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剑丹心》

作者：卧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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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回　飘香谷主

夕阳透过苍翠的松林，幻作万缕金霞，映照在文殊道院的山门。

绿草如茵的广场，三三两两，散坐着许多腰系长剑的年青武士和长袖飘飘的道侣们，欢笑之声不时从人群中传出。

明天就是华山剑派一年一度的大会手，每年一到这个时日，哪怕远在数百里以外，行道的门下弟子，也都得如期赶回丈殊道院，一则是为了考量弟子们的艺业和功绩，二则也可使先后入门的师兄弟们有个亲近的机会。

正当那群师兄们，天南地北，聊得十分起劲之时。

当、当、当，大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云板声，无疑地是发生什么紧急事件了，广场人声倏敛，惊愕地彼此看了一眼，便急匆匆地向大殿奔去。

大殿已经到了不少人，观内四大执法，各抱家法肃立两旁，其余的道侣们则按着班辈，雁行排列，个个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不多一会，后殿传来一阵急疾的脚步声，掌门人鹤栖道长，一脸怒容，大步进入殿中，甫行落坐，便寒着脸高声喝道：“杜君平来了吗?”

人群中应声答道：“弟子在。”

人群一分，走出一个猿臂蜂腰，年约十八九岁的俗装少年来，抢前两步，跪下行礼道：

“弟子杜君平参见掌门人。”

鹤栖道长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进入本派几年了?”

杜君平略略怔了一怔道：“弟子投列门墙已经五年了。”

鹤栖道长又问道：“未入本派以前呢?”

杜君平迟疑了一会儿道：“流浪天涯，详细内情早已向师伯禀陈。”

鹤栖道长突然把脸一沉，抖手掷出一个纸包来，厉声道：“你看看这个?”

杜君平俯身拾起一看，立时面容大变，那是一张墨迹淋漓的书简，中间还包着一方血痕斑斓的鬼头令符，匆匆看完书简，略略定了定神，仰着脸，激动地道：“弟子不屑，也不敢如此妄为，掌门人明鉴。”

这方令符一经出现，人群立起一阵骚动，谁都认识这是“天地盟”的神鬼判，神判所指，任何天大的恩怨纠纷也可平息，而鬼判传出，却是追魂夺魄的鬼魄勾魂令，饶是穷凶恶极的邪魔巨盗，也难逃一死。料不到这方鬼判会出现华山，元凶竟然还是一个未出师门的少年，真叫人百思莫解。

鹤栖道长未答理杜君平的申辩，目光扫过大殿，慨叹一声道：“我华山派自祖师开山立派以来，一向门规严谨，收徒尤严，向为江湖尊为名门正派，想不到投入本门的弟子过去竟犯过淫行，真是万死不足以灭除本派之羞。”

长叹一声，又沉痛地道：“天地盟乃是武林各派共尊的盟主，既已传出鬼判令，本座纵有袒护之心，也是爱莫能助。”

他一字一字，缓慢地吐出，犹如一阵阵的刺骨寒风，将大殿的空气逐次冻结，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铅，虽都有心为这位人人喜爱的小师弟说几句话，但在事情未完全明白以前，任谁都不敢开口，只有暗暗对他投递同情的一瞥。

半晌之后，杜君平突然挺直身子，激动地说道：“弟子并不惜命，但让我这般含冤负屈而死，实是死不瞑目……”

语声一顿，黯然接道：“弟子死后，黄泉之中不过多一个屈死冤魂，但华山派的清白，就是倾尽黄河的水也难洗清……”

鹤栖道长沉下脸，截住话头，喝道：“住口，难道天地盟的执法会冤枉你不成?”

这时杜君平神色突然镇静下来，徐徐地道：“弟子今年十八岁，倒算回去五年那该是十三岁，应该是一个发育未全的童子，如何能犯下淫行?”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走进一个高大的灰髯道人来，毕恭毕敬，向掌门人稽首行礼道：“小弟因一点事迟来一步，掌门师兄恕罪。”

鹤栖道长微一欠身道：“二弟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来者乃是华山三鹤的老二云鹤，此人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在长一辈中，他最为护犊的一个，目光对着地下跪着的杜君平瞥了一眼，复又转过来对鹤栖道长稽首道：“此事小弟已略知一二，反正限期三天，可否将杜君平交小弟看管，容小弟重作查问，再行发落?”

鹤栖道长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也好。”

随即高声道：“你们可以退下去做功课了。”

殿中弟子极快散去，鹤栖道长回顾云鹤、白鹤两位师弟一眼，道：“你们跟我内室一谈。”

云鹤怜惜地从地下把杜君平拉了起来道：“把‘鬼判’给我，你且到我丹室歇息。”

杜君平躬身答应，转身而去，云鹤轻吁一口气，追在鹤栖道长身后行入院内。

四个背剑的童子，早已在室外等候，鹤栖道长一挥手，道：“你们去外面巡行，任何人未得我允准之前，都不许进入这文殊内院。”

四个童子应了一声，飞身而去。

鹤栖道长带云鹤、白鹤，行入丹室，云鹤道长已抢先说道：“我华山派下一代中就数杜君平这孩子有点出息，掌门师兄，你真的忍心把他送进枉死城去吗?”

鹤栖道长长叹一声道：“愚兄也存有怀疑，只是我现掌理着这个门户，一个处理不当，便将引来无穷祸患，是以不得不慎重应付鬼判。”

云鹤道长缓缓落坐道：“小弟回观之时，路遇一件奇事，还未及向师兄禀报呢。”

他仰着脸追忆着当时情景道：“小弟进入咱们华山地界时，已经是未牌时分了，为了早一步赶回观中，便施展轻功，抄近路走，行过一片松林之时，竟有人施展传音之术……”

鹤栖道长目光闪过一道异彩，接道：“此人嗓音十分苍劲，类似关中口音，对吗?”

云鹤道长愕然道：“他也和师兄见过了?”

鹤栖道长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白鹤师弟把杜君平带回山来之时，只因他身世不明，愚兄还在犹豫是否该收留他时，便有这么一个人，施用千里传音之术，告诉愚兄，他说此子大有来历，也并没有名师，只为他杀孽太重，欲借重我华山派严厉的门规，配合玄门清静的修为，管束三五年，使他能够变化一点气质。”

静坐一旁的另一位灰髯道人，也就是杜君平的师父白鹤道人，此刻才徐徐接口道：“小弟当时收容杜君平原出一片恻隐之心，想不到竟是人家的有意安排。”

鹤栖道长道：“只因事关重大，是以愚兄一直未曾对你们说过，还有一件事，你们可曾留心他像什么人?”

顿了顿又道：“如果他真的是此人之后，天地盟发出追命的鬼判便不为无因了。”

云鹤、白鹤似都不曾留心这件事，是以愕然同声问道：“他像谁?”

鹤栖道长道：“此事未得证明之前，愚兄也不愿妄言，但本派此刻已面临考验，‘鬼判’之事一个处理不当，华山派就有冰消瓦解之虑。”

鹤栖道长道：“他正要咱们如此，近年来愚兄巳隐隐觉出，武林乱象已萌，不久便将发生大变。想不到首当其冲的竟是咱们华山派，唉……”

云鹤道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大腿道：“我简直是气糊涂了，怎么把这事忘了呢?”

鹤栖道长诧异地望着他道：“是什么事?”

云鹤道长道：“小弟刚才听说有人对我传音之事，给你一打岔几乎忘了，他说为了华山派数百年的基业，希望我们凡事务必忍耐，至于杜君平……”

突然放低了声音，轻言数语。鹤栖道长双目神芒一闪，似是下了最大决心，毅然点头道：

“这事只有走这一着了。只是以他武功恐怕不容易吧?”

云鹤道长道：“不劳师兄操心，小弟倒想见识一下天地盟中的人物，是不是三头六臂的人?”

他冷哼一声又道：“天地盟虽是各派共尊的盟主，但以近二三年的作风看来，与一般邪魔匪盗组织何异?咱们华山派堂堂大派，不能再听他们的了，我们干脆退盟。”

鹤栖道长叹一声道：“此事谈何容易。”

云鹤道：“难道我们就任凭他宰割不成?”

鹤栖道长道：“时机未到之前，只好这样了。”

站起身子，背负着双手，在房中央回踱了两圈，倏地停下脚步道：“事情极为明显，第一，杜君平是一个未出师门的后生小辈，天地盟竟会知道他是带艺投师，可见各派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第二，来信上指出他于五年前犯下了先奸后杀的淫行，告发的人，却是恶名久著，下五门的淫贼赵三麻子，你们说这是不是莫须有的罪名?”

云鹤道长重重哼一声道：“这简直是对华山派的一种污辱，咱们退回鬼判，给他个相应不理。”

鹤栖道长仰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徐徐地道：“夜已深了，二位师弟也休息去吧，愚兄还得做一会功课。”

云鹤、白鹤都深知掌门师兄此刻心情极乱，当下起身一礼，退出了文殊内院。两人先到白鹤道长丹室，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白鹤取下壁上一支长剑，交给师兄云鹤，长叹一声，道：

“师兄保重。”

云鹤道长却豪壮地一笑，大步出室。行回丹室，只见室内木桌上烛火融融，杜君平面无表情，呆呆地坐着。立时举手一掌，煽息灯火，把包袱长剑递给了杜君平道：“平儿随我走。”

杜君平迟疑着道：“这样行吗?”

云鹤道长道：“一切有二师伯担当。”

杜君平道：“弟子谊去向师父辞别一番。”

云鹤道长道：“不用了。”

一拉他的衣袖，人已穿窗而出，径向观后奔去，晃眼已越过几重大殿，落到后墙之外。

二人对华山每一座山头，每一株树木，都熟悉异常，虽是黑夜之间，仍然奔跑如飞，杜君平脚下跟着师伯奔跑，心里有如刀割一般刺痛，他在华山一住五年，不仅师徒之间亲如骨肉，和一般师兄弟们，也都情如手足。想不到瞬间祸变，身负大冤，落得个黑夜逃亡，心中自伤感之际，耳际间已传来云鹤的声音道：“孩子，留神点，天地盟今非昔比，凡属鬼判令到，暗中便有人盯梢，不得到结果，他们是决不放手。”

杜君平担心地道：“弟子逃走后，掌门人拿什么向天地盟交代呢?”

云鹤道长道：“这不用你担心，最多是师伯我看守不严。”

杜君平叹一口气道：“但愿不会牵涉到师门，不然我真是罪孽深重了。”

云鹤道长突然停下脚步，牵着杜君平，身形一晃，闪身避入一丛灌木之内。

杜君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向前路望去，只见路旁隐隐似倒卧着几个黑衣人，低声说道：“前面好像是几个死人?”

云鹤道长摇头道：“江湖险诈，咱们先瞧瞧再说。”

两人避了约有两盏茶时刻，云鹤道长忽地一长身，犹如一只灰鹤向黑衣人掠去，杜君平也飞跃而起，紧随身后。

云鹤道长脚落实地，伸出手中长剑，贯注内力一抖，地上黑影应手翻了过来，这才发现果是被人一剑贯胸而死，而看其他的尸体也是一般，而且伤口大同小异。不禁悚然道：“这是什么人下的手?”

杜君平道：“也许这是江湖上普通的仇杀事件，与我们的事无关。”

云鹤道长摇头道：“看他们的衣着，极似是天地盟派来的人，如此一来，只怕事情越闹越大了。”

杜君平担心地道：“他们会把这帐记在我们华山派上?”

云鹤道长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道：“此去前面可能不会再有拦阻，你好好地去吧，师伯得马上赶回观去。”

杜君平依恋地道：“弟子也不想逃了，事情既由我起，岂可一走了之，而把祸患留给师门。”

云鹤道长脸一沉道：“你留此只能坏事，凭你那一点本事又能如何?”

语声突转缓和，接道：“包袱里有一封信，你可去卫山南岳观暂住些时，记住，从此刻起，你已不是华山派的门下，如有机缘，可以不必拘泥。”

杜君平呆了一呆，道：“弟子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云鹤道长轻轻地从地下拉起杜君平，温言道：“这是一时权宜之计，对你和华山派，都有益无害，时间已不多了，你快些去吧!”

伸出手去，抚在杜君平的头上，接道：“孩子，坚强点，世间无不散的筵席，你这番离开师门，便得自己去闯荡了，如有什么急难，仍可传信华山，师伯决不袖手。”

说完话，腾身跃起，返向原路奔去。

杜君平目注师伯背影方向，暗中叹一口气，转身放开脚步一路急奔，心中盘算，只须再有一个更次，便可脱离华山地区了。

心中思潮起伏，脚下却是疾如奔马。蓦地里，身后风声飒然，一条入影飞掠追至，厉声喝道：“站住。”

杜君平霍地收住脚步，抬头一看，来的竟是一位黑袍老者，他从不曾在江湖走过，是以也不知来者是谁，但猜想定必是天地盟的人。”

来人将杜君平截住后，冷岭地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见过真章以后就范?”

杜君平扬眉答道：“咱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逼我束手就缚?”

黑袍老者沉哼一声道：“老夫是奉命行事，如你不肯就范那就只有得罪了。”

杜君平知道再多作解说，亦是无用，暗中凝功戒备，双目紧盯对方，不再多言。

黑袍老者似觉不耐，冷然接道：“老夫给你一个拔剑相斗的机会，如等老夫出手，你就没有拔剑的时间了。”

杜君平略一沉思，亮剑出鞘大喝一声，连人带剑，猛向老者攻去。

老者哈哈一阵狂笑，手掌轻挥，打出一股强劲掌力，就势大袖一拂，灵蛇般向长剑卷去。

杜君平吃了一惊，手上长剑一沉，脚尖垫劲，猛地往回一缩，总算见机得早，堪堪避过了这一招。

黑袍老者森冷一笑道：“凭你这点工夫，听老夫相劝，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杜君平心知对方并非夸口，但为情势所迫，也只有放手一拚，碰碰运气了，振剑再攻，长剑抖起六朵剑花，点向老者前胸。

华山派的少阴剑法，乃玄门正宗剑法，素以凌厉快速，见重江湖，此刻杜君平情急出手，势道十分惊人。心中暗忖：这一剑纵不能伤着他，至少也可迫使他闪避让路。

哪知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长剑递出，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已失踪影，心中一惊之下，手上招式立变，可是仍然晚了一步，但觉一阵劲风兜面袭来，震开长剑，跟着右腕一麻，长剑脱手，一种求生本能的反应，杜君平突然一个横移，闪开六尺。

但听黑袍老者哈哈大笑道：“华山派的剑法不过尔尔，听老夫之言，你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杜君平定了定神，他虽学艺多年，但实际与人过招这还是初次，不想第一遭便受到这般折辱，呆了一呆，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不是敌手，但大丈夫威武所不屈，在下会自作了断。”

反手一掌，拍向天灵穴。

黑袍老者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刚烈至此，竟是宁作玉碎，不为瓦全，事起意外，纵想救援，已自无及。

就在杜君平掌近天灵之际，身后林内，突然射出一缕暗劲，击中右肘，一阵朗朗大笑声后，紧随着慢步走出—个满头银发，脸罩一方银色假面具的银衣老者道：“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这般想死?”

杜君平叹息一声道：“晚辈技不如人，但不愿被擒受辱，只有一死了之。”

银面老者嗯了一声，道：“你大冤未明，岂可轻易言死。”

目光转到黑袍老者身上，接道：“让他过去，咱们也好见好就收，如是你不肯买这份交情，那就划出道子来吧!”

黑袍老者一见对方那身装束，这分明是传说中的一位棘手人物，但那人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心中又泛起了一份侥幸之想，道：“兄弟与他本无仇无怨，我是奉命行事，阁下要我放人，岂不是强人所难?”

银面老者朗声笑道：“何必那般奴才像，你如不答应，干脆手底分高下，不然就让我领着他走路。”

黑袍老者脸色一变，道：“阁下如想凭仗着这身穿着，和一点过了气的声名，想唬住老夫，让我留人，未免太便宜了。”

银面人哼了一声，道：“好!那咱们就来真的。”右手一挥，一股暗劲如潮涌般宣迫过去。

黑袍老者吐气出声，双掌猛翻，竟然硬碰硬地接下了银面人一招。

不过接是接下了，人却被震得踉跄倒退，银面人劈出一掌后，身随掌进，倏忽之间又攻出了三掌。

银面人攻出三掌后，突然停手不攻，徐徐地道：“朋友，胜负已然分明，难道真个要弄到血溅当场才成吗?”

黑袍老者一脸铁青，喘息着道：“承蒙手下留情，兄弟败得心服，不过以阁下一个人的力量，要保全他，只怕不太容易。”

说完纵身一跃，径往斜里一片松林中奔去。

银面人叹口气摇了摇头，望着那黑袍老人去向出神。

杜君平拾起地上的长剑，趋前行礼道：“多谢前辈援手……”

银面人闪身—旁摇手道：“现在不是多礼之时，你可沿着山根向西奔走，那里自有接应你的人在等候。”

杜君平迟疑地望着他道：“前辈可否赐示姓名?”

银面人摇摇头道：“来日方长，此刻不用多问，你快走吧，老朽也要去了。”

纵身突起，跃上树梢，一闪而逝。

杜君平从不曾在江湖行走过，阅历更谈不到，但把今晚所遭遇的事情连串起来，心中也略略感觉到，暗中有很多高手，要追杀他，也有一股力量在接应他。

当下依照银面人的吩咐，举步向西奔去。

这一路行来，竟不曾再遇拦截，直到一处分路口处，才停下脚步，仰面看看天色，东方已然现出鱼肚白，正自踌躇着究竟往哪条路走好呢?耳际间已隐隐现出一阵脚步之声。

转眼望去，晨光熹微中，果见一个青衣老者扶杖缓缓走来，打量杜君平一阵，微微一笑，道：“小哥夜来惊累了。”

杜君平一夜奔行，确也有点累意，很想歇息一下，但对今夜之事，又感到十分奇怪，望着那青衣老人，道：“老伯伯，你我并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要到此?”

青衣老者微微笑道：“此间不是谈话之所，咱们到老朽蜗居处再谈。”

杜君平跟着老者弯弯曲曲转了许久，到了一处小山谷内，谷内紧靠着山根，一排盖了三间茅屋。

老者指着茅屋道：“那就是老朽的蜗居。”

杜君平道：“老前辈的仪态和谈吐，决不像山野樵猎，为何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居住?”

青衣老者道：“原先只是为了找寻几味药物，后来住久了也就懒得搬了。”

杜君平道：“老先生府上几人?”

青衣老者道：“除了主人外，那就是老朽了。”

二人交谈了几句话，已然到了茅屋前面，青衣老者举手肃容道：“小哥子请进，老朽已经为你准备了早餐。”

杜君平进入室内，早餐早巳摆在一张木桌上，可见人家早已预知他要来，当下忍不住问道：“贵上是哪一位?如何会认识在下?”

青衣老者傲微一笑，道：“你先吃点东西，咱们再慢慢地谈!”

杜君平匆匆吃过，放下碗筷，道：“老前辈对在下的行程、时刻，算的十分准确，有如亲目所睹一般，想来，昨夜途中暗助我脱险之人，定和老前辈等有关了。”

青衣老者朗朗一笑道：“杜世兄猜得不错，当今之世，敢于和天地盟为难的，恐怕除了老朽主人之外，那恐是绝无仅有的。”

杜君平缓缓站起身子，道：“晚辈希望能够拜见一下贵上!”

青衣老者随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道：“敝上已经离舍，时机来到之时，他自然会和你见面。”

杜君平甚感失望，沉吟一阵道：“既是如此，晚辈是无法拜见了，待贵上回谷时，还望老前辈为我转致谢意，晚辈就此告辞。”

青衣老者连忙摇手道：“且慢，天地盟因为你出走，此刻已侦骑四出，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杜君平立定脚步道：“老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留下?”

青衣老者点头道：“正是此意，此间偏僻异常，天地盟绝不会寻来这里。”

杜君平道：“不过在下总觉得不妥，万一他们寻来，岂不连累了老前辈。”

老者哈哈一笑道：“这点你尽可放心，试想，敝上若是怕事的人，怎敢接引你来此?”

杜君平虽不知青衣老者所说的主人是谁，但猜想必是一位非常人物，就以青衣老者来说吧，年纪已在花甲以上，竟没有一点龙钟之态，尤其一双眸子，隐隐透射神光，显示内功修为极深，当下说道：“在下只是一个未出师门的末学后进，老前辈们竟不惜触怒天地盟，全力维护，这中间定有原因，老前辈可否说明?也好让我安心点。”

老者捋着颔下白胡须点头道：“不错，接引一个鬼判裁决的罪徒，确实犯了天地盟的大忌，不过这是一件莫须有的罪，我们不愿华山派独任其难，更不能让一个无辜的有为年轻人含冤负屈，目下还没到和天地盟翻脸的时机，也只好要你暂时隐蔽一时了。”

顿了顿笑道：“你尽可安心住下去，敝上对此事，早有安排。不过你一口一个老前辈，老朽生受不了，以后最好是喊我一声老于就是。”

杜君平点头道：“如果你不以为忤的话，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话题一转接道：“在下至今不明白，天地盟为什么会找上我?我这番出走之后，会不会因此祸延师门?”

青衣老者沉了一会道：“有许多事老朽一时不便明说，这里面当然有原因，而且牵连极广。不过你可放心的是，天地盟究竟不是邪魔外道，目前虽然变了质，但还没到明目张胆的作歹为非境界，你逃出师门后，华山派只不过负有监守不严之责，掌门人可当众宣布将你逐出门墙，然后答允会同天地盟的执法，将你缉擒归案就行了。”

杜君平长叹一声道：“照这般说法，在下以后在江湖是寸步难行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青衣老者徐徐地道：“但这难不住你，你可以易容改扮，掩去本来面目。再说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以容身?”

杜君平摇头不以为然道：“在下无辜蒙此不白之冤，他们就是从此不再追究，在下也得查个水落石出，士可杀不可辱，父母遗我清白之身，岂能任凭他人横加侮蔑?”

他愈说愈激动，星目煞气隐现，俊脸飞起二朵红云。

青衣老者暗暗点了头，徐徐地道：“目下江湖乱象已萌，只怕不久便有大的变故发生，华山之事，便是一个启端，将来这局残棋，总要有人来收拾……”

青衣老者抬头一笑又道：“杜公子请里面歇息去吧，老朽带路。”

杜君平跟那老人进一间简陋的卧室，青衣老者却回手掩上房门，径自退去。

杜君平和衣往床上一躺，他原已十分疲乏，这一睡倒，本该极快入睡，但脑际间却展现出，一幕幕的往事，清晰映现眼前，他记得自己似乎是生长在一个荒僻的农村，由一个自称奶妈的中年妇人抚育。

有一个黑脸钢髯，腰间插着一柄大斧头的大汉，常常送米送柴来，奶妈要自己叫那大汉公孙大叔。公孙大叔喜欢喝酒，人却是豪爽得很，对他十分喜爱，很小就教他手拳脚踢，|Qī-shū-ωǎng|稍大又教他内功入门等基本功夫，以及纵跳轻身术，一直是相安无事。

大概是十三岁那年，公孙大叔突然领来了一个道士，也就是现在的师父白鹤道长，公孙大叔还编了一套假话，要求他带自己去华山，他当时很奇怪，公孙大叔从来不说谎，为什么这次竟对道士说起谎来了呢?”

白鹤道长对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抚摸了一阵，当时便答应下来，第二天便领着他赶回了华山。

思忖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入睡，醒来时，天已大亮。

自华山习武数年以来，早上练武已成习惯，看天色大亮，自然是一跃而起，提着宝剑奔出茅屋，先练了一会拳掌，又练了一会剑，直到例行功课做完，这才回到茅屋。

行入室中时，那青衣老者，早已坐在室中，正端着一杯热茶在喝，见他进来，慈蔼地笑了笑道：“华山的少阴剑不算坏，不过你还没有领悟其精奥。”

顿了顿又道：“譬如你使的那招‘神龙掉尾’，如果身子再往前探，旋转的速度再快上一二分的话，威力便不同了。”

杜君平对任何事都能虚心接受，唯独对师门剑法，他有一个牢固不破的信念，老者提出这个意见，他嘴里虽应着，心里却是大不以为然。

青衣老者察言观色，已知其意，微微笑道：“反正剑在你的手边，不妨出去试试。”

杜君平拔剑出鞘，使出一招后，果觉有点不同，于是凝足功力又使了一遍，忽地脑际灵光一现，脱口叫道：“妙啊!就只改变这一点点，威力就大不同了。”

杜君平此刻对老者已加增了几分崇敬之心，躬身道：“承蒙于老教悔，在下实是获益良多。”

按着轻轻叹道：“在下此刻才感觉到，十余年不断的练武，竟是连皮毛都没学到……”

青衣老者面容一整道：“百丈高楼平地起，你这些年来所学所习，着重是在奠基，怎可说是一无所得呢?不用胡思乱想了，敝主人已经回来，正在等侯公子。”

杜君平急急还剑入鞘，随着老人进入草堂，老者随手把门关上，领着他进入一间卧室掀开地板，露出一条地道来。

杜君平暗自惊讶道：“原来这里还有秘密地道。”

这茅屋乃是依山建造，地道由下而上，走了约有十余步，便是一级上升的石级，二人爬了约四五十余级，已到了一个天然石洞之前，老者低声道：“到了，敝主人就在里面。”

只听那里传出一个洪钟也似的声音道：“来了吗?”

青衣老者忙答道：“老奴已带他到此。”

青衣老者轻轻推开洞门，侧身让客，杜君平举步入洞，四下打量一眼，这山洞并不大，宽仅一丈余，深有三四丈，洞后似乎还有出路。

洞内设有石桌石椅，一个红脸威猛老者，盘膝坐在石床上。这室中只有一人，定是那老者的主人了，于是躬身施礼道：“武林后进杜君平拜见前辈。”

红脸老者睁开双目，摆手道：“贤侄免礼，请坐。”

这声贤侄，叫得杜君平心头一震，当下依言在石椅上坐下，青衣老者却毕恭毕敬，垂手待立一旁。

红脸老者冷电似的双目，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徐地道：“老夫于五年前，不慎遭奸人暗算，中了最利害的慢性剧毒，以致功力全失，总算发觉得早，及时逃脱了对方的监视，自问此生恢复功力已然无望……”

轻咳了两声，接道：“许是天意安撑，当老于领着老夫，深入穷山，搜寻药物之时，巧遇一位走方的草药郎中，此人经常出入云贵苗疆，认得诸般毒物，他一眼便看出老夫身中剧毒，竟用几味草药，轻而易举地把毒解了。”

杜君平长吁了一口气道：“老前辈吉人天相。功力既复，足以手刃凶顽了。”

红脸老者轻叹一声道：“对方于暗算老夫之前，早已作了周密布置，他不仅暗算了老夫，还夺去了我的基业，匆促之间要想复仇，谈何容易……”老人语声一顿，又道：“那位走方郎中解去老夫体内剧毒，并非没有条件，他转而要求老夫，必须替他完成一件心愿，这件事在老夫说来，即令他不提出，也是义不容辞之事，是以满口答应了他。”

杜君平满脸述惘的望着他，心中暗忖道：“这些事难道于我有关吗?”

红脸老者似是觉察他的心意，淡然一笑，道：“他所说的条件乃是替他寻访一位朋友的后人，而他这位朋友，恰巧也是老夫的故人。”

长叹一声接道：“江湖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脱不了恩怨二字，从茫茫人海中寻一个隐姓埋名的人的遗孤，已经不是易事，等到找寻到了这个人，他的一身血仇，也就落在老夫的身上了。”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老前辈找到那人没有?”

红脸老者看了他一眼道：“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当我剧毒解去的次年，便已得到线索，自此之后，老夫一半的时间是在为自己作复仇的准备，一半的时间，便在暗中为他安排，老夫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便得创造一个奇迹。”

杜君平忙问道：“这个遗孤现在哪里?他若是一个碌碌庸才，只怕要辜负前辈的期望呢?”

红股老者笑道：“虎父无犬子，如若不堪造就，老夫也不会浪费一番心血了。”

语声一顿接道：“至于你，也具有着极好的练武资质，可惜老夫就要离开此地，无法指点你的武功了!”

伸手从枕畔抽出一本黄绫封面的册子，递给杜君平道：“此是老夫一位朋友遗留的拳经剑谱，你把它读熟之后毁去，这本秘笈是他毕生钻研武学的结晶，你如能好好琢磨习练，自有大成!”

转脸望望那青衣老者，又道：“把剑取来。”

青衣老者应了一声，取来一支古色斑斓的长剑，递给红脸老人。

红脸老者接过长剑，反手交给了杜君平，道：“这剑也是他的遣物，他一生仗此宝剑，不知为人间除过多少奸妄之徒，今日此剑交你之手，望你善自珍重。”

杜君平双手接过道：“晚辈艺业低微，只怕不配持此名剑。”

红脸老者道：“为人不可骄狂，但也不能妄自轻薄，只要你勤加努力，何愁绝技不成?”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来，温言嘱咐道：“有许多掌法剑势，必须内功到了一定的火候才能使用，你年纪太轻，内功火候不足，这里有一支千年何首乌，原是老夫一位故友费尽心血寻得来，准备为老夫解毒之用，如今毒已解去，老夫已用不着啦，你可拿去服下。”

杜君平正待推辞，红脸老者已然立起身来道：“老夫和老于即刻得离开此地，屋内有足够的粮食，你可安心在此住上半年，钻研秘笈上的武功，半年后，老夫如若还没归来，你可持此金牌去黄山飘香谷，拜见飘香谷主谢紫云。”

取出一方龙纹金牌，交给了杜君平，立时站起身于带着那青衣老者而去。

杜君平跟着追出，发觉后面出口竟是峭壁悬岩，下临深谷，眼看是猿猴难渡，但那红脸老者主仆二人，竟已去的踪影全无。

他内心涌起了重重疑问，随步踱回山洞，顺手拿起秘笈，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一行楷书：“剑术精义，河间杜飞卿谨述。”

心中不禁心头一震，暗忖：“此人怎的也姓杜?”

回想刚才那红脸老者的—番话，很多地方似在暗示自己，只是他语含玄机，一时间很难想的明白。

洞中幽静，那秘笈上记载的剑术，又是极为精奇博大之学，杜君平一经钻研，顿觉欲罢不能，沉醉于那拳经剑谱之中。

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杜君平既得千年何首乌助长功力，又得红脸老人转赠一代神剑杜飞卿遗留的拳经剑谱，虽只数月的时间，武功已然大进。

这天为了一记空中发招的剑式，必须在户外腾跃，始能施展开来，这才破例走出茅屋之外，数月以来，他从不曾留心过其他的事，此刻抬头四望，才惊见满眼黛绿，春天已悄然来临，不觉暗惊道：日子过得真快，半年时限似已过完。

虽然他仍然依恋着这地方，也不愿辍下日有进境的武功，可是，他不能不遵从红脸老人的嘱咐，练完了那式剑法，回转茅屋收拾衣物。

好在拳经剑谱早已经读熟，依照那老人吩咐，用火焚去。

当日离开，在一处市镇中，买了一匹健马直奔黄山。

一路无事，但进入黄山之后，数次问询，却无人知晓那飘香谷的所在。

杜君平费时数日时光，奔行群山，总算从一个樵子口中，问出一点端儿，照着樵子的指点，果然被他找到了一座奇香阵阵的秘谷，带马行人谷中，只见满谷奇花异草，灿烂如锦，隐隐有几处红墙琉瓦的精舍，浮现在花海之中，不禁暗自赞道：好一个人间仙境。

景物如画，美不胜收，不觉间信步向谷行去。

突然间，花丛中传出一声娇声喝道：“什么人?”

杜君平急急停下脚步，一抱拳道：“在下杜君平，敢问姑娘这里可是飘香谷?”

但见人影一闪，花丛中跃出—个浑身缟素，背插长剑的少女，闪着星目对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道：“不错，这是飘香谷，你到此作甚?”

杜君平道：“在下专程来此，拜谒谷主。”

白衣少女道：“你认得谷主吗?”

杜君平一怔，道：“在下不认谷主，但我奉命来此，这有信物一件，请姑娘看过。”

白衣少女接过金牌，脸上倏现惊讶之色，回目向谷中望了一眼，又把金牌还给了杜君平，摇头悲恸地道：“家师已然仙逝，你来晚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令师仙逝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白衣姑娘似不愿多说，挥挥玉手，道：“飘香谷不便留居男客，你可以走了。”

飘香谷主谢紫云既已死了，杜君平当然没有再留此地的必要，叹一口气道：“晚辈奉命而来，想不到竟遇此惨变，原该到她坟前祭奠一番，既有不便，在下这就告辞了。”

转身向外而去。

这时，谷内又奔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白衣少女，高声叫道：“相公留步。”

杜君平回过身子，道：“姑娘可是呼叫在下吗?”

白衣少女道：“相公千里迢迢来见家师，她老人家虽然过世了，我们也该稍尽地主之谊，相公请进入谷内歇歇脚吧!”

杜君平沉吟了片刻，道：“不用了吧!在下还是趁着天未黑赶下山去。”

那年纪稍大的姑娘，低声说道：“我师妹年幼率直，如有开罪杜兄之处，还望杜兄勿怪。”

杜君平道：“姑娘言重了。”

年长白衣女道：“杜兄持有他老人家的信物，不是外人，想必是有为而来了!”

语声一顿，不待杜君平接言，又道：“小妹阮玲，曾随家师在外面跑了二年，江湖上送小妹一个绰号，叫做素手龙女。”

指着那个年纪较小的姑娘接道：“她是我师妹王珍，人称长林玉凤。”

杜君平抱拳道：“久仰芳名。”

王珍忍不住噗的一笑道：“你不是刚才才听说嘛!”

杜君平脸上一热，半晌答不上话。

阮玲微微一笑，道：“我师妹口直心快，爱开玩笑，杜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欠身一礼接道：“杜兄请随我来。”

王珍接过杜君平手中马缰，道：“小抹替杜兄把坐骑送入马棚。”

杜君平道：“这个怎敢当。”

王珍也不答话，牵马奔去。

杜君平紧随阮玲身后，穿过一座花园，到一所宫殿式的大客厅前。

只见一个满头银发，手扶朱拐的老婆婆，当门而立，阮玲他前一步，替杜君平引见道：

“这位是本谷的总管，我们都叫她老人家薛姑婆。”

杜君平抱拳说道：“见过薛姑婆。”

薛姑婆眯着一双三角眼，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布皱纹的脸颊一阵抽搐，终于止不住纵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令人听来极不舒服，杜君平暗地皱了皱眉头。

阮玲拉了他一下衣柚道：“我们进去吧，薛姑婆就爱这般疯疯颠颠的。”

两人进入客厅坐下，耳际间仍然传来薛姑婆刺耳的笑声道：“哈哈，人品模样好像都不错……”

阮玲只作未闻，望着杜君平问道：“杜兄一路行来，可曾听着什么传闻?”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在下因避仇家，一直避人赶路，倒不曾听得什么。”

阮玲微感意外地道：“杜兄不曾在江湖走动，如何会结了仇家?”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上一代的恩怨，此事内情，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阮玲点头道：“武林中的恩恩怨怨，常常会使当局的人自己都弄不明白，不过既有他老人家替你作主，料想不妨，杜兄大可放心。”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姑娘可是说那位金牌的主人吗?”

阮玲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可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吗?”

杜君平道：“说来只怕姑娘不信，在下和那金牌主人相识不久。”

谈话之间，王珍突然急奔而入，叫道：“姐姐，我想到一个好法子了，让杜兄长留此地，而又不会引入之疑。”

阮玲道：“什么法子?”

王珍道：“要他改扮成一个修花的老工人。”

阮玲沉思了片刻，望着杜君平道：“自家师亡故后，本谷也是不安定得很，常有许多江湖人物，借口祭悼家师，来到本谷，虽不敢怎样，但也惹厌，珍妹的主意，虽然委屈杜兄，但却还不失为一个可行之策。”

王珍嘴唇一撇，道：“什么祭悼，猫哭老鼠罢了，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份德性，若不是玲姐再三拦阻，我早就给他们难看了。”

杜君平心中暗道：他们师姐师妹，你言我语，似是我非要留此地不可，看来这中间只怕是大有内情，我既无去处，不妨留下来看个明白。”

心中念转，点头道：“易容改装，要适情适景，说不上什么委屈，但恐怕在下留此，是否方便?”

阮玲道：“如有不便，小妹也不会唤回杜兄了……”

转眼一顾王珍，接道：“师妹去取衣物。”

王珍应了一声，转身而去，片刻之后，王珍抱了一包衣物，走了进来，笑道：“杜兄，可要试试小妹的易容手法?”

杜君平道：“有劳姑娘。”

王珍微微一笑，动手替杜君平易容。

她操作熟练迅速，片刻而成。

杜君平举镜一照，果已变成了一个六十上下的乡下土佬儿。

不禁哑然一笑，道：“姑娘好高明的易容术。”

王珍嫣然一笑，道：“杜兄夸奖……”

举手递过一包衣服，道：“杜兄试试这套衣服，是否合身?”

杜君平退入内室，换过衣服后，变成了一个修剪花木老工人。

阮玲一笑道：“杜兄是自己人，小妹也不和你客气了，扮什么便该像什么!屈驾住在前面工人房里，借种花掩护身份，小妹慢礼待客，这里先向杜兄讨罪了。”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自己人理当如此，不用客气。”

当晚，他便被安顿在一阁楼上，这亭阁位在飘香谷的中央，四面都有窗子，启窗四顾，全谷的景物一目了然。

不禁心中一动，暗道：他们给我安排这样一处所在，似是有心的了。

室中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桌，两张木椅。

杜君平和衣躺在床上，闭上双目，但脑际之间诸般事端，纷至沓来，竟自难以入眠。

思潮汹涌，辗转难眠，不觉已然是三更时分。

突然间，一阵细微的衣抉飘风之声，传入耳际，当下一跃而起，探首向窗外望去，只见两条人影，奔向阁楼后面……

杜君平对飘香谷之事，原就存着许多疑窦，此刻发现了夜行人，自是不肯轻易放过，轻轻一推窗门，跃飞窗外，尾随着那两条人影追去，越过了一片花圃精舍，瞥见二人停身在一座坟前。

借着花木的掩蔽，他停在三丈左右处，凝神望去。

只见，左首一人，身着黄衫，手执旱烟袋，年约五旬以上，另一个却是半截铁塔似的大汉，二人在坟前停了一阵，突然举步而行，绕着那坟墓察看。

杜君平暗暗奇道：“这坟墓可能是飘香谷主的埋骨之处……”

只见那黄衫老者举起手中的旱烟袋轻轻敲着坟上的砖头道：“这坟墓不似新砌，那飘香谷主的死讯传出不过半年，内中恐怕大有文章?”

那大汉不以为然地道：“我就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心眼竟然这么死，人死就死了，难道死还有假死了不成?”

黄衫老者冷笑一声道：“江湖上若果都像你这样一根肠子通到底，那也就没有什么纷争了。”

大汉哼了一声道：“我自知鬼心眼没有你们多，可是你倒说说看，她诈死是为了什么?”

黄衫老者冷冷地道：“当然有原因，不过这些说给你听也是对牛弹琴。”

大汉双目一瞪道：“哼!不知道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此刻墓内隐隐传出叮当之声，杜君平暗叫道：“怪了，难道他们已经派人进入墓中了?”

正当他挺身欲出之时，呼的一阵急风由头顶掠过，跟着响起一阵雄鸭叫似的怪笑，薛姑婆白发飘然，疾射似箭，厉声喝道：“瞎了眼的，盗墓竟然找上了飘香谷。”

黄衫老者霍地一转身，面对薛姑婆，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薛姑婆道：“飘香谷的总管，你们这群盗墓贼，是何来路?”

黄衫老者徐徐从身畔取出一方鬼头令符来，对着薛姑婆一扬手，道：“老朽是奉令办事。”

薛站婆认得那是天地盟的“鬼判令”，当下冷笑道：“阁下大概是河东牧叟上官延龄吧?”

上官廷龄道：“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薛姑婆道：“你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巡方使者罢了，竟敢这般对我谷主不敬?”

上官延龄不徐不疾地道：“不错，谢谷主原是本盟四大副盟主之一，因为她死得太过突兀，本使者奉命查究。”

薛姑婆嘿嘿冷笑两声，道：“依这样说，你们倒是一番好意了?”

上官廷龄道：“不错，薛总管有此看法，咱们就好商量了。”

薛姑婆冷冷说道：“我瞧不用了，本谷之事不劳旁人操心。”

身后蓦地又传出一个娇脆的声音道：“薛姑婆你暂歇着，等我来问他们。”

薛姑婆扭头见是素手龙女阮玲来到，便不言语了，阮玲对着上官延龄冷冷地道：“阁下既是来查家师的死因，便该先向我们说明才是正理，这般鬼鬼祟祟行事，那是极容易引起误会。”

上官延龄摇头道：“姑娘的话倒也是理，只是我们旨在暗访，怎可对人明言。”

阮玲突然眉头一皱，指着墓内道：“那是你们的人吧?快叫他们住手，若果因此遭到损伤，那时话更难讲了。”

她这话果然发生极大的效力，上官延龄轻轻一声啸，墓内风声飘然，一连跃出七八个黑衣人来。

上官延龄抢着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黑衣人同声答道：“那副棺材又重又牢固，一时片刻还真弄不开它呢。”

上官延龄一摆手截住话头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不用再说了。”

阮玲冷笑道：“阁下这一手实在玩得不够漂亮。家师身为天地盟四大副盟之一，谁敢对她怎么样?她老人家还用得着诈死吗?”

上官延龄捋着颔下鼠须，阴森森地道：“正因为谢谷主内功修为深湛，等闲之人决奈何不了她，才对她突然死去感到大有可疑，是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阮玲冷冷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人的生死实难预料，再说我们师徒情如母女，如若家师真的死得蹊跷，小女子岂有不闻不问之理。”

使双叉的大汉突然一声大吼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们既奉命前来，便得查个水落石出。”

阮玲看了他一眼，认得此人是江湖有名的莽汉铁叉吴刚，随道：“若照吴大侠的意思，要怎样查法呢’”

吴刚一拍双叉道：“吴某用这只铁叉，开棺检验。”

阮玲把脸一沉道：“任何人敢于侵犯家师遗体，他就别想再出飘香谷。”

吴刚大吼道：“大爷就不信这个邪。”

薛姑婆一顿朱拐喝道：“你不妨试试看。”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暗影中倏起一声洪钟也似的佛号，一个胖大和尚，偕同一个中年书生，与一个中年剑客，缓步走了过来。

杜君平原先对上官延龄等暗中企图开棺验尸之事，已经觉得十分奇异，此刻又见这三人前来，更觉骇异，忖道：“这一僧二俗看来都不似坏人，难道也是为飘香谷主之死来的?由此看来，她的死去真是大有蹊跷呢?”

这时三人已行至阮玲身前，胖大和尚合十道：“这位想是阮姑娘了，贫僧峨媚普静。”

复又指着中年剑客与文生道：“这二位是青衫剑客尹仲秋，妙手书生马载。都与令师有过数面之雅……”

其实用不着他引见，阮玲早就认出来了，连忙行礼道：“几位前辈夤夜来谷，不知有何急事?”

普静禅师瞥了上官延龄一眼道：“风闻令师仙逝，特地前来祭奠一番。”

阮玲轻叹一声道：“几位来得正好，家师才死不久，可谓尸骨未寒，他们竟暗中前来开棺毁尸，这不是明明藐视飘香谷主人吗?”

普静蝉师寿眉一扬，口宣佛号道：“上官施主，这事果真吗?”

上官延龄取出鬼神判，虚空一举，扬声道：“不错，兄弟此来是奉命行事，查看谢谷主的死因。”

普静禅师点了点头道：“可曾查出什么可疑之处?”

上官延龄尚未答言，妙手书生马载已摇着纸扇哈哈笑道：“盟主与飘香主的私交何等亲密，谢谷主若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只怕早已亲自进入江湖，何用劳动上官兄的大驾，依兄弟看来，这事或许有人假传圣旨吧?”

上官廷龄怒道：“马兄这是什么话?”

妙手书生仍然不徐不疾地道：“即令谢谷主果是阳寿已终，盟主也该亲来悼祭一番。如今他不露面，兄弟才觉得奇异，是以连上官兄带这一方鬼头令符也有怀疑。”

上官延龄冷笑道：“他来不来悼祭是他的意思，兄弟如何知道，倒是马兄对鬼头令符如此不敬，叫兄弟难于处理呢。”

妙手书生哈哈笑道：“对鬼头令不敬者‘死’是不是?这事是你巡方使者的权力，旁人无法参与意见。”

上官廷龄把脸一沉道：“马兄明知故犯，那是明欺兄弟无法处治你了。”

妙手书生哈哈笑道：“大使者，我怎么敢啦，不过你该知道，处理一派首要人物可没有那么简单呢，那得盟主召集四大副盟会商，并由盟主亲发龙纹金牌才行呢!”

杜君平暗中一惊道：“龙纹金牌?莫非就是红脸老人所给的那种金牌?”

随又暗中摇头道：“那不可能的，红脸老人怎会是天地盟的盟主?”

上官廷龄被妙手书生一番抢白，气得张口结舌，半晌方道：“今晚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对着领来的那批黑衣人一挥手道：“撤!”

当先纵起身形，飞向谷外奔去。

“哈哈……哈哈……”妙手书生仰面一阵大笑。

普静禅师寿眉微皱道：“马施主你说得大露骨啦，这一来是非便多了。”

妙手书生敛去笑容，沉哼一声道：“近年来天地盟所作所为实难令人满意，兄弟怀疑盟主的大权已经旁落。”

阮玲环扫了三人一眼，歉然道：“飘香谷向不留外客，恕小女子不留各位了。”

久未开言的青衫剑客突然开言道：“姑娘请不必客气，不过我们有几句话务请姑娘明说。”

阮玲眨着大眼瞥了他一眼道：“小女子尽我所知答复各位便是了。”

青衫剑客尹仲秋轻咳了一声道：“令师功参造化，春秋也并不高，纵然得病，也不致马上就死，是以我等怀疑其中定有别情。”

阮玲点头道；“大侠说得极是，家师果然不是病故……”

青衫剑客急道：“这样说她是被人家害死了?”

阮玲黯然点头道：“她老人家无意中被人暗中下毒，之后被人重手法所伤，以致回谷后便即死去……”

青衫剑客双目圆睁，跨前两步厉声道：“可曾留下什么话?”

阮玲抹着眼泪道：“她老人家说：我死之后，定有许多朋友来查问死因，可对他们说，复仇之事，不劳各位操心，如与飘香谷够得上那份交情的话，时机来到，说几句公道话就行。”

“就只这几句话?”青衫剑客激动地吼着。

阮玲平和地点了点头。

青衫剑客蓦地—声大吼道：“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了。别人或者可以放手，尹仲秋决不饶他。”

普静禅师口宣佛号道：“施主暂请保持冷静，眼前江湖杀机弥漫，稍一不慎便将引起无穷祸患。”

青衫剑客冷笑道：“禅师不必替我担忧，尹仲秋自有道理。”

普静禅师复又对阮玲合十道：“老衲此来名为祭悼令师，实际也是查究她的死因，如今既得姑娘这番言浯，已无留此必要，他日如若有用得着峨嵋派的地方，老衲决不推辞便是了。”

阮玲躬身谢道：“禅师古道热肠，小女子谨先谢过。”

青衫剑客与妙手书生也同声辞道：“我等深知姑娘必尚有难言之隐，只是此事却也无法越俎代庖，总之我们决不袖手就是。”

阮玲道：“恕小女子不留各位了。”

普静禅师等走后，杜君平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望着阮玲道：“两批来人虽然用心各有不同，但对令师之死，似是均有怀疑，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阮玲道：“刚才所发生之事，杜兄没有莽撞出手，那是再好没有，至于家师死生之事，你最好不用操心。”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局外之人，原也无权过问。”

阮玲微微一笑道：“夜深啦，杜兄请安息吧。”

杜君平回到阁内，心中奇异不已，他由阮玲的举止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那决不像一个身遭大变之人，谈起飘香谷主之死，虽也会落下几滴泪珠，可是哀而不伤。

他脑际慢慢推想着这些事，目光却在窗外转着，忽见通往飘香谷主坟堂的小径，飘悠悠地飞来了一条黑影，速度虽不算快，却轻灵飘忽，如同御风而行，不由吃了一惊，呼地坐了起来，此时黑影已越来越近，竟是一位面罩青纱，身御白绫宫装的中年妇人，只觉眼睛一花，来人已跃入了花海之内，竟踏着花朵，冉冉向亭阁飞来。

若换常人，必定认定那是花妖木魅之类鬼怪。

这时来人已越来越近，竟举起手来对他招了招，这明明是冲着他来的，由不得他不出去了，好在他此刻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心中有恃无恐，一推窗门，穿窗而出，双臂往上一抖，飘然落在一株榴花之上。

来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对他招了招手，疾若飘忽地向小径奔去。

杜君平心中虽疑窦丛生，脚下却已垫劲，尾随急追，他自服下千年何首乌，又经半年的勤修苦练，功力已然大进，转眼已追上那妇人。

中年妇人回身向他招了招手，便往坟堂内飞去，杜君平在外略略迟疑了一会，终于跨身进入。而中年妇人已悠闲地坐在一方石凳之上，徐徐地道：“你的进境很快，可惜时间太短!”

杜君平诧异地道：“芳驾是谁?”

中年妇人答非所问地道：“你的来意老身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尽三晚工夫教会你飘香步，如果三晚之内你无法学会，那就只能怨你自己太过愚顽。”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前辈是飘香谷主?”

蒙面妇人摇了摇头道：“不用多问，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世间哪来的第二个谢紫云?”

“那么你是谁呢?”杜君平搔着头皮道：“据在下所知，飘香步乃是飘香谷不传秘学。”

蒙面妇人哑然失笑道：“但对你却是例外，这就和传给阮玲，王珍她们姐妹是一样的情况。”

杜君平道：“这样说来，你是阮玲姑娘的师姐或是谢前辈的同门罗?”

蒙面妇人微现愠邑道：“你的来意仅是学飘香步，不必问那么多了。”

蒙面妇人也不再提旁事，竟自嘴里讲述，脚下演练地教了起来。

这种飘香步玄奥无比，杜君平虽属聪明绝顶，仍然搅得头晕脑胀，出了一身大汗。约莫练了有一个更次，蒙面妇人突然停下道：“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可再来，但务必谨慎，连薛姑婆也不可让她知道。”

如此一连三天，杜君平已然把飘香步学会，蒙面妇人这才长吁一口气道：“你的天份确实很高，今后只须勤加习练就行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承蒙传绝学，我能不能请教前辈的姓名?”

蒙面妇人轻叹一声道：“孩子，不用多问啦，等到可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又道：“那位让我来飘香谷的红脸老人，想来是前辈的朋友，他除请前辈教我飘香步法，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蒙面妇人沉吟了一会道：“这二日内你就可以离开黄山了，在云梦山区还有几个人在等着你，记住，仍是这身打扮，不可改换装束。”

杜君平点点头道：“一切我都可以遵守，只是好些事都把我蒙在鼓里，心里很有点纳闷呢。”

蒙面妇人温和地道：“孩子，忍耐点，并非事事瞒你，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事也许你不久就可以明白。”

杜君平道：“这是那位红脸老人的意思?”

蒙面妇人点点道：“不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不过自今以后，也许事事要靠你自己的机智呢，他不能造就一个事事都依赖别人的废物，这点你明白吗?”

杜君平皱着眉头道：“我一点都不明白。”

荤面妇人微微笑道：“我只能说到这里，去吧。”

杜君平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回转亭阁之内。三天来一直赶着学飘香步，把原来的功课也耽下了，是以又做了一会功课才睡下。这一睡直睡到日上三竿，仍然未醒，耳听门外高叫道：

“杜兄醒来没有，该起来赶路啦。”

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开门一看，只见阮玲，王珍姐妹双双含笑站立门口，王珍手里还拿着一个沉重的包袱，笑哈哈地道：“杜兄睡得好香啊!”

杜君平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笑道：“夜来贪做了一点功课，不想一睡就睡到这个时候，倒让姑娘们久等了。”

阮玲含笑道：“并非愚姐妹赶你走，实是杜兄的事不能久耽，你的马薛姑婆已经一切替你备好了，包袱也替你收拾好了，里面有足够使用的银两，杜兄现在就可起程了。”

杜君平先是一怔，旋即省悟，接过包袱谢道：“这几天多有打扰，在下也不客气了，以后有机会再行道谢吧!”

阮玲微微含笑道：“不必客气，愚姐妹不久也将进入江湖，以后仰仗杜兄的地方多着呢。”

杜君平提着包袱大踏步踌出阁外，阮玲从后赶上，递给他一个玉瓶道：“这是家师采集多种灵花配成的百花仙露，功解百毒，杜兄行走江湖一定用得着。”

杜君平接过谢了，随手揣入怀中，纵身上马，挥了挥手道：“在下就此告别了。”

阮玲和王珍齐声道：“恕我们不远送了。”

杜君平心里有事，一路纵骑疾驰，两天工夫，已然进入了云梦山区，心中不禁踌躇起来，蒙面妇人仅说有人在等着他，偌大的山区，究竟往哪里去寻找呢?”

正当他四处了望，意图有所发现时，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一排闪出六个人来，内中有道士、有叫化、渔翁，还有秀才衣着的人物，来人年龄都在五旬以上，内中一个独臂叫化，排众而出，道：“老叫化算计你该来了。”

杜君平愕然道：“尊驾认错了人吧?”

叫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嘻嘻笑道：“大概错不了，随我来吧!”

杜君平道：“各位是……”

独臂叫化哈哈一笑接道：“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大概不会不认识我们江南六君子，老叫化就是人称万里独行客的奚容。”

杜君平恍然暗道：对了，师父曾经提过江湖上有这么六个人物，身份各不相同，但却情投意合，结伴行走江湖，为人十分正派，是以赢得六君子的美号。于是拱手一礼道：“原来是江南六君子，在下失敬啦。”

奚容一挥手道：“不用多礼，请跟着老叫化走吧。”

第 二 回　魔女宫主

对方既是江湖六君子，杜君平心里的疑窦去了一半，随在六人身后而行，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岩洞前停下，杜君平四下打量，只觉四面乱石堆积，只有岩洞前有一片平地。

杜君平满脸迷惘地道：“各位约我来此，究竟是何用意？”

奚容突然双眼一翻道：“你可知道父债子还这句话？”

杜君平怔了怔道：“你是说家父对你们有什么负欠？”

“正是。”奚容沉下脸道：“可惜你爹已死，这笔帐只有算在你小子的头上了。”

杜君平莫名其妙地道：“可是在下至今还不知家父的姓名呢！”

奚容道：“那不相关，只要我们明白就行。”

杜君平道：“好吧，如果家父真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在下自应担当，只是仍望告知家父的姓名，这样就是在下死于诸位之手，也可死个明白。”

奚容道：“好！我先替你引见这几位仇人。”

指着文生打扮的秀土道：“这位是五柳先生公孙柳、那是天河钓客姜天龙、秦岭樵夫闻人可、滇池大侠马强、妙通道长。”

他把其余五人都引见过了，复又道：“我们六人曾被你那父亲幽禁在石洞之内，足足十年，我们曾经发誓，出困后照样也要把他幽禁十年，可是不幸的是你父亲已经死去，就不得已只有把这笔帐算在你阁下头上了。”

杜君平厉声道：“他为什么要幽禁你们六人？内中定有原因，若是你们罪有应得，那便于先父无关了。”

奚容朗笑道：“你的话果是有理，只是武林中恩恩怨怨，很难断出一个是非来，因此我们也无法和你说明。”说着一指石洞道：“幽禁我们的石洞，和这石洞差不多，我们准备也把你幽禁在这石洞之内……”

杜君平直觉怒火上冲，冷笑一声道：“世间竟有这等事情，在下连家世还不明了，各位竟要我替父顶罪。”

语声一顿，接道：“你们以六个成名人物的力量，也许能将我强制幽禁，可是在下不会束手就缚，宁为玉碎，不作瓦全，除非诸位能说出，令我心服的理由。”

但见公孙柳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六人练有一个爻阵，此是十年幽禁所悟的玄机，原准备用来对付你父亲，如今他既死去，那只有用在你身上了，不过老夫事先声明，仅用三五成力量来对付你，这样总算公平吧？”

杜君平冷笑道：“以六位的武功造诣，用一个来对付在下也够了，何况合六人之力？在下并不便这个情，尽管全力施为，纵然血溅五步，在下虽死何憾。”

奚容朗笑道：“有志气，有胸襟，我们再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之内任何时候你能冲出去爻阵，这笔帐便一笔勾销。”

此时六人已分占六角，盘膝坐下，低眉闭眼，不言不动，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杜君平心中暗暗思忖：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但事已至此，好歹得拚一拚，于是暗中将真气调匀，蓦地一声大喝道：“诸位小心，在下要进攻了。”

声随人起，飞身一掌向正面的万里独行客劈去，他原不指望一击便能冲出，目的只在试探，是以掌力发出，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脚下突然一滑，已向左侧的秦岭樵夫冲去，不容对方发招反应，陡的一个翻身，又扑向了背后的天河钓客，身法轻灵，捷速电闪，这当然是飘香步法的神妙处。

奚容高声喝采道：“虎父无犬子，果然与众不同。”

不过话虽这般说，而他的这一轮攻击，并不发生任何效力，对方六人不仅没有—人发动反击，几乎是连身子都没有挪一下。

杜君平立定脚步，定了定神，脑际尽量思索着秘笈的功夫，如何能一击制住对方一人，便有出围之望了。实际他是白费心机，六君子早年便已驰名江湖，十年面壁，更是功力大进。

就在这时，五柳先生倏然开言道：“我们如果不把阵势发动一下，你不仅不知利害，同时也无法去思索对策，快准备好，我们这就发动了。”

喝叫声中，如潮一般暗劲，已从侧面卷了过来，杜君平本能地一挪身，疾向右方闪去，哪料，脚步尚未拿稳，一股回旋气劲，已匝地卷来，仓促中，举掌—封，硬挡了过去，只觉身子一轻，一连几个翻滚，踉跑冲向了妙通道长。妙通道长大袖一举，立有一股绝大的吸力，将他身形吸住，而天河钓客的钓索，灵蛇般拦腰卷到。

杜君平一着失误，顿陷危境，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觉体内生机蓬勃，真气汹涌澎湃，脑际灵光连闪，有若神助一般，左掌蓦发一式斩将夺旗，截断了妙通道长的玄功引力，，右手长剑倏撤，铮的一声将钓索挡开。就势剑法施开，猛向滇池大侠冲去。

东西南北不分，自然是无法冲出了，还幸他心思灵敏，一经觉出情形不对，立即稳住身形，全力施展剑法自保。这一转变，果然压力大减，六人又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杜君平长长呼了一口气，插剑归鞘，也在中央盘膝坐下，自顾自的调息运起功来。这一运息，足足耗有一顿饭的工夫，耳听奚容高声叫道：“小子，你自问可冲出去吗？”

杜君平蓦地睁开双目，豪迈地朗声笑道：“六爻阵法果是神奇，但在下已略有领悟，终有一天可以破解。”

奚容大笑道：“废话，我问的是现在。”

杜君平冷冷地道：“我不想再试了，杀剐听便。”

奚容诧异地道：“这就怪了，为什么转变得这样快。”

杜君平道：“问题很简单，若想破解这阵，最低限度功力得超过你六人中的任何一人。

我功力不及你们，纵然想出破解之法又有什么用？”

奚容高叫道：“对啊，这是一针见血的话，你能见得到是见理解超人一等。这样吧，我们如果现在幽禁你，那是以强欺弱，有失君子之风，我们给你十年的期限如何？”

杜君平料想不到他们竟转变得如此之快，当下慨然答道：“不必十年，在下如能查明当年家父确有不对的地方，我情愿替父领罪。”

奚容摇头道：“老叫化向不发违心之论，你父幽禁我们十年，实际于我们有益无损，一则避免了许多强敌的寻仇，再则十年面壁，竟使我们兄弟功力大进，坏就坏在我们已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定报此仇，即令本人死去，也要把这笔帐算在儿子或者弟子身上。”

杜君平慨叹一声道：“既是这样在下别无话说，我愿意承担一切便了。”

奚容立起身来道：“我们今天虽给了你十年的期限，但无异为自己加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杜君平诧异地道：“这话我不明白。”

奚容道：“事情很明显，在这十年之内，我们得设法保全你的生命，万一你被人杀死，岂不让我等遗恨终身？”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杜君平听后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奚容好像事情已了，齐声道：

“此事就此一言为定，我兄弟还有旁的事情要办，望你前途保重。”

说完不待杜君平再说什么，各自展开身法，飞奔而去，杜君平摇了摇头，举步正待下山，只听山洞之内突起一阵哈哈狂笑，一个银面白发的老者，徐徐走了出来。

杜君平认得这人曾在华山救过他，不禁奇道：“你是谁？是什么时候躲进山洞的？”

银面人笑道：“江湖上的事，有时不得不用点心机，老朽略施小计，便替你找到了六个义务保镖。”

杜君平知道他所说的保镖就是六君子，遂道：“前辈知道他们和先父有仇？”

银面人点头道：“当年六君子嫉恶太甚，树下许多强敌。但又自负得很，不愿约人助拳，是以令尊才想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约斗六君子，并言明败者须面壁十年，结果令尊施展无上神功，将他们一一折服，并令他们进入预先寻好的山洞面壁。”

杜君平道：“他们倒不愧是君子，说的还是老实话呢。”

银面人笑道：“就因为他们是君子，所以老朽才故意透露你的身世，并约来到云梦山区，刚才你就是不说那番话，老朽也要出来把话将他们套住。”

杜君平道：“照此说来，前辈一定是先父的朋友，可不可以告诉我先父的名讳？”

银面人疾忙摇手道：“此刻尚非其时，告诉你有害无益。”

杜君平又道：“那位红脸老人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银面人道：“他老人家才是令尊的知交好友，老朽怎敢高攀。”

杜君平若有所悟地道：“我明白了，想是先父遭仇人杀害，而仇敌的势力又极强，是以不肯把真情告诉我，免得我轻举妄动，对是不对？”

银面人叹了气口气道：“不用胡思乱想了，总之有他老人家为你作主，你决不会吃亏便了。”

顿了顿又道：“你此刻便可恢复本来面目，赶去京城投效九洲镖行。”

杜君平诧异地道：“这是他老人家的主意？”

银面人道：“不错，九洲镖行财雄势大，龙蛇混杂，你若投入，也许会有点收获。”

杜君平道：“莫非与杀死先父的仇敌有关？”

银面人道：“很难说，一切都得你去细心体会，老朽也无法明说。”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九洲镖行金陵分号的一封荐书，你可递去九洲镖行投送，至于怎么做，那就要看你的机智了。”

杜君平接过荐书又道：“如若天地盟旧事重提，派人来找麻烦呢？”

银面人点头道：“这是意料中的事，也可说是我们所希望的，你不用怕，既着你去，自然是早有安排。”

杜君平豪放地朗声笑道：“我懂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由此看来，武林的乱源或许就出在九洲镖行。”

银面人默然半晌，复又道：“江湖人心险诈，任你武功多高，仍得处处留心，不然就容易落入敌方的陷阱。”

杜君平此刻已经明白，不再多问，把手一拱道：“在下一切遵命，此刻便起程。”

银面人点了点头道：“请吧，老朽也得去复命了。”

杜君平一耸身跃上马背，径自寻路往山下疾驰，一路晓行夜宿，这天未牌时分已然进入京城，街上一打听，才知这座镖行就在东牌楼。

行近东牌楼，远远便见“九洲镖行”四个斗大的金字，发出耀眼的光芒，八字门前还站了四个青布包头的镖伙。于是上前抱拳道：“请通报一声，在下求见秦总管。”

镖伙翻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是什么人，找秦总管何事？”

杜君平道：“金陵分号荐来的镖师，有书信面向秦总管投递。”

镖伙哼了一声，见他设有递送红包的意思，竟别过头去不理不睬。

杜君平心中大为恼怒，一脚踏上台沿，大步往里走去。

四个镖伙齐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可由不得你小子乱闯。”

嚓！嚓！四把鬼头刀闪着寒芒，迎面截来。

杜君平哈哈一阵狂笑，直震得四人耳鼓嗡嗡作响，手掌轻轻一挥，四把鬼头刀齐根折断，把四个镖伙惊得呆了，他却头也不回地直往大厅闯去。

突地，门内一阵呵呵笑道：“小兄弟，好俊的内功啊。”

杜君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青缎夹袍，手执旱烟杆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心知必是秦总管了，于是抱拳道：“在下是金陵分号来的，只因……”

老者一摆手道：“有话里面说吧，那几个小兄弟也太不长眼了。”

随着老者进入客厅，从身上取出荐书，双手送给老者。老者匆匆看一遍，抬起利刃似的两道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会，哈哈笑道：“老弟有这等身手，屈留在分号确是委屈了你。”

说着话风一转，捋着颔下三绺鼠须，徐徐地道：“本行虽是一个镖行，可是和普通镖行稍有不同，这点你在分号也许知道了，凡用一个人，第一要有真才实学，第二要将来历交待清楚，若果是有所为而来的，最好是趁早别打那主意，敝东家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杜君平道：“在下的来历，早在金陵分号便已交待明白，至于手底下如何，请总管依规矩看着办就是！”

秦总管阴沉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点点头道：“老弟说话也爽快，老朽也就不和你客气了。”

说着扭头吩咐道：“去把前几天来投效的两位镖师也请来，请他们都到后面练武场去。”

杜君平跟着秦总管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练武场，此时场中已站立了不少人，另有两个少年站立在场边，一个浓眉大眼，年约二十七八，腰插两支判官笔，一个文生打扮，手摇纸扇，年仅二十上下。却是一派斯文，想来就是所说的两位新来的镖师了。

秦总管首先开言道：“老夫秦奇，现为本号总管，遇事还作得几分主，希望三位尽量把武功施展出来，老夫决不委屈你们。”

目光对着三人一扫，随即对人群招手道：“傅师父和鲁师父请过来。”

立时应声走出了两个人，一位手横锯齿刀，横眉怒目，一身都是匪气，另一个年在五旬上下，生得鹰鼻鹞眼，阴沉沉地，令人见了极不舒服。

秦总管指着老者道：“这位是崆峒派的剑客傅德芳，那位是芒山闪电金刀顾大侠的高足鲁曾，现都是本行的一等镖师，你们能和他们打个干手便行了。”

插判官笔的浓眉大汉，大步行了出来，抱拳道：“在下王宗汉，极愿先见识一下闪电金刀的秘传绝学。”

鲁曾傲慢地扬着脸道：“阁下既然看上了我，那就亮兵器吧。”

王宗汉双笔交到左手，虚虚一拱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得罪了，接招！”

倏地双笔一分，刷地一道乌光疾射对方面门。鲁曾暗吃一惊，脚下微偏，手上的锯齿刀已掣电般劈出了七刀，但见金光连闪，端地快速已极。

王宗汉马步沉稳，双笔大开大合，迎着闪闪金芒，突入刀光之内，但听一阵呼呼风声，王宗汉蓦地撤身暴退，双笔仍交左手朗笑道：“果然高明，在下甘拜下风。”

鲁曾挺着金刀，一脸都是得意之容，秦总管面色一沉，冷冷地道：“好一式‘紫府鸣金’，鲁镖师你还不与我退了下去。”

鲁曾低头一看，两只袖上每只都添了五个透明的窟窿，不禁丑脸飞红，往人群中钻去。

再下去就是那年青文生了，他慢条斯理地摇着纸扇跨前二步徐徐地道：“这一场该轮着在下向崆峒傅大侠请教了。”

傅德芳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再托大了，暗中提气凝神，先行把剑撤下，摆了一下门户，沉声道：“请！”

年青文生摇着纸扇道：“在下姓李名俊才，年轻识浅，一切还请傅大侠多包涵。”

傅德芳沉喝一声道：“少废话，接招！”

剑式骤发，长剑挟着一溜寒芒，劈面点去。

李俊才手中纸扇拍的一合，以扇代剑，蓦地一式“炼石补天”，硬从剑影中递准了去，傅德芳心头一惊，剑化天女撒花，撒起一片剑幕，谁料，对方这式原是虚招，纸扇一摇，幻出万点寒星，又递到了面门。

着着制住对方先机，顿使他心胆俱裂，猛的一撤身，横剑大喝道：“他也是崆峒派的？”

李俊才摇头微笑道：“傅大侠不必多疑，在下无门无派，只是瞎猫抓耗子，碰巧用上罢了。”

秦总管脸上掠过一丝狞笑，仍然若无其事地道：“两位都已合格，现在请王师父和今天来的这位杜师父比试一场。”

说着对身旁的杜君平挥了挥手。

杜君平心头电转，缓步进入场中，对着王宗汉拱手道：“在下比二位可差远了，还望手下留情。”

王宗汉打量了他一眼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们以十招为限如何？”

杜君平撤出长剑道：“在下一切遵命。”

王宗汉为人豪放，也不虚套，左手判官笔一点，口中喝道：“接招！”呼的直取前胸，他这招用了三成功力。

杜君平举剑一挥，他化解了这一招，但没就势还攻，王宗汉粗中有细，暗中点头忖道：

“此人倒像颇有来历。”

猛的手上一紧，连攻了三式。这番不仅功力加到六成，招式也辛辣无比。

杜君平沉着应付，从容地又化解了对方三招，跟着一声清啸，挥剑还攻，一片剑光闪耀中，连续攻出攻式，用的都是玄门的正宗剑法，老练纯熟，无懈可击。

王宗汉喝采道：“好剑法。”

双笔交挥，挡开了剑式，倏地一撤身。双笔交至左手朗笑道：“十招已过，咱们就算平手吧。”

杜君平收住剑笑道：“在下能不能合格还是问题呢。”

王宗汉正容道：“有无真材实学，自有秦总管的法眼评断，杜兄何须客气。”

此时秦总管已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大笑道：“几位都出身名门，学有专长，为本行又添高手。”

随即高声吩咐道：“快着厨房备酒为三位大镖师接风。”

这席酒直吃到深夜方才兴尽，秦总管除在席间谈论了些江湖各派的武功外，绝口不问二人的出身来历，对镖行的情形，也极少谈到，杜君平几次提起，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岔开。

秦总管道：“夜深了，三位也请安息吧。”

三人随即起身，立有人上前接待，王宗汉和李俊才被安顿在东客房，杜君平被安顿在西客房，进入房中一看，不仅被褥是新的，连桌椅等陈设，都极其讲究，随即两臂一伸，打了一个呵欠，把长剑解下往床上一扔。

此时已有两个丫环走了进来，一个替他沏上香茗，一个便去展开被褥。

杜君平笑道：“姑娘快请安歇吧，跑江湖的汉子，哪用人来伺候。”

两个丫环互看了一眼，眠嘴一笑，悄悄退出房去。

杜君平洗了一个脸，端起茶杯刚喝一口，猛地抬头对窗外冷笑了一声，道：“朋友，鬼鬼祟祟的，不觉着有失英雄气度吗？”

—条人影应声跃进房来，竟是那使判官笔的浓眉大汉王宗汉。

杜君平放下茶杯徐徐地道：“王兄夤夜来此有何教谕？”

王宗汉压低嗓音道：“兄台是华山派抑是峨嵋派？”

杜君平摇头笑道：“兄弟目下无门无派。”

王宗汉又道：“那么令师是谁？”

杜君平道：“这点也恕我无法奉告。”

王宗汉轻吁一口气，诚挚地道：“此间情形复杂万分，兄台若是无心来此，还早脱离为妙。”

杜君平微微笑道：“兄弟凭劳力换银子，不信会有什么麻烦。”

王宗汉冷笑道：“你我交浅言深，或许这是多余的，告辞。”

杜君平目送他去后，暗忖：“此人是一个血性汉子，只是莽撞了些。”

随即往床上一倒，安然入睡。

一宿过去，次日一大早，两个丫环已在门外伺候，服侍他漱洗完毕，年长的一个这才轻声禀道：“刚才秦总管着人来过，说是有急事相商。”

杜君平点头道：“我这就去。”

进入客厅，王李二人已先到了，秦总管笑容可掬地让座，随即开言道：“三位刚到，本不应劳动，只因近日得力的镖师都已派出去，(奇*书*网.整*理*提*供)说不得只有劳动各位了。”

王宗汉朗声笑道：“我们既已吃了本行的饭，理应听候差遣。”

秦总管接道：“现在有一笔大生意，即日便须解送山东，老朽的意思，由你们三位押送，是最适当的了。”

李俊才笑道：“此事义不容辞，不知杜兄的意思怎样？”

杜君平正待开口，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稚龄丫环来，悄悄在秦总管耳边说了几句话，秦总管点了点头，目视杜君平道：“以王师父和李师父的武功来说，力量是尽够了，我看这样吧，杜师父暂时还是留在行内，万一再有生意，也好应付一下。”

主事的既这样说，杜君平乐得顺水推舟，当下点点头道：“在下一切听从总管的安排。”

秦总管复又面对王李二人道：“老朽已选好几个得力镖伙，趟子手也是极精干的，此行绝对没有问题。”

李俊才哈哈笑道：“以九洲镖行的声威，在下相信也没有那么不长眼的，敢来虎嘴上捋须。”

秦总管森森笑道：“凡事总以小心为宜，二位今天便起程吧。”

王宗汉与李俊才双双行出大厅后，秦总管满面春风的对杜君平道：“老弟一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还是多歇息几天吧。”

杜君平回到客房，心中暗暗奇异不已，秦总管为什么又把自己单独留下？同时他们这种优礼有加的举动，可不像对待一个镖师呢，莫非内中另有阴谋？

他此刻身处龙潭虎穴，遇事不能不小心三分。

正当他怀疑不定之际，伺候他的使女突然走了进来道：“秦总管着人来请你。”

杜君平漫应道：“他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后堂。”

杜君平心里一动，随手把剑佩上道：“你领我去吧。”

随着使女穿过了两个院落，来到后面上房。只听秦总管的声音道：“杜老弟来了吗，请进来吧！”

掀开软帘进入花厅，不觉一怔，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宫装打扮，头挽高髻的少女，用一方青纱将面蒙着，秦总管却在横里坐着，见他进来，立即引见道：“这位是东家的千金，也是本行的宫主，请快来见过。”

这种引见倒是别开生面，杜君平心里暗暗好笑，但仍然抱拳道：“在下杜君平，见过宫主。”

宫装少女摆了摆手道：“听秦伯伯说杜师父的武功很高，能屈就在本行，我们很欢迎。”

杜君平道：“在下艺业低微，承宫主这般礼遇，以后定当竭力报效。”

宫主道：“那很好，昨天新来的王师父和李师父，今天便派去跑这一趟，我实在有点不放心，你可马上起程，在暗中跟着，万一有事也可打个接应。”

杜君平道：“在下遵命。”

宫主又面对秦总管道：“秦伯伯的意思如何？”

秦总管对杜君平道：“宫生对你十分赏识，希望你多卖点力，本行决不会亏待你。”

随又沉着脸道：“那两个小子来历着实可疑，今天派他们出去，原就是有意试探他们，可是你别多心，你是金陵分号推荐来的，我们怎么也不能不相信你，你这就动身吧。”

杜君平点了点头，嘴里连答应着，心中却是暗暗好笑，这时已有人替他将马牵来，接过马遂自出城，循着大道往前疾奔。

走了约三五里，突然路边闪出那位蒙面宫主来，对他招手道：“杜兄请来林中说话。”

杜君平暗自冷笑忖道：“原来如此。”

但仍然跳下马，缓缓行入林中。只见那蒙面宫主安然坐在一株大树下，对他冷冷地道：

“见了本宫主为何还是这般大模大样。”

杜君平剑眉皱皱，不耐烦地道：“宫主有什么吩咐快请吧，在下还得赶路呢。”

宫主拍着身旁的石块道：“来，你先坐下我再和你说。”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不用了。”

宫主噗地笑道：“你看我是谁？”

手一抹，把面幕取了下来。

杜君平大吃一惊，满面迷惘地道：“怎么是你，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原来这位蒙面宫主竟是飘香谷主之徒阮玲，这怎会不使他如坠五里雾中。

阮玲微微笑道：“你且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杜君平随手在她身旁坐下道：“九洲镖行难道是令师创设的？”

阮玲摇头道：“我到最近才知道，这所镖行，原来是‘边荒四异’中东魔厉阴平开设的。”

杜君平道：“既是东魔所开设，如何会叫你宫主？”

阮玲道：“东魔有个独生女，自称长乐宫主。一身武功已得那魔头的真传，为人最是淫荡下流，借着东魔的恶名，经常在江湖行走……”

杜君平见她说了半天，仍没说到正题，禁不住插言道：“这与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阮玲道：“为了你那封荐书的事我奉派到金陵九洲镖行的分号。那分号的主持人是我们的人，他曾经告诉我，分号的少东家不久便要出巡，并且还是女的，当时我并没有留意，最近金陵分号来了一个紧急报告，告诉我们九洲镖行的东主是东魔，那么少东自然是她了。”

杜君平笑了笑道：“因此你就冒了她的名？”

“哪有这么简单。”阮玲掠了一下鬓边乱发道：“当时我便兼程赶到金陵，暗中发现这位长乐宫主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而且又打听到秦总管原是西北的巨盗五阴鬼手秦奇，是半途投入东魔的麾下，仅知他有位独生女儿而已……”

杜君平打断她的话题道：“不管怎样，你都用不着冒这个险。”

“还不是为了你。”

说到这里，她脸上突然飞红，半晌方又说道：“据说凡属投效九洲镖行的人，都得经东魔暗中考察过才能用，这魔头何等阴险狠辣，因此我觉得你进入九洲镖行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当我得知长乐宫主到金陵后，还须去武昌，然后再循京襄大道北上到总号，便趁这空隙赶来京城，假冒了她一次。”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目的便是引我出来？”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派你送镖，目的就是给东魔朝相，因此我把你搁下了，后来一想，还是不妥，她来之后，会把你放过吗？是以又设法派你出来。”

杜君平道：“这样说我是不能再回镖行了？”

阮玲没好气地道：“莫非你还留恋？”

杜君平摇头道：“并非我留恋，此行并无所得嘛。”

“能够知道九洲镖行的底细就够了。”

阮玲仰着脸思索了一会道：“下一步该是打听他们是不是和天地盟有勾结。”

杜君平笑道：“这就怪了，天地盟怎么和魔道勾结？”

“难道你忘了你自己的事？”

阮玲冷笑道：“赵三麻子比起东魔来，又不知下流了多少倍呢。”

杜君平突然想起了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人，失声道：“不好，照你这般说法，王李二人凶多吉少。”

阮玲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杜君平道：“为人极是正派，我必须马上追上他们。”

阮玲道：“这事我不拦你，追上后必须马上改变装束，我在城外水月庵等你。”

杜君平心急如焚，纵身上马道：“不见不散，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呢？”

必定是他的快马比镖车快得多，不到一天工夫，远远已看见了前面的镖车，心中不禁踌躇起来，暗忖：“见着他们又该如何说呢？况且又当着许多镖伙？”

心中转着念头，坐下马已然行近，王宗汉一眼看见他追来，诧异地叫道：“杜兄怎么也来了？”

杜君平笑道：“秦总管小心谨慎，唯恐你们人手不够，是以又着兄弟赶来。”

王宗汉大笑道：“他实在是多虑了。”

李俊才摇着纸扇，拍马行近杜君平，悄声道：“杜兄果是奉总管之命来的？”

杜君平点头道：“可以这般说。”

旋又改用传音道：“二位究竟来意如何？如果是有所图谋，最好是及早撤身，迟则性命不保。”

李俊才见他能用千里传音说话，感到十分惊讶，他虽出身名门，对武功极其自傲，究竟限于年龄，还没到能使用千里传音的程度，只得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小弟与王兄乃是奉命来查究一件机密之事……”

此时镖车已行近一处城镇，趟子手胡四兜转马飞奔回来，对着王宗汉道：“前面是容城，那里有咱们的分号，今晚咱们是不是歇在这里？”

王宗汉道：“既有分号，当然是在这里歇比较妥当。”

杜君平对王李二人道：“两位负有重责，自应去分号歇息，小弟此行只是暗中照应，我不想去分号了，准备在城内找个客寓歇息。”

李俊才会意，暗中点头，随即大声道：“如此我们先行一步了，还望杜兄暗中多留点神。”

二人拍马赶上了镖车，径自进城去了，杜君平故意把马放缓，他知王李二人只要把镖车安顿好，必定会有一人出来找他。”

就在这时，一阵辔铃声响，两匹快马旋风似的从后面赶来，杜君平顺手把马一带，让到一旁，泼刺刺一匹胭脂马擦身而过，马上坐的是一位头挽高髻，身御宫装，背插长剑的少女，背影像极了阮玲，使他几乎失声喊了出来。

那少女行近杜君平道：“喂！你是九洲镖行的镖师吗？”

杜君平点头道：“正是。”

“今晚在分号歇？”

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情，杜君平断定她就是那魔女了，心中立刻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和颜答道：“原不准备在分号，不过我得去分号一趟。”

宫装少女道：“那就和我一道去吧。”

未容他表示意见，接着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君平道：“在下杜君平。”

跟着又故意问道：“姑娘尊姓，你也是去分号？”

宫装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姓厉，你是总行的镖师？”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新来不久，不知厉姑娘的尊翁是哪位前辈？”

宫装少女笑了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二人并辔而行，一阵阵浓烈脂粉香气，直飘入他的鼻孔，杜君平故意把马放缓，意欲落后一步，宫装少女却会错了意，偏脸一笑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再去分号如何？反正没有什么事嘛。”

杜君平故意踌躇道：“这样恐怕不大方便吧？”

宫装少女格格笑道：“这是我的意思，有什么不方便的？”

杜君平道：“不为别的，恐怕这事将来传到秦总管耳内，他会责怪在下不尽职责呢。”

宫装少女复又笑道：“这个更可放心，我明天便要去总号，一切包在我身上。”

杜君平又道：“在下是奉命暗中保护镖车的，总得先看看镖车好了没有。”

宫装少女补充笑道：“难道你不知九洲镖行的威名？别说有人押送，就是扎个草人在车上，也可平安无事呢。”

二人一路说笑，不觉已进入城内，找了一家饭馆跳下马道：“我们就在这里吧。”

宫装少女点了点头，跳下马来迳自往里走去，杜君平忍着气跟在她身后，由她选了一个座位坐下，小二赔着笑脸过来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宫装少女挥了挥手道：“不用噜嗦，拣你们店里好的拿来就行了。”

酒菜送上后，宫装少女擎着酒杯道：“你这人很有趣的，以后我会叫爸爸多提拔你。”

杜君平笑道：“在下先谢过厉姑娘。”

宫装少女笑道：“他们都叫我宫主，称呼我姑娘你是第一个，我看你以后干脆就叫我厉若花好了。”

杜君平故作失惊地道：“原来是宫主驾临，请恕在下不知之罪。”

说着站起身来。

厉若花也站起身来，按按他的肩膊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以后切莫拘这些俗礼。快坐下吧。”

杜君平原不过是做作而已，随即坐下道：“既这般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厉若花一只媚眼斜着他格格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啦。”

她的酒量似乎极好，干了一杯又一杯，杜君平可不敢领教，勉强吃了三杯，便怎么也不肯吃了。”

厉若花似乎极是扫兴，站起身来道：“我们上分号去吧。”

二人走出店门，已有人牵着马在等待，那可不是店小二，而是两个镖伙模样的江湖人物，对着厉若花躬身道：“请宫主上马，舵主不便来此迎接，已在店内恭候。”

厉若花纤手搭在杜君平的肩上道：“我们不骑马了，慢慢溜达回去较有意思呢。”

杜君平暗皱眉头，急道：“你已经醉了，还是骑马回去吧。”

厉若花格格笑道：“谁说我醉了？”

呼的跃上马背，两腿一夹，马忽一声长鸣，飞向大街冲去。

杜君平也不去赶她，径自上马，遥望着她的背影，徐徐跟着。

这城原就不大，不一会已到了分号，那是一所巨大的古宅。

一个面圆圆，满面奸诈的肥胖汉子正站在门首。

那汉子毕恭毕敬地对着厉若花行礼道：“属下早巳接到金陵分号的飞传，得知宫主即将驾临。只因为……”

厉若花摆手道：“不用说了。”

回头见杜君平来到，随即替他引见道：“这位是杜护法。”

又对着杜君平道：“他是容城分号的管事铁算盘周通。”

铁算盘周通微感惊讶地瞥了杜君平一眼，连忙拱手谄笑道：“见过杜护法。”

杜君平还礼道：“周兄不必客气。”

几人簇拥着厉若花来到客厅，厉若花竟是毫不客气的在上首坐下道：“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周通躬身道：“旁的事可没有……”

随即起身走到她耳衅轻轻说了几句话。

厉若花柳眉一扬，冷冷地道：“这事当真吗？”

周通道：“是总号传的令谕。”

厉若花冷笑道：“哼！凭他们二人又能济什么事。现在人呢？”

周通道：“已安顿在客房了。”

厉若花又道：“这趟镖保的应是什么？”

“一家银号的银子，数目倒也不多。”

厉若花道：“既是这样，仍然让他们保到地头，然后再回总号，本宫主有的是摆弄他们的办法。”

周通躬身道：“属下遵命。”

厉若花目光投向杜君平道：“杜兄人品武功都高人一等，但愿你不是来卧底的。”接着一阵格格娇笑道：“我这样说不会生气吧？”

杜君平朗声笑道：“在下可不是那般气量狭窄的人。”

厉若花笑了笑道：“杜护法一路辛苦，周舵主你替他准备了休息的地方吗？”

周通忙道：“早准备好啦，属下这就领杜护法去。”

杜君平知道他们还有话说，自己不是心腹，坐着实在碍事，于是起身告辞，周通亲自送到客房。

他坐息把真气运转一周天，只觉天机泰然，真气十分畅顺，心知自己的功夫又进境了不少。也就因为他的内功进境极快，连带听力也增了不少。隐隐觉得这宅子内，时时有衣袂飘风之声传入耳内，而且进出的人极多。

一宿过去，天色黎明，外面已传来厉若花的声音叫道：“杜兄，该起来啦。”

杜君平翻身下床，开门一看，厉若花已整装待发，而且面容十分难看，当下故作惊讶地道：“宫主怎么这样早就要走，莫非出事了？”

厉若花哼了一声道：“不用多问了，快随我回总号。”

杜君平心中暗暗转着??头，忖道：“莫非阮玲假冒之事已经传到她耳内了？如果真的这样，倒得留心呢。”

厉若花平日颐指气使已惯，见杜君平没有立刻回答，不由嗔道：“怎么，难道你不想走。”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在下并没有说不走。”

厉若花瞪了他一眼道：“那就快点嘛！”

杜君平一语不发，举步便往门外行去，径自把马纽解下纵身一跃，上了马鞍。

厉若花从小就被宠惯了，没有人敢于违拗她，杜君平这个举动，分明是和她赌气，气得柳眉倒竖，粉脸通红，眉梢杀机突现，纵身跃出门外，呼的一马鞭向他抽了过来。

杜君平猛的一提马缰，那马人立起来，登登退后两步，险险把那一鞭躲过。

厉若花手腕一凝功，鞭梢灵蛇般卷起，又拦腰扫了过来，杜君平的马蹄堪堪落地，那是无论如何无法躲过了，只得施展擒拿手法，忽的一把将鞭梢抓住。

厉若花往回一收，那鞭竟似生了根一般，气得她厉声喝道：“你……你……”

杜君平把手一松，冷冷地道：“在下投入九洲镖行，乃是来当镖师，可不是奴才走狗，任由主子打骂的。”

厉若花一松手把马鞭丢了，纵身跃上马背，把马一夹，疾往城外冲去。

他们一番争吵，早惊动了分号的人，纷纷出门外观看，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化解，此时见厉若花赌气跑了，又都把目光投向杜君平，大有出手之意。

杜君平也不理睬他们，把马一带，径往城外走去，他不徐不疾地走着，心中却在暗暗思考着，此番到京城后，去九洲镖行呢还是另作打算？

如此走了约有六七里，突然发现路边坐着一个支颐沉思的宫装少女，细看之下正是那位赌气奔出的厉若花，于是把马勒住道：“你怎么不走了呢？”

厉若花道：“歇歇嘛，你这个人也真是，怎么不替我留点面子。”

杜君平冷笑道：“在下可不是那种奴才痞子，听任主子颐指气使。”

厉若花噘着嘴道：“并不是我性急，昨晚总号传来消息，一天一晚工夫，被人连拔了五处分号，死伤总在四五十人，你说气不气人？”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大家都对你极其怀疑，只有我不相信，他们才不敢怎样，可是你竟对我那种态度，老实说，如果换了别人，哼……”

见杜君平没有做声，跟着又道：“还有一件奇事，昨天居然有个女子在总号冒我的名把你打发出来，我想你一定认识这个人。”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我至今不知道九洲镖行的东主是谁，当然也不知道有你这位宫主了，昨天早上虽见过那位宫主可是她蒙着面，你现在不说起，我仍然还以为那就是你呢！”

厉若花沉吟了一会道：“也许你虽是不知道，此人可能是姓王和姓李的一路，等我们到总号后就不难明白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镖行既发生了这么大事，我爹必定十分震怒，他老人家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不管你存的是什么心，到时还是小心的好，不然的话，那是自己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杜君平故作骇然地道：“有这样的事？”

厉若花冷冷笑道：“提起我爹的名，江湖哪个不闻名丧胆。”

接着又一本正经地道：“不过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有人难为你就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奇怪，人家对我恭维，对我巴结，我愈觉得讨厌，像你这种有骨气的人，才像男人样子呢！”

杜君平道：“在下并不希望你夸奖，我总觉得做人应各守其份就行了。”

厉若花翻身上马道：“我们快点赶回总号吧，我心里急得很呢。”

她一面纵马疾驰，一面回头笑道：“有人贸然替我的事不必提了，我会承认那就是我。”

杜君平心中暗暗奇异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厉若花放辔和他并肩而行，复又感喟地道：“江湖上的人，个十都说我淫荡毒辣，那是我故意放荡形骸，这事只有我爹明白，实际我是清白女儿身，但谁又能相信呢？”

杜君平暗暗忖道：“谁管你这些事。”

但嘴上仍漫应道：“只要令尊明白，旁人说长道短管他呢。”

厉若花叹一口气道：“原先我只是任性好玩，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若是声名弄坏了，你就是掏尽黄河的水也洗刷不清。”

她愈说愈伤感，竟至黯然滴下泪来。突然回过头道：“我觉得你如果确实是为了挣钱，那就实在不应进入九洲镖行……”

杜君平故作惊讶地道：“为什么？”

厉若花自觉失言，叹了一口气道：“吃镖行饭的人，刀头舐血，难免不结下恩怨，那时麻烦就自然找来了。”她虽然言不由衷，倒也转变得入情入理。

杜君平点头道：“宫主说得极是，在下等到这场风波平息过去，还得请宫主美言一二，让我脱离镖行。”

厉若花瞥了他一眼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以后叫我名字就行，宫主二字从你嘴里喊出来，好像特别刺耳呢。”

杜君平笑了笑，没有作声。

他俩只顾说话，脚下无形中慢了，突地，一阵辔铃声响，一匹快马由后面飞来，呼的擦身而过，扬起漫天黄尘，气得厉若花狠狠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大概是替他爹奔丧吧？”

就这擦身而过的刹那，杜君平已看清了马上坐的一位眉清目秀的棉衣公子，此人腰间隐约插了一支长剑，在他的印象中，觉得此人虽然人才出众，但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凶戾之气，显得桀骜非凡。

都城隐隐已然在望，厉若花道：“我们赶一程吧。”拍马当先疾奔。

回转镖行，一切还和以前一般，只是出入的人多了一点，而且神色之间都有点紧张。厉若花跳下马便径自进入后宅。杜君平也回到原来客房，两个丫环仍和从前一般，很恭谨地伺候他。

这番回转，他不得不加意留神了，第一个感觉是两个丫环都似会武，伺候他不如说是监视他。于是故意和她们搭讪道：“二位芳名怎样称呼？”

大的一个答道：“小婢叫春娥，她叫秋菊。”

杜君平笑了笑道：“二位的武功好像很有根底呢。”

春娥笑道：“杜护法，你别拿我们开玩笑了，除了伺候宫主的姐妹学过武外，我们哪够格呀。”

杜君平笑道：“怎么你们把我升作护法了？”

春娥道：“这是总管接到宫主传谕改的，那还会错得了吗？”

杜君平道：“护法每月可以多拿点奉银吧？”

春娥笑道：“岂只是奉银，护法的权可大着呢，他有考察镖师的权，可以到各分号去巡视，也可以代表东主执行家法……”

说别这里突然住口，也许她感到自己说漏了嘴。

镖行居然还有护法、家法。这不是奇闻吗，不过已知是东魔设的，那也是不足为怪了，由于春娥说到他升护法是宫主的意思，使他突然想起了和阮玲的约会，于是起身说道：“我得出去走—趟，如果宫主问时，就说我买东西去了。”

春娥和秋菊互看了一眼，面现难色道：“本行近日接连出事，听说东主已亲自入江湖了，你此刻出去走动，恐怕不方便吧？”

杜君平笑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出去走走，就算有事情，晚上回来办也耽误不了呀。”

春娥知他是宫主新结的好友，不便再拦阻，只得任由他出去。

杜君平挟着小包袱，径自奔出镖行，门上倒没人拦他，上街找了个客寓，先行换了飘香谷的那身花匠的打扮，这才径往水月庵，这所庵堂并不大，却极其幽静，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里面出来一个年青女尼，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找谁？”

杜君平抱拳道：“在下是花匠老杜，要见这里借住的一位阮姑娘。”

年青女尼点了点头道：“随我来吧。”

随着女尼穿过佛堂，来到后面一所精舍前，女尼轻声道：“阮姑娘，有人找你。”

里面传出阮玲的嗓音道：“是杜兄吗，请进来吧。”

杜君平坐下后，阮玲劈头一句便道：“总算不错，你还记得来，我怕你乐不思蜀了呢。”

杜君平愕然道：“你这是什么话？其实我这趟并不冤枉，听说那魔头已亲自进入江湖了呢。”

阮玲淡淡一笑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不过是‘江南副盟’的一个负责人而已。”

杜君平骇然道：“天地盟怎会有邪魔加入？再说当年选出四大副盟也没有他呀！”

阮玲仍然平和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不过内中的详情，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

杜君平复又道：“你们已经对他们下手了？”

阮玲道：“没有呀！不到时机，我们何若打草惊蛇。”

扑君平冷笑道：“你们事事都瞒我，一日夜间，连拔九洲镖行四五处分号，你以为我不知道。”

阮玲霍地立起身来，急道：“果真有这回事？”

杜君平道：“魔女亲口告诉我的，料她不会骗我。”

“这就奇了……”阮玲低头思索了一会道：“敢对东魔公然寻仇，而且出手如此之辣，江湖上还找不出这种人呢，那除非是从海外异门来的。”

杜君平想了想，觉得自己出来太久，随即起身告辞道：“如果还须留在那里的话，我得回去了。”

阮玲道：“我还有一句话必须叮嘱你，那魔女的淫荡，江湖到处闻名，而东魔的狠毒更不用说，你该时时记着。”

杜君平点点道：“还有别的事吗？”

阮玲又道：“江湖险恶，处处可能都有陷阱，尤其是酒色二字，更沾惹不得。”

杜君平笑道：“阮姐姐，你只比我大两岁，怎么有点像老太婆。”

阮玲冷笑道：“总有一天你会想到我的话，到那时后悔也许晚了。”

第 三 回　官道劫镖

杜君平默默起身告辞，回到客寓换了衣服，重又回到镖行，进入房中，只见厉若花独自一人，手托香腮坐在那里，不由一怔道：“你有什么事吗？”

厉若花轻吁一口气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杜君平挥去身上的尘土道：“宫主降尊纾贵来到一个镖师房中，不怕人家物议吗？”

厉若花冷笑道：“他们敢。”

随又轻叹一声道：“整天谈的都是打、杀、斩，真是腻了，要不然就是宫主长，宫主短的喊个不停，一派巴结恭维，叫我怎能不烦。”

杜君平道：“外面玩腻了，可以回到爹娘身边，膝下承欢，享享天伦之乐。”

厉若花感喟地道：“要是娘还在时，还用你说吗，我爹他是成天不在家的，叫我跟谁说话去？”

此时春娥已替他们掌上灯来，轻声道：“宫主，后面有事请你。”

厉若花不耐烦地道：“等会再说，去拿饭来，我和杜护法在外间吃。”

杜君平道：“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厉若花道：“吃过了陪我吃，快去拿来。”

春娥答应着退了下去，不一会便在外间摆好了杯筷，跟着酒菜也送上来了，厉若花硬拉着杜君平一同坐下，她似乎内心很烦闷，一上来便连干了二三杯酒。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似风吹落叶般飘下来了一个高大的青袍老者，缓步跨入厅内，阴森森地道：“你们吃酒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厉若花一见来者，兴奋地跳起身来，张口便喊道：“爹……”

老者忙对她使了个眼色，厉若花会意，于是忙改口道：“贾伯伯，你几时来的？”

老者徐徐地道：“刚才不久。”

厉若花又为杜君平引见道：“这是我爹爹最好的朋友贾伯伯，他最是疼我。”

杜君平站身行个礼，随即让老者上坐。老者也不谦让，坐下后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令尊也是武林中人？”

杜君平摇头：“在下自幼便是孤儿，身世一点都不知道。”

老者思索了一会道：“武林姓杜的不多，有个杜飞卿你可知道？”

杜君平心头咚地一跳，忖道：这不是秘笈上的那个名字吗？

但表面仍然摇摇道：“没听说过。”

老者呵呵笑道：“这样一位有名的剑客你会没听说过？”

杜君平道：“在下从未在江湖上走过，是以孤陋寡闻。”

老者又道：“那么令师又是哪位呢？”

杜君平道：“是一位玄门道长，但不知他的法号。”

老者笑了笑追：“这也是常有的事。”

厉若花打断了话题道：“这位杜兄的武功不错，人也挺老实的，侄女已作主升他护法，贾伯伯你说好不好？”

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你的眼力很不错，怕只怕是鸡窝里养不住凤凰。”

厉若花并未听出他言外之意，又道：“你如认为护法不合适，等过些时候再着他主持一个分号不就行了。”

“你说的对。”老者哈哈笑道：“我明天便叫你爹交派他去管个分号如何？”

厉若花兴奋地道：“真的？那我真要谢谢你啦。”

老者突然面容一整道：“再几天便是你娘的忌辰，你明天一早就赶回去吧，你爹爹在家等你呢。”

厉若花不高兴地噘着嘴道：“过几天不行吗？”

老者沉声道：“你爹说过，非回去不可。”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道：“去就去好了，爹总是这般不近人情，人家还没有玩够嘛。”

老者立起身来道：“我们后面去吧，你爹还有话要我告诉你呢。”

厉若花等走后，杜君平回到房中，料想厉若花此一去不会再来了，关门睡下，等到两个丫环走去，立即翻身跃起，溜出客房，展开飘香步法，疾向后宅飞去，这宅子虽是戒备森严，仍被他巧妙闪过，潜上房檐，偷眼对里一看，只见里面灯火辉煌，坐着不少人。

上座是那位秦总管，四下散坐着约有十几个高矮不一，服装各异的江湖人，而且有几个是带着伤的，容城分号的铁算盘盘周通也在座。只不见厉若花和那老者。

只听秦总管道：“东主对这件事很震怒，不仅把轻易不露面的四位护法派出，自己也亲自进入江湖，料他逃不出手掌，只是九洲镖行自成立以来，还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如果我们不能查出一点端儿，也太显得无能了。”

铁算盘周通苦着脸道：“来人身手矫健，出剑如电，属下若不是一把漫天花雨的铁算子，只怕也已命伤剑下。”

另一个年约六旬上下的黄衫老者接口道：“这批人乃是处心积虑，存心一举把镖行整垮，是以一动手便拔去了好多分号，路上走的镖也全数被劫，这证明是一伙武功极高的帮派。”

秦总管捋着颔下鼠须道：“由带伤弟兄伤口看来，极似海外的那一派，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家从此刻起，留神戒备，老朽推想，他们该向总号下手了。”

铁算盘周通压低嗓音道：“属下觉得那位新来的……”

秦总管摇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他决不是一路，此事东主已知道了，不必提他。”

目光扫过全场，正待继续开言，蓦地一抬头冷哼—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大大方方亮个相呢？”

杜君平一惊之下，以为自己行藏败露被看破，正待撤身退下，蓦听房脊一阵森森怪笑，白光连闪，笃，笃，一连七把银色小剑，似一串寒星，插在秦总管的面前茶几之上。

秦总管怒喝一声，呼的长身而起，灰鹤般扑向檐头，杜君平此刻已看清了来人乃是一个长身玄衣人，而且连头脸都被遮住，他此来似乎是察看动静，小剑掷出，人已如一道青烟般向墙外飘去。

来人和他同仇敌忾，一念好奇，竟身不由己的，也展开身法，尾随迫去，飘香步法为武林一绝，而起步又和来人不差先后，是以追了个首尾相接。

黑衣人似乎极感意外，冷笑一声，霍地回身出剑，好快的剑法，刹那间已连攻了七剑，这七剑就和七个人同时出招一般。

杜君平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狠毒，而且一声不响，但情势由不得他出声分说，也许是性命交关时本能的反应，这一迎击便用了全力。但见一阵剑光连颤，不仅封开了对方攻来的七式，还在间不容缓中回敬了三式。

黑衣人嘿嘿笑了两击，长剑一撤，殒星泻地似地向一条黑巷中落去。

杜君平原为结识对方，不想竟引来一场误会，黑衣人一走，倒把他怔在那里了。这时秦总管和镖行中人都纷纷追到，秦总管朗声道：“是杜护法吗？”

杜君平应声道：“在下无能，竟被他跑了。”

秦总管拍着他的臂膊道：“来人好辛辣的剑法啊，刚才幸亏是你老弟，换了别人，只怕早伤在他剑下了。”

杜君平笑道：“总管夸奖了。”

秦总管嘿嘿笑了两声道：“他既来到京城，那是自投罗网，不怕飞上天去。

随又吩咐道：“各位且请去歇息，老夫自有道理。”

于是，各分号拨来的人，都纷纷散去，杜君平也回到自己房中。

九洲镖行之事，到此暂时搁下。

且说京城各家镖行，自从九洲镖行开业后，生意日见萧条，牌子老、历史久的还可勉强支撑，一些小的镖行早已关门大吉。

这天镇远镖行大镖头金刀无敌黄大中，闲着无事，正在院内逗着画眉鸟，突然镖伙引来一位头缠白布的波斯人，对他打躬道：“家主人请黄大镖头过去谈谈生意。”

黄大中看了他一眼道：“贵上是什么人？”

波斯人道：“珠宝商，他家世代都以经营珠宝为业。”

黄大中点点头道：“好吧，老朽这就过去，但不知贵上住在哪里？”

波斯人道：“就住在前门不远的一栋宅子里，大镖头若去时，小的会在门口等候。”

波斯人走后，黄大中对镖伙们吩咐了几句，披上了件英雄衫，随即出门上马驰去。果见那波斯人站在一所小合院的古宅前，于是跳下马来道：“就是这里吗？”

波斯人点了点头，突然一阵马蹄声响，一连又驰来了三匹马，也在门口停下，黄大中抬头一看，竟都是同行，一位是金龙镖行的镖头，铁臂虬龙郑经，稍后是四海镖行的镖头八卦刀郭南翁，再后是长风镖行的镖头八步凌波宗子荣。可说都是京城历史悠久的一流镖行。

铁臂虬龙郑经等见黄大中来到也是一怔，彼此拱手打着哈哈道：“黄兄也是来这宅子的？”

黄大中敛去笑容道：“正是。”

八卦刀郭南翁满面不悦地道：“什么贵重的东西，值得把四家镖行都请了来。”

黄大中道：“不管怎样且等见了主人再说。”

波斯人操不大纯熟的京话道：“几位请进来吧，家主人正在厅中等候呢。”

四位老镖头互望了一眼，随着那波斯人，来到客厅前，波斯人抢前把帘子搭起。跟着一位身着锦衣长袍的俊美公子迎了出来，含笑举手道：“几位请坐。”

宾主坐定，锦衣公子不待大家开言，开门见山便道：“在下有一批宝物，必须限期送到金陵，因九洲镖行近日一再出事，是以劳动各位来商量一下。”

黄大中道：“但不知这批宝物价值多少？”

锦衣公子道：“这很难说，除了银子约有三五十万两外，珠宝的价值是难以计算的，至于酬劳一节对镖行来说，三年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数目虽大，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显然心里都在盘算考虑着。

锦衣公子若无其事的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来，拣出四张，每人面前放了一张道：“银子可以先付，但得四家联合保送。”

默然半晌，八卦刀郭南翁才开言道：“一则货物的数目太大，再则近日路途不清静，容我们商量妥了再回答你们如何？”

锦衣公子摇了摇头，轻喟地道：“就因为近日出事太多，才找你们四家联合保送，想不到你们竟不敢承担，看来只好再去找九洲镖行商量了。”

金刀无故黄大中哈哈—阵狂笑，朗声道：“老朽决定接下这笔生意了。”

看他的举止表情，似是下了最大的决心。

八步凌波宗子荣不甘示弱，随声接口道：“好吧，姓宗的也答应卖这趟命。”

锦衣公子目光转向铁臂虬龙郑经二人道：“已有两家答应了，二位的意思怎样？”

八卦刀郭南翁徐徐接口道：“他们二位老哥既已答应，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呢。”

锦衣公子大喜，对着四人一个罗圈揖道：“那就—切拜托了，东西是现成的，因为金陵方面催得紧，明天就请上路，行不行？”

四个镖头把银票纳入怀中，告辞道：“既接下了这笔生意，什么时候上路都行，我们回去稍稍打点一下，就是明天上路吧。”

四人行出了那栋四合院后，心情不约而同地沉重起来，铁臂虬龙郑经首先开言道：“此人来历不明，付出许多银子保这趟镖，其中定有蹊跷，黄兄不觉答应得太爽利了。”

黄大中叹了一口气道：“你我都是刀口上舐血的人，混了一辈子，虽略具虚名，谁又积蓄了多少？是以兄弟决意答应下来。再说此去金陵乃是官道，合你我四家之力，料想不会出差错。”

他这番话说在大家心坎里，是以大家都无异议，各自回家准备。约定次日五更出城。

一宿过去，次日城门才刚刚开启，六辆满装箱笼的大车，在二三十匹怒马簇拥下，威威武武奔出城来，平日由京城出来的镖车也不在少数，但数这趟镖特别，每一辆车上，都插着四家镖行的旗号。

江湖上的消息传播得最快，也不知是谁首先把这消息传出，瞬刻便传遍了江湖，黑道豪强、绿林巨盗，处处快马飞传，约集高手，意图劫掠这批波斯来的宝物。

古语说得好：“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这行镖车一经出城，便已被人盯上。

就在镇远等四大镖行，联合保这趟镖的消息传出的同时，九洲镖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秦总管立即调兵遣将，暗地布署，但却严禁把这事泄漏给杜君平。

而杜君平却因镖行连日没有动静，也懒得去见秦总管，乐得清闲自在，每日都到街上闲逛，有时也去看看名胜古迹。

这天，偶尔在一家酒馆，听到四家联合保一趟镖的消息，心里不禁一动，暗忖：近日九洲镖行连续失事，被劫的珠宝银两不在少数，四家镖行居然敢接生意，倒有些蹊跷呢！于是匆匆赶回镖行，一径入内求见秦总管，一个丫环出来答道：“秦总管已出去了，今晚只怕不能回来，杜护法如若有事，明天再来好了。”

杜君平心中顿时了然，付道：“他这番出去，只怕与那趟镖有关呢。”

回转房中，推说不舒服，着春娥等不必打搅，径自闭门睡下，暗中却把那套花匠的衣服换了，悄悄跃出墙外，一路循着大道向南奔去。

再说金刀无敌黄大中等一行人，沿着大路南下，为了谨慎起见，决定每日按着驿站的路程走，不到天黑便歇下，免得贪赶路程出事。如此一天也不过走六十里而已。

哪料出城走不到四五十里，便已出了乱子，镖车被一行江湖人拦住，当先一人，赫然竟是九洲镖行的秦总管秦奇。

黄大中十分动怒，拍马上前拱手道：“秦老哥也是吃镖行饭的，难道要在光天化日下公然抢劫？”

秦奇哼了一声道：“黄大镖头请别误会，兄弟只是想看看镖车里的东西。”

黄大中把脸一沉道：“办不到。”

秦奇冷笑道：“黄兄在江湖上混了多年，怎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九洲镖行连续出事，失去珠宝镖银不计其数，这批宝物来路不明，我们查看一番，于老兄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过不去。”

黄大中道：“贵号的镖银是在什么地方丢失的？须知我们是由京城出来的呢。”

秦奇冷冷地道：“兄弟不想同行伤和气，请你们的东主出来说话，再不请把贵东主的姓名和店号说出，果是有名有姓的正当商号，兄弟立即让路。”

这一席话顿时把四个老江湖问的张口结舌。

半晌，八卦刀郭南翁方道：“我们开的是镖行，东主既信托我们，便得把东西平安保送到地头。”

黄大中接道：“中途查看人家的东西，那是吃镖行饭的大忌。”

秦奇冷笑道；“替强盗保镖你们也干吗？”

跟着把脸一沉道：“兄弟不想多罗嗦，贵东主既没来，那就请几位把镖车退回去，容见了贵东主把事情查明以后再上路。”

于是黄大中也把脸沉下道：“镖车既已上路，便是我们的责任了，贵号如果想查看，不妨派人跟去金陵，要我们再走回头路，那是绝对办不到。”

秦奇仰面一阵嘿嘿狂笑道：“好吧，几位既一昧贪恋着那几两银子的花红，兄弟只好得罪了，等见过真章后，再去找你们的东主来评理好了。”

黄大中一回手，把金刀撤在手中，朗声叫道：“秦老哥要手底下分是非，那就由兄弟来奉陪了。”

秦奇鹞眼一翻，寒声道：“此事本来是冤有头，债有主，与你们毫无关系，而你们要往浑水里淌，以后都别后悔莫及。”

这话听在四个镖头的耳内，心中顿生警惕，只是事情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秦奇蓦地一声震喝道：“凭你们几个哪配老夫动手，来人啦，先把镖车与我看住。”

喝叫声里，身后罗列的高手，早向镖车扑去。金刀无敌黄大中大喝一声，金刀化作一道长虹，迎面截住，可是对方似乎早已安排好了，一阵狂笑声起，人群中飞起四条人影，分向四个镖头扑去，立即展开一场凶猛绝伦的搏斗。

黄大中白发飘飞，双目喷火，大喝道：“老夫与你们拚了。”

金刀霍霍，奋力猛攻，一派进攻招式，那确实是在拚命，但他的对方绝非庸手，一把铁算盘挥动生风，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出来一阵细若蚊蝇的传音道：“他们既是九洲镖行的人，不怕没处找，各位不必打了，快退下来。”

声音虽极微，却字字清晰，隐约似是锦衣公子的嗓音。

黄大中久走江湖，经验丰富，心里不觉一动，当下高声道：“今天我们认栽，等回去后再找他们算帐。”

金刀一撤，径往来路退去，八卦刀郭南翁等见黄大中一退，知道大势已去，也纷纷撤招退了下来。

秦奇哼哼冷笑道：“你们能够见机，总算是便宜了。”

争斗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结束，九洲镖行的人，纷纷赶到镖车前，竟没有一个损伤，秦奇随即吩咐道：“把镖车上的东西取下来，每人拿一件，设法进城到镖行会齐。”

他为了清点数目，亲自站在一旁监督，大家七手八脚把车打开，里面满满都是大箱笼，可是每个箱笼下都压有一支火筒，车门一开，冷开吹入，火筒立燃。

秦奇见状大惊，厉喝道：“快闪开。”

当先撤身暴退。

可是为时已晚，但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跟着乒乒乓乓六辆车一齐爆炸，刹时火光冲天，硝烟迷漫，四下血肉横飞。

秦奇虽是见机得早，仍然被炸去了一条手臂，当下忍着痛，四下一看，带来的二十几个高手，除了铁算盘周通，幸保不死外，几乎全军覆灭，到处是断臂残肢，焦臭的血腥味，随看晚风送入鼻孔，凄惨已极。

他二人虽是穷凶恶极的江湖凶煞，见了这种惨状，也觉心胆俱寒，铁算盘周通忍着伤痛，一面替秦奇包扎断臂，嘴里却狠狠地咬牙道：“这必定又是那伙人干的，有天找到他们，一个个都把他们碎尸万段……”

话犹未了，只听黑影中一人冷冷接口道：“不用找了，本公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周通这一惊非同小可，若在平时，足可以应付，此刻在重伤之下可就有些胆寒了。”

来人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森森地道：“他们都已去黄泉路上作客，单单留下你们两个人，不嫌太寂寞了吗？”

铁算盘周通一面暗中凝功，嘴里却沉声道：“总管留神，此人剑势奇快……”

这一说话分神，但见剑光一闪，他已中了一剑，鲜血喷射，缓缓倒了下去，秦奇老奸巨滑，趁着对方攻击周通之时，骤起发难，大喝一声，掌势骤发，一阵蚀骨寒风，挟着如潮暗劲，当头压下，他功力深湛，全力一击果是惊人。

黑衣人身形微撤，嘶嘶一连两剑，把掌劲卸去。殊料，秦奇原是以进为退，掌力一发，人已借势腾身而起，往密林中疾射而去。

黑衣人森森笑道：“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出本公子的手掌。”

只听身后一个深沉的嗓音沉喝道：“你说得对，看你今晚还能选出老夫的手掌心吗？”

黑衣人大吃一惊，剑随身转，呼的—个大飞旋，已然面对着来人，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袍老者，也用一方青纱盖着脸。

双方静立片刻，青袍老者缓缓地道：“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要老夫动手？”

黑衣人不声不响，就趁对方说话之时，骤起发难，一片剑光，挟着嘶频刺耳的怪啸，当头卷了过去。

青袍老者哼了一声道：“好小子，你真毒辣得可怕。”

长臂疾抬，就和两只铁钳般，硬向剑幕中抓去。

黑衣人似知遇了强敌，剑光连闪之下，已然换了剑路，但任是如何变换，青袍老者仍是从容不迫地应付。双方交手了二十余招，黑衣人已是微微气喘。

晃眼间，又是十几招过去，黑衣人的剑势更形缓慢了，情势显得极是危殆，青袍老者冷森森地哼道：“难道你到这个时候还不束手就擒吗？老实说，老夫如不是想留活口，早把你一掌劈了。”

黑衣人仍然一声不响，拼命支撑，蓦地，一个灰袍老者飘身射入场中，一声不响，挥剑便向青袍老者攻去，他出剑并不快，但却具有一种无形威力。

青袍老者一面挥掌封架，一面出声大喝道：“阁下是谁，报个名来。”

灰袍老者脸上既无表情，也不出声，只是闷声地运剑攻击，倒把青袍老者大部份的攻击接了过去，黑衣人得到这个喘息的机会，手中的剑光突然大盛，刚才因为对方所制，缚手缚脚，无法展所长，这时压力已去，那种迅速的剑法才得尽量展开。但见一片呼呼剑幕，不断在青袍老者的身后左右盘旋，着着攻的都是要穴。

黑夜荒郊，遇见两位这样的神秘人物，青袍老者越打越觉心寒，虽然他一生高傲无比，也不得不萌退志，突在掌上一凝功，连发二掌把对面的灰袍老者逼退，就势一长身，灰鹤般向一片密林中射去。

黑衣人插剑入鞘，望着灰袍老者正待开口，而灰袍老者几乎在青袍老者离开的同时，也飞身向暗影奔去，此人就是尾随镖车而来的杜君平，他隐身林中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对黑衣人对付九洲镖行的毒辣手段，暗中也摇头乍舌不已，但为了同仇敌忾，仍然出手救了他一命，唯恐秦总管回去会找他，是以急匆匆地往回疾奔，回到镖行已快天明。

刚刚把衣服换下藏好，钻入被窝内还没有睡熟，门外已传来敲门声，于是故作大梦初醒，打着呵欠问道：“谁呀？”

外面传来春娥的声音道：“我是春娥，秦总管着人来请你呢。”

杜君平暗叫道：“好险。”

当下披身而起道：“天亮了吗？快盛盆水洗洗脸。”

春娥急道：“回来再洗吧，他在等着你呢。”

可是，杜君平仍然就着盆里的冷水冼了把脸这才随着她入内。

只见秦总管一脸焦黄，左面扎满布带，颓然坐在椅上，另外还散坐着几个人，于是故作惊讶地问道：“总管负伤啦，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奇摇了摇头，抬头示意他坐下，指着一个黑袍雷公嘴的老者道：“这位是本行护往黑煞姚康，姚大侠。那位是玉面无常靳大鹏，靳大侠。”

杜君平起身抱拳道：“在下杜君平，见过二位护法。”

姚康和靳大鹏欠了欠身，齐声道：“免礼，坐下吧。”

杜君平肚内冷笑了两声，自顾坐下，不再答腔。

姚康闪着两道阴森目光，瞥了杜君平一眼，道：“你今天唾了一整天？”

杜君平冷冷地道：“你是问案还是聊天？”

姚康哼了一声道：“谁有闲工夫和你聊天。”

杜君平仰着脸道：“那就恕在下不答复了。”

姚康跳起身来怒道：“为什么不说？”

杜君平冷冷地道：“不高兴答你怎么样？”

姚康怒笑道：“好呀，你认为宫主看上你了便可目中无人，哼！换了老夫可管不了你那么多。”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道：“你嘴上干净点，姓杜的可不是任人侮辱的。”

他知事情已快到摊牌的时候，乐得大闹一场借故离开。

秦总管坐在那里，对他们的争吵，并没有加以制止，这予杜君平无形中似是一种暗示。

黑煞姚康一声不响，蓦地一欺身，闪电般伸手向他手臂抓去。杜君平傲然屹立，容他手指堪堪沾上衣报，忽的身形一晃，已然到了他身后，手掌暗运功力往前轻轻一送。

姚康的功夫本就不俗，只为一念轻敌，吃了一个暗亏，顿时面上变成了猪肝色，回头一看，杜君平仍然站在原地，当下恐吼一声，十指箕张，腾身飞扑过来。

这种凌空搏击的式子，内功不到相当火候，决不敢轻用。

杜君平看准了来势，身形仍然屹立不动，等到他身形已成头下脚上之势，忽地脚下一动就势将一张坐椅往前一推，用它代替了自己，飘香步神奇无比，争的只是分秒之差。

黑煞姚康箕张的十指劲力已然发出，眼看对方已入掌握，忽觉手上抓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硬硬的木头，但听咔嚓连响，—把椅子已然被那股劲抓得四分五裂。

杜君平虽仗飘香步轻易闪开，也看得暗暗心惊，只听秦总管冷冷地道：“姚兄，脾气发够了没有，大敌当时，这样闹不像话吧？”

黑煞姚康本就羞怒难当，听了秦总管这番责难的话，更是火上加油，怒吼道：“老夫和这小子誓不两立。”

杜君平冷冷地道：“大护法，在下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呀？几句口舌之争总还没有杀人劫螵来得重要吧？”

黑煞桃康暗中凝功，一步一步向他趋近，气乎乎地道：“爷爷早知你不是东西，非杀你不可。”

杜君平沉下脸来徐徐地道：“姚大护法如若再气势相逼，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一条人影鬼魅般由后宅飘了出来，举手一掌向姚康背上按去。

此人来得既突兀，出手又快速绝伦，姚康全神贯注杜君平，眼看就要伤在对方的掌下。

杜君平蓦地一声大喝道：“留神后面。”双掌一翻，一股激疾的掌力，迎着来人的掌风击去。

双方掌力一经接触，只觉对方那股力道软绵绵，冷森森地，隐隐具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弹力，心神猛震之下，人已连退了两下，当下猛的扎桩将下盘稳往，迅速将真气运转一周天，觉得十分畅顺，这才举目向去人看去。他万想不到此人就是厉若花喊贾伯伯的那位青袍老者，这确把他怔住了。

那位黑煞姚康虽经杜君平替他把大部分掌力接去，仍被掌风边缘扫中，踉跄向前冲出三步，一口鲜血从口鼻中喷了出来，回头见伤他的是青袍老者，立刻面如死灰，低头不敢出声。

此时秦总管和在场的人都巳立起身来，厅内鸦雀无声，青袍老者双目冷电般全厅一扫，寒声道：“大敌当前，竟还这般胡闹，具是死有余辜。”

复又对杜君平道：“刚才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他这般对你逼迫，你仍在危急中救他，足证胸怀豁达，心地仁慈，姚康应该惭愧死。”

说着大步径往下首坐下，复又对姚康厉声喝道：“你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旁人都不如你，现在你该明白了，他刚才居然把老夫那一掌接下，你自问办得到吗？他一个年青人尚且有这种涵养，你是枉在江胡混了这么多年。今天本该重责，如今暂且从宽，罚你在总坛反省—年，快与我滚！”

姚康躬身答道：“谢东主恩典。”转身疾奔而去。

杜君平虽然受到青袍老者的嘉许，心中却是后悔不迭，觉得自己又一次显露武功，实是不明之智。

青袍老者发落了姚康后，扭脸对秦总管问道：“被拔去的分号已经派人接替了吗？”

秦奇恭答道：“都已派人去了。”

青袍老者突然展露一个难得的笑容，对杜君平道：“老夫本想着你去主持一个分号，但总号人手太少，你暂以护法身份在这里呆些时，你的意思如何？”

杜君平欠身道：“在下初出茅庐，恐怕有误镖行的大事，护法一职愧不敢当。”

青袍老者道：“就这么办，不用推辞了。”

跟着一阵嘿嘿冷笑道：“老夫自入江湖以来，还没逢过这种敌手，想不到这次居然栽在一个后生小辈手里，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

这阵笑声显然是发泄内心的愤怒，是以极其尖锐刺耳，令人不寒而栗，杜君平暗运神功镇定心神，泰然端坐，神色自若。

老者似是愤怒又似感既说完这番话后，倏地把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道：“他既冲着九州镖行来，我可顾不得那么多了，早晚我要他看看老夫的手段。”

说着，起身往后宅去了。他这种言谈举动，那无疑地是本行的东主了。

第 四 回　困禁魔穴

杜君平见没有什么事情派他去做，也起身回到室中，想不到厉若花竟又在他房中。暗中不觉皱了皱眉，厉若花这次却大反常态，一脸都是怒容，见他进来后，对着春娥挥手道：

“你们都与找出去，不奉呼唤不准进来。”

杜君平其名其妙地望着她道：“什么事这般神秘?”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

顿了顿又道：“我真不明白你的意图，为什么要到九洲镖行来?”

