纯是偶然：发现有人跟我，突然站定，恰在画前！

在这时候，我听得那女人这样说，自然而然，向我面前的那幅画望了一眼。这一看之下，我不禁有点脸红，因为我站得离那幅画十分近，那并不是欣赏一幅画的适当距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首，可是在应该是眼睛、眉毛的部分，也就是说在鼻子的两边，却被两片成锐角的扇形物体所占据。

那两片扇形的，作青蓝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银杏树叶。那个人首的头部线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僵直。

由于我站得相当近，所以我同时，也看到了画旁的标签，题著“茫点”两个字。自然就是那幅画的标题。

我不觉得这幅“茫点”和其它的画比较，有甚么特别特出。

身后磁性的声音又响起：“这幅画的题名是‘茫点’。”

我“嗯”了一声，我仍然没有转过头去，有一部分是为了表示矜持，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我对绘画外行，对方可能是艺术家，如果和我讨论起这幅画来，那我就没有甚么好说。

那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画家想表达甚么？眼睛部分不见了，被遮了起来，奇怪画家为甚么不用‘盲点’这个标题，而用‘茫点’？”

我随便道：“那得去问画家，我想，画家可能在这里！”

我强烈在暗示对方不必再和我讨论这幅画了！

可是，那位女士显然不想就此离去，她又道：“日本有一位大小说家，曾用‘盲点’这两个字，写过一篇非常精采的小说。”

我表示冷淡，语调冷冷的：“是，那是一篇非常精采的推理小说！”

磁性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悦耳，绝不夸张，但是却又充满了挑战的意味：“卫先生，我看过你写的很多小说。照你自己的说法是：你记述了经历的许多古怪故事。就这幅画的标题联想开去，卫斯理是不是又可以有奇怪的经历，化成故事？”

我心中感到十分好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点唱节目！”

我的身后，静了一会，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身后又一下低叹声：“我以为卫先生对这幅画至少可以有一点联想……”

我道：“任何事都可以产生联想，但产生联想是一回事，所产生的联想，是不是能构成一篇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悦耳的声音道：“是的，我从来也没有写过小说，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我觉得‘茫点’可以联想的，比‘盲点’更多！”

我立时道：“对，‘盲点’，只不过是眼睛所看不到的一点或几点，但是‘茫点’，却和人的思想发生联系，比‘盲点’的范围大。人类的思想，茫然不知所措的点，或者，太多了。”

那声音道：“是的，画家想要表达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卫先生，我真希望你能用文字来表达一下。”

我无可奈何，只好道：“我会考虑。”

在我讲了这句话之后，我感到她转身，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好奇，转过头去，那位女士已经走到入口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身形高而苗条，长发蓬松地披著，她的双手白皙，或许是由于她一身衣服，全是黑色的缘故。

由于我没有看到她的正面，所以也无从估计她的正确年龄，我想，大约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我并没有进一步打量她的机会，她就已经走了出去，我又站了一会，心中忽然想到，我至少可以像她一样，在签名簿上，去看看她的名字。

这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来到了入口处，向签名簿上看去，极其失望，在我的名字之旁，没有新签上去的名字，却有著一个相当大的问号。

我离开了那家艺廊，雨也小了，我一直走著，一面倒很希望在街上再遇上她，一面我在想著，从“茫点”联想开去，可以想到些甚么呢？刚才我说那和人的思想有关，她表示同意。为甚么她会对这两个字有兴趣？她和我的交谈，完全是偶然的，还是早有计画的？

我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有答案。接下来在台北的短暂逗留，没有再遇到这位女士。

可是，那一段对话，却一直在我脑际萦回，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领悟到“茫点”的意思，那是在经历了一连串怪异事情之后。当时，我完全未曾想到这一点，可能正是由于思想上的茫点之故。楔子二

以下记述的，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不必去追究对话的双方是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于甚么时间。只注意这段对话的内容。

这真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世上真有职业杀手吗？还是那只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

“当然有！”

“真有？哈，你想，职业杀手遇到的最大困难是甚么？哈哈！”

“你不断地笑，难道这种困难很可笑？”

“是很可笑，哈，你看，我又忍不住笑。我所说的困难，只怕每一个职业杀手都有。你想，职业杀手，顾名思义，是接受金钱杀人的一种职业。”

“对。”

“这种职业，和其他职业基本上是一样的，接受酬劳，为了酬劳去做事！”

“你说了半天，究竟困难是甚么，还没有说出来！”

“任何职业的从业者，都可以用各种方法，去告诉他人：我是做这工作的。可是职业杀手用甚么方法让人家知道他是一个杀手呢？他总不能登一个广告：‘专门杀人，老幼无欺。’哈哈，算命先生倒可以挂这样的招牌。他也不能印一张名片，看到有甚么人，像是想杀人的，就送上一张，而在名片上印上‘杀手’的头衔。职业杀手实际上没有法子兜到生意，没有生意，就做不成杀手。所以，世界上，实际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样的人。”

“你长篇大论，讲完了？”

“你能提出甚么论点来反驳？”

“你这种立论站不住脚，贩卖毒品，一样不能招揽生意，但是他们可以生存……”

“全然不同！全然不同！贩买毒品，有一个完整的销售网，有庞大而严密的组织。职业杀手只是个人行动。哈哈，总不见得职业杀手，会雇用经纪人。去替他兜生意吧……”

“真的，你说得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

“唔，其实，还是有的，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职业杀手，根本不可能生存。”

“别说得那么肯定，像我，已经生存了几十年，而且生存得很好，用你的话来说，生意，也源源不绝。”

“甚么？”

“我说，我是一个职业杀手，并没有在你的逻辑理论下不能生存！”

“你……是在……开玩笑？一个职业杀手，好，你用甚么方法使人知道你是？”

“哈哈……现在轮到我来笑了。很简单，找人聊天，故意把话题扯到杀手这上面去，然后就会有人，像你那样，说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种人，举出种种理由想说服我，再然后，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就是职业杀手。”

“这……是一种诡辩术。”

“绝对不是，你可以委托我杀人，取价低廉，保证成功。你只要付钱就是，一点麻烦也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人？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那也很简单。”

“不可能……不可能……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不可能知道我想杀人。”

“那是我的业务秘密──”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从来也没有表示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作过任何文字上的记述──”

“你不必抓住我的衣服摇我，也不必满头大汗──”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秘密？”

“好了！好了，请放手，我告诉你就是。”

“你……说！”

“我早就说过了，很简单，你今年多少年纪？五十岁出头了？”

“那和我多大年纪有甚么关系？好，我……五十二岁。”

“你自己想想，五十二岁了，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的过程中，总有一两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你很乐意看到他死亡，甚至，会有特别的一个人，你愿意化点代价，来看到他的死亡！不单是你，每一个人都是一样。”

“你……是说，你从心理学上猜度，而得出的结论？”

“可以这样说，人的思想，有一定的范畴，任何人脱不出，不论一个人外表上装著他如何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是他的思想，总在这个范畴之中！”

“听来好像……有点道理。”

“哈哈，大有道理，人的思想，可以根据一些规律探索，要了解另一个人的思想，不是想像中那么困难──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的收费，低廉得出乎你的意料之外，而且，只先收两成订金，告诉我，你希望甚么人离开这个世界？”

“这……”

“爽快点告诉我好了，你的意愿，很快就会实现，那个人会在世界上消失。我不知道这个人消失之后，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好处。一定远远超过你付出的代价。”

“这……”

“我们总共只需要见两次面，今天是第一次，你付订金给我，然后，参加那个人的丧礼，你再把余款付给我。再然后，你是你，我是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安全妥当，万无一失。”

“这……”

“你还在犹豫甚么？你想想，你愿意看到对方死亡，说不定对方也愿意看到你死亡，要是他要我来杀你，那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是在威吓我？”

“不，我是在为我顾客的利益著想，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吧。”

“好。”楔子三

“嘶嘶”的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十分优美。

桃丽转了一个身，轻轻地道：“听，小丑喷泉又开始活动了。”

躺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葛陵，“嗯”地一声：“你想起身去看喷泉？”

桃丽靠近她的丈夫，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使他们两人面对面地躺著：“为甚么不能？”

葛陵笑了起来：“亲爱的，我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前的休假，要是每天晚上，起来去看喷泉，或者在灌木丛中等三小时，观察一个黑熊，只怕到休假完毕，我进了太空舱，就得呼呼大睡，无法执行任务了。”

桃丽靠得她丈夫近些，腻声道：“不去看喷泉，那我们就……”

葛陵少校是隶属于美国太空总署的太空人。“太空人”只是一个简称，比较正式的名称，应该是“美国太空总署属下，进行太空飞行试验的飞行人员”。不论名称怎样，大家都知道太空人是多么重要，和一个太空人，要经历多么艰难、长久的训练过程。

葛陵各方面都合乎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

他是长子，从小到大，学业、品行都人人称道，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有航空工程学博士的头衔，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员。

他今年三十八岁，微秃，显示他精力极其充沛，他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标准体育家的身型，相貌英俊，再加上又是太空人，在任何场台下，都备受尊敬。他的妻子桃丽，是标准的金发美人，虽然桃丽参加竞选阿肯萨斯州小姐时落选，但是见过桃丽的人，一致都认为那一届的评判选评失当，而不是桃丽的美丽不够标准。

葛陵和桃丽结婚三年，公认天造地设，更重要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

葛陵少校受训练成为太空人已经五年，一直到最近，才接受了任务，他将成为一次太空飞行的主驾驶员，责任重大，这次太空飞行，葛陵和他的两个助手，将驾驶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超过一百转，估计在太空中逗留的时间，接近十五天。

在接到任务之后，训练更加吃紧，但即使任务重要，还是需要调剂，于是，葛陵就有了两星期的假期。

好动而又喜欢野外生活的桃丽，一听丈夫有假期，连半秒钟也未曾考虑，就道：“我们到黄石公园去。”

白天毫无目的地散步、谈心、观赏喷泉，晚上听音乐，在月色下静坐。

汽车屋中的灯光很幽暗，他们的喘息声静止，小丑喷泉也停止了活动，四周围一片寂静。

桃丽将脸庞贴在葛陵宽厚的胸膛上，从这个角度，她要看葛陵，必须尽量把眼皮向上抬，这令得她的眼睛，不住的快速眨动，长睫毛的闪动，使她看来格外动人，葛陵情不自禁，将她拥得更紧。桃丽娇声笑著，突然挣脱了葛陵的拥抱，跳了起来，顺手抓了一件睡袍，冲到了门口。

葛陵忙叫道：“桃丽，我们附近有人！”

桃丽已经打开了门，跳了下去，葛陵一面摇著头，一面拉起睡袍来，他先穿上了睡袍，才跳下车去。

他们车子停在一大片草地上，葛陵跳下了车子，看到桃丽躺在草地上，睡袍松松地套在她身上。葛陵向四周看了看，最近的一架汽车屋，离他们大约有两百公尺。他来到桃丽身边，桃丽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了桃丽的手，桃丽突然发力，将他拉得向草地跌去。

桃丽搂住了他，不让他再起身，他们碰头躺在草地上，望著星空。

桃丽低声问道：“亲爱的，你到了太空，地球上最引你注意的，会是甚么？”

“你！”葛陵的回答，又快又简捷。

桃丽微微噘起了嘴唇：“胡说，你在太空，根本看不到我。”

“当然我看不到你，”葛陵微笑著，“可是我可以想你。人的视力有限度，可是思想没有限度。”

桃丽轻轻打了葛陵一下：“没有限度到了可以使你去想外星的美女？”

葛陵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宇宙中最美丽的女性，没有一个星球上再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女人！”

桃丽满足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那么灿烂，在葛陵眼中看来，比天上的星星更灿烂。

桃丽又道：“葛陵，答应我一件事。”

葛陵笑了起来，桃丽不知道又要耍甚么花样子。桃丽年纪轻，新奇花样，层出不穷，有时很难应付，所以他不敢立即答应。

桃丽道：“当电视转播你在太空舱的活动时，你可以说一句：‘桃丽，我爱你！’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爱我。”

葛陵故意“嗯”地一声：“这太奢求了吧，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她爱的男人那样做，你会引起十亿以上女人的嫉妒。”

桃丽撒著娇：“让她们去嫉妒好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轮到我讲话，我一定讲。”葛陵伸出了手臂，让桃丽枕在他的手臂上：“其实，何必我讲，我每天都在想：我爱你，桃丽，每天至少想一万遍。”

桃丽摇著头，她在摇头的时候，头发轻磨著葛陵的脸，令得葛陵又舒服又痒。她道：“你的思想，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没有办法知道另一个人在想甚么，虽然我们相爱得这样深，我在想甚么，你也没有法子真正知道。”

葛陵在桃丽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桃丽一副娇嗔的神情，把葛陵的头推开去。葛陵笑著：“真的，人的思想，神奇不可思议。天文学家已经发现，最远的类星体，距离地球一百八十亿光年，这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总还有一个具体的，拿得出来的数字放在那里。可是人的思想，全然不可捉摸！”

桃丽静了一会：“人决无希望把他人，甚至自己的思想弄明白，还是别再去想它的好！”

葛陵道：“我倒真希望可能捕捉到他人的思想，那样，至少我可以知道你刚才是不是真的──”

葛陵的话还没说完，桃丽已经转过头来。

桃丽一转过头来之后，就用她的唇，封住了葛陵的口。

风吹上来，有点凉意，远处又有一股相当大的喷泉开始喷水，发出动听的水声。楔子四

安普蛾类研究所绝对谢绝参观。这个蛾类研究所，位于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莱茵河的南岸，介乎邮政局和大学教堂之间，转角处的一幢古老的建筑物，离科学研究馆不是很远。

那幢建筑物，本来并不适宜作研究所，但那是安普女伯爵的物业，当安普女伯爵立意要资助一个昆虫研究所，而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场所，这幢建筑物也将就著可以了。

安普女伯爵的头衔是那里来的，人言人殊，有人说她是奥地利帝国时代的女伯爵，有人说她是保加利亚王朝的贵族，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十分富有，从她二十岁那年起，她不断结婚、离婚，二十年来，有纪录可供稽查的，已有六次之多，她的每一位丈夫，都是超级豪富，包括了阿拉伯王子、欧洲著名工业家族的传人、印度土王等等。

每一位丈夫和她分手，都赠她大量金钱和珠宝，所以安普女伯爵是欧洲高级社交场合中的红人。她不但有钱，而且极其美丽动人，淡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思想极端现代化，容貌罕见的古典，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她从未生育过，身形之动人，令得许多年轻的女孩子自叹弗如。

这样一个富有、美丽的女伯爵，和“蛾类研究所”看来一点也扯不上关系。她和蛾类发生关系，完全出于偶然。

那一年冬天，欧洲风雪连天，到处积雪极厚，安普女怕爵为了炫耀她的阔绰，特地将她的私人座驾机，以最快的时间，改装成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然后，她发出请柬，派出飞机，邀请了一批人，到她阿尔卑斯山山麓的那间豪华别墅去赏雪。

这样的约会，十分刺激，就是别墅周围的路，全被大雪封住了，只有那架飞机，可以载人离开。那也就是说，应邀者除非不来，一来的话，不是到主人的允许，不能离开──除非等到天气转暖，积雪融化，道路畅通。

受邀请的自然全是各国的豪富贵族、知名人士，其中有一位，是维也纳大学的教授，著名的昆虫学家陈岛。陈岛是一个中奥混血儿，样子相当东方，一直被人当作是纯粹的中国人。陈岛的母亲是奥地利人，一个极有成就的女高音歌唱家，很受人尊敬。

安普女伯爵在邀请客人之际，忽然想到，在大风雪之后，于阿尔卑斯山麓古堡式的别墅之中，大家至少相聚半个月以上，这一切，全是那么神秘，在这神秘的气氛之中，似乎不可少了中国人。在一些西方人的观念中，中国始终古老而神秘。

于是，她发了请柬给陈岛和陈岛的母亲，陈岛的母亲没有来，陈岛来了。

客人到齐之后，每天狂欢，几个大厅中，各自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著各种各样的游戏。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室内是二十二度，那是人感到最舒服的温度。各种各样的美酒，几乎可以拿来淋浴，食品之多，堆积如山，万一客人之中，忽然想吃没有准备的东西，还可以派飞机出去采购，安普女伯爵十分好客，单是乳酪，就准备了八十六种之多，而且，她还特别宣称，其中有一种，是“中国植物性乳酪”，保证大家都未曾吃过云云。

陈岛沉默寡言，三十六岁，未婚，瘦削而高，一副标准学者的样子。

像安普女伯爵邀请的这种场面，陈岛以前很少参加。他也显得和其余的人有点格格不入，他只有两次当众发言的机会。

一次，是安普女伯爵特地宣布，有“中国植物性乳酪”供应，穿著鲜红金扣子制服的仆人，用纯银盘子，托著那种“珍贵绝伦”的“乳酪”出来，安普女伯爵：“这是来自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食品，请我们的中国朋友发表一点意见！”

在大家的鼓掌欢呼声中，银盘子托到了陈岛的面前，陈岛向盘子一看，几乎没有昏过去，所谓“中国植物性乳酷”也者，只不过是豆腐乳而已。

在这时候，陈岛倒发挥了他高度的幽默感，他不动声色，开始了他的讲话，他是生物学家，脑子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学名，腐乳是用黄豆做的，黄豆，人人都知道是甚么东西，但如果不是专家，便不会知道 GLYCINE MAX 是甚么。当陈岛说这种“植物性乳酪”是用这种植物制成之际，全场已肃然起敬，接著，陈岛把腐乳的制作过程中的种种化学作用，全用专门名词来表达，十分钟的讲话，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大家抢著把“中国植物性乳酪”送进口中。

那次讲话之后，陈岛更被人尊敬，所以第二次他的话，才令安普女伯爵对蛾类感到了兴趣。

那个晚上，约莫有十多个人，聚集在一个小客厅中，听一位女宾唱女高音，由于陈岛的母亲是著名的歌唱家，所以陈岛也被邀请来欣赏。

那位女宾拉开喉咙直叫，陈岛的神情，就像是吞进了一只穿了八星期未洗的袜子。为了社交上的礼节，他不得不耐著性子听下去。这时候，他真不明白，何以人体的结构之中，竟然没有可以暂停听觉的这一部分。

正当陈岛实在忍无可忍，想夺门而出时，那位女宾，突然发出了一下比较悦耳的高音，令得陈岛为之精神一振。

可是那位女士，在发出那一下悦耳的声音之后，立时静了下来，神情骇然，手向前伸著，指著前面的一个大理石雕像，口张得老大。

循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原来在那大理石雕像的头部，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蛾，停著，陈岛这才知道，那位女士刚才所发出的那一下比较悦耳的声音，是她的尖叫声，不是她歌唱声。

停在大理石雕像上的那只蛾，十分肥大，颜色鲜艳，身体是艳黄和深棕的间条，四片翼，两片是鲜黄色，两片是深棕色，有著十分复杂的花纹图案。

等到在场的人看清楚了那只蛾时，有几位女士不甘落后，表示她们的脆弱，也惊呼起来。安普女伯爵却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并没有呼叫，反倒走过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啊，多可爱的动物！”

在她身边的一个花花公子立时道：“再可爱，也不及你的十万分之一。”

安普女伯爵发出迷人的微笑，另一位男士拿起一本杂志来，想去拍打那只蛾，陈岛提高了声音：“别打它。”

那位男士转过头来：“为甚么？这不过是一只讨厌的飞蛾。”

陈岛走过去：“大家请来看看这只蛾的头部，它头部的花纹，给大家甚么印象？”

那只蛾的头部图案，极其特异，只要留心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清晰的一个骷髅，所有人看清这一点之后，都静了下来──那给人以一种十分可怖的感觉。

陈岛道：“这只蛾的普通名字，就叫骷髅蛾。是欧洲的普通种。”

那男士又举起杂志来：“等我打死它。”

陈岛冷冷地道：“在你打死它之前，我要请问，你对蛾知道多少？”

那男士瞠目不知所对，陈岛走过去，把那只蛾轻轻地弄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蛾有一种本领，人类万万不及，各位可知道？”

响起了一阵耳语声之后，又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沟通，要靠发出声音（讲话），要靠现出形象（写字），才能使另一个人明白要表达的是甚么。”

一个中年人道：“有时，做手势也可以！”

有人笑了起来，但是陈岛的神情十分肃穆：“做手势，也是使对方的视觉系统，接触到了形象，和看到文字一样。简单来说，一个人要明白另一个人的意念，必须通过听觉和视觉系统。”

一位男士，趁机在他身边的一位女士的丰满的臀部捏了一下，那女士一下拍开了男士的手：“你想干甚么？”

那男士乐了起来：“我只是在做一项实验，证明陈岛博士漏列了一项：触觉系统，有时也能使对方明白要干甚么。”

客厅中爆发了一阵哄笑声，陈岛也笑了笑：“是，各位应该注意到，人类沟通，传递信息的方法，并不直接由思想感应到，而是一种间接沟通方法。”

客厅中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间接沟通的最大弱点是：可以作伪，一个人明明将对方恨之切骨，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可以是彬彬有礼，或者对之热情万分，人类互相沟通的方法，是间接的，所以一个人绝对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真正的意念。”

安普女伯爵道：“真可怕！”

那位刚才要打死那只骷髅蛾的男士道：“或许也正由于这样，人类才得以生存！”

有的人发出几下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陈岛又道：“可是蛾类，却可以直接沟通，一些雄蛾发出的求偶信息，可以令几公里之外的雌蛾知道：而生物学家一直不知道蛾类是用甚么方法直接传递信息的，有的说是雄蛾发出一种香味，有的说发出的是一种高频率或低频率的音波──虽然谁也未曾测到过这种音波，我却认为，如果进一步研究，可能是蛾的一种思想波。”

唱歌的那位女士道：“天，陈博士，你以为昆虫也有思想？”

陈岛道：“正是！”

陈岛的肯定，令得各人愕然，他随即解释道：“各种生物有各种生物的不同思想方法，以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那十分可笑。一只雄蛾绝不会明白安普女伯爵有甚么可爱之处，这是由于思想方法不同之故！”

有人笑了起来，那位要打蛾的绅士摇头道：“这没有说服力，蛾类互相之间，就算能直接沟通，也不过是表达一些简单的信息。雄蛾发出求偶的信息，总不见得会加上一大篇情话？”

陈岛不等各人的笑声停止，就大声道：“主要的只是传递消息的方式，而不在于消息的内容。最简单的数字式：‘ 1+1=2 ’和‘ AAa → AA:A:Aa:a=1:2:2:1 ’一样，没有简单，就不会有复杂。简单的信息，可以用直接的方法来表达，复杂的信息，在理论上来说，一样可以，只不过人类找不到这个方法！”

当陈岛的话结束之后，安普女伯爵带头鼓掌，其余人纷纷跟著。安普女伯爵又间道：“陈博士在这方面的研究，一定很有成绩？”

陈岛听得女伯爵这样问，不禁十分沮丧：“很可惜，我得出了理论，但是大学方面，并不支持，这项研究，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

安普女伯爵立时高举她的手来，或许，她举手的目的，只是想客人把她那只红宝石戒指和手镯，看得更清楚些，或许，她真的对陈岛提出来的理论，有了兴趣。总之，她在举起了手之后，就立即宣布：“陈博士，研究所需要的一切，由我来支持，你只管去进行。”

陈岛绝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发言，会有这样石破天惊的结果。他想在自己这个还很模糊的理论基础上，展开研究，苦于没有经费，女伯爵的提议，当真令他喜出望外，至于极点。

所以，陈岛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女伯爵的笑容十分迷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她戏剧化地顿了一顿：“我要首先享受研究的成果。”

陈岛有点不明白：“享受研究的成果？”

女伯爵道：“对，要是可以直接知道对方的意念，我就可以知道向我求婚的人是不是真的爱我。”

大家都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有一个人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陈博士，告诉我你刚才念的第二个公式，是甚么公式？”

陈岛很平静地回答道：“那是生物学上，遗传因子中信偶数配偶子突变的一个比例式。”

再去叙述那次聚会是没有意义的事，在聚会之后，陈岛回到了维也纳，向安普女伯爵开出了预算，女伯爵慷慨地签署了巨额的支票，“安普蛾类研究所”就此成立。在第二年，女伯爵在维也纳听歌剧之余，忽然兴致来了，要到研究所去参观，陈岛自然率领全体研究所人员恭迎。

怎知道女伯爵一走进了第一间研究室，就惊叫起来：“天！陈博士，我们讲好是研究蛾类的，怎么你养了那么多毛虫？难道毛虫之间，也能直接沟通意念么？”

陈岛的脾气不是怎么好，可是看在安普女伯爵撩人的美丽份上，他也只好耐著性子解释道：“女伯爵，所有的蛾，全是毛虫变的，没有毛虫，绝不会有蛾。”

女伯爵的殷红的上唇，惊讶的成为一个圆圈，看来挺诱人，陈岛要转过头去，才能让自己不起去亲吻她一下的冲动。

女伯爵未曾再到研究所来，因为她讨厌毛虫。可是研究所需要的经费，她照样支付。陈岛也一直在埋头研究。

由于研究一点成绩都没有。所以，国际生物学界知道有这样一个机构的人极少，陈岛也讨厌外来的干扰，绝对谢绝参观，关起门来，努力证实他的理论。楔子五

东京涩谷区八目町有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物，三楼是一家围棋社，棋社并没有甚么特别，在日本，这样的围棋馆，大大小小，不下数千家之多。

这一天下午，围棋馆中，照例有几十个棋友在下棋。气氛很热烈，但是绝不喧闹。这似乎是所有围棋馆的特点，因为下围棋，毕竟用脑来思索，而不用口来讲。

也正由于每一个人都殚精竭力在思索，所以虽然没有甚么声音，但是那种热烈的气氛，还是很容易被感觉得出来。

这一天下午，比较特别的是，平时一直十分稳重的馆长，忽然满面通红，双手挥舞著，急步走了进来。

馆长不但神态显得十分兴奋，连声音也充满了兴奋，他一进来，就嚷叫道：“各位请起立，尾杉九段来了！”

所有的人全都霍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大意外，也太令人兴奋了。

像尾杉九段这样的棋界高手，居然会降临这种小规模的棋社？尾杉九段的棋艺之高，只要知道围棋的人，就一定知道。他的棋路神出鬼没，无可捉摸，是日本围棋中公认的鬼才，不过三十岁左右。

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对棋馆所有人都是一种极高的荣幸。

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尾杉九段走进来。个子并不高，满脸笑容，衣著随便，一点也没有高手的架子，他一出现，立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尾杉九段作了个手势，请大家坐下。但是大家还是热烈地鼓著掌，一直到每个人都觉得掌心有点发痛。

尾杉九段在馆长的邀请下坐下。馆长神情和声音仍然是那么兴奋：“今天能得到尾杉九段光临，真是大荣幸了！各位有甚么问题，不妨提出来，向尾杉九段请教，请他指点。”

一个少年人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请问尾杉九段，如何才能在和对方作战中获胜？”

少年的问题一出口，立时传来一阵笑声，笑问题问得太幼稚，这算是甚么问题？这个问题，要是有了答案，人人下棋，都一定胜，谁还会失败？

少年被众人的笑声弄得满面通红，可是他并不服气：“各位笑甚么？下棋，最终的目的是求取胜利！我的问题，有甚么不对？”

有几个年长的，想要叱责那发问的少年，可是尾杉九段开口了：“对，下棋的最终目的是要胜利，你的问题，问得很好！”

尾杉九段一开口，那几个想说话的人，都立时缩了缩头，不再言语。

尾杉九段又作了一个手势，令那少年人坐下来，他侧头想了一想：“这个问题，每一个下棋的人都想知道答案，答案可以有几万个，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他讲到这里，显然是故意地顿了一顿，令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

这个问题，竟然真有答案，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尾杉九段接著道：“下棋，一定是两个人轮流下子，所以，如果知道对手下一著要把棋子下在甚么地方，知道对手下这一著子的目的何在，知道他心中的计画是甚么，那就一定可以取胜。习惯上说围棋是围地的比赛，实际上是猜测对方心意的比赛。”

这一番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那么一定会惹来哄堂大笑，说不定笑声中还会夹杂著“八格”“马鹿”之声。但是，话却是尾杉九段讲的，大家的神情，都变得极其尴尬，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才好。

刹那之间，整个棋馆之中，静得出奇。尾杉九段笑眯眯地望著大家：“怎么样？各位以为我讲得不对吗？”

人人面面相觑，谁敢说尾杉九段的话不对呢？可是如果说他的话是对的，那又实在说不出口，所以，仍然是僵持著的沉默。

结果，还是那个发问的少年，先打破了沉默，他显得有点怯生生地道：“对是对，可是尾杉九段先生，一个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

尾杉哈哈大笑起来：“对，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我这个必胜的办法不管用，各位还是努力下棋，求棋艺上的进步吧。”

尾杉九段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气氛登时轻松，笑声此起彼伏，原来尾杉九段是在开玩笑，由于一个人不可以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下棋没有必胜之法。

要是人能够完全、直接地知道他人在想甚么，那么，不但下棋必胜，做甚么也可以了。

哈哈，尾杉九段真会讲笑话，大家都一致公认。

座中有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请问尾杉先生，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可以公开发表吗？”

尾杉笑著：“既然讲了，当然可以发表，请问阁下是　　”

那年轻人道：“我叫时造，时造旨人，我是一份家庭刊物的特约作者，写些有关棋艺的文章。”

尾杉客气他说：“久仰！久仰！”

时造又道：“请问，我如果用这样的标题，尾杉先生是不是反对？”

尾杉九段笑道：“那要看你准备用的标题是甚么？”

时造用手在空中写著字，道：“我的标题是‘正因为尾杉九段能知道对方的心意，所以他的棋艺才如此神出鬼没！’或者是：‘鬼才尾杉九段胜利的秘密，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甚么！’尾杉先生，你看是那一个标题好，请你──”

时造旨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一直带著微笑的尾杉九段，这时的神情，实在太古怪了：既发怒，又吃惊，额上青筋凸起老高，双手紧紧握著拳，就像是一个人正在作好犯科，忽然被人抓住。

馆长惊呼了一声：“尾杉先生，你怎么了？”

尾杉挣扎著想讲话，可是由于他实在太紧张，以致张大了口。过了好半晌，才道：“我……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神色才比较缓和了一些，馆长忙道：“我送尾杉先生回家去吧。”

尾杉显得十分吃力地点了点头，馆长忙扶著他站了起来。有修养的棋士，毕竟是十分有修养的，尽管任何人都看得出，尾杉先生的脸如此苍白，一定真不舒服。可是他来到了门口，还是向大家道：“对不起，失礼了。”

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向尾杉先生鞠躬为礼。等馆长和尾杉九段离开之后，时造旨人才苦笑著道：“不见得是因为我说错了甚么吧。”

各人都点头，时造旨人刚才说的话，他们全是听到的，没有说错甚么，真的没有说错甚么。第一部：白素的怪手势

五段楔子全交代过了。

请大家注意，在这五段楔子中出现过的主要人物，以出场的次序计，总共有：

我──卫斯理，不必多介绍。

神秘的黑衣长发女郎──和我讨论过一幅题名为“茫点”的画，但是自始至终，未曾见到她的模样。

杀手──一个职业杀手。

杀手的委托人──一个和杀手作了对话之后，终于委托了杀手去杀人的人，身分不明。

桃丽──金发碧眼的标准美女，性子活泼好动。

葛陵──军衔是少校，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美国太空人。

安普女伯爵──富有，虽然已届中年，但仍然十分动人。充满了成熟女性魅力的欧洲社交场合中的名人。

陈岛──中奥混血儿，生物学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理论，埋头研究蛾类互相之间的沟通方法。

尾杉三郎──日本的九段棋士，在棋坛上，有“鬼才”之称的高手。

时造旨人──一个未成名的小说家，替一些杂志写些零碎的稿件。

这些人，在每一个楔子之中，都发生关连，但是在不同的楔子中，一点关连也没有。

这些人，能组成一个甚么故事呢？

我是所有故事的当然主角，所以，故事由我开始。

那天，白素不知道有甚么事出去了，我选了一张爵士鼓唱片，将音量扭得十分大，让咚咚的鼓声，将我整个人包住。

鼓声震屋，突然我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白素已回来，她皱著眉，正在向我说话，我忙按下摇控声量的掣钮，鼓声消失，才听到白素的声音：“你看你，客人在门口按铃，按了二十分钟，你也听不到！”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站著一个男人，那人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雨衣，雨衣上很湿，我连外面在下雨也不知道。我站了起来：“我好像并没有和这位先生约定过，他是──”

那男人在我望向他的时候，他正转身在脱去他身上的雨衣，所以我没看到他的脸。

等我讲完这句话之后，他也脱下了雨衣，转过了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相当英俊，一副惶急神情。

我看到是一个陌生人，不禁瞪了白素一眼，有点怪她多事。如果我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看到是一个陌生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烦我，在门口就把他打发走了。

白素压低了声音：“这位先生正需要帮助！”

我不禁苦笑，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向前走来，神情仍然惶急，搓著手：“卫先生，卫夫人，真是冒味之极，我……如果在其他地方，有办法可想，决不会来麻烦两位。”

我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我这里包医疑难杂症。”

那年轻人被我一抢白，满面通红，他不是很老练，在那霎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应付。白素十分不满意地瞪著我。我心想，我管的闲事也太多了，甚么事情，都要我去寻根究底，让白素去理理也好，反正已经有不少人认为，她比我能干理智。所以，我让白素去处理这宗“疑难杂症”。

我向白素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们之间已经可以不必说话，就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白素也立时扬了扬眉，表示“我来就我来。”

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年轻人可能说出不知甚么样的稀奇古怪的事来，到时，看你怎么应付！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就在那时候，那年轻人已经镇定了些：“我哥哥告诉我，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想，可以来找卫……先生，卫夫人，他也叮嘱过我，不到万一的时候，别去麻烦人家。”

我走向楼梯，听到白素在问：“令兄是谁？”

那年轻人道：“哦，我忘记了介绍我自己，我姓张，单名强，我哥哥叫张坚，一向在南极工作。”

我已经踏上了两极楼梯，一听得这两句话，我不禁呆住了。

那年轻的不速之客，原来是张坚的弟弟！真该死──他为甚么不一进来就讲明自己是甚么人呢？如果他一上来就说他是张坚的弟弟，那当然大不相同，我也绝不会给他难堪。

张坚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在一起，有过极其奇妙的经历（“地心烘炉”），他是一个著名的南极探险家，有极其突出的成就。

更令人可敬的是，张坚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极其有趣、值得崇敬的人！虽然他的弟弟，可能十分乏味、无趣，但是既然是张坚的弟弟，有事找上门来，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我一想到这里，已经准备转过身来了。

可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哦，原来是张先生，令兄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好吗？卫先生是最近事情很忙，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完全一样！”

白素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得特别高。就算感觉不灵敏，也可以听出来，她说“完全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找她比找我更好。

这令我感到非常无趣，不过，来人既然是张坚的弟弟，问候一下张坚的近况，总是应该的。

所以，我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原来你是张坚的弟弟，张坚好吗？”

那年轻人──张强──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哥哥？他很好，在南极。”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废话”，张坚不在南极，难道会在赤道？

我又问了一句：“要和他联络，用甚么方法？”

张强这一次，倒答得具体一点：“通过纽西兰的南极科学探测所，可以找到他，他们会转驳电话到南极去，最近才有的！”

我“嗯”地一声：“是啊，利用人造卫星，我应该和他联络一下。”

我故意找话说，是希望张强会想到，他是张坚的弟弟，我一定肯帮他的。只要他再一开口，求我一下，那我就可以下楼了。

可是张强这小伙子，却木得可以，一点也不通人情世故，竟然不作第二次恳求，而白素则显然看透了我的心意，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瞪了她一眼，继续向楼梯上走去。

我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听得白素在问：“究竟有甚么问题？”

张强答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卫夫人──”

白素挥了一下手：“叫我白素好了。”

张强道：“这……这种事很……怪，唉……我从十天前开始，唉……”

张强这个人，婆妈得令人讨厌，究竟有甚么问题，爽爽快快讲出来，我也可以听得到，可是他却偏偏支支吾吾，却语还休，我总不能老赖在楼梯上不上去！

我心中骂了张强两句，赌气不再去听他讲，加快脚步，到了书房中，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电话，拨了纽西兰的电话，问到了那个探测所的电话，再打过去，要他们转接在南极的张坚。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听，我说要找张坚，那边的回答是：“哦，你找张博士，真对不起，他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我有点恼怒，道：“叫他来听，不管他在干甚么。”

那边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张博士和他的助手，驾著一艘小型潜艇，在二十公尺厚的冰层下航行，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络，真抱歉，无法请他来听你的电话。”我无法可想，只好放下电话，生了一回闷气，听到下面有关门开门的声音，我想是张强走了。张强如果走了，白素该上来找我了。

我等了一会，白素还没有上来。我等得十分不耐烦，打开书房门，叫了两声，没有回答。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笨，为甚么只想到张强走了，而没有想到白素和张强一起走。

我下了楼，果然，楼下并没有人。张强不知道对白素说了些甚么，白素一定去帮他解决困难。这本来也算不了甚么，白素和我，一直都热心帮别人的忙。

可是我却看到，客厅的一角，有几件不应该有的东西在。

那一角，有一组相当舒服的沙发，如果客人不是太多，只是一两个的话，就经常在那个角落坐著谈话，刚才白素和张强，也在那里交谈。

一组沙发中间，是一张八角形的茶几，我所指的不应该有的东西，就是在那茶几上。

所谓“不应该有的东西”，绝不是甚么怪异的物品，东西本身极普通，只是不应该出现茶几上：那是几面镜子！

我走近去，发现一共是四面，其中一面相当大，长方形，一面是圆镜，还有一面，十分小，是女人放在皮包中的小方镜子，还有一面，镶在一只打开了的粉盒盖上。

那只粉盒，白色法郎质，嫩绿色小花，十分雅致，我一看就可以认得出，那是白素惯用的东西。这时，粉盒打开著，显然，曾经用过盒盖上镶著的镜子。

看到这四面镜子，我不禁有点发怔，这算是甚么名堂？那三面镜子，不是我家里的东西，一定是张强带来的，他在门口脱那件雨衣的时候，我就曾注意到他雨衣的袋子很重，像是放著东西。不过，就算那时叫我猜，我也猜不中那是三面镜子。男人随身带著三面镜子，太怪异了！

从留在茶几上的镜子看来，张强和白素的对话，一定和镜子有关，不然，白素的粉盒不会在几上。略为推理一下，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强的话题，和镜子有关，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他随身带著的三面镜子。而白素有点不信，也拿出了她身边的镜子。