札君平不耐烦地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了，为的是挣几两银子。”

“呸!你真是在哄鬼。”厉若花气愤地道：“你原来是华山派的门徒，不知怎么得罪了天地盟，竟传出鬼令判你的罪。后来你二师伯为了救你，不惜背叛师门，把你送了出来，对是不对?”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你是听谁说的?”

厉若花唉声一叹道：“天下竟有你这种笨蛋，既已逃得一条性命，为什么不隐姓埋名，高飞远走，偏偏要来到九洲镖行，而且用的是真实姓名，本来面目。”

杜君平道：“天地盟所判乃是莫须有的罪名，在下问心无愧，何用躲藏?”

厉若花摇摇头叹道：“他们判定了你的罪名，你住哪里诉冤去?凡属在盟的武林同道，都可对你格杀勿论。而且九洲镖行又是……唉，这件事真把我难死了。”

杜君平道：“宫主不必担心，在下自己的事情，自己会了断。”

厉若花皱眉只是摇头道：“你这种死心眼的人，真叫人又气你，又可怜你。我真后悔不该认识你，以致惹来一身烦恼，这……这……怎么办呢？”

杜君平见她一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大为感动，要知他已届成人之年，虽从未想到儿女之情，却也并非毫不知人情世故之人，当下缓缓行近她的身旁道：“宫主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为了不想连累九洲镖行，还是马上离开这里吧。”

厉若花道：“我认为你还是暂时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今晚我好好地想一想，明天早上我们再决定对策，你看好不好？”

杜君平徐徐地道：“我一定要听你的安排，那也只好如此了。”

厉若花面上愁容稍减，复又柔声道：“你千万己着我的话，务必忍耐点，姐姐决不会害你的。”

此刻这魔女真情流露，现出无比的关切。杜君平目送她走后，暗忖道：“想杜君平堂堂男子汉，岂可受一个女子的恩惠，此事万万不可，还是走吧。”

举步向外行去，突又转念道：“不管怎样，总得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月影西斜，时间已交二鼓，心里突然一动，迅速把门关了，熄去灯火，飞身向窗外掠去，他对这栋宅子已了如指掌，瞬刻之间便已到了后宅。只见右花厅灯火明亮，似还有人在谈话。

他尽情施展飘香步，接近花厅，偷眼向里望去，只见那青袍老者正和一个黄衫老者对面坐着，此人他在飘香谷见过，正是那河东叟牧上官延龄，心中不觉恍然大悟。

只听上官延龄道：“盟主目前最迫切的有两件事，一个是飘香谷主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一件就是姓杜的孤儿。据赵二麻子说，此子八九是那人之后。”

青抱老者道：“飘香谷主生死虽是一个谜，兄弟却认为她纵然没有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尤其是华山那个姓杜的孩子，更是不成气候，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

上官延龄奸狡地笑了笑道：“近来听说那个姓杜的投到镖行里了，不知厉老知道不知道?”

青袍老者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道：“敝镖行里的人数太多，兄弟倒确实没有留意呢。”

上官延龄道：“厉老不妨着人查一查，兄弟急着要去复命呢。”

青袍老者面容骤变，双目闪射出二道可们的光芒，半晌方强压下来，冷冷地道：“天地盟下高手不下千万，一个乳臭未干的陔子，到手便可擒来，何用劳师动众，小题大做。”

上官延龄深悉老者性格，不敢十分相逼，拱手告辞道：“既然厉老这方面有强敌侵犯，兄弟也不敢勉强了，说不得我们只有自己去着手搜查。”

青袍老者也不挽留，随即起身道：“那就偏劳几位了，恕老朽不远送。”

上官廷龄辞之后，飞身向墙外掠去。杜君平也身形一飘，紧随身后，岂料，上官延龄才行飞出，四千立即飞起四五条黑影，杜君平暗中一惊，赶紧将身子一伏，还幸未被对方觉察。

暗暗尾随着对方，越过两道大街，见那些人影都聚集一处，落入了一家客寓，这才缓缓跃登一株古柏之上，偷眼向内观望。

这才发现上官延龄的同伴竟有五六人之多，一个身体胖大，手执两颗铁胆的虎面老者，似是一行人的首脑。目光炯炯望着上官延龄道：“此行结果如何?”

上官延龄道：“厉老言词闪烁，不知是何用意。”

虎面老者哼了一声道：“明明在他镖行，他为什么庇护那小子。”

上官延龄接道：“听说他有一个独生女儿，还是……”

虎面老者敛去笑容道：“这话到有几分说法，不过厉阴平何等高傲之人，只怕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突地，一阵洪钟也似的嗓子插口道：“我真不明白盟主近来的行事，越是人家认为鸡毛蒜皮的事，他越是认真，就拿这小娃来说，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孩子罢了，也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杜君平听这说话之人，口音十分熟悉，仔细一看，才知是那晚到过飘香谷的铁叉吴刚。

虎面老者横了他一眼道：“你总是这般火爆脾气，你怎知这事不重要呢?”

顿了顿又道：“厉阴平之意老夫已猜着几分，如今你我既奉命而来，好歹要把他弄回去，如若没有活的，就是死的也罢，总得有个交代。”

上官廷龄道：“厉老如果别具用心，把人庇护在他的麾下，你我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虎面老者阴沉沉的手中铁胆一阵揉搓，嘿嘿笑道：“老夫自有叫他乖乖把人交出来的办法。”

杜君平倾耳细听，暗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办法，能令那魔头就范。”

讵料，虎面老者谈了几句话后，竟然各自回房去睡了。

他判定九洲镖行正全力对付强敌，暂时还不会顾到这些事，况且他已明明看见青袍老者回绝对方，是以决定先看看动静再说，好在自己是自由之身，一旦有事，仍有脱身的能力。

一宿过去，次日竟不见厉若花来到，心中正自奇异之际。

青衫老者已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杜君平起身让坐，青袍老者沉声道：“现在没有工夫和你闲谈，快些收拾一下随老夫上路。”

杜君平微感意外地道：“可是又出事了?”

青袍老者道：“老夫打算带你到蜗居暂住些时，你意如何?”

杜君平因详知昨晚之事，以为他出于一番好意，或者是出于厉若花的恳求，心虽不愿，但又觉得如能借此机会，练习一些时日的武功，到是有益无损。随答道：“东主既有此意，在下遵命就是。”

随着青袍老者步出客房，门外已准备好了一辆黑油布的四套车。二人坐入车内，放下帘子便是严密异常。

一路车行极快，而且沿途都有接应之人，稍稍进点饮食，换过马匹后，立刻又起程，连日连夜的赶了三昼夜，马车已进入了一个群山环抱的深谷中。

青袍老者沿途极少说话，这时才开言道：“到了，这谷内就是老夫的家，只怕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镖行正是多事之秋，东主把在下领来家里，倒叫在下好生不解呢。”

青袍老者淡淡一笑道：“当然有原因，等会你就知道，前面就是家了，咱们下车吧。”

跳下车来，顿觉心境一宽，果然这是一处修心养性的人间乐土。

二人踏着萋萋芳草，行过一座朱栏小桥，再穿过一片竹林，已到一所精舍前。青袍老者原是走在前面，此刻突然往回一退，伸手虚虚一让道：“请进。”

杜君平忙道：“还是东主先请吧。”

青袍老者抬起手按在他背上道：“你来我家总算是客，不用谦虚了。”

杜君平还待谦让，老者手掌突地一拂，连点了他挂膀、凤尾、精促等五处穴道。

老者将他制住后，沉喝一声道：“先把他带上去。”

里面立刻奔出四个青衣使女来，把他架入屋内，往一间暗房一推，随即把门关上。

杜君平虽聪颖绝伦，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猜透老者的用心，若说他怀有恶意，早在京城便可动手，何须用三天三晚的工夫跑来这里下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突然一阵脚步声响，房门开处，青袍老者缓步行了进来，伸手在壁上一按，倏然现出一个窗户来。老者指着窗外道：“你看那是谁?”

杜君平举目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铁笼内，吊着一个衣衫槛楼，满面血污的大汉，先是一怔，继而倏然省悟，那不就是在苗山常给他和奶妈送米送柴的公孙大叔!

老者森森地道：“此人你该认识，他就是金陵分号的主持人，外号快斧手的公孙乔。”

杜君平失声叫道：“公孙大叔是好人，你为什么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老者大笑道：“你别着急，还有呢。”

伸手往壁上一按，左面的窗户也开了，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同样的大铁笼，里面坐着一个篷头垢面的少女。

此女虽是篷头垢面，他却一眼便已认出，竟是阮玲，他真不知对方怎么会知道他们认识。

老者见他双手微微发抖，脸上神色大变，不禁得意地冷冷笑道：“老夫并没有意思一定要他们的命，如果你能答应老夫一件事，立刻放了他们。”

杜君平原是一个极富情感之人，眼看他们都是因自己而陷魔掌，禁不住热血沸腾，高声吼道：“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为问这等戏弄他们？”

老者面无表情地道：“老夫向来做事但求遂心，不问用何手段。”

杜君平怒吼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才肯释放他们，说吧!”

老者点头道：“看来你到是蛮重义气的。”

顿了会又徐徐地道：“说起来这件事极是容易，只须把你爹遗下的剑谱给我，立刻可以换回两条人命。”

杜君平说话的声音本就极大，再加上两声怒吼，早把铁笼内的阮玲和公孙乔惊动。那公孙乔伤得极重，仅只睁开眼来看了看他，阮玲似乎没有什么损伤，立刻抬起头来叫道|奇*.*书^网|：“杜兄弟切莫听他鬼话，你给了他，我们照样地活不成，何况这事关系重大，那是万万不可。”

杜君平摇头道：“这事我弄糊涂了，我爹爹是谁我至今不知，更没有留下什么剑谱。”

老者冷冷地笑道：“你还装什么蒜，杜飞卿难道不是你爹?”

跟着又仰面笑道：“那晚和黑衣人联手攻击老夫，那不说是杜飞卿的剑法吗?其实我早该想着是你了。”

杜君平此刻才知，自己的一切早被对方看破，同时也恍然想起红脸老人着他把剑谱毁去的用意。怒哼道：“不用梦想，册子早被我烧掉了。”

老者并不因此失望，不徐不疾地道：“册子烧了，那证明你早巳读熟，你可以用笔写出了。”

杜君平怒极而笑，仰天笑道：“你就是把我碎尸万段，也无法逼我写出来。”

老者冷冷的道：“这个老夫相信，因此我才把他们请来，我要叫你死了也落个不义之名。”

随即指着铁笼道：“本门有一种‘魔火焚髓’的功夫，凡属被伤的人，要经过三天三晚忍受的痛苦，直到骨髓灸枯才行死去。”

杜君平乃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心头不觉一震，怒道：“你不用拿这个来吓唬我。”

老者一双眼何等厉害，察颜观色，早已看出他的心意，后又道：“老夫言出必践，你只要答应把剑谱写出来，他们即刻可以释放。”

杜君平默然不语，显然已有允意。

阮玲大急，尖声叫道：“杜兄弟，你不要管我们了，杜伯伯的剑法独步宇内，倘若落入这批邪魔之手，你将是杜门不肖子孙，落个骂名千载。”

铁笼内的快斧手公孙乔一声暴吼道：“平儿，不用替我耽心，你大叔这条命值不了几文钱，万万不能答应他。”

杜君平猛地一抬头，沉着脸扬声道：“我们已经不慎落到了你老魔手里，杀剐都任由你了，如若要谈判的话，且先把他们二人放了。”

青袍老者想了想道：“这事老夫可以依你，并且还给你们一个叙旧的机会。不过老夫得提醒你，本门的独门点穴手法可不是随便能解的，如果你们轻举妄动的话，真气流逆，血脉立刻爆裂而死，那时可别怨老夫言之不预。”

杜君平不由自主地哼一声，心知他也许是实话，不一会工夫，素手龙女阮玲、快斧手公孙乔由两个青衣背剑使女带到房来，阮玲还不怎样，公孙乔却是显得十分萎顿。

老者目视杜君平道：“你们可以好好商量一番，老夫决不相逼，不过时间限定今晚，明晨老夫等着你的答复。如果不能让我满意，嘿嘿嘿，那时候的滋味可就有点不好受呢。”

老者走后，阮玲突然上前抓住杜君平的手臂，两眼泪珠顺颊泉涌流下，半晌方呜咽着道：

“都是我害了你。”

杜君平摇了摇头，轻轻抚着她的手道：“不用伤心，那事等会再说，我先看看公孙大叔的伤势。”

公孙乔入房便不支跌坐地下，此刻却挣扎着站了起来，沉痛地道：“孩子，你总算长大成人了，大叔见了你，真不知有多高兴，不幸的是我们都落入了魔掌，唉……”

他原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只是身上遍体鳞伤，更因穴道被制，无法运功疗伤，是以痛苦非常，勉强说了几句话，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杜君平急忙双手将他抱住，激动地道：“大叔，你不用着急，剑谱我已读熟，明天写给他就是了。”

“呸!”公孙乔愤怒地嘶叫道：“你怎的这般糊涂，放眼武林，能够胜过那魔头的，就只有你爹了，虽然你爹已然遇害，却留了了这本剑谱，是以他还有点顾虑，若一旦让他们得着剑谱，武林便将陷于万劫不复。”

—阵回答竭声嘶吼，公孙乔额上的汗珠似黄豆般的滚落，人已颓然僵卧地下。

杜君平大急，连声叫道：“大叔……大叔……”

公孙乔微弱地摇手道：“大叔一时还死不了，你快和阮玲姑娘谈谈吧。”

札君平悔恨交集，霍地站起身来，只见阮玲正闪着一双秀目凝视着他，遂切齿道：“看来他就是杀我爹的凶手了。”

阮玲冷静地道：“别那么火爆的，你且静下来，容我慢慢说与你听。”

当下托着他席地坐下道：“刚才那青袍老者就是外号东魔的厉阴平，不知怎的投入了天地盟，他虽在江湖上名气极大，可是和他齐名的人还多得很，邪派中的北妖、西怪，南毒等都不输他，争夺盟主更不够格。他此番谋夺剑谱，不知是那魔头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杜君平皱着眉道：“你所说的魔头究竟是谁?”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天地盟的盟主。”

杜君平又道：“听说天地盟的盟主是铁臂苍龙肖铮肖大侠，此人并非魔道。”

阮玲点点头道：“不错啊，此人当年和令尊在江湖上并称乾坤双绝，不知怎地夺得盟主后性情竟大变，极少在江湖露面，所作所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阮玲连连摇头道：“此刻我们寸阴寸金，暂时不要谈这些吧。”

阮玲尽量抑着内心的焦灼，徐徐地道：“一着走错满盘皆输，我并非不知你处境危险，但当时判断，认定强敌当前，厉阴平决无法顾及到这事，万料不到他竟会去帮着那批人，更坏的是你使出了你爹的剑法，招致他提前发难。”

杜君平道：“你是怎样落入他们手里的?”

阮玲幽幽地道：“也是我一念之私，暗中前去察看你和那魔女的举动，不想，遭了厉阴平的暗算。”

她此刻虽然是满脸愁容，篷头垢面，但吐露这话后，仍觉娇羞不胜，缓缓把头低了去。

杜君平道：“刚才承你把天地盟的事略略告诉了我，并使我知道了我爹的往事，以后我知道怎样做了。”

阮玲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杜君平接着说道：“在你们想像中，有你和静缘师姐一旁监视，又有那位银面人和六君子等人暗中保护，我可以万无一失。”

深深吁了一口气又道：“你们却没想到，一个糊糊涂涂，一切听人安排的人，他怎能分清敌我，再说他纵有高手暗中保护，也不能时时守在他身旁。”

阮玲惊奇地望着他道：“你说得都对，我真想不到你料事竟然如此周密。”

杜君平摇头道：“小弟乃是就事论事，如若你们不是别具用意，何苦让我去冒险?”

他仰望着窗外悠悠白云，不言不语，沉思半晌，突又开言道：“据我猜想，也许天地盟主便是杀我爹的仇人，那位红脸老人是爹极好的朋友，也就是暗中策划替爹报仇的人，不过照常情来说，他应该把我安顿在一处秘密地方，让我安心练剑，到剑术大成之时，再去与仇人决一生死……””

阮玲打断他的话头道：“你能知道那是更好，这样也不枉费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却故意让我以真面目出现江湖，这是出乎常情之事，因此我想到他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时机迫切，不容许等到我剑术练成，要不就是他已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妥善安排。”

阮玲惊出声道：“你这些话实在使我惊奇，我不知你如何想出来的。”

杜君平徐徐地道：“你认为我说错了?”

阮玲摇头道：“不，不，实在大有理由。”

杜君平道：“这样说来你一定知道啰?”

阮玲诚挚地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怎能知道这么多的事，不过细想起来，你这种推断也正是我平日感到不明白的事，只是无处问罢了。”

杜君平缓缓立起身来，道：“我们扯得太远了，明天的事究竟如何应付?”

阮玲跟着站起来道：“你记着，无论他用什么惨酷的刑法收拾我们，你绝对不能答应他……”

杜君平打断她的话题道：“那不是办法，我真耽心公孙大叔受不了。”

只听公孙乔微弱的喊道：“平儿，你不用管我，公孙大叔已经不行了，人生免不了一死，那剑谱却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的劫运，你千万不能写给他。”

杜君平低声安慰道：“大叔，你静静地养神吧，说实在话，就算你和阮玲姐拚却一死，仍然于事无补，他仍不会放过我的。不如我答应了他吧。”

阮玲大惊，抓住他的臂膀连连摇撼，悲声道：“你决不能这样做，不能……决不能……”

杜君平冷静地推开她的手，低声道：“你听我说，我明天答应他，让他先放你们，然后你同公孙大叔找个农家养伤，等到伤势好了，找个机会突然分头逃，虽然这样逃脱的机会仍不多，但只要一个人逃脱了，我便有希望得救了。”

阮玲摇头道：“这方法不行，你用假的剑招瞒不了他的，他的武学比你高深多了。”

杜君平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想他决定不会亲自监视你们，若派其他的高手跟踪，你们纵然不敌，脱逃总归有望，别忘了飘香步法是独步武林的绝学。”

经这一说，阮玲信心大增，求生之念油然而生，话题一转道：“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那本秘笈中，有没有解穴的手法?”

杜君平叹了一气道：“想过多遍了，如是能够解得开，我早就替你解开穴道了。”

阮玲也知各门各派封穴的手法截然不同，一个不巧，极易弄成终身残废，是以不再作声。

杜君平突然盘膝坐下，闭目不言不动。阮玲也不去惊动他，过了足足有半个更次，才缓缓睁开眼睛，摇摇头道：“难，难，我实在没有把握。”

阮玲急道：“没有把握的意思，那是说你已经想到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阮玲又道：“此时唯一可行之策，你先从我试身上试试，万一有什么不对，那是命该如此。”

杜君平沉吟了一会道：“我们先选个小穴试试，如若情形不对，还能有补救的办法。”

缓缓行近阮玲身旁，举起手掌，在她挂膀穴上拍了两下。

不论封穴和解穴，施行的人必须内力充沛，才能使经脉畅通或者是阻塞，他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搜索枯肠，虽然澈悟了解穴之法，可是仍然白费心血。

阮玲全身打了一个寒战，只觉经脉之内，猛如万蚁钻动，痒酥酥，火辣辣地难受已极。

杜君平见她面容大变，额上汗珠直淌，心知要糟，赶紧五指连弹，又为她恢复了原状。

总算他预先便已防到这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阮玲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不用再试了，纵使你懂得如何解穴，可是你自己穴道被封，内力无法提聚，一个不巧，反而误事。”

杜君平焦灼地道：“此路既然行不通，我们得另想其他方法了。”

阮玲道：“现在你该想想如何应付厉阴平了，终不成你真的把秘笈写给他。”

杜君平猛然省悟道：“先父的剑术只有七招，共二十一式，载在秘笈的最后一页，当时因为时间大过迫促，我虽记得式子，但只练了一招便辍下了。”

阮玲道：“当时令尊仗剑江湖，邪魔闻风丧胆，是以都想得到他的剑谱，无论如何你不能使它落入魔道之手。”

杜君平仰望着窗外隐隐透进的亮光，徐徐地道：“天已亮了……”

他的语调是极平和缓慢，却不啻是一声震憾心弦的死亡钟声，内中包含着无限凄怆和悔恨……

阮玲缓缓由地下立起身来，长长吁一口气道：“今日也许是我生命的末日，杜兄弟，你务必记着剑谱关系武林千百人的生死，切不可因我们二人的生死而误了大事。”

顿了顿又道：“宁可粉身碎骨，断不可把秘笈泄露，这样姐姐虽死，九泉下也可瞑目了。”

当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之时，神志反到显得极其清朗，这虽是最后诀别的遗言，语调却是镇定而坚决，毫无悲哀的意味。

她似一个虔诚的殉道者，决心以身啖魔。

杜君平仍然目视着窗外的曙光，突然沉声道；“阮姐姐你放心，只怕厉阴平短时间还无法称心如意，你等着瞧好了。”

且说厉阴平把阮玲和公孙乔送入暗房后，心中得意非凡，他总算先一步把人弄到手了，并且还有两个人质，他可以用这二人的生死，胁迫杜君平就范，以他的武学造诣和功力，三个月便可得其神髓，那时……他忍不住哈哈一阵得意的狂笑。

突地，一个青衣使女，急急行了进来，低声禀道：“天地盟的使者虎面铁胆司徒景、河东牧叟上官廷龄求见。”

厉阴平怔了怔，眉梢倏现杀机，寒声道：“请!”

随又吩咐道：“贵客前来，着她们好好伺候。”

青衣使女会意，口中答应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厅外传来一阵震耳的笑声。软帘一掀，进来了两个人，一个虎面虬髯，满面横肉，一个猴形矮子，颇下蓄着一绺山羊胡子，哈哈笑道：“深夜前来打扰，实是大过冒昧，还望厉兄包涵。”

厉阴平冷冷森森地笑道：“好说，好说，玄阴谷已有十余年未有外客踏入，二位前来实使篷壁生辉。”

虎面老者正是绰号虎面铁胆的司徒景，约略寒喧了几句，随即话入正题道：“弟等奉命缉捕杜飞卿之子杜君平，听说此人已落厉兄之手，不知可有此事?”

厉阴平并不正面回答，却沉着脸反问道：“二位的消息从何而来?”

司徒景诡秘地哈哈一笑道：“兄弟来时，顺便替令嫒若花姑娘带来了一封家书。”

怀中取出书信，双手送上。

厉阴平暗吃一惊，急急接过节信一看，上面寥寥写了几行字：“爹，他们定要我去天地盟一趟，女儿只好去了，儿若花叩。”

书中之意明明说出她此行并非出于本意，既非本意，那自然是有人强迫她去的。厉阴平自老妻弃世后，就只留这个女儿，平日爱若掌上明珠，此刻得知被人绑架，叫他如何不怒，只是生性沉鸷毒辣，喜怒不形于色，当下轻轻把书信往桌上一放，哈哈笑道：“这孩子也太以任性妄为了。”

上官廷龄插言道：“如若厉老不放心的话，俟小弟送杜家娃儿回去之时，叫她即速回转便了。”

他表面虽是客气非凡，实际无异说明，若不把杜君平交给他们，厉若花绝不会释放。厉阴平哪听不出之理，当下暗中一咬牙道：“既然盟主一定要缉获杜君平归案，兄弟自当尽力，也许马上便可履命了……”

说着把脸一沉，厉声地道：“兄弟平生只得此女，如若有个三长两短，厉某可是翻脸不认人，那时别怨兄弟得罪朋友。”

上官延龄哈哈笑道：“厉老放心，兄弟一经交差，定然着人护送令嫒回来，决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就是。”

厉阴平厉笑道：“那就足感盛情了。来人啦，把那姓杜的小子带出来。”

不一会工夫，两个青衣使女将杜君平挟着推出厅来，带到厉阴平身前。

司徒景哈哈笑道：“厉兄果是神通广大，原来早已把他擒下，难怪兄弟到处扑空。”

上官延龄目视司徒景道：“我们这就动身吧。”

说着先行立起身来，司徒景揉着铁胆哈哈笑道：“这件功仍该是厉兄的，兄弟决不掠美，一定据实向盟主禀告。”

厉阴平面无表情，随手在杜君平的背上一推一拂，扬声笑道：“此子穴道早经兄弟封闭，无须捆绑，就此着他上车吧，途中决不虞他飞上天去。”

杜君平经他一推一拂之下，隐隐觉出他已把封住的穴道解开，另又封了几处穴道，心中不觉疑窦丛生。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仍是载杜君平来谷的那辆马车，上官廷龄坐上车辕御车，司徒景在车厢内看着杜君平。只听厉阴平扬声说道：“二位一路小心，恕兄弟不远送了。”

司徒景拱手笑道：“岂敢，岂敢，人已交给我们，便没有厉兄的事了。不出十天定可见到令嫒回家就是。”

二人深恐夜长梦多，一路策马狂奔，那司徒景更是双目炯炯，不住地往车厢外四周察看。

杜君平天资颖悟，他对厉阴平之解穴封穴，认定必有深意，只不知是恶意抑是善意?见司徒景全神贯注车外，立刻暗中试着提气运转，竟发觉他被封之穴，极有分寸，只要内功稍具根基，便可自行冲开。

他自服下千年何首乌后，功力大为增进，更兼不断的勤修苦练，渐渐已把药力融入在本身真气之内，是以主穴一经解开，便能提气运转，不用顿饭工夫，穴道已次第冲开，只以对方有两个人，而且都是高手，是以不敢轻举妄动，仍然僵卧车厢之内。

此时车离玄阴谷已有二十多里，司徒景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脚踢了杜君平道：

“喂!小子，你爹的遗物都交给你了?”

杜君平故作如梦初醒地答道：“我爹除了留下一支剑和一本破册子外，什么也没有。”

司徒景精神一振，急道：“可是你爹的剑谱?”

杜君平点点道：“好像是的，可是我看不懂，前几天被厉阴平从身上搜掠去了。”

司徒景大吃一惊道：“真的被他夺去了?”

杜君平没好气地道：“谁骗你不成，这本破册子如果不是先父的遗物，我早就把他扔了。”

司徒景突然一声高喝道：“快停车。”

上官延龄急把车停下，伸进一个头来道：“什么事?”

司徒景暴吼道：“厉阴平已经得手，怪不得他爽爽快快地把人交给我们。”

上官延龄大笑道：“你真是杞人忧天，他的宝贝女儿还在我们手里呢，哪怕他不肯乖乖交出来吗?”

司徒景生性暴烈，却是粗中有细，冷笑道：“你这话虽是不错，难道他不会抄下一本再交出来吗?”

上官延龄恍然大悟，急道：“这事我们得立即报知盟主，哼!盟主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呢。”

扬鞭正待重行策马前行。

蓦地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大汉，由路旁闪了出来，大斧一挥，猛向马蹄斩来，上官延龄怒声喝道：“找死吗?”呼的一鞭兜头抽去，讵料御车的两马，蓦见有人突袭，忽聿聿一声长嘶，双双连人立起来，带连着车身猛震，重心顿失，身形往后一仰，那鞭竟结结实实打在马头上。

两马负痛野性大发，嘶鸣咆哮，没命地往前狂奔。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车内的杜君平早已蓄势待发，耳际间上官延龄的喝叫声，便知有人截击，猛地一长身，犹如脱箭离弦，向车厢外疾射而出。

司徒景全神贯注车外，蓦见杜君平冲出，不禁大出意外，暴吼一声，也冲出车来。上官廷龄于双马发狂之际，亦已飘身落地，马车无人驾御，任由双马带着向坡下冲去。

司徒景和上官廷龄落地闪目四下一看，只见那樵夫手横大斧，威风懔懔的卓立路的中央，而杜君平却负手站在山根之下。

司徒景大怒，呼的一掌劈出，一股雄浑的掌劲，劈面推来，樵夫冷笑道：“你要跟大爷较劲?”

突地翻掌出招，蓬地硬接了一掌，双方同感心神一震，不由自主的都退了一步。司徒景知遇劲敌，心头暗暗一惊，掌上加足劲力，再待再度击出，上官延龄已横身拦在他的身前，寒声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

只听身后一阵震荡耳鼓的笑声传来，大笑道：“我们已经十余年不出江湖了，大概早被人忘啦。”

上官延龄疾快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独臂叫化，高高立在岩石之上，哈哈狂笑不已。目光转处，复又发现另外还有四个人，分立在道路两旁，不禁恍然想起久未在江湖露面的辣手人物来，脱口惊讶地道：“原来是六君子驾临，失敬，失敬。”

叫化敛去笑容，连道：“好说，好说，姓杜的是我兄弟们早已下过定金的主顾，任何人不得损伤。”

上官廷龄错会了他的意思，扬声笑道：“朋友，你动手晚啦，东西早已入了东魔厉阴平之手。”

万里独行客奚容哈哈狂笑道：“彼此、彼此，只要没有人要他的命，我兄弟旁的事决不过问。”

司徒景生性急燥，见杜君平往原路奔去，也腾身急追，可是，就在他身形堪堪跃起之时，忽的—条钓索迎面袭到，迫得他不得不猛把真气收敛，重又落回地面。只见一个渔翁打扮的老者，哈哈笑道：“阁下带走他可以，但得先试试能不能冲出我们六爻阵。”

上官延龄为人极工心计，默察形势，急急道：“兄弟乃是奉命办事，你们既挺身管这闲事，我们也犯不着伤了朋友和气，回去据实向盟主禀报就行了。”

接着一拉司徒景对他使个眼色道：“司徒兄，咱们走吧!”

司徒景久闻六君子之名，刚才和秦岭樵夫硬对了一掌，更知道传言不虚，只得悻悻转身，偕同上官延龄疾奔而去。奚容哈哈笑道：“总算你们见机得早，便宜你们了。”

滇池钓客道：“杜君平又向原路奔去了，快赶去看看吧，别又落入厉阴平的手里了。”

奚容摇头道：“不用啦，老叫化可以保证他没事。”

六君子聚在一处，密商了一阵，径自向来路奔去。

杜君平于六君子现身之际，便知足可应付司徒景和上官廷龄，他关心着公孙乔和阮玲的生死，顾不得自己人单势孤，循着山径重又往玄阴谷奔去。

进入谷内，景物依然，只是没看见一个人影，心中大感惊异，放腿疾向厉阴平所居的精舍奔去，踏入厅内，只见两个青衣使女倒卧地下，知已发生变故，猛又向囚禁自己的暗室奔去，口中大喊道：“乔大叔……乔大叔……”

可是静悄悄的，不见—个人影，情急之下，猛运功力，一脚将门踢开，内里竟是空荡荡，暗忖：莫非有人把他们劫走了?

翻身重又回转客厅，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地下的青衣使女，原来是被人点了睡穴，随即将穴道拍开，劈头一句便问道：“厉阴平哪里去了?”

青衣使女睡眼惺松，见解穴的竟是昨天被囚的少年，不由大为震骇，顿时睡意全消，结结巴巴答道：“主人于你们走后，也跟着出谷了。”

杜君平急又问道：“那位姑娘和一位大叔呢?”

青衣使女惊愕地摇了摇头，半晌方道：“大概是她的同伴救去了。这谷内只留下我们二个人，主人走后不久，我们便被人点了睡穴。”

杜君平暗暗点头，来人如不是银面人，便是飘香谷的人，他知厉阴平的使女都会武，而且个个都不弱，非有过人的武功，难于将她们制住。当下暗暗思忖了一会，便即向谷外奔去。

出了群山，举目四望，只觉荒凉一片，竟连个人影都望不见。他已两天没进饮食了，尽管内功精湛，仍觉饥火中烧，十分难受。

正自徘徨之际，突见两点黑影，流星般从身前飞掠而过，他目光锐利，虽只一瞬间，已看出那是一只苍鹰追逐着一只白鸽，遂迅速从地下拾起两块石子，抖手掷出，卟、卟两声，全都打中，苍鹰受伤较轻，迅速冲霄而起，晃眼没入云端，鸽子仅只滑翔了二三丈远，便即掉下地来。

杜君平暗叫一声惭愧，飞奔上前，把鸽子抓到手中，低头一看，讶然叫道：“原来是只信鸽。”

他的原意只是打来聊以充饥，不意鸽脚上竟缚有一个小竹管，竹管之内赫然有卷小字条。

匆匆取出一看，里面竟写了许多字迹，大意是说：“剑谱已入厉阴平之手，人已被六君子截下，现已擒得厉阴平之独生女充人质，落脚清凉寺候命。”

这字条前后都没有署名，但一看便知是司徒景和上官延龄送给天地盟的报告。心中不觉踌躇起来。虽然他和厉阴平处在敌对地位，但厉若花总算对他不错，大丈夫恩怨分明，无论如何该帮她一次才对。

此刻他也顾不得烤鸽子吃了，约略辩别了一下信鸽飞来的方向，展开轻功往前飞奔，一口气跑了十余里路，方才找到了一处镇集，于是放缓脚步，找了家客寓住下，向店家一打听，果然离镇不远有座清凉寺。

这一来他倒着急了，先行饱餐了一顿，又至衣店买了一件青袍和一方青纱，回房按着厉阴平的衣着打扮了一下，又默默思忖，他说话的语调神态，这才照着店家的指引，往清凉寺卉去。

清凉寺建造在一处山坳之内，规模还算不小。也许是他们临时落脚之处，一路并无哨卡埋伏，跃登瓦面，四处察着了一番，只有后院一排平房尚有灯光，缓缓趋近一看，里面竟还有人在坐着喝酒。

正是虎面铁胆司徒景、河东牧叟上官延龄，此处还有三四人曾在旅店见过，只是不知姓名罢了，心知他们既落在这里，厉若花也一定在这里了。翻身正待跃下，忽见对面廊下人影一晃，他目光何等锐利，早看出那是一个青衣窄袖的江湖人，跨着一把腰刀在廊下晃来晃去。

不禁暗暗点头，心知厉若花必定关在那屋子里。当下展开飘香步法，倏忽之间已到了那人身后，出手如电，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人点倒。只是他江湖阅历毫无，竟不知用手去托，卟通一声倒下地来。

这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潜运功力，猛的把门一推，那门应手而开。只听里面一个娇音惊呼道：“爹，我早知你会来的。”

接着一个娇躯已向他猛扑过来。杜君平沉喝道：“快随我走。”

那黑影是厉若花，微嗔道：“人家穴道还未解开呢。”

等到杜君平问清被制穴道，并为她解开时，外面已传来一个粗暴的嗓音喝道：“胡三，刚才什么响声?”

厉若花被他们幽禁了几天，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飞身跃出门外，劈面一掌向那人攻去。

来人哼了一声道：“丫头，你想逃可没那么容易呢。”

来人猝不及防，竟被杜君平逼退二步。他适时沉喝道：“我们走吧!”

飞身一掠，上了房檐。厉若花也借势脚上一垫劲，飞扑檐头。蓦听半空一声厉喝道：

“厉阴平你简直欺人太甚。”

呼的数条人影，如飞射到，当先一人，正是虎面铁胆司徒景。

杜君平自忖空拳难以为敌，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厉声对厉若花道：“你只管走，这里有我来应付。”

厉若花自幼跟随乃父闯荡江湖，大风大浪不知经过多少，此刻有爹爹在身旁胆气更壮，哪把对方放在眼里，娇喝一声，便要出手。杜君平轻轻把她一拦道：“不用你管。”

此刻司徒景等已把二人围在中央，一则震于东魔的威名，再则未得天地盟回示，是以不敢贸然出手。杜君平手横长剑，一手挽着厉若花，大步往前行去。

司徒景厉喝道：“站住。”

杜君平立定脚步道：“你对厉某竟敢这般无理。”

司徒景囚禁他的女儿，自觉理亏，一时到想不出适当的借口，半晌方道：“要走也行，把剑谱留下来。”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老夫不愿与你多费唇舌，容见了盟主时我倒要问问他。”

司徒景深知天地盟尚须借重这些邪魔，不敢过份相逼，但又不甘就此罢手，是以面现犹豫之色，竟不知如何是好，杜君平心中暗笑，一拉厉若花又往外闯。

蓦地，侧里—声暴喝道：“滚回去!”

一个使锯齿刀的中年壮汉，迎面一刀斩来。

杜君平早已凝足功力，他既冒东魔之名，便得像他的性格，冷哼一声，剑走偏锋，迎着来势一点一绞，忽地一剑削出，但觉剑光一闪，中年壮汉的一条右臂，已带着那柄锯齿刀，直奔房脊，狂嚎一声，伤处鲜血迸射，踉跄往前一栽，几乎落下房去。

杜君平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司徒景呆了一呆，突地高声怒吼道：“好啊!你竟用杜飞卿的剑法来伤自己人，等见了盟主咱们再算这笔帐。”

杜君平一声不响，蓦地身法展开，向黑暗中奔去，厉若花娇喊道：“爹，你慢一点不行吗?”

可是，任他如何喊叫，前面的杜君平竟是愈跑愈快，距离也越拉越远，尽至消失不见，气得她噘着嘴，自言自语地道：“爹永远是这样的古怪脾气。”

只听暗影中一个苍老嗓音接道：“是花儿吗?”

厉若花正自满肚子委屈，一听那嗓音，复又喜道：“爹，你原来没有走远。”

第 五 回　神秘总坛

来人果是厉阴平，一见爱女安然无事，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见的笑容，抚着她的秀发道：“难得你竟逃出来了，以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厉若花眨着一双大眼，迷惘地道：“爹，你说什么，刚才不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厉阴平摇头道：“爹自得知你被掳后，料定他们一定会朝这条路上走，是以连夜赶来，还没有打听到他们在哪里落脚，如何救你？”

厉若花睁大眼睛只是摇头道：“这就把我迷糊死了。”

厉阴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若花把刚才遇救的经过详说了一遍。厉阴平极为用心的听着，脸上颜色不断的变换，容她说完，这才长吁一口气，徐徐地道：“此人既然使用杜飞卿的剑法，也许就是他了。”

厉若花急道：“他是谁？”

厉阴平把脸一沉道：“不许你多问。”

厉若花把嘴一噘，不敢再问，厉阴平似是心情十分沉重，半晌方又慨然叹道：“厉某纵横江湖数十年，看来要栽在两个后辈手里了……”

说着倏然快步向前行去，厉若花跟着身后，心里却是满腹狐疑。

再说杜君平摆脱了厉若花后，一路往前疾奔，他必须要赶在厉阴平父女之前到达京城，摆在眼前的有两件事他得查明，第一，那位专和九洲镖行作对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路？第二，与他同时进入九洲镖行的，还有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位少年英侠，此刻不知情况如何，他们进入九洲镖行，是何居心？”

九洲镖行是天地盟的分坛或者是副盟，已经没有疑问，而且他已有意无意之间，使二者间生了裂痕，不问结果如何，于自己这面总归是有利无害，现在他必须运用机智暗查出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地。

京城已经在望了，他仍是穿着那件青色长袍，往前奔走，突然道旁茶棚之内，走出一个玉面朱唇的少年公子来，对他招手道：“杜老这里来。”

杜君平只觉这少年面容熟极，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随道：“公子尊姓，如何认得在下？”

少年微微笑道：“您老是忘了，前几天还去我家收帐呢？怎么忘了？”

随上前拉着他的手臂道：“家父近日买了几件古董，正等着您老替他鉴赏呢。”

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杜君平心中暗自纳闷，因是少年对他连使眼色，也就不便再问，随着少年离开官道，从小路抄向—片竹林，不久便到达一小寺院之前。

少年举手敲了二下，寺门呀地打开，出来应门的竟是一个女尼，那少年不言不语，直接到了佛堂之内，这才卟哧一笑。

杜君平正待开言询问，禅房缓缓行出一个女尼来，口宣佛号道：“杜兄弟一路辛苦，请先歇歇吧。”

出来的女尼竟是阮玲的师姐静缘，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少年原来是长林玉凤王珍。

工珍容他坐下后，这才一本正经地道：“京城风声正紧，各方高手纷纷赶到，你这身打扮能瞒得过谁？”

静缘接着开言道：“前番玲妹不慎，落入厉魔之后，你又突然失去下落，真使贫尼急煞，还幸得以无事，以后务必小心。”

杜君平点点道：“师姐说得极是。”

跟着又道：“但不知阮师姐与乔大叔现在哪里？”

静修答非所问地道：“他们已经没事了，不过公孙大叔还得修养些时。”

杜君平见她不肯吐露，也就不再问了，话题一转，笑向王珍道：“珍妹妹，烦你再替我把容貌变易一下行吗？”

王珍笑道：“可是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杜君平道：“能够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王珍俏皮地笑道：“我替你易容后，咱们一道走。”

这事的确不难，但却有许多不便，杜君平想了想，目视静缘道：“师姐的意思如何？”

静缘道：“只要你不嫌她顽皮，就领她去吧，反正她在寺内也是呆不住的。”

杜君平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了。”

王珍大喜，立刻替他改扮起来，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他蒙上，瞬间便成了一位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年书生，和王珍的一身贵公子打扮，倒也相称。

二人相偕走出寺外，王珍道：“你准备去什么地方？是寻幽览胜呢？还是另有重要的事？”

杜君平苦笑道：“我哪有时间寻幽览胜，自然是办事情。”

王珍神秘地一笑道：“你好像很忙似的，到底是忙什么呀？”

杜君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究竟现在要去办什么事。

王珍见他半晌没有做声，复又格格笑道：“你若没有事情赶着去办，我这里倒有件事情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来，递给他道：“这是人家给你的，你瞧着办吧。”

杜君平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与九洲镖行作对的一派，颇有来历，他们亦是冲着天地盟来的，不想东魔竟作了替死鬼。厉阴平生性阴沉毒辣，决不会就此罢手，一时采取报复，对方准会吃亏，汝应设法解救，此人以后于你极有用处。”

字条前后均未署名，可说是无头无脑。杜君平看了半晌，摇头道：“此人究竟是谁，叫我如何帮助他呢？”

王珍笑了笑道：“如果你想帮他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杜君平急道：“那就烦珍妹领我去吧。”

王珍抿嘴笑道：“当然可以，但你得先陪我玩够了，到时候自然会领你去。”

说着又附着耳朵悄声道：“除此之外，你有空时还得把杜伯伯的剑法传我几招。”

杜君平正容道：“我已得传贵谷的飘香步法，传你几招剑法，可说是礼尚往来，当然可以。”

王珍急急摇手道：“不行，这与传飘香步法扯不上关系，倘你认为是礼尚往来，我情愿不学。”

杜君平诧异道：”为什么？”

王珍笑了笑道：“这是你和我私下交换条件，与旁的事扯不上关系。”

杜君平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都行，我答应以后传你几招就是。”

王珍大喜道：“小妹先行谢过杜兄。”

二人一路进城，王珍绝口不谈找人这事，只是东逛西逛，直到日已西斜，杜君平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立定脚道：“逛够了没有？我们该办正事了。”

王珍此刻确也玩腻了，格格笑道：“咱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吃饭，再慢慢把事情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随她进了一家饭馆，王珍见里面没有什么惹眼的客人，这才轻声说道：

“厉阴平自从一着失算，吃了一个大亏后，已改变主意，各地分支号虽还有人守着，却是有名无实，暗地里把所有高手调集，准备一举把海外来的那股力量消灭。”

杜君平道：“他处心积虑，设计圈套，逼迫我拿出剑谱，哪有空闲对付旁人？”

王珍道：“他手下高手甚多，原用不着自己动手。”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这消息从何面来？”

王珍笑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哪能瞒过我们。”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道：“充其量他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分坛罢了，我们专来对付他又有什么用？”

王珍点点头道：“不错，九洲镖行果是天地盟的燕赵分坛，除了九洲镖行外，还有川湘、西北、江南共四个分坛，据说分由西怪、北妖，南毒三个老魔掌管。”

杜君平骇然道：“照此看来邪门中四个老魔，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这岂不是违背当年天地盟的宗旨了吗？”

王珍哼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可惜的是我们始终寻不到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激动地道：“既到这种地步，大家便该退盟，再不听他的约束。”

王珍叹了口气道：“武林最重信诺，盟书上都有各派掌门人的誓言和亲笔签押，谁能背弃师长的信誓？况且天地盟势力浩大，为了本派的安危，大都不肯强自出头。”

杜君平接道：“是以大家都默认忍受？”

王珍摇头道：“那也未必见得，短时间的沉寂，说不定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杜君平为恐耽误事情，立起身来道：“我们该走了。”

王珍也跟着立起，两人相偕走出店门，缓缓在街头行走，王珍突然将杜君平一拉，闪入暗弄之内，杜君平方待询问，她已放腿往前疾奔，杜君平只得跟着她跑。

眨眼已越过数条街道，行至一栋古旧的大宅子后门，王珍这才悄声道：“那人就落脚在这里。”

杜君平当先跃入，里面是一座大花园，穿过花园，再越过两个小院落，已到上房，一路静悄悄地，不见一条人影。

此宅既是住宅，照理不该没有人，这种出乎常情之事，倒加深了他的警惕，心中正自疑惑不定时，突见瓦面人影一晃。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珍妹留神，此人不像宅内的人。”

他一面通知王珍，一面暗中察看，除了发现有好几人在瓦面戒备外，又在地面发现了数具倒卧的尸体。

王珍此刻也看出情形有异，比着手式告诉杜君平道：“我们只怕来晚了。”

杜君平复用传音道：“既有人戒备，便证明人还没有走，你跟着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二人运用飘香步法，闪过了屋上戒备的人，偷眼向里看去，只见花厅灯光通明。厉阴平端坐在椅上，两旁排列了四个服装各异的中年人，地下倒卧着一个锦衣公子。

只听厉阴平阴恻恻地道：“你现在已尝着魔火焚髓的滋味了，说是不说？”

地下躺着的锦衣公子，沙哑着嗓音，竭力嘶叫道：“老贼别梦想，你就是把本公子挫骨扬灰也不会说。”

杜君平早就听老魔说过，魔火焚髓歹毒异常，而这锦衣公子竟能忍受，顿起惺惺相惜之心，正自心中踌躇，如何下手救援之际，耳畔突起一阵传音说道：“解除魔火焚髓，应先行封闭阴太阳经，然后以纯阳真气，驱除经脉内阴毒之气，再饮下一杯百花仙露，可保无事……”

杜君平心里一动，举目正待搜寻传音的藏身处，蓦地一条人影飞至，好快的身形。只觉眼前一花，扑通，扑通，瓦上几个巡风的已同时倒下。

厉阴平猛地一抬头，沉喝道：“什么人？”

站在厉魔两旁的四个中年人，几乎在他出声喝问的同时，飞射出厅，四人脚尖才堪堪点着房檐，—股无与匹敌的巨大暗劲，已迎面袭到，四人同声暴喝，八只手掌齐扬，猛向暗劲推去。

讵料，掌劲发出，犹如击在浮云软絮上一般，轻飘飘地，毫无着力处，但却隐隐有一股弹力，把四人弹得凌空飞起，翻痕着向墙外落去。

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厉阴平追在四人之后跃出，眼看这情景，脸上骇然色变，厉声道：

“朋友，既找上了厉某，就该让见识见识。”

只听黑影中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老夫可没有那闲工夫陪你。”

呼的一条人影飞向墙外掠去。

厉阴平的近数月来，连连受挫，已失去了往昔的沉鸷，冷哼一声，跟踪疾扑。

这真是天假其便，杜君平猛的长身跃起，飞入花厅，一伸手先行闭住了锦衣公子的太阳经脉，就地挟起，住外飞奔，一口气掠过了数十道房脊，方才落入一小弄之内。

王珍由后面赶上道：“师姐清修之地，不可去打扰她，小妹已找好一个地方，我领你去。”

说罢当先引路，转弯抹角，来到一处四合院前。来不及叩门，飞身越墙而入。

里面尚有灯光，显然主人预知他们要来，杜君平心急锦衣公子的经脉封闭太久，怕他受不了，当先跨入，赫然厅前站着手扶朱拐的白发婆婆。

正是飘香谷的总管薛姑婆。

杜君平怔了怔，道：“原来薛姑婆也来了。”

薛姑婆道：“老身为你护法，你快替他疗伤吧。”

杜君平也不客气，举步进入，把锦衣公子放在木榻之上，依照传音人的吩咐，运用本身的纯阳真气，缓缓输入对方体内，为他冲开穴道，约摸过有一顿饭时间，锦衣公子已然醒转，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双目睁开。

王珍早为他准备了一小盅百花仙酿，轻声对他道：“把这吃下后，立刻运功活血，余毒自尽，切不可开声说话。”

锦衣公子虽萎靡不堪，仍不脱那桀骜之性，接过小盅一饮而尽，径自闭目端坐。

杜君平功力虽颇精湛，经过这番疗伤，亦感极为疲备，正待借机坐息一会，突觉一清香沁入鼻孔，不由精神一振，睁目看时，王珍正自把一小盅百花仙酿送到他唇边，示意他喝下。

他本无饮用这种灵药仙品的必要，但以盛意难却，只得喝下，但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直透十二重楼，精神顿觉畅旺，舒适已极，暗中行动一周，便即振衣而起。锦衣公子也适时双目睁开，一跃下床，对着杜君平拱手道：“兄台贵姓？承蒙相救，日后必有所报。”

杜君平笑道：“小弟姓杜，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锦衣公子朗笑道：“兄弟记下了，告辞。”

身形一掠，飞身墙外飘去，身法美妙轻快、迅捷，杜君平急喊时，人影已杳。

只听门外薛姑婆哼一声道：“原来果是那老怪物的门下，这就难怪他目中无人了。”

杜君平缓步行出道：“婆婆适才怎讲？”

薛姑婆道：“有其师便有其徒，公子和珍姑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魔掌，他竟谢都不谢一声，这和那老怪物的性格是一模一样，再则他所用的身法，也瞒不过老身的双眼。”

说了半天，杜君平仍是不明白，复又问道：“婆婆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薛姑婆道：“目前你不必问这个了。”

举步行入客厅坐下，杜君平和王珍也跟着进入客厅。

薛姑婆端起茶盅连呷几口，缓缓开言道：“老身和珍姑娘另有急要之事，马上便要走了，有几件事必须事前向公子转达。”

干咳了二声又道：“老身生就急躁脾气，说话不喜絮絮叨叨，也不愿人打岔，有不明白你的记着，等我说完了再问。”

杜君平暗笑忖道：“还说不絮??，话没说先来个开场白。”

但他禀性淳厚，对长者一向极其尊崇，当下端容道：“婆婆有话尽管吩咐，晚辈决不会中途打岔。”

薛姑婆这才话入正题道：“自从你离开华山后，心中一定存有许多疑团，除了有些事还得你慢慢去体会外，老身今晚可以择要向你说明：第一，你不必急于知道金牌主人是谁，也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第二，明知你是鬼关令符追缉之人，何以让你在江湖行走？而且还让你投入九洲镖行？这是不合情理之事，但却情非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却不敢开声答话。薛姑婆道：“这一切都是为你作的安排，是以故意让江湖上人传言，让武林各派都知道杜大侠遗孤并未遇害……”

她似乎渐渐勾起了内心许多抑梦，长叹一声道：“令尊杜大侠突然遇害之事，江湖上传言极多，并有不少血性朋友挺身而出，到处追查，但始终查不出一丝线索，慢慢也就冷淡下去了，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一项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生死的大阴谋呢？”

王珍见这位素来心直口快的老姑婆，一改常态，两眼竟已隐泛泪光，连忙上前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薛姑婆，时间不早了呢。”

薛姑婆掏出汗巾，在眼上擦拭了一下，复又开言道：“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公子被‘鬼头令符’追缉之事，业已传遍江湖，现已由少林派出面，邀请各派在泰山松鹤观集会，并已派出四位高僧来这，护送你去泰山，当面查询此事。请公子即快速恢复本来面目。”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照此看来，晚辈报仇有望了。”

薛姑婆哼道：“哪有这么容易。”

望了他一眼，接道：“他们问你话时，对你往昔可推年幼不知，　只说剑谱是公孙大叔交给你的，飘香步是奶妈教的，投入华山是公孙大叔的请托就行了。”

杜君平复又插言道：“学会飘香步何用对他们说呢？”

薛姑婆立时起身道：“你不会什么瞒不了人家，说出来更好，时间不容许老身多说了。”

杜君平道：“晚辈如何能找到那四位高僧呢？”

薛姑婆道：“丐帮耳目遍天下，丐帮帮主也经少林邀请，你只一出面，便有人会找到你。

记住，江湖人心险诈，不可随便对人推心置腹，就算是武当少林也不例外。”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只听外面一个苍老嗓音沉声道：“老婆子你有完没完，老汉腿都站酸啦。”

薛姑婆接道：“忙什么，你先走吧。”

转脸对杜君平又叮咛了一番，这才领着王珍，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在那四合院呆了一宿，翌晨醒来，天已不早，一个老妪替他端上点心茶水，匆匆漱洗毕，吃过点心，便准备出门。

老妪突然送来一张字条，低声道：“姑娘嘱咐公子，此行关系重大，说话务必小心。”

杜君平看了她一眼，嘴里漫应道：“知道了。”

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道：“一切均不出他老人家所料，如遇一位走方郎中，务必留意，但不可露出痕迹。玲字。”

一看便知是阮玲所写，随手将字条毁掉了，这才扬长出门。

杜君平经过一次大难之后，对江湖上的险恶，已有进一步的认识，是以暗中便已留神，当他行过几条街道，正准备进入一家饭馆之际。

突地，小弄中闪出两个胖的大僧人，双掌合十道：“小施主可是杜大侠的后人杜公子？”

杜君平心里有数，故作愕然道：“大师是哪所寺院的高僧，如何认得在下？”

走在前面的僧人哈哈笑道：“贫僧觉明、觉慧乃是少林派僧人，奉敝掌门人法谕，专程前来促请少侠去一趟泰山松鹤观。”

杜君平见他满面横肉，一身匪气，绝不像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压根儿就看不顺眼，当下把眼一扬，冷冷地道：“在下还有事情要办，泰山暂时我不想去。”

觉明怔了一怔，似对他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半晌方道：“本派甘冒大不韪，出面邀请各派为少侠澄清冤屈，若你推辞不去，那显然是自知理亏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贵派此项义举，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天地盟别有用心，各派虽有主持公道之意，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觉明摇头道：“天地盟领袖武林，接纳江湖纷争，案件何止千百，处理不当之事，有所难免，少侠不必误会。”

杜君平心道：他并非天地盟的人，何用为他辩护。

是以心中又加添了几分不快，只以事前已有决定，遂顺水推舟道：“贵派掌门人一番美意，在下如若不去，那是显得太以不近人情，不知大师准备何时起程？”

觉明欣然道：“此刻即起程，还能赶上驿站歇息，贫僧带路。”

说罢当先举步便行。

觉慧将身一闪，让杜君平紧随觉明之后，这举动表面是谦让，暗中分明含有监视之意。

杜君平故作不知，大步跟在觉明之后。

三人都是内功修为有素之人，脚下极是快捷，不出顿饭工夫，已然行出了十余里。

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闪出一位锦衣公子来，身后跟随了一位锦衣大汉和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者者，对着觉明沉声喝道：“站住，本公子有几句话问你。”

觉明霍地收步，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是对贫僧说话？”

锦衣公子仰着脸道：“此间没有旁人，当然是对你说话！”

觉明忍着气道：“小施主是哪派的门下，何以要拦阻贫僧赶路？”

锦衣公子冷笑道：“转告贵派掌门人，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他的用心瞒不过我。”

觉明面貌虽凶狠猛撞，心思倒极缜密，耐着性子合十道：“小施主你误会了，贫道此番前来邀请杜少侠，于他有益无害。”

锦衣公子哈哈一阵狂笑，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兄请别误会，此行于你并无裨益。”

杜君平于锦衣公子现身之时，已然认出就是昨晚救出之人，当下抱拳道：“兄台一番美意，兄弟十分感激，只是我若不去泰山，倒显得理亏心虚了。”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若强行阻搅，岂不是多此一举。”

觉明打蛇随棍上，口宣佛号道：“若不是杜大侠含冤，敝派岂敢干冒天地盟的大不讳。”

锦衣公子哼了一声道：“传语贵掌门人，此行杜少侠若受了半点委屈，莫怪本公子翻脸无情，那时就有你们少林派的好日子过了。”说罢，一闪身让出道来，对杜君平拱手道：

“有道是会无好会，筵无好筵，一切还望兄台多自珍重，免致后悔莫及。”

杜君平拱手谢道：“兄台金玉良言，兄弟自当永铭肺腑，你我后会有期。”

锦衣公子朗声大笑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不到事情了结，决不干休。”

言罢身形一跃，倏忽没入道旁丛林之中，后随的两个属下，也跟踪跃去，觉明沉哼一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敝派掌门人一番苦心，倒落得一个别具用心。”

杜君平喟叹一声道：“此人古道热肠，对在下关心太切，那也不能怪他。”

聆听锦衣公子一番言语之后，表面他虽不动声色，暗中却又加添了几分小心。

觉明停下脚步道：“此去松鹤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投店呢，还是赶一赶？”

杜君平道：“在下急于见贵派掌门人，咱们赶一赶罢。”

觉明看了觉慧一眼，觉慧点头会意，蓦地一齐腾身而起，高声道：“贫僧为少侠领路，请随我来。”

不及顿饭工夫，已然到达松鹤观前，杜君平默察这庙的规模和形势，觉得比起华山文殊道院的规模来，并不逊色，只是略有些违反庙宇建造的常规。

许多各派高手聚集在此，四周戒备十分森严，觉明通过哨卡之时，都低声用暗语对答。

杜君平心中暗暗忖度：照此情形看来，少林此番竟是不惜与天地盟为敌了。觉明把杜君平领到观内，吩咐觉慧道：“烦师弟陪杜少侠在此歇息一会，愚兄这就去晋见掌门人和观主。”

两人在客房约呆了盏茶时刻，觉明由后面匆匆走了进来，对杜君平合十道：“敝掌门人得知少侠来到，十分欣慰，立命贫僧请少侠云房会叙话。”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贵派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烦大师领在下去吧。”

随着觉明穿过两座大殿，再经一条长廓，始到观主的云房前，四个佩剑童子，分列门前，觉明对道童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即推门进入。

杜君平闪目细看，云房之内对面坐着一僧一道，僧人阔嘴高颧，身材伟岸，穿一袭灰布僧衣，甚是威严，道长中等身材，年在六旬左右，满面红光，颔下四绺长髯飘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概。只见他入内，含笑招呼道：“贤侄远来辛苦，请坐。”

杜君平怔了怔道：“观主宠召，不知有何教谕？”

道长含笑道：“贫僧清虚，与令师华山三鹤均是知交好友，不知他们近来可好？”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实不相瞒，晚辈此番离开华山，乃是背师逃出的，说来真是罪孽深重。”

清虚道长喟然叹道：“贫僧久已不问江湖事了，贤侄触犯天地盟禁律那件事，如不是灵空上人这番出面，贫道也无法知道，你该先向上人谢过。”

杜君平这才知道，那僧人便是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当下起身一揖道：“上人古道热肠，不惜开罪天地盟，为晚辈主持公道，这厢先行谢过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原不该过问江湖之事，只是少林既为武林一脉，既知少侠负此冤屈，岂能袖手不管？”

顿了顿又道：“令尊杜大侠，当年行道江湖，侠名久著，受他恩惠之人何止千百，老衲不过是受人委托出面面已。”

杜君平复行坐下，目视清虚道长道：“此次前来松鹤观的门派，有哪几个？”

清虚道长瞥了灵空上人一眼道：“邀请的门派有九个，除了华山不便出面，武当还没有来到外，大部分都派了人来。据说没有被邀请的黑白两道人物，也来了不少呢。”

灵空上人接道：“由此看来，可知公道自在人心，老衲的意思，除了查究赵大麻子的事外，对于令尊之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上人所邀请的门派，是不是都已加盟天地盟？”

灵空上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若是没有加盟，岂能过问天地盟之事。”

杜君平复又问道：“上人怎知在下的身世？这件事会不会弄错？”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道：“老衲前些日子也有这个想法，今晚一见少侠后，疑团尽释，你不仅面貌像极令尊，就是言谈举止，也相仿佛，那是决不会错了。”

提出身世这事，杜君平心头顿觉悲痛万分，凄然道：“上人既然认得先父，对于他老人家遭人杀害之事，谅来可以猜着几分。”

灵空上人慨叹一声道：“令尊和天地盟的盟主肖大侠，江湖人尊为乾坤双绝，功力各有所长，据说当年争夺盟主之前，两人事先曾有默契……”

杜君平插言道：“结果肖大侠违约了？”

灵空上人并不正面作答，缓缓地道：　“当年武林中有位杰出的女侠，她不仅美若天仙，武功也另成一派，和乾坤双绝都是腻友，于是肖大侠和令尊提出条件，美人、名位各得其一，免得一旦交手，两败俱伤。”

喟叹—声又道：“天地盟成立之日，肖大侠果然一帆风顺，得登盟主的宝座，之后不知是何原因，那位女侠也投入了肖大侠的怀抱……”

杜君干急问道：“先父当时可曾到场？”

灵空上人摇头道：“杜大侠虽是天地盟发起人之一，但成立之日并未露面。”

清虚道长接道：“当时各派都极感诧异，事后才知他已遭人暗算……”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原不该论人长短，但对这件事，老衲不能不略抒己见，以令尊之绝世神功，普通一般武林人，岂能对他加害，是以……是以……”

长叹一声，住口不言。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有所顾虑，忍不住插言道：

“此间没有外人，还望上人畅所欲言。”

灵空上人这才又道：“最近天地盟突传‘鬼头令符’要将少侠处死，老衲这才澈悟，分明此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唉！……”

杜君平怒发冲冠，厉声道：“照此看来，铁髯苍龙肖铮是暗害先父的主凶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垂眉合十，不置可否。清虚道长徐徐地道：“此事内情复杂，怎可断语，贤侄，凡事务必三思。”

杜君平心中转忖，激动的情绪，不自觉地渐渐平复下来。

灵空上人蓦地双目睁开，注视着他道：“老衲心中有许多疑窦，须从少侠身上证实，务望少侠据实相告。”

杜君平目光触到灵空的眼神，心头倏感一懔，只见他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中，隐隐含有一种阴森恐怖意味，令人怦怦心跳不巳，当下徐徐地道：“在下知无不言。”

灵空上人道：“凡属令尊的好友，都知你母亡故后，并未续娶，究竟是谁将你救出魔掌？”

杜君平想了想道：“大概是那位公孙大叔吧！”

灵空上人又道：“快斧手公孙乔虽算得是扛湖一流高手，但他不懂剑术，更不擅那种神妙无方的轻身工夫，莫非少侠另投有名师？”

杜君平心里一动，忖道：果然不出所料。

嘴里缓缓答道：“公孙大叔只教我普通拳掌功夫，轻功是奶妈教的，至于先父的剑术，在下连皮毛都没学着，目前虽懂得几招，那是在华山学艺以后的事了。”

灵空上人点头道：“少侠请勿多疑，老衲只是想从这方面，查究一下令尊被害之事，别无他意。”

杜君平微微笑道：“晚辈没有那个意思，上人只管问吧。”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猛地一抬头道：“你去过飘香谷没有？”

杜君平摇头道：“晚辈在华山足不出户，脱离师门之后，不得不投入镖行混口饭吃，哪有工夫东奔西跑。再说我也不认识飘香谷主。”

灵空上人略感失望地道：“飘香谷主与令尊交往甚密，近日江湖传言谢谷主也已亡故，唉，人事沧桑，老成凋谢，这件无头公案越来越难了断了。”

静坐一旁的松鹤观主，徐徐接道：“夜已深沉，杜世兄远来辛苦，先请去歇息吧。”

杜君平对这位玄门长者，极具好感，当下欠身答道：“晚辈暂时告退，到时晚辈自当尽我所知，当众陈述。”

不待灵空开口，立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行去。

此时已将近三更，观内之人，大部都已睡了，两个童子上前引路，把他安顿在一间客房之内，低声道：“杜兄请安心歇息，但不要乱跑，免生误会。”

杜君平得知清虚道长和华山派有渊源后，心中略安，掩上房门，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听门外一人轻轻敲门道：“杜兄起来了吗？”

杜君平应声道：“是哪位呼唤在下？”

顺手把门开了，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当门而立，不觉讶然道：“兄台是何时来的？”

锦衣公子跨步入内坐下道：“想不到吧？兄台动身之后，小弟也暗中跟来了，那老和尚昨晚问了些什么？”

杜君平道：“都是有关先父遇害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一笑道：“哼！杀父之仇岂可借助他人之力，即令他们真的有心相助，你也应自作主张。”

杜君平点头道：“兄弟说得极是。”

锦衣公子道：“在下姓任草字长鲸，说话素不喜转弯抹角，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此人生性高傲，不喜多言，近日突然对他关切倍至，使他深感诧异，当下淡然一笑道：

“兄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兄台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怎会那般不尽人情。”

任长鲸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交给他道：“此是本岛特制的信号，若有急难求援之事，撕去蜡衣，弹入空中，见风即能爆裂燃烧，兄弟便可立即驰援。”

杜君平不便推辞，接过纳入怀中，拱手谢道：“兄台义薄云天，小弟感激不尽。”

任长鲸朗声笑道：“点点小事挂在唇边，那就不是道义之交了。”说罢举步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跟着送出，任长鲸将他一拦，正容道：“近日来泰山的江湖人极多，鱼龙混杂，敌我难分，兄台不用送了，我不希望他们得知你我订交之事。”

杜君平刚回转房中，走廊突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了四五位江湖人物。

为首一人，生得尖嘴猴腮，双目炯炯生光，穿一袭齐膝黄衫，劈头一句便问道：”娃儿，你就是杜飞卿的后人？”

杜君平愕然立起道：“在下正是姓杜，尊驾高姓大名。”

黄衫老者把脸一翻，重重哼了一声，身侧一位披宝蓝英雄衫的中年人，抢先说道：“这位乃是人称阴风大侠的赫连前辈。”

阴风老怪森森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数面之交，此来专为证实一件事。”

杜君平仍然冰冰地道：“在下对先父的事，知道的极有限，我看尊驾还是另找高明吧。”

阴风老怪脸上杀机隐隐，沉哼一声道：“问一句话不行吗？”

杜君平扬着眉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

这时，大殿之下，突然传来一阵云板声，一个道童匆匆赶来，对着杜君平道：“观主请杜兄到大殿叙话。”

转过脸来，又对阴风老怪等人道：“敝观主欢迎诸位光临，并请移驾大殿共商大事。”

阴风老怪森森地笑道：“很好，我们且去大殿看看。”

此人喜怒无常，刚才因受杜君平顶撞，大有骤下毒手之意，此刻似是改变了主意，当先举步向大殿行去。

跟来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也急步跟了上去。杜君平深觉此观是非太多，心中已打定主意，只待见过武当派的掌门人，便即离开此观。

目送阴风老怪的背影消失，也举步向大殿行去，还未进门，便有一股浓烈酒香，沁入鼻孔，原来大殿之上，已丰丰满满，摆了十几桌酒筵，而且有七八成的人已经入席，踏入殿门，立有两个道童，迎了上来，领着他往当中一席走去。

这一席上坐的是灵空上人、松鹤观主，还有一位貌相清癯，年在七旬以上的老道长，另有一僧两俗，他曾在飘香谷见过，那是蛾眉普静禅师、青城青衫剑客尹仲秋、昆仑妙手书生马载。

清虚道长先为他引见那位老道长道：“这位就是武当派掌门人云霄子，贤侄快上前见过。”

杜君平拱手道：“为先父之事，劳动道长鹤驾长途劳顿，在下实是衷心难安。”

云霄子摇手道：“少侠不用客气，此乃贫道份内之事，理当略效微劳。”

清虚道长又为在座诸位人，一一引见。彼此寒喧了几句，这才各自归座。

杜君平暗中默察赴席的人，年纪竟都在中年以上，形形色色不下四五十人，由此可见少林和武当在武林中的号召力果是不小。

酒过三巡，灵空上人缓缓立起，对众合十，高宣一声佛号，他内力充沛，其声铿锵，喧闹的人声立止。

灵空上人目光扫过全场，徐徐地道：“武林之中，自从天地盟创立以来，总算平静了好几年，可是，不幸的是……”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喟叹一声又道：“本派和武当派都是出家人，秉承祖师遗训，从不参与江湖恩怨，此次出面邀请诸位前来泰山松鹤观，实是情非得已……”

他目光缓缓转到杜君平身上，示意他立起，复又抚着他的肩膊道：“此子乃是乾坤双绝中，神剑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也是天地盟‘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

此言一出，人群立起一阵骚动。

灵空上人徐徐又道：“杜大侠一生尚义行侠，仅留下这点骨肉，老衲实不忍心眼看他负屈枉死，是以甘冒大不讳，邀请诸侠前来，把实情弄个水落石出。”

只听人群中一声暴吼道：“万恶淫为首，此子既犯淫行，只怕枉费上人一番心血了。”

妙手书生霍地立起身来，注视着人群道：“说话的可是闪电金刀顾大侠？兄弟到要请问顾兄，他犯淫行可是你看见的？”

一个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呼地从座中立起，冷笑道：“如是没有真凭实据，‘鬼头令符’是如何发出来的？”

妙手书生马载不甘示弱，从身上掏出一本小册来，当众一晃道：“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实难令人信服，兄弟这本册子内，记载有百件以上，均属天地盟的恶行，并有活口可资见证，绝非兄弟信口雌黄。”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打断两人的话题道：“两位稍安毋躁。听老衲一言，少林和武当早在东邀各派以前，便已派人查过，天地盟确有许多不当之处，这事或许盟主被蒙蔽了。”

只听人群一阵嘿嘿冷笑道：“杜飞卿死后尸骨无存，引起江湖颇多传言，如今他的独子又将在‘鬼头令符’下处死，诸位都是明达之士，请问世间还有天理吗？”

武当云霄子缓缓立起，不徐不疾地道：“当年盟主望重一时，与杜大侠并称乾坤双绝，断无故加罪之理，内中或有别情，不如推举数位德高望重之人，亲往天地盟查问，殊免各走极端。”

天地盟近年来的作风，武林人大都不满，云霄子提出此项办法，立时获得大众附和。

灵空上人脸上掠过一丝诡笑，高声说道：“老衲与云霄道长均属义不容辞，不知还有那几位愿意同去？”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时走出了五六人，依次是峨嵋普静禅师、青城派的青衫剑客君仲秋、昆仑派的妙尹书生马载、川南神拳鲍方、丐帮护法夏楚，都是武林中一时之选，并各自代表一个门派。

云霄子缓步行出座来道：“诸位既都同意贫道此议，不如此刻便起程。”

普静等同声道：“道长说的极是，此事愈早愈妙。”

云霄子又道：“贫道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哪位知道天地盟的总坛所在？”

几人同时一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无一人出声说话。云霄子喟然叹道：“这就是肖大侠的不是了，想那天地盟，乃是武林排解难分之所，怎可故示神秘，令人无处寻觅呢？”

此时大殿之上议论纷纷，竟无一人能够说出。灵空上人跨步行近云霄子身旁道：“我们此刻就起程吧，贫僧已然着人去打听了，料想不致有误。”

云霄子将信将疑道：“上人既如此说，那就请上人带路如何？”

灵空上人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冷笑，举步向殿外行去。

云霄子目视松鹤观主道：“请道兄暂由杜少侠在贵观住几天，此行无论结果如何，贫道必定回泰山一趟。”

松鹤观主点头道：“贫道专候道长佳音。”

云霄子等一行人走后，群雄也纷纷散去，杜君平极为不悦地对松鹤观主道：“晚辈虽承几位好意，替我申雪冤屈，可是让晚辈久住泰山，我可无法遵命。”

清虚道长颇感诧异地道；“住在本观并无不便，贤侄何故要走？”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晚辈实不堪因我之故，让这玄门清修之所，染上一片血腥。”

清虚道长愈感奇异地道：“贤侄此话叫贫道好生难解，莫非除了天地盟外，你另结仇怨？”

杜君平摇头道：“观主不用再问了，在下所言决不是危言耸听。”

清虚道长朗声笑道：“松鹤观虽与世无争，但也并非是胆小怕事之辈，贤侄你尽管住下来。”

杜君平立起身来，坚决地道：“晚辈此刻非走不可。”

清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贤侄既一定要走，贫道不便强留，只是天地盟之事未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松鹤观？”

杜君平摇头道“此事永无了期，观主等着瞧吧！”

说罢深打一躬，举步向观外行去。

清虚道长未再挽留，只是摇头慨叹。

来人果是厉阴平，一见爱女安然无事，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见的笑容，抚着她的秀发道：“难得你竟逃出来了，以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厉若花眨着一双大眼，迷惘地道：“爹，你说什么，刚才不是你救我出来的吗？”

厉阴平摇头道：“爹自得知你被掳后，料定他们一定会朝这条路上走，是以连夜赶来，还没有打听到他们在哪里落脚，如何救你？”

厉若花睁大眼睛只是摇头道：“这就把我迷糊死了。”

厉阴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若花把刚才遇救的经过详说了一遍。厉阴平极为用心的听着，脸上颜色不断的变换，容她说完，这才长吁一口气，徐徐地道：“此人既然使用杜飞卿的剑法，也许就是他了。”

厉若花急道：“他是谁？”

厉阴平把脸一沉道：“不许你多问。”

厉若花把嘴一噘，不敢再问，厉阴平似是心情十分沉重，半晌方又慨然叹道：“厉某纵横江湖数十年，看来要栽在两个后辈手里了……”

说着倏然快步向前行去，厉若花跟着身后，心里却是满腹狐疑。

再说杜君平摆脱了厉若花后，一路往前疾奔，他必须要赶在厉阴平父女之前到达京城，摆在眼前的有两件事他得查明，第一，那位专和九洲镖行作对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路？第二，与他同时进入九洲镖行的，还有王宗汉和李俊才二位少年英侠，此刻不知情况如何，他们进入九洲镖行，是何居心？”

九洲镖行是天地盟的分坛或者是副盟，已经没有疑问，而且他已有意无意之间，使二者间生了裂痕，不问结果如何，于自己这面总归是有利无害，现在他必须运用机智暗查出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地。

京城已经在望了，他仍是穿着那件青色长袍，往前奔走，突然道旁茶棚之内，走出一个玉面朱唇的少年公子来，对他招手道：“杜老这里来。”

杜君平只觉这少年面容熟极，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随道：“公子尊姓，如何认得在下？”

少年微微笑道：“您老是忘了，前几天还去我家收帐呢？怎么忘了？”

随上前拉着他的手臂道：“家父近日买了几件古董，正等着您老替他鉴赏呢。”

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杜君平心中暗自纳闷，因是少年对他连使眼色，也就不便再问，随着少年离开官道，从小路抄向—片竹林，不久便到达一小寺院之前。

少年举手敲了二下，寺门呀地打开，出来应门的竟是一个女尼，那少年不言不语，直接到了佛堂之内，这才卟哧一笑。

杜君平正待开言询问，禅房缓缓行出一个女尼来，口宣佛号道：“杜兄弟一路辛苦，请先歇歇吧。”

出来的女尼竟是阮玲的师姐静缘，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少年原来是长林玉凤王珍。

工珍容他坐下后，这才一本正经地道：“京城风声正紧，各方高手纷纷赶到，你这身打扮能瞒得过谁？”

静缘接着开言道：“前番玲妹不慎，落入厉魔之后，你又突然失去下落，真使贫尼急煞，还幸得以无事，以后务必小心。”

杜君平点点道：“师姐说得极是。”

跟着又道：“但不知阮师姐与乔大叔现在哪里？”

静修答非所问地道：“他们已经没事了，不过公孙大叔还得修养些时。”

杜君平见她不肯吐露，也就不再问了，话题一转，笑向王珍道：“珍妹妹，烦你再替我把容貌变易一下行吗？”

王珍笑道：“可是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杜君平道：“能够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王珍俏皮地笑道：“我替你易容后，咱们一道走。”

这事的确不难，但却有许多不便，杜君平想了想，目视静缘道：“师姐的意思如何？”

静缘道：“只要你不嫌她顽皮，就领她去吧，反正她在寺内也是呆不住的。”

杜君平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了。”

王珍大喜，立刻替他改扮起来，又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他蒙上，瞬间便成了一位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年书生，和王珍的一身贵公子打扮，倒也相称。

二人相偕走出寺外，王珍道：“你准备去什么地方？是寻幽览胜呢？还是另有重要的事？”

杜君平苦笑道：“我哪有时间寻幽览胜，自然是办事情。”

王珍神秘地一笑道：“你好像很忙似的，到底是忙什么呀？”

杜君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究竟现在要去办什么事。

王珍见他半晌没有做声，复又格格笑道：“你若没有事情赶着去办，我这里倒有件事情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来，递给他道：“这是人家给你的，你瞧着办吧。”

杜君平接过字条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与九洲镖行作对的一派，颇有来历，他们亦是冲着天地盟来的，不想东魔竟作了替死鬼。厉阴平生性阴沉毒辣，决不会就此罢手，一时采取报复，对方准会吃亏，汝应设法解救，此人以后于你极有用处。”

字条前后均未署名，可说是无头无脑。杜君平看了半晌，摇头道：“此人究竟是谁，叫我如何帮助他呢？”

王珍笑了笑道：“如果你想帮他的话，现在正是时候。”

杜君平急道：“那就烦珍妹领我去吧。”

王珍抿嘴笑道：“当然可以，但你得先陪我玩够了，到时候自然会领你去。”

说着又附着耳朵悄声道：“除此之外，你有空时还得把杜伯伯的剑法传我几招。”

杜君平正容道：“我已得传贵谷的飘香步法，传你几招剑法，可说是礼尚往来，当然可以。”

王珍急急摇手道：“不行，这与传飘香步法扯不上关系，倘你认为是礼尚往来，我情愿不学。”

杜君平诧异道：”为什么？”

王珍笑了笑道：“这是你和我私下交换条件，与旁的事扯不上关系。”

杜君平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都行，我答应以后传你几招就是。”

王珍大喜道：“小妹先行谢过杜兄。”

二人一路进城，王珍绝口不谈找人这事，只是东逛西逛，直到日已西斜，杜君平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立定脚道：“逛够了没有？我们该办正事了。”

王珍此刻确也玩腻了，格格笑道：“咱们先找个僻静的地方吃饭，再慢慢把事情告诉你。”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随她进了一家饭馆，王珍见里面没有什么惹眼的客人，这才轻声说道：

“厉阴平自从一着失算，吃了一个大亏后，已改变主意，各地分支号虽还有人守着，却是有名无实，暗地里把所有高手调集，准备一举把海外来的那股力量消灭。”

杜君平道：“他处心积虑，设计圈套，逼迫我拿出剑谱，哪有空闲对付旁人？”

王珍道：“他手下高手甚多，原用不着自己动手。”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这消息从何面来？”

王珍笑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哪能瞒过我们。”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道：“充其量他不过是天地盟的一个分坛罢了，我们专来对付他又有什么用？”

王珍点点头道：“不错，九洲镖行果是天地盟的燕赵分坛，除了九洲镖行外，还有川湘、西北、江南共四个分坛，据说分由西怪、北妖，南毒三个老魔掌管。”

杜君平骇然道：“照此看来邪门中四个老魔，都被他们拉拢过去了，这岂不是违背当年天地盟的宗旨了吗？”

王珍哼了一声道：“谁说不是，可惜的是我们始终寻不到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激动地道：“既到这种地步，大家便该退盟，再不听他的约束。”

王珍叹了口气道：“武林最重信诺，盟书上都有各派掌门人的誓言和亲笔签押，谁能背弃师长的信誓？况且天地盟势力浩大，为了本派的安危，大都不肯强自出头。”

王珍摇头道：“那也未必见得，短时间的沉寂，说不定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杜君平为恐耽误事情，立起身来道：“我们该走了。”

王珍也跟着立起，两人相偕走出店门，缓缓在街头行走，王珍突然将杜君平一拉，闪入暗弄之内，杜君平方待询问，她已放腿往前疾奔，杜君平只得跟着她跑。

眨眼已越过数条街道，行至一栋古旧的大宅子后门，王珍这才悄声道：“那人就落脚在这里。”

杜君平当先跃入，里面是一座大花园，穿过花园，再越过两个小院落，已到上房，一路静悄悄地，不见一条人影。

此宅既是住宅，照理不该没有人，这种出乎常情之事，倒加深了他的警惕，心中正自疑惑不定时，突见瓦面人影一晃。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珍妹留神，此人不像宅内的人。”

他一面通知王珍，一面暗中察看，除了发现有好几人在瓦面戒备外，又在地面发现了数具倒卧的尸体。

王珍此刻也看出情形有异，比着手式告诉杜君平道：“我们只怕来晚了。”

杜君平复用传音道：“既有人戒备，便证明人还没有走，你跟着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二人运用飘香步法，闪过了屋上戒备的人，偷眼向里看去，只见花厅灯光通明。厉阴平端坐在椅上，两旁排列了四个服装各异的中年人，地下倒卧着一个锦衣公子。

只听厉阴平阴恻恻地道：“你现在已尝着魔火焚髓的滋味了，说是不说？”

地下躺着的锦衣公子，沙哑着嗓音，竭力嘶叫道：“老贼别梦想，你就是把本公子挫骨扬灰也不会说。”

杜君平早就听老魔说过，魔火焚髓歹毒异常，而这锦衣公子竟能忍受，顿起惺惺相惜之心，正自心中踌躇，如何下手救援之际，耳畔突起一阵传音说道：“解除魔火焚髓，应先行封闭阴太阳经，然后以纯阳真气，驱除经脉内阴毒之气，再饮下一杯百花仙露，可保无事……”

杜君平心里一动，举目正待搜寻传音的藏身处，蓦地一条人影飞至，好快的身形。只觉眼前一花，扑通，扑通，瓦上几个巡风的已同时倒下。

厉阴平猛地一抬头，沉喝道：“什么人？”

站在厉魔两旁的四个中年人，几乎在他出声喝问的同时，飞射出厅，四人脚尖才堪堪点着房檐，—股无与匹敌的巨大暗劲，已迎面袭到，四人同声暴喝，八只手掌齐扬，猛向暗劲推去。

讵料，掌劲发出，犹如击在浮云软絮上一般，轻飘飘地，毫无着力处，但却隐隐有一股弹力，把四人弹得凌空飞起，翻痕着向墙外落去。

这原是瞬间发生之事，厉阴平追在四人之后跃出，眼看这情景，脸上骇然色变，厉声道：

“朋友，既找上了厉某，就该让见识见识。”

只听黑影中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老夫可没有那闲工夫陪你。”

呼的一条人影飞向墙外掠去。

厉阴平的近数月来，连连受挫，已失去了往昔的沉鸷，冷哼一声，跟踪疾扑。

这真是天假其便，杜君平猛的长身跃起，飞入花厅，一伸手先行闭住了锦衣公子的太阳经脉，就地挟起，住外飞奔，一口气掠过了数十道房脊，方才落入一小弄之内。

王珍由后面赶上道：“师姐清修之地，不可去打扰她，小妹已找好一个地方，我领你去。”

说罢当先引路，转弯抹角，来到一处四合院前。来不及叩门，飞身越墙而入。

里面尚有灯光，显然主人预知他们要来，杜君平心急锦衣公子的经脉封闭太久，怕他受不了，当先跨入，赫然厅前站着手扶朱拐的白发婆婆。

正是飘香谷的总管薛姑婆。

杜君平怔了怔，道：“原来薛姑婆也来了。”

薛姑婆道：“老身为你护法，你快替他疗伤吧。”

杜君平也不客气，举步进入，把锦衣公子放在木榻之上，依照传音人的吩咐，运用本身的纯阳真气，缓缓输入对方体内，为他冲开穴道，约摸过有一顿饭时间，锦衣公子已然醒转，长长吁了一口气，把双目睁开。

王珍早为他准备了一小盅百花仙酿，轻声对他道：“把这吃下后，立刻运功活血，余毒自尽，切不可开声说话。”

锦衣公子虽萎靡不堪，仍不脱那桀骜之性，接过小盅一饮而尽，径自闭目端坐。

杜君平功力虽颇精湛，经过这番疗伤，亦感极为疲备，正待借机坐息一会，突觉一清香沁入鼻孔，不由精神一振，睁目看时，王珍正自把一小盅百花仙酿送到他唇边，示意他喝下。

他本无饮用这种灵药仙品的必要，但以盛意难却，只得喝下，但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气，直透十二重楼，精神顿觉畅旺，舒适已极，暗中行动一周，便即振衣而起。锦衣公子也适时双目睁开，一跃下床，对着杜君平拱手道：“兄台贵姓？承蒙相救，日后必有所报。”

杜君平笑道：“小弟姓杜，些须小事何足挂齿。”

锦衣公子朗笑道：“兄弟记下了，告辞。”

身形一掠，飞身墙外飘去，身法美妙轻快、迅捷，杜君平急喊时，人影已杳。

只听门外薛姑婆哼一声道：“原来果是那老怪物的门下，这就难怪他目中无人了。”

杜君平缓步行出道：“婆婆适才怎讲？”

薛姑婆道：“有其师便有其徒，公子和珍姑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魔掌，他竟谢都不谢一声，这和那老怪物的性格是一模一样，再则他所用的身法，也瞒不过老身的双眼。”

说了半天，杜君平仍是不明白，复又问道：“婆婆所说的老怪物是谁？”

薛姑婆道：“目前你不必问这个了。”

举步行入客厅坐下，杜君平和王珍也跟着进入客厅。

薛姑婆端起茶盅连呷几口，缓缓开言道：“老身和珍姑娘另有急要之事，马上便要走了，有几件事必须事前向公子转达。”

干咳了二声又道：“老身生就急躁脾气，说话不喜絮絮叨叨，也不愿人打岔，有不明白你的记着，等我说完了再问。”

杜君平暗笑忖道：“还说不絮叨，话没说先来个开场白。”

但他禀性淳厚，对长者一向极其尊崇，当下端容道：“婆婆有话尽管吩咐，晚辈决不会中途打岔。”

薛姑婆这才话入正题道：“自从你离开华山后，心中一定存有许多疑团，除了有些事还得你慢慢去体会外，老身今晚可以择要向你说明：第一，你不必急于知道金牌主人是谁，也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第二，明知你是鬼关令符追缉之人，何以让你在江湖行走？而且还让你投入九洲镖行？这是不合情理之事，但却情非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却不敢开声答话。薛姑婆道：“这一切都是为你作的安排，是以故意让江湖上人传言，让武林各派都知道杜大侠遗孤并未遇害……”

她似乎渐渐勾起了内心许多抑梦，长叹一声道：“令尊杜大侠突然遇害之事，江湖上传言极多，并有不少血性朋友挺身而出，到处追查，但始终查不出一丝线索，慢慢也就冷淡下去了，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一项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生死的大阴谋呢？”

王珍见这位素来心直口快的老姑婆，一改常态，两眼竟已隐泛泪光，连忙上前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薛姑婆，时间不早了呢。”

薛姑婆掏出汗巾，在眼上擦拭了一下，复又开言道：“时间不多，咱们长话短说，公子被‘鬼头令符’追缉之事，业已传遍江湖，现已由少林派出面，邀请各派在泰山松鹤观集会，并已派出四位高僧来这，护送你去泰山，当面查询此事。请公子即快速恢复本来面目。”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照此看来，晚辈报仇有望了。”

薛姑婆哼道：“哪有这么容易。”

望了他一眼，接道：“他们问你话时，对你往昔可推年幼不知，　只说剑谱是公孙大叔交给你的，飘香步是奶妈教的，投入华山是公孙大叔的请托就行了。”

杜君平复又插言道：“学会飘香步何用对他们说呢？”

薛姑婆立时起身道：“你不会什么瞒不了人家，说出来更好，时间不容许老身多说了。”

杜君平道：“晚辈如何能找到那四位高僧呢？”

薛姑婆道：“丐帮耳目遍天下，丐帮帮主也经少林邀请，你只一出面，便有人会找到你。

记住，江湖人心险诈，不可随便对人推心置腹，就算是武当少林也不例外。”

杜君平还待再问时，只听外面一个苍老嗓音沉声道：“老婆子你有完没完，老汉腿都站酸啦。”

薛姑婆接道：“忙什么，你先走吧。”

转脸对杜君平又叮咛了一番，这才领着王珍，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在那四合院呆了一宿，翌晨醒来，天已不早，一个老妪替他端上点心茶水，匆匆漱洗毕，吃过点心，便准备出门。

老妪突然送来一张字条，低声道：“姑娘嘱咐公子，此行关系重大，说话务必小心。”

杜君平看了她一眼，嘴里漫应道：“知道了。”

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道：“一切均不出他老人家所料，如遇一位走方郎中，务必留意，但不可露出痕迹。玲字。”

一看便知是阮玲所写，随手将字条毁掉了，这才扬长出门。

杜君平经过一次大难之后，对江湖上的险恶，已有进一步的认识，是以暗中便已留神，当他行过几条街道，正准备进入一家饭馆之际。

突地，小弄中闪出两个胖的大僧人，双掌合十道：“小施主可是杜大侠的后人杜公子？”

杜君平心里有数，故作愕然道：“大师是哪所寺院的高僧，如何认得在下？”

走在前面的僧人哈哈笑道：“贫僧觉明、觉慧乃是少林派僧人，奉敝掌门人法谕，专程前来促请少侠去一趟泰山松鹤观。”

杜君平见他满面横肉，一身匪气，绝不像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压根儿就看不顺眼，当下把眼一扬，冷冷地道：“在下还有事情要办，泰山暂时我不想去。”

觉明怔了一怔，似对他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半晌方道：“本派甘冒大不韪，出面邀请各派为少侠澄清冤屈，若你推辞不去，那显然是自知理亏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贵派此项义举，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天地盟别有用心，各派虽有主持公道之意，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觉明摇头道：“天地盟领袖武林，接纳江湖纷争，案件何止千百，处理不当之事，有所难免，少侠不必误会。”

杜君平心道：他并非天地盟的人，何用为他辩护。

是以心中又加添了几分不快，只以事前已有决定，遂顺水推舟道：“贵派掌门人一番美意，在下如若不去，那是显得太以不近人情，不知大师准备何时起程？”

觉明欣然道：“此刻即起程，还能赶上驿站歇息，贫僧带路。”

说罢当先举步便行。

觉慧将身一闪，让杜君平紧随觉明之后，这举动表面是谦让，暗中分明含有监视之意。

杜君平故作不知，大步跟在觉明之后。

三人都是内功修为有素之人，脚下极是快捷，不出顿饭工夫，已然行出了十余里。

突然，一阵哈哈狂笑，路旁闪出一位锦衣公子来，身后跟随了一位锦衣大汉和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者者，对着觉明沉声喝道：“站住，本公子有几句话问你。”

觉明霍地收步，对他打量了一番道：“你是对贫僧说话？”

锦衣公子仰着脸道：“此间没有旁人，当然是对你说话！”

觉明忍着气道：“小施主是哪派的门下，何以要拦阻贫僧赶路？”

锦衣公子冷笑道：“转告贵派掌门人，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他的用心瞒不过我。”

觉明面貌虽凶狠猛撞，心思倒极缜密，耐着性子合十道：“小施主你误会了，贫道此番前来邀请杜少侠，于他有益无害。”

锦衣公子哈哈一阵狂笑，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兄请别误会，此行于你并无裨益。”

杜君平于锦衣公子现身之时，已然认出就是昨晚救出之人，当下抱拳道：“兄台一番美意，兄弟十分感激，只是我若不去泰山，倒显得理亏心虚了。”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若强行阻搅，岂不是多此一举。”

觉明打蛇随棍上，口宣佛号道：“若不是杜大侠含冤，敝派岂敢干冒天地盟的大不讳。”

锦衣公子哼了一声道：“传语贵掌门人，此行杜少侠若受了半点委屈，莫怪本公子翻脸无情，那时就有你们少林派的好日子过了。”说罢，一闪身让出道来，对杜君平拱手道：

“有道是会无好会，筵无好筵，一切还望兄台多自珍重，免致后悔莫及。”

杜君平拱手谢道：“兄台金玉良言，兄弟自当永铭肺腑，你我后会有期。”

锦衣公子朗声大笑道：“不管怎么说，兄弟不插手便罢，一经插手，不到事情了结，决不干休。”

言罢身形一跃，倏忽没入道旁丛林之中，后随的两个属下，也跟踪跃去，觉明沉哼一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敝??掌门人一番苦心，倒落得一个别具用心。”

杜君平喟叹一声道：“此人古道热肠，对在下关心太切，那也不能怪他。”

聆听锦衣公子一番言语之后，表面他虽不动声色，暗中却又加添了几分小心。

觉明停下脚步道：“此去松鹤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投店呢，还是赶一赶？”

杜君平道：“在下急于见贵派掌门人，咱们赶一赶罢。”

觉明看了觉慧一眼，觉慧点头会意，蓦地一齐腾身而起，高声道：“贫僧为少侠领路，请随我来。”

不及顿饭工夫，已然到达松鹤观前，杜君平默察这庙的规模和形势，觉得比起华山文殊道院的规模来，并不逊色，只是略有些违反庙宇建造的常规。

许多各派高手聚集在此，四周戒备十分森严，觉明通过哨卡之时，都低声用暗语对答。

杜君平心中暗暗忖度：照此情形看来，少林此番竟是不惜与天地盟为敌了。觉明把杜君平领到观内，吩咐觉慧道：“烦师弟陪杜少侠在此歇息一会，愚兄这就去晋见掌门人和观主。”

两人在客房约呆了盏茶时刻，觉明由后面匆匆走了进来，对杜君平合十道：“敝掌门人得知少侠来到，十分欣慰，立命贫僧请少侠云房会叙话。”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贵派对在下如此关切，在下十分感激，烦大师领在下去吧。”

随着觉明穿过两座大殿，再经一条长廓，始到观主的云房前，四个佩剑童子，分列门前，觉明对道童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即推门进入。

杜君平闪目细看，云房之内对面坐着一僧一道，僧人阔嘴高颧，身材伟岸，穿一袭灰布僧衣，甚是威严，道长中等身材，年在六旬左右，满面红光，颔下四绺长髯飘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概。只见他入内，含笑招呼道：“贤侄远来辛苦，请坐。”

杜君平怔了怔道：“观主宠召，不知有何教谕？”

道长含笑道：“贫僧清虚，与令师华山三鹤均是知交好友，不知他们近来可好？”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实不相瞒，晚辈此番离开华山，乃是背师逃出的，说来真是罪孽深重。”

清虚道长喟然叹道：“贫僧久已不问江湖事了，贤侄触犯天地盟禁律那件事，如不是灵空上人这番出面，贫道也无法知道，你该先向上人谢过。”

杜君平这才知道，那僧人便是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当下起身一揖道：“上人古道热肠，不惜开罪天地盟，为晚辈主持公道，这厢先行谢过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原不该过问江湖之事，只是少林既为武林一脉，既知少侠负此冤屈，岂能袖手不管？”

顿了顿又道：“令尊杜大侠，当年行道江湖，侠名久著，受他恩惠之人何止千百，老衲不过是受人委托出面面已。”

杜君平复行坐下，目视清虚道长道：“此次前来松鹤观的门派，有哪几个？”

清虚道长瞥了灵空上人一眼道：“邀请的门派有九个，除了华山不便出面，武当还没有来到外，大部分都派了人来。据说没有被邀请的黑白两道人物，也来了不少呢。”

灵空上人接道：“由此看来，可知公道自在人心，老衲的意思，除了查究赵大麻子的事外，对于令尊之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上人所邀请的门派，是不是都已加盟天地盟？”

灵空上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若是没有加盟，岂能过问天地盟之事。”

杜君平复又问道：“上人怎知在下的身世？这件事会不会弄错？”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道：“老衲前些日子也有这个想法，今晚一见少侠后，疑团尽释，你不仅面貌像极令尊，就是言谈举止，也相仿佛，那是决不会错了。”

提出身世这事，杜君平心头顿觉悲痛万分，凄然道：“上人既然认得先父，对于他老人家遭人杀害之事，谅来可以猜着几分。”

灵空上人慨叹一声道：“令尊和天地盟的盟主肖大侠，江湖人尊为乾坤双绝，功力各有所长，据说当年争夺盟主之前，两人事先曾有默契……”

杜君平插言道：“结果肖大侠违约了？”

灵空上人并不正面作答，缓缓地道：　“当年武林中有位杰出的女侠，她不仅美若天仙，武功也另成一派，和乾坤双绝都是腻友，于是肖大侠和令尊提出条件，美人、名位各得其一，免得一旦交手，两败俱伤。”

喟叹—声又道：“天地盟成立之日，肖大侠果然一帆风顺，得登盟主的宝座，之后不知是何原因，那位女侠也投入了肖大侠的怀抱……”

杜君干急问道：“先父当时可曾到场？”

灵空上人摇头道：“杜大侠虽是天地盟发起人之一，但成立之日并未露面。”

清虚道长接道：“当时各派都极感诧异，事后才知他已遭人暗算……”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原不该论人长短，但对这件事，老衲不能不略抒己见，以令尊之绝世神功，普通一般武林人，岂能对他加害，是以……是以……”

长叹一声，住口不言。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分明有所顾虑，忍不住插言道：

“此间没有外人，还望上人畅所欲言。”

灵空上人这才又道：“最近天地盟突传‘鬼头令符’要将少侠处死，老衲这才澈悟，分明此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唉！……”

杜君平怒发冲冠，厉声道：“照此看来，铁髯苍龙肖铮是暗害先父的主凶了？”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垂眉合十，不置可否。清虚道长徐徐地道：“此事内情复杂，怎可断语，贤侄，凡事务必三思。”

杜君平心中转忖，激动的情绪，不自觉地渐渐平复下来。

灵空上人蓦地双目睁开，注视着他道：“老衲心中有许多疑窦，须从少侠身上证实，务望少侠据实相告。”

杜君平目光触到灵空的眼神，心头倏感一懔，只见他那两道利刃似的目光中，隐隐含有一种阴森恐怖意味，令人怦怦心跳不巳，当下徐徐地道：“在下知无不言。”

灵空上人道：“凡属令尊的好友，都知你母亡故后，并未续娶，究竟是谁将你救出魔掌？”

杜君平想了想道：“大概是那位公孙大叔吧！”

灵空上人又道：“快斧手公孙乔虽算得是扛湖一流高手，但他不懂剑术，更不擅那种神妙无方的轻身工夫，莫非少侠另投有名师？”

杜君平心里一动，忖道：果然不出所料。

嘴里缓缓答道：“公孙大叔只教我普通拳掌功夫，轻功是奶妈教的，至于先父的剑术，在下连皮毛都没学着，目前虽懂得几招，那是在华山学艺以后的事了。”

灵空上人点头道：“少侠请勿多疑，老衲只是想从这方面，查究一下令尊被害之事，别无他意。”

杜君平微微笑道：“晚辈没有那个意思，上人只管问吧。”

灵空上人沉吟了一会，猛地一抬头道：“你去过飘香谷没有？”

杜君平摇头道：“晚辈在华山足不出户，脱离师门之后，不得不投入镖行混口饭吃，哪有工夫东奔西跑。再说我也不认识飘香谷主。”

灵空上人略感失望地道：“飘香谷主与令尊交往甚密，近日江湖传言谢谷主也已亡故，唉，人事沧桑，老成凋谢，这件无头公案越来越难了断了。”

静坐一旁的松鹤观主，徐徐接道：“夜已深沉，杜世兄远来辛苦，先请去歇息吧。”

杜君平对这位玄门长者，极具好感，当下欠身答道：“晚辈暂时告退，到时晚辈自当尽我所知，当众陈述。”

不待灵空开口，立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行去。

此时已将近三更，观内之人，大部都已睡了，两个童子上前引路，把他安顿在一间客房之内，低声道：“杜兄请安心歇息，但不要乱跑，免生误会。”

杜君平得知清虚道长和华山派有渊源后，心中略安，掩上房门，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听门外一人轻轻敲门道：“杜兄起来了吗？”

杜君平应声道：“是哪位呼唤在下？”

顺手把门开了，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当门而立，不觉讶然道：“兄台是何时来的？”

锦衣公子跨步入内坐下道：“想不到吧？兄台动身之后，小弟也暗中跟来了，那老和尚昨晚问了些什么？”

杜君平道：“都是有关先父遇害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一笑道：“哼！杀父之仇岂可借助他人之力，即令他们真的有心相助，你也应自作主张。”

杜君平点头道：“兄弟说得极是。”

锦衣公子道：“在下姓任草字长鲸，说话素不喜转弯抹角，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此人生性高傲，不喜多言，近日突然对他关切倍至，使他深感诧异，当下淡然一笑道：

“兄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兄台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怎会那般不尽人情。”

任长鲸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交给他道：“此是本岛特制的信号，若有急难求援之事，撕去蜡衣，弹入空中，见风即能爆裂燃烧，兄弟便可立即驰援。”

杜君平不便推辞，接过纳入怀中，拱手谢道：“兄台义薄云天，小弟感激不尽。”

任长鲸朗声笑道：“点点小事挂在唇边，那就不是道义之交了。”说罢举步向门外行去。

杜君平跟着送出，任长鲸将他一拦，正容道：“近日来泰山的江湖人极多，鱼龙混杂，敌我难分，兄台不用送了，我不希望他们得知你我订交之事。”

杜君平刚回转房中，走廊突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了四五位江湖人物。

为首一人，生得尖嘴猴腮，双目炯炯生光，穿一袭齐膝黄衫，劈头一句便问道：”娃儿，你就是杜飞卿的后人？”

杜君平愕然立起道：“在下正是姓杜，尊驾高姓大名。”

黄衫老者把脸一翻，重重哼了一声，身侧一位披宝蓝英雄衫的中年人，抢先说道：“这位乃是人称阴风大侠的赫连前辈。”

阴风老怪森森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数面之交，此来专为证实一件事。”

杜君平仍然冰冰地道：“在下对先父的事，知道的极有限，我看尊驾还是另找高明吧。”

阴风老怪脸上杀机隐隐，沉哼一声道：“问一句话不行吗？”

杜君平扬着眉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

这时，大殿之下，突然传来一阵云板声，一个道童匆匆赶来，对着杜君平道：“观主请杜兄到大殿叙话。”

转过脸来，又对阴风老怪等人道：“敝观主欢迎诸位光临，并请移驾大殿共商大事。”

阴风老怪森森地笑道：“很好，我们且去大殿看看。”

此人喜怒无常，刚才因受杜君平顶撞，大有骤下毒手之意，此刻似是改变了主意，当先举步向大殿行去。

跟来的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也急步跟了上去。杜君平深觉此观是非太多，心中已打定主意，只待见过武当派的掌门人，便即离开此观。

目送阴风老怪的背影消失，也举步向大殿行去，还未进门，便有一股浓烈酒香，沁入鼻孔，原来大殿之上，已丰丰满满，摆了十几桌酒筵，而且有七八成的人已经入席，踏入殿门，立有两个道童，迎了上来，领着他往当中一席走去。

这一席上坐的是灵空上人、松鹤观主，还有一位貌相清癯，年在七旬以上的老道长，另有一僧两俗，他曾在飘香谷见过，那是蛾眉普静禅师、青城青衫剑客尹仲秋、昆仑妙手书生马载。

清虚道长先为他引见那位老道长道：“这位就是武当派掌门人云霄子，贤侄快上前见过。”

杜君平拱手道：“为先父之事，劳动道长鹤驾长途劳顿，在下实是衷心难安。”

云霄子摇手道：“少侠不用客气，此乃贫道份内之事，理当略效微劳。”

清虚道长又为在座诸位人，一一引见。彼此寒喧了几句，这才各自归座。

杜君平暗中默察赴席的人，年纪竟都在中年以上，形形色色不下四五十人，由此可见少林和武当在武林中的号召力果是不小。

酒过三巡，灵空上人缓缓立起，对众合十，高宣一声佛号，他内力充沛，其声铿锵，喧闹的人声立止。

灵空上人目光扫过全场，徐徐地道：“武林之中，自从天地盟创立以来，总算平静了好几年，可是，不幸的是……”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喟叹一声又道：“本派和武当派都是出家人，秉承祖师遗训，从不参与江湖恩怨，此次出面邀请诸位前来泰山松鹤观，实是情非得已……”

他目光缓缓转到杜君平身上，示意他立起，复又抚着他的肩膊道：“此子乃是乾坤双绝中，神剑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也是天地盟‘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

此言一出，人群立起一阵骚动。

灵空上人徐徐又道：“杜大侠一生尚义行侠，仅留下这点骨肉，老衲实不忍心眼看他负屈枉死，是以甘冒大不讳，邀请诸侠前来，把实情弄个水落石出。”

只听人群中一声暴吼道：“万恶淫为首，此子既犯淫行，只怕枉费上人一番心血了。”

妙手书生霍地立起身来，注视着人群道：“说话的可是闪电金刀顾大侠？兄弟到要请问顾兄，他犯淫行可是你看见的？”

一个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呼地从座中立起，冷笑道：“如是没有真凭实据，‘鬼头令符’是如何发出来的？”

妙手书生马载不甘示弱，从身上掏出一本小册来，当众一晃道：“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实难令人信服，兄弟这本册子内，记载有百件以上，均属天地盟的恶行，并有活口可资见证，绝非兄弟信口雌黄。”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打断两人的话题道：“两位稍安毋躁。听老衲一言，少林和武当早在东邀各派以前，便已派人查过，天地盟确有许多不当之处，这事或许盟主被蒙蔽了。”

只听人群一阵嘿嘿冷笑道：“杜飞卿死后尸骨无存，引起江湖颇多传言，如今他的独子又将在‘鬼头令符’下处死，诸位都是明达之士，请问世间还有天理吗？”

武当云霄子缓缓立起，不徐不疾地道：“当年盟主望重一时，与杜大侠并称乾坤双绝，断无故加罪之理，内中或有别情，不如推举数位德高望重之人，亲往天地盟查问，殊免各走极端。”

天地盟近年来的作风，武林人大都不满，云霄子提出此项办法，立时获得大众附和。

灵空上人脸上掠过一丝诡笑，高声说道：“老衲与云霄道长均属义不容辞，不知还有那几位愿意同去？”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时走出了五六人，依次是峨嵋普静禅师、青城派的青衫剑客君仲秋、昆仑派的妙尹书生马载、川南神拳鲍方、丐帮护法夏楚，都是武林中一时之选，并各自代表一个门派。

云霄子缓步行出座来道：“诸位既都同意贫道此议，不如此刻便起程。”

普静等同声道：“道长说的极是，此事愈早愈妙。”

云霄子又道：“贫道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哪位知道天地盟的总坛所在？”

几人同时一怔，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竟无一人出声说话。云霄子喟然叹道：“这就是肖大侠的不是了，想那天地盟，乃是武林排解难分之所，怎可故示神秘，令人无处寻觅呢？”

此时大殿之上议论纷纷，竟无一人能够说出。灵空上人跨步行近云霄子身旁道：“我们此刻就起程吧，贫僧已然着人去打听了，料想不致有误。”

云霄子将信将疑道：“上人既如此说，那就请上人带路如何？”

灵空上人脸上挂着一丝狰狞的冷笑，举步向殿外行去。

云霄子目视松鹤观主道：“请道兄暂由杜少侠在贵观住几天，此行无论结果如何，贫道必定回泰山一趟。”

松鹤观主点头道：“贫道专候道长佳音。”

云霄子等一行人走后，群雄也纷纷散去，杜君平极为不悦地对松鹤观主道：“晚辈虽承几位好意，替我申雪冤屈，可是让晚辈久住泰山，我可无法遵命。”

清虚道长颇感诧异地道；“住在本观并无不便，贤侄何故要走？”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晚辈实不堪因我之故，让这玄门清修之所，染上一片血腥。”

清虚道长愈感奇异地道：“贤侄此话叫贫道好生难解，莫非除了天地盟外，你另结仇怨？”

杜君平摇头道：“观主不用再问了，在下所言决不是危言耸听。”

清虚道长朗声笑道：“松鹤观虽与世无争，但也并非是胆小怕事之辈，贤侄你尽管住下来。”

杜君平立起身来，坚决地道：“晚辈此刻非走不可。”

清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贤侄既一定要走，贫道不便强留，只是天地盟之事未了，你什么时候再来松鹤观？”

杜君平摇头道“此事永无了期，观主等着瞧吧！”

说罢深打一躬，举步向观外行去。

清虚道长未再挽留，只是摇头慨叹。

第 六 回　神风堡主

杜君平行出松鹤观后，心中暗暗思忖着，只觉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不像名门正派有道高僧，尤其对他此次邀约之事，更觉用心难测。

出观约摸行了两三里许，突然，阴风老怪赫连刚从路旁闪身而出，冷笑道：“原来你并非杜飞卿之子。”

杜君平大感奇异，暗道：此人为何一再询问？当下冷冷答道：“是与不是，似乎都与尊驾无关吧？”

阴风老怪并不恼，徐徐地道：“如若果是杜飞卿之子，为何连埋骨之所都不去看看，为人子者，就是这样的吗？”

杜君平大吃一惊，急道：“尊驾知道先父的墓地？”

阴风老怪道：“你若是杜飞卿之子，重阳之日，可来金陵寻找，另有紧要之事对你说，但切宜守密。”

杜君平将信将疑道：“尊驾既是专程赶来泰山，为何此刻又不明说？”

阴风老怪摇了摇头道：“老夫原以为事情极为容解，此刻才知内情复杂万分，暂时还以不说为妙。”

纵身一跃，没入林中。

蓦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四个手执禅杖的僧人，飞步而来，内中一个身披灰布袈裟的白眉僧人，打量了他两眼，停步合十道：“小施主尊姓大名？”

杜君平拱手还礼道：“在下姓杜，草字君平。”

白眉僧人面现惊讶之色道：“施主莫非就是乾坤双绝杜大侠的后人？”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

白眉僧人低宣一声佛号道：“贫僧了凡，现为少林寺罗汉堂首座。”

杜君平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失敬，失敬。”

了凡道：“传闻各派为了少侠之事，均已来松鹤观聚会，少侠为何立在这里？”

杜君平笑道：“禅师迟来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了凡大吃一惊道：“敝掌门人可曾来到？”

林君平颇感意外地道：“他已领着峨嵋等七派高手，赶去天地盟的总坛了。”

了凡复又道：“请问松鹤观主去了没有？”

杜君平道：“去的人数已够，是以他没有去。”

了凡急道：“如若施主现无急事，请随贫僧再去一道松鹤观如何？”

杜君平心知四僧来此，必有重大事故，随道：“此去松鹤观不远，在下替禅师带路。”

举步当先向松鹤观行去。

几人到达观前，只觉里面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心头不由咚地一跳，急步奔进观内，赫然四具道装尸体，僵卧在台阶之上，正待弯腰翻开尸体验看，突地，一股柔和暗劲，从身后推来，一惊之下，挪身往旁一闪。

只听了凡沉声喝道：“不许动他。”

举起禅杖，轻轻把尸体翻开。只见死者双睛凸露，面呈灰黑色，道袍却是完好无损，分明是中毒身亡。

杜君平被了凡暗用掌力把他推开，心中甚是不快，见这景象，才知人家乃是一番好意。

了凡把四具尸体一一翻过验看，死状都是一般，不禁连声念佛道：“好毒辣的手段啊！

只怕清虚道长也凶多吉少了。”

杜君平道：“咱们且去云房看看。”

了凡取出几颗丹药来，每人分给一颗道：“他们既用这种手段，还是小心点好。”

杜君平见他们都将丹药含在嘴里，也将丹药丢入嘴里，举步前行，一路之上，又遇见不少尸体，只是寻遍全观，不见清虚道长的影子。

了凡慨叹一声道：“清虚道长被他们掳去了。”

杜君平道：“禅师如何知道他已被掳？”

了凡道：“此事极为明显，遇害的人，都是中了外来的毒物，并非饮食中吃下，那证明来袭的凶徒中，必有一位使毒的能手，清虚道长内功精湛，虽已中毒，仍能挣扎反击，故云房中有打的痕迹，如今既寻不到他的尸体，自然是毒发被擒了。”

杜君平听了了凡的分析，想了想道：“禅师怎知松鹤观会有变故？”

了凡喟叹一声，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敝掌门人失踪将近一年了。”

杜君平骇然道：“难道来松鹤观的灵空上人，他不是贵掌门人？”

了凡禅师略事沉吟道：“敝掌门人乃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向不轻易踏入江湖，即令有此必要，也必告知各位长老，以及各院首座，何至私自来此参与武林恩怨？”

杜君平细想灵空上人的举止，以及说话神态，觉得此言大是有理，随把所见所闻，细述一遍。

了凡禅师寿眉微蹙道：“敝掌门人修为深湛，喜怒不形于包，纵使动怒，仍不出恶声，岂会有那种江湖豪强言语，此事只怕大有蹊跷。”

杜君平又道：“他曾说过，已经暗地着人访查天地盟的总坛所在，可有此事？”

了凡禅师摇头道：“敝派严奉祖训，不参与江湖恩怨是非，极少过问江湖之事，前番应邀为天地盟观礼，那是迫不得已。”

杜君平点点头道：“照此看来，此人果然不是贵派掌门人了。如此看来与他同行的人，只怕都难逃毒手了！”

了凡复又道：“施主若不嫌贫僧冒昧，不妨此刻随贫僧暂去嵩山一避。”

杜君平朗声笑道：“谢禅师的美意，在下虽然不才，倒要看看他究竟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了凡摇头慨叹了一声，合十道：“贫僧言尽于此，施主前途珍重。”

提起禅杖，领着三僧飞向原路奔去。

杜君平再度在观内四周巡视一番，找不出什么可疑的痕迹，也就举步出现，寻路下山。

突地，路旁闪出一位少年公子，将他一拉道：“快随我来。”

杜君平呆了一呆，这才认出她是阮玲，随道：“你总是这般故作神秘，到底何事如此紧要？”

阮玲横了他一眼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意欲一网打尽，殊不知这批人都是陈年老江湖，早在沿途都留下了暗记。”

杜君平道：“你是说灵空上人？”

阮玲点头道：“正是，此人恐非少林掌门人，七派高手不察，竟然随着他去天地盟，定然凶多吉少了。”

跟着面容一整道：“丐帮的夏楚，已在沿途留下暗记，咱们沿着暗记跟下去。”

杜君平道：“事不宜迟，我得改扮一下。”

随着行入林中，把王珍替他预备的那套衣衫换了，蒙上面具，重又走出林来。

两人相偕前行，阮玲细察夏楚所留的暗号，方向竟是指向西南，不禁皱眉道：“看来路程好像极远呢。”

杜君平道：“任是海角天涯，在下决然追踪到底。”

阮玲若有所感地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事情由你而起，而你竟安然无事。”

杜君平叹道：“我也是这般想，或许是暗中有人为我化解。”

阮玲道：“这种推断虽不无道理，还有一层道理，你想着没有？”

杜君平道：“在下无能，还得向姑娘请教呢。”

阮玲微微一笑道：“一般人唯恐被人偷窥，多把贵重之物，封藏密室，但遇大的强盗，仍然难免被夺，聪明人往往将贵重东西，放置明处，反到可以保全，这层道理，你该体会得到。”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道：“是了，那阴风老怪怀疑在下并非是杜门的后人，或许就是这原因。”

阮玲道：“最低限度，你已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狂涛巨浪，逼得对方不得不提前发动。”

杜君平冷笑道：“据我看来，他们使的手段，简直是愚不可及，稍具江湖阅历之人，均可一目了然的。”

阮玲不以为然道：“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表面是愈平庸，事情发展愈是难测。前途凶吉，此刻还难预料。”

跟着话题一转道：“咱们此行即令能够找到天地盟的总坛，仍是无法将他们奈何。”

杜君平瞥了她—眼道：“明知此事难以如愿，那又何苦空跑这—趟？”

阮玲突然停步道：“咦！怪事。”

杜君平四下察看一番道：“什么？”

阮玲朝左面一指道：“他们怎地折身那面去了？”

两人匆匆赶行了三四十里，前路愈走愈是荒凉，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阮玲停住脚步道：“看来咱们要在荒野露宿了。”

杜君平笑道：“风餐露宿，乃是武林人的家常便饭，这也没有什么。”

阮玲抹了一块大石坐下，掠着鬓边乱发，四下望了望道：“歇歇再走吧，此去随时均有遇险的可能哩。”

杜君平突然倾耳细听道：“有人朝这面来了。”

阮玲举目向前路望去，竟不见人影，杜君平一拉她的衣袖道：“咱们且避一避，看看是什么人物。”

不一会工夫，果见两条人影，飞也似地掠到，竟是一个黄衫老者与一个发须猬立的道装老者。

杜君平认得那黄衫老者，乃是芒山闪电金刀顾凌云，遂用传音对阮玲说道：“这两人是天地盟的爪牙。”

阮玲也用传音说道：“道装老者是宇内闻名的百毒门主，想不到竟投入了天地盟。”

只听百毒门主道：“此地乃是必经之路，咱们坐下歇歇吧。”

顾凌云道：“此去神风堡不远，有半个时辰便可到了。”

垂眉闭睛，竟不再说话。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他们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阮玲却答非所问地道：“久闻神风保乃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的住所，难道他和他们串通了？”

杜君平对江湖上事事物物都极是陌生，并不知千手神君是何许人物，是以并未在意。

阮玲见百毒门主暂时没有离开之意，心中大感焦急，复用传音道：“这样耗下去，说不定会误了大事。”

杜君平道：“如若他们不走的话，那只有和他们赛一赛脚程了。”

突地，百毒门主一阵嘿嘿笑道：“娃儿，出来吧，老是躲着行吗？”

阮玲知道行藏已露，暗中推了一下杜君平，而杜君平早挺身而出，缓缓行近百毒门主身前道：“此处旷野无人，偶尔在树荫之下打盹，这也碍着你们的事？”

百毒门主双目炯炯，注视着他道：“把你那面具取下来，老夫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杜君平冷笑道：“凭什么？”

百毒门主冷冷地道：“娃儿，在老夫面前张牙舞爪，那可是自讨苦吃。”

闪电金刀顾凌云沉哼一声，插言道：“此人就是自称杜飞卿之子的人，咱们得好好审问一下。”

阮玲一推杜君平道：“咱们与他素不相识，理他则甚，走吧。”

说着举步便行。百毒门主厉声喝道：“回来，老夫并没有着你走。”

杜君平原是一个极易冲动之人，早激起了满腔怒火，停下脚来冷冷地道：“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百毒门主端然盘坐着道：“凌云兄就与我教训教训他吧。”

顾凌云不觉一怔，百毒门主又笑道：“闪电金刀名震江湖，老夫今天倒可开开眼界呢。”

顾凌云似乎对他颇为忌惮，心中虽然不愿，仍然勉强趋近杜君平道：“娃儿，撤出你的剑来。”

芒山派在江湖之上，声名虽不十分响亮，毕竟他是一派掌门人，自不愿先行撤出兵刃。

阮玲闪身拦在杜君平的身前道：“顾大侠既一定要赐教，在下奉陪。”刷的一声，撤出一支一尺来长的晶莹短剑。

顾凌云哪把她放在眼里，仰着脸冷冷道：“你可以进招了。”神态狂傲已极。

阮玲脚下突地一飘，连人带剑，直撞了过来，不仅出招迅捷，身法更是奇快无比。

顾凌云暗中一懔，他以闪电二字驰誉，而对方竟敢攻其所长，自然是有恃无恐，当下身形一旋，金刀出鞘，但见金光连闪，瞬间巳发出了七招。

可是，对方一经趋近，犹如附骨之蛆，任你如何腾挪闪避，那支冷森森的短剑，总在前后左右盘旋，空有一身功夫，竟无施展余地。

这是以快制快，交手仅十余招，顾凌云已累出了一身臭汗。

阮玲轻灵的步法，配上迅捷无伦的剑招，打来得心应手。

但旁观的杜君平心里明白，她是占了近身相搏的便宜，如果先行让顾凌云把刀法施用，她就无法施展这种伎俩了。

突地，顾凌云一声暴吼，身形猛然往后一撤，一条左臂已软敦垂下，鲜血洒红了上半身子。

百毒门主缓缓立起身形，冷冷地道：“原来闪电二字，仅是徒具虚名。”

顾凌云大吼一声道：“那可未必见得。”

蓦地一趋身，猛向阮玲攻去，但见一片金芒飞洒，倏忽把她圈入闪闪刀光之内。

阮玲原先取巧占得先机，此刻被顾凌云夺去先机，仓卒之下，竟无还手之力，全仗着飘香步法迥旋闪避，形势岌岌可危。

杜君平忍不住叫道：“顾朋友，你若再逞一时之念，致使失直过多，那可是自讨苦吃呢。”

顾凌云一阵猛攻之后，运气止住的创口，又复进裂，刀法无形中缓了下来，阮玲趁机往后一撤，高叫道：“你已无再战之能，我若杀了你也不算英雄，还不快些住手。”

顾凌云扔下金刀，把破袖胡乱往伤口一缠，狠狠瞪了百毒门主一眼，转身疾奔而去。

百毒门主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举步趋近杜君平道：“别人都认定你是假冒，只有老夫不以为然。”

阮玲挺着短剑，高声道：“平弟，撤出剑来，只要不让他沾身，咱们定可应付。”

百毒门主敛去笑声，冷峻地道：“此间一片荒凉，你们纵有后援也已无能为力，还是乖乖随老夫走吧！”

杜君平呛啷一声，撤剑出鞘，沉喝道：“玲姐你让开，我先斗斗这老毒物。”

百毒门主嘿嘿笑道：“老夫一生玩毒，还会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脱出手去？你若不信，不妨运气试试。”

两人同吃一惊，暗中提气运功一试，真气果已运转不灵。

显然中了他的手法，只是想不透是如何中的毒。

百毒门主得意地森森笑道：“此刻该相信了吧？”

说着缓缓向他逼了过来。

突地，叮当一阵铃响，一个走方郎中，不知何时来了场中，沙哑着嗓音嚷道：“老毒物，你也太没出息，怎地欺侮两个后生晚辈，不怕江湖人耻笑吗？”

百毒门主霍地转过身来道：“阁下是谁？”

走方郎中哈哈笑道：“我这一身打扮，你该认得出来，有道是货卖识家，你那些玩意儿该卖给我才是。”

百毒门主怔了怔，竟是素不相识。走方郎中伸手从怀中取出两颗丹药，掷给阮玲道：

“你把这丹药吞下去，你两人站远些。”

阮玲接过丹药，先行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塞入杜君平的嘴里道：“咱们退后点。”

此时百毒门主和那走方郎中已是剑拔弩张，百毒门主手掌高高抬起，绕着走方郎中，缓缓移动。

走方郎中的衣衫，突地如气球般鼓起，离开身子约摸半尺左右，忽地爆起一篷轻烟，晚风吹拂，瞬即飘散。

只听他哈哈笑道：“这种玩意，吓唬孩子倒差不多。”

百毒门主突地停下脚步，道：“尊驾是准备手底下分高下呢？还是从‘毒’上较量。”

走方郎中道：“两件悉听尊便。”

百毒门主阴恻恻地道：“兄弟一生玩毒，尊驾如若能在毒上胜过我，兄弟立即隐姓埋名，再不在江湖走动。”

走方郎中微微笑道：“如何较量，你可划出道儿来。”

百毒门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在他面前晃了晃道：“瓶内有两颗丹药，你可任取一颗，你我双方把丹药吞下，静坐一柱香的时间，然后各走各的路。”

走方郎中笑道：“这到是新鲜的比试办法，兄弟极愿一试。”

百毒门主复又道：“兄弟事先说明，丹内之毒剧烈无比，纵然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也无法将毒逼住。常人只须一沾唇，便无救药。”

阮玲插言道：“这种比法不公平，丹药是你配的，那自然配有解药。”

百毒门主厉笑道：“老夫身为一派掌门人，岂能用那卑劣手段。解药是配的有，但是否能支持一柱香时，老夫自己也无把握。”

随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道：“里面有解药两颗，两个娃儿各持一颗，一等时间来到，给我们每人喂下一颗，这样可公平？”

走方郎中脸上一片凝重之色，注视着百毒门主，良久方道：“很好，兄弟接受莫兄的挑战了。”

杜君平与阮玲依言拿了一颗解药，百毒门主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支龙涎香，用千里火简燃着，插在两人面前。

此时两人都盘膝对面坐下，相距不及三尺，百毒门主面无表情，把丹药倾入掌内，缓缓伸至走方郎中面前道：“兄台可以任取一颗。”

走方郎中且不去取丹药，徐徐地道：“如若你我都得以不死，如何分胜负？”

百毒门主颇为不耐地道：“兄弟悉听吩咐。”

走方郎中朗声一笑，取过丹药，扔入嘴内。百毒门主看了他—眼，迅速将丹药纳进大嘴之内，双方立即闭目不言不动。

这确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赌注，虽然不是那种断臂残肢，热血飞溅的凶杀，却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气氛。

杜君平与阮玲，分持着两颗解药，目光盯着两人，心情紧张万分。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溜过，渐渐双方的脸上，都起了可怕的变化，走方郎中的脸色，缓缓转青，一件竹布长衫，犹如波浪起伏无风自动，显然在受着极其痛苦的煎熬。

百毒门主突地双目圆睁，猬毛似的发胡，根根站立，形象可怕已极。

阮玲一手持丹药，一手紧抓着杜君平，满面都是恐怖之色，轻喊道：“我很害怕。”

杜君平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投向那支龙涎香，虽然晚风吹拂下，那香燃的很快，可是在他看来，实在太过缓慢。

看看地下的龙涎香已燃烧去了一半，但百毒门主却已呈现不支之态，双目渐渐合上，满面凄厉之色，原是青渗渗的一张脸，缓缓泛起一重黑气。

偷眼再看走方郎中，脸上青气已渐除，情势反倒比前缓和多了。

突地，阮玲失声叫道：“不好，他恐怕支持不住了。”她心地善良，虽与百毒门主处在敌对的地位，眼看他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心头大急。

杜君平看了看龙涎香，还剩下半寸来长，再看百毒门主时，双目又复睁开，但已失去神采，头颈亦已缓缓垂下。

阮玲大急道：“现在就给他吃解药好吗？”

杜君平伸手一拦道：“他一生玩毒，定可再支持些时，香已不多了，你此刻给他吃下，那是害了他了。”

阮玲只得将手缩回，恰在这时，呼呼一阵寒风刮过，燃到尽头的龙涎香，爆出几颗火星，随即熄灭，但听卟通一声，百毒门主仰面倒下。

阮玲一惊，赶紧将解药喂入百毒门主嘴内，唯恐他无法下咽，又把水囊的水，倾了些在他嘴里。

杜君平也在这时，将解药送进走方郎中之口。约摸过有盏茶时间，走方郎中立起身来，连连摇头道：“好厉害，世间竟有这种剧烈的毒药。”

百毒门主也适于此时，翻身坐了起来，先从怀中摸出一块药丢进嘴里咀嚼，长叹一声道：

“老夫认栽了，你有什么吩咐？”

走方郎中缓缓说道：“此刻尚非其时，到兄弟有求之时务请莫兄千金一诺。”

百毒门主一阵惨厉狂笑道：“兄弟承诺之言，永无更改，告辞。”

放步狂奔而去，走方郎中吐出一颗珠子来，色呈深绿，托在手中连连摇头道：“今晚若不是仰赖这颗千年蛇胆，说不定早已没命了。”喟叹一声，又道：“这老毒物果然厉害，竟能承受得起这种剧毒！”

阮玲接道：“前辈为何不下手将他除去，留着他终是江湖祸害。”

走方郎中摇头道：“谈何容易，今晚若让他把家私尽量抖露，真不知鹿死谁手呢。”话风一转又道：“你们两人，今晚所为，不失正人君子之风，此人一向恩怨分明，极重前诺，今后或可免去许多麻烦哩！”

杜君平插言道：“晚辈可以请教前辈的名讳吗？”

走方郎中微微笑道；“此刻尚非其时，二位前途珍重，老朽尚有一点俗务，得先走一步了。”

摇着串铃，飘然隐入林中。

这时东方已渐霹曙光，天际幻出万道金霞，杜君平迎着晨风吸了一口气道：“我们该赶路了。”

阮玲道：“咱们的行藏已然落在敌方眼里，此去凶吉难卜，该先找个地方进点饮食，把精神养足，强敌当前，不可不慎。”

杜君平突地一声朗笑，指着前路道：“不用了，你看，人家迎客的已经来了呢。”

阮玲顺着杜君平的手指方向望去，果见几匹健马，迎面驰来，马上人物衣着，赫然是天地盟的人物装束，不由暗中一懔道：“想不到神风堡会是天地盟的总坛。”

杜君平目光疑视着来人道：“天地盟组织遍及武林，当年虽只三十六个门派加盟，如今可不知添了多少黑道人物，神风堡是不是总坛，还很难说呢。”

此刻来骑已到前面，为首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壮汉，翻身下马，远远抱拳道：“敝堡主得知二位侠驾光临，极为欣慰，务着在下送来马匹，恭迎回堡。”

杜君平大步行近来人道：“贵堡主可是人称千手神君的东方大侠？”

壮汉躬身道：“千手神君正是敝堡主。”

阮玲插言道：“兄台身御天地盟的服色，莫非天地盟的总坛也设在这里？”

壮汉道：“敝堡仅是天地盟的临时行坛。”

阮玲又问道：“传闻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率领七派高手，已来贵堡拜会堡主。”

壮汉冷冷道：“在下只是奉命迎宾，尊驾有话，俟见了敝堡主再问不迟。”

杜君平心知他即令得知内情，也不敢随便吐露，遂道：“既是这样，就请兄台带路吧。”

来人原带有几匹空马，于是一齐跃登马背，由壮汉在前引导，纵骑前奔，约摸行有盏茶时刻，已然遥望着一座巨型古堡，矗立在林荫深处，依山傍水，极其雄伟。

阮玲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千手神君自夺得天地盟的副盟主后，深居简出，极少在江湖行走，此人当年独树一帜，为人介于邪正之间，等会见着他时，务必小心应付。”

杜君平也用传音回答道：“九派高手都已来了神风堡，说不定会掀起一场巨大风波。”

阮玲再度叮嘱道：“有关你身世之事，尽量含糊其词，如若他们怀疑，你也用不着多作分辩。”

马行极速，不多时便已到了神风堡前，一位手执旱烟袋，头袋瓜皮帽的青袍老者，从里面迎了出来。

壮汉连忙上前引见道：“此位乃是本堡皇甫总管。”

青袍老者抱拳哈哈笑道：“老朽皇甫端，二位远来辛苦，请里面坐。”

杜君平与阮玲也抱拳还礼，同样客套了几句，随着老者进入客厅坐下。

杜君平开门见山，出口便问道：“请问皇甫总管，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可曾前来贵堡？”

皇甫端惊讶道：“少林武当掌门人，轻易不涉江湖，莫非有什么重大事故？”

杜君平微微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贵堡，确然有些事故。”

皇甫端哈哈笑道：“少林，武当名门大派，掌门人联袂同行，果是武林一件大事，只是兄弟并未闻知有贵客来堡之事，莫非少侠弄错了？”

杜君平摇头道：“错不了，除了少林灵空上人、武当云霄道长外，另有峨嵋普静禅师、昆仑妙手书生共是九个门派的高手，他们此来乃是面见肖盟主，查问几件天地盟的案情。”

皇甫端恍然若有所悟，点头道：“这就是了，敝堡仅是天地盟的行坛，盟主并不常驻此间，他们意在谒见盟主，自然不会来这里了。”

阮玲忍不住插言道：“此间既是天地盟的行坛，总管一定知道总坛设在哪里了？”

皇甫端哈哈笑道：“所谓行坛，不过是因为敝堡主乃是天地盟的副盟主，有时来到敝堡住上一两天，并不实际在此地发号施令，是以老朽也不知总坛没在何处。”

杜君平道：“贵堡主东方大侠，他该不会不知道吧？”

皇甫端摇头道：“肖盟主如若不愿让人知道总坛设在何地，自然也不会告知敝堡主。”

杜君平又道：“在下意欲拜见贵堡主，烦请总管代为通报一声。”

皇甫端哈哈笑道：“敝堡主既着人迎接二位来堡，哪有不延见之理，此时时间尚早，等用过酒饭，再领二位前去晋见不迟。”

阮玲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此人言词狡猾，笑里藏刀，得对他小心一二。”

杜君平也用传音回道：“丐帮的暗号明明是指向这里，他们却推说不知，内中定有蹊跷。”

他们二人虽都戴有面幕，旁人无法察看脸上的表情，可是皇甫端的一双眼何等厉害，一看便知他们是在用传音交谈，却故作不知。仰脸看看天色，道：“天色不早，敝堡主的早课想已完毕。”

正自谈论之际，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匆匆走了进来，附在皇甫端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皇甫端立起身来道：“适才小厮前来传报，敝堡主已在大厅接见几位来客，并请二位少侠过去谈话了。”

随着皇甫端匆匆进入议事大厅，果见厅内有十几位来客在座，一位貌像清癯，身披古铜色大衫的老者，端坐在主位之上，料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了。

皇甫端领着二人，直趋老者之前，代为引见道：“这位就是杜君平少侠，那一位是他的同伴……”

阮玲忙道：“在下阮玲。”

东方玉明哈哈笑道：“老夫欣闻杜大侠已有嗣传其衣钵，心中十分快慰，是以急于一见。”

随即起身为厅中来客一一引见，来人中有峒崆铁剑书诸向荣，黑白双煞项英、项杰、祁连山主褚一飞，大力殃神彭虎，雪岭居士韩三公等十余人，都是黑白两道知名人物，阮玲却是暗暗心惊。

天地盟行坛之内，居然有许多黑道中的凶煞，自然事不寻常。

东万玉明回归本座，徐徐地道：“杜大侠过世虽多年，但死因至今不明，江湖上许多友好，甚至不知他有没有后人，这次风闻少侠出道江湖，无不为故人庆幸，不过却也感到有些意外……”

干咳了二声，复又道：“在座诸君，大多与令尊有过数面之雅，少侠能不能把身世向他们交代一番呢？”

杜君平目光向全厅一扫，缓缓地道：“堡主如果认为有说的必要，在下可以就所知的奉告，不过在下知道的极为有限。”

东方玉明接道：“江湖上朋友，都对令尊之事，极其关切，少侠理应向大家说明。”

杜君平看了阮玲一眼道：“在下预先声明，我知道的极为有限，不知诸位希望知道的是哪些事？”

崆峒铁剑书诸抢先开言道：“世兄可知杜大侠是如何死去的？”

杜君平黯然摇头道：“在下不仅不知先父是如何死的，甚至连自己的身世，也是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铁剑书诸向荣又道：“令尊埋骨之处总该知道吧？”

杜君平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先父葬身何地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是愧为人子。“铁剑书诸冷笑道：“这样说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千手神君迅即插言道：“少侠想是在令尊遇害之前，便已被人抢出，但不知此人是谁？”

杜君平道：“在下自幼是在一处农家生长，有位公孙大叔常来看顾，想来是他将在下救出。”

白煞项杰插言道：“令尊的剑谱可是公孙乔交给你的？”

杜君平颇感不耐地道：“此事似乎与先父之死无关。”

项杰仰着脸冷笑道：“人心难测，你一问三不知，哪能令人不疑。”

杜君平眼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如同会审一般，心中大感不是滋味，他原是极易冲动之人，不觉怒道：“在下冒名人子，脸上有何光彩，何况对诸位并无所求，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

项杰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乃鬼头令符追捕下的淫犯，竟然冒然杜飞卿之子，换取江湖同道之同情，以图掩饰罪行。哼！除非那些自翊名门正派，沽名钓誉之徒才会上当，大爷早就认出了你的原形，你还是从??招来的好！”

杜君平霍地站起身来道：“在下此番来到天地盟，便为洗刷冤屈，是什么人告发的，可以着他出来对质。”

千手神君面色一沉，高声说道：“少侠且请坐下，听老夫一言。”

目光一扫全厅，接道：“老夫姑且假定杜大侠遭人暗算之后，遗物为一位江湖人所得，但此人为天赋所限，无法习成上乘剑术，于是从穷乡僻壤之中，物色了一位根骨极佳之农家子，授以剑术，并在江湖上传言，指认此子便是杜大侠的后人，诸位以为如此推论，可在情理之中吗？”

在坐之人均点头称是，千手神君复又说道：“那农家子极小便被收养，当然不知身世，便认定自己确是杜门的后人，是以心怀坦荡，理直气壮……”

他这一番揣测之言，入情入理，不仅来客都深信不疑，连杜君平自己，也觉满腹狐疑，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阮玲。讵料阮玲神色自若，微微一笑道：“神君料事如神，在下极是佩服，不知神君可曾猜透这位收养农家子的江湖人，他的用心何在？”

千手神君朗声笑道：“有道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杜大侠一代神剑，此子若能得他衣钵，日后定必名震江湖，而此人仗义抚孤，自然也在江湖传为美谈了。”

杜君平此时心中，真是百感交集，颇有无地自容之感，慨然说道：“照此说来，在下身世果已成谜，我若不把此事查明，从此永不在江湖走动。”

一长身，飞向檐头射去。

蓦地，大厅一声沉喝道：“你还想走吗？”

呼的一道劲疾掌风，从斜里直击向他腾起的身躯。

杜君平身在空中，陡的身形一偏，顺手拍出一掌，砰的一声，两股力道接实，只觉心神一震，真气立懈，复又落回地面。

发掌之人，乃是铁剑书诸向荣，跨步趋近杜君平，目露凶光，寒着脸说道：“老夫并非以大欺小，有意和你过不去，只因你这一出江湖，竟然为武林引来无边杀孽，万万留你不得。”

杜君平此时已是满腔怒火，呛啷长剑出鞘，横剑当胸，道：“不论在下是否杜门之后，我在华山足不出户，你们无故发出鬼头令符，欲置我于死地，这是不是斩草除根的狠毒手段？”

铁剑书诸仰面一阵哈哈大笑道：“老夫若不让你把杜飞卿的剑法，尽量施展一番，定然死不瞑目。”

他口气虽是托大，可不敢过份轻视，一翻腕也把仗以成名的铁剑撤出。

此时大厅散坐之人，均已纷纷起立，围了上来。玩玲忖度当前情势，心中焦急异常，杜君平纵令能战胜铁剑书诸，也无法击败厅内的许多高手。

她自幼随着飘香谷主，闯荡江湖，机智绝伦，处此险要之境，仍然镇定如常。偷眼一看，千手神君仍然端坐不动，那位皇甫总管，亦已悄悄由后厅行出，待立在千手神君之侧，目光却望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动，突用传音对他责道：“神风堡主乃武林前辈，用这种手段对付两个年青人，不怕江湖同道耻笑吗？”

皇甫端聆听了她的传音，未回答，只是极具深意的微微一笑。

阮玲冰雪聪明，料定其中定有蹊跷，于是住口不言，举目向前望去，杜君平已然和铁剑书诸动上了手。

杜君平用的竟是杜飞卿独创的“大千剑法”，旁人只觉他运剑动作，笨拙异常，一招一式，缓慢施展，而对敌的铁剑书诸，仅只攻守了三五招，便已觉出情形有异。

只觉对方的剑势，波澜壮阔，浩瀚无边，自己的剑式一经投入，恍如一叶扁舟，航行大海，随时均有被吞噬之危，不由心中大骇。他浸淫剑术数十年，默察情势，立时招式一变，真力贯注剑身，意欲以深厚的内力，破解对方的绵绵剑势。

讵料，攻击力道加大，对方的反应亦随之加大，隐隐似有一股无形柔和之力，将自己发出的力道卸去，剑招不由自主的随着对方运转。

这种情势，在旁观者的跟里，无不惊诧万分。大力殃神彭虎性情最是暴戾急燥，忍不住一声暴喝，呼的一拳从侧面击来。

一股急劲风，撞入杜君平的剑影之中，只见剑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复绵密如初。

黑白双煞项氏兄弟，互相低语了一番，霍地从腰间将兵刃撤出。项英是一对子母金环，项杰却是一长一短两枝判官笔，高声喝道：“向兄小歇，让我兄弟来接几招。”

大力殃神厉笑道：“慢着，彭某还没领教呢。”

双拳一抢，突向圈内攻去。黑白双煞不言不语，同时一纵身，舞动兵刃，竟从杜君平的背后递出。情势一变而为以四攻一。

杜君平身在群雄围攻之下，把心一横，掌中长剑猛一加劲，把攻来的招式一齐接了下来。

他此刻已然体念出这套剑法的神奇处。只要剑式展开，四方攻来的拳风劲掌，无论多么强劲，均能化解于无形，是以他遭受四大高手的夹击，仍能从容应付。

阮玲于大力殃神、黑白双煞同时出手之际，心头大急，反手撤剑出鞘，但当她目光投向斗场之际，自行又把身形收住。

她幼受名家薰陶，见识超人，由杜君平从容运剑的神态中，可以判定他至少还可以支持二三百招以上，惟恐引出更多人的围攻，是以停步不前。

千手神君眼看群雄纷纷出手，竟似没有他的事一般，坐着不言不动。

祁连山主褚一飞，为人沉鸷，城府极深，目睹杜君平在四大名家夹击之下，虽是守多于攻，但并无惊惶失措，难于应付之感，心中暗暗忖度：“此子如若再假以时日，成就定不在杜飞卿之下。”

同时飞快又起另一个念头，暗道：杜飞卿的剑法果是神奇，如能设法将此人制住，带回山去，逼他交出剑谱，那时天下第一神剑，非我莫属。思念及此，霍地从座上立起，高声喝道：“诸位请暂住手，听我一言。”

铁剑书诸等四人联手攻击一个少年，竟急切无法得手，正自羞怒交集，耳闻祁连山主喊叫，不觉一怔。

杜君平迅即住剑收式往后一撤，阮玲快步行近他的身旁低声道：“你快运息一会，我来应付他们。”

祁连山主微微笑道：“并非兄弟多嘴，你我均是江湖上人，能不结怨，总以避免为宜，这等后生小辈，杀之于事无补，何苦与他计较。”

雪岭居土韩三公早已听出他言下之意，突然插言道：“我等俱属客人，如何处置，理应由千手神君作主。”

千手神君徐徐接道：“他是否杜飞卿之子，都与你我无关，但他乃是‘鬼头令符’追缉下的淫犯，即已来到神风堡，若不把他留下来，以后拿什么向盟主交代？”

韩三公接道：“是啊，在座诸兄均属天地盟的一份子，如若轻易让他走，岂不显得我辈太以无能？”

大力殃神彭虎怒气勃勃，暴吼道：“凡属鬼头令符的罪犯，武林人均可格杀勿论，他终是祸患。”

祁连山主哈哈笑道：“彭兄少安勿躁，他既已进了神风堡，料他飞不上天去，这事交给兄弟办理如何？”

千手神君接道：“褚山主所言极是，兄弟的意思，以仍交给天地盟处置较妥。如若杀了他，老夫脸上也不好看。”

杜君平怒极，扬声笑道：“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要在下留下没有那么容易呢。”

祁连山主忙上前劝道：“杜世兄不可如此，神君对你绝无恶意，天地盟亦并非全不讲理的魔帮，事情总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苦走极端呢？”

杜君平正待答言，突然耳际传来一阵细微的传音道：“你尽管安心留在神风堡，若再起冲突，老汉纵有维护之心，恐亦无能为力了。”心里不觉一动，随道：“士可杀不可辱，在下纵然无法抗挡你们的围攻，但若我束手就擒，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祁连山主微微笑道：“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既已亲去天地盟总坛，对世兄所受冤屈，自然可以解释清楚，你尽可放心前去。”

杜君平想了想道：“在下原就有意面见盟主，我要问问他，杜门与他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祁连山主见他已渐入彀，心中大喜，当下故作感慨地叹一口气道：“天地盟统率武林，处理江湖上恩恩怨怨之事，不下千百件，自然难保每一件都尽如人意。你也不必难过，是非总有澄清的一天。”

杜君平道：“是呀，铁髯苍龙侠名久著，誉名江湖，如若不是被小人蒙蔽，那就是为雪私仇了。”

祁连山主拍胸道：“杜兄请放心，兄弟可以担保，此事必然是被小人蒙蔽了，肖盟主在武林地位崇高，岂有公报私仇之理。”

第 七 回　红衣女郎

杜君平默然不语，心中却在暗暗思忖：此人言词虽甚恳切，但不知用心何在？

阮玲暗用传音对他说道：“我们目前人单势孤，你还是暂时答应他吧。”

杜君平亦用传音答道：“此人在江湖上的声名如何？”

阮玲道：“是敌是友，一时极难分别，此人在江湖以阴沉狠毒闻名，当然不可尽信。”

雪岭居士韩三公缓步趋近杜君平道：“老夫与令尊有数面之雅，我可与褚兄负责陪你去天地盟，但话得说回来，世兄倘若欲逞一时之忿，仗剑闯斗，即令你能冲出大厅，神风堡机关埋伏极多，仍是寸步难行。”

杜君平还未及答话，大力殃神已然一声暴吼道：“住口，你们二人一答一和，究竟是何用心？”

韩三公微微一笑道：“彭兄总是那般暴躁，兄弟不过是对故人之子，略尽心意，开导他一番，难道错了不成？”

大力殃神怒道：“用不着那般猫儿哭耗子，装出一副假慈悲，何不当着众人，着令他招供？”

祁连山主冷冷地道：“你认为那样人家会答应？”

大力殃神哼道：“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若再逞凶，大爷一拳活劈了他。”

祁连山主扬声笑道：“彭兄纵有霸王之勇，但对这件事却是无能为力。刚才神君已然说过，把他交给兄弟了，兄弟定不会让神君失望。”

大力殃神看了千手神君一眼，又对铁剑书诸看了看，见大家都默然不语，禁不住浓眉一场道：“诸位究竟存的什么心？”

韩三公对杜君平使了一个眼色，暗用传音道：“世兄快随老夫闯出厅去。”

杜君平怔了一怔，耳畔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道：“你随他闯吧，免得夜长梦多。”

细听那口音，好像是总管皇甫端，心中不禁暗暗叫怪。

祁连山主于韩三公举步之时，也朝他一呶嘴，轻喝道：“快走。”

举步便行。

杜君平与阮玲互看了一眼，随即行出厅外，耳际隐隐传来厅内高声争论之声，却没人拦阻。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脚下极快，领着他二人，穿过一所小院落，再经一条曲折走廊，已来到一座花园之内。

祁连山主停下脚步道：“神风堡系江湖四大名堡之一，寸木片瓦，尤不独具匠力，暗含五行生克之机，进入之时，似是平淡无奇，再要出去，那就势比登天还难。”

阮玲接道：“尊驾果真有意领我们去天地盟总坛？”

祁连山主望了韩三公一眼道：“天知道总坛设在什么地方，兄弟此举无非是暂时为你们解一下围罢了。”

略顿一顿接道：“别看我们都是神风堡的座上客，实际不啻笼中之鸟，谁也无法再行脱离此堡。”

杜君平大为惊异道：“诸位都是加盟天地盟的门派，他们岂可这般无礼？”

祁连山主苦笑道：“不用提这些了，此间主人千手神君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杜君平骇然道：“神风堡系他所建，为何无法出入？”

祁连山主压低声音道：“本堡的机关埋伏，当然难不着他，可是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力，使他不敢轻易跨出神风堡一步。”

阮玲忍不住插口道：“既然明知不能出去，你为何要如此做作，难道不怕他们动疑？”

祁连山主突然改用传音道：“兄弟来堡已经一年余，暗中揣摩，对本堡的机关埋伏，已略略摸一点头绪，送你们去总坛，原是一种借口，暗中却奉有说服与监视的令谕。兄弟因觉出你比杜世兄较有心机，是以对你明说。”

阮玲点了点头，亦用传音道：“贵堡发号施令难道另有其人？”

祁连山主道：“正是，此人从未露面，但却是神风堡冥冥中的主宰，兄弟比铁剑书诸等人，多用了点心机，是以堡内之事知道得多一点。今晚之行乃是一项生死赌注，你可事先问问你那同伴，他若不愿，就犯不上去冒这个险。”

阮玲暗暗思忖了一番，随即对杜君平转达了祁连山主的意图。

杜君平想了想道：“他们只有二人，出去之后，不怕他们再出花样，咱们就答应与他合作如何？”

阮玲觉得除却冒险一试，确然也无别法，遂对祁连山主道：“敝友同意与尊驾合作。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既是同舟共济，便应彼此坦诚，不可暗存陷害之心。”

祁连山主朗声笑道：“老夫何等之人，岂屑对一个后生晚辈失信。”

此人外貌忠信，内怀奸诈，处处收敛芒锋，不肯处于主动。

祁连山主招手将三人引至树荫下，轻声道：“据兄弟所知，此花园之内，一草一木，都独具匠心，乃是一座五行奇阵，出得此阵，有一道高约二丈的围墙，围墙外是护城河，河中荷花丛中，暗藏垫脚之梅花桩，可以借以飞渡，过了护城河，便是所说的迷林了。”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照此看来，尊驾一定精通先天易理之学了。”

“自然是懂得一点，是以敢于冒险一试，但仍得通力合作。如若步法一乱，便满盘皆输。”

阮玲接道：“我们均以山主的马首是瞻，如何合作，山主尽管吩咐。”

祁连山主抬头看了看雪岭居士道：“韩兄有何高见？”

韩三公微微笑道：“他们俱都愿意听命，兄弟自然也无话说。”

祁连山主长身而起道：“既然都无异议，那请恕兄弟放肆了。兄弟的职责是领路，必得全神贯注，辨识方向，无法与人动手。”

轻哼了二声，目视杜君平道：“杜世兄长于剑术，请为兄弟护法，抗拒那暗中袭击之人，出手要狠辣，不可心存仁厚，遗留后患。”

杜君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阮玲笑了笑道：“时光已经不久，咱们该起程了。”

祁连山主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此刻日正当中，阳光普照，果是大好机缘，兄弟领路，诸位务必看着兄弟的步法，在后跟进，不可失去联络。”

说着举步前行。杜君平手按剑柄，紧随在他身侧，韩三公抢前一步，尾随在祁连山主之后。

阮玲极其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不过她走在最后，到也正中下怀。如若他们一有对杜君平不利之举，她定可看得出来。

四人缓步进入园中，但觉和风荡漾，阵阵花香扑鼻，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无限花海。阮玲自幼受飘香谷薰陶，深明五行生克之理，初入之时，还能看出一点端倪。行了约有三五十步，形势突变。心头一懔，举目向祁连山主望去。

只见祁连山主满头汗水淋漓，每前行二三步，便停下闭目深思，再没有初入之时那般轻巧快捷了。

杜君平与祁连山主并肩而行，暗暗皱眉，忖道：这座花园占地并不广阔，如何这般难行？

此时祁连山主似是遇了极大的困难，长叹一声，盘膝坐下，闭目不言不动。

雪岭居士忍不住出声问道：“褚兄，你是怎么啦？”

阮玲冷冷地道：“不要打搅他，他正在绞尽脑汁呢。”

雪岭居士回首狠狠瞪了她一眼。

阮玲冷笑道：“你若不服气，不妨移动两步试试。”

雪岭居士经她一提，顿生恶念，暗暗凝功掌上，反手一掌，背拍面出。呼的一股急劲掌风卷起，直撞前胸。

他和阮玲一前一后，相去不过二三尺，阮玲除了硬接他的掌力外，就只有左右闪避了。

如若一移动脚步，势必变动方向，是以这一着歹毒异常。

阮玲自幼行走江湖，早对他二人深具戒心。雪岭居士才一动念，她已警觉。暗中一提气，笔直的拔起，就势空中拔剑，凌空一式五丁开山，直劈了下来。

雪岭居士原图一掌逼她移动脚步，不料掌力发出，竟然落空，一股森森剑气，已当头罩下，听风辨位，击来之剑极是锋利，不敢用掌硬接。霍地一个旋身，横挥二步，身形就势转了过来，嗔目正待喝骂。

讵料，目光触处，一片花海茫茫，早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不由大骇，忙出声喊道：“褚兄，兄弟已迷失方向，快拉我一把。”

可是所得的回应是一阵沙沙松涛之声，心头又是一惊，但他为人深沉，略一定神，立时有了主意，暗忖道：“褚一飞一时半刻，决然不会移动。我与他们明明相隔只有几步，我只不胡乱移动，他们一开口说活，我便循声扑了过去。”

阮玲—剑将雪岭居士逼离原地后，脚落实地，仍在原来的地方，举目看去，只见雪峙居士闭目立在身前不及五尺的地方。暗道：“这只老狐狸果然老辣。”

她是存心要让他陷入阵中，当下故意出声道：“韩三公，你怎么不过来？”

那韩三公早已暗中蓄势，闻声立即飞跃而起，朝相反的方向扑去。

阮玲暗暗冷笑不已，然深知凡属陷入此种阵中之人，极易产生错觉，明明人在他身旁，听来却似在远处。

杜君平为人极重然诺，他的职司是为祁连山主护法，明知后面似有动响，他并不回头，只徐徐问道：“阮兄，后面可是遇敌了？”

阮玲跨步行至雪岭居士所立的位置，低声道：“雪岭居士暗施掌击，意欲令我陷入阵中，没想到自食恶果，他已陷阵腹了。”

杜君平喟然叹道：“世间竟有这等狠毒之人，武林之中哪得不纷争迭起。”

祁连山主缓缓立起身来，道：“神风堡内果是藏龙卧虎，此人学识高过老夫甚多。

他沉吟了一会，又复行坐下道：“杜世兄仍为我护法，老夫若能在天黑以前参透玄机，咱们仍有闯出去的希望。”

杜君平扭头对阮玲道：“在下为山主护法，阮兄请留心四周的动静。”

阮玲嘴里答应着，心间却在不住盘算，神风堡的布置这般精巧，祁连山主决然无法冲出堡去。同时又想起自己所负的使命，她乃奉命陪同杜君平，暗察各派动静，前来神风堡，也是有人暗中示意。如今虚实未明，怎能暗中逃走，是以心中十分后悔。

突地，一阵传音入耳，急促地道：“姑娘可速横跨二步，再前行三步。”

心里一惊之下，抬头向杜君平看去，而杜君平也似有所警觉，转脸对她望来。

阮玲心思灵巧，迅忙对他呶了呶，举步往前横里跨去。杜君平果然也得着她同样的传音，但他总觉就此抛弃祁连山主，于情理上说不过去，是以迟疑地对坐着的祁连山主看了一眼。

祁连山主虽是闭目沉思，仍然时时留意着二人的动静，耳闻身后脚步声响，蓦地双目睁开。

但就在杜君平微一迟疑之际，突有一股强大吸力，从侧面袭来，使他身不由主的向横里跨出两步。

祁连山主急喊道：“杜世兄，你们绝不可乱跑。”

可是，就这一瞬间，二人已踪迹全无。不禁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这番已是白费心机了。”

再说杜君平被那股突来吸力一拉，不自主的横跨二步，举掌正待迎击，只听一个苍劲的嗓音喝道：“少侠切莫误会，快抓着竹竿随老汉来。”随即伸过一根竹竿来。

杜君平一伸手把竹竿抓住，阮玲跟着抓紧他的衣袖。

由那人拉着前行了约有盏茶时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仍在花园之内，接引他们的，是一位蒙面老者。

杜君平松开竹竿，拱手谢道：“承蒙老丈接引，在下这厢谢过了。”

蒙面老者并不作声，招手把二人引至一座亭阁之内，举起竹竿在柱上一点，轧轧一阵声响，亭内石桌忽的挪开，露出一个地道来。

杜君平与阮玲骇然互看了—眼，老者却迫促地轻声道：“二位快随我来。”说着当先进入。

杜君平近来迭经风险，阅历大增，已然觉察老者似无恶意，一拉阮玲，也跟着进入，耳闻轧轧声响，地道入口又复关闭，眼前瞬即一片漆黑。突地，前路闪起一道黄光，老者已然把千里火筒晃着，这才看清，系置身于一条长长的地道之中。

老者行走极快，竟不再出声招呼，二人急展轻功跟上，弯弯曲曲，前行约有二三百步。

来到一座石室之前，老者举手在兽环上轻扣两下，石门呀然开启，走出一个青衣童子，轻声问道：“来了吗？”

老者吁一口气，掀去面上青纱，侧身让客道：“老汉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二位万勿见怪。”

杜君平看他一眼道：“在下早已猜着尊驾就是皇甫总管，不知接引在下来此何事。”

皇甫端道：“家主人在里面等候，请进里面再详谈。”随吩咐青衣童子道：“快领二位去见主人，我得往前面去了。”

他似尚有急事，匆匆又转身行去。

青衣童子关好石门，引导着二人，穿过石室，向一座月洞门内行去。

进入月洞门，乃是一座小小佛堂，千手神君端然坐在神座黄幔之中。

杜君平暗暗纳闷忖道：“此人为何如此神秘？”

只听千手神君徐徐地道：“请恕老夫唐突，杜世兄怀中的龙纹金牌请借一观。”

杜君平愕然一惊，暗忖：“他如何知道我身怀龙纹金牌？”

阮玲却抢先躬身代答道：“神君言重了，金牌理呈送神君验看。”

她既已代为回答，杜君平自然不便推辞，随从身上将金牌取出，上前双手送上。

千手神君接过金牌，细看了一番，喟然一声长叹道：“且喜故人无恙，武林这场滔天风波，或有平息之望。”

复把金牌递给杜君平道：“二位心中定有许多疑窦，此刻老夫无暇细说，待过些时口，真相自明，再说脑子里问题装的太多，反到容易分心旁骛，耽误艺业进展。”

杜君平大为不悦，暗道：“又是一个闷葫芦。”

只听千手神君徐徐又道：“老夫无暇久陪二位说话，你们可在石室之内，潜心习练功夫，饮食皇甫总管自会着人照应，老夫得暇，亦会来此，指点一二。”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神君乃是本堡主人，复为天地盟四大副盟主之一，对本堡之事，难道作不了主？”

千手神君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老夫若不是具有难言之隐，岂惧这批鬼魅魍魑。”

阮玲插言道：“我们须在此室呆多久？杜兄弟突在江湖失踪，不怕他们动疑吗？”

千手神君点头道：“此问极是，怛你尽可放心，江湖之上已然有另一个杜贤侄出现，他们断不会动疑。至于在此呆上多久，那就得看他的进展了。”

顿了顿又道：“晨间老夫默察他的剑法，已然有了三四成的火候，勤练自然得登堂奥。

明年九九之期，乃是天地盟盟友大会之日，会前剑术如能大成，那就再好没有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依晚辈猜想，了却这段公案，似是非我出面不可，只是晚辈百思难解的是，为何不让找安心习艺，而要在江湖跑上这么一圈？”

千手神君慨然叹道：“在你未入江湖之前，莽莽江湖，究是谁家天下？没有人敢评断。

是以不得不挺而走险，迫使对方提前发动。经这一来，情势果有转变……”

说着仰面一阵狂笑道：“必竟公道自在人心，那魔头手段虽辣，仍然无法一手遮盖天下人耳目，恶报恐亦不远了。”

他似心中积隐了许多抑虑，笑声竟是凄怆异常，半晌方才收敛。长叹一声，缓缓地道：

“杜贤侄已熟记剑谱，你二人可好好琢膳习练，老夫不能久留此间。”

但听一阵轧轧声响，神座倏隐，黄幔也缓缓掩上。

杜君平望着阮玲道：“事情越来越离奇，真把我搅胡涂了。”

阮玲道：“为你之事，他老人家可谓绞尽脑汁，如今你既得有这么一个清静的地方练剑，正应摒除一切杂念，潜心艺业，用不着为旁的事操心。”

杜君平想了想道：“玲姐说得极是，剑法上有许多决窍，我尚无法领悟，如今有你在旁印证，真得好好的练一练呢。”

阮玲嫣然一笑道：“你不怕我偷学你杜门的不传秘学？”

杜君平也笑道：“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何用说那见外的话。”

突然觉出这话大有语病，不禁俊脸一红，急又补充说道：“他老人家既着你与我同行，自然是具有深意。”

他不补充倒好，这一补充更显露骨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阮玲顿时满面通红，突然扭转身子，缓缓向前行去。

杜君平大惑不解，急步赶上道：“玲姐，你生气了？”

阮玲低头不语，杜君平大窘，用手摇着她的香肩，惶恐地道：“小弟刚才确是无心之言，如有唐突的地方，玲姐务必原宥。”

说着深深一揖。

阮玲止不住卟哧—笑，扭过身来嗔道：“谁怪你来着？此刻寸阴寸金，还不赶紧定了心来练剑。”

杜君平这才一块石头落地，缓缓收摄心神，从新温习剑谱，这事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武当云霄道长一行人，随着灵空上人，行出观外，前行不及半里，果有两个僧人从道旁闪身而出，合十道：“弟子觉明、觉慧，参见掌门人。”

灵空上人一摆手道：“罢了，着你们打听之事，可曾摸着线索？”

觉明合十躬身禀道：“据闻似是设在神风堡，不知确是不确？”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老衲意先去神风堡拜望一番东方施主。”

于是，一行人立即取道神风堡，不过暗地里，各人均为自己的安危，作了一番安排，俱都抽空留下暗号，招集本派高手前来接应。

神风堡位处蒙山，几人脚程均极迅快，不及三天，已然进入山区，灵空上人当先领路道：

“穿过前面那座松林，离神风堡就只有半日路程了。”

云霄道长喟然叹道：“但愿此行得以面见肖大侠，天地盟再不加整顿，武林势将引起无边杀孽。”

灵空上人冷森森地道：“凡事见仁见智，极难速下定论，当年天地盟自鸣高洁，将许多门派，摒斥门外，便是一大失策。”

云霄道长愕然道：“上人所指，究系哪些门派？”

灵空上人扬着脸道：“边荒四异何等声威，如何不邀请加盟？”

此时一行人已然穿过了松林，聆听他此种议论之后，无不大为惊异。

妙手书生大笑道：“高论，高论，想那东魔、南毒、北妖、西怪，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天地盟如容这等邪魔进入，成何体统？上人名门高僧，发此议论，着实令人百思难解。”

灵空上人哼了一声道：“武林原无是非善恶，弱死强存，各凭艺业。所谓名门正派，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

云霄道长霍地停下脚步，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灵空上人把脸一抹，厉笑道：“你此刻问我已经迟了。”

神拳鲍方怒喝道：“公羊毂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一行人均已认出，灵空上人原来是西怪公羊毂所假扮，立时四下一分，将他三人围住。

公羊毂背负着双手，仰面哈哈大笑，对场中剑拔弩张之阵势，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神拳鲍方大怒，挥手一举捣出，不料，拳才到一半，蓦地狂吼一声，不知怎的，竟跌坐地下。

青衫剑客离他最近，急步上前扶起，刚一弯腰，突闻胸间一阵绞痛，不觉恍然大悟，失声喊道：“不好，只怕咱们已中了他的暗算。”

一行人中，以云霄道长的修为最深，早已觉出情形有异，暗中急运玄功逼住毒势蔓廷，可是竭尽所能，竟然无法阻止，不禁喟然一声长叹。

此时一行人均已毒发，纷纷跌坐地下。公羊毂目露凶光，森森怪笑道：“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如有遗言，趁早快说，等会就来不及了。”

见大家都闭目无言，复又指着松林道：“这座松林经过南毒莫怀仁的精心布置，就是大罗神仙，穿过林中，也难逃一死，你们留下暗号招人，那不过让松林之内，多添几个怨鬼罢了。”

蓦地，松林之内，传来一声冷笑道：“别得意，只怕未必见得。”

嗖的一声，由林中飞出一条人影，落地竟是一位猿背蜂腰的玉面少年，背负着双手，缓步向西怪趋近。

觉明、觉慧同声惊呼道：“他就是杜君平。”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不错，区区正是杜君平，你们还算有眼力。”

公羊毂怔了怔，突地一声厉喝道：“宰了他。”

觉明、觉慧双双骤起发难，两支禅杖，挟着呼呼风声，一左一右闪电般横扫而出。

玉面少年哈哈一笑，肘下飞起一道精芒，但听虚虚一阵破空怪啸，剑芒忽敛。觉明、觉慧两僧像醉了一般，摇晃着缓缓仆地倒下。

从撤剑攻敌到纳剑归鞘，仅不过是转眼工夫，出手之快，无以复加，公羊毂纵具一身邪力，也觉暗暗心惊。

玉面少年若无其事，举步行近云霄道长，掏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道：“烦道长分给每人一颗，在下还得向老怪物领教两手。”

公羊毂为他先声所夺，一时竟无出手之意。

玉面少年向他招招手道：“借用尊驾一句话，咱们弱死强存各凭艺业。不过你还得要快，如果等到他们把毒解去，便没有机会了。”

公羊毂独霸西荒，一向心狠手辣，就在少年说话之时，早把真气运到十成。蓦地一声大喝，双掌齐发，不攻当面之敌，却向正在运功疗伤的云霄造长一行人攻去。

他功力深湛，出手又狠又疾，一股阴力强劲，急如狂潮怒浪，匝地卷起，玉面少年亦是老江湖，表面故作骄狂，暗中早已留神，当下长笑一声道：“你那点鬼心思瞒不了我。”

身形一闪，双掌疾翻，硬碰硬的迎着那股掌风推去。

西怪公羊毂数十年精修功力，掌劲何等威猛，少年竟然毫不偷巧，硬碰硬接，实是犯了武林大忌。

公羊毂肚内暗骂道：“小子你是寻死！”掌劲猛又回添了二成。

砰！两股掌力接实，场中呼呼卷起一阵旋风。

公羊毂心神猛震，只觉对方掌劲隐隐似有一股强纫弹震之力，将他震得血翻气涌，蹬蹬退了两步。

玉面少年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昂然屹立，连衣角也没有闪动一下。

公羊毂又惊又怒，双掌再度举起，缓缓提起胸际。

玉面少年冷冷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尊驾既无力将区区搏杀，这样缠斗下去，后果如何你该知道。”

公羊毂向以心黑手辣闻名，忖度目前情势，自知搏杀少年已然无望，偷袭七派掌门人亦不可能，心念一转之下，顿萌退志，倏地—个旋身，飞奔而去。

玉面少年并不追袭，转过身来，对着云霄道长拱手道：“道长身中之毒想已解去，神风堡不用去了，请各位速回本派，日下武林乱象已萌，还应早作准备。”

云霄道长起身稽首称谢道：“若非少侠及时赶到，后果实难想象。”

玉面少年躬身道：“道长不必客气。以后仰仗道长之处正多，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青衫剑客等人纷纷起立，一齐拱手称谢。

玉面少年复又道：“诸位此番遇险，归根结底，仍是为了杜门之事，区区若不能稍效微劳，岂不有负诸位一片苦心？时间已然不早，诸位请绕道下山，在下还得去挡退后来之人，俾免误入毒林。”

深打—躬，放腿身往松林中奔去。

妙手书生慨然叹道：“有子如此，杜飞卿死应瞑目了。”

青衫剑客怒气勃勃，扬声叫道：“以今日之事看来，天地盟必已遭逢剧变，我等身为盟友，己能坐视。”

神拳鲍方接道：“尹兄说得极是，肖大侠若是仍任盟主，岂容这枇邪魔混入，我等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云霄道长徐徐道：“贫道自得知飘香谷主突然仙逝之讯，心中便已动疑，诸位既有此心，贫道愿附骥尾。”

一行人自遭暗算后，俱都动了真怒。是以群情激昂，重又向神风堡进发。

再说玉面少年，穿林面过，先行用剑剖去一片树皮，运用金钢指力，写了一行宇：“林中有毒，入林者死。”这才重又上路。

突地，前路一阵誉铃声响，奔来了三匹快马，当先一位锦衣公子，率领着一位锦衣大汉与一个少了一目的黑袍老者。

锦衣公子一眼瞥见玉面少年，远远便喊道：“杜兄，久违了。”

玉面少年怔了怔，旋即省悟，拱手笑道：“兄台可是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道：“不错，传闻少林、武当掌门人，亲率七派高手，已然去了神风堡，是以赶来看看热闹。”

玉面少年眼珠一转，微微笑道：“兄台仅仅是为了看热闹才去神风堡？”

锦衣公子微感不快地道：“你是明知故问。”

玉面少年故作失惊地道：“在下与兄台相识不久，如何得知兄台之事。”

锦衣公子冷冷地道：“兄弟原以为你是坦荡君子，谁知也是个城府深沉之人，倒是看走了眼呢。”

玉面少年暗暗叫糟，忖道：“不好，如若替他得罪了这位朋友，岂不前功尽弃？”于是忙赔笑道：“兄台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锦衣公子哈哈笑道：“不用提啦，反正你我是友非敌。”跟着敛去笑声道：“兄弟往回路走了，请同去神风堡为妙。”

玉面少年微微笑道：“既是这样，兄弟领路。”

举步当先，朝山径行去。

锦衣公子跃身下马道：“山路崎岖，倒是步行稳便。”

二人一路疾行，将近黄昏时刻，已然遥望见了神风堡，玉面少年停下脚步道：“你我是明闯还是暗进？”

锦衣公子回头看了一眼，说道：“等兄弟两个属下来了之后，咱们再商量如何？”

玉面少年选了一块山石坐下道：“咱们用点干粮，歇息一会吧，晚上或许有番恶斗也不一定。”

说话之间，锦衣大汉与眇目老者已到前面，锦衣大汉恭谨地道：“属下因安置马匹并嘱咐后随之人，是以迟来一步。”

锦衣公子傲岸地道：“据说神风堡颇多机关埋伏，今晚你要多用点心。”

锦衣大汉躬身道：“等会属下仔细瞧瞧，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出奇之处。”

锦衣公子又道：“无论如何不能弱了咱们修罗门的名声，知道吗？”

锦衣大汉一躬身道：“属下遵命。”

玉面少年突然想起一事道：“请问令师可还健在？”

锦衣公子颇为意外地怔了怔，缓缓答道：“托福，他老人家身体还算硬朗。”

玉面少年感慨地道：“令师已有十余年没进中原了，世事沧桑，这十余年，武林已远非昔比了。唉……”

玉面少年一付老气横秋之态，倒把锦衣公子弄糊涂了，望了望他，突然道：“你好像和家师认识？”

玉面少年点点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突然觉出不对，复又接道：“当时兄弟还小得很，经家师告知，才得识令师修罗王前辈。”

经这番解说，总算遮掩过去。此时，日头已渐西沉，山风雾霭，缓缓由山间升起……

锦衣大汉立起身来道：“时间尚早，属下先去探看一番，免得临时误事。”

锦衣公子大剌剌地道：“你去吧！”

转过脸来又对眇目老者道：“他们都来了吗？”

眇目老者答道：“就在前面不远，未奉呼唤，是以不敢着令跟随。”

锦衣公子道：“暂时还用不着他们，不跟着也行。”

玉面公子对于进入神风堡之事，并不关心，径自闭目养神。

玉面少年缓缓把眼睛睁开道：“怎的多了两个人？”

锦衣公子抬头向来路望去，果见四个僧人之后，又多了两个俗装少年。不禁哈哈笑道：

“今晚神风堡风云际会，竟然来了这么多人，倒是有趣得很呢。”

晃眼之间，四僧二俗已到前面，见了锦衣公子等人不由愕然怔了怔。内中一个白眉僧人，一眼看出玉面少年在座，口宣佛号道：“原来少侠尚未进堡。”

玉面少年抬头看他一眼道：“贵掌门人可曾来到？”

白眉僧人道：“据说已偕云霄道长来了神风堡。”

玉面少年哈哈笑道：“那个冒牌货乃是西怪公羊毂，已为在下一掌惊跑，禅师说的可是他？”

白眉僧人口宣佛号道：“原来如此。贫僧也已料到事有蹊跷，是以连夜赶来。”

同来的两个俗装少年，也于此时趋近了玉面少年，同声喊道：“杜兄久违了。”

玉面少年暗皱眉头，但仍假作歉然道：“久违，久违，二兄也是去神风堡吗？”

身着儒衫的少年，摇着纸扇道：“小弟乃是奉家师召唤赶来，杜兄可曾见着他们吗？”

此时玉面少年不得不用点心机了，故作迟疑道：“令师是……”

儒衫少年忙接道：“家师妙手书生马载，在九洲镖行因事不便，故未对杜兄透露师门。”

玉面少年哈哈笑道：“想来姓名也是假的了？”

儒衫少年道：“姓名到是不假，李俊才三字，一字都未改换。”

玉面少年暗记心中，又对着—位浓眉大汉道：“兄台的姓名有无改换，免得小弟错呼失礼。”

浓眉大汉纵声笑道：“兄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宗汉三字，用的就是本名，家师外号青衫剑客。”

五面少年所遇难题，迎刃而解，起身为二位与锦衣公子引见道：“此位乃是修罗门下……”

锦衣公子并未起身，傲岸地接道：“兄弟任长鲸，二位名门高徒，久仰，久仰。”

王宗汉豪放性格，一笑置之，李俊才却是大为不悦。摇着纸扇，径自转过身来。

玉面少年何等人物，早已看在眼内，随即话题一转道：“二位的令师，在下午间已然见过，并解救了他们一次危难，此刻的行踪，可就不知道了。”

李俊才想了想道：“这个兄弟就不知道了。”

白眉僧人突于此时，打断二人话题道：“贫僧们此刻便去拜见堡主，几位是同去呢？还是另怍打算？”

李俊才道：“在下既与禅师一路前来，自然仍是作一路走，一切均待见了家师，再作决定。”

玉面少年笑了笑道：“诸位请吧，兄弟与任兄约定在先，恕不偕行了。”

容得白眉僧人等走远，复又对锦衣公子问道：“任兄今晚是看看呢？抑是有意进攻？”

任长鲸道：“得看形势来决定，如是千手神君果然与天地盟串通一气，那就不得不放手一拚了。”

玉面少年朗声笑道：“兄弟也是这般打算。”

突地，一阵衣袂飘风声起，锦衣大汉嗖地射落身旁，躬身禀道：“属下已把全堡形势，略略察着了一番，果是独具匠心，十分气派，各方布置，也极精巧！”

任长鲸迅即截住他的话头道：“可有把握闯进去？”

锦衣大汉道：“今晚不用闯进，因由进堡的大道，直至议事大厅，神风堡均派有接待之人，据闻堡主已然传令，凡属来堡之人，都接待至大厅。如若咱们暗闯，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任长鲸仰面笑道：“说得对，修罗门下，自应该由大门堂堂正正进入。”

伸手抓住玉面少年手腕道：“杜兄，咱们这就走吧。”

玉面公子微微一笑，举步便行，一行人循着大道，走了约有两盏茶时刻，已然望见堡门。

果然沿途都有接引之人，就无阻碍地，径人大厅，只见大厅之内，已然坐满了人，武当云霄道长亦在座。遇见玉面少年来到，远远便起身招呼。

妙手书生马载哈哈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千手神君已然答应，今晚把事情作一了断。”

玉面少年冷冷道：“包括西怪毒害各位前辈之事？”

马载突把笑声敛住，怔了怔道：“这事我们到还没有提呢。”

玉面少年复又问道：“是什么人出面交代？如若是千手神君，只怕难以作主了。”

于是各自归座，竟没有人再出声说话。约摸过有盏茶时刻，后厅响起一阵脚步之声，千手神君东方玉明，偕同总管皇甫端缓缓行出。目光环厅—扫，哈哈朗笑道：“诸位侠驾光临，神风堡可谓篷毕生辉了。”

大步进入主位坐下，又复朗声说道：“诸位的来意，兄弟已然略略知道一点，只是天地盟统率武林各派，每日处理纷争不千百余件，诸位查问的究属哪一桩？”

云霄道长徐徐开言道：“盟主近日可曾前来贵堡？”

千手神君摇头道：“已有许久没来了。”

云霄道长又问道：“盟主如今驻脚何地？如若有急事，怎样与他联系？”

千手神君干咳了一声道：“这一问倒难住兄弟了。盟主驻脚之地，兄弟确然不知，所有传谕用的信件传递，用的都是信鸽。”

妙手书生从中插言道：“神君乃是副盟，对天地盟之事，能作几分主？”

千手神君略事迟疑道：“那要看事情性质如何。”

妙手书生又道：“就以神剑杜飞卿的事来说吧，其子杜君平自幼在华山派学艺，绝不会在江湖行走，如何突传鬼头令符，加以莫须有之罪。”

千手神君哈哈笑道：“这件事早已成为过去，鬼头令符亦已收回，至于挟嫌诬告之赵三麻子，亦经本盟处以应得之罪。”

说着把睑一沉，厉声喝道：“把东西拿上来请大家过目。”

偕下答应了一声，立有一个身穿天地盟服色的壮汉，双手棒了—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

盘内赫然一颗人头，鲜血淋漓，似是割下不久。

群雄见后，无不骇然。千手神君冷冷地道：“这般处置，交代得过去吗？”

妙手书生神色懔然道：“盟主勇于认错，兄弟十分佩服，不过仅这一件，仍然难令兄弟满意。”

千手神君仰面打个哈哈，寒着脸道：“要如何才能让马大侠满意？”

妙手书生哼了一声道：“兄弟甚望知道，除了原有三十六个加盟门派外，天地盟近来增加了多少门派？”

千手神君避而不答道：“天地盟之宗旨，在平息武林争端，赞助之人，自是越多越好，近年有无增加，兄弟尚不清楚，明年九九会期，盟主必然有个交代。”

神拳鲍方厉声道：“盟友俱不知情，盟主怎可任意招收盟友？”

千手神君冷冷说道：“鲍兄指控盟主随意招收盟友，能不能举出事实？”

神拳鲍方怔了怔，竟然哑口无言。

云霄道长朗声说道：“贫道有件控案，望求神君接纳。”

不待千手神君回答，跟着又道：“西怪公羊毂，假冒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暗施毒谋，意欲毒杀贫道等八人，请神君即传鬼头令符，拘捕此人，处以应得之罪。”

千手神君缓缓道：“此人如此毒辣，果应处治，只是兄弟无权传鬼头令符，容兄弟传报总坛，再行覆命。”

各派来时气势汹汹，经千手神君一番辩驳，竟然无言以对，大厅顿时沉寂下来。

干手神君微微一笑道：“诸位远来，兄弟原应稍尽地主之谊，只以近日江湖风波迭起，不便屈留各位，如若再没有旁的事，各位可以请便了。”

他委婉传下逐客令，倒把大家怔住了。任长鲸霍地立起身来道：“堡主事事推诿，实难令人满意，若不叫盟主亲自出面，何能塞江湖悠悠众口？”

千手神君望了他一眼，徐徐道：“请问小哥是哪派门下弟子？”

任长鲸傲岸地道：“在下修罗门下任长鲸。”

千手神君脸上微现惊讶之色，摇摇头道：“老朽所能答复的就是这些了，诸位不能满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任长鲸冷笑道：“堡主身为副盟，岂能事事不知，今晚如不将盟主的行踪见告，休怪在下放肆。”

站在千手神君身旁的皇甫总管，勃然作色，千手神君却是神色不变，纵声笑道：“果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我来问你，令师修罗王，亦是四大副职之一，如何不知盟主的行踪，却反来问我？”

任长鲸倒被他问住了，半晌方道：“家师远居海外，早已不问中原之事了。”

千手神君冷冷道：“老朽潜居神风堡，何尝又过问了江湖之事？”

任长鲸冷笑道：“这种掩耳盗钟之言，谁会相信？”

讵知千手神君并不动怒，哈哈朗笑两声，霍地转过身来，举步往厅后走去。

任长鲸怒喝道：“话没说完，如何就走。”

讵知，就这刹那工夫，大厅突起一阵震耳的轧声，四下山摇地动，眼前一片漆黑，情势大乱。

玉面公子于千手神君朗笑旋身之际，蓦地一声大喝道：“诸位快随我来。”

声随人起，捷逾飞鸟似地疾往大厅外退去，云霄道长等人陡然警觉，纷纷往外飞掠。

可是，仍然??了一步，云霄道长仅只一步之差，竟已无法找到出口，后随之人，亦都纷纷停下身来，举目四顾，大厅景物全非，四壁俱都换上了黑黝黝的铁板，忧如一座黑狱，不禁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神拳鲍方怒道：“东方玉明人面兽心，鲍某与他誓不两立。”

任长鲸冷冷道：“现在鬼吼乱叫有什么用？我劝你还是留点精神吧。”

他出言虽是无状，但此时此地，鲍方倒也不便和他计较，重重哼了一声，闭口不言。

任长鲸扭脸对身后的锦衣大汉道：“限你两个时辰之内，为我找到出口门户。”

锦衣大汉躬身领命，立即四下查看，任长鲸冷哼一声，随即退到一旁，径自闭目养神……

那玉面少年见机得早，飞身射出大厅，堪堪脚落实地，一股寒风迎面袭到。听风辨位，知是刀剑之类的兵刃，就势脚下一旋，单掌骤举，嗡的一声，把一个黑衣大汉震得凌空飞起，仰面摔入花坛之内。

紧接着一阵暴喝声起，四把锯齿刀，分四面袭来，玉面少年朗笑一声，左手分花拂柳，推出一道凌厉掌风，右臂随身一转，剑芒展处，血雨纷飞，袭来四只手臂齐折。他一出手间，连伤五人，脚下更不停留，双臂猛地一抖，一鹤冲天，飞向西南方位落去。

只听树荫下一个冷冷笑声：“你以为仅仅懂得一点先天易理之学，就可畅行无阻？”

玉面少年停步，轻喝道：“阁下什么人？”

人影一闪，暗影中飞出一个红衣女郎，望着他掩口笑道：“你问我吗？江湖上无藉无名，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

玉面少年颇感意外地道：“劳驾认识我？”

红衣女郎吃吃笑道：“大名鼎鼎乾坤双绝的后人，如何会不认识？”

玉面少年眼看这女郎一副妖娆淫荡之态，心中不由一动，朗声笑道：“姑娘好像不是本堡之人？”

红衣女郎点点头道：“你猜对了，小妹果不是本堡之人。”

玉面少年道：“既非本堡之人，为何拦阻在下？”

红衣女郎格格笑道：“谁拦阻你来着？”一闪身让开路道：“小妹有件事想与你商量，这件事情乃是两得其利，彼此有益之事，你能答应我吗？”

玉面少年笑道：“既是彼此有益，在下洗耳恭听。”

红衣女郎指着堡外道：“你我俱都困在此堡，小妹自信有办法可以冲出机关埋伏，只是艺业低微，难以抵挡沿途截击之人，如若二人结伴，妹妹就没有这层顾虑了。”

玉面少年微微笑道：“这等交换倒也公平，在下答应了，咱们现在走吧。”

红衣女郎笑了笑，扭转娇躯，竟往正西坎位奔去。

玉面少年看在眼里，并不出声，举步随在她的身后。红衣女郎低低笑道：“我不能和你比，你不畏毒，我可办不到。”

玉面少年心中暗暗叫怪，红衣女郎对堡内各种机关埋伏，似极熟悉，转眼之间已奔出花园，进入迷林之内，侧面轻笑道：“这迷林还幸没有施毒，不然我也没有办法。”

玉面少年轻吁一口气道：“幽禁本堡之人极多，有几人能够似你我一般冲了出来？”

红衣女郎道：“你好像不久之前来过一次，是如何出去的？”

玉面少年骇然暗忖道：“这妖女来路可疑，可得小心一二。”

随答道：“那是误打误撞，由南方走出去的，当时并不知什么危险呢。”

红衣女郎摇头乍舌道：“还说没有危险呢，就那一片布有桃花瘴的泥沼，就够人受的了，何况泥沼之外，另设有许多毒物。”

玉面少年不过信口开河，据传闻所知，随口说说，而少女竟能如数家珍道出，顿令他又加深丁一重戒心。

二人堪堪出了迷林，即将穿过一处乱坟之际。迷林之内突起一阵叱喝，跟着掌风呼呼，一片林木折断之声，似是有人在林中动上了手。

红衣女郎侧耳细听，只觉打斗之声时远时近，渐渐又向林边接近，不由失声道：“此人遭遇强敌，仍然心神不乱，倒是难得呢。”

蓦地，林中飞起一溜星光，波的在空中爆炸开来，刹时空中五彩缤纷，犹如施放烟火一般。

红衣女郎道：“此人在投放信号，传报同道了。”

玉面少年临风伫立默然不语，似在静看事态演变。

此刻空中火花已渐熄灭，突地前路旋风般赶来了一批武士，锦衣窄袖，身披大衫，个个身高体大，威武整齐。到达林边，立即雁行拥开，每人手中，撤出一支雪亮弯刀，目光炯炯，注视着林中。

突然，呼地从林中射出一个锦衣公子，紧接又是呼、呼两声，陆续飞出一个锦衣大汉与一个眇目黑袍老者，俱都衣衫破碎，气喘吁吁。似是经过一番惨烈拚斗。锦衣公子正是那位修罗门下的任长鲸，出林之后，对着那批武士，厉声喝道：“速与我把这林子烧了。”

锦衣武士轰然一声答应，纷纷四散搬运枯枝烂叶，准备纵火。

红衣女郎暗中一拉玉面少年道：“此人侥天之幸，得以逃出迷林，不思即速逃走，竟然着令这批蠢汉纵火，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玉面少年道：“纵火烧迷林，不失为釜底抽薪之策，怎么行不得？”

红衣女郎冷笑道：“等着瞧好了，咱们犯不着受那鱼池之殃，还是趁早赶路吧。”

拉着他的衣袖，硬往前奔。

玉面少午心中暗作盘算，任长鲸已然身高险地，纵然遇敌，他有这许多属下，断不致无法脱身。是以任由她拉着前奔。急行了约有两顿饭时间，红衣女郎始行长吁一口气，把脚步放缓。

玉面少年笑道：“你我总算顺利离开了神风堡，姑娘准备去哪里？”

红衣女郎眼球转了两转，卟地笑道：“你呢？”

上面少年仰望着天空悠悠白云，感喟地道：“行踪不定，四海为家。”

红衣女郎偎近他身旁，握着他的手道：“你为什么不寻找你师父？”

五面少年双又手一摊道：“在下已被华山派除名，哪来的师父呀？”

红衣女郎咬着嘴唇想了一会道：“据说飘香谷之徒阮玲，常相你在一起？”

玉面少年暗骂道：“你不用拿话来套我。”表面却若无其事的道：“那是因为先父的关系，只能算是认识而已。”

红衣女郎格格笑道：“不用瞒我了，人家谢谷主早就有心把她配给你呢。”

玉面少年大笑道：“我真叫活见鬼了，想那谢谷主早已仙去，何来此话？”

红衣女郎撇了撇嘴唇冷笑道：“不用骗我，不久以前尚有人见着谢谷主，谁说她死了？”

玉面少年冷冷道：“也许他是在黄泉路上遇见，在下可从没见过。”

红衣女郎玉面紧靠着他的臂膀，格格笑道：“算你会说话，我不与人磨牙了，说真的，你总该有个去处呀？”

玉面少年略事沉吟道：“如若姑娘有兴致，不妨陪在下去一趟武当，在下要把各派掌门人陷落神风堡之事，转托他们传告江湖。”

红衣女郎突然一指前路道：“你看，武当的道士们不是已经赶来了吗？”

玉面少年抬头看去，果见一行八个道士，飞奔而来，不禁摇头暗叹道：“你们赶来不过让神风堡外多添几条怨鬼，于事何补？”

晃眼之间，道士已到面前，看着他们二人，微微一怔，玉面少年用传音道：“贵掌门人偕同峨嵋等七派掌门人，均已身陷神风堡，诸位力量太薄，不可轻举妄动。”

内中一个灰髯道士，打量了玉面少年两眼，脸上倏现惊容，亦用传音问道：“少侠是哪派高足？”

玉面少年答道：“在下杜君平，所言决非虚假，道长看着办吧。”一闪身让开道路，大步往前行去。

灰髯道士将信将疑，见他使用传音说话，知有原因，不便再问，领着一行人又往前路奔去。

玉面少年突然停步，逼视着红衣女郎道：“你问了我半天，此刻该轮着在下问你了。”

红衣女郎愕然道：“你要问我什么？”

玉面少年冷峻地道：“北妖古兰香是你什么人？”

红衣女郎大吃一惊道：“我也不知道。”

玉面少年严厉地道：“你说是不说？”

红衣女郎退后二步，玉手缓缓伸入怀中……

玉面少年哈哈一笑，蓦地往前一趋身，疾边奔电般的一把将她手腕攫住。红衣女郎明明看着他出手，就是闪避不开，气得她跺脚道：“你说要怎样？”

玉面少年冷冷道：“你还是老老实实说的好，免得在下落个逼供之名。”

红衣女郎气得粉面通红，狠狠道：“你不用狠，等会就有你瞧的，不信你就运气试试。”

玉面少年大笑道：“百毒我尚且不怕，岂惧你这么魔小丑？”

手指倏然一加劲，红衣女郎顿时痛澈心肝，两颗泪珠夺眶而出。可是她竟忍着痛不作声。

玉面少年又道：“我要问你究竟是何人主使，居然对我暗下毒手？”

红衣女郎忍着痛，恨声道：“对你说也不打紧，我叫蝎娘子杜珍娘，家师正是边荒四异中的北异。”

玉面少年把手一松，朗笑道：“蝎娘子人如其名，可惜的是你把人看错了。”

双目冷电似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又道：“你既明知在下不畏毒，竟又暗施借物传毒之法，借机在我衣袖下毒，你以为我不知道？”

蝎娘子凑上两步，扶着他的臂膀，嗲声道：“好啦！你就饶了小妹这次吧。”

随又嘟着小嘴道：“若不是千手神君严令叮咛，小妹何苦如此害你？”

玉面少年肚内不住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平和地道：“你我无怨无仇，在下也知，必是他主使。”

蝎娘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故作娇痴，扭着蛇腰嗲声道：“你能知道就好。”

玉面少年正自暗中思忖，如何从此女身上，套出一些内情，突地一阵辔铃声响，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的，乃是一位背剑宫装少女。

蝎娘子一见那少女，赶紧把头别过，玉面少年对来人并不认识，只是他江湖阅历极深，见这情景，便知事有蹊跷，不由多看了两眼。

宫装少女突地把马一勒，欢然叫道：“杜兄，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寻得好苦啊。”

玉面少年怔了怔，心知又是一项难题来了，随即顺口答道：“姑娘寻找在下何为？”

宫装少女幽幽地道：“我来向你解释爹爹的那件事。”

玉面少年朗声一笑道：“过去之事提他作甚，不用说啦。”

宫装少女看了蝎娘子一眼道：“她是你的朋友？”

玉面少年未加思索，顺嘴说道：“才认识不久。”

宫装少女阴沉着脸道：“你知道她是谁？”

玉面少年不加思索地道：“蝎娘子杜珍娘。”

宫装少女厉声尖叫道：“不长进的东西，你明知她是谁，还要和她在一起，我算认识你了。”

玉面少年莫明其妙，睁大眼睛道：“这也不碍你的事呀？怎的出口伤人？”

宫装少女呆了呆，突地带回马，双手掩面，狂奔而去，倒把玉面少年弄糊涂了。

蝎娘子格格笑道：“好啊，这番把心上人得罪了，还不赶紧上前赔罪，再发呆就来不及了。”

玉面少年这才恍然大悟，暗暗叫苦，忖道：“此女不知是哪派的门下，这场误会以后真得大费唇舌呢。”

蝎娘子见他只是发呆，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玉面少年冷冷道：“有什么可笑的？”

蝎娘子知他此刻心中极是不快，于是止住笑声，飞过一个媚眼，道：“东魔父女在江湖上的名声，比起我师徒来，也清白不了许多。而她竟把我视作淫娃荡妇，足以令我忍不住好笑。”

玉面少年暗中点头忖道：“原来她是厉阴平的女儿。”

表面仍满面沮丧之容，轻声叹道：“不管怎样说，她总是一番好意。”

蝎娘子感慨地道：“是啊，这叫先入为主，说来说去，还是怨我杜珍娘在江湖上声名太坏，以致人人都对我存有几分厌恶之心。”

玉面少年杨着脸道：“知道就好，如能从此洗心革面，仍然来得及，在下言尽于此，咱们就此分头赶路吧。”

话音刚落，突然似有所觉地一抬头，举目向前路望去，只见十余壮权，簇拥着一乘彩舆，一左一右站立了二个人，左面是一位手执旱烟的阴沉老者，右面是一位搓铁胆的虎面大汉。

玉面少年朗声一笑道：“恭喜二位都做官了，不知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上官延龄把脸一沉道：“少说废话，副盟主驾临，还不赶快上前谒见。”

玉面少年仰着脸道：“是哪个副盟主？”

上官延龄道：“自然是神风堡主千手神君了。”

玉面少年摇头冷笑道：“在神风堡时已然见过了！”

上官延龄寒着脸道：“可知未经堡主令谕，私行潜出神风堡该当何罪？”

玉面少年吃地笑道：“在下既非神风堡之人，亦非天地盟的属下，来去随我心意，旁人似乎管不着。”

上官廷龄哼了一声，转脸对彩舆躬身道：“此人对副盟主大是不敬，请示该当如何发落？”

只听舆内一个冷森森的嗓音道：“带回去！”

上官延龄答应了一声，再度转过身来，对玉面少年沉喝道：“副盟已然下令，着你即速随老夫回堡听候发落。”

玉面少年扬着脸道：“如若在下不肯听呢？”

虎面铁胆蓦地一声大喝道：“违令者死！你瞧着办吧。”

玉面少年道：“在下既无听命于你的必要，自然是要违令了，可是我也不想死。”

虎面铁胆司徒景怒道：“废话！”

霍地往前一趋身，伸手朝他手腕抓去。

玉面少年昂然屹立，容他手指快要沾着肌肤，忽地一翻腕，三个指头闪电似地扣上了对方脉门，司徒景大吃一惊，猛地往回一缩，虽然险险避过了这一招，仍被指风刮了一下，麻酥酥的劲力顿失。

他一上来便吃了个哑巴亏，如何咽得这口气，大喝一声，掌心一吐，一股急劲内家掌力，劈胸卷去。

玉面少年面无表情，冷冷一哂，单掌一举，迎着掌风推去。砰的双方硬拚了一招，司徒景身子往后晃了两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玉面少年纹丝不动，仍在原地站着。司徒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数十年精修内力，竟然不敌一个少年人，羞怒之余，厉吼一声，揉身再进，双掌运转如飞，连续攻出七掌，招招都是全力施为，数道劲疾狂飚，组成一股巨大洪流汹涌澎湃朝少年卷去。

玉面少年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毫光？”

双掌一阵翻飞，竟又硬封硬挡把七掌接了下来。

砰、砰连声暴响，司徒景只觉胸中血气翻涌，踉跄疾退，嘴角汩汩流下两行鲜血。

上官延龄见又惊又怒，烟杆一挥，呼的朝玉面少年漩玑穴上敲去。

玉面少年冷冷道：“你们二人联手，或可支持几招。”

伸出两个手指，突向杆影中夹去。

上官延龄沉喝道：“分光掠影手法并非稀有绝学，看招。”

旱烟杆撒出一片乌光，已然把仗以成名的打穴招式施出。

玉面少年一声朗笑，忽地伸手一抓，竟把旱烟杆抓住，上官延龄用劲一挣，旱烟杆纹丝不动。

双方暗自加劲，僵持有片刻，谁都没把对方拉动，却把一根精钢打造的烟杆，硬生生地拉长了二寸。

蝎娘子忽然趋近少年，尖声喊道：“杜兄弟，小心暗算。”

第 八 回　毒蝎娘子

玉面少年不虞有诈，疾地往旁一挪步，蝎娘子就势把手一扬，洒出一片乌光，兜头罩下。

玉面少年与她相距仅三四尺，又在毫无防备之下。眼看乌光闪动，飞蝗般袭来，仓促把左臂一抬，先行把头脸护住，同时身形急挪，尽力侧避，虽然险险避开了正面，左臂仍然中了三四根细如牛毛的暗器，只觉伤处麻酥酥地，就和蚂蚁叮了一口似的整条手臂顿感运转不灵。

心头一惊之下，顿悟此是北妖的独门睹器乌芒刺，歹毒无比，暗中急运玄功阻止毒性蔓延。

蝎娘子高叫道：“他已中了本门的独门暗器乌芒刺。这一奔跑，发作更快，咱们快追下去。”

上官延龄厉叫道：“还不快与我站住，难道你想死吗？”

玉面少年脚程极快，晃跟已奔出二人视线之外，突地折转方向，往斜刺里奋力又前奔了约有十余里，手臂毒伤渐渐发作。只觉眼前发黑，半身麻木，不禁暗叹一声忖道：“看来这番要阴沟里翻船了。”

此时日渐西沉，停步举目四顾，突始前面松林之内露出一角红墙，不由心头大喜，求生之念油然而生，急步向松林奔去，入林才知仅是一处倒塌了一半的破庙。暗道：“不论有没有人帮助，好歹得先设法将身上伤毒解去。”

这种乌芒刺果真利害，玉面少年虽具有一身混元气功，竟仍难阻止剧毒蔓延，踉跄奔到偏殿，身形已摇摇欲坠，勉强把身子靠倚在墙壁上，咬牙挣扎着伸手入怀取药，蓦觉一阵头晕，颓然往地下倒去。

突地，黑影中一声惊呼，奔出一条倩影，飞快将他身形抱住。

玉面少年体力虽已不支，神志尚清，睁眼见扶着他的，乃是一个娟秀的妙龄少女。随有气无力地道：“我囊中有药，先把绿玉瓶中的丸药喂我二颗，再用马蹄铁取出乌芒刺……”

话到一半，人已不支，头一仰，竟昏厥在少女怀中。

抱着他的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迅速从他怀中搜出药瓶，倒出二颗丸药，塞进他嘴里，复又拔出短剑，将他手臂衣袖割裂，只见整条手臂肿得圆滚滚的，伤口汩汩渗出腥臭黑水，不禁垂下泪来，泣道：“你若早听贱妾的话，也不会遭到那贱婢的毒手。唉……”

她颤抖着玉手，用马蹄铁把乌芒刺一一取出，又掏出汗巾替他把伤口擦拭干净。

玉面少年适于此时把双目睁开，急道：“不可沾上那毒水，我怀中有颗珠子，可取来放在伤口滚擦，自可将毒吸出，然后……”

那少女突地倾耳听了听，失惊道：“他们追来了。”

急从地下将玉面少年抱起，闪身进入那破了半边的禅房之内。

她堪堪把玉面少年安置好，两条黑影已疾射进林来，正是蝎娘子与上官延龄，这时天色虽已昏暗，但景物依稀可辨。

只听蝎娘子道：“他已中了三四支乌芒刺，纵是金刚不坏之身，也决难走远，说不定就藏在这破庙之内。”

上官廷龄接道：“咱们搜一搜。”

突地，暗影中缓缓踱出—位黑袍老者，沉声道：“什么人？还不与我站住。”

上官延龄吃了一惊，抬头一看，竟是东魔厉阴平，忙赔下笑脸道：“原来是厉老，何以深夜呆在这荒凉破庙之内？”

黑袍老者仰着脸，冷冷道：“兄弟召了几个属下来此会面。不知上官兄来此何事？”

上官延龄道：“在下奉命追赶一个要犯，不知厉老曾见有人从此经过吗？”

黑袍老者道：“是什么要犯？兄弟到不曾见有人从此经过。”

蝎娘子插言道：“他已中了乌芒刺，决逃不了多远，只怕就藏在禅房之内。”

黑袍老者把眼一翻，星目寒芒暴射，沉哼道：“你的意思莫非是怀疑老夫庇护了你们追击之人？”

厉阴平与北妖古兰香，同列边荒四异，蝎娘子如何不知道厉害，只因有上官廷龄在旁壮胆，是以冲口说出，此刻见他发怒，心中暗暗胆寒，忙赔着笑脸道：“晚辈怎敢怀疑老前辈，只因为刚才确然见有人影，闪入禅房之内，是以随口问一声。”

厉阴平道：“那是小女厉若花。”

蝎娘子格格笑道：“既是若花妹妹，何不请出来相见。”

厉阴平冷竣地道：“不用了，你们趁早走吧！”

只听来路之上，传来虎面铁胆司徒景的嗓音道：“厉兄切莫误会，兄弟此来乃是上命差遣，岂可空回？”

司徒景一经来到，上官延龄胆气立壮，接口朗笑道：“禅房之内，既是厉姑娘，让我们进去查看又何妨。”

说着举步便行。

厉阴平伸手一栏，沉喝道：“站住，汝等前番掳去小女之事，老夫还没有算这笔帐呢。”

司徒景大步赶到偏殿，寒着脸道：“那是因为厉兄私心自用，迫令兄弟不得不用点心机。”

厉阴平怒道：“这样说来，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老夫这个副盟了？”

司徒景也沉下脸来，厉声道：“厉兄以副盟身份相威迫，实令兄弟为难已极，司徒景乃是奉命行事，如若不让兄弟进去查看，叫兄弟如何交差？”

厉阴平心中大怒，颔下长髯无风自动。双目闪露出一片杀机，缓缓向司徒景逼去。

司徒景有恃无恐，暗中提聚功力。双方正自一触即发之际，突地禅房内闪出一条倩影，娇喊道：“爹爹，他们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吧。”

厉阴平长吁一口气，闪身让开，指着司徒景道：“今天你口口声声说是追击要犯，老夫让你一步，以后咱们走着瞧。”

拉着厉若花的玉手，缓步往庙外行去。

司徒景与上官延龄，原也无意得罪这位魔头，见他离开，也不拦阻，举步正待入内查看。

蓦地，庙外一声大喝道：“里面的人都与我滚出来。”

司徒景缓缓转过头来，只见一位锦衣公子，昂然屹立在星光之下。身后一排站了十几个锦衣武士。不觉重重哼了一声道：“又是此人。”

锦衣公子见里面没有反应，复又喝道：“你们都是聋子不成？”

蝎娘子一步三扭，当先走了出来，格格笑道：“小兄弟，对人说话怎可这般无礼？”

来人正是修罗门下任长鲸，他原在迷林边缘，喝令属下烧毁迷林，却为锦衣大汉劝阻，他的意思是迷林方圆广有数十里，必有许多江湖人迷失在内，如若焚烧起来，那些人岂不活活被被烧死？

任长鲸行事虽然任性，并非全不讲理，是以接纳了忠告，率领属下，撤离迷林，却于途中接获属下的传报，得知杜君平遭人暗算之事。

他为人极重义气，聆听之下，又急又怒，立刻追踪赶来。

岂料，话还没有说完，一阵急风扑面，任长鲸已直趋身前，厉声道：“杜君平哪里去了？”

蝎娘子一怔道：“他已中了本门独门暗器乌芒刺，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我们也正在寻他呢。”

任长鲸大喝一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先宰了你再和他们算帐。”

剑光一闪，拦腰卷到。

蝎娘子料不到他说打就打，一怔之下，挪身急退，可是，任长鲸剑法何等迅速，一经展开，有若急风骤雨，漫天都是剑影，连展了几个身法，竟无法脱出圈外。她武功虽不弱，但为任长鲸取得先机，以致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上官延龄见状，知道再不出手，蝎娘子必死无疑，疾快纵身跃出，抡动旱烟杆，把任长鲸的攻势接下，才使蝎娘子脱险。

任长鲸手指锦衣武土一声大喝：“你们速进庙内搜查，务必把杜公子找着。”

身后的锦衣武士立即四下分开，飞向庙内冲去，司徒景与蝎娘子横身拦阻，可是锦衣武士个个武功高强，除几人和他们接战外，余人仍然冲进了破庙。

片之后，又都纷纷退出，高声向任长鲸禀道：“启禀公子，里面没有人。”

任长鲸霍地反剑往回一撤，剑指着上官廷龄道：“你们究竟把杜公子弄到哪里去了？”

上官延龄道：“老夫也正在搜寻，如若已经擒获，来这荒凉破庙作甚？”

任长鲸低头想了想，猛抬头喝道：“都与我住手。”

那批锦衣武士，聆听之下，纷纷撤招退到一旁。

就在此时，一位锦衣大汉飞奔前来，对着任长鲸躬身道：“岛主已传下令谕，请公子即速回海外。”

任长鲸吃了—惊道：“莫非有什么变故？”

锦衣大汉道：“变故倒没有，属下揣摩岛主的意思，似是不准咱们再过问中原武林之事。”

任长鲸挥挥手道：“着他们撤回去。”

霍地扭转身形，疾奔而去。

锦衣大汉率领着那批锦衣武士，也跟着离开破庙。

司徒景道：“杜君平此刻想已毒发，咱们务必把他寻着。”

说着当先向林外奔去。

再说玉面少年被少女抱入禅房，从他身上取出蛇珠，在伤处来回滚动，隆起的手臂，随着滚动的蛇珠，缓缓消了下去。

不过她手上虽在疗伤，心神却全部贯注外面，突然听出说话的是爹爹，不禁心里一宽，低声对玉面少年道：“你能运气行功吗？最好趁此刻中毒不深，把余毒排出，免致留下后患。”

玉面少年这时已可行动，从怀中又取出二颗丹药服下，微微笑道：“多蒙姑娘关心，在下已经不碍事了。”

少女失惊道：“怎么好得这样快？”

正面少年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并不畏毒，今天是阴沟里翻船。”

说着立起身来，朝外面看了看道：“姑娘还是出去吧，免致令尊为难，在下暂且告辞。”

纵身一跃，穿出窗外，晃眼没入黑影之中。厉若花一呆，突然想起爹爹实不应此时和天地盟决裂，遂急急奔出禅房。

玉面少年跃出破庙，前行不及半里，突然路旁闪出两个壮汉，同声喝道：“站住。”

玉面少年不言不语，突地长剑出鞘，挥手一剑向黑衣壮汉劈去。黑衣壮汉吃了一惊，双双往旁一闪。但少年出剑何等迅快，身随剑进，划起一片精芒，又向二人卷去，但听一声惨叫，左面一个壮汉已应声倒地。

右面壮汉一呆，砰的前胸结实挨了一掌，仰面倒翻了出去。

玉面少年一举将二人击倒，纵身跃到中掌的壮汉身旁，挥手点了死穴，随将他身上黑衣剥下，穿在自己身上，把脸一抹，取下人皮面幕，竟是一位丰神俊逸的中年书生。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地道：“想不到我闻人达竟替人家做了半天儿子，杜飞卿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说着展开身形，投入暗影之中。神风堡虽到处布下天罗地网，却无法阻止这位神秘人物。

且说杜君平在神风堡地室之中，潜心习练杜飞卿留下的拳经剑谱，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月，过去在茅屋之内，他是独自揣摩，这次则是和阮玲共同探究印证，是以进境极速。

这天二人正自拆招印证之际，皇甫总管突然走了进来，神色十分严肃地道：“二位快收拾一下，速离此地。”

杜君平愕然问道：“此是堡主的意思？”

皇甫端点头道：“堡主原意是要二位留此一年半载，但此刻情势有变，不能再留二位了。”

杜君平道：“现在就走吗？”

皇甫端道：“地室之中有一条地道，直通堡后的百花亭，二位出亭后直向北行。必须走出六十里外，始可歇息，时间不多，二位快走吧。”

不容二人再问，举步当先领路，循着隧道向堡后行去。

杜君平、阮玲随在他身后走了一程，忍不住又问道：“不知本堡发生了什么变故？”

皇甫端慨叹一声道：“此事一言难尽，等见了令师之后，自可明白。”

杜君平茫然道：“你说的是家师白鹤道长？”

皇甫端摇了摇头，他似心情十分沉重，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杜君平见问不出内情，遂默然不再作声。阮玲忍不住插言道：“莫非是囚禁贵堡内之人，群起反抗，致令贵堡无法控制大局？”

皇甫端冷笑道：“那批人岂能为害本堡，他们早已被释放出堡了。”

阮玲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道：“我明白了，想是贵堡主暗中为人挟制，已到无力自拔的地步。深怕容留我等在此，为贵堡招来大祸，是以决心遣离贵堡，对吗？”

皇甫端大感意外地回头看她一眼道：“前面就是出口了，二位小心去吧。在地室练剑之事，切不可对外人说起。”

阮玲何等聪颖，察言观色，已知自己的推断不错，是以不再多问。正容道：“总管放心，小女与杜兄决不会对外人提起此事。”

皇甫端伸手在墙上摩抚了几下，一阵轧轧声响，隧道之中突然露出一个小门来，阳光随着射入。

杜君平与阮玲久处黑暗之中，骤睹阳光，双目竟一时无法睁开。耳闻皇甫端轻声道了一声珍重，石门已然关闭。

杜君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运集目力看去，才知两人已置身于一座荒僻的亭阁之内。

阮玲紧记皇甫端之言，一拉杜君平道：“咱们往北面赶一程吧。”

杜君平一语不发，举步便行。二人都具上乘轻功，翻山越岭，直到黄昏时刻，才行出了山区，来到一处镇集，默算路程，六十里只多不少。

阮玲指着镇集道：“咱们且在这镇上歇息吧。”

两人进入镇集。阮玲停下脚步，指着一家饭馆道：“这家饭馆看样子倒蛮洁净的，咱们就在这里吧。”

杜君平抬头一看，果见一家大饭馆，矗立在大街转角处，横着一方金字招牌，大书“聚宾楼”，不禁微微一笑道：“倒看不出一个小小市集，竟有这种规模的饭馆。”

说着跨步当先进入。

这饭馆规模果是不小，地方也甚宽广洁净。店小二迎上前来，引着二人进入一间僻静的雅座。阮玲随口点了几样菜，便挥手令小二退出。

杜君平向阮玲道：“据说天地盟有四大副盟，究竟是哪四位？”

阮玲倾耳四下听了听，也许是时间还早，座上并没有几个人，这才道：“加盟天地盟，共有三十六门派，除了盟主是凭自己的声望武功夺取外，副盟主则是由每九个门派推举一人，襄助盟主处理事务。”

杜君平道：“姑娘可知四个副盟主是谁？”

阮玲摇摇头道：“小妹除了知道家师是由峨嵋，昆仑等九个门派推举的外，其余三人，实在不大清楚。”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在下近日来，把所有之事逐个推敲，觉出那铁髯苍龙肖铮，既能得膺盟主之选，必有可取之处，怎会膺选之后，倒行逆施？是以心中怀疑，如若三个副盟联合弄权，只怕盟主也无法阻止呢。”

阮玲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见识果是高人一等，小妹也曾这般想过，只是不知另外三个副盟是谁，是以无法查考。”

杜君平复又问道：“你可知东魔厉阴平，他是哪些门派推举的？”

阮玲摇了摇头，突然向门外呶了呶嘴。

杜君平举目向外看去，只见厉阴平偕同厉若花，并排走了进来，那厉若花似是心事重重，坐下后便双手支颐，低头不语。

厉阴平吩咐小二作了几样菜，随即沉着声道：“爹爹知道你的心事，只是此刻我已势同骑虎，一步都乱来不得。”

厉若花噘着嘴道：“咱们住在玄阴谷何等悠游自在，何苦要出来争强斗胜？”

厉阴平深沉一叹道：“你还是小孩子，知道些什么？不要胡说了。”

厉若花惨然一笑道：“爹，女儿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呢。”

厉阴平漫应道：“嗯！这个爹爹知道……”

恰在这时，小二送上菜来，打断了他二人的话头。

杜君平改用传音对阮玲道：“这个魔头怎会来到这里？莫非是去神风堡？”

阮玲也用传音道：“神风堡虽已为天地盟控制，但这些魔头仍有几分惮忌，他不会进去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辚辚车声，嘎然在门首停下，却是一辆黑油布密封的大车。随着车上跳下两个人，一个黑脸膛，身披大衫，一个穿半截黄衫，年在五旬以上。二人似是赶了许多路，满头满脸尽是黄尘，在门外停下一阵，才走进门来。抬头发现东魔父女在座，急上前施礼道：“厉老莫非也是去神风堡？”

厉阴平道：“老夫正是去神风堡，二位何事如此紧急赶路？”

黄衫老者压低嗓音道：“奉命押送华山云鹤道长去神风堡。”

杜君平在隔室听得清清楚楚，霍地立起身来，阮玲急伸手将他拦住。

厉阴平对于押送云鹤之事，并未在意，举手一让道：“二位请坐下先喝两杯。”

黄衫老者和黑脸膛汉子谢了一声，随即坐下，他们似是十分饥饿，一经坐下，便狼吞虎咽吃起来。

厉若花于黄衫老者说出押解华山云鹤道长之事后，神情突现不安，脸上阴睛不定，好半晌没有做声。此时突然起身出座，笑哈哈的走到黄衫者者身旁，娇笑道：“大叔一路风尘仆仆，极是辛劳，侄女敬你一杯。”

黄衫老者立起身来，哈哈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老朽自己来。”

厉若花左手酒杯递出，右手倏然撤出短剑，疾逾奔电地猛往黄衫老者胸前一插。

黄衫老者狂吼一声，仰面倒下。

她这一举动不仅黑脸膛汉子莫名其妙，连厉阴平也大出意料之外。毕竟他经验丰富，应变神速，一见爱女闯下大祸，蓦地一长身，伸手先把黑脸膛汉子点倒。铁青着脸，逼视着厉若花喝道：“你疯了吗？怎的出手便伤人，你知道他是谁？”

厉若花镇定地道：“女儿早知他是天地盟的使者。”

厉阴平怒喝道：“既知他是天地盟的使者，为何无故杀他？”

厉若花道：“女儿要解救华山云鹤道长。”

厉阴平大感意外道：“你和云鹤道长认识？”

厉若花摇了摇头，厉阴平厉声道：“即令你要救他，也该先与爹爹商量，如今叫爹爹如何对盟主交代？”

厉若花道：“这事并不难，咱们先把云鹤道长救下来，再把二人尸体放入车内，让马车拉着他们去神风堡，料他无法查出是咱们杀的。”

厉阴平低头想了想，突然—指点了黑脸膛汉子的死穴，一手提了一个，大步往门外行去。

厉若花飞快奔至大车前，拉开油布，果见车内僵卧着一个灰髯道士，随问道：“道长可是华山派的云鹤道长？”

灰髯道士有气无力地应道：“贫道正是云鹤。”

可是身子并未挪动，也许他是不能动。

厉若花不禁有此为难，虽然她常在江湖走动，并非一般世俗儿女的拘束，可是，毕竟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而且满身血污。

突地，一个悲愤的嗓声自身后，激动地吼道：“请闪开，让我来吧。”

厉若花急扣转头来，只见杜君平满面焦灼地立在身后，心中大喜，如释负重地道：“你来得正好。”

一闪身飘落地面。

杜君平跳入车厢，俯下身去，轻轻喊道：“师伯，你还认得平儿吗？”

云鹤道长身负极重的内伤，而且被人制住数处要穴，俯伏车内，眼虽看不见，听力依然未失，早已听出是杜君平的声音，遂答道：“是平儿吗？你怎知师伯有难？”

杜君平匆匆替他把穴道解了，轻轻用手托起，飞身跃出车厢。

云鹤道长的穴道既解，血脉通畅，已能行动，当下一挺身，飘落地面。闪眼四下一看，只见东魔厉阴平正把两具尸体摔入车厢，把马一拍，双马拉着无人驾御的大车，飞向镇外奔去，心中大是惊异，看着杜君平问道：“平儿，你怎会和他们一路？”

杜君平摇摇头道：“弟子并非与他们一路，是他们先行出手救了师伯，弟子才上去把师伯扶出来，难道师伯不认识他们？”

云鹤道长极感意外地摇了摇头，漫应道：“倒有过数面之缘……”

厉若花上前行礼道：“道长受惊了。”

云鹤道长稽首道：“承蒙姑娘援手，贫道这厢谢过。”

厉若花瞟了杜君平一眼道：“都是自家人，道长不必客气。”

此时厉阴平已把大车料理完毕，在门外冷峻地叫道：“若花，咱们该走了。”

在情理上，云鹤道长必须向对方打个招呼。于是远远稽首道：“厉兄，久违了……”

厉阴平只作不见，径自转过身去，厉声道：“若花，你走是不走？”大步往门外行去。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对杜君平道：“你有空可来九洲镖行找我。”

又匆匆向云鹤道长打个招呼，急步向厉阴平追去。

云鹤道长目光何等锐利，不禁喟然一叹。

阮玲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语。

杜君平离开华山派已有一年多，此刻见着师伯，心中百感交集，急趋近身来道：“师伯如何会落入他们之后？”

云鹤道长愤然叹道：“一言难尽……”

阮玲突于此时插言道：“神风堡高此甚近，咱们不可久留，还是早走为妙。”

云鹤道长看了阮玲一眼道：“这位姑娘是……”

杜君平急代引见道：“她是飘香谷主谢谷主的高足，阮玲姑娘。”

云鹤道长微感惊讶地道：“原来是谢谷主的高徒，失敬了！”

阮玲趋前福了福笑道：“前辈夸奖了。”

旋即敛去笑容道：“前辈伤势如何？还能赶路吗？”

云鹤道长朗声一笑道：“这点伤势贫道还能挺得住，咱们这就走吧。”举步往外行去。

杜君平急步赶上道：“弟子替师伯雇辆大车去。”

云鹤道长把眼一翻道：“不用了，咱们先赶一程再说吧，早离这是非之地为妙。”

三人约摸行了顿饭时刻。

杜君平恐师伯伤势恶化，遥指着山下一所寺院道：“咱们去那寺院歇歇腿吧。”

云鹤道长身负重伤，全仗数十年修练的一口真元之气，将伤势压制，经这一阵急促的赶路，已然有些不支，遂点了点头，转身向寺院奔去。

阮玲突然停下脚步道：“杜兄可随令师伯前去，小妹就此告别。”

杜君平大感意外道：“姑娘有何急事？”

阮玲道：“目下情势大变，小妹必须即刻赶回谷去。杜兄护送令师伯回山后，也请来飘香谷相见。”

杜君平心中虽有许多话要问，但见云鹤道长已行出一箭之地，只得点头道：“姑娘前途珍重，在下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必定赶到飘香谷候教。”

目送阮玲走后，急步赶上云鹤，只见他举步踉跄，面色大变，急上上前搀扶道：“师伯伤得很重吗？”

云鹤道长喘息着道：“内腑被人用重手法震伤，未能及时疗治，已然聚结成疤，只怕难以好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师伯这伤有多久了？”

云鹤道长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淤血，身形摇摇欲坠。

第 九 回　绛衣丽人

杜君平一伏身将他背起，飞奔至寺院，先行将云鹤道长放在神前蒲团之上，轻声说道：

“弟子到后面看看有没有人。”

说着立起身来，见一位髯眉皆白的老和尚，正立在神座之前。不由暗中骇然，当下抱拳道：“敝师伯身负重伤，欲借宝刹歇息一宿，求大师父行个方便。”

老和尚低声念佛道：“本寺十分狭小，有间客房已有人借住。这位道长既是有病，请到贫僧禅房来吧。”

杜君平遂把云鹤道长背起，随着老和尚进入掸房，将他放置卧榻之上。云鹤道长此刻神智已恢复清朗，徐徐言道：“平儿，师伯只怕不行了。”

杜君平悲戚地道：“师伯感到伤势如何？”

云鹤道长摇头道：“真气涣散，胸间憋闷异常。”轻叹一声又道：“趁师伯神智尚情，我把一年来的经历先向你说一说，以后也好向你掌门师伯禀报……”突起一阵剧烈咳嗽，使他无法再说下去。

杜君平突感一阵悲愤涌上心头，热泪夺眶而出。

云鹤道长咳嗽了一阵，复又道：“你也不要难过，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一个练武之人，既已卷入江湖是非漩祸，死伤在所难免……”，喟叹一声接道：“师伯决心插手这场是非，早已经把生死置诸度外，抱憾的是未能全始全终，唉……”他似力气已然用尽，又复剧烈咳嗽起来。

杜君平急得双手连搓，突然心里一动，一掌按在云鹤道长的命门之上，奋起一口丹口之气，源源输入他体内。轻声道：“师伯请提气试试，弟子助你行功。”

云鹤道长只觉一股巨大暖流，循着经脉直冲入体内。心中大感惊异。忖道：“一年不见，他进境竟如此之快，真是不可思议。”

当下不敢怠慢，也试着提气行功，跟着那股暖流运转。果然一股真元之气，复又纳回丹田。

杜君平禀性虽强，究竟修为不够，一顿饭的工夫，已累得满头大汗。

云鹤道长缓缓把眼睁开道：“平儿，歇息一会吧，我已不碍事了。”

杜君平收回手掌，深长吸了一口气，欢愉地道：“师伯的伤势好了？”

云鹤道长点了点头道：“师伯已能提气行功了。”

他知杜君平乃是至情至性之人，若知他伤势并未全好，势必不惜耗损真元，全力为他疗伤。

他嘴里说着话，暗中细察杜君平的气色，只觉他神光内敛，神采奕奕，并未因真元耗损而现疲惫之容，不禁暗暗惊奇。

云鹤道长乃是久走江湖，阅历丰富之人，突然想起刚才带他们进来的老和尚，还未和他交谈一语，这种喧宾夺主之举，在人情上说不过去。于是忍下心中要说的话，举目看去。只见那老和尚垂目闭睛，正自静坐一旁入定，遂道：“平儿，咱们到外面去吧，怎可久呆禅房，搅扰老禅师的清修。”

老和尚突然双目睁开，口宣佛号道：“道长伤势未好，尽管歇着吧，老衲已着人去收捡屋子了。”

云鹤道长跳下榻来，稽首称谢道：“老禅师菩萨心肠，贫道感激不尽。我们还是到客房去吧。”举步行出禅房。

杜君平紧随云鹤道长之后，也步出了禅房，经察他的步履，已较前稳健多了，心头顿感一宽。

云鹤道长含笑信步跨入客房，转脸对杜君平道：“师伯真气已能提聚，今晚歇息一宿，明天就可赶路了。”

杜君平道：“师伯如果没有急事，多歇息几天也行，反正多付香资给他们就是了。”

云鹤道长将竹帘放下，深吁一口气道：“自你离开华山后，师伯也跟着进入江湖，凡与本派有往来的门派，师伯都曾去拜望过，原意是邀约几位掌门人，面见盟主，化解这场纠纷，不想竟因此触怒了天地盟，唉……”

杜君平接口问道：“师伯这番被擒，果是肖铮主使？”

云鹤道长深深叹口气道：“不是他还有谁？此人外貌忠信，内藏奸诈，确是大出武林同道意料之外。”

杜君平道：“此人与先父并称乾坤双绝，果如传闻所说，那是连先父也蒙羞了。”

云鹤道长仰面沉吟了一会道：“天地盟发起之时，盟主一职，各派均寄望于乾坤双绝，而乾坤双绝又存退让之心，唯恐一旦比武，势必有伤和气，弄不巧两败俱伤。之后传闻二人似有默契，应任盟主者，应放弃所倾慕的美人，成立之日，肖铮果然顺利登上盟主宝座，而令尊却突然失踪……”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传言的美人可是飘香谷主？”

云鹤道长点了点头。

杜君平又道：“这事绝对不确，想那飘香谷，乃是一派宗师，纵然与肖铮或是先父情谊深厚，若然闻知此事，定必一怒绝袂而去。”

随把自己离开华山派后，所有的遭遇和经过，详说了一遍。

云鹤道长极为留神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才行插言道：“那位红脸老人可曾对你说出姓名？”

杜君平摇头道：“弟子不仅不知他的姓名，直到现在再没有见他老人家的面呢。”

云鹤道长听后，立时陷人一片沉思。半晌方郑重地嘱咐道：“此事不可对人谈起，师伯此刻已有些明白了。”

杜君平心中也略略明白了一点，于是话题一转道：“师伯意欲邀约各派掌门人，面见盟主，那是一定知道天地盟的总坛在哪里了？”

云鹤道长道：“师伯也曾到处打听，可是并无一人确知总坛在哪里，不过今年九九，乃是天地盟的会期，到期他若是不召集各盟各派聚会，以后就难于号令群雄了。”

杜君平道：“天地盟创立之始，东魔与南毒可曾加盟？”

云鹤道长道：“堂堂武林正宗门派，岂屑与邪魔外道为伍，这还用问吗？”

杜君平道：“可是他们都已加盟了，而且东魔厉阴平还是四大副盟主之一呢。”

云鹤道长大吃—惊道：“岂有此理，肖铮盟主果真会这般倒行逆施？”

杜君平道：“这事千真万确，因此弟子怀疑盟主的大权已然旁落，允许这批邪魔加盟，或有不得已的苦衷。”

云鹤道长点头叹道：“当年的四大副盟上杜飞卿、谢紫云、东方玉明以及东海修罗王郭德就是一时之选，令尊失踪后，副盟缺一人，不知是谁应先，现谢紫云又仙去，按照盟规，今年仍该补选一人才对。今既不惜破坏盟规，任意独断专行，那是不把各派看在眼里了。”

杜君平俊眉掀动，星目闪射精芒，激动地道：“弟子不信江湖许多门派，竟无法铲除几个邪魔外道。”

云鹤道长慨乎言道：“话虽不错，可是各派具有远见的又有几人？平日大都各扫门前雪，不愿过问江湖之事，而且多少还存有门户之见，似此情形，焉得不令那般邪魔猖獗横行？”

杜君平接道：“此刻如若有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登高一呼，揭穿天地盟的阴谋，能不能令各派觉醒？”

云鹤道长道：“除非此人的声望，高出乾坤双绝之上。”

杜君平想了想突然问道：“师伯去过少林没有？”

云鹤道长摇头道：“少林从不过问江湖之事，又非天地盟的盟友，去了也是枉费唇舌。”

杜君平道：“此刻情势却又不同，据说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失踪了。”

云鹤道长骇然惊道：“这事当真？”

杜君平压低嗓音道：“是少林僧人亲口对弟子说的，想来不会假。”

云鹤道长长叹一声道：“这一来纠纷更多了，说不定此事也是天地盟所为呢。”两人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杜君平深深叹息道：“因弟子之事，致令师伯身受其害，实使弟子心中难安。弟子准备伴送师伯回华山后，立即赶去飘香谷，我想那位老人家．他既已插手过问此事，一定胸有成竹……”

不待杜君平说完，云鹤道长已霍地立起身来，朗声一笑道：“平儿，你太以小看师伯了。

我就不信天地盟能够一网打尽武林中人，师伯但能留得三寸气在，我就和他周旋到底，平儿你尽管上路，师伯自有道理。”

杜君平接道：“师伯身负重伤，叫平儿如何放心得下？”

云鹤道长浓眉一掀，厉声道：“这点伤势要不了师伯的命，你放心好啦。”

杜君平正自难于委决之时，突地，门外传来一声宏亮的佛号，白眉和尚掀帘缓缓走了进来。

云鹤道长起身稽首：“老禅师请坐。”

白眉和尚合十道：“道长不必客气。”

复又面对杜君平徐徐言道：“老衲想向小施主打听一个人。”

杜君平敛容道：“老禅师打听什么人？在下知无不言。”

白眉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就是那位有神剑之誉的杜飞卿杜大侠。”

杜君平全身一震，起身肃然道：“那是先父。”

白眉和尚点头道：“如此说来，老衲的眼并未昏花。”

云鹤道长插言问道：“老禅师认得杜大侠？”

白眉和尚喟叹一声道：“神交已久……”略顿一顿又道：“适才见这位小施主的面庞酷似杜大侠，是以冒问一声，想不到果是他的后人。”

杜君平躬身道：“原来老禅师乃是先父的好友，请恕晚辈不知之罪。”

白眉和尚微微颔首道：“不用客气。”目光转向云鹤道长一瞥，复又道：“二位是从神风堡来的？”

云鹤道长诧异道：“老禅师从何得知？”

白眉和尚笑了笑道：“似此穷乡僻壤，如不是从神风堡来，怎会无故来到这里？”

杜君平暗暗点头，忖道：“看来他表面虽是修为，暗中并未与江湖人物断绝来往。”

白眉和尚似已觉察他的心意，喟然叹道：“老衲身入空门，原该六根清净，不应牵涉江湖血腥之事，但近日来往的江湖人，常来本寺借宿，有时竟至身不由主……”

云鹤道长突然插言道：“老禅师的法讳如何称呼？”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老衲乃是野孤禅，如若道长必欲称呼，那就以长眉为号吧。”

云鹤道长江湖阅历虽丰，却想不出禅门中有这么一位人物。心知他是推托之词，但势又不便再追问。

白眉和尚望了望窗外天色道：“老衲不留二位了，若趁此刻起程，前面还能赶上宿处。”

杜君平面现难色道：“敝师伯伤势未痊愈，意欲留一宿再走，务请老禅师方便。”

白眉和尚叹道：“出家人原应与人方便，只是留下两位确有许多不便，两位还是早点上路吧。”

云鹤道长立起身来道：“平儿，咱们走吧，倘若因为咱们留宿在此，为老禅师招来麻烦，那可是罪孽深重了。”

杜君平迟疑道：“师伯的伤势……”

云鹤道长朗声笑道：“只要不与人动手，走几天路还难不着师伯。”言罢大步行出客房。

杜君平朝白眉和尚拱手道：“谢老禅款待，晚辈告辞。”

白眉和尚深长一叹，又暗自摇了摇头。

杜君平大步追上云鹤道长道：“老禅师或有难言之隐，咱们倒也不能怪他。”

云鹤道长道：“这寺离神风堡甚近，留此疗伤原就不妥，此刻起程，还可赶出三五十里。”

两人堪堪行出寺门，一乘彩舆已飞奔至寺前停下。杜君平以为是进香来的女眷，是以并未在意，云鹤道长却是暗暗吃惊，因这乘彩舆来得十分蹊跷，护侍彩舆两旁的，竟是声名极其响亮的一方雄主，河东牧叟上官廷龄，虎面铁胆司徒景。今既随侍彩舆之侧，乘坐彩舆之人，地位之尊可想而知。

上官廷龄瞥见杜君平，似是大出意外，愕然一惊道：“咦！这小子竟还活着？”

杜君平与他见过数面，自然也认识，可不知他说话是指的什么。冷笑一声，昂头挺胸，大步前行。

云鹤道长内伤未复，自然不愿多事，只作不见，低头疾行。

突地，司徒景一声震喝道：“站住。”

杜君平霍地回过头来，双目神光炯炯，逼视着司徒景道：“在下之事已了，你唤我则甚？”

司徒景哼了一声道：“兄弟现在代副盟主传令，着你即速回神风堡。”

杜君平冷冷道：“在下无门无派，没有听命天地盟的必要，免了吧。”

司徒景把脸一沉道：“不论有无门派，你是非去不可。”

杜君平摇头道：“转告东方前辈，在下不能应命。”

他知神风堡情形十分复杂，司徒景所传之命，决非千手神君本人的意思，是以一口回绝。

司徒景突然面对云鹤道长道：“华山派乃是加盟门派，道兄怎能违拗天地盟之命，该当何罪？”

云鹤道长道：“杜君平已经不是华山派的弟子了，去与不去，他自已有权决定，贫道不能强迫他前去。”

司徒景冷冷道：“他的事暂且不谈，道兄擅杀天地盟使者，那是眼里已没有天地盟了？”

云鹤道长闻言只觉一股忿怒之气，直涌上来，浓眉一扬，厉声道：“贫道正要请教司徒兄，我乃一派长老，纵有不是之处，应依照盟规处治，不当用此卑污手段，将我暗中解送神风堡。”

上官延龄哼了一声，霍地从腰间把旱烟袋撤出。

杜君平挺身挡在云鹤道长身前道：“二位果要见个真章，在下奉陪。”

他知眼下情势决难善了，唯恐师伯动手牵动内伤，是以抢在前面。

突然彩舆之内，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二位使者暂退，待我来问他。”

上官延龄与司徒景聆听之下，双双两下一闪，垂手侍立一旁。

清冷声音徐徐问道：“杜君平，解送云鹤的本盟使者可是你杀的？”

杜君平大声道：“是又怎样？”

清声音突转柔和道：“你很有骨气，但我知不是你杀的。”

杜君平颇为不耐道：“我已说过是我杀的，不用再问了。”

云鹤道长倏然插言道：“舆内是哪位高人？”

清冷声音哼了一声道：“你不配问。”

云鹤道长在江湖之上，地位仅稍次于掌门人，闻言仰面打个哈哈道：“阁下未免太以狂妄，即令是肖盟主亲来，也不致于对贫道如此无礼。”

清冷声音语调突转严厉，沉喝道：“汝等擅杀本盟使者，已是罪在不赦，今又对本座如此不敬，那是死定了。”

云鹤道长长剑拨出鞘道：“一个人早晚免不了一死，生死之事，贫道并没把它放在心上。

尊驾妄自尊大，定然是怀有惊人艺业，贫道何幸，得会高人。”

司徒景冷笑道：“凭你哪配与副盟主动手。”

大步行出，挡住云鹤道长的去路。

杜君平满腔怒火，一冲而上，长剑一震，直袭司徒景胸前。

司徒景冷哼一声，挥手一掌向来剑劈去。他功力深厚，掌力极强，一股暗劲直撞了过去。

杜君平心挂师伯伤势，旨在速战速决，手腕凝功，长剑挥处，撒出一片光幕，将暗劲卸去，脚下一抬步，长剑原式不动，仍然指向对方前胸，司徒景暗中一惊，踏步挪身，往旁一闪，讵料，杜君平脚踩七星，身躯微转，剑势仍在对方前胸颤抖，司徒景再度挪身，连换了两个方位，竟仍没有摆脱这一招。

杜君平突然把剑一撤，冷冷道：“此时我若杀了你，心中定然不服，快撤出兵刃再战。”

司徒景一念轻敌，惊出一身冷汗，哪敢托大，急从腰问撤出兵刃，竟是一支粗如儿臂的判官笔。

杜君平脚踏子午，剑如朝天一柱香，左手剑决，虚搭在右手之上，满面庄容，注视着剑尖。

司徒景判官笔一顺，挪步正待进攻，忽见这个架式，不由一怔。只觉对方这个架式，玄奥莫测，似乎从任何角度进攻，都有遭受凌厉反击的可能。心中于是大为惊惧，就势往斜里移动。

云鹤道长原属剑术名家，见了这个架式，心中亦觉大为惊异，暗暗忖道：“果是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看，看来这孩子似已尽得剑道神髓。”

司徒景横举判官笔，绕着杜君平，足足走了三匝，额上汗珠涔涔而下。

蓦地，杜君平大喝一声，举剑向司徒景攻去，但见剑芒连闪，一阵急如繁星的金铁交鸣之声过处，人影倏分。

杜君平气定神闲，抱剑屹立。司徒景面容惨厉，汗水淋漓，臂膀之上鲜血泉涌。

上官延龄既惊且怒，横着旱烟杆，急步趋前。

彩舆之内突又传出那清冷的声音道：“上官使者请退下，他用的是杜飞卿的剑法，待我来破他。”

上官延龄有自知之明，知道司徒景无能破解，自己也同样的不行，一听彩舆中人着他退下，立即撤身回到原地。

彩舆中人极其柔和地对杜君平道：“你的剑法跟谁学的？”

杜君平冷冷道：“剑招乃是先父所创，当然出自家传，这还用问吗？”

彩舆中人语调转冷，一字一字地道：“本座若然动手，你就没有命了。”

杜君平深知眼下情势险恶，彩舆中人既出大言，必有实学，心念一转之下，高声说道：

“刀剑无眼，既经动手相搏，死伤自是难免，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彩舆中人道：“如若不是过份之求，本座可以答应。”

杜君平道：“云鹤师伯身负内伤，让他先行离开此地。”