我自信，经过的情形，大抵是这样的。可是，镜子有甚么值得研究呢？

我一面想，一面拿起镜子来，看著。那只是普通的镜子。在我对镜子看的时候，镜中反映出我，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我把四面镜子全拿起来照了照，结果自然一样，我对著镜子在照，镜子中出现的，一定是我，不会有甚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我心中十分纳闷，放下镜子，我想在白素回来之前，把答案找到。可是我怔怔的想了好久，从各方面去推测，都想不出所以然。

心中有疑问，是十分闷气的事，等了一小时，好像十小时那么久，楼上楼下跑了好多次，白素连电话都没有打来。

好不容易，书房的电话响了，我冲上楼去，拿起电话，以为一定是白素打来的，可是电话一拿起来之后，那边传来的，却并不是白素的声音，而是一个听来极为兴奋的声音：“卫斯理，你快来，立刻就来，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你看。”

声音，肯定是熟人，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甚么人来。

我只好道：“请先告诉我尊驾是谁，我该到甚么地方来看那意想不到的东西？”

电话那边那个人叫了起来：“天，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我“哼”了一声：“是，我最近耳朵犯聋。”

那边停了一停：“是我──”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后，忽然拉长了语调：“恨君不似──”

他才吟了四个字，我就想起是甚么人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南北东西，我不相信你会有甚么意外给我！”

那人“哈哈”大笑。“南北东西”当然不是那个人的名字，只不过熟朋友都这样叫他，因为他的名字叫江楼月。宋词中一首“采桑子”，第一句就是“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所以，这位江先生的绰号，就叫“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是一个电脑工程师，极早就投入这个行业，参加过许多巨大电脑组合的工作，具有极高级的专业知识，是世界知名的权威。可是这个人并不算是有趣，相当闷，我和他来往并不多，而且，这人是一个棋迷，没有一种棋他不喜欢，尤其是围棋。而我对棋类的兴趣不是很浓，棋艺更是浅薄。我猜想他所谓的“意想不到”多半是动用了电脑，下赢了一盘名家的局谱之类。

所以我道，“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

我话还没有讲完，他已经怪叫了起来：“天！卫斯理，你一定要来，听听来自外太空的声音。”

我不知他所讲的“来自外太空的声音”是甚么意思，他又道：“而且，道吉尔博士在我这里，他才从美国来，也专门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呆了一呆，道吉尔博士这个人，有略为作一下介绍的必要。他是“太空生物学家”，这是一门相当冷门的科学，专门研究其他星球上，是不是有生物发生的可能性。

老实说，我对这一门科学，并非十分熟衷，在除了地球之外，宇宙的亿亿万万星球之中，必然有星球有生物，而且，生物的形态，一定有的远比地球中物来的高级，何必再去研究有没有生物的可能？

这位道吉尔博士写的长篇大论，我也看过不少。

我只和他见过一次，那次是一个非正式的科学性聚会，和他见面的过程，很不愉快。那次他正对著几个人，在侃侃而谈，说甚么在金星的表面上，充满了氯气，温度又高，所以不可能有生物存在云云。

听了之后，忍不注道：“博士，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些生物，非氯气和高温，不足以生存？”

博士非常下高兴，仰起头，翘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望著我：“这样的生物在那里？”

我道：“当然不在地球上，你刚说的金星的环境不适宜生物生存，应该是不适宜地球生物的生存。如果金星上有生物，一定需要氯气和高温。”

博士发出了几下冷笑：“那是幻想小说中的东西，不是科学家研究的题材。”

我道：“那么，科学家要怎样研究？非等上了金星，在金星表面，看到了生物，才肯定？”

博士斩钉截铁地道：“是！”

我牙尖嘴利，立时道：“事实上，让没有想像力的科学家到了金星上，也没有用。就算金星的表面上，布满了生物，他们也认不出来，因为认定了所有生命形态和地球生命形态一样，怎样去辨认一些形态不同的外星生物？”

博士的反应也来得极快，他“哈哈”笑著：“当你见了一样东西，不论它的形态多么怪异，这样的东西会动，你就可以知道它是生物了。”

我也立时哈哈大笑：“第一，外星的生物未必会动，你提出了会动的东西，把这个原则作为鉴定生物的标准，那是因袭了地球生物的观念，没有想像力，外星生物，或许恰恰是不动的，第二，即使在地球上，动的也未必是生物　　”

我说到这里，向外指了一指。那次聚会，在荷兰一处村庄上举行。我顺手一指，指著外面耸立著的风车：“风车不断在动，它就不是生物……”

这一番话，令得不少人大笑起来，也令得道吉尔博士气得铁青了脸。我还想进一步，这客气的指出，像他在从事的那类研究工作，其实一点价值也没有，重要的是在观念上，肯定在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必然在许许多多星球上，有各种各样的生物。

可是我才摆定了架子，准备发表慷慨激昂的言词时，就给聚会的主人硬拉著去看他花园中所栽种的郁金香去了。主人事后埋怨我：“道吉尔博士是太空生物的权威，你怎么可以这样得罪他？”

我自然不服气：“太空生物的权威？他和甚么太空生物打过交道？我却有。”

主人道：“你那些事，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我怒气上升：“早知道你这个聚会没有言论自由，我才不来。”

主人只好苦笑。这次不欢而散，以后有同类的聚会，我再也没有接到请柬。有几个朋友，还是每年参加，据他们说，道吉尔博士每次都问起我，而且，把我打听的十分清楚，总要在人多的时候，把我取笑一番，又封我一个头衔：“七星幻想专家。”

我不介意人家称我“幻想专家”，道吉尔博士喜欢把他的毕生精力，花在肯定或否定外星是否有生物，那是他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在观念上和我截然相反而且又十分固执的人，居然会专程来看我，那为了甚么？

我“哦”地一声：“就是那个山羊胡子？”

我和道吉尔博士之间的事，来龙去脉，他都十分清楚。他笑了起来：“是他，别多说了，立刻来就是！”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江楼月，他那边发生的事，可能有趣。

我道：“好，我就来。”

放下了电话，提起外套，走到楼下，又向茶几上的几面镜子看了一眼，仍然无法想出和甚么事情有关。

我驾著车到江楼月家去，他住在郊外，路途相当远，正是交通拥挤的时刻，我跟在一列长车后面，慢慢向前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循声看去，看到对面驶过来的一列汽车中，白素的车子，赫然在内，而且，按喇叭的正是她。当我看到她时，她正按下车窗，伸手向车窗外指著。

这时，我和她驾著车，向相反的方向行驶。由于我们前后都有车子，不可能停下来，必须保持车子的前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两辆车子最接近，继续保持车子行动的结果，是越来越远。

我看到白素伸手向车窗外指著，一时之间，弄不懂她想叫我看甚么，我也按下车窗，大声叫：“甚么事？”

我探头出去叫，车子的行进，自然而然慢了一慢。后面的几辆车子，立时大按喇叭，把我的叫喊，全都淹没。

白素显然比我聪明，她知道叫喊没有用，所以她只是做手势，仍然在指著。

她指的是车窗旁边的后镜。她指著倒后镜，是甚么意思呢？我立即想到，那是镜子。

我立时把一只手扬起来，放在前面，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姿势，白素连连点头，也做著和我同样的姿势，接著，她迅速指了指她自己，点头，再指向她那只举起、当著是一面镜子的手，连连摇头。

老天，我和白素有的时候，根本不必讲话就可以凭藉一些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这时，我却无法知道她的手势，是甚么意思。

我想再做手势问她，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因为车子相反方向进行，距离越来越远，我勉强转头去看她，后面车子中一个大个子司机厉声喝道：“开车子的时候，看前面！”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白素的手势，是甚么意思呢？她不是性急的人，而居然著急地想利用那么短的机会，用手势告诉我，那么，这件事一定十分重要。

可是我却偏偏想不出她想表达甚么？

她想要告诉我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她的手势表示，一个人在照镜子，到此为止，很容易明白。

可是接下来，她指著她自己，点头，这表示甚么呢？表示要多照镜子吗？再接下来，她又指著代表镜子的手摇头，那又是甚么意思，是指镜子不好吗？不要照镜了吗？

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我猜不出白素的手势想要表达甚么，不是我的脑筋不够灵活，而是白素想要表达的事，太超乎想像之外，太怪异了。就算她用话来说，第一遍，也不容易听懂，何况只是手势！）

一直到我驶到了江楼月家门口，那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我一按铃，在一阵犬吠声中，开门的是江楼月。我一见到了他，立时把白素的手势，重做了一遍：“在面前的手代表镜子，这些动作，甚么意思？”

江楼月是一个瘦子，但是头相当大，年纪并不大，可是秃头秃得厉害，前额突出，眼睛相当大，眉毛相当浓，样子本来就很怪，尤其当他瞪大眼睛的时候，样子更怪，这时，他一听得我问了他这个问题，就用这个怪样子望定了我：“甚么意思？”

我道：“我在问你！”

江楼月仍然瞪著眼道：“谁向你做这种怪手势？”

我道：“白素！”

江楼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江楼月本来就极聪明，有著慎密而迅速思考能力，我忙道：“白素想说甚么？”

他一面笑著，一面指著我：“尊夫人是在骂你，她说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给他说得啼笑皆非，用力推了他一下，骂道：“去你的。”江楼月笑著：“别理会她这手势是甚么意思了，快进去，有人等著你！”

我闷哼了一声：“不行，一定有重大关系，我先去打电话，再去看道吉尔博士。”

江楼月有点无可奈何，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江楼月在一旁，十分不耐烦：“喂，你还要等多久，我保证道吉尔博士带来的东西，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白素还没有回家，我只好放下了电话，跟江楼月进了书房，看到了道吉尔博士。从上次见面争辩到现在，已经很多年，博士还是留著那簇山羊胡子。他一看到我，就站起来，Qī.shū.ωǎng.我和他握手：“博士，好久不见，你好。”

博士和我握手，有点心不在焉：“是啊，好久不见了。”

他等我们全坐了下来之后，精神才振作了一些：“卫先生，我们的观点不同，这不必争论。这次，有点难以解释的事，你的经历──”

我见他有点迟疑，笑道：“我的那些经历，究竟如何，也不必争论。”

博士点头道：“对，不过，我认为你有资格，可以对这个事实，作一分析，至少，可以有幻想性的见解。”

我伸了伸身子：“别在字眼上斟酌，究竟甚么事情？”

博士一伸手，取过了一只公事包来，那只公事包相当大，一看就看出，那是一只特制的公事包。这种公事包，用来放置最机密文件，看来像是皮制品，实际上，皮是表层，在皮下，是一公厘厚的合成金属，极其坚固，普通工具，绝对不能切割，而且，这种公事包，还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它由密码开启，如果转错了一个密码，整个公事包，就会自动爆炸。

所以，我一看到博士拿起公事包，放在他前面的几上，去转动密码，我忙道：“博士，希望你肯定记得密码。”

博士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怪我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公事包上，总共是两排，每排六个可以转动的数字键，博士停下来考虑了一下，我在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

等他转完了十二个号码，抬头向我看了一眼，才取出了锁匙，插进匙孔中，转动了一下。公事包发出了“拍”的一声响。博士直到这时，(www.wrbook.com)才向我道：“人家说你甚么都知道，看来不错！”

我指著公事包：“这种公事包，我见过好几次，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一个国家的太空总署，由一位将军提著。”

道吉尔博士点头道：“是，我和他们联络过，所以，我才来找你，听听你的意见。”

对方居然“虚心求教”，我自然也要客气几句，在寒暄中，他打开了公事包。

公事包的真正容积，看来比实际体积小，放著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看来，要打开这只金属盒子，还得费一番手脚。

我心中在想，他将要给我看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极其秘密。

博士把手放在盒上：“卫先生，我要给你看的，不，应该说，我要给你听的，是一卷录音带。”

我心中“嗯”地一声，江楼月已经说过了，博士带来的，是“来自太空的声音”。这时我心中有免有点疑惑，如果他带来的是外星人的对话，我怎么能听得懂？

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博士又道：“那是一段对话，不，实际上，只是几句。”

他讲得十分郑重，听来慢吞吞。我想要他快点把它放出来听听，他却又道：“那几句对话的来原，它的来龙去脉，十分复杂，我必须详细向你解释一下，你才能明白。”

他的手一直按在那铁盒子上：“上个月，美国有一次太空探索行动，由三位太空人驾驶的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飞行十五天。领导这次飞行的，是出色的太空人，葛陵少校。”

我“嗯”地一声：“是，全世界人都知道这次飞行。指挥员葛陵少校在太空向他的妻子说了一句‘我爱你’，成为世界性的花边新闻。”

博士道：“是的，就是那一次飞行，很成功，这次飞行，我们称之为葛陵飞行，有几项附加的任务，到现在为止，还是秘密。”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逢人便说。”

博士继续道：“近年来，我转变了研究方向，不再去研究外星是否有生物存在。而是肯定了有，研究他们正在用甚么方法，想接近地球，和地球通消息。”

我一听得他这么说法，不禁热烈的鼓起掌来：“早就该这样了！”

博士闷哼一声：“科学进步要一步接著一步，谁都知道喷射引擎的飞机比螺旋桨进步，你不能说：早就该是喷射引擎。飞机的发展，必须经过螺旋浆的阶段。”第二部：射向太空的讯息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很有道理，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辩驳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讲下去。博士道：“太空船上装上接收能力特强的天线，在太空船飞行的时候，一直使用。目的是想接收来自太空的种种微波信号，这些信号，在地球表面上，由于种种干扰而接收不到。”

我点头道：“很好的设想。”

博士抓了他的山羊胡子一下：“这项计画真只是一项设想，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预料到会有甚么结果，只是必须如此做。”

我作了一下手势，表示明白。

博士的解说十分详细，他又道：“我们考虑到，接收到的信号，可能有许多种，必须将这些信号整理出来，这项工作，需要庞大的电脑来配合，这种特种的解析、还原各种信号的电脑，早在三年之前，已经开始装置，江博士是设计这座大电脑的主要负责人！”

江楼月道：“对，这座电脑，几乎可以把任何信号分析出来。”

我转移了一下坐著的位置，博士已经讲了很久，还没有讲到他接收到了甚么。我道：“对不起！我要打一个电话。”

我实在有点惦记著白素的她那几个手势，所以我按下了电话的号码掣，但是等了一分钟，电话还是没有人来听。

我只好放弃，向博士扬了扬眉。博士道：“太空飞行十五天，安全降落，和特效天线连结的部分的记录资料，就交到了我所管理的那个部门，我们将资料送进电脑，用上亿个组成的电脑去分析，过程──”

江楼月打断了博士的话头：“不必详细说过程了，那太专门，卫斯理不懂的。”

虽然江楼月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可是说得太直接了，令我有点不快，不过那也是事实，我只好闷哼了一声。

博士道：“是，分析所得，极其丰富，我们找到了微小的殒石，在太空中划飞的信号，又分析出了太阳黑子爆炸所发出的信号，种类十分多，其中满有一项信号，令我们迷惑，电脑分析不出奇-书-网，而那信号，却十分强烈，我们通过这座电脑，把这组信号演绎为光电彼，使它在示波萤光屏上，现出变幻的波形。”

我看到江楼月似乎又想打断博士的话头。

我忙抢在他的前面：“让博士说下去，我懂。”

江楼月瞪还了我一眼，不再出声，博士道：“那么强烈的波形，这真是我们喜出望外的收获，可是却研究不出是甚么波形来，我们集中力量研究，那天，一个小伙子忽然说：‘真要死，这组波形，看来就像是声波！’这本来就像是声波的波形，任何人可以看得出来。可是那是来自太空的信息，每一个人觉得它像声波，但是却不敢讲出来。”

我插言道：“有些事，往复杂的方面去想，反而想不到答案，因为答案很简单。”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不禁想，白素的那几个手势，是不是答案实际上也很简单，而我却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想不出来？

道吉尔博士道：“是，当那小伙子说了之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我们收到了外星人的谈话，真了不起。’我当时就道：‘为甚么不可能。把它还原成声音，听听看。’整个研究组的人都兴奋了起来，想想看，来自外大空的声音！”

我向那扁平的黑铁盒子看了一眼，道吉尔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项十分简单的手续，那座大电脑甚至没有这种功能──”

江楼月“哼”地一声：“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到这项那么简单的功能。”

博士搔著山羊胡子：“我们用了另一具小电脑来做这项工作，不到一小时，已经有了结果，绝对意料之外，我们得到了一段对话。”

我十分疑惑：“外星人的对话？你们能将外星语言翻译出来？”

博士望了我一眼，又取出了一条钥匙来，打开了那只铁盒子，原来那盒子，是一具小小的录音机，他按下了一个掣钮，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要我听。

于是，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别以为那清楚到了和普通录音机上放出来的两个人的对话一样，事实上，那段对话，十分难听得清，有各种各样的杂音在干扰。道吉尔博士说他们已经滤去了不知多少杂音，做得最好了。当然用心听，还是可以听得出，那的确是一段对话。

对话只不过几句，我听了之后，不禁愕然：“这是甚么意思？”

博士道：“正要问你，这是甚么意思？”

先说说那段对话，对话一齐始，我就听出，那是英语对话，从环绕地球飞行的太空船中，搜录来的信号，解析出来的声音，竟然是地球语言，这一点，已经是古怪离奇至于极点了。

所以我一听之下，就怔了一怔，可是博士和江楼月两人，却立即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不让我发问，要我继续听下去。

对话的全部如下：

“那个人的名字叫白里契·赫斯里特，你记住了，我要杀的就是他。”

“哦，这位先生好像很有名！”

“就是他！就是他！只要你能把他除掉，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好，我的条件是──”

“对话”就到这里为止，总共只有几句。

我听了一遍，翻了翻眼睛，看在博士的神情严肃份上，我又听了一遍。但是不论听多少遍，我的反应，还是一样的，我有点愤怒：“开甚么玩笑？”

博士道：“不是开玩笑，这的确是从太空船特种天线接收来的信号中演绎出来的。”

我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有一个人，在委托杀手杀一个人。”

博士道：“正是如此。”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一定有甚么人，嫌你们的工作太闷，在开玩笑。”

博士的山羊胡子掀动著，十分愤怒：“你以为我们的工作程序是儿戏吗？请你排除开玩笑的想法，千真万确，是特种天线接收到的信号演绎出来的声音。”

江楼月也道：“因为事情怪异，怪得逸出了常理，所以，博士才来听取你的意见。”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就事论事。首先，我想肯定，这段对话，发生在地球上，不会发生在任何外星上，因为我不认为外星人会讲地球语言。”

博士和江楼月都点头，表示同意，博士张口想说甚么，可是却给我向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不让他开口。

我又道：“我再假设，这一段对话，不是面对面的对话，而是电话对话。”

我又挥了一下手，不让博士和江楼月开口，续道：“不但是电话，而且是长途电话，可以肯定，是通过人造卫星接驳的长途电话，各位，问题分析到这里。我以为不存在甚么问题了。”

江楼月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声波化为无线电波，传向人造卫星的时候，恰好由太空船的特种天线，接收到了其中的片段？”

“对！”我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就是这样，或者类似的一种情形。”

我得意洋洋地向博士看去，以为我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谁知道博士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

他并不望向我，只是望向江楼月：“江博士，看来卫先生对于一些电话信息的传递过程，不是十分了解。”

江楼月道：“是啊！”他转向我说话：“卫斯理，你的假设不可能。我只向你讲一点好了，博士设计的，装在太空船上的特种接收天线，根本不为普遍的无线电波而设，简单地来说，地球上发射出去的无线电波，是收不到的。”

我瞪著眼：“不会有意外？事实是收到了。”

博士道：“收到的不是无线电波，是一种十分微弱的信号，我们如今终能听到声音，是经过几十道演绎手续的结果。”

我有点窘：“可是，你刚才同意，那是地球上两个人的对话！”

博士道：“是的，我们得到了这段对话，一面大惑不解，但是一面，对白里契·赫斯里特这个名字，又感到熟悉。我们只略查了一下，就查出了这个人是甚么人！”

我怔了一怔，我对这个名字，并没有甚么印象，所以我反问道：“那是甚么人？”

博士取出一只纸袋，打开，抽出几份剪报来，给我看。我看了，也不禁一呆。报上刊登著“白里契·赫斯里特在游艇爆炸中丧生”的新闻。这个人，是纽约华尔街一个十分出名的股票经纪行主理人，在股票投资方面，眼光独到。他的分析，甚至可以导致被他提到的那份股票的市价上落，他是一个权威的投资顾问，许多投资人喜欢把资金交给他投资，所以他是华尔街的一个大亨级的人物，非同等闲。

他在佛罗里达度假，驾著豪华游艇出海，游艇发生爆炸而死，和他一起被炸死的，是三个年轻貌美、职业不明的美女。

那艘游艇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报上还有他和三个美女的照片，这位先生，看来是一个花花公子型的中年人，面目英俊，有著体育家的身型。

报上也有著他的小传，说他在大学求学时期起，已经艳史不断，他总共结过六次婚，也离了六次婚，如今是美国社交界中的王牌单身汉。

根据佛罗里达警方调查，毫无疑问，游艇爆炸是由于一枚强力的遥控炸弹所造成，这种爆炸手法，近十年来，颇为某些职业杀手所用，所以怀疑这次事件，是职业杀手所为。

最后，报上记载著，由于他的突然去世，消息传到市场，纽约的股票市场，甚至引起了一阵混乱，几种和他关系亲密的股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急剧下跌，云云。

我把所有的剪报，匆匆看了一遍，不禁呆了半晌。

像他这样的人，在波诡云谲的投机市场活动，一定有不少敌人，有人买凶杀他，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何以买凶者和凶手的对话，会变成了特殊信号，在太空中飘浮，而被葛陵飞船上的特种天线所收到？

我望著博士和江楼月，思绪十分混乱。

江楼月道：“怎么样？你的看法是──”

我只好摊了摊手：“我还是坚持我的第一个解释。无线电波有时会以游离状态存在很久，甚么时候，在甚么情形下，被甚么样的接收器收到，全然无法估计。”

博士点头道：“我必须指出：这段对话，最初以信号的形式被接收，并不是无线电波的信号，而是一种极微弱的类似脉动磁场所造成的光变信号。这种信号，在天文学上，常可以在脉动变星的光变放射中找到，像天琴ＲＲ型变星，就可以利用这种信号，来测定它的光变日期，等等。这是一门十分复杂的学问，总之，你必须明白人发出的语言，绝无可能变成这一类信号！”

我不禁有点冒火：“博士，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科学家，你怎么可以漠视事实？你口口声声绝无可能，但是事实上，明明有这样一个例子，如果人的语言，绝无可能转变成为那种信号，你又怎么会收到这一段对话？”

对博士解释的那些专门学问，我自然不是很懂，但是我所说的那番话，却合乎最简单的逻辑，博士没有法子反驳。

博士不断抓他的山羊胡子，不断眨著眼，江楼月的神情也一样，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道：“我们只可以这样说，由于某一种无所知的原因，世上，某两个人的交谈，忽然变成了……那种信号，而且，从地球的表面上放射出去，被葛陵飞船上的特种天线接收，又被你以种种复杂的手续还原，成了原来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向我望过来，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容我讲完，我又道：“由于有这样一件事实在，所以，我的分析是一定的。问题在于一无所知，那才需要研究。”

博士首先吁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人在地球表面讲的话，会变成类脉动磁场信号，发射向遥远的大空中？”

我道：“我已经讲过，只有这个可能，你才会有这段对话，那两个人，总不见得是在你想到过的甚么天琴ＲＲ星座中商量如何杀人的吧？”

江楼月苦笑道：“当然不会！”

博士低声把我的话重复了几句，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望著我和江楼月，却欲语又止再三，我皱著眉望著他，心中已决定，要是他再不出声的话，我又要打电话去找白素了。

\奇\可是，就在我把手伸向电话之际，他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开了口，道：“事实上，我们收到的类似的信号，不止这一段，还有另一段。和这一段的时间，大约相隔了三天。怪异的是，两段信号收到时，太空船都是在它在飞行轨迹的同一点上。”

\书\我“哼”地一声：“那有甚么怪？只要在一个地方容易碰到这种信号，自然会在同一个地点，碰上两次。”

江楼月道：“还有一段，博士，你怎么刚才一见我的时候，提也不提？”

博士苦笑著：“那一段信号演绎成语言之后，内容十分惊人，唉，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向你们提，好，还是让你们自己听听吧。”

他说著，按下那个小录音机的掣钮，令磁带迅速地转过了相当多，然后再按下放音掣，于是，我又听到了他提及的另一段话。

那不是一段对话，听了之后，我和江楼月都不禁发怔，江楼月也立即原谅了博士为甚么不一早提及，真的，关系太重大。那是一个人的独白，用的也是英语，有浓重的美国口音，有几个字的发音，听来相当特别。

那段独白如下：

“我一定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最好，是把那个三流西部片明星干掉，那就谁都会知道我了。”

独白很短，听了令人吃惊的原因，自然是一听就知道那个“三流西部片明星”指的是甚么人，把他干掉，的确可以世界扬名。

我和江楼月都不出声。这段独白，和那段对白不一样，对白中的事，已经发生，可是独白中的事，还没有发生，要是那个人已经干了这件事，一定举世皆知。

博士叹了一声：“是不是很惊人？我们考虑了两天，觉得必须把这件事报告。于是，由我签署了一份报告，交给有关方面，告诉他们，有人企图谋杀美国总统，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脸红了红：“结果，人家问消息的来源，我据实说，如果不是我在科学界极具名声，只怕就会被当面训斥。”

江楼月“嗯”地一声：“本来就是，在美国，起谋杀总统念头的人，看来很多。”

博士摊著手：“对，或许这种事，永不会发生，可是，这段独白，说明我们手头上，已经有两个例子。”

我立时道：“这更证明我的说法对，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地球表面上，人的语言，会转化为一种十分奇怪的信号。”

博士用力打著他自己的头，江楼月也皱著眉，这两个大科学家，看来有得伤脑筋了。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在探究原因，我则在幻想方面著想，所以，我忽然道：“要放射一艘太空船，到接收这种信号的地点去，应该不是难事？”

博士呆了一呆：“当然，在技术上不是难事。”

我指著他：“那就好办了，把你的特种天线改良，专为接收这类信号而设，然后，装在太空船上，先发射到那个地点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接收到更多的地球上人与人之间的交谈。”

道吉尔博士在听得了这样说法之后，一开始，现出了极兴奋的神情来，但接著，便连连摇头：“开玩笑，开玩笑。”

我不服道：“怎么是开玩笑？”

博士道：“美国每一项太空发射，都是经过长期企划，怎么可以突然之间加一项？那绝无可能。”

我不喜欢听的话，就是“绝无可能”，偏偏博士就最喜欢说这句话。我立时道：“怎么会绝无可能？事实上，不需要一艘太空船，一枚小型的人造卫星，就可以胜任有余。”

博士沉吟道：“这倒是真的。”

我又道：“现在，连一些比较像样的商业机构，都在发射人造卫星，你的发现如此重要，以美国政府的力量，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去搜集这种信号，算得了甚么，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当然也知道，我说得简单，真要做起来，也相当困难，但至少不是“绝对做不到”。

博士被我说的有点意动，江楼月在一旁道：“我看还是不行，除非那个想杀美国总统的人，把他的话，变成了行动，恐怕美国政府才会考虑。”

博士叹了一声：“一定要做，未尝没有可能，但这样做了，又有甚么用？只不过收到多一些对话。地球上每一秒钟，不知道多少人在对话，光是去证实这些对话是不是会变成事实，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地球上的对话，何以会变成了那么复杂的信号！”

我有点不耐烦：“所以，才要有进一步的实验，我刚才的提议，是唯一的办法。”

江楼月仍在不住的摇著头，以为我是在胡闹，博士紧皱著眉，看来像是认真在思考我的提议：为了这些奇怪来源的信号，专门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到太空去。

博士看我像是急于想离去，忙道：“卫，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常有十分古怪的想法，在常理之外，可是却又很有启发作用。”

我一听得博士这样说，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虽然他用的词句十分委婉，可是那仍然分明是在说我好作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江楼月看出了我的不快，十分正经地道：“卫斯理，你别生气，人类科学上所有的发展，全从虚无的设想上来。”

博士忙道：“是啊，要不是有人梦想飞上天，根本不会有飞机。”

我给他们两个人的恭维，逗得笑了起来：“好，这件事，要叫我来设想的话，那只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博士立时道：“偶然的事件，也必然有它的成因。人类第一次见到火，可能是由于偶然的雷击，击中了木头所引起，但如果不是雷击的能量，使这块被击中的木头，达到了它的燃点，偶然的起火，就不会发生。”

我点头道：“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也不会说你在大空上接到了信号，是完全无中生有的事。人讲话中发出声波，就有可能被接收到。”

博士叹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我接收到的信号，和声波的状态相去十万八千里，绝不相同！”

我瞪著眼，道：“或许，由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使声波转换成了你接收到的那种类似电磁脉动的信号。”

博士不出声，只是一味摇头。我只好摊手：“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其中的缘由，请原谅。”

博士向江楼月望去，忽然向江楼月讲了一句德语。我猜想他可能以为我听不懂德语，因为他讲的话，对我无礼至极。

他望著江楼月道：“我想他真的想不出甚么，他连他太太对他做的一个手势都不明白，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有想像力。我以前叫他幻想专家，看来叫错了。”

江楼月知道我全然懂德语，博士讲到一半，他已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讲下去。可是博士全然未觉，还是把话讲完。刹那之间，江楼月的神色，尴尬到极点，我自然大怒，重重闷哼一声：“两位，再见！”

我这一句话，就用纯正的德语，话一出口，博士吓了一大跳，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就走。

我来到门口，听得博士和江楼月同声叫我，我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我驾车回家，一路上，仍然不断思索著白素那几下手势的意思。可是总想不出来。自己也觉得十分窝囊，正如博士所说，连自己妻子所做的手势都想不出，可以说没有想像力至于极点。而我，却一直自负想像力十分丰富！

到了家，推开门，大叫白素，可是白素显然没有回来。

我十分气闷，来回走著，又打了几个电话去找白素，都没有结果。我把手按在电话上，思索著白素可能到甚么地方去，一面仍想著她那几下手势。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以为那一定是白素打来的了，谁知道拿起电话，只听到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声，我连说了几声“喂”，对方以一种迸出来的声音叫道：“天，你听到没有？”

那是江楼月。我无法知道他在搞甚么鬼，不过听他的语气，像是有八十个恶鬼正在追著要咬他的屁股。我道：“听到甚么？”

江楼月仍在喘气：“你听听收音机，或打开电视看看，天！”

喜欢在紧张的时候叫“天”，原是江楼月的口头禅，这时他连连叫著，可知他的紧张程度。我还想问，他又连叫了两声：“我和博士，立刻就来你这里。”

接著，他就挂上了电话。我呆了极短的时间，打开收音机，也听到了江楼月要我听的事。

收音机中，传出播音员急促的声音：“本台才接到的消息：美国总统雷根，在一个公开场合中遇刺，行凶者当场被保安人员擒获，雷根总统据说伤势严重，正在医院急救，有进一步的消息时，再向各位听众报告，请各位随时留意收听。”

播音员一直在重复著这几句报告，我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

道吉尔博士在太空中收到的信号！

从他收到信号之中解析出来的对话或讲话，都会变成事实。

这种现象，确然令我震惊，我继续留意新闻报告，这是世界上每一个人所知道的事实，不必再详细叙述新闻报告的内容。

大约在半小时之后，门铃响，我打开门，看到面色苍白的江楼月，站在门外，他一见到我，就道：“天，果然发生了，果然发生了。”

我向他身后看了一下，他的身后没有人，我问：“博士呢？”

江楼月定了定神：“他本来和我一起来，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回美国去了，他感到你的提议，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进行起来容易得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楼月又道：“他还要你立刻去，我已经问过了，一小时之后，有一班直飞美国的飞机，你快点收拾行李。”

我呆了一呆：“为甚么我也要去？”

江楼月道：“你是提议人，博士怕他不能说服上头，所以要你去帮他。”

我啼笑皆非，这真是没有来由至于极点，要是太空总署不肯放一枚人造卫星上天，我去了又有甚么用？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也根本没有左右美国高层决策的能力。

所以，我摇著头：“算了吧，我还是留在家里，猜猜妻子的哑谜好。”

江楼月叹了一声：“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器？”

我仍然一个劲儿摇头，江楼月道：“好，你不去，也由得你。这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把地球上所有人的对话接收，那就等于在每一个人身上，装上了偷听器，人和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可言，这种能力，如果落在有意称霸全球的政治野心家手中，那不知是甚么局面了。”

我闷哼了一声：“这是三流电视连续剧中的情节，一点也不新鲜。”

江楼月瞪了我一眼：“我不是在说笑──”

我连忙道：“我也不是在说笑，我真的不想去。”

江楼月叹了一声，坐了下来，神情十分沮丧，我也不和他说话，他坐了一会，又站了起来：“我再和你联络。”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江楼月垂头丧气地离去。

一直等到天黑，白素仍音讯全无。

我打电话给小郭，托他去找张强。不多久，小郭就有了结果。

小郭在电话中道：“张强的职业是医生，精神病科医生。他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我询问过，今天他不当值，明天一定会到医院去。”

小郭的调查工作，可以说无懈可击。我向他道了谢，放下了电话。知道了张强的身分，可是我仍然无法和他立时联络，也不知道他来找白素是为了甚么。

我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又将白素的手势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是甚么意思。我百般无聊，打开晚报不经意地翻著，忽然看到一则小消息：“日本著名棋手，曾有棋坛怪杰、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突然神经错乱，进入精神病院治疗，日本棋坛及爱好棋艺人士，均大为惋惜。”

新闻所占据地位极小，这位尾杉九段，倒是相当出名的人物。本来，这段新闻，也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想多半是因为我才知道了张强是一个精神病医生，两件事之间，可算是略有联系，所以才注意了这则新闻。

白素竟然到了凌晨两时，还是音讯全无，这真是怪到了极点，我有点心神不宁的躺了下来，一直到天蒙亮，我才胡乱睡了一回。

醒来，白素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心思进食，驾车直驶向那家精神病院。

在我离家之前，我留了一张字条给白素，告诉她我的行踪，同时要她如果回来了，千万别再出去，一定要等我和她见了面再说。

那家精神病院的正式名称是“安宁疗养院”，位于市郊，规模不算很大，但是设备十分完善，收费极高昂，普通人不能进来。

这年头，不少病人，可能是有钱人更容易得精神病，所以，我驾车来到门口，看到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不少病人，每一个都单独由一个护士陪同，有的在散步，有的一动不动坐著，有的正在对著树或椅子说话。

我下了车，在门口的传达室中，表明了我的来意。传达室打著电话：“张医生今天还没有到医院来。”

我呆了一呆：“他甚么时候才来？”

传达道：“他应该早来了，不知道为甚么今天还没来？我想──”

我不容他“想”下去：“让我见一位他的同事。”

传达才道：“好，你……可以见梁医生，梁医生是张医生的好朋友。”

传达又联络了一会，才打开门，让我进去，告诉我梁医生办公室的所在。

我走了进去，穿过草地，进了医院的建筑物，经过了一条走廊，看到了一扇门旁，挂著“梁若水医生”的名牌。

我敲了门，顺手一推，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我抬头一看，就陡然怔呆：办公室的墙上，挂著一幅画，那幅画，正是我在台北一家画廊中看到过的，还为它和一位女士讨论过的那幅“茫点”。我走近几步，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幅画。我正在想：怎么那么巧？在我身后，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著医生白袍的年轻女郎，正站在门口，以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我。我道：“对不起，我来找梁医生。”第三部：精神病患者

那女郎的神情更加讶异，这种神情，只有当一个人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才会现出来。可是，这个女郎，我可以肯定，以前没有见过。她有著略为尖削的下颏和极其白皙的皮肤──现代女性，很少有那么白皙的肌肤！她显然是真的感到惊讶，当我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她睁大了眼望著我，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态。我按捺著心中的好奇：“我来找张强，可是传达说他不在，又说梁医生是张强的好朋友，我想梁医生可能会知张强的住址！”

那女郎又吁了一口气，这才道：“原来是偶然的。”

她一张开口，我也不禁“啊”地一声，那是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来十分优美动人的声音，人，我没有见过，声音，我是听过。

我立时想起她是甚么人来了，指著墙上那幅画：“真太巧了，梁医生不在？”

那女郎伸出手来：“我的名字是梁若水。”

我和她握手，吃惊于她的年轻：“这更巧了。”

梁若水微笑著，也向墙上的画望了一眼：“我们讨论过这幅画！”

我想起在台北画廊中那段对话，点了点头：“你喜欢这幅画，买下来了。”

梁若水望著画，有点发怔，我感到相当好笑。当时，我曾在街上，想再见到她，可是没有结果。我也曾想过这个女郎的身分，可是随便我怎样想，我都想不到她会是一个精神病医生，张强的同行。

看来，传达的话不错，张强和梁若水，年龄相仿，职业又一样，平时他们一定很接近，所以医院中的人，知道他们是好朋友。

我道：“张强的住址，梁小姐──”

梁著水转过身来：“我知道，可是他不在家。”

我略怔了一怔，梁若水坦然道：“他就住在医院附近，我每天经过他的家，就会响喇叭，今天他没有出来，我以为他先来了，结果也不是。”

张强在昨天来找我，显然是遭到极度困扰，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有点不妙，神情紧张起来，问道：“最近可曾有甚么事令他困扰的？”

梁若水一怔，不知道我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我约略将昨天张强来找我的经过，讲了一遍。

梁若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有甚么事，那次在台北，我看到你的签名，张强时常提起你，说他的哥哥，有一个极其出色的朋友，就是你。他是你的崇拜者。”

我听得梁若水这样讲，不禁有点脸红，张强一定有重要的疑难，才来找我，可是我对他却十分冷淡，几乎没有把他赶出门去。

我忙道：“他住在甚么地方，请你告诉我。”

梁若水道：“就在附近，你驾车向右，可以看到一排小巧的平房，他住在第五号，墙外种满了竹子，十分容易找。”

我向外走去，才到门口，就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焦急地在旁边一间办公室前，不断敲著门，用相当生硬的英语在问：“张医生在么？”

我向她敲著的门看了一眼，门上挂著“张强医生”的名牌。

梁若水向那少女走去：“张医生不在，请问你──”

那少女神情惶急：“我哥哥怎么了？我一接到通知，立即赶来，请告诉我，我哥哥怎么了？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发疯？”

我伫立听到这里，已经知道那少女是病人的家属，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向梁若水作了一个手势，就向外走去。

在我向外走去之际，还听得梁若水和那日本少女在交谈（那少女的声音和她的神态、动作，一望而知她是日本人）。梁若水在问：“你的哥哥是──”

那少女急急地道：“我哥哥的名字是时造旨人，我是时造芳子──请多加指教。”

芳子在急促的说话中，也没有忘记日本人初次见面时应有的对话礼貌。梁若水“啊”地一声：“你是时造先生的家人？时造先生是张医生的病人，张医生又不在──”

那位时造芳子小姐显然焦急无比：“让我见见我哥哥，我哥哥一直好好的，他现在怎样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若水叹了一声：“时造小姐，你可能不明白，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负责治疗若干病人，由于精神病患者，和别的病患者不同，主治医生要对病人进行细心的观察，整个治疗过程，是一个十分精密的计画──”

芳子打断了梁若水的话头：“我知道这些，只要见我哥哥。”

梁著水却自顾自继续说著：“这个计画不可能被打扰，所以，如果不是主治医生的批准，其他任何人，都无权决定病人是不是可以接见外人。”

芳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哭声：“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妹妹。”

梁若水又解释著，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些甚么，走出了医院，来到草地上。我想：那个时造旨人，病情一定相当严重，不然，那个叫芳子的少女，大可以在草地上找到她的哥哥。

这些事，当时想过就算，当然想不到，这个时造旨人，正是导致张强要来找我的主因。

经过了草地，快要来到大门口时，突然有人叫道：“等一等。”

我停了脚步，看到一个中年人，慌张地向我奔来，他奔得十分快，有一个护士在后面追著他。那中年人穿著病人的衣服，在这间医院中的病人全是疯子，一个疯子叫我等一等，还有甚么好事？我已准备把他推开去，这个中年人喘著气，来到我的面前：“先生，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等一等。”

这时，护士也追了上来，扶住了他：“洪先生，你该回去休息了。”

那中年人挣扎道：“不，我要给这位先生看一样东西，你看，你看。”

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举在我的面前。我注意到他双手虚摆在一起，像是双掌握著甚么。这时，他举手向我，神情认真，双手缓慢地打了开来：“请看，先生，请看！”

看他的动作神情，像是他手中握著的东西，在他双手一打开之后，就会飞走。

我十分好奇，不知这个精神病患者给我看甚么，自然向他缓缓打开的手中看去，一看之下，我真是啼笑皆非，自己骂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这个人手中，甚么也没有！

可是，这个人仍是一本正经地望著我：“先生，你说，那是甚么？我手中的是甚么？”

我没好气地道：“是空气。”

那中年人怔了一怔，摇头道：“空气？不对，不对，空气是无色的气体，可是你看，这个固体，你看，这东西的颜色多么鲜艳，请告诉我，这是甚么？”

他在问我的时候，想求得到答案的神情，十分真挚动人，使人不忍心去斥责他，可是实在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那护士苦笑道：“先生，他是一个病人！”

我苦笑著：“我知道，他……这就是他的病徵？”

我一面说著，一面向那中年人虚摆的双手，指了一指，护士神情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我只好耸了耸肩，那中年人更焦急，拦住了我的去路：“请你再看看仔细，这东西，是不是──”

我在“是不是”之后，说了一个相当长的我听不懂的名词，听来有点像拉丁文。

我叹了一声：“先生，你手里，甚么也没有。”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十分愤怒：“怎么甚么也没有，我看一定是──”

他又说了一遍那个名词，我模仿著他的声音：“那是甚么？”

中年人笑了起来：“哦，那是一种蛾，它的学名。真奇怪，我真不能肯定，根据一切文献记载，这种蛾，只有南美洲被发现过，这里是亚洲，怎么也会有这种蛾？”

中年人说的时候，护士不断拉他的衣袖，想叫他离开。那中年人发怒：“别碰我，要是这只蛾飞走了，上那里再去捉第二只去？你可知道，这可能是生物学上的大发现！”

他态度认真，以致令得我怀疑是不是目力有问题，我再探头向他的双手之中看去，他也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靠得我近了些。当我又看了一眼之后，我不禁又骂了自己一声蠢蛋，他手里当然甚么也没有，要是真有一只蛾，那么，那一定是一只隐形蛾，那倒是生物学上的一大发现了。

我决定不再理会他，转过了身去，那中年人还想和我说话，护士已大声道：“洪先生，维也纳有信来了，是陈博士给你的。”

那中年人一听，立时现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连声道：“人在哪里？在哪里？”

看来，这位“维也纳的陈博士”，对他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才一听得有陈博士的信，就紧张了起来。我趁机向外走去，自然，没有再回问“维也纳的陈博士”是甚么人。

一个自以为双手之中有一只蛾的神经病人，我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又可哀，一只蛾，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为甚么不是别的东西？

胡乱想著，来到了车房，上了车，根据梁若水所指的路，向前驶去，不一会，就看到了一排平房。其中有一间的周围，种满了竹子，我在门口停了车，去按门铃。门铃响了好一会，没有人来开门。

张强不在家。这令我很踌躇，可以肯定的是：张强一定有甚么重大的困难不能解决，所以才来找我。

我令张强失望，不过，白素一定尽全力帮他。令我不明白的是，白素在干甚么，以致令得她非但不能回家，连一个电话联络也没有？

我一面想著，一面打量著张强住的房子。要进入这样的平房，再简单不过，我来到窗前，伸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考虑敲碎一块玻璃，打开窗子，跳进屋去。

我俯身拾了一块石头，准备去打玻璃，身后有人叫道：“卫先生，我有钥匙。”

我认出那是梁若水的声音，转过身来，梁若水向前奔来，在她的身后，跟著那个日本少女时造芳子。

她们两人来到了门口，梁若水取出了钥匙来，我道：“张强不在家，我怕有甚么意外，所以想进屋子去看看。”

梁若水谅解地点著头，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你可以进去看看。”

芳子的神情十分不安：“我哥哥……张医生要是不在，真的不能见？”

梁若水已推开了门：“一来，这是医院的制度，二来，你突然出现，可能使你哥哥的病情加深。”

芳子喃喃地道：“也有可能，我哥哥一见到我，病就好了，他一直很正常。从来没也没有……精神病……”

梁若水同情地望著芳子：“精神病有很多例子是突然发作的。”

芳子叹了一声，不再出声，先跨了进去。屋子陈设相当简单，出乎意料之外，单身汉的住所，竟然十分整洁。我心中想：这多半是梁若水持有这房子的钥匙的缘故。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向她望了一眼，梁若水像是知道我在想甚么，俏丽的脸庞上，略红了一下，然后，她大方地道：“我和张强，十分接近。”

我为了避免梁若水难为情，将话题岔了开去：“那么，他究竟遭遇了甚么困难，你应该知道。”

梁若水摇著头：“不知道，我猜想是他业务上的事，我们工作性质相同，曾经有过约定，相互之间，不谈工作，因为平时谈话也谈工作，未免太无趣。”我四面看了一下，没有发现甚么异状，倒是梁若水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我向她看去，看到她的视线，停一在面墙上，那墙上甚么也没有，但是却有著一个椭圆形的印子、颜色比印子旁的墙纸来得新，可想而知，这墙上原来挂著东西。

我随口问道：“少了甚么？”

梁若水道：“一个镜子。”

墙上挂著一面镜子，十分普通。就算挂在墙上的镜子取下来，也不足为怪。可是这时，我一听到“一面镜子”，就陡地震动。

镜子！张强所遭遇到的不可解决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白素在车中向我打手势，也一起指著倒后镜。

大约是我在刹那间，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是以梁若水向我望来，带著怀疑的口吻：“怎么啦？”

我道：“我觉得，张强遇到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

梁若水怔了一怔，显然她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也无法在三言两语中解释明白，只好挥了挥手。

梁若水指著墙：“这面镜子一直挂在墙上，我不明白他为甚么要把它摘下来。”

她一面说，一面推开了一扇门，回头道：“放到这里来了。”

我向门内望去，那是一间卧室，那面椭圆形的镜子，就放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那无论如何不是放镜子的好地方，镜子要这样放在床边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人躺在床上，就可以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我闷哼了一声：“张医师的习惯好像太怪了些。”

梁若水没有回答，皱著眉，显然她心中也有著想不通的问题。在卧房中看了一会，退出来，又推开书房的门，书房中也没有甚么异样，书桌上堆满了书，我们略看了一下，全是探讨精神病的书籍。一只相当大的天然紫石英结晶的镇纸，压著一叠文件。我移开了镇纸，看了一下：“看，这是时造旨人的病历。”

在一旁的梁若水忙道：“卫先生，精神病患者的病历，是一项个人的秘密。”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本来我也没有打算去看它。可是芳子却立时道：“我哥哥的病历？他究竟严重到甚么程度？我可以看看？”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来，但是梁若水却已有礼貌地拦住了她：“这是只有主治医师才能知道的资料。”

梁若水这种过分尊重医院规则的行动，令我有点反感，我道：“把病人的病历，从医院中带到家里来研究，是不是合乎规则呢？”

梁若水听出了我的不满，她向我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通常很少医生会这样做，但是张强一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才这样的。”

我指著那份病历：“小姐，张强一夜未归，现在还下落不明，他在离开住所之前，很明显是在研究这份病历，他的行动和这份病历有关！我觉得我们应该看一看才对。”

梁若水却固执地摇头：“不能。”

我知道无法说服她，刚才我说张强的行动可能和这份病历有关，也纯粹只是一种猜测，她坚决不允许，我也只好算了。

梁若水把镇纸又放在病历上，转身走了出来，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也不在医院，我也无法找到他，你还是回酒店去，等医院的通知。”

芳子愁眉不展，但是也无可奈何。我闷哼了一声：“这种医院规则，真不近人情。”

梁若水假装没有听见我这句话，向外走去，当我和她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头，现出顽皮的神情来：“我知道，你会找一个适当的时刻，偷进时造旨人的病房去。”

我笑：“为甚么？”

梁若水眨著眼：“这正是你的一贯作风。”

我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我不知有多少事要做，没有空在精神病院中多逗留。”

梁若水像是还不相信我的话，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忽然又道：“时造小姐要回市区去，你可以顺便送她回去？”

我无可无不可地笑应著，这时，已经来到了车子旁边，我打开车门，让芳子先上车，梁若水驾著她自己的车子从医院来，在她进入车子前，我叫道：“一有张强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梁若水答应著，我也上了车，驶向市区。小郭好不容易找到了张强，他却不在，这令得我好气愤，所以也不向芳子说甚么。芳子对我这个陌生人，当然也不好贸然开口，所以我们一直维持著沉默。

等到车子进入市区，我才问芳子住在哪一家酒店，芳子道：“我住在哥哥的地方。”

我随口问道：“哦，时造先生在这里担任甚么工作？”

芳子道：“我哥哥是作家，本来一直住在日本，可是前几个月，他……写了一篇报导，惹了乱子，所以只好到这里来，一方面是避一避，一方面转换一下环境，有助于写作，想不到，唉──”

她讲到这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有点生气：“报导文章怎么会惹乱子？关于甚么人？是政要还是黑社会头子？”

芳子苦笑了一下：“都不是，是一个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眨了眨眼，尾杉三郎，这个名字很熟，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翻报纸，就看到一则小新闻：有棋坛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因为神经错乱，进了精神病院。这不禁使我感到好奇，时造旨人写了一篇报导，是关于尾杉三郎的，现在，两个人都进了精神病院，这是一种异样的巧合！

我道：“这位尾杉先生，好像也进了精神病院。”

芳子又叹了一声：“消息终于暪不住了，他早已进了精神病院，人家都谴责我哥哥，说是……尾杉先生是被我哥哥那篇文章，刺激得变成疯子的，真可怕，文章发表的那天，晚上，尾杉先生冲了进来，简直疯了，要杀我哥哥。”

我越听越奇，一篇报导文字，为何会令人疯狂？如果文字与事实不符，大可循法律途径告作者诽谤。如果一篇报导文字，可以令人疯狂的话，那文字的力量，也未免大大了。

我当时只是不以为然地摇著头，芳子继续道：“唉！哥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大的压力，又后悔写了这样的文章，所以精神上无法负担，才……”

她说到这里，双眼润湿，忍不住泪花乱转，我好奇心越来越甚：“你哥哥究竟写了些甚么？”

芳子道：“我一直把哥哥的文章带在身，有人非议，我就取出来和人争论，实在，我哥哥并没有写了甚么，大家这样谴责他，大不公平了。”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了手袋，取出了一看便知道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

我正在驾驶，没有法子看：“请你读出来我听听。”

芳子点了点头，就读了起来。

“尾杉九段的大名，大家都知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有缘见到尾杉九段，又听到他关于棋艺的妙论……”

接下来，芳子读出的，时造旨人所写的报导，就是在楔子之五之中所叙述过的一切。

时造旨人接著这样写：“尾杉九段身体突然不适，使我们棋迷都十分关心他的健康，一个好棋手，真要有强健的体魄才好，钩心斗角的棋赛，棋手需要蝉智竭力，尽自己一切可能去制压对方，看起来，他们虽然坐著不动，但是他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急速地活动，比甚么都劳累，健康状况不佳的人，负不起这样剧烈活动的重担。

“当然，如果像尾杉九段那样，有办法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些甚么的，那又当别论了，哈哈。”

芳子读完了时造旨人的文章，我更加愕然。

老实说，文章写得并不好，可是文章再坏，也没有理由把人气得发疯。

我望向芳子：“就是这一篇短短的报导，令得尾杉九段想杀人？”

芳子咬著下唇，点点头：“是！”

我好奇心大炽：“当时的情形怎样？”

芳子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哥哥不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所以每当刊出他的作品，他都会很高兴，那天，也是一样，他买了一本新出版的杂志，兴高采烈地向我挥著──”

时造旨人一面挥著杂志，一面叫著：“芳子，快来读我的文章，刊出来了。”

芳子正在厨房中煮饭，她和哥哥合住一个小小的居住单位，为了让芳子有一间卧房，旨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旨人是一个小作家，收入不好，芳子则是一家著名百货公司的女装部售货员。

芳子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可是，我正在煮饭。”

旨人大声道：“不行。快出来读，不吃饭不要紧，不读我的文章却不行，况且，有了稿费，我们可以到外面去吃，我请你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芳子伸了伸舌头，并不解下围裙，抹了抹手，自她哥哥的手中，接过杂志。文章很短，一下子就看完了，但是芳子为了要使她哥哥高兴，故意看得很仔细，多拖了一点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来，由衷地道：“写得真好，把尾杉九段写得活龙活现，你一定会成为名作家，至少，像司马辽太郎──”

旨人很高兴，但假装生气，指著芳子道：“你每次看完了我的文章，都说出一个著名作家的名字来，说我会像他们。”

芳子道：“本来就是嘛。”

旨人搓著手：“那天真是凑巧，恰好尾杉九段到了，我能有机会写这样的名人，真是好的开始。来，请把围裙解下来，我请你去吃饭。”

芳子扮了一个鬼脸：“真的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旨人神情有点尴尬：“那……等到稿费到手之后再说，我们先到──”

旨人可能是为了掩饰他的窘态，是以一面说著，一面已经过去开门，芳子看到哥哥这种样子，抿著嘴在笑。芳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看到旨人打开门，望著门外，神情极其吃惊。

门外站著一个男人，样子相当神气，一看就知道在盛怒中，他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脸色煞白，盯著旨人，手中拿著一本杂志，正是芳子刚才看过的那本。

旨人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神情之惊讶，真是难以形容，张大了口，傻瓜一样地盯著对方。

芳子认出那个男子是甚么人，就在那本杂志上，有著他的相片，他就是棋坛鬼才尾杉三郎。芳子也感到极度的惊讶，但是她比旨人镇定一些，她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准备招呼尾杉进来。

可是她还未曾开口，尾杉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怪叫声将芳子吓呆了，本来想要讲的话，也全被吓了回去。

旨人不知所措。而尾杉扬起手，用手中的杂志，向旨人劈头劈脸打了过来，一面打，一面仍然不断发出怪叫声。

旨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是抱著头，芳子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更是害怕，僵立在当地，只是不断地道：“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尾杉打了旨人十多下，尖声道：“你真的写出来了，你这杂种。”

旨人几乎哭了出来：“尾杉先生，当时你……同意的，我并没有歪曲甚么　　”

尾杉的声音听来越来越尖锐，听来简直令人全身打颤：“你这杂种，你以为这样揭发别人的秘密，就能使你成名？”

他一面叫著，一面撕著那本杂志，把杂志撕得粉碎，旨人结结巴巴地道：“尾杉先生，我并没有……揭露你的甚么秘密！”

这一句话，不知甚么地方激怒了尾杉，尾杉陡然怒吼了一声：“还说没有！”

他吼叫著，突然伸出手来，扼向旨人的喉咙。本来，旨人的身形比较高大，也壮健得多，可是尾杉的行动，太出人意料，任何人都想不到，这样著名的受人尊敬的棋手，会突然做出这种行为。因此旨人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整个脖子就已经陷入了尾杉十指的掌握。

芳子吓得尖叫了起来，奔过去，想去拉开尾杉的手，可是尾杉却飞起一脚，踢得芳子向门外跌出去。

旨人住的是公寓式的房子，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旁，全是居住单位，这时，已经有几扇门打开，看是甚么人在争吵。

芳子仆跌在地，还未曾站起来，就已经叫道：“快来帮忙，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她急得讲不下去，邻居有几个人奔了过来，一看到尾杉握著旨人的脖子，旨人的脸，已经红得可怕，奔过来的人，全想去拉开尾杉，可是尾杉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几个人，不是被他用肘撞开去，就是被他踢开去。有人惊叫起来：“快叫警察！”

有两个人大叫道：“不等警察来，时造要死了！”

这两个人一面叫著，一面从尾杉的背后，死命抱住尾杉，将尾杉向外拉著，可是结果却把尾杉和旨人一起拉了出来。

芳子站了起来，看看情形不对，尾杉再不放手，旨人真要被他扼死！她一发急，冲了上去，也用手去扼尾杉的颈。

这一下，果然有效，尾杉开始还不肯松手，但没有多久，他就松开了旨人，用力将芳子推开去。

芳子的背撞在墙上，一来是由于疼痛，二来是由于害怕，大声哭了起来。

而尾杉在放开了旨人之后，旨人的脸色难看至极，身子摇摆著，跌在地上。可是尾杉还不肯放过旨人，大声吼著，简直就像是一头野兽，又向前扑上去，旁边的人死命拉住他，在混乱中，两个警察飞步赶来，用相当粗野的手段，将尾杉打倒在地，反扭过手，加上了手铐，一场纷乱，才算平息。

芳子仍然哭著，旨人手捂著脖子，当警员请他拿开手时，他的脖子上，现出十只可怕的深红色的指印，一个警员忍不住踢了尾杉一脚：“凶手！你简直是想杀人！”

旨人哑著声，说道：“别踢他，他是尾杉九段，著名的棋手。”

在日本，著名的棋手，都有著极崇高的社会地位，受到各阶层人士的尊敬。那刚才踢了尾杉一脚的警员一听，吓得呆了。

可是尾杉这时，一点没有棋手的风度，他还在乱骂著，双手被铐住了，他甚至想冲过来，张大口，要去咬旨人，神情可怕之极。

旨人的声音也哑得可怕，连声道：“尾杉先生，我的文章并没有得罪你，并没有得罪你啊。”

他叫到后来，几乎哭了出来。

接著，有更多的警员来到，把尾杉三郎带走，芳子和旨人互相抱著哭。尾杉在被警员硬拖著离去之际，还在大声叫著：“你这杂种，泄露了我的秘密。”

有一个警官，请旨人和芳子也到警局去，以明白争执怎样发生。

到了警局，尾杉更加疯狂，除了手铐之后，打伤了一个警官，警方再将他制服，召来了医生。当旨人和芳子离开的时候，在警局门口，看到了精神病院派来的车子。

第二天，杂志社召见时造旨人，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尾杉九段证明发了疯，要长期在精神病院之中医疗，不知有没有痊愈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中，来自各方各面对时造旨人的指责，使时造旨人几乎精神崩溃。幸好杂志社同情他，觉得他的文章，绝不是令尾杉发疯的原因，所以才借了一笔钱给他，劝他离开日本，暂时避一避。第四部：白素涉嫌谋杀

芳子不由自主哭泣：“哥哥离开日本，不断有信给我，我一直很担心他，忽然接到了通知，说他进了精神病院，我……我……”

我忙安慰她道：“我看时造先生的精神病，不会严重。”

芳子道：“但愿如此……文章你也看过了，会那么严重，令人发疯？”

我笑道：“当然不会，这个尾杉，本来就是疯子。”

芳子摇头道：“不，尾杉先生是一个出色的棋手，棋艺极其高超。”

我“哼”地一声：“那么，他不断叫著泄露了他的秘密，又是甚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可以知道别人在想甚么？”

这时，车子到了目的地，旨人住的是一幢大厦，芳子下了车，忽然又道：“卫先生，哥哥在写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一些……很古怪的事……”

我和芳子的对话，本来只闲谈，并没有目的的，这时听到她这样讲，也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来。芳子顿了一顿：“可惜他的信，我没有带来──”

我没有等她再讲下去，就道：“不要紧，下次有机会，再给我看好了。”

芳子没有再说下去，向我鞠躬：“谢谢你了。”

我向她挥了挥手，驾车离去。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芳子十分有礼，一再在车旁鞠躬，这更使我不好加速，车子在芳子的身边，缓慢地滑向前。

我详细地描述著当时情形，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以后的事发生。

芳子还在鞠躬，我礼貌地望向她，向她挥著手。

就在这时，芳子鞠完了一个躬，直起身子，车子还在她的身边，我向芳子挥著手，突然之间，我看到芳子盯著前面，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给人极度悸怖之感。

一个人现出了这样的神情，那一定是他在突然之间，看到了吃惊的东西。

我连忙循她所看的方向看去，心中已作了打算，准备看到最可怕的东西，可是却甚么也没有。

芳子看的，是我车子的车头部分，那里，可以看到的地方，都很正常，我的车子上，也没有爬著甚么金绿色的怪小人。

我忙回头向芳子看去，只见她那种惊悸之极的神情，还没有减退，一面却用手在揉著眼。她的这种动作，更使我相信她刚才真的是看到了甚么，她心中吃惊，认为看到的东西不应该存在，所以下意识地揉一下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这是人在吃惊状态下的正常反应。

我忙打开车窗：“时造小姐，甚么事？”

芳子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放下手来，仍然向前看著，接著吁了一口气。

她惊悸的神情，已经缓和，双眼发直，向前望著。这一次，我再跟著她一起望去，肯定她望著我车了旁突出的倒后镜。

我忙向倒后镜看去，心头倒也不免突突乱跳，因为如果有甚么东西，出现在镜子中，那倒真恐怖绝伦。

可是，倒后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切，全很正常，我又听得芳子吁了一口气。

我推开车门，指著倒后镜：“时造小姐，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了甚么？”

芳了震动了一下，摇著头：“没有……没有。”

芳子这样回答，我当然不满足，而且，在那一霎间，我想到事情又和镜子有关！

张强和白素离去，留下了镜子。我和白素各自驾车，道中相遇，她无法和我交谈，手指著镜子，向我作了我想破脑袋还未曾有答案的手势。而如今，芳子望著倒后镜，现出极度惊怖的神情。

我又道：“你一定看到甚么，告诉我，你究竟看到甚么？”

芳子望向我，不知所措。我苦笑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你要是在镜子中看到了甚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请告诉我。”

芳子仍然摇著头：“我真的……没看到……”

我立时道：“要是你没有看到甚么，那么刚才你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芳子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骗你，真的，我没有骗你，一定是我眼花了，我没看到──”

她讲到这里，我已经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又说没有看到甚么，又说自己眼花，那不是自相矛盾？”

芳子对我的话的反应十分奇特，她喃喃地道：“真的，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没骗你。”

我心中在想：这个日本少女，可能精神有点不正常，她向我讲的，关于她哥哥和那个棋手之间的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芳子一面说，一面后退，我注意她在后退之际，视线还不断射向车子的倒后镜，一面看，一面现出安慰的神情来，显然是第一次突然之间令她吃惊的东西，未曾再在镜子中出现。

我一肚子没好气，等到她转过身去之后，才又上了车，一面驾车，一面不禁留意倒后镜，镜中未有甚么怪异。

我心中在想，镜子诚然是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关于镜子的想像，可以有几千百种，有的想像到人进入了镜子，再也出不来，堪称怪异绝伦，而妖精在有的镜子之前，也会现了原形。

有关镜子的普通问题，已是相当高深的物理学，例如：一面能使照镜人看到自己全身的镜子，最低的长度应该是多少？又例如为甚么镜子中出现的反影，左右和实物相反，但是上下却又不变，等等。

想来想去，白素的手势，究竟表示甚么呢？

我驾车回到家门，推门进去，白素还没有回来，我写的字条，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我一直向前走去，气愤得把一张椅子，重重地踢在地上，走上楼梯，陡地想起，在书房另外有一具电话，有电话录音装置。平时很少使用。白素莫名其妙去了那么久，会想到用那具电话。

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按下电话录音设备上的一个掣钮，不到五分钟，我已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忍不住在自己头上狠狠打了一下。

白素的话令我呆了半晌。留话一共有两段，每一段都只有几句话，显然她打电话的时候，相当匆忙。

白素的第一段话是：“我在机场，和张强在一起，立刻就要上机，到东京去。”

白素和张强到东京去干甚么？真叫人摸不著头脑，白素随便走得开，张强在医院里有许多病人，他一走开，谁来照顾他的病人？像芳子，老远赶来，就因为张强不在，连想见她的哥哥都见不到。医生是需要对病人负责，张强的这种行为，未免大不负责。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十分好，看来很有道理。

白素的第二段留话，在录音机上，有著国际直拨电话的电脑控制机件的“克拉”声，那是她从日本打来的，也很简单：“我和张强已经到了日本，我们在追查一件相当怪异的事，你有兴趣，可以来，我住在京王酒店，一九三○。”

两段留话，都没有提及她向我作的手势是甚么意思。我立时取起了电话。在还没有拨号码之前，我想了一想，我是上日本，还是不去呢？

白素说她和张强在“追查一件怪异的事”，这本来应该是我的“专利”，我想等他们的追查略有结果，我再出马，这比较好些。

可是在拨了号码之后，我主意又改变：还是快点去吧。免得在这里，心痒难熬，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干甚么。

电话拨通，向酒店的接线生说了房号，没有人听，过了片刻，接线生的声音来了：“对不起，客人不在房里。”

我道：“这是直拨的长途电话，请你代我做两件事情。第一件，留言给一九三○号房间的住客，我会到日本来。第二件，请替我查一查，一个叫张强的住客，是住在第几号房。”

接线生答应著，等了片刻，这位声音本来听来很甜的接线生，忽然之间，声音变得十分惊讶：“张强先生，是他？”

我感到意外：“是的，和一九三○号的白素一起的。”

接线生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张强先生，那位张强先生，他……坠楼……自杀了。”

我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强怎么会跑到日本去自杀！可是当我再问一遍的时候，接线生的声音还是很异样，但是听来已经清楚得多。

张强的确坠楼死了。

详细的情形，我当然想追问，可是接线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不住地道：“真可怕呀，从十九楼一直坠下来，很多人都去看，可是我不敢看。”

我道：“请你说仔细一点，大酒店的窗子都是密封的，我怎么会坠楼？”

接线生的语调有点夸张：“他打碎了窗子上的玻璃才跳下来的哟！”

我再想问，接线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放下了电话，一时之间真是不知道该想甚么好。

我先想到梁若水。这位美丽得有点离尘味道的女医生，听到了她亲密的男朋友这样离奇死亡的讯息，会有甚么反应？

我又想到白素，我相信白素的能力，可是如果张强关在房间中，打破了窗子，从窗口跳下去，只怕白素也没有甚么办法。

反而我最后想到的是，张强为甚么要自杀？

我又拿起电话来，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知梁若水，但是只拨了几个号码，就放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把这种不幸的消息带给人，让她慢一点知道吧。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答案倒是再简单不过了：到东京去。

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先听到接线生的声音，说是东京来的长途电话，接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我找卫斯理先生，我是东京警视厅的高田警官，我们曾经见过的，健一警官曾介绍我们相识。”

高田警官，我记不起这个人了。前一个时期在东京我和一个叫健一的警官，有过不平凡的遭遇（“连锁”），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曾经见过。

我有点不耐烦：“甚么事？”

那边高田警官继续所说的话，真是令得我目瞪口呆。他道：“有一个神经错乱的女人，在谋杀了一个男子之后，自称是你的妻子，我们知道卫先生你身分非凡，所以来求证一下……”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已陡地叫了起来：“等一等，慢慢说一遍，你说甚么？”

日本人说起话来都十分快速，这位高田警官，比别的日本人说话又快了些，我请他再说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田警官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听错，这令得我鼻尖冒汗，我又道：“这个神经错乱的女人，她叫甚么名字？”

高田警官道：“我们找到她的身分证明，不知道她的名字，应该怎么读　　”

他接著，读了几个字，我已经大不耐烦，对著电话叫道：“她的证件上，一定有她的名字的英文拼音，你直接念出来吧。”

高田警官连声道：“是，是，她叫……白素。”

其实我旱就知道，高田警官所说的，就是白素。不然，我也不会鼻尖冒汗，但是当我千真万确证实了这一点，还是不禁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也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警方说白素“杀了人”，这倒还可以想像，白素当然不会主动去杀人，但是受到袭击，她会出手自卫。以白素的武术造诣而论，普通的打手，十个八个，不是她的对手。可是，日本警方却说她“神经错乱”，这算是甚么形容词？

我思绪紊乱，急得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高田警官听不到我的声音，发起急来连声道：“喂，喂，卫先生──”

我略定了定神：“请问，白素，我妻子现在在甚么地方？”

高田警官道：“在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之中，阿玻野精神病院。”

我没有听说过这家精神病院，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啼笑皆非，这两天，不知是倒了甚么楣，竟然接二连三，和精神病院发生关系，先是张强和梁若水是精神病医生，后是──

我一想到了张强，连忙又问：“和白素一起到日本的，有我的一个朋友，叫张强──”

我才讲到这里，就听到高田警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我更是一怔：“怎么了？”

高田警官回答是：“这位张强先生，就是尊夫人涉嫌谋杀的死者。”

我一句“放你妈的狗臭屁”，几乎要冲口骂出，可是实际上所发出来的，是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当我还想再问甚么时，高田警官已经急急地道：“对不起，我想你必须来一次，在电话里我无法和你详细述明，而且，长途电话收费很贵，警视厅的经费不算是太充足，我想──”

我真是给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我急得全身在冒汗，他却在计较电话费！我吼叫起来：“你电话号码是甚么？我打给你好了。”

高田警官叹了一声：“何必浪费时间？卫先生，你早一点来，不是更好吗？”

我焦急得快昏过去，真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焦急过！

我可以相信全世界的人都神经错乱，但决不相信白素会。问题也就在这里，一个并非神经错乱的人，被捉进了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处境可以说糟糕之极了。

看来在电话中也真的讲不明白，所以我只好道：“我立刻到机场去，会乘搭最早的一班到东京来。”

高田警官道：“我会查到这班机，在机场等你。”

我放下电话，乱得团团打了几个转，口中不断喃喃地叫著白素的名字，这时，我看来倒像是神经错乱的人。

我冲出书房，刚到门口，电话铃又响起来，我忙冲回去，抓起来，听到了江楼月的声音：“卫斯理，道吉尔博士已经回到了美国，打了电话给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那关我屁事。”

我已经著急得几乎想发疯，他还拿博士的事来烦我。给我一骂，江楼月也生气了：“他坚持要你去，说是有一些事发生了，非你去帮忙解决不可。”

我连声道：“我不会去，告诉你，白素在日本出事了，我立刻要赶去！”

我说完之后，不等江楼月再回答，就用力放下电话，冲出了门口。

这时，大约是中午时分，我一出门口，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初夏的艳阳天，本来最令人心旷神怡，可是我看出去，眼前的人，彷彿全是黑影子，房子似乎都在摇动。

我吃了一惊，喘著气，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却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我满面是汗，自己也不觉得，这一揉眼，把汗水全部弄进眼晴中去了。

一生之中，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怪异的事，但是这次怪异发生在白素身上。白素被当作“神经错乱的女人”，这无法不令得我手足无措，大失常态。

我一面继续揉眼，一面走向车子，到了车子边上，我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宜驾车，恰好有一辆计程车经过，我截停了它，上了车，把一张大钞送到他的面前，道：“用最快的速度送我到机场去，给你的钱，包括违例驾驶的罚款在内。”

那司机是一位年轻人，大声答应著，他倒真会争取时间，一下就开车冲上前，令得我的身子，向后一撞，撞在椅子的靠背上。

这一撞，倒令我清醒了一些，司机把一条毛巾向我抛来：“抹抹汗。”

我用他的毛巾抹著汗，他一面飞快驾著车，穿过了一个红灯，一面问我：“你才干了甚么，抢了银行？”

我闷哼了一声，那司机又道：“附近没有银行啊，你是不是杀了人？”

我闷哼了一声：“就快杀人了，如果你再啰嗦。”

那司机陡地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说甚么，只是专心驾驶，他的驾驶技术真好，不管红灯绿灯，一律飞驰而过，等到了机场，两辆警方的摩托车，呼啸而至，我一下车，警员就迎了上来。

这一点，我倒早有准备，立时取出一直随身带著的国际警方特别证件，交给其中一个警员，那警员显然未曾见过这种证件，神情还在犹豫，我道：<网罗电子书>“你回去向你们上司查这种证件持有者的身分。我有极重要的事，半分钟也不能耽搁。”

我真的半分钟也不能耽搁，因为若是耽搁了半分钟，就赶不上那班飞机。当我一进机舱，才跨出了一步，机门就在我的身后，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关上，舱中有几个人向我怒目而视，因为我最迟登机，耽搁了飞机准时起飞。

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会，好使我狂跳著的心恢复平常，然后，向空中小姐要了一份当天的日本报纸，急速地翻看。

像这种著名的大酒店有住客自酒店高层坠下致死的事件，报上应该有新闻。

果然的，翻到第三页，就看到了这则新闻。

报上的新闻可以算是相当详细，只是有些混蛋猜测，全然不符事实。

新闻如下：“今晨七时许，东京新宿区京王酒店的一名住客，突然从他所住的十九楼房间，弄破了玻璃窗，穿窗跌落，落在酒店侧面的行人道上。幸而当时还未到街道上繁忙的时间，路人不多，所以未曾伤及路人。坠楼者已经警视厅干练人员迅速查明，登记的名字是张强，身分是医生，来日原因不详。和他一起登记入住的是一名女子，登记姓名是白素，职业栏空白。

“张强坠楼后，警视厅人员急欲找到这名和死者一起入住的白素的女子。但是这名女子不知所终。警方正从这一双男女耐人寻味的关系，去寻找死者坠楼的原因，这名叫白素的女子，和张强各自入住一间单人房，人住的时间是昨晚十一时许，据酒店侍应及工作人员称，两人办了登记手续，并未进入房间，就在柜台上，打了一个国际电话，只讲了几句，立即外出。

“警方已找到当时接截他们的计程车司机，司机的姓名是上远野。司机说，两人上车，那女子操流利的日语，听来是正宗的关东口音。如果不是面对著她，一定认为她是本国人。他们去的地址，是东京涩谷区的一条街道。上远司机说，他们下车之后，行动十分仓猝，那男的在不断说著一句话，可惜上远司机听不懂那句话是甚么意思。

“上远司机由于觉得这一男一女的行动十分怪异，所以加以注意，停了一会才开车离去。这就给警方提供两人行动的宝贵线索，本报记者访问上远司机时，上远君坚称，那女子美丽而高贵，决不是普通的女人，本报的美术部人员，根据上野君的描述，绘下了这名神秘女子的画像。请读者判断上远君的形容。”

日本报纸的工作精神真叫人佩服，有一幅素描在新闻之旁。

那个叫上远野的计程车司机对白素的印象，一定相当深刻，素描竟然有五、六分像。

新闻继续报导：“警方根据上野司机供述看到这一男一女进入一幢公寓的线索，到那幢公寓去调查，公寓中有三位住客，证明看到过他们，他们到三楼的一个居住单位找人，但是那单位经常住的两个人都不在，他们的拍门声，叫醒了一个邻居，是实业公司企划科的一个职员，名字是河作新七。河作君曾和他们交谈，本报记者向河作君作了采访。河作君说，他和那一男一女的交谈，他每一个字都记得。如下：括弧中的是双方的动作和神情，可助了解当进的情形。

（河作君开门出来）

河作君：“时造先生不在东京啊，你们干甚么？”

（那居住单位的主人，叫时造旨人，职业是一位作家，这位时造先生，前些时也曾闹出过新闻，牵涉到著名的棋手，现已进入精神病院里的尾杉九段。）

（那男的似乎不会讲日语，女的日语极流利）

女子：“我们知道时造先生不在家，可是时造先生的妹妹呢。不是和时造先生住在一起的么？”

（河作君用手敲自己的额头）

河作君：“啊，你们真来的太不巧了，芳子──她就是时造先生的妹妹，也有远行，听她说，好像是时造先生有了甚么意外，她要去看他，芳子还请我照顾一下，要是有甚么重要的信件来，由我代收，可是我每天要上班，那里能照顾甚么。”

（那男的神情十分失望，和女的讲了一句话，河作君听不懂，女的十分镇定，也回了一句。然后，女的又向河作君说话。）

女子：“那么真是不巧极了，对不起，吵了你了。”

“据河作君说，女子讲话的神态，极其优雅高贵，这一点和上远司机的描述相近。

“那女子讲了这句话后就离去，河作君回去睡觉，但由于睡著之后被吵醒，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睡著，朦胧中恍惚听到邻室，也就是时造旨人的住所有声响传出来，但是他却不能肯定。

“以上所报导的，是警方人员和本报记者调查坠楼死者活动所得的结果。本报美术部人员所绘的素描，曾经和这各女子接触过的人士过目，一致认为十分近似，若发现这名女子下落，请和警视厅高田警官联络，电话是……”

看完了新闻，呆住了。

要是我早看到这段新闻，我一定在来东京之前，先去做两件事：找时造芳子和时造旨人。

张强和白素行动的目的，显然不是去找人，而是在于那个居住单位。

河作新七后来“恍惚听到邻室有声传出”，当然是白素去而复返，进入了旨人的住所。

问题是在于她为甚么进入时造的住所呢？

这真是难以想像：时造旨人在精神病院，而张强作为他的主治医师却老远跑到日本来，想在旨人的住所之中找寻甚么！

一定有重大的原因，不然白素不会跟著张强来。白素和我不一样，性格不冲动，她深思熟虑，是甚么事情促使她那么急赶来日本？

他们进入旨人住所，是午夜时分，张强坠楼在早上七时，这一段时间，他们又在干甚么？进入旨人的住所，不论怀有甚么目的，这目的可曾达到？

不知有多少疑问塞在我的脑中，却没有一个想得通，那种情形，真是闷人到了极点。

飞机正以时速九百公里的速度在向前飞，可是我只觉得太慢，我甚至有点坐立不安，只好翻来覆去，看报上的那段新闻，看得快可以背出来了。

报上的新闻说白素“下落不明”，但是高田警官却告诉我，白素在精神病院，由此可知，在离旨人的住所之后，白素和张强可能分别行动奇Qīsūu.сom书，但是何以高田警官又说白素是谋杀张强的涉嫌者？