彩舆中人格格笑道：“他乃鬼头令牌下追捕之人，本不能轻易纵放，可是本座仍然破例答应你了。”

杜君平道：“如此在下便可放手和你一拚了。”

他虽是一番好意，但却大大损伤了云鹤的自尊心，浓眉一扬，厉声道：“平儿，你把师伯看成什么样人了？死生有命。师伯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杜君平大为惶恐道：“师伯，你……”

云鹤道长仰天一阵狂笑道：“师伯闯荡江湖数十年，从来就没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难为你一片好心了。”

杜君平此刻才恍然大悟，此举实是弄巧反拙，要知武林中人大多轻生重义，云鹤道长成名多年，岂肯在此种情势下，苟全性命，听出师伯言语中颇有责怪之意，心中大是不安。

彩舆中人突又开言道：“本座言出必践，答应之事绝不后悔，他走与不走都是一样，你放心好啦。”

杜君平心中掠起一股悲愤之气，厉声道：“闲话少说，在下恕难久等。”

就在这时，寺内突然飘出一阵琴声，其声悠扬飘忽，回扬空中，就是不谙音律之人，亦感浑身舒泰，如沐春风，场中剑拔弩张之势，竟为之一缓。

相持约有盏茶时间，彩舆中忽然传出那清冷的嗓音道：“便宜他了，走！”

彩舆随声而起，风也似的同来路退去，上官延龄、司徒景同时—怔，二人互看了一眼，默然追随彩舆之后，飞奔而去，寺内琴声随即嘎然而止。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纳剑归鞘道：“他们力何无故撤走？”

云鹤道长面现惊讶，沉吟良久，慨叹一声道：“平儿，咱们该走了。”

杜君平若有所思地道：“看来他们是听了琴声才撤的，抚琴之人莫非是白眉禅师？”

云鹤道长道：“也许是的，但依师伯看来，似是另有其人。”

杜君平道：“咱们何不进去看看。”

云鹤道长摇头道：“不用了，他若是有心与咱们相见，这时便该露面了，不愿相见，进去也是枉然，走吧。”

经这一阵耽搁，日影已渐西斜，只听寺门传来白眉和尚的话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杜君平忍不住扬声问道：“刚才那阵琴声，可是禅师所奏？”

白眉和尚微微笑道：“似老衲这等愚鲁之人，哪会通晓音律，小施主你错认人啦。”

缓缓踱出寺门又道：“天色已经不早，二位何妨在此歇息一宿再走。”

杜君平目视云鹤道长道：“既然禅师一番好意，咱们就留下吧。”云鹤道长点头示意留下来。

二人再度来到客房，杜君平开门见山便道：“禅师容留我师徒在此住宿，不怕得罪神风堡吧？”

白眉和尚长眉微掀，目中精芒电射，但瞬间又恢复常态，徐徐道：“此一时彼一时，即令开罪于他们，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云鹤道长目光犀锐，已然看出白眉和尚乃是一位非常之人，随道：“彩舆中的那人，禅师认识吗？他似是为琴声所惊走。”

白眉和尚喟然道：“此人亦是大有来历之人，只是陷溺太深了。”

云鹤道长道：“神风堡主乃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听他刚才口吻，似在神风堡具有无上权威。”

白眉和尚道：“江湖纷乱迭起，凡事岂能以常理测度。”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刚才那位抚琴的高人在吗？晚辈极望能拜见。”

但听门外一阵哈哈朗笑，鱼贯进来四五个人。当先一人，峨冠缚带，正是昆仑书生马载，并肩而行的是青衫剑客尹仲秋[奇+书+网]，随后的有门徒王宗汉、李俊才。

杜君平料不到在这里遇见王李二人，起身歉然叫道：“二位兄台久违了。”

他虽曾在飘香谷见过马载和尹仲秋，那是暗中所见，照说并不认识。

可是事情怪得很，妙手书生却抢先拱手哈哈笑道：“杜世兄技艺高超，神出鬼没，兄弟佩服之至。”

杜君平怔了怔道：“前辈夸奖了，微末之技，哪算得了什么。”

妙手书生又对云鹤道长拱手道：“道长也来了这里？”

云鹤道长稽首还礼道：“一言难尽，请坐。”

几人落坐后，妙手书生目视杜君平道：“杜世兄那天是如何冲出神风堡的？”

杜君平愕然一怔，不便说出千手神君留在石室之事，含糊其辞道：“说来实是侥幸得很。”

妙手书生喟叹一声道：“我等一时不察，俱都陷入机关埋伏之内，不想千手神君突又改变上意，把失陷在神风堡的江湖同道，又都释放出来。”

杜君平道：“实则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尹仲秋突然插言问道：“杜世兄怎知他有苦衷？”

杜君平道：“详情晚辈也不明白，只觉神风堡的主宰，并非千手神君。”

尹仲秋喟然叹道：“南毒西怪俱都在神风堡出现，这证明神风堡是藏龙卧虎之地，今非昔比了。”

妙手书生哼了一声道：“岂只是南毒西怪，北妖东魔也已成了天地盟的人。”

云鹤道长朗声笑道：“好啊，鬼魅魍魑，牛鬼蛇神俱都入盟，当真是天地之大，无所不包。”

妙手书生接道：“由此看来，天地盟内分子已是皂白不分，九九会期，不知会搅成一个什么模样，兄弟还得即时赶回山去，将此事面禀掌门师兄，早作准备。”

半天都没有作声的白眉和尚，徐徐开言道：“老衲遁迹空门，指望从此青灯黄卷，皈依我佛，消除一身罪孽，万想不到是非之来竟至身不由主……”喟叹一声又道：“武林同道为求平息纷争，予江湖留存一份公道，发起组织天地之盟，原以为从此可以相安无事，怎料祸患竟发生于天地盟中，实是可叹。”

尹仲秋慷慨言道：“禅师不用发那无病呻吟，尹某深信公道自在人心，尹某只要留得三寸气在，决不坐令邪魔猖獗，鬼魅横行。”

马载朗声笑道：“兄弟与尹兄可谓难兄难弟，不论情势发展如何，马某定必与他周旋到底。”

两人言词激烈，慷慨陈词，使在座之人深受感染，云鹤道长霍地站起身来接道：“九九会期眼看就到，事不宜迟，二位果有救世之心，贫道愿附骥尾。”

马载接道：“话虽如此，但蛇无头不行，仍该有个主持大局之人。”

尹仲秋沉忖有顷，抬起目光四座一扫道：“武当乃是名门大派，云霄道长比番来到神风堡，原就有意与盟主商谈，何不就推举他出面，不知诸兄意下如何？”

马载、云鹤齐声道：“尹兄所言极是。”

尹仲秋目光转向杜君平道：“杜世兄意下如何？”

杜君平因在座均属长者，他原是极其尊重长者之人，是以半晌没有开言，尹仲秋此刻针对他问话，不能不表示意见，当下欠身道：“晚辈末学后进，哪有说话的份儿。”想了想又道：“晚辈须向一位长辈请示权宜，恐怕不能随各位前辈行动。诸位若有所决定，晚辈无不遵从。”

云鹤道长知他另有前辈暗中策划，唯恐他轻率吐露，忙接话道：“他去与不去，都无紧要了。”

尹仲秋正色道：“话不是如此说，杜世兄乃是杜大侠的后人，此番天地盟传出鬼头令牌，亦是因他而起，九九之会，哪能少得了他。”

云鹤道长道：“贫道并非指的九九会期，而是说武当之行他用不着去。”

尹仲秋朗声笑道：“道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番七派之人前去神风堡，路过松林竟遭两怪暗算，若不是杜世兄及时赶到，只怕都要遭受毒手，他可说是云霄道长与兄弟的救命恩人呢。”

杜君平心中睹暗奇异，忖道：“这些时日我明明在神风堡地室之内，何曾见着西怪，莫非他们认错他人？”

马载接着尹仲秋的话头道：“因为武当、少林两派，均属当年选拔盟主作证之人，杜大侠乃是盟主候选之一，现今既死得不明不白，杜世兄定然有权请他们出面查究。”

云鹤道长道：“二位的意思贫道明白了，这事你我均不可代他致意，等他事完再去也是一样。”

尹仲秋与马载遂不再坚持，立起身道：“事不宜迟，何妨此刻就起程。”

云鹤道长道：“二位既都认定时机迫促，贫道岂敢有误。”

立起身来对杜君平道：“你就在此留宿一宵吧，师伯须连夜去武当谒见云霄道长。”

杜君平颇为不安地道：“师伯的伤势未痊，怎能连夜赶路？”

云鹤道长道：“不用担心我了，师伯还能挺得住。”

尹仲秋见云鹤道长已然起身，遂对王宗汉道：“你不用去武当了，可与俊才伴着杜公子留在这里吧。”

王宗汉、李俊才与杜君平相处时日虽然不多，可是彼此惺惺相惜，情谊十分深厚，见面本有许多话要说，只因长辈在座，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今见师父吩咐他们陪伴杜君平，心中甚是欣喜，躬身答道：“弟子遵命。”

尹仲秋吩咐已毕，三人同对白眉和尚拱手道别，一齐行出门外，径自出寺而去。

白眉和尚起身道：“老衲该做晚课了，你们三人谈谈吧。”

起身也行出了客房。

李俊才憋了许久没有说话，此刻才行轻松起来，摇着纸扇哈哈笑道：“前番在九洲镖行，沾了杜兄不少的光，若不是那魔女暗中照顾，我二人恐怕要栽在九洲镖行。”

杜君平脸上一热道：“李兄不要取笑。”

王宗汉正容道：“此事确是实情，并非俊才弟取笑。”

杜君平道：“此女心地倒也不坏，可惜自幼生长在魔窟，陷溺太深了。”

王宗汉道：“她对杜兄可是一片真情。”

杜君平若有所感地道：“她错用工夫了。”

王宗汉知道这话确是事实，话题一转道：“杜兄此后作何打算？”

杜君平道：“小弟明天便得起程赶去飘香谷。”

王宗汉深眉一皱道：“飘香谷向例不容男子擅入，家师着我二人陪伴杜兄，如杜兄入谷，我等怎么办？”

杜君平想了想道：“此事无庸顾虑，二位不是外人，小弟可以向阮姑娘说明。”

王宗汉道：“阮姑娘是谁，她能做得了主？”

杜君平道：“她乃谢前辈的首徒，名叫阮玲，如今可以说是谷主了。”

李俊才突然插言问道：“杜兄果真明天便要起程？”

杜君平点头道：“阮站娘已和小弟约好，恐怕到时还有几位前辈要来，小弟如何不去？”

李俊才似是十分扫兴，沉忖有顷，说道：“小弟的意思，希望杜兄晚两天再起程。”

杜君平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态，知道定有原因，随道：“如果李兄果真有事，小弟可以考虑留下两天，事完再连夜赶去。”

李俊才微微一笑道：“事情倒不十分要紧，小弟说出来大家再作商量。”

见二人都没有出声，继续说道：“小弟此番与家师同时陷入神风堡，经几天的仔细观察，觉得主宰神风堡的，并非是千手神君。”

杜君平笑道：“此事不足为怪，神风堡既系天地盟的行坛，主宰之人当然是盟主了。”

李俊才摇头道：“并非盟主，而是另有其人。”

杜君平突然想起彩舆之事，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人乃是一女流，莫非就是千手神君的夫人？”

李俊才恍然大悟道：“是了，此人纵然不是千手神君的夫人，也必是他最为亲密的人。”

杜君平素知他料事如神，当下点头道：“小弟亦已觉出，神风堡似乎笼罩了一层神秘色彩，千手神君虽是一堡之主，许多事情他也作不了主。”顿一顿又道：“就以午间所见那乘彩舆来说，她自称天地盟的副盟主，而且随待之人，又是上官延龄与司徒景，那证明此人已取代了千手神君的地位，不然岂然自称副盟主？”

王宗汉朗声一笑道：“杜兄如若有意，咱们不妨暗中去神风堡探看一番。”

杜君平把所经之事，细细思忖了一番，忽然觉出千手神君的处境，甚是危殆，他与阮玲在神风堡地室三月，得千手神君之指点极多，同时也瞧出千手神君似乎武功已失，指点武功之时，步履身法，均不似身具上乘内功之人，当时阮玲便曾提到这点，如今把各事加以连串，果觉可虑之处极多，暗忖：“莫非千手神君也和红脸老人一样，遭了人家的暗算？”

他一味沉吟不语，王宗汉误以为他有所顾虑，随道：“如若杜兄对神风堡之行，感到不妥，咱们可以作罢。”

杜君平摇头道：“王兄错全我的意思了，只因小弟忽然觉出千手神君情势堪危，咱们得设法助他才是。”轻喟一声又道：“实不相瞒，说起来千手神君对小弟还有恩呢！”

李俊才沉吟有顷道：“依小弟的看法，不去神风堡也行，咱们可以来一个守株待免之法。”

王宗汉道：“何谓守株待兔之法？”

李俊才立起身来道：“刚才那乘彩舆来到，目的在追查解救云鹤道长之人，可是却被那琴声惊走，由这件事，咱们可以看出：第一，对方必然极其看重救出云鹤道长之事，是以亲自前来追查。第二，那抚琴之人，武功必有令彩舆中人畏惧之处，不然她不会轻易撤走……”

杜君平接道：“是以李兄认定她决不肯就此罢休，必会多带高手前来。”

李俊才点头道：“最低限度也得来查看一番这寺的住持是何许人物。”

王宗汉乃是极重道义之人，忍不住道：“这样说来，老禅师岂不是有了麻烦？”

李俊才迈开脚步，在室内踱了两圈道：“是以小弟想到与其去神风堡涉险，不如就在寺内以逸待劳了。”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敝师伯已然离去，小弟再无顾虑，可以放手与她一拚了。”

李俊才道：“此一战意义极深，咱们可以借此得知对方首脑人物究竟是谁，说不定对九九会期有裨益呢。”

杜君平道；“李兄所言极是，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白眉掸师？”

李俊才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小弟已然觉出，此位老禅师定然是位非常人物。”

三人堪堪商量好，寺院之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杜君平哼了一声道：“果然不出李兄所料。”

王宗汉卟的把灯熄灭道：“咱们出去看看。”

李俊才身形一跃，穿出帘外，杜君平紧接着行出。

这座寺院规模甚小，一眼便可看清寺院情况，只见白眉和尚正与一位绛衣丽人对面立于禅房外小院落内，杜君平心头一动，忖道：“此人莫非就是彩舆中人？”

绛衣丽人似已觉察有人行来，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突然一飘身趋近杜君平道：“原来你还没有走。”

杜君平沉声答道：“不错，夫人可是彩舆中人？”

举目对她细看，仿佛竟似飘香谷内传他飘香步法之人，心中不由大为震骇。

绛衣丽人微微笑道：“你是非不分，只知盲目听人指使，这样岂不是太以危险？”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在下年青识浅，听从父执长者之言，那也是极其寻常之事，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绛衣丽人格格笑道：“杜飞卿名满江湖，相识满天下，凡有一面之交者，都可自称是父执，你岂不是每个人的话都要听了？”

杜君平道：“这就要看他的为人与用心如何了？”

绛衣丽人笑道：“你又凭什么来衡量人家的用心是好是坏呢？”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在下心中自有分寸，用不着夫人你来操心。”

绛衣丽人微微一笑道：“你的事情本座自然犯不着管。不过……”突然笑容一敛，冷冷道：“听说你要在九九会期与本盟的盟主作一了断？”

杜君平道：“不错，在下并不否认这件事。”

绛衣丽人突然一阵格格大笑道：“你们打算与天地盟为敌，不啻螳臂挡车，简直令人可笑已极。”

杜君平脸上一片严肃，徐徐道：“在下只是行所当行，成败得失那是另一回事。”

李俊才突然跨前两步，拱手问道：“请问夫人可是神风堡的东方夫人？”

绛衣丽人瞥了他一眼道：“不错，本座正是神风堡夫人，你问这干什么？”

李俊才机智绝伦，极工心计，深深一躬身道：“原来果是东方夫人，晚辈这厢有礼。”

挺直身子又道：“不知东方前辈近日可好？”

绛衣丽人冷笑道：“你不用绕弯打听东方玉明之事，我可告诉你，他已离开神风堡了。”

李俊才暗忖：“果然不出所料。”

表面却不动声色道：“是奉盟主派遣？”

绛衣丽人似是对他极为轻蔑，侧过脸来竟不加理睬。

杜君平由她的表情中，意识到神风堡果已发生了变故，忍不住接话道：“东方前辈果然进入江湖了？”

绛衣丽人冷笑道：“你们好像对他都极其关怀似的，这倒是一件奇事呢。”

李俊才道：“东方堡主乃是武林前辈，晚辈们素所景仰，随口问问那也是极其寻常之事。”

绛衣丽人冷冷道：“你们的用心无非想知道神风堡究竟是谁在发号施令，本座可以明对你们说，神风堡所有之事，均由本座作主。”

白眉和尚见三个年青人，你一言我一语，深恐将她触怒，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外面已然下霜，夫人请进禅房奉茶。”

绛衣丽人瞪了他一眼道：“没有你的事，与我离远点。”

白眉和尚连番受她斥责，脸上竟然毫无愠色，合掌当胸，缓缓迟到一旁。

绛衣丽人对着杜君平一笑道：“传闻你已尽得杜飞卿剑术真传，今晚本座到要好好考验考验你。”

杜君平俊眉一扬朗声道：“夫人如若有兴，在下当得奉陪。”

王宗汉倏然亮出双笔，趋前两步道：“在下王宗汉，意欲先行见识一下夫人的绝学。”

绛衣丽人冷哼一声道；“谁要你来多嘴，站到一边去。”

王宗汉怒道：“在下因你是前辈，是以敬重你三分，怎的说话如此没有分寸。”

绛衣丽人突然展颜一笑，轻移莲步，缓缓趋身而上，李俊才细心察看，只觉她行走看似缓慢，实际很快，话才出口，王宗汉已闷哼一声，踉跄连退两步，顿时面容大变。

杜君平大吃—惊，疚步上前扶住道：“王兄怎样了？”

王宗汉蓦地一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苦笑摇头道：“小弟一时不察，被她震伤了内腑。”

杜君平心中大为懔骇，刚才明明见她缓慢趋身，轻轻拂袖，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手法伤人。

只听绛衣丽人冷冷道：“他已中了我的绛袖飞霜，一月之内已无法与人动手。”

杜君平怒道：“想不到你竟这般心狠手辣。”

绛衣丽人微微笑道：“我已手下留情，不然他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杜君平只觉一股愤慨之气直冲上来，呛啷长剑出鞘，摆开了一个架式，他知若用拳掌功夫，那是无法与她抗衡。

李俊才一向料事如神，原以为合三人之力，足可应付，哪料她的武功，竟高出想像之外，一举手之间，便伤了王宗汉，心中大为懔骇，知道眼下局面，已处在有败无胜之劣势，除非杜君平的武功能出奇迹，他一面护持王宗汉疗伤，暗中却在忖思对策。

此时杜君平与绛衣丽人已呈剑拔弩张之势。杜君平暗中将真气提聚，举剑齐眉，缓缓平伸而出。

绛衣丽人见他运剑的神态，诚诚敬敬，毫无悲愤之容，赞许地点了点头，脚下一飘，倏忽到了随身后，拂袖向他玉枕穴上点去。

可是，杜君平的剑招看似平实缓慢，实际神妙快速异常，但听嘶嘶一阵剑啸，平伸出去的长剑，忽地矫矢而起，幻出一片耀眼精芒，将门户封住。

绛衣丽人吃地一笑，步祛展开，有若一团飞絮，随着流转的剑式飘浮，杜君平虽将剑势，一招一式，缓缓向外扩展，竟无法沾着她的一片衣角。

杜君平在地室之中，与阮玲练了三月，艺业大进，他一面全心全力，将招式施展，一面暗察绛衣丽人的身法路数，只觉她飘浮如絮的身法，竟有许多类似飘香步法，心里突然一动。

他乃熟诸飘香步法之人，自然识得其中变化，清啸一声，招式突变，展开杜门的家传剑法，疾攻而上。

第 十 回　索隐山庄

这番出招，与先前用华山剑法大不相同，不仅剑身内力贯注，威猛绝伦，招式亦神幻莫测，矫若游龙。

绛衣丽人大吃一惊，双袖一抖，身前涌起一股阴柔之力，将剑光挡住，就势撤身往后一退。

杜君平吃那股无形暗劲一逼，剑势陡缓，就势将剑收住道：“你为什么停手不打了?”

绛衣丽人面罩寒霜，严厉地喝道：“你的飘香步法是跟谁学的?”

杜君平怔得一怔道：“这个……”

他乃城实之人，不善谎言乱说，但势又不能将宫装妇人所传之事泄露，想了想道：“不论是谁所传，似乎与夫人无关。”

绛衣丽人冷笑道：“飘香步乃是本门不传之秘，今竟有人私相授受，本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心中大为惊骇，暗忖：“照此看来，她无疑是飘香谷的人了。”

思忖未已，绛衣丽人突又开言道：“我明白了，想是那阮玲丫头对你倾心相爱，竟不惜触犯门规，私将步法传受，哼!她好大的胆子。”

杜君平乃是极重师道之人，听地口吻，似是阮玲的师长辈，急为她辩道：“夫人不要冤枉人，在下的飘香步法，并非她姐妹所传。”

绛衣丽人杏眼带煞，倏然转身对白眉和尚道：“既不是她姐妹，一定是你了。”

白眉和尚合十道：“老衲怎敢。”

杜君平高声道：“在下与老禅师昨天相识，不要乱猜。”

李俊才突然接道：“武学一道，万派同源，杜兄所习的步法，怎可武断说是飘香谷的不传之秘?”

绛衣丽人哼了一声道：“此种绝学乃是本门独创，江湖再没第二个门派熟谙，现今谢紫云已死，自然是他们三人嫌疑最大了。”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僧人不打诳语，老衲确然没有传他。”

绛衣丽人道：“今天暂且放过你，待我问过那两个丫头再找你算帐。”

杜君平深知绛衣丽人内力胜过自己极多，虽然仗着剑术神奇，可以暂保一时，但时间一久，必然不是她的敌手，但好歹得试一试，趁着这一阵说话的工夫，他已暗中将真气调匀。

绛衣丽人身怀绝技，只须一举手，便可击毙杜李二人，但她乃是城府深沉之人，心知少年身后，定有暗中策划之人，为欲从他身上，查出暗中策划之人，以期一劳永逸。忽又暗把提聚的功力散去，微微笑道：“我若此杀了你们，江湖之上，定然以为我是杀人灭口，不让你等于九九会期，分个是非曲直，今天算是便宜你们了。”

突然身形一飘，有若一团飞絮，倏然射出墙外，一闪不见。

白眉和尚吁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杜君平纳剑归鞘道：“这妇人是禅师什么人?”

白眉和尚面容惨沧，摇头叹道：“小施主毋用多问，三位此刻就起程吧，老衲不能容留你们了。”

杜君平好生奇异道：“老禅师怎的如此怕她。”

白眉和尚修眉一扬，面容倏变，但瞬又恢复常态，摇了摇头道：“世间之事，往往难以常情推沦，请恕老衲心有难言之隐，你们快去吧。”

王宗汉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道：“她下手虽辣，还要不了王某的命，此间既不能相容，咱们不妨马上起程。”

说时大步向外行去。

李俊才恐夜长梦多，一拉杜君平道：“杜兄走吧，老禅师既有隐衷，咱们何苦强人所难。”

三人行出寺院，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这件事确是错综复杂，我必须问问阮姑娘，这妇人究竟是谁?”

李俊才道：“依小弟看来，飘香谷主与这妇人必是同门师姐妹，还有那位白眉禅师，亦是同一门派之人。”

王宗汉道：“那还用说吗，问题只是她们为何同室操戈，各行其事。”

李俊才道：“内中一定涉及了掌门之争，这妇人名利之心极重，因未能执掌门户，心怀怨毒，是以加入天地盟，意欲借重天地盟之力，在江湖争霸。”

杜君平接道：“李兄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看来飘香谷主之死，只怕与她有关。”

李俊才道：“想那肖大侠乃是铁铮铮的汉子，岂会受她诱惑，其中必有内情，依小弟看来，此事不到天地盟的九九会期，咱们是无法弄清楚了。”

杜君平点点头道：“就以神风堡的事情来说，千手神君如若不是被人暗中挟制，大权岂会落在旁人手里?”

李俊才恍然若有所悟道：“杜兄一言提醒，使小弟疑团尽释，神风堡的千手神君既然被人挟制，那肖大侠的情形想必也是一样，由此看来，天地盟的大权，恐怕也已落入邪魔之手了。”

王宗汉冷笑道：“天地盟虽有统率各派之权，但无强迫令人拥戴之力，如若他们擅自改变宗旨，盟友岂肯答应，他是白费心机了。”

李俊才道：“王兄之言看似有理，实际不然，盟主之权来自盟友，加入天地盟的，有三十六个门派，少数几个门派反对，力量太小了。”

王宗汉道：“若是他们一意孤行，大家可以退盟。”

李俊才摇头叹道：“他们当然知道，到时一定会有人退盟，是以早就安排好了对付之策，说不定会把反对的门派一举毁灭。”

王宗汉哼了一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李俊才道：“各派之中不乏明智之士，事情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但咱们不能不如此推想。”

杜君平道：“李兄之言甚是有理，眼下天地盟已然招揽了许多邪魔外道，力量果是不小，今后情势如何发展，谁也无法预料。”

三人沉默了一会，李俊才突然停下脚步，仔细对路旁的几株白杨看了一会，失惊叫道：

“不好，家师出事了。”妙手书生马载与青衫剑客尹仲秋，云鹤道长三人是一路，马载出了事，其余二人自然都不免遭遇相同，杜君平心挂师伯身负内伤之事，急道：“李兄何以得知?”

李俊才道：“家师在白杨树上留下暗记，说明已落入敌方之手，传讯本派之人，设法救援。”

以尹仲秋等三人的武功来说，俱可说是江湖一流高手，如今居然遇难，对方自然是极其棘手的人物。杜君平心中甚为着急，忙道：“可曾说明地点方向?”

李俊才道：“照暗号所指，似是东南方，地点就无法知道了。”

王宗汉接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去。”

三人此刻心中都十分着急，尤其王宗汉更为不安，不待杜君平说话，他已举步前行。

杜君平等一行，因各怀心事，是以行走极速，行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李俊才突然停下脚步道：“不对，此事大有蹊跷。”

王宗汉停下脚步道：“什么事情不对了?”

李俊才道：“这一路之上，留下的暗号极多，反倒显得有漏洞了。”

王宗汉笑道：“你的心眼也太多了，令师与家师等同时遇难，自然都得设法留下暗号，通告本派之人，俾能设法营救，此乃极其平常之事，何足为怪。”

杜君平猛然省悟道：“李兄之言果是有理，敌方既有劫持三位前辈之能，难道就不防他暗中求援?”

李俊才道：“是啊!如今沿途之上，竟留下了许多暗号，那是证明敌方有意让他们留下的。”

王宗汉不耐烦道：“二兄如此多虑，那是不打算去了?”

李俊才摇头道：“王兄说哪里的话，漫说此刻情况如何尚难预料，即令明知是敌方的陷阱，咱们也得去闯一闯。”

杜君平接道：“是啊!咱们已势成骑虎，三位老前辈为了我杜门之事，陷入敌方之手，此去纵是刀山油锅，亦是义无反顾。”

李俊才又道：“小弟的意思是，咱们既已得知对方是有意让咱们的人前来，那是说明他们已然安排下了毒谋，是以必须先行计议一番……”

此人机智过人，判事如神，王宗汉虽比他大几岁，凡事仍是由他出主意。

杜君平近日迭遭风险，阅历大增，略事沉忖，随即开言道：“依小弟看来，不如由我先行，二位随后再跟来，同时在各要路留下暗记，告知贵派之人，不知二兄意下如何?”

王宗汉目视李俊才道：“杜兄所言，到也不失为上策，咱们就这样办吧。”

李俊才虽是聪颖多智，于此情势不明之际，一时倒也想不出较妥的办法，当下点头道：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若是杜兄能够通知飘香谷的阮姑娘，那是更好了。”

杜君平摇头道：“小弟不曾留心此事，我看不必了。”举步向前行去。

此时天已微明，晓色迷蒙中，隐隐见前面山谷之内，有一排房屋，建造得甚是特别，既不是民房，也不像是寺院，倒像是达官显贵的府第。不禁心里一动，只觉此宅建造于这等穷乡僻壤之处，实在不太相宜。

他一心只想着三位武林前辈的安危，对于自身的安危祸福，早已置诸脑后，急行了约有顿饭时刻，已然来到谷口，只见谷内迎出一位短装江湖人，朝他拱手问道：“来者可是杜少侠?”

杜君平怔了怔道：“在下正是杜君平，兄台如何认得?”

江湖汉子侧身一躬道：“在下奉庄主之命，在此恭候大驾，另有二位可曾来到?”

杜君平心中雪亮，朗声一笑道：“原来如此，但不知贵上是哪位武林前辈。”

江湖汉子又一躬道：“敝上已在庄门恭候，见面即知。”

杜君平已知所料果然不差，反正已到了地头，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当下点头道：“那就请兄台带路吧。”

江湖汉子转身在前引路，杜君平昂头挺胸，大步跟在身后，暗中把四下的形势，忖度了一番，看出这座院落三面环山，四周林木极多，且曾经过人工修剪，甚是幽雅整齐，所行之路，俱是青石铺成，光滑平坦，洁静异常，可知庄主决非寻常之辈。

此际江湖汉子已将他引至一处八字门前，门楼之上，书有“索隐山庄”斗大四个金字，不禁暗自忖道：“看这庄名倒不像是个江湖草莽呢。”

就在他微一思忖之际，突然门内一阵哈哈大笑，迎出一位黄袍芒履老者，对着他拱手道：

“贵客驾临，未曾远接，失礼之至。”

杜君平怔了怔道：“在下与老丈过去并不相识，何故如此多礼。”

老者敛去笑容道：“兄弟公羊毂，于神风堡松林之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难道忘了?”

杜君平暗中一惊，原来眼前之人，就是名震江湖西怪，所说松林之事，也曾听青衫剑客提过，究竟不知是怎么回事。

公羊毂抱拳肃容道：“世兄远来辛苦，请里面待茶。”

杜君平既已来到，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举步行入庄门，径来到大厅之上。公羊毂笑容可掬，客气非常，如同接待上宾。

杜君平开门见山便道：“请问庄主，敝师伯云鹤道长与马、尹二位大侠可曾来此?”

公羊毂毫不隐瞒地道：“他们三位果已来到敝庄。”

杜君平道：“能容在下一见吗?”

公羊毂道：“当然可以，不过……”

杜君平道：“莫非有什么碍难?”

公羊毂道：“本庄有项规矩，凡属列为上宾之武林同道，均须以过“穷源路”，始得进入“终南阁”……”

杜君平摇头笑道：“在下并非上宾，亦不想进入终南阁，家师伯如在终南阁内，就烦庄主着个家人请他下来一趟，说几句话就行了。”

公羊毂冷冷道：“你错了，要见他们三人就必须经过穷源之路才行。”

杜君平道：“如何走法?”

公羊毂朗声一笑道：“说难也并不难，世兄武功高强，可以仗着掌中长剑硬闯。”

杜君平想了想道：“原来如此，只是刀剑无眼，万一有了伤亡之事，如何对得起庄主。”

公羊毂道：“凡属奉派于穷源之路防守之人，俱都经过一番挑选，万一失手，只怪他们学艺不精，与你无关，你尽可放手施为。”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变通办法?”

公羊毂摇头道：“本庄自建造以来，均沿用此项规矩，兄弟此刻已无法变更，再说他们三人囚居终南阁，乃是出于自愿，兄弟并未用强。”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公羊毂朗声笑道：“他们三人打赌输给兄弟，此生已不能再出终南阁了。”

杜君平心里十分难受，想了想道：“果真如此，在下是非要进去看看不可，穷源之路在哪里，请庄主指点。”

公羊毂脸上掠过一丝诡笑，立起身道：“世兄既一定要见令师伯，兄弟领你前去就是。”

随朝厅外大声吩咐道：“传下去，着他们准备，有贵客要行穷源之路。”

杜君平随在公羊毂的身后，二人行出大厅，来到后面长廊之上，公羊毂手一指道：“那座楼阁便是本庄的终南阁了。”

杜君平举目细看，只见丛林之中，一楼高耸，上插云霄，十分壮伟，计算路程也不过一箭之地，随指着廓外的青石路道：“就是这条路吗?”

公羊毂道：“不错，世兄可以顺着这条道去，见过令师伯后，兄弟亲来接引你。”

杜君平手摸了摸剑柄，举步前行道：“有劳指引。”

公羊毂哈哈笑道：“兄弟不便伴送，一路之上你可全力施为，早早见你师伯。”

此人外号西怪，行事果是十分怪诞，令人难测其意，杜君平心知道一路必然伏有许多高手，暗中早把真气调匀，放步疾行，只见古槐之后，突然行出一位佩剑老者，沉声道：“贵客要入终南，先得经过老朽一关。”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刀剑无眼，在下不愿演出血腥事情，咱们从拳脚上分高下如何?”

老者朗声笑道：“杜飞卿有神剑之誉，你是他的后人，如何舍长用短。”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杜君平见这情形，静静立着，竟不再出声说话。杜君平心头一懔，他乃擅长剑术之人，已然看出老者剑上的造诣极深，只怕得费一番手脚，同时也为对方的那句话激起了万丈雄心，高喝一声道：“老丈留神接招。”

长剑一举，一式“腾蛟起凤”，直取前胸。

老者冷冷哼了一声，举剑一封，将来招化解，却不就势进攻。

杜君平只觉他封出的剑势，看似平谈无奇，实际隐含着极利害的煞着，倘若就势进攻，势道必极凌厉，而他竟停手不攻。误以为对方有心相让，心中大感不是滋味，朗声说道：

“老丈停剑不攻，莫非认定在下不堪承教?”

老者冷冷道：“你如必须通过穷源之路，那就毋庸客气，尽管放手发招，到时老夫就算有心相??也不能够了。”

听他话中之意，分明是不屑出手还击。杜君平只觉一忿愤之气直冲上来，长剑抖起一片耀眼剑花，一口气连攻三式。

他自神风堡地室练剑三月，艺业大进。三式出手，一气呵成，凌厉、快速、犹如层层剑壁直迫了过去。

老者朗笑道：“这还有些意思。”

长剑摆动，又把三式化解，仍是不肯进攻。

杜君平觉出他剑上隐蓄的内力极强，不觉雄心勃发，手中一紧，剑势绵绵，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他因对手极强，不自觉的把杜门剑法施出。

老者精神一振，目中神光闪射，立即挥剑进攻。双方各抢先机，展开一场争斗。

杜君平急着要见师伯，头一关便遇着硬手，暗忖：“此去还不知要经过多少关卡，这样缠斗下去怎行?”

心念一转之下，剑势陡变，但见漫空剑芒游动，发出阵阵刺耳的啸风之声。

那老者亦是一个隐世剑客，原先并未把这年轻人看在眼内，十几招过后，已觉不仅剑招变化神奇，更探出这少年内力不输于自己，心中顿觉骇然，不自觉地也把一身所学施出。

此刻双方已搏斗了近百招，老者只党他的剑势波澜壮阔，愈演愈奇，自己的剑招几乎全被吞噬，自己再打下去，不死即伤，暗叹一声。把剑一撤，退到一旁。

杜君平甚感诧异，忍不住问道：“胜负未分，老丈为何不打了?”

老者怒道：“老夫已然认输，你还问个什么劲，这一关你已经通过了。”

杜君平拱了拱手，举步向前行去。走了不及二十步，一位手使双叉，犹如一座铁塔似的大汉，横挡在路的中央，他认得此人乃是铁叉吴刚，不禁心里一动，冷冷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铁叉吴刚愣了愣道：“你如何认识我?”

林君平此刻心中已然警觉，也不说破，长剑一举道：“不必多说，在下要借路了。”

吴刚霍地双叉分持两手，厉喝道：“小子，你尽管进招，大爷早就等着你呢。”

杜君平不再说话，长剑一递，直袭咽喉，吴刚大喝一声，左手铁叉横挡来招，右手铁叉挟着一道急风，朝杜君平肩井穴上点去，此人外貌鲁莽，武功却有独到之处。

杜君平知他臂力雄浑，不愿多耗力气，脚下一飘，闪到一旁，就势将剑法施开，杜飞卿的剑法，乃是以玄门剑术为基础，撷取各家之长，包罗万象，故名“大千剑法”，一经施展开来，确有意想不到的威力。

铁叉吴刚素以臂力雄挥，著称江湖，此刻在他的剑光笼罩之下，恍如一叶扁舟，航行大海之中飘浮起伏，空有一身力气，就是使用不上。

此人生性刚烈，暗中咬牙，双叉抡劲如飞，竭力抗拒，勉强支持了近百招，已是心力交悴，遍体汗流，自知再难抵挡，大吼一声，双叉猛起，冲开了一个缺口，就势跳出圈外，把铁叉往地下一丢，竟自抱头痛哭起来。

杜君平叹道：“武学深遂浩瀚，一山还比一山高，谁也不敢说天下无敌，吴兄一时失误，那也算不了什么?”

吴刚道：“你不会笑话我?”

杜君平道：“吴兄说哪里话，在下虽占上风，乃是得先父的遗荫，学得这套剑法，如论天赋，在下哪及得吴兄天生臂力。

吴刚突然破涕为欢，大笑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咱们得交一交。”

陡地伸出蒲扇似的双手，将杜君平的手掌握住，连连摇晃。

杜君平点头道：“如蒙吴兄不弃，在下就高攀了。”

吴刚俯身拾起双叉，往前路一指道：“此去终南阁还有好几重关下，一道比一道利害，如是无此必要，大可不必冒这个险。”纵身一跃，投入林中。

杜君平微微定了定神，举目四看，隐隐觉出两边林中，似乎有许多人跟着他行走，以为是本庄看热闹的庄客，是以并未在意，举步又往前行。

突地耳畔传来一阵争斗之声，那声音入耳竟然十分熟悉，细辩方向，似发生在前庄，心里不禁一动，忖道：“莫非是王宗汉与李俊才来了?”

因为有此发现，他脚步无形中缓慢下来，也许公羊毂把得力人员都布置在穷源之路，前面一旦发生变故，竟致无法应付，只觉喝叱之声已越来越近，两边林中立时飞出数条人影，往前庄赶去。

他这一举动，大出对方意料之外，但听林中一声暴喝，跃出了四五个人，为首之人，竟然便是庄主公羊毂，后随之人有上官延龄、司徒景，还有一位道长和一个精瘦的猴形老者。

杜君平此时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早已有安排，于是朗笑一声道：“诸位拦住在下，莫非要倚多为胜了?”

公羊毂哼了一声道：“老夫何等之人，岂屑倚多为胜。”

杜君平道：“既不想倚多为胜，拦阻在下则甚?”

公羊毂道：“你往终南阉已闯了两关，为何半途而废?”

杜君平道：“在下有两位朋友前来，此刻已然与贵庄之人动上了手，在下不愿因此节外生枝，请庄主即刻命贵庄之人住手。

公羊毂摇头道：“此事你不用问了，决不记在你的帐上就是了。”

说着一指上官延龄等人道：“这几位朋友都想见识见识杜门剑法，还望不吝指教。”

杜君平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点头道：“我明白了，庄主也不用说那些客气话了，反正今天既已落到贵庄，客随主便，你怎么划出道儿，我怎么接下就是。”

司徒景朗笑道：“阁下果然饶有父风，就由老夫先向你讨教几招。”把长衫一掀，从腰间撤下一对日月双轮，阳光之下，寒光闪闪，份量似乎不轻。

杜君平也撤剑出鞘，凝神待敌，他此刻已然隐隐觉出，今天要想退出索隐山庄，恐怕要大费一番周折。

司徒景蓦地一声大喝，双轮倏起，一式“钟鼓齐鸣”，日月乾挟着闪闪金芒，兜头砸下。

杜君平脚下屹立，长剑一起，“腾蛟起凤”陡在身前布起一重剑幕。但听锵锵一阵鸣啸，双方各退一步。

司徒景面如土色，双目圆睁，狂吼一声道：“再接某家一招试试。”

呼的双轮齐发，又是一招“钟鼓齐鸣”，攻了过来。

杜君平与他硬撞一招之后，手臂微感发麻，便却不愿撤身闪避，长剑—摆，一式“金鳞万点”。铮、铮，又把双轮震开。

这回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司徒景只觉他这一招剑法，神妙异常，双轮与剑芒一触便被一投无形力遭弹回，心中大感震骇，当下手臂一凝功，双轮再起，又是一招“钟鼓齐鸣”，攻了过来。

此人一连三次，俱都用的是同一招式，倒大出杜君平意料之外，暗忖：“这是什么打法?”

随手又是一招“金鳞万点”把双轮震开。

司徒景连攻三招之后，突然身形一撤，退到一旁，上官延龄跨步上前，沉声道：“司徒兄请稍歇，待兄弟来见识杜门剑法。”

上官延龄掀衣撤出他那支仗以成名的文昌笔，执在手中道：“老夫这一枝文昌笔，一向极少使用，今天用来与你过招，你该值得自傲了。”

杜君平冷瞥了他一眼道：“请进招。”

上官延龄自觉没趣，文昌笔举，劈面点来，他素以擅长打穴驰誉，出于一招便指向经心死穴。

杜君平只觉眼前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上久已成名的高手，如今俱以成名绝学，来和自己过招，稍一失慎，便有性命之忧，是以丝毫不敢大童，身影微微一偏，让过迎面攻来的一招，左手剑诀一领，长剑抖起一剑花，倏向对方左胁递去。

上官延龄文昌笔一沉，身形呼的折转，掌缘就势往外一登，把杜君平的剑刃震得微微一偏，右掌的文昌笔疾逾奔电地朝对方“关元”穴点去。杜君平身形一飘一闪，倏忽转到了上官延龄的身后。

上官延龄久经战阵，一招发出，忽失对方身影，便知要糟，急借出招时的一股冲力，就势往前抢出一步，身随笔转，但听锵的一声，笔剑交击，发出一串脆震响，巧巧把杜君平从身后袭来的剑势拦开。

这一式双方都是全力施为，均感手臂微微发麻，不自觉地都退了一步。上官延龄脸上微微发热，暗叫惭愧不已。在场之人都是行家，俱都看得出来，表面上他虽未失手，实际上已输了半招。

那位矮小精瘦老者，趁着双方各自退让一步之时，忽的一纵身，劈面一掌朝杜君平攻去，一股强大暗劲，直袭了过来，力道甚是强劲。

杜君平心头微动，举剑发出一式“金鳞万点”将那股暗劲卸去，就势展开还击，刹时精芒暴长，一片呼呼剑啸之声，竟将矮小老者圈入剑芒之内。

这老者乃是西北著名的怪杰，外号“雷神”，本名叫做邓七，一身功夫别走蹊径，为人介于邪正之间。蓦见剑光芒影，排山倒海似地压了过来，不由精神大振，怪笑道：“有趣啊!

今天老夫算开了眼界了。”

怪笑声中，双臂朝上一抖，骨节一阵格格声响，手臂暴长半尺，腾身投入剑光之内，竟用一只铁臂，与他抢攻起来。

杜君平一面凝神澄虑，诚诚敬敬将剑势展开，一面暗察对方的身法招式，只觉他身形轻灵飘忽，捷如猿猴，动如脱兔，令人有无法捉摸之感，兼以功力深厚，双掌开翕之间 劲气劈空如轮，震得剑光乱颤，迸生裂口。

只是杜门剑法神奇无比，对手抗力愈强，所生的反应亦愈大，此时杜君平已把剑法施展到精奥之处，但见剑气漫空，波澜壮阔，森森寒气，溢射至二丈以外。

雷神邓七素性高傲，一向眼高于顶，原先公羊毂约定每人只攻三招，而他竟不遵守约定，于上官延龄半招失误之时便行抢先出手，上来时，仗着身法怪异，功力深厚，略占上风，渐渐竟至先机尽失，处处感到缚脚，直急得发胡乱张，暴吼如雷。

公羊毂看在眼里，心中大是不满，暗对身旁佩剑道士使了一个眼色，道士立时拔剑出鞘，高声喝道：”邓兄请退下，让贫道见识几招。”

此人亦是使剑名家，早已看出邓七已处欲罢不能之境，暗将内力贯注剑上，大喝一声，挥剑向迷漫的剑圈内攻去，但听一阵急如弹珠的剧烈声响，剑光倏敛，杜君平抱剑退立一旁。

邓七却如斗败的公鸡一股，缓缓退了回来。

杜君平收住剑式，略略定了定神。暗暗思忖道：“公羊毂拥有这许多高手，如若发动全力围攻，足可制我死地，何故每人只攻三招便即换上另一个人，内中必有缘故……”

道士拚耗内力，使雷神邓七脱出圈外后，立即将真气调匀，横剑当胸道：“贫道久闻杜门大千剑法，独步宇内，欲向小施主赐教几招，让我开开眼界。”

杜君平冷冷笑道：“诸侠都是成名人物，何故竟用这种鬼蜮伎俩来算计在下?”

道士徐徐道：“小施主不要误会，贫道乃是存心讨教。”

就在这时，庄门倏然传来几声惨叫。公羊毂立时色变，沉喝道：“上官兄请随我来。”

疾步往庄门赶去。

杜君平突然想起师伯困在终南阁之事，忖道：“我何苦与他们作无谓争斗，何不起此刻前庄门有人斗打之际，赶去终南阁看看。”

这时立在他面前的，尚有虎面铁胆司徒景、雷神邓七与使剑的道士，他虽有前去终南阁的打算，可是眼下的情势，却不容他离去。

对他挑战的道士见他既不进攻，亦不说话，顿现不快之容，沉哼一声道：“小施主为何不动手?”

杜君平道：“道长高姓大名?”

道士冷冷道：“崆峒铁剑书诸向荣。”

杜君平心头一懔，暗道：“原来公羊毂竟邀集了这么多的好手对付我。”

当下拱拱手道：“原来是崆峒派的前辈。”

道士道：“不用客气，请进招?”

杜君平强自将心神收摄，缓缓把剑举起……

突地，一阵急急胡笳之声，由庄门传来，正是前庄有强敌侵袭的紧急讯号，铁剑书诸顾不得再和他动手，身形一撤，疾向前庄奔去。司徒景与雷神邓七也都跟着往庄门奔跑。刹那只剩下了杜君平一人。

杜君平眼看他们都已奔去前庄，长吁一口气，纳剑归鞘，心中却大感奇异，忖道：“照他们如此慌乱的情势看来，定是来了极厉害的强敌，决不止是王宗汉与李俊才二人。”想了想突觉此刻正是进入终南阁的好机会，当下身形一跃，疾向终南阁奔去。

穷源之路前往终南阁，仅不过十箭之地，眨眼即到，一路之上，竟没遇上半点阻挠，轻易便已到达阁下，只见阁门虚掩，里面甚是静寂，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步冲入，直向阁楼奔去。

踏上阁楼，里面是一间大画室，几位儒生打扮的老者，正自聚精会神在作画，他直冲而入，竟无一人觉察。当下轻咳一声道：“请问一声，这阁之上可有一位云鹤道长?”

几位儒生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喝道：“你是什么人，竟也闯到这个地方来。”

杜君平俊眉微皱，重又说道：“请问这里可有一位云鹤道长?”

发话的儒生怒道：“这里没有什么道长，还不与我快滚，等会庄主来到，你就死定了。”

杜君平目光锐利，就这说话工夫，已把儒生所作的画看清，原来并非是一般的山水人物，而是许多分开来的剑式，他乃专习剑术之人，细一打量之下，忽觉那些剑式，竟是自己的路子，不由心里一动，霍地趋前一把将画抢到手中。

那群儒生立时大惊，纷纷伸手来夺。杜君平出手如电，轻而易举地把几个儒生制住，此时他已知道这些儒生均不会武功，当下拉起先前发话的那儒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画这个的?”

儒生苦着脸道：“小人们俱是城里的画匠，为索隐庄主重金所聘来。

杜君平又问道：“这些剑式从哪里弄来的?”

儒生道：“庄主着我们四人拿着书画，隐在树丛之上，只等少侠您与人动手，便把您用的剑式画下来，画好之后，把各人所画的合在一起，再行拼凑起来。”

杜君平怒气勃勃，把几张画撕得粉碎，厉声道：“有没有一个道长囚在这里?”

惊得那儒生战战惊惊道：“没……没有……”

杜君平此刻才行省悟，原来公羊毂诡言云鹤道长囚禁终南阁，着他闯过穷源之路，用意是在偷窃他的剑法，此种用心，果是令人防不胜防。”

一个人正自怒气勃勃之际，突然一条人影疾奔而入，身法快如闪电，落地竟是一个蒙面女郎。

杜君平手一松把儒生放下，闪身挪到空阔处，凝神待敌，来一人掀面幕，竟是要他去飘香谷见面的阮玲，不禁一怔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阮玲—拉他的手臂道：“有话等会再说，快走。”

竟不容杜君平开口，硬拉着他往阁外奔去，急奔了足有十多里路，这才停下脚步，长吁一口气道：“好险，总算阴错阳差，比她早了一步。”

杜君平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阮玲道：“公羊毂得到她的示意，盗用昆仑的暗号，将你引来索隐山庄，他们第一步是由几个高手轮流出手，迫令你施用大千剑法应付，却暗中安排了画匠奇Qīsūu.сom书，偷偷将你的剑式画来。”

杜君平冷哼一声道：“他们白费心机，所画招式全被我撕毁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就算他们全都画了下了，也无法连串起来。”

阮玲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又道；“他们除了约了上官延龄等人外，另外还有—位厉害人物，此人的武功，比起令尊来说是各有所长，并差不到哪里。”

杜君平猛然省悟，急道：“可是一位绛衣丽人?”

阮玲吃了一惊道：“你见过她了?”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

随把在寺院见着绛衣丽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她还是我师叔呢。”

杜君平道：“此人举止轻佻，心如蛇蝎，想不到竟出身名门正派……”

阮玲道：“听家师说，她的武功比起家师来，还要高出一筹，只是心术不正，事事好强，竟妄图称霸江湖，是以才被师祖逐出门墙……”轻喟一声道：“把你引来索隐山庄，便是她的授意，她是准备在你精疲力竭之时出手，那时你真力耗损过半，为了对抗她，只有使用大千剑法。她剑上造诣极深，与你正面交手之后，再细看书匠所画之招式，对大千剑法便可了如指掌了。”

杜君平突熬想起前庄之事，急问道：“前庄来的是什么人，是和你一道吗?”

阮玲点头道：“你不用管了，咱们赶路要紧。”说着径自起身向前路行去。

杜君平想了想，觉得眼下情势，只有先去飘香谷的一法了，说不定红脸老人已然等在谷内。

再说王宗汉与李俊才二人，直到杜君平走了约有盏茶时刻，这才慢慢起程往前走，李俊才为人最是精细，越想越觉不对劲，忍不住开言道：“依小弟看来，此事八成是圈套。请想以令师与云鹤道长的武功而论，等闲之人岂能使他们束手就范?”

二人都是极重情感之人，一想此事，脚下突然加快，此时天已大亮，晓雾迷蒙中，忽见杜君平背着双手，屹立在路旁，顿觉心里一宽，王宗汉忍不住叫道：“杜兄，你是等候我们二人吗?”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不错，前面那所庄院，乃是西怪公羊毂的巢穴，二兄有这兴致去看看吗?”

王宗汉豪情勃发，大笑道：“如若杜兄有这意思，兄弟自当舍命陪君子。”

杜君平似对路径十分熟悉，举步当先庆行，不多一会，已行至一所大庄院之前，门上大书“索隐山庄”四个大金字，当下举手敲门高叫道：“有贵客来临，快请公羊毂庄主出来说话。”

他嗓音十分宏亮，震得山谷都起了回声。不多一会，两扇朱门大开，行出一个中年江湖人来．一见杜君平挺立门首，立时满面都是惊容，愕然叫道：“你是人还是鬼?”

杜君平大怒，举手一个耳光。那江湖汉子亦非等闲之人，疾地把头一仰，可是，饶他闪得快，脸上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劈啪一声脆响，脸上立时隆起半边。忍不住嗳呀一声惨叫。

杜君平大步冲向大厅，这种行为，与他平时的性情不大相同，王宗汉以为他是因师伯被劫，心里着急，是以并未在意。

公羊毂列边荒四怪，为江湖有数的魔头，索隐山庄乃是他的老巢，哪能容人横冲直撞，但听一声暴喝，花丛中倏然闪出八个大汉，一色布包头，手执锯齿刀，将杜君平去路挡住。

杜君平冷冷道：“让开!”

举手一掌劈去，他功力深厚，随手一掌便即威猛绝伦。

八个大汉目睹对手雄浑掌力，不敢正面去接，队形忽地往后一凹，原是一字排开，倏忽变成了倒转的人字形，八把金刀连舞，竟把掌力卸去。

杜君平举手又拍出一掌，一股强劲的暗劲，直撞了过去。

王宗汉与李俊才俱是行家，看他攻出的掌力，心中暗暗惊骇不已，只觉具有这般深厚内力之人，最少也得有三四十年的苦修功果，一个年青人决难达到如此深堪的造诣。

此时八个执刀汉子，已被他雄浑的掌劲，攻得走马灯似地乱转，阵法大乱，突闻杜君平一声狂笑道：“我不伤汝等性命，快着公羊毂出来。”

左掌一引，右掌“长蛟出洞”， 一股巨大的潜力直推了过去。

立有二个大汉被震得身形悬空飞起，连人带刀，落入花丛之内。

李俊才心头一懔，暗中一碰王宗汉道：“此人不是杜君平。”

王宗汉大吃一惊，还未及说话，大厅之内已响起了公羊毂的声音，沉喝道：“是哪位朋发来到索隐山庄撒野?”

抬头一看，忽见杜君平立在阶下，不禁一呆。

杜君平朗声笑道：“尊驾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你白费心机了。”

公羊毂毕竟是老谋深算之人，明知里面已经有了一个杜君平，此刻又来一个，他竟不当面说破，冷冷道：“本座什么如意算盘打错了?”

杜君平仰天笑道：“寻几个画匠盗画本人的剑法，可有此事?”

公羊毂强颜道：“胡说，你是听谁造的谣?”

杜君平突然敛去笑容，拔剑出鞘道：“要想偷学杜门剑法也不难，在下可以使出几招让你见识见识。”

公羊毂曾经与他对过一次掌，虽不能确定松林之前就是此人，但心理上总归有些惮忌，当下冷冷道：“很好，本座一生未曾用过兵刃，就用这双肉掌接你几招。”

上官廷龄刚才与杜君平交手时，输了半招，心中甚觉气恼，此刻忽又出来另一个杜君平，无论如何得挽回这个面子，当下一掀衣将文昌笔撤出，抢前二步道：“不劳庄主动手，兄弟先接他几招。”

公羊毂趁机将跨出的脚步收住，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杜君平道：“你们可以二人齐上。”

抖手一式“腾蛟起凤”，直取上官廷龄，出剑迅快，带起一阵虚虚啸风之声，上官廷龄疾地挥笔一格。

讵料，杜君平这招乃是虚头，未容他的文昌笔封格，长剑陡化“金鳞万点”，剑芒闪闪反朝公羊毂袭去。公羊毂暗吃一惊，闪身急退。

这一招对上官延龄来说，可谓极大的侮辱，那意思不啻说明他根本不堪承教。此人雄踞河东，亦属一方之雄，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怒吼一声道：“姓杜的，你少卖狂。”

文昌笔挟着一溜乌光，再度袭向他“期门”、“分水”二处大穴，公羊毂也大喝一声，挥手一掌推来，力道雄猛，有如怒涛澎湃。

杜君平两下受敌，不慌不忙将剑式展开，一式“花前弄影”，化解了公羊毂的掌劲。就势长剑斜撩，当的把上官延龄的文昌笔格开。

他上来就同时攻击二人，并非卖狂，而是另有目的，是以不容二人再行出手，长剑立即将招式展开，但见一片精芒闪耀，瞬即将二人卷入剑光之内，嘴里却大喝道：“王兄李兄请即速去终南阁，把那些混帐的画匠都给我拿下来。”

王宗汉闻声跃起，双笔一抡，疾向庄门攻去，他与李俊才都是年青一辈中，成就极高之人，那些庄客如何阻挡得住。竟被他二人直冲入庄门之内。

可是，就这时时，雷神邓七、铁剑书生、司徒景等人已然先后赶到，硬生生地把二人挡住。

杜君平无心与公羊毂争斗，猛攻两招，将二人迫退，连人带剑似一道长虹，疾射庄门。

雷神邓七大喝道：“滚回去。”呼地劈出一股掌力。

杜君平朗笑道：“未必见得。”

左掌一扬，一股巨大潜力直撞了过去。两股力道一触之下，地面卷起一阵旋风，雷神邓七身不由主地退了三步。

杜君平就势脚落实地，右手长剑矫若游龙，分向司徒景与铁剑书诸攻去。

对在场每个人的武功，都极为清楚，杜君平轻描淡写地一剑将邓七震退，余人无不骇然震惊。眼看他剑若飞虹般袭到，俱都纷纷闪避。

公羊毂大喝道：“此人乃是真的杜小子，快截住他。”

杜君平旨在接应真的杜君平，唯恐夜长梦多，沉声道：“二位快随我来。”

掌上加劲，复又连攻两招，容得王宗汉二人冲入后，也一跃进入庄内。只见庄内静悄悄的，已不见杜君平的踪影。

杜君平把剑法施开，长廊之上，涌起一片剑山，把后追之人一齐堵住，跟着大喝道：

“二位出去终南阁上看看。”

王宗汉与李俊才闻言双双身形跃起，沿着穷源之路，疾向阁楼奔去。到达楼阁，前后搜寻了一遍，除了几个惊得面无人色的儒生外，别无他人。

李俊才虽是机智绝伦，此际也弄糊涂了，皱眉道：“由此看来，他们三位老人家并未失陷，可是先前那个杜君平又往哪里去了呢?”

话扰未了，杜君平已然疾奔而入，问道：“二位可曾搜着剑谱?”

王宗汉茫然摇头道：“什么剑谱?”

杜君平目光四下一扫，拾起地下的纸屑看了看道：“就是这个了。”

王宗汉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看纸屑道：“到底怎么回事?”

杜君平目视窗外，只见远远一乘彩舆，在山峦之间飘浮起伏，飞也似地向本庄奔来，脸上倏现惊容，急道：“咱们快走，等会就无法脱身了。”

王宗汉与李俊才也看见了那乘彩舆，同声道：“走!”

可是，公羊毂等人此刻早已赶到了阁下，已容不得他们轻易脱身了。

杜君平趋身至窗前，一指窗外道：“你两人能从此处出去吗?”

王宗汉对窗外略一打量，计算由楼阁至地面，高约五丈左右，当下点头道：“勉强可以下去。”

杜君平道：“既可下得，兄弟带路。”

双臂一抖，一式苍龙入水，直穿出窗外，王李二人也随着穿出，他们虽不及杜君平的轻功神妙。但身法轻灵，空中身形车轮似地连翻了几个跟斗，卸去冲力，安稳落到地面。

第十一回　真假难辨

杜君平跃出终南阁后，对二人招了招手，放腿疾奔，一口气奔出二十里，这才停了脚步，长吁一口气道：“好，咱们也该分手了。”

李俊才突然道：“兄弟不是杜君平?”

杜君平道：“真假身份，不久便可分晓。令师与云鹤道长早已去了武当，沿途所留暗记，乃是敌方布下的陷井……”

李俊才忍不住问道：“兄台如何得知?”

杜君平略一沉忖道：“实不相瞒，天地盟的一举一动，无不在我等意料之中。放眼江湖，能使他们惊怕之人已不多见，只是令他们耽心的，还是杜门这套剑法，倘若落入武当派等名家之手，对他们的威胁就大了。”

王宗汉是直性人，禁不住插言道：“兄弟说句杜兄不爱听的话，还望不要介意。”

杜君平道：“王兄但请直言，兄弟岂敢见外。”

王宗汉道：“九九会期晃眼即到，以杜兄眼下功力，虽精通杜门剑法，若仗以挑战天地盟的盟主，恐怕难保必胜。”看了杜君平一眼道：“就以那位绛衣丽人的武功来说，眼下能与匹敌之人只怕也是不多……”

杜君平点头道：“王兄所虑极是，事情未到成熟之前，兄弟不便多说，不过自今以后，名门子弟已是步步危机。咱们最好就此分手，免得连累二兄。”

王宗汉朗声大笑道：“杜兄把兄弟看作什么人了……”

杜君平急道：“请别误会，二位纵然有相助之心，但于事情并无帮助，咱们就此分手吧。”

王宗汉张口还待再说，却被李俊才用眼色止住。杜君平似有急事，将手一拱，举步疾奔而去。

李俊才朗声一笑道：“此人并非杜君平，咱们所认识的杜君平早已走了。”

王宗汉究竟是不擅心机之人，想了想道：“此人究竟是谁，真的杜君平到哪里去了呢?

为什么要假扮杜君平呢?”

李俊才道：“内中自有原因，只是小弟一时还没有办法参透内中玄机。”

王宗汉长吁一口气道：“既然咱们帮不上忙，那也就算了。”

他乃性情豪迈之人，素不喜多用心机，既无法得知他们为何要弄出两个杜君平，也就懒得去费脑筋了。

李俊才却不然，他与王宗汉一向是一搭一挡，王宗汉鲁直豪迈，他则聪颖机智心细如发，沉思良久，突然道：“是了，此般以假乱真之法，目的在混淆敌方的视听。”

王宗汉摇头笑道：“我不明白这些，你对我说等于白说，还是不说也罢。”

李俊才正容道：“凡事只要依情理分析，那也并非什么难解之事。”抬头看了看日影又道：“天地盟的盟友，包罗了中原各大门派，阵容整齐，宗旨堂正，可是曾几何时，主盟之人，居然敢于改弦易辙，那是证明他已有足够的力量，掌握了天地盟……”

王宗汉皱眉道：“你这一说我是更糊涂了。”

李俊才道：“你不用忙，听我说下去，当年盟主人选大家都着意于乾坤双绝，结果双绝之一铁髯苍龙肖铮任了盟主，大家都深庆盟主得人，不幸的是双绝中的另一位神剑杜飞卿却突然失踪。”轻吁一口气继续道：“一位名重一时之人，突然在江湖失踪，当然并不是怪。

因为人有旦夕祸福，或是意外的病故，或是自行觅地远隐。这是常有的事，问题就出在天地盟突然传出鬼头令判，惩处杜大侠的后人……”

王宗汉有些不耐烦道：“这事我都知道了，何必绕弯子多说废话。”

李俊才接道：“这并非是废话，想那乾坤双绝，不仅在江湖齐名，二人情谊也十分深厚，杜大侠的后人纵有过失，他可以父执身份，予以惩处。犯不上小题大做，传出鬼头令判，小弟由这件事，已然隐隐觉出，肖大侠可能也遭了杜大侠的同一命运，现在的盟主乃是假的……”他似无限感慨地接道：“你该记得咱们奉命混入九洲镖行之事，那时咱们的目的是暗察天地盟的动静，不想杜君平也同时进入，并用的是真名，当时小弟就觉得十分奇异，想那杜君平乃是鬼头令下追缉之人，如何竟用真名在江湖行走，之后我才隐隐觉出，他身后似乎有一股绝大的势力支撑，不然他早已死于天地盟之手了。”

王宗汉道：“那该是华山派了。”

李俊才摇头道：“华山派虽是一个大派，却不足构成对天地盟的威胁，最多壮壮声威而已，发生不了作用。真正能援助他的，乃是以飘香谷为根据地的那批人，就以这位假的杜君平来说，他的内功修为，只怕比家师还要高出一筹。”

王宗汉点头道：“这点我也觉出来了。”

李俊才又道：“此人虽武功高出杜君平甚多，那并不是说武功差的就是假的，他们必须这样做才能让天地盟发生错觉，用全力来对付此人，而让真的杜君平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王宗汉不以为意地道：“你这一说我又糊涂了，不用假的不是一样可以准备吗?”

李俊才道：“情形完全不一样，想那天地盟既具有足以控制各派之力，难道就没有毁灭杜君平之能?他们所以迟迟不下手，还不是为了探查他的幕后人。”

王宗汉道：“这与两个杜君平有何关系?”

李俊才道：“当然有关，就因为知他幕后之人不简单，是以我想到此一杜君平出现，那杜君平必然失踪，而且将在九九会期出现奇迹。”

王宗汉朗声道：“但愿如你所说，只是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俊才道：“令师原是让咱们跟着杜君平，现在他既然另有去处，当然是用不着咱们了，该回去复命啦。”

王宗汉深吁一口气道：“目的只好如此了，只是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李俊才道：“可是咱们并帮不了人家的忙，我看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王宗汉乃是极重义气之人，想了想，一时之间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轻叹一声，放步疾行而去。李俊才与他乃是老搭挡，见他已然决心回去复命，也急步从后追上。

再说杜君平随着阮玲奔了一程，阮玲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从此刻起，咱们已然步步危机，还是把装束改换一下吧。”

杜君平朗声笑道：“小弟深入天地盟的行坛，尚且未改变装束，此刻还有什么可怕的?”

阮玲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咱们绝不能托大，免得误了大事。”

杜君平道：“你一定要改换，小弟自不能反对，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胆小。”

阮玲轻叹一声道：“愚妹自幼便随家师在江湖走动，什么凶险没有经过，岂是胆小之人，只是此刻情势不同，你该知道，我那位师叔已然公开露面，足以证明她已是无所顾虑了。”

杜君平朗笑道：“原来如此，她的武功果是高强得很，但不一定就能要了我的命。”

阮玲道：“你大概还不知我师叔的为人，她可说是貌若春花，心如蛇蝎，一旦对你下了杀机，什么手段都能使用出来，那可是防不胜防。”

杜君平道：“你不用着急，一切依你便是。”

阮玲又道：“我师叔一向心高气傲，不肯服人。如今竟依附于天地盟，足以证明主持天地盟之人，比她还要高上一筹，九九会期就在眼前了，一着棋错满盘皆输，咱们无论如何得小心点。”

杜君平突然倾耳细听道：“咦!真是怪事，明明听见有人在此，怎么不见了?”

杜君平张口便待喊叫，却被阮玲止住，半晌，突见王珍竟从一株大树后，缓缓行出，不由诧道：“珍妹，你来这里干什么?”

王珍看了杜君平一眼，欲言又止。杜君平乃是聪明之人，见此情况，不禁笑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谈吧。”

阮玲与王珍小声谈了一阵，随即快步由后追上。杜君平也不开言询问，而阮玲却似心事重重，半晌没有开口谈话，三人闷声不响走了一程。

王珍忍不住开言道：“玲姐，我想这事该让杜兄知道，限期很紧呢，万一他们……”

阮玲狠狠瞪她一眼，骂道：“你这丫头喜欢多嘴，到了飘香谷再告诉他不行吗?”

王珍低头噘着小嘴，不敢再做声。

杜君平心中大起反感，冷笑道：“你们不用事事瞒着我，纵然你是为我好，在下也不领这个情，在下就此告别。”

阮玲愕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君平道：“先父的死因我自己会追查，不敢劳动旁人，再说我也不愿做傀儡任人摆弄。”

阮玲轻叹一声道：“杜兄弟，你误会了，此事一切都是他老人家暗中主持，愚姐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何曾瞒着你什么。至于刚才之事，那是……唉……”

杜君平道：“刚才珍妹妹明明有什么急事，你们硬是不肯让我知道，既把我当作外人，到不如早早分手的好，也免得让你们担心。”

阮玲无可奈何地道：“告诉你原不打紧，只你性急误事，耽误你去飘香谷的时间。”

杜君平听她口吻，知是十分紧要之事，想了想道：“倘若有关小弟之事，就请说出来大家商量，如若等到去飘香谷再说，那我就连飘香谷也不想去了，咱们干脆就此分手。”

他说得斩钉截铁，倒让阮玲为难了，沉吟半晌，方轻叹一声道：“珍妹，你说给他听吧。”

王珍瞥了阮玲一眼方道：“小妹从静缘师姐那里来，据说九洲镖行最近对她传言，快斧手公孙乔已然落入他们之手，如欲保全他一命，就得杜兄亲去九洲镖行一趟。”

杜君平大吃一惊，激动地道：“这事果真?”

王珍道：“这事静缘师姐说的，当然不会有假，据说限期是一月，如过了期限，就拿公孙乔开刀。”

杜君平全身一震，哼了一声道：“这等重大之事竟想瞒着我，你们好狠毒啊!”

阮玲急道：“杜兄弟，你听我说，你骂我，误会我都不打紧，可是这次飘香谷之行极关重要，你不能误了大事。”

杜君平摇头道：“任是天大的事我也得先去九洲镖行，想那公孙大叔自幼将我抚养长大，亦可说他是我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我能眼看他惨死而不管?”

阮玲道：“我并非是叫你不要管，而是飘香谷有人等着你，你能不能报雪父仇就在此一举，公孙大叔的事缓一下再说吧。”

杜君平激动地道：“不行，报雪父仇之事，错过了这次，以后还可设法，如若误了公孙大叔的性命，岂不让我抱憾终身?大丈夫立身处世，信义为先，先人之仇固应报雪，但决不能因此误了一位有恩于我的长辈性命。”

他此刻已然心急如火，说完放步便行。阮玲由后赶上道：“杜兄弟，你一定要去，愚姐无法阻止你，不过事完务必赶来飘香谷，万勿自误。”轻喟一声又道：“愚姐本应陪你前去，可是还得赶紧回谷通知他老人家，是以只好让你一人前去了。”

杜君平道：“这倒不敢劳动阮姐姐了。”

阮玲又道：“那魔头用公孙大叔来胁迫你，自然是有他的用心，但我猜这番决不是要剑谱，只怕与那魔女有关……”幽幽一叹，随即住口不言。

杜君平自幼孤零，公孙大叔不啻是他的养父，他乃极重情感之人，闻知公孙大叔落入九洲镖行，生命危贻，早已忧心如焚，阮玲虽是幽急之情，他竟毫未觉察，只是胡乱点头道：

“小弟体会得，我轻意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阮玲轻叹一道：“你能知道就好，须知你此刻一身所带，不仅是杜门恩怨，也关系着武林千百人的性命……”

杜君平见她满脸幽怨之情，心中忽觉不忍，轻拍着她的香肩道：“玲姐之言，小弟自当铭记在心，烦请转告他老人家，小弟事完立即赶回飘香谷。”唯恐她再唠叨，身形一掠，往前疾奔。

他因心急如焚，是以奔行极速，一路之上倒未曾发生事情，这天已然来到京城，九洲镖行乃是他旧游之地，连饭都赶不及吃，径朝镖行奔去。

几洲镖行乃是和从前一般，毫未改变，门上镖伙多有认识他的，立刻迎上来，杜君平拱了拱手道：“烦请通报东主，在下有事求见。”

镖伙不敢怠慢，急往内通报，不多一会工夫，秦总管由里面迎了出来，哈哈笑道：“杜兄果是信人，竟于限期内赶到，快请里面坐。”

杜君平冷冷道：“我那公孙大叔可在镖行?”

秦总管臂一让道：“杜兄请放心，只要你一来到，马上还你一个快斧手公孙乔。”

杜君平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举步进入客厅，秦总管满面都是笑容，一面吩咐摆酒，一面招呼他坐下道：“东主今天有事出去了，他已留下话，晚间必可回转。”

杜君平道：“他为何三番两次用此种手段对付在下，我倒要问问他呢。”

秦总管哈哈笑道：“杜兄请别误会，敝东主乃是面冷心热之人，他对杜兄十分心许，这番请你来到，也是一番好意，等会你就知道了。”

杜君平道：“好意坏意在下都不管，可容我先行见见公孙大叔吗?”

秦总管沉忖有顷道：“此事原该等东主回来才敢答应，但为了让杜兄安心，老朽大胆作主，先让你见见。”

立起身来道：“请随我来。”

领着杜君平一径走到镖行后进的一个小院落内，指着一扇铁门道：“他就在这屋子里。”

用手朝壁上一按，露出一个三寸见方的小孔来。

杜君平急步行至小孔前，高叫道：“公孙大叔……公孙大叔……平儿来看你了。”

只听里面哗啦一阵响声，传来公孙乔的嗓音道：“是平儿吗，你简直糊涂透顶，来这里干什么?”

杜君平急问道：“公孙大叔，你受伤没有?”

公孙乔道：“受伤倒没有，只是你不该来。”

杜君平见了被囚禁的公孙乔，心里一阵难过，叹道：“平儿听到大叔被擒的消息，我如何能不来?大叔仍请放心，无论如何平儿得设法把您救出去。”

公孙乔蓦地—声大吼道：“平儿，你若是为了大叔这条不值钱的命，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大叔立刻一头碰死在这屋子里，听见没有?”

杜君平心头一懔，他知这位大叔乃是一位烈性汉子，说得出做得出。随道：“乔大叔你请放心，平儿心中自有分寸，决不会上他们的当。”

跟着一回头道：“秦总管，你能不能先行把乔大叔放了?”

秦总管摇头道：“这间屋子乃是用钢铁铸成，如无钥匙任谁也无法打开，兄弟纵然答应了你，仍得东主回来才能将他放出。”

杜君平暗运玄功，挥手推出一掌，一股潜力直向铁门撞去，但听嗡的一声震响，铁门纹丝不动，自己倒被那股反弹之力震得身子连摇了两摇。

秦总管哈哈笑道：“杜兄不必着急，乔大侠虽是暂时屈驾铁屋之内，一切供应无缺，还是等东主回来吧。”

杜君平无奈，只得强忍一口气，回转客厅，此时厅内已然摆上酒席，秦总管笑容可掬，揖客入席。

杜君平摇头道：“乔大叔未曾释放，纵是龙肝凤髓，在下亦无法下咽。”

只听门外哈哈笑道：“即是这样，那就着他们把公孙乔请来吧。”

秦总管连忙起身道：“东主回来啦。”举步向门外行去。

门帘一掀，厉阴平满面春风地行了进来。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道：“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三番五次用这种卑劣手段要挟我?”

厉阴平摇手道：“年青人，你且坐下，容老夫慢慢与你说。”

轻吁一口气道：“以往之事，咱们不去谈他了，此番请你前来，老夫确然是一番好意。”

杜君平冷笑道：“既是好意，如何用乔大叔的性命胁迫?”

厉阴平微微笑道：“若不如此，你如何肯来?”

杜君平哼了一声，没有答腔，接着门帘一掀，秦总客领着公孙乔行了进来。

杜君平抢前一步握着公孙乔的手道：“大叔，委曲你了。”

公孙乔哼道：“说不上委曲，他们请你来究竟为了何事?”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只听厉阴平冷冷道：“公孙乔，你也过来坐下吧。”

公孙乔曾任金陵分号的主持人，说起该是厉阴平的属下，此刻虽已番脸成仇，他仍然有几分畏惧之心，竟然顺从地入席坐下。

杜君平开门见山便道：“东主有什么话此刻该说了，在下不耐烦久等呢。”

厉阴平擎着酒杯道：“不用急在一时，咱们先行把杯言欢，把以往之事一股脑儿抛开，等会再谈别的。”

杜君平摇头道：“常言说得好，一旦被蛇咬，终生怕井绳，若不把话说明，在下哪有心情贪杯。”

厉阴平喟然叹道：“这也难怪。”一仰脖子把酒喝干，接道：“老夫在江湖闯了数十年，略略挣了点基业，并开设下这间九洲镖行，自觉盛名得来非易，久有收歇之心，只是，唉……”突然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杜君平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来这魔头也是满肚皮的烦恼。”

厉阴平的话仅仅说丁一个开头，外人自无法接岔，是以厅内空气一时显得十分的沉寂。

公孙乔轻咳了一声，正等开言，突然屏风后行出一个红袄小丫环，直趋厉阴平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厉阴平沉忖有顷道：“好吧，你对他说去。”

丫环移步至杜君平身旁，轻声道：“我家小姐请公子去里面说几句话。”

杜君平知是厉若花，俊眉微皱道：“在下即刻便要起程，小姐有话请她来前面说吧。”

丫环嘟着小嘴道：“你这人怎的如此寡情，难道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杜君平想想道：“好吧，请带路。”立起身来对公孙乔道：“大叔请稍坐片刻，平儿去去就来。”

公孙乔欲言又止，心中虽然十分不愿，但他乃直性汉子，口词笨拙，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措词。

杜君平瞥了他一眼，大步行出厅来，直向后院行去，厉若花虽是出身邪魔，对他总算不错，大丈夫恩怨分明，他不能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

九洲镖行原是旧游之地，瞬刻已到后堂，只见厉若花似是满腹心事，玉手支颐坐在茶几之旁，杜君平拱拱手道：“姑娘有什么要对我说?”

厉若花轻喟一声，摇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空椅之上。

杜君平摇头道：“不用坐了，姑娘有何吩咐请说吧。”

厉若花叹口气道；“我爹爹为夺你的剑谱，虽然做得过份一点，但找父女不惜开罪天地盟，助你避过危难，并于神风堡劫下令师伯云鹤道长，总算是恩怨抵销了。”

杜君平大感困惑道：“令尊何时解救了在下的危难?”

厉若花轻叹一声道：“你是故意装呆，还是真的忘了?”

杜君平道：“在下果然不知。”

厉若花冷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被上官延龄与司徒景联手攻击，复遭北妖之徒蝎娘子之暗算，昏厥于破庙之内，幸我父女路过破庙，将他们挡退，才让你从容逃脱，难道你都忘了?”

杜君子暗暗思忖：“救师伯之事，确是亲眼所见，至于被蝎娘子暗算之事，倒真把我弄糊涂了。”

想了一会道：“以往之事不谈也罢，姑娘今天找我，究有何事?”

厉若花道：“我爹爹决心退稳之事，想必与你谈过了，他原答应过出任天地盟的江南副盟，不想竟是徒虚名的傀儡……”长叹一声又道：“我爹爹位列边荒四异，外号东……过去确曾做过一些凶狠之事，近年来性情突变，是以开设这家镖行。”看了他一眼，接道：“他老人家已决心近日退隐，只是又不愿眼看自己一手创建的基业毁于一旦，是以心中犹豫难决……”

杜君平冷笑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与在下何干?”

厉若花道：“当然有关，爹爹准备把镖行交我掌管，你是知道的，我除了玩乐外，什么都不懂，但我想到了你，我知道你一定能够担当下来，爹爹也同意了，君平，你能答应我吗?”

杜君平摇头道：“不行，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厉若花大失所望道：“为什么不行?”

杜君平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说我也没有这份心情担当此事。”

??若花若有所失沉吟半晌，复又道：“你的一切我都很明白，我可以耐心等待，直到你的事完以后，如果需要我们帮助的话，我们的人力可以全部为你所用。”

杜君平此刻才算把她的心意全部弄明白了，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所谈之事，果属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如没有别的事，在下就此告辞。”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希望你能仔细地想一想，莫负我爹爹—番心意。”

杜君平只作未闻，疾忙退出，复又进入客厅，厉阴平看了他一眼，却没作声。

公孙乔惟恐夜长梦多，目视杜君平道：“平儿咱们该走了。”

杜君平转脸对厉阴平道：“东主吩咐之事，已由厉姑娘转达。在下身负血仇，恕我无法从命，辜负东主一番美意了。”

厉阴平脸色十分难看，但他究竟是城府深沉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微微笑道：“此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老夫绝不勉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转脸对秦总管吩咐道：“请代老夫送客。”

径自大步往后宅行去。

杜君平知他心中十分不快，但也顾不得许多了，随道：“公孙大叔，咱们该走了。”

二人出了镖行，公孙乔忍不住问道：“厉阴平究竟要你答应什么事?”

杜君平道：“把九洲镖行交我掌管，他准备退隐。”

公孙乔笑道：“竟有这等便宜之事?”他虽是鲁直汉子，可并非毫不通人情世故之人，想了想，倏然省悟，接道：“是了，厉阴平仅有一个独生女儿，他要把镖行交给你，那无异是明着告诉你，他要招赘你。”

杜君平深长地一叹道：“他把平儿看错了。”

公孙乔感慨地道：“尽管人心各有不同，但为子女打算之心却是一样，即令是穷凶恶极之人也不例外。”

杜君平似为此事触动了愁肠，突然一叹道：“公孙大叔你把平儿抚养长大，自然知道平儿的身世。”

公孙乔深呼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之间我也无从说起。”

回过头四下看了看，见无跟踪之人，遂悄声道：“厉阴平虽然把我放了，断不会就此死心，咱们还是先行脱离险地，等有了空暇的时间，再详细谈吧。”

杜君平点头应道：“大叔说得是。”

因为公孙乔已然脱离魔掌，他心情也渐趋平定，猛然想起去飘香谷之事，接道：“平儿原是奉命前去飘香谷，只因大叔遇难，遂与阮姑娘分手，现大叔既已没事，咱们还是赶去飘香谷吧。”

公孙乔闻言大吃一惊，顿脚叹道：“若是为了大叔这条不值钱的命，误了你的大事，大叔真是罪该万死了。”

杜君平大为不悦道：“大叔你这是什么话?”

公孙乔探长一叹道：“他老人家为了你，可谓煞费苦心，现在你去飘香谷，那是证明事情已然接近成功，咱们还是连夜赶一赶吧。”

杜君平道：“事情果然如此重要？”

公孙乔道：“此刻可谓寸阴寸金，自然是十分重要，咱们快走吧。”

公孙乔深悉此事内情，是以十分着急，放步当先疾行。

杜君平见乔大叔一片焦急之容，心时也着急起来，放步由后赶上道：“大叔，你这般急急地赶，定然知道是什么事了?”

公孙乔道：“九九会期已然不远，以你眼下的成就，想要与天地盟主持人物抗冲，自是望尘莫及，他老人家苦心孤诣，到处奔波，为的是求得一个人定胜天之策，此番叫你前来，事情必已成功。”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这般说来，定是有什么武功传授于我了。”

公孙乔点头道：“我虽不知详情，想来必是这样了。”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他老人家对平儿来说，可谓恩深似海，只是平儿资质平庸，只怕难符他老人家的期望。”

公孙乔朗声笑道：“你何用对大叔自谦，如是你资质平庸，他也不去费这么多心血了。”

杜君平默然摇了摇头道：“大叔，咱们不用谈这些了，你不是答应告诉平儿的身世吗?”

公孙乔敛去脸上笑容道：“大叔并非骗你，连我也不知是谁杀害了杜大侠，叫我如何说起?”

杜君平道：“当年出事之时，咱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公孙乔道：“说来惭愧，大叔只是因人成事，当时是谢谷主将你托付给我的。”

杜君平喟然叹道：“如此说来，大叔也是和我一样?”

公孙乔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当年谢谷主所以不抚养你，实是另有原因。因为她决心要亲入江湖访查凶手，是以就无法教养你了。”

杜君平突感一阵悲从中来，目中泪光隐隐道：“原来内中有这许多曲折，唉，由此看来我实在有些愧对阮姑娘。”

公孙乔怔了怔道：“你得罪了阮姑娘了?”

杜君平摇头道：“得罪却没有，倒是误会了她，想那谢谷主于临走之时，必然交待了她许多话，或许是时机未到，她不能明对我说，面我却一再误会她。”

公孙乔道：“谢谷主乃是女中丈夫，处事周密异常，既经插手此事，定要弄个水落石出，那阮姑娘乃是奉命行事，你如何能怪她呢。”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可叹的是谢谷主已遭人暗算，纵有安排也是无法实现了。”

公孙乔微微一笑道：“那倒未必见得。”

杜君平突然想起一事道：“大叔，你认识阴风老怪赫连仲其人吗?”

公孙乔呆了呆道：“你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此人一向独来独往，乃是黑道中的怪杰。”

杜君平道：“平儿在泰山松鹤观见过他一面，他曾约我去金陵找他，并答应告知先父的骸骨所在。”

公孙乔大为震骇道：“这件事你宁可信任他。”

杜君平道：“难道他果真知道先父的骸骨藏在哪里?”

公孙乔叹道：“你知大叔为什么要投入九洲镖行，并夤缘主持金陵分号?”

杜君平恍然道：“莫非是为了寻找先父的骸骨?”

公孙乔点头道：“正是如此，可惜大叔费了两年的时间，竟是一无所获。”

杜君平目含泪光道：“由此看来，先父是死在金陵了?”

公孙乔点了点道：“令尊风流倜傥，游嬉人间，许多友好，都推断他栽在秦淮河青楼女子之手。”

杜君平悲苦地摇了摇头，黯然道：“平儿决定去金陵拜访阴风老怪，追查此事的详情。”

公孙乔道：“那是以后的事了，待到了飘香谷再说。”

杜君平素来对他敬重，点头答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二人行程迅速，不到几天工夫，已然到了飘香谷，公孙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道：“咱们总算赶到了。”

杜君平自从那次离开飘香谷后，便没有再回来过，举目对谷内一看，依然是百花齐放，满谷春光，心境顿觉一宽，举步往谷内行去。

只见花丛中人影一闪，王珍迎了出来，欣然叫道：“平哥哥，你总算赶到了。”

杜君平道：“还有谁来了?”

王珍朝谷外看了看道：“不用多问了，快进去吧。”

又对公孙乔笑道：“乔大叔，你这番遇险，又把平哥哥急坏了。”

公孙乔叹口气道：“你平哥就是这种至情至性之人，差点就因我这条不值钱的命，误了大事。”

王珍道：“乔大叔不应这样说，救人亦是急要之事。”

三人一路谈笑，瞬刻已行至大厅，玩玲从里面迎了出来，极感意外地道：“你们回来得好快啊。”

公孙乔朗笑道：“连日连夜地赶，差点要了我这条老命。”

显然他并未明白阮玲话中之意，是以答非所问。

阮玲复又道：“厉阴平既把你当作人质，岂肯轻易释放?”

公孙乔大笑道：“东魔看上了平儿，竟欲把他招赘九洲镖局，你说可笑不可笑。”

阮玲心神—震，面容陡变，但她究竟是极其坚强之人，表面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倒是件好事，平弟答应了没有?”

杜君平俊眉微皱道：“不用打趣我了，你要我赶回飘香谷，究有何事?”

阮玲面容一整道：“自然是非常紧要之事，你一路辛苦，且请歇歇再说吧。”

公孙乔柏拍肚皮道：“阮姑娘说得对，先替我们弄点吃的来吧。”

王珍插言道：“既来了这里，保险饿不着你们就是。”

公孙乔朗声笑道：“飘香谷的百花仙酿，宇内弛名，能不能让我尝点?”

阮玲道：“当然可以，只是谷内的人手极少，大叔只能浅尝解解馋，侄女斗胆还要派你一份差使。”

公孙乔咕的咽下一口垂涎笑道：“不管是什么事，姑娘只管吩咐，大叔遵命就是。”

阮玲笑了笑，吩咐王珍道：“你去取一小壶百花仙酿，请乔大叔到阁子上去喝，今晚守望之责，就交给乔大叔了。”

公孙乔一伸舌头笑道：“如此重要的差使，就只值一小壶百花仙醇?”

阮玲笑道：“事完之后，侄女担保让你喝个够，这样可好?”跟着面容一整道：“薛姑婆已然出谷，约定的人手尚未来到，侄女实在感着咱们的力量太单薄了。”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莫非近日谷内有了警兆?”

阮玲点了点头，接道：“今晚你就得闭关，此后七天七夜之内，不能有丝毫惊扰，可是谷内仅只我姐妹和乔大叔，力量确实单薄得很。”

公孙乔道：“既是约定的人手没来，等两天闭关不行吗?”

阮玲摇头道：“时机迫促，岂能再廷，他老人家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杜君平接道：“小弟原有两个同伴，可惜于中途走散了，不然倒多两个帮手呢。”

阮玲摇头道：“那倒用不着，本谷如若容留外人在此，反倒显得惹眼。”

此时王珍已替公孙乔把酒提来，公孙乔接过，又从包袱内将两把大斧取出，径往阁中去了。杜君平匆匆把肚皮填饱，立起身来道：“阮姐有何吩咐请说吧。”

阮玲吩咐了王珍几句，领着他径往后山行去，直到飘香谷主的坟前停下道：“本谷除了谷口可以进出外，别无可行之处，我们人手虽少，并不难应付，你应把一切杂念抛开，专心做你应做之事。”

杜君平正待开言询问，阮玲已闪身向坟堂内行去。

此处他曾来过，知道里面别有洞天，随跟着进入，穿过一条甬道，已来到祭堂，只见一位青衣老者，肃然立于阶前，正是在华山接引他的那一位，急忙抢前两步道：“于老，你也来了这里?”

青衣老者微微笑道：“主人正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杜君平知他说的是红脸老人，他自入江湖以来，但不曾再见他，是以心中泛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孺慕之情，急行数步，掀开讳幔，只见里面端然坐着三个人，当中一位，正是他久所渴慕的红脸老者。

在红脸老者左面坐着的，是传他飘香步法的宫装妇人，右首却盘坐了一位长眉垂帘的老和尚，见阮玲已然跪伏在地，也双膝跪倒，却不知如何称呼。

红脸老者点头微笑道：“你一切都做得很好，不负老夫一番期望，快起来吧。”

杜君平依言立起身来，红脸老者一指老和尚道：“此位乃是少林灵空上人，快见过了。”

杜君平吃一惊，忖道：“传闻他已失踪，原来竟在这里。”当下深深一揖道：“晚辈杜君平，参见上人。”

灵空上人把手微微一抬，立有一股柔风将他托起，微微颔首道：“不用多礼。”

杜君平转过身来，正待对宫装妇人施礼，宫装妇人摆摆手道：“不用了，此刻咱们时间珍贵得很。”随又对阮玲道：“玲儿，这里有于谦就行了，你可把机关封闭，往前面去照顾吧。”

阮玲肃容答应了一声，缓步退出。

红脸老者朝杜君平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徐徐道：“从此刻起，老夫要为你易经洗髓，时间必须七日。”

深长一叹道：“此种武功夺天地造化之上乘功果，老夫实无把握，是以才劳动灵空上人的法驾……”

灵空上人口宣佛号道：“但愿我佛慈悲，保佑咱们完成这场功德。”轻喟一声又道：

“二位所练一是至刚之气，一是至柔之功，各行其极，如今两相揉合，自是无坚不摧，相信他的生死玄关可以冲破，万一不行，老衲拚耗真元，运用佛门无相神功，助二位一臂便了。”

红脸老者肃容谢道：“上人所言极是，兄弟也不和上人客套了，咱们就动手吧。”

转过脸来对宫装妇人看着，似是征求她的意见。

宫装妇人微微一笑道：“妾身早就说过，一切都由你作主。”

红脸老者起身道：“事不宜迟，咱们此刻就动手。”随对杜君平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杜君平应声往前行了几步。红脸老者要他乎卧石床之上，正容道：“刚才上人所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从此刻起你得在这石床之上，躺卧七日，这七日的过程极不容易，你得以无上毅力，忍受煎熬……”

杜君平慨然应道：‘任什么痛苦晚辈都能忍受，只是劳动前辈们心中实在难安。”

红脸老者摇头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这七天下来，虽然我们三人都耗去极多的真元，但仍是值得的。”

宫装妇人似是不喜欢说话，姗姗行至石床之前，盘膝在一个石墩上坐下，缓缓伸出雪白皓腕，轻轻抵在杜君平命门之上，立时便有一股柔和之劲，缓缓循着经脉，行入体内。她一经开始施为，红脸老者的脸上，顿现凝重之色，也搬来一个石墩，紧挨着她身旁坐下，举手搭在杜君平的百汇穴上……

杜君平练武十余年，对全身经脉穴道，了如指掌，一见这情景，立刻觉察出，宫装妇人所行的乃是督脉经，而红脸老人所循的却是任脉经，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施为。

此时灵空上人已然跳下座来，行至石床之前，双目炯炯注视着三人脸上的变化，表情极是紧张。

如此约摸过有一个多时辰，杜君平突感经脉鼓胀如绞，犹如万蚁在内钻行，宫装妇人与红脸老者的两股真气，已然无法前行。

杜君平事前已得有指点，是以咬紧牙关，极力忍耐，灵空上人似已觉察，倏然出手，点了他的睡穴。而红脸老者与宫装妇人却是宝相庄严，不言不动，对灵空上人所为，似是毫未觉察一般。

再说阮玲把杜君平送入墓中后，抽身赶到前面，她一向处事，都极其镇定谨慎，但此时却感到心神不宁，几乎是坐立不安。

王珍看在眼里，不由奇道：“玲姐，你是怎么啦?”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我心里很乱，恍似有大祸临头一般。”

王珍笑道：“你是对他关心太过了，是以才会如此。”

阮玲黯然摇头道：“二位老人家都已来谷，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从来就不曾这样心绪不宁过，这不是好预兆。”

王珍虽是稚气未除，但自幼便在江湖行走，凡事都能权衡利害，知道这件事关系着正邪势力的消长，以及杜君平的生死，经阮玲这般一说，也觉事态严重，大意不得。

阮玲起身佩好乒刃，又嘱咐王珍也把长剑背上，道：“咱们出去看看吧。”

王珍点点头道：“这样吧，咱们先分头巡视一遍，然后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阮玲目光凝视着谷后，轻吁一口气道：“希望薛姑婆这两天能赶到才好。”

王珍听她提到薛姑婆，目光自不禁向谷口投去，突然喊道：“你看，那面来的不是薛姑婆吗?”

阮玲回过脸来，向谷外看去，果见薛姑婆踉跄向谷内奔来，心头一震，失声叫道：“薛姑婆好像受伤了。”说着飞步向谷外行去。

王珍也看出来了，焦灼地叫道：“快!她已经支持不住了。”

二人距谷不过二三箭地，可是，二人才跑出一箭之地，那面薛姑婆已然颓然倒下地去。

就在这时，谷内突又飞起一条人影，就地将薛姑婆抱了起来，翻身奔回，恰与阮玲俩姐妹迎面碰上，正是快斧手公孙乔。王珍急道：“乔大叔，她怎么样了?”

公孙乔摇了摇头道：“她受了极重的伤，情形怎样现在还没法知道。”

阮玲姐妹自小便是由薛姑婆照顾，她虽是飘香谷的总管，但不啻是二人的保姆，此刻见她身负着重伤，奄奄一息，方寸早乱，忍不住落下泪来。

公孙乔把薛姑婆放在屋内榻上，摸了摸胸口，试出还在跳动，急道：“快倒一杯百花仙酿来。”

王珍急奔入后厅，倒了一杯百花仙酿，递给了公孙乔。

公孙乔捏开薛姑婆的嘴唇，缓缓为她灌了下去，又缓缓为她推拿了一阵。

百花仙酿乃是飘香谷祖传秘方，配合多种灵药酿成，对疗伤最具神效，薛姑婆经公孙乔一阵推拿，再加上百花仙酿的药力，竟缓缓醒了过来，睁开眼来，见公孙乔与阮玲都在身旁。

不觉叹一口气，挣扎着挪动起来。

公孙乔轻轻一按道：“你还是躺着歇一会儿吧。”

薛姑婆似是受伤极重，这一挣扎挪动，嘴角又淌下血水来，显然内腑已然离位。

阮玲强忍着悲痛，轻声道：“薛姑婆，你遇见什么人了?竟然令你受伤?”

薛姑婆惨然道：“武林之中，能够伤着老身的，只怕数不出几人，我是伤在本门的武功上。”

阮玲大吃一惊道：“你遇见她了?”

薛姑婆点头道：“正是她，武功比以前又进境了许多。”

阮玲又道：“她为何要伤你?”

薛姑婆微弱地道：“她威逼老身，一定要我说出谷主是真死还是假死，老身认定谷主确已死去，以致触怒了她，竟然对老身突施袭击。老身骤不及防，为她的太阴掌将内腑震伤……”慨叹一声接道：“说实在话，即令她不是施行突袭，老身同样地不是她的敌手。”

阮玲长吁一口气道：“总算还好，她没有继续出手。”

薛姑婆道：“她虽暴戾好胜，究竟还有几分人性，不然老身岂有命在。”

阮玲沉思有顷道：“她对这件事至今还在怀疑，我看她早晚会来本谷。”

公孙乔突然摇了摇手，接道：“薛站婆还需疗伤，咱们外面去吧。”

阮玲深知薛姑婆伤势极重，遂悄悄一拉王珍，缓缓退了出来。公孙乔跟着行出。

三人来到大厅之内，阮玲满面忧容，沉吟半晌，徐徐言道：“她早晚必来定会来本谷生事。”

快斧手公孙乔对薛姑婆的武功，向极佩服，在飘香谷可说是仅次于谷主的高手，他有自知之明，如果薛姑婆不是敌手，自己更是不行，当下忍不住问道：“伤薛姑婆的是什么人?”

阮玲叹口气道：“她外号辣手玉观音，本名叫葛三娘，武功不在家师之下。”

孙公乔虽是外走江湖之人，可没听过这样一位高手，思索了一会道：“此人武功既达到这般境界，江湖上如何不曾听说过?”

阮玲道：“武学浩瀚如海，愈是造诣深湛之人，愈不肯在外眩耀，此人城府深沉，隐迹了二十余年突然在此刻露出，自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叔以后遇上，务必小心，能避免冲突，就尽量避免。”

公孙乔慨然言道：“姑娘的话固是有理，可是她若是来飘香谷捣乱，我能眼看着不管?”

阮玲叹口气道：“她若是来到，请大叔务必退避，一切由我来应付。”

公孙乔睁大眼睛道：“这是什么话?”

阮玲叹口气道：“若论武功，合咱们三人之力，也不是她的敌手，但此人乃是我的长辈，侄女可以尽量委曲，料她不致于把我怎么样。”

公孙乔仍然不解道：“这样说来，她与谷主认识?”

阮玲道：“不仅认识，面且是同门师姐妹，此人虽然狠毒无比，但她极其自负，侄女如若应付得宜，料不会对我怎样，大叔你要是出面，事情就很难说了。”

公孙乔长吁一口气道：“既是这样，大叔一切听你的就是了。”言罢起身道：“你姐妹好好照顾薛姑婆，外面的事交给我了。”阮玲点头道：“有劳大叔了。”目送公孙乔出去后，转脸对王珍道：“珍妹，从此刻起，本谷随时都有出事的可能，说不定对方已有人跟在薛姑婆之后，前来探察本谷的动静。”

王珍道：“我就不解她们为什么要来本谷?”

阮玲道：“自神剑杜大侠遇害后，有资格参与盟主角逐之人，只有神堡的千手神君，海外的修罗王以及师父她老人家。

现千手神君已入天地盟掌握，修罗王远在海外，所虑的就只师父一人了，虽然说是师父已然仙逝，可是他们绝不相信。”

王珍接道：“师父她老人家性情淡泊，从无在江湖争雄之心，这点他们应该知道。”

阮玲点头道：“她老人家从前不参与竞争，乃是有杜大侠与肖大侠在着，此刻情势不同，因为杜大侠与铁髯苍龙肖大侠，一个遇害，一个生死不明，就当前格局，师父纵无争雄之心，对此事岂能不管不问?是以他们一直担心师父在暗中策划。”

王珍对事体之判别，虽无阮玲之精明，但亦是冰雪聪明之人，经阮玲一番剖析，立即恍然道：“是了，他们所迟迟不发动，亦是顾虑师父尚在人间，如若他们确知师父已死，便无所顾虑了。”

阮玲叹口气道：“就因为如此，我担心他们会去师父的坟墓察看。”

王珍接道：“是啊，别人来谷，咱们可以挡驾，如若是葛师叔亲来，可真不好应付呢。”

阮玲沉思有顷，缓缓立起身来道：“珍妹，你好好照顾薛姑婆，我去外面看看，只要薛姑婆约定之人，能够及时赶到，事情就好办了。”

王珍忍不住问道：“薛姑婆所约之人是谁?我不信他的武功能高出薛姑婆!”

阮玲道：“此人得天独厚，又曾习杜大侠剑术，虽不是葛师叔的敌手，但我想信他能应付得了。”

王珍素来信服师姐，点点头道：“我进去问问薛姑婆，她究竟有没有找着此人。”

阮玲道：“此人一直与本谷互通消息，我相信薛姑婆已经通知他了。”

说着姗姗往厅外行去。

再说快斧手公孙乔，自薛姑婆受伤后，心中甚感忐忑难安，他知阮玲一向谨慎，不会信口开河，敌方武功既如此高强，阮玲姐妹是决然无法阻挡的了，万一冲入陵内，不仅杜君平将因此而走火入魔，就是施行功果之人，亦无一人幸免，一想此事，顿觉五内如焚。

他乃极重情谊之人，想到故主的深恩，觉得此刻该是自己效死的时候了，虽然阮玲一再叮嘱他置身事外，可是，以他自己的立场来说，怎可让一个晚辈独任其难?

这一天他就在一种紧张不安的情况下，忽忽度过，第二天一早，便赶到后面察看薛姑婆的伤势，见她正盘坐于榻上静养，遂轻声道：“薛姑婆，您的伤势不碍事了吧?”

薛姑婆缓缓睁开眼睛道：“伤势总算稳住了，如调息得宜，大概一个月可以复原。”

公孙乔轻吁一口气道：“您请静养伤吧，谷内的事在下可以帮助阮姑娘料理。”

薛站婆点了点头，她嘴里虽没说，心里可是雪亮，如若她奉派邀请的那人没有来，飘香谷可能要遭受一场大劫。

公孙乔见她一脸忧容，知她仍然放心不下，遂又道：“你老人家去邀约的那位答应什么时候来?”

薛姑婆极为不乐地道：“此人执拗得很，他必须五天以后才能赶来。”

公孙乔甚为诧异地道：“他已知谷内情势十分紧急，为什么要延迟那么多天才来?”

薛姑婆愤慨地道：“他表示自己亦无把握，还得约请另外的人，同时又追踪一个重要魔头，最少也得三四天的时间，老身一再催促，告诉他这里的事比什么事都重要，可恨他就是不答应。”

公孙乔轻吁一口气道：“或许他有他的理由，咱们无法勉强人家，眼下只有尽力而为了。”

薛姑婆性情最为暴烈，但她自知内伤极重，稍一不慎，便有恶化的可能，是似尽量压下心头的愤怒，缓缓把眼闭上，调匀呼吸。

公孙乔不敢再惊动，悄悄退了出来，只见阮玲满脸忧容地立在阶沿前，遂趋近身旁，轻声道：“玲姑娘，你也不用过份忧虑，吉人自有天相，也许这几天可以平安渡过，只要他老人家功果完成，便没事了。”

阮玲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二人正自闲淡之际，突见王珍引了一位蒙面女郎，匆匆走了进来。

阮玲见后心中大为不悦，深觉这位小师妹太不懂事，谷内正值多事之秋，如何能容留外人在此。

王珍似已看出师姐脸上不悦之容，抢先开言道：“玲姐，这位姑娘有极重要之事对你说。”

阮玲沉下脸来，冷冷道：“姑娘莫非姓厉?”

蒙面女郎格格笑道：“你好眼力啊，一眼便能看出我是厉若花。”

阮玲仍是一脸冷漠之色，哼了一声道：“你找杜君平是不是?他不在这里。”

蒙面女郎冷笑一声，姗姗行入厅内坐下。

公孙乔此时也已看出她就是厉若花，他两次失手在东魔之手，对她父女痛恨已极，当下厉声喝道：“你究竟来飘香谷何事，痛快地说吧。”

蒙面女郎冷冷一笑道：“干嘛这样凶?老实告诉你们，姑娘如不是看在杜君平的份上，请我还不一定来呢!”

阮玲究竟较为冷静理智，此刻已猜她来谷必有重大事故，也缓缓行入厅内道：“姑娘寻找杜兄弟有什么事?他虽不在谷内，小妹可能替他作得几分主。”

厉若花摇头道：“别的事或许可以，这件事你们作不了主的。”

分孙乔忍不住接道：“杜君平乃是我的义子，凡事都和我这不成材的大叔商量，你所提出之事，如若合情合理，在下就能替他拿定主意。”

第十二回　闭关墓穴

厉若花点头道：“这事我明白。”想了想又道：“这里没有旁人，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天地盟燕赵分坛的全部高手，已然调集在飘香谷的四周，只须我爹—声令下，立即可以进攻。”

阮玲心头一懔，但表面仍然镇静如初，微微一笑道：“你爹爹手下的那点力量，不一定能把飘香谷怎么样。”

厉若花冷冷道：“若是以往，当然不知鹿死谁手，但此刻情形不同，我爹已接盟主指示，第一，飘香谷主并未死去，而是在闭关练习神功。第二，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已然进入飘香谷，极可能也是闭关练功……”目光对着公孙乔与阮玲一扫，接道：“因此，盟主着令我爹调集所有高手，趁机向飘香谷进攻，无论谷内的一草一木，都须详细搜查，务必寻出飘香谷主的下落，必要时盟主亲临察看。”

阮玲素饶机智，心中虽是十分骇然，并未形诸颜色，公孙乔可有些沉不住气了，霍地立起身来道：“此话当真？”

厉若花仰着脸冷冷道：“我用不着骗你，而且就在一两天之内发动，要想约人也来不及了。”顿了顿又道：“我爹本无心与飘香谷为敌，但这是奉命行事，他不能不做。”

阮玲心急一转，立刻明白她的用意，故作惋惜地道：“令尊一方雄主，在江湖上声名何等响亮，难道甘心听命于天地盟，为他鹰犬？”

厉若花哼了一声道：“你不用拿话来挖苦我，我爹虽然加盟天地盟，他自有他自己的主张。”

阮玲摇头道：“你这是违心之沦，我知你爹的性格，他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飘香谷与九洲镖行并无过节，他决不是自己愿意如此做。”

厉若花立起身来道：“时机甚是迫切，咱们闲话少说，我今天是来传达我爹的意思，如果杜君平答应接掌九洲镖行，他愿意立即退出天地盟归隐。”

阮玲早知她会提出此项要求，遂道：“除此外可有附带条件？”

厉若花摇头道：“没有了，我知他性情执拗得很，你们有把握为他应允下来吗？”

阮玲冷笑道：“这是你们一厢情愿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替他应承下来？”

厉若花道：“若不应承，那就是死路一条，现飘香谷四下通路均已封锁，就是你们几人也别想出得去。”

公孙乔倏然一阵哈哈宏笑道：“只怕设有那么容易吗？谢谷主虽然死去，飘香谷也不是轻易受人欺的，你们猜想杜君平在此闭关，但事实他现不在谷内，我们为什么要替他答应下他不愿为之事？”

厉若花冷冷地道：“这不是强求之事，答不答应都在你们了。”瞥了阮玲一眼，又道：

“至于杜君平是不是在闭关，你们自己心里明白，我懒得与你们争论。”

阮玲暗暗对王珍使了一个眼色。

王珍倏然拔剑而起，指着厉若花道：“你们进攻飘香谷，你即然来了，还想走吗？”

厉若花怒道：“你们要想把我当作人质，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阮玲倏然一趋身，快逾电闪，一把扣住了她的脉门。厉若花正自与王珍答话，不防她会突击，兼以飘香谷手法神奇无比，竟被抓个正着，阮玲乃是有心计算，立刻手上一紧，跟着出手点了她二处穴道，微微笑道：“姑娘别介意，我们乃是迫不得已。”

厉若花原是一片好心，私自前来飘香谷送信，不料反而作了人质，只气得满面通红，尖叫道：“早知你们如此不讲理，就让他们把飘香谷夷平也不干我的事。”

阮玲仍是满面笑容，歉疚地道：“我知姑娘确是一片好心前来送信，可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厉若花穴道被制，颓然坐下道：“你们不要以为把我当人质，便可稳操胜算，须知我爹是作不了主的。”

王珍面容一整道：“小妹亦知这不是万全之策，但时机已迫，不能不这样做了。”

经此一试，阮玲已知厉若花确无恶意，遂改用悄声附着厉若花的耳朵道：“我知姑娘极是爱他，令尊要他掌理九洲镖行，亦是有意成全他。只是他此刻正在闭关练一门功夫，万一受到惊扰，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历若花闪着双眼道：“当真是这样吗？”

阮玲道：“小妹没有对你撒谎的必要，贤父女如是真爱他，便应设法拖延三天，令他得竟全功。”

厉若花微一叹道：“实际说来我们也是身不由已。”

阮玲伸手将她穴道解开道：“令尊也是武林前辈，当年雄踞一方，何等声威。加入天地盟之后，名义虽是副盟，却得事事听命于人，相形之下，实在有些不合算。”

厉若花立起来道：“可能容小妹见他一面吗？”

阮玲摇头道：“此刻正在紧要关头，如何能够打扰？”

厉若花想了想，面现坚毅之色道：“我知姐姐一定不会骗我，小妹就此告辞，我当尽一切力量，务必把进攻之事，延缓二三天。”唉声一叹接道：“万一不行，|Qī-shū-ωǎng|那就得请诸位另行设法了，不过厉若花决不负他就是。”

阮玲察颜观色，已知其意，诚挚地道：“贤父女的处境，小妹深知。我们各尽所能便了。”

厉若花默默无言，低头疾步行出厅去。

王珍按剑目视阮玲道：“玲姐……”

阮玲挥挥手道：“厉姑娘不是无信之人，让她走吧。”

快斧手公孙乔侧身让出路来，面上却是一片迷惘之色，但他素来信服阮玲，心中虽有不愿，却没有出声阻止。

阮玲容厉若花远去后，面上现出一片焦灼之容，对转王珍道：“珍妹，你去看看薛姑婆的伤势怎样了？”

只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嗓音沉声道：“不用担心，我老婆子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阮玲回头—看，只见薛姑婆拄着朱拐，缓缓行出厅来，不禁失惊道：“薛姑婆，你怎的出来了？”

薛姑婆怒哼一声道：“想当年谷主在日，江湖上谁个敢大胆擅进飘香谷半步。如今谷主尸骨未寒，居然连厉阴平也欺上门了，真的气死我也。”

阮玲叹口气道：“你老人家稍安勿躁，并非是厉阴平敢来欺负咱们，他乃是受了天地盟的指派。”

薛站婆厉声道：“天地盟又能怎样？”

阮玲端过一把椅子扶她坐下道：“你老人家内伤未愈，目前咱们还有顾虑，能够忍耐，总以忍耐为好。”

薛姑婆生性急躁，宁折不弯，明知阮玲所说乃是实情，仍觉气愤难消。

快斧手公孙乔呆立了一会，知道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遂对阮玲道：“玲姑娘请陪薛姑婆，老朽告退。”

阮玲点头道：“那就偏劳乔大叔多费点神。”

公孙乔行出厅外，阮玲复又对王珍道：“珍妹，你去把咱们谷内的人分派一下，凡属可以动身的，都挑选出来，厉阴平既已奉命前来，咱们不能不预作准备。”

王珍答应了一声，举步正待行出，薛姑婆倏然说道：“慢着。”王珍立定脚步道：“薛姑婆还有什么吩咐？”

薛姑婆道：“咱们谷内中也有一二十人手底不弱，可是叫她们去与厉阴平过招，岂不是枉送性命。”

阮玲接口道：“不劳你老人家多虑，晚辈只是分派她们戒备，不到必要时，不会让她们动手，再说她们所要对付的，并非是厉阴平，而是对付厉阴平的那般爪牙。”

薛姑婆点头道：“这样说倒还差不多。”

阮玲望了望天色道：“今晚乃是最紧要的关头，过了今晚，到明日午时，咱们的大功便可告成。”

薛姑婆突然面现忧虑之色，半晌方道：“我所担心的还是那一口子，如若她来，我老婆子真不知如何应付。”

阮玲镇定地道：“一切都由我来应付。”

薛姑婆道：“万一她要强进谷主的墓陵，我老婆子可是毫无办法。”

阮玲胸有成竹地道：“这事晚辈已思之再三，如果真的她要一意孤行，晚辈只有采取最后一策了。”

薛姑婆怔了怔道：“难道你要与她动手？”

阮玲慨然道：“情势迫人，也只好如此。”

薛姑婆张口正待说话，似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但立即顿口不言。她虽禀性刚强急躁，并非全不明事体之人，她对阮玲的谨慎机智，素所信任，知她能说出这种话，多少是有所倚仗。

此时天色渐黑，阮玲起身对薛姑婆道：“请你老人家仍回静室，晚辈得出去分派一下。”

行出厅外，四下转了一遭，只见各处要口，俱已分派了警戒之人，位置与相互间距离，甚是恰当，一旦有事，各方均可呼应，不由暗暗点头，觉得王珍年纪虽小，办事到是有条不紊。

此时她已快接近谷主的墓陵。只见王珍飞步迎了过来，轻声道：“是玲姐吗？我已把冬梅、秋菊她们四人分派在墓陵的四周了，并且佩带了蝎尾飞芒。”

冬梅、秋菊等四女，乃是飘香谷主的贴身四婢，不仅武功己深得谷主传授，而且深谙合击之术。所带的蝎尾飞芒乃是飘香谷的独门暗器，体积细小，施用的手法亦甚特殊，专打人身各穴。

阮玲赞许地点点头道：“愚姐各处都看过了，你布置得很好，比愚姐强多了。”

王珍笑道：“玲姐怎么调侃起我来了，谁不知你是女中诸葛，我哪里赶得上你。”

阮玲经师妹一番夸奖，心里十分受用，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阮玲方待问起快斧手公孙乔之事，谷中倏然传来一阵喝叱之声，不禁面容倏变，急道：

“珍妹请留在墓陵，愚姐去谷中看看。”

展开飘香步法，飞向谷中奔去，远远便见一条纤细人影，御风般迎面飘来，身法速度，竟与谷主不相上下，心头不禁猛地一震。

但听一阵鸭似的怪叫声起，薛姑婆手抡朱拐，飞向来人迎击，大喝道：“什么人？还不与我站住。”

来人立定身子，冷冷道：“是我。”

薛姑婆就和鼓是了气的皮球，被钢针戮了一下似的，立时盛气全消，竟然怔在那里了。

来人乃是一位宫装丽人，飘身趋近薛姑婆问道：“阮玲在吗？”

此时阮玲已然赶到，应声道：“小女子便是阮玲，是哪位唤我。”

宫装丽人对她上下打量两眼道：“原来你就是阮玲，听江湖上传言，你已自命谷主了，可有此事？”

阮玲明知来人是谁，却故作不识，徐徐答道：“此是先师的遗命，似乎与旁人无涉。”

宫装丽人冷笑道：“长幼尊卑有序，谷主虽死还有我在，你这般做法，眼里哪有我这位师叔。”

阮玲故作恍然大悟，裣任道：“原来是师叔驾临，请恕侄女不知之罪。”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飘香谷向例不得容留外人，据说你竟收罗了许多江湖亡命之徒，可有此事？”

阮玲摇头道：“侄女的所作所为，均系按照谷规行事，不敢稍事陨越，岂敢如此胡为。”

宫装丽人冷笑道：“你还敢抵赖，现放着快斧手公孙乔在此，你还有何说。”

阮玲躬身道：“乔大叔乃是好人，侄女容留他看守谷口，并没有什么不妥。”

宫装丽人冷森森地道：“公孙乔在此倒还情有可原，你容留杜君平，却又怎么说？”

此时谷内已传来一片杀声，阮鸡心中甚是焦灼，但仍然十分镇定地道：“杜师弟已经离谷了。”接着秀眉一挑道：“进攻本谷之人，可是师叔带来的？”

宫装丽人道：“我已替代师姐应任天地盟的副盟，现正率人搜查要犯。”

阮玲正色道：“谁是天地盟的要犯？师叔率领外入侵袭本谷，那是全不把本派放在心上了。”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好个利口丫头，你竟编排起师叔来了。”

阮玲霍地一回头，高声喝道：“薛姑婆劳您驾，速去各处巡视，凡有擅进本谷之人，一律按谷规处置。”薛姑婆一直呆在那里，静静看着二人对话，此刻才如梦初醒，嘴里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有行动，阮玲霍地从腰间取出一支绿玉如意来，高声地道：“本座传如意金谕，薛姑婆你还不快走。”

薛姑婆满布皱纹的脸皮抽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终于敛容躬身道：“老身谨领金谕。”

一旋疾奔而去。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好啊，你竟敢取出祖师的如意信符来压制我，哼……”

倏地一欺身，伸手向如意抓去。她是存心获夺如意，出手快逾电闪。

阮玲早防到这着，疾把如意一收，手上短剑倏举，一式孔雀开屏，将身子护住。人已在银光电闪中，旁移五尺，仗剑沉声道：“师叔请放尊重些。”

宫装丽人暗察她的剑势，施用的颇似祖传“护法三剑式”，心中微懔，怔了怔道：“师叔要考量考量你，有没有能耐保有如意信符。”

阮玲冷冷道：“先师既将如意信符传我，自然得传我护法三剑式。”

宫装丽人一指山后道：“谷主可是葬在山后？”

阮玲点头道：“正是。”

宫装丽人道：“快领我去瞧瞧。”

阮玲耳听四周喊杀之声，徐徐道：“谷中有事端，改天再瞧吧。”

宫装丽人举步前行，坚持道：“我哪有许多时间等待，今天非瞧瞧不可。”

阮玲也不阻拦，徐徐地跟在她身后道：“师叔夤夜来谷，究竟是为了何事？”

宫装丽人冷冷道：“江湖传言你师父乃是诈死，本座务要查个水落石出。”

阮玲娇笑道：“师叔对江湖传言，好像十分信赖，但依侄女看来，件件都是无中生有。”

宫装丽人冷哼一声道：　任你口舌生莲，本座今晚要看个究竟。”

阮玲心中暗暗着急，表面仍不动声色地随在她身后。

蓦地里，黑影中一声娇喝，一排闪出四个青衣背剑的女郎，娇喝道：“来人是谁，还不与我站住。”

宫装丽人看了一眼，冷冷笑道：“生前随待左右，死后看守坟墓，真是难得啊。”

来者正是梅兰竹菊四婢，一见宫装丽人来到，一齐躬身行礼道：“婢子参见葛姑娘。”

宫装丽人挥手道：“不用多礼，快领我去谷主的陵墓。”

冬梅抗声答道：“请恕婢子不能从命。”

宫装丽人把脸一沉道：“贱婢，你也敢来违拗我命？”

冬梅敛容道：“婢子只知道服从谷主令谕。”

宫装丽人冷冷道：“老谷主已死，飘香门中俱应听我之命。”

冬梅等四婢各抱长剑，神色庄严，仍由冬梅答话道：“婢子虽系下人，已蒙祖师慈悲，列入本派门墙，自应唯谷主之命是从，还望姑娘见谅。”

宫装丽人气极而笑，格格一阵狂笑道：“照此说来，你们大概还要与我动手。”

冬梅肃容道：“如若姑娘强行闯斗，说不得婢子们只有得罪。”

宫装丽人冷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们也配与本座动手？”扭脸高声道：“与我拿下。”

但听一声大吼，暗影中蓦地跳出一位手持双叉的大汉，直向四婢冲去，左掌铁战一举，直取冬梅，右手铁战横扫千军，劈向了秋菊。

冬梅认得此人，乃是有名的莽汉铁叉吴刚，当下一声冷笑，闪身避开迎面攻来的铁战，跟着剑诀一领，长剑已快逾电闪的攻出。

吴刚双叉原是虚招，腕上一凝功，双叉化作一道乌光，猛向攻来的长剑迎去，他素以臂力见称，意欲以雄猛的内力，一举将对方兵刃砸飞。

讵料，剑光一闪，冬梅的剑势已收，跟着剑气森森，身后已涌来一片剑影。

吴刚大吼一声，双叉齐举，横扫而出，但见剑光连闪，涌来的剑影忽敛，两支长剑已悄没声地向肋下攻来。

吴刚粗中有细，已知遇上劲敌，赶紧潜沉真气，一个旋身，急挪五尺。

可是，四婢的合击之术，缜密无比，招式一经展开，但见漫天剑影纵横，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已不容他喘息余地。

吴刚又急又怒，双叉轮动如飞，不住地遮拦截砸，怒吼如雷。

宫装丽人见吴刚一上来便即受制，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秀眉四下一扫，自己所带之人竟没有跟来，心中不由暗暗着恼，她虽骄狂任性，可并不是毫无心机之人，心知必有变故，是以隐忍不发。

双方默然相对有一盏茶时刻，但听一阵衣袂飘风声起，虎面铁胆司徒景、河东牧叟上官延龄双双飘落在宫装丽人身前，躬身禀道：“谷内俱已搜查过了，并无杜君平的踪影。”

宫装丽人冷冷道：“不用再搜了，本座已然察知那小子藏身之所。”

司徒景又一躬身道：“莫非在墓陵之内？”

宫装丽人且不答理他的话，仰着脸道：“厉阴平来了吗？”

司徒景躬身道：“早已来到，现在谷外候命。”

宫装丽人冷笑道：“本座限他三日内将事办好，但竟胆敢不听令符，想是不要命了。”

司徒景不便插言，深打一躬，退到一旁。

宫装丽人抬头看了看双叉吴刚，面现不耐之容，冷冷道：“你二人过去把那混小子换下来。”

司徒景与上官廷龄同时答应了一声，双双跃出，径奔斗场。

突地，暗影中一声娇喝，二点乌光分向二人袭来。司徒景朗笑一声，举袖一拂。

宫装丽人急道：“那是蝎尾飞芒，挡不得。”

上官廷龄为人阴沉奸狡，见对方暗器袭来风声有异，便知不是普通暗器，手中旱烟杆急舞，幻出一道乌光，将面门护住，险中又险将飞针躲过。

司徒景冒冒失失，妄想用真力将飞针震飞，那料飞针吃他内力一挡，突然拐弯，忽的一个回旋，闪电似地钉入了他的右臂，等到宫装丽人喝叫，已是不及。

宫装丽人目光何等锐利，已然看得清清楚楚，沉声喝道：“快运功闭住穴道，不然它会循着血液，攻入心脏。”

司徒景知她所言是实，急运玄功将穴道封闭，这样一来，已然无法再行动手。

上官延龄挥动旱烟杆，再度前扑，暗影中又一声娇喝，几丝乌光，奔电似地向面门袭来，急切之中，不知如何破解，只得就地一式“懒驴打滚”翻出五尺，才险险将暗器躲过。

宫装丽人跟着二人狼狈神情，脸上一片铁青，眉梢杀机隐现，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道：

“简直都是废料。”

就在这时，四周蓦起一阵杀声，数十位身着黑衣的蒙面江湖人，蜂拥向墓陵冲来，为首一位青袍老者，当先奔至宫装丽人的身前，拱拱手道：“本座迟来一步，倒累副盟久候了。”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厉阴平，你身为燕赵分坛主持人，竟敢如此疏慢，该当何罪？”

青袍老者乃是厉阴平，他如何受得了这般斥责，冷笑一声道：“此事本座自会对盟主陈说，不劳费心。”

宫装丽人伸手掏出一面小小龙纹金牌，举在手中道：“龙纹金牌在此，不用向盟主陈说了，对本座说一样。”

厉阴平不禁一怔，面上倏现凄厉之容，半晌方道：“本座并未独犯盟律，你取出龙纹金牌又是什么意思？”

宫装丽人冷厉地道：“你故意怠忽职守，廷缓二日进攻飘香谷，本应依律处断，本座格外施恩，暂不追究，现令你于天明以前，进入墓陵，不得再违。”

厉阴平虽然心头十分激动，但他仍然顺从地躬身答道：“本座恭聆法谕。”

此时他的面色难看已极，一声不响，举手一招，立有数人趋近他的身旁恭立待命。

厉阴平一指墓陵，沉声道：“吩咐下去??着他们分三路进入墓陵，如有人拦阻，格杀勿论。”

这几人都是他得力的属下，闻听吩咐后，齐声答应着退了下去。

蓦地，黑影中行出一位白衣少女，娇喝道：“且慢。”

厉阴平抬头看了一眼，只觉来人年纪甚轻，也可说并未成年，当下沉声道：“姑娘尊姓？”

白衣少女道：“小女子王珍，乃是奉谷的二代弟子，你等一等，待我去问她。”

厉阴平略感意外道：“你去问谁？”

王珍指了指宫装丽人，快步朝前行去。厉阴平张口正待喝止，想了想终于忍下，并对属下之人，挥手示意，令其暂缓行动。

宫装丽人瞥见王珍行了过来，哼了一声道：“刚才使用蝎尾飞针的可是你？”

王珍朗声道：“不错，谷主停棺之处何等神圣，岂容外人凌犯。”

宫装丽人冷冷道：“你知我是谁？”

王珍裣衽道：“我知你老人家乃是本门的师叔。”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既知长者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与我站一边去。”

王珍柳眉一扬，抗声答道：“师叔如此行为，委实令人费解，晚辈即为本谷的弟子，岂能坐视。”

宫装丽人怒道：“你师父死因不明，我为本门长辈，自有权查问。”

王珍接道：“师叔察看自无不可，但师父墓陵何等神圣，岂能让这些野男人来践踏。”

宫装丽人被她顶得无话可说，一时倒怔住了。

王珍又道：“师叔要查问师父的死因，或者看看墓陵，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何用带着许多外人前来，将来传入江湖，定然引起旁人耻笑。”

宫装丽人被她把话绕住，想了想道：“快着他们回来，墓陵之内，用不着他们进去了。”

阮玲站立一旁，见王珍突然出面责备，唯恐将宫装丽人激怒，正待出声喝止，想不到竟被她三言二语把了装丽人打动，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便不言语了。

宫装丽人回头一瞥阮玲道：“快着她们住手，不用再打了。”

阮玲应声对围困铁叉吴刚的梅兰竹菊四女，遥遥作了一个手式，四女立即一撤招，退到一旁。

此时吴刚已是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四女自动退去，倒把他弄糊涂了。

宫装丽人没好气地一声沉喝道：“还不与我滚了回来，简直气死我了。”

吴刚满面飞红，抹着汗水，缓缓退了回来。

宫装丽人复又吩咐上官廷龄道：“着他们俱都候在这里，任谁不得擅进墓陵。”

上官廷龄躬身答应着，立即把话传了下去。

宫装丽人冷眼察看，见厉阴平一脸阴沉地立在那里，忽觉此人用他的地方尚多，实在不应过份冷落他，当下一声娇笑道：“厉老有何不快之事，莫非生我的气了？”

厉阴平勉强一笑道：“岂敢，岂敢，老朽自知没有尽到应尽之责，还望副盟多罗包涵。”

此人虽然性情高傲，究竟是城府深沉之人，在事情未决裂之前，毫不露声色。

宫装丽人复又笑道：“厉老言重了，我想你没有听命贸然进袭本谷倒是对的，如今没有他们的事了，请厉老着他们回去。”

厉阴平想不到事情变化得如此之快，怔了怔道：“现在就撤吗？”

宫装丽人点头道：“是，厉老若是有事，亦可请便，本座带领之人，也该到了。”

厉阴平当着许多属下的面，受她一番斥责，心中甚是恼怒，只因有所顾虑，未便立即翻脸，但心中已然恨她入骨，现既这般说，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拱手一礼道：“此间既已没事，老朽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率领着属下，扬长行出谷去了。

宫装丽人容厉阴平走远，招手把上官延龄叫到面前，低低吩咐了几句，上官延龄不住地点头，伸手把盘坐在地下的司徒景拉起，又对铁叉吴刚招了招手，匆匆行出谷去。

阮玲见她把领来之人，一个一个都打发走了，心中大感奇异。

就在上官廷龄行出不久，谷外忽又行来了八个劲装疾服的女郎，每人背上都插着一支长剑，行至宫装丽人身前，躬身行礼。

宫装丽人冷厉地道：“你们为何这时才到？”

为首的劲装女子，躬身答道：“只因路上出了一点小事，是以来迟。”

宫装丽人黛眉微皱，泛起一片怒容道：“何事这等重要，竟连本座的令律也置诸脑后？”

劲装女郎惶恐答道：“属下原不敢延误，只因途中发现了杜飞卿的儿子杜君平，欲乘机将他擒获，不想他贼滑得紧，竟被他逃走了。”

宫装丽人甚感意外地道：“有这等事情，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劲装少女肯定地道：“属下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

宫装丽人一摆手道：“这事不用提了，他早晚跑不了。”

猛地一抬头，秀目直盯着阮玲道：“领我去谷主的墓陵，现已无外人，你该没有话说了。”

阮玲道：“今天已然晚了，天明再去吧。”

宫装丽人冷哼道：“本座哪有许多闲工夫等你，你去是不去？”

阮玲庄容道：“师叔今晚是以何身份前来本谷？”

宫装丽人不加思索地道：“本座乃是你的长辈，这该不会错。”

阮聆沉下脸来道：“师叔既已自承乃是本门的长辈，那就好说话了，不过既属本门之人，想来知道本门的祖训，在谷主之前，任是辈份再高的长辈，亦须听从谷主的令谕。”

宫装丽人怔了怔，突然大怒道：“谁封你为谷主，筒直是一派胡言。”

阮玲寒着脸道：“晚辈继承师业，乃是本派师祖遗训，谁要违犯，那可是大道不道之事。”

宫装丽人冷笑道：“你不用抬出祖师来压我，本座向来不吃这一套，就是你师父在时，她也没法把我怎样，何况是你。”

阮玲暗中思忖，觉得现在不过才四鼓，高明天还有一个多时辰，无论如何得捱过去，可是怎么才能阻止她呢？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宫装丽人见她默不作答，突又开言道：“你以为倚仗着谷主的信物在手，便可压制本座，哼！那你可打错了主意。”

阮玲素饶机智，知道此刻若是惹翻她了，自己这方面实力不够，定难阻止她进入墓陵，万一因此惊搅了陵内之人，不仅前功尽弃，且有走火入魔之危，心念一转之下，突然喟叹一声道：“晚辈自知年青识浅，艺业低微，难应大任，只以，师叔已久脱离师门，谷主弥留之际，又复谆谆告诫，付以重责，晚辈受师门培育厚恩，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岂敢畏难卸责？”

宫装丽人不待说完，冷笑一声道：“胡说，本座身为飘香谷的门下，谁说我脱离了师门？”

阮玲复又一叹道：“师叔果有重返师门之意，晚辈岂敢自称谷主，自当将本谷之事恭请师叔掌理。”

宫装丽人铁青着脸，冷冷道：“不用在本座面前，鼓簧弄舌了，本座何等之人，岂会为你所惑。”

阮玲喟然叹道：“晚辈纯是出于一片诚意，岂敢哄骗长者。”

宫装丽人面色稍和道：“难得你还能记得我这师叔，老实说吧，本座此番来谷，并无掌理本谷之意，一则是查明谷主的死因，再则是唯恐你姐妹年事太轻，为匪徒哄骗，败坏了本谷名声。”

阮玲正容道：“晚辈姐妹幼受师门大德，对师门戒律，时时刻刻都牢记在心，不敢稍有陨越，这点师叔大可放心。

宫装丽人冷哼一声道：“听你们嘴里倒是说得蛮好听的，为何不让本座进入墓陵查看？”

阮玲故作为难地道：“此事请恕晚辈尚有难言之隐。”

宫装丽人微哂道：“有何隐衷，难道对师叔也不能说？”

王珍突然插言道：“谷主临终之时，曾吩咐晚辈姐妹，她老人家生前为盛名所累，难免结有仇家，是以在墓之内，预先作了一番布置，以免有人暗中前来毁坏她老人家的遗体。”

宫装丽人深悉师姐的个性，此事或许是实情，表面却故作不信地道：“胡说，墓陵即令布置有消息机关，难道还能瞒着你二人不成？”

王珍道：“事实确是如此。”

宫装丽人素知王珍天真无邪，口没遮拦，或许说的是实话，略作沉吟道：“就算果有此事，本座也得进去看看。”

阮玲接道：“黑夜之间，究有许多不便，师叔何必急在一时，天明之后，晚辈着她们准备香烛，陪师叔一道进去，这样可好？”见她已有允意，复又说道：“师叔如若重回师门，实是本谷之福，晚辈情愿退位师叔掌理本谷。”

宫装丽人虽然阴沉奸狡，但自视甚高，料定阮玲姐妹，不敢在自己面前弄鬼，见阮玲态度十分诚恳，心里竟有些活动起来。”

就这当儿，薛姑婆悄然从暗影中行了出来，对阮玲低声说道：“杜公子来了。”

阮玲故作愕然地偷瞥了宫装丽人一眼，道：“他在哪里？”

薛姑婆道：“老身已把他安置在阁子里了。”

阮玲点了点头，似乎怕让宫装丽人知道，竟没再开言。

宫装丽人内功精纯，听力何等敏锐，早把她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冷哼一声道：“薛婆子，你好大的胆子。”

薛姑婆吃了一惊道：“姑娘说什么？”

宫装丽人冷笑一声道：“你胆敢将一个不相干的臭男人收容谷内，那可是大违祖训之事。”

薛姑婆惶恐地道：“此人乃是谷主生前特许之人。”

宫装丽人把脸一沉道：“胡说，如果确是谷主特许，连她也有不是了。”举步直向亭阁行去。

阮玲暗中长吁一口气，但表面却故作惊恐地道：“此人确是谷主特许，望师叔手下留情。”

宫装面人充耳不同，疾步奔向亭阁，她带的八个劲装女郎，紧随在她身后。

但闻亭阁之内一声朗笑，跃出一位风神朗俊的玉面少年，正是神剑杜飞卿的后人杜君平。”

宫装丽人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鬼鬼祟祟，来到本谷，意欲何为？”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风闻有人进攻本谷，是以特地赶来看看，究竟是何人与飘香谷过不去。”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道：“口气倒不小，你管得了吗？”

杜君平面色一沉道：“在下受谢谷主的嘱托，不论何人，但有对飘香谷不利之举，均不容坐视。”

宫装丽人突然一阵格格娇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可曾想到你乃鬼头令判下的罪犯？”

杜君平俊眉掀动，扬声答道：“有关杜门之事，九九会期自有公断，不劳你垂问。”

宫装面人冷冷笑道：“不用打那如意算盘了，本座身为天地盟的副盟，岂能纵容一个鬼判追缉下的罪犯，法外逍遥，置之不问。”

杜君平知道今晚之事，决难善了，暗是早已凝神戒备，当下微微一笑道：“据在下所知，副盟乃是各派盟友推举，不知你这副盟是从何得来。”

宫装丽人脸上倏现怒容，沉声道：“飘香谷主乃是各派推举的副盟，师姐已然仙去，自然该由本座承袭，这又有何不可。”扭脸对身旁的劲装女子挥手喝道：“给我拿下。”

八个劲装女子答应一声，但听风声飒飒，已然各按方位，把杜君平围困在当中，八支长剑，寒芒闪耀，剑尖一齐指着杜君平。

静立一旁的阮玲姐妹，故作惊恐地上前对宫装丽人裣衽道：“师叔暂请息怒，此人确是谷主特许进谷之人。”

宫装丽人一摆手道：“没有你们的事，站到一边去。”

杜君平也自朗声吩咐道：“这里的事你们不用管了，公孙乔身负重伤，得去看看他，还有墓陵那面，慎防有人暗袭。”

他一言将薛姑婆提醒，立即一撤身，疾向墓后奔去。

也亏得有此一着，原来宫装丽人明着把人遣走，暗中另行分派之人，俱已潜入了谷内。

薛姑婆奔到墓后之前，情势已极危贻，一个黑袍老者正与梅兰竹菊四婢狠斗，另一位黑衫老者，已突破飘香谷门下弟子的拦阻，正扑向墓陵。

薛姑婆怒吼一声，纵身扑前，挥手一拐向黑衫老者砸去，她于愤怒中出手，一杖之力，何止千斤。

黑衫老者被迫地身形一窒，疾撤五尺。

薛姑婆朱拐再举，恍如一阵狂涛骇浪，连续又攻出三拐，把黑衫老者又迫得退了五六步。

黄衫老者应此重任，自非弱者，沉哼一声，双掌挥动，竟用一只铁掌，与她抢攻起来，双方均系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动上手，声势十分惊人，暂时难分高下。

阮玲素饶机智，并非不知情势危殆，此刻杜君平一经出面，知道足可应付，悄悄一拉王珍，转身退去。

宫装丽人断定飘香谷主没死，并从各方得来消息，暗中与天地盟为敌的那批人，似是以飘香谷为根据地，是以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搜查。

她乃极其多疑之人，虽已得着本门的全部绝技，仍认定飘香谷的谷主谢紫云，握有本门不传之秘，此番诈死，或许是在暗中练习神功，嗣见阮玲姐妹全力卫护墓陵，更动了她的疑心，只为自视过高，认定阮玲姐妹，决然无法反抗，此外她的布置乃是分批进袭，一批紧接一批，纵然谷内有备，也无法抗拒连番的攻击。

不过她绝没想到，杜君平竟然公然出面与她动手，眼看杜君平气定神闲地立着，对分立四周的劲装女子，连正眼都不看一下，不禁一股怒火直冲了上来，沉喝一声道：“毁了他。”

八个劲装女郎，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贴身女婢，个个精通剑术，且擅长一种联手合击之术。但听一娇喝，八支长剑齐举，攻势已然发动。

杜君平朗声一笑，长剑出鞘，一式腾蛟起凤，化作数十道长虹般的剑影，分向攻来的剑影迎去。

劲装女郎从那嘶嘶刺耳的剑啸中，已然觉出对方内力十分强劲　迎面攻来的四支长剑，突然两下一分，擦身而过，第二波剑影，各自又到跟前。

杜君平江湖经验丰富，深悉此种合击之术，变化无穷，不能全凭勇气，手中长剑一摆，虚虚向攻来的剑光一点，果然所料不差，剑式才行发出，掠身而过的四支长剑倏然折转，疾如电闪的向两肋卷来。

杜君平大喝一声，左掌疾出，一股雄浑无匹的掌劲，直撞了过去。他内力深厚，掌势犹如狂涛怒浪，正震得剑光乱颤，阵式为之一窒。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刻工夫，杜君平的剑式已然施开，一道强烈剑光，矢矫而起，幻作千重剑影，向四面扩展开来，方圆三丈的空间，尽在他剑光笼罩之下。

劲装少女的合击之术虽然天衣无缝，十分缜密凌厉，一则阵势尚未展开，再则杜门剑术神妙无比，一经夺得先机，竟使之再无合围的机会。

宫装丽人冷眼旁观，已然看出自己精心创研的这套合击之术，短时间决然无法把对方困住，她乃十分好强之人，当下一声沉喝道：“都与我住手。”

劲装少女正被杜君平凌厉的剑势，逼得团团乱转，根本无法施展合击之术，每人心头都十分焦急，她们深知宫装丽人个性，稍不如她心意，轻则受责，重者有性命之忧，此刻听她出言喝止，一齐收剑往后一撖，心头却是卜卜乱跳，不知将受何种责罚。

宫装丽人一脸铁青，缓缓趋进杜君平道：“杜飞卿的剑法，果然与众不同，本座要亲自较量一番，你尽管全力施为，只要能胜得本座，我作主把鬼头令判撤回。”

杜君平哈哈一阵冷笑道：“芳驾有此雅兴，在下当得奉陪。”

宫装丽人冷冷道：“不用多说了，进招吧。”

杜君平心知这妇人武功独特，乃是宇内有数的高手，当下暗暗将真力凝聚，举剑齐眉，缓缓道：“请亮兵刃。”

宫装丽人姗姗往前行了两步道：“本座向不用兵器，你只管进招。”

杜君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了上来，手中长剑一抖，幻起斗大的一团剑花，寒芒一闪之下，剑花忽的化成七朵，分向宫装丽人前胸点去。

宫装丽人点点头道：“好剑法。”脚下一飘，斜挥五尺，将剑势让开，却不及时还击。

杜君平一式落空，身形疾转，长剑带起一溜长长芒尾，又向宫装丽人拦腰卷去。

宫装丽人存心要引起他的全力进攻，俾能暗中观察杜门剑法，长裙飘曳，又复闪出七尺。

健腕一振，招式施开，疾攻而上。

杜君平内力雄浑，招式神妙奇特，一经全力进攻，剑势宛如巨浪排空，层层剑影，凌厉已极。

宫装丽人格格笑道：“这才够意思。”

柳腰款摆，长袖舞动，随着剑式飘浮起舞，那么凌厉的剑势，竟连她衣角也没有沾着一点。

杜君平心中又惊又怒，竟把宫装丽人没奈何！

思转之下，倏然省悟，原来对方仗着神妙的飘香步法，自己一时心浮气躁，未能想到这事，以致徒劳无功。

他目的只在拖延时间，并无争胜之心，见宫装丽人一味地飘挪闪避，只守不攻，遂也把式放缓，一招一招缓缓施展开来。

剑术一道，首重精神意念，他一旦心平气和，全神运剑，表面看来，动作逐渐缓慢，实际威力却遂次增强。

宫装丽人只觉所受压力愈来愈大，已不容她不还招了，心头一懔之下，暗自点头道：

“此子果然聪颖，若假以时日，前途未可限量。”

她心头如此转念，脸上已然杀机涌现，翠袖一抖，倏然展开还击。

杜君平剑式施开，正感得心应手，威力逐渐增强之际，突感一股无形气劲，涌了过来，一时压力大增，运剑竟然大为吃力，而宫装丽人的两只翠袖，犹如两条怪蟒，矢矫飞舞，不时拂向要穴，招式奇特怪异，封架截格，均感吃力万分。

经这一来，主客易势，杜君平原先所占的一点先机已然尽失，剑光也渐缩小。

宫装丽人一心要把他毁在当场，一经展开攻势，她是毫不容情，一面运用短袖、缠、点、拂、砸，以无上剑术，掺杂于翠袖招式内运用，更不时施用指劲暗袭。

她修为原就超过对方，再配合神妙无比的飘香步，打来愈显轻灵，双方缠斗有二百多招。

杜君平已然呈现败象，一件青衫全被汗水湿透。

宫装丽人得意地一阵格格娇笑道：“杜门剑法不过尔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君平深知此刻危机一发，尽量压制心头激动，全力展开剑法，竟不开声答腔。

要知杜门剑法，博大精探，神秘无比，杜君平虽吃亏在内力稍逊，而又不懂对方飘香步法的神妙，但在只守不攻的情势下，宫装丽人一时之间，到也无法将他奈何。

这时天色已交五鼓，宫装丽人心中倏然省悟，暗忖：我此来并非与他比武，怎可放弃正事不办？心念一转，招式突变，决心速战速决，于短时间内将对方伤在掌下。

这一来杜君平所吃的苦头便更大了，只觉四下压力如山，运剑已然有些转动欠灵，知道长此下去，必败无疑。

但他亦是经验十分丰富之人，心知自己吃亏在不明对方步法，情急之下，蓦地一声大喝，剑光暴长，左掌乘势劈出，一股雄浑无比的掌劲，掺杂在剑势之中，汹涌澎湃，直向对方撞去。

宫装丽人心知对方情急之下，舍长取短，冷笑一声，脚下一飘，避开剑势，蓦地举手一指弹出。这一指乃是她全身功力所聚，凌厉无比。

杜君平攻出这一创一掌，原图挽回颓势，蓦觉一股锐风，穿裂掌劲，直射而入，不禁暗吃一惊，疾地收掌往后一撤。

讵料，眼前人影一闪，一阵柔风骤起，忽由侧面袭上身宋，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急运神功抗拒，同时手上一紧，剑光暴长，先行将体形护住。

宫装丽人借机神幻的飘香步法，运用独门的歹毒神功，暗伤了对方一掌，立即撤招后退，冷冷一笑道：“你已无再战之能，何不放下兵刃，随我前去天地盟。”

杜君平只觉全身软绵无力，知道果已中了对方手脚，一面暗中运气抗拒，一面朗声喝道：

“芳驾得意还嫌太早，看剑。”

手中长剑飞舞之下，招式突变，竟把轻易不用的大千剑法施出。

宫装丽人正自得意之际，忽觉对方的剑法，突然缓慢下来，而此种缓慢，绝非是真力已竭，而是似缓实快，似迂实奇，每一招中，都蕴蓄着极其玄奥的变化。

她乃剑术行家，心中暗骇。这才觉出杜门剑法，果然不同凡响，但也更坚定了她斩草除根的决心，秀眉微皱之下，冷厉的一笑道：“这套剑法虽佳，可惜你已无运用之能。”

杜君平凭仗一口真元之气，一连施展了十余式大千剑法，已觉真气难续，转动艰难，不禁暗中一叹。

要知此种上乘剑术，极耗真元，他于负伤之际施出，自然是极其不智之举，当他勉强发出—招“勃海兴波”后，只觉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招式不自觉地一缓。

高手过招，胜负之机决于瞬间，就这剑式一缓之际，宫装丽人已趁机而入，抬手一掌朝他肋下按去。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地毫不着力，但却含蓄着极其强纫的潜力。

杜君平喷出一口鲜血后，脚中稍觉舒畅，他乃久经大敌之人，就知这一缓之际，必然招致对方极为凌厉的还击，是故鲜血一经喷出，脚下已挪步疾退。

可是，飘香步法何等快速神奇，他应变虽快，仍然晚一步，肩头已被那股潜力扫中，身不自主地连摇了两摇，几乎倒下，还幸他自幼多食灵药，并具有三四十年的精纯工夫，身负两处重伤，仍能支持不倒，眼看宫装丽人如影随形地扑到。

蓦地一声大喝，奋力一剑削出，这一剑乃是大千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招。

宫装丽人骤不及防，匆促中挥袖一搪，身形翩若惊鸿地飘退五尺，但听擦的一声，长袖竟被截下半幅，不由神色一变。

杜君平自知难再动手，一剑削出，也不问有没有伤着对方，立即放腿疾奔。

静立一旁观战的劲装女郎，同声娇喝，四下兜了上来，杜君平大喝一声，奋起余威，挥手一剑劈出，先行扑到的两个女郎首当其冲，一个长剑被强劲的潜力，震得脱手飞去，一个玉臂之上被剑芒割开长长一道创口。

这八位女郎乃是宫装丽人一手调教的护身女婢，武功非同寻常，就在杜君平击退那两个女郎的同时，其余六人已先后赶到，一片剑芒闪耀，硬生生将杜君平冲出的身形挡住。

宫装丽人呼吁冷笑道：“难道你此刻还要作困兽之斗？”

杜君平扬声喝道：“不用得意，究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手中长剑一振，猛向袭来的剑光迎出。他内力深厚，虽在重伤之余，剑势仍然十分强劲，迫得围困他的劲装女郎射纷后撤。

宫装丽人大怒，飘身疾进，沉喝道：“没有用的东西，都与我退下。”

杜君平身负重伤，知道撤退绝非易事，于是脚步一停，暗暗提足真力，凝神待敌。

宫装丽人脚步缓缓前移，冷峻地道：“你自问能挡得住本座全力一击吗？”

杜君平大声喝道：“纵然不敌，也不会让你占多少便宜。”

宫装丽人格格笑道：“这样说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杜君平哼了一声，缓缓把剑举起，脸上却是一片庄肃之色，凝立不动。

宫装丽人见他神色庄肃，毫无伤痛悲苦之容，心里不觉暗暗称赞。

就在这时，亭阁之上掠起一阵哈哈狂笑，嗖，嗖，半空呼的落下六个人来。

宫装丽人霍地转身喝道：“什么人？”

为首一位独臂叫化哈哈笑道：“我们六人一向同进同出，你该认得是谁？”

宫装丽人突然省悟，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六君子。”

独臂叫化果是六君子中的奚容，又一阵狂笑道：“你算是猜对了。”

宫装丽人樱唇一撇，轻蔑地道：“六君子徒负虚名，本座看来，不过尔尔。”

万里独行客大笑道：“六君子是否徒负虚名，等会咱们可以从手底下见分晓，用不着口舌争雄。”

宫装丽人格格笑道：“凭你们要想与本座分庭抗礼，仍然差了那么一点点。”

六君子过去在江湖上的声名，列于四怪之下，并不十分显赫，但此刻的六君子可就不相同了，十年面壁之功，已使他们功力大进，远非昔日可比了。

万里独行客奚容知她十分轻视，当下插声说道：“六君子向不参与江湖门派之争，但有一事必须说明。”

举起独臂一指杜君平道：“此人与我们订有十年之约，十年之内不容任何人伤害他。”

宫装丽人冷冷道：“杜君平触犯了天地盟的戒律，盟主已下令追缉归案。”

万里独行客奚容摇头道：“天地盟之事我们管不着，谁要伤害他就是不行。”

宫装丽人沉下脸来道：“你们自问有这力量吗？”

奚容扬声笑道：“很难说，不过我们极愿一试。”

宫装丽人大怒，罗袖倏然往前一拂道：“不信你就试试看。”一股阴柔潜力，随袖直涌了过来。

奚容独臂一挥，也打出一股掌力，两股不同暗劲一触之下，奚容面色骤变，不自主地连退了三步，头上短发当地一齐立了起来。

六君子心意相通，眼看奚容吃丁一个暗亏，其余五人霍地分开，各按方位站立，把宫装丽人围困当中。

宫装丽人格格笑道：“你们尽管齐上，免得本座一个一个打发。”

秦岭樵夫手斧道：“我们六人练有一个小小阵法，你若能够冲出，便算我们输了。”

宫装丽人妙目四下一扫，冷冷道：“这倒很有意思，你们现在就可以发动了。”

万里独行客奚容，被她一掌震得血气翻腾，直到此刻才把真气调匀，他掌理着六爻阵的枢纽，当下急行两步，先行在天元位上立定，高喝道：“留神，阵势就要发动了。”

宫装丽人微微一哂道：“尽管请便。”

奚容喝声：有僭了。”单臂一拳，呼地一掌击出，一股刚猛柔的掌劲，当胸撞来。

宫装丽人天生异禀，已然尽得本门武学奥秘，尤对先天易理之学，更具深湛造诣。她已从六人所立方位，看出了六爻阵的端倪，当下身形微微一偏，闪开了奚容的掌劲，脚下不退反进，一抬脚下金莲，倏忽冲到了秦岭樵夫的面前，秦岭樵夫大喝一声，当胸一斧劈去。

第十三回　阴风老怪

可是，宫装丽人身法飘忽如风，犹如飞絮一团，业已随风向滇池大侠飘去。

此时阵式已然发动，但见人影闪动，交叉飞舞，指风掌劲，参杂在闪闪寒芒中飞射，一波一波涌过来，声势甚是骇人。

宫装丽人心头一懔，轻敌之念立刻减去了几分，此刻才领略到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看的道理，暗忖：六君子的武功果比以前进步多了，倒得小心应付呢。

此时六爻阵的威力已愈来愈强，宫装丽人仗着她轻功美妙，步法神奇，暂时还能应付。

适才狠斗宫装丽人的杜君平，并非真的杜君平，他见六君子现身后，便知危机已然过去，当下强提着一口真气，疾步向谷外行去，他因身负重伤，极须寻一个僻静地方疗伤，还幸一路均无人拦阻截击。信步在乱山中奔了一程，自知难再支持，不觉颓然一叹，随在一块石上坐下。默运全功，察看了一番伤势，已然发觉宫装丽人所用，乃是一种极其歹毒的阴功，自己为了假扮杜君平，竟未把药囊带上，只有随身所带的几颗普通丹药，当下摸出了两颗吞下，竟欲先行把伤势稳住再说。

讵料，吃下丹药不久，突然腹内大感不适，竟已无法再提真气，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叫道：“不好，这是一种什么功夫，怎的如此厉害？”

一个练武之人，只要真气不散，任是再厉害的伤势，亦可缓缓自疗，一旦真气涣散，那就非得借用旁人之力，或者是药物来治疗了。

就在这时，一条倩影循着山路，迎面飞奔前来，他身负重伤，耳力已然失聪，等到发觉有人前来，藏躲已是不及。

来人远远便发现了他，高声道：“是杜兄吗？”

他听那口音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是谁，来人行走极快，晃眼已到前面，却是一位极其秀丽的青衫女子，见他步履跄踉不稳，一把将他手臂抓住，柔声道：“杜兄，你伤得根重吗？”

他喘息着道：“还好。”顿了顿复又道：“请恕在下眼拙，姑娘你是谁？”

青衣女子愕然道：“小妹厉若花，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假杜君平点了点头道：“姑娘好像救过在下一次性命，那是在下误中蝎娘子暗器之时。”

厉若花满面忧容地道：“你提那些事干什么，咱们还是早些寻个地方疗伤吧。”

假杜君平想了想道：“姑娘如若有意帮助在下，就烦你去旅店替我把药囊取来。”

厉若花摇头道：“这样不妥，我先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然后派人去取药。”

假杜君平轻喟一声道：“你的住处离这有多远？看来在下是无法步行前去了。”

厉若花大吃一惊道：“这般说来，你连真气都无法提聚了？”

假杜君平黯然一叹道：“暂时是如此，只要药囊取到，再重的伤势也不妨。”

厉若花想了想道：“小妹住所离此不过七八里的路程，我背你去吧。”

假杜君平乃是久已成名人物，怎肯让一位年轻姑娘背着，当下苦笑摇头道：“这怎么行？”

厉若花心里一急，疾步上前扶住，顺手点了他的睡穴，就势背起，放腿疾奔。

再说阮玲姐妹自假杜君平露面后，心里稍安，急忙退下，先行各处察看了一番，只见各处布下的哨卡，大部份都已死伤殉难，只是不见公孙乔。

这些死伤之人，有的久随谷主，有的是自幼收容的孤儿弃婴，眼看她们俱遭横死，止不住流下泪来，王珍悲恸地叫道：“元凶就是她一人，有天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阮玲强忍悲痛道：“徒悲无益，你快去寻公孙乔，我得去墓陵看看，怕的是薛姑婆独力难支。”说罢放腿向墓陵奔去，远远便见薛姑婆白发飘飞，正自与一位黄衫老者，打得难分难解。

另一处是一位黑袍老者，独对梅兰竹菊四女，此老掌力浑厚，招招有如巨斧开山，勇猛已极，但四女身法轻灵，步法飘忽，黑袍老者空自暴怒如雷，竟无法把四女奈何，而四女也只能暂时将他困住。

阮玲心细如发，且不管斗场之事，飘身向墓陵奔去，只见墓前一排立了五位本谷门下，有一二人已然带伤，当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举步进墓前，轻声问道：“可有人侵入墓内。”

为首女子恭敬答道：“还幸没有人攻到墓前。”

阮玲点头道：“很好，你们小心守着，我去助薛姑婆。”转身又向斗场行去。

这时薛姑婆与黄衫老者已然渐渐分出胜负，那黄衫老者虽然武功高强，但薛姑婆占了兵刃的便宜，拐沉力猛，运转如飞，致令黄衫老者有许多招式施展不开。

阮玲缓缓行近，徐徐言道：“本谷向来不问江湖之事，前辈何苦听人指使，前来进犯。”

见他没有开声，复又道：“前辈如再不住手，等会可要自讨没趣。”

黄衫老者与黑袍老者乃是同道前来，原没把这些年轻女娃放在眼里，此刻遭逢劲敌，才知事情并不简单。

高手过招，生死只需毫厘之间，他这一分神，已予薛姑婆可乘之机，呼呼一连三招，把他迫退丈余。

阮玲突然高声喝道：“住手。”

薛姑婆收住攻势道：“老身已然取得先机，何故喊停？”

阮玲轻喟一声道：“他亦是情非得已，由他去吧。”

黄衫老者自知难以讨好，扭头看了黑袍老者一眼，只见他发须乱张，一脸怒容，仍在与四女拚搏，当下沉声喝道：“住手。”

黑袍老者本就难以下台，闻声把掌一收，退了下来。

黄衫老者铁青着脸道：“后援未到，看来凭咱们二人是难以进入墓陵了。”

黑袍老者冷冷道：“你可曾想到本盟戒律？”

黄衫老者点头轻喟一声道：“非是我等不尽力，面是事实难于得手。”

蓦地暗影传来一个沉浑的嗓音插言道：“尊驾总算见机得早。”

二老齐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银面白发老者，缓缓丛林中行了出来。黑袍老者于华山截击杜君平之时，曾经遇见此人，自知不敌，沉哼一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双双扭转身形，疾奔而去。

薛姑婆望着银面人冷笑道：“只会装神扮鬼吓唬人，算什么英雄。”

银面老者知她心里不大舒服，当下哈哈笑道：“老朽微末之技，怎及得薛姑婆绝伦超群，自然只好装神扮鬼，吓唬他们了。”

阮玲举步行近银面老者，悄声问道：“如何？”

银面老者点点头道：“大功已将告成，天明以前，几位都将潜离本谷，姑娘不妨再敷衍些时。”

阮玲又道：“如若她果有真意接掌本谷，又待如何？”

银面老者笑道：“此人野心勃勃，区区一派掌门人岂在她眼里。何况她此刻也无暇顾及。”

阮玲点了点头，放步向亭阁前奔去，此刻她心情宽畅，再不惧有人强进墓陵了，赶到亭阁前举门一看，但人影如飞，掌风拳影，一片呼啸之声，双方打得十分激烈。

宫装丽人既无法冲出阵外，而六君子一时片刻也无法将她奈何。

阮玲沉吟有顷，突然高叫道：“快请住手，不要再打了。”

六君子原就无意与宫装丽人作生死之斗，闻声把阵一撤，都停下下来。

宫装丽人一脸怒容，望着阮玲问道：“他们是你约来助拳的吗？”

阮玲摇头道：“晚辈与他们素不相识。”

宫装丽人哼了一声，目光落到万里孤行客奚容脸上道：“六爻阵不过如此，并未能把本座奈何。”

奚容哈哈笑道：“可是你也没占便宜。”目光四下一扫，突见杜君平不在场，不禁怒喝道：“杜公子哪里去了？”

宫装丽人所带的女婢同声道：“他已奔出谷去了。”

奚容吃了一惊道：“他身负重伤，岂能容他独自乱跑，咱们快追。”

当先飞步往谷外奔去。奚容一经行动，余人也跟着一齐奔出谷去。

宫装丽人冷哂道：“简直是一群疯子。”

阮玲从旁插言道：“师叔夜来辛苦，请里面歇息吧。”

宫装丽人冷冷道：“不用了，领我到墓陵去。”

阮玲见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天也快亮了，遂躬身答道：“晚辈遵命。”转身往墓陵行去。

宫装丽人领着八个劲装女郎，紧跟在她身后，一行人到达墓陵之前，只见梅兰竹菊四婢，仗剑站立墓前，四婢见阮玲领着宫装丽人来到，脸上顿现惶恐之容。

阮玲徐徐吩咐道：“梅香姐，烦你把墓门打开，师叔要拜奠谷主遗体。”

梅香略一迟疑，终于上前把墓陵门开了，侧身闪到一旁，让出道来。

阮玲举步前行道：“晚辈为师叔开路。”

宫装丽人生性多疑，阮玲为她开路，正中下怀，缓缓迈步跟了上去。

这座墓陵与普通一般古陵的建筑，差不多少，并无特别之处。

阮玲把宫装丽人领至灵柩之前，侧身一让道：“这就是谷主的灵柩了。”

宫装丽人于进入之时，早把陵内情况，仔细察看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何可疑之处，现见师姐的遗体。就在眼前，不得不做作一番，当下悲声裣衽道：“你我姐妹已然多年不见，不想师姐竟已撒手西归，令小妹好不痛心。”表示她不是全无感情之人，也滴下几滴泪来。

阮玲一旁劝道：“师叔且请节哀，咱们前面去吧。”

宫装丽人点了点头，她此来目的，主要是察看师姐是不是真的死去，再则便是看有什么人物藏在谷内。现见师姐果已死去，同时谷主随身携带，寸步不离掌门人信物，亦已在阮玲手中出现，证明她确是死了，当下点了点头，当先行出陵外。

阮玲紧随在她身后，试探着问道：“师叔听何人所进谗言，误信本谷窝藏匪类？”

宫装丽人冷哼一声道：“那姓杜的小子便是明证，还能错得了吗？”

阮玲接道：“杜兄弟乃是杜伯伯之子，想当年杜伯伯在日，与师父和师叔俱是志同道合之人，是以师父才特准他前来本谷，不然晚辈天胆也不敢如此胡为。”

宫装丽人冷冷哼一声道：“不用提那死鬼了，提起他我就有气。”

阮玲年事稍长，对往事记忆犹新，探悉杜飞卿与师父和师叔之间的一段微妙关系，立即住口不言。

宫装丽人复又道：“你今已执掌了本派门户，一切望你好自为之，不可听信外人之言，胡作非为，师叔事成之日，亦即本派光大之时。”

阮玲躬身道：“晚辈谨遵师叔训诲。”

宫装丽人微微颔首，扬长行出谷去。

阮玲目睹宫装丽人率领之人，俱都退出谷外，不禁深深吁了一口气。这一晚的工夫，在她来说，几乎比一年还要来得长久。

回到厅内，薛姑婆与王珍已然候在那里，阮玲劈头便问道：“公孙大叔的伤势如何？”

王珍答道：“还好，服下百花仙露后，已然不碍事了。”跟着问阮玲道：“君平哥的大功已经告成了吗？”

阮玲坐下沉吁一口气道：“想来已经告成了，详情愚姐尚不大清楚。”

薛姑婆插言道：“据皓首摩勒于老说，情形极为顺利，只是目下还不能泄露。”

王珍颇为意外地道：“谁是皓首摩勒？”

薛姑婆道：“就是那位头戴银色面具的老人家，当年他时常来本谷走动，那时你还小，或许你不记得了。”

王珍若有所悟地道：“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阮玲打断王珍的话头道：“既已知道就不用多问了。”

薛姑婆突然又道：“于老方才传来令谕，老身与阮姑娘即刻便要出谷。”

王珍急问道：“我要不要同去？”

薛姑婆道：“你暂时与公孙乔呆在谷内，待孙乔伤势痊愈，再另候差遣。”

王珍噘着嘴不悦道：“真气人，每次都让我留在谷内，闷都把人闷死了。”

阮玲沉脸说道：“珍妹怎的如此不明事体，你以为此番进入江湖为的是游玩？”

王珍素来敬畏这位师姐，她认起真来，便不敢再言语了。

薛姑婆起身道：“事情甚是紧急，不能久呆了，这就走吧。”

阮玲跟着起身叮嘱了王珍几句，二人匆匆行出谷去。

再说杜君平自睡上石床后，一直在半昏迷状态下，有时感到全身经脉怒张，似要爆裂，有时又感到身形轻飘飘的，直欲乘风飞去。

他因事先已得到示意，在任何情形下，俱都紧咬牙关，竭力忍耐。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突感心头积聚的一口闷气，恍似被阻止的洪流，得到宣泄一般，只觉心头一畅，人也突然清醒，不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双目睁开。

只见白眉老和尚、红脸老者，以及宫装妇人，俱都满脸疲惫之色，闭目盘坐，不言不语。

杜君平乃是夙具慧根之人，见这情况，知道这几天内，他们不知费了多少力量，为自己完成了此项功果。当下不敢惊搅，暗中运功一试，只觉百骸畅通。

这时几人似已调息完毕，红脸老者首先睁开双目，摇头轻轻一叹。

紧接宫装妇人与白眉老和尚，也相继睁开双目。见杜君平愣愣坐着，微微一笑说，道：

“不用发呆了，还不赶紧起来拜谢上人与伯伯成全之德。”

白眉和尚口宣佛号道：“不用谢了，咱们还是早一步离开此地，免得又多生枝节。”

红脸老者点了点头，随对杜君平吩咐道：“九九会期之日，是否让你露面，此刻尚无法决定。你先找地方呆上些时，等以后再说吧。”

杜君平突然想起阴风老怪之约，遂道：“晚辈意欲趁此刻，去一趟金陵。”

红脸老者沉思有顷道：“去一趟金陵自无不可，但得把容貌改一改。”

杜君平躬身道：“晚辈遵命。”

宫装妇人突然开言道：“记住，九九之前，务必来一趟飘香谷，切不可延误。”

红脸老者起身道：“趁此刻天尚未明，咱们走吧。”

几人起身行出灵堂，红脸老者又附着守门的青衣老者的耳朵，低低吩咐了一番，这才行出陵外。

杜君平心中原有许多疑团，但见三老的面容，均极其凝重，且都急着离去，便不好开口了，匆匆把王珍为他准备好的服色换上，戴起假面幕，顷刻便成了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行出陵外，那位青衣老者，亦已戴上银色面具候在外面，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此刻飘香谷风云弥漫，已有不少邪魔侵入，你一路务必小心，尽量避免与他们动手。”

杜君平只极不解，亦用传音道：“既有邪魔侵入本谷，我等为何不去助阮姐姐一臂之力，光凭阮家姐妹二人，只怕难于应付呢。”

银面老人摇头道：“不用了，你此刻尚不宜露面，况你那替身已然来到，万不得已时，老朽自当出面。”

杜君平知道一切事情，事前均经周密计划，既不让自己插手，多说也是白费，见红脸老者与白眉和尚俱已离去，遂也展开飘香步法，疾往山下奔去。隐约之间，果见沿途不时有人影飘飞，只是他身法快速，旁人不易发现，轻而易举地便脱离了山间，径自取道金陵。

再说那位假杜君平，被厉若花挟着，来到一处破庙之前。

暗影中突然闪出几个劲装女子，轻喝道：“来人是谁？”

厉若花道：“是我。”

劲装女子闻听是宫主来到，一齐上前行礼道：“恭喜宫主独建此项大功。”

厉若花把脸一沉道：“不用胡说，把他背回去好生安置。”

接着又道：“不可声张。”

这批女子俱是她的随身侍婢，见宫主正颜厉色，便不敢言语了，厉若花复又吩咐道：

“荷香，立刻赶去市集招商客寓，把杜相公的药囊取来，越快越好。”

吩咐已毕，这才步入庙内，这庙乃是天地盟燕赵分坛的行坛所在。除了厉若花所带侍婢外，有许多分坛之人，不过大部份俱已分派出去，只有这些女婢留守。

厉若花进入库内，见里面冷冷清清，遂问道：“山主哪里去了？”

女婢回道：“山主出去了，他老人家留下话，如若小姐回来后，不要再出去了。”

厉若花又问道：“他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女婢回答道：“大概不久就要回转了。”

厉若花挥手道：“吩咐下去，着她们小心戒备，面生之人，一律挡驾。”

女婢答应着退了下去。厉若花深吁一口气，行至榻前，伸手拍活了杜君平的穴道。

杜君平睁眼一看，已然置身破庙之中，当下徐徐坐起道：“多谢姑娘施救，还望差人替我把药囊取来。”

厉若花微微一笑道：“不用操心，我已着人去了，不久便可回转。”

杜君平暗中一提真气，蓦觉胸间一阵剧疼，鲜血直涌上来，迫使他赶紧将功散去，倏然一叹。

厉若花见他面色突然大变，不禁吃了一惊，急问道：“你怎么啦？”

杜君平喟然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该妄用真气。”

厉若花捱着榻沿坐下，柔声安慰道：“你不用着急，我爹不久便可回来，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为你疗治伤势。”

杜君平摇头道：“不用了，只须药囊取到，在下便有办法治疗。”接着又一声慨叹道：

“这婆娘果真厉害，还幸是我，若换了旁人，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疾。”

厉若花点了点头，复又用埋怨口吻说道：“你这人也真是，明知自己内力不及她深厚，何苦强自出头。”

杜君平唉叹道：“你哪知这事内情，我若不出面，此后果更不堪想象。”

厉若花冷笑道：“大不了把飘香谷主的遗体毁了，难道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说到这里，她似突然想起一事，复又道：“阮玲曾对我说，你在谢谷主墓后之内闭关练功，可有此事？”

杜君平心头一震，忙道：“不错，在下本有这个打算，后因情况变化，便不敢贸然闭关了。”

厉若花长吁一口气道：“幸亏有这改变，不然真个是危险极了。”

此时荷香已替杜君平把药囊取到，杜君平赶紧接过，先行取出一颗丹药吞下。跟着又倒出一些药末在掌中，抬头对荷香道：“烦姑娘倒点水给我。”

荷香应声替他斟上一盏白开水，杜君平接过迅速把药末吞下，随即闭目调息，再不言语。

厉若花把杜君平弄来之后，心中则以忧喜参半，矛盾万分，她知此人乃是天地盟鬼头令判下追缉之人，爹爹现掌燕赵分坛，即令爹爹不管，仍难保消息不外泄，如传入天地盟的耳内，爹爹可是大大地不利。

正当她心中忐忑难安之际，荷香悄悄行入禀道：“东主已经回来了。”

厉若花暗吃一惊，急把门掩上，吩咐荷香道：“你守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出去看看。”

跨步行出门外，堪堪走到大殿，厉阴平率领了一批属下已然??了大门之前，厉若花抢前两步喊了声爹——

突然瞥见他面色铁青，一片怒容，竟吓得把下面的话噎住。

厉阴平大步行人殿内坐下，随即吩咐道：“与我传下去，限一日之内，务必把姓杜的小子找到。”

殿下哄答一声，立有数人快步行出殿去。

厉若花暗吃一惊，试探着问道：“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然如此着急。”

厉阴平怒气冲冲道：“仍是那小子的事情。”

厉若花呆了一呆，又道：“她既要咱们撤出，便该没有咱们的事了。”

厉阴平哼了一声道：“咱们的人虽已撤出飘香谷，可是谷外仍是咱们的界地，如何能辞其咎？可恨她竟请出龙纹令牌威迫为父……”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厉若花知他说的是宫装丽人，想了想道：“她为何一再与姓杜的作对，不知寻到姓杜的后又将对他如何？”

厉阴平摇头道：“管她呢，咱们只是奉命行事，把姓杜的找到交给她，便没有咱们的事了。”

厉若花突然道：“爹，我真不明白，爹爹在武林中，声名何等赫耀，武林各派，谁不对咱们礼让三分，为何要投入天地盟做什么副盟，如今事事都得听命于人，实在太不合算了。”

厉阴平把脸一沉喝道：“女孩子懂得什么，以后不准你乱说。”

厉若花哪知老父此刻的心情，听了老父的斥责之言，不禁把嘴一噘，低头不再作声，心里暗暗盘算，如何设法把老父说动，使他脱离天地盟才好。

厉阴平平生只得此女，爱逾掌上明珠，眼看爱女已渐长成，表面虽没明说，暗中早已留意择婿之事，只是他眼界甚高，平日所见少年，无一合他心意，自杜君平、李俊才、王宗汉投入镖局，便有意于三人中选择一人。

嗣后发觉三人均属敌方之人，便打消了此念，无奈厉若花与杜君平特别投缘，而厉阴平也觉这少年不错，坏就坏在杜君平乃系天地盟指名缉捕之人，权衡轻重，不得不放弃此念。

可是，厉若花情有独钟，自邂逅杜君平之后，竟一反常态，不仅一反过去放荡刁蛮的作风，连衣着打扮也变得朴素起来。

她原非放荡淫娃，这一转变无形中恢复了她端庄文静本质，恍如一位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知女莫若父，厉阴平冷眼观察，心中雪亮。一面庆幸爱女有此改变，一面暗暗叹息，深知爱女此项愿望决难达成。

他虽有心屈从爱女之意，无奈事与愿违，最感头痛的是，杜君平始终把他认作邪魔外道，不屑与之交往。但厉阴平外号东魔，岂是好惹人物，既无法收为己用，便存下了非杀杜君平之心，认为只有如此，始可绝去爱女之望。

父女二人各怀心事，相对沉默了一会，厉阴平必竟舐犊情深，唉声一叹道：“花儿，你去歇息吧。为父还得出去巡视一番，事完咱们便可回山了。”

厉若花摇了摇头，突然仰起脸，缓缓地道：“爹，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生儿育女？”

厉阴平怔了怔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绝了子嗣便是不孝。”

厉若花目含泪光，凄凉地道：“如若子女不才，惹上杀身之祸，定然更为不孝了。”

厉阴平随口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突然觉出不对，目光直盯着她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事来？”

厉若花淹下泪来，啜泣着道：“请恕女儿不孝，我恐怕难以久侍膝下了。”

厉阴平大吃一惊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快对爹说，爹决不会责备你。”

厉若花呜咽着道：“倘爹不能放过他，女儿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厉阴平听她无头无脑，说出这番话来，思忖再三，突然省悟，急道：“你见到他了？”

厉若花点了点头。

厉阴平复又问道：“他现在哪里？”

厉若花正待开言，突然门外匆匆行进两个人，一是玉面无常靳大鹏，一是黑煞姚康，俱是厉阴平得力属下，对他行礼已毕，双双侍立一旁。

厉阴平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道；“情况如何？”

靳大鹏望了望厉若花一眼，欲言又止。

厉阴平目中精芒一闪，沉声道：“有什么事快说吧，不用吞吞吐吐。”

靳大鹏支支吾吾地道：“点子已然找到，只是……只是……”

望了厉若花一眼，立即住口不言。

厉阴干霍地立起身来道：“他在哪里？”

黑煞姚康干咳了两声，接道：“他已身负重伤，有人亲见他已被宫主背回来。”

厉阴平颇为意外地扭头对厉若花喝道：“此事可真！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厉若花此刻突然坚强起来了，抬头徐徐说道：“就在云房之内，难道爹爹真的要把他解送天地盟？”

厉阴严哼了一声道：“我为天地盟的副盟，自然得听命行事。”

厉若花冷笑道：“爹爹虽然名义上是副盟主，可是这个副盟比起以前的山主来，可就差多了。”

厉阴平两眼一翻道：“胡说，难道现在爹爹就不是山主不成？”

厉若花撇了撇嘴唇道：“现在的山主比以前就不同了，事事得听人家的支使，人家叫咱们往东，咱们就不敢往西。”

厉阴平大怒，他乃极其桀骜之人，当着属下之面，被女儿一番抢白，大感恼怒，厉声道：

“你是越来越不像话，竟敢编排起为父来了。”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女儿怎敢如此。我只觉爹爹虽尊为天地盟的副盟，实际除了咱们自己原有的叔伯外，天地盟的任何人咱们都无法支使。相反的，咱们还得战战兢兢，听人支使，动不动要以盟规论罪，我真不知这是为什么。”

经厉若花这番言语，使厉阴平又想起在飘香谷内受辱之事，心中十分不乐。他此刻已然势若骑虎，若要脱离，谈何容易。

厉若花见爹爹沉吟不语，复又道：“咱们何若一定要加盟于天地盟，任由人主宰。”

厉阴平沉忖有顷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因这小子的事，无故得罪天地盟。”

厉若花喟然一叹道：“女儿知道爹爹的心里十分痛苦，我不希望爹爹此刻得罪天地盟。”

厉阴平摇了摇头道：“只怕不可能了。”

厉若花急道：“为什么？”

厉阴平沉哼一声道：“那婆娘屡次对为父无理，无非是试探为父的反应。为父纵横江湖数十年，岂甘受一婆娘之辱……”略顿一顿又道：“为父已决定即日便回山，再不过问天地盟的事。”

厉若花想不到爹爹转变得这般快，一时倒怔住了，她知爹爹并不讨厌杜君平，但因天地盟的令谕，他不得不遵从，现决定不管天地盟的事，自然也不再为难杜君平了。

忍不住脱口道：“爹，你真好……”

侍立一旁的玉面无常靳大鹏，黑煞姚康，彼此看了一眼，靳大鹏忍不住开言道：“启嘉东主，此事还宜从长计议。”

厉阴平双目冷电似地对他一瞥道：“为什么？”

靳大鹏心头一震，但仍抗声道：“即令咱们要脱离天地盟，也不宜在此刻，更犯不着为这小子甘冒不韪。”

厉阴平何尝不知兹事体大，他一方面是暗中屈从爱女的心意，一方面也委实受不了宫装丽人的窝囊气，是以才决心孤注一掷。当下目视黑煞姚康道：“你的意思如何？”

黑煞姚康徐徐道：“属下认为加盟天地盟原就失策，但此刻已然势如骑虎，公然与之决裂，却也犯不着。至于姓杜的少年，咱们不如暗中释放，这四下俱是本山之人，料不致泄露。”

厉阴平点头道：“此议大是有理，咱们就这么办。”话尚未说完，一个劲装汉子，匆匆行了进来，躬身禀道：“天地盟上官使者求见山主。”

厉阴平眉头微皱道：“请他进来。”

不多一会，上官延龄已随着劲装汉子行进庙来，拱手哈哈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又得劳动厉老的大驾了。”

厉阴平冷冷道：“上官兄可是奉了金牌传谕前来。”

上官延龄不由一怔，旋即省悟，摇了摇头道：“厉老不要取笑。”

随即面容一整道：“搜查杜氏遗孤之事，不知进行得怎样了？”

厉阴平冷漠地道，“不曾得到回报。”

上官延龄又道：“副盟着兄弟向厉老传言，燕赵分坛或有奸细混入，请厉老多加留意。”

厉阴平哼了一声道：“燕赵分坛俱是兄弟的多年属下，决不致有心怀异志之人。”

上宫廷龄道：“据说杜君平已为厉老的属下藏匿，还望厉老严加查究，免增不必要的误会。”

厉阴平勃然色变道：“这消息从何得来？”

上官延龄微微一笑道：“厉老不用生气，兄弟只是奉命传语，有无此事等会自可明白。”

当下立起身来道：“兄弟不多打扰，就此告辞。”

厉阴平满面阴沉，冷冷道：“恕兄弟不送了。”

上官延龄道：“岂敢，岂敢。”扬长行出殿去。

厉阴平容他走远，不由连连冷笑，显然他内心十分激动。

厉若花道：“此人前来难道就是专为传达那一句话？”

厉阴平冷哼一声道：“他此来传言，无异对咱们提出警告，说明咱们的一举一动，均无法逃过天地盟的耳目。”

厉若花面现忧容道：“咱们该怎办？”

厉阴平长叹一声道：“都是你与为父惹来的麻烦。目下别无他法，可将他换服易容，藏于篷车之内，咱们即刻回山。”

又对玉面无常吩咐道：“把咱们人都撤回来，准备起程回山。”

玉面无常惶惑地道：“万一天地盟追问，咱们如何交代？还望山主三思。”

厉阴平霍地立起身来，沉声道：“不用多说了，老夫自有道理。”

玉面无常深悉山主的性格，不敢多问，缓缓退了下去，径自各处传谕去了。

再说杜君平自服下药散之后，便即闭目调息疗伤，他根基深厚，又深道药理，经过一番调息，药力已然行开，伤势顿时好了八成。他知危机已过，立即跳下榻来，行至门后，正待推门出去，门外已传来厉阴平的声音，遂把脚步停下，暗中把他父女所说的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的职司，除了将身为饵，假冒杜君平外，还得相机拯救被天地盟胁迫之人。从他父女的对话中，得知东魔厉阴平，仅不过是被利用的外围而已，并不能参与天地盟真正的机密。

不由暗忖道：“由此看来，边荒四怪也并非对方核心人物呢？”

容得玉面无常等人行出后，他才缓缓踱出来，拱手哈哈笑道：“厉老此种明智之举，在下心中甚是佩服。”

此时厉阴平脸上表情甚是难看，内心的感受尤为复杂。他乃极其自负之人，想起九洲镖行之事，可说完全坏在锦衣公子与杜君平两个年青人之手。

虽然因为爱女的关系，没有接受天地盟的令谕，把受伤的杜君平交出，但也不愿轻易将他放过，此刻见他行出，不自觉地重重哼了—声。

厉若花唯恐乃父盛怒之下，出手将他伤了，赶紧上前将杜君平拦住道：“你伤势未痊，怎的乱跑。”暗中急使眼色，制止他说话，并暗对父呶呶嘴。

杜君平轻轻将她拉开，直趋厉阴平身前道：“在事情尚未公开决裂前，厉老径自把人撤走，难道不怕因此将天地盟触怒吗？”

厉阴平沉哼一声道：“这是我的事，不劳你垂问。”

杜君平又道：“为今之计，厉老似乎不应与她公开决裂，一切还等到九九会期之后。”

顿了顿，默然不语，复又道：“在下自信尚有能力冲出魔掌，她们纵然对厉老责怪，无非是一个防患不严之罪。倘若公开决裂，恐非贵派之福。在下言尽于此，告辞。”说完举步向门外行去。

厉若花从后赶上，急喊道：“杜兄弟，你能走。”

厉阴平也沉喝一声道：“与我回来。”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姑娘救助之恩，在下必有还报，刚才所言之事，还望三思。”身形一掠，呼地射出了庙门，厉若花急喊道：“你不能走。”

可是杜君平去势如电，早已到了二三十丈外。

厉阴平一脸铁青，沉声道：“不用喊了，由他去吧。”

厉若花不禁怅然若失，一脸懊丧之容。

厉阴平满面阴沉，寒着脸道：“这畜生如此狂傲，有天为父总要让他吃足苦头。”

只听门外一人冷冷接腔道：“厉老放心，他绝对跑不了。”

人影一闪，司徒景缓步行了进来。

厉阴平暗吃一惊，脸上顿现不快之容，司徒景复又道：“副盟唯恐厉老属下人手不足，特命上官兄与兄弟安排接应之人，周围百里之内，俱已派有本盟之人，料他逃不出掌握，只是此人由庙内行出，还望厉老有所说明。”

厉阴平虽是老奸巨滑之人，但自恃身份，怎肯对司徒景这类人物说谎抵赖，只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厉若花没好气地道：“他暗中潜入庙内，窃听我父女谈话，我们一时问不警觉，以致让他跑了，难道这又有什么不对？”

司徒景冷冷一笑，道：“此事幸亏只落在兄弟眼里，若是旁人，却是大大地不便呢。”

厉阴平扬声厉笑道：“承情，承情。司徒兄的隆情高谊，厉某领受了。”

司徒景乃是奉命而来，目的只是用话点破对方，见厉阴平脸上隐泛怒容，不敢过份露骨，哈哈一笑道：“岂敢，岂敢，厉老言重了。”拱手一礼，出庙扬长而去。

厉阴平心中甚是恼怒，半晌方道：“好啊，她既对厉某来这一手，我倒要看看她怎生将我奈何。”

厉若花一心记挂着杜君平的安危，但因老父正在盛怒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厉阴平霍地立起身来道：“走，即刻随为父回山。”

厉若花此刻已知事情十分严重，当下柔声劝道：“爹，这样不太好吧。”

厉阴平怒气冲冲道：“为父一生纵横江湖，武林谁不对我敬重三分，这贱人如此作贱人，真真气死我也。”

厉若花复又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又不是盟主，何苦与她生这闲气。”

厉阴平此刻心中实是难受已极，他虽尊为四大副盟，可是除了加盟之日，曾见一次盟主之面外，从没有再见过盟主之面，一切号令，或是差人，或是信鸽，也从不曾征求过他的意见。今因屡受宫装丽人闲气，决心脱离。可是，他有自知之明，天地盟今非昔比，他若背叛，势必招来奇祸。当下长叹一声道：“为父何尝不知，但情势迫人，已然由不得咱们了。”

此时，属下的群雄已纷纷回来，厉阴平满面阴沉，在大殿踱了几匝，似是下了最大决心，霍地立定脚步，沉声吩咐道：“查点人数，即刻上路。”

部下哄答一声，鱼贯行出庙去。

厉若花见情势发展至此，不仅毫无喜悦，自觉隐隐似有一种不祥预兆，袭上心头，暗暗叹息一声。低头跟在老父之后，行出庙去。

再说杜君平连夜离开飘香谷，直奔金陵，这一路之上，因他已改换装束，竟没遇上麻烦，安然无事地抵达了石头城。当晚找一个客寓住下。

阴风老怪赫连仲与他相约之时，并不曾说明时间与约晤地址，只告诉了自己的住处。一问店家，才知赫连仲所居之所，是在寓城约有七八里地的一处山村。

他因急于得知爹爹尸骨所在，翌晨一早便即按址寻去，费了半天工夫，才在山根找到了一处小村落，村前垂柳流水，十分幽静，行至村口，却不见人影，当下高声问道：“村里有人吗？”

但觉人影一闪，绿荫中行出一个青衣童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尊客打听谁？”

杜君平赔笑道：“在下姓杜，应约前来拜访赫连前辈。”他因有求于人，言语甚是谦敬。

青衣童子摇摇头道：“客官来得不巧，家主进城去了。”

杜君平大失所望道：“不知何时回来。”

青衣童子沉吟道：“难说得很，有时三五天，有时三月两月，极难定准。”

杜君平想了想道：“既是这样，在下只有过几天再来了，倘若赫连前辈回来时，请对他禀报一声，就说在下来过了。”

青衣童子沉忖有顷道：“客官现住哪里？”

杜君平道：“在下现任城内悦来客栈，在没有见到赫连前辈之前，暂时不会离开。”

青衣童子点头道：“小的记住了，家主人不在家，恕我不便留客。”

杜君平道：“算了，在下改天再来。”别了童子，转身回城。

午饭时，杜君平方在食厅中用膳，心中正思着如何才能找到阴风老怪，探问父亲埋骨之地，突见一个貌相清癯的灰袍老者行近桌边，低笑道：“兄台一人独酌，不嫌寂莫吗？”

杜君平瞥了老者一眼道：“老丈如不嫌弃，何妨坐下共酌？”

老者也不谦逊，一屁股就在杜君平对面坐下了。

杜君平招手把堂倌叫来，替老者添了一付杯筷，老者也不谦让，酒到杯干，一连干了几杯，这才深叹一口气道：“兄台如已吃饱，咱们另找个地方谈谈如何？”

杜君平微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只觉此貌虽然甚是衰弱，说话中气倒十分充足，心里不禁一动，推杯而起道：“在下初来贵地，客中正感寂寞，老丈如此推爱，自是求之不得。此刻就走如何？”

老者领先行出酒楼，一直将他引出城外，就在江边一处岩石堆中坐下道：“此处人迹罕至，咱们正好畅谈。”

杜君平拱手道：“在下可以请教老丈尊姓大名吗？”

老者哼了一声道：“我且问你，你果是杜飞卿之子杜君平？”

杜君平暗吃一惊，霍地立起道：“你究竟是谁？”

老者冷森森地道：“老夫赫连仲，在江湖上跑的人，大概不会不知。你今天若不实话实说，这滔滔江水，就是你葬身之地。”

说着把脸一抹，露出本来面目，果是泰山松鹤观所见的那位阴风老怪。

杜君平为了取信于他，亦把面幕揭下道：“老丈此刻总该相信了吧？”

阴风老怪双目冷电似地在他脸上一扫，点点头道：“果然是泰山所见之人，只是老夫仍只能将信将疑而已。”

杜君平甚为不解地道：“难道你认为在下是假冒不成？”

阴风老怪道：“只因江湖盛传有两个杜君平，究竟何者是真，哪个是假，老夫无法知道。”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除了为人子者，竟欲一尽孝道外，一堆尸骨，于旁人何用？”

阴风者怪道：“话虽不错，可是杜大侠之事，已掀起江湖一场巨大风暴，老夫仍难对你尽信。”

杜君平甚是不悦道：“老丈既邀约在下前来，想是与先父生前有过交往，今在下不远千里来到，为何又推三阻四，故意为难在下？”

阴风老怪沉思有顷道：”好吧！你把面幕戴上，老夫这就领你前去。”

说罢当先举步，领着杜君平行了约有一二十里，已然到了一处山野僻境。

阴风老怪展开身法，疾向一处狭谷奔去，到达谷内，随在一处依山所建的坟墓前停下道：

“这座青坟就是令尊杜大侠坟墓了。”

杜君平举目见那石碑之上，刻有一行楷书“河间杜飞卿之墓。”不禁触发父子天性，悲喊了一声…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固可勉强做作，但此种发乎内心的哀痛，那是无法做作的。

阴风老怪经验何等丰富，经察之下，已然确认他真正是杜君平，遂上前劝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徒悲无益。”

杜君平大哭一场，把内心的衰伤尽情发抒了一番，方才渐渐止住眼泪。转身对阴风老怪一揖道：“承蒙前辈替先父收殓尸骨，晚辈感激不尽。”

阴风老怪喟然叹道：“江湖上均认老夫乃是邪魔外道，独杜大侠不弃，推诚相交，老夫自感力薄，不能与他报仇雪恨，这点小事不过略尽心意而已，何足言谢。”

杜君平复又道：“前辈既有机会为先父收殓尸骨，想亦知道先父遇害的经过？”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拍着一块岩石，示意他坐下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坐下，容老朽慢慢说与你听。”

杜君平依言坐下。

阴风老怪干咳了两声，徐徐言道：“老朽虽在武林薄具声名，自问惹不起你那仇家，是以令尊遇害之事，从不曾对任何人谈起。怕的是一朝泄露，不仅于事无补，且将招来杀身之祸。”

深叹一口气又道：“老朽行将就木。对生死之事，原没看得那么重，但若老朽一死，杜大侠的怨仇，便将永沉海底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前辈所说极是。”

阴风老怪又道：“前些时江湖突然传出消息，天地盟发出鬼头令判，缉获杜大侠的遗孤，老朽便知此事大有蹊跷，是以赶来泰山松鹤观察看。”顿了顿又道：“此去原不指望有何收获，嗣后细察贤侄的言谈举止，竟大有父风，才知杜大侠果然有后，且已艺成进入江湖，是以才微露口风，看看你的动静。”

杜君平深吁一口气道：“晚辈原想早日赶来金陵，只因许多俗事未了，是以直到此刻才来。”

阴风老怪长叹一声道：“老朽于泰山仅对你说了几句话，不想竟引来了许多麻烦，老朽并非怕事之人，只为要留这张活口，才委曲求全，东藏西躲。唉……”

杜君平恍然大悟，原来他如此诡秘谨慎，乃是为了逃避追索他的人，当下甚为诧异地道：

“前辈乃是武林前辈，对方究竟是何许人，竟敢于公然向前辈寻仇？”

阴风老怪冷笑道：“这还用说吗，自然是杀害令尊的那帮人，他们处心积虑，竟欲先行掌握天地盟的大权，然后再图独霸江湖。”

杜君平想了想道：“前辈与他们碰过面吗？”

阴风老怪摇了摇头道：“江湖上稍具声名之人，老朽大部份都认识，只是暗中掌握天地盟之人，却不知是何许人，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更可怕。”

杜君平深叹了一口气道：“晚辈对天地盟之事，已略略摸着一点头绪，老前辈如能将往事略加叙述，晚辈前后加以对照，便不难理出一个头绪来。”

阴风老怪仰望晴空，沉思了一会，徐徐地道：“十余年来，因天下太平，万民乐业，武林各派纷纷思痛，遂有天地盟之议，以图借此项同盟，消弭各派纷争。当时武林之中，杰出人材，不下数十位之多，而最得众望者，便是掌天地盟的铁髯苍龙肖铮，与令尊神剑杜飞卿，当时号称乾坤双绝。”

“他们一个刚毅正直，一个倜傥风流。武功亦在仲伯之间。而当时他俩的友好中，有一位巾帼英雄，不仅武功独特，而且貌若天仙。”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可是飘香谷主谢前辈？”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道：“不错，三人意气相投，十分莫逆。只是男女之间的友谊，与同性之间的交情，多少有些差别。”

喟叹一声又道：“虽然肖大侠练的童子功，终生不能婚娶，而杜大侠又是已有妻室之人，终不免惹起旁人议论。其中最为不满的，是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女，另外尚有一个行踪诡秘的侠士，此人才华绝代，貌赛潘安，武功亦不在乾坤双绝之下，只是心术不正，行事乖张。”

杜君平打断他的话头道：“那位侠女可是飘香谷主的同门？”

阴风老怪道：“那就不大清楚了。”

杜君平又问道：“老前辈可曾见过那位神秘侠士？”

阴风老怪摇头道：“此人行事怪诞，手段毒辣，且擅易容之术，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深吁一口气道：“话拉得太远了，你再别打岔，容我继续说下去。”

杜君平此时心里巳然略略明白了一点，暗忖：“难道爹爹是那宫装丽人害死的？”

阴风老怪继续说道：“天地盟成立之日，乾坤双绝俱是盟主人选，可是令尊杜大侠性情淡泊，竟自一人南下金陵，傲游风月。根本没把天地盟之事放在心上。也是事有凑巧，我亦因不满天地盟将黑道人物摒于门外，竟没有前去观礼，而与杜大侠在秦淮河畔相遇。当时杜大侠游兴甚深，匆匆谈了几句话，便即进入了一艘极其讲究的游艇。”

长吁一口气接道：“当晚老朽适有事夜行，突见杜大侠浑身浴血，踉跑向城外奔跑，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尾随追赶，至到此处，杜大侠已然不支倒地。”

杜君平神情紧张，急道；“当时可能言语？”

阴风者怪摇了摇头道：“老朽见状，急赶上前，伸手准备将他扶起。而杜大侠却就地一滚，挪开数尺怒吼道：“不要靠近我。”

老朽惊愕之余，仔细对他一瞧，原来他已面目全非，身上衣衫尽湿，地下遍是黄水，臭不可闻。老朽在江湖混了多年，已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了，急道：“兄弟名叫赫连仲，杜大侠有何事须兄弟效劳，请快吩咐。”

杜大侠当时双目已无法睁开，强提一口真气道：“杜某不慎，被奸人于酒菜中下毒，暗害杜某之人，可能是……”狂吼一声，寂然无声，人已死去。

杜君平满面垂泪道：“先父修为深湛，难道死时连话都无法说完？”

阴风老怪喟然叹道：“老朽在江湖闯荡半生，什么样的歹毒暗器都见识过。从不曾见过这般剧毒之物。杜大侠死去未及盏茶时刻，已化成了一堆黝黑的枯骨，真个令人惊心动魄。”

杜君平悲恸地道：“照此说来，老前辈也不知先父是死于何入之手了？”

阴风老怪长叹一声道：“老朽与令尊虽然道路不同。但他之为人，老朽素所佩服，既遇事哪有坐视之理。翌日便化装为一商贾，亦去秦淮河中邀妓买醉，经多方打听，才知在不久以前，秦淮河中曾来了几个外地的歌妓，并自备有游艇，但仅做几天生意，便不再露面。”

杜君平怒吼道：“那几个歌妓定然是毒害先父的凶手了。”

阴风老怪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老朽问明此事之后，立即兼程北上，各方一打听，才知天地盟的盟友大会已完，并推选了肖大侠为盟主，另选千手神君东方玉明、修罗王单于坡、飘香谷主谢紫云、与令尊杜大侠四位为副盟。”

“肖大侠乃是令尊的好友，他既已应任盟主，老朽自然该把心事通知他，讵料，问遍各个加盟的门派，竟没有一人知道总坛所在，更无法找到肖大侠其人。”

杜君平拭着泪道：“之后老前辈便没有再见到肖大侠？”

阴风老怪点头道：“老朽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此人虽属邪魔外道，对杜飞卿似有一份真实情谊，跟着郑重叮嘱道：“此后你不用再去找我了，一切行动务必小心，在大仇未报之前，亦不宜常来此地。”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

阴风老怪复又道：“老朽自知艺业低微，力量有限，但有生之年，绝不会放弃为老友尽一份心力。”

他似是尚有甚多的顾虑，举目四下察看了一番，见没什么动静，接道：“咱们不宜在此久呆，老朽先行一步。”举步向谷外疾奔而去。

杜君平望着阴风老怪逝去的身影发了一会楞，突然觉得此事大有疑问，第一，兵刃乃武林人寸步不离之物，爹爹既南下游玩，为何宝剑留在北方？

第二、爹爹功参造化，纵然服下绝毒，也不可能马上就死？何况阴风老怪见他之时，业已面目全非，难道其中另有其人？

先前估因乍见爹爹骸骨，悲愤填胸，方寸已乱，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有许多事情，根本无法连贯起来，想再问时，阴风老怪已然离去。

于是，他决心回到客寓，冷静地想一想，同时他极希望能见到阮玲，把她所知道的，互相印证一下，也许加以连串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

回到客寓，天色已经不早，此行他虽见到了爹爹的坟墓，那只是一个疑团，仍然难确定是不是真实的，也因为这样，使他感到十分懊丧。

这客寓在金陵城中，乃是一家历史悠久，客人最多的一家，一到傍晚，顿时热闹起来，杜君平正自倚在椅上，假寐思之际，突然人影一闪，进来一位篷头叫化，回手把门掩上，拱拱手道：“请恕老叫化来得鲁莽。”

杜君平认得此人乃是丐帮护法夏楚，不觉一怔，他此刻仍戴着人皮面幕，不知对方怎会认得自己。

夏楚见杜君干满面惶惑之容，不禁哈哈一笑，行近他身旁低声道：“丐帮唯一的长处，就是耳目众多，世兄来金陵寻访阴风老怪之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杜君平深知丐帮属于侠义一派，代出高人，无形中已成了武林中一大帮派，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知他来寻自己，绝不会有恶意，遂道：“前辈寻我有何教谕？”

夏楚悄声道：“阴风老怪处境已然十分危殆，此人平日所作所为，虽不十分正当，但亦无大恶，对方此番要对付他，目的是杀人灭口。”

杜君平甚为诧异地道：“他并没有掌握什么秘密，对方何故杀他？”

第十四回　北妖蛇娘

夏楚沉忖了一会道：“也许他掌握了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是以对方要杀他灭口。”

杜君平摇头道：“已事隔多年，为什么此刻才动杀人灭口之念？”

夏楚道：“依老叫化看来，阴风老怪早就在对方监视之下，一经有不利于他们的行动，他们便不会容他再活下去。”顿了顿又道：“不过阴风老怪亦非弱者，定然也想到了如何自保。”

杜君平喟然一叹道：“为杜门之事，劳动许多武林前辈，而晚辈反到置身事外，实让我衷心难安。”

夏楚正容道：“话不是这般说，此事关系武林正邪之消长，大家如再不觉悟，合力应付，势将沦于万劫不复之地。”

杜君平突然问道：“天地盟九九会期转眼即到，不知已加盟的各派，将如何应付？”

夏楚干咳了两声，徐徐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吧。”

杜君平知他不肯透露，不便多问，想了想道：“前辈见着阴风老怪没有？”

夏楚笑了笑道：“近来年阴风老怪行踪诡秘，很难找到他的住所，此番约你前来金陵，定然是大有用意。”杜君平轻吁一声道：“他约定晚辈前来，乃是看先父的坟墓，并述说当年先父遇害的经过。”

夏楚沉吟半晌道：“令尊遇害之事，乃江湖一大隐秘，据本帮各方采集的消息，只怕没有如此简单，他对你怎么说？”

杜君平随即把阴风老怪之言，转述了一遍。

夏楚摇头道：“其中漏洞太多，不可深信，世兄你是明白人，当知你此刻的处境是如何的危殆，岂可轻易涉险，万一阴风老怪被对方逼迫，引诱你前来，若不详察，那是极易上当。”

杜君平点头叹道：“晚辈亦知传言难以尽信，既有此线索，岂有不追查之理。晚辈既为人子，竟然置身事外，天下有这道理吗？”

夏楚点头道：“世兄之言固是，毕竟你还年轻，对江湖之事知道得太少，纵欲尽心，亦无能力，必待真象大自之后，那时敌我分明，便可放手一拚了。”

见杜君平默然不语，立起身来道：“老叫化言尽于此，九九会期将到，世兄前途珍重。”

夏楚微一颔首，闪身退出房去。

杜君平把各事细一思量，觉得夏楚之言前后大有矛盾，起先是说阴风老怪处境危殆，之后又说此人言不可尽信，真是令人无法理解，心中暗忖：“如果阴风老怪果已危殆，那证明他的话是可靠的，如若他是受人威逼，哄骗我来金陵，下一步便该对付我了。”

他乃极聪明之人，略一思忖，觉得二者都有可能。敌方既已获得阴风老怪保有杜飞卿遇害经过之秘，以天地盟如此庞大的力量，自可随时杀人灭口，为何容留他活在世间？这说明了对方必已设法控制了阴风老怪，并利用他来剪除同情杜门之人。

丐帮耳目众多，必系觉着事有蹊跷，才由夏楚出面示警，想到这里，心头顿时懔然一惊。

好在此刻艺业大进，对方如若正面来袭，足可应付。

他此番来金陵，目的是寻找爹爹坟墓，虽然已经如愿以偿，但难深信，是以决心回飘香谷，待事情弄明白之后，再来挖取爹爹的骸骨不迟。

当他算清房钱，行出店门之际，突然迎面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宗汉，一个是李俊才，他乡遇故知，心头不觉大喜，急上前叫道：“二位久违了。”

王宗汉与李俊才同时一怔，看了他一眼道：“兄台尊姓，如何认得我兄弟？”

杜君平也是一怔，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遂暗用传音道：“兄弟杜君平，此间不是谈话之所，咱们找个地方叙叙。”

二人这才省悟，李俊才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李大叔，久违，久违。”

三人随即进了一家酒馆，寻了一个偏僻的雅座坐下，李俊才甚感诧异地道：“杜兄怎的也来金陵了？”

杜君平低声道：“兄弟乃是应阴风老怪之约来的，他要告知先父的埋骨所在。”

王宗汉插言道：“可曾见着他？”

杜君平道：“找是找到了，但不一定可靠。”喟然一声又道：“此人吞吞吐吐，似有许多顾虑，究不知是怎么回事。”

李俊才摇着纸扇道：“此人江湖名声并不太好，杜兄还是防着他一点。”话题一转又道：

“兄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君平笑道：“李兄说这话不是嫌太见外吗？”

李俊才暗中四下一瞥，无可疑之人，遂低声道：“兄弟觉得江湖上似有两个杜兄，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情？”

李俊才又道：“在九洲镖行初次所见，那是兄台你，与我等同进神风堡的，似乎不是你。

在那时与令师伯同行的，可能是你，进了索隐山庄之后，同出来的，又好像不是你，杜兄能稍作解说吗？”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替身之事，小弟果曾听说过，但究竟是谁在做我替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恕我无法详告。”

李俊才乃是极其机智之人，稍一思忖，便即明白，知道他的身后，必有老辈人物为他策划。遂点头道：“兄弟已经明白了，只要不是敌方之人，兄弟便放心了。”顿了顿又道：

“小弟与王兄这番来此金陵，乃是奉师命差遣，杜兄如无紧要之事，咱们三人正可互相策应。”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二兄既是奉命前来，想亦见着敝师伯了，不知武当之行，结果如何？”

王宗汉插口激动道：“事情大出意料之外，武当派竟一口回绝，再不过问江湖之事，且传下法谕，所有在外行道的门下，俱都限期回山。”

李俊才跟着又道：“不仅武当如此，连少林亦采同样行动，看来江湖已无是非公理可言了。”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少林、武当两派，俱是出家人，他不问江湖之事，乃是格于师训，这怎能证明江湖上就没有是非公理？”

王宗汉笑笑道：“事情绝非如此，两派想是受了天地盟的暗中警告，迫不得已。”

杜君平暗暗点头，感喟地道：“由此看来，天地盟的势力果是不小。”

李俊才轻摇纸扇道：“不论事情变化如何，家师与尹大侠绝不会罢手，他老人家此番着兄弟前来，乃是风闻天地盟已在江南设立分坛，并由北妖古兰香兼掌。”

杜君平道：“看来边荒四怪尽为天地盟收容了。”

李俊才面现忧容道：“边荒四怪虽然各有所长，但并不足畏，最可怕的是，风闻另有几位久未露面的凶魔，亦已投入了天地盟了。”

杜君平激动地道：“天地盟乃是武林堂堂正正的组织，怎的竟容邪魔外道渗入？”

李俊才叹道：“盟友们愤愤不平的，也就是为了这事，可是真正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并没有几人。”

王宗汉突然插言道：“这些话都不用说了，提起来徒乱人意，还是谈谈咱们自己的事吧。”

李俊才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却转向了靠窗坐的一位少年公子。

杜君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少年身御白纺长衫，手摇纸扇，生得十分秀美，只是眼角眉梢，隐泛一股淫邪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好人物。

李俊才用指沾着酒，在桌子上写了：蝎娘子杜珍娘六个字，随即用袖抹去，杜君平对扛湖人物不熟，并不知蝎娘子是谁，王宗汉心中顿时了然，蝎娘子乃是北妖古兰香首徒，既在此出现，天地盟设立江南分坛，那是果有其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劲装疾服的江湖汉子，匆匆行了进来，对杜珍娘一躬道：“属下已打听得那阴风老怪，就在城外不远的一处山村……”

杜珍娘瞪了他一眼，对着王宗汉等人一呶嘴，江湖汉子立即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不自觉地转头对王宗汉等人看了一眼。

李俊才摇着纸扇哈哈笑道：“大哥，昨晚泰淮河中那妞儿的歌喉，至今令我难忘，今晚可有兴致再去？”

王宗汉微微一笑道：“贤弟有兴，愚兄自当奉陪。”

杜珍娘本对他们三人十分留意，现见他们说的尽是些风花雪月，疑云顿减，低低吩咐了江湖汉子几句，起身扬长而去。

杜君平急道：“不好，看来阴风老怪果有危险了。”

李俊才笑道：“杜兄必竟太过厚道，似赫连仲这等人物，纵有危机与你我何干？”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不问他平日素行如何，至少这件事是因我杜门而起，兄弟如置不问，于情理说不过去。”

王宗汉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杜兄之言极是，天地盟到处排除异己，咱们能保全一人，便保全了—份力量。”

王宗汉在三人中，年事较长，他亦如此说，李俊才不好再说什么了。

杜君平复又道：“阴风老怪的住处，小弟曾去过，如若二位有兴，咱们今晚不妨暗地去看看，如能见着他，顺便把消息透露与他，让他有个准备。”

王宗汉看了看天色道：“天已不早了，咱们回去稍作准备，便可起程了。”

他们三人并不住在一个店，出门约定了碰头地点，便即分手。杜君平回到店内，暗自调息了一会，突感一阵蟋嗦之声传入耳内，他自经红脸老人，以无上神功，为他易筋洗髓，打通经脉后，功力已然大增，耳力洞察细微，蓦地睁开双目，只见一条五彩斑烂的小蛇，昂头伸舌，向床前游来。

这所旅店位于人烟稠密的大街，何来此种赤练？心里一惊之下，举手一指弹出，但听叭的一声，蛇头应手被击成粉碎。

当下一长身，跃出窗外，隐约似见一玄衣人在巷口一闪而逝，不禁暗暗点头，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然落在对方的眼内。沉思一会，径自往约定的地点行去，王李二人已然先至，当下把遭一蛇袭之事说了一遍。

李俊才道：“这事定是蛇娘子的属下所为。”

杜君平道：“谁是蛇娘子？”

李俊才接道：“北妖古兰香，生长苗疆，惯于驱蛇使毒，收有四徒，一是日间所见的蝎娘子，一是蛇娘子，另有二徒亦是玩毒的专才，却不常在江湖走动。”

杜君平甚感诧异地道：“小弟来金陵不久，且已改换装束，竟然仍难她们的耳目。”

王宗汉接道：“咱们这就走吧，阴风老怪久处金陵，必然知道一点北妖之事。”

杜君平点了点头，当先引路，三人一路疾行，不到初更时分，已然望见了阴风老怪的住所。

李俊才招手把二人引至一丛树木之后，低声道：“咱们是明着拜访，抑是暗中守候？”

杜君平道：“对方果要对阴风老怪下手，总在二更以后，咱们不如明着进去拜访。”

王宗汉深以为然道：“为免惹起不必要的误会，自然是明着拜访较妥。”

李俊才想了想道：“二兄既都同意明着拜访，小弟也不阻止，但不知阴风老怪在没有在家？”

杜君平一长身道：“小弟已然来过一次，我来引路。”放步向村口奔去。

只听暗影中一声沉喝道：“来人是谁，快请站住。”

杜君平立定脚步拱手道：“我们是来拜访赫连前辈的。”

对方沉寂了一会，忽然传来一个童子嗓音道：“家主人有请，几位进来吧。”

杜君平举步当先行人，王宗汉与李俊才紧随身后，穿过一片竹林，已来到一所精合之前，一个青衣童躬身揖客道：“家主人请几位入内。”

李俊才心中大为不悦，暗忖：这老怪架子倒不小。

杜君平因一直把他视作前辈，是以并未在意，入内是一明两暗，中间是客厅。

阴风老怪缓步由内行出道：“几位夤夜来此何事？”

杜君平为王李二人引见，坐定之后，这才徐徐道：“前辈近日可曾觉出有什么警兆？”

阴风老怪怔了怔道：“世兄所指是哪方面的？”

杜君平坦率地道：“自然是天地盟方面，他们已在金陵设立分坛了。”

阴风老怪吃了一惊道：“世兄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杜君平随将见到蝎娘子，以及在旅店遭逢蛇袭之事细说一遍。

阴风老怪脸上阴睛不定的沉吟半晌道：“主持人定然是那老妖婆了，数日前她曾着人对老夫游说，为老夫一口回绝，此刻将前事对照，可见她已来到金陵了。”

杜君平复又道：“今天蝎娘子复又提到前辈，可见她们对前辈十分看重。”

阴风老怪哼了一声道：“老朽既未收门徒，亦无属下，平日独来独往，纵然把我罗致去，也成不了什么事。”

李俊才插言道：“江湖之事，很多事情难于预料，她们一心要罗致前辈，定必有她们的用意。”

阴风老怪沉忖有顷道：“诸位远道前来，老朽本应略尽地主之谊，只是目下有许多不便，恕老朽不留你们了。”

李俊才乃是极其机智之人，觉出阴风老怪说得十分轻松，情绪却显得十分不安，知他必有隐衷，当下暗暗对杜君平使了一个眼色。

杜君平会意，立起身来道：“实不相瞒，晚辈们此番来到贵庄，一方面是向前辈示警，同时也希望能对前辈有所帮助。”

阴风老怪哈哈一阵狂笑道：“老朽在江湖虽然声名不大好，可也并非怕事之人，我倒不信古兰香敢于对我怎样。”

李俊才徐徐插言道：“古兰香今非昔比，她既受命前来，只怕要大干一番呢。”

阴风老怪哼了一声，默默不语，一时厅内显得十分沉寂。

突然，一声尖锐狂叫，从村口传来。阴风老怪霍地跳起身来，噗的一口将灯吹灭，沉声道：“几位暂时不要露面，待老朽出去看看。”飘身闪出了窗外。

杜君平目光投向村口，暗用传音道：“二兄可曾听出那喊声吗？那分明是受极大的痛苦与惊吓发出来的，黑夜之间，得小心她们的毒物。”

李俊才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分给二人道：“对付毒虫，最好用这个。”

杜君平与王宗汉俱是胸怀磊落之人，纵不使用暗器，在这种情势之下，倒是最适合没有。

于是，各自接过一把铜钱，纳入怀中。

李俊才又道：“咱们不能呆在这屋里，还是出去吧。”

杜君平道：“咱们分开行动，二位请做一路，从左面出去，兄弟从右面出去，等会到村口会合。”

说着身形一掠．飞向窗外射去。此时村口隐隐传来喝叱之声，当下展开飘香步法，脚踏林梢，犹如一缕青烟般向村口奔去，远远便见村口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正在与阴风老怪谈话。

只听阴风老怪阴森森地道：“老夫早已与世隔绝，再不过问江湖之事，你们夤夜来此伤人，不嫌欺人大甚吗？”

红衣女子格格笑道：“赫连前辈你误会了，晚辈绝无出手伤人之意，刚才那位乃是他自找麻烦。”

阴风老怪沉哼一声道：“胡说，他们决不敢怠慢客人。”

红衣女子冷笑道：“照前辈这般说，那完全是晚辈的不是了？”

阴风老怪怒道：“出手便行伤人，自然是你的不对了？”

红衣女子沉脸道：“晚辈以礼求见，他竟一再推说前辈不在家，这岂是待客之道？”

阴风老怪闻言心中愈怒，但他必竟是城府深沉之人，心念一转之下，强把怒火压下，冷笑道：“你是古兰香的门下？”

红衣女子点头道：“前辈眼力果是不差。”

阴风老怪又道：“今夜来此何事？”

红衣女子恭谨地道：“奉家师之命，请前辈去一趟金陵，有紧要之事相商。”

阴风老怪哈哈一阵冷笑道：“好大的架子，她不会自己来吗。”

红衣女子又道：“家师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来，是以着晚辈前来促驾。”

阴风老怪沉哼一声道：“你回去告诉她，我也没空。”

红衣女子突然把脸一沉道：“家师令出如山，还望前辈委曲一下，务必去一趟。”

阴风老怪怒极而笑，仰天一阵怪笑道：“她算什么东西，竟然对老夫下令，简直是荒唐。”

红衣女子冷道：“前辈果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阴风老怪亦是一方雄主，对方竟把自己当作属下看待，愈使他怒火千丈。当下一声大喝道：“老夫宰了你这猖狂的畜生。”呼地一掌推出，一股雄浑掌力，直撞了过去。

红衣女子有恃无恐，身形一飘，轻轻闪过，寒着脸道：“前辈一味刚愎自用，等会可要后悔莫及。”

阴风老怪愈发大怒，呼地又是一掌攻来，他掌力雄浑，又是愤怒中发掌，势如狂飚怒卷。

红衣女子身形再撤，高声道：“别再不知好歹，等会有你瞧的。”身形一闪，隐没林中。

阴风老怪呆了一呆，举步正待追去，耳际倏然传来一阵嘘嘘怪啸之声，只见草丛中万头攒动，涌出一片蛇群，昂头吐舌，直向他冲来，不由暗吃一惊。

阴风老怪久走江湖，对这类的毒虫，并未放在眼里，哈哈一阵狂笑道：“我知你蛇娘子就只这点看家本领，我倒不信凭这几条蛇儿便奈何得了老夫。”双臂一抖，一鹤冲天，身形已登上了一株白杨树梢。

远远复又传来红衣女子的格格笑声道：“你先别得意，还有呢。”

蓦地半空陡起一阵嗡嗡之声，一群黑蜂，恍似一片黑云般飞来，数量之多，几可遮满一二亩地。

赫连仲原先以为身在高空，可以不畏毒蛇侵袭，此刻却成了蜂群攻击的显著目标，暗中四下一瞥，地下毒蛇已然布满，自己所处之杨树，距离竹林，足有七八丈远，若中途无法借力，决难飞渡，心中不由一懔。

事情也是真怪，那些蜂群虽将他四周布满，却只是上下飞翔，并没有立即进攻，远远又传来红衣女子的声音叫道：“前辈你自信能抗击我的蜂群吗？”

阴风老怪知她在胁迫，冷笑一声道：“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大风大浪不知经过多少，岂惧几只毒蜂。”

红衣女子嗓音一变，沉声道：“既是这样，那就莫怪我们手段毒辣。”

阴风老怪知她将要发动，倏然引吭发出一声厉啸，他内功精湛，啸声犹如鹤唳九霄，久久不绝。

就在他引吭长啸的同时，嗡嗡之声大起，蜂群潮涌般向阴风老怪冲来。

阴风老怪早于发现蜂群之际，便折下了一支树枝，他外号阴风老怪，练的是邪门阴风，真气一经运集，奇寒澈骨，他一面挥动树枝扫打，一面将阴功运出体外，一件黑袍恍如气球般鼓起。

蜂群一经接近，不是被树枝扫落，便是被那奇寒蚀骨的阴风冻死，无一能近阴风老怪之身。

再说杜君平所处的竹林，距离阴风老怪所立之杨树约有七八丈远近，把这些情景看得清清，心里突然一动，已然思得一个破解之法，当下飘身跃下竹林，绕道飞向前村奔去。

远远便见红衣女子，口含竹哨，站立在一株古树之下，身后站立了两个玄衣汉子，当下呼地一声，直向红衣女子扑去，沉声道：“把那些毒虫收回来。”

红衣女子一惊之下，疾挪五尺，沉喝道：“你是谁？”

杜君平一抬步已到了她面前，冷冷道：“不必问我是谁，叫你收回来你就收回来。”

红衣女子一面惊讶这人身法之奇，一面暗中早已扣下一把乌芒刺，当下格格笑道：“就凭你一句话？”

杜君平冷峻地道：“不错，在下是先礼后兵，把话说在前面。”

红衣女子面色一变，娇喝道：“办不到。”蓦地把手一扬。

可是，手才举起一半，只觉人影一闪，手腕已被对方扣住，顿时半身麻木，手上一松乌芒刺洒了一地。

红衣女子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见红衣女子被杜君平制住，纵身上前抢救，杜君平冷笑一声道：“除非是你们不想让她活了。”用手一带，把红衣女子的身子迎着刀光推去，吓得黑衣汉子赶紧撤招后退。

杜君平又一声沉喝道：“快把那些毒虫收回来。”

红衣女子正是北妖门下的蛇娘子，她倒确有一股狠劲儿，硬是忍着痛不作声。

杜君平正待手上加劲之际，蓦地里，轰、轰，连续传来几声爆响，几团蓝淡淡的火花，突在蛇群中爆炸开来，见风即燃，地下立时涌起一片火光，四处熊熊燃烧起来。

随着这几声爆炸，竹林中复又亮起一片火光，晚风吹刮下，似有一股浓烈药味，迎风飘散开来。

这空中的黑蜂，一嗅着这气息，纷纷下坠，跌落地下，蛇群也似怕极这股药味，俱都掉头后撤，四散游走。

树上的阴风老怪厉声叫道：“蛇娘子，你若再不把那些毒虫收起，等会游散开去，这一带的农家可就被你害苦啦。”

其实，不待阴风老怪开口，红衣女子所带的黑衣汉子，早已取出竹管，呜呜吹了起来，一个声音十分尖厉凄怆，一个所吹的音调却又沙哑低沉。

蜂群蛇阵，一闻竹笛，流水般向林外撤去。

杜君平手一松，放开了蛇娘子，冷冷道：“今天饶你一次，下次再遇上我，可别怨在下手下无情。”

蛇娘子是何等奸狡之人，细味他的噪声，绝不像六十上下人，冷冷一笑道：“大丈夫光明磊落，何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杜君平冷冷道：“快滚吧，不用拿话激我。”

蛇娘子斜睨了他一眼，格格笑道：“是不是见不得人？”

突地，阴风老怪从村口踱了出来，沉声道：“转告令师，老夫深感她的盛情，他日必有所报。”

蛇娘子不敢再留，放步疾奔面去。

阴风老怪满面阴沉，对着杜君平招了招手，杜君平缓缓行近道：“北妖门下，擅用这些毒虫，倒不易应付呢。”

只听竹林中哈哈大阵大笑，李俊才手摇纸扇与王宗汉并肩行了出来笑道：“兄弟早就料到北妖门下，惯用这些毒物，是以才预备这些药物，今晚果然派上了用场。”

阴风老怪喟然叹一声道：“老朽也曾想到这事，是以借了几颗霹雳弹来，总算把她们赶跑了。”长吁一口气道：“咱们到那里再谈吧。”几人重回屋内，杜君平忍不住问道：“她们这般逼迫前辈，除了请前辈加盟外，是否另有他意？”

阴风老怪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世兄请不必多问，最好速离此是非之地。”

杜君平甚感诧异地道：“为什么？”

阴风老怪摇摇头道：“不用多问，老朽不久便得离开此地。”跟着一阵狂笑道：“我倒不信这批恶徒能一手遮天，掩尽天下人耳目。”

杜君平心知他必有难言之隐，不便再行追问，目视王宗汉二人道：“咱们走吧。”

王宗汉起身来道：“咱们确实该走了。”

三人辞出后，杜君平忍不住对李俊才问道：“李兄素来料事如神，可知北妖为何一再逼迫赫连仲？”

李俊才摇着纸扇，徐徐道：“阴风老怪武功虽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且他一向独来独往，从不树帮立派，亦无势力可言，北妖没有拉拢他的必要，再说北妖既已投入天地盟，势力强大，像阴风老怪这等人物，已不在她眼里，她所以一再寻找阴风老怪，只怕是出于天地盟的授意。”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道：“此话大是有理，可是她们太过小视阴风老怪了。”

辛俊才摇头道：“这也不尽然，一则他们是采取暗袭，再则过于依赖这些毒物，以为只要放出两种毒物，阴风老怪即便插翅难飞。”

杜君平想了想又道：“李兄可曾料到她们的下一步骤？”

李俊才沉忖有顷道：“如若阴风老怪对天地盟果真如此重要，今后必将寸步难移。”

王宗汉突然插言道：“阴风老怪必然持有天地盟的某些秘密，不然天地盟不会对他如此看重。”

李俊才深以为然道：“令尊遇害之事，他并不曾目睹，更不知主使之人是谁，就算他在九九会期出面作证，也不能说是天地盟所为。”

杜君平点头道：“这话有理，可是除此之外，兄弟倒想不出还有什么重要隐秘。”

李俊才沉思有顷道：“一般人推想天地盟大权已然旁落，盟主已不是肖大侠了，但肖大侠究竟情况如何？那取得天地盟大权之人又是谁，没有人知道，说不定这些事阴风老怪知道一点，是以天地盟不能放过他。”

三人一路谈论，不觉已到城边，李俊才突然伸手一拦道：“咱们不用进城了。”

王宗汉诧异道：“不进城又上哪里去呢？”

李俊才道：“北妖既已在金陵设立分坛，自然得广布耳目，咱们的行踪，恐怕早已落在她们的眼里了。”

王宗汉笑道：“咱们正要寻她，她们知道了又能把咱们怎样？”

李俊才摇头道：“此刻不是凭武功决胜之时，我想天地盟并非要杀死阴风老怪灭口，而是意欲从他手中取得某件东西，咱们要探听这件事，就必须从暗中着手。”

杜君平接道：“李兄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李俊才沉吟了一会道：“阴风老怪乃是老江湖了，既知自身危机，自有趋避之法，只怕再不容易找到他了。如若咱们三人中，由一人来假扮阴风老怪，见机行事，或能从对方的口中，探出一点口风。”

王宗汉摇头道：“不行，此事太过冒险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由小弟来扮阴风老怪如何？”

李俊才想了想道：“以杜兄的武功自不足虑，但对这些毒物，恐怕不是你所能应付。”

杜君平豪迈地一笑道：“凡事都得冒几分风险才行，二位不必替小弟担心，咱们就这样决定了。”

李俊才对杜君平脸上端详了一会道：“杜兄这张人皮面幕取下稍加修饰即可应用，虽然难以瞒过真正行家，但仍可蒙混一时，事不宜迟，杜兄请即随我俩回旅店，咱们马上开始准备。”

王宗汉与李俊才是住在一家古老的客寓，房屋高大，占地甚广，二人占的是一个独院落的上房，倒是十分清静，李俊才一进屋内，脱下杜君平的面罩，揣摹着描绘起来。

王宗汉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悄声对李俊才道：“咱们被人盯上了。”

李俊才微微一笑道：“此是意料中事，北妖既在金陵立舵，哪有不广布眼线之理。”

杜君平接道：“这样倒好，赶到天明之后，两兄可堂而皇之送我出去，小弟便不愁找不到她们的分坛了。”

一夜之间，李俊才已为杜君平把面具弄妥，把王宗汉买来的黑袍穿上，果然与阴风老怪有七八分相似，又相互模拟了一番口音，这才由王李二人双双把杜君平送到店门前，相互一揖而别。

杜君平明着与二人说话，暗中目光探射，已发现有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往小巷内一闪而逝，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他现在的身份乃是阴风老怪，当下一摇一摆，缓缓顺着大街前行，暗中一瞥，已发现有一个江湖汉子，掩掩藏藏跟了上来，心中暗笑，一转身径往一寒酒楼行去，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几样菜，径自低斟浅酌着。

在酒楼呆了约有半个来时辰，杜君平已然有些不耐，起身正待离去，突然一个中年文生缓步朝他行来，拱手微微笑道：“赫连兄久违了。”

杜君平暗道：来了。当下也拱手一笑道：“请恕老朽眼拙，兄台是……”

中年文生后又笑道：“兄弟姓古，近从苗疆来。”

杜君平细味了他的口音，似有几分女腔，他这一提苗疆，心中立时大悟，哈哈笑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古大掌门，老夫几乎不认识了。”

中年文生微微一笑道：“小徒误解兄弟之意，以致冒犯赫连兄，兄弟甚感不安，风闻侠驾已来金陵，特地亲来促驾。”

杜君平朗笑道：“好说，好说，老朽痴长几岁，岂能与后生小辈一般见识。”

中年文生又道：“兄弟下处高此不远，此间不是谈话之所，请到那面一叙如何？”

杜君平略作沉吟道：“古兄一定要老朽前去，老朽遵命就是。”

偕同中年文生双双行出酒楼，突然一个堂倌模样的汉子，从后面追上道：“客官请等一等。”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何事？”

堂倌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道：“还有多余的银子没找给您老呢。”

随即递上一些碎银子，内中井有一个小纸球。

杜君平知有缘故，接过拣了一个大的递给他道：“赏你。”

顺手把剩下的银子往怀中一塞。

中年文生似乎没有留意这些，仰首傲岸地在一旁立着，杜君平转过身来道：“风闻古兄已加盟天地盟了，可有此事？”

中年文生冷冷道：“此是盟主的抬爱，赫连兄如若有意加盟，兄弟倒可为你略效微劳。”

杜君平道：“这事以后再说吧，肖盟主久不在江湖上露面了，不知现驻在何处？”

中年文生怔了怔答道：“这个连兄弟也不清楚。”

杜君平复又道：“古兄是何时见着他的？”

中年文生道：“约在一月之前。蒙他看重兄弟，亲来苗疆邀约入盟，盛情难却，只得权充暂为他在金陵开创局面。”

他回答得十分坦率，杜君平却是暗暗心惊，事情十分明显，天地盟如不是自信已有力量控制大局，绝不敢公然露面。

此时二人已然行至一处巨宅之前，中年文生轻轻在兽环上敲了两下，双门立时开启，中年文生侧身一让道：“赫连兄，请！”

杜君平坦然大步行入，只觉这座宅子，不仅建筑宏伟，而且布置得十分气派，俨然王公大臣的府第，所不同的是隐隐似笼罩着一层神秘恐怖气氛。

中年文生把杜君平让至客厅坐定，首先开言道：“赫连兄一向独来独往，近日怎的竟也有了属下？”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古兄之言兄弟实在不明白，何妨明说。”

中年文生冷冷道：“就以前晚之事来说，府上似乎藏有不少高手。”

杜君平哈哈笑道：“古兄误会了，前晚乃是几位友人路过，适逢令徒前来，并摆出蜂群蛇阵，他们一时气愤出手，可并非是兄弟的属下。”

中年文生冷峻地道：“那几人是谁？”

杜君平淡谈一笑道：“几个后生小辈，就是说出姓名来，你也不会知道。”

中年文生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随即面容一整道：“兄弟此番请赫连兄前来，乃是向你打听一件事。”

杜君平略感意外地道：“兄弟近几年来，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知道得不多，但不知古兄所问的是什么事？”

中年文生冷峻地一笑道：“赫连兄请勿推辞，这件事你必然十分清楚。”顿了顿又道：

“本盟正在寻找药中王闻人可其人，此人乃是你的乡亲，亦是好友，你绝不会不知道。”

杜君平江湖情形不熟，根本不知药中王其人其事，当下因话答话道：“此人虽是兄弟的乡亲，但已多年不见了，老朽亦在寻找他呢。”

中年文士哼了一声道：“赫连兄何苦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知此事于你何等重要，如若故意推辞，那可是大大的不便呢。”

杜君平朗声笑道：“好友多年不见，亦是人之常情，古兄这般苦苦相逼，那是明欺老朽无能。”

中年文土森森一阵尖笑道：“兄弟原是尊重你几分，是以才好言相商，如照总盟的指示，那就不是这样了。”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极为不悦地道：“老朽并非天地盟之人，总盟又当如何？”

中年文上脸色变道：“赫连兄如此不给兄弟面子，于你可是大大的不便呢。”

杜君平只觉一怒火直冲上来，突然回心一想，忖道：我此刻的身份乃是赫连仲，并不是为争强斗狠来的，何苦与她决裂，当下故作为难地唉声一叹道：“古兄要寻访我那闻人兄，究竟为了何事？兄弟确然久不见他了。”

中年文士面容稍转道：“闻人可乃是当代神医，平日与人无争，本盟所以寻他，无非是请他医治几件疑难之疾，别无他意。”

杜君平点头道：“若仅只是医病，兄弟见着他时，一定将贵盟的话传达。”

中年文士摇头道：“救人如救火，这等事情岂能等待。”

杜君平故作无可奈何地道：“依古兄之意又该如何？”

中年文士沉思有顷道：“一时之间兄弟也想不出适当之策，来来，咱们先行去喝两杯，慢慢再设法吧。”随即吩咐摆酒。

杜君平忙推辞道：“兄弟不擅饮酒，不必费事。”

中年文士笑道：“江湖走动之人，哪有不会饮酒之量，赫连兄不用推辞了。”

二人堪堪入座，突然行进了一个青衣汉子，低低在中年文生耳畔说了几句话。

中年文生随即起身道：“赫连兄请稍坐片刻，兄弟去安排一点事情就来。”

杜君平道：“古兄只管请便。”

容他进入屏风后，突然想起酒楼堂倌模样之人，交给纸团之事，随即悄悄取出一看，上面写道：“慎防苗疆虫毒。”

上下款均没署名，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当下心中一懔，北妖生长苗疆，对使用蛇虫毒之事，乃是她的看家本领，如果有相害之意，那可是防不胜防。

约有顿饭时间，中年文生已从后面行了出来，此时酒席已然摆好，中年文生揖客入座道：

“兄弟与赫连兄神交已久，今日杯酒言欢，亦是人生一乐。”

杜君平哈哈笑道：“承蒙古兄抬爱，兄弟实是愧不敢当，但愿今后是友非敌。”

中年文生也笑道：“倘蒙赫连兄不弃，兄弟倒有意委屈你在我这分坛充当一位护法。”

杜君平摇头道：“兄弟艺业低微，哪里够格。”

中年文生微感失望地道：“莫非赫连兄嫌我这庙小？如嫌太小，兄弟可以举荐兄台去总坛当一名使者。”

杜君平笑道：“古兄会错意了，兄弟懒散已惯，已不习惯受那拘束。”

中年文生点头道：“原来如此，实则充当护法也没有多大的事情。”话风一转又道：

“有关药中王之事，务必请赫连兄设法，如能在九月以前找到，事情就好办了。”

杜君平颇感为难地道：“并非兄弟推辞，近几个月来确实不知他的行踪。”

中年文生突然阴森一笑道：“总盟下令之时，曾指示本坛，在金陵为赫连兄体体面面办一次丧事，讣闻发得越多越好。”

杜君平大感诧异道：“这是为什么？”

中年文生森森地道：“想那药中王乃是赫连兄平生唯一好友，闻知你的死讯后，岂有不赶来吊祭之理？”

杜君平哈哈笑道：“可是兄弟并不曾死。”

中年文生冷峻地道：“死生之事任由你自择，不过死倒是值得的，死后定然极尽哀荣，面且我们会为你留下一份足使药中王信任的遗言。”

杜君平敛去笑容道：“老朽闯荡江湖一生，原没有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不过我不想死时，要我死还不大容易呢。”说着霍地从座上立起身来。

中年文生端坐不动，微微一笑道：“此刻已经由不得你了，不过兄弟可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若你能说出药中王的住址，或者把他找来，可以免你一死。”

杜君平心中甚是愤怒，但仍强自按捺，暗暗运气一试，竟发觉有些微中毒现象，知道已中了对方手脚，不过他此刻内功精深，仍能强自支持，微哼一声道：“你用这种手段对付老友，不嫌太以下流吗？”

中年文生缓缓起立道：“此刻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再迟便没有机会了。”

杜君平怒喝一声道：“你休想从老夫的口中，得到药中王的消息。”

中年文生缓缓趋近道：“赫连兄一定不肯吐露，看来我们只有采用最后一策了。”

杜君平蓦地往前一趋身，伸手往中年文生的手腕扣去，他这一招乃是蓄势而发，出手疾逾奔电，中年文生明明见他出手，就是闪避不开，她乃一派宗主，武功自非等闲，当下手腕凝功，立时坚逾精铁，左掌一招“云锁神仙”，攻向了杜君平前胸五处大穴。

杜君平右手用力一带，身形借势斜挪，左手一式“披荆斩棘”，封开了中年文生攻来一招，跟着手掌一招，拍向了对方的肩井穴。

中年文生身为一派之主，在自己的分坛之内，被人将手腕扣住，心中恼怒万分，一塌肩让开了杜君子的一击，张开五只漆黑如墨的五指，猛向杜君平的面门抓去，手指未到，一股其寒澈骨的阴寒之气，已扑面袭来。

跟着身后一声娇喝，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从厅后飞射而出，挥手一剑当头劈下。

杜君平两面受敌，猛地一声，一抖手把中年文生摔了出去，就势一挪身，闪开了攻来的一剑。

中年文生乃是北妖古兰香所乔装，她根本就没把赫连仲看在眼里，不想一经交手，对方的武功比起自己来，竟似要高出一筹，心中不禁大为骇异。

使剑的红衣女子，乃是她的首徒蝎娘子杜珍娘，见师父被人悬空摔出，急上前问道：

“师父，你老人家没有受伤吧？”

古兰香一脸铁青，冷笑道：“为师一时不察，几乎被他暗算，可是他这一妄用真气，毒性发作得更快。”

杜珍娘扭过脸来对杜君平一瞥，只见他一脸阴沉，静立不动，以为他毒性已发，她要在师父面前逞能，娇喝一声，忽地一剑削去。

杜君平蓦地双目睁开，举手一指弹出，他此刻内力已达收发由心之境，虽在毒发之际，劲力仍然十分强劲，但听当的一声震响，蝎娘子只觉手臂发麻，手中长剑已被震得脱手飞去，身不由主地被震退两步。

古兰香见状心中大骇，她绝未想到对方内力，比自己想像中的竟要高出许多，心念一转之下，杀机顿起。可是，杜君平在愤怒中发出一指后，面色已然陡变，全身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古兰香一阵得意尖笑道：“我以为你这几年滔光养性，潜习武功，必定练成什么惊人之技，原来也不过如此。”

杜君平因妄用真力，以致加速毒性发作，一时间，只觉五内如绞，真气已无法凝聚，不觉黯然一叹。

蝎娘子长剑被震得脱手飞落，不觉羞怒交进，伸手入怀满扣了一把乌芒刺，扬手正待发出。

古兰香沉声喝道：“留他活口。”

蝎娘子噘着嘴道：“夜长梦多，留着他终是祸害，干脆把他杀了岂不省事。”

古兰香瞪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么，着家人先把他弄到后面去。”

蝎娘子不敢违犯，立刻吩咐道：“把他拉下去。”

古兰香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道：“珍娘，你把这药给他吞下去，可以暂保他的性命。

蝎娘子甚感诧异地道：“师父要替他解毒？”

古兰香冷笑道：“他已中了为师的无相消功散，此刻功力全失，十二个时辰后毒发身死，只是此刻还不能让他死，故为师暂用丹药，延缓他毒发的时刻。”

蝎娘子心中虽然不愿，仍然依言将丹药塞进杜君平口中，随即命人将他抬了下去。

古兰香似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她觉自己一到金陵，便为天地盟立了这件功劳，心中甚是喜悦，虽然阴风老怪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于天地盟却十分重要，心中正自盘算如何解送阴风老怪之时。

突然一个蒙面宫装妇人，缓步行了进来，冷冷道：“古坛主，你倒轻闲得紧，怎么将杜君平当作阴风老怪赫连仲了呢？”

古兰香暗吃一惊，霍地立起身来，她在分坛四周，均已布下了明桩暗卡，虽不敢说飞鸟难渡，但外人不经允许，断难轻易进出，可是来人竟悄没声地行了进来，叫她如何不惊，当下面容微变道：“尊驾什么人？”

蒙面宫装妇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龙纹金牌，托在手中道：“你该认识这个？”

古兰香又是一惊，敛容一躬道：“请令主赐示姓名。”

蒙面宫装妇人冷冷道：“姓孟。”举起纤纤玉手，虚空做了一个手势，随即至椅前坐下。

古兰香骇然暗惊，赔笑道：”原来是副盟驾临。”

蒙面宫装妇人又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态，缓缓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古兰香忙道：“幸不辱命，赫连仲已为属下擒获，只是他不……”

不多时，由两个青衣江湖人，将杜君平架入了客厅，在蒙面宫装妇人面前立着。

蒙面宫装妇人对他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把他的面罩揭下来。”

古兰香心里一惊，暗叫惭愧不已，蝎娘子急步上前，轻轻在杜君平的脸上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幕来，顿时面带病容的阴风老怪，变成了一个风神俊逸的玉面少年。

蝎娘子过去认得杜君平，脱口惊呼道：“怎么会是他？”

蒙面宫装妇人冷哼一声道：“你为何要假扮阴风老怪，快说了？”

杜君平冷笑道：“我要看看你们，为什么到处寻找赫连仲。”

古兰香此刻心中十分难受，杜君平与她对面谈了许多的话，她竟未发现对方的假冒，而宫装妇人一经来到，便即识破，显然自己差了一筹，为了挽回这个颜面，当下把脸一沉道：

“你已服下了本门的无相消功散，如不给你解毒，子不见午，十二个时辰之内准死，如你能说出实话，本座网开一面，可以延缓你的死期。”

杜君平瞥了她一眼道：“不用假慈悲了，在下从就没有把生死之事故在心上。”

蒙面宫装妇人冷眼观看，见他白玉似的脸上，果已浮现一层灰黑色，知道他中毒甚深，心中忽地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触，怜惜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对古兰香一伸手道：“把解药拿来。”

古兰香愕然道：“要为他解毒？”

蒙面宫装妇人冷峻地道：“不用问了，拿来。”

古兰香不敢违抗，只得将解药取出，递了过去，蒙面宫装妇人接过递给蝎娘子道：“给他服下。”

蝎娘子偷瞥了师父一眼，姗姗向杜君平行去，伸手递给他道：“拿去服下。”

第十五回　神通丐帮

杜君平略事迟疑，终于接过解药服下。

蝎娘子突然想起一事，低头问道：“前晚在阴风老怪家的那老者也是你？”

杜君平微微点头，随口把双目闭上，住口不言。

蝎娘子在神风堡时，曾打了他一把乌芒刺，并一路穷追不舍，立意取他性命，虽然那并非是真的杜君平，但她仍认定是一个人，在她的意料中，以为从此结下深仇，可是那晚在赫连仲家，明明已落入杜君平之手，杜君平竟无伤她之意，当时便有所感触，此刻对方已失去反抗之能，她心中却忽然兴起一种莫名的惆怅，默默无言地低头退了回来。

蒙面宫装妇人因有青纱盖住面庞，旁人无法看见她面上的表情，实际她此刻心情十分矛盾，她由杜君平那张俊逸而呈现黑色的面庞，触起当年一件惨痛的往事，突然兴起一种歉疚之意，只是她生性倔强，城府深沉，不肯形诸声色，见杜君平脸上黑色渐形减退，知道解药已然行开，当下冷冷喝道：“我知你尚须在九九会期露面，现不为难于你，去吧！”

杜君平蓦地双目睁开，冷笑道：“你不后悔吗？”

蒙面宫装妇人仰面笑道：“本座一生行事，从不知什么叫后悔。”