航程结束，机舱门一打开，我第一个冲出去，向移民官员说明了外面一个警官在等我，有要紧的事。日本人办事本来很古板，可能是我焦虑的神情打动了他们，居然变通了一下，让我立刻过关，我高声叫著：“高田警官？哪一位是高田警官？”

才叫了两声，就有一个身材相当矮小，但是一脸精悍之色的中年人，向我走过来。一看到这个人，我就记起来了，我曾和他见过几次，我也不和他客套：“我立即要和白素会面。”

高田吸了一口气：“可以，不过……”

他说著，摇了摇头，我急道：“不过甚么？”

高田苦笑了一下：“尊夫人的病情很严重，我看就算你见了她，也没有用处。”

我又陡地一呆，“很严重”，那表示甚么？表示白素见了我会不认得我。或者神智不清到无法和我交谈？我挥著手：“见了她再说。”

高田并没有异议，我们快步来到停车站，高田驾的是一辆小车子，汽缸容量不到一千立方公分的那种，他一面打开车门让我上车，一面解释道：“卫先生，我知道你对许多怪异的事，有独特地见解和处理能力，所以才坚持要你来。可是我上头却主张按照平常的程序来处理。所以，我和你的会面，全是私人时间，只好用我的小车子。”

我根本没有耐性听他解释：“希望你用最短时间赶到目的地。”

高田的驾驶技术相当高明，可是，从机场到医院的路程相当远，幸好高田和我不断地在交谈，不然这两小时多，真不知道怎样捱过去。

我们两人的交谈，是我先开始的，我道：“关于张强坠楼的事，我已看过报纸上的报导。”

高田“啊”地一声：“是啊，报上登得相当详细。还有尊夫人的素描。”

我单刀直入：“你说白素涉嫌谋杀张强这话怎么说？”

高田抿著嘴，沉默了一会，才道：“根据普通刑事案件办案程序得出的结论。”

我道：“请你别绕著弯讲话，是不是有相当确凿的证据？”

高田望我了一眼，现出抱歉的神情，立时又转回头去，点了点头。

我又道：“请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

高田连连点著头，可是他却又不立即开始说，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报上的记载漏掉了一点。我们发现时造旨人的住所，曾被人偷进去过。而且，在他的住所之内，采集到了死者张强和尊夫人的指纹，所以可以肯定，他们两人曾进过时造的住所，目的是在寻找甚么东西。”

这一点，我早已猜到，所以我立时道：“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张强是一个精神病医生，时造旨人是他的病人，如今仍在张强的医院中治疗。”第五部：“三条毛虫的故事”

高田显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下低呼声。我又道：“旨人的妹妹芳子，我也见过，她去探望她的哥哥。”

高田皱著眉，像是正在沉思著甚么，然后才道：“酒店──他们投宿的酒店的工作人员，看到张强和尊夫人一起回来时，是凌晨一时左右。”

我“嗯”地一声：“从时间上看来，他们在旨人的住所并没有耽搁多久。”

高田低叹了一下：“进入旨人住所的两个人中，一定有搜寻专家，我们进入旨人的住所之际，他的住所，任何稍有经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曾经过彻底的搜查。”

我对于高田这种迂回曲折的说法方式，并不是十分欣赏，闷哼了一声：“当然，张强是医生，不懂得如何去搜查一间房间。”

高田没有再发表甚么别的意见，只是继续道：“他们两人才走进酒店大堂，尊夫人就像是想到了甚么重要的事情，又匆匆转身走了出去。当值的几个酒店工作人员都觉得奇怪，他们都说，张强的神情，十分兴奋，他一个人上了楼。”

我没有插口，听高田说下去。

高田继续道：“酒店的夜班值班人员，交班的时间，是早上八时，所以，整个晚上发生的事，他们都可以看得到。”

我道：“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只要说事实的经过好了。”

高田扭转方向盘，转了一个急弯之后，才继续道：“张强上楼之后，没有甚么异动，而尊夫人却一直未见回来，一直到六时四十五分左右，才看到她进入了酒店。”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道：“卫先生，尊夫人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女子，所以，酒店值班人员对她的一切，都记得十分清楚，而且一个女住客，凌晨两点回酒店，一进大堂，立时又离去，一直到天亮才回来，这种情形不常见，是以特别惹人注目。”

我虽然心急，但是高田的说话方式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可想。

高田又道：“尊夫人回来的时候，手中提著一只方形的纸盒，有一个职员走向她，问她是不是要代劳，尊夫人拒绝了，只是走向打电话的地方，那是由大堂打向酒店房间去的电话，那位职员看了一下，她拨的房间号码，是张强的房间。”

我“嗯”地一声，觉得事情对白素十分不利，张强七时坠楼，而白素却在六时四十五分左右，自大堂打电话到房间去，目的当然是想到他的房间去。

高田吸了一口气：“电话好像有人接听，她放下电话，就去等电梯，她进入电梯，有一个旅行团的向导，和她一起走进去。这个向导曾和她招呼，但是她并没有甚么反应，看来神情很焦切，或是正在凝神想著甚么，根本没有听到那向导的话。”

我倒可以立时肯定，白素一定是正在凝神想著甚么，没有听到有人向她打招呼，要不然，她决不会吝啬一句“早安”。

高田又道：“她在十九楼出电梯。这一层，住著一个旅行团，旅行团和行程排得很密，一早就出发，女工开始清洁房间，有两个女工，都看见她敲张强的房间，门打开，那两个女工，也看到了张强。”

我听到这里，陡然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那个女工肯定开门的是张强？”

高田道：“是，我们曾再三盘问过，那是张强。卫先生，你为何这样问？”

我遭：“张强从高处坠下致死，骨折筋裂，这一类的死亡，可以掩饰掉真正死亡的原因。譬如说，张强在一小时之前已被人打死了，在一小时之后再被从高处抛下来，那么，再高明的法医也查不也真正的死因。”

高田点著头：“是，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是那两个女工的确看到张强开门，打开门，立时和尊夫人讲话，两个女工听不懂，只觉得他讲得十分急促，尊夫人进了张强的房间。”

我叹了一声：“那时正确的时间是──”

高田道：“六时五十四分。”

我有点恼怒：“何以如此肯定？”

高田扬了一下手：“当时，那两个女工看到她进入张强的房间，其中一个道：‘那么早就来探访男朋友了！’另一个就看了看手表：‘不早了啦，已经六点五十四分了。’正确的时间，就这样肯定下来，而张强坠楼的正确时间，是六点五十七分，也就是尊夫人进入房间之后的三分钟。”

我问：“也是那两个女工提供的？”

高田道：“正是。尊夫人进入房间之后，那两个女工又闲谈了一会，她们突然听得房间之中，传来了张强的一下惊呼声──”

我摇头道：“你的说法太武断了，那两个女工听到的，至多只是一个男人的惊呼声，不能肯定是张强的惊呼声。”

高田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太讲究字眼了，我又道：“再分析得详细一点，甚至于不一定是男人的惊呼声，可能是一个女人假扮著男人的呼叫声，也可能是出自录音带中的声音，也有可能，那不是惊呼声，只是一个呼叫声，或者类似呼叫声的声音。”

高田给我的一番话，讲得不住眨著眼，他显然十分不服气，是以道：“卫先生，你维护尊夫人的心情，我们可以明白──”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我不是在维护甚么人，而只是告诉你，只凭两个证人听到了一下声响，绝对不能引申为‘张强的惊呼声’这个判断，高田警官，你应该对于推理学有点经验。”

由于我相当不客气的申斥，以致高田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是。是。是。”

他在一口气说了几声“是”之后，停了一停，喘了两下，才又道：“那两个女工，听到了……那一下……听来是男人的呼叫声，相顾愕然。他们没有见过尊夫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上楼，她们认为尊夫人是男住客的女朋友。女朋友一早来探访，男住客没有理由发出呼叫声来，所以那令得她们惊讶莫名。”

我叹了一声，心中乱成一片，这两个女工，是十分重要的证人，我只想到了这一点。

高田又道：“正当那两个女工错愕之际，房间中又传出了……一个听来像是……女子的叫声……”

我听得高田这样形容，真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好笑好，我挥了一下手：“还是照你原来的方法说吧。”

可是高田却十分认真：“不，你说得有道理，不能太武断。”

我只好叹了一声，他说话的方式本来已经不厌其详，这样一来，自然更加增加了叙述的缓慢。高田道：“这一来，那两个女工更吃惊，她们略微商议了一下，决定一个向高级人员去报告，另一个则先去敲门，如果住客见怪，就假装来收拾房间。随机应变，本来就是一个大酒店工作人员的起码条件，譬如说，如果不小心进入一间房间，里面有一个女客正在换衣服，就应该──”

我忙道：“行了。那女工拍门之后，里面反应怎样？”

高田给我打断了话头，停了一停：“女工敲门，并没有反应，只听到房间里继续传出声响，像是重物坠地，再接著，又是一个女子的呼叫声，这时，另一个女工和一个负责十九楼的管事急急走了过来。”

高田讲到这里，略顿了顿，车子驶过了一个公路的收费站，他吃力地摇下车窗，掏钱，付钱，然后驶过收费站，再摇上车窗。

我只好耐著性子等他，等他又准备开始讲时，立时说道：“你讲到管事匆匆走来，讲过的不必重复。”

高田道：“因为管事匆匆走来，所以，听到玻璃破裂声的人，一共有三个。据他们三个人说，玻璃的破裂声十分惊人，因为玻璃相当厚，要击破它，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这一来，管事也吃惊之极，这位管事的名字是宝田满，他──”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名字叫甚么，无关重要。”

高田道：“是，可是宝田满这个人，在整件案子中，却十分重要。”

我扬了扬眉，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同时，我心中在想，高田曾说张强坠楼的时间是六时五十六分，就是白素进去之后的三分钟。那也就是说，当这个叫宝田满的管事，听到玻璃碎裂之际，张强应该已经跳下去了。

这一切，说明在张强坠楼的时候，白素和他一起在房间中，决不能构成白素是谋杀张强的凶手的结论。我感到日本警方的推理、判断太草率了。

可是，高田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得我目瞪口呆：“我必须略作解释，负责一层的管事，全是专业人员，他们都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

我摊了摊手，示意他尽量简短。

高田道：“所以，他们有资格配带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一层每一间房间，而且，他们都受过训练，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打开房间，所以──”

我听到这里，已经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现出了充满歉意的神色：“玻璃的碎裂声一传出来，宝田满就立时冲向前，几乎立刻地，他打开了门，于是，他和两个女工都看到──”

高田又吞了一口口水，我双手紧握著拳，手心已经冒冷汗。

高田吁了一口气，这一次，是三个人“看到”，而不是“听到”了，所以他可以“痛快”一下：“三个人都看到，尊夫人正在推张强出窗口，窗口的玻璃已经破了一半，张强在被尊夫人向外推去的时候，是面对著房门的，所以他──”

我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

高田停止了叙述，好像是专心一志在驾车的样子，连望也不向我望一下。

我用十分沉著的声音说话，以表示我绝不是意气用事，同时，也表示绝对的肯定：“白素决不会做这种事，决不会！我和她多年夫妻，知道她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高田叹了声，仍然不看我：“卫先生，三个人都看到的啊。”

我道：“我不管，就算有三万人看到，我也是这样说，白素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高田性格很可爱，换了别人，听得我这样固执一定会生气，但是他却还十分客气地问我：“卫先生，是不是说那三个人全看错了？”

我的心情苦涩之极，感到异常的乾渴。高田的这个问题，我没有法子回答，我总不能说这三个人全看错了。

我还是不相信，我已经有了想法，如果我直接说，高田不会接受。

高田是不是能接受我的想法，极其重要，对白素的命运有直接的影响，是以虽然我的心中焦急万分，但还是好整以暇地道：“我不说他们看错了──你有没有听过‘三条虫的故事’？”

高田陡然一怔，他正驾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身子一震，车子陡然向旁一歪，几乎撞向路边，他忙扭转方向盘，然后，用疑惑之极的目光，望了一下：“甚么？三条虫的故事？”

我道：“是的，三条虫的故事，你没有听过，我讲给你听。”

高田的双眉，变得紧挤在一起，喉咙发出了一下咕哝的声音，我听不清楚他想讲甚么，但可想而知，一定不会是动听的话。

我不理会他的反应怎样，自顾自道：“你仔细听著：有三条虫，成一直线向前爬行，第一条虫说：我后面有两条虫，第二条虫说：我前面有一条虫，后面也有一条虫。第三条虫说：我前面没有虫，后面也没有虫。第三条虫为甚么会这样说？”

高田呆了片刻：“第三条虫是盲的，看不见。”

我摇头道：“不对。”

高田又猜了好几次，我都摇头。他在十分钟之后，叹了一口气：“你说了吧，唉，这时候，来玩这种智力测验。”

我道：“答案其实极简单：第三条虫在撤谎！”

高田“哈哈”笑了起来：“真是──”

他立时望向我：“你的意思是，管事和那两个女工在撒谎？”

我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说，他们三个人，有可能为了某种原因，而在撒谎！”

本来，我也知道，要高田或是任何人，接受我这种说法的可能性微之又微，但是我也想不到高田的反应如此之强烈。

他陡地高声骂了起来，骂的那句话，多半就是刚才他在喉际咕哝的那个字眼。

不过，他毕竟君子，在实在忍不住的情形之下，骂了一声之后，立时涨红了脸：“对不起。”

我只好苦笑：“算了，不过，可能性总是存在的。”

高田道：“请你听我继续讲下去，我还没有讲完。”

我除了眨眼之外，没有别的可做。高田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由于张强面向著房门，所以，宝田满管事和那两个女工，都看到他充满恐惧的神情，还看到他被推下去时，伸手抓住破裂了的玻璃边缘，企图这样抓著，就可以不跌下去……”

虽然高田警官尽量使他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是我可以听得出他内心激动。事实上，如果那三个目击者没有说谎，这种情形是冷血的谋杀，任何人讲起来，都会激动。

由于高田讲得这样详细，我心直向下沉，我仍然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事，但是我全身却麻痹！

高田还在继续：“推张强向外的力量十分大，张强抓住了碎裂玻璃的边缘，并没有用处，三个人都看到了碎裂玻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迸溅。这时，宝田管理尖叫著，向内冲进去，可是张强已经跌下去了。”

我口渴得难以忍受，每呼吸一下，喉际就像中吸进了一口火。

我甚么也说不出来，高田叹了一声：“宝田管事说，尊夫人在那时，转过身来。宝田管事惊呆之极，他说他再也想不到。凶手竟然会是这样美丽高雅的一位女士。”

我嘶声道：“白素绝不会是凶手。”

高田苦笑道：“卫先生你现在这样说，我可以谅解，可是尊夫人当时所说的，却……却真是……唉，却真是太……过分了。”

我呆了一呆，舔著口唇：“她当时说了些甚么？”

高田警官把车速略为减慢了一些，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由于那一段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十分重要，所以我用另一形式把它记述下来，可以看来更直接一点，那一段时间，只不过是几句对话的时间而已。

当时的情形是：宝田管事进房间，张强已经跌下去，下面已经隐约有喧哗声传上来，一个女工胆子较大，跟了进来。另一个女工在门口，吓得不住发抖。白素转过身来，宝田一看到白素的样子高贵优雅，呆了一呆。

白素先开口，她的样子极其惊恐、悲痛，声音有点失常：“他……跳下去了。”

宝田管事十分富于正义感，一伸手，抓住一白素的手臂，又惊又怒，说道：“凶手，是你推他下去的。”

白素的神情充满了惊讶：“你说甚么？”

宝田管事厉声道：“你推他下去，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了。”

白素的神情，这时反倒镇定了：“你们全看到了？看到了甚么？”

那个进了房间的女工，这时看到宝田管事已抓住了白素，胆子更大，接口道：“看到你推他下去。”

白素这时的神态，更是怪异，她侧著头，略想了一想：“看到我推他下去，我并没有推他，你们真看到了？”

性子刚强的宝田管事怒不可遏，扬起手来，想去打白素的耳光，可是白素这时，身子半转，手腕一翻，不但已挣脱了被他抓住的手臂，而且同时伸足一勾，把他勾得直向前跌出去。

宝田管事大叫，白素向外直冲，那两个女工当然阻止不住她。

我叫了起来：“你看，白素说了，她并没有推他下去。”

高田苦笑道：“这实在太过分了，三个人眼看著她……，可是她却立即否认，这……实在太过分了。或许，她当时已经神经错乱！”

我狠狠瞪了高田一眼：“白素当时离开酒店，来又后是怎样找到她的？”

高田道：“宝田管事这一跌，摔得很重，当他挣扎起身时，尊夫人已经下了楼。他叫著追了出去。”

我心中“哼”地一声：“那还追得到么？当然追不到！”

白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如果她要离开，再多人也阻不住。果然，高田警官摊了摊手：“是，追不上了，那两个女工和宝田管事，形容她奔逃的速度像……像……一样。”

高田并没有说出像甚么一样来，只是含糊地混了过去。可想而知，酒店管事加在白素身上的形容词，不会是甚么好话，决不会是“像仙女一样”就是了。

我没有甚么好说的，虽然我绝对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事，但是我相信，在那三个证人的证供之下，就算集中全世界最好的律师，也难以为她洗脱“罪名”。

这时我只是不断地在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究竟事实的真相怎样？看来，只有当见到了白素之后才会有答案，白素如果真是神经错乱，那么，岂不是当时的情形如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我已经下了一个决定，如果白素真的因为精神失常而不能提供真相，那么我要好好去拜访一下宝田管事和那个女工，弄清楚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做那“第三条虫”。

我保持沉默，高田警官也不出声，又经过了一个收费站，咕哝著发了几句“收费大多”之类的牢骚。

我勉力定了定神，问：“后来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高田警官向我望了一眼，现出一种十分奇怪的神色：“事情相当怪，尊夫人自酒店逃走之后不久，警方人员就赶到，也立刻获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情形，当然立即下令，先要找到尊夫人再说，机场的驻守人员在第一时间接到通知，可是她却没有到机场去。”

我“哼”地一声：“她根本没有做甚么！为甚么要离境。”

高田警官的脾气已经算是够好的了，可是这时，他忍无可忍，陡地涨红了脸，提高了声音：“卫先生，你理智一点好不好？”

我立时反击：“你才需要理智，像你这样，已经认定了白素是犯罪者的态度，最不理智！”

高田的脸涨得更红：“那么，请问，在要甚么样的情形下，才能确认一个人是罪犯？”

我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强词夺理，可是我实在无法相信白素会做这种事，所以一开口，居然仍理直气壮：“要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

高田给我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陡然把车子开得飞快，令得他那辆小车子在这样的高速下，像是要散开来。我知道他需要发泄一下，也没阻止。过了一会，他才将车速减慢：“我们别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

我只好点头表示同意。我明白，再争下去，也无法令高田相信白素无辜。

高田警官的神色，恢复正常：“当天，一直到正午十二时之前，尊夫人的行踪，有几个人可以提供，其中一个是一间围棋社的女主持人，大黑英子。”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脑中已经装了太多日本人的名字，而日本人的名字又是那么难记，这个大黑英子，又有甚么关系？

高田又现出奇讶的神情来：“尊夫人的行动，真是不可思议。这位大黑英子小姐，年纪轻，又能干又美丽，她是一位著名棋手，尾杉三郎的情妇，尾杉是九段棋手，在日本棋坛上，有鬼才之称──”

我叹了一声：“我知道这个人。”

高田无可奈地道：“对不起，我习惯了在讲述一件事的时候，从头到尾详细地说。”

我更无可奈何：“这样也有好处，请说下去。”

高田想了一想，在想如何把叙述精简，可是效果显然不好。他续道：“由于英子的介入，尾杉和他的妻子分居，英子住在尾杉家中，他们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尾杉最近，由于一些不幸的事，进入精神病院。”

我连连点头，表示已经知道这些，我在想，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这些人连了起来。尾杉、旨人、芳子、张强、白素，他们之间都有著联系，可是究竟是一件甚么事，把他们贯串起来的？一无所知。

我问：“你刚才说白素的行动不可思议，那又是甚么意思。”

高田道：“她去找大黑英子的时间，是九时三十分，英子才到棋社，尊夫人……假冒了一家周刊记者的名义，去访问英子。”

高田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在凶案发生之后两小时多一点，尊夫人竟然镇定得像是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太不可思议了！”

我对高田的这句话表示同意：“是的，至少我就做不到。”

高田道：“大黑英子看到了报纸上的素描，主动和警方联络。据她说，本来，她和尾杉之间的事，并不怎么值得宣扬，但是尊夫人优雅的谈吐、高贵风格，却令得她几乎对她讲了三小时。最主要的是，尾杉日常的生活，好像尊夫人对之感到特别有兴趣。她们还一起进午餐之后才分手。”

我问哼了一声：“高田先生，你看这是一个才犯了谋杀案的人的行动？”

高田忙举起手来：“我们刚才已经有过协议，不再争论这件事。”

我道：“好，至少，她的行动很正常，那怎么又说她精神错乱？”

高田道：“在英子和尊夫人分手之后，有两小时左右，尊夫人行踪不明，然后，在下午三时，尊夫人出现在银座的大街上，挥舞著一根铁棒，向每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挥击。她打碎了超过十辆汽车的玻璃，引起了大混乱，先是有十多个路人，想阻止她，其中有几个，还是柔道的高手，可是──”

高田的神情再度尴尬，我报以微笑，那些人想要和白素动手，岂不是自讨没趣？

高田续道：“后来，警察赶到，尊夫人还是……还是没有停手的迹象，警察向她包围，她一面尖叫著，一面……后来，还是她自己突然不再动手，被警察……制伏，带到了警局。”

我知道高田的这一段话，有点不尽真实，在替警察人员挣面子。

想起白素大闹银座街头的情形，我自然想笑，但是我却又笑不出来。因为那绝不是白素的所为，她难道是真的精神错乱？

高田警官把车驶进了一条支路：“就快到了。”

他略停了一下，才又道：“尊夫人到了警局之后，所有的动作和言语，全表示她是一个精神极不正常的人。由于她看来这样动人，就算在发狂的时候，也引人同情，所以她被精神病院的车子载走，我们几个同事，忍不住唏嘘叹息。”

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好评。”

高田深吸了一口气：“她到了精神病院。几个医生一致认为她极不正常，这真令我们束手无策。她身上的证件，找到了她和你的关系，所以才请你前来。”

高田讲到这里，车子停下，前面是两扇大铁门，和一列相当高的红砖墙。在门旁，挂著一块招牌：“阿波野精神病院”。

病院不但围墙很高，门口还有警卫。高田一面下车，一面道：“这里面的病人，全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进门，是一个相当大的院子，全是灰色的，光秃秃的水泥地，看起来单调得可以。病院是一个三层建筑。窗子十分小，而且每一个窗口上，都装有手指粗细的铁栅。一看到这种环境，想起白素就在这样一个小窗口后，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难过，高田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的心意，是以他又补充道：“在这里的，都是有危险性，曾经攻击过他人的精神病患者，所以看起来……看起来令人不很舒服。”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甚么特别表示，进了建筑物，两个警员迎上来，一个道：“病犯很安静，好像没有再发作。”

这时，一个医生也走了过来，我忙道：“我是她的丈夫，她就是──”

我向高田警官指了指。在医院中受羁留的疑犯不会太多，所以我想那医生应该明白，果然，那医生明白了我所指的“她”是甚么人，他立时现出十分同情的神色来：“唉，真可惜，尊夫人，唉！”

他这种神态，倒令我担心起来，我忙道：“她怎么样了？”

我们在说话的时候，又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医生走来，刚才那医生立时对他低语几句，又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院长。”

（年轻医生在介绍时，说出了这个医生的名字，但是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去记日本人的名字，所以我忘了他的名字，只好称他为院长。）

院长也向我现出同情的神色：“尊夫人一定受了极度的刺激。”

我急不可耐：“我们一面走一面解释她的病情可好？我急著要见她。”

院长答应著，我们几个人一起向前走去，又上了楼梯，走廊的两旁，全是病房，在白色的房间后面，不时有一些极其怪异的呼叫声传出来，听了令人遍体生寒。

我不是第一次进入精神病院，可是这次不同，白素被关在里面，我心情之乱，无以复加。

院长一面走，一面道：“精神病最难探索真正原因，一般所知，只是患者的脑神经，有反常的活动，因而引起患者的行为失常。尊夫人的情形，十分严重，她拒绝任何人接近她，她……她像曾受过柔道的训练？”

我苦笑了一下：“是的，不过更主要的是中国武术。我相信，她如果不让人接近，那就没有甚么人可以接近她。”

院长喃喃地道：“怪不得，怪不得。对这种行动狂乱的病人，我们先注射强力的镇静剂，尊夫人完全不让人接近，那真是没有办法，总算好，她看到我们护士长，突然静了下来。”

我呆了呆，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这时，我们大家全在楼梯上，院长停了下来，做著手势：“她看到任何人都攻击，只有看到护士长，表现相当友善，甚至有笑容，护士长就勇敢地担当起了替她注射的任务，可是旁边有人，她就不肯，所以，我们所有的人只好全退出来，让护士长和她单独相对，这才完成了注射，她总算安定了下来。”

年轻的医生补充道：“我们决定让她好好休息，等她自然醒过来，才进行检查，一般来说，这种强力镇静剂可令人沉睡五十小时以上。”

我不禁叫了起来：“五十小时沉睡。”

院长忙道：“沉睡对于一个精神病患者，可能是最佳的治疗，这时，她……可能还没有睡醒。”

在院长的叙述之中，已经隐约地感到，事情古怪：白素的行动，虽然看来十足是一个疯子，但是在某种程度下，她却又很清醒。她为甚么对那个护士长特别表示好感？我感到这种行动，好像是有计画的。

我皱著眉：“我可以叫醒她？”

院长道：“一般来说，那不容易。”

我道：“等一会，让我一个人进病房看她可好？说不定她醒了之后，又会袭击人。”

院长和那年轻医生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连声道：“好。好。”

院长取出了另一串钥匙来，找出其中一柄，递给了我。又指了指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快步向前走去，一面心中在盘算，是不是有办法，带著白素离开这里。

因为我知道，整件事，从她和张强一起来日本开始，就透著极度的古怪，只有她获得了自由，我和她合作，才有可能将他人的观念挽回过来。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院长、年轻医生、高田和两个警员。三个人有武装，两个人没有。我要对付五个人。

如果白素真是神智不清，对付五个人会很困难，但是我可以挟持其中一人，使三个有武装的人不敢妄动，那么，院长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第六部：两个关键性人物

我来到了门口，定了定神，从门上的小窗子望进去，我看到白素穿著精神病院特有的那种病人衣服，蟋曲著身子，脸向墙躺著。

我用钥匙开门，推开门，立时将门关上，叫道：“素！”

我一面叫著，一面向病床走去，来到了病床边上，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陡地一惊，立时又将她推得面向墙壁，心头怦怦乱跳。

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根本不是白素，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陌生女人，有著典型的日本女人脸谱。

在那一霎间，我知道白素从头到尾，有计画地在进行著一件事，她的目的，是要混进这间精神病院来。

我不知道她为甚么要这样做，但是她显然成功了！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九成就是白素对她表示过友善的护士长。

我正想转身走出去，忽然看到，床上那女人的手紧握著，有一小角纸片，自指间露出来。我扳开那女人的手，她手中所握的，是一张小心折叠好的纸片，上面写著字。

门上传来了声音，我转头看去，看到了高田的脸，在门上的小窗处出现，我连忙把字条捏在手中，向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向门口走去，打开了门。

我一开门，就道：“我没有法子叫得醒她，看来只好等她自然醒来。”

院长道：“是啊，很难叫得醒。”

我又紧张又兴奋。没有向他们说明白素根本不在病房中，白素这样计画周详，一定有她的目的，让人家迟发现，对白素来说，就有利一些。

院长十分紧张地自我手中接过钥匙来，将房门锁好。我一时好奇心起：“院长，那位护士长替我妻子注射了之后，不感到害怕？”

院长道：“好像很害怕，她推开病房时，头也不回，向前直走──进了尾杉三郎的病房。”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但是外表上却保持著冷静，“哦”地一声，看来若无其事地道：“尾杉三郎？就是那个棋手，他在这里？”

院长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的心中却在狂叫：“我知道为甚么要假装疯子了，为了尾杉三郎！”

我竭力克制自己：“尾杉……也是一个危险的病人？”

院长道：“是啊，他曾企图扼死一个作家。”

我向前走去，来到了尾杉三郎的病房前，从门口的小窗，向内张望，可是我却发觉，那小窗从里面，被一幅布遮著，看不到病房中的情形。

这时，我不禁踌躇：是不是应该要求院长，把这个病房的门打开来看看？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坏了白素的事？

当我这样考虑的时候，我想到，我至少应该看看白素留下的字条，再作决定。我一抬头，看到了洗手间的指示牌，我向之指了一指，就急急向前走去。

进了洗手间，迫不及待打开字条。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显然白素匆忙写下：

“理，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希望那时‘我’还没有醒来。我没有杀人，整件事神秘莫名，我正在尽力追查。尾杉是关键人物，我会把他弄出医院去。时造旨人也是关键，你快回去，从他那里著手进行，不要管我，我会设法和你联络。素”

白素要我回去，在时造旨人那里调查，可是事件“神秘莫名”的事，究竟是甚么事，她却没有提起！

我想了极短的时间，就有了决定，我在走廊中，又和高田、院长他们见面，我道：“附近有没有旅馆，我想先休息一下。”

我不知道白素将会用甚么方法把尾杉三郎弄走，也不知道尾杉三郎何以是关键人物，但是我决定不去打扰白素的计画，回去找时造旨人。

高田道：“也好，随便找一家旅馆就可以了吧。”

我的目的是摆脱他，当然不在乎旅馆的好坏，所以随口答应著，高田陪著我，离开了医院，临走的时候，吩咐两个警员在病房外守著。

当我和他一起上了车之后，我才知道，我实在太低估了这个身材矮小，说话又快又啰嗦的警官。才一发动车子，他就对我道：“据我知道，还有一班飞机，只要路上不是太阻塞，可以带你离开日本！”

我陡地震动，尴尬和吃惊的程度，真是难以形容。

高田看来是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发生：“尊夫人当然不在病房中了？代替她的，我看是那个倒楣的护士长。”

我乾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才讲出了一个字来：“是。”

高田扬了一扬眉：“一个人，绝不可能在上午还清醒得在假冒记者，下午就变成不可药救的疯子。”

我又清了一下喉咙：“高田警官，我很佩服你的判断，但是我不明白，何以你不揭穿她佯作神经错乱，而任由她？”

高田一面驾车向前驶著，他的神情极为严肃，那表示他说的话极其认真。他道：“卫先生，那是由于我对你们两位的尊重。虽然张强的死，有三个目击证人的证供，但是我心中的信念，和你一样：其中一定另有曲折。所以我不揭穿她，她有计画地在进行著一件事，我不想破坏她的计画。”

高田的话，真使我感到到了极点，我忍不住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你这个坏蛋，为甚么我下飞机时，你不对我说，害我著急了大半天？”

高田扮了一个鬼脸：“我也是直到看到了你从病房中出来时轻松的表情，才肯定尊夫人已不在病房中的啊，怎么怪我？”

我憋了好久的笑声，到那时候，才算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我大笑，不断地笑著，足足笑了几分钟，才停了下来。

高田横了我一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笑，因为她推张强下去，还是有三个人看见的。”

我吸了一口气：“我建议你用各种方法，重新盘问那三个证人，这是白素留给我的字条，你不妨看看。”

我把白素的字条给他看，又翻译给他听，讲完之后，我强调：“她说，她没有杀人。”

高田皱起了眉，摇著头：“如果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那不是警官工作的范围了。”

我道：“是啊，所以当精神病院发现白素和尾杉三郎同时失踪时，你也不必太紧张了。”

高田苦笑了一下：“到那时，通缉尊夫人归案，是我的责任。”

他略停了一停：“卫先生，尊夫人再能干，毕竟是一个女人，她……你真相信她能处理一切？”

我毫不考虑：“绝对能。”

高田没有再出声，只是专心驾车，过了不多久，他车中的无线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来听了一会放下：“死者张强，无法联络到他的家人，他只有一个哥哥，在南极探险队工作。”

我心中对张强的死，感到十分难过，叹了一声：“他哥哥是著名的探险家，我的好朋友。”

高田又道：“张强是精神科医生？”

我道：“是，那个时造旨人，就是他的病人。”

高田想了一会儿，叹道：“事情好像十分复杂。”

我大有同感：“是，简直太复杂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唉，我真后悔──”

我真后悔那天张强来的时候，我对他的态度，这时我想，如果我不是对他那样，结果会不会不同？

（后来绝对证明，结果不会不同，但是在全部神秘的幕没有揭开之前，我实在无法不内疚。）

我把张强来找我，以及白素和他一起离去的经过，详细和高田讲了一遍。高田用心听著，听完之后，他的精神，也是一片迷惘。

我道：“那个手势，是甚么意思？”

高田道：“我连那第三条虫也猜不出来，当然不知道尊夫人的手势是甚么意思，她是要你照镜子？”

我摇著头：“当然不是。”

我在这时候，我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啊”地一声：“张强和白素，进过时造旨人的住所！我知道他们想找甚么了！”

高田向我望来，我急速地挥著手：“时造芳子曾对我说，她哥哥曾写信给地，提到了一些奇怪的事，可惜她并没有带来。这些信，当然在时造旨人的住所，他们要想知道这些信中写的是甚么。”

高田苦笑：“为甚么他们不向芳子要？”

我想了想：“他们不知道芳子恰好会去找旨人，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想找芳子，芳子不在，他们才偷进去。”

高田喃喃道：“太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我道：“我回去之后，立时去见时造旨人，白素还在日本，我一定会再来，到时，我会将得到的资料，向你奉告。”

高田连声道谢，等到车子又回了机场，我及时赶上了班机。

经过几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著陆，在机场大厦，我打电话给梁若水。

梁若水动听的声音传过来，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口把恶耗告诉她。

我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在机场，才从日本回来，要立刻见你。”

梁若水像是犹豫了一下：“好。”

她讲了一个字之后，顿了一顿，又道：“是不是有甚么不幸的消息？”

我苦笑了一下，仍然不知怎么说才好，梁若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你放心，我经得起任何打击！”

我乾咽了一口口水：“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好。”

我清楚地听到了她吸气的声音，我又道：“你在医院等我，我立刻就来。”

离开机场，直赴医院，下车时，我看到梁若水在医院门口，我急急向她走了过去，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紧抿著唇，看来她已明显的预感到不幸，当我们两人面对面站定之际，我故意看向别处。

梁若水低叹了一声，她的叹息声听来，令人的心直向下沉。在一下叹息之后，她才道：“卫先生，在电话中，我已经听出在你的声音，含著极大的不幸，别忘记，一个精神科医生，必须同时是心理学家。”

我仍然不直视她，尽量使我的声音平淡，但事实上，我一开口，声音仍然不免微微发颤：“梁小姐，张强死了。”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这个不幸的讯息之后，我才敢向她望去。可是，她的神态，却并没有我预期中的震惊，只不过她的脸色，变得更白。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们站在医院建筑物前的空地上，斜阳的余晖，笼罩著她的全身。在金黄色的阳光下，她脸上的那种煞白，看起来有一种异样的怆惘。

她仍然笔挺地站著，只是口唇在颤动，看来像要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我又乾咽了一口口水：“他坠楼死的，死因……十分离奇，到现在为止，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是有些事，一定要你帮忙，才能弄明真相。”

我本来想立刻向她说出白素曾留下条子，说时造旨人是一个关键人物，要她带我去见他。可是我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凄怆的神情，深知此刻她心中感受到哀伤，觉得不应该在这时候再去打扰她，所以便暂时停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梁若水眨著眼，看来是想竭力忍住了泪，不让泪水涌出眼睛来，接著，她抬头向天，缓缓地说了一句话，当她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清楚，但是她接著，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她是在说：“你我进入了不幸之城，陷身于永恒的痛苦之中。”

我怔了一怔，这句话，佛莱兹·李斯特写在他的“但丁交响曲”总谱上，梁若水在这时候说了出来，是不是表示她心中的极度哀痛呢？我叹了一声：“放弃希望吧。你们已来到这里的人。”

我接下去的话，和梁若水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同一来源。这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甚么要这样说，只是自然而然接上了口。

梁若水低下头来，向我看了一眼，又继续抬头向上，彷彿这样子，眼泪就会倒流回去。

我默默地等著，过了一会，她才道：“看到他的尸体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到了日本之后，只见到了高田，听他叙述了一切过程。本来，还准备和白素见面，可是白素另外有行动计画，没有见到她。

张强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我连想也没有想到过去要看他的尸体。直到这时，梁若水这样问我，我也感到没有这个必要。

我在一怔之后，道：“没有，我只是看到了报上的刊载，和一个警官对我的叙述。”

接著，我就把事情的经过，约略向她讲述了一遍。一面说著，一面在漫无目的绕著医院的建筑物走著，看起来，我们像是一面在漫步，一面在闲谈，只怕谁也料不到我在说的事情，如此严重。

梁若水只是和我一起慢慢向前走，凝神听著，一点也不打断我的话头。倒是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的叙述片刻。

这个人，就是那个第一次来到这家医院，离去时碰到的那个中年人。由于我正在专心向梁若水叙述，并没有注意到他如何突然出现，挡住了我的去路。他的双手仍然虚拢著，像是手中有著甚么活的东西。满脸企求的神色，把虚拢的双手，伸到我的面前来，我知道他又想我看看他双手之中的甚么，我厌恶地，刚想用力推开他，两个医护人员就走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强拉著走了。

他在被拉走的时候，在叫著：“你们看，这只蛾飞走了，它是亚洲第一次发现的新种，它飞走了，你们要负责，要负责。”

他叫得十分认真，叫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号哭。我皱著眉，向他看去，看到他在被两个人拉走的时候，双手分了开来。双手分开，自然他就认为被他罩在手中的“那只蛾”飞走了。

他不但在号叫，而且还不断在挣扎著，一个医护人员大声道：“别吵了，有一个人来看你，是维出纳来的陈博士！”

我又好气又好笑，上次，这个疯子胡闹的时候，医护人员对他说“维也纳的陈博士有信来”，他就老实了，这次，又对他说维也纳的陈博士来了，看来这是令得这个疯子安静下来的唯一法门。

果然，那疯子一听，立对不再挣扎，而且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跟著那两个医护人员走了。

我被他打扰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等到说完，我强调了一下：“白素的神智，显然极其清醒，她不会杀人，也知道自己在做些甚么，和做过甚么。”

梁若水几乎连想也没想，就道：“她当然不会杀人，绝不会。”

一听得她讲得这样肯定，我心中真是十分感激。本来我还怕因为张强的死，令她感伤过度，也相信了张强被白素杀害，要向她解释，那就困难得很。我心中感激之余，连声道：“谢谢你。”

梁若水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是，根据你的叙述，要旁人也相信她不会杀人，那太困难了。”

这个问题，我不知已想过了多少百遍，听得她这样讲我只好苦笑：“是啊，她说，时造旨人是一个关键人物，所以我必须见他！”

梁若水皱了皱眉，我不等她开口，就道：“事情已到了这地步，别再理会甚么医院的规章了，你一定有办法令我见到他的。”

梁若水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我们绕回到了医院的门口，梁若水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

我心中十分紧张，白素说时造旨人是关键，一定有理由。可是时造旨人却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就算他是关键性人物，他是不是可以讲得明白呢？我一面想著，一面走进了医院的建筑物。

梁若水紧跟在我的后面，经过一间会客室，听见一个人，用极其流利的德语、法语、英语混杂著在说话，他不但同时动用这三种语言，而且还夹杂著一些拉丁文。

这个人的声音我十分熟，就是一再叫我看他手中那只“蛾”的中年疯子。倒想不到这个疯子的语言修养那么好，所以不由自由，向会客室看了一眼。

我看到那个疯子，正神采飞扬，双手不断挥动，兴高采烈，在他的身后，是两个医护人员，摆出了一副随时可以把他抓起来的姿势。

这个疯子说话的对象，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瘦而高，看来十分有学养的年轻人，正皱著眉。

那疯子口沫横飞：“陈博士，我在这里发现了──”

（他接著说出的是一个拉丁名词，我相信就是“那只蛾”的学名。）

他继续道：“这是多么伟大的发现，还是第一次，可能和中南美洲所发现的略有不同，是一个新种。”

他陡然叫了起来，伸手指向前：“看，它就停在那里，我还以为它飞走了。看，多么美丽的小家伙。”

他说著，向前疾走出了两步，走向一只茶几，到了茶几之前，动作突然慢了起来，小心翼翼，双手渐渐合拢，像是要从那茶几上，去捕捉甚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过去，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茶几之上，实在甚么都没有。

那年轻人叹了一声：“我看不到有甚么。”

那疯子叫了起来：“你看不见？”

他叫了一声，又像是怕自己的叫声吓走了那只“蛾”，立时又静了下来，紧接著，双手合拢，欢呼一声：“我捉到它了。”

他转过身来，将双手伸向那年轻人，那年轻人神情苦涩，目光越过了他，向他身后两名医护人员看去：“看来他的情形，一点也没有改善。”

一个医护人员道：“是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亚洲从未见过的新种蛾。”

那年轻人叹了一声，这时，疯子已来到年轻人的身前：“陈博士，你看，只要你一鉴定，我就去写报告。”

疯子把双手举到年轻人的面前，从疯子的称呼之中，我已经知道，那个年轻人，一定就是“维也纳来的陈博士。”

那位陈博士，可能是疯子的朋友，也可能是他的亲戚，我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他如何去应付那个疯子了，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去，只听得陈博士道：“老洪，你，唉，真可惜，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我想──”

他讲到这里，向那两个医护人员问：“谁是他的主治医生？我想找医生谈一谈！”

那疯子还在不断地道：“陈博士，你看一看。”

我走了开去，看到梁若水在她办公室的门口等我，我进了她的办公室，又听得陈博士在问：“张强医生不在？总得有人负责吧。”

我心中想了想：原来那个疯子的主治医师也是张强。想起张强年纪轻轻，不知为何死在异乡客地，心中不禁黯然。

等我来到了梁若水的办公室中时，梁若水已经在打电话，和她通话的，好像是医院的负责人，梁若水的脸色仍然苍白，但是声音和神情，都很镇定，她对著电话道：“是的，我也是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张医生主治的病人有十二个，他们都不能一日没有主治医师的照顾。”

电话那边讲了几句，梁若水又道：“我可以负责，不要紧，加上我原来的病人，我辛苦一点，可以应付……会，我会……好好检查那些病人的病历，不必谢我，谁都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不幸。”

梁若水放下了电话，停了极短的时间，吸了一口气：“现在，我是时造旨人的主治医师，我们是先研究他的病历，还是先去看他？”

我忙道：“当然是先去看他。”

梁若水点头，按下了一个铃，进来了一个护士，梁若水嘱咐道：“请张医生的几个护士，到我的办公室来，我已经负责兼顾他的病人。”

那护士答应著，走了出去，梁若水解释道：“病房的钥匙，全在护士的手中，等他们来了，就可以去看病人。”

我在她的办公室中来回踱著，感到十分紧张。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外传来了陈博士的在声叫嚷声：“张医生不在是甚么意思？去找他回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

另一个人解释道：“张医生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陈博士的声音听来十分恼怒：“难道没有人接替他的工作？”

梁若水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来到办公室的门口，陈博士和院中人争吵的地方，就在会客室的门口，离她的办公室相当近，梁若水一到了门口，就反手向办公室门口所镶的她的名牌，指了一指，道：“我是梁医生，张医生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替，阁下有甚么事？”

这时，我也到了门口，我看到陈博士向梁若水望来，陡然怔呆了一下，想来一定是心中在惊讶，何以那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女郎，竟然会是精神病医生。

然后，他的视线从梁若水的身上，转移到了门口的名牌上。

名牌上不但刻有梁若水的名字，还有她在医学院中得到的头衔的缩写，那些字所代表的学历，很容易看得懂。我就看得出，其中一个是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院士，一个是德国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

陈博士看了名牌之后，双眉略扬，神情更是讶异，向前走来，来到梁若水的面前时，已经取出了名片来：“我姓陈，叫陈岛。”

梁若水接过名片，我斜目看了一下，陈岛的头衔倒很简单，只印著“安普蛾类研究所”的字样。可是在他的名字下面，那种缩写字母的学衔，看来比梁若水还要多。

梁若水也不由自主扬了扬眉：“陈博士，我很忙，有甚么事，请你直截地说！”

或许是梁若水的态度太冰冷了一些，令得陈岛的样子有点难堪。这时候，我只是在想：“安普蛾类研究所”这算是一个甚么样的机构，从来没有听说过，蛾类，那疯子不是坚决地认为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品种么？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轻轻的闷哼声。陈岛向我望了过来，神色之中，殊乏友善。

很多人说我风度不好，可是这次，我风度至少比陈岛好得多，他几乎是瞪了我一眼，但是我却微笑著，向他点了点头。

陈岛又转向梁若水：“洪安先生是我主持的研究所中的研究人员，我想带他出院。”

那时，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梁医生，洪先生的病──”

梁若水作了一个手势，阻止那医护人员再说下去：“那要等我研究过洪先生的病历之后，才能答应你。”

陈岛神态高傲：“我看不必了，我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使他恢复正常。”

梁若水扬了扬眉：“陈博士，如果你没有认可的精神病医生资格，只怕你不能这样做。精神病患者，和恶性传染病患者一样，对社会构成威胁，所以有法律规定他们必须接受正式医生的治疗。”

梁若水的词锋，十分逼人，陈岛给她一番话，讲得一时之间，回不了口。

梁若水看到几个男女护士，已陆续走了过来，她作了一个手势：“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对不起得很──”

陈岛提高了声音：“洪安在你们这里几个月了，一点进展也没有。”

粱若水道：“我说过，我才接手，但是我会认真研究他的病历和考虑你的要求。你可以留下一个联络电话，我会通知你我的意见。”

陈岛看来有点负气，他甚至不礼貌地伸手出来，指著梁若水：“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时候，我再来这里听你考虑的结果！”

他讲完了之后，神态傲然地转过身，向外走去，恰好洪安──那个疯子──在一个医护人员的陪同下，自会客室走了出来，他的双手仍然虚拢著，陈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明天我来，一定会把你带走。”

梁若水没有说甚么，只是略现厌恶，接著，她就向已来到的护士说明她接替了张强的工作（她并没有宣布张强的死讯），然后问：“有一个病人，是日本人，叫时造旨人，他的病房钥匙，由谁掌管。”

一个男护士应声道；“我。”

梁若水道：“带我们去看他。”

男护士答应著，转身向前走，我和梁若水跟著他，来到电梯口，搭乘电梯，到了三楼。

医院的三楼全是病房，一条长长的走廊，虽然灯光明亮，他也给人十分阴森凄惨的感觉。

我道：“明天，我会通知时造芳子来看她的哥哥。”

梁若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男护士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口，先从小窗子向内张望，用钥匙开门：“这个病人很安静，他只是反覆他讲那几句话，那几句日本话，连我也听得懂了。”

我向内看去，病房相当宽敞，布置得简单而实用。

时造旨人坐在一张沙发上，神情木然，双手抱著头，他抬起头，陡然看到了陌生人，先是一怔，然后立即道：“你们，你们可带了镜子来？”

我一听得他劈头就问我们有没有带镜子来，就不禁一呆。

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在事件不可测的事情之中，“镜子”好像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

张强和白素离去，就留下了几面镜子。从此开始，镜子不断出现，包括我至今未曾猜透内容的白素的手势。如今这个关键性人物，一开口就提到镜子，令我怦然心动。

我忙踏前一步：“镜子？带来了又怎么样？”

时造瞪著我，还没有开口，在我身后的那个男护士已经道：“他一见人就问有没有带镜子来，先生，别忘了他是病人！”

我恼那男护士多口，向后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说话，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时造叹了一声：“要是你有镜子……借我照一照，借我照……一照。”

照镜子，再普通不过，一天照上几百次也不算稀奇。可是时造这时，问我要镜子照一照时的神态和语气，就像是照镜子是一种严重之极的事情。彷彿他不是向我借镜子，而是要向我借一柄尖刀，插进他自己的心口！

这时，我倒真想有一面镜子，可以借给他，可是那有男人随身带著镜子的？我立时向梁若水望去，希望她有镜子带著，可是梁若水摇了摇头。

我又向他走近些：“我身边没有镜子──”

我才讲了这一句，时造就现出极度失望的神情来，我忙又道：“不过替你弄几面镜子来，也不是甚么难事。”

时造在不由自主喘著气：“谢谢你，快……替我弄几面镜子来。”

我向那男护士作了一个手势，可是那男护士却站著不动，而且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我有点生气：“请你去弄几面镜子来。”

男护士看来比我更气恼：“先生，他是病人，他一天到晚，就是想照镜子，有一次，我替他弄了超过一百面镜子来，他还嫌不够。”第七部：真的揭穿了秘密

我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禁怔了一怔，心想时造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难怪男护士不肯。时造一脸恳切盼望之色，我顺口问道：“镜子有甚么好照的？你没有照过镜子？”

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间，本没想到这一问，会问出一个关键性的答案来。

时造旨人语带哭音：“我要照镜子，我要照遍世界上所有的镜子……”说到这里，他真的呜咽了起来：“我……想总有一面镜子，可以使我看到自己。”

时造一面在呜咽，一面在说话，说的话听起来，自然不免有点含糊，何况日本话讲得快起来，音节和音节之间，可以说一点空隙也没有，更不容易听得清。我虽然在实际上，已听清了他在说甚么，但是却听不懂，只不过他的话，令我心头之中，陡地一震。我失声道：“你说甚么？”

时造失神地抬起头来：“我是说，我希望，照遍了所有的镜子之后，总有一个镜子，可以使我看到自己。”

这本来是一个疯子的疯话，任何人，只要一照镜子，就可以在镜子之中，看到自己，任何镜子都有这个功能，何必要照遍了全世界的镜子，去找一面可以看到自己的？

可是，我听到他这样说，感到了极度的震撼，那是因为由他的话，我陡然想起了白素在车中向我做的那几个手势的意思！

我陡地吞了一口口水：“时造先生，你是说，你在照镜子的时候，看不到自己？”

时造，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讲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下，我便明白了，白素的手势是告诉我，有人对著镜子，可是却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

这个谜团一下子揭开，心中自然痛快。可是我却被更多的谜团所包围。白素用手势告诉我，有人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那个的自然是时造旨人，可是时造旨人是疯子，白素为甚么要将一个疯子的话，那么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时造旨人说他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那情形，和另一个叫洪安的疯子，手中明明没有甚么，却坚称其中有一只蛾一样。那纯粹是精神病患者在精神错乱之下的一种幻觉，又有甚么值得重视之处？

难道张强初来找我，就是为了时造说他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

当我转念至此时，我突然又想起了时造芳子，在我和她分开时，他曾盯著我车子的倒后镜，现出骇然欲绝的神情。

当时，我以为她一定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可是她又坚称没有看到甚么。现在想起来，她真的可能是甚么也看不到，包括她应该看到的镜子中自己的身影。一个人，若是望向镜子，镜子之中，竟然没有他的身影，所感到惊骇，不会低于看到任何可怖的东西。

时造芳于是不是当时忽然发现她自己的身影未曾出现在倒后镜中？如果是，那么，她也和她哥哥一样，神经失常？

一刹那间，我思绪乱成了一片。当然，那并不会太久，我立时自身边取出了一只打火机来，那只打火机的机身，有一面，十分平滑，平滑的金属面，起镜面的反射作用。

我把打火机平滑的一面，对准了时造旨人，一刹那间，我的心情也不禁十分紧张，唯恐镜中看不到身影，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而是他真是一个没有身影反射的人！可是立即，我不禁哑然失笑，时造的脸，清楚地反映在打火机的机身上。

我道：“看，这不是你么？”

时造的眼睛睁得极大，盯著打火机。

这样子看法，任何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了。可是时造旨人却陡然发出了一下惨叫声，双手掩住了脸，转过身去。

他在转过身去之后，声音嘶哑著：“我看不到，我看不到自己，我……不见了。我……不见了。”

我有点啼笑皆非，那男护士闷哼一声，神情有点幸灾乐祸：“我早已说过了，他是一个病人！”

我有点尴尬：“除了这一点，没有别的花样？”

男护士道：“别的倒还好，和正常人一样。”

我想了一想：“时造先生，你不能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有甚么关系？大不了不照镜子，你完全可以照样工作，照样生活，一点不受影响！”

时造转过身来，望著我，过了半晌，他才惨笑道：“你倒说得轻松！你……想想……一个人，连自己是甚么样子都不知道，自己完全看不到自己……那他还怎么活得下去？”

我还想说甚么，梁若水突然接上了口：“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自己看得到自己。至少，没有人看得清自己。”

时造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凄惨的哭音：“我不和你讨论哲理上的问题，小姐，我说的是实际上的事，我看不到我自己，是真正的看不到，并不是心理上看不到。我甚么都可以看到，就是看不到我自己，我还存在么？还是我根本已不存在？”

他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听了令人又同情又难过。

我听得他这样说，不禁怔住，时造是一个疯子吗？疯子能说出这样有条有理的话来？然而，如果他不是疯子，他为甚么又坚称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我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指著梁若水：“时造先生，这位，会接替张医生来照顾你。”

时造陡然震动了一下：“为甚么？为甚么？张医生呢？他为甚么不理我了？”

时造的神态，惶急已极，他不但急促地叫著，而且，抓住了我的衣服，摇晃著我的身子。

我忙道：“请你放手，张医生他──”我话还没有说完，梁若水已疾声打断了我的话头：“张医生有远行，你放心，我会好好研究他留下来的病历和医治记录，一样照顾你──”

时造旨人听著梁若水讲话，他的反应，奇特到了极点，先是极度的惶急，接著，又变成了极度的惊恐，脸色煞白，张大了口，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不住喘著气。

我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奇怪，因为病人转换医生，绝用不著如此惊怖。

梁若水还没有讲完，时造已经叫了起来：“不！我不要换……医生，我要张强。把他叫回来。”

梁若水柔声道：“时造先生，他有极重要的事，我一样可以照料你。”

时造的神态更是焦切，他团团转著，又毫无目的地挥著手，喘著气：“我不要任何医生，只要他。你们知道甚么，只有他，才知道我根本没有精神病，我……我……只不过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我没有病。”

粱若水道：“时造先生，你的影子在镜子中，旁人都可以看得到，你放心，我想你不久就会痊愈，完全恢复正常。请你──”

梁若水的话，被时造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时造陡然伸出手来，直指向梁若水，疾声道：“你不用骗我，是不是张强医生遭到了甚么意外。告诉我！”

他最后的那句话，声嘶力竭叫出来，声音凄厉尖锐，令人骇然。

时造的一切言行，看来全很正常，就是“看不见”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我本来就有点疑惑，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应该把他当作精神病患者来处理，这时，陡然听得他这样叫，奇-书-网我心里不禁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时造为甚么会以为张强有了意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神经过敏的胡思乱想，还是一个思想正常的人根据一些事实所作出的推断？

刹那之间，我心中乱成一片，不知该如何才好，梁若水也有点慌乱，被时造指著，不由自主侧过脸去：“你说甚么？意外？甚么意外？……”

梁若水看来并不善于说谎，她那两句话，听来艰涩生硬，谁都可以听得出她言不由衷，即使时造被认为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也听出来了。

刚才，他的脸色还只是发白，但这时，却转成了死灰色，显然他的心中，惊恐、绝望，已到了极点，他仍然伸手向前指著，身子却连连向后倒退。看来，他并不是想继续指著梁若水，只是由于过度的恐惧，令得他肌肉僵硬，以致他抬起来的手无法放得下来。

他连连退了几步，才双腿发软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著头，喉际发出惊怖的声音，气喘著，叫道：“张医生一定遭到了意外。”

这时，我已从震惊中定过神来，我道：“你为甚么肯定张医生会遭到意外？”

时造的口唇发著抖，说不出话来，我向他走过去，又用相当严厉的口吻，再向他问了一遍。

时造道：“一定的，告诉我，是不是死了？”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肯定时造这样讲，一定有原因，我向梁若水望去，徵询她是不是把张强坠楼的事告诉时造。但是梁若水却摇了摇头。

我正想再追问时造，时造陡然向门外冲去，那男护士一伸手去拦他，可是却被他一手推了开去。我立时一转身，伸脚在他的下盘一勾，把他勾得向前一跌，但又立时将他扶住。

时造叫了起来：“放开我，让我离开这里，我要去找人！”

我把他拉回来：“不管你要去找谁，你如果要离开，一定要医生批准。”

时造怒道：“我又不是囚犯，为甚么没有行动自由？我要走，我要去找一个人。”

我道：“你完全正常？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了？”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时造的要害，他刹那之间，变得十分沮丧，垂下头来，喃喃地道：“张强医生有了意外，我一定要去找那个人。”

梁若水道：“你想找谁，我们可以代你去通知他，请他来见你。”

时造接受了梁若水的提议：“好，你去找他，这个人，张医生说他能帮助我，这个人的名字叫卫斯理。”

不论时造说出甚么人的名字，我也不会感到惊讶，闹了半天，他要见的人竟然是我。

刹那之间，我不禁感到好笑，是的，我们一进入病房，时造就向我要镜子，再接下来发生了许多事，他并不知道我是甚么人。

当下，我吸了一口气：“我就是卫斯理。”

时造陡然一呆，盯著我，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之中，带著极度的愤懑：“你是卫斯理？卫斯理，你好，我是亚历山大大帝。”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出来，要和我相握。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然，我知道，他想要见卫斯理，卫斯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很难令人相信，实在太巧。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也无法作甚么解释，我只好又道：“我真是卫斯理。”

谁知道时造旨人神情一本正经，也道：“我就是亚历山大大帝。”

梁若水皱了皱眉：“时造先生，这位，真是卫斯理先生，他才从日本来。”

时造怔了一怔，打量著我，看来仍然不是很相信，我道：“是，我才从日本回来。”

时造的声音忽然发起颤来：“你……你和张医生一起去？”

我摇头：“不是，我妻子和张医生一起到日本去，我随后去的。”

时造现出十分焦急的神情来，看他那种样子，像是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我说，可是他又望著梁若水和那男护士，神情犹豫。我看出，他是不想有别的人在场，只想对我一个人说话。

我忙向梁若水道：“你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一下？”

梁若水一扬眉：“太过分了，我现在是他的主治医师。”

我道：“现在可以不计较这些，他有话要对我讲，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对他一定有帮助，是不是？”

我并不是精神病医生，但是我却也知道，一个精神病患者，如果急切地想对某一人讲话，一定要让他把所有的话全讲出来。

我把时造称为“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有理由，虽然时造坚称他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这一点是极其怪异，但是撇开这一点，他实在十分正常。而且十分敏感、机灵。我也隐隐可以感到他心中蕴藏著一个巨大的秘密，正要告诉我，这可能也是白素说他是一个“关键人物”的原因。

果然，时造听得我这样说，向我投了一个感激的眼色。他连那么细微处都能注意到，这更证明他的神智十分清明，并非疯子。

梁若水听了我的话之后，想了一想，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和她一起出去一下。我和她一起走出了病房，留下那个男护士，虎视眈眈地监视著时造，时造的神态却泰然自如。

我和梁若水来到了门外，梁若水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本来就十分动人，压低了嗓子之后，听来更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卫先生，时造一下子就料到了张强发生了意外，看来，张强到日本去，为了甚么，他早已知道。”

我点头：“是，他心中有著大秘密──他说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以你的意见来看，那是怎么一回事？”

梁若水略想了一想：“一般来说，看不到东西，是眼睛的组织有了毛病，不能把形象的东西，传给脑神经细胞去分辨，这是生理上的现象。但是时造甚么都看得到，单单看不到自己，照我的推断，这是心理上的一种现象，他心理发生某种障碍，使他以为自己看不到自己。”

就医生立场，已经把问题说得尽可能明白，可是她的解释，我总觉得不能接受，当时，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梁若水的说法，是依据人类医学、心理学上已知的知识分析得出，一般来说，依据这种逻辑得出的结论，被人称为“科学的结论”。然而，这一类的结论，全然没有想像力，也否认了人类的知识领域其实还十分狭窄的这个事实，有许多人类知识触角还未能碰到的事，就一概被否定，这种态度，其实最不科学。

梁若水也看出了我对她的话，并未接受，她道：“这是我目前所能作出的唯一解释。”

我吸了一口气：“好，听听他怎么说。”

梁若水道：“我在办公室等你。”

她推开门，把那男护士叫了出来，那男护士的神情大大不以为然，但是医生的话，不能不听，他有点悻然地走了出来，当他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得他咕哝著在道：“卫斯理？卫斯理是甚么东西？”

我听得他这样说，童心忽起，伸足在他的足踝上，轻轻勾了一下，这一下勾得十分巧妙，他可能根本没有甚么感觉，但是那已足以令得他的身子，陡地向前仆了出去。

他跌在地上，莫名其妙，一点也不知道被我暗中做了手脚。梁若水望著我，有点责备，看来像是要责备一个顽童。我不禁有点不好意思，作了一个鬼脸，走进了病房，把门关上。

我先开口：“时造先生，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说，只管说！这里不会有偷听器！”

我当然知道精神病院的病房中，绝不会有偷听器，这样说，无非是想令得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时造听了，反应十分奇特，发出了一下苦涩之极的笑声：“偷听器？你真是卫斯理？偷听器，那太落后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倒还真不容易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本来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他争论，因为我不知有多少重要的话要和他说，但是我忍不住：“偷听器落后了，甚么先进？”

时造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过，他先叹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先进的是，你在想甚么，别人知道！”

我十分疑惑。我本来就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现在更不明白了。顿了一顿，我才有反应：“你是指心灵互通这种现象？”

时造大摇其头：“不是心灵互通，而是你在想甚么，完全不用发出声音来表达你所想的，就已经有人可以知道你在想甚么。”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倒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时造居然听不出我话中的讽刺意味，反倒十分肃穆地道：“是的，伟大的发明，实在太伟大了，伟大到了整个人类的生活，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仍然在讽刺他：“是啊，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在想甚么，其实，这倒也很好，至少人和人之间，不会再有欺骗这回事，人性的卑劣面，(www.wrbook.com)可能因之大大改善，以后人类的历史要改写了。”

时造仍然一点也听不出我在讽刺他：“唉，如果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能力，那倒也不成问题，人和人之间还是平等的。可是如果只有少数人有这种能力，你想想，那会是甚么样的局面？”

时造说得十分认真，我想了一想：“这倒很难推测，那些能知道他人在想些甚么的人，自然变成了高人一等的超人。”

时造又叹了一声：“是超人，他们是武装的，而别人完全不设防，在有这种能力的人面前，任何人就像赤裸，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任由摆布。”

我点头道：“算了，还是去担忧天掉下来怎么办的好，不会有人有这种力量的。”

时造的神色凝重之极：“有！”

我有点冒火，但是还尽量使我自己的语气保持轻松：“有？试举一例以说明之。”

时造旨人先是紧抿著嘴，然后，自他的口中，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尾杉三郎。”

我呆了一呆，尾杉三郎，就是那个棋手，时造写了一篇文章报导过他，惹得他大发雷霆，上门兴师问罪的那个。

时造在他的文章中，开玩笑式他说尾杉有知道他人想甚么的能力，可是如今，却一本正经说他真的有这种能力。这说明甚么？说明了这件事给时造的打击十分大，他真的神经错乱。

我感到十分气恼，如果时造是一个疯子，我听他的疯话，对整个事情，能有甚么帮助？

时造看到我没有反应，苦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是不是？张强起先也不相信，但后来他相信了，他说，这种事情要找人相信，唯一可找的人，就是卫斯理。他去找你，一去就没回来，为甚么你没有和他一起到日本去，而是尊夫人和他一起去？”

我心中乱成了一片，挥著手：“等一等，你必须从头说起，尾杉来找你的那段经过，我知道了，不必重复。”

时造“啊”地一声：“芳子来了？她已经见过张强了。”

我道：“没有，张强到日本时，她已到这里来了。”

时造大吃一惊：“是这样啊！那么，张强向谁取我要他去拿的东西？”

张强和白素曾偷进时造的住所，搜索过，目的是要取得一些东西，我早已推断得知。但是，我却不知道要到的是甚么，我忙问：“那是甚么东西？”

时造吸了一口气：“是我研究的结果。这些资料，绝不能落在……尾杉的手里，不然，他一定会把我杀掉。那些资料，全是我个人努力的发现。”

我皱著眉，时造的话，听起来虽然还十分凌乱，但是已可以理出一点眉目来。我又问：“你发现的是甚么？”

时造压低了声音，显得又紧张又神秘：“我们普通人在想甚么，有一些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可以知道。”

我真有点啼笑皆非：“你是甚么时候发现这个大秘密的？”

我又在“这个大秘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声音，以表示我的讥讽。可是时造仍然不觉，他答：“在我几乎被尾杉扼死之后。”

我没有说甚么，由得他讲下去，他又道：“我开始只是想：我那篇文章并没有说甚么，何以尾杉先生会大怒？一般来说，文章揭露了他人的隐私，对方才会这样生气，可是我说了些甚么：甚么地方触及了尾杉先生不可告人的隐秘？”

我忍不住大声道：“没有，你根本没有，只是尾杉三郎的神经不正常。”

时造陡然一扬手：“不！有，我是揭露了他的隐私，他的秘密是：他真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甚么！”

我叹了一口气，白素说的“关键人物”，是一个疯子，我算是白费时间了。

我已经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但是时造还在说下去：“开始，我只不过这样想，我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没有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在想甚么，不可能。”

我闷哼了一声，低声道：“你的病，倒是间歇性的。”

时造没有听到我这句骂他的话，继续道：“可是，他为甚么那么紧张，紧张到要杀我？我的文章之中，一定有某些地方，触怒了他，一定有的──”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问：“是不是？”

我点头，表示同意，时造显得很高兴：“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其中的原因，反正我有空，所以我开始去调查。查到他有一个情妇，姓大黑，那是很普通的事。这时，尾杉在精神病院，我曾好几次，进入他的住所。”

我插了一句：“非法的？”

时造旨人吞了一口口水：“非法的，尾杉的住所很大，传统的和式房子，他十分有钱，那样舒适的大宅，真令人羡慕。我每当在他那所大房子中的时候，只想到：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屋子中，不感到寂寞吗？他好像绝不喜欢有人接近这屋子，甚至没有雇人打扫，据我调查所得，连大黑小姐都没有到过这屋子。”

我又插了一句口：“你的叙述最好简洁一点。”

时造不以为然：“正因为这一点，使我更肯定尾杉的屋子之中，一定有甚么秘密，所以我才一次一次地去进行搜查。”

我不和他争辩下去，时造才又道：“到了第四次，我果然有了发现。”

他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紧张，我急问：“你发现了甚么？”

时造道：“有一间相当小的休息室，布置普通，谁也不会对这样的房间多望一眼，我进入过这间房间一次，当时就退了出来。实在因为找遍了屋子没有发现，令我很不甘心，所以又进入了那房间，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时造说得十分详细，我只耐心听著：

时造继续道：“那是一张按摩椅，电动的，就是有椅背上，有球状的硬物会上移动的那种　　”

我忍不住道：“我懂，我懂，你不必详细介绍这种按摩椅的结构。”

时造瞪了我一眼，自顾自道：“这种椅子，可以控制速度的快和慢，有九个按钮。当时是深夜，很静，大屋中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进来，而我又十分疲倦，所以，我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享受一下，当我把速度调得快一点，发现在快、中、慢三种速度之外，那个掣钮，还可以向上移动一格，这一格是不应该有的，我试著向上移了一下──”

他讲到这里，“嗖”地吸了一口气：“墙上突然现出一道暗门，我兴奋得难以形容：暗门开关，放在一张按摩椅的扶手下，这真是太巧妙了。”

的确，这十分巧妙，我点头，表示同意。

时造气息急促：“我跳了起来，向暗门冲去，同时著亮了电筒，当我看到里面那间密室中的情形，我呆住了。”

我急道：“密室里有甚么？”

时造一面摇著头，一面神情极其懊丧地道：“全是各种各样精密的──看起来像是很精密的仪器，我不知道那是些甚么，于是开始拍照──我带著小型照相机。一直把一卷软片全部拍完，我没有法子知道那些仪器，究竟有甚么作用。”

我听得屏住了气息：“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那些仪器有甚么用？”

时造道：“我无法知道，在房间的中心，是一根四方的柱子，约有一公尺高，看来用硬度很高的金属铸成，也不知道有甚么用。当时我想，很简单，这一定就是尾杉的秘密，只要把照片冲出来，找人问一问，总可以问出来的。”

我陡地道：“照片呢？”

时造刚才神情懊丧，直到此际，我才知道原因。他道：“我没有机会去冲洗照片，我回家后，匆匆睡了一会，准备天一亮就去冲洗，但是一清旱，杂志社的总编辑就来找我，立逼我当日就离开日本。真没有道理好说，尾杉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当时我就告诉总编辑，我发现了尾杉的一个大秘密，只要公布出来，一定会轰动，可是他连听都不听，限我半小时收拾行李，押了我去了飞机场，我只好留一张字条，请芳子去冲洗那卷软片。”

我苦笑：“冲洗出来之后，你没有叫芳子把照片寄来给你？”

时造道：“本来我是想这样的，可是在机上，我恰好坐在一个工程师的旁边，我把印象中那间密室中的情形告诉他，问他那是甚么，他听我描述了几件仪器之后，肯定他说，那是一间音响实验室或者是声音实验室类似的地方，我感到很失望，就写信叫芳子保留著那些照片，先不忙寄给我。”

“等我到了这里之后，我还是日想夜想，在想这个问题，那一天，我突然想到了，我去找尾杉的秘密之前，曾想到过，尾杉真有可能知道人家在想甚么吗？这间实验室的装置，是不是就是使他有这种能力呢？”

我不禁苦笑，心中觉得真不是滋味。在这里，我曾经做过一件傻事，一本正经地在一个疯子的手中，去看那只无形的蛾，现在，又一听另一个疯子，说他发现了有人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么的大秘密。

我的样子已经表现了极度的不耐烦，可是时造却神情越来越严肃，继续在说著：“于是我就开始研究尾杉，发现他在每一局棋赛的取胜过程，全然可以了解到对方的心意，他看了我的文章之后，如此生气，一定是怕我进一步揭露他的秘密。

“有了这种肯定的结论，准备回日本去把他的秘密进一步写成文章，卫先生，这样的文章一发表，我就可以世界知名。”

时造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兴奋地望著我。我也回望著他，心中很感到悲哀：时造旨人是一个三流小作家，像他这样的人，日思夜想的是如何挤身于一流大作家行列，结果就变成现在那样，异想天开得变成了神经错乱。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时造喘了好几口气，才又道：“就在我收拾行李，准备回日本去的时候，衣橱打开著，有一面穿衣镜，镶在衣橱门内，我收拾著衣服，每次经过镜子前，开始还没有太注意，只觉得镜子里好像少了一些甚么，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就站在镜子前想：究竟少了甚么呢？”

时造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他实在很有资格成为一个一流作家，因为再接下来，他说到如何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经过，把当时他的心境和诡异的情景，都表达得十分透彻，令我听著，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浸浸的感觉，可知他有相当的表达能力。

他四面看看，找到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乾：“我站在镜子前，开始几秒钟，还是找不出少了甚么。你想，任何人，从小到大，只要站在镜子前面，就一定可以看到自己，这种情形，早就在脑中造成一种固定不移的印象，绝不可能出错，而看不到镜中的自己，这种情形，实在太突兀，令人无法接受。”

我点头表示同意：“是，所以你在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少了甚么。”

时造的声音趋向尖锐：“可是我立即发现，我不见了。镜子中反映出来，房间里甚么东西都在，只有我不见了。我在哪里？我已经消失了么？我为甚么不见了？是我根本已经死了，我自己完全不知道？现在在活动的，根本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在那一刹那间，我脑中乱成了一片，我一面尖叫著，一面拼命把我的身体靠近镜子，可是在镜子之中，就是没有我，甚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我挥著手，阻止了他再说下去，因为他越说越是急促，我真怕他一口气转不过来，会就此窒息。

他被我打断了话头，大口大口喘著气，我道：“等一等，你不必惊惶，镜子里虽然没有你，可是你还是有方法看到自己的，你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可以知道自己是不是存在。”

时造道：“是，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我却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我怎知道我看到的身体，我碰到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实的存在，为甚么不能在镜子中反映出来。”

我忍不住斥道：“废话，既然你看到了，摸到了，怎么会不是真实的存在？”

时造十分悲伤地摇著头：“不，张医生告诉我，一个人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如果他脑部的神经细胞作出了错误判断。你看我，现在我手里拿著的是一只杯子，那是我的眼睛，我的手把信号传到了脑部，由脑部作出判断的结果。如果我脑部判断错了，我的就会感到自己抓著一只兔子，或是一块木头，可以是任何东西。我手里握著的是甚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脑部的判断。”

我听得不住皱眉，张强的话当然对，可是作为一位精神病医生，他为甚么要对一个病人讲这些？对一个正常的人讲，也有可能引起思绪上的紊乱，何况是对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闷哼了一声：“是，在这里，就有一个病人，坚称他捉到了一只飞蛾，其实他手里甚么也没有。”

时造一本正经地道：“不，只要他的脑部作出了判断，告诉他手中有一只蛾，对他来说，手里就有蛾。”

我道：“好了，不必去讨论蛾的问题，你提及脑部判断错误，脑有几十亿个脑细胞，只要其中有几个，作了错误判断的话，就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

时造道：“是啊，也可以把一样东西，当作另一样东西。”

我立时道：“既然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那么反过来，也可以把存在变为不存在，你在镜子中的影子不见了，只不过是你脑中的极少部分细胞起了反常的、错误的活动，你那么紧张干甚么？”第八部：干扰脑部活动

我这种分析，很有说服力，时造听了，呆了一呆，才道：“是，张医生也对我这样说过，可是，可是我的脸变成甚么样子了？我……究竟是不是还在！”

我大声道：“我可以肯定你还在。”

#奇#时造的口唇，掀动了几下，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来，但是我却绝对可以肯定，他心中在说甚么，他一定是在说：“我又怎知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书#唉，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夹缠下去，绝不会会结果，我道：“好，先别讨论了，当时，你发现镜中少了自己以后，怎么样？”

时造双手抱著头一会，道：“我真是惊恐极了，大声叫著，陡然之间，我举起张椅子来，把镜子砸碎，那么大的一幅穿衣镜，碎成了好几十块，变成了几十块小镜子，我拼命看看，只要其中有一块小镜子之中，能找到我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他抬头，向我看来，神表十分悲哀，我自然知道结果，他还是看不到自己。

时造继续说：“于是我一面继续叫嚷著，一面冲了出去，忍不住大叫大嚷。我听到我身边的人都说：这个日本人疯了。我没有疯，可是我在甚么地方？我冲进了两家镜子店，就被警察抓住了。所有人都把我当作疯子，在这里的日本人机构，把我送到医院来，当作疯子处理，幸好张医生肯细心地听我叙述，和你一样，他听我讲述了一切经过。”

我在想：张强听了他的叙述，感到事有可疑，才来找我？

张强凭甚么发现了疑点？我就无法在时造的叙述之中，发现甚么疑点。

当我在转念的时候，时造一直在挥著手，指著头，神情变得相当愤慨：“张医生把我当朋友，他告诉我，几十亿脑细胞，哪些正常，哪些不正常，根本无法查得出来。我同意他的判断，不过我可以肯定，有人在害我！”

时造越说越古怪了，我瞪著他，他压低了声音：“是尾杉！尾杉这家伙，通过了他密室中的那些装置。使我看不见自己，因为他知道我会回日本去揭露他的秘密，所以他就害我。”

我叹了一声：“时造先生，你完全可以成为一流的小说家。”

时造十分恼怒：“你不信？可是张医生却极有兴趣，我告诉他，我有那间密室的照片，还有我陆续想到的，也都写在给芳子的信中，张医生说这种怪异的事，只有你会相信，他向你提出，你一定会到日本去，把我的照片作证据，去对付尾杉，把这个要捣乱人类正常生活的怪物消灭掉。”

我想起张强来找我的时候，别说当时我没有和他讲话，就算听了他的叙述，至多也是一笑置之，绝不会到日本去。

时造继续道：“你为甚么没有去？反倒是尊夫人和他一起去了？唉，我知道，尾杉不会让他的秘密暴露，张医生其实很冒险，他……是不是已经遭到了意外？”

如果不是张强和白素在日本的遭遇如此离奇，这时我一定已经哈哈大笑著离去，可是事实却正如时造所料，张强已遭到了意外！

我想了一想：“你难道不知道，尾杉三郎已经进了精神病院？”

时造道：“我当然知道，那是他掩饰身份的一种做法，使人不怀疑他：很多推理小说中，凶手都用这个方法来掩饰。”

我眨著眼，时造的话，可以说是疯子的话，也可以说有一定道理，真是没有法子下判断。

照他的说法，有某一个人，通过了某种方法，可以知道其他人在想甚么。不但如此，而且还能通过某种方法，去破坏、影响他人的脑部组织，使被害者产生错误的判断，例如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之类。

当我把时造旨人的叙述，作了一个总结，也就在这时，陡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张强在日本，从高处跌下致死，三个目击证人看到白素推他下去。

我绝对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事，那么，相应得到的结论，是那三个人在说谎。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可能：三个人没有说谎，白素也没有推张强下去。