杜君平复又面对古兰香道：“今日之情杜某心领了，后会有期。”放步往外行去。

古兰香突然把脸一沉道：“回来，阴风老怪之事你还没有交代呢。”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在下与赫连前辈并无瓜葛，尊驾既已执掌江南分坛，应该有办法找到他。”

蒙面宫装妇人突然插言道：“不用说了，去吧。”

古兰香见蒙面宫装妇人已泛怒意，便也不多言语，眼望杜君平离去。

杜君平见蒙面宫装妇人，竟肯放自己离去，心中甚感奇怪，略一迟疑，随即疾步往门外行去，回到王宗汉等所宿店内，只见两人正陪着一位中年人在说话，他认得此人乃与百毒门主斗耐毒的走方郎中，怔了怔拱手道：“前辈也来了”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老夫也是刚到。”

复又对王宗汉道：“老朽所料如何？”

李俊才接口笑道：“前辈料事如神，晚辈甚是佩服。”

杜君平怔了怔道：“二位说些什么？”

王宗汉道：“兄弟与俊才兄见你久不出来，料定必已出事，原准备晚间前来接应，恰遇这位前辈，他料定那位神秘蒙面宫装妇人到后，必定会将你释放。”

杜君平满面迷惘地望着中年人道：“前辈认识她？”

中年人道：“老朽原是暗地追踪她来到金陵，巧遇王李二位世兄，他们都在为你担心，老朽得知你是冒用阴风老怪之名前来，料定必被那妇人识破。”

杜君平又道：“她得知是晚辈后，为什么要释放？”

中午人轻喟一声道：“这事因果，并非三言二语可以说得清，总之她于九九会期之前，不会伤你。”

杜君平点点头道：“前辈的大号能赐告吗？”

中年人道：“老朽闻人可，江湖朋友谬赞，给了老夫一个药中王的外号。”

杜君平骇然道：“原来前辈就是药中王，天地盟正在找你老人家。”

闻人可点头道：“老朽早就知道了。”略顿一顿又道：“几位务必为我守密，此事关系全局甚大。”

杜君平点头道：“这个自然。”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道：“老朽不能在此久耽，我得查访一下，她究竟来金陵做什么？”

说着立起身来，往外行去。

闻人可走后，李俊才望着杜君平微微一笑道：“杜兄，你知他是谁？”

杜君平笑道：“刚才人家明明已经说过了，还用问吗？”

李俊才神秘地一笑，低声道：“他就是你的替身，我们碰面好几次，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出面招呼我与宗汉兄了。”

杜君平骇然道：“那一定是扮得很像，不然怎瞒得过你们二位。”

王宗汉插言道：“简直是惟妙惟肖，兄弟几乎无法辨识。”

丰俊才接道：“此人真可说是一位奇才，他的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出头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情？”

李俊才道：“家师在几年前，便曾提起过这位前辈，他因终年行走深山，食用灵药甚多，兼以修习的又是玄门混元气功，故得以青春永驻。”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必定是先父的好友了，不然他不会插手这件事。”

李俊才点头道：“令尊相识遍天下，那是不会错的了，而且他也会杜门剑术呢。”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那蒙面宫装妇人既来金陵，咱们这里便不能再呆了，另外再找个地方吧。”

李俊才接道：“杜兄此言极是，就是你不说，我们也得挪地方了。”

王宗汉徐徐道：“咱们既已被他盯上，就是另找地方，也必被他们找到，该设法把盯梢之人先行除去。”

杜君平点头道：“现时天色尚早，到晚间再行动吧，似这等蠢汉，不难对付他们。”

当下各自回房歇息，杜君平唯恐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回到房中便即盘坐调息，他此刻内功精进，一经调息，便即进入物我两忘之境，直到天晚方才下床。

也亏得有这一番调息时间，总算将体内的余毒，从汗水中排除，醒来之后，只觉体内气机畅顺，真气如珠滚玉盘，只是一件内衣已然湿透，腥臭难闻，不禁暗暗摇头，迅速将湿衣换去。跟着门外传来敲门之声，起身将门打开，李俊才一闪而入，低声道：“丐帮夏护法刚才着人来过，他已为咱们准备了住处。”

杜君平道：“那人走了吗？”

李俊才道：“已经走了，他们已着人对付盯梢之人，并相机接应咱们前去。”

杜君平道：“现在就走吗？”

李俊才点了点头，挪身行出房外，王宗汉已在门外等候，三人展开身法，从后院掠出，黑影中果有一叫化打扮的小叫化闪出，对他们招招手，疾步前行。

三人跟在身后，转弯抹角，尽走些暗街小巷，不多一会，已来到一栋古宅之前，小叫化对里面打了一个暗号，腾身跃入，领着三人直奔上房。

夏楚从里面迎了出来，哈哈笑道：“杜世兄吉人天相，竟已安然脱险，早间真把老叫化急煞。”

杜君平拱手谢道：“多谢前辈关心，在下感激不尽。”

夏楚笑道：“自己人何须客气，敝帮主已然来到，专候世兄前来。”

领着三人进入客厅，丐帮帮主四海游龙陆贾已然在座，杜君平上前行礼道：“不知帮主呼唤有何教谕？”

陆贾欠身道：“世兄免礼，请坐。”

容得三人坐下，复又徐徐道：“三位的行藏已落入对方眼里，为策安全，是以着夏护法接应三侠来此下榻。”

李俊才拱手道：“帮主维护之情，晚辈这厢谢了。”

陆贾哈哈笑道：“不用那些俗礼。”跟着面容一整道：“江湖大劫已成，一场巨大风波，已在武林展开，不知几位可曾听到消息？”

杜君平摇头道：“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得。”

陆贾喟然一叹道：“只因九九会期已届，天地盟为求改变宗旨，扩大盟友范围，已然展开行动。”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道：“此事晚辈略有所闻，但不知他们怀有何种阴谋。”

陆贾道：“事情极是明显，天地盟乃是三十六个门派组成，他们要改变宗旨，自然得征求盟友的同意，再则天地盟的宗旨，主要为相互约束门下弟子，不能对非盟友干涉，主盟之人若想称霸江湖，这种宗旨是无法满足的。”

杜君平接口道：“是以他们要扩大盟友范围。”

陆贾微叹一声道：“岂只是扩大盟友范围，据说他们要把天地盟扩大为黑白两道的大同盟，今后的盟主，不啻是武林的南面王了。”

王宗汉怒冲冲地道：“他们简直是梦想，各大正宗门派首先便不会赞成。”

陆贾看了他一眼，叹道：“也就因为这样，所以老朽才感到事态严重。”

李俊才徐徐言道：“此事原只是在暗中进行，直到他们自认羽毛已丰，便渐表面化了，各大正宗门派的反对，也在他们意料之中，也许他们已不放在眼里了。”

陆贾赞许地点头道：“李少侠所说极是，他们不仅不把各大门派看在眼里，如今已然采取行动了。”说着缓缓取出一面鬼头令判，托在手中道：“本帮首当其冲，已然得到天地盟的传谕，限一个月之内，重行加盟，否则非友即敌。”

王宗汉奇道：“贵帮原就是盟友，何用再加盟？”

陆贾沉哼一声道：“此番重新加盟，可不是原有的天地盟了，只怕令师也接到通知了。”

王宗汉又道：“一月之期甚是迫促，帮主打算如何答覆他们？”

陆贾沉吟着道：“老朽正为此事踌躇。”顿了一顿又道：“老朽也曾着人探问少林与武当两派，可是两派均含混其词，不肯正面作答，暗中却传令召回所有在外行道的门徒，依老朽揣测，他们是决然不会加盟的了。”

李俊才复又插言道：“丐帮乃是大派，依晚辈推测，纵不允加盟，他们也不敢贸然采取行动。不过，等到少林武当之事告一段落，那就很难说了。”

陆贾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少侠你推测错了，丐帮虽与武当、少林同为大帮大派，但他们是出家人，门徒多半集中寺院，易于管理，内部比较单纯，丐帮人员既多，分子亦杂而且分布甚广……”干咳了一声，又道：“对付丐帮以暗中用分化之法，勾引丐帮不肖分子，动以利害，那就防不胜防了。”

李俊才暗中一惊，因对方谈的是家务事，便不好再开言说话。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照帮主这般说，莫非贵帮出了内奸不成？”

陆贾默然不语，半晌方道：“眼下尚未到明目张胆之时，老朽不愿去管它了。”顿一顿又道：“天地盟金陵江南分坛，名义上是北妖古兰香执掌，实际暗中主持人，乃是孟紫环，此人说起来还是飘香谷的师妹呢。”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就是那宫装妇人？”

陆贾点了点头道：“就是她，据说她的武功比谢谷主还要高出一筹，而且为人狂妄狠毒，野心甚大，此次来到江南，已暗存有将江南各门派，一网打尽之意。”

杜君平心头微懔道：“那就说她们要向武当派下手？”

陆贾摇头道：“那倒还不至于，可能要遭殃的是小帮小派。”

杜君平甚感意外地道：“天地盟乃是许多门派的联盟，本身并无力量，除非是他们已经掌握了许多门派了。”

陆贾唉声叹道：“三十六个门派中，至少他已掌握了二十个以上，再加上新加入的“边荒四怪”，以及许多邪恶势力，试问哪个门派能够独力抗拒。”

杜君平甚为激动地道：“我就不信各门各派会听任他们宰割。”

陆贾点头道：“各派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范，但若不能通力合作，武林这场劫难只怕难免。”

李俊才想了想道：“丐帮总坛并不在此，帮主来此想是为了天地盟之事。”

陆贾点头道：“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天地盟突然把孟紫环派来这里，定然有极深的用意。”

杜君平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暗忖：孟紫环既是天地盟江南地区的首脑人物，倘能将她杀死，岂不替江湖除去一害？”

此时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谁也没有注意他脸上的表情，陆贾突然又道：“武林之中，门户之见甚深，平日各派都是各自为政，轻易不肯为旁人之事惹麻烦，同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向旁人求援，天地盟看准了这个弱点，是以大胆采取各个击破之法，排除异己，造成唯我独尊的局面。”唉叹一声又道：“丐帮此次抱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插手过问此事，前途祸福难料，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王宗汉与李俊才同声道：“家师们也正为此事奔走。”

陆贾摇头叹道：“大厦将倾，一木独支，虽有几个门派之人出而，究竟力量有限，可恨少林与武当，竟然置身事外，致今声势大减，唉……”说着立起身来道：“老朽已着人为几位安排了住所，夜深啦，几位歇去吧。”

杜君平另有打算，率先立起道：“晚辈们不打搅帮主了，告辞。”

三人退出客厅，随着小叫化上前引导，把三人领入客房安歇。

杜君平为了行走方便，独自占了一个房间，盘坐运息了一会，悄悄长身而起，跃出窗外，四下一瞥，已然觉察暗中伏有警戒之人，当下展开飘香步法，疾逾飘风地闪开暗卡，直向天地盟的江南分坛奔去。

江南分坛所占的那栋大宅子他曾来过一次，轻车热路，极容易找到，不多时便已到达，当时心中不禁踌躇起来，暗忖：是明着拜访还是暗中进行呢？如若明着拜访，孟紫环不在又当如何？”

想了一想，仍觉暗中窥探为宜。当下一长身落入院内，只觉里面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心中暗暗奇异，忖道：难道他们已经搬家了？

正自踌躇之际，突见后院飞起一条人影，一鹤冲天，腾起足有五六丈高，空中微微一躬腰，急如流星般飞向墙外落去，心中大为骇异，他虽对江湖情势不熟，但以这等卓绝轻功之人，实不多见。

暗忖：天地盟中，竟有这等高手，真个是藏龙卧虎，不容忽视，当下定了定神，飞身向后院落去，只见花木林中，现出一间精舍，里面灯火明亮，门外并排站立了两个佩剑女婢，心知必是江南分坛的重要人物所居之地。

偷眼往里一瞧，只见孟紫环正自手托香腮，怔怔出神，灯光之下，隐约可以看出，眉宇之间，泛现出一片愁容，不由暗忖道：“这魔女莫非有什么不乐意之事？”

他此来原就为了找她，当下大步直向精舍行去。门外两个女婢似乎不曾料到这时候还有人闯入，骇然之下，双双撤剑出鞘，娇喝道：“什么人，还不与我站住。”

杜君平朗声道：“在下杜君平，特来会晤孟副盟。”

女婢闻声两下一闪，杜君平大步行入，只见孟紫环仍然懒洋洋地坐着，见有人行进来，略感意外地道：“你是来寻我的？”

杜君平扬声道：“不错，在下有许多事情得问你。”

孟紫环微微一笑道：“你好像很有自信，竟敢夤夜闯入分坛。”

杜君平朗声笑道：“分坛并非龙潭虎穴，有什么可怕的？”

孟紫环轻喟一声道：“我已经饶你一次了，可一不可再，你还是快走吧，若惹恼了我，可就很难说了。”

杜君平沉声道：“在下此来，原就有意与你决一胜负，不过在未动手之前，希望你能答覆在下几件事。”

孟紫环缓缓从椅上立起，掠着鬓边乱发，徐徐道：“你且说说看。”

杜君平厉声道：“据我所知，先父乃死于妇人之手，那人可是你。”

孟紫环微微一震，摇头道：“这事我无法回答。”

杜君平趋前两步，目光逼视着孟紫环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为什么不敢回答。”

孟紫环一经接触到他的目光，心头上不住卜卜乱跳，她乃极高傲之上，立时澄清滤智，冷哼一声道：“本座为何不敢回答，凭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杜君平冷笑道：“这样说来你是承认了？”

孟紫环摇头道：“传言岂可尽信，本座不愿提这事情，你另问其他的事吧。”

杜君平又道：“据说你来到金陵，意欲以暴力胁迫江湖各派入盟，可有其事？”

孟紫环脸上倏然展露杀机，冷冷道：“不该你问的事，最好不要问。”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又不该问呢？”

孟紫环感喟地叹道：“人贵自知，不可一味只凭血气之勇，譬如螳螂攘臂挡车，其结果如何，那是不难想象得到了。”

杜君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了上来，忿然道：“那可未必见得。”

孟紫环突然把脸沉了下来，冷笑道：“当今武林之中，究是谁家天下，难道看不出来？”

杜君平仰面狂笑道：“天地乃是天地盟友的天地，你把它当私产，那是太以可笑了。”

孟紫环突把语调放缓，徐徐道：“孩子，你还年轻，不要太过任性，那样没有什么好处，想当年乾坤双绝何等英雄，如今仅是一捧黄土，他们又做了什么？”

杜君平吃了一惊道：“原来肖盟主也死了？”

孟紫环自知失言，随道：“我说得太多了。”顿了顿又道：“本座因看在你父的份上，不忍让他绝嗣，是以才对你一再容忍，别太不知足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人生百岁终须死，在下并没有把生死之事看得那么重，你若不能放弃对江南各派的胁迫，咱们这一场搏斗，终必难免。”

孟紫环脸色变道：“你果是要寻死？”

杜君平脸色庄严地道：“或许在下会在这场搏斗中丧生，不过你势必也得付出极高的代价。”

孟紫环杀机现而复隐，仍然极力把语调放缓，徐徐道：“你现时不是我的敌手，咱们可以把这场搏斗挪后，到你自认为可以放手一搏之时再来找我。”

她这话大出杜君平意料之外，在此以前，他曾听阮玲提起过此人，乃是一位心性高傲，手段极是毒辣之人，不想今日态度竟然如此缓和，当下怔了怔道：“既这般说，咱们不妨订下一个后会之期。”

孟紫环摇摇头道：“本座无法预定什么时候有空，你自己瞧着办吧。”

杜君平豪气干云地道：“好，错过今天，咱们哪天遇上哪天算。”

孟紫环瞥了他一眼道：“你好像十分恨我，是不是阮玲那丫头背地说了我什么？”

这话大出杜君平意料之外，摇了摇头道：“不用把问西扯得太远，阮姑娘并没有说什么。”

孟紫环微微一笑道：“除此之外，你没有理由恨我。”

杜君平怒道：“天地盟无故传出鬼头令符，三番二次要置我于死地，这还不够吗？”

孟紫环摇摇头道：“天地盟之事，有盟主掌理，与我何干，我想不是这事。”

杜君平又道：“再有便是在下始终怀疑暗害先父之人就是你，你若是英雄，就该坦率承认。”

孟紫环面容惨淡，突然掉过脸去，厉声道：“不用再说了，我没杀你父亲，去吧，快去吧，别惹起我的怒火。”

杜君平看她这付神态，心中大感诧异，只觉每次提起爹爹之死，她的神色均有变化，由这情形推论，她虽不是害爹爹之人，最低限度，她是知情人，想了想，觉得这等单刀直入的询问，绝对得不到结果，不若等有适当的时机再用话套她。

见孟紫环一再催促自己快走，觉得已无再留的必要，于是举步往外行去。

孟紫环突又掉转脸来喝道：“回来！”

杜君平立定脚步，冷冷道：“莫非你后悔了？”

孟紫环冷厉地道：“自今以后，希望你别再遇见我。”

杜君平诧异地道：“为什么？”

孟紫环一字一字地道：“那时别怨我手辣。”

杜君平只觉她那话音冷厉如冰，令人不寒而栗，当下朗声一笑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转身一掠，疾向墙外飞去。

他这番??闯扛南分坛，所得的结果竟是如此，实在大出意料之外，回到丐帮天已快亮，入内一看，除了一个小叫化外，空无一人，连王宗汉与李俊才也走了，不禁大感意外，随问小叫化道：“贵帮主哪里去了？”

小叫化回道：“敝帮主于他们几位安歇后，即率领了几位护法与香主出去了。”

杜君平道：“可曾留下话？”

小叫化摇头道：“不曾。”想了想又道：“敝帮主好像吩咐过，若是你三位醒来，请不要随便走动。”

杜君平又问道：“那两位客人呢？”

小叫化答道：“他们醒来不见你在，也匆匆走了。”

杜君平点头道：“想是寻我去了。”

他嘴里虽是这般说着，心中却在不住地转着念头，江南分坛之人，除了孟紫环外，余人都出去了，他们究竟干什么去了？

丐帮之人，也是全体出动，这事不是巧合，必有连带的关系，他虽然这样想着，可没有办法查问此事，心知陆帮主既吩咐他不要走动，想必不久便可回来，何不等他们回来再说，于是再不问，径自回到客房。

杜君平在客房独自运息了一会，忽然门外传来小叫化的嗓音道：“杜公子你醒一醒，敝帮主有请。”

杜君平起身行至客厅，陆贾已候在厅内，当下拱手道：“帮主夜来辛苦。”

陆贾摇了摇头道：“杜兄昨夜哪里去了？”

杜君平不便隐瞒，随把会晤孟紫环的经过说了一遍。

陆贾沉吟半响，若有所悟地道：“这事老朽有些明白了，令尊遇害之事，此人必然知情。”

杜君平急道：“帮主由何事证明与她有关系？”

陆贾徐徐道：“当年肖盟主与令尊，均与飘香谷过从甚密，她乃谢谷主的师妹，对其中因果关系，鲜有不知之理，何况她现已是天地盟中重要人物。”

杜君平哼一声道：“照此来说，先父之死与肖盟主大有牵连。”

陆贾沉思有顷道：“很难说，那铁髯苍龙肖大侠，在江湖侠名久著，义重如山，似不是不顾道义之人。”

杜君平微叹了声道：“人心难测，真像未明之前实难下定论！”想了想又道：“就以晚辈之事来说，天地盟屡次追缉晚辈，安知他们不是为了斩草除根。”

陆贾乃是一帮之主，且久在江湖行走，对肖铮知之甚深，心中虽有所疑，说话却不能不谨慎，当下摇头一叹，住口不言。

杜君平又将在江南分坛，除了见着孟紫环外，并未发现其他人之事，说了一遍。

陆贾极为留意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方才开言道：“北妖古兰香乃是苗疆之人，若不是有极大的倚仗，不会远离巢穴，把势力伸展至江南。”

杜君平遂又问道：“她究竟武功如何？”

陆贾沉吟半晌道：“若论武功，连苗疆四怪应数东魔厉阴平的武功最高，其他三怪之实力亦可与各大门派并驾齐驱。”

杜君平突然想起所见黑影之事，又问道：“当今武林之中，究有哪些出类拔萃人物？”

陆贾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当年乾坤双绝一以剑术见长，一以神功掌力著称，轻功以飘香步法为最，若论剑术之学，当推千手神君，此外海外有位修罗王，擅长剑术，尤精五行八卦之机，可惜的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最近武林之中，似不曾再见什么特殊人物出现。”

杜君平道；“晚辈昨晚曾见一人，轻功极为神妙，一拔五六丈高，空中转换，九现神龙身法，其快有若飘风，晚辈实是自叹弗如。”

陆贾听他这番描绘，心中大感惊异，而杜君平复于末后带了一句自叹不如的话，却又使他暗喑摇头，觉得这少年未免大言不惭。

实则此刻杜君平的功力，已大非昔比，若是全力施展，轻功并不比所见之人差到哪里。

陆贾容他把话说完，缓缓道：“此人武功果然不比寻常，就是飘香谷主施展起来，也不过如此。”

长叹一声又道：“天地盟内竟有这种高手，安得不野心勃勃。”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晚辈断定北妖暗中必有所图谋，贵帮耳目众多，何不暗中查考一番。”

就在这时，夏楚从外匆匆行下进来，对杜君平颔首微微一笑，对帮主随躬身行礼道：

“启禀帮主，派往各处弟子，已陆续有了回报。”

陆贾极为留意地道：“情况如何？”

夏楚又道：“江南形意门，以及维扬派、武汉三杰等十余门派，俱都得到了鬼头令符。”

陆贾霍地立起身来道：“他们作何表示？”

夏楚轻叹一声道：“俱都在观望之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门派提出回答。”

陆贾沉思有顷道：“眼下之局，乃是一个最为复杂的局面，倘若有人登高一呼，各派势必响应，不然就只有听任其各个击破了。”

夏楚点了点头道：“在江南各派中，武当派的声望极隆，本帮倘能与之联合，必能取得各派信任。”

陆贾道：“武当不乏明智之士，应该识得这层道理。”

夏楚接道：“杜公子于云霄道长有过救命之恩，不若由属下陪他前去武当，面见云霄道长，共商大计。”

陆贾沉思有顷道：“这倒不失为可行之策，但不知杜公子意下如何？”

杜君平慨然道：“时机迫促，咱们此刻便起身如何？”

二人随即起身，向武当进发。途中不时可见快马飞驰，俱都是江湖打扮的武林人物。夏楚暗对杜君平道：“杜世兄，你看出来了吗？表面上各派抱着观望之态，实际暗中均在作自卫之打算，看来武林这场劫难难免。”

杜君平慨叹言道：“天地盟虽已羽毛丰满，究竟难以一手遮天，晚辈绝对不信他们能成就什么大事来。”

夏楚摇头道：“事情很难说，必等九九会期之后，才能看出一点端倪。”

这天二人已然行至武当山下，夏楚长吁一口气道：“总算到了。”

杜君平举手一指道：“前辈认得亭子上二人吗？”

夏楚抬头一看，凉亭上端然坐着两个人，一是祁连山主诸一飞，一是雪岭居士韩三公，不觉惊讶道：“这二人一向在北方，为何来了这里。”

杜君平冷笑道：“晚辈在神风堡时，曾与他们会过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楚点头道：“这二人来得十分蹊跷，等会说话小心。”

二人说着话已行近亭前，韩三公率先起立，哈哈笑道：“二位行色匆匆，想是去武当晋谒云霄道长了？”

夏楚微微一笑道：“二位极少在江湖行走，此来想亦是去武当。”

祁连山主阴森一笑道：“兄弟此来并无拜望云霄道长之意，只是随便观赏一番江南风光。”

目光一瞥杜君平道：“杜公子久违了，你的那位同伴呢？”

杜君平知他说的是阮玲，随道：“在下亦有很久没见她了。”

祁连山主森森地道：“在神风堡内承她的情，令我二人在园中摸了三天三夜，实是没齿难忘。”

杜君平哈哈笑道：“彼此，彼此，在下与阮姑娘也是乱碰乱撞才行脱出迷林。”

韩三公哈哈一笑，缓缓凑了上来，夏楚久走江湖，经验丰富，早已看出二人不怀好意，当下沉声道：“杜公子乃是丐帮的客人，任何人对他有不利之举，即是丐帮的公敌，二位最好估量估量。”

祁连山主森森笑道：“原来如此，还幸夏兄说得早，不然倒让兄弟得罪了好朋友呢。”

夏楚一面暗中提功戒备，一面以目向杜君平示意，可是杜君平恍如未见，凝目长空，悠然绰立着。

韩三公久就有心劫持杜君平，此刻见他只有夏楚一人伴着，认定机会难得，目光一瞥祁连山主，手上已暗暗提足功力，祁连山主与韩三公久在一起，心意相通，他一面与夏楚谈话，一面暗提功力，只待夏楚出手救应，他便同时出手攻击。

杜君平早知二人不怀好意，但以他目前武功来说，即令二位联手齐上，也不见得能把他怎样，何况是一敌一，是以毫未在意。

韩三公突又开言道：“姓杜的，你还记得吗，尊驾好像是鬼头令下追缉的人呢。”

杜君干冷冷道：“是又怎样？”

韩三公又道：“记得在神风堡时，千手神君曾把你交给我俩，如若不交还给他，岂不显得兄弟太以无能。”

杜君平冷冷道：“照此说来，两位已是天地盟的人了？”

韩三公哈哈一笑道：“算你聪明，总算猜对了。”

杜君平又道：“你们是有心在此截击我？”

韩三公又是一阵朗笑道：“那倒不是，武当号称南派鼻祖，凡欲对抗天地盟之人，都想拉出武当派作招牌，我们已经在这里会晤过不少的江湖朋友，算起来你们两位应该是第八批。”

杜君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忿忿道：“凭你二人只怕难以奈何在下。”

韩三公仰面笑道：“或许是的，可是你该知道，既已张下了网，就不会有漏网之鱼。”

夏楚听他言外之音，知道对方绝不止他二人，急用传音对杜君平道：　“杜公子，咱们冲，料他二人也难以阻挡了咱们。只要出了山区，便不怕他们了。”

杜君平亦用传音回道：“前辈先冲，由我来断后。”

韩三公与祁连山主，何等奸狡之人，见他俩嘴皮微动，知是用传音交谈，同声大笑道：

“商量好没有？今天就是乾坤双绝齐来，只怕也不易突围呢。”

夏楚蓦地一声大喝，举手一掌朝祁连山主劈去，他是存心突围，这一掌已用上全力。一股雄浑掌劲，直撞了过来，力道十分强劲。

祁连山主早防列这一着，双掌一翻，硬接了对方一击，两暗劲一触之下，双方不自主地各自退后一步，内力竟是半斤八两，不分高下。

两人一经交手，韩三公也往前一趋身，伸手往杜君平的手腕扣去。他知杜君平的剑法十分精妙，意欲出其不意将他制住。

杜君平忽地一挪步，身形淌溜一转，已然到了韩三公的身后，人喝一声，掌心一吐，一股刚猛掌力随掌而出，直向韩三公的后心撞去。

韩三公一式落空，忽失对方踪影，便知要糟，急将身子一闪，呼的一股刚猛掌力掠身而过，击向路边树丛中，但听一片树叶折断之声，声势十分惊人，心头不禁一懔。

杜君平击出一掌后，亦未料到自己的功力已到如此惊人地步，怔了怔，闪目看去，只见韩三公满面惊愕地立着，竟未敢再行进击。他原无与人动手之意，遂转向夏楚看去，他与祁连山主已拳来脚往，打得十分猛烈。不觉眉头一皱，沉声道：“住手。”

祁连山主袭击夏楚，原意只是牵制，好让韩三公得手，偷眼一看，二人仅交手一招便行住手，遂也把掌式收住，往后一撤。

杜君平满面寒霜，冷冷道：“二位应该自己估量估量，凭你二人之力，有无力量将我二人擒获。”

韩三公目睹杜君平刚才一掌之势，知道上去交手，决然无法制住对方，心念一转之下，暗对祁连山主使了一个眼色，一声不响，放步疾奔而去。

夏楚忖了怔道：“这两个老鬼究竟在捣什么鬼？”

杜君平想了想道：“武当上清宫离此不远，咱们见着云霄道长再说吧。”

夏楚沉思有顷道：“武当派正在咫尺，他二人竟敢明目张胆在此截击前往上清宫之人，其中定有原因。”

杜君平点头道：“前辈此言甚是有理，但咱们既已来到，总该把事情弄明白。”

夏楚放步前行道：“咱们此刻只有走了一步算一步了，且看武当派有何动静。”

二人继续前行，上清宫巍峨的庙宇已然在望，突然路旁一排闪出四个道装飘剑的道士，沉声道：“来客请止步。”

夏楚抢前一步，拱手道：“兄弟姓夏，乃是丐帮护法，偕同这位杜公子，特来晋见贵派掌教云霄道长。”

为首道长摇头道：“二位来得不巧，掌教已有严谕，任何来客均不接见。”

夏楚不觉一怔，愕然半晌道：“能不能请道长去通报一声，他若一定不允接见，那就算了。”

道士仍然摇头道：“我看不用了，近月内来访之人极多，敝掌教从未接见过一人。”

杜君平不觉有气道：“如果有人硬闯呢？”

道士似不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怔了怔道：“武当自创业以来，还没有见过这等横蛮的客人。”

夏楚唯恐把事弄僵，复又道：“贵掌教传下此谕，究竟为了什么？”

道士干咳了二声，徐徐道：“近日江湖纷争太多，本派乃是出家人，不宜牵入是非恩怨，是以严谕门下弟子，各自潜心修习，静诵黄庭，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想得倒是不错，只怕到时由不得你们。”

道士口宣无量寿佛道：“本派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万望二位原宥。”

杜君平目视着夏楚道：“既是这样那就算啦。”

夏楚点头道：“咱们走吧。”

二人重行循着山径，缓缓退了下来。夏楚江湖经验丰富，暗对杜君平道：“咱们这一路务必小心，韩三公既敢公然出手截击，必然不会就此干休。”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我想此事恐非天地盟的授意。”

夏楚道：“何以见得？”

杜君子道：“这办法太过蠢拙了，而且容易引起各派的反感。”

夏楚摇头道：“那也未必见得，他若是威胁利诱，均难使各派就范时，就只有用此法了。”

杜君平又道：“武当派此种做作是什么意思？是受了天地盟的警告抑是另有用意？”

夏楚朗声一笑道：“云霄道长于神风堡返回之时，即曾与七老互约，务必将此事追查明白，岂有袖手之理，自然是别有用意，不过天地盟明知有许多门派对其不满，而且仍然我行我素，其中必有原因。”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不论天地盟采用何种手段，他若想号令武林，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各派，鬼鬼祟祟岂能令人心服。”

夏楚长吁一口气道：“你该算计一下，不受其控制的门派究竟有多少？依老叫化算来，不到十个门派，他只须一声令下，群起发难，这些门派不难一举消灭，那时就只有天地盟独存，还有哪个门派有力量反抗他？”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前辈的看法固然不错，可是江湖之上，奇人异士多至不可算计，天地盟妄想号令武林谈何容易，在下可以断言，他们果真要这般做，那是自取灭亡，绝对无法成功。”

夏楚点点头道：“此论固属有理，可是事实上号称乾坤双绝的铁髯苍龙已然受其控制，其他的人又有谁能与之抗衡。”

杜君平笑道：“世事幻变莫测，岂能预料，前辈但请放心好啦。”

二人一路说笑，竟未遇上丝毫可疑的事情，夏楚甚感意外地道：“韩三公临去所言，决不是江湖一般人所说的场面话，怎的竟没有动静。”

杜君平沉思有顷道：“也许他们在等待适当时机，若是明着出面截击，手段未免太以蠢拙。”

夏楚用手指着道：“前面小镇有本帮的分舵，咱们到里面歇息一会，吃点饮食再走吧。”

领着杜君平直向一栋破旧古宅行去，行至门前，但见双门紧闭，动静全无，不由心中大疑，举手在门上敲了几下，未见有人答应，心知不妙，一纵身跃入院内，只见里面凌乱不堪，显然经过一次激烈打斗。

杜君平失声道：“看情形这座分舵似已被人挑了。”

夏楚神色凝重，在各处细细察看了一番，怒冲冲地抬起头来道：“好毒辣的手段，竟然一个活口不留。”

杜君平微感诧异地道：“前辈怎知一个活口没留？”

夏楚轻吁一口气道：“壁上留有本帮的暗号，警告本派弟子，行动切宜小心，免遭毒手。”

复又在各处察看了一番，重重哼了一声道：“咱们得赶紧回总坛，敌方已对本派采取激烈行动了。”

二人仍然由院墙跃出，只见暗巷之内，闪身行出一个小叫化，对夏楚打了一个手式，转身向巷内疾行而去。

夏楚一拉杜君平跟着行入，只见那小叫化疾行进入了一间破旧的民房之内，二人随即进入，一个中年叫化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对着夏楚行了大礼，这才侧身迎入。

夏楚劈头便问道：“分舵遭何人袭击，损伤如何？”

中年叫化黯然禀报道：“前晚遭一批不知来历的黑衣人袭击，弟兄们大部分都遭了毒手。”

夏楚又道：“可曾传报总坛？”

中年叫化又道；“由武汉到扛陵，沿途的分舵及派出弟子，大部分俱遭了敌方毒手，据说总坛情势也甚危殆。”

深吁一口气又道：“此次敌方的举动似有计划的，出手甚是毒辣，每次行动均不留活口，简直是赶尽杀绝。”

夏楚面容陡变，头上短发，根根直立，怒吼道：“好啊，这笔帐丐帮有得与他们算了。”

中年叫化又道：“近日江南各地，这类事件极多，凡属在外行道的各正派门下，俱都遭到凶杀，对方似乎出动了大批高手手。”

杜君平冷哼一声道：“这必定是天地盟所采取的手段了，咱们这一路也别闲着，给他来一个以牙还牙。”

夏楚叹道：“敌暗我明，他们脸上并没有刻字，咱们如何能辨认？如今之计，只有连夜返回总坛。”

杜君平突然对中年叫化问道：“此地尚有多少贵帮的门下弟子？”

中年叫化答道：“就只在下与小徒二人。”

杜君平复又对夏楚道：“咱们今晚不用走了，仍然回到贵帮的分坛，由他们二位公开露面，着人把房屋打扫整理，必可引诱他们前来。”

夏楚摇头道：“此计虽好，究竟费时，而且不会有什么收获，不如连夜赶回金陵。”

他自获得这消息，可说是归心似箭。

杜君平坚持道：“咱们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说不定可借此获得一点对方的底细。”

夏楚想了想道：“杜兄既有这个意思，老朽不便反对，只是对方极为注意你，何苦自泄行藏。”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实际咱们的行藏于见着韩三公时便已泄露，何必再隐瞒。”

中年叫化原是分坛香主，姓许，外号二把刀，一般都称呼他为许二，在一旁听说要为分坛出一口气，不觉十分兴奋，当下插言道：“据属下所知，沿途动手之人，部是天地盟江南分坛的属下，论武功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人多手辣，令人防不胜防。”

夏楚缓缓立起身来道：“是了，他们此举旨在断绝各派之间的联系，令彼此孤立无援，然后各个击破。”

杜君平点头道：“丐帮耳目众多，消息最是灵通，是以他们先行对丐帮开刀。”

夏楚冷笑道：“不错，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丐帮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般不济事，这一放开手，我们倒好办了，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呢。”霍地一回身道：“许二，你可即刻回到分坛，并设法招集在镇上的弟兄，今晚咱们都歇在分坛。”

许二躬身道：“属下遵命。”领着小叫化出屋而去。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走，咱们往街上亮亮相，看看这镇上究竟隐藏了什么人物。”

这座市镇并不太大，只因位居交通要道，往来旅行甚多，是以十分热闹，二人在街溜了一会，随即进了一家酒楼，选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坐下。

夏楚行走江湖，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甚至苗疆边塞都行走过，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均甚熟悉，一经把话匣打开，几乎是滔滔不绝，听得杜君平津津有味。

突然，夏楚话音一顿，端起酒呷了一口，微微把嘴一动，杜君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极其俊美的锦衣公子，领着一个青衣小厮，正在坐着喝酒，心里不禁一动，暗忖：

“这种小镇集，哪会有这般整齐人物？

只见锦衣公子朗声说道：“咱们是先去武汉三杰，还是先去武当派？”

青衣小厮接口道：“反正都是顺道，咱们先见武汉三杰把信送到，再回武当送信如何？”

锦衣公子点头道：“也好，送完了武当的信，再顺流到金陵，分别去拜望形意门、维扬派，不过咱们一定得快，事情十分紧急呢。”

青衣小厮道：“事情虽紧急，但咱们有马匹代步，一定误不了事。”

锦衣公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咱们住的那家悦来客栈会不会替咱喂牲口。”

青衣小厮笑道：“公子放心喝酒，小的早对店家吩咐过了，一定会好好照顾。”

杜君平心里一动，暗忖：“这人为何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而且把住址都告诉了人家。”

忍不住把目光朝夏楚看去，只见夏楚的目光已转到另一张桌子。

那桌子坐了四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俱都带着兵刃，不住地对锦衣公子打量，心中顿时了然。夏楚忽然回过脸来，对他神秘一笑。

杜君平暗用传音道：“老前辈认识那锦衣公子吗？”

夏楚亦用传音回道：“听他口音似是海外来的，莫非是那人的门下？”

杜君平道：“前辈猜他是修罗王门下？”

夏楚点了点头道：“他这番举动，分明是有意引逗，看来今晚咱们到有场热闹好瞧呢。”

杜君平惋惜地道：“可是咱们已然另有安排，如何能分心两面兼顾呢？”

夏楚沉思有顷道：“这倒不用担心，他们对本帮分舵，今晚决不会下手。”

杜君平迷惑地望着他道：“前辈怎知他们今晚不会下手？”

夏楚道：“事情很明显，本帮被拔去了分舵，突又重新建立起来，自然是有所恃而来，他们不打听明白，怎敢贸然进犯？”

杜君平恍然道：“此论大是有理，咱们今晚不如就歇在悦来客寓，暗中看看这场热闹，同时仍可随时兼顾分舵之事。”

此时锦衣公子已起身着小斯结帐，目光有意无意之间，对那四个江湖汉子一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当他行经杜君平两人桌前时，又对着杜君平深深打量了一眼，扬长出门而去。”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走，咱们该落客店了。”

夏楚知他年轻好奇，跟着起身道：“你先去落店，老朽得去分舵办点事。”

杜君平点头道：“就这么办。”举步行出店门，径往悦来客栈行去。

悦来客栈乃是一家古式客栈，房间倒是不少。

杜君平订了二间独院的上房。洗了把面，随即倒背着双手，在店内转了一匝，发现那锦衣公子就住在后院，唯恐引起误会，也不多停，又缓缓踱到前院。

突然店门外一阵喧哗，先前在酒楼所见的四个江湖汉子，亦醉醺醺地赶来投店，不禁连连冷笑，他因丐帮分舵被拔之故，心头已动杀机。

第十六回　锦衣公子

四个江湖汉子似是酒已过量，竟毫无忌惮地先向掌柜打听了一下锦衣公子回店的情形，随指名要住在他紧邻的上房。

帐房是一位四十上下的瞿瘦中年人，再三要求道：“他们隔壁的两间上房，已经有客人住下了，请客官将就住另外两间吧。”

江湖汉子把牛眼一翻道：“不行，大爷要定了那两间，你叫他们让出来。”

帐房为难地道：“这叫我们怎么说，同是住店的客人，怎好叫人家让。”

江湖汉子大怒，把柜台一拍道：“不行也得行，除非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帐房气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君平看在眼里，心中大为不满，正自思量如何出面为店家解围。突然，由里面传出一个冷冰的嗓音道：“店家，你这店内，除了原有的客人外，不用再住客人了，全部房间我都包了。”

杜君平一听那嗓音，便知是锦衣公子，暗道：“这下可有热闹好瞧了。”

帐房正自为难之际，锦衣公子平空又吩咐这一番话，虽知是冲着四个江湖汉子来的，他可不敢接茬。睁着双眼，望着锦衣公子发怔。

锦衣公子又道：“这是定金，拿去。”呼的一道金光直射柜台。一块足有十两重的金子，平平稳稳落在帐房面前，竟未发出一点响声。

四个江湖汉子见锦衣公子显了这一手，不觉一怔，嚣张之气大减，怔了怔方道：“店家，你去是不去？”

帐房无可奈何地一指锦衣公子道：“你老没听见说吗，这店内的房间全都包了。”

江湖汉子大怒道：“你问他是不是成心与大爷们找碴？”

此时锦衣公子已缓步行了过来，冷峻地道：“是又怎样？”

江湖汉子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朋友，招子放亮一点，这江口镇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锦衣公子仰着脸微哂道：“本公子懒得与你们这批狗腿子计较，去告韩三公，有胆就明着来，派些狗腿子跟着，那可是自寻死路。”

四个江湖汉子同时心头一懔，来时他们曾经奉有严令，对这锦在公子只可暗中监视，摸清路数回报，不得正面冲突，免致打草惊蛇，只因近日各路人马俱都顺利无阻，完成任务，从未出事，大家未免骄狂起来。如今与锦衣公子已然面对面，倒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四个互相一丢眼色，仍由先前那汉于回话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请亮个万儿。”

锦衣公子朗声一笑道：“凭你们哪配问本公子的姓名，是识相的就与我快滚。”

江湖汉子来时气势汹汹，锦衣公子出面后，已算是收敛了许多，无奈锦衣公子言词咄咄逼人，令他们简直无法下台。顿时引发了潜存的一点凶戾之性，转脸对同伴喝道：“并肩子上，宰了他。”

铮、铮，四把鬼头刀一齐出鞘，缓缓向锦衣公子迫近。锦衣公子大笑道：“你们当真是打算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匆匆行来了一个年在五旬左右的黄衫老者，沉喝一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还不与我退下。”

四个江湖汉子一见老者，面容陡变，赶紧将刀入鞘，趋前行礼道：“参见……”

黄衫老者一摆手道：“免了，本座是怎样吩咐你们来着，还不与我滚回去。”

四个江湖汉子诺诺连声，低头缓缓退出店去。

黄衫老者复又对锦衣公子拱手道：“小兄弟们无知，对兄台多有冒犯，请看兄弟份上，多多包涵。”

锦衣公子爱理不理地道：“岂敢，岂敢。”

黄衫老者又道：“兄弟俞长庚……”突见门外行进一人，立刻住口不言。

杜君平抬头一看，只见夏楚匆匆行了进来，一眼瞥见俞长庚，脸上顿现怒容，望了他一眼，径自走向杜君平。

锦衣公子似是十分轻视黄衫老者，对他自报名号，故作未闻，转身往内行去。黄衫老者自觉没趣，同时因为夏楚露面之故，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出店而去。

杜君平看在眼内，对夏楚问道：“前辈认识那老者吗？”

夏楚点头道：“咱们进屋内再谈。”

二人进入屋内，夏楚劈头一句便道：“这位锦衣公子是修罗门下。”

杜君平道：“前辈如何知道的？”

夏楚放低嗓音道：“实不相瞒，自令尊死后，本帮对四大副盟均极其留意。第一是飘香谷，她虽传死讯，但无确实证据，令人无法相信。第二是千手神君东方玉明，他躲在神风堡纳福，仗着堡内的机关消息神妙，外人莫测高深。”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这与先父之死何干？”

夏楚摇手示意道：“你别打岔，听我说下去。”

跟着又道：“第三是修罗王郭德，他远居海外，与中原断绝，任凭打什么主意，外人都无法知道，但本帮仍然派高人混进了他们岛上，并得知此人虽远居海外，仍无时无刻不想着进入中原。”

杜君平仍觉茫然道：“前辈，请你长话短说好不好？”

夏楚轻喟一声道：“至于本帮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量，查探这些人的动静？这事说起来你不难明白。因为除了令尊以外，堪于问鼎盟主的，只有这三人。”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贵帮怀疑暗害先父的，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人？”

夏楚点点头道：“事实上使人不能不怀疑。”

杜君平摇头道：“可是贵帮已把路走错了。”

夏楚道：“此刻说这话还嫌大早。因为飘香谷主的师妹已出现在天地盟中，神风堡内的情形，外人至今不知。而修罗王的门下，已分批进人中原，真像未明前，你能说谁是谁非？”

杜君平又道：“天地盟已然公开出面活动，我敢断定暗害先父的，就是天地盟。”

夏楚打断他的话头道：“你该知道，天地盟的盟主，恐怕已不是铁髯苍龙了。”

杜君平沉吟半晌道：“经你这般一说，倒把我弄糊涂了，不过我相信决不会是飘香谷主。”

夏楚长吁一口气道：“目前哲不去谈论这些了，刚才据本帮传报，江南分坛确巳对本派展开行动，帮主着我们即刻回帮，咱们这就走吧。”

杜君平想了一会，摇头道：“晚辈打算晚走一步，前辈你请便吧。”

夏楚甚感意外地道：“你为何要晚一步走？”

杜君平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眼下这件事了。”

夏楚不便相强，点了点头道：“你既要留下，老朽只好先行一步了，不过凡事务必小心。”立起身来往外行去。

杜君平目送夏楚走后，自己倒不知对这事如何着手才好，不过他可以断定，晚间必有事故。

一个人正自暗中盘算之际，突然门外有人轻轻在门上弹了两下。随问道：“是哪位？”

门外一个娇嫩的嗓音答道：“是我。”

杜君平心中甚觉奇异，据他所知，此间并没有熟人，但他仍然起身把门开了。只见一位青衣小厮，当门而立，未语先笑道：“家公子请杜公子谈谈。”

杜君平怔了怔道：“贵上是谁？”

小厮笑了笑道：“就是你隔壁的紧邻。”

杜君平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锦衣公子，随道：“好吧，我就过来。”

随着小厮穿过一个小月洞门，来到隔壁上房，锦衣公子已候在门首，当下拱手道：“不知兄台宠召有何教谕。”

锦衣公子微微一笑道：“且请里面再谈。”

行至屋内分宾主坐下，小厮送上香茗，锦衣公子笑了笑道：“兄弟与兄台素不相识，冒昧相邀，兄台定然觉得十分意外。”

杜君平朗声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弟倒不觉有什么不妥。”

锦衣公子格格笑道：“兄台胸怀豁达，果然与众不同，兄弟佩服得紧。”

杜君平亦笑道：“看兄台一派斯文，不像是我辈中人，请教尊姓大名。”

锦衣公子道：“小弟姓易名晓君，乃是东海人氏。”

杜君平道：“这样说来，定是修罗门下了。”

锦衣公子微笑不答。

杜君平又道：“修罗门下有位任长鲸，兄台认识吗？”

锦衣公子点点头，他似甚不愿谈起门派之事，随将话题一转道：“杜兄是从武当来。”

杜君平愕然道：“易兄如何知我姓杜？”

锦衣公子微微一笑道：“杜大侠一代神剑，他的后嗣江湖上人焉有不识之理。”

杜君平哈哈笑道：“这话不通，兄弟初出茅芦，江湖知道我的人极少，可说藉藉无名。”

易晓君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兄弟一进入中原，便已闻知兄台的大名。”笑了笑又道：“我知兄台此行乃是回金陵，是以冒昧请你来谈谈。”

杜君平甚感诧异道：“兄弟的行藏，兄台似乎了如指掌，但不知有何教谕？”

易晓君放低嗓音道：“实不相瞒，兄弟此番进入中原乃是密察武林一件公案，不想一进入中原，便被天地盟盯上了。”

笑了笑又道：“这批武林败类，兄弟原不怕他，只是近日得着一惊人消息，是以兄台前来，共作商量。”

他说了半天，仍然没有说出所以然，杜君平不便插言，望着他微微一笑。

易晓君突然面容一整道：“近日天地盟已准备在江南地区大举发难，兄弟委实有些看不过去，杜兄可有意与兄弟合作？”

杜君平这才明白，长吁一口气道：“天地盟已成为武林公敌，易兄有意为江湖一伸正义，兄弟愿附冀尾。”

易晓君格格笑道：“这般说来，杜兄是答应了？”

杜君平点点头道：“兄弟向不轻诺，兄台果有需我之处，自当勉力以赴。”

易晓君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我要让天地盟自顾不暇，再没工夫去侵扰旁人。”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兄弟必须在九月以前赶去一处地方，在这以前倒没有什么事情，但不知易兄打算如何进行？”

易晓君微微一笑道：“我知杜兄须去参与天地盟的九九盟友大会，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尽有时间大干一场。”

一则同仇敌忾，再则他与任长鲸情谊甚笃，是以愤然一口应允下来，易晓君得他允诺，心中大为喜悦，当下悄声道：“目下各派遭逢天地盟的截击，在外行道的门人子弟，已有部分撤回，不敢再在江湖行走，天地盟已算初步达到目的了。”

杜君平点头道：“但看他们下一步棋如何？”

易晓君道：“小弟已着人探听去了，不久便可有回报，杜兄尽管安心歇息一晚，明早咱们再谈吧。”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兄弟暂且告辞，明天再谈吧。”

说时目注窗外，蓦地一声朗笑道：“朋友，既来了便该大大方方露面才是，何故躲躲藏藏。”

他的话未说完，易晓君的青衣小厮，已如一缕青烟般由后窗射出。

易晓君卟的把灯吹熄道：“杜兄，咱们分头追赶。”闪身由后窗疾射而出。

杜君平一提气，飘香步法施开，飞向前院射去。他刚才发话，仅是凭感觉察知有人停在檐头，并不曾看清是什么人，登上檐头一看，但见明月在天，不见一个人影，心中不禁踌躇起来，究竟往哪面追呢？

突地，东北角上人影一闪，似有一条人影对他招了招手，当下连念间也未转，疾若飘风飞向来人追去。

那条黑影似意有意引逗他，竟在前面不徐不庆地奔跑，杜君平虽然一力施展开轻功，因与对方原就有一段距离，是以竟无法追及。

晃眼之间，二人已出了镇集，杜君平霍地把脚步收住，前面那人也把脚步停下，又对他招了招手。

杜君平大感奇异，举步又追，奔跑了约有五六里远近，已到一处破庙之前，那人径自进庙去了，杜君平在庙门略事停留，也举步进入。

这庙规模不大，进门穿过大殿，便是一间小佛堂，佛堂之内，端然坐着一个人，赫然竟是孟紫环，杜君平不觉一怔。

孟紫环微微一笑道：“不用惊怕，如果我存有恶意，这一路之上，你早就没命了。”

杜君平怒道：“那可未必见得。”

孟紫环又道：“我知你极为自负，那是因为你尚不知天地盟究有多大力量。”

杜君平冷笑道：“你不用拿这些来吓唬我，杜某并非三岁小娃。”

孟紫环笑了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所恃仗的丐帮不日便要瓦解，青衫剑客、妙手书生徒负虚名，如今已是本盟的阶下囚，至于华山三鹤，他们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杜君平冷哼一声道：“那不相干。”

孟紫环格格笑道：”自然，这些人只是虚张声势，并帮不了你的忙，实际为你策划的，另外还有一批人，是吗？”

杜君平脸上一片严肃，默然不答。

孟紫环又道：“令尊在武林之中，是功是过，各有不同的说法，但他已经死了，一死百了，自然用不着再去提他，至于天地盟之事，或许有许多人不满，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天地盟存在着，武林将不知是怎样一个局面。”

杜君平接道：“你口口声声以天地盟自居，究竟天地盟的盟主是谁？”

孟紫环道：“那还用说，自然是铁髯苍龙肖铮了。”

杜君平微哂道：“那么你呢？”

孟紫环道：“本座乃是代表师姐谢紫云，担任副盟之职，难道有什么不对？”

杜君平摇摇头道：“据我所知，盟主的大权恐怕早已旁落，并非是肖盟主了。”

孟紫环面容一变道：“你凭什么作此推想？”

杜君平朗声笑道：“想那肖大侠，一生正直不阿，岂会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之事。”

孟紫环轻喟一声道：“这也难怪，天地盟确实有些事难以尽如人意，不过天地盟人手有限得很，自难事事料事周全。”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这不是理由，天下事虽无奇不有，但理只一个，背情悖理之事总说不过去。”

孟紫环深以为然道：“不错，我承认这是对的。”顿了顿又道：“天地盟自成立以来，因未容许黑道门派参加，以致怨言甚多，甚至以对抗天地盟为由，起而对抗，如此一来，不仅未收主持武林公道之效，反倒促成了黑道中的大团结，盟主有鉴及此，才把会章稍加修改，容纳边荒四怪入盟，以消弭纷争，不想竟招致盟友的不满。”

杜君平纵声大笑道：“好主意，在下可以为你打个譬如，官家为了防盗，养了一批捕快，后来为了怕强盗来对抗，连强盗也请来为捕快，其后果如何，不难想象，焉得不怨声载道。”

孟紫环冷冷一笑道：“我知你获得先入为主之言，断难接受我的忠告，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个人容忍乃是有限度的，到无法容忍之时，可就顾不得许多了。”

杜君平摇头道：“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紫环道：“我不妨对你明说，本盟若是对你有恶意，十个杜君平也完了，你幕后之人并非是真正为你帮忙，无非是利用你为饵罢了。”

杜君平冷冷道：“在下仍是不懂。”

孟紫环又道：“令尊与盟主，并称乾坤双绝，盟主既已顺利应选，没有理由要害你爹爹，而你幕后之人，一口咬定天地盟是杀害你爹之人，并指使你与天地盟为仇，用意无非是要天地盟杀你，激起武林同道公愤。”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事实上天地盟早已有下了杀死在下之心，这是在下亲身所经历。”

孟紫环点点头道：“这个我承认，那是意欲将你逮捕加以软禁，免你在江湖上遭受意外，于人口实。”

杜君平又道：“你今晚引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孟紫环冷漠地道：“我不希望你跟着那姓易的小子胡闹，是以把你引来。”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这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

孟紫环冷笑道：“在本座面前你还想再走？”

杜君平怒道：“你能把我留下？”

孟紫环格格笑道：“不信你就试试看。”

杜君平大怒，双臂贯足功力，大步往外行走，嘴里却道：“看谁敢于拦阻我。”

但见暗影中人影一闪，行出一位面色阴沉的黑袍老者，森森地道：“经老夫布置过的地方，能安然行出的，只怕找不出几人。”

杜君平抬头见是百毒门主，不禁一怔，凭真实武功，不见得会怕了他，只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施毒功夫，却令人防不胜防。”

百毒门主阴沉地道：“乖乖地回去坐着吧，本座并无伤你之意。”

杜君平只觉一股怒火直冲了上来，大喝道：“鹿死谁手，此刻还很难说。”呼的一掌推出，一股雄猛掌劲，直撞了过去。

百毒门主微微一哂，大袖一拂，也拂出一股阴寒潜力，两股力道相接，杜君平只觉心神一震，不自主地退了半步。

百毒门主冷哼了一声，身子连摇了几摇，表面看来，他似略胜一筹，实际内腑已然受伤。

杜君平丹田一提气，只觉气机畅顺，并未受伤，心头一宽，举手又一掌攻出，百毒门主不愿再与他硬拚，左掌一引，把掌力引开，右臂一抖，长袖犹如一朵黑云，当头罩下。

杜君平只觉他左掌一引之下，似有一股绝大的吸引之力，将自己的掌劲引开，心头不觉一懔，立刻气贯下盘，往旁里一挪，身形忽地移开五尺。

百毒门主嘿嘿两声狞笑，如影随形，乘势疾攻而上，忽袖忽掌，顷刻之间已攻出七式。

杜君平长笑一声，挥掌疾迎，以牙还牙，也回攻了九式。他此刻功力，已然凌驾边荒四怪之上，招招有如巨斧开山，十分威猛，硬把百毒门主的攻势封住。

可是，百毒门主他是另有目的，并不求在招式上争胜，突地把招一撤，阴森森地道：

“娃儿，你可以走了，但老夫告诉你，最多只能坚持到百步。”

杜君平心头一惊，暗中运气一试，果觉有些室碍，当下一声不哼，疾步往外奔去，他虽中了百毒门主无形之毒，仗着一点真元未散，行动之间仍然疾若飘风。奔跑了约有一百余步，已觉难以支持，但他乃是意志极其坚强之人，仍然咬牙前奔。

当他到达一片松林边缘时，已然不支，只觉头重脚轻，一头栽在树下，随即昏迷过去。

但听来路之上，传来百毒门工的怪笑声道：“娃儿，老夫倒看看你能跑多远。”

就在杜君平倒下之时，暗影中突然奔来两条人影，飞快地从地下将杜君平抱起，疾奔而去。

百毒门主赶到林中，已不见了杜君平的踪影，不由不怔，自言自语地道：“这就奇了，我就不信他能走得了。”

突然，身后传来孟紫环的冷笑声道：“莫老，你太过自信啦，煮熟的鸭子竟让他飞了。”

百毒门主脸上突现狰狞之色，冷哼一声道：“老夫倒不信他能走得了。”

孟紫环不便予他过份难堪，冷声道：“在神风堡时，公羊毂便说过他不畏毒，也是我一时大意了，咱们着人分头追查，料他跑不了。”说着姗姗往林外行去。

百毒门主甚感没趣，一闪身没入暗影之中。

再说杜君平昏迷不知多久，突然醒转，睁眼一看，竟睡在一张软绵绵的香妃榻上，不觉吃了一惊，忙坐了起来，却被一双纤纤玉手按住，轻声道：“躺着吧，不要起来，你身上的余毒还未清呢。”

闪眼一看，原来守在他身旁的，竟是易晓君的书童，随道：“你家公子呢？”

小厮道：“他出去了，你现在觉得怎样？”

杜君平暗中一运气，只觉周身软绵绵的，骨节似散脱了一般，不觉颓然一叹。

小厮知他余毒未清，又道：“这老毒物不知使了些什么毒，竟然这么厉害，还亏公子带了毒龙丸，不然真不知怎么办呢。”

杜君平乃是极其好强之人，萍水相逢，竟然受到人家救命之恩，心中甚觉难受，默然半晌方道：“在下一时大意，倒拖累了你们了。”

小厮格格笑道：“公子何必这样客气，你既与我家公子论文，便是自己人了。”

杜君平终觉卧着不好意思，强挣着坐了起来，暗中默记老人所给那本册子上的文句，从头至尾背了一遍，终于被他想到一条如何以本身真气，驱除体内毒气之法，只是为时太久，须得三天三晚的时间，才能将毒逼出。

小厮见他沉吟不语，复又道：“公子饿了吗，可要吃些什么？”

杜君平摇头道：“不用了，你家公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小厮道：“如果没有意外的事情耽搁，天亮以前便可回来了。”

杜君平心念一转，突然问道：“你们岛主可曾进入中原？”

小厮甚感意外地怔了怔道：“我们下人极难见着岛主，不知他老人家有没有来。”眨了眨眼睛又道：“公子认识我们岛主？”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只是慕名而已，并未认识，不过贵派的任长鲸兄，到与在下有过数面之雅。”

小厮哦了一声道：“那是三公子。”

杜君平又问道：“贵上共有几位师兄弟？”

小厮道：“我们岛上共有七位门下，号称‘修罗七煞’，家公子是最小的一位，他与三公子最受岛主疼爱。”笑了笑又道：“我家公子原与三公子最好，近来不知怎么闹翻了。”

看了他一眼突然住口不言。

杜君平原无意探问人家师兄弟之间的私事，是以并不在意。

双方沉默了一会，小厮突然倾耳细听道：“有人来了，也许是公子回来了。”

但听飒然一阵风响，易晓君满脸怒容地一闪而入，劈头一句便道：“天地盟居然有这种人物，以后我倒要斗他一斗呢。”

杜君平不知底细，不便插言，微微一叹道：“为在下之事，倒累兄台费神了。”

易晓君神态突然变得十分温婉，微微一笑道：“杜兄，你怎的说出这种话来，不嫌太见外了吗？”

杜君平摇头道：“小弟并非客气，只是觉得此刻危机四伏，而我又余毒未除。”一面说着话，一面强提真力，挣扎着下床来道：“易兄请不用管我了，有事只管请便。”

易晓君歉然道：“杜兄何故如此，你此刻功力未复，若是与天地盟的人遇上岂不麻烦。”

杜君平摇头道：“易兄不必为我担心，小弟出去找个地方呆上两天便可没事了。”说着踉跄往外行去。

易晓君伸手一拦道：“杜兄纵然可以自行运功排出余毒，但无人在旁护法亦是危险之事，你我道义之交，何??客气。”

杜君子坚持道：“不用了，易兄要办的事情尚多，不可为小弟之事误了正事。”

易晓君不由有些着恼，秀眉微皱道：“你这人是怎么搞的，你我既已沦交便是自己人，若是如此见外，他日还能同生死共患难吗？”

他乃性情偏激之人，冷笑一声又道：“杜兄此刻离去，那是不把兄弟视作知己之交了。”

杜君平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小弟绝无此意，若果易兄一定要我留下，小弟遵命就是。”

易晓君这才回嗔作喜，挽着杜君平的臂膀，将他推倒榻上道：“你安心歇着吧，取药之人明天一定可以赶到。”

杜君平点头道：“易兄不用为我担心，就是没有药，小弟也可慢慢将余毒排出。”

易晓君随口道：“但愿如此。”略作思忖又道：“昨晚兄弟得着一项秘闻，可惜杜兄余毒未除，只怕无法参与了。”

杜君平急问道：“是何秘闻？”

易晓君道：“小弟昨晚将杜兄护送来此后，料定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找到这里，遂留下小玉看护，重又去那庙里，不想无意之中，竟获得一项秘闻。”顿了顿接道：“江南各派，在天地盟逐步威逼之下，已同意于近日参与天地盟所召开的秘密会议。”

杜君平急问道：“可知何时何地？”

易晓君想了想道：“好像是金陵，时间只怕就是这几日之间。”

杜君平又问追：“易兄可是从那宫装妇人口中听来？”

易晓君哼了一声道：“就是她，昨晚因为不愿惹麻烦，是以没与她正面交手，总有一天我们定要斗斗她。”

杜君平见他答非所问，知道必是行藏为孟紫环所觉察，是以不曾听完，说不定还吃了一点小亏，故回来时怒气勃勃，当下不便继续询问，徐徐道：“易兄如若有意参与此会，不妨就此赶去金陵，不必以我为念。”

易晓君轻吁一口气道：“杜兄余毒未除，纵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能丢下你一人在此。”

杜君平乃是极重情谊之人，见他如此关切，心中不禁十分感动，沉忖有顷道：“如果易兄是奉命前来察看天地盟的动静，便不该以私废公，将来无法对师门交待。”

易晓君似乎不曾想到此事，经杜君平一提，俊脸倏现为难之色，半晌方道：“放弃此事不管，自是有违师命，可是杜兄之事，比这更为重要，小弟宁愿将来受责，亦不能就此撒手不管。”

杜君平知道处此情况之下，确实令他难于处理，仰面看看窗外的天色，见东方已现鱼肚白，知道天已快亮了，不觉暗中叹道：想不到江湖之上，竟是这等险恶，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危，死固不惧，可是父仇迄今未有头绪，看来恐怕要成为杜门不肖之孙了，唉……

正当他感慨万千之际，易晓君突地一跃而起，哈哈笑道；“我真是急糊涂了，现成的一个办法却不曾想到。”

杜君平被他吓了一跳，见他满面得意之色，不禁问道：“究竟你想起了什么办法如此得意。”

易晓君笑道：“此去金陵乃是大道，咱们尽可雇辆大车，顺着大路赶去金陵，沿途我再留下本门的暗号，取药之人可以照着暗号所示的方向追来，岂不是万无一失？”

杜君平点头道：“这办法倒是不错。”

易晓君见天色已亮，推醒在睡眠中的小玉道：“快出去雇辆大车，咱们马上起程。”

小玉揉着惺松松睡眼，奔了出去，约摸已牌时分，已雇来一辆篷车。车把式是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庄稼汉子，双臂肌肉怒突，十分精壮。

易晓君见了十分满意地吩咐道：“你好好将我们载到金陵，我给你双倍的车资。”

车把式连声答道：“公子请放心，小的赶的车又快又平稳，决误不了您老的事。”

易晓君命小玉将杜君平扶上马车，自己戴上一顶范阳笠，端坐车辕之上。

车把式御车甚是纯熟，但听车声辚辚，如飞前奔，果真快速异常，易晓君甚是喜悦，扭脸对车把式道：“若每天是这般走法，除了车资外，另外给你十两银子的酒钱。”

当时物价便宜，十两银子足够穷人半年的过活，这外赏可说是够多的了。

但车把式脸上并无喜悦之容，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公子若想早日到金陵，前面有条小路，至少可以早一天赶到。”

易晓君想了想道：“我那朋友有病，如果小路可行车辆的话，咱们就走小路。”

车把式答应了一声，双手一抖疆绳，两匹怒马飞电似地朝斜里奔去。

杜君平靠着车厢坐着，忽觉车身一阵剧烈地震动，竟向斜里奔去，心中大感奇异，他虽功力未复，四肢软绵无力，神智仍然十分清醒，见小玉仍在打盹，正待唤醒他询问，忽觉车后似平落下了一团黑影，心头不觉一惊，还未及开口，扑的一件东西击中了小玉的睡穴，跟着伸进一个头来，竟是药中王闻人可，嘴皮激动，用传音对他说道：“孟紫环劫你乃是一项大阴谋，务必小心，这时有丸药一颗，可解你的余毒，前途恐有事故，你能不出手，最好不出手，且看她如何摆布你。”

随即递过一颗丸药，顺手一指，解了小玉的睡穴，人也飘落下车篷。

杜君平对药中王闻人可的大名素所仰慕，立即将丸药纳入嘴里。

那小玉醒来打了一个呵欠，自我解嘲道：“我怎么这般好睡。”随又对杜君平道：“杜公子，现在什么时候了，我该换公子进来歇息一会。”

杜君平对帘外看了看道：“只怕已经未牌时分了。”

小玉大吃一惊道：“哎唷，我竟睡了这么久？”

匆匆一掀车帘，向车辕行去。

此时车已行至一处隘口，突然，一阵马蹄声响，旋风似地驰来了几匹骏马，一排将隘口阻住。马上骑士俱是一色的玄衣大衫，手执兵刃。车把式惊呼一声道：“不得了，遇见劫路的了。”

易晓君冷哼了一声道：“送死的来了，不必停车，继续前走。”

来人将隘口堵住后，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排众而出，厉声道：“站住。”

车把式猛地把缰绳一勒，急行的车子嘎然停下，易晓君端坐车辕，冷冷对那人一瞥道：

“你是什么东西？”

来人面现杀机道：“留下你车内的要犯，放你过去。”

易晓君摇头道：“办不到，快与我闪开。”

来人森森一阵怪笑道：“有那么容易的事。”

易晓君再度言道：“我叫你们闪开，听到没有？”

来人对身后的玄衣人一呶嘴，玄衣人立时两下一分，缓缓向车辕趋近。

易晓君面上杀机倏现，轻声道：“小玉，你对付左面的那些狗爪子，其余的我来收拾。”

蓦地一长身，犹如一朵彩云陡降，呼地直向右方的玄衣人扑去。

玄衣人齐声暴喝，刀光闪闪，一齐向悬空而起的易晓君攻去，易晓君身在空中，倏地一个回旋，怀中短剑出鞘，但见银虹连闪，玄衣人一个个如酒醉般纷纷倒地，也许是他出手太过迅快，有的连兵刃都来不及递出。

易晓君脚尖一点地，连人带剑如一道长虹，又向为首五旬老者攻去。

老者似乎为他迅快的剑法惊呆了，直到疾风扑面方才警觉，大喝一声，手中旱烟杆一举，疾攻面出，只觉手臂一震，旱烟杆已被荡开，立时门户大开，心头不由大惊，闪身急退时，已然不及。银虹一闪而过，随即收敛，易晓君俊目含威，卓然挺立，慢慢纳剑归鞘。

五旬老者身子晃了晃，鲜血如喷泉涌出，噗地倒卧地下，易晓君这面刚刚完毕，小玉也一身溅血地行了过来，格格笑道：“这些人太不济事了。”

易晓君笑道：“看你弄得一头一脸，还得意呢。”

小玉掀起衣衫，在脸上一阵乱揩，堪堪收拾干净，来路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道：

“朋友，你的手段未免太过毒辣了。”

易晓君抬头一看，隘口并肩行来两个老者，一个身穿蓝色围花长袍，员外打扮，一个身御黄衫，满面邪狡之容，当下冷哼一声，答道：“这是他们自寻死路，怨不得本公子手辣。”

员外打扮的老者徐徐道：　看尊驾剑路，似是海外一派，莫非是修罗门下？”

易晓君冷冷道：“本公子出身来历，没有对你们说的必要。”

此时来人已然行近，员外打扮的又道：“令师修罗王乃是天地盟四大副盟之一，尊驾怎可逞强庇护鬼头令下缉捕之人。”

易晓君微哂道：“本公子要赶路，没空与你们说废话，更不知什么叫做鬼头令。”

员外打扮的老者面容一变，哼了一声道：“你杀的这些人，俱都是天地盟的属下，不看金面看佛面，你眼睛里还有天地盟吗？”

易晓君冷笑道：“我压根儿就瞧不起天地盟，你最好是别提它，提起来我就有气。”

员外打扮的老者把脸一沉，说道：“老夫一再对你容忍，无非是看在修罗王份上，你以为老夫收拾不了你？”

易晓君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听你一付托大的口气，想是有名有姓的人。”

员外打扮的哈哈笑道：“好说，好说，老夫姓褚名一飞。”

指着黄衫老者又道：“此位是韩三公，法号雪岭居士。”

易晓君冷冷一笑道：”原来是一派掌门人，怪不得口气托大。”

倏然把随一沉，厉声道：“不论你是谁，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谁要挡阻我，本公子的宝剑可认不得人。”

小玉见公子已与对方闹翻，铮地将短剑撤出，举剑齐眉，摆开了一个架式。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俱是行家，一见这架式，心头不觉一懔，立时暗暗提功戒备。

再说车内的杜君平自吃下药中王的丹药后，蓦觉一阵恶心，赶紧伸头车外，哇哇一阵狂吐，吐出许多白色涎沫，腥臭扑鼻，甚是难闻，吐完之后，从水囊倒出水来漱了漱口，胸怀顿觉一宽，暗中提气一试，竟然可以运转，当下也不言语，竟自暗暗运气调息，二个周天以后，已是大致复原。

此时正值车辆停下，一阵剧烈震荡，将他惊醒，偷眼往外一看，易晓君正自施展煞手，搏杀那批玄衣人，所用剑法，与任长鲸竟然一模一样，心中不觉暗暗点头，他此时功力已复，乐得坐山观虎斗，是以仍然坐在车内静观变化，及至小玉摆出这副架式，心头不觉大为震惊，当年杜飞卿号称神剑，对剑术上有独到功夫，杜君平承袭乃父遗教，对剑术已有深湛造诣，自然—眼便可看得出来，这种上乘剑式，出自一个十四五岁小僮手上，怎会不令人震惊？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车把式突然将绳一带，将车折转，猛加两鞭，双马负痛，长嘶一声，纵蹄乱发，往前疾奔。

杜君平知道车把式不怀好意，但他功力已复，哪把他放在心上，任由他载着，疾奔了一程，已来到一处三岔路口，车把式突然将车一转，径往另一条岔路奔去。

突然，来路一骑红马，载着一位红衣姑娘，迎面奔来，双方相距约有二丈远近，车把式猛地把马一勒。就在车辕上躬身道：“小的王三，参见姑娘。”

红衣姑娘对他打量了一眼道：“你是哪坛的弟子？”

王三躬身道：“江口分舵。”

杜君平由帘内往外一看，来人竟是蝎娘子。暗道：原来她也来了这里。

蝎娘子一指车帘道：“里面载着什么人？”

王三答道：“杜飞卿之子杜君平。”

蝎娘子大吃一惊道：“胡说，凭你也能将他拿住。”

王三谄笑道：“这是属下的运气，他因中了百毒门主的无形之毒，失去功力，由一个锦衣公子护送，恰巧雇了属下的车，刚才那锦衣公子在前面被韩三公截住，属下便乘机溜脱，不知载去哪里才好，姑娘来到，那是再好没有了。”

蝎娘子策马前行道：“你把帘子掀开，让我看看。”

王三依言将帘子一掀，果然杜君平垂目阖晴，盘坐车内。

蝎娘子双手一按马鞍，平空飞起，跃上了车辕，对着王三格格笑道：“王三你这次可是建了大大的一件功劳。”

王三受宠若惊，赶紧立起身来，讵料，身形尚未挺直，蝎娘子的纤掌突地往下一落，正拍在死穴之上。半声未哼，便行死去，蝎娘子一脚将他踢下车去，就势一抖缰，车轮转动，复又往前疾驰。

杜君平看在眼里，不禁莫名其妙，蝎娘子突然回过脸来，嫣然一笑道：“我打死王三，你一定很奇怪是不是？”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犯不上过问。”

蝎娘子敛去笑容，轻叹一声道：“你在阴风老怪家，卖了我一个人情，我现在还你一次，咱们两下扯直，谁也不欠谁的。”顿了顿又道：“天地盟到处都是眼线，你功力未复，我就是让你走，你也没法走脱。”

杜君平笑了笑道：“这些事不劳姑娘担心，在下自信还有办法摆脱。”

蝎娘子摇头道：“不用倔强，救人便须救澈，我可不愿你再落到旁人之手。”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姑娘准备将在下如何安排？”

蝎娘子沉忖有顷道：“我准备将你安顿在一处农家，然后去找解药，为你解去身中之毒。”

杜君平见她一脸诚挚，似乎不是虚假，不禁甚是奇异，随道：“你我处在敌对地位，姑娘何故如此待我？”

蝎娘子幽幽一叹道：“你乃是一位初出茅芦的年轻人，你我谈不上恩怨，我怎忍心让你落入她们之手。”

杜君平又道：“她们必欲得我而甘心，姑娘擒往我正是大大一件功劳，何苦要甘冒不韪，令师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

蝎娘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心里烦都烦死了，这还有心说俏皮话。”

杜君平正容道：“我说的是实话，劝你还是走吧，在下功力虽失，御车还能办得到。”

他嘴里与她搭讪，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觉得人家既然救了自己，似乎不该让她为难才是。

而蝎娘子杜珍娘此刻的心情，极是矛盾，自己也不知怎的会对这少年，动了怜爱之心，想到自己此行责任重大，势又不能为了他而耽误自己的行程。

杜君平见她沉吟不语，复又道：“听说江南分坛近日召请各派于金陵聚会，姑娘怎会有空来到这里？”

蝎娘子甚感诧异道：“你怎么也知此事？”

杜君平不便说出易晓君，随口答道：“此是祁连山主说的，料不会假。”

蝎娘子深信不疑道：“已经改期了。”

杜君平奇道：“为何要改期？”

蝎娘子欲言又止，想了想道：“说给你听也不要紧，只因阴风老怪已落到我们手里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当真阴风老怪落到你们手里了？”

蝎娘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在他面前一晃道：“这是他的亲笔书信，总假不了吧。”

杜君平愈觉不解道：“你们要他的书信何用？”

蝎娘子神秘一笑道：“他已供出好友药中王闻人可的住址，并写了这封书简，我正要去见那药中王呢。”

杜君平久就闻知天地盟正在四处寻找药中王，只是不知为什么要寻他，不觉心里一动。

蝎娘子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格格笑道：“我真是急糊涂了，我此来原是寻找药中王，正好顺便把你带去，如若找到了他，就便请他为你把毒解去。”

杜君平摇头道：“此毒乃是百毒门主所下，只怕旁人无法解得。”

蝎娘子笑道：“你真把药中王小看了，当今武林之中，最擅用毒之人，当数百毒门主，而他的唯一克星，便是药中王闻人可，不然我们也不会千方百计寻找他了。”

说到这里，自觉自己话说得太多，倏然住口不言。

杜君平此刻心里已略略明白了一点，略忖：药中王明明已进入江湖，哪里寻得着，随道：

“此去药中王的家还有多远？”

蝎娘子道：“据阴风老怪说，他是住在一处种满草药的山谷之内，离此约摸有一两天的路程。”

杜君平道：“万一此人性情淡泊，不愿出山又当如何？”

蝎娘子笑道：“你真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我只是奉命送信，去不去是他的事，他要是不管老友的性命，尽可以不去。”

杜君平暗暗哼了一声道：“原来她们竟以阴风老怪的性命胁迫药中王。”

蝎娘子见杜君平并不反对去药中王的秘谷，心中甚是喜悦，一路之上对他照顾十分周到体贴，杜君平故作功力未复，任由她摆布。

这天已行至阴风老怪所说的秘谷，蝎娘子将车直行进谷小去，果见满坑满谷，尽是奇花异草，风景极是幽美。

靠着山脚，一排建了几栋精舍，一位手扶竹杖的道装老者，缓缓由内行了出来，见蝎娘子驾着马车行入，脸上倏现惊容，高声道：“来客请止步，切莫让马儿吃了谷内的花草。”

蝎娘子跳下车来，先行将马拴住，这才上前问道：“药中王闻人可大侠在家吗？”

道装老者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家师出外采药已近五年没回来了，姑娘寻他老人家何事？”

蝎娘子从怀中取出阴风老怪的书柬道：“这里有他老友赫连前辈的信件一封，道长看过便知道了。”

道装老者侧身一让道：“姑娘请里面坐。”

蝎娘子又道：“有一位敝友身中奇毒，以致功力全失，顺便前来求医，可以让他进来吗。”

道装老者微微笑道：“自然可以，请他一道进来吧。”

蝎娘子疾行至车前，将杜君平扶了下来，一路搀扶着行至草堂。

道装老者冷眼旁观，见杜君平虽极力装作较弱疲惫之态，但双目神光充足，绝不似中毒之人，不由暗暗点头，把两人让至草堂坐下，一个垂髻小僮送上香茗。

道装老者缓缓拆开书信看了一遍道：“家师数年未回，不知行止何处，只怕无法应命了。”

杜珍娘沉思有顷道：“道长既已得传令师衣钵，那就请道长一趟吧！”

道装老者摇头道：“贵盟请家师前去，并未说明何事，老朽未奉师命，岂可冒失前去。”

杜珍娘笑道：“自然是有关医药之事，道长乃是闻人可前辈的首徒，代理他前去又何妨。”

道装老者点点头道：“此事容再商量。”转脸对杜君平看了一眼道：“此位患的是什么病？”

杜珍娘道：“他中了百毒门主的无形之毒，失去了功力，请道长慈悲为他解去体内之毒。”

遭装老者缓步行近杜君平，替他切脉道：“待老朽看看脉象。”随用三个指头搭上脉门。

杜君平心里一急，急用传音道：“兄弟身中之毒，已蒙闻人可前辈解去，现已不碍事了。”

道装老者脸上微现惊讶之色，亦用传音道：“少侠何时见着了家师？”

杜君平仍用传音道：“在金陵曾见过一次，昨天是第二次。”

道装老者点了点头，立起身来，长吁一口气道：“老朽急切之间，尚无法查出所中何毒，暂时不能用药。”

蝎娘子对百毒门主使毒之能，素所敬服，当下深信不疑。

迟疑了一会道：“本盟限期甚迫，道长能否今晚便起程上路？”

道装老者哈哈笑道：“老朽去与不去，此刻尚在两者之间，哪能说走就走。”

蝎娘子面色一沉，冷峻地道：“道长应该想到，阴风老怪的命运只有三天的期限了。”

道装老者色变道：“这样说来贵盟是以赫连前辈的性命来胁迫老朽了？”

蝎娘子冷笑道：“道长要这般说亦无不可。”

道装老者朗声笑道：“我师徒以仁术济世，与人无争，既无求于人，也不受任何人胁迫。”

蝎娘子仰面冷冷道：“看来道长是不肯去的了？”

道装老者徐徐道：“老朽学的是医术，替人医病，原无不可，要老朽加盟天地盟，那是无论如何办不到。”

蝎娘子格格笑道：“道长误会本盟的意思了，小女来此，乃是奉命迎接闻人可前辈前去医治一个病人，并无强迫加盟之意，闻人可前辈云游未回，只有恳求道长前去。”

道装老者面色稍变道：“既是这般说，事情还有个商量。”

蝎娘子紧接着道：“病人病况甚是危殆，咱们何时起程？”

道装老者沉忖有顷道：“今日已晚，咱们明天去吧，即令答应与你同去，老朽也得将谷内这事稍作安排。”

蝎娘子见他已允前去，心中甚喜，又问道：“我可以问道长的姓氏吗？”

道装老者道：“老朽法号云梦山人，姓名早已不用了。”

随吩咐待立一旁的青衣童子道：“二位客人须在本谷歇息，去把客房收拾好。”又对杜君平道：“这位杜兄就在老朽的书房委曲一下吧，晚间再为你看看脉象，对这种无形之毒，老朽实在没有把握。”

随起身道：“二位宽坐片刻，老朽去后面安捧安排。”举步往后行去。

蝎娘子原以为一见药中王，便可药到病除，将杜君平身上之毒解去，哪料云梦山人竟然束手无策。

杜君平故作无可奈何地道：“这里倒是僻静得很，如果云梦山人答应的话，我准备就在本谷借住几天。”

蝎娘子叹一口气道：“我这次甘冒背叛师命之险，将你载来本谷，自然是希望你功力能够恢复，你别辜负了姐姐这番苦心。”

杜君平谢道：“姑娘此番援手之情，在下十分感谢。”

蝎娘子幽怨地望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感激来着。”

杜君平不觉一怔，他乃是极其聪明之人，略一思忖，顿时省悟，微微笑道：“姑娘固是施恩忘报，在下身受之人，哪得不铭记在心。”

蝎娘子哼了一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厉若花，哪会把我这种人放在心上。”

杜君平不悦道：“你怎的无缘无故把厉若花扯上了？”

蝎娘子冷笑道：“不用故意装蒜，厉阴平早已将你视作乘龙快婿，并有意将九洲镖行交你掌理，这事连本盟都已知道了。”

杜君平心中暗笑，故意呕她道：“我不否认他有这个意思，不过在下此刻已成废人，只怕他要打消此意了。”

蝎娘子冷峻地道：“原来果有此事，现在我倒有些后悔将你带来这里呢。”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这又为何？”

蝎娘子哼了一声道：“我应该将你押解去天地盟，一则可以为本盟建一项大功，再则我要让她失去眼看就可得到的一切。”

顿了顿又道：“或者让你沦为一个普通的人，永远无法练武，这样便不会再有人为你神魂颠倒，为你干冒生命之危。”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你为何如此恨我呢？”

蝎娘子冷笑道：“本姑娘生性就是如此，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冷哼一声又道：“我这蝎娘子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

杜君平不禁毛骨悚然，觉出此女的心肠，当真是毒如蛇蝎，顿时一腔怒火直冲上来，真想举手一掌将她震毙。当他手掌缓缓举起之时，突又觉出不妥，暗忖道：“小不忍乱大谋，若此刻将她一掌震毙，于事不仅毫无裨益，反倒失去一个探听天地盟内幕的机会。”

就在这时，云梦山人缓缓由后踱了出来，徐徐言道：“行期实在太仓促，老朽一时之间只怕难以为杜少侠解毒，我看这样吧，不如就让杜少侠留在本谷，待老朽金陵回来后，再为他解毒如何？”

蝎娘子沉忖有顷道：“目前只好如此了，不过最好别让他露面，万一有其他的人前来，那就麻烦大了。”

瞥了杜君平一眼又道：“平弟，你委曲几天吧，姐姐一有空便会来看你的。”言下流露出一片关切之情。

杜君平默默不语，心中已然有了一个主意。

云梦山人又道：“老朽打算今晚便起程，早去早回，我实在放心不下谷内的这些花木。”

蝎娘子起身道：“这样再好不过，只是……”

云梦山人知她说的是杜君平，接道：“老朽已为他预备了一间秘室，并留下了一瓶丹药，十日之内，病况决不致有变化。”

蝎娘子突然变得十分温婉，姗姗行近杜君平身旁，柔声道：“你耐心等几天，姐姐一经交差，我就会赶回来看你的。”

杜君平面无表情，缓缓道：“我此刻已成废人，你们怎么安排都行。”

云梦山人望了望天色，道：“天已不早，姑娘请上车吧，老朽替杜少侠稍作安排就来。”

领着杜君平径往静室中去。蝎娘子望着杜君平的背影，欲言又止，身子一扭，急步往前行去。

约摸有顿饭时刻，云梦山人领了一个身背药囊的道童，行了出来，对蝎娘子道：“老朽为杜少侠服下镇静丸，让他好好安眠一宿，咱们可以走了。”

蝎娘子默然行入车厢，道童跳上车辕，车轮转动，往谷外疾奔而去。

蝎娘子顺利请得云梦山人出谷，心中甚是得意，一路之上，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一副颐指气使之态，竟把云梦山人视作俘虏囚犯，尚幸云梦山人修为高深，全不在意，所带的道童更是默默无言，一天说不上两句话。

不数日工夫，已进入金陵，蝎娘子命道童将车驶往江南分坛。

道童照着她吩咐路线行驶，心中却暗暗奇异，忖道：“莫非江南分坛又挪了地方？他心中虽然所疑，却依言把车赶到了郊外的一栋大宅之前，暗中细一察看，已然觉察这栋宅子戒备十分森严，与前番所见不大相同。

车才行近，立有两个江湖汉子行了过来，蝎娘子暗暗作了一个手式，江湖汉子点头会意往旁一闪，让出路来。到达门前，蝎娘子兴冲冲地跳下车来，拱手笑道：“敝上得知道长大驾光临，十分欣慰，请里面坐吧。”

迎出一位黑袍老者，领着云梦山人来到一间布置得甚是华丽的客厅坐下。黑袍老者复又进入里面，半晌方出来道：“敝上向来畏见阳光，意欲隔帘与道长说几句话，道长万勿介意。”

云梦山人微微笑道：“岂敢，这又何妨。”

突地，帘内传出一个阴沉的嗓音问道：“道长从令师学医几年了？”

云梦山人略作思索道：“算来应廿余年了。”

帘内人又问道：“这般说来是带艺从师了？”

云梦山人点头道：“不错，老朽原是扛湖一个普通武师，因在苗疆身中瘴毒，为家师所救，遂拜在他老人家门下学医。”

帘内又道：“你有多久没见令师了？”

云梦山人道：“已经五个年头了。”

帘内人又道：“这五年中与令师可有信息来往。”

云梦山黯然摇摇头道：“信息全无，看来是凶多吉少。”

帘内默然半晌又道：“本宅有一位病人，不知身俱何疾，敬烦道长施回春妙手，为我诊治，若能痊愈，不惜任何代价酬谢。”

云梦山人徐徐道：“我师徒学医，宗旨是救人，倒不望有何酬谢。”顿了顿又道：“老朽此番奉谕前来，乃是为家师略尽朋友之谊，前辈可否容我先见上一面。”

帘内人森森笑道：“道长但请放心，病人一经痊愈，定必还你一个好好的阴风老怪。”

不容云梦山人开口说话，复又吩咐道：“道长一路辛劳，且请去客房歇息，明天再看病吧。”吩咐已毕，帘内随即寂然。

黑袍老者上前拱手道：“道长请随我来。”

领着二人来到了一间精舍之前道：“道长就在这里安歇，但请不要妄自行动，免生误会。”

云梦山人点头道：“老朽平日静坐已惯，倒没有出游的习惯。”

黑袍老者哈哈笑道：“那就再好没有了。”拱了拱手，缓步行出房去。

道童把药囊卸下，安歇一旁。没好气地道：“这哪像请大夫看病，简直是对待犯人。”

云梦山人轻吁一口气道：“咱们此来乃是拯救赫连前辈，行动受点限制那又何妨。”

道童道：“如果咱们无法把病人医好，赫连前辈岂不是永不能自由了？”

云梦山人朗声一笑道：“不是为师夸口，只要病人有三寸气在，便有办法起死回生。”

道童又道：“徒儿知道师父祖承衣钵，不过世间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若不是极其疑难之症，也不会想尽方法寻找师祖了。”

云梦山人捋着长须点头道：“此话倒是不错，不过咱们若然无法医治，恐怕世间再无能够医治之人了。”

道童此刻已把药囊收拾好，挺直身子道：“他们此次以赫连前辈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师父出山，以后会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件发生？”

云梦山人冷笑道：“凡事可一不可再，为师此番出谷，纯是看在师祖与赫连前辈的交情份上，嗣后不管他如何威迫利诱，为师均将置之不理。”

两师徒一向一答，谈论了一会，道童突然改用传音道：“道长可否料到他们为何一定要寻找闻人可前辈？”

云梦山人略事沉时，亦用传音道：“其中自有缘故，绝不是仅仅为了一个病人。”

道童又道：“道长可曾想到应付之策？”

云梦山人摇摇头道：“待明晨看了病人再随机应变，此刻尚无法推断他们为了什么。”

道童复又高声道：“看来病人只怕就是此间主人。”

云梦山人接道：“不管病人是谁，只要咱们能有一点办法，就尽一份的力量。”

说罢闭目闭眼，再不言语。

一宿过去，次日黑袍老者亲自来到客房，邀请云梦山人前往后面看病。病人是位四十上下的精瘦汉子。

云梦山人先为他诊了脉，再在病人全身摩抚了一遍，只觉病人皮骨粗糙，骨格平平，似是一个普通武师。

黑袍老者在旁极其留意地看着，容他诊察完毕，徐徐问道：“请问道长，他患的是什么病？”

云梦山人神色凝重道：“并非是病，乃是中了一种极其厉害的毒。”

黑袍老者故作吃惊地道：“中了什么毒，可有办法医得？”

云梦山人摇头道：“急切之间，还难判别，不过绝不止一种毒药。”

黑袍老者暗暗点头，忖道：“果然名不虚传。”当下又问道：“道长可能解得？”

云梦山人沉吟道：“此是数十种剧毒药物混合而成，在体内相生相克，已将人体内生机破损殆尽，要想解除谈何容易。”

第十七回　云梦山人

黑袍老者叹了一口气道：“照此说来，那是没有救了。”

黑袍老者又接着说道：“此人已终生无法练武，不过毒物之中，或许有一二种激发生机之物，虽然无法练武，但仍能继续活下去。”

黑袍老者故作焦急之容道：“此人于本盟十分重要，务望道长施展回春妙手，为他解去体内之毒，本盟将不惜以任何代价酬谢。”

云梦山人苦笑摇摇头道：“并非是老朽不尽力，委实是太难了。”

黑袍老者又道：“不知令师可能解得？”

云梦山人仍然摇摇头道：“家师虽然学贯天人，但此类毒物并非一种，且均具相生相克之功，解去了—种，另一种立起作用，不仅救不了他，反倒加速其毒性发作。”

黑袍老者长叹一声道：“道长不能解，不知其他的人能解么？”

云梦山人朗声一笑道：“并非老朽无能，实是毒物种类太多，纵有解救之法，亦非一朝一夕之功，还得碰巧找几种灵药仙品。”

黑袍老者大喜道：“道长的意思是说此人还有一线希望对么？”

云梦山人点头道：“希望极其微小，大凡灵药仙品，可遇不可求，家师穷毕生精力，踏遍穷山恶水，有几种罕见的药物，至今不曾见过，今仓促之间，向哪里寻找？”

黑袍老者沉忖有顷道：“如若药物齐备，须得多久时间，始可解去体内之毒？”

云梦山人屈指算了算道：“多则五年，即算进行顺利，亦须三年时间。”

黑袍老者大吃一惊道：“我的天，看一个病要三年？”

云梦山人喟然叹道：“病去如抽丝，数十种足以制命的毒物，潜存体内，要将其解去谈何容易？”

黑袍老者似是甚为失望，长叹一声道：“看来那是没有办法了。”顿了顿又道：“道长暂请回客房歇息，容兄弟向敝上禀报后，再来请教。”

云梦山人道：“赫连前辈能容老朽一见吗？”

黑袍老者道：“不可。”

云梦山人故作十分失望地起身告辞，径自回到客房。

道童忍不住传音问道：“道长果真无法解去那人体内之毒？”

云梦山人亦用传音道：“家师号称药中王，毕生钻研医术，岂有无法可解之毒？”

道童又道：“那又为何不为他解去呢？”

云梦山人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分明是用此人来试探老朽的能耐，老朽岂能入他的圈套？”

道童恍然大悟道：“他以赫连前辈的性命要挟，道长不为他解毒，赫连前辈岂不是无法脱险？”

云梦山人笑道：“赫连前辈不过一个黑道怪侠罢了，杀之无济于事，他们何苦为此得罪我师徒，我想天地盟决不致行出此种不智之事。”

道童想了想，觉得此话甚是有理，便不再问了。

此时侍婢已送来饮食，倒是十分丰盛。二人也不客气，坦然大嚼，片刻一扫精光。

约摸午牌时分，黑袍老者行了进来，拱手道：“有劳道长远道前来医病，虽然无法解救，本盟同样感激，敝上着兄弟向道长致意，此番以赫连大侠之故，强请道长前来，乃是为时势所迫，道长万勿介意才好。”

云梦山人哈哈笑道：“好说，老朽无能，未能为贵盟稍尽棉薄，甚感惭愧，还望贵上原宥。”

黑袍老者又道：“赫连大侠已在车内，道长此刻便可起程了。”

云梦山人甚感意外，与道童缓步行出了客房。果见门外车已备好，并有二个壮汉御车。

云梦山人也不推辞，径自挟着道童行入车厢，果见赫连仲闭目靠在车厢，当下轻声唤道：

“前辈你没受伤吧？”

道童暗用传音对云梦山人道：“他们突然将赫连前辈释放，用意何在？”

云梦山人微微笑道：“他们不仅不会放过赫连前辈，只怕连咱们也不会放过。”

道童又传音对云梦山人道：“这是为何？”

云梦山人道：“据老朽猜想，此种毒物必是百毒门主所配制，用以来对付各派之人，并故意将一位中毒之人，用来试探老朽的能耐，老朽虽未为他解去，但已略略提示了此项毒药的成份，是以他们绝不会将老朽放过。”

道童恍然道：“这样说来他们将在途中设伏，立意将咱们杀死？”

云梦山人点头道：“或许是这样。”

道童怒形于色道：“若是当真如此，咱们就先把两个车把式料理，然后折回去与他算帐，把江南分坛闹他一个天翻地覆。”

云梦山人摇头道：“这倒用不着，咱们尽可以故作不知，看他们怎生对付咱们。”顿了顿又道：“据闻近日天地盟将邀请江南武林各派会商，其中必有阴谋。”

道童道：“咱们最好能混进去看看。”

云梦山人想了想道：“老朽山野之人，原不该卷入这场是非旋涡，但为大局着想，只好勉为其难了。”

道童道：“各派参与之人，定然都有请柬，咱们要想混进去，只怕不是易事。”

云梦山人接道：“等落了店与赫连前辈商量，天地盟此次邀约江南各派，必系经过了一番周密计划，咱们绝不能大意。”

一路之上车行极速，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故，但愈是如此，云梦山人愈觉心中疑虑发生。

此时天色已然渐渐黑了下来，照理该落店了，但两个车把式竟放过宿头，往前直驶，而且所行之路愈来愈是荒僻，云梦山人心中暗暗冷笑，却并不说破。

道童却忍不住钻出车厢道：“天黑了为何不落店？”

两个车把式头也不回，冷冷道：“我们赶车的尚且不急，你们坐车的急个什么劲。”

道童冷笑道：“是不是前面有人等着你们？”

此时车已行至一处荒僻的林边，车把式突地把缰绳一拉，双马忽聿聿一声长鸣人立起来，蹬蹬连退几步，硬生生地把前进之势刹住。

车把式双双一长身，掠下了车辕，可是脚尖才只堪堪着地，突地身后一声冷笑，道童如影随形也跟着跃下，伸手一指，先行制住了一人的穴道，随即手掌一翻，又把另一个车把式的手腕扣住，沉声喝道：“你们究欲搅什么花样，快说。”

车把式料不到对方身手如此迅捷，待要反抗已是不及，不由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保全你们的性命？”

道童手上微一加劲，车把式顿觉半身麻木，手臂疼痛如裂，但他仍然强行忍住，默不作声。

此时云梦山人与赫连仲已双双跳下车，徐徐道：“放开他吧，似这等角色，杀了也无济于事。”

道童举手点了他几处穴道，随即把手一松，说道：“看来他们是要在途中对咱们下手。”

云梦山人徐徐道：“此去前途必有埋伏，老朽已多年没与人动手，咱们能够避免，自以避免为宜。”

道童道：“不如咱们就此折回去。”

久未开口的阴风者怪喟然长叹道：“老朽对江湖上事早已厌倦，即算不发生此事，我也要退隐了，老朽不想再参与此事。”

云梦山人点头道：“我知前辈此时的心情，如无兴致，就不便勉强了。”

阴风者怪拱手谢道：“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转身疾驰而去。

道童从地下将两个车把式抱起，摔入车内，猛力在马上一鞭，双马负痛，长嘶一声，放开四蹄疾驰而去，复又对云梦山人道：“道长，咱们改换一下装束再走吧。”

云梦山人点了点头，二人循着来路到市集，先行买了两套衣衫，随即找了一家僻静客寓住下。

云梦山人脱下道装，改扮成一个员外打扮的老者，笑着对道童道：“杜兄弟，这几天可委屈你了，往后咱们还是兄弟相称吧。”

原来那道童乃是杜君平改扮，当下微微一笑道：“道长年高有德，就称呼一声前辈也不为过。”

云梦山人摇头道：“岂敢，岂敢，愚兄当受不起。”

杜君平想了想道：“对他们的阴谋，小弟已约略猜着一点，咱们分头行事吧，道长可扮作一位赴会之人，前去赴会，相机行事，小弟得即速将此消息，告知丐帮，让他转告各派，俾有个准备。”

两人商量妥后，杜君平扮作一个赶考的举子模样，连夜赶往金陵，他熟悉丐帮的暗号，顺利地被引到丐帮行坛，出来迎接他的是护法夏楚，劈头一句便问道：“你这些天哪里去了？”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不用提了。”随把前事说了一遍。

夏楚哈哈笑道：“原来如此。”跟着笑声一敛道：“你倒是清闲自在，敝帮主可为此事急煞，他几个丐帮分坛都动员起来，紧急令江南各处门下，搜查你的下落。”

杜君平歉疚地道：“这样说来，晚辈简直是罪孽深重。”

夏楚又道：“尚幸药中王前来传信，方知你已无事，敝帮主这才放下心来筹划旁的事。”

杜君平坐下正待问起天地盟邀请各派集会之事。

夏楚突又笑道：“就因为你的失踪，天地盟的各地分坛也连带着遭了殃，数日之间被拔去十余处，心狠手辣，几乎是不留活口。”

杜君平吃了一惊道：“前辈怎知是因为我的事？”

夏楚神秘一笑道：“老朽因想起你在旅店与那锦衣公子订交之事，怀疑问题出在他身上，经详细一问，才知那是修罗七煞中的老么。此人武功高强，性如烈火，得知你已失陷在天地盟，是以立意报复。”

杜君平叹道：“他名易晓君，倒是一位血性男儿。”

夏楚微微笑道：“此人对你既如此多情，你倒不可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杜君平胸怀坦荡，并未明白他话中之意，随口答道：“是啊，他虽武功高强，究竟人单势孤，如何能与天地盟抗衡，我得助他一臂才是。”

夏楚点头道：“还幸天地盟只得一个分坛在此，兼以近日正忙于主盟之事，是以她才得以无事。”

杜君平又问道：“不知各派对江南分坛邀约之事作何安排？”

夏楚朗笑道：“不是兄弟说句狂话，区区一个江南分坛，本帮还能应付得了。世兄尽可安心准备九九会期之事，不必过问这件事了。”

杜君平哈哈笑道：“有了老前辈这番话，晚辈便安心了。”

夏楚面容一整道：“不过话得说回来，世兄近日行动务必小心，免得临时多生枝节，增加不必要的困扰。”

杜君平点头道：“前辈说得是，晚辈倒还不是那般不晓事之人。”随即立起身来道：

“晚辈系与药中王之首徒云梦山人相约前来，容见了他再来拜见贵帮主。”

夏楚点头道：“你既与人有约，我不留你了，如有事相商可随时来寻老朽。”

杜君平于得知各派已有准备后，心中甚觉欣慰，信步在街头踱了一会，随即进了一家酒楼，要了几样菜缓缓吃着，突闻蹬蹬一阵楼梯声响，上来了两位青衣劲装女子，前面一位，年约廿上下，柳眉杏眼，秀丽之中隐透着一股英锐之气，后面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满面稚气，仿佛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不起来。

两个女子毫无一般女子忸怩之态，大大方方选了个座位坐下。一面吃饭，一面低低谈论着，声音极小，听不出说些什么。

与女子相隔约有三张桌子，坐着一位满面阴沉的黑袍老者，原先正自与一位矮小精悍，双目炯炯有光的猴形老者密谈。一见女子上来，谈锋立止，四道目光不住地对她们打量着。

突地，黑袍老者从座上立了起来，缓缓踱近女子，冷冷道：“两位兴致不浅啊。”

黑袍老者这一站起，杜君平立时认出，此人即是在江南分坛接待云梦山人之人，不由心里一动。

青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们有没有兴致干你们什么事？”

黑衫老者哼了一声道：“老夫原可不管，只是坛下数十位死难弟子死难瞑目。”

青衣女子色变道：“你是什么人？”

黑袍老者仰着脸道：“江南分坛护法，江阴铁掌开碑罗定远。”又指着端坐不动的猴形老者道：“那位是一笔镇两湖孙平。”

青衣女子冷笑道：“我管你们是铁掌还是熊掌，最好是离远点，别扫了姑娘的酒兴。”

罗定远把脸一沉道：“姑娘最好乖乖随老夫去江南分坛，免得于此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好看。”

青衣女子柳眉一扬道：“你自问有这把握？”

罗定远冷森笑道：“老夫知你不见棺材不流泪，如今闲话少说，有胆就随我来。”

青衣女子霍地立起身来道：“为什么要跟你走，姑娘就在江畔候驾，半个时辰之内不来，恕我没空。”掏出一块银子往桌上一丢，下楼扬长而去。

罗定远嘿嘿笑了二声，也与孙平结帐下楼去了。

杜君平此刻不仅认出罗定远是接待云梦山人之人，同时也想到了此人，就是在华山击他，后为银衣老者击败之人，立时起了一股同仇敌忾之心，随也下楼跟着往江畔行去。

他因不愿过早早露面，一到江畔，便闪身隐入一片芦苇之后，远远便见两个青衣女子，仗剑迎风而立。

约摸有顿饭时刻，来路倏起一阵阴森怪笑，罗定远与孙平联袂飞奔而来。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让姑娘等这么久，是不是去安排为你收尸之人？”

罗定远怒哼一声道：“不要嘴上缺德，等会有你好瞧的。”

青衣女子拔剑出鞘道：“亮兵刃吧，姑娘等着砍掉熊掌去喂狗呢。”

罗定远大怒，猛地踏前二步，手掌缓缓抬起。

青衣女子娇喝一声，剑光一闪，一道银虹已随着喝声飞起，一闪而至。

罗定远料不到对方出招如此迅捷，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呼的一吸雄猛掌力，猛向剑光推去。距掌心一吐劲，对方招式早变，倏忽之间已然连续攻出七剑，端地迅快绝伦。

罗定远心头一颤，他练的是内家掌法，掌力雄浑，气脉悠长，适宜于久战。可是一上来便被对方迅快剑法夺去了先机，一时之间竟拙于应付，被逼得连续退了五步。

青衣女子得理不让人，剑法一经施开，恍如江河怒涛，一招快似一招，刹那之间，剑光已化成千百道倒垂而下的银虹，将罗定远罩住。

一旁观战的一笔震两湖孙平心中大为震骇，霍地将铁笔撤出，紧张地一步—步往前趋近，以备随时抢救。

只有杜君平心里明白，他知青衣女子虽暂时取得先机，一时之间决然无法将罗定远击败，是以也把脚步缓缓前移，静观变比。

在场之人，包括罗定远在内，俱都认定青衣女子全凭一股锐气，绝无法与功力深厚的铁掌开碑作持久之战，双方以快找快，转眼已过了五六十招．青衣女子蓦地剑式一变，一声娇喝道：“我若连你都收拾不了，那就枉为修罗门下了。”

喝声中，但见剑光一闪，罗定远闷哼一声，手抚臂膀，退了下来，鲜血从指缝中渗溢而出。

青衣女子收住剑式，冷笑道：“这只是对你稍示警诫，免得你目中无人。”

罗定远数十年挣得的一点威名，竟葬送在一个年青女子手里，这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一面运气止血，一面暗暗将功力凝聚，就趁青衣女子说话分神之际，猛地一抬手，呼的一掌劈去。他外号铁掌开碑，这一掌乃是集毕生功力发出，其势犹一道狂飚。

当罗定远负伤退下之际，孙平唯恐青衣女子趁势取他性命，大喝一声，铁笔一举向青衣女子点去。

青衣女子长剑一抖，划起一道银虹，疾向点来的铁笔迎去，她只顾到迎击眼前之敌，却没防到受伤的罗定远会突起发难，等到发觉，已然不及。

与青衣女子同伴的女郎，必竟年事太轻，她是过份信赖年长女子的武功，见她得胜，只顾眉开眼笑，一旁得意，可没防到突袭，及至发觉罗定远的掌力，挟着呼啸声袭到，不由惊呼道：“小姐留神。”短剑一挥，连人带剑扑了过来。

就在那股雄猛的掌劲，袭向青衣女子的同时，斜刺里突起一股柔风，撞向了罗定远的掌劲，两股力道一触之下，罗定远闷哼一声，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下，嘴角汩汩溢出两行鲜血。

年纪稍小女子此时也如一道闪光最扑到，竟然扑了一个空，不觉怔住了，她并不曾觉出斜里的那股柔风，还以为是罗定远伤后妄用真力，触发了内伤。

年长的青衣女子和孙平对打了二三十招，突然，来路一声怪啸，嗖，嗖，一连射落了四五人，当先一人，身材伟岸，正是以臂力称誉的大力殃神彭虎，后随的有黑白双煞项英、项杰，另有两个面生之人。

暗伏一旁的杜君平，心头暗暗吃惊，万想不到被困在神风堡的这批凶煞，竟都归入了天地盟。

这批人一经到达，孙平的声势大壮，一撤招退了下来，沉声道：“这妖女交给你们了，兄弟先看看罗兄的伤势。”

罗定远蓦地双目睁开，苦笑摇头道：“兄弟这点伤势还能挺得住，孙兄快察看一下，只怕暗中还藏有她的党羽。”

他刚才为杜君平暗发一记掌力震伤，当时唯恐影响孙平的斗志，是以未敢吐露，此时援军已到，才行说出。

一笔震两湖平暗中忖度，罗定远系以掌力雄挥称誊，竟然一招便为暗中那人震伤，自己上去照样不是对手，唯恐吃哑巴亏，他可不敢贸然进入乱草中搜寻，当下面对乱草一声震喝道：“朋友，这般躲躲藏藏算得什么英雄。”

语音才落，一位头戴方巾，身御青衫的少年书生，缓步从林中踱了出来，直趋青衣女子的身旁。

此刻青衣女子已为大力神彭虎等人围困当中，拼斗—触即发，少年书生一声朗笑道：

“诸位俱都是成名人物，难道也学那些江湖草莽，来个群打围攻？”

大力殃神彭虎脸上一热，暴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管太爷们的闲事。”

少年书生微微笑道：“铁掌开碑罗定远，邀约这位姑娘来此比斗，只怨他学艺不精，伤在人家剑下，这场比斗，可说最公平不过的了，诸位竟倚仗人多，竟敢来个群殴，在下实在有些看不过去。”

彭虎怒道：“住口，你若再不让开，连你也算上。”

青衣女子横了少年书生一眼，冷冷道：“我的事自己会解决，不劳你费神。”

她乃极其骄缴自负之人，少年书生虽然出面帮了她的忙，但显然于她脸上无光。

少年书生怔了怔，倏然一阵哈哈大笑。说道：“在下果然是多此一举。”

缓步退到一旁，既不答理彭虎，也没回答青衣女子的话。

彭虎乃是一勇之夫，以为少年书生退去，乃是慑于自己的威势，哈哈两声拱笑道：“总算你见机得早。”呼的一拳朝青衣女子捣去。

她外号大力殃神，拳风虎虎，带起一片啸风之声。

青衣女子侧身一让，长剑圈起一道银虹，拦腰向彭虎卷去。彭虎大吼一声，双拳齐发，左手一拳震斜了来剑，右手拳风虎虎，直袭青衣女子面门。

青衣女子左手剑诀一领，虚挡了挡拳风，右手已把剑法施开，但见漫天剑气迷漫，直卷了过来。

彭虎生性暴戾急爆，原以为三招两式便可将对方击败，此刻才知对方确然不是易与。不觉又惊又怒，暴吼一声，挥拳猛扑，刹都之间，攻出了廿余拳。

黑白双煞于彭虎出手之际，便已跃跃欲动，此刻见彭虎把全副家私搬出，仍难讨得便宜，再也忍耐不住了，白煞项英一掀衣，将仙人掌撤到手中，黑煞项杰也把双笔取出，缓步趋前。

年幼青衣女子纵身一跃，挡在二人身前，冷笑道：“你们要不要脸？”

黑白双煞究竟是久已成名人物，见对方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不禁眉头一皱道：

“你是不要命了，还不与我闪开。”

一笔震两湖孙平为人最是阴毒狡诈，知道这些人因身份关系，不肯落个群殴之名，当下高声叫道：“诸兄，咱们此来乃是办事，不可拘泥那些小节。”言下之意，自是鼓动大家齐上。

黑煞项杰应声道：“是啊，倘若咱们连两个女娃都收拾不了，那可是太以丢人了。”

也许是他们急欲建功，就在项杰说了这番话后，群雄俱都拔出了兵刃，从四下绕了上来。

少年书生生具侠肠，见群雄已存下群殴之心，猛地跨前两步，沉喝一声道：“住手。”

彭虎暴吼如雷，累出一身臭汗，竟无法将对方剑幕冲破，正自下不了台，一听叫停，不自觉地收招停下。

少年书生两颗寒星似的目光四下一扫，徐徐说道：“你们都是天地盟的属下？”

彭虎喘息着吼道：“是又怎样？”

少年书生朗笑一声道：“天地盟乃是由三十六门派组成，仅由各派派遣少数门下弟子，供盟主派出办事，并未曾听说有各派首脑人物供役使的。各位俱属一方雄主，怎的也来操这贱役？”

他说得果然不错，在场之人，可说均是一方雄主，早年俱是闯出了万儿之人，经少年书生这一揭破，俱都脸上发热，暗自惭愧不已。

孙平强颜道：“尊驾说得不错，我等俱都是天地盟的盟友，此番因来金陵集会，才赶上这件事。此人心狠手辣，旬日之间，连拔天地盟数处分舵，我等实在有些看不过去，是以才插手这件事。”

少年书生又一阵朗笑道：“天地盟并非什么秘密帮派，何来分舵？兄弟今天可说是第一次听说。”

青衣女子于少年书生现身之后，暗暗对年小的青衣女子施了一个眼色，双双身形扭转，转身疾奔而去。

彭虎忿然厉吼道：“她们跑了，快追。”

可是青衣女子身法奇快，又起步在先，等到大家发觉，已然追之不及。

少年书生心中极为不满，暗道：“我为她的事才出面与这些人理论，想不到她们倒溜走了。”

黑白双煞厉声说道：“这穷酸无故为她出头，定然是她们—伙，咱们不能再放过他。”

孙平阴森森地对少年书生问道：“尊驾对天地盟之事如此熟悉，定然也是加盟的门派。”

少年书生冷冷道：“在下什么也不是，只是路见不平。”

孙平厉笑道：“尊驾既敢强自出头，想是对武功极有自信。”

少年书生满面严肃地道：“在下并非对武功有何自信，只知行所当行。”

大力殃神怒道：“孙兄，何苦与他多费唇舌，宰了他。”

孙平为人城府深沉，偷眼四下一瞥，群雄虎视眈眈，已然把少年书生围困中央，暗道：

“此人武功莫测高深，犯不上挡他锐风。”

当下随声附和道：“彭兄说得是，此人绝不可饶他。”但脚下却没移动。

在场之人俱都是老江湖了，见少年书生气定神闲，对目前紧张局面，毫不放在心上，知他必然有恃无恐，同时觉得对这等藉藉无名之晚生后辈，胜之不武，败了适足遗羞，是以谁也不肯抢先出手。

大力殃神彭虎乃是一勇之夫，自恃臂力超人，见大家均不出手，以为心怯少年武功，冷哼一声，蓦地挥手一拳捣出。他臂力雄浑，拳出带起一股尖锐啸风之声，直撞了过去，威势甚是惊人。

少年书生冷笑一声，手掌往外一翻，也打出一股掌力，迎着拳风送去。

大力殃神见他居然硬挡自己的拳风，暗中冷笑道：“你是找死。”暗里一凝功，又加了二成劲力。

两股暗劲接触之下，少年书生一阵波动，随即昂然屹立，而彭虎却似撞在一股极富弹力的软墙上一般，踉跄连退了两步，光头沁沁汗出，显然他是吃亏了。

大力殃神彭虎自出江湖以来，极少在臂力上走下风，今天却在这方面吃亏，不由既惊且怒，猛地一提真气，挥拳正待前扑。

突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一位玄衣骑土，匆匆跳下马来，高声道：“坛主请各位即速回坛，有紧急大事相商。”说罢身形一跃，飞骑而去。

孙平目光四下一扫道：“坛主既请我等回坛，只有便宜这小子了。”

大力殃神彭虎原就负有极重的内伤，为了挽回颜面，才行咬牙强忍，玄衣人传来紧急令谕之后，那股凶戾之气不自觉地收敛起来，孙平知他色厉内荏，伸手一拦道：“彭兄，咱们走吧，这小子早晚逃不出手去。”

大力殃神重重哼了一声，趁势下台。孙平一拉他的手臂，当先将身形跃起，于是群雄也跟着起步，一齐往城内奔去。

少年书生原以为今天必有一番苦斗，想不到竟是这般一个结局，不觉长长吁一口气，把提聚的功力散去，举步正待回城。突地林丛中扑哧一笑，行出两个青衣女子来。

少年书生见她们去而复返，不由怔了怔道：“两位没有走？”

年长的女子笑道：“我们若是当真走了，岂不显得太以不近人情。”

少年书生微微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

年幼的女子接口道：“就凭这几个人，哪放在我家小姐的心上，她不过是要看看你的武功罢了。”

少年书生点头道：“两位姑娘剑术精妙，在下甚是佩服，但不知是修罗前辈第几位门下？”

青衣女子一怔道：“你怎知我是修罗门下？”

少年书生道：“有位易晓君兄，与姑娘似是同一剑路。”

青衣女子哦了一声道：“公子尊姓大名？”

少年书生此刻已知她是修罗门下，遂据实答道：“在下杜君平。”

青衣女子见少年书生是杜君平，脸上倏现惊容，对他仔细看了看，扑哧一笑道：“原来是杜少侠，久仰，久仰。”

年幼的一个脱口道：“你不是中了百毒门主的无形之毒吗？如何解去的？”

杜君平且不答理她的话，却反问道：“在下中毒之事，姑娘如何知道？”

年幼女子笑了笑道：“我是听易公子说的，据说他还把本门最珍贵的毒龙丸喂了你一颗呢。”

杜君平叹了一口声道：“在下这番中毒，如不是易晓君兄主仆援手，后果实难想象。”

青衣女子接道：“朋友之间相互照顾，此乃理所当然之事，杜公子若是长挂在口头，那就显得见外了。”

杜君平又道：“姑娘可知易兄现在哪里？”

青衣女子笑了笑道：“恐怕也已来了金陵，待见着他时，小妹自当告知杜兄已来金陵之事。”

杜君平急道：“那好极了，据说他为兄弟之事，触怒天地盟，竟然大开杀戒，我真为他担心。”

青衣女子道：‘你为他担心什么？”

杜君平道：“他虽武功高强，可是天地盟惯施暗算，防不胜防。”

青衣女子冷笑道：“凭天地盟几块废料，哪放在我易师兄的眼里，杜兄不必为他担心。”

杜君平点头道：“这样在下就放心了。”拱了拱手，举步往前行去。

青衣女子见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问一下，心中甚是着恼，突又喊道：“杜兄，你回来。”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姑娘呼唤在下何事？”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现落脚何处，我那易师兄问起，也好对他说一声。”

杜君平道：“在下现在丐帮落脚。”想了想又道：“姑娘知道易兄的住址吗，在下极欲与他见见面。”

青衣女子迟疑片刻道：“如若必欲一见，小妹此刻便领你去如何？”

杜君平道：“那就有劳姑娘了。”顿了顿又道：“敢问姑娘尊姓。”

青衣女子眠嘴一笑道：“小妹姓杜，杜撰的杜。”

杜君平虽觉有些蹊跷，并未在意，顺口道：“原来是杜姑娘，你在修罗七……七兄弟当中排行第几？”

青衣女子噗地笑道：“你为什么不说修罗七煞？”

杜君平面现尴尬之容，青衣女子复又庄容道：“易师兄排行第七，我自然是第八了。”

杜君平以为她是后入门的弟子，便不再问。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三人进入城内，已然是万家灯火了。

年幼的女子在前，杜君平与青衣女于并排行在后面，转弯抹角，来到一处四合院前。年长女子抢前两步，在门上敲了两下，朱门呀然开启，出来了一位白发老头，抬头见是主人回来，立时闪身让到一旁。

青衣女子侧身把杜君平让至客厅落坐道：“杜兄且请少坐，小妹去请易师兄出来。”

随即入内去了，约摸有盏茶时间，屏风后一阵朗笑，易晓君手摇纸扇，快步行出厅来，格格笑道：“原来杜兄早已无事，这些天来可把兄弟给急坏了。”

杜君平立起身来拱手道：“易兄关切之情小弟十分感激，我若不是蒙药中王闻人可前辈赐赠一颗解毒丹，后果难于想象。”

随把在途中得遇蝎娘子解救经过，详说了一遍。

易晓君十分留意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方才插言道：“杜兄对她如此不忠，你不怕那位蝎娘子着恼？”

杜君平乃是坦荡君子，讲究的是恩怨分啊，随口答道：“我与她乃是敌对地位，她虽有恩于我，只能留待异日补报，岂能让她得知实情。”

易晓君笑道：“杜兄应该答应留在云梦山人的秘谷，免得她前去扑空。”

杜君平摇头道：“目下风云紧急，兄弟哪有许多闲工夫在谷内。再说此女毒如蛇蝎，还是少接近为妙。”

易晓君又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那位蝎娘子？”

杜君平朗声笑道：“她哪里是当真救我，当时在下没有将她一掌震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易晓君微微一笑，觉得不应尽开玩笑了，面容一整道：“如今离江南分坛召会之期尚有三天，杜兄对此事可有什么成算？”

杜君平道：“小弟已与云梦山人相约，到期混入江南分坛看看，可没有什么成算。”

易晓君接道：“万一他们设下了什么阴谋诡计，又当如何？”

杜君平摇摇头道：“只有视当时情景随机应变了，不知易兄有何高见？”

易晓君笑了笑道：“此刻天机不可泄露，至期杜兄便可明白，我决不容他们诡计得逞。”

杜君平点头道：“易兄才智胜我十倍，小弟望尘莫及。”

他为人耿直，所言真是由衷而发。

易晓君听来心里十分受用，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笑容，格格笑道：“杜兄怎的也学会了捧人。”