那三个“看到”白素推人下去的人，如果他们的脑部活动受到了干扰，作出了错误判断，在他们而言，他们可以“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事，根本不存在的动作。他们可以“看到”白素在行凶，而事实上白素根本没有行凶。

我一想到这一点，心跳得十分剧烈。

是不是真有这个可能？

当然，要警方和法院，接受这样的解释，那极困难，但关键在于：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我又进一步想到，如果真有这个可能，张强为甚么要跳楼？是不是张强的脑部活动也受了干扰，使他自己做出完全不想做的事情来？

我不禁遍体生寒：这实在可怕到了难以想像！

干扰他人脑部活动，使他人产生错觉，或者使他人说出心中的秘密，或者使他人在受干扰的情形下，驱使他人做根本不愿意做的事，并不是幻想，精通催眠术的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催眠术是被公认有极高超的脑部活动干扰的功效，不过，也并不造成任何可怕的事实。因为施术者要通过相当复杂和程度，才能成功。

时造的设想，却大大相同，那等于是有人能干扰、控制他人的脑部活动。

这种能力如果存在，人类的生活，不知要乱成甚么样子！

我也明白了何以张强会比我容易接受时造的话，因为催眠术正被广泛地应用在医学上，特别是心理治疗。张强是一个精神病科医生，他一定精通催眠术，所以也知道干扰、控制脑部活动的可能性，当然比较容易接受时造的假设。

我迅速地转著念，心头的骇然，也越来越甚。时造压低了声音：“尾杉是首恶，他是一个科学怪人，一定要把他消灭掉。”

我一听得时造这样讲，心中不禁凛然──白素在日本，对付尾杉，如果尾杉真有这样的能力，白素的处境，岂不是危险到了极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时造先生，我……相信了你的推测，这十分严重。照我看，你在这里相当安全，暂时不要离开。”

时造极其高兴：“是的，张医生也那么说。”

我把“张强在日本已经意外死亡”这句话，在喉间打了一个转，又咽了下去，我实在不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时造，我道：“我立刻再赶回日本去。”

时造紧握著我的手：“希望你成功，张医生曾告诉我，你会成功，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只好苦笑著，时造又道：“芳子来了？我想见见她，她……不要也受了尾杉的害……才好。”

看到时造提起芳子时，神情和语气这样关切，我心中陡地一动，想起她曾在我车子旁边，在车子的倒后镜中，有过怪异的动作，极有可能，她也因为脑部受了干扰而看不到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的处境也十分危险！我忙道：“时造先生！芳子……你最好别对芳子提起甚么，免得使她也有危险。”

时造皱著眉，握著拳：“如果尾杉胆敢害芳子，我要把他撕成碎片。”

我拍了拍他的肩，劝他在这里等待我的消息，就转身走了出去。

和时造的那一番谈话，竟会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事先万万想不到。我出了病房，有天旋地转之感。定了定神，看到了那男护士站在走廊中，一见到了我，就道：“梁医生在办公室。”

我走进梁若水办公室，看到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著一厚叠病历报告，我走了进去，她连头都不抬，只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坐下来。

我拿起她已经看过的病历，随便翻了一下，那是张强所作的有关时造旨人的病历报告。我只看了几页，梁若水就已经全部看完了，她抬起头来，和我互望著，她的神情奇异而又茫然，我相信我的神情，也是一样，因为我们都接触到了一件奇幻莫测的事。

我虽然只看了两页病历报告，已可以知道，张强在报告上，记下了时造对他的叙述和他自己的意见，那也就是说，已看完了全部报告的梁若水，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梁若水先打破沉寂：“时造……他对你全说了？”

我吸了一口气：“是，同样的话，张强也听过。他的结论怎样？我和时造达成的结论是──”

我把某种人有某种力量，可以干扰、控制他人脑部活动的这种想法，说了一遍。梁若水道：“张强的看法，和你们相同。而且，他还说那决不是幻想，绝对有这个可能。从催眠术的观点来看，那还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不是甚么困难的事！我当然不能同意这样的结论，我道：“不困难？”

梁若水道：“他的意思，在理论上来说，并不困难，人脑部的活动，会放射出能量，既然有能量，在理论上来说，就可以被接收，也可以受干扰。张强精通催眠术，他曾利用过催眠术，使病人说出深藏在心中的话。”

我的声音有点乾涩：“可是……如果尾杉是元凶，他怎能隔得那么远，来对他人进行干扰？”

梁若水叹了一声：“这就要进一步去追查了！”

我站了起来：“我立刻回日本，你去和芳子联络一下，事情……”我苦笑：“事情真是──真是……”

我竟然想不出用甚么形容词来形容，只好挥著手，不再讲下去。

梁若水缓缓地道：“事情太诡异，人的全部活动，都由脑部活动伸延开来，脑部的活动决定一切，虚幻和实在的事，都靠脑部活动来决定，有许多药物，可以使人把实在的事变成虚幻，把虚幻的事变成实在。”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梁若水想说明甚么。只好静静地听著。

梁若水有点凄然地笑了一下：“人脑的地位是如此重要，可是却又弱得可怜，一点药物，就可以改变它的活动，有一种很普通的迷幻药，就会使服食了的人，产生种种如真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会飞了，就会从高空向下跃去。”

我怔了一怔：“张强怎么会去服食那种药物？”

梁若水道：“他当然不会，我的意思是，人脑十分脆弱，只要有极微的干扰，就无法分得清真实和虚幻，可是偏偏真实和虚幻，完全决定于脑子的活动。”

我没有别的活可说，梁若水指出了人类最脆弱的一环，而这一环，如果给某些人以某种力量操纵掌握了，那是无法想下去的可怕。

我呆了一会，才道：“我和白素见面之后，会尽力而为。”

梁若水低叹了一声，视线移向那幅题为“茫点”的画，怔怔地看著，也不知道她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我默然走了出去，赴机场之前，我先到家里去转一转，老蔡打开门，我就看到有人睡在沙发上，一见我就坐了起来，是江楼月。

江楼月大声说道：“终于等到你了！”

我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他说话，我回来的目的，是想知道自素是不是曾打过电话给我。所以我连看都不向他看一眼，迳自向楼上走去，一面道：“你等我干甚么？我好像并没有欠你钱。”

江楼月十分委屈地叫了起来：“卫斯理，问问你的管家，我等你多久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楼上走去，随口道：“多久了？”

江月楼叫著：“三十多个小时了。”

我呆了一呆，江楼月本身，也不是很有空闲，如果他等了我那么久，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极重要的事。

我仍然不停步，只是伸手向后面招了招，示意他跟我上来。

到了书房门口，江楼月一把抓住了我：“走，快跟我走。”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发神经病了，上哪儿去？”

江楼月道：“美国，为了你，道吉尔博士快发神经病倒是真的，你立刻去见他，这是博士说的。”

哦，博士，道吉尔博士，负责太空实验，我简直已把他忘记了！

我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真对不起，我现在绝不能到美国去！”

江楼月却一点也不识趣，恶狠狠地道：“不行，你一定要去，立刻起程！”

这几天来，我被各种种样的事，弄得六神无主，到处奔波，白素又下落不明，安危难卜，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江楼月竟然还用这样的态度对我，那令得我忍无可忍，陡然大叫一声，转过身，双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推得他连连后退，一直到了楼梯口。

江楼月给我的动作吓坏了，张大了口，叫不出声音来，我瞪著他：“我只要用力一推，保证你滚下楼梯，至少有半小时分不清南北东西。”

江楼月这才怪叫了一声：“放手，卫斯理，这算是甚么，我以为我们全是知识分子。”

我“嗄”地一声：“孔夫子也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时候。”

江楼月大叫了起来：“是你自己提议叫博士去鼓励一次太空飞行的，现在计画批准了，博士需要你的帮助，你怎么可以这样耍赖？”

我呆了一呆，江楼月的身子，已经被我推得向后倾斜，我把他的身子拉直，然后松手：“真的，批准了？”

江楼月道：“一架太空穿梭机，只要你一到，就可以出发，任务极度秘密，使用的那架穿梭机，还未曾作过飞行，单为了这次任务而特别徵用。”

我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江楼月又道：“美国总统真的受了枪击，你还记得上次太空飞行中截到的信号所还原出来的声音？真是这个行凶者说的。凶手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Qī.shū.ωǎng.甚至自言自语都没有，只是想，不断想过。”

我听到这里，真是呆住了。

刹那之间，我隐隐感到，博士的这件事，虽然远在太空发生，但和我如今正要查究的事，可能有关系。一个人在不断想著的一件事，会变成一种复杂的信号，被在大空飞行的仪器收到，这岂不是可以知道他人在想甚么的一种方法？而时造旨人的结论，是尾杉有这种能力。

江楼月看到我出神，自然不知道我在想甚么，他忙又道：“本来，博士的提议根本没有人理睬，可是事情一发生，却令人震动，这才特别批准了这次飞行任务，目的是想搜集更多的信号。看看这种奇异的现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为甚么要我去？”

江楼月道：“整件事，虽然有已收到过的两段对话作依据，但还是幻想的成分居多，高层人士坚持，要听听你的进一步意见，才开始任务。”

我叹了一声，我不知多么想去参加这个太空飞行的任务，可是我实在不能去。

我道：“南北东西，你听我说，白素在日本惹了麻烦，有三个目击证人……”

我把在东京发生的事，用最简略的方法，向江楼月说了一遍。我说得虽然简单，但已把江楼月听得目瞪口呆。

讲完之后，我向他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不必再作解释了，任何人都可以知道，白素有了危困，我决不可能不理她而去做别的事。

江楼月冒著汗，一面抹著，一面又跟著我进了书房。我取出了录音机来，按下掣钮，果然，白素有一段新的录音在上面，语音非常急促，显得她是在十分急迫的情形下打电话给我的。

以下是白素的录音：“你见过时造了？一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我还在找尾杉，在精神病院中，病房中的不是他，我白扮了疯子。你如果来的话，东京铁塔中，一个摆卖纪念品的小摊子的女孩，叫弥子，是我的联络人，你可以去找她。一切行动要小心，到了东京之后，有时甚至连想都不要想。事情十分可怕，你一定也得到结论了。我很好，我比你想像中还能干，日本警方找不到我，高田警官还在尽他的可能帮我。”

我把这段录音，听了两遍，才松了一口气。白素看来还未曾正面和尾杉接触。她叫我连“想也不要想”，这怎么可能？看来，白素已确定，真的有人可以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甚么。

白素暂时没有事，这真值得安慰。江楼月抱著万一希望：“尊夫人没有事，你是不是可以抽空到美国去走一遭？”

我叹道：“我已说过了，我极想去，可是不能去。反正就算我去了，也不能跟著穿梭机上太空。你对博士说，非常对不起，这次飞行有甚么结果，我能参加的话，一定来。事实上，事后的分析，比事前参加重要得多。”

江楼月的情神，看来像他的新婚娇妻跟人私奔了，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博士已经把仪器的接收能力加强，主持这次飞行的，还是葛陵少校。”

我完全没有心思再去听他在说甚么，离开了书房。在卧室中找了一个小手提箱，放了些应用的东西进去，江楼月一直跟著我，我叫道：“替我做点事，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最早一班飞机，我要剃一下胡子。”

我摸著自己的下颏，这几天连剃胡子的时间都没有，样子一定很难看了。

江楼月语带哭音地答应著，拿起电话来，我走进了浴室，在洗脸盆之前，扭开了热水掣。就在这时，我陡地一呆。

我低著头，伸手取剃胡子的用品，在洗脸盆上面，有一面镜子。我陡然一呆，是刚才，未曾留心，好像并没有在镜中看到我自己。

刹那之间，我的心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僵硬地维持著低著头的姿势，没有勇气抬头，去求证一下我究竟是不是和时造一样，看不到自己在镜中的反影。

我心中骇然，令得我冷汗直冒，汗水甚至在不到半分钟，已顺著我的鼻尖，一滴一滴，滴进了洗脸盆。

在这时候，我体验到了时造旨人发现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那种惊惶和恐惧，这真是会令人发疯的事。

我任由冷汗一滴滴向下落著，没有胆子抬起头来。我心中千百遍地在想：要是抬起头来，镜子中真的没有自己，那怎么办？

我曾劝过时造，就算在镜中看不到自己，那也只不过是一桩小事，对这个人的生活完全不发生影响，现在我才知道，难怪时造不肯接受，原来那全是旁观者的风凉话，等到自己有了亲身经历，才知道那些话是多么的空泛和不切实际。

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如果镜子中没有了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心中慌乱之极，喉际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些可怕的声音，引起了江楼月的注意，他向浴室望过来，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你怎么啦？不舒服？”

我被他的叫声，惊得陡地震动了一下，在直起身子之前，转了一个身，不敢面对镜子。

急转身的时候汗水飞洒。江楼月盯著我，神情骇然，不知说甚么才好。那一定是由于他自从认识我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我这样惊骇的缘故。

我望著他，仍然在冒汗，江楼月一连叫了几声“天”，才道：“怎么啦？你看见甚么啦？”

我喘著气：“我……没有看到甚么，真的没看到──”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同时，又震动了一下。

因为这时，我回答江楼月的话，正是当日时造芳子在我的车旁，突然之间现出惊骇欲绝的神情时，我问她看到了甚么，她回答我的话一样！

江楼月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这时，我已绝对可以肯定，时造芳子曾有一刹间在镜中看不到她自己。

我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幸运呢？总不能一辈子背对著镜子。

我猛地一咬牙，转过身来，望向镜子，我又大吃了一惊，镜中有人在，可是那个人是我么？

我看到的是一张死灰色的脸，布满了汗珠，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在作可怖的扭曲和跳动，我连忙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那一下，虽然令得汗水化了开来，使得我的视力，有短暂时间的模糊，但我却可以肯定，镜子中反映出来的那个人是我，只不过因为极度的惊恐，所以才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刚才一刹那间，我以为自己看不到自己了，可能只是一时的错觉。

我再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拉下毛巾来，在脸上抹著，神情也迅速恢复了正常。

江楼月这时也来到了浴室的门口，大声问道：“你究竟在搞甚么鬼？”

我并没有回答。事实上，这时我心跳得极其剧烈，想起刚才那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我心中所感到的那种极度恐惧，真不能不佩服时造旨人，我只不过以为看不到自己，已经这等模样，而时造旨人却是真正的看不到他自己，他居然能承受下来，那证明他是极其坚强。

江楼月一声不响，只是跟著我打转，一直跟著我到了机场，进了禁区，看来他希望我会改变主意。

和时造旨人有了接触，整件事已有了一定的梗概，那么怪异和那么不可思议，再加上白素还在危境，受到日本全国警察的通缉，我怎能到美国去？

临上飞机，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梁若水道：“我已经和芳子见了面，她在见她的哥哥。不过有一件事，十分怪。”

我苦笑了一下，怪事似乎没有甚么再可以增加的了。所以我问的时候，语气也不是十分好奇：“甚么事？”

梁若水道：“时造提到的那些照片，你记得不记得？”

“当然记得，他说在尾杉的家中，发现了一间密室，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他拍了照，还没有来得及洗出来，就被迫离开了日本。”

梁若水道：“可是芳子说，当她去照相店，取回那些照片的时候，照相店的人给她的却是一叠空白的相纸。”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梁若水道：“时造根本甚么都没有拍到，那些他所谓可以拿来作为证据的相片，实际上是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他所说的密室、仪器。”

我声音苦涩：“是……他的照相机出了毛病？”

我思绪一片混乱，所以找了一个最简单的原因。梁若水闷哼了一声，显出她对时造的不满：“我看他的照相机没有毛病，他的脑子才有毛病。”

我只好道：“那么，你的意思是，白素他们取到手的，只是一叠空白的照片？”

梁若水道：“恐怕是这样。”

我想了一想，才道：“那只好等我见到了白素再说。梁医生，请你照顾一下旨人和芳子，张强的死，由某种力量造成。同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梁若水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先是叹了一声，然后，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可奈何：“是，我们都需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说的某种力量存在，那么这个力量，真正击中了人类最大的要害。”

在飞机上，我的思绪极乱，一直在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也有好处。突然之间，模模糊糊捕捉到的一点想法，充实起来。

梁若水说：“他的脑子有毛病！”这虽然是一句气话，但是也极可能是事实。真是时造旨人的脑子有毛病，尾杉的住所中，根本没有甚么密室，他却“看”到了，而且，还“看”到了密室之中有许多仪器。他当时，自然也真的用摄影机对准了他“看”到的东西拍摄。

人的脑子会产生幻象，使不存在的东西，在这个人的感觉上，认为存在──精神病院之中那个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品种飞蛾的疯子，是最好的例证──可是照相机根本没有脑子，不会想，它只是一种简单、根据光学原理而制成的机械。

对人的眼睛来说，有可以变成没有，没有可以变成有，有和没有，取决于人脑部的活动。而对照相机来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取决于事实。

照相机比人的眼睛可靠得多，根本没有东西，它拍不出来。因为它只是简单的机械，不像人的脑子那样复杂！

幻，可以由心生，但是绝不会由照相机的镜头生。人的脑子会把虚幻当作真实，但是照相机却不会。一想到了这一点，虽然我未曾叫出声，可是已经不由自主，双手挥舞，兴奋莫名。

许多不可解释的事，都现出了光明。三个目击证人看到白素“行凶”，那自然是他们的脑部活动发生了毛病。如果当时有一架电视摄影机，将所有过程全部拍摄下来，当时发生的情形，一定和那三个目击证人所“看”到的大不相同。本来，对于“白素”行凶一事，虽然我绝对不相信，但是总不免有点嘀咕和发毛，直到现在，我才完全释然，虽然要向法庭解释这一点还是十分困难，但那不是主要的事。

我极其兴奋，我想，白素在看到了自时造住所中取到的照片一片空白，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我在兴奋之余，又不免不寒而栗，因为这样一来，我假设的有某种力量，正在控制、干扰人脑部活动，可以肯定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我的脸色随著心情的转变而变换，一下红一下青，两个空中小姐可能以为我在发疟疾，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走过来问：“先生，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没有回答，在我身后，已响起了一个声音：“他一点也不需要帮助，虽然他才从神经病院出来。”

一听到那声音，我呆了一呆，那声音……对了，是来自维也纳的那位陈岛博士。我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有点恼怒。我先向不知所措的空中小姐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真的不需要帮助，然后才冷冷地道：“陈博士，你好。”

陈岛就坐在我的后面，上机的时候，心事重重，所以未曾发现他。这个人的神态十分骄做，我本来对他就没有甚么好感，所以在叫了他一声之后，我又道：“你不是给了二十四小时的限期，一定要把你疯子朋友带走的么？怎么又到日本去？”

我的语气，自然并不怎么好听，而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没有转过身去。

陈岛在我的身后，发出了两下冷笑声：“那是我的事，老实说，你们这些人，才是疯子，我的朋友不是。”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古怪，在“你们这些人”之间，顿了一顿。那种说话的方式，听来很令人反感，我立时道：“是么？和你的朋友同一类型，恭喜恭喜。”

我绕著弯，在骂他也是疯子，他显然也听出来了，是以至少闷了半分钟，说不出话来，我又“哈哈”笑了一下。我话声才止，他已坐到我身边的空位来了。我转头向他看去，看到他的神情，十分冷峻，有著一种不可一世的傲岸。这种神情，使人看来像是他自己极了不起。

我一看他准备开口，连忙把话抢在前头：“陈博士，我看你还是多去研究毛虫，少理会人的事情，比较好些。”

我知道他是一个甚么蛾类研究所的主持人，所以才故意用轻视的语气，叫他去研究毛虫，这两句话，对他来说，可以说相当侮辱，准备他听了之后，立时勃然大怒。

谁知道，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表示他真的感到事情有可笑之处，并不是在做作。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我的话有甚么好笑。他的笑声引得机舱中所有的人都向他望了过来。连一个正在上楼的空中小姐，也忍不住回过头来望他。

陈岛笑了足有一分钟，才停了下来，我瞪著他，他在大笑之后，还有点忍不住，依然满面笑容。他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人很高级，毛虫很低级？”

我闷哼了一声：“有甚么不对？”

陈岛向后躺了躺，样子十分优闲：“当然不对，毛虫会变成蛾，而蛾互通消息的本事，就比人高。”第九部：人类历史上早已发生过的事

关于有几种飞蛾，可以在远距离互通信息，我当然也知道，陈岛想用这一点来证明蛾比人高级，那还难不倒我。

我冷冷地道：“那只不过是昆虫的一项本能，不能证明昆虫是高级生物。”

陈岛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倒很有趣。”

我有点啼笑皆非：“任何人，在把自己和蛾作比较的时候，都不会认为自己比蛾低级。”

陈岛现出了一个看来很神秘的笑容：“所以，这才是人的悲哀，要是人肯承认自己不如蛾，那倒好了。你可知道，蛾在远距离传递信息时，由它生物体所发出来的微波，何等精妙？”

我感到话题变得很乏味，没有兴趣再说下去，所以很冷淡地道：“不知道。”

陈岛却还在说下去：“这种微波，我已经捕捉到了，可是它属于甚么性质，我还不知道。不过，所有由生物体的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波，基本上都大同小异，人脑活动，也能产生同样的能量，可是，你能知道我现在在想些甚么吗？”

他忽然把话题转到了人脑活动，那不禁令我怔了一怔，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或者可以给我一定的启发。

所以，我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摇著头：“当然不知道。有可能知道吗？”

陈岛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有可能，理论上来说，可能。”

我对他的回答表示不满：“理论上。”

陈岛立时道：“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事，就可以通过研究来逐步变成事实！”

我斜眼著他：“你的理论是甚么？”

陈岛并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想才道：“人脑的活动，会产生一种讯息──事实上，任何生物的活动，都会产生各种不同的讯息，甚至一片树叶在舒展，也会有讯息。”

我扬了扬眉，没有反驳。

陈岛又道：“这种由人脑活动产生的讯息，有一些科学家称之为脑电波，其实这很不正确──”

我反驳道：“为甚么？仪器可以记录下脑部活动所产生的生物电各种波形，那叫脑电图。”

陈岛用一种十分不屑的眼光望著我：“你能根据脑电图，测知这个人在想甚么吗？”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陈岛摇著头：“生物电是一回事，能够表示思想的讯息，又是另一回事。任何讯息都可以在特定的仪器上显示出波形来，可是讯息是千变万化！”

他越说越专门了，我道：“还是再说你的理论。”

陈岛道：“第一，肯定了人脑的活动，有产生信息的功能，那么，只要这种信息被接收，再经过分析复原，就可以知道这种信息代表甚么。”

我有点想嗤之以鼻，说说，太容易了，接收这种信息，怎么接收法。

陈岛看出了我的心意：“在收音机还未曾发明之前，人类也无法想像，可以通过一些装置，把来无影去无踪的无线电波捕捉到，令之还原成为声音，还可以进一步令之还原成为形象。”

他又说了一番我无法反驳的话，我只好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种装置，可以接收人脑活动所产生的信息，并且将之还原，远距离思想交流，就变成可能？”

陈岛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气来：“这只是初步设想，事实上，人脑不但有产生信息的功能，也有接受信息的功能。”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陈岛继续道：“连某种昆虫都有这种能力，人怎么会没有？我相信人脑有这种功能，但是却不懂得如何运用。”我的语声有点结结巴巴：“如果……人脑有这种功能，那么……就可以知道别人在想甚么了。”

陈岛道：“是啊，那时候，人类互相交通，不必通过语言。语言会被淘汰，人可以在思想上直接交流。”

我“哦”地一声，陈岛的理论，的确是可以成立。陈岛忽然又笑了起来：“真到了那一天，有许多人一定无法再生存。能生存下来的，是另一种人，完全和如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不同。”

我有点惘然：“为甚么？”

陈岛道：“你想想看，那时没有谎言，没有虚假，没有欺骗，没有隐瞒，这些全是人类生存了多少年来所用的生存技俩，一旦没有了，原来的人怎么再能生活下去？非出现一种新人类不可。”

我想想人的生活方式，也觉得十分可笑，但是我随即叹了一声：“怕只怕只有少数人有了这种能力，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陈岛的脸色忽变了一下，转过头来，不望我。他这种反应十分奇特，我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只是重复了一句：“你不觉得这种情形很可怕？”

陈岛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听说你是一个十分传奇的人物？”

我耸肩：“本来不能算是，但是大家都这么说，久而久之，我也不敢妄自菲薄。”

陈岛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甚么的。”

我还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间，他已经提高了声音：“无论怎样，如果可能，我很希望你到我的研究所来一次，那里有些事，你一定会有兴趣。”

的确，听得他这样讲，我很有兴趣，尤其我曾在那家精神病院中，听他提起过他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但是在最近，我实在无法到维也纳去，所以我道：“真遗憾，我在日本有重要的事。请问，你到日本去，有甚么特别的事？”

我只不过是顺口问一问，可是陈岛的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大致世界实在太小！他答道：“我去看一个中学同学，听说他已成了日本著名的棋手，他的名字是尾杉三郎。”

尾杉三郎？我真的呆住了？怎么有那么巧法？我忙道：“你和他约好了？”

陈岛道：“没有，他十分出名，我有他的地址。”

我十分小心地措词：“这位尾杉先生是围棋的九段。听说，他致胜的原因，是由于他知道对手的心中在想些甚么。”

陈岛挥了挥手：“刚才我所说的，还只是理论上的事。”

我盯著：“既然你认为人脑应该有直接接收信息的功能，是不是有甚么特异的人，这种功能特别强，实际上可以做到这一点？”

陈岛想了一想：“也许有人能，不过我还没有发现这种例子。要是尾杉有这个本领，那真是太有趣了。我在几年前，曾和他讲过这种理论，当时他在棋坛上还只有一点小名气，他曾说，要是他能知道对方的心意，那就可以百战百胜。”

我听得暗暗吃惊：“你告诉他如何可以发挥这种能力的方法？”

话一出口，不禁哑然失笑，陈岛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甚么，因为他只不过在理论上确定了这一点。

陈岛跟著我笑了一下，我试探著问：“你要我到你的研究所去看甚么？”

陈岛又想了一想，才道：“看看生物发射信息和接受讯息的能力。”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猜想一定十分复杂，所以我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你要找的人惹了点麻烦。”

陈岛扬一扬眉：“在棋赛中输了？”

我摇头头，把尾杉的事，约略和他说了一遍，我不知道尾杉在甚么地方，只好说他还在精神病院。陈岛听了我的叙述，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怎么一回事，有那么多人精神失常。”

我叹了一声：“像你那位自称发现了新品种的飞蛾的朋友，或许是现在生活太紧张了，会使人的精神变得不正常。”

陈岛托著下颚，沉思著，不出声。我本来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但经过交谈，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执著的科学家。

陈岛沉思了片刻：“他不是神经失常，不是疯子。”

我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他真的发现了一只新品种的蛾？”

陈岛道：“对他来说，是的。”

我皱著眉，因为他的话，不太易了解。陈岛做著手势、加强他讲话的语气：“我刚才提到信息或讯号，如果他的脑子，接受到了一个信息，那信息告诉他，在他的手里有一只蛾，他就会真正地看到一只蛾，感到有一只蛾。”

我“啊”地一声，陈岛的这个说法，和我与梁若水的设想完全一样，不过他说得更加具体。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你说得很明白了，但是一般来说，脑接受了不应该接受的讯号，这总是不正常的事吧。”

陈岛叹了一声：“是啊，所以他就被人当成了是疯子。”

我再把身子挪得离他近了一些：“人的脑部，接受了讯号之后，就可以使这个人把不存在的事，当作是真实的存在？”

陈岛点头，我又道：“能不能把存在的变作不存在？”

陈岛道：“那是一样的道理。”

我再道：“也可以把白的变成黑的，可以把一个坐著不动的人，当作他是在推人下楼？”

陈岛道：“当然可以，你举的例子很怪，怎么会忽然想到推人下楼？”

我呆了片刻，才道：“这相当可怕，要是有人掌握了一种力量，可以强迫他人的脑子接收他发出的讯号，那么，他岂不是可以……支使他人去做任何事？”

陈岛听得我这样说，侧著头，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望著我，我道：“没有这个可能？”

陈岛道：“不是，我只是怀疑你如何会把这种早已发生的事，当作未来会发生的事。”

我吃了一惊：“早已发生的事？这种事……早已发生了？”

陈岛点头道：“当然是，你看看人类的历史，就可以明白。有人声称他自己授命于天，他就是天子，有权奴役他人，别人也就接受了他这种讯号，真的把他当成是天的儿子。”

我听得他这样解释，不禁呆了。

陈岛的话是多么简单，但是又多么有道理。

哪有甚么人会是天的儿子，但是这个人只要有方法，向他人的脑子输出信息，说他是的，虚假的事，也就变真的了。

这种事，人类历史上实在太多，德国纳粹党的宣传家戈培尔，早已把这种事，用一句话来具体化：谎话说上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

不断地把谎言、把虚假的讯息向群众输出，群众就会接受，把谎言当作真理。

讯号可以令得上千万的人，上万万的人，变成疯狂，也可以使上万万的人，把虚假的事，相信是真的。

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不知曾发生过多少次，还一直会发生下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人类脑子那么容易接受讯号而产生幻觉悲哀。陈岛缓缓道：“当然，那些讯号，是通过了语言、文字来使人接受到的，直接的讯号接收，只怕还得研究。”

我问：“你的意见，你那位朋友感到真有一只蛾在他前面的讯号，是由哪里来的？”

陈岛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现出十分悲哀的神情，重复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在他的神情和语气上，看出了一个科学家穷年累月研究，仍然对自己研究的项目所知极少的那种悲哀。

我有点同情他，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他也接受了我的同情，向我苦涩地笑：“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到研究所来看看。”

他一再邀请我去他的研究所，那使我想到，在他的研究所之中，一定有著甚么特异的东西或是现象，要去到那里才能明白的。我不知道自己甚么时候可以抽空去他的研究所，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一定会去。”

陈岛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那位梁医生十分固执，不肯让病人出院──”奇Qīsūu.сom书

我“嗯”地一声，想起他在精神病院中发脾气的一幕：“你要我向梁医生去疏通一下？”

陈岛现出尴尬的神色来。我道：“她十分尽责，而且十分坚强，你要她改变主意，通过他人去说项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那么她不但会答应你的要求，而且，还会尽她的力量帮助你。”

陈岛静静地听我说著。等我说完，他才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说道：“真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接著，他就皱著眉，沉思著，显然是在想：如何才能说服梁若水。

我先让他想了一回，才道：“你不妨把你想到的理由讲给我听，看看是不是有用。”

陈岛又想了一会，才道：“我的理由很简单，老洪觉得他掌心中有一只蛾，由于他的脑部接收到了那个信息。我要把他带回研究所去，分析他脑部所接收的种种信号。”

我吃了一惊：“那要……经过手术？”

陈岛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用把他的脑部剖开来，只需要通过仪器的记录就可以。”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早把这一切告诉梁医生，你那位姓洪的朋友已经出院了。”

陈岛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一直致力于科学研究，对于处理人际关系。不是十分有经验。”

我本来想告诉他一些甚么“待人以诚”的话，但是继而一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复杂，根本讲不明白。也许，真要到了有一天，人和人之间的沟通，不必通过语言和文字，直接由思想进行，才会有真诚的人际关系，没有谎言，无法隐瞒，无法做作。

接下来的时间之中，我们又闲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陈岛的学识异常丰富，他甚至告诉了我，他的母亲，是一个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

我和他越谈越投机，到了快到东京时，我忍不住告诉他：“你要去找的尾杉三郎，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你可能找不到他。”

陈岛望著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无法把事件事从头到尾向他说一遍，只好又道：“他牵涉在一件十分神秘的事件中，报上说他在精神病院，可是他其实并不在。有人正要找他。在事件之中，已有人神秘死亡。”

陈岛的神情更是惘然不解。我也知道，我这样说，只有令得他越来越是糊涂。

我想了一想，又道：“你一定会有明白详细经过的时候──我自己心绪也很乱。或许你在见到了梁医生之后，向她问一问，她会详细告诉你。总之，你到了日本，只要找不到尾杉，你就回去找梁医生。”

这一番话，虽然一样令得听到的人满腹疑团，但至少可以听得明白。陈岛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

我又道：“我到日本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所以无法和你在一起，我会和你、和梁医生保持联络。”

空中小姐走过来，要我们扣上安全带。陈岛一面扣上带子，一面望著我，忽然说了一句对我的批评：“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只好苦笑，我何尝是一个怪人？世上怪异的事情如此之多，根本是事情太怪，并不是我这个人怪。

和陈岛一起下机，通过移民局检查，出了海关，他消失在人丛中，我一出机场，就上了一辆计程车吩咐司机，驶向东京铁塔。

从机场到东京铁塔，相当遥远，行车要超过一小时。我把事情归纳了一下。唯一能使我感到高兴的是，白素被认为是“凶手”，我有了解释。虽然这种解释，不能为世人所接纳，但是我可以，白素也可以，这就够了。

车子在铁塔前停下，我匆匆下车，穿过了停著的几辆大旅游客车，甚至粗鲁地推开了几个游人，奔进铁塔去。

升降机前排队的人很多，我多楼梯直奔上去，奔到了白素在留言中所说的那一层，深深吸了几口气。

那一层，有不少卖纪念品的摊子，我看到其中有一个摊子由一个扁圆脸孔的少女在主持，我向她走了过去，问：“弥子小姐？”

那少女向我望来，她还未曾回答，在她的身后，有一个中年日本妇女，本来正弯著身在整理杂物，这时陡然挺直身子。

她虽然背著我，但是就凭她这一下动作，我已经认出她是白素！

直到这时候，那扁圆面孔的少女才道：“是啊，先生，有甚么事？”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弥子小姐，没有你的事了。”

这时，白素也转过身来，我真没有法子不佩服她，她染白了头发，有著精妙的化装，看起来十足是一个普通的中年日本妇女。这样的形象，走在马路上，绝不会有人加以特别注意。她不但化装精妙，而且神态也十足，只是当她转过身，向我望来，再精妙的化装，也掩不住她看到了我之后内心的那种极度的喜悦。

弥子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白素，神情有点讶异，白素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弥子点了点头，白素已从摊子后面，绕了出来，来到我的身边。我和她在那天晚上分开之后，直到现在才又见面，而在分开的那段日子之中，又发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真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她讲。

所以，她一来到我身边，我马上伸手去握她的手。但白素却立时缩了缩手道：“跟著我，保持距离。”

我四面看了一下，绝没有人注意我们，我道：“你扮得那么妙，谁能认得你。”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是你却是个目标。”

我苦笑了一下，知道白素的话有理，但是有一句话，我还是非立即讲给她听不可，我眼望著他处：“关于那三个目击你行凶的证人，我已知道他们为要这样说。”

对我那么重要的一句话，白素竟然像是全然没有兴趣，只是向前走去，我忙跟在她后面，同时记著她的话：“保持距离。”

对我这种性子急的人来说，接下来的大半小时，真是难过之至。

我跟著白素，挤上了地下铁路的车卡，又跟著她下了车，在人头汹涌的地下铁路中走了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才来到了一条相当僻静的街道上，跟著她上了楼，进了一个居住单位。我拉住了她的手，白素叹了一声：“你终于来了。”

我感到委屈，叫了起来：“我不是第一次来，我上次想劫持精神病院的院长，把你救出去。”

白素轻轻在我身上靠了一下：“这里是弥子的住所，她是时造芳子最好的朋友。”

我搂住了她，急不及待地把我所想到的，我和梁若水的见解，加上陈岛的理论，一口气讲了出来。我讲得十分急，而且凌乱，我相信我的这番叙述，世上除了白素之外，没有人可以听得懂。

白素用心听著，我说到一半，她轻轻推著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我仍然紧握著她手。这番相遇，劫后重逢，令得我感到十分紧张。

等到我的话告了一个段落，白素才道：“是的，和我的设想一样，不过你的说法更具体。”

我忙道：“我一直不相信那三个证人的鬼话。”

白素沉思著：“那三个证人并不是说谎，我相信他们真的看到我推人下楼。”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但是我仍然忍不住问：“当时你在──”

白素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出了很难过的神情：“当时我只是坐著，一动也没有动，张强忽然跳了起来，冲向窗口，撞破了玻璃，跳了下去，等我定过神来，发现房间中有酒店人员在，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最好立即离去。”

我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是甚么导致张强发生意外的？”

白素并没有立时回答，只蹩著眉在想，过了两三分钟，白素才道：“那天晚上，张强来找我，你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感到很难过：“是的，那是我不好，不然的话，他可能不会──”

白素摇著头道：“不，我相信结果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你们在日本大部分过程我已经知道，张强来找你是为了甚么，我也知道了。你在车中向我做的那个手势，我直到见了时造旨人之后才明白。”

白素瞪了一下：“早知道你那么笨，我会不顾一切停下车来告诉你。”

我分辩道：“这怎能怪我笨？一个人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这种事，就算你说了，我也不容易明白。”

白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我们一到，就到时造的家去，以为芳子在。但芳子去看她的哥哥，于是我们就偷进了他的屋子，找到了那叠相片，那是完全空白的相片，当时，我们的心中，真是疑惑极了。时造向张强详细说过他进入尾杉住所的情形，怎么最重要的相片会是一片空白呢？”

白素叙述著当时的经过，我紧张地听著。

在时造旨人的小房间中，张强大声说：“不是这一叠，我们再找。”

白素打开了和相片放在一起的，一张折起的纸：“你看看，这是芳子写的：哥哥说这些相片十分重要，可是连底片拿回来了，冲洗店说绝对不可能弄错，相片只是一片空白。唉，哥哥的精神有点恍惚，难道他失去了记忆？”

白素道：“这就是时造所说的相片，不用再找了。”

张强极度懊丧：“难怪卫先生连听都不肯听我说，我竟然相信了一个疯子的话，真要命。”

白素却和张强的想法不一样：“张先生，你是无缘无故相信了一个疯子的话？”

张强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可是……可是你看看，这些相片，甚么一屋子的精密仪器，甚么这些仪器令得尾杉可以知道他人的思想，全是一片胡言。”

白素沉声道：“时造在镜中看不到自己，那表示有些存在的东西在他的眼中消失。反过来说，不存在的东西，也就有可能在他的眼中出现。”

（白素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她思路比我敏锐快捷多了。）

张强仍在愤然：“那又怎么样？尾杉的屋子中，实际上根本没有甚么仪器。”

白素道：“是的，但是这岂不是更证明了，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人产生错觉？”

张强吸了一口气，语意也平静了许多：“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是一个医生，以医生的立场来说，我只承认那是病者个人的一种病变，而不是甚么外来力量的影响。”

白素道：“也许是，但是无论如何，总要到尾杉的住所去看一看。”

白素和张强，离开了时造的住所，他们决定先回酒店一下，因为白素觉得她走得很突然，她又知道我粗心大意，说不定会忘了开启电话录音机（果然是这样），所以她要和我联络。

他们进入酒店大堂，是凌晨一时左右，酒店职员对警方的陈述是：“他们两人才走进酒店大堂，那位女士就像是想起了甚么重要的事情<网罗电子书>，又匆匆转身走了出去。”

“那位男士的神情看来十分兴奋，一个人上了楼。”接下来的陈述有关白素的就是：“一直到清晨六时四十三分左右，才看到她又走进酒店，她手中提著一只方形的纸盒。”

白素想到了甚么，才急急离去的？在她离去的这段时间──从凌晨一时到清晨六时四十分，这一段时间内，她干了甚么？

白素和张强在回酒店途中，交换了不少意见，张强坚持要和白素一起到尾杉住所去，白素也没有反对。在计程车快到酒店时，白素突然想起，尾杉三郎在精神病院中。

一个人如果掌握了能够知道他人思想的力量，这个人怎么会得精神病？这是在一个极大的疑点，可是从他居然想要扼死时造旨人的行动来看，他又的确像是一个疯子。

白素把一点疑问，提了出来。

张强立时道：“一个人要装病，十分困难，例如急性肠炎，就无法假装，因为生理上的症状，假装不出，但是心理上的症状、行为上的症状，就十分容易假装，所以装成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很容易，再精密的检查，也难以发现真相。”

白素扬眉：“尾杉如果假装疯子，对他有甚么好处？”

张强闷哼了一声：“也许更容易掩饰真相。”

说到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酒店门口，一面下车，白素已经想到了她要做的事，她对张强说：“这样说来，尾杉进入精神病院，只是一种掩饰，进入尾杉的住所，就十分危险。”

张强愕然，他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如果说危险，两个人去岂不更好？”

白素笑道：“你没有这种行动的经验，我反倒要照顾你，这样，你──”

他们说著，已经进入大堂。在凌晨一时的时候，酒店大堂中已十分静，值班的职员看到有人走进来，会自然而然地把目光都集中在来人的身上。所以，白素把声音压低，而且讲得极快，她道：“你不必去了，你去打电话通知卫先生，请他立即赶来，我去尾杉的住所看一看。”

张强对我倒一直很有信心，一听说白素要他打电话叫我来，他就十分兴奋。

于是，白素就转身走出酒店去，张强一个人上了楼。值夜的酒店职员看到的情形，就是那样，他们也如实地告诉了警方。

奇怪的是，张强应该一上楼，立刻打电话给我。日本大酒店房间，都有国际直拨长途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等侯白素和我联络，心中焦急万分。可是我并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张强为甚么不打电话给我？他忘记了？

当然是他一上楼，进了房间，就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使他不能打电话给我。然而那又是甚么意外呢？

白素离开了酒店，召了一辆计程车，来到了尾杉住所的附近下车。

白素看到了那座日本传统式建筑物，她先绕著围墙，转了一转。夜已很深，四周极静，向围墙内望进去，黑沉沉地！一点光也没有。

白素轻而易举翻过围墙，整座房子中显然一个人也没有，她先走进了一个客厅，然后，照著时造的叙述，来到了那个所谓密室的暗门之前。

本来，看到了那一叠相片是空白的，白素以为在尾杉的住所之中，根本没有甚么密室，一切都不过是时造自己以为有而已。

所以，当她看到了真有暗门，而且暗门应手推开，心中十分讶异：时造旨人并没是全是幻觉，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全是实在的。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一定是这样想的。白素稍为有点不同，她同时也想到：是不是自己也和时造一样，进入了一个虚幻境地，把不存在的事，当作是一种存在？

不过她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也无法去分辨那暗门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她的确已推开了那暗门，而且，看到暗门之内，是一间密室。眼前一片漆黑，密室中有点甚么，根本无法知道。白素先不进去，只是侧著身子，靠在门口，然后，她用一只小电筒，向里面照了一下。

就著小电筒发出的光芒，向密室中看去，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密室比时造形容的更大，当然那应该大些，因为时造说，密室的四壁，全是各种仪器──他甚至还记得这种仪器的样子，去问过别人那是甚么──但这时白素看得清清楚楚，密室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白素走了进去，那的确是一间密室，有著一种久被封闭的特殊气味，甚么也没有。可以想像，如果有人在这样的密室之中，对著墙来拍照，那么照片洗出来之后，当然是一片空白。

白素在这间全无一物的密室中，停留了大约半小时之久，仔细地在地板上、墙上检查，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暗门。

结果是完全没有，那只是一间空的密室。白素发现这间密室，有上佳的隔音设备，墙上铺著相当厚、中间有孔的软塑料隔音板，连地板也不例外。

白素站在密室的中间，她在想：一个人关在这样隔音设备完善的密室中，一定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素当时的设想是：尾杉是一个棋手，他有需要在寂静中静思。那么，密室看来虽然怪，也可以解释。

白素准备转身走出密室，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她可以肯定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白素甚至于可以进一步肯定，那两个人不是日本人。

日本人习惯上，在门外就会把鞋子脱掉，而那种脚步声，分明是穿著鞋子走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素怔呆了十秒钟，那可以说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给她的震惊如何这甚。她定过神来，脚步声已近了很多。看来，两个人，正向著密室来。白素闪到了密室的门边，已经想好了三种应付的方法。这时，她完全镇定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大约到了离开她只有三四尺处。

白素听得一个人在说话：“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会在精神病院。”

另一个人的声音比较低沉，但这时他提高了声音在说话“尾杉，你在闹甚么鬼？”

白素屏住了气息，不出声。那两个人的英语，都有著浓重的欧洲大陆口音。来的两个人是尾杉的朋友，欧洲人，白素只能知道这两点。

这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仍向前走，已经到了密室的门口。

由于实在太黑暗，白素一点也看不清楚两人的样子，只是可以看到极其模糊的两个人影，看来两个人的身形都相当高大。

这种“看到”的情形，其实不如说是“感到”有两个人来到了身前更恰当。

那两个人显然也感到有人就在近前，一个问：“尾杉，是你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白素无法再不出声了，她压低了喉咙，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那个人“哼”地一声：“你越来越神秘了，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

当那人这样说的时候，白素感到那人将一样东西，放到了地上。另一个人道：“尾杉，你不断要这种资料，究竟有甚么用？”

白素又压低了喉咙，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两个人一起发出了一种不满意的声音，一个道：“希望你仍和上几次一样，迅速履行你的诺言。”

白素的心中，迅速地转著念：这两个欧洲人，是送一些甚么资料来给尾杉的，而且尾杉也答应不知用甚么条件去交换这种资料。

至于尾杉要了这种资料来作甚么用途，连送资料来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学足了日本人讲英语的那种腔调：“当然，你们放心好了。”

那两个人停了一下，在感觉上，他们像是已经转过了身去，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她按亮了小电筒，看到一个纸袋，放在地上。拾了起来，袋中好像放著一盒盒式录音带。

白素先把纸袋收好，也来不及打开来看里面究竟是甚么，就忙跟了出去。

她来到大堂中，看到那两个人，正从花园中走向门口，花园的门半开著。

白素不禁苦笑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门根本没锁著，而她刚才是跳墙进来的。

一等那两个人出了花园，白素立时飞快地奔到门口，看到那两人在门口站著。

这时候，白素可以看清楚那两个人的相貌，两上人都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是普通的欧洲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在等计程车，可是等了一会，并没有车子经过。他们低声商议了几句，就向外走了开去，白素跟在两人的后面。

街道上十分寂静，偶然有计程车经过，全是载著搭客的，白素已经有了对付这两个人的办法，她加快了脚步，在那两个人的身边经过，装出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那两个人以后的一切行动，全都在白素的意料之中，一个先用蹩脚的日语，向白素打了一个招呼，在凌晨时分，他用的是“日安”。

白素的身子歪了一歪，那两人忙来不及地来扶白素，一个道：“你说英语吗？要不要帮助？”

两个人抢著来扶白素，倒令白素省了一番手脚，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内，白素已经把两只皮夹，取在手中，同时把两个人推开，仍然脚步踉跄地向前走，那两个人一面叫著，一面追了过来。

不过，他们大失所望，因为一转过了街角，就找不到白素。自然，当他们发觉自己的皮夹不见了时的狼狈相，白素也看不到。

白素转到了离尾杉住所附近的一个街角，到了街灯下，打开那两个人的皮包来，找出了两个人的身分证明文件，那两个人从奥地利来，他们的身分是：安普蛾类研究所的研究员。

一听得白素说到这里，那两个人的身分，是维也纳安普蛾类研究所的研究员，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发出了一下怪叫声。

白素扬了扬眉：“很奇怪，也很凑巧，是不是？”

我呆了片刻，重新又坐了下来，瞪著白素：“我真佩服你，刚我向你提到过陈岛，也提及他是安普蛾类研究所的主持人，你竟然一点也没有讶异的神情，也不打断我的话，告诉我你曾遇到过两个研究所的人。”

白素笑了一下：“我有过讶异的神情，不过你没有注意，我当然不会打断你的话，你的叙述，已经够凌乱了，我如果一打断，一插言，就算你再说得下去，我也无法听得明白。”

我给白素说得啼笑皆非。白素道：“这个甚么蛾类研究所的名字，我从来也没曾听说过，我猜想那一定是他们作掩饰用的，一直到我听你提到了陈岛，才知道他们真是研究蛾类的生物学家。”

我忍不住问：“他们给尾杉的是甚么资料？”

我在问了一下之后，摇著头：“尾杉是一个棋手，和蛾类研究所的人，会发生甚么关系。”

白素道：“当然可能有，那个研究所的主持人陈岛，不是专程到日本看尾杉吗？”

我搔著头：“我相信他们纯粹是私人友谊的关系。”

白素对我的话，没有表示意见，只是道：“我检查了那两个人皮夹中所有的东西──”第十部：一具怪异的仪器

白素顺手把皮包抛在地上，她知道日本人很有拾遗不贪的习惯，拾到了之后，会交给警方去处理。她心中这时很有点后悔，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两个人真是甚么蛾类研究所的人。

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踪下去，了解这两个人的真正身分才是。

于是她又追上去，可是一直追到刚才的街道，又在附近找了好久，花了大半小时的时间，也没有再看到那两个人。他们显然是截到了计程车离去了。

白素感到相当懊丧，恰好有一辆空的计程车经过，白素决定回尾杉家去看看，所以她上了车。在车中，她取出了那个纸袋来，打开，纸袋里面的，并不是她想像中的盒式录音带，但是也相当接近。

说“相当接近”，是因为白素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卷磁带，可是却有著特别的装裹方法，外壳是十分坚固的金属盒，比普通的盒式录音带来得扁，比较大一些。

磁带用来记录信号，一定要有一种特定的仪器，才能使磁带上的信号还原。白素相信那仪器，一定在尾杉的家中。

反正尾杉的家里没有人，她倒很有信心把那个仪器找出来。

车子到了附近，白素下了车，这一次，她从正门推门进去，从大堂开始寻找起。照她的推测，那两个人鬼头鬼脑，深宵送“资料”来，那份“资料”，尾杉一定十分重视。从“资料”的形状来看，那很像是一具种型电脑的软件，小型电脑再小，也有一定的体积，应该不会很难找。

可是，白素虽然在尾杉的书房中，发现了一具小型电脑，却发觉那两个人拿来的资料，全然不适用，在书房中，白素花去了不少时间，一无所获，她又搜寻其他的地方。

时间迅速地过去，已经是凌晨五时了，白素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她沉得住气，这时也未免有点焦急，几乎想放弃了，因为那卷资料既然在她手中，一定可以有办法令该带上的讯号显示出来的。

就在她准备离去，经过大堂之际，她忽然看到，大堂的一边，是一列架子，架子上所放著的，全是高级的音响器材、唱片和录音带。

有一个时期，白素和我，都沉迷于音响，也有著相当程度的音响器材的知识，叫得出各种各样古怪器材的名称和用途。

白素在一瞥之下，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在一架十段均衡器之旁，有一样东西，她不认识。那当然是一种仪器，有著十公分地萤幕，看来像是一具示波器。但是却又有著可以放进盒式录音带的装置。

白素走过去，把手中的那盒资料，凑了一凑，恰好可以放进去。

白素的心中不禁暗骂尾杉狡滑，尾杉故意把十分重要的东西，放在当眼处，和类同的器材放在一起，那的确可以骗到人。

白素放进了那金属盒，略为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一副耳筒，联结著那具仪器，她开启了电源掣，感到十分兴奋，尾杉获得的，究竟是甚么资料，看来可以有答案。

那仪器上有许多掣钮，有的标明用途，例如电源开关、磁带运转的方向、停止、微伏的调整等等。但是还有许多掣，却并没标明用途。

白素先令磁带运动，不一会，在萤光屏上，就出现了许多看来是全然没意义的、杂乱无章的闪动的线条。

白素又将耳筒带上，希望可以听到一些声音，可是却甚么也听不到，她又随意按动几个用途不明的掣钮，结果仍是一样。

在这具仪器之前，白素不知不觉，又花了将近一小时，这时，天已开始亮了。

白素心想，天亮了，要是有人发觉尾杉的住所之中有人，那可不容易解释，而且张强也可能等得很急，不如把东西拿回去，慢慢研究。

白素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把那具仪器，自架上搬了下来，连著那副耳筒──这时她也发现，那副耳筒的构造，十分特别，与普通的音响用的耳筒，大不相同。

白素随便找了一个纸盒，把那具仪器放了进去，事情很顺利，并没有给人发觉她自尾杉的家中搬走了一样东西。在街口叫了计程车，回到了酒店，那是六时四十三分，白素先打电话到张强的房间，告诉他，有了重要的发现。

然后，白素就搭乘电梯，上楼，张强已打开房门在等她，一见面就问：“发现了甚么？”

白素十分简洁地叙述了经过，一面说，一面替那具仪器插上电源：“你看，这是甚么意思？”

萤光屏上显示的凌乱的波纹，一点意思也没有。张强拿起耳筒来，戴上，整理了一下，抬起头来道：“这不是普通的耳筒，你看，这里有两个有吸力的软盘，紧贴在头上，倒像是做脑电图时用的接触装置。”

白素早已发现了这一点，她只是问：“你可听到了甚么声音？”

张强一面摇著头，一面不断随意扳动著那具仪器上的掣钮，突然之间，他出现了怪异莫名的神情。

由于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以致反应敏捷如白素，也不知所措，只好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

张强的神情，陡然之间变得怪异莫名，白素想问他怎么了，可是还未曾出声，张强已经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就是两个清洁女工听到的那一下。）

张强一面惊呼著，一面陡然除下了戴在他头上的耳筒，抓著耳筒，用力挥动。

由于耳筒的一端，有联结线的插掣，插在那具仪器上，他一挥动，连带著把那具仪器也挥了起来，插掣松脱，仪器向著墙角飞过去。

在那一霎间，白素犯了一个错误──其实，不能说是白素的错误，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这样做。因为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出人意表，谁也无法料到。

白素一看到了张强有这样反常的动作，只当是他从耳筒中听到了甚么怪异的声音。接下来，那具仪器向墙角直飞了过去。它一撞在墙上，必定损坏，是以白素也立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声。

（两个酒店清洁女工听到女子惊呼声。）

她立刻抓起沙发上的椅垫，向那具仪器抛过去，希望挡在仪器之前，由于她的动作太急骤，带倒了一张椅子。

（两个女工听到重物坠地声。）

白素只是注意那具仪器是否会损坏，一抛出垫子，立时扑了过去，在床上弹一下，再落下地来。

那个被她抛出的垫子，起了预期的作用。

她将那具仪器接住，看出仪器完好无损，十分高兴，立时把仪器放在床上。

这时，她在床边，张强在窗前，如果不是距离远，张强坠楼的惨剧或者可以阻止。

白素才放下了那仪器，站起身来，她看到房门打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工进来，同时，张强一个转身，冲向窗子。

张强冲向窗子的冲力极强，看起来他简直像是一头野牛。

白素自然看得出这样一下冲击的结果会怎样，所以她立时向前奔来。

白素还没有来到张强的身边，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强的头先碰到玻璃，这一下，远不足以令得玻璃破裂，但是紧接著，他的肩头也撞到了玻璃。这一下，玻璃经不起撞击，破裂了。而张强向前冲的力道，还未曾中止，他整个人，就从被撞裂的玻璃之中，飞了出去。

白素完全被这意外震呆了，所以，那个管事，宝田满来到她身前，她的声音失常，只说了一句：“他──跳下去了。”

可是，宝田满和那两个女工，却异口同声，说张强是白素推下去的。他们的指证，高田警官向我详细地叙述过。

白素知道她根本甚么也没有做，但是却有三个人指证她，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只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越快离去越好，宝田满当然抓她不住，她溜走了。

她在离开酒店之际，张强坠楼已被发现，大堂中十分乱，没有人注意她。

我紧握著白素的手，激动他说道：“你当然不会将张强推下楼去！”

白素望著我，神情像是在等待著我的发问。我陡然想了起来：“对，那副耳筒，那具仪器呢？为甚么报上没有提起，连高田警官也完全不知道有这两样东西？”

白素道：“这是问题的重要关键，在我离开时，十分慌乱，静下来之后，立即想起，张强戴上了耳筒，就举止失常，当然和那具仪器有关，我非将那具仪器找回来不可。”

我吸了一口气：“你不是又回到现场去了吧？”

白素笑了一下：“正是，我略为化装了一下，又回到了现场，冒充记者，看到宝田管事正对高田警官指手画脚，在讲述我推张强下楼的事，可是仪器和耳筒却不在，我以为警方收起来了，可是稍一打听，就知道警方也没有发现。”

我道：“在你离开之后，警方到达之前，被人取走了。”

白素道：“当然是这样，这个人是谁？”

我连想也没想：“尾杉三郎。”

白素“嗯”地一声：“当时我也这样想，所以我才去见尾杉的情妇，想知道尾杉究竟在哪里，不得要领之后，我想尾杉可能在精神病院，于是──”

我笑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于是你大闹银座，装疯入院。”

白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我在把那个护士长注射了麻醉针之后，就进入了尾杉的房间──”

白素轻而易举地弄开了病房的锁，她注意到，门上的小监视窗，从里面被遮住，看不到里面情形，所以她十分小心，一拉开门，立时闪身进去，作了应付突袭的准备。

可是病房内却没有甚么异动，她看到有一个人，背向著外，躺在床上。白素向前走去，故意弄出脚步声来，床上那个人一动也不动。白素一直来到床边，定了定神：“尾杉先生，你好。”

床上那个人略为震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白素看过尾杉三郎的相片，她一看就可以肯定，床上那人正是他，只不过看来比较瘦削。

尾杉看到白素，现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慢慢坐起身来：“你来得真快。”

他恶狠狠盯著白素，转过身去，一下子将一张毛毯拉开，毛毯下正是那具仪器。

她料得没有错，那具仪器到了尾杉的手中，那自然是白素逃走时，他趁人不觉，在混乱中取回来的。

张强坠楼时，尾杉一定也在酒店中。那么，张强的发生意外，是不是和他有关？

白素一想到这里，一股怒意陡然升起，她踏前一步，已经准备把尾杉拉过来，先给他吃一点小苦头，再逼问他究竟是在捣甚么鬼。

可是，就在这时，尾杉已迅速地按下或转动那具仪器上的一些掣钮。白素也看到，那具仪器接上了电源，白素略停了一停，想看看他究竟想干甚么。

然而，就在那一停之间，白素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白素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起气来。

我忙问道：“怎么样？甚么不对头？”

白素蹩著眉：“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当时的经历，我却记得十分清楚，就像那是真事。”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突然之间，产生了幻觉？”

白素道：“我不能肯定，你听我说。”

她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才道：“当时，突然之间，我的眼睛，就出现了一大片怪异之极的色彩。那色彩，绝不是实际上所能看到的，我像是一下子跌进了一个包罗了世界上所有颜色的万花筒之中，同时，我还感到那万花筒在旋转。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叫喊了起来。”

我忙道：“那一定是尾杉这家伙，趁你不觉，向你喷射了强烈的麻醉剂。”

白素道：“当然不是，有麻醉剂喷向我，我事先应该有感觉，但这种情形，突如其来，当时，我双手挥舞著，只想把那团色彩挥开，可是色彩却还在迅速地变幻，接著，色彩破裂了，自破裂的色彩之中，冒出了一个极可怕的怪物。”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心中在想：这种情形，倒像是和吸了大麻，或是吞食了迷幻药之后的情形相类似。

白素的气息变得急促：“那怪物的样子，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那是一只似蛾非蛾的东西，可是所有花纹斑点，全是一个人的脸，是尾杉的脸，在狞笑，再接著，所有的脸都向我飞过来，我赶不开它们，它们把我包围住了。”

我大声道：“那当然是幻觉！”

白素闭上眼一会，又睁了开来，现出惊怖的神情──要白素现出这样的神情，那绝不是简单的事。

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白素道：“事后，我也想到，那可能是幻觉，但是幻觉怎会那么实在？我甚至可以感到，那些脸撞在我的身上，有一种冰冷之感。”

我道：“你并没有受伤，是不是？”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一下子甚么都不见了，我还在病房之中，但是病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自己，不，当我挥动著手的时候，低下头来的时候，我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身子，这只是一霎间的事，然后，你出现了，你奔过来，尾杉也突然出现了，我看到尾杉在逃，你把他抓起来。”

我闷哼了一声：“绝对是幻觉，那时候，我多半在飞机上。”

白素望了我一会，才沉声道：“我真的看到的，看得清清楚楚，你把尾杉抓起来，再摔下去，然后，用重手法砍他的后颈，他中了你一掌的神情，清楚得就在眼前，我真是看到的。”她一再强调，“真是看到的”，那使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心跳不由自主加剧：“那情形，就像酒店管事和两个女工，看到你推张强下去一样。”

白素隔了片刻，才道：“其实，尾杉也有他取死之道。”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和白素在一起多年，我几乎从来也没有对她这样嚷叫过，但这时，我却忍不住大声叫嚷，因为看她的样子，像是真以为我打死了尾杉三郎！

白素对我的嚷叫，沉默了片刻，才现出十分苦涩的神情，缓缓地道：“你不能怪我，任何人，对于……亲眼看到的事，又清楚知道不是在做梦，总……总以为那是事实！”

我握著拳，又放了开来，再握上，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可是其间有一些我们不明白的事在。那三个酒店员工，亲眼看到你推张强下楼，但事实上，你并没有那样做。”

白素呆了片刻，才叹了一声：“那么，尾杉三郎现在在甚么地方呢？”

我又吃了一惊：“甚么？你没有继续追踪他？”

白素向我望了一下，神情更加苦涩：“你听我说下去，当时，我看到你一掌砍在他颈骨之上，我还听得他颈骨折断的声音，我看到他的头，软垂了下来，你转过身，向我望来，我忙道：‘你快走，这里的事，让我来处理好了。’你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病房。”

我也只好苦笑著：“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会离开。”

白素没有表示甚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的话头：“你走了之后，我把尾杉搬上了床，拉起毯子来盖住他，他显然已经死了。我转身，再去找那副仪器时，却已经不见，我只好也离开了医院。”

我十分肯定地道：“这一切，实际上，都未曾发生过，只不过是你以为发生过。”

白素抿著嘴，不出声。她十分理智，可是这时，也显然受著极度困扰，不是身受者，实在是很难了解：连亲眼看到、亲身经历过的事，如果都“未曾发生过”，那么，甚么才是真正发生过的？

这样的疑问，两千两百多年之前，庄周先生就曾不止一次提出，他甚至问到了他的一生，究竟是一只蝴蝶的幻觉呢？还是蝴蝶的一生，是他幻觉，他终于未能肯定。

为甚么庄子不用其他的生命来怀疑，而用了蝴蝶？蝴蝶和蛾，不正是同类的生命么？

我越想越乱，我知道，这时候，我的思绪乱不要紧，但是决不能让白素的思绪乱下去。

所以我用十分肯定的声音道：“你一定要弄清楚，那一段经历，是你的脑部受了某种干扰之后的结果，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白素又呆了片刻：“太真实了，真是太真实了。”

我苦笑著，又发急：“你可以当作这是你在被催眠下发生的事。”

白素道：“不对，那是真正发生过的。”

我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说明，急得满头是汗，白素反倒安静了下来：“我知道自从我眼前看到奇异的色彩，一直到后来发觉我自己在街头上，其间一切，我以为发生过的事，全是幻觉。”

我松了一口气：“对。”

白素睁大了眼睛：“那么，在这一段时间内，实在发生了甚么事呢？”

我道：“那要问尾杉三郎这……家伙才知道。你说甚么？后来你发觉自己在街上？”

白素缓缓地道：“是的，我记得在病房之中，找了又找，找不到那具仪器，心想不如把你找来，我们一起寻找，就离开了医院。那一段时间，我记忆之中，比较模糊。等有记忆时，我在街头，有两个警员，正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著我。”

我失声道：“天，你是受通缉的啊！”

白素摊了摊手：“是啊，所以我一看到警员注意我，立即转身就走。我没有地方好去，想起曾在芳子的记事簿中，看到过一个地址，我找来，就是弥子的住所。我不知道如何和你联络，就只好仍然打电话回去，希望你听到。”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安慰著她，因为白素从来也未曾如此慌乱过：“好了，一切全过去了。”

白素也吁了一口气：“不，尾杉还在，还有他的那个仪器，还有我的凶嫌，还有许多事。”

我“哼”地一声：“凭我们两个人的本事，那怕尾杉躲到天上去，也可以把他找出来。”

白素却仍然叹著：“找出他来之后──”

我知道白素的心意，是说就算我们找到了尾杉，如果再发生如同在精神病院病房中的情形，那只有使得事情更混乱。

所以，我想了一想：“尾杉未必见得有甚么特别，我看一切全是那具仪器在作怪，只要我们把他和那具仪器隔离──”

白素一扬手：“对。”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甚么似的，突然蹙住了眉，不再说下去。

我道：“我们已经有了对付尾杉的方法，还有甚么担心的？”

白素仍在想著，过了一会，她才道：“我不是担心，我是在想一些事……我感到所有……不可解释的事，都可以用一条线穿起来。”

白素的话，深得我心，我也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可是感觉却还十分模糊，我正在思索著，所以我对白素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同时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也想到了一些头绪，正在作进一步的思索。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两人，各想各的，过了大约三五分钟，我和她陡然异口同声，叫了起来：“那个蛾类研究所。”

我和白素，都想到了安普蛾类研究所。

我抢著说：“安普蛾类研究所，看起来和所有的事全没关连，但是事实上，却正是问题的中心。”

白素立时道：“是，一切全从那里开始。”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让我先来归纳一下，你来作补充。”

白素一面答应著，一面拿过了纸和笔来。我道：“第一件事，研究所中，有一个姓洪的人，他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一只飞蛾。”

白素记了下来。我又道：“第二，陈岛是研究所的主持人，他和尾杉是中学同学，曾在好几年之前，和尾杉提及过他所作的研究，告诉尾杉，在理论上，要知道他人在想甚么，是有可能的。”

白素“嗯”地一声，补充道：“对陈岛而言，这是他作为科学家的假设，他正朝著这个方向作研究。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尾杉听了之后，一直在想著可以知道他人思想的好处，于是他就展开了行动。他十分卑鄙，而且他的知识，也不足以从事那么复杂的科学研究，所以他就──”

我立时接了上去，和白素一起思索复杂的问题，真是无上的乐趣，我想到甚么，她也想到甚么，配合得再好也没有。

我道：“所以他就采用了最直接的方法，花钱向研究所的人员，购买研究的成果。”

白素点头，一面记著，一面道：“我在尾杉住所见到的那两个人，就是被尾杉收卖的人，他们送资料来给尾杉，已不止一次。”

我道：“还有那具仪器，一定也从那两个人手中来的，尾杉自己造不出这样的东西，外间也未必见得有得卖这样的东西。”

白素把我的话写了下来之后，眉心打著结：“我们的推测，到这里要触礁了。”

我不服气：“触甚么礁？”

白素道：“如果再分析下去，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尾杉在有了那些资料之后，通过那具仪器，他似乎掌握了一种力量，真的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全然不之后理，可是……可是……事实就是这样。而且……我们的礁石，好像还不止这一块？”

白素道：“是啊，尾杉不但有知道他人想甚么的力量，而且还明显地可以用那具仪器，去干扰他人脑部活动──”

白素讲到这里，我陡地闪过了一个想法，忙叫道：“等一等。”

白素不再出声，我不由自主，敲著自己的头，想把刹那间捕捉到的想法具体化起来，我只花了短短的时间，就高兴地叫了起来：“那具仪器！不是尾杉利用了那具仪器，而是那具仪器本身。”

白素一时之间，未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急急解释著“你和张强，研究那具仪器，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道：“张强穿破了窗子跳下去，而另外有三个人，却‘看’到他是被我推下去的。”

我大声道：“那时，尾杉可能也在酒店，但是他绝未操纵那仪器！那仪器有一种力量，能使人产生幻觉，如果配上耳筒，直接刺激脑部，幻觉就可能更加强烈，张强就是因为产生了极度的幻觉，才有反常行动。而三个酒店职工，也因为脑部活动受干扰，所以才‘看’到了你在推张强。”

白素默然片刻，从她的神情上，我知道她已经同意了我的分析。

但是，她却极度茫然：“张强在那一霎间，产生了甚么幻觉呢？”

我苦笑了一下：“张强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知道。或许，他感到自己会飞了，可以穿窗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所以才……”想起了张强的死，我心中一阵难过，停了一下，才又道：“这种情形，曾在服食过量的迷幻药的人身上发生过。”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忽然有一个极其怪异的想法──真是太怪异了。”

我摊手：“怪异到了甚么程度？”

白素望著我：“我想，张强可能觉得自己是一只蛾，蛾喜欢向著光亮飞扑，所以，他就扑向窗子，结果他就──他就──”

白素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想法，真是怪异透顶，但是谁又能肯定那不是事实？

我和白素都静了片刻，我才道：“总之，那具仪器和尾杉获得的资料，有一定的神异力量，可以干涉人类脑部活动。”

白素“嗯”地一声：“我们可以继续下去：这种力量，有时帮助了尾杉在棋赛中获胜。”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所以，尾杉把这种力量，我相信他其实也不是太能顺利地掌握这种力量，当作自己最大的秘密，而倒霉的时造旨人，却开玩笑地把它写了出来。”

白素苦笑：“真是倒霉，时造全然不知道这些事，尾杉一发急，就要杀时造，逼得时造离开日本，时造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自然也是脑部活动受干扰的结果，干扰的来源相同。”

我接著道：“时造倒也十分聪明，他由尾杉的行动上，联想到尾杉真可能有妖异的力量，所以他把这一切，告诉了张强──”

讲到这里，我陡然停止，白素也没有接口，因为张强在知道之后，就来找我，以后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

我叹了一声：“最大的问题是在于：何以那具仪器，会有这样的力量。”

白素沉声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可以回答──”

我陡地叫了起来：“陈岛。”

陈岛是研究所的主持人，只要我们的推测不错，那具仪器来自研究所，那么，这个问题也只有陈岛可以回答。

而且，在飞机上，和陈岛交谈，他一直要我到他的研究所去看看，看甚么呢？他又说不上来。是不是在他的研究所中，正有著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我不禁大是懊丧，陈岛在东京，可是他在东京哪里呢？他当然会住酒店，但是会在哪一家？我竟然没有问他要联络的方法，就和他分了手。

白素看出了我的懊丧，她道：“不要紧，就算在这里找不到陈岛，他不是还要去接那个姓洪的研究员出院么？我们可以立即和梁医生联络，叫她留住陈岛，我们赶回去见他。”

我连连点头，伸手去拿电话，我的手还未曾碰到电话，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这里是弥子的住所，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要是她的男朋友打来的话，我接听电话，可能会引起误会。

所以我侧了侧身，让白素去接电话，白素拿起了电话来，才“喂”了一声，对方讲话十分大声，连在旁边的我，也可以听到，话筒中传出了一个女的声音：“是白小姐吗？我是弥子啊。”

白素答应了一声，弥子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有没有听收音机？”

白素呆了一下，显然不知道弥子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她回答：“没有啊，甚么事？”

弥子道：“我刚才听收音机的新闻报告，说是在东京北部五十公里处的茨城县，筑波郡，山中的一个溪涧间，发现了一具男子的尸体，已经证实那是你曾经提及过的，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和白素，在刹那之间，神情都变得极其紧张，白素忙道：“弥子，请你再说一遍。”

弥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样的新闻，电视一定会报导的，你可以看看电视。”

白素向她道了谢，放下了电话，我们互望著，神情都十分疑惑。

尾杉三郎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才分析过，所有的事，全是由他而起的，他怎么会死了？

白素扭开了电视，还没有到新闻播映的时间，白素打电话去问，要二十多分钟之后，我就趁这个时间，用电话找到了梁若水。

梁若水的声音，在长途电话中听来，也是那样充满磁性，十分动听，我道：“梁医生，还记得那个叫陈岛的人？”

梁若水的回答很令我惊讶，她道：“本来可能不记得了，但现在一定记得，因为在半小时之前，他才和我通过了电话。”

我“哦”地一声，梁若水又道：“他告诉我，他抽空到日本去看一个朋友，但是找不到，他决定立刻回来，要我准备好手续，他一到，就要把他的朋友带走。”

我忙道：“我有极重要的事要找他。梁医生，所有怪异的事，已经渐的眉目，其中的关键问题，只有他可以解答。奇[-]书[-]网所以你见了他之后，无论如何你要留住他，等我回来见他。”

梁若水停了片刻，我可以想像得出她蹙著眉的那种神情，她道：“我尽力而为，但如果他一定要离去，我也没有法子。”

我道：“至少你可以运用你的权力，不让那病人出院，那他就非留下来和你办交涉不可。”

梁若水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不以为然，但是她却道：“这是好办法，卫先生。”

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我和他同机到东京来的，可是却不他知道在哪里，真是糟糕透了。”

梁若水的声音听来很低：“好吧，我尽力。”

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和陈岛的联系，就不至于中断了。

放下电话之后不久，电视上就开始播映新闻，果然，第一宗就是尾杉九段陈尸山涧的新闻。日本的新闻工作者，有著超水准的工作成绩，他们总是第一时间赶到新闻发生的现场，所以，连尸体被抬上黑箱车的镜头，都出现在萤光屏上。

新闻十分详尽，不断打出尾杉生前的相片，并且还特地提到了大黑英子，说是尸体运到了东京之后，一位叫高田的警官，认出那可能是尾杉九段，所以就请尾杉生前的女友大黑英子来辩认，大黑英子认出那是尾杉三郎，而且，精神病院方面，也因为尾杉突然失踪，早已向警方报了案。

至于尾杉三郎何以会死在山洞中，可能是由于失足之故，因为现场的山势十分险峻──

萤光幕上，出现了现场的情景，那道山涧，简直像是瀑布，水势十分湍急，水中有许多巨大的石块，涧水流过，溅起老高的水花。

一个记者指著涧中突起的两块大石：“尸体就在这里发现，可能由上流冲下来。如果不是这里有两块大石阻止，可能会随著急流，不知被冲到甚么地方去。”

那记者继续报导著：“警方人员循著涧流，向上面搜索，希望发现一些尾杉三郎跌入山涧前的遗物，但是还没有发现。”

涧流附近，全是树木和石块，野草长得极高，要找东西，确非易事。

然后，萤光幕上，又出现了殓房门口的情形，说是消息传出之后，有不少棋迷，在殓房前徘徊凭吊云云。等到新闻播完，我闷哼了一声：“尾杉真的死了？我不相信。我要到殓房去看看。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离开日本。”

白素说得十分正经：“我不想变成通缉犯。”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的这个麻烦问题我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我们要偷离日本，当然不是甚么难事。可是绝不是一走可以就此了事。

她是一个有著确凿证据的谋杀疑犯，这一类的刑事疑犯，通过引渡，一样逃不掉，除非白素从此不再露面，但是那又绝无可能。

虽然我们对于一切事，已经有了一个系统的解释，我们可以接受这个解释，甚至，我可以说服高田警官相信这个解释。但是……

或者再进一步说，可以令得主控官或是主审法官在私下也相信。但是，我却绝对无法令得他们在法庭上接受这个解释，不但我不能，连白素也不能。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几乎可以做任何事，但无法使白素无罪。

我眉心打著结，一时之间，想不出办法，只好安慰白素：“反正你暂时在这里，相当安全，我看，慢慢总可以想出办法来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撇了撇嘴：“神通广大的卫斯理。”

我实在啼笑皆非，说道：“彼此彼此，谁又不知道神通广大的白素。”

白素叹了一口气，她显然没有心情笑话，我又说了几句“一定有办法”之类的说话，可是办法在哪里，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我知道白素自己会小心，不必叮嘱，先打开门来看了看，看到走廊里没有人，才闪身走了出去。在街上召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去殓房去。不巧，那位司机是个棋迷，一听我要去殓房，就猜中我是为了尾杉三郎去的，滔滔不绝和我谈起他的棋艺，令得我昏然欲睡。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殓房外的人还真不少，我一下车，就看到高田警官正指挥著几个警员在维持秩序，大声在嚷著：“各位，等出殡的时候，去瞻仰尾杉先生的遗容。各位请回去，请回去。”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哑，在他身边，又有好几个记者围著，趁机在提出问题。高田虽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是也不敢得罪新闻界，还是敷衍著他们。

我向他走去，挤过了人丛，在隔他还有几个人时，就叫：“高田先生。”

高田抬起头来，一看到我，陡然呆了一呆，忙向我招了招手，我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来，进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走了进去，有几个人想跟进来，被警员阻在外面，我和高田，一进了殓房，高田立时道：“尾杉死了。”

我道：“就是为看他的尸体而来的，这个人的花样极多，他真的死了？”

高田神情凝重，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死的，可是尊夫人的嫌疑，又多了一重。”

我一怔，要想一想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竟然在怀疑尾杉三郎被白素杀死，难怪他看到我的时候，神情那么古怪，我一句“放你妈的春秋大屁”已经几乎要骂出口来了，后来转念一想，日本人根本不懂得复杂的骂人话。一句“农协”已经可以令得两个日本人大打出手，高田听了不懂，我还得向他解释，不如不骂算了。

高田望著我，我改口道：“你少胡说八道。”

高田叹了一声：“尊夫人装疯，我也瞒不过去了，而且，有人看到她扮了护士长，在尾杉的病房出入，接著，她和尾杉一起失踪，再接著，尾杉的尸体就在茨城县的山涧中被发现。”

我苦笑：“事情的复杂，超乎你的想像之外，我要看尸体。”

高田愕然：“尾杉生前，你见过他？”

我道：“没有，但是我看过他生前很多相片，对于认人的特徵，有一定的本领。”

高田摇著头：“其实大可不必了，连指纹都已经经过了鉴定，已经肯定了。”

我固执地道：“我还是要去看一看。”

高田扭不过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带著我向前走去，进了殓房中放尸体的冷藏室，一股寒意，令人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一个职员和高田交谈了几句，又向我望了一眼，拉开了一个铁箱。一点也不错，那是尾杉三朗，看起来，他真的是死了。