杜君平正容道：“兄弟说的乃是实话。”

易晓君立起身来道：“这一些话暂时不要提了，酒菜想已备好，咱们把酒谈心，亦属人生一大乐事。”

杜君平跟着立起道：“怎不见令师妹杜姑娘出来？”

易晓君怔了怔，朗声笑道：“她忙得很，不能陪杜兄了，改天再让她补陪。”

杜君平原是随口问问，易晓君这一说，不自觉地脸上一热。

易晓君看在眼里，只觉心里一甜。高声道：“小玉，酒菜弄好没有？”

里面一个娇嫩的声音高声地道：“早已好啦。”

易晓君一拉杜君平道：“走，咱们屋里去。”二人肩并肩往屋内行去。

易晓君为杜君平所设的酒席，系摆在自己的套房。他兴匆匆地进入套房，只见席上高踞坐着一位锦衣公子，易晓君见后全身一震，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拉着杜君平的手，迅速一松。

杜君平大感奇异，抬头一看，见席上坐着的，竟是任长鲸，不由心中甚喜，抢前两步，拱手道：“任兄久违了。”

任长鲸冷冷道：“你是谁？”

杜君平黯然道：“小弟杜君平，难道任兄忘怀了？”

任长鲸哈哈笑道：“小弟与杜君平果有数面之识，只是江湖之上，冒名之人甚多，岂能轻易便行相信。”

杜君平皱眉头道：“任兄要如何才能相信？”

任长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步行出座来道：“杜门剑法，宇内驰名，兄弟领教几招，便可分出真假。”

杜君平为难地道：“这个……”

任长鲸仰着脸冷傲地道：“阁下自负英雄，怎的竟效那儿女之态？”

易晓君心中大急，抢前两步，行至任长鲸面前一拦道：“三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长鲸朗声笑道：“好啊，咱们师兄弟才分别几天，七师弟便向着外人了？”

易晓君色变道：“三师兄，你说些什么话？”

任长鲸冷哼一声道：“你自己心里明白，难道一定要为兄说破不成？”

易晓君气得一顿脚道：“你胡说，我自问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再说我爱与谁交友就与谁交友，你管不着。”

任长鲸一脸铁青，呼呼冷笑道：“原来果真是这么一回事，哼！”

杜君平见他师兄弟吵了起来，心中大感为难，当下举步上前道：“此事实是误会，如无法取信于任兄，只好暂行告退。”

任长鲸霍地拔剑出鞘道：“阁下想一走了之，哼，可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杜君平唉声一叹道：“小弟委实是真的杜君平，任兄不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任长鲸仰面长笑道：“任某剑已出鞘，就算你是杜君平，也只好得罪了。”

易晓君自幼便得宠于修罗王，几位师兄亦都对他十分喜爱，想不到今天任长鲸竟一反常态，翻脸不认人，要对杜君平动武，心中气恼万分。厉声喝道：“三师兄，你今天是怎么了？”

任长鲸冷冷道：“你急个什么劲，较量几招，不致要了他的命。”

转身长剑对杜君平一指道：“不用那么窝囊，快拔出你的剑来。”

杜君平经他一再相逼，顿时激起了满腔怒火，大步行至小院之内，朗声一笑道：“任兄既一定要我出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他知修罗剑法，迅快绝伦，长剑出鞘，立即摆开了一个架式。

任长鲸面隐杀机，高举长剑，绕着杜君平缓缓游走，剑尖不断微微颤抖，显示他早运集全身功力。

易晓君素知这位师兄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心中大是为难，不由自主把脚步前移，以便在他施展煞手时，及时抢救，可是当他一眼发现任长鲸紧张的神态时，心中不由大为震骇。

那情景一望而知，他正面对前所未有的强敌。

原来任长鲸一怒之下，硬逼着杜君平动手，而杜君平又将对方估价过高，一上来便把大千剑法的架式摆开，这套剑法，神妙无比，威力与施用人的功力成正比，他自经红脸老人，合宇内三大高手之力，为他打通经脉后，功力已是突飞猛进，一经运集，隐隐含有一种无以匹敌的威势。

任长鲸亦是使剑名家，从对方的眼神，姿态以及剑上蕴藏的劲力仔细察看，只觉对方剑势中，隐透一股难以抗拒的压力，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进攻，都有遭受凌厉反击的可能，他乃极其阴沉之人，经过一番思忖后，不敢贸然动手，突然停步哈哈一笑道：“果真是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看，杜兄的功夫，近日进步得太多啦。”

杜君平剑式一收道：“承蒙任兄夸奖了。”

任长鲸复又哈哈笑道：“这才偶相戏耳，此刻小弟已确知你果是杜兄。”

此人城府深沉，即此一言，不仅将自己窘态遮掩，可藉此消除易晓君心中的芥蒂。

暑晓君何等聪明之人，平素对这位三师兄，认识十分深切，虽然任长鲸此刻已转怒为喜，他心中却十分清楚，如杜君平无自保之能，极可能死在他剑下，是以默不作声。

任长鲸满面笑容，一把将杜君平手臂拉住，哈哈笑道：“来来来，小弟该敬你三杯，以谢适才唐突之罪。”

转脸见易晓君仍然一脸不愉之容，复又笑道：“七师弟，你怎么啦，难道生愚兄的气了？”

易晓君冷冷道：“我凭什么生气。”

任长鲸笑道：“既没生气那就快来吧，愚兄还有事情与你商量呢。”

易晓君原先一团高兴，此刻已是意兴阑栅，缓步行至席前边道：“师兄有何吩咐？”

任长鲸拉着杜君平，推健在上首坐了，自己在横里坐下，哈哈笑道：“今天杜兄乃是主客，理应上坐。”又对易晓君道：“你是主人，应坐主位。”

易晓君板着面孔默不作声，任长鲸面容一整道：“愚兄此来乃是奉岛主密令……”

看了杜君平一眼，住口不言。

易晓君一惊道：“莫非情况有变？”

任长鲸点了点头道：“不仅愚兄奉命来此，大师兄和二师兄，他们日内也该到了。”

易晓君知他碍于杜君平在座，不便明说，但已意识到事态十分严重。沉吟半晌道：“既是大师兄也将来到，这里的事该由他来主持了。”

任长鲸点头道：“令谕并未明说，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杜君平见他师兄弟说话吞吞吐吐，知道是碍于自己在座，随立起身来道：“两位谈谈吧，小弟告辞了。”

任长鲸望了易晓君一眼道：“易师弟尚有话与你说呢，何故就走……”

杜君平乃是诚实君子，哪知他们暗中在闹意气，当下摇头道：“小弟已经出来很久了，有话改日咱们再详谈。”

易晓君原意是准备与他把酒谈心，畅叙衷曲，任长鲸来到后，早已兴致全无，他到是真的希望杜君平走，立刻接口道：“杜兄有事那就请吧，其实小弟也没有什么话与你谈的。”

二人各怀心事，把杜君平送出门外后，易晓君一沉脸便往卧房行去。

任长鲸重重哼了一声道：“七师妹，你这般对待愚兄，不嫌太过份了吗？”

易晓君冷笑道：“随你怎么说都行。”

任长鲸把脸一沉道：“你该想到我是你的师兄。”

易晓君冷冷道：“你不用抬出师兄的牌子来压制我，有什么派遣你可以吩咐。除此之外，咱们没有什么话好说。”

任长鲸气量极其狭窄之人，如何忍得下这口气，顿时气得一脸铁青，恨声道：“好，咱们以后走着瞧。”

一耸身飞向墙头射去，晃眼失去了踪影。

再说杜君平辞别任长鲸与易晓君后，心中甚觉诧异，他想不透他们师兄弟间有何歧见，任长鲸又何以对自己的态度突然改变，虽然之后似乎误会冰释，但他看得出来，任长鲸的神态极其勉强，平日的热情已然不复存在。

他正自心中百思莫解之际，突然暗影中悄悄闪出一个青衣小厮，轻声唤道：“杜相公，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杜君平抬头见是小玉，遂道：“是你主人着你来的？”

小玉摇头道：“不，是小的自己来的。”

杜君平诧异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小玉微微一笑道：“你知我主人是什么人？”

杜君平愈觉不解道：“难道她不是修罗门下的八弟子？”

小玉抿嘴一笑道：“你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只是从武功身法上，略略看出一点门路，难道她不是修罗门下？”

小玉扑哧一笑道：“杜相公，你确实是位至诚君子，告诉你吧，她就是修罗门下的老七，我们岛主并没有第八个弟子|奇*.*书^网|，而且她是女儿身。”

杜君平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倒被你们瞒过了呢，这般说来，午间江边动手的就是你和她了？”

小玉点头道：“正是，我家小姐平日自视甚高，轻易不与青年男子交往。”小玉又道：

“今晚席间的情景你看出来了吗？”

杜君平不以为意道：“那是误会，江湖上人诡诈百出，他不得不防。”

小玉摇头道：“他并不是真的怀疑有人冒名你杜相公，他是不满我家小姐与你杜公子交往。”

杜君子朗声一笑道：“他太过多虑了，既是这样，以后在下尽量避免与你家小姐往来便了。”

小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君平正容道：“她们师兄妹平日情谊甚笃，却因在下介入而伤了和气，在下如何过意得去，自然是设法避免为妙。”

小玉噘起小嘴，冷笑一声道：“原来你竟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之人？”

杜君平喟然一叹道：“小玉，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在下必须这样做才能减去任兄的误会，维持他们师兄妹间的情谊。”

小玉沉思有顷道：“你这样做岂不辜负我家小姐对你的一番情意了？”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为人立身处世，应以信义为先，别说在下与你家小姐仅日数面之识，即令果真两情相悦，为了顾全道义，亦应退让才是。”

小玉极为感动地道：“杜相公，你当真是位正人君子，小婢由衷敬佩。”顿了顿又道：

“杜相公你用心良苦，但以后对我家三公子务必防着点，他气量可没你杜相公这般宽宏，说得上是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

杜君平拱手道：“多承姑娘关照，你可以回去了。”

小玉点了点头，她似仍有许多话要说，默然半晌，方才轻吁一口气，疾步行去。

杜君平此刻方才明白，任长鲸原来是借题发挥，心中不由暗自警惕，觉得自己今后确应极力避免与易晓君接近，以减少任长鲸的敌视。

夜幕虽已低垂，但金陵乃是江南重镇，人烟稠密，商业繁盛，夜市仍然十分热闹，杜君平心中有事，无心观看夜市，一路低头疾行。

当他行经一座酒楼之际，楼上突然伸出一个头来，高声道：“杜兄，请等一等。”

杜君平觉出喊声甚是熟悉，抬头一看，却是一位玉面少年公子，不觉一怔，暗忖：“此人是谁，好像哪里见过。”

楼上那人将他唤住，立刻从楼上赶了下来，冲口便说道：“杜兄，我寻得你好苦啊。”

杜君平怔了怔道：“兄台尊姓大名，咱们是在哪里见过面？”

来人轻声道：“我姓厉，咱们上楼再谈。”

杜君平猛然省悟，暗道：“莫非他是厉若花？”

来人领着他进入一间幽静的雅座内坐下，幽幽地道：“杜兄，你还记得小妹若花吗？”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已经想起来了，你为何一人来到金陵，莫非尊府出事了？”

厉若花默然一叹道：“我爹已然失踪，九洲镖行也被天地盟劫掠，改设为燕赵分坛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令尊是如何失踪的？”

厉若花似是受了极大的委曲，两眼不自觉地噗噗落下热泪，啜泣道：“三个月前，天地盟着人传下龙纹令牌，召我爹前去总坛，哪料就此一去不回，之后天地盟便派人前来强行接收九洲镖行，当时我真想与他们一死相拼，秦伯伯却极力劝大家忍耐，并强行挽我逃出了九洲镖行。”

杜君平甚感诧异道：“令尊在盟中尊为副盟，他们怎可用这等手段来对付你们。”

厉若花喟叹一声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原是黑道之中不移之理，只怨爹执迷不悟，才落得如此下场。”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依在下看来，恐不是这原因。”

厉若花接道：“你怎知不是这原因？我爹为他们建立起燕赵分坛，使九洲镖行威名远震，如今他们羽毛已丰，自然要将我们一脚踢开了。”

杜君平冷笑道：“天地盟势力固已十分庞大，但若说是已然主宰武林，那还差得太远，他们现尚没有理由消除同党之人，其中必然另有缘故。”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除此之外，或许是因为你的事了。”

喑瞥了他一眼又道：“那次你误中竭娘子的毒芒刺，我爹为了顺从我的意思，不惜开罪上官延龄等人，为你掩护，他们当时虽不敢怎样，事后必己将此事禀告盟主。”

杜君平乃是极重情感之人，厉若花虽出身魔道，对自己却有一份真挚情感，处此家败人亡之际，他不能不寄以同情与关切，略事沉吟，慨然道：“令尊之事，在下决不置身事外，只是此刻我却无法顾及。”

厉若花拭去脸上泪痕，点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已心满意足，至于拯救我爹，不劳你费心，我还有些叔伯，他们决不会坐视。”

杜君平亦知东魔厉阴平还有一批死党，不会就此与天地盟善罢。当下话题一转道：“姑娘此番来到金陵，意欲何为？”

厉若花略感意外道：“这就奇了，你在金陵，难道不知金陵近日所发生之事？”

杜君平怔了怔道：“可是天地盟召集各派集会之事？”

厉若花点头道：“这仅只是事情的表面罢了，实际有件大事，却少有人知。”

杜君平甚感震惊道：“另外还有什么大事如此重要？”

厉若花暗中对四下察看了一番，压低声音道：“有人在金陵发现了天地盟的盟主，乾坤双绝中的铁髯苍龙肖铮。”

杜君平心神一震道：“肖大侠在下从不曾见过，可是一位威猛高大的红脸老人？”

厉若花面现惊容道：“你也见过他了？”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在下一时之间尚无法确定是他。”

厉若花又道：“我爹曾对我说过，当年天地盟原就有四大副盟，不知怎的一个个都消声敛迹，而天地盟却甘冒不韪，另聘边荒四异为四大副盟，我爹接受副盟名号之时，便觉事情甚是蹊跷。”

杜君平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天地盟妄想主宰武林，自然要广收党羽。”

厉若花摇头道：“我不认为是这样，天地盟的盟友，正道中人占多数，自古正邪不两立，以边荒四异为副盟，岂能令他们心服？”

杜君平接道：“这就是了，你既知正邪不两立之理，便应想到，要想称霸武林，就只有借助这批邪魔之力了，正道之人谁也不会同意。”

厉若花仍不服气道：“不管怎么说，在事情未能解开之前，他似不应开罪这些盟友。”

杜君平冷笑道：“天地盟有一定的宗旨，如妄自改变，定遭反对，他们引用边荒四异，当然是用以来对付正道中人。”

厉若花轻吁一口气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了，我问你，你在金陵究欲何为？”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厉若花知他不肯实说，复又道：“不久金陵便有惊天动地之事发生，为了自己的安危，你应早作打算。”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之事，不劳姑娘操心，倒是令尊的下落，你应多予留神，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厉若花压低声音道：“据说家父已被他们掳来金陵，小妹此番来到金陵，便为相机拯救他老人家。”

杜君平心中甚感奇异，思忖了一会道：“九洲镖行既已瓦解，他们把令尊弄到金陵来何用？”

厉若花十分肯定地道：“家父在金陵乃是有人目睹，至于用意何在，此刻无法判定。”

顿了顿又道：“当年消声匿迹的四大副盟，亦已次第在江湖出现，并有人在金陵发现了修罗王的门下，以及飘香谷的人，看来神风堡也定必有人来了。”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目前的情势，当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不知会演变成怎样的一个结局。”

厉若花立起身来道：“夜深啦，杜兄请回吧。”

杜君平起身道：“姑娘保重，恕在下不送了。”

厉若花留恋地道：“你现在哪里落脚，咱们订个后会之期好么？”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在下四海为家，哪有一定落脚之处。”随又敛去笑容道：“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厉若花微叹一声道：“莫非你在这时仍把我当作外人？”

杜君平乃是极重情感之人，听她话中之意，不觉暗自警惕，但仍极诚挚地说道：“令尊以往所作所为，实难令人满意，经过这番挫折后，若能痛改前非，或能确保声名，以终天年。”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杜兄所言极是，家父这番若得安然无事，小妹必定劝他老人家封刀退隐，不再涉足江湖。”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言尽于此，告辞。”一掀帘，大步行出雅座来。

此时酒楼已快打烊，食客甚为稀少，杜君平行出雅座，目光四下一扫，只见任长鲸正自一人踞桌独饮，不由心里一动，暗忖：“他这个时候还出来喝什么酒？”

任长鲸似是专为等侯他，一见他行出，哈哈笑道：“杜兄雅兴不浅。”

一眼瞥见厉若花也从雅座行了出来，又问道：“此位兄台是谁？”

杜君平怔了怔道：“这位是……”

厉若花冷冷道：“在下姓厉。”匆匆往楼下行去。

任长鲸生性桀骜，为厉若花冷傲之态激起了一腔怒火，重重哼了一声道：“这小子如此狂妄，若不看在杜兄份上，兄弟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杜君平急道：“她新遭大变，心情恶劣，还望任兄多多包涵。”

任长鲸面色稍悦地道：“杜兄可曾落店？”

杜君平摇头道：“兄弟乃是在朋友家错住。”

任长鲸又道：“兄弟近日发现一个极其可疑之人，杜兄可有兴致前去看看？”

杜君平立感惊讶道：“这人是何等可疑之人？”

任长鲸一拉他的手臂道：“咱们路上再谈，走吧。”

二人行出酒楼，且行且谈，直到城外，任长鲸方始郑重其事地道：“此人就住在江边绝崖之上，每至夜半，月华正盛之时，即对江流抚弄琴弦，面且音调极是怪异。”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金陵乃是六朝古都，文人雅士极多，或许是一位落拓文人也说不定。”

任长鲸摇头道：“他停身之处系在百丈悬岩，上下都光滑如镜，如无绝顶轻功，如何上得去。”

杜君平仍不以为然道：“即令是一位身具武功的文生，在江湖上也是常见之事，我看咱们不用多找麻烦了。”

二人谈论之间已离绝崖不远，任长鲸压低声音道：“就在前面了，咱们行动务必小心，据闻此人的琴声含有一种神奇魅力，说不定还能以琴声伤人。”

杜君平素知任长鲸桀骜自负，极少对人称许，今夜竟如此谨慎，可见对方必是极其难惹之人，不由地便存下几分戒心。

此时月华正盛，照得四野通明，二人藉着阴影，缓缓向悬崖趋近。直到崖下，方始停下脚步，任长鲸满脸紧张之容，一拉杜君平，闪身进入了一处洞穴，指着悬崖，改用传音道：

“由此处偷窥，可以一览无遗。”

杜君平对这件事，原未存一定得看个究竟之心，一则是碍于任长鲸的情面，不便推辞，再则好奇乃是人类天性，他身负绝世神功，却不信音律亦是伤人之功。

二人默然相对，约莫有顿饭工夫，突觉一阵阵蚀骨寒气，由洞中袭来，奇寒澈骨，甚是难耐，此时不过八月天气，一股人早晚虽须穿上夹衣，可也不至如此寒冷，任长鲸首觉不耐道：“这洞有些古怪，怎的如此寒冷。”

杜君平也觉奇寒难忍，用手一摸岩石，竟然触手如冰，大异寻常，不由奇道：“这片峭壁如此奇异，倒是少见呢。”

任长鲸江湖阅历较丰，猛然省悟道：“此山必然隐藏有寒玉寒泉之类的天然宝藏，是以崖上那人要藉此奇寒，修练一种邪门功夫。”

杜君平一面运功抵御寒气，一面运足目力向悬岩察看，只见悬岩呈铁灰色，浑然如镜，除有凹凸不平的洞隙外，可谓滑下留手，如无绝顶轻功，绝难攀登得上，一时豪情勃发，立起身来道：“咱们与其坐着挨冻，不如就此登上峭壁去看看。”

任长鲸看那峭壁高可百丈，自忖没这把握运用壁虎游墙之功攀缘上去，不觉迟疑道：

“此事不妥，此崖高有百丈，万一中途遭逢袭击，如何闪避？”

杜君平只是一时冲动，倒不曾想到袭击之事，闻言不觉一怔，迈出的脚步复又停了下来，倾耳细听道：“前路有人来了。”

任长鲸运集耳力，竟未听出有何动静，正待出声询问，突然一阵衣抉飘风之声传入耳内，果有数人飞向悬崖奔来，心中不由大为骇异，即此一事，已可证明杜君平的功力比他高出甚多，他乃极其高傲好强之人，暗忖：“此人无论剑术功力，均高出我甚多，无怪七妹会看上他，若不设法除去，日后终是祸害。”

他心中虽动杀机，嘴上却赞叹道：“杜兄好敏锐的耳力啊。”

杜君平笑了笑道：“任兄过奖了。”

来人行走极速，晃眼已到崖下，乃是一群身佩刀剑的江湖人，个个步履矫健，俱都不似庸手，内中一位长髯道士对崖上看了看道：“此崖光削如镜，哪能容人起居，你们莫非看错了。”

另一五旬老者接道：“此是兄弟亲目所见，哪能错得了，而且此人极似隐伏多年的神……”

蓦地，崖上传来一阵琴声，打断了他下半截的话音，在场之人不自主地俱向崖上望去。

这阵琴声来得十分突兀，顿时抓紧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弦，俱都聚精会神，倾耳细听。杜君平细味琴韵，只觉其声悠悠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真似猿啼绝涧，情妇夜泣孤舟，甚是凄切，他乃情感十分丰富之人，不自觉地悠然神往。

琴声直来愈哀伤，在场之人，为这凄切琴音感染，无不黯然神伤，触动生平所遭之惨痛往事，杜君平身世悲凉，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琴音已由衷伤转为低沉，顿时各人心头如遭重压，恍似受到极大的屈辱，但又有一股无可抗拒之力，压制得无法发澄一般。只觉一股忿怒之气，直冲上来，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俱都予以毁灭。

杜君平与任长鲸离着悬岩虽远，但夜深人静，听来仍然十分真切。就在此际，任长鲸似无法再忍受那种无形重压，蓦地长身面起，朝杜君平扑了过来。

毕竟杜君平乃是夙具慧根之人，兼以根基浑厚，当琴音转变之际，脑际灵光一闪，心头倏然省悟，急忙澄清神智，提聚功力将心神护住，顿觉心神一畅，长吁一声，把心中一股抑郁之气吐了出来。举目看去，只见任长鲸满脸气忿之容，作势向自己扑来，急运玄功，沉喝道：“任兄，你醒一醒。”

他这一声沉喝，乃是运集功力用传音送入任长鲸耳内，犹如一声春雷暴发，任长鲸不禁地打了一个寒战，霍然惊觉，头脑一清，扑出的身形也及时停下。

杜君平复又喝道：“这琴声大是古怪，任兄快运功护住心神。”

任长鲸乃是修罗门下得意弟子，为人机智绝伦，闻声立时省悟，急忙澄神滤智，运功抗拒琴声。

杜君平见任长鲸已然安定下来，这才放心举目朝崖下望去。只见底下之人，已然展开一场混战，这场混战可说是惨绝人寰，参与之人，都似遭逢世仇大敌一般，出招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以致人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但仍舍死忘生，狂呼猛扑，不禁暗暗摇头忖道：

“看来琴声如不停止，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了。”

他乃夙具侠肠之人，眼看这副惨状，只见热血沸腾，顾不得自身的安危，一挺身站了起来。

但就这一转眼间，崖下拼搏之人已然次第倒下，琴声也嘎然而止。

任长鲸一挺身立了起来，长长吁一口气，摇头道：“厉害，厉害，此人竟能以琴声杀人，当真是不可思议。”

杜君平轻喟一口气道：“还幸咱们离的较远，不然的话，也很难说呢。”

任长鲸举步往洞外行去，杜君平急用手一拦道：“且慢，那人下来了。”

任长鲸急把身形往回一缩，举目望去，只见崖头一点白影，快如陨星下坠，顺着峭壁急泻而下，瞬刻之间已到了崖下，却是一位颀长白衣人。行至死尸前巡视一番，嘿嘿冷笑二声，飞向江边掠去。

杜君平一拉任长鲸道：“咱们追。”

两人急展身追去，到达江边，但见滚滚江流中，隐约似有一缕帆影，急如奔马地向下游驶去。不禁一呆道：“此人身法如此快捷，江湖确实少见。“任长鲸生性高傲，对人向不轻许，此刻却是傲气全消，摇头叹道：“兄弟此刻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杜君平接道：“以琴音杀人，兄弟亦是头一次见到，咱们快回去看看那批死伤之人是何来路。”

二人重又回到绝崖下，对死伤之人，细细察看了一番，但见一片直肉模糊，每个人的身上，都不止一处伤痕，死状极是凄惨。

任长鲸摇摇头道：“好险，如若咱们也和这些人一般，冒失来到崖下，只怕也难幸免。”

杜君平接道：“这些人的武功造诣俱都不凡，若是对面动手相搏，断不致一个个都重伤而死。”

任长鲸似是突然想起一事，急道：“兄弟得将此事，即速转告本派之人，我要先行一步了。”举步疾行而去。

杜君平心中若有所悟，暗忖：“此人如此残暴，如若是天地盟之人，倒是一大患呢。”

心中正自暗睹思忖，突然似有所觉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头戴银盔的白发老者，沿着绝崖飞泻面下，不觉心里一动。

银盔老者行动极速，晃眼已到面前，沉声道：“杜公子，你怎的也来了这里？”

杜君平认得他是在华山接引之人，当下敛容答道：“晚辈是偕同修罗门下任长鲸来的。”

银盔老者看了地下的死尸一眼道：“这些人是如何死去的？”

杜君平道：“他们于琴声之下。”

银盔老者骇然叹道：“如此说来这魔头果已功德圆满，练成魔音了？”

杜君平面现惊疑之色道：“前辈认识他？”

银盔老者点头道：“老朽虽未面见其人，但猜想必定是此人。”顿了顿又道：“这山崖之下，蕴藏有大量寒玉，对修习太阴柔功，有极大裨益，是以此魔选定了这地方闭关，兼以此崖面对浩潮江流，于修习魔音，亦有甚多的帮助，唉……”

他似有极大的感慨，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杜君平心中甚是惊异，复又问道：“此人可是天地盟那面的人？”

银盔老者沉忖有顷道：“此刻还很难说。”

迟疑半晌又道：“他老人家久就怀疑是此人作祟，苦于无法找到他，想不到他竟暗藏在此闭关。”

杜君平想了想道：“前辈怀疑此人就是天地盟幕后操纵之人？”

银盔老者点点头道：“即令不是主脑人物，亦必是极其重要之人。”

杜君平又道：“照前辈如此说，铁髯苍龙肖前辈果已在盟中失去了权力？”

银盔老者唉声一叹道：“天地盟之事，错综复杂，直到此刻仍难看出他们是何用心，这也就是他老人家迟迟不肯发动的原因。”

他所指的老人家，自然是指红脸老人而言，杜君平几度想提出，问问他到底是谁，但知问也问不出所以然，终地没有开口。

银盔老者看了看天色道；“天已渐明，你也该休息去了。”

杜君平知他行将离去，急道：“前辈此番来到金陵，可是专为来寻找崖上之人？”

银盔老者摇头道：“老朽乃是到金陵后才听说的，不想迟来一步，他已功得圆满了。”

喟叹一声又道：“一着之失，满盘皆输，此人一经进入江湖，只怕情势要大加改变了。”

杜君平大惑不解道：“前辈所指，可是九九会期之事？”

银盔老者点头道：“他老人家原准备于九九会期中，与天地盟摊开底牌，作一总的了断，不想他们狡猾得紧，竟提前在金陵采取行动。”

杜君平接道：“参与此次大会之门派不下数十之多，天地盟纵有阴谋，恐怕也难于得逞。”

银盔老者喟叹一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天地盟既公然齐迫各派前来会盟，自是早有预谋。”

杜君平不以为然地冷笑道：“我就不信天地盟有办法能强迫数十个门派之人，听命于他们。”

银盔老者知他少年气盛，不知江湖上之险恶，当下轻轻拍着他的臂膀道：“此类事情说起来似乎不可思议，但世间事往往难以预料，就拿今晚之事来说，若不是你亲眼目睹，也断不相信音律亦能杀人。”

杜君平暗暗点头忖道：“是啊，这等事情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银盔老者紧接又道：“你也不用为这些事灰心，有他老人家为你作主，天大的事也能解决。”

杜君平略感不快地道：“他老人家虽然给了在下甚多的恩惠，但也加重了我心里上的负担，老实说，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在下不敢对任何人寄以信任。”

银盔老者大为骇异道：“你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竟对他老人家也起了怀疑。”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没有人对在下进谗言，在下只是自己有这感觉罢了。今后我要自作主张，不能听人摆布了。”

银盔老者闻听之下，神色骤变，沉声道：“孩子，你这种想法太过危险了，他老人家为杜门之事，可谓费尽心血，料不到你竟辜负了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杜君平感喟地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他就是铁髯苍龙肖铮，已经有人见他在金陵露面，在下原先有些不信，现在见着你后，那就可以断定不会错了。”

银盔老者全身一震，厉声道：“你胡说，他老人家明明已去飘香谷，怎会来此。”

杜君平冷冷道：“就算在下胡说好了，不过我总觉得内中的情形太过复杂了，如果他当真是盟主，为什么不向盟友公布内幕，而竟甘心让人藉他之外为祸江湖，如他不是肖铮，也必是武林知名之士，何用藏头露尾，始终不透露真实姓名。”

银盔老者听后心中似是甚为激动，沉忖半晌方道：“孩子，你不用胡思乱想了，委实因为内中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以一再瞒着你，这事于你有益无害，好在真象不久即可大白，你还是忍耐点罢。”

杜君平点头道：“但愿如此。”

银盔老者又道：“天已快亮，你仍回丐帮去吧，天地盟之会凶险异常，你切不可冒险前去。”

杜君平应道：“多谢关怀，在下知道了。”

银盔老者知他心中仍存甚多疑窦，但似急事在身，无暇细说。当下匆匆对他挥了挥手，腾身疾奔而去。

杜君平此刻亦感到事态十分严重，想起天地盟的会期只有今日一天了，自己亦该早作准备才是，他乃意志十分坚强之人，觉得杜门之事，不应寄望于旁人，应该自己挺身而出，与天地盟作一了断。

他原与云梦山人约定于夫子庙见面，看看天色已然破晓，遂匆匆赶入城内往夫子庙行去，向庙主一打听，果有一位道爷在庙内借住。

当他跨步进入客房之时，云梦山人也刚好把早课做完，一见他来到，长眉微微一皱道：

“你可知道情势已然有变化？”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略略知道一点。”

云梦山人又道：“情势目下既然有变，咱们的预定计划也得改一改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不错，在下决定以本来面目，堂堂正正地进入会场。”

云梦山人见他神色有异，大感诧异道：“杜兄忽然改变主意，可是有所感触而发？”

杜君平慨然言道：“先父乃是天地盟的副盟，在下要以他老人家的后人身份，参与此会。”

云梦山人沉忖有顷道：“天地盟召开此会，决无好意，杜兄若以真正身份进入，不大妥当吧。”

杜君平朗声笑道：“乔装进入与公然进入并无分别，如若他们果真有什么阴谋，乔装进入照样无法避免。”

云梦山人神色凝重地道：“杜兄既有此决定，老朽也不便阻拦，但不知可有什么成算？”

杜君平摇头道：“毫无成算，为了申雪父仇，即令粉身碎骨，在所不惧。”

云梦山人轻吁一口气道：“边荒四异中，除去百毒门主擅使百毒外，北妖亦是使毒高手，此点不可不防。”

杜君平道：“暗中施毒乃是意料中事，与会之人俱是老江湖了，自然想到了这点，另外有件可虑之事，只怕都不会料到。”

云梦山人大感惊异道：“杜兄指何事而言？”

杜君平随把在山崖下，所见之事详说了一遍。

云梦山人骇然大惊道：“此事老朽亦曾听家师说过，只是此类音律，尚须配合稀世之宝琴才能相得益彰，照杜兄刚才所说，证明此人已获得一具宝琴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此人不见得便是天地盟之人，咱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云梦山人喟叹一声道：“但愿如此。”顿丁顿，复又哈哈笑道：“至于天地盟所用之毒，老朽已配了百余颗解毒丹，他们可谓弄巧成拙。”

杜君平问道：“道长已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毒？”

云梦山人点头道：“你可记得蝎娘子请老朽医病之事？据老朽判断，此毒乃是百毒门主所配制，他是用来考量我师徒能耐的，老朽当时虽可为他解去，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或许他们当真会认定老朽无能为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二瓶丹药来，一瓶交给杜君平道：“你把此瓶丹药带在身上，说不定到时可以用得着。”

杜君平接过丹药闻了闻，丹药呈暗绿色，带一股辛辣之气，甚是难闻，顺手纳入怀中道：

“如若他施用旁的毒物，又当如何？”

云梦山人笑道：“此丹能解百毒，恁毒的毒物尚且能解，旁的毒品，自然不在话下。”

杜君平又道：“至时道长去是不去？”

云梦山人慨然道：“此是义不容辞之事，岂有畏缩之理。”

心念一转之下，复又道：“咱们去时每人怀中带上几个绒布卷，万一对方以琴声对付群雄，咱们就用绒布把耳朵塞上，听不到声音，自然不会受感染。”

杜君平大笑道：“妙啊，这办法虽笨，但不失为有效之策，咱就这么办。”

云梦山人修为深湛，见多识广，他并没有杜君平那么乐观，微微一叹道：“此不过是想象而已，事实上能不能管用尚在两可之间，但愿咱们是备而不用。”

杜君平突然想起药中王之事，话题一转道：“道长近日可会见着令师？”

云梦山人摇头道：“他老人家近日似乎很忙，很久不曾见着了。”顿了顿又道：“倒是有件事情，老朽甚是难解。”

杜君平急问道：“道长有何难解之事？”

云梦山人道：“老朽近日默察金陵情势，不仅边荒四怪的人马全到，连昔日四大副盟的人，也都来了，老朽真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这也不是什么难解的事，据传闻昔日四大副盟，俱是获选后失踪，安知他们不是与先父一样，为人所暗害，他们的门人属下，自然要展开追查，是以都来了金陵。”

云梦山人叹道：“这只是推断而已，究竟哪方是敌，哪方是友，一时之间实难判别。”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咱们不要尽是谈论这事了，谈些别的好吗？”

云梦山人笑道：“老朽一生在草药堆里渡过，除了药性外，我是什么都不懂。”

杜君平突然灵机一动道：“道长可知世上有没有一种药物，能以改变人的性情？”

云梦山人想了想道：“自然是有，只是老朽却没有试验过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君平道：“在下在想着天地盟的事。”

云梦山人笑道：“不用想得太多了，明天便是会期，说不定有场狠斗，你休息一会养养精神吧。”

杜君平起身道：“好吧，道长你请休息，咱们明儿再见。”

举步行出客房，堪堪行至大殿，只见阮玲与王珍并肩行了进来，不觉甚为意外地道：

“阮姑娘，你们也来了？”

王珍飞步上前道：“平哥，我们找得你好苦啊。”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谁着你们找我来着？”

阮玲面现不快之容道：“你原说来一趟金陵便即赶回飘香谷，如何直到如今仍没有回去。”

杜君平怔了怔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等着我办？”

阮玲悄声道：“此间人杂，到我姊妹下处再谈吧。”

两姊妹领着杜君平来到一处僻静小巷，推门进入一所民房道：“我姊妹来金陵已经好几天了，据丐帮说，你和修罗门下混在一起，可有此事？”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修罗七煞俱已来到金陵了。”

阮玲并不感惊讶，徐徐道：“如此说来你对目前局势已然十分清楚了。”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是弄糊涂了，根本分不清何人是友何人是敌。’阮玲不悦道：“原来你到现在仍然敌友不分？”

杜君平冷冷道：“在未明白暗害先父的真凶是谁以前，我能说谁是友谁是敌？”

阮玲喟叹一声道：“这也难怪，好在真象不久便可大白，到时你便可以分清敌我了。”

杜君平点头道：“但愿如此。”话题一转道：“姑娘此来可是参与天地盟的大会？”

阮玲摇头道：“我姊姊没有参与此事的必要，不过却是为此会来的。”

杜君平感慨地道：“各路人马俱为此会赶来了金陵，我真不知将要产生如何的一个结局。”

阮玲哼了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将是一个血肉横飞，积尸盈野的凄惨局面。”

杜君平吃了一惊道：“当真会如此吗？”

阮玲长叹一声道：“你认为我是危言耸听？”

杜君平朗声笑道：“事情早晚得作一个了断，能够早些掀开底牌，倒是一件痛快事。”

阮玲面容一整道：“他老人家也亲自赶来金陵了，只是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天地盟中的首脑人物。”

杜君平接道：“孟紫琼她算得是主脑人物吗？”

阮玲摇头道：“她不过是受利用而已，真正主脑人物，还算不上她。”

杜君平转脸见王珍坐在一旁，默不作声，遂问道：“珍妹，刚才你不是说要寻我吗，究竟有什么事情？”

王珍看了阮玲一眼道：“他老人家原准备将你召回，分派一些事情与你干，但因时机迫切，等不及了，是以另行派了旁人。”

杜君平又问道：“公孙大叔与薛姑婆可好？”

王珍道：“两位老人家都奉派办事去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们二位没分派事情？”

王珍欲言又止，终于住口不言，阮玲接道：“我姊妹奉命陪伴你。”

杜君平朗笑道：“在下并非三岁孩童，何须人陪伴。”

王珍见师姐既然吐露，索性直言道：“他老人家不准你去参与此会，以防万一出事。”

杜君平冷笑道：“是以派你二位来看住我。”

阮玲正容道：“不错，此是长者之命，你必须遵从。”

杜君平冷冷道：“此事在下不能从命。”

他乃个性倔强之人，当下激动地道：“在下刚才已然说过，至今仍然敌友难分，你叫我听谁的？”

阮玲大为震骇，失惊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杜君平冷冷道：“天地盟的盟主乃是铁髯苍龙肖铮，据我所知，他老人家就是肖铮，内中究竟有何隐情，令人难以想象。”

阮玲大惊道：“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杜君平道：“此是在下暗中意会出来的，是以在下必须亲自参与此会，弄个明白。”

阮玲轻叹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了，妾身也不瞒你，他老人家确然是真正盟主，只因另有难言之隐，是以没有对你明说。”

杜君平甚为感慨地道：“在下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对我明说又何妨。这两年来，在下不啻是盲人骑瞎马，(奇*书*网.整*理*提*供)到处乱闯，以致一无所成。”

阮玲接道：“你不用太过自责，你在江湖所作所为，他老人家十分满意，即令你不提起，金陵会后，他老人家也准备把真象对你说明。”

此时杜君平激动的情绪稍定，徐徐言道：“在下已然与人约定，明晨一定得去，不然将会误了大事。”

阮玲为难地道：“你若前去，叫我姊妹如何对他老人家交代？”

杜君平道：“你可把事情推在我的身上，纵然见怪，有在下承担。”

阮玲沉思有顷道：“此行甚是凶险，如若你一定要去，咱们一道去如何？”

王珍接道：“也该有我一份。”

阮玲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当这是好玩的吗，你不能去。”

王珍素来敬畏这位师姐，气得小嘴一嘟，便不言语。

杜君平道：“珍妹如若想去，就让她去吧，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宿过去，次日一早，杜君平便偕同阮玲姊妹，先行会合了云梦山人，齐往天地盟的江南分坛行去。此处杜君平与云梦山人乃是旧地重游，不用寻找，一径行至大门。

江南分盟对这次请各派前来会商，筹备十分周到，各路口都派有向导接待之人，门首张灯结彩，犹如办喜事一般。

杜君平等一行人，被接待至门首，出来迎接的，赫然仍是那位黑袍老者，一见云梦山人，哈哈笑道：“道长也来了，欢迎，欢迎。”

看了杜君平等一眼道：“这几位是哪派高人？”

云梦山人忙代引见道：“此位是杜君平兄，乃是杜副盟的哲嗣，那位阮姑娘与王姑娘，系飘香谷谢谷主的高足，俱是代表师长来的。”

黑袍老者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阮玲冷冷道：“尊驾可是关外来的？”

黑袍老者一怔，此人乃是东三省有名的魔头，外号黑风怪，隐迹已久，想不到阮玲竟能一口道出他的来历，当下也不否认，点点头道：“兄弟张炎。”

阮玲又道：“有位赵三麻子可是高足？”

黑风怪张炎极是不悦地冷冷答道：“那是当年手下的一个小弟兄。”

杜君平想起在华山受他威迫之事，从旁插言道：“在华山承蒙厚赐，在下至今难忘，有天还得向尊驾讨教一番。”

张炎朗声笑道：“好说，好说，兄弟随时等候便了。”一侧身道：“各位请至客厅待茶。”

云梦山人也不谦让，大步行入门内，随有人一径将他们引导至客厅。

此时厅内已然来了不少的人，只是不见修罗门下，几人分别坐下，阮玲对江湖情势较熟，暗中细一打量，来到之人竟有大部分是掌门人，不禁暗暗点头，忖道：“各派掌门人都亲自来到，想是暗中都有了准备。”

在天地盟方面，除了黑风怪周旋于宾客之中外，尚不见其他之人出面，想是时间尚早。

云梦山人年事虽长，但他从不在江湖走动，认识之人有限，一经入座，便即闭目养神，杜君平与阮玲都是后生小辈，也极少有人注意。

不多会，丐帮帮主四海游龙陆贾，偕同护法夏楚，亦已来到，他虽明明见杜君平等人在座，却不上前招呼，与在座之人一一颔首后，随即就坐。

此时祁连山主褚一飞、雪岭居士韩三公、黑白双煞项英、项杰、大力殃神彭虎、铁掌开碑罗定远等人，亦均陆续来到，黑白两道人物，同聚一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是以场面甚是尴尬。

四海游龙陆贾目视黑风怪道：“今天主人究竟是谁，何不请出来相见？”

张炎拱手答道：“此会乃是天地盟江南分坛所约请，自然是由分坛坛主古当家的主持。”

目光四下一扫，见场中正派人士，大都出现鄙夷之色，复又道：“古当家的位列边荒四异，乃是本盟新近聘任的副盟……”

但听人群一声暴吼道：“胡闹，凭她那老苗婆，也配做副盟？”

张炎冷笑道：“此是盟主的金谕，诸位如不服气，等会尽可说话，”顿了顿，见人群并无随声附和之人，复又道：“今日约请诸位前来，最重要的是对诸君引见四大副盟，就便对本盟今后的推广，作一番商谈。”

突然人群中又一声暴吼道：“黑风怪张炎算得什么东西，亦敢在此胡言乱语。”

丐帮帮主四海游龙陆贾，德高望重，隐然成为正宗门派中领袖人物，当下起立徐徐道：

“诸位请稍安勿燥，此刻尚非说话之时。”

经此一来，喧闹的人开始缓缓静了下来，黑风怪知道众怒难犯，不敢多言，缓缓退到屏风后去了。

四海游龙陆贾见在场之人已恢复冷静，遂又言道：“在座的同道们，有的是天地盟的盟友，有的是新加入的同道，姑不论以后情势发展如何，今天咱们最重要的一件事，乃是要见见盟主肖大侠。”

人群轰然答道：“对啊，肖大侠自当选盟主后，即未见在江湖露面，咱们确有要求一见的必要。”

陆贾知道江湖上人，俱对此事，存有甚多疑窦，即令那祁连山主等黑道人物亦不例外，当下又道：“各位都知天地盟成立之始，曾选出了四大副盟，如今四大副盟突然换了边荒四异，究竟不知这四位副盟是如何来的，等会也得问个明白。”

武林中人大多领袖欲极强，祁连山主、雪岭居士俱属一方雄主，在江湖上的地位，并不低于边荒四怪，虽因有不得已的苦衷，屈处于天地盟之下，但叫他们听命于边荒四怪，确实是一百廿个不愿意，故陆贾提出此议后，无不正中下怀，心中甚是高兴。

正值群雄议论纷纷之际，突然屏风大开，露出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堂，供台之后一排坐了五人，右首二位是东魔厉阴平、西怪公羊毂，左首是南毒莫怀仁、北妖古兰香，中央是一位蒙面宫装少妇。

群雄先是一怔，随即讶然。四海游龙陆贾排众而出，朗声言道：“今日江南分盟邀请各派前来，竟用这种排场接待，那是全不将各派放在眼里了。”

当中蒙面宫装少妇徐徐立起道：“陆贾，你先用不着挑眼，容本座把话说完后再挑眼不迟。”

第十八回　智破魔影

四海游龙在江湖上地位甚是崇高，蒙面宫装少妇直呼其名，顿时激起满腔怒火，沉声道：

“好，你有什么话说吧，老夫洗耳恭听。”

蒙面宫装少妇格格笑了两声道：“只为江湖之上，欺世盗名之人过多，你也开宗，我也立派，以致门派林立，但真正具有真才实学之人，又有几个？”目光四下一扫，见大家都没有开口，遂又道：“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惟恐有那徒负虚名，并无实学之人，混进其间，辱没了各位，是以本盟安排了一点小小玩意，凡能顺利通过者，本盟自是以礼接待。”

四海游龙陆贾把脸一沉道：“这是什么话，简直是欺人太甚，如贵盟一定要如此，老朽先行告退。”

蒙面妇人格格笑道：“陆帮主你放心，这点小玩意在你眼里看来，简单得是儿戏一般，何苦使本盟为难。”

四海游龙冷笑道：“话虽不错，但对在场诸位来说，那是一种极不礼貌之事。”

蒙面少妇笑道：“这可说是同道中的一种印证，也可说是互相观摩一番，有何不可呢。”

人群中立有数人应声道：“是啊，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答应她试试又何妨。”

四海游龙见大家已然允诺，不便坚持，朗声一笑道：“好吧，贵盟既一定要考量考量，那就出题目吧。”

蒙面宫装少妇冷冷一笑道：“事情极是简单，只要大家由此前行，穿过佛堂便到，本座在后院候驾。”

在场之人只觉眼前一暗，蒙面宫装少妇等五人已失去踪影，佛堂也变成了一条宽敞的过道。杜君平与阮玲，杂在人群之中，细察这条过道，只见两壁竟然满嵌着五彩琉璃，灿烂夺目，配上昏暗的灯光，幻成各种不同的光影，心中大觉奇异，暗对阮玲道：“这里面究有什么玄虚？”

阮玲秀眉微皱道：“一时之间我也难于想透。”

云梦山人接道：“想是他们欲借灯光幻影，暗中施毒，使大家无形中受到毒物感染。”

随即倒出几颗丹药，分与大家道：“为防万一，请大家把丹药含在嘴里。”

杜君平接过丹药，含入嘴里，又暗暗塞了两颗与四海游龙及夏楚。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胸有成竹，认定宫装妇人不致暗害本盟之人，当先举步道：“这条过道虽然有些古怪，究竟不是刀山油锅，兄弟愿打头阵，诸位请随我来。”大步往前行去。

黑白双煞、大力殃神也举步跟了上去。

四海游龙陆贾沉声道：“诸位小心随着我，万一有变，即速退回原路，不可逞强硬闯。”

当先举步行入。

此时大部分人俱已行人了过道，好在过道又宽又长，数十人行入，并不显得拥挤，只是大家一经行入后，里面灯光连闪，景色忽变，但觉四下人影幢幢，光影中幻出无数狰狞人影，往来飞腾，同时隐隐似有一种怪异的啸声，传入耳内。

四海游龙大喝道：“此是幻象，请各位提聚功力，守护心神。”

在场之人，个个修为深湛，内功火候极深，闻言齐把功力提聚，守住心神。

杜君平内功火候极深，于怪啸声人影起时，并不觉怎样，是以并未在意，仍自留神向四下察看，只有阮玲姊妹，火候较浅，一闻那低啸之声，顿觉心旌摇曳，目眩神驰，火影中的幻影，立变实质，当头扑下，王珍一声娇喝，短剑出鞘，向幻影劈去。

杜君平大吃一惊，一伸手将她短剑抓住，沉声道：“珍妹你怎么啦？”

王珍怒容满面，额上青筋暴凸道：“你放开。”

云梦山人经验阅厉甚深，知是受了魔音感染，急忙趋前先点了她的睡穴，又取出两颗丹药为她服下，再看阮玲时，只见她花容黯淡，额上沁沁汗出，显然是在运功抵御魔音，心中不禁甚是着急。

杜君平突然灵机一动，伸手从怀中掏出几个布卷，道：“用这个试试如何？”

云梦山人急从他手上接过，先行替阮玲把耳朵塞住，又将另两个布卷，塞在王珍的耳朵。

阮玲长吁一口气，把双目睁开，摇头道：“惭愧，刚才一时大意，几乎着了道儿。”

云梦山人随手把王珍的穴道拍开，暗用传音叮嘱道：“对方的伎俩决不止此，两位务要随时提功戒备。”

此时那低啸之声似乎愈来愈近，在场之人已有大部分无法忍受，有的并已席地坐了下来。

杜君平见阮玲姊妹，情形并无异状，知是布卷之力，一纵身跃到四海游龙身旁，递给他几个绒布卷道：“帮主与夏前辈快把耳朵塞住。”

他一语提醒，在场之人纷纷仿效，都把衣袖撕下，将耳朵塞住。

可是，此刻场中情势已大起变化，低啸之声突然换成了琴音。这阵琴音一经入耳，群雄俱都暴怒起来，一时怒喝连声，纷纷击掌向那些光影幻成的人影攻去。

杜君平一见这情形，便知不妙，急朝四海游龙招手道：“帮主，咱们快走吧。”翻身跃回原地，拉住王珍喝道：“随我来。”

云梦山人亦知琴音利害，拉着阮玲紧随杜君平身后，急步前闯。

此时过道之中已呈一片紊乱，内功修为较浅的，已是怒发如狂，掌脚齐施，四下乱扑，内功深湛之人，虽极力忍耐，但受旁人影响，竟已无法自持。

杜君平与云梦山人一人拉着一个，快步前闯，虽然他们耳朵为布卷塞住，但琴音尖锐，仍不时琴音透入，顿觉胸间如遭重压，甚觉难忍。

阮玲姊妹内功修为虽较浅，好在修习的是玄门正宗内功，根基深厚，神色尚能保持清醒，俱都暗暗咬牙忍耐。

云梦山人见她两姊妹花容黯淡，嘴角沁沁渗出鲜血，心中大感焦急，只是苦于无法找到出路。

四海游龙耳内塞上布卷后，虽觉好些，却无法命状若疯狂的群雄安定下来，心知长此下去，必然无一幸免，情急之下，猛然提足功力，蓦地一声大喝。

他这声大喝，乃是集数十年精修功力发出，颇似佛门狮子吼的功夫，声如巨雷，震得过道之内，一片嗡嗡之声，疯狂似的群雄，因琴音中断，俱都身形一窒，把脚步停了下来。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蓦地引吭发出一声长啸，但听一缕声若龙吟的啸音，抛空而起，绕室过旋，嗡嗡不绝。那由四下飘来的琴音，竟为这声长啸遮盖，在场之人俱感心神一畅，长长吐了一口气。

四海游龙大喝道：“时机稍纵即逝，诸位快走。”

此刻群雄中，已有一部分人负伤，大夥儿因杜君平拼耗真元，用啸音抗拒琴音，而得以喘过一口气来，当下定了定神，正待觅路前往，而杜君平的啸音已变，竟与琴音和成了同一音调。

云梦山人首觉情形有异，沉声喝道：“杜兄，你歇一歇，这样反到助长魔音的效力了。”

杜君平亦觉真气难继，立把啸声停歇，只觉一阵琴音入耳，魔音已趁机而入，胸间顿觉如遭千斤重压。

云梦山人究竟是修为高深之人，就在杜君平以啸音抗拒琴音之际，把过道内的情形，细察了一遍，觉出这片过道，乃是经过匠心布置，不仅可用光怪陆离的幻影来配合辈音，且可用四壁。过道之声，以加强琴音的效力，知道若不趁此刻冲出，等到真元耗尽之时，那就只有听任他们摆布了。

于是，强提真气，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杜兄，你那啸声既可救得一时之急，请留在即将冲出之时，使用一遍，咱们就趁那琴音一断之际，冲了出去。”

杜君平会意，手臂一用力，拉着王珍一跃而前，直向过道尽头冲去。

云梦山人早已蓄劲以待，沉喝一声道：“陆帮主请随我来。”拉着阮玲身形一跃，已然到了杜君平的身后。

杜君平凝足目力往前看去，但见幢幢光影之后，隐隐似有一扇门影，当下猛提真元，振吭一声长啸，举步向门影冲去。

云梦山人与四海游龙紧随身后，几人不管前途凶吉，闪身一齐冲向门影，到达切近，果是一扇铁门，杜君平当先行入。

讵料，几人堪堪行人，中壁突起—阵轧轧声响，铁门砰然关闭，琴音也随之隔绝，大夥顿感耳根一清，云梦山人长吁一口气，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道长怎么了？”

云梦山人摇头苦笑道：“瘀血吐出便不碍事了。”随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几颗丹药，先行自己吞下一颗，又每人分给一颗道：“诸位真元都大有亏损，吞下这丹药可保无事。”

杜君平见阮玲姊妹，俱都脸无人色，恍如大病一场，不觉摇头一叹，每人喂一颗丹药，轻声道：“吃下丹药调息一会吧。”

阮玲姊妹依言将丹药吞下，径自盘膝坐下。杜君平复又转过身来，见四海游龙与夏楚正自闭目调息，不敢去惊搅他们，手托丹药，静立一旁。

半晌之后，四海游龙才双目睁开，长叹一声道：“厉害，厉害，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天地盟此举用意，只怕不全是为了示威。”

云梦山人叹道：“此人的琴音既能控制人的七情六欲，倘若用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那也并非难事了。”

杜君平微感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意欲改变这些人的性情，收为己用？”

云梦山人点头道：“据说苗人能用笛声指使毒物耍把戏，想那蛇虫乃无知无觉之物，尚且能够指挥控制，人乃万物之灵，一旦失去灵智，自然更易控制了。”

四海游龙在旁插言道：“道长之言甚是有理，倘能运用恐怖音响，令人神经分裂，然后以音响加以役使，自非难事。”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这些事暂且不去说它了，咱们几人陷身此室，总得设法出去呀。”

刚才大家只顾谈论琴音之事，竟没想到尚陷在后室之内，此刻经杜君平提起，才着急起来。玩玲姊妹经这一阵调息，已然复元，徐徐立起，四下看了一遍道：“这屋子既建造在地面之上，必然会有出路，咱们分别找找看。”

只听隔室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嗓音道：“不用费神了，这屋子的四周，除了砖石外，另夹有数寸厚的钢板，纵有千斤神力，也无法将它打开。”

杜君平厉声喝道：“尊驾是谁？竟然用这种卑污手段对付来客。”

来人森森笑道：“你们自愿投入罗网，这又能怪谁。”

杜君平大喝道：“这可是孟紫琼的主意？”

隔室那人冷笑道：“我劝你还是省点气力的好，没有饮水，没有食物的日子，可得设法度过十天八天呢。”

杜君平只觉一股忿慨之气，直冲上来，举手一掌朝墙壁劈去。他近日功力精进，一掌之威，力逾千斤，但听咚的一声闷响，墙壁夷然无伤，自己反到被那股反弹之力，震得后退了一步。

四海游龙用手一拦道：“不用白费力气了，咱们另想别法吧。”

杜君子举目四下一看，但见四壁黑黝黝的，浑然一体，恍如生铁铸成，就是刚才进来的那扇门，此刻也无法看出痕迹，不觉喟然一叹。

四海游龙目视夏楚道：“夏护法，你先把四下检视一遍，我想多少能找出一点破绽出来。”

夏楚依言顺着墙壁缓缓敲打，并不时用耳紧贴墙倾听，很快把四壁检查过。回至陆贾身前道：“启禀帮主，都检视过了。”

四海游龙睁开双目道：“可有什么发现？”

夏楚摇头道：“似乎全无空隙。”

四海游龙点头道：“你歇着吧，此刻性急也无济于事。”

杜君平发现四壁全无空隙之后，心中十分难受，缓缓行近阮玲姊妹道：“两位原不准备来的，是我害了你们。”

阮玲道：“这事如何能怪你。”

杜君平忿然道：“我不信咱们便会束手无策。”

阮玲笑道：“可是事实上咱们是一筹莫展。”

杜君平心中十分忿怒，偷眼一看云梦山人，只见他垂目合眼，盘坐地下，竟似毫未把被困之事放在心上，心念一转之下，顿觉自己的涵养工夫不够，还得向这些老辈人物学习。

他立即盘坐下来运气调息，只觉真气如珠走玉盘，十分畅顺，方才所耗捐的真元，经这一阵调息，迅即复原，睁开双目一看，只见四海游龙等人，各自盘膝运功，默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王珍闪着双目在望着自己。当下心里一动道：“珍妹，你的短剑锋利吗？”

王珍怔了怔道：“这剑乃是家师所赐，倒是十分锋利。”

杜君平又道：“能削铁吗？”

王珍想了想道：“这个我可没试过。”随即将短剑撤出，递了过去道：“你看看便知道了。”

杜君平接过短剑，运足目力一看，只见剑刃锃亮，抖手一剑刺去，嚓的一声，短剑齐柄没入墙内。

王珍拍掌笑道：“好啊，这下可不愁出不去了。”她天真无邪，喜极之下，竟大声喊叫起来。

四海游龙等人经这一喊，齐都把双眼睁开，夏楚见杜君平手持短剑，正自发呆，纵身越近他身旁道：“杜兄既有这支切金断玉的神剑，咱们便不愁无法出去，且随我来。”

他刚才曾把墙壁详加检视，知道何处厚，何处薄，何处可能是出口，领着杜君平到达西面，指着一处地方道：“你从此处下手试试。”

杜君平暗自度量了一番，震腕一剑刺去，墙壁应手而裂，当下更不停留，手臂运足功力，举剑连削，一刹那时间，已然开了一个足容一人进入的大洞，光亮从洞透入，外面似乎是走廊，当下回手把剑交给王珍道：“待我先出去看看。”身形一穿，疾射而出。

跟着四海游龙等人，鱼贯而出，举目一看，四下黑黝黝的，原来已是晚间了。四海游龙深吁一口气道：“咱们分作两批吧，一批往东，一批往西，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出去之后再作计较。”

于是云梦山人、阮玲姊妹与杜君平作了一路，陆贾与护法夏楚作一路，分向不同方向奔去。

杜君平一面行走，一面暗自思忖，与会之人，俱是各派首脑人物，若是失陷在江南分坛，他所带领之人，岂肯就此干休，定必有一场大打。

可是，一路细察之下，竟不见一点痕迹，江南分坛也灯火全无，不见一个人影。不由奇道：“莫非他们都走了？”

阮玲接道：“看情形好像是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君平立定脚步道：“道长与阮姑娘请先行一步，在下要进入大厅看看。”

王珍道：“要去咱们一道去，怎可让你—人去。”

杜君平摇头道：“不用了，还是让我一人去吧。”

阮玲乃是极明事体之人，知道自己即随前去，万一有事，也帮不了多大的忙，遂一拉王珍道：“咱们在外面接应也是一样，让他一人去吧。”

杜君平展开飘香步法，双臂一抖，一鹤冲天，空中双臂一分，疾如飞鸟地越过房脊，直向大厅绕去，在石级之上回目一顾盼，大步行入厅中，只见厅内陈设依旧，只是不见人影，不觉暗暗奇异，忖道：“江南分坛之人，怎的一个也不见了？”

在大厅四下看了看，举步又向屏风后行去，只见屏风后的那座佛堂也没丝毫改变，边荒四怪与蒙面宫装少妇所坐的椅子，依稀仍在。试探着正待再度行入，忽觉不妥，随把脚步停下，缓步退了回来。

当他穿过大厅时，厅中赫然立着一个人，沉声道：“此间不可久停，公子快随我来。”

杜君平霍地停下脚步，只见一位银面老者，倒背着双手，立在阶沿之前，当即问道：

“莫非他们都走了？”

银面老者道；“咱们离此再谈。”腾身一跃，上了房檐，一路之上把轻功尽情展开，其疾犹如箭矢。

杜君平紧随在他身后，奔行了约有三五里路程，始在一处破庙前停下，跨步往庙内行去。

杜君平跟着进入庙内，只见大殿之上，灯火通明，端然坐着一位中年文生。

银面老者为他引见道：“此位乃是杜大侠生前好友，药中王闻人可大侠，公子快上前见过。”

杜君平与药中王虽见过几面，但对他的本来面目，这还是头一次，只觉这位药中王，面如敷粉，双眉斜飞入鬓，儒雅之中，隐透雄健，望之犹如四十许人，当下深打一躬道：“见过闻人前辈。”

闻人可朗声一笑道：“不用多礼，快坐下吧。”

杜君平随在椅上坐下道：“前辈唤晚辈来此何事？”

闻人可敛去笑容道：“今日之事实在险极，老夫如若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前辈可是在那人用琴音攻击众人之时赶到的？”

闻人可点头道：“正是。”微叹一声又道：“天地盟此番召请江南各派来到金陵，原以为他们不过是对各派威胁利诱一番，使之就范而已，不想他们竟图暗下毒手，一举杀尽赴会之人。”

杜君平想起江岸崖下所见情景，点头道：“看那举动果是如此。”

闻人可接道：“老夫原以为他们采用老办法，运用百毒门主使毒的能耐，暗中下毒，是以设法先行找到目毒门主，这老毒物虽然心狠手毒，究竟是一派掌门人，还讲究一点道义，坚决否认没有使毒的打算，并隐约透露出一点口风，说明天地盟可能不怀好意。”轻吁一口气，继续说道：“老朽得此口风后，正待警告赴会之人，忽又得到传闻，那位隐伏多年的魔头，已然练成魔音，重现江湖，当时老夫便觉事态十分严重，只是孤掌难鸣，恐怕凭一人之力，难以制服那魔头。”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结果前辈便邀约了这位前辈前来？”

闻人可望了银面老者一眼，摇头道：“老夫与他乃是不期而遇。”跟着又说道：“正当老夫心头十分着急之时，突然发现修罗岛之人，当时心里一动，便暗中改扮成修罗王模样，直入江南分坛，也是事有凑巧，修罗门下七煞，竟亦于这时攻入江南分坛。

江南分坛正自全力对付各派赴会，没想到修罗门会突然进攻，更没想到修罗王会亲自赶到，仓促之下，纷纷由地道中逃去，老夫进入之后，已不见一人。”

杜君平急问道：“那抚奏魔琴之人，前辈见着吗？”

闻人可朗声一笑道：“那只是一个冒牌货，早已弃琴而逃。”

杜君平又道：“被困之人如何了？”

闻人可道：“修罗门下，对机关消息，原属行家，自然将他们都放出来了。”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我真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分敌我，一齐下手。”

银面老者插言道：“公子有此一问，足见你心思缜密，在表面看来，似乎他们是对付正道中人，实际他们是在进行一项大阴谋，这项阴谋如果成功，江湖将永无宁日。”

杜君平若有所悟道：“莫非他们要在江湖造成一场大混乱，使武林精英尽此役失去，然后造成独霸的局面？”

银面老者点头叹道：“主人所以迟迟不对他们下手，便为顾虑此事，同时迄未访查出暗中主持之人，故不便打草惊蛇。”

杜君平又问道：“孟紫琼难道不是主要人物？”

银面老者朗声笑道：“此女野心勃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犹不自知。”

闻人可接道：“江南分盟的实际主持人，便是此女，试想，此次赴会之门派不下数十，倘若真的被一网打尽，这些门派岂肯善罢，孟紫琼武功再高，也无法与这么多的门派为敌。”

杜君平想了想道：“那暗中施用琴音之人是谁？”

闻人可笑道：“自然是孟紫琼了，飘香谷一派，原就通晓音律，以她原有的根基，略加揣摹，便可应用。”

杜君平微盛吃惊道：“照此说来，她也学会魔音了。”

闻人可摇头笑道：“此是因为过道已有特别装置，若换一个地方，她那点伎俩便不足为害了。”

杜君平又道：“此番江南分坛的阴谋并未得逞，不知她们又要出什么花样。”

闻人可扬声笑道：“九九会期就在眼前，不论她们出什么花样，到时均将原形毕露。”

杜君平默然半晌，突又问道：“天地盟的大部分盟友，据说俱都为其收买，九九会期中，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

闻人可大笑道：“此事无须多虑，到时你便知道了。”

杜君平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随起身道：“前辈如无旁的吩咐，晚辈准备去丐帮看看。”

闻人可突然面容一整道：“江南分坛之事并未就此了结，此后问题尚多，你应特别小心，如无旁的事情，不妨早日赶去飘香谷。”

杜君平躬身答道：“晚辈遵命。”

闻人可又道：“如见着云梦，可传我谕，着他即速回山，金陵之事暂时还用不着他。”

杜君平点头道：“晚辈原是与他一路，此谕一定传到。”

闻人可朗声笑道：“日内或有一项奇闻传出，到时用不着惊奇。”

杜君平唯唯听命，并未追问是何奇闻。当下深打一躬，便自退出，重寻旧路往城内奔去。

杜君平顺着大路，一跃疾驰，突见路旁一处乱堆中，人影晃动，一片叱喝之声，心里不由一动，霍地停下脚步，举目望去。

只是乱堆之中，横七竖八倒了几具尸体，一群江湖汉子，正自围着一个蓬头女子拼命攻杀，他生具侠肠，见此情景，顿时激起了满腔义愤，跨步上前，厉声喝道：“住手，数人围攻一个女子，亏你们不羞。”

那群江湖人眼看便可得手，又见发话之人是一文弱书生，是以谁也没理睬。

杜君平大怒，举手一掌劈去道：“叫你们住手听见没有？”

他内功精湛，掌力发出，立有一股巨大潜力，直涌过去。首当其冲的两个江湖汉子，被掌风撞得连人带刀滚出一丈多远，令人见势不妙，纷纷收式后撤。

杜君平冷哼一声，行近蓬头女子身前道：“姑娘是谁，因何遭到他们的围攻？”

一则是黑夜之中，再则她处在危急之时，耳目已然失聪，故未发觉是谁来到，此刻经杜君平一喊，如梦初醒，蓦地身扑过来，只喊了一声：“君平！”便已泣不成声。

杜君平也已听清她是厉若花，轻轻将她推开道：“安静点，究竟是怎么回事？”

厉若花定了定神，指着坟前一具尸体道：“我爹，他……他……”

杜君平心头一震，当下轻声道：“镇静点，容我打发了这批人再说。”转身指着那群玄衣人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是江南分坛之人。

玄衣人为他的气势所慑，俱都怔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于出声答话。

杜君平大为恼怒，喝道：“你们都是哑子不成。”

只听一个嗲声嗲气的嗓音叫道：“好啊，我早知她父女与姓杜的勾结，果然不出所料。”

声随人到，一个红衣女子与一黑袍老者，恍似两支离弦之箭，嗖，嗖，射落当场。女子是蝎娘子杜珍娘，老者是黑风怪张炎。

杜君平徐徐道：“厉阴平乃是你们四大副盟之一，为何一定要制他死命？”

黑风怪沉声道：“老夫乃是奉命行事，旁的一概不知。”

杜君平又道：“你们是奉孟紫琼之命来的吗？”

张炎沉哼一声道：“这个你管不着。”

杜君平朗声道：“转告孟紫琼，这事我揽下了。”

张炎仰天一阵怪笑道：“好大的口气，若再不识相，只怕连你也难逃公道。”

杜君平扬声笑道：“很好，咱们今晚是老帐新帐一齐算，免得你欠下来生债。”

黑风怪乃是成名多年人物，哪把眼前这黄毛孺子看在眼里。森森一笑道：“阁下一定要寻死，老夫就成全你，进招吧，老夫虚长几岁，我不惯先行动手揍人。”

杜君平哈哈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你准备接着。”话落手掌已缓缓举起，一股刚阳掌劲已随掌而出。

黑风怪目睹对方发掌之势，心头一颤，急运玄功，扬掌疾迎，两股潜力一触之下，黑风怪只觉胸间如遭千斤重锤，直震得两眼金花乱进，不自主地连退两步。

杜君平是他手下败将，深知对方厉害，是以出手一掌便用上了八成真力，及至一招硬撞之后，才知对方功力与自己相差甚远，于是徐徐言道：“尊驾最好此时收手，在下绝不赶尽杀绝。”

黑风怪暗中一提真气，觉出内腑已然震伤，不敢再恃强出手，黯然一叹道：“张某自知不是尊驾之敌，只是你强劫天地盟的要犯，以后自有人来向你算帐。”

杜君平朗声笑道：“在下既敢于伸手管这事，便不怕天地盟向我算帐，阁下就此请罢。”

黑风怪再不多言，一纵身疾向来路奔去。

杜君平双目冷电似地一闪，逼视着蝎娘子道：“你也该走了，免讨没趣。”

蝎娘子咬牙切齿道：“杜君平，我算认识你了，原来你竟如此没良心。”

杜君平怒道：“在下哪点没良心？”

蝎娘子冷笑道：“难道你忘了带你去找云梦山人解毒之事？大丈夫恩怨分明，岂能以怨报德。”

杜君平冷冷道：“今晚就是看那次寻药之情，饶你一命，不过在下得说明，在下身中之毒，早蒙高人暗中赐药，未遇你之前，便已解去了。”

蝎娘子嘴上在与杜君平说话，手上早扣满了一把乌芒刺，此女心肠狠毒，她知若是攻击杜君平，那是绝对无法得手，目光一扫之下，见厉若花正伏在厉阴平的身旁。当下冷不防地身形一跃，满把的乌芒刺，兜头盖脑地向厉阴平父女掷去。

这一着果是毒辣，厉阴平身负重伤，自是无法闪避。而厉若花正在悲痛之际，亦未防到有人暗袭，眼看她父女便要伤在乌芒刺下。

蓦地，杜君平一声震喝道：“敢尔。”身后如箭，从斜里凌空飞跃而至，双掌齐发，直向乌芒刺劈去，急怒之下，他已施出了十成功力，掌风犹如狂风怒啸，震得乌芒刺漫空飞洒，呼的一齐散落于草叶之中，连蝎娘子跃起的身形亦遭波及，噗的一声掉落地下。

她就地一滚，爬了起来，往来路飞奔而去。

杜君平也不追赶，急奔至厉若花身前问道：“厉姑娘，你两位伤着没有？”

厉若花惊魂甫定，摇了摇头道：“如不是你发觉得早，我父女只怕已伤在她乌芒刺之下了。”

杜君平又道：“令尊的伤势如何？”

厉若花垂泪道：“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如今仍不知伤在何处。”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九洲镖行可有人来此？”

厉若花悲声道：“我爹就是九洲镖行的叔伯们救出来的，可怜他们俱已遭了毒手。”

杜君平蹲下身去，摸了摸厉阴平，除了鼻孔尚有微息外，全身俱都冷冰冰的。不觉轻声一叹道：“若论他平日所作所为，实在不应救他，但以此刻的情形来说，在下倒不能不救了。”

厉若花急道：“你有办法救我爹？”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这得碰碰他的运气。”

厉若花扑地双膝跪倒，啜泣着道：“你无论如何得设法救救我爹，只要有人能医好我爹的伤，为奴为婢我都答应。”

杜君平急得双手连搓道：“你快起来，我有一个同伴，现在夫子庙，他若没走，那是一定有办法医治的。”

厉若花急问道：“你那同伴是谁，他懂得医术吗？”

杜君平弯腰将厉阴平的身子托起道：“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只要留得三寸气在，他便有办法医好。”嘴上说着话，脚下已把轻功展开。他手上虽然托着一个人，行走起来，仍然快速异常。

厉若花尽情把一身轻功展开，仍然有些追赶不上之势，但因心急爹爹的伤势，仍然闷声不哼，咬牙急追。乱坟至金陵不过数里路程，晃眼便已到达。杜君平顾不得泄露行藏，抱着厉阴平，直奔夫子庙。

进入客房，只见云梦山人正自盘坐养神，遂把厉阴平往榻上一放道：“道长，有位病人烦你替他看看脉。”

云梦山人徐徐把跟睛睁开，看了厉阴平一眼，又对厉若花看了看道：“这位姑娘是谁？”

杜君平忙代引见道：“此位是厉姑娘。”又为厉若花引见道：“此位乃是药中王闻人前辈的高足，云梦道长。”

厉若花跪倒泣道：“家父命在垂危，望道长大发慈悲。”

云梦山人慌忙跳下榻来扶起道：“疗伤治病，乃是我辈行医者份内之事，姑娘何故行此大礼。”

厉若花复又深深一福道：“承蒙道长不视我父女为邪魔外道，慨然应允，小女子感激不尽。”

云梦山人的医道，已尽得药中王的传授，一眼便已看出，厉阴平的伤势十分严重，不敢再行耽搁，转身行至榻前，诊了诊脉，又在他全身抚摸了一遍，顿时陷入沉思状态，半晌不语。

杜君平见他凝目沉思，半晌未有动作，忍不住问道：“他究竟受了何伤？”

云梦山人长吁一口气道：“伤势不严重，只须将他封闭的几处穴道解开，再吃点活血培元之药，便可自行调息复元，只是另有些问题，老朽还未能想透。”

杜君平甚感奇异道：“既然伤势不重，那就好办了。”

云梦山人轻叹一声道：“若如你说，老朽早就动手了。”看了厉若花一眼道：“此人的脉象大是可疑，有一部份神灵似已受到禁锢，如冒失将他救醒，其后果难于想象，说不定会以疯狂手段对付咱们。”

杜君平摇头道：“我不信世间会有这等事情，对别人存敌意，还能说得过去，难道对他亲生女儿也不认识了？”

云梦山人叹道：“事情确是如此，这可说是武功以外的一种邪术，此人或许伤在一种类似催眠的迷魂术下，丧失灵志，然后又令其经历若干极其恐怖或奇幻之事，以致神灵全蔽，纵然清醒，亦是浑浑噩噩，至此施术之人，便可用种种方式，随意役使了。”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这些事情道长由何处听来？”

云梦山人面色十分凝重，沉忖有顷道：“家师世称神医，除了钻研药物外，对此类旁门左道的巫术，亦曾下过一番功夫，譬如催眠术、瑜珈术、以及魔音等，凡属能影响人的七情六欲的东西，俱已涉猎，此类巫术比起武功来，尤属难防。”

厉若花聆听之下，不禁满面垂泪道：“照此说来，家父是无药可救了？”

云梦山人摇手道：“姑娘但请放心，老朽既已遇上此事，无论如何总得设法解救。”顿了顿又道：“此事还得感谢贤父女，若然不是令尊逃出魔掌，我们怎能获得此项秘密？”说着立起身来道：“杜兄，你们来时可曾发现跟踪之人？”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急于来寻道长，没有留意此事。”

云梦山人又道：“事不宜迟，你快去雇辆车来，咱们这里不能呆了，先挪去丐帮再说。”

杜君平见他一脸紧张之容，忍不住问道：“道长何须如此多虑，料他们一时片刻也难寻来这里。”

云梦山人摇头道：“事在危急，咱们到丐帮再详谈。”

杜君平素知云梦山人老成持重，如此处置必有深意。不便再问，急至街市雇了一辆马车。

云梦山人先用一床被单将厉阴平连头带脚遮住，又嘱厉若花脸上蒙上一方青纱，这才进入车厢，并将竹帘放下，吩咐车把式直驶丐帮行坛。

杜君平不知云梦山人突然变得如此紧张，究是为了何事，但也不便询问，厉若花自然更不便问了，默默坐在乃父的身旁，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想起当年在玄阴谷之时，何等威风，料不到加盟天地盟后，竟落得这般光景。想着想着，止不住滴下泪来。

杜君平认为她仍在为乃父之伤悲痛，遂轻声安慰道：“姑娘不用难过，云梦道长乃是当代神医，任何疑难之症，俱可妙手回春。”

哪知不劝还好，这一解劝，厉若花竟然哭得更厉害了，杜君平急得俊眉连皱道：“厉姑娘你是怎么啦，一个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受伤乃是家常便饭，用不着如此伤心。”

厉若花突然收住眼泪道：“万一我爹遭了不幸，你将我如何安排？”

杜君平怔了怔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云梦道长乃当代神医，定可治好令尊之伤。”

厉若花轻叹一声道：“我说的是万一……”

杜君平道：“这个……这个……”

他解救厉家父女，原是出于一时义愤，何曾有什么打算，况且拔刀相助，只是解救一时之急难，岂能管得以后的事，但他乃是老实人，不愿出言令她难堪，是以一时之间无言可答。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万一我爹有了不幸，我只有守着他老人家的墓陵，青灯古佛渡此一生了。”

杜君平道：“令尊修为精湛，功力深厚，有云梦道长为他医治，一定可以复原，姑娘何苦尽往坏处想。”

二人一个是有心试探对方的口风，一个是顺口解劝，根本没有去理会对方话中之意。

厉若花以为他是有意如此，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和你商量事情，你就像应声虫似的，谁要听你这些废话。”

杜君平被她无故抢白了两句，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中大感恼怒，继觉她新遭大变，或许心情不好，随即住口不再言语。

云梦山人看在眼里不由暗暗一叹。

马车行驶甚远，晃眼已到丐帮行坛地段，云梦山人正待出声喝令停车，杜君平摇了摇手道：“道长毋须多虑，车把式乃是丐帮子弟。”

就这时刻，丐帮行坛的两扇大门巳然大开，车把式一抖缰，将车直驶入院子里。

杜君平掀帘跳出车来，只见四海游龙已然立在阶沿之上，遂拱手道：“请恕在下冒昧，说不定这次会替贵帮带来麻烦。”

四海游龙朗声笑道：“杜世兄，你说这话不嫌太过见外了吗？”

云梦山人与厉若花也随着跳下车来，四海游龙看了厉若花手上托着的厉阴平一眼，侧身一让道：“请里面再谈。”

几人进入客厅，云梦山人神色凝重地道：“帮主回来之后，可曾打探那些失陷同道的下落？”

四海游龙答道：“据敝帮子弟传报，你我失陷在过道之时，修罗王亦率领修罗七煞闯入了江南分坛，那些同道想已为他们解救了。”

云梦山人喟叹一声道：“但愿如此。”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刚才道长为何那般惊慌，在下甚是不解。”

云梦山人唉声一叹道：“杜兄哪里知道，他们对厉当家的所施之术，委实恶毒万分，如若任其将此术广为施用，江湖之事便难于想象了。”

杜君平仍然不甚明白道：“此术究竟有何可怕，请道其详。”

云梦山人看了厉若花一眼，欲言又止。

四海游龙陆贾身为丐帮帮主，经验阅历何等丰富，心知必有重大原因，当下插言道：

“此刻救人要紧，道长需用什么尽管吩咐，兄弟马上着人去办。”

云梦山人点头道：“帮主既如此说，山人也不与帮主客气了，请着人备一密室，由厉姑娘伴着厉当家的在里居住，山人再慢慢设法与他诊治。”

四海游龙笑道：“此事易办，兄弟这就吩咐下去。”

云梦山人又道：“密室四周并请派精干之人守候，一方面固是怕人惊扰，另一方面还须防着消息走漏。”

四海游龙点头道：“道长所虑极是，江南分坛已然自顾不暇，兄弟料他们一时之间，不敢前来骚扰。”

杜君平见厉阴平已然安置妥当，随起身告辞道：“既蒙帮主高义，容留厉家父女在此养伤，在下十分感激[奇+书+网]，恕我不能在此久耽了。”

四海游龙微微一笑道：“杜世兄可是去会晤阮姑娘？”

杜君平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在下还有好些事情与她商量。”

四海游龙道：“她们已不在那空屋住了。”随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杜君平把手一拱，扬长往外行去。四海游龙所告诉他的地方，即是药中王所住的破庙。

进入破庙，只见药中王仍然在座，此外尚有阮玲姊妹，却不见银面老者。

药中王见他重又回来，微感意外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晚辈于途中救下了东魔厉阴平父女。”

药中王冷冷道：“此魔乃是自讨苦吃，不该救他。”

阮玲微微一笑道：“前辈哪里知道，厉姑娘乃是杜兄弟的好友，岂可袖手不管。”

杜君平脸上一热，正容道：“厉姑娘果然有恩于我，大丈夫恩怨分明，怎能见死不救？”

药中王想起前事，不禁点头道：“杜贤侄所言大是有理，是老夫失言了。”

杜君平又道：“晚辈事前并不知是什么人，及至将黑风怪赶跑，才知是她父女，当时厉魔身负重伤，是以将他领去云梦大哥那里救治。”

药中王点头道：“云梦已尽得我术，让他去做好事未尝不可。”

杜君平轻吁一声道：“幸亏有此一举，竟让云梦大哥发现了一大秘密。”随将前事说了一遍。

药中王极其用心的听着，直到杜君平把话说完，这才长吁一口气道：“老夫久就疑心他们已然习得此术，事不宜迟，待老夫前去看看。”

阮玲接道：“晚辈们要不要等着前辈回来。”

药中王沉忖有顷道：“不用了，飘香谷见吧。”起身往庙外行去。

杜君平望着阮玲道：“阮姐来此何事？”

阮玲徐徐道：“等人。”

杜君平又问道：“等候什么人？”

阮玲道：“等候任长鲸。”

杜君平大感意外道：“你们几时碰过面了？”

阮玲笑了笑道：“就在不久以前，此人虽逞一时之快，捣毁了江南分坛，却为修罗门惹下了大祸。”

杜君平想了想道：“任长鲸，他约你俩姐妹等候助拳？”

阮玲格格笑道：“任长鲸何等高傲之人，岂肯约我姊妹助拳，他们是与孟紫琼约定，三更之时，就在庙前林外，决一胜负，我们无意中听得这消息，才来此等候。”

杜君平道：“照此说闻人前辈呆在这里也是为了此事。”

阮玲摇头道：“闻人前辈与于伯伯另有他事，只是碰巧而已。”

杜君平乃是极重义气之人，闻知任长鲸有事，不禁义容于色道：“既是这样，我倒不能不助他一臂了。”

阮玲不悦道：“我就知你会沉不住气，是以不会通知你，修罗门下人多势众，既入中原争雄，自然有所倚仗，咱们正可藉此看看天地盟中，究有一些什么人物，犯不上露面。”

杜君平点头道：“话虽不错，万一修罗门败了又当如何？”

阮玲道：“到时见机行事，不是万不得已，仍以不露面为宜。”

杜君平无可奈何道：“好吧，依你就是。”

阮玲立起身来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别尽着说话，到外面看看去。”

王珍在旁一直不曾插言，此刻才行跳起身来，一口将灯吹灭道：“如若平哥和孟师叔对上了手，咱们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阮玲狠狠瞪了她一眼道：“我早知你心里又想些什么了，我可不希望平弟真个与孟师叔动手。”

王珍一伸舌头，低头不再言语。

杜君平为她不平道：“反正九九会期已在跟前，早晚你们都要与孟紫琼对面，此刻大可不必顾及那么事。”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心里很不满意，为的是有许多事未对你明说，实际愚姊也是迫不得已，事情知道得过多，于你有害无益。”

杜君平冷笑道：“这个在下早知道了，我说的是孟紫琼的事。”

阮玲轻叹道：“孟师叔乃是受人所惑，家师总盼她能回头。说起她总算是师门尊长，纵有不是之处，做晚辈的仍应退让三分。”

此时三人已行至庙前空场处，阮玲指着一排古柏道：“咱们就在那古柏之上藏身如何？”

杜君平道：“双方都不是庸手，藏身之处务要隐密才行，如让他们发现，那是极易误会。”

三人堪堪将身形藏好，前路已飞也似地行来了三人，为首一个，豹头环眼，身材高大，甚是雄伟，在他左右并驰的是任长鲸与易晓君。

阮玲暗对杜君平道：“那人就是修罗王的大弟子郝雄。”

来人行走极速，晃眼已到眼前，举目四下一望，见没有影，郝雄首先开言道：“怎的她们竟没有来？”

任长鲸道：“我想她们不至于不来。”

郝雄又道：“咱们等会得查问一下，杜君平是不是失陷在江南分坛了。”

任长鲸笑道：“这还用问嘛，他虽得传杜飞卿的衣钵，在江湖上的阅历可就差得太远了。”

易晓君冷笑道：“那也未必见得，说话可别那么武断。”

任长鲸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此人有时聪明，有时笨得可笑，不过对付女人他确实有一套。”

易晓君听出他话中带刺，赌气不再言语，郝雄乃是鲁直汉子，接道；“此人既是一个好色之徒，愚兄倒不想见他了。”

易晓君不服气地道；“大师兄你别听他的，杜君平可不是三师兄所说的那种人。”

任长鲸阴阴一笑道：“愚兄与他相交在前，对他的为人素所深知，他原是快斧手公孙乔抚养长大，飘香谷主看在他亡父的份上，有意将爱徒阮姑娘许配于他，不料此人风流成性，一入九洲镖行，便与东魔之女打得火热，每日形影不离……”

易晓君哼了一声道：“偏你知道的多。”

任长鲸朗声笑道：“愚兄又不是长舌妇，哪会无故揭人之短，此人去到神风堡后，碰巧又与蝎娘子杜珍娘邂逅，杜珍娘乃是江湖上出名的骚货，二人一拍即合，为了这件事，不仅使厉姑娘与蝎娘子交恶，东魔也因此得罪天地盟呢。”

易晓君见他把杜君子描述成了一个采花浪子，直气得粉脸通红，怒道：“三师兄，你嘴上少缺点德好不好？”

任长鲸冷笑道：“愚兄说的是杜君平，何用你如此着恼？”

郝雄把脸一沉道：“大敌当前，你们怎么尽是争论些无关紧要之事。”

任长鲸见大师兄发话，便不敢再言语了。

杜君平与阮玲等藏身树上，任长鲸所说的话，都听得明明白白，阮玲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平弟，你听见没有，任长鲸虽说得有些过份，可是你自己也得检讨检讨。”

杜君平心中甚是感慨，摇了摇头，亦有传音道：“在下此刻才知人言果是可畏。”

郝雄喝止了任长鲸与易晓君二人的争吵，突然一抬头道：“她们好像来了。”

杜君平藏身树上，居高临下，视界广阔，已然发现一行人簇拥着一乘彩舆，飞奔而来，当下暗对阮玲道：“我看今晚之地，也许不是约斗。”

阮玲见修罗七煞只到三人，也同意杜君平的看法，点头道：“孟师叔不喜轻易与人动手，尤其是似任长鲸这等后生晚辈，如不是另有原因，她不会亲自来的。”

彩舆行走甚快，转眼已到郝雄等面前，郝雄拱手扬声道：“来的可是孟副盟主？”

彩舆内传来一阵极含磁性的娇音道：“不错，本座正是孟紫琼。”

郝雄又道：“芳驾约我兄弟来此何事？”

孟紫琼徐徐道：“修罗门下属与天地盟作对，可是令师修罗王的授意？”

任长鲸一旁扬声答道：“家师并未来中原，只是我兄弟看不惯贵盟这些胡作非为之事。”

孟紫琼格格笑道：“令师亦是天地盟的副盟，你们对付天地盟，那是连令师也包括在内了。”

郝雄沉声道：“家师久已不问天地盟的事了，他老人家岂屑与你们这般武林败类为伍。”

孟紫琼笑道：“事实上他是天地盟的副盟，他不来盟中理事，那是他失职。”顿了顿又道：“令师近日健康如何？”

郝雄道：”他老人家精神很健旺。”

孟紫琼笑了笑道：“我知他精神很健旺，我问的是行动如何，是不是英雄如昔？”

郝雄怔了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孟紫琼喟叹一声道：“一个人失去武功，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尤其是像令师这种雄心勃勃之人。”

郝雄心头一震，他乃忠实厚道之人，一直都不会留意这些事，此刻经她提起，才觉出事情果有蹊跷，暗忖：原来师父已然失去了功力。任长鲸为人机警，早已看出师父似乎身罹重疾，但他不愿由孟紫琼来证实这件事，当下冷笑一声道：“你今天是约我兄弟来话家常，还是比武？”

孟紫琼微微笑道：“两件事都可以。”顿一顿又道：“本座与令师乃是老友，深愿老友武功恢复，重整旗鼓。”

郝雄对师父向极孝道，急道：“你果真能使师父他老人家功力恢复，在下不惜任何条件酬谢。”

孟紫琼格格笑道：“本座说过，我与令师乃是老友，岂望你们的酬谢。”

任长鲸接道：“有件事情，你必须对我等明说，你怎知家师功力已失，又如何能令他老人家功力恢复？”

孟紫琼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刻不谈也罢，你们回岛之时，奉座送你两颗丹药，令师服下后，必可功力全复。”顿了顿道：“令师功力恢复后，不仅修罗门可以重整旗鼓，而且也是未来的盟主候选人，我们极望他能出面角逐下届盟主。”

郝雄摇头道：“家师已宣布退隐，只怕无此兴趣了。”

孟紫琼格格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他武功恢复之后，便又是一种想法了。”

任长鲸插言道：“芳驾既有这番好意，在下兄弟十分感激，不过我们不希望附有什么条件。”

孟紫琼笑道：“本座已经事先说过，绝无所求，不过有件事情必须提醒你们，如若令师果真有意角逐盟主，此刻便该留意下届参与角逐盟主之人。”

任长鲸又道：“你认为谁极可能角逐盟主？”

孟紫琼一个字一个字，徐徐道：“杜飞卿之子杜君平。”

郝雄纵声大笑道：“杜君平不过一个黄口孺子，他哪够格角逐盟主。”

盂紫琼叹道：“老身原也是这般想，此刻却认定他极有可能，因为杜飞卿虽死，他的那批好友仍在，极可能捧他出来。”

郝雄摇头道：“在下不认为他有此能耐，芳驾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孟紫琼道：“你知三国诸葛亮与阿斗的故事？”

任长鲸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是说杜飞卿的那般朋友明着是替他报仇，实际在暗中为他作角逐盟主的准备？”

孟紫琼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些事，足见高明，老身别无所求，只望修罗门从此刻起，撤离中原，俟令师功力恢复后再作打算。”

任长鲸道：“这就是你所说交换的条件？”

孟紫琼冷冷道：“不惜，我不希望咱们把力量对消，不过这井非表示天地盟没有对付修罗门的力量。”

任长鲸道：“这条件我答应了，不过你得把丹药先给我，待丹药果真见效时，我们依约照办。”

第十九回　修罗岛主

孟紫琼突然一掀帘，飘身跃出舆外，冷冶道：“丹药给你可以，但最低限度在天地盟九九会期之前，修罗门不得有任何举动，更不得与中原各派接触。”

易晓君突然插言道：“这事办不到。”

任长鲸瞪了他一眼道：“只要丹药有效，我们便可答应。”

孟紫琼冷冷对他一瞥道：“你们究竟谁说了算？”

任长鲸怔了怔道：“这个……”他生性虽极桀骜，究竟事体甚大，况有大师兄在场，是以一时之间到不好措词。

易晓君深知大师兄郝雄正直谨慎，忙抢先答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大师兄。”

此时郝雄不能不开言了，沉声道：“修罗门乃是天地盟三十六盟友之一，叫我们不问天地盟之事，那可办不到。”

孟紫琼冷笑道：“难道对令师的病，你们竟毫不关心？”

郝雄仰天一阵狂笑道：“家师失去功力之事，除了对在下略略透露外，几位师兄弟俱都不知，而芳驾居然知道，倒叫在下不得不怀疑了。”

孟紫琼色变道：“照你这说法，那是怀疑我们对令师施毒？”

郝雄道：“家师失去功力，系在当选四大副盟之后，当时便怀疑系在庆贺筵上中了人家的手脚，只是查不出是什么人，今晚芳驾突然提起这事，那是不打自招了。”

孟紫琼怒道：“好啊，老身好意欲为令师解毒，你竟怀疑起我来了，可见好人做不得。”

易晓君铮的长剑出鞘，指着孟紫琼道：“你若没参与此事，怎知家师中毒失去功力？”

郝雄沉声道：“七妹住手。”

随对孟紫琼道：“在事情真象未明之前，在下不愿节外生枝，不过一旦真象大白之时，不论此人是谁，修罗门决不与他干休。”

孟紫琼冷哼一声道：“看来老身的好心变作驴肝肺了，你既无诚意合作，那就不用再谈了。”

她冷冷瞥了郝雄一眼，飘身跃入彩舆之内。

易晓君怒叱道：“这妖妇敢于暗害师父，咱们决不能轻易放过她。”

郝雄摇手道：“由她去吧，她并非天地盟的主脑人物。”

彩舆之内突又传出孟紫琼的嗓音道：“老身对你们已是一再容忍，自今以后咱们走着瞧。”

郝雄素性刚直，仰天一阵狂笑道：“修罗门若是怕事的，也不会进入中原了，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彩舆行走甚速，郝雄说完话时，已行出数十丈远。

易晓君怒冲冲地道：“咱们不该让她走的。”

任长鲸冷笑道：“你当她是好惹的吗？”

郝雄屹立广场之上，仰望长空悠悠白云，喟然叹道：“此后修罗门已是步步荆棘，三弟与七妹务必多加小心。”

任长鲸躬身道：“小弟遵命。”

易晓君不服气地道：“我就不信她能把咱们怎么样。”

任长鲸接道：“目前咱们该作何打算？”

郝雄沉忖有顷道：“第一，绝不可把力量分散，第二，暗中与未归附的盟友合作，万一情势危急，那就只有先回修罗岛。”

任长鲸不以为然道：“大师兄怎的变得如此怕事了，无论如何咱们也得过了九九会期再回岛。”

郝雄深吁一口气道：“此事不是三言二语可以决定，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只听易晓君冷笑一声道：“好啊！原来他竟埋伏人了。”

郝雄抬头一看，只见四下人影憧憧，果有不少玄衣人缓缓由四下绕了上来，不禁重重哼了一声道：‘他们既用这等卑污手段对付咱们，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修罗门的利害。”

任长鲸为人机警，一看来人，俱都一律玄衣，个个面目狰狞，不言不语，不禁心里一动道：“这些人有些古怪，不似普通一般常人。”

话犹未了，远远倏然传来一阵琴声，任长鲸曾有过这经验，急道：“大哥、七妹，小心留意琴音。”

喝声中，一个玄衣人已飞扑而至，易晓君娇喝一声，长剑疾挥而出，修罗门的剑术，向以迅快见称，玄衣人才行攻到，剑光已一闪而至，玄衣人似乎根本没把剑光放在心上，十指箕张，凌空抓来，但听嚓的一声，玄衣人的身子已被易晓君挥出的长剑齐腰斩断，鲜血肠肚迸流，但上半身去势不变，仍然扑向了易晓君。

易晓君大吃一惊，左掌疾拍，一股潜力涌出，把尸体震落一旁，饶是应变得快，仍被随风飞洒的鲜血，洒得一头一脸。

郝雄久经战阵，目睹此情景，心中甚是骇异，大凡与人动手，必先求自保，再谋攻敌，玄衣人武功不弱，竟然奋不顾身，显然事有蹊跷，当下沉声喝道：“三弟，七妹留神，不可大意。”

此时玄衣人攻势已然发动，齐都闷声不响地攻了上来，好在三人俱有准备，背对着背，结成了一道缜密剑幕。

玄衣人虽都奋不顾身地前仆，一时之间却无法突破剑幕。

杜君平与阮玲居高临下，把场中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杜君平首先觉出琴声有异，暗用传音对阮玲道：“玲姊，你觉出来了吗，这些人似乎是受了琴声驱使，丧失了灵智。”

阮玲出身飘香谷，对音律亦属行家，当下点头道：“不错，此人或许就是在过道中暗算我等之人。”

杜君平义容于色道：“若容他们再行下去，不仅玄衣人将死伤甚多，修罗门下三人亦将力竭而死，咱们得设法阻止他们。”

阮玲摇头道：“不行，咱们若是下去，固可助修罗门下一臂之力，那么玄衣人的伤亡就更多了。”

杜君平长身而起道：“你们且呆着不要动，小弟去寻那抚琴之人。”

阮玲方待阻止，杜君平已飘身落下树梢，循着琴音疾奔而去，行了约有里许，只见一处山坡之上端然坐着一位蒙面中年书生，膝上放着一具古琴，身后一排立了四个抱剑的青衣童子。悠悠琴音，随风飘荡，正是方才所听见的怪异音调。

他久已领略过琴声的厉害，暗中一提气，将功力凝足，以备随时抗拒琴音，大步行上坡来，遥遥拱手道：“阁下雅兴不浅，此刻还在抚琴。”

蒙面书生似乎全神贯注琴上，对杜君平之言恍如未闻，杜君平知他有意如此，随又提高嗓音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阁下怎可以琴音驱使那批人去送死？”

蒙面书生仍然不理不睬，身后的四个琴童飞跃面出，挡在身前。

杜君平一挥手道；“闪开，我只问他几句话。”

四个琴童似已看出对方武功不凡，四支短剑齐擞，横在胸前，摆开了攻击之势。

杜君平只觉一腔怒火直冲了上来，忿然道：“难道你们都是哑子不成？”

他虽嘴上在说话，暗中早已留神，只觉四个琴童，怀抱短剑，左手剑诀前指，个个气定神闲，分明已窥上乘剑道，心中不由一颤，跟着沉声喝道：“闪开。”翻腕一掌推出，一股刚猛绝伦的潜力，直涌了过去。

四个琴童似未料到来人具有如此深厚内力，吃那掌力一冲，纷纷后退不迭。

杜君平目的只是要他们让路，掌力发出，人也随着前行，可是脚步才行移动，四支短剑已挟着森森剑气，由四面攻来，心知不摆脱这四个琴童，那是决然无法接近抚琴的书生，掌上一凝功，挥手连劈二掌，脚上施用飘香步法，一飘一闪，已然脱出了四个琴童剑影之外。

四个琴童深怕受到责罚，又纷纷挺剑赶了过来，蒙面书生突然琴声一停，摆手道：“汝等不是他的敌手，还不与我退下。”

四个琴童不敢作声，低头退到一旁，蒙面书生冷峻地道：“你就是杜飞卿之子杜君平？”

杜君平点头道：“正是。”

蒙面书生仰面一阵凄厉长笑道：“虎子无犬子，果然不错。”

杜君平素性敦厚，见他提到亡父，态度立改恭谨，躬身道：“前辈识得先父？”

蒙面书生冷冷道：“我既提到他名自然识得。”

杜君平又道：“敢问尊姓大名。”

蒙面书生冷哼一声道：“老夫不与你攀亲论故，用不着称名道姓。”顿了顿复又道：

“老夫此番算是第二次进入江湖，而且一出江湖便闻知你的姓名，老夫原无意见着你，但你却自己寻来，这也可说是天意如此。”

杜君平愈听愈觉不解，怔了怔道：“莫非先父与你有什么仇怨？”

蒙面书生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可是如今已然清了，我们两下不欠了。”

杜君平道：“是啊，有道是人死不记仇，先父已然去世，纵有过节可就我理论。”

蒙面书生森森冷笑两声，没有作声。

杜君平接道：“前辈何故用这琴声，驱使那些人去送死？”

蒙面书生哈哈笑道：“你懂得什么，我用琴音驱令他们效死，既不落杀害之名，而且可达到攻敌之效，将来他们的子弟或朋友要报仇，尽可去寻修罗门，不会找到我，如若修罗门将来要报仇，也只能找到他们，与我何干。”

杜君平听后只觉满腔热血沸腾，厉声道：“你的如意算盘倒打得不错，只怕难于骗过明眼之人。”

蒙面书生朗声笑道：“你别看轻了他们这些人，说起来可说都是江湖上扬名立万之人，纵然有人发现，也只认是与修罗门争雄，不可能怀疑到他们是为我效死。”

杜君平愈觉怒不可遏，厉声道：“须知在下倒是亲眼目睹之人。”

蒙面书生大笑道：“如是你还能活着，老夫也不会告诉你这么多了。”

杜君平怒道：“我倒不信你能把我怎么样。”

蒙面书生敛去笑容，冷森森地道：“不信现在就试试看，凭你那点气候，只怕还难抗拒我的琴音。”

杜君平知他将要施展琴音了，立定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手掌一挥，一股巨大潜力，直向书生身前的古琴劈去。

蒙面书生似早防到这一着，大袖一拂，一阵柔风骤起，迎向掌风推去，杜君平劈出的掌风，一入柔风之内，恍如石沉大海，立即消失无踪。

杜君平心头颤，长剑疾撤，一式“天外飞来”，不攻人先攻琴，剑如匹练腾空，倏向古琴劈去。

蒙面书生哈哈一笑，身形呼地飞起，倒射出去一丈多远，仍然原式不动地坐着。

杜君平心中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挥剑再度前攻，这番他存心不让对方脱出圈外，立将“大千剑法”施开，但见剑气千条，挟着丝丝怪啸之声，倏忽已把蒙面书生圈入剑影之内。

蒙面书生眼见杜君平的剑式，恍如剑山一般涌到，脸上神色倏变，惊呼一声道：“咦！”

手掌一扬，推出一股掌劲，五指齐弹，击向琴弦。但闻铮然一阵震响，杜君平只觉心神一震，胸间如遭千斤重锤，震得踉跄连退两步。

蒙面书生嘿嘿笑道：“杜门剑法已经见识过了，你再尝尝我的琴音。”

杜君平深知琴音厉害，急将真气凝聚，护住心神，但觉琴音铿锵，时缓时急，声声犹如重锤敲击心房，顿觉心神大震，血气不断翻涌，他此刻功力虽已十分深厚，但琴音近在咫尺，蒙面书生杀机甚炽，更助长了他琴声的凶焰。

杜君平夙具慧根，虽在琴音摧袭下，心神不乱，一面极力提功抗拒，一面暗思破解之法。

只觉胸间如遭重击，热血不断上涌，心知只要一口鲜血喷出，真气一懈，便万无生理，情急之下，猛提一口真气，引吭一声长啸。

他真气本极深厚，又在胸闷之际发出，恍如鹤鸣九天，直上云霄，竟将急如繁星的琴声掩盖，心头也顿觉一宽，只是啸音甚耗功力，无法持续不断，长啸过后，琴音依然如故。如此时啸时歇，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杜君平已是力竭声嘶，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忖道：“看来今晚决难幸免了。”

蒙面书生似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暗中猛一加劲，琴音又复增强了几分力道，杜君平此刻己无力再用啸音抗拒，身形摇晃着颓然坐下。

蒙面书生示意身后琴童为他拭去额上汗珠，长长吁了一口气。蓦地，似有所觉地抬头四望，但听一缕琴音，悠悠荡荡，由山的那一面飘了过来，场中充满杀伐之音的琴声，犹如雪花入水，刹那与飘来的琴音溶为一体。直接受到感染的是杜君平，顿觉心神一畅，哇的喷出一口瘀血，挺身立了起来。

蒙面书生知遇劲敌，呼地立起身来，把古琴往下一夹，对身后琴童沉喝道：“随我来。”

人随声起，循着琴音疾奔而去。

杜君平见蒙面书生已走，也踉跄举步前行。他内腑受伤甚重，极须找一处地方疗治伤势，原以为玩玲姊妹尚在等候，行至柏树下叫了两声，竟没有回答，再行至破庙一看，里面亦人影全无。扶着庙门沉忖了片刻，觉得只有回到丐帮较为妥当，那里有云梦道长，必可为他疗治内伤。

当他踉跄行出门外之际，只见任长鲸匆匆向他行来，一见他的脸色，急问道：“杜兄，你受伤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任长鲸忙用手搀扶道：“杜兄伤的不轻，小弟的下处就在前面，我扶你先到那里歇歇吧！”

杜君平轻轻用手推开道：“不用了，此地离城不远，小弟还能挣扎着回去。”

任长鲸摇头道：“那怎么成，此去遍地俱是天地盟的爪牙，万一遇上，极是不妥。”

杜君平举步踉跄前行道：“任兄请便，不用管我了。”

任长鲸目中掠过一个异样的形色，急行两步将他拉住道：“杜兄内伤沉重，就算要回城，也该先行察看一番，把伤势稳住再走不迟。”

杜君平乃是极其敦厚之人，见他满面关切之容，不愿拂他好意，果真将脚步立住道：

“小弟还不会察看这伤势，我相信还不致于要了命。”

任长鲸则别具用心，忙道：“此事绝不可大意，杜兄快进破庙察看，小弟为你护法。”

硬拉着杜君平，行进了破庙之内。

杜君平强自支撑着行至神座前，盘膝坐于拜台之上，缓缓试着将真气提聚，哪知一口气已然涣散，连续试探了几次，均无法提聚，心知内伤极重，不觉颓然一声长叹。

任长鲸仗剑立在庙门，目光虽向外察看，暗中却全神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听他这声长叹甚是凄凉懊丧，不觉心里一动，急道：“杜兄的伤势莫非很重？”

杜君平点点头，他乃极重友情之人，唯恐说出真情，加深对方的焦灼，是以隐忍不言。

任长鲸倒提宝剑，行至拜台前，举起手掌道：“可要兄弟助你行功？”

杜君平真气无法提聚，若然有外力导引，自可使真气重聚丹田，但助人行功乃是极耗真元之事，他素来就不喜轻易受人恩惠，当下摇头苦笑道：“怎敢劳动任兄，不用了。”

任长鲸知他伤势极重，脸上顿现杀机，暗忖道：我若此刻将他一掌击毙，那可是人不知鬼不觉。

于是暗暗将功力凝聚手掌之上，蓄势以待。

杜君平见他不言不语，面色大异寻常，以为他因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不悦，复又和声道：“任兄刚才动手耗损真元甚多，兄弟这点伤势，怎好再拖累你，谢啦。”他话出由衷，神志甚是安静。

任长鲸秉性阴险机诈，素知杜君平功力深厚，见他言语平和，不似重伤垂危之态，不觉心里一动，忖道：“倘若我这一击不中，岂不是打草惊蛇，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以又把凝聚的功力散去，说道：“杜兄不必如此客气，你我知己之友，何惜真元耗损。”

杜君平轻叹一声道：“兄弟内伤极重，必须回城寻找云梦道长疗治，任兄纵不惜耗损真元，只怕也难令我伤势复元。”

任长鲸暗叫一声惭愧道：“这小子命中注定死在此庙，也可说天意如此。”

于是重又抬起手掌道：“杜兄不用客气，就算不行，兄弟也得尽尽人力。”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明知无济于事，那又何苦呢！”

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娇嫩的声音道：“玲姊，咱们进庙去歇歇吧，说不定平哥哥会寻来这里。”

任长鲸听出那是阮玲姊妹的声音，重又把举起的手掌放下道：“杜兄的伤势如此沉重，不如由兄弟背你去吧。”

此时阮玲姊妹已行进庙来，王珍目光锐利，一眼便发现了杜君平，欢呼道：“平哥，你果真在这里啊！”

她原是扶着阮玲行走，手一松，飞奔了过来。

阮玲受有极重内伤，王珍猝然松手，骤失倚仗，踉跄几乎摔倒。

任长鲸城府深沉，看在眼里暗哼一声道：“又是一个重伤垂危之人。”

王珍心直口快，抢行说道：“平哥，看样子你受伤了，不重吧，玲姊也受伤了呢！”

阮玲素饶机智，暗中留神，觉出任长鲸神色有异，当下强提精神道：“我的伤势倒不重，不用替我担心。”

王珍接道：“还说不重，刚才在门口还吐血呢！”

阮玲气的肚内直骂死丫头，嘴角却徐徐道：“薜姑婆身上带有百花仙露，这会也该到了。”

王珍天真无邪，脸无城府，哪知阮玲在暗用心机，一面上前扶住阮玲，一面问道：“薛姑婆不是留守谷内，你几时见着她了？”

阮玲暗暗拉了她一下衣角道：“她老人家托丐帮传来的信，今晚准到。”

王珍知有原因，便不言语了。任长鲸看在眼内，心中嘿嘿冷笑道：贱人，你在大爷面前使诈，那可是江边卖水，鲁班门前弄斧。”

杜君平望了望天色道：“咱们趋着天色未明回城去吧。”

阮玲身负重伤，比杜君平尤为严重，虽是三五里，也哪里能行走，徐徐接道：“薛姑婆不久就来，等她来了再走吧，反正只有三五里路。”顿了顿又转脸对任长鲸道：“任公子如若有事，不妨先行，平弟有我姊妹照顾足够了。”

任长鲸哈哈笑道：“姑娘身负重伤，哪里还能照顾旁人，不若兄弟与令师妹各背一人，趁早走吧！”

阮玲知他已不怀好意，暗中捏了一下王珍，道：“怎敢劳动任公子的大驾，我看不用了。”

任长鲸变色道：“姑娘如此说那是怀疑在下了？”

阮玲冷冷道：“岂敢，岂敢，任公子古道热肠，岂有乖人之危之理。”

任长鲸满面杀机地把脸一沉，复又道：“此刻我若存有杀害之意，将来传入江湖人的耳内，必然要笑我任某，是以……”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

王珍怒道：“你要是英雄，等我平哥伤势好了，你们可以公平决斗一场。”

任长鲸冷冷一笑道：“兄弟自问内功剑法都输他一筹。”

王珍手按剑柄道：“你打算怎样？”

任长鲸目露凶光道：“兄弟虽然武功差逊杜兄一筹，可没把旁人放在眼里，今晚正应了那句话：无毒不丈夫，既立意杀他，也不能容在场之人活着。”

王珍心里又惊又怒！铮的短剑出鞘，娇喝道：“你少卖狂，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杜君平半晌没有做声，此刻才从地下挣扎着立起道：“珍妹不要鲁莽，容我与他说话。”

踉跄跨前两步道：“余成人之美，任兄如若认为杀了兄弟于你有益，任兄就动手吧。”

王珍素知修罗门剑法，迅速绝伦，怕他猝然出手伤了杜君平，急挺剑跨前两步骂道：

“早知你是这种狼心狗肺之人，就不该将你从九州镖行救了出来。”

任长鲸虽然桀傲任性，并非完全氓灭理性之人，想起杜君平两番暗助自己之德，不觉脸上一热。

阮玲负伤极重，耳听任长鲸那番话，急怒交进，伤势又加重了两分，王珍为了护持杜君子，松开了扶助她的手，阮玲只觉跟前一黑，扑通摔倒地下，昏厥过去。

王珍回头见师姊昏倒，惊呼一声，急忙蹲下身子前去扶持，她究竟是江湖经验欠缺之人，在这等情势紧张之状态下，竟把满怀杀机的敌人也忘了。

任长鲸眼看她一副惶急之态，不觉暗叹，以修罗门迅快的剑法，此刻出手攻击，不难一举将三人杀死，只是他究竟不是穷凶恶极之人，突然一伸手点了杜君平的穴道，把他往肋下夹住，疾行出庙而去。

王珍悲痛之际，耳目失聪，竟毫未觉察，替阮玲推拿了半天，方始悠悠醒转，阮玲内伤虽重，神智仍清，跟一睁开便问道：“平弟哪里去了？”

王珍回头一看，杜君平与任长鲸俱已不见，不由失声叫道：“不好，平哥只怕已被任长鲸掳去了。”

阮玲大吃一惊，身子一颤，又晕厥过去。

阮玲醒来后叹道：“如今急也没用，快背我去丐帮行坛，闻人可前辈师徒尚在那里，等见了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王珍知道除此之外，别无善策，一俯身将师姐抱起，疾往城内奔跑。

再说杜君平被任长鲸点下晕穴，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始醒转，睁开双目一看，已然置身于一间窄小的屋子内，只觉屋子不住的摇晃，心中大感奇异，一翻身却待爬起，只见一身骨头似散脱了一般，软绵无力，竟无法爬起，不觉颓然一叹。

他内伤原极沉重，又未能及时疗治，以致愈行恶化，故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爬起。

这屋子之外，本有看守之人，一闻他叹息之声，立刻行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醒来了就乖乖地躺着，别想糊涂心事。”

杜君平抬头见是一个梢公打扮的中年汉子，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梢公道：“海上。”

杜君平吃了一惊道：“谁把我弄来海上的？”

梢公答道：“此是我们三公子的令谕。”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任长鲸？”

梢公答道：“不错，他要把你带回修罗岛，囚禁石室之内，永不让你再回中原。”

杜君平一股忿怒之气冲了上来，怒哼一声道：“我与他无怨无仇，为何用这种手段对待我，真是岂有此理。”

梢公冷笑道：“你对我发横有什么用，老实说，这样对付你还算是客气的呢！”

杜君平知道与他们这些下人争论，那是白费唇舌，随即住口不言。

梢公又道：“三公子已然将你的伤势详细检查过，就算你内功修为再深，也得一两个月的静息才能复元，这一路上你最好是安份一点。”

杜君平亦知自己的伤势十分沉重，当下闭上双目，暗自运息调元，盼望有一天真气可以提聚。

梢公似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嘿嘿笑道：“三公子曾经吩咐过，他说你得天独厚，根基十分稳固，终有一天伤势会平复，那时便无法治你了，是以早已预作准备，待你关进石室后，便要为你服下一颗丸药。”

杜君平此刻才知任长鲸心肠果是狠毒，不觉暗叹不已。梢公见他闭目不言，以为他伤势沉重，无法多劳神说话，遂悄悄行出舱去。

从金陵循长江入海，到修罗岛不过十来天的海程，且喜一路顺风，这天约摸未牌时分，已然进入港湾，梢公行入舱内，将杜君平搀扶起来道：“这几天伺候你也伺候够了，走吧，把你送到石室大爷便算交差了。”

杜君平这几天安居舱内，虽没有服食药物，但因无人打扰，暗自静息调元，已然将伤势稳住，只是一口真气仍无法凝聚，身不由主地被那梢公打扮的汉子架着，往岛上行去。

此时夕阳已渐西下，岛上一片金霞灿烂，靠着海岸的一排椰林下，正负手立着一位伟岸，貌像威武的锦袍老者。老者的身后，叉手立着二人，一个是眇去一目的黑袍老者，一个是身着锦衣的大汉。

那老者举目凝望着海上的浩瀚烟波，似无限感慨地唉声一叹。

眇目老者深知老者的心事，徐徐道：“主人请放宽心，本岛七雄俱已进入中原，以他们七人之能，必可查明真象。”

锦袍老者摇了摇头，突然一眼瞥见梢公搀了杜君平上来，面容一沉道：“那是什么人，谁着他来岛的？”

身后的锦衣大汉应声大喝道：“把那人带过来。”

搀扶着杜君平的汉子吃了一惊，赶紧把杜君平推到锦袍老者的面前，战战兢兢地道：

“小的是奉三公子的令谕，把此人押入石室囚禁。”

锦袍老者哼了一声，目光逼视着杜君平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君平料定这老者，必是岛上极具权威之人，遂照实说道：“在下杜君平。”

锦袍老者甚觉意外地道：“你就是杜飞卿之子杜君平？”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正是。”

锦袍老者扭脸对眇目老者问道：“你们都曾见过杜家娃儿，他说的对是不对？”

眇目老者沉忖有顷道：“面貌极其酷似，只是杜家娃儿与三公子交谊甚好，莫非此人是冒名。”

锦袍老者在杜君平脸上，仔细察看了一番道：“看他面貌果然极像杜飞卿，你可能提出什么信物？”

杜君平道：“在下希望先知道一下尊驾的姓名，在岛上是何职司？”

锦袍老者哈哈笑道：“老夫就是本岛岛主，你有什么隐衷尽管说，老夫为你作主就是。”

杜君平细察老者的身材貌像，果与传说中的修罗王有些相似，遂道：“可惜在下内伤未愈，不然使出几招杜门剑法，岛主的法眼必可识别。”

锦袍老者道：“老夫说的是信物。”

杜君平想了想，缓缓从身上取出那面龙纹金牌，双手送上道：“这个可算得是信物吗？”

锦袍老者接过金牌，在手上藉着晚霞的光辉，又仔细地看了看，面色立现凝重，吩咐锦衣大汉道：“此间不是问话之所，把他带进宫去。”

锦衣大汉答应了一声，搀着杜君平先行去了，锦袍老者又吩咐眇目老者道：“鲸儿胆敢违拗我令，私自将人带来岛上囚禁，速与我查究明白。”

眇目老者躬身答道：“属下遵命。”

棉袍老者吩咐已毕，经步行去，此时那梢公打扮的汉子，已然惊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道：“小的乃是奉命行事，求护法明鉴。”

眇目老者冷哼一声，说道：“随我去刑堂再说话。”大步往前行去。

修罗王在修罗岛俨然一方之主，所居房舍，俱是宫殿式的建筑，十分富丽堂皇，锦衣大汉领着杜君平，直入修罗王的寝宫。

修罗王已然先行到达，盘膝坐于榻上，挥手吩咐锦衣大汉道：“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奉呼唤，不得擅入。”

锦衣大汉答应着退了出来。

修罗王示意杜君平坐下道：“小哥这面龙纹金牌是从何得来，还望对老夫实说。”

杜君平据实答道：“是一位红脸老人赠送。”

修罗王面现惊容道：“此人可曾对你透露姓名，他会不会武功？”

杜君平摇头道：“他老人家始终不愿透露姓名，在下只知他的家人姓于，常用银盔遮去本来面目，同时他老人家曾为我打通经脉，似乎武功极高。”

修罗王沉忖有顷，自言自语道：“照此说来，他的功力已经恢复了。”

杜君平接道：“不错，据说是一位走方郎中为他解的毒，不过他老人家暂时不愿人知。”

修罗王轻吁一声道：“世间唯一能解去他身中之毒之人，只有药中王闻人可，那走方郎中想来就是他了，原来此人尚在人间。”

杜君平见他一脸愁苦之容，随接道：“前辈说得不错，闻人可前辈果在人间，前些日子在下在金陵见过他师徒了。”

修罗王蓦地双目睁开，急道：“药中王果真尚在金陵？”

杜君平点头道：“此是十几天前的事，现在很难说了。”

修罗王甚为失望喟然一叹，徐徐言道：“实不相瞒，老夫于当选天地盟四大副盟之时，一时不察，为奸人暗中下毒，这些年来，虽用本身真元，排出不少的毒物，但对方所下之毒，过于厉害，十年的工夫，仍只恢复一部分功力，实是可叹。”

杜君平突然灵机一动，想起自己怀中，尚有云梦山人在进入江南分坛之时，曾交给自己几颗解毒丹不曾使用，遂取出两颗托在手中道：“在下尚有药中王之徒，云梦山人所赠的两颗解毒丹，不知有没有效？”

修罗王接过丹药放在鼻上嗅了嗅，又用舌头舐了舐，朗声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许是天意安排，那魔头当败。”

杜君平心中也觉十分欣喜，接道：“如是真有效，在下身上还多的是。”

修罗王敛去笑声道：“一颗已足，多了恐怕会得相反的效果。”又朝他面上看了看道：

“你的内伤极重，我这里有毒龙丸，服下不难立愈。”随跳下榻来，从几上取过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足有龙眼大小，色泽鲜红的丸药，递给杜君平道：“快用温水吞服下去。”

杜君平久闻修罗门的毒龙丸，乃是疗伤圣品，也不推辞，双手接过，就用几上温茶送了下去。

修罗王转过身去，用手轻轻朝壁上一按，壁上倏然现出一扇月洞门，扭头对杜君平招手道：“随我来。”

杜君平随着他进入月洞门，里面竟然别有天地，乃是一间十分洁净的练功室。

修罗王随手将门封闭，徐徐道：“疗伤排毒，都得甚长的时间，此室十分隐密，你可藉本身真元，将药力行开。”