尾杉三郎是整组怪事的中心人物，他怎么会死，真叫人猜不透。我看了一回，转过身来问高田：“听说警方在搜索他的遗物，可有甚么发现？”

高田皱著眉，道：“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在那山洞的上游，一块大石上，发现了一具被砸碎了的小型电视机，已经残缺不全，但经过辨认，还可以知道那是一具小型电视机。”

我立即知道，那被砸碎了的，不是小型电视机。第十一部：人脑判断形成历史

那一定是白素提到的那具仪器。被砸碎，剩下的部分残缺不全，被专家认为是小型电视机。

高田看到我的神情有点古怪，忙道：“你有甚么意见？”

我扬著眉：“谁知道，或许尾杉是一个电视迷。”

高田闷哼了一声，对我的回答十分不满意，可是他又想不出甚么话来回我，他向我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我真不明白，你对尾杉的尸体那么感兴趣，对张强的尸体，怎么又倒提都不提。”

高田这样说，当然是想讽刺我不念国人之情，这倒陡地提醒了我，忙道：“张强的尸体也在这里？我想看看，真的，想看看。”

高田和那职员说了几句，那职员又拉开了一个柜来，我来到柜前，看到了张强的尸体。

由于尸体放在冷藏间，已经有相当时日，面上和肌肤上，都积了一层霜花，肤色青灰，十分难看。想起那天晚上他来找我的情形，心中实在没有法子不难过，叹了一声，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一霎间，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走近一步，先拉起张强尸体的右手，看他的掌心，放下，然后，又拉起他的左手来看了一看，再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问高田：“请问你是不是还在找白素？”

高田点头：“是，职务上我要把她缉捕归案。”

我立时道：“好，我带你去，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说的这句话，其实极其平凡，可是高田在听了之后，却像是遭到了雷殛，瞪大了眼望著我，眼球像是要从眼睛中跌出来。

我“咦”地一声：“怎么，你不是要把她缉捕归案么？这是你的职责。”

高田冒著汗，他一面用手抹著汗，一面道：“是，是，可是，可是……”

我笑著，道：“你跟我来吧，我相信白素不会拒捕，你也不必再带甚么人去。”

高田仍然在喉间发出格格的声响：“你……可知道尊夫人所面临甚么样罪名的起诉？”

我道：“知道，谋杀张强，可是她又不能一直躲下去，上法庭是免不了的啊。”

这时候，我因为胸有成竹，所以神态十分轻松，反倒是高田警官，紧张莫名，好像被控谋杀的是他的亲人。

高田又迟疑了一下：“好，你聘好律师了？”

我“嗯”地一声：“那容易，日本我有不少熟人，请他们代聘一位好了。”

高田为人十分可爱，这时我催他去对白素采取行动，他反而十分不愿意，在我一再催促之下，才叹了一声，Qī.shū.ωǎng.无可奈何地跟了我出去。

不到半小时之后，高田已经和白素面对面地站著。高田是一个经验十分老到的警官，但这时，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白素在才一开门，看到我带了高田一起回来之际，也大是惊讶，但是她总算对我有信心，知道我这样做，一定有道理。所以，她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著我，我立时用我们的家乡话，急速地向她讲了几句。

白素在听了之后，立时笑了起来：“真是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高田莫名其妙，不知道我们在讲些甚么，他望著面对严重控罪、若无其事的白素，大惑不解。

奇）我叹了一声：“只是有一桩不好，要委屈你在监狱里住一个时期，你的案情，只怕法庭不会让你保释。”

书）白素皱起了眉，高田忽然大声拍著胸口：“只要卫夫人答应随传随到，不离开日本，我可以全力要求保释侯审。”

网）我和白素大是高兴，我连连拍著高田的肩头，并且立刻打了一个电话给朋友，请他帮我找一个律师。我和白素陪著高田在警署出现，我的朋友和律师也都到了。新闻界的消息灵通之极，警署的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

以后发生的事，并不值得详细记述，白素在拘留所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庭，高田和好几个警官，竭力保证疑犯不会逃走，法庭批准了保释；新闻界舆论哗然，我和白素离开法庭之后到了酒店，弥子成了新闻人物，她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她不断地称赞白素的人如何好如何好。宝田满和两个女工也成了新闻人物。

当然，照片最大、最多的还是白素，新闻记者的笔下，对她倒十分客气。不过大家都在暗示，在证据确凿的情形之下，白素要洗脱罪名，简直没有可能。

住进酒店，那个由朋友找来的律师，愁眉苦脸地跟了来：“卫先生，我初步研究了一下案情，发现要为尊夫人洗脱罪名……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改为……认罪，希望法官轻判？”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必，到最后关头，我会给你指点。你所要做的是，详细盘问三个目击证人，白素推人下去时的情形。”

律师苦著脸：“能不能把你的最后指示，提前一点告诉我？”

我摇头：“不能！由于整件事，有说不出的怪异，本来我们以为是由一个人在暗中主持，这个人也死了，可能暗中另有主持，先告诉了你，会有可能产生不利的因素，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好了。”

律师如同他妻子跟人私奔了一样，愁眉不展，告辞离去，白素吁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道：“你成了新闻人物，陈岛居然没有来找我们，可知他回去了。”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你性急的话，你可以先回去找他，我开审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我有点尴尬，想了一想：“不，我陪你。”

白素笑著：“你陪著我有甚么意义？我──”

她才讲到这里，有人敲门，我去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的是弥子。

白素道：“你看，陪我的人很多。”

弥子向我行了礼，走进来，握著白素的手，叽叽呱呱讲个不停，又道：“芳子打了电话来找我，她已经回日本来了。”

白素笑著：“好啊，你们都可以来陪我。”她一面说著，一面向我眨了眨眼。

我实在急于想去见陈岛。我们分析，认定一切是尾杉弄出来的事。但尾杉死了，陈岛作为研究所的主持人，有可能他才是幕后主持！

白素取过纸笔，在纸上画著。她很快就画出了一具如同示波仪也似的仪器，一副样子看来很怪的听筒和一盒金属磁盒。

她指著画：“这三样东西，现在都不在了，可是我画出来的形状，很忠于原物。如果这些东西，是来自陈岛的研究所，他一看就会知道。”

她说了之后，又把那两个曾经到过尾杉家里的人的样子，形容了一遍。

讲完之后，她作了一个十分潇洒的手势：“卫先生，请吧。”

我笑道：“让我洗一个脸再走，好不好？”

高田陪我到机场，他帮了我不少忙，所以在到机场途中，我把一切经过、我们的设想都告诉了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接受，但我已把他当作朋友，所以非告诉他不可。

高田默默听著，问：“关于尊夫人的控罪──”

我忙接了口：“关于这一点，请恕我暂时不说，我一定有法子推翻证人的口供，令得她无罪。”

高田紧抿著嘴，过了一会才道：“好，等我在你未曾揭晓之前，去想一想，要是我想得出来，是否表示我是一个合格的侦缉人员。”

我笑道：“简直是超流的了。”

高田一副接受挑战的神态，不再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到了机场，办好了手续，高田告辞离去，我又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

梁若水在电话中说：“是的，陈博士在我这里，我们在讨论一些问题。还有甚么人参加，你再也想不到。”梁若水的声音听来很兴奋，可见得他们的讨论，十分热烈。

她继续道：“还有时造旨人和洪安，你想不到吧，但一定要他们参加，因为他们是受害者。”

我的确感到意外，但由此也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甚么，我叹了一声：“我有很多新的发现、新的资料，真希望我能参加你们的讨论。”

电话中一下子变成了陈岛的声音，那自然是他从梁若水的手中接过电话来之故，他道：“你已在机场了？不会超过六小时，你就可以到来，我看我们的讨论会，不会那么快结束。”

电话中同时又传来了梁若水的声音：“是啊，关于人脑的信息放射和接收能力，要讨论的太多了。”

我回答是一下机立刻赶到。我放下电话，眼前忽然浮起梁若水和陈岛讲电话时的情景。

两个人的声音要同时从电话中传来，他们必然一起对著电话话筒，那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的距离近到了呼吸可以相闻。由此可知，陈博士对梁医生已经没有敌意，而梁医生对陈博士，也十分感兴趣了。

我的预料不错，因为我以第一时间赶到，进入梁若水的办公室，看到陈岛和梁若水还在起劲地交谈著，梁若水一面发言，一面在纸上写下了一些公式，陈岛十分熟络地从她的手中抢过笔来，补充回梁若水所写的。时造旨人和洪安的神情也很兴奋，他们看到了我，发出一下欢呼声，表示欢迎。

我第一句话就问：“你们的讨论有甚么结果？”

陈岛和梁若水争著讲，但他们只讲了半句，又立时住了口，用眼色示意对方先讲，我笑著：“谁讲都是一样。”

陈岛道：“我们的讨论，是从许多现象之中，证明人的脑部活动，主宰了一切，其它所有的感觉，包括视觉、味觉、触觉等等的一切感觉，全由脑部活动决定。”

我“嘿”的一声：“这是早有定论的事了，还值得讨论那么久？”

梁若水摇头：“不，由于现代医学、科学对人脑的活动，知道得十分少，所以还是值得讨论。举一个例子来说。洪安先生，他一直到现在，还是看到那只新种的飞蛾在他眼前。”

我向洪安望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几本叠在一起的书上，指了一指。告诉我们，那只飞蛾，就停在那几本书之上。

当然，书上面甚么也没有！

梁若水问：“是甚么使他看到有一只飞蛾？”

我立时回答：“那当然是由于他的脑部，接收到了有一只蛾在他面前的讯号。”

陈岛又问：“是啊，可是那是甚么信号？自何处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陈博士，我认为信号来自你的研究所。”陈岛呆了一呆，样子十分不明白，我作了一个手势：“现在轮到我来发言了，希望大家不要打断我的话，静静听我说。”

虽然大家都答应了，但是我在叙述之中，还是不断被打断。当我提及那两个到尾杉家里去的人时，洪安和陈岛就一起叫了起来：“杰克和弗烈。是他们，他们每次度假，总是到日本去的。”

我提到那盒金属盒子的磁带，陈岛愤怒得涨红了脸，用力敲著桌子，骂著：“这两个贼，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出来。”

我提及那具仪器，陈岛的样子，像是要杀人，相信弗烈和杰克两人如果在的话，非赶快逃命不可。他恨恨地道：“那在两年前失窃，真可恶，这具仪器。更加重要。”

再接下来，讲到白素的幻觉，尾杉的死亡，梁若水和陈岛，不住互望著，像是对我的叙述很能心领神会。

等到我讲完，陈岛叹了一声：“一切和我们想像很接近，只是我再也想不到，主要的关键是在我的研究所。”

我盯著陈岛，我曾怀疑他是一个“幕后主持人”，一个掌握了某种力量之后、野心勃勃的科学家。可是他看来实在不像。

或许由于我盯著他看的目光太古怪，陈岛也觉察了，他问道：“你这样看我干甚么？”

他问了一声之后，随即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我的研究是不是应该继续下去。”

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陈岛沉默了片刻，才道：“在飞机上，我曾邀请你到我的研究所来一下，那是因为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神妙之极，我对你说过我的理论？”

我忙道：“是，你研究的成果是甚么？”

陈岛又静了片刻：“我们的研究，从蛾类能直接互相沟通开始，假定了蛾类一定通过它的身体某部，发射出一种信号，使它的同类能够接收到。而我们所要做的第一步工作，就是用仪器把这种讯号捕捉，纪录下来，加以研究。”

我听得有点紧张，手心在微微冒汗。

陈岛道：“这是一项困难工作，因为蛾类发出的讯号，究竟是甚么类型，我们一无所知，就只好用各种各样接收不同讯号的仪器来做实验，甚至联合了电子工程人员，创设了不少接受讯号的仪器。好在安普女伯爵十分慷慨，对我们所需的经费，一直无限制地支持。”

我那时，还不知道安普女伯爵是何许人也，后来陈岛才又讲给我听的。

当时我也没有问，只得听陈岛讲下去。

陈岛道：“这样的研究工作，等于是在漆黑一团之中摸索，一次又一次失败，并没有使我们气馁，因为我们知道这种讯号一定存在，只不过我们没有把它找出来。”

我不禁很感动：“这才是科学研究，居礼夫妇是坚信有放射性元素的存在，才会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发现了镭。”

陈岛谦逊地笑了一下：“到后来，我们终于有了成绩，在一具接收类似脉动磁场所造成的光变信号的仪器上，有了反应。”

我听到这里，陡地一呆，叫著：“等一等。”

我在迅速地转念：脉动磁场造成的光变信号，这个古怪赘口的名词，我曾听到过，一定曾听到过！

不到几秒钟，我就想起来了，那是道吉尔博士告诉我的，一艘太空船，在太空，接收到这样的信号，经过了几十道解析手续，变成了声波，是地球上人类交谈的声音。收到的两则谈话，一则是有关买凶杀人，一则是一个人要谋杀美国总统。这两件事都已成为事实。

而现在陈岛又提及了这种讯号。

我凝神的样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都向我望来，我忙道：“你再说下去，等你说完了，我再向你讲另一件怪异的事。”

陈岛不知道我要讲甚么，他继续道：“这种讯号，十分微弱，但总是给我们捕捉到了，我们不断地请工程人员改进仪器，使接到的信号能够强些，可以通过磁带的运转，将之记录下来。把信号记录下来，就可以再把它放射出来，而我们终于做到了这一点。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弗烈和杰克偷出来。送给尾杉的那一具仪器。”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你是说，这具仪器，可以接收，放射那种脉动光变信号？”

陈岛点了点头：“在研究所中，我们放出信号，其他的飞蛾，显然全能接收得到，可以凭信号去指挥它们的行动。”

我迟疑地问：“只是……接收、记录了蛾类放射出来的信号？”

陈岛道：“是的，只是飞蛾，而且还只是一种飞蛾。”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这具仪器，显然有一种可以干扰人类脑部活动的力量，尾杉藉著它，增进了棋力，张强因为它而神智失常，那三个证人的幻觉，白素的幻觉，这一切，全由那具仪器产生的怪异力量而来。”

陈岛的神情十分严肃：“是的，这……我……想，据我不成熟的想法……是……蛾所发出的讯号，和人类在作同样活动时所发出的讯号，性质相同，属于同一类的讯号。”我眨著眼，一是之间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讲得出话来：“陈博士你是想告诉我，已经发生了的这些事，都只是偶然形成的？”陈岛缓缓地道：“正是这个意思。”

我还想说甚么，陈岛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说下去：“正由于人脑活动所产生的信号，与飞蛾类似，所以，飞蛾的信号发射，被人脑接收了，就会干扰人脑的活动。被干扰了活动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受害者。”

我不同意陈岛的话，但暂时也不想反驳。陈岛指著洪安：“在研究所中，第一个受害者是洪安，他的脑部活动，受到了干扰，所以他以为发现了一只新种的蛾。”

洪安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听不清楚，多半是“明明是有一只蛾在，你们自己看不见”之类。

陈岛又道：“在研究所之外的受害人是尾杉。尾杉的情形比洪安更槽，因为他完全不懂，他只是听我讲起这个理论，他买了记录讯号的磁带，脑部受到了极大的干扰，这种干扰，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易于接收他人脑部活动放出的讯号，那是我的假设。如果他有了这样的能力，他就等于可以直接知道人家在想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分析，和我的假设一致，陈岛又道：“不过这种能力，不稳定或者模糊。他只知道一点道理，那副耳筒，并不是研究所的出品。我相信是弗烈或杰克做来给他，便于使脑部接收到讯号，那十分危险，使人脑受干扰的程度增加，张强的坠楼，就是这种情形下产生的悲剧。”

梁若水发出了一下低低的长叹声，我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陈岛继续道：“张强受了干扰，那三个酒店职工的脑部，也受到了干扰。这种干扰是如何形成，如何影响，如何控制，如何在特定的憎形下才和人脑的活动发生作用，我们一无所知。像时造先生，他显然是在尾杉的住所之中就受到了干扰，可是在若干时日之后发作，使他无法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时造发出了一下十分苦涩的笑容来：“是不是可以使我又看到自己？”

陈岛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到我的研究所来，接受进一步的干扰，只要你有勇气的话。”

时造道：“只要使我能看到自己，何需勇气？”

陈岛苦笑了一下：“或许，在再受到干扰之后，你一照镜子，看到的是两个自己，也有可能，看出来，你自己是一只蛾。”

时造“啯”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不再出声，神情十分可怖。一个人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已经够可怖的了，要是一照镜子，看出来的是一只蛾，或是不知所云的一个怪物，那自然更恐怖。而这种情形，完全可能发生，要看脑部活动受到了甚么样的干扰而已定。

梁若水忽然道：“你当日曾说，只要让洪安出院，你就可以让他痊愈，是不是你已掌握了甚么方法？”

陈岛道：“我知道洪安的受干扰，是因为他长期记录、放射同一信号之故。那讯号，是雌蛾发出来，引诱雄蛾的。我想，如果再让他长期接触蛾类找不到同类的讯号，或许可令得他眼前的飞蛾消失。”

我大声道：“陈博士，你的立论不通，你说，由于蛾发射的讯号和人脑活动的信号是同类的，所以人脑就受到了干扰，蛾的活动一直存在，为甚么以前没有人受到干扰？”

陈岛望著我，微微一笑：“第一，你怎知以前没有人受到干扰？世界上那么多千奇百怪的疯子，是从那里来的？第二，经过我们处理的讯号，再放射出来，通过了仪器放大，比原来的强烈了许多倍，所以也比较容易和人脑发生作用。”

陈岛的解释，可以说合乎情理。

他又叹了一声：“研究蛾类，会研究出这样的副作用，真是始料不及，我郑重考虑，是不是再进一步研究下去。”

梁若水立时道：“当然继续下去。”

陈岛一字一顿道：“若是再继续下去，研究的目标，就是要搜集，设法捕捉人脑活动所发出的讯号了。”

梁若水道：“那有甚么不可以，我是精神病医生，有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和你研究。”

我感到不寒而栗：“把人来作试验品？”

梁若水立时说道：“可是想想，如果成功了，那将是甚么样的发现。”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再去阻止他们，谁知道研究下去会怎么样，或许人类的科学进展，总有一天会到这一地步，他们不去做，也有别的人去做的。

在各人沉默了一会之后，我才道：“那种脉动磁性光变讯号，有一艘太空船，曾在太空接收到，经过大型电脑的解析，竟然可以还原成为声音。”

陈岛以异样的眼光望著我，我把道吉尔博士的发现讲了出来。

陈岛听到一半，就出现极其激动和兴奋的神情，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断道：“我可以解释，我可以解释。”

我要连连作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断我的话，才能把话说完。我有点没好气地道：“好，你解释吧。”

陈岛脸涨得通红：“这证明我的假设是对的，人脑活动，放射出来的讯号，是脉动磁性光变讯号！和蛾类一样，极有可能，所有动物的讯息全一样，这真是伟大的发现，我要立即和道吉尔博士联络。”

我冷冷地望著他：“你还没有解释，何以这种讯号会在太空被太空船接收到的。”

陈岛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那又有甚么奇怪，人要上太空难，讯号要上太空有甚么困难？算它三百公里，对于讯号来说又算甚么，理论上，讯号发射之后，可以一直扩散、前进，距离无限，变化的只是讯号的强弱。”

我刚想反驳，陈岛又挥挥手：“讯号，各种各样的讯号，在空间存在，就在我们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种讯号在，你接收不到，它就不能为你感觉到，接收到了，就知道它确实存在。例如无线电波，只要我们有一具收音机，就可以听到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声音。”

我闷哼一声：“照你这样说，道吉尔博士的仪器，如果放在地面上，那岂不是可以接收到更多地球上人的对话？”

陈岛摇头道：“未必，或许，这种讯号在地球表面，反倒十分微弱，在太空中某一特别的环境之中，受了某种外来因素的影响，才变得可以为仪器接收。”

梁若水道：“只要能掌握接收的条件，地球上所有人类的脑部活动──人的思想活动，就可以被纪录下来。”

陈岛像是事情已经变为事实一样，大声道：“同样，也可以由此影响人类的脑部活动，只要向人脑输出信号就可以了。”

我听了默然半晌，说不出话来，看来，梁若水和陈岛，情投意合，一定要去进行共同研究。陈岛又催道：“和道吉博士怎样联络，请告诉我。”

我叹了一声：“有一个朋友，叫江楼月，他──”

陈岛“啊”地一声：“江博士，我们研究所中，有一些仪器，是他设计的，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也不可能有初步的成绩。”

我苦笑了一下：“好嘛，所有的人，全走到一堆了，我打电话给他，他和道吉尔博士，经常保持联络。”我拨了江楼月的电话，电话一通，江楼月听到了我的声音。

江楼月直嚷了起来：“好家伙，卫斯理，你倒置身事外，没有事了。”

江楼月嚷得那么大声，我不得不将电话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些，他的嚷叫声，竟使办公室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摇头向各人苦笑：“他发出的讯号太强烈了。”

人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声彼讯号，当这种讯号成为一种规则时，就是语言，可以为其他的人所接收，而接收者必须要懂得这种讯号的规律，不然，接收到的，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而当两个人在电话中通话的时候，情形就更加复杂，先要把声波讯号转换成声频电讯号，然后传送出去，再加以还原。

我们每个人，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可是有多少人想到过其间有那么复杂的程序呢？

听得我这样讲，陈岛立时道：“是的，声讯号和脑讯号，基本上同是讯号。”

我向著电话：“怎么，甚么叫我置身事外？我为甚么要置身事内？”

江楼月的声音十分气愤：“那计画是你想出来的！”

我陡地怔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他说的“那计画”是特地进行一次大空飞行，去搜集那种怪异讯号。上次，江楼月告诉我，计画已经实施，特地秘密地派了一架太空穿梭机去进行，如今他这样说，难道这次计画有了意外？

我忙道：“你慢慢说，发生了甚么事。”

江楼月怒道：“慢慢说，你再不到美国去，美国的太空总署和情报机构，会派三千多个特务，把你炸成灰烬，你尽一切可能，立刻去见道吉尔博士，别再拿你的妻子来作推搪。”

江楼月这样讲话，自然令我极其不愉快，但是我也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所以我没有回骂他，只是道：“好！你去准备机票，连你自己在内，一共是六个人。”

江楼月也真的急了，他也没有问我其余几个是甚么人，就大声道：“好，飞机场见，一小时之后不见你，就放火烧你的房子。”

他讲完之后，就挂上了电话，我接连“喂”了几声，连忙再拨电话，已经变成了没有人接听，可知他一放下电话，立即离开。

我只好向各人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时造摇头道：“我不想到美国去。”

洪安道：“我也不想去，我的困扰，和时造先生一样，不如先到研究所去，用各种方法试试，反正情形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时造先生，你敢不敢去作一个尝试？”

时造旨人苦笑：“当然敢，大不了再使我连镜子都看不到。”

洪安和时造两人决定不去美国，我计算著时间，到飞机场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我还可以和白素通通话，不必担心房子会被江楼月放火烧掉。

电话接通，我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了白素，并且对她说，我要和陈岛、梁若水一起到美国去一次。白素并不反对，反正她开审还有七八天，到那时我一定可以赶到东京来。

放下电话，梁若水皱眉：“至少，我要去收拾一下行李。”

我笑道：“你又不是没有出过门的人，可怜可怜我的房子吧。只要你的旅行证件在身边，我们立刻就到机场去。”

梁若水没有再说甚么，和陈岛互望了一眼，陈岛道：“需要的东西，到处可以买得到。”他又对洪安道：“你带时造先生到研究所去，请你别再到处要人家看你手中的蛾，不然，只怕不准你上飞机。”

洪安有点啼笑皆非：“不会，所长你放心。”

洪安和时造两个人，虽然不是疯子，可是他们两人的脑中，都接受了某种讯号的误导，由得他们两个人去作长途旅行，总叫人有点不放心，可是也没有别人可以陪他们，只好要他们自己小心了。

我、陈岛、梁若水三人，离开了医院，直赴机场，一进机场大堂，就看到江楼月满头大汗，扬著一叠飞机票，在团团乱转。这个人，在设计大型电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种德性，这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了头的苍蝇。

他一看到了我，“啊哈”一声大叫，令得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子，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道：“还好，你来了，再差五分钟，我就要去买放火用品了。”

我只好对他苦笑，他和陈岛，互相闻名，没有见过，我再介绍他和梁若水认识。江楼月唯恐我们临时变卦，急急向我们要了旅游证件，由他一个人去办登机手续，然后，我们一起到了候机室中，坐定之后，江楼月才对陈岛和梁若水道：“对不起，两位去是为了──”

我代他们回答：“陈博士的研究，有些地方和道吉尔博士的工作，不谋而合。梁医生是精神病医生，对人的脑部活动，十分有研究。”

江楼月“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又指著我：“你闯祸了。”

我啼笑皆非：“我提议进行一次太空飞行，这并不表示飞行有了意外，就要我负责。究竟出了甚么事，那艘新太空穿梭机坠毁了？”江楼月瞪了我一眼：“胡说，安全降落了，可是驾驶员葛陵少枝──”顿了一顿，才道：“据道吉尔博士在电话里告诉我，葛陵少校疯了！现在几个机构都在互相推诿责任，不敢公布这件事。”

一个太空飞行员，在一次太空飞行之后“疯了”，陈岛、梁若水和我三人，立时很有默契似地互望了一眼。

江楼月一旁眨著眼：“你们想到了甚么？”

我把我们得到的初步结论，向江楼月说了一遍，陈岛和梁若水，又作了若干补充，江楼月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那……是意外？道吉尔说，这次，仪器甚么讯号也没有收到。”

陈岛苦笑道：“真是可怕的意外，在那个区域，讯号一定相当强，仪器不一定收得到，人脑反倒可以收到。”

梁若水也道：“我不知道葛陵少校的症状，但是可以推测到，他的脑部活动，一定受到了太多讯号杂乱的干扰，那真是太不幸了。”

江楼月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从那时起，一直到上了飞机，坐定之后，他才出声，大声道：“你们对于自己的推测所得，真有信心。一切，只不过是你们的推测，是不是？”

陈岛道：“是。但这个推测可信。”

江楼月又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嗯”地一声，神态虽然有点勉强，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几天之中，我累到极点，飞机一起飞，我就推上椅背，呼呼大睡。朦胧之中，只觉得陈岛和梁若水一直在喁喁细语，有时也听到江楼月的声音，但是我却一概不理会。

飞机到了三藩市机场，一个军官来迎接我们　替我们准备了一架军用飞机，立即转飞道吉尔博士的研究基地，真可以说是马不停蹄，江楼月呵欠连连，面有倦色，梁若水和陈岛，看来却是精神焕发。

研究所的建筑相当宏伟，我们才一进去，就看到一个身材健美、曲线玲戏的金发美人，正在怒气冲冲地向著道吉尔博士说话，她的声音虽然充满了焦急和愤怒，但还是十分动听，她正在责问博士：“我的丈夫究竟怎么了？为甚么飞行回来，我一直不能见他？你们再要这样鬼鬼崇崇，我马上举行记者招待会？”

道吉尔博士一面抹汗，一面连声道：“葛陵太大，你别著急，由于某种需要绝对保密的理由，葛陵少校不能见任何人，我们会尽快结束这种情形。”

葛陵太太──那个金发美人，自然是葛陵少校的妻子桃丽：“好，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看博士的神情，像是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可是桃丽一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当她看到我们时，现出几分奇怪的神情来，然后，向梁若水一笑：“小姐，你真漂亮。”

梁若水回答了一句：“你才漂亮。”

桃丽走了出去，博士向我们走来，我压低了声音：“博士，梁医生是精神病医生，让我们先去看看葛陵少校，别的事再说。”

博士长叹了一声，带著我们，乘搭电梯，来到了建筑物的顶层，经过了一个曲折的走廊，来到了一间有两个守卫的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客厅，有两个中年人正在谈话。博士道：“这是我们的精神病医生，葛陵少校的神经很不正常。”

梁若水镇定地道：“我们可以解释他神经不正常的原因，但不知能否使他回复正常。”

在里面的两个医生，一起用不信任的眼光，向梁若水望来，博士去敲一扇门，敲了两下，就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卧室。

向内看去，看到一个体型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坐在床沿。博士叫了一声：“葛陵少校。”

葛陵少校和他的妻子，是十分标准的一对。可是这时，神俊高大的葛陵少校，神情却有点呆滞，博士一叫他，他抬起头来，口唇颤动著，喃喃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所有听到的人，全部听不懂。

他像是也感到了我们没有听明白他的那句话，又提高了声音，说了一遍。

他的话，仍然没有人听得懂，可是我却吃了一惊。对于世界各地的语言，我有研究，他的那句话，从音节上听来，像是西非洲冈比亚一带的土语。我失声道：“天，他说的是西非洲的土语。”

道吉尔博士向我望了一眼，神情很难过：“是的，他一直在说这种语言，一个语言学家说那是西非洲的语言，可是他也不懂。”

我苦笑道：“在西非洲，语言复杂，一种语言可能只有几百个人使用，语言学家当然不会懂。”

博士苦笑：“那他怎么懂的？”

我没有回答博士的问题，只是向陈岛和梁若水道：“现在，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自人脑发射出信号，是人人都有的能力，和文明人或野蛮人无关。”

陈岛道：“是。那纯粹是生物本能，蛾类有这能力，人有这个能力，我相信所有的生物，都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法子捕捉得到这种讯号而已。”

博士叫了起来：“天，你们在说甚么？”

我向江楼月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江楼月去向博士解释，我来到葛陵少校的面前，用我会说的几种西非洲的土语，对他说著话，但是葛陵少校只是摇头，自顾自说著他那种令人听不懂的话。

我在试了半小时之后，才叹了一声：“真不幸，他受干扰的程度极严重，而且，他脑部受干扰的，是有关掌握语言的那一部分。”

陈岛皱著眉，这时，道吉尔博士已经听完了江楼月向他的解释，也走进房来：“这样说来，他是医不好的，那……唉，怎么向外界公布呢？”

陈岛道：“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送到我的研究所去，试一试。”

博士问：“结果会怎样？”

陈岛摊著手：“没有人知道。”

博士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江楼月安慰著他：“或许，下一次该派一艘无人驾驶的太空船到那区域去。”

博士尖声道：“派你去！还有下次？”

江楼月吓得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翻著眼。我道：“除了照陈岛的方法之外，没有别的方法，我们知道，他脑部的活动，确然受了某种外来讯号的干扰，但不知如何驱除，只好去碰碰运气。”

博士只是唉声叹气，半晌，才无可奈何地道：“好了，暂时可以说，葛陵少校有紧急任务，必须到欧洲去。”

陈岛说道：“我会和他一起去的，梁医生当然──”

梁著水点头：“事不宜迟，迟了，那位金发美人追究起来，只怕更麻烦了。”

博士长嗟短叹，我们退到外面的客厅上，那两位原来在的精神病医生刚才也听到了江楼月的话，这时，他们发表他们的意见。

一个道：“你们推测的理论，可以成立。现在正在努力进行研究的‘心灵相通’的现象，已有相当成功的例子。据我所知，新泽西州杜汉姆心灵学学院，就有一次实验，两个研究员，一个在底特律市的一间密室之中，与外界完全隔绝，另一个则远赴意大利，每日在不同的地方停留。而留在密室中的那个，则凭自己的感觉，写下另一个到过的地方，十处地方，竟被他写中了六处。”

江楼月“嗯”地一声，三句不离本行：“根据电脑的统计，如果靠瞎猜而猜中那六处地方的机会，是九亿分之一。”

那个精神病医生继道：“所谓心灵感应，听起来好像玄之又玄，但根据你们的解释，就简单得多了，那是脑讯号的发射与接收。”

另一个精神病医生道：“是的，在我的病人之中，有一个，因为工业意外而断了右臂，他的整条右臂，早已经手术切除了，可是他总觉得右臂发生剧痛。根本不存在的手臂会感到剧痛，那自然是他的脑部活动，使他感到痛，而不是真的痛。”我吸了一口气：“这种情形和洪安的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时造看不到的存在的东西，有点相同。”

各人静了一会，才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梁若水说出了每一个人为何叹息的原因。

梁若水道：“人脑，实在太复杂，也太容易被控制，太不容易了解，或许，这就是人的生命的形式？”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实在无从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也使人心情郁闷，不想回答。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人到了对这个问题想不通的时候，就会步向虚幻之途，对真和假、存在和不存在、真实和虚无之间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甚至划上等号。”

江楼月闷哼了一声，大声道：“只要根据推测得到的理论，研究下去，一定可以有成绩的。”

陈岛显然赞成江楼月的意见，他忙道：“江博士，你说得对，我会穷毕生之力去研究，以后如果在仪器方面，有要你帮助之处──”

江楼月拍他的胸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陈岛又向道吉尔博士道：“关于你在太空收集讯号的仪器，我想借来参考一下。”

道吉尔博士想了一想，慨然道：“好。”

他们几个博士，继续在讨论著将来如何在研究上合作的问题，我想已经没有我的事了，我宁愿早一点到东京去陪白素。

于是我向他们告辞，又到飞机场去。在飞机上，照例甚么也不理会，只是睡觉。到了东京之后，直驱酒店，芳子和弥子陪著白素，白素见到了我，自然很高兴。我和高田警官联络上之后，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你真有办法使尊夫人没有事？”

我取笑道：“你还没有想出辩护的方法来？”

高田声音沮丧：“还没有。”我道：“慢慢想，你一定会想到的。”

到了开庭那一天，热闹无比，记者群集，那位律师愁眉苦脸。

主控开始传讯证人，第一个上台的是宝田满，他详细他讲述看到的情形，讲完之后，白素的律师双手抱住了头，不敢抬起来。法庭中所有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望向白素，心中显然全在想：何以这样出色的一个人会做那么凶残的事？

白素十分镇定，带著微笑。轮到辩方律师盘问证人，那律师向我望来，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律师像是才吞了一只炮仗椒，一副垂头气的样子，问：“宝田先生，你说看到死者用手抓住破裂了的玻璃，企图阻止外跌，但是被告还是不断推他？”

宝田满肯定地道：“是。那情形可怕极了，破裂的玻璃，割得死者的手全是血。”

宝田满的话才开口，厅中突然有一个人，发出了“啊”地一下呼叫声来，法官立时对这怒目相向，可是那人却笑容满面，一副高兴之极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高田警官，我和他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他为甚么呼叫，他已经想出了我有方法可以令白素自由离开法庭。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离开法庭，高田警官满面笑容，走了出去。和聪明人打交道，真是愉快的事，我甚至不必和他交谈一句，他就知道自己该去做甚么了。

接著，是两个女工轮流作供，每次作供完毕，我都叫律师去问同样的问题，两个证人作了同样肯定的答覆。

这时，庭外突然传了一阵喧哗，我知道高田已经回来了，又对律师讲了几句，律师大是兴奋，立时道：“法官大人，我有一项强有力的证据，可以推翻三位目击证人的证供，请法官大人准于呈堂。”

主控方面没有反对，法官点头批准，法庭的门打开，法庭中所有的人，都愕然站起，人人可以看到，高田警官和一个殓房的职员，推著一具白布覆盖著的尸体，走了进来。

法官一再敲槌，法庭中才静了下来。白素的律师侃侃而谈，和刚才判若两人：“法官大人，这是死者张强的尸体，刚才，三位证人的证供中，都提及死者双手抓住破裂的玻璃，割得他双手鲜血四浅，现在请大人看死者的双手。”

律师走过去，揭开白布，把尸体的双手一起提起来，尸体的双手谁都看得出来，丝毫没有割伤过的痕迹。

法庭中又传出了一阵交头接耳声，律师又道：“死者的尸体，曾经过详细的检验，法医官的报告书中，也从来未曾提及死者双手有过伤痕。”

律师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递了一张字条给他，他看了一下，照著我在字条中所写的说：“我不指责三位证人是在说谎，只想指出一点；三位证人看到的，显然不是事实，没有任何事实去支持他们的证供。”

法庭上的喧哗，法官已无法控制了。

半小时之后，我和白素、律师、高田，一起离开法庭，大批记者跟著拍照，证供与事实不符，白素自然无罪释放，张强的死，纯粹因为他脑部不知道接受了甚么讯号的误导。

我相信，尾杉的死，原因也是一样，接近了误导的信号，或许那信号令得他自己以为是一条鱼，所以就跃向山溪之中。

只有一个疑问，始终不能确实解开，那就是，张强当晚在回到旅馆之后，为甚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和白素商量这个疑问，得出的结论是，当时尾杉可能在酒店之中。张强回来，尾杉看到了，可能对张强采取了某种行动，最可能是对张强进行了不知不觉的催眠。

催眠术本来也是讯号输出，使人接受的一种方法，有单对单的催眠，也有大规模有组织的催眠宣传，用在商业上，政治上，使成千上万的人，接受输出讯号的误导。

真正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尾杉既然事后曾取回仪器，他和张强早曾相遇，极有可能。

我们并没有多在东京停留，就回家，休息了几天之后，就到维也纳去，目的地是维也纳的安普蛾类研究所。

当我们走进陈岛的办公室之际，看到梁若水正在墙上，挂起一幅画。

那幅画，就是在台北一个画廊中见到过，也曾挂在梁若水办公室中的“茫点”。

我帮著她挂好了画：“现在，我多少可以解释一下画家的用心了，眼睛部分遮著，这表示看到和看不到，其实是一样的，真相和不是真相，眼不想作用，起作用的是脑。”

梁若水点头：“是，而人脑又是那样迷茫，对讯号的接受，甚至不能自己作主，太容易受外来讯号的影响，而作出错误的判断。”

白素叹了一声：“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产生的。”

梁若水也叹了一声：“甚么时候，我们才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不受各种各样外来信号的干扰？人脑中的茫点何在？这是我想要研究的中心。”

我们讲到这里时，陈岛走了进来。我忙问：“三位不幸者的情形怎样？”

陈岛道：“葛陵少校的情形最好，三个人一起在实验室中，接受我们搜集的讯号的输出，开始的时候，三个人都表现得很慌乱，但是葛陵少校突然恢复了正常，他说，他连自己是怎么降落的都不记得了，那一段日子，在他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不记得发生过甚么事。”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居然能操纵太空穿梭机降落地面？”

陈岛作了一个手势：“那可能是他的潜意识还未曾受到误导干扰，人的脑部构造实在太复杂了，不知要多久才能有一点研究结果。”我和白素有同感。我们在陈岛的带领之下，参观了他的研究所，他研究的目的是甚么，我已经知道，但是研究的过程如何，却实在没有法子了解。

各位如果到维也纳，不妨到安普蛾类研究所的门口去看看，不过这个研究所是绝对谢绝参观的。

洪安和时造会怎样，那只好看他们接受偶然的因素是多少，换句通俗一点的话说，要看他们的运气。离开了维也纳之后，回到了家中，总算事情告了一个段落，但是心中的茫然之感，却久久不能去。

人类对于自己身体主要的构成部分，所知竟然如此之少，难怪人生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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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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