说着径自坐下，闭目行功，不再言语。

杜君平依言坐下，亦试着把真气提聚，说来也怪，他久已无法提聚的真气，此刻已稍可运转，只是运功之时，牵动伤势，颇为痛疼难耐。他生性坚毅，深知此是自己恢复功力的唯一机会，是以忍着痛苦，咬牙苦撑，经过约有半个来时辰，痛苦渐失，不知不觉间，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虚无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霍然而醒，睁眼一看，只见修罗王汗水淋漓，锦袍齐湿，一股腥臭之气，直刺鼻孔，知道解毒丹果已生效，心中甚喜，暗中一提气，只觉真气如珠，十分流畅，知道自己的功力已然恢复。

就在这时，修罗王已然双目睁开，长叹一声道：“厉害，厉害，此毒竟然累了老夫十年。”

杜君平起身拱手道：“恭喜前辈，功力想已全复了。”

修罗王起身道：“此事还宜守秘，咱们外面去吧。”

二人行至外室，修罗王着人先端来两碗参汤，又命人备下香汤，沐浴更换已毕，这才把锦衣大汉叫到面前道：“老夫连夜便要离岛，岛内之事，你与司马护法计议而行。”

锦衣大汉名叫孟雄，与眇目老者司马超，同为修罗王心腹，当下吃了一惊道：“主人一人前去，那如何能行？”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不用多虑，老夫毒已全解，何用人护持。”随着笑声一敛，严厉吩咐道：“此事除司马护法外，不得令任何人知道，快着人去预备船只。”

孟雄看了杜君平一眼道：“如果三公子回来，问起此事，如何回答？”

修罗王道：“可说杜公子在老夫的密室，但不准他来密室晋见。”

孟雄答应着退了下去。修罗王随命杜君平，打扮成一个赶考举子模样，自己也换作了员外打扮，又取出两套人皮面罩，二人分别戴上，微微一笑道：“此刻就是郝雄他们，也难看出是老夫了。”

杜君平随问道：“咱们此行去哪里？”

修罗王道：“自然是赶着去参与天地盟九九之会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锦衣大汉与眇目老者行了进来，躬身禀道：“船已备好，请岛主上船。”

修罗王点了点头，领着杜君平举步行出。

孟雄又道：“为免泄露，此行由属下亲自护送。”

修罗王道：“那也好，你可多选几个得力的人，随同前去，九九会期时，在场外候命。”

孟雄应声答应，匆匆往外行去。

此时已近三更，岛上之人大部分俱已安歇，修罗王领着杜君平直奔海岸，途中他似有心考量杜君平，行走之时，恍若一缕青烟，往前飘飞疾射，杜君平也尽展一身轻功，在后紧紧跟随，不到盏茶时刻，已然到了码头，修罗王回头一看，杜君平与他不过相差前后脚，面且神态甚是安闲，不禁点头暗赞道：“虎父无犬子，杜飞卿虽死亦当含笑九泉。”

锦衣大汉早命人将船靠在码头，接引二人人舱，船也随即启碇。

杜君平进入舱内，忍不住问道：“前辈，咱们此行目的地是何处？”

修罗王沉吟道：“此刻老夫还没想到。”随又道：“老夫忝长几岁，一路之上你可喊我郭伯伯，称前辈究竟不妥。”

杜君平点头称是，复又问道：“郭伯伯可知天地盟的幕后主持人是谁？”

修罗王摇摇头道：“近十年来，老夫几乎与中原武林人隔绝，一时之间真想不起此人是谁。”

杜君平又道：“伯伯认为九九会期一定可以揭开天地盟的底牌？”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很难说，这得看看他们是在什么地方召集了。”

杜君平想起充满了神秘的神风堡，随道：“会不会在神风堡？”

修罗王捋着长髯道：“亦有可能，如若果在神风堡召开，千手神君东方玉明便难辞其咎了。”

杜君平急道：“伯伯冤枉好人了，东方前辈亦是受害之人呢！”

随将自己见着东方玉明的经过，详说了一遍。

修罗王听后，脸上顿现惊疑之色，唉声一叹道：“看来此贼早有存心，老夫此番重入江湖，倒真的遇上劲敌了。”

说后便即闭上双目，再不言语。

杜君平不便打扰，也悄悄坐在一角，摒除杂念，调息运起功来。

那修罗王乃是当今武林之中，有数的奇人，杜君平每日除行功打坐外，便与他探究武学，修罗王知无不言，虽仅十余日功夫，杜君平可说是获益良多。

这天船已抵岸，修罗王低低吩咐了孟雄几句话，便领着杜君平弃船登岸，缓缓前行。杜君乎一算九九会期的时日，尚差一段时期，便随着他信步前行，不参与意见，修罗王潜居十年，一旦功力恢复，重入江湖，心中甚是欣喜，扭脸对杜君平道：“反正九九会期尚早，咱们且去金陵看看。”

杜君平笑道：“只要不耽误九九会期，一切听任伯伯的吩咐。”

修罗王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来修罗岛时，那身伤是如何得来的，以你的武功，鲸儿似不可能伤着你，莫非他施用了什么下流手段？”

杜君平摇头道：“任兄虽稍任性，对晚辈倒没用什么手段，我那内伤乃是琴音所伤。”

修罗王吃了一惊道：“天下擅晓琴音的只有飘香谷，难道你与飘香谷有什么过节？”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晚辈得飘香谷之益极多，他们哪里会对付我，用琴音对付我的，乃是一位蒙面书生。”

跟着将在悬岩听琴音起，直到那晚孟紫琼约晤任长鲸止，前后经过情形，详说了一番。

修罗王极其留意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方始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果不是飘香谷之人。”

杜君平为使他了解全般情况，又把东魔厉阴平受伤经过说了一遍。

那修罗王远达海外，对中原武林情势，仍极其留意，并经常派有门下在江湖行走，暗中将所获得的情况，与杜君平所说的话，互一印证，已然有了一个大概印象，重哼一声道：

“很好，老夫这番重入江湖，总算不虚此行。”

大凡武功高强之人，多望能遇上势均力敌之人，才够刺激，杜君平自然也懂得修罗王的意思，但仍忍不住问道：“此项琴音，除了用内功抗拒外，不知有没有另外的法子对抗？”

修罗王看了他一眼道：“用内功抗拒，自无不可，但那只是消极的，这种坐着挨打的办法，太过吃亏了。”

杜君平道：“然则该当如何？”

修罗王道：“琴音虽极霸道，仍须视使用人的内功修为而定，咱们如果亦用同一种武功对付，那就可以击败对方了。”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此话大是有理。”

修罗王微微一笑，不再深说，话题一转道：“令尊之死，可曾查出一点端倪？”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至今未获一点线索，但据晚辈猜想，天地盟只怕难脱干系。”

修罗王沉忖有顷，徐徐开言道：“揣测究竟不妥，你该多方查访才是。”顿一顿又道：

“那位红脸老人既传你武功，对你复仇之事，定必也有所安排。”

杜君平点头道：“我想的是，只是他老人家事事总是瞒着我，至今晚辈仍不知他们作何打算。”

修罗王劝道：“想他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以才瞒着你，这不能怪他。”想了想，突然一阵朗笑道：“亲仇乃是自己的事，岂可仰仗他人，你该摒除一切倚赖之心，自行着手查访，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事情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杜君平听他这番言语，心中大感愧怍，暗忖道：“是啊，想我杜君平，昂藏七尺，怎可事事倚赖他老人家，理应由自己独力进行才对。”

修罗王哼了一声道：“令尊列名乾坤双绝，声名在老夫之上，虽退出盟主竟争，仍获选副盟，此人蓄意除去四大副盟，自然也不能放过他。”

杜君平接道：“照此推断，下毒之人，该以盟主的嫌疑最大了？”

修罗王道：“不错，四大副盟俱有获选盟主的资望，盟主若想长保宝座，自以全数去掉为宜，不过此刻盟主自己的处境如何，还没有人知道呢！”

杜君平轻喟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仍是盟主的问题，看来只有盟主出来，才可澄清一切了。”

修罗王冷笑道：“老夫既已重入江湖，便不愁盟主不露面，如他仍不露面，老夫可以副盟身份召集全体盟友会商，必要时，径行去掉他盟主的名份。”

杜君平深悉修罗王的为人，他是说得到便做得到，唯恐因此影响红脸老人的预定计划，随接道：‘前辈此举虽可迫使对方出面，但各派近年来受害甚多，恐怕不敢起而行动，依晚辈看来，仍以改用旁的办法较妥。”

修罗王朗声笑道：“老夫不过是这样说说罢了，不用耽心，老夫自有道理。”

不数日工夫，二人抵达金陵，先行找了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旅店住下。依着杜君平的意思，当晚便要去丐帮打听消息，却被修罗王阻止，微微一笑道：“你忙什么，咱们何不藉这几天工夫，畅游秦淮风月。”

杜君平不知他葫芦卖的什么药，但也不便反对，笑了笑道：“晚辈悉听伯伯吩咐。”

修罗王捋须哈哈一笑道：“你嘴上答应得很好，只怕肚里却在骂伯伯是老不修。”

杜君平正容道：“晚辈绝未作如之想。”

修罗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一个人应谈规矩的时候，自然要规矩，但有时候不妨稍微放肆一点，就拿令尊来说，一般人都认为他放荡不拘，但老夫却看得出来，他并非真个如此。”

杜君平听到他提到爹爹之事，不便插言，唯唯答应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二人堪堪行出门外，只见孟雄匆匆行了进来，低低道：“员外请稍待，小的有事禀告。”

修罗王面色微微一变，重又返回房中，盂雄看了杜君平一眼，欲言又止。

修罗王道：“杜公子不是外人，有事尽管说吧！”

孟雄这才说道：“郝大公子近日向岛上密报，三公子不听劝告，决心与天地盟联手，共图霸业。”

修罗王冷笑道：“很好，鲸儿现在哪里？”

孟雄道：“现还不知他的行踪。”

修罗王又道：“易姑娘呢？”

孟雄唉声一叹道：“她与三公子闹蹩扭，也不见踪影，据郝大公子说，可能遭遇了危难。”

修罗王勃然色变，严厉吩咐道：“可传我谕，着郝雄全力搜查她的下落，鲸儿可由他去，老夫自有道理。”想了想又道：“老夫进入中原之事，不可令外人得知，即令郝雄，亦不可告知。”

第二十回　秦淮河畔

盂雄躬身答应，缓缓退了出来。

修罗王重又恢复笑容，立起身来道：“走吧，老夫久不涉足风月，倒觉兴致极浓呢。”

杜君平微微一笑，起身随在他身后，缓步向秦淮河行去。

华灯初上，正是秦淮河上游人极多之时，二人信步街头，一路缓缓行走，只见河上一片笙歌，尽是游艇画舫，修罗王原无相识的船只，一时尚无法决定上哪一条好，在河畔踱了一会，一个青衣小帽，堂倌打扮的汉子，见二人衣着鲜明，气度不凡，知是好户头，迎上前来赔笑道：“老爷子可是来游河的？”

修罗王点点头，堂倌又问道：“可有相识的船娘？”

修罗王摇头道：“老夫初来金陵，哪来相识的船娘？”

堂倌笑道：“小的可为老爷子做向导，包你老满意。”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老夫要河上最有身价的歌妓，千金在所不惜。”

堂倌知遇阔佬，心中大喜，急道：“那面飞凤号上的秦姑娘，乃是河上拔尖儿的姑娘，棋琴书画无一不通，老爷子如若有兴，小的带路。”

修罗王挥挥手道：“带路。”

他身为岛主，举动之间自有一副颐指气使之慨。

堂倌却是识货，越是这样，越是认定遇上了财神，这般混混儿，专门在河上拉客，如能拉到好的客户船上姑娘也许一次就能赏给十两八两的。

修罗王与杜君平随着他行至一座拱桥畔，果见船边停了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堂倌上去打了个招呼，随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人行了出来，对二人打量了一眼，赔着笑脸道：“二位老爷请上来吧！”

二人行至舱内，只见里面金壁辉煌，打整得一尘不染，甚是洁净，堂倌在旁替二人吹嘘道：“这个员外与公子，乃是京城来的，因慕金凤姑娘的色艺，特命小的向导。”

青衣家人一面张罗茶水，一面入内通报，催促姑娘出来见客。

修罗王与杜君平醉翁之意不在酒，径自坐下，举目四壁一看，只见壁上刻有一副描金对联，仅只八个字，写的是“才兼文武，色艺双绝。”

下款大书：“河间杜飞卿书。”

字迹苍劲，入木三分，杜君平见后心头咚地一跳，倏地立起身来。

修罗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激动，杜君平只得重又坐下，但听一阵环佩叮当，出来了一位年约双十，眉目如画的红衣姑娘，对着杜君平抿嘴一笑，又对修罗王福了福道：“小女子金凤，累二位贵客久候了。”

修罗王摆手道：“姑娘请坐，老夫本就没事，多坐一会又何妨。”

见领来的堂倌仍候在那里，随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道：“多谢你了，这个拿去喝酒吧！”

堂倌打扮的汉子，见那锭银子足有十来两重，不禁心花怒放，接过打了一个扦道：“谢老爷赏。”径自下船去了。

金凤一面吩咐将船摇至河面，一面吩咐备酒。跟着又唤出一个青衣使女，重新为二人泡上香茗。

杜君平冷眼旁观，只觉这金凤高华绝俗，举止大方，毫无一点风尘女子的习性，心中大感惊异。

修罗王究竟是老江湖了，并不急于查问金凤来历，直等她张罗完毕，方始开言道：“此艇除了姑娘外，尚有何人？”

金凤笑了笑道：“普通一般的艇上，总有三二个搭班的姑娘，只有我这飞凤艇，乃是小女子自购，是以只得我一人。”

修罗王哈哈笑道：“姑娘人如其名，果属人间龙凤，若如一般流俗，便显不出高贵了。”

金凤展面一笑道：“老爷子夸奖了。”随即问道：“老爷子尊姓，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

修罗王道：“老夫姓郭，那位是杜公子，乃是我的世侄，他是来应试的。”

金凤对杜君平点头笑道：“原来杜公子乃是来应试的举人，小女子失敬啦。”

杜君平笑道：“姑娘不必客气。”随指着壁上对联道：“写这对联之人，姑娘认识他？”

金凤看了对联一眼道：“小时候见过，不过不记得了，他是家母的好友呢！”

杜君平心里一动道：“令堂还在吗？”

金凤叹了一口气道：“她并非我的生母，已然过世多年了。”

杜君平又道：“这位杜先生呢？”

金凤道：“他是一位大剑客，据说已经死了。”想了想又道：“公子也姓杜，莫非认识他。”

杜君平摇头道；“天下姓杜的极多，我哪会认识。”

修罗王徐徐插言道：“对联上写的是才兼文武，莫非令堂亦会武功？”

金凤欲言又止，半晌方道：“实不相瞒，先母并非是生来下贱，她之所以操此贱业，乃是迫不得已罢了。”

杜君平紧接道：“如此说来，姑娘来到河上，亦是另有所图了？”

金凤似知自己失言，唉声一叹道：“小女子生长游艇，只会些吹弹歌舞，不操此业，又能干些什么？”

杜君平想了想道：“令堂既是武林中人，又与杜大侠是好友，定然也是知名人物，姑娘传其衣钵，原用不着以此营生，今仍留恋河上，自然是有所图谋。”

他生性率直，不擅词令，心有所疑便冲口而出。

金凤神色微变道：“公子是来游河，抑是来查案？”

杜君平不觉一怔，修罗王呵呵笑道：“我这世侄书读得多了，遇事只知据理推断，他何尝有什么用心。”

金凤神色稍定道：“他这种好管闲事的性格，在江湖上行走，乃是极其犯忌的。”

修罗王接道：“杜先生一代大侠，令堂亦是闻名美女，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必然留下许多佳话，老夫倒乐于一闻呢！”

金凤黯然叹道：“家母如果不是遇上他这位英雄，或不致这么早死，说起来应是他害了家母。”

杜君平心中大感吃惊，暗忖道：爹爹之死，或许与这事有关了。

金凤紧接道：“家母来至秦淮河上，果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想平空邂逅杜大侠，二人惺惺相惜，每日诗酒留连，杜大侠竟乐而忘返。”微叹一声又道：“杜大侠生来情种，腻友极多，不久便风声外泄，被其腻友侦知，潜入艇内下毒，本意是毒死先母，不想竟被杜大侠误食，杜大侠于毒发之时，误认是先母所为，挥掌猛袭，先母猝不及防，被震得口吐鲜血，落入河内。”

杜君平此刻心中十分悲恸激动，将金凤的话与阴风老怪所说，两相对照，竟然十分吻合。

修罗王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贤侄，你暂时忍耐，不可露出痕迹。”当下惋惜地一叹道：“这实是一桩人间惨剧，不知后来他二人如何了。”

金凤垂下泪来道：“杜大侠所中之毒，十分剧烈，他于掌击先母之后，身上已开始溃烂，遂奋身跃上河岸，狂奔而去，先母则被操舟的水手救起。”唉声一叹又道：“先母身负重伤，仍然念念不忘杜大侠中毒之事，当时换下湿衣，乃扶创伤赶去寻找，她老人家不去倒好，一经登岸，便遭了毒手。”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道：“你可知杀死令堂的是谁？”

金凤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知道，但小女子猜想，定是那暗中下毒之人。”

修罗王接道：“如此说来，那下手之人不仅是女的，而且是位武功极高之人。”

金凤点了点头道：“先母当时虽然身负重伤，但等闲之人，仍无法伤得了她。”

杜君平想不到无意之中，竟获得爹爹遇害的详细经过，想起爹爹尚暴骨荒山，心中十分难受，立起身来道：“韩伯伯，天已不早，咱们回去吧。”

修罗王点头道：“老夫原有意作澈夜之游，你既急着回去，那就走吧！”

金凤乃是冰雪聪明之人，察颜观色，已然看出几分，故作歉疚地道：“都是小女子不好，以致扫了两位的游兴。”暗瞥了一下杜君平的脸色，又道：“小女子久就有心将杜大侠遇害的经过，告诉他的门徒子弟，可是杜大侠一生不曾收徒，亦不知他还有没有后人。”

杜君平张口正待说话，修罗王已然感慨地接道：“可惜我们不是此道中人，不然倒可为你查访一下了。”

此刻游艇已然靠岸，修罗王当下行下游艇道：“叨扰姑娘了，告辞。”

金凤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得二位前来赏光，连我这游艇都增了不少光彩。”

杜君平随在修罗王身后，举步正待下船，金凤轻轻拉了他一把，悄声道：“有空请随时来，贱妾持候。”

#奇#杜君平心里一动，微微点了点头，急步下船，赶上了修罗王。

#书#修罗王扭脸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未可深信，但也不可认为完全无稽。”

#网#杜君平叹道：“实不相瞒，此乃千真万确之事，晚辈再无疑虑了。”

修罗王大感诧异道：“就凭一个秦淮歌妓的几句话，你便深信不疑？”

杜君平摇头道：“并非晚辈轻信人言，而是另有佐证。”

随将阴风老怪带领他去看骸骨，以及所述说的详情，转述了一遍。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由此看来，那就颇可相信了，走，此刻时间尚早，咱们去看看你父亲的坟墓再说。”

杜君平当时因对阴风老怪之盲，未能深信，故不重视那堆坟墓，此刻一经想起，心中甚感懊丧，急道：“伯伯之言甚是，晚辈领路。”

二人一路展开轻功，疾逾奔马地向杜飞卿埋骨之所奔去。

杜君平凭着一点记忆，将修罗王领到杜飞卿墓地，蓦然惊呼道；“咦！是谁将骸骨挖去了？”

修罗王近前一看，坟墓果已被人挖开，他乃经验丰富之人，四下看了看，忖度了一番地形，徐徐言道：“那阴风老怪领你来此时，可曾说过你父是怎生到此的？”

杜君平想了想道：“他是无意中发现先父来到此间，当时准备扶持先父离此，但为先父拒绝，因恐毒液占染，反倒累了他。”

修罗王点头道：“依当时情况而论，令尊既已身中奇毒，自当赶紧寻找太医诊治，为何舍弃城内不去，却来到这旷无人迹的荒野？”

杜君平道：“想是他老人家自知回生乏术，是以才来此荒郊，免得遗毒旁人。”

修罗王不以为然道：“话虽不错，但以令尊的内功修为来说，任是再毒的药物，也能以真元抗拒些时，他来此荒郊，必是寻人。”

杜君平奇道：“荒郊旷野，他来寻什么人？”

修罗王道：“此地不过是城外的荒郊，并非山野，说不定他有同伴隐迹此地。”

杜君平冷眼旁观，猛然省悟，点头暗忖道：原来是她。

修罗王嘴上说着话，目光仍然四处察看，突然一指那墓碑道：“你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杜君平藉着星光，闪目细看，只见杜公飞卿之墓六字之旁，又加了一行字：“生不同衾死同穴，紫金山下悼孤魂。。

字迹秀丽圆润，深有三分，似是运用金刚指一类功夫所写，不禁甚是惊异道：“此人好像是位女子哩。”

修罗王捋须一叹，半晌方道：“她挖去令尊骸骨，绝无恶意，由她去吧。”

杜君平唉声叹道：“晚辈忝为人子，生不能晨昏侍奉，死后竟连春秋祭祀都不能，岂不愧煞。”

修罗王摇摇头道：“早晚真象必可大白，你何苦急在一时，走吧，咱们回栈房再说。”

杜君平心中怏怏不乐，但却无可奈何。

修罗王深知他此刻的心情，暗暗一叹，举步前行，二人回到店房，已然三更过后，不便敲门，竟由后墙跃人，人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房中。

杜君平回到房中，盘坐床上运息，只觉脑际思潮起伏，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突然一阵微风入耳，隐觉似有人行入修罗王的房中，当下一身跃出窗外，行近窗前往里一看，来人竟是孟雄，心中探悔自己太过孟浪，赶紧一缩身退了回来，只听里面修罗王轻喊道：“不用回避，进来吧！”

杜君平只得再度迈步进入，修罗王似有急事，招手把他叫到面前道：“孩子，伯伯有急事要办，咱们暂时分手几天，你不要离开，到时我会来寻你。”

杜君平知是他们本岛之事，随道：“伯伯只管请便，晚辈等着你就是。”

修罗王去后，回到房中坐息了一会，天已大亮，起身漱洗一番，突然想起了金凤，暗忖道：“她义母究竟是谁，如能探知此女姓名，便不难寻着仇人。”

主意一定，立时匆匆向秦淮河畔行去。

那飞凤号甚是醒目，不久便被他寻着，匆匆行入舟中，只见船上静悄悄的，一个青衣使女行了出来，没好气地道：“你一大早来寻谁？”

杜君平道：“在下要见金凤姑娘，有急事相谈。”

使女冷笑道：“姑娘还没起来呢，你请回吧，她从来没早晨见过客。”

杜君平沉下脸冷冷道：“这次是例外。”举步往舱内行去。

使女大怒，举手一拦道：“放尊重点，这里可由不得你撒野。”出手快捷俐落，显然是个会家子。

杜君平冷冷一笑，轻轻举袖一拂，人已藉势行入了船内。

那使女只觉手腕一麻，人已失去踪影，不觉大为震惊，一反手掣出一支雪亮短剑，纵身跃入舱内，只见杜君平端然坐在椅上，哈哈笑道|Qī-shū-ωǎng|：“难道你们就是这般接待客人的吗？”

青衣使女又惊又怒，剑诀一领，举剑便待刺出，只听后舱一声娇喝道：“胡闹，还不与我退下。”

杜君平知是金凤出来了，举目看去，只见金凤披着一头青丝，身御一袭粉红睡衣，满脸含怒立在舱门，遂起身拱手道：“请恕在下来得鲁莽。”

金凤换上笑容道：“这丫头太以胆大妄为，容小女子换了衣服再与公子赔罪。”

不多会，已从舱内行了出来，微傲含笑道：“杜公子恁早前来，必有重要事故。”

杜君平见她已换上一套葱绿紧身裤袄，披上鹅黄大氅，娇媚中隐泛英锐之气，不觉眼睛一亮笑道：“姑娘这身打扮，倒像个江湖侠女了。”

金凤格格笑道：“吃我们这行饭的，那配称侠女。”

杜君平面容一整道：“请问姑娘，令堂是何姓氏？”

金凤一怔道：“难道你不曾听说过当年风靡一时，秦淮最具艳名的葛三娘？”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远在燕京，十年前还是个蒙馆的童生，怎会知道这些事。”

金凤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不知公子今天提到这事是何原因？”

杜君平道：“在下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金凤眼珠一转，微微笑道：“公子此来，想是打听那位杜大侠的事，小女子所知道的，俱已说了，再问我什么，我也是和你一样，当时还小呢！”

杜君平不曾防到她竟单刀直入，自动提到这事，想了想道：“姑娘眼神闪炯，步履稳健，一望而知，是位身具上乘武功之人，何故一直隐迹风尘之中？”

金凤格格笑道：“杜公子你是不打自招，一个弱不经风的白面书生，能说这些话么？这证明你就是行家。”

杜君平点头道：“男儿志在四方，读书习剑，原是极其平常之事，在下并不否认。”

金凤指着壁上的联语道：“先母既是才兼文武，小女子传其衣钵，习几天武那也平常得很，不足为怪。”睨视杜君平一眼，见他默然不语，遂轻叹一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女子若不是有难言之隐，也不会在风尘中打滚，操此贱业了。”

杜君平摇摇头道：“咱们不谈这些好吗？”

金凤叹了一口气道：“不谈就不谈。”顿了顿又道：“你那位郭伯伯呢？”

杜君平随口答道：“他拜客去了。”

金凤突然压低嗓音道：“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你们一定是专为打听杜大侠的消息来的。”

杜君平心头一懔，徐徐道：“你不用胡猜，我们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与他非亲非故，打听这些事干什么。”

金凤冷冷笑道：“但愿你言出由衷，老实对你说吧，近日江湖风云紧急，金陵城隐伏着一片杀机，而且此事与杜大侠之死大有关连，杜公子你若果非武林中人，就犯不上淌入这混水，免罹杀身之祸。”

杜君平剑眉一扬，正待答话，金凤又道：“杜公子，你若没有旁的事，就请回吧，但不妨留下一个住址，有空小女子当着人前来专请。”

杜君平随口道：“在下住城内悦来客栈。”随即立起身来告辞道：“打扰姑娘了，告辞。”

金凤也不挽留，送到舱门便即回转。

杜君平离开飞凤号后，心中百感交集，甚觉烦恼，信步向一家酒楼行去，独自要了几样菜，自斟自酌地慢慢吃着。

只听一阵楼梯声响，一连上来了六人，有的道装，有的叫化打扮，赫然竟是六君子，杜君平已久不见他们了，心里不觉一动，因他已然易容，且是举子打扮，故六君子全然不识，几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桌酒菜，随即高谈阔论起来。

万里独行客奚容首先开言道：“杜家娃儿久不见露面，若是落在天地盟手里，那可是大大不妙。”

天河钓客姜天龙徐徐言道：“据说不久以前曾在金陵出现，近日却是下落不明。”

五柳先生接道：“难道飘香谷的两个丫头，也不知他的下落？”

奚容摇头道：“她们也正在寻他，据说并非失陷在天地盟，而是被修罗岛的人掳去了。”

就在几人议论纷纭之际，楼下又缓缓上来了一位白面书生，头戴方巾，腰悬长剑，生得十分俊美，杜君平只觉此人甚是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白面书生落坐之后，目光却一直在六君子身上打转，显然他十分留意此六人。

六君子生性豪放，言事无忌，秦岭樵夫三杯下肚，更是语无惮忌，又开言道：“不论怎样，咱们非得把杜家娃儿找到不可，不然这个人可丢大了。”

奚容瞪了他一眼道：“你急什么，喝你的酒吧。”

秦岭樵夫不服气地道：“修罗门无故来中原生事，就算没有杜家娃儿这件事，咱们也得找他算算帐去。”

只听隔座的白面书生冷笑道：“你惹得起人家吗？”

秦岭樵夫一怔，呼地从座上跳起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管爷们的闲事。”

白面书生冷冷道：“你不是要寻修罗岛的人吗？他们就住在三宫殿，对我发横有什么用。”

天河钓客急将秦岭樵夫拦住，对白面书生拱拱手道：“尊驾尊姓大名？”

白面书生摇摇头道：“在下无意高攀，犯不上称名道姓，再说江湖末流，就算把姓名说出，也没有人知道。”

天河钓客喝道：“光棍眼里不掺沙子，尊驾刚才无故插言，必有用心，何妨明白说出。”

白面书生哼了一声道：“刚才你们提到杜家娃儿之事，我倒知道一点。”

天河钓客心里微微一动，接道：“你知道他现在哪里？”

白面书生冷笑道：“要在下告诉你们也可以，但有个条件。”

天河钓客一怔道：“还附带有条件？”

白面书生道：“不错，久闻你们的六爻阵，无人能够闯得出来，在下倒极愿试一试。”

万里独行客奚容朗朗大笑道：“好啊，原来阁下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目的是冲着我兄弟来的。”

白面书生立起身来道：“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咱们找个地方再谈。”

万里独行客奚容道：“很好！我兄弟当得奉陪。”

白面书生得聆万里独行客的爽朗回答，正中下怀，朗声笑道：“在下与六君子无怨无仇，即令能闯出六爻阵，也不想对你们怎么样，不过你们得听从在下之命，前去办一件事情。”

六君子对自己所练成的六爻阵，具有极大的信心，白面书生在江湖上甚少露面，可说是藉藉无名，若在平时，奚容必然一口答应，此刻忽然想起天河钓客之言，不禁迟疑起来，沉声道：“尊驾究竟什么人，找上我兄弟果是为了见识六爻阵？”

白面书生见他突然变卦，甚感意外，冷笑道：“六君子自诩六爻阵无人能破，怎的竟怕了区区一个江湖末流。”

天河钓客徐徐插言道：“我兄弟二次出江湖后，极少与人动手，亦不曾夸什么海口，你这话从何听来？”

白面书一仰面笑道：“有道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六君子二次入江湖的传闻，已是人人皆知，在下亦久所仰慕，是以不惜抛砖引玉，一偿夙愿。”

奚容仰面一阵怪笑道：“原来如此，我看不用摆什么阵了，老叫化就用这独臂，见识见识尊驾的绝技。”

白面书生冷冷道：“你们六人用六爻阵还不一定能胜得了在下，若是一人单打独斗，那可是自己找死。”

奚容大怒道：“那可未必见得，看招。”呼的一掌劈面攻去，他身为六君子之首，功夫自非等闲，掌劲发出，犹如一股狂飚，直撞了过来。

白面书生冷冷一哂道：“就凭这点点气候也配称雄？”

大袖轻轻一拂，奚容那股挟着呼呼啸声的掌劲，立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奚容心头骇然一惊，掌心神功再聚，揉身又是一掌攻来，他这番有了经验，招式发出，仅用五成真力，余劲隐蓄不发，以观变化。

白面书生白晰无情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倏然一声冷哼，右臂长袖一圈一引，把莫容的掌劲引到一旁，左臂忽地一抢，露出春笋似的纤纤五指，闪电似地击出。

奚容只觉对方那一圈一引之势，隐隐似有一股绝大的吸力，迫使掌上隐蓄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发出，身子也被牵得往前一倾。

仓促间只觉肩上一凉，一阵寒风拂面而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练的是太乙神功，原具有抗御寒毒之功，当下赶紧提气行动，活动血气，讵料半边身子就和落在冰窖一般，已然运转不灵。

白面书生嘿嘿笑道：“你已中了在下的天癸指，如不及时解救，子不见午，今晚子时便行骨化神消了。”

天河钓客大吃一惊，疾步上前扶住道：“老大，你怎么了？”

奚容全身颤抖，昏昏欲睡，微弱地喊道：“愚兄恐怕不行了。”身子往前一栽，昏厥过去。

秦岭樵夫大吼一声，双手挥斧，猛向白面书生攻去，跟着五柳先生、滇池大侠、妙通道长亦纷纷出手。

六君子交谊深厚，一向以奚容为首，今见奚容身负重伤，个个暴怒如雷，怒不可遏，已失去平日的理智。

天河钓客见兄弟们俱已出手，知道拦阻已不可能，钓竿一摆，沉声道：“摆阵。”

也亏得有他这一声招呼，才把秦岭樵夫等人激动的情绪稍稍稳定，于是各占方位，把六爻阵发动。

白面书生系孟紫琼乔装，她早见识过六爻阵子，虽无破解之法，但也不愁被围住，况她此来另有阴谋，意欲设法降服这六位怪杰，是以身在阵中，仅藉着飘香步法，飘飞闪舞，并不还击。

六君子六爻阵法，系得自古贤所遗下之秘笈，出自河洛图书，各人所占方位，俱暗合先天之数，甚是神奇，万里独行客奚容为六君子之首，功力深厚，处在天一之位，为全阵之枢纽，奚容负伤，只好由天河钓客接替，如此一来，天河钓客原有的位置，只好由其余四人轮流换替了。

孟紫琼身负绝学，原先还觉有些应接不暇之势，渐渐地已然看出破绽，呼呼一阵冷笑道：

“六爻阵法不过如此，在下已经见识过了，看我破解你们的阵法吧。”

身形一飘，呼地向坎位攻去。

坎位之上，滇池大侠恰时赶到，大喝一声道：“回去。”双掌齐翻，打出一股掌力。

孟紫琼冷冷一笑，一飘身早向滇池大侠空出的艮位冲去。

秦岭樵夫暴吼一声，巨斧疾挥，迎面砍来，可是，孟紫琼的飘香步疾逾飘风，就这一刹那间，已运转了几个方位，迫得五君子不得不加快身法，竭力填补缺口，此种情形若是对付普通高手，还可应付，遇上孟紫琼这样深明易理之人，就有应接不暇，漏洞百出之感，有好几次都险险被她脱出阵外。

五柳先生看出情势危殆，大喝道：“老二，你仍守你的阵尾，天元交给我。”

此时恰值孟紫琼攻向阵尾，不容天河钓客再加思索，钓秆一摆，飞身填入。

孟紫琼就盼有这一着，身影倏地飘起，闪电似地向天元冲去，身在空中，双掌齐发，挟着泰山压顶之势，疾射而下。

五柳翻天复地话才说完，人尚未赶到，而孟紫琼已先一步攻到。

就这瞬息万变的刹那，暗影中倏然飞出一位身御蓝衫的年轻书生，单掌一抬，呼的一股巨大潜力，迎着孟紫琼发出的掌劲撞去，两股暗劲一触之下，年轻书生的身子连摇了两摇，随即屹立不动。

孟紫琼只觉心头一震，身形落地，张口正待喝问，五柳先生已然攻到了面前，只得住口出手应付。

那年轻书生一经加入，情势立变，他虽不明阵势变化，但功力深厚，掌势沉浑，较万里独行客还要强胜几分，兼以天元乃一阵枢纽，天元稳固，其余五人便可自生变化，颠倒阵势。

天河钓客细察年轻书生，只觉他马步沉稳，掌法犹如巨斧开山，雄猛无匹，稳如山岳地立于天元之上，不觉精神大振，大喝道：“由那位小哥镇守天元，余人各就方位。”

此际六爻阵的威势已然大增，但见鞭声斧影，一片呼啸之声，孟紫琼无沦到哪个方位，均遭受到数种不同的潜力袭击，心头不觉一懔。

她原无意与六君子争雄，但此际却由不得她了，只得振奋精神，亦将全身功夫施展应付。

这一场争斗，可谓惨烈异常，年轻书生就是杜君平，他因不明六爻阵的变化，只知紧守一方，寸步都不移动，这一来倒暗台了六爻阵以静制动之机，兼以他武功内力，都强胜万里独行客一筹，每遇孟紫琼扑攻主枢之时，凭持本身力量，便可将她挡住，因此使阵容更形稳固。

双方全力争持了约有一个时辰，孟紫琼已是一身香汗淋漓，隐觉真力不继，五君子也个个汗流夹背，只有杜君平仍然气定神闲，屹立如山。

天河钓客看在眼里，心中大感惊异，蓦地一声大喝道：“兄弟们加点劲，若不趁此刻将他擒获，搜出解药，老大便没解救的希望了。”

六君子情同骨肉，天河钓客此言一出，余人齐声答应，暴喝连声，俱都奋不顾身地猛力前攻，孟紫琼身在阵中，顿觉压力大增，不禁恼怒异常。

盖因阵法所以不同于围攻，那是因为阵法配合严密，联合数人成为一整体，攻首则尾应，攻尾则首应，被攻之人，无法施行各个击破方法，突出阵外。

正当五君子出尽一身功夫，蓄意为奚容报仇之际，突然一阵琴声，悠悠由山坡之上飘了过来，杜君平曾经吃过这苦头，心里不禁一惊，大喝道：“诸位小心抗拒琴音。”

这阵琴音不仅来得奇突，而且怪异异常，那随风飘荡而来的音律，一入耳内，心头顿觉一紧，只觉胸前如遭重压，生似一股抑郁之气，阴塞心头，亟欲一吐为快。

此际琴音已越来越近，突然，林中又响起一阵歌声，那歌声似是配合琴音的节拍而唱，其声铿锵，如鸣金石，恍如奔流于狭谷之内的洪流，突然得到宣泄一般，一泻千里，澎湃奔流，在场之人，一闻那歌声，齐感心头一宽，长长吁了一口气。

被困阵中的孟紫琼，正自莫可奈何之际，突然坡上传来琴声，心中大喜，就趁五君子阵式一窒之际，飘身而起，脱出了阵外，及至歌音传来，解除琴音的重压，她早已不见了影子。

天河钓客骨肉情深，立时钓竿一丢，疾奔至万里独行客奚容的身前，只见他双目紧闭，全身冰凉，脸上隐隐泛有一重黑气，不禁唉声一叹。

此时秦岭樵夫等人俱都赶了过来，见奚容已然气若游丝，不禁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天河钓客沉忖有顷道：“目前只好先将大哥背回客栈，咱们再分头设法吧。”

秦岭樵夫板斧一插，正待俯身背起，突闻一阵脚步声响，行来了一位蓝衫俊美少年，天河钓客怔了怔道：“你可是杜大侠的公子杜君平？”

随即行近奚容身旁道：“奚大侠中的是天癸指，必须及时施救，来人迟则不及。”

天河钓客唉声一叹道：“我等俱不明疗治之法，急切之间上哪里去找人呢？”

来人徐徐道：“在下略知一点疗治之法，请随我来。”

秦岭樵夫背起奚容道：“是去杜公子你的居处？”

来人摇头道：”在下居无定所，到丐帮的行坛去吧，那里需用各物倒是现成的。”

江湖上人俱知丐帮乃是侠义组织，来人一提到丐帮，六君子再不多言，一齐跟着来人往城内奔去，他们因一心只顾着替奚容疗伤之事，把刚才拔刀相助的年轻书生也给忘了。

再说杜君平一闻那歌声，便想到暗中来的是谁，当下顾不得与六君子说话，急向林中奔去。

可是，当他到达林中之时，歌声已然停歇，搜查了一阵，也未见人影，翻身正待返回，却见一个与自己貌像十分相似的蓝衫少年，向六君子行去，知是药中王来到，心中大喜，暗忖道：“奚容这下可得救了。”

杜君平原无对六君子泄露身份之意，只以事在危急，不得不挺身而出，今替身药中王既已出面，乐得一走了之。

经过这番折冲，天色已近黄昏，杜君平正待觅路回城，只见林中人影一闪，孟紫琼缓缓由林中行了出来，冷冷道：“站住，我得问问你是何来历？”

杜君平见她仍是书生打扮，微微一笑道：“在下一介寒生，哪有什么来历。”

孟紫琼哼了一声道：“看你功夫不弱，绝非没有来历之人，还是老实说的好。”

杜君平朗笑道：“彼此，彼此，尊驾的功夫更是惊人，何妨先行报个名号。”

孟紫琼身形一飘，挪前了五尺，厉声道：“你再不说，那可是自找麻烦。”

杜君平摇了摇头道：“在下生来就有一种找麻烦的毛病，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什么麻烦。”

孟紫琼大怒，脸上杀机涌现，手臂已暗暗将功力凝聚，只听林中一阵朗笑，行出一位锦衣公子来，沉声道：“副盟不用着急，在下先试他几招，不怕他不现出原形。”

杜君平抬头见来者竟是任长鲸，不禁大为骇异，暗忖道：“他怎的与孟紫琼混在一起了？”

因杜君平已然易容，任长鲸做梦也没想到是他，一纵身跃到他面前，大喝道：“接招！”

剑光一闪而至。

修罗门的剑术，向以迅快辛辣见称，杜君平久有所闻，脚下一滑，旁闪三尺，长剑随手而出，瞬刻之间攻了三剑，用的竟是修罗剑法。他功力深湛，剑上造诣高深，攻出的剑招，奇Qīsūu.сom书威力远超任长鲸之上。

任长鲸大吃一惊，疾地收剑后跃，大喝道：“你是本门的什么人？”

杜君平冶冷道：“客卿。”

任长鲸立时面容大变，他虽十分任性，究竟不敢公然做出背叛师门之事，今见对方功夫高出自己，必是本门重要人物，是以迟疑不决，不敢再行出手。

孟紫琼何等精细之人，早看出他的神色有异，冷笑一声道：“怪不得他如此跋扈，原来竟是你们修罗门的人。”

杜君平接道：“尊驾错了，在下说的是客卿。”

孟紫琼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地位，总算是修罗门的人。”

一转脸对任长鲸道：“你不是说除了大师兄外，余人都得听你的吗？”

任长鲸一股尴尬之容，半晌方道：“他是客卿，例由岛主亲自指挥。”

孟紫琼冷笑道：“你既奈何不了他，那只有由我来处置他了。”

任长鲸嗫嚅言道：“请副盟看在在下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杜君平朗声笑道：“我可不需人怜悯，有什么手段让他使出来。”

孟紫琼勃然色变道：“你是存心找死？”

杜君平哈哈朗笑道：“你虽然窃了飘香门的全部绝学，不见得便能奈何在下。”

孟紫琼心中暗暗惊奇，不知此人究竟是谁，竟似已经识破了自己的底蕴，??下格格一阵尖笑道：“如此说来那是更不能饶你了。”长袖一拂，一股柔风直袭面门。

杜君平手掌一翻，平胸推出，一股巨大潜力涌出，硬把袭来的那缕柔风震散。

孟紫琼冷笑一声，手掌连拍，瞬刻之间拍出五掌，所取的部位，俱是足以致命的死穴。

杜君平脚下屹立不动，双掌翻飞，硬撞硬挡把对方五掌接了下来。

孟紫琼怔了怔，突然暴迟五尺喝道：“你师父是谁？这掌法可是他教的？”

杜君平知她说的是红脸老人，心中深悔不该施出奇形八掌，只得含糊其词地笑道：“功夫自然是出自师门，这还用问吗？”

孟紫琼沉忖半晌，突然一旋身，疾奔而去。

孟紫琼一走，任长鲸深怕对方问到自己，也急闪身奔入林中。

杜君平心中大是奇异，暗忖：由此看来，她必然极其忌惮他老人家，可是他老人家又为何老是藏着不露面呢？继又想道：“九九会期已然不远，只怕一切事情，都要等到那时了断了。”

他本有许多事情，须去丐帮查问，但因已答应修罗王，暂时不露面，只好隐忍着缓缓又回到客寓，这时华灯初上，正是旅店热闹之时，倒没有什么人留意他的行动。

回至房中，略坐了一会，便转向修罗王房中，只见修罗王正在洗脸，看样子也是刚才回来，当下笑了笑道：“晚辈今天又遇见那抚琴的人了。”

修罗王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杜君平大惊道：“伯伯认识他？”

修罗王点头道：“不错，此人自号‘神机’，一出江湖便锋芒毕露，曾于一日之间，连败华山、昆仑、武当、峨嵋等四派高手，并单剑入嵩山，要求与少林派高手印证。”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此人如此狂妄，纵具才华，终不能成大事。”

修罗王点头道：“贤侄所见极是，当时少林掌门人乃是玄通大师，他传谕门下弟子，不得与他动手，那神机书生也不为已甚，复又要求与玄通大师盘道。”

杜君平笑道：“佛门中人，毕生深研佛经佛典，他简直是班门弄斧。”

修罗王喟然叹道：“那倒未必见得，当时玄通大师无法再推辞，便着经堂首座慧觉上人接待，二人盘道两昼夜，神机书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慧觉上人大为折服，自愿甘拜下风，他才扬长下山而去。”顿了顿又道：“此人的用心不问可知，他是在求扬名立万，故不久便声名大噪。”

杜君平摇摇头道：“用这手段猎取声名，在下不敢佩服，他是太过心切了。”

修罗王点头道：”正是如此，当时江湖之上，声望极隆的，首推乾坤双绝，那神机书生自不量力，竟游说各派，倡天下一家之议，要求各派武学交流，融于一炉，俾使中原武学大放光彩。”

杜君平接道：“此议倒也不差，如各派之人俱能放弃门户之见，再不秘技自珍，倒是武林一大福音呢！”

修罗王点头道：“当时他锋芒甚盛，而且来历不明，各派不愿开罪，口头俱敷衍答应他，叫他邀请乾坤双绝与老朽等人共同署名发起，神机书生信以为真，首先找到铁髯苍龙肖大侠，肖大侠不仅没答应，且斥他想法大过天真，神机书生一怒之下，要求动手印证，二人互对三掌，神机书生不敌肖大侠的少阳神功，被震得口喷鲜血，退出了肖寓。”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这是他自找苦吃，人家既不愿意署名，何故强人所难。”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此人倒是有点怪脾气，在肖大侠那里碰壁后，又找到了令尊杜大使，要求印证剑法，二人就在室内以手代剑，比划了几下，神机书生立即认输退出。”

杜君平微微一叹道：“他操之过急了，一个江湖上藉藉无名之人，要想做这样大事，谈何容易。”

修罗王立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二匝，徐徐言道：“他此番重出江湖，只怕与天地盟之事大有关连，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杜君平突然想起一事道：“伯伯以歌音与琴音相抗，可曾试出深浅？”

修罗王摇头一叹道：“此人自号神机，隐伏了十多年，他若没有练成惊人之技，也不会重出江湖了。”顿了顿又道：“他那零音只是随手抚弄，并未尽全力，老夫哪能一下便试出深浅。”

杜君平又道：“伯伯料想他九九会期会不会出面？”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老夫猜想不但九九会期他会出现，同时我还想到，三十六个盟友中，可能就有不少他的人，因为天地盟的肇始，就是由于他的奔走而起的。”

杜君平想了想道：“这样说来，他对天地盟是绝不会死心的了。”

修罗王叹道：“所以我说天地盟的一切问题根源，可能就出在此人身上。”

杜君平蓦地跳起身来道：“这样说来盟主与几位副盟中毒之事，也与他有关？”

修罗王道：“你且稍安毋燥，老夫所以不以真面目示人，更不令传出功力已复的消息，便为追查此事根源。”

说着立起身来道：“走吧，此刻秦淮河上正是热闹之时，咱们找金凤姑娘喝几杯去吧。”

杜君平那有心情去寻花问柳，当下摇了摇头道：“晚辈心情不佳，伯伯一人去吧。”

修罗王一拉他衣袖道：“无论如何你得陪伯伯去走走。”

杜君平无奈，只得点头应允，二人缓步行至河畔，只见金凤的飞凤号正在河中缓缓行驶，离岸约有三四丈之遥，修罗王招手喊道：“喂！快把船靠岸，有客人来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船上操舟之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惊之下连连摇手道：“今晚不行，改天再来赏光吧。”

修罗王把腿一抬，身形忽地平飞出去，不远不近，轻轻落在甲板之上。

杜君平暗中一提气，双臂往后一划，一个鱼鹰入水之势，头前脚后，身如箭发，也飘然落到了船上。

只见舱门开处，行出一个绿衣使女，对二人福了福道：“姑娘请二位入内待茶。”

修罗王哈哈道：“这还像话，哪有客人来了，避而不见之理。”

说着跨步入舱，只见舱内赫然坐着一位黑袍老者。

杜君平认得他是关外黑风怪张炎，心里不由一动。

金凤笑吟吟地立起道：“只因已然有客，是以不便接持，两位休怪。”

修罗王微微笑道：“倒是老夫孟浪了，告辞。”

金凤急拦道：“既来之则安之，此位张老先生亦是常客，就请一处坐吧。”

黑袍老者亦起身拱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既是逢场作戏，何分彼此。”

修罗王大笑道：“好，好，今晚就由老夫作东如何？”

彼此就坐后，黑袍老者徐徐道：“老先生尊姓大名，你好像不是金陵人士？”

修罗王道：“兄弟姓郭，燕京人氏。”又指着杜君平道：“此位是我世侄杜朴。”

黑袍老者自报姓名道，“兄弟张炎，乃是关外人士，久闻江南鱼米之乡，是以前来观光一番。”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张炎又问道：“郭先生功夫卓绝，想是武林中人，但不知技宗何派？”

修罗王笑道：“老朽这点功夫，乃是护院的师父们教的，哪里谈得上门派。”

张炎大笑道：“郭先生太以自谦了，不是兄弟当面恭维，就以你刚才上船时所显露的那一手，就算一派掌门人，也不过如此。”随把目光转向杜君平道：“尤其这位小哥，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更是难得。”

修罗王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张兄是武林人了。”

张炎点头道：“实不相瞒，兄弟果是武林中人。”顿了顿又道：“兄弟有句不入耳的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修罗王心里一动道：“但说不妨。”

张炎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道：“郭兄与杜公子均具一身功夫，于此刻来到金陵，定然是有所为而来。”

修罗王大笑道：“不错，秦淮河上笙歌处处，足令老夫留恋忘返，若说是有所为而来，那就是为了这个。”

张炎正容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近日金陵城内风云万变，二位适于此刻来到，不嫌太巧了一点吗？”

修罗王亦把面色一整道：“如此说来，张兄倒是有所为而来的了，兄弟愿闻其详。”

张炎略事沉吟道：“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尤其我辈武林人，二位既具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难道不想有一番作为？”

杜君平故作迫不及待地插言道：“请恕我等愚昧，何不把话再说明白些？”

张炎道：“当今武林之中，有个天地盟，二位可曾听说过？”

修罗王笑道：“我们除了知道少林寺有个达摩祖师、武当派有个三丰真人，是极受人崇拜的人外，什么事也不知道。”

张炎暗暗点头，又道：“二位不常在江湖走动，自然不知了，天地盟乃是三十六个门派组成，选出一个盟主，对江湖黑白二道，具有生杀之权，地位甚是崇高，想那达摩与三丰声名虽响，不过一派祖师而已，哪及得上盟主，现在盟主感到范围仍小，已然扩大范围，黑白二道各门各派俱都可入盟，理陆续加盟的门派，已超出一百以上，一俟重九日来到，便可正式成立。”顿了顿又道：“二位如有意加盟，不妨随意用个门派之名，申请加入，之后再请盟主派个职司，其地位便超出门派之上了。”

杜君平极为兴奋地道：“那真是太好了，不知准不准我们加入？”

修罗王冷笑道：“谈何容易，你也不想想咱们爷儿是块什么料。”

杜君平只觉一盆冷水淋头，大失所望，双手一摊，低头默不作声。

张炎见他满面懊丧之容，微微一笑道：“杜公子你不用难过，倘你用中原各派之名，自是不能，如用边陲之地，小帮小派之名，哪个去查究许多。”

修罗王接道：“就算能行，没有人引荐亦是枉然。”

第二十一回　误陷险境

张炎忙道：“只要郭兄有这意思，兄弟倒可做个引荐之人，至于担任什么职司，那就要看二位的造化了。”

修罗王道：“老朽一点微末之技，得以附骥尾，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何敢再有奢望。”

张炎宽慰道：“那倒并不尽然，如若你的功夫，果能尽职，盟主尚有补救之法，他能令人于一昼夜间，功力增强一倍有余。”

修罗王大惊道：“有这等事情？”

张炎道：“在下虽未亲见盟主真面目，但知他胸罗万有，确有神鬼难测之能。”

杜君平十分向往地道：“我们入盟之后，不知能不能见着盟主的金面？”

张炎立起身来道：“那是一定有的，兄弟暂时先行一步，二位住在什么地方，不妨留下个地址，到时兄弟亲来拜望。”

修罗王亦起身拱手道：“一切拜托，兄弟静候佳音。”

张炎离船后，杜君平哼了一声道：“此人我认识，他外号黑风怪……”

修罗王对他丢了一个眼色，徐徐道：“蒙他看得起咱们爷儿，答应引荐入盟，倒是十分难得呢！”

杜君平故作兴奋地道：“那时郭伯伯你是掌门人，晚辈便是掌门大弟子。”

修罗王笑骂道：“你不用得意过早，人家不一定要咱们呢。”

只见金凤由内舱缓缓行了出来，冷冷道：“二位入盟已是定局，不过若是另有所为，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免得枉送性命。”

修罗王点头道：“谢姑娘的指点，我们深表谢意。”

金凤冷笑道：“喝酒吧，我们吃这行饭的人，可不愿卷入江湖是非漩涡。”

修罗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人生也和喝酒一般，越是性烈的酒，越够意思，老是干平淡淡，那又有啥意思。”

杜君平朗笑道：“伯伯说得对，有道是货卖识家，晚辈学了这点功夫，有机会一展所学亦是快事。”

金凤关切地望了他一跟，欲言又止。修罗王看在眼里，不觉微微一笑。

杜君平起身道：“伯伯，咱们回寓所去吧，说不定黑风怪会来回信呢。”

修罗王推杯而起，笑了笑道：“你该问问金凤姑娘，她答应不答应让你去。”

金凤笑道：“老爷子你老别取笑，小女子有什么权利阻止他不去。”横了杜君平一眼又道：“不过我得提醒二位，盟主精明强干，任何人欺蒙不了他，而且……”

她似心有顾忌，话到唇边，竟然住口不言。

修罗王微微一笑，举步行出舱外，杜君平跟着立起，金凤行近他身旁，悄声道：“我不送你了，一切小心，记住，可别轻易吞服丸药。”

杜君平见她含情脉脉，一片关切之容，不由暗暗一叹，胡乱点点头道：“多承关怀，在下记住了。”快步行出舱外，修罗王听力敏锐，在外听得明明白白，故作不闻。

二人回到栈房，店铺差不多都已打烊，修罗王打了个呵欠道：“咱们睡了吧！”

杜君平随即回到房中，只见椅上端然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位黑风怪张炎，当下故作欣然地道：“尊驾深夜来访，必有好消息。”

黑风怪笑道：“幸不辱命，二位入盟之事，已得副盟允诺，不过还得与令伯父商量一下。”

杜君平欣然道：“他刚睡下，咱们这就找他去。”

领着黑风怪，行至修罗王房中，把前事说了一遍。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好倒是好，只是太急迫了些，迟几天可好。”

黑风怪道：“九九会期转眼即到，现在入盟正是时候，再迟就来不及了。”

修罗王迟疑道：“我爷儿俩此来乃是畅游江南，倘若加盟，短期内势难回燕京，总得想法子捎个信回去呀！”

黑风怪朗笑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原来只是一点家务小事，那容易办，包在兄弟身上便了。”

修罗王点头道：“那就这样办吧，咱们何时起程？”

黑风怪道：“当然就是此刻。”跟着又道：“二位加盟之时，可用东海派之名，自可见重于盟主。”

修罗王点头道：“兄弟遵命就是。”

黑风怪立起身来道：“时间不早，咱们走吧！”

当先行出门外，三人齐展轻功，从后院跃出，黑风怪轻轻一击掌，黑影中立时驾来了辆黑油布蒙盖的篷车，黑风怪当先跃入，并取出二块黑布道：“暂时委曲二位，请把眼睛蒙上。”

修罗王接过黑布道：“若有必要，兄弟遵命就是。”

随即将跟蒙上，杜君平亦跟着蒙了双目。

但听车把式一声吆喝，车轮转动，往前驶去，急驶了约有半个更次，只觉车身渐渐颠簸起来，似乎是在山区行走。

修罗王与杜君平虽都蒙上了双目，但凭听觉与记忆，忖度车辆行驶的方位似是在钟山山区。又过了顿饭时间，车行忽止，黑风怪低声道：“到了，下来吧！”

二人摸索着跳下车，由黑风怪引导，向宅子内行去，直到室内，方始将黑布掀开，睁眼一看，竟已置身于一栋巨宅之内。

黑风怪指着一个院落道：“依例入盟时，先得通过一项考验，二人请随我来。”

当先在前领路，只见走廊之上，并列了两排高大的蒙面武士，各执锯齿金刀，高高举起，交叉成一个人字形的窄弄，黑风怪举步行入，杜君平紧随在后。此种阵仗，虽无敌对行为，但若两边武士存有恶意，刀尖一落，二人俱难逃一死。可是修罗王与杜君平艺高人胆大，险上都微露笑靥，神情甚是从容，毫无畏惧之色。

通过走廊，已到一座小小神堂之前，黑风怪轻声道：“二位小心顺答问话。”

只听神座之内，传来一个苍劲的嗓音问道：“二位请自报姓名。”

修罗王朗声道：“在下东海派郭良，率领弟子杜朴，久慕本盟威名，诚心加盟本派。”

神座之内哼了一声道：“仅是仰慕本盟威名？”

修罗王答道：“东海派远在海隅，乃是一个小派，兄弟此番来到中原，一方面是观摩中原武学，一方面亦俱有弘扬本派之意，近闻本盟扩大组织，容纳各派入盟，兄弟有幸得以入盟，实是千万之幸。”

神座之内又道：“本盟基本盟友三十六派，乃是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数，近觉所容纳之数已然太少，决定再扩大，征求七十二十门派，以成七十二地煞，藉符上天上百零八星宿之数，同时每一盟友，俱可自成一香堂，广收门徒，故与你扬门派之旨，并不相悖。”

修罗王称谢道：“本派得以攀龙附凤，皆盟主之赐，今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神座之内冷冷道：“本座并非盟主，但你有此存心，本座自当转达盟主。”说完声音寂然。

杜君平细味那嗓音，似从不曾见过此人，黑风怪适时行入，拱手道：“恭喜两位，第一道关总算过了。”

修罗王诧异道：“难道要经过许多道关才可入盟？”

黑风怪点头道：“不错，一般的盟友，经过暗中考查，以及随行护法查问，也就可以了，如若担任职司，仍得经过许多考察才行。”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据说天地盟乃是三十六派掌门人共商组成，然后再互举盟主，发号施令，彼此在地位上，都是平等的，怎的如今变了。”

黑风怪看了他一眼道：“若是那般松弛，怎能产生力量，故盟主决定改变盟规，另立章程。。”

杜君平恍然道：“原来如此，我们能先拜谒一下盟主吗？”

黑风怪摇头道：“盟主日理万机，他忙得很，怎能常与盟友见面。”

片刻时间后，即有一个黑衣江湖人，匆匆行了过来道：“你们二人是新加盟的吗？”

杜君平答道：“不错，你找我们何事。”

黑衣人爱理不理地道：“跟我来。”转身往内行去。

杜君平大为不悦道：“这厮好生无礼。”

修罗王暗用传音叮嘱道：“忍耐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随他去吧。”举步当先跟在黑衣人之后。

黑风怪森森一笑道：“大事己定，兄弟不陪你们去了。”拱拱手转身径自而去。

杜君平快步追上修罗王道：“这里不知是不是天地盟的总坛？”

修罗王用传音答道：“到里面再说呢，此间纵不是总坛，亦必是极其重要之所。”

黑衣人行走甚速，穹弯曲曲，行的尽是走廊甬道，而且两边俱有明晃晃的万年灯照明。

修罗王经验丰富，暗中默察形势，已然觉察出这座宅子建造得大异寻常，此时三人已行入一条曲折的甬道，黑衣人冷冷关照道：“两位紧跟着我，不可错行一步。”

杜君平冷笑道：“不劳费神，我们知道了。”

黑衣人突然伸手在墙壁一按，但听轧轧一阵声响，倏然露出一个月洞门来，行入门中，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院落，院落之内，布置着许多盆景以及假山鱼池之类，装点得倒也十分雅致，只是不见天日，也没树木花草。

穿过院落，乃是一座大厅，里面灯烛辉煌，散坐着不少服色各异的江湖人，杜君平细察之下，只见祁连山主褚一飞、雪岭居士韩三公等人，也赫然在内，只是各人面上均无表情，有的默然坐着，有的在看书，也有对奕的，对三人的来到，恍若未见，心中不觉大为惊异，暗暗对修罗王使了个眼色。

修罗王此刻神态十分严肃，他似在思索一件重大问题，对杜君平带着讯问的一瞥，毫未留意。

黑衣人领着二人，穿过大厅入内，来到一间小房间之内，屋内盘坐着一个身御黄衫，貌像十分狰狞的披发老者，黑衣人躬身道：“敬禀总管，又有两位盟友奉派来这里。”

披发老者蓦地双目睁开，射出冷电似的两道眼芒，对二人一瞥，然后对黑衣人道：“可曾蒙本盟恩典过？”

黑衣人躬身答道：“还不曾，一切望总管卓裁。”

披发老人哼了一声道：“胡闹，这是谁干的糊涂事？”

黑衣人又道：“二位乃是东海派，系黑风怪张炎引荐，已经护坛使者朝过相。”

披发老人沉哼一声道：“知道了，你去吧。”

黑衣人躬身一礼，快步行了出去。披发老人朝修罗王看了看道：“尊驾来中原多久了？”

修罗王道：“兄弟来中原不及一月。”

披发老人又道：“尊驾身为一派掌门人，远居海隅，不啻南面王，何放要加入本盟。”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兄弟因觉着那种生活太过呆板了，是以来中原寻找一点刺激。”

披发老人纵声大笑道：“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却愚不可及。”

修罗王故作不解道：“尊驾此话是何用意？”

披发老人敛去笑容，沉下脸来道：“老夫乃是一时感慨之言，于你何干？”

修罗王又道：“老丈尊姓大名。”

披发老人冷冷道：“老夫姓名久已不知，早把它忘了。只知祖居燕山，你叫燕山老人好了。”

修罗王心里一动，他对中原事物甚是熟悉，尤其是老辈人物，记得十余年前，江湖有这么一位人物，生性冷僻怪诞，武功自成一派，对名利之心甚是淡泊，不知怎的竟落到了天地盟。当下一拱手道：“久仰，久仰，原来老丈就是十余年前，享誉燕赵的燕山老人。”

披发老人哼了一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事提他有个屁用。”随从身上取出两粒丹药，交给二人道：”此丹乃是盟主的恩典，每人入盟均可服下一颗，据说可养气提神，助长功力，吞下去吧。”

修罗王与杜君平伸手接过，修罗王把丹药凑到鼻子上嗅了嗅道：“此刻就服下吗？”

披发老人道：“向例必须当着老夫之面服下，然后再分派职司。”

杜君平接道：“倘若入盟之人不肯即刻服下呢？”

披发老人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是于自己有益之事，来的人多半都及时服下，有时老夫不耐烦了，便先点了他的穴道，然后一捏下巴，代劳他放人嘴内，倒也省事。”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不用老丈费神，我们服下了。”手一抬把丹药送入嘴里。

原来当双方对话之际，修罗王早把丹药掉成了本门的丹药，杜君平也是如法炮制。不过他手法没有修罗王熟练，掉换之时，已落在披发老人眼里。当下有意无意地提醒道：“在聚贤厅内，没服丹药的可谓绝无仅有，就算当时瞒过，事后也可查究出来。”

杜君平冷笑道：“在下甚为不解，此丹既是本门的恩典，入盟之人求之尚不可得，何用人来强迫服下？”

披发老人沉哼一声道：“年轻人最好少说话，此去东厢一O三、一O四两单间，是你们的住所，去吧！”他似极不愿说话，不断地挥手令行。

修罗王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

领着杜君平行至东厢，果有两个单间空着，里面被褥俱全。

杜君平道：“看来咱们得在这里呆上几天了。”

修罗王神色凝重地道：“我猜那两颗丹药必有原因，不过这燕山老人倒是怪得很，为什么不强迫咱们服下呢？”

杜君平接道：“是啊，他明明看见晚辈掉换丹药，却故作不见。”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这两天咱们可故作痴呆，静静观察，我想这座聚贤厅内，一定隐藏有许多江湖上难以获得的秘密。”

杜君平想了想道：“莫非这就是总坛？”

修罗王道：“目前还难肯定。”稍顿又道：“走，咱们到大厅看看去，不过你得记住，多看少说话。”

二人沿着挂满万年灯的甬道，缓缓踱到大厅。只见大厅之内，疏疏落落，坐有十几个人，祁连山主褚一飞赫然也在座。

修罗王此刻已收敛眼神，痴呆呆地往一边行去，杜君平知他有意做作，也两眼发直地行到另一边，他有心要试试祁连山主，就在他不远的一张条凳上坐下。细察那褚一飞，目光似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望着墙壁只是发呆，当下心里一动，突用传音对他说道；“喂！祁连山主。”

祁连山主似是猛然一惊，四下望了望，不见动静，仅又恢复了常态。

杜君平突又传音道：“你在这里好吗？与山主比起来，哪种强些？”

祁连山主身躯一震，脸上倏现怒容，拍案怒道：“这里有奸细。”霍地立起，往前直冲而去。原来在他身前不远之处，有一位年在五旬的江湖人，正自喃喃自语，祁连山主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手一掌朝他劈去。

那江湖人似非弱者，一跃而起，举手一封，两掌接实，发出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各自退后一步，祁连山主一击不中，怔了怔，突然猛冲向前，双掌齐挥，一口气之内出了八掌，掌掌都是凝足功力，掌劲汇成一股狂飚，卷向了江湖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怒目圆睁，大吼一声，挥掌迎上，又硬封硬挡地接下祁连山主八掌，潜力暗劲激荡下，直震得厅内桌翻椅倾，一片哗啦劈啪之声。

厅内之人就像看热闹一般，有的拍掌大笑，有的高声叫好，竟没有一人上前劝解。杜君平见状十分惊异，缓缓走近修罗王身畔，暗用传音问道：“伯伯，这些人好像已经失去理智了。”

修罗王摇了摇头道：“未必见得。”

这一阵喧哗，早惊动了燕山老人，匆匆行了进来，大喝道：“住手。”

祁连山主与那老者倒也听话，应声停手，竟不再打，燕山老人冷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瞥，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入内去了。

修罗王冷眼旁观，心中了然，倒背着手，缓缓回到房中，杜君平跟着行入道：“伯伯，你看出一点端倪吗？”

修罗王冷冷笑道：“这是极其容易了解之事，难道你看不出来？”

杜君平迷惘地道；“请恕晚辈愚昧，我实在看不出来，难道是丹药力量，促使祁连山主如此？”

修罗王道：“他没有吃药，真正吃了药的，是那些拍掌叫好的人。”

见杜君平怔怔只是望着自己，又道：“燕山老人给我们吃的丹药，或许确有使人迷失本性之力，但江湖上人，哪个是老实的？只怕真正吞下去的人并不多，祁连山主和咱们一样，并没有吞下丹药，但为了取信于燕山老人，所以才这样做作一番。”

杜君平不解道：“伯伯怎知他们没服下丹药？”

修罗王笑道：“大凡本性迷失之人，行为多半难于控制，刚才祁连山主打斗，老夫就看出他们发掌出招，都极有分寸，表面乍看似乎在拼命，实际和喂招差不到哪里。”

杜君平复又问道：“像这些情景，燕山老人不会看不出来，同时谁吞下了，谁没吞下，他也清楚，为什么容忍不管呢？”

修罗王笑了笑道：“并非不管，他是在暗中考查，万一无法将这些人收为自用，一定另有处置之法，不过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杜君平心中甚是着急道：“咱们不该来这里的，万一不能出去，岂不误了九九会期。”

修罗王微微笑道：“老夫既领你来此，便有办法领你出去，现时尚早，等几天再说吧。”

说着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杜君平心中将信将疑，缓缓退出，回至房中，关上房门。

正待调息做一会功课，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当下起身问道：“是哪位？”

门外应道：“你先把门开了，老夫有话对你说。”

杜君平一伸手把门开了，只见雪岭居土韩三公，一脸诡笑的踱了进来，随手将门关上，道：“请恕者朽冒昧，我有几句话问你。”

杜君平对他素无好感，冷冷道：“你和我素不相识，有何话说？”

韩三公微微一笑道：“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杜君平道：“在下乃是东海派。”

韩三公笑道：“老朽闯荡江湖数十年，从不曾听说过有个东海派。”

杜君平冷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韩三公倏地一伸手，朝他手腕扣去，嘴里却道：“江湖上任何一派的武功，老夫到眼便知。”

杜君平身子一侧，立掌如刀，忽地向他手腕劈去，韩三公原是存心相试，一击不中，手腕一沉，身影电疾地扭转，手掌奔电似地仍向杜君平的手腕搭去。

杜君平冷笑道：“你是自找没趣。”脚下一飘，忽的一式灵蛇掉尾，手腕一翻，已把韩三公的手腕扣住。

这一式不仅快捷无比，而且大出对方意料之外，韩三公一惊之下，急运玄功往回一夺，可是那双手腕就和上了一道铁箍一般，竟没夺回。

韩三公一生在江湖闯荡，无论武功阅历，都可列入第一流，当时便知不妙，不退反进，肩一沉猛向杜君平的右肩撞去，空着的右掌更不闲着，一拍手拍向对方的灵台死穴，不仅应变神速，出招更是毒辣异常。

杜君平哼了一声，手上一回劲，就势松手往后一抖，韩三公万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一手，身不由主地顺着他的手劲往前连抢出三四步，才算把势子收住。

杜君平冷冷道：“在下若要伤你，只须趁机从后发出一掌，尊驾不死也得重伤。”

韩三公老脸一红，半晌无言。

杜君平复又道：“尊驾找我究竟何事，快说吧！”

韩三公喟然叹道：“二位想是新近加盟之人，是以不知已然身入危境。”

杜君平故作不解道：“这就奇了，我师徒远从海外来中原，过去与本盟从无仇隙，入盟后也未犯过盟规，今安居于此，有何危机？”

韩三公冷笑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做作？”

杜君平正容道：“我与尊驾初次见面，何故要做作？”

韩三公唉声叹道：“凡属来到此间之人，俱都是天地盟认定对本盟有危害之人，你老老实实将丹药吞下，或许可以苟全一时，如是乖巧，不肯马上就吞服丹药，那就死期不远了。”

杜君平冷笑一声道：“你别在小爷面前胡说八道，我绝不信会有这种事。”

韩三公点头道：“我知这话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反正到时你自会明白，记住老朽一句话，咱们都是难友，一旦有事，理应同舟共济。”

杜君平默然不语，既不表信任，也不再反驳。

韩三公拱拱手道：“老朽言尽于此，告辞。”转身行出房去。

杜君平心中疑团丛生，他想不透这只老狐狸会对天地盟突然变得不忠实起来，着实令人难以置信。正自迟疑难决之际，门外又起一阵敲门之声，以为是修罗王来到，急步至门首将门一拉，讵料，来的并非修罗王，而是燕山老人，不禁大感意外道：“你寻我有事吗？”

燕山老人大步行入房中道：“自然是有事。”

杜君平将门掩上道：“但不知有何事赐教？”

燕山老人哼了一声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敢于深入本盟心腹之地卧底。”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尊驾此话在下甚是不解，想我师徒远从海外前来，加入本盟，难道有什么不对？”

燕山老人仰面一阵大笑道：　“这事只能瞒过黑风怪等人，岂能瞒得了老夫。”

杜君平暗自提气凝功，只待燕山老人有何不利举动，便即暴起发难一举将其制住。

燕山老人一阵狂笑之后，随即敛去笑容道：“初生之犊不怕虎，老夫倒佩服你这份勇气，只是你们太过不识时务了，武林之中，大小门派何止千百，倒看看哪个敢于公然与天地盟相抗。”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你们未免太过自信了，我倒不信这许多门派，竟没敢于与天地盟敌对之人。”

燕山老人冷冷一笑道：“有自然是有，不过他们离灭亡已经不远。”

杜君平乃是毫无心机之人，怎知燕山老人他是以话套话，当下怒容于色道：“在下绝不信天地盟能一手遮天，把异己之人俱都除去。”

燕山老人森森笑道：“你这叫不打自招，你既如此痛恨天地盟，为何又设法加盟？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

杜君平恍然大悟，才知自己一时大意说漏了嘴。于是一跨步挡在门边，冷冷道：“尊驾纵然识破了在下的行藏，可惜为时已晚。”

燕山老人大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杀人灭口？”

杜君平缓缓手掌提起道：“情势逼人，在下不得不这样做了。”

燕山老人缓缓往床上一生，微微笑道：“此处乃是本盟心腹之地，老夫只须一声喊叫，立刻便有人来，你武功纵然高强，恐怕也无把握一举将老夫击毙。

杜君平怔了怔道：“胜算虽然不多，但总比坐以待毙好些，尊驾也别太过得意了。”

燕山老人摇了摇手道：“你且稍安毋躁，听我说，老夫若是对你果有恶意，天地盟有的是摆弄人的办法，何用老夫亲自动手。”

杜君平甚感意外地道：“尊驾既无恶意，来此何为？”

燕山老人轻喟一声道：“老夫可以看得出，你脸上戴有人皮面具，倘你能以真实身分相告，老夫亦将对你说实话。”顿了顿又道：“你那同伴也不是真面目，此人既敢于领你来此，料也不是泛泛之辈。”

杜君平摇头道：“你不用拿话来套我，在下绝不能答应你这条件。”

燕山老人甚感失望地道：“你不肯以真实身份相告，那是表示没有合作的诚意。”

杜君平冷冷道：“这得看你是不是真有诚意，我们身在险地，不得不小心一二。”

燕山老人点头道：“也好，我看老夫不说实话，你们是绝不会相信的了。”稍停又道：

“此地名为聚贤厅，实际乃是天地盟的改造所，凡属对本盟存有不忠之心，俱关入此地予以改造。”

杜君平冷笑道：“人的本性出自天生，任何人也无法将他改造成另一种性格之人。”

燕山老人突然压低嗓音道：“老夫告诉你，那是绝对可能的。”

杜君平暗暗吃惊道：“但不知如何改造法？”

燕山老人道：“此是一项大秘闻，本不当泄露于你，但为了取信于你，老夫不得不说了。”

见杜君平极其留心地听着，紧接又道：“任何武功高强之人，他不能长时间不吃饭，不饮水。”杜君平打断他的话头道：“难道他们在水里下毒？”

燕山老人轻喟一声道：“天地盟有一种药物，能令人失去一切记忆，变得脑子里混混噩噩，形同痴呆。”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可是进门时你所给的丹药？”

燕山老人摇头道：“那颗丹药乃是道道地地的培元固本之补品，服下之后有益无害。”

杜君平甚为不解道：“既然果是补品，何故一定要大家服下，不愿服的尽可随他去，免得服下之人心中忐忑不安，这于天地盟有害无益。”

燕山老人道：“凡属走江湖的武林人物，都不是好惹的，明明是好药，放心吞下去的，并没有几人，可是本盟之人，却可藉此机会，暗中考察来人。”

杜君平冷笑道：一个城府探沉之人，喜怒不形于色，岂能一眼便看出。”

燕山老人道：“那也无关紧要，任何武功高强之人，只要他进了聚贤厅，便算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永无重见光明之日了。”

杜君平不服气地道：“难道大家不会冲出吗？”

燕山老人摇头叹道：“此厅深大同腹，机关重重，如何冲得出去。”

杜君平手上凝功，暗暗作势，冷冷道：“倘若大家群起而攻，并将总管擒住，严刑拷问，不信得不到出困之法。”

燕山老人点头道：“主意虽好，可惜老夫和你们一样，也不知如何才能出困。”

杜君平道：“在下绝不信一个总管会无法出去。”

燕山老人见杜君平不相信他也无法脱困，不由喟然叹道：“天地盟为了建造这点地方，不知死了多少精工巧匠，纵是精通土木建筑之人，若无原图，亦是寸步难行，老夫乃是待罪之人，他们能让我知道吗？”

杜君平听后心中不禁着急起来，急道：“照此说来，里面的人是无法出去了？”

燕山老人道：“出是可以出去，但出去之后，已然是一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白痴了。”

杜君平愤然道：“我不吃东西，料他也无法把我怎么样。”

燕山老人点头道：“此地的水井本是山泉，可是他们在上流堵截住，每天渗入一定数量的药，你总不能不喝水，喝了水便着了道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那么你为何不会中毒？”

燕山老人道：“老夫身为总管，自然不能让我中毒，他们会在一定的时间，送解药给我。”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承蒙老丈指诚相告，我想你一定另有心腹的话要说。”

燕山老人点头道：“自然，老夫若不是有意相助，也不会尽泄出心中之秘了。”

杜君平甚感奇异道：“在下与老丈素不相识，而且这聚贤厅中进出的高手极多，为何不找上别人而找到在下？”

燕山老人点头道：“此间大是有理，我若不对你说明，你心中定必疑窦丛生。”喟叹一声又道：“实不相瞒，老夫入盟之时，倒甚得他们器重，只因老夫对本盟之所作所为，常表不满，是以才被贬到此间，老夫已是七十开外的人了，对名利之心原极淡泊，贬到此间也并未感到有何不满，不过对事盟的作为却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杜君平接道：“老丈是否三十六盟友之一？”

燕山老人道：“老夫虽非盟友，但对本盟的宗旨倒极其赞同，不想竟会演变到此地步，这与黑道帮派何异？”长叹一声接道：“老夫此刻虽已觉悟前非，但已后悔莫及，黑夜扪心自问，深感惭愧，故时时均在作补过求功的打算，只是身在困中，后悔已经迟了。”

杜君平复又问道：“难道你身为总管也不能自由吗？”

燕山老人摇了摇头道：“老夫已经说过，这是贬谪，与囚并无多大分别，除非他们暗中考查，认定你确已改过，才有自由的机会，可是这种事千人中也难找出一人。”话题一转又道：“老夫自决定作补过求功的打算后，便时时留意进入此厅之人，可是要找一位真正能担当大事之人，谈何容易，天幸你二位来到，老夫一眼便看出，乃是非常之人……”

杜君平笑道：“老丈太以高抬了我们了，在下只怕难以担当重任。”

燕山老人摇头道：“老夫阅人甚多，什么样人也难逃老夫这双老眼，两位神光内敛，步履沉稳，分明内功已达登堂入室的上乘境界，令师固不待言，尤令老夫惊异的还是你，似你这般年岁，便有此种成就的，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杜君平道：“不用尽自夸奖了，待我把家师请来，再细细谈吧！”

燕山老人连连摇手道：“不可如此，倘令师一来，事情便难保机密了，你将咱们所商量好之事，转达令师也是一样。”

倾耳朝外听了听，见没有什么动静，继续又道：“聚贤厅顾名思义，乃是天地盟的储才所，当他急需用人之际，便将饮食中的药物增多，厅内之人便都变得浑浑噩噩，然后再以一种恐怖的事件或者是音响，驱令大夥儿由一条街弄往外跑。”

杜君平将信将疑地打断他话头道：“来此之人具都是老江湖了，在下不信他们会没有一点定力。”

燕山老人长叹一声道：“老夫原也不信，可是我自己便曾经过，那是一点不假，当药性发作之时，只觉脑际空空洞洞，形同痴呆，然后他会按各人功夫的深浅，令你经历许多恐怖与惊险，井用一种近乎瑜珈的邪门功夫，使你只知惟他之命行动。”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这药物既如此厉害，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再食用了。”

燕山老人冷笑道：“老夫若不是事先对你泄露，任何精明之人也难觉察。”随从身畔取出两个小油纸包道：“近年来老夫积蓄下这点解药，你可与令师带在身畔，稍觉身体有点不对劲，便服下一颗，可保无事，到时老夫会通知你们如何应付。”

随即起身道：“我得走了，此事万勿对旁人泄露，切记，切记。”

杜君平点了点头，将解药随身收藏好，心中仍是将信将疑。

燕山老人又叮嘱了几句，出门扬长而去。

杜君平容他走后，急至修罗王房内，将遇韩三公与燕山老人之经过细说了一遍。

修罗王徐徐道：“韩三公之事且搁到一边，燕山老人所说的话倒值得注意呢！”

凡属武学上有成就之人，大都懂得一点药性，修罗王独霸方，为一派之主，对药物更下过一番工夫，随将桌上茶水倒出一杯，细细品尝了一番，慨然叹道：“此人的用心委实可怕，若不说破，即令是药中王，只怕也难觉察。”

杜君平接道：“咱们是依着燕山老人的话做呢，还是另行设法？”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近日老夫已将各处通路，俱都暗中察看过了，此厅只怕是在山腹之内，除了咱们进来的通道是进口外，决然另外还有出口。”顿了顿又道：“老夫原准备等察看明白了，伺机将燕山老人制住，迫他说出开启之法，今既有此变化，那就更得留意了。”

杜君平突然道：“燕山老人的解药能靠得住吗？”

修罗王把解药凑到鼻孔嗅了嗅，又用舌尝了尝，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头脑顿觉一清，摇头喟叹一声道：“好险，这几天咱们果已吃下不少的迷药，若不是燕山老人有意相助，那可糟啦！”

杜君平奇道：“伯伯怎知已吃下迷药了？”

修罗王叹道：“这解药之内，渗合了许多烈性药品，且有毒物在内，常人一嗅这药味，必定眼泪鼻涕齐流，决难忍受，可是老夫嗅了之后，竟然神志清明，若不是体内另有药性相抗，怎会如此。”

杜君平原不懂得这些，经修罗王一提，倒觉他的话甚是有理，遂道：“如此说来，咱们该先服下一颗才是。”

修罗王摇头道：“你错了，燕山老人既已获罪于天地盟，他已不是心腹了，自然暗中尚有监视之人了。”

杜君平心中暗暗点头，果然姜是老的辣，顾虑比自己周到得多。

修罗王见他默不作声，复又道：“你可去前厅看看动静，但应记住，多看少说话。”

杜君平应了一声，退出门外迳往前厅行去，只见大厅之上，散坐着足有二三十人，心中暗暗吃惊，忖道：“怎的人越来越多？”

突然耳衅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道：“小哥，请借一步说话。”回头一看，只见雪岭居士正拿眼望着自己，遂也用传音回道：“老丈是与我说话？”

雪岭居士点头道：“正是，且请到老夫房间来。”

杜君平想了想，觉得对方既不认识自己，料不致有何不利举动，当下点了点头。

韩三公所居乃是七十八号单间，与修罗王所居，隔了二三十号，当下轻轻推门进入，只见屋内除了韩三公外，尚有五六人，祁连山主褚一飞，与那打架的老者，也赫然在内。大夥儿见他来到，都欠了欠身，韩三公举手一让道：“小哥就请在坑上坐吧。”

祁连山主道：“这几位都是邻近单间之人，我们每天在一块闲聊惯了，故不致引起人的注意。”

杜君平接道：“但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韩三公长叹一声道：“我等俱都是入盟的盟友，不想未见其利，先蒙其害，被囚禁于此间，咱们如若不早些设法出困，早晚必遭奇祸。”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本派与天地盟无怨无仇，此次加盟亦是诚心诚意，他们没有理由加害我师徒的。”

祁连山主冷笑道：“你别想着那些好事了，天地盟广征盟友，意在收罗与他卖命之人，想我等大都是一派之主，自然不肯随他摆弄，故他必须另设毒谋，使大家非听命于他不可。”

杜君平道：“纵欲大家为他卖命，用此欺蒙手段，就是关大家一辈子也没用。”

韩三公接道：“因此老夫才确定他关咱们这些人在此，必有毒谋，尤其近日来的人天天增多，看来他们很快就要发动了。”

杜君平冷笑道：“杀咱这些人并非难事，只须断绝饮食便行了，但要想为他所用，可就决定在我们了。”

韩三公摇头道：“小哥，你还年轻，你不会明白这些的，江湖上事无奇不有，他们有办法让大脑丧失灵智，任由他摆布。”目光朝大夥儿一瞥又道：“时机迫促，不容咱们再犹豫了，咱们必须采取行动，死里求生。”

另一虎面老者接道：“韩兄之言极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挺而走险，咱们只须出其不意制住燕山老人，迫他说出开启之法，便不难出困了。”

祁连山主点头道：“兄弟就是这个主意，事不宜迟，咱们不如即刻便采取行动。”

韩三公沉忖有顷道：“经兄弟近日观察所得，燕山老人的武功似乎在我等之上，其余在厅内执役之人，倒看不出有何出奇之处，兄弟的意思是推定四位专门对付燕山老人，其余的对付执役之人，定可一举得手。”

那与祁连山主打架的五旬老者接道：“韩兄只提到燕山老人与执役之人，没有提到被囚之人，这不大妥当吧！”

祁连山主笑道：“兄台可记得那天与兄弟在客厅打架之事？由那天的情景看来，难友绝不会出手干预。”

韩三公起身道：“凡事不冒点凶险是不行的，现在由兄弟与祁连山主，再加上两位去对付燕山老人，其余可分别对付那些杂役，下手愈狠愈妙。”

又对杜君平道：“请小哥转告令师，请他负接应老朽之责，只要能擒住燕山老人，事情便成功了。”

杜君平徐徐道：“此事还容与家师商量。”

韩三公急道：“你快去吧，迟则不及。”

杜君平急行至修罗王房中，将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修罗王唉声一叹道：“此策不失为一条死里求生之策，但此刻情势有变，如此一来反倒提高他们的警觉了。”

杜君平道：“依伯伯的意思该当如何？”

修罗王道：“燕山老人虽得罪于天地盟，但终归是总管，天地盟必有万全安排，以维持他的地位，暴乱有害无益，快告诉他们切莫操之过急。”

杜君平大惑不解道：“伯伯不是也主张劫持燕山老人吗，如何现在又改变了？”

修罗王叹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近日老夫暗中细察，被选的人当中，竟夹有不少的内奸呢！”

杜君平急道：“他们就要有所举动，如何是好？”

修罗王长身而起道：“能阻止固好，万一不能阻止，我们要站在燕山老人一边了。”

杜君平瞪大眼睛道：“伯伯此举是何用意？”

修罗王喟叹一声道：“老夫大过低估了他们，以致陷身此地，尚幸遇着燕山老人，倘若燕山老人不幸被格杀，出围之望便更微小了。”

杜君平恍然大悟，急道：“晚辈此刻去阻止还来得及。”

翻身出房，急行至韩三公的房中，此时韩三公等人已整装待发，当下悄声对韩三公道：

“家师令在下转告诸君，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韩三公把眼一瞪道：“他不同意？”

祁连山主插言怒道：“放屁，此刻还岂容他来阻挡。”

杜君平把脸一沉道：“尊驾说话客气一点，听与不听是你的事，怎可出口伤人。”

韩三公急上前劝止道：“有话好说，切不可事情未办，便先自伤了和气。”

杜君平只觉一股忿怒之气直冲了上来，大步行出室来道：“我师徒没有跟着你们走的必要，告辞。”

祁连山主一横身将他拦住，冷笑道：“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杜君平朗笑道：“莫非诸位连我师徒也在对付之列？”

祁连山主哼了一声道：“说不得只有得罪了。”

倏然一伸手，劈胸抓来。他内力充沛，出手带起一股强烈暗劲。

杜君平举手一格道：“尊驾看错人了。”

双方一触之下，祁连山主不自主地退了一步。心中大吃一惊，他绝未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内力竟如此浑厚。

韩三公见双方已然破脸，急跨一步将门堵住，冷冷道：“我等对你绝无恶意，但也不能任由你说走就走，我看你还是委屈一下吧！”

杜君平怒不可遏，挥手一掌劈去，一股雄浑掌力，直撞了过去。

室小人多，动起手来极不好施展，韩三公原是当门而立，只觉杜君平推来的一掌，力道极是强劲，不肯于此时耗损真力，一侧身闪到一旁。

杜君平此刻功力已极深厚，于愤怒中击出一事，力道足以裂石开碑，但听轰然一声震响，把一扇石门震得四分五裂石灰纷飞。

当下纵身一跃飞出房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韩三公等人见他这一掌之威竟是如此雄猛，齐感一怔，祁连山主厉声喝道：“时机已迫，咱们快找燕山老人去，迟则不及。”

众人被他一语提醒，纷纷往后院奔去。

杜君平举袖抹去了额上汗珠，只觉这院内愈来愈热，恍如置身蒸笼之内，心中甚感奇异，暗忖：“此刻乃是八月天气，该不会如此燠热，其中必有缘故。”

适于此时，修罗王缓步行了过来，对他招手道：“快来房内，老夫有话对你说。”

二人进入房中，修罗王随手将门带上道：“你先把解药吞下，迟则不及。”

杜君平依言取出解药吞下，却不明修罗王为何要他此时吞服解药。

修罗王容他服下解药之后，这才摇头一叹道：“此人手段果真毒辣无比，若不是燕山老人说破，老夫决难想到这些事。”

杜君平仍不解道：“却是为何？”

第二十二回　燕山老人

修罗王指着他额上的汗珠叹道：“此刻聚贤厅内的人，每个人的体内，都含有他们下的迷药，他们倘若要加速药性的发作，便将此厅的温度升高，使你汗流不止，一个人体内的水份不足，已很容易晕眩，再加上药性的刺激，那就更难忍受了。”

杜君平恍然道：“照此说来，他们的毒计已经开始了？”

修罗王点点头道：“照时令来说，三伏虽过，初秋仍还是炎热的，原不足为怪，但此厅位在山腹之内，阴凉无比，没有燠热的理由，方才老夫细辨厅内的空气，竟有烟火味，这证明他们在上风燃有薪炭，升高地穴的热度，是以老夫断定他们已发动毒谋了。”

此时厅内已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修罗王霍然惊道：“咱们快去看看燕山老人。”

举步当先行出门外，匆匆往后院赶去。

杜君平紧随在他身后，只见厅内被囚的难友，个个脸现茫然之色，就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往来奔跑，后院却是一片喊杀之声。

修罗王唉声叹道：“咱们迟来一步，只怕误了不少的性命。”

杜君平举目望去，但见后院走廊之上，横七竖八，倒卧着许多尸体，内中有难友，亦有天地盟之人，而韩三公与祁连山主等人，却正在与一难友模样的人拼命，双方似都已濒力竭声嘶之境。

而燕山老人却端坐在一条巷弄之内，弄口有一重铁栅拦阻，韩三公等人根本无法接近。

远远望见修罗王与杜君平来到，急用传音道：“地室之门不久即将开启，二位即速吞下解药，跟随大伙出去，沿途可尽展所学，越过难关，但有一事必须记着，你们的举动要学得和难友一模一样，方可脱离此难。”

杜君平亦用传音答道：“难道此行仍有许多惊险？”

燕山老人慨然叹道：“聚贤厅之人俱已中毒，也可说经此门出去后，便是天地盟的爪牙鹰犬了，二位能否安然脱离，那要看你们的机智和运气了。”

修罗王插言道：“兄台难道不出去？”

燕山老人道：“此刻尚非其时，地穴之门已启，二位快走吧，你我后会有期。”

杜君平举目望去，果见后院墙壁现出一扇石门来，厅内难友燠热难当，齐向门内涌去。

此时韩三公等人已停止打斗，也向石门奔去，修罗王细察那些难友，只觉个个目光迟滞，形同痴呆，只顾往前奔跑，不禁暗暗一叹，轻声对杜君平道：“咱们也该走了，记着，咱们绝不能露出痕迹来。”

杜君平点头称是，也向石门奔去，入内但觉跟前一黑，后面石门已然封闭，当下运足目力察看，似觉是在一条窄长的地道中行走，地方既小，又密不通风，如非具有一身功夫，简直是寸步难移。

就在石门封闭的同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阵极其怪异的声响，似鬼嚎又似兽鸣，令人听来毛骨悚然，杜君平一面提功守护心神，一面用传音对修罗王问道：“伯伯，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么？”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此音响含有震颤心弦的魅力，恐不是好路数。”

杜君平怒气勃勃道：“此种邪魔外道，若让他主宰武林那是没有天理了。”

修罗王若有所感道：“此项怪音对你我自不发生作用，但对那些受药物禁制的难友，恐怕大有影响呢！”

杜君平方待答言，只见前行的难友，一个个步履踉跄，东倒西歪，恍如喝醉了酒一般，黑暗之中虽看不清各人脸上的颜色，但由那惊恐的呼叫声中，可以猜想到俱都受到了极大的惊恐，心中不由大感吃惊。

修罗王急用传音道：“你看出来了吗，玄虚就在这里了，咱们也不能人露痕迹了。”

杜君平不耐烦地道：“这地道之中太过闷人了，咱们快点走好吗？”

修罗王轻轻将他一拦道：“对方既设下这陷阱，暗中必有监视之人，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来。”

这条隧道足有三里来长，两边宽约四五尺，犬牙交错，俱是参差不齐的岩石，脚下崎岖不平，高高低低，都是鹅卵石，踉跄前行的难友，不时被绊倒，而那刺耳的怪声却越来越大，回音四应，恍如遍山鬼哭，甚是难耐。

前路渐渐透进光来，难友中除极少数功候差的，尚在隧道挣扎前行外，大部份都跟上来了。

修罗王突对杜君平传音道：“前面就是出口了，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杜君平用手摸了摸剑柄，亦用传音道：“如若出口突有袭击之人，晚辈可不能再忍了。”

修罗王道：“性命交关，自然不用顾虑，不过……”

突然—阵震耳欲聋的波涛之声入耳，掩盖了他下面的话。

杜君平举目看去，原来出口竟是一片削壁，下是万丈深渊，那震耳的波涛声，即是由深涧之内传来。

难友们此时药性惧已发作，再经沿途那些恐怖的怪音侵袭，大都失去灵智，个个目光痴呆，望着深不见底的绝涧发呆。

杜君平暗用传音对修罗王道：“伯伯，咱们怎办？”

修罗王道：“不用急，他既让大家由这条路走，必定可以接应大家出去。”

果然，就在这时，山岩突然垂下一条长索来，同时岩上传来一个阴森的嗓音道：“盟主特命兄弟前来接应，诸位请沿索垂下去。”

上面垂下一条不明来历的绳索，下面是探不见底的绝涧，前途凶吉难料，但地道中的难友，却如奉圣旨般，争向绳索奔去。

岩上又传来那阴森的嗓音道：“这绳索一次最多只能负担三个人，请诸位按次序下去。”

地道中的难友，大部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个个武功高强，既有绳索凭藉，胆气立壮，一个个捷逾猿猴，瞬刻之间已下去了一半多。

修罗王对杜君平一呶嘴，一伸手把绳索抓住，杜君平知他要趁人尚未全下之际下去，于是身形一跃，也把绳索抓住，手脚并用，晃眼已落下数丈，只见下面黑沉沉地，竟不知是何光景，但手上的绳索已尽，只得一松手，身形往下疾落。

他内功已有深厚根底，一面提着丹田一口气，一面极运目力下看，隐约似见下面有一堆乱石，并有人影晃动，于是双臂一抖，轻飘飘地落了下去，修罗王也随着飘落。

此时大部份人都已落下，杜君平细察四周情景，才知是落在半悬岩的一堆乱石之中，这片乱石宽有三丈左右，长约五六丈，仍是上不靠天，下不着地，大家定了定神，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但觉眼前人影一闪，落下了二人，穿一袭黑衣，连头脸都被盖住，只留二只眼睛在外，每人的胸前，交又绣有二根白骨与一颗白骷髅，鬼气森森，甚是可怖。

二人落地之后，目光四下一扫，阴森森地道：“你们都是哪坛的兄弟，可自报姓名。”

这批劫后余生的难友，受药物禁制，早已失去记忆力，俱都低头苦思，竟记不起自己的姓名来历。

杜君平暗骂道：“见你的活鬼。”

黑衣人见大家都不作声，满意地森森一阵怪笑，随即沉声道：“妆等俱是江南分坛的弟子，因误中敌方诡计，陷身地道，本座奉盟主金请前来助汝等脱险，此去危机重重，沿途均有敌方之人截杀，汝等务必小心。”

修罗王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你明白了吗，这些难友俱已失去记忆力，由他怎么说都会信以为真，此去必有多人遭难，一方面他们可藉此加深难友们的仇恨，另一方面除去一些在聚贤厅已被认定为不稳之人。”

杜君平亦用传音道：“他们既已动杀机，咱们亦应出手了。”

修罗王点头道：“他们所谓敌方的埋伏，实际就是天地盟之人，你不妨相机剪除，但不可出声说话。”

就这说话工夫，黑衣人亦已把话说完，大步行至悬岩下招手道：“一个挨一个往这面来，本座要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是不是都到了。”

难友们依言一个一个行了过去，黑衣人对每个人的面庞都端详一眼，然后摇着肩膀道：

“上去吧，记住，若让人擒住就休想活命。”

一个个轮下去，渐渐挨到杜君平了，当下赶紧将目中神光敛去，踉跄行至黑衣人身前，目光一和他的目光相触，心头顿时咚的一跳，只觉他眼神之中，隐隐似有一种令人无可抗拒的魅力，赶紧澄神凝志，将心神护住，适于此时，黑衣人的巨灵掌又在肩上拍了一下，立有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入，全身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还幸他早已提功戒备，适时将真气运转，才算把那股阴寒之气排出了体外，抬头向悬崖望去，难友俱已运用壁虎游墙功夫，鱼贯而上，于是也杂在人群之中，游了上去。

从乱石堆到悬岩之上，相距约有七八丈高下，如内功根基不固，那是绝对无法上去，但同行之人个个武功不弱，俱都顺利爬上。

悬岩之上，乃是光滑滑的石岩，穿过石岩，则是黑压压的一座黑松林。

黑衣人指着黑松林道：“此去必须穿过前面那片林子，才有脱困之望，但林中阴暗，敌方设有重重埋伏，想要闯过去，谈何容易。”

见难友们都没有作声，复又道：“青龙坛下的弟子，由本座率领，白虎坛下的弟子，由白虎坛主率领，分二路冲出，现在就可分开了。”

难友们浑浑噩噩，谁也不知自己是哪个坛下的，任由两个黑衣人随意分配。修罗王与杜君平紧挨在一块，被分在青龙坛下。

两个黑衣人各率领近二十余名的难友，分两路直向黑松林内冲去。杜君平心里明白，所谓敌方定是黑衣人恫吓之词，可能所谓埋伏，就是天地盟之人。

果然，难友们一经入林，林中倏起一阵慑人心弦的怪啸，跟着群山响应，瞬刻之间，整个的林子都被怪啸声浪掩盖，令人听来，浑身起鸡皮疙瘩，止不住直打寒战。

黑衣人沉声喝道：“都到这里来，一切听本座令谕行事。”

说来也怪，这些人大部份都是江湖享有盛誉之人，平日颐指气使，俨然一方雄主，但于聆听黑衣人令谕之后，俱都如奉纶旨的行了过来。

黑衣人把大家集中一处之后，黑影中已然发现敌踪，黑衣人招手叫过二人，吩咐道：

“命你两人先去林中搜查一遍，快去快回。”

二人躬身领命，飞身跃出，往前奔去，不及盏茶时刻，倏然传来两声惨号，想是二人已然了帐。

黑衣人闻声哼了一声，又叫过二人道：“前去之人已然遇险，你二人此去务必小心。”

二人唯唯授命，急奔而去，刹那惨叫之声又起，二人又已遇难。

修罗王冷眼旁观，只觉领命之人，神色自若，十分恭顺，大有视死如归之态，心中甚觉骇然，暗忖：“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功夫，竟然使这些老江湖视死如归，毫不顾及性命？”

正自思忖之际，耳衅又传来黑衣人阴森森的嗓音道：“敌方手段毒辣，咱们已有四人遇难，什么人愿去为他们报仇雪恨？”

只听人群轰雷似地答道：“我们都愿意去。”

黑衣人目光在大家脸上一扫，沉哼一声道：“内中有二人为何不说话？”

说着往前一越身，指着杜君平与修罗王喝道：“本座命你二人在前开路，不得有违。”

杜君平怒容于色，张口正待说话，修罗王已然抢先接道：“属下遵命。”率先往前行去。

杜君平见修罗王如此，知道必有深意，遂也跟在后面行去，暗中却以蚁语传音道：“伯伯，你为何答应替他在前开路？”

修罗王答道：“四下埋伏的，明明都是天地盟之人，想是试探这些难友们，是不是都已为他们所用了。”

杜君平恍然大悟道：“伯伯是不愿意让他们怀疑咱们并没有中毒？”

修罗王点头道：“咱们必须深入其内部才能找出天地盟真正的幕后主持人，目前装得越像越好。”

杜君平又道：“刚才前去踩探之人俱已死难，咱们此去料将遇伏，到时如何应付？”

修罗王冷冷道：“可以尽展一身所学，大开杀戒。”

杜君平愕然道：“如此一来岂不触怒他们。”

修罗王笑道：“他们所要的，乃是能完全听命于他之人，而且武功越强越好，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二人已前行了约百来步，修罗王内功精湛，运足目力前看，已然发现两具尸体倒卧血泊之中，当下暗用传音对杜君平道：“小心，再前行几步便将遇敌了。”

杜君平点了点头，暗暗将真气提聚，如此又前行了约三五十步，倏然怪啸之声大作，刹那全山响应，令人听来毛骨悚然。

修罗王脚步微微一室，突地，两缕阴风悄没声地分向二入脑后玉枕穴上袭来。

杜君平早有准备，忽地脚下一肇，让开了那缕阴风，扬掌发出一记劈空掌力，一股巨大的潜力，挟着呼啸之声，直撞了过去。

暗中袭击之人，似不曾料到杜君平的掌力如此浑厚，惊噫一声，身形一闪，闪入一株大树之后，但听轰然一声震响，掌风击在树杆之上，只震得枝叶纷飞，哗啦乱响。

杜君平一击不中，身随掌进，犹如一道闪光，飞向来人扑去，黑影中已然发现那是一个连头脸俱被包没的黑衣人，于是手一扬，又是一掌劈去。

黑衣人似知厉害，急忙又二闪身，向树后闪去，可是杜君平存心不让他脱出手去，右掌掌势才出，左手已疾逾奔电地探出，刚即把他去路挡住。

就他手掌堪堪要沾上对方衣衫之际，一条人影已悄没声地由他背后袭来。

树林之内，漆黑一片，四下又有啸音搅扰，不仅目难见物，听力亦大打折扣，尚幸他内功精湛，突感身后似有一阵微风吹刮，疾地收回手掌，反手一掌击出。

此一掌旨在自救，力道用到十成，但听一声狂号，身后暗袭之人，竟被震得身形腾起，滚出一丈多远。

杜君平这面伤了一人，修罗王那面亦连伤了二人，彼此会在一处，仍继续前。

此时啸声已然停止，四下静悄悄的，杜君平暗对修罗王道：“咱们要不要回去通知那个青龙坛主一声？”

修罗王摇头道：“你该记住，咱们都是丧失记忆力之人，只须勇往直前，其余的事都不用管了。”

杜君平点头称是，举步当先而行，只见林边一排站着六七人，俱是黑衣窄袖，头脸都被包没之人，只有为首一人身披玄衣大氅，面罩青纱。

杜君平不言不语，举步直冲过去。但听一声暴喝，寒芒电闪，四把金刀，挟着风声劈面袭来。

杜君平身形地一偏，长剑出鞘，一式云龙三现，寒芒一闪之下，人已藉势前冲了五尺，脱出了围攻，而对他进袭的四人中已有二人手臂沁沁渗出鲜血，金刀当啷落地。

这一式乃是修罗门的绝学，端地快逾电闪，诡秘异常。身披玄氅的蒙面人，似是大出意外，脸上青纱无风自动，一横身挡在杜君平身前，举手一掌推出，一股巨大的潜力直撞了过来。

杜君平存心显露，不退反进，手掌一翻，也打出一股掌力，硬碰硬地迎了上去。

蒙面人暗骂一声：“找死。”猛一提劲，力道又加添了二分，两股潜力一触之下，蒙面人闷哼一声，暴退三尺。

杜君平亦觉心头猛地一震，当下猛一提气，把身形立稳，又缓缓往前趋近。

蒙面人张口喷出一块瘀血，忽地一旋身，疾奔而去，那批黑衣人见首脑已走，也跟着急奔而去。

杜君平面无表情，回头望了修罗王一眼，举步直赴林外，此时天色已经破晓，他迎着晨风深吸了一口气，正待辨识一下所处方位。

蓦地一条人影飞射而至，落地竟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紫袍老者，双目冷电似的在杜君平脸上一瞥，倏地纵声一阵狂笑。

杜君平因恐露出破绽，是以不便出声说话，但觉他笑声洪亮，震得林梢败叶纷纷坠落，心头枉跳不已，不由暗惊道：“此人的内功怎的如此深厚？”

紫袍老者狂笑了一阵，陡地往前一赴身，伸手往杜君平的脸上抓去，出手快捷，隔着老远便隐隐觉出有一股疾风袭到。

杜君平对他的狂妄自大，极是不满，明知他这一招旨在揭去自己的面幕，并无袭之意，却不肯闪让，左臂一抬，翻腕朝抓来的手掌扣去，右掌五指齐弹，径袭前胸五处大穴，出招快速，去势疾逾奔电。

紫袍老者料不到杜君平使出如此凶险的招式，百忙中右臂一沉，把抓出的手掌缩回，左掌乘势推出，企图以深厚的内力，硬接下杜君平弹出的指风。

讵料，掌风与指劲一触之下，只觉对方的指劲尖锐如锥，直透入掌风之内，不禁大吃一惊，脚下一用劲，硬生生把冲出的身形撤回。

此老一生狂傲，极少遇上敌手，不想在一个不知姓名的少年手下，吃上一个哑巴亏，顿时暴怒起来。

修罗王冷眼旁观，只见紫袍老者白里泛红的脸上，突然升起一层紫气，不禁心里一动，急用传音喝道：“贤侄你快退下，容我来应付。”

不容杜君平回答，缓缓往前一跨步，挡在他身前，倒背着双手，一语不发。

紫袍老者暴怒之下，竟把从不轻易施展的紫阳真气运集，意欲一举搏杀对方，忽见人影一闪，已然换了一个举止沉稳的古稀老者，不由一怔，沉喝一声道：“尊驾是谁？”

修罗王摇了摇头道：“老夫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紫袍老者怒道：“难道对本门派都忘了？”

修罗王想了想道：“老夫乃是青龙坛下的弟子。”

紫袍老者怒极，厉声喝道：“你满嘴胡说。”

突然远远传来一个冷峻的嗓音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尊驾也许是气糊涂了。”

杜君平回头一看，只见青龙坛主领着那批难友缓缓行出林来。

紫袍老者一见青龙坛主来到，顿时省悟，但仍心有不甘地道：“不论他是哪个坛下的，老夫得称称他究竟有多少斤两。”

青龙坛主冷笑道：“此刻正需用人之际，尊驾岂可逞一时意气，我看免了吧。”

紫袍老者怒气勃勃，突地一旋身，疾奔而去。

青龙坛主嘿嘿冷笑了两声，举步行至修罗王身前，拍着他肩膀道：“你二人干得很好，回坛后本座当禀明盟主，升你二人为香主。”

修罗王装作痴呆地咧嘴一笑，杜君平早把目中神光敛去。

呆呆立着默不作声。

青龙坛主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道：“此去已渐入坦途，大家随我来。”领着一行人当先疾行。

杜君平暗察四下的形势，所去的方向，竟仍是黑风怪领去的那地方，心中不由暗骂道：

“原来他是明欺大家已丧失灵智，又领大家回到老地方了。”

杜君平所料果然不差，青龙坛主领着大伙儿在群山中转了约一个来时辰，已来到一处秘谷，谷内新盖有一座寺院。

青龙坛主把大家直领入后殿，吩咐大伙儿就在禅房中歇息，不可行动，自己却径自入内去了。

同行的难友们倒也听话，各自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竟没有一人交谈。

杜君平细察所处的禅房，似是在山洞之内，随用传音对修罗王道：“伯伯，这所寺院从外面看很小，里面却大得很呢！”

修罗王亦用传音答道：“聚贤厅就在此寺的后面，这所寺院纵不是总坛，亦必是天地盟根本重地。”

杜君平又问道：“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修罗王答道：“他们既对咱们深信不疑，那是再好没有了，且不要急，等些时再见机而作吧。”

二人交谈数语后，青龙坛主巳匆匆行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大汉，每人抱了一包衣服，对着大伙儿拍拍掌，沉声道：“咱们此刻处境甚是危殆，随时均有遭受袭击可能，诸位务必把精神养足。”

又指着地下的包袱道：“包袱内的衣服可每人取一件穿上，免得动手时无法辨识。”

两个大汉迅即把包袱打开，每人掷给衣服一套，大伙儿依言将衣服穿上，竟是一套连头脸都被包没的黑色劲装。

杜君平暗忖：“这样倒好，不论遇上谁，均已无法辨识了。”

青龙坛主容难友们改扮完毕，又吩咐送上菜饭来，让大家饱餐了一顿，难友们大都是在武林道上有声名地位之人，但此刻却如饿了甚久的囚犯一般，食物到手，立时风卷残云，吃了一干二净。

因门口通道俱有看守之人，为了怕引起对方疑窦，杜君平与修罗王都安份守己地呆在禅房之内，禅院处在山窟之中，不论白天晚上，均用万年灯照明，在里面之人，根本无法分辨昼夜。

但修罗王修习内功数十年，每日功课均有一定时刻，虽处暗室之中，仍能辨别昼夜，看看时间已交二鼓，暗暗碰了杜君平一下，用传音对他说道：“你去各房看看那些难友，不知他们还能不能运功调息。”

杜君平一脸惶惑地道：“若是还能运功呢？

修罗王喟然叹道：“那就证明天地盟此法不仅毒辣，而且将一网打尽武林中人。”

杜君平甚是不服地道：“晚辈终觉权术只能用于一时，必不能成功。”

修罗王感慨地道：“这个自然，不过咱们如是没有解药，岂不也和难友们一般，也都做了他们的爪牙鹰犬。”长叹一声又道：“到某一时期，他们便可驱使这些迷失本性之人，到处攻杀，直到异己全都灭绝为止，试想到了那个时候，还有哪个门派能够存在？”

杜君平一时无言可对，举步行出禅房，到各房转了一转，只见那些难友们，俱都安居房内，调息运功，既没有人在外走动，亦无交谈之人，心中大感惊异，急步回转禅房，把所见的情景，对修罗王说了一遍。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既是这样，咱们也不可在一起了，你也去调息一番吧，免得他们动疑。

杜君平依言回到禅床之上，堪堪盘膝坐好，外面已传来一片脚步声响，青龙坛主大步行入禅院，高声喊道：“总坛有令，本坛即刻出去公干。”

于禅房安息的难友，闻声纷纷行了出来，鹄立在禅院之中，呆呆出神。

青龙坛主目光四下一扫，沉声道：“适才总坛传下令谕，着本座率领坛下弟子，即速前去听候差遣。”

青龙坛主似是迫不及待，容大家把衣服换好，立时催着起程，领着一行人在山区转了约有半个时辰，已然快到平原了。

杜君平突然灵机一动，暗用传音对修罗王道：“伯伯，咱们解药尚有剩余，何不取出两颗将祁连山主与韩三公的药性解去。”

修罗王想了想道：“这二人俱是老奸巨滑之人，解去药性未必能为我用，说不定还会坏了咱们的事呢。”

杜君平天性忠厚，为人任侠，觉得自己解救他们，并不指望有何还报，那又何必顾及那么多呢，当下又道：“他二人也算得是武林道上有声名之人，纵不能为我用，总还不致坏咱们的事呢。”

修罗王微叹一声道：“你在江湖阅历尚浅，怎知人心险恶，既一定要救他，那就给他们服下吧。”

杜君平依言轻轻一拉韩三公与祁连山主，暗用传音说道：“那面有山泉，下去喝几口如何？”

韩三公与祁连山主俱是老江湖了，虽然记忆力失去，灵智泯灭，却仍想到他此举决不是仅仅为了喝几口山泉，是以都随着行至溪边。

杜君平先行蹲下身子，每人塞了一颗解药，急用传音道：“二位快把解药服下，等会我再为你们详说。”

二人略事迟疑，立即将药掷入嘴里，捧起山泉喝了几口，杜君平也喝了几口，随即立起身来。

青龙坛主已于此时行了过来，见他三人喝了水便返回，并未交谈，也就没说什么。

杜君平紧跟在韩三公的身后，过了约有顿饭时间，韩三公突然回头对杜君平看了一眼，用蚁语传音道：“兄弟的药力已然行开，真是多谢你了。”

杜君平答道：“不错，二位现已恢复灵智，今后如何做法在下管不着，但望不要泄露我师徒的行藏才好。”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齐声道：“小哥请放心，兄弟虽不才，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此时一行人已行至平原，杜君平举目四望，原来仍在金陵城郊，不禁暗暗点头。

青龙坛主领着大伙儿行至一座坟堂之前，随即挥手让大伙儿停下，对着坟堂躬身行礼道：

“青龙坛主率领盟下弟子恭候差遣。”

只听坟堂内传出一个冷森森的嗓音道：“有多少个可用的弟子？”

青龙坛主躬身禀道：“共廿四名俱可派用。”

坟堂内又道：“很好，待白虎坛下来后，即刻行动。”

青龙坛主躬身应了一声，退了回来。

一行人静静候了约有盏茶时刻，又一批黑衣人急行而来，当先一个胸前锈有文叉白骨与骷髅的黑衣人，抢步上前对坟堂躬身行礼道：“白虎坛恭候差遣。”

坟堂内冷冷哼了一声，半晌方道：“如何这时才来？”

黑衣人惶恐答道：“因在途中出了点变故，是以来迟。”

坟堂内人冷笑道：“这不是理由，今晚由白虎坛充为头阵，将功折罪。”

黑衣人如奉圣旨，又一躬身道：“谢使者恩典。”

坟堂内人沉声喝道：“时刻已经不多了，立即起程。”

黑衣人答应了一声，领着同来的那批黑衣人，转身疾奔而去。

坟堂内人复又喝道：“青龙坛也可以走了，事完仍来此地覆命。”

青龙坛主应声道：“属下遵命。”转过身来一挥手道：“跟我来。”当先疾奔。

杜君平见他行走的方向乃是城内，随用传音对修罗王道：“伯伯，难道他们竟公开在城内杀人？”

修罗王点头道：“看样子确是如此。”

杜君平又道：“他们一下派出两个坛的弟兄，对手怕不简单呢，但不知是不是丐帮。”

修罗王接道：“不论是攻袭什么门派，不到万不得已，咱们绝不可泄露身分。”

杜君平点头道：“晚辈也是如此想法。”

突然，韩三公对他凑了过来，暗用传音道：“今晚乃是咱们脱身的好机会。”

杜君平亦用传音回道：“二位尽可请便，我师徒尚没打算离开。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然行入城内，果然所奔的方向是丐帮行坛。青龙坛主举步当先，一跃而人，余人也跟着跃入，而韩三公与祁连山主却趁机悄悄溜之大吉。

杜君平看在眼内，故作不见，一跃进入墙内。只见院内已然剑拔弩张，白虎坛主宰领的一批人已经早到，正与丐帮对峙中。

丐帮这面除了帮主四海游龙陆贾护法夏楚外，尚有青衫客尹仲秋，以及妙手书生马载等人。

青龙坛主一跃入场，森森一阵冷笑，指着四海游龙喝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帮主何故执迷不悟。”

此时两坛的黑衣难友已然把阵势摆开，四海游龙知道这场拚斗势所难免，徐徐地道：

“兄弟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尊驾既是奉命而来，也用不着说那么多废话了。”

白虎坛主厉喝一声道：“好，咱们手底下分个强弱。”

白虎坛主面对丐帮帮主，竟然毫未放在跟里，这并非是他有什么惊人之技，而是有恃无恐，因知手下这些弟子，俱都是各派精英，非等闲之人可比，合十余派之力，对付一个丐帮，自然是绰有余力，当下一声震喝道：“都给我上，擒住丐帮帮主的居首功。”

白虎坛下弟子早已蓄势待发，轰然一声，一拥而上，齐向四海游龙陆贾奔去。

四海游龙沉哼一声道：“好莽的打法，你们眼底下果真是没有丐帮了。”

暴喝声中，左右八大护法齐出，迎了上去，立时展开一场惨烈拚斗。

白虎坛下弟子，不仅人手众多，而且个个武功不凡，八大护法每人一个，仅只接下了八人，余人仍奋力向四海游龙冲来。

四海游龙与青衫剑客、妙手书生同立一处，三人俱是行家，一见那些黑衣人的身手，脸上骇然色变，只觉来人不仅个个身手矫健，而且内功俱都精深无比，绝非一般普通江湖武士可比。

青衫剑客长剑一摆，暗用传音对四海游龙道：“陆兄你看出来了么，今晚情势只怕有些不妙，还望早作打算。”

四海游龙手中竹杖一抡，挡退了攻来的两个黑衣人，点头应道：“尹兄说得是，不过敌势虽强，只怕他们还难于讨得便宜。”

青衫剑客急道：“莫非贵帮尚有后援？”

四海游龙道：“只须挺过三更，他们便无法奈何了。”

二人仅只交谈数语，已然连连遇险。妙手书生急得厉声喝道：“二位是怎么啦，大敌当前难道还存什么仁慈之心？”

青衫剑客朗声笑道：“你急个什么劲，量这批不能见人的鼠辈，也无法把兄弟怎么样。”

手上剑势一紧，顿时光芒大盛，涌起一片耀眼剑花。四海游龙也于此时，展开了丐帮祖传杖法，青芒闪闪，逼得涌来的黑衣人纷纷后撤。

白虎坛主存心补过求功，厉声喝道：“使大家陷身地道中的就是他们，今晚务必将他们收拾，以解心头无穷之恨。”

身形一跃，也加入了斗场。白虎坛主这席无中生有之言，竟具无穷之力，坛下黑衣人似乎俱被激怒，亡命前攻，有的竟施出两败俱伤的横蛮打法。

丐帮在人数上本已占劣势，黑衣人再施用此种不要命的打法，败象立现。

杜君平冷眼旁观，心中大急，急用传音对修罗王道：“伯伯，咱们若不动手，丐帮恐怕要糟呢！”

修罗王亦用传音道：“丐帮乃是一个大派，力量决不止此，你不用替他担心。”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眼看他们就不行了，晚辈可不忍心看着他们遭劫。”

修罗王徐徐道：“难道你没看出来，青龙坛下之人，一个也未插手，如若咱们一动，青龙坛下势必加入，那样岂不是弄巧反拙？”

杜君平天生侠肠，虽觉怪罗王言之有理，但激于一腔义愤，忍不住冲口说道：“伯伯若是怕事，那就由我一人出手好了。”

修罗王把脸一沉道：“不准你胡闹，看伯伯眼色行事。”

杜君平见他已现愠意，便不敢再言语了。

这时丐帮的情势已然越来越不利了，八大护法中，已有四五人负伤。

四海游龙竹杖一紧，直冲人人群之中，大喝道：“往后堂撤。”八大护法应声后撤。

白虎坛主厉笑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呢。”身影一跃，把去路挡住。

四海游龙竹杖一起，劈面点来，沉喝道：“闪开。”

白虎坛主只觉他这一杖之势，看似平淡无奇，实际隐藏着极其凌厉的杀着，不敢正面迎挡，一侧身闪了开去，八大护法就势一冲，上了阶沿。

四海游龙竹杖再起，幻起一片青芒，硬生生把后面冲来的黑衣人挡住，端的一夫当关，勇不可挡。

白虎坛主大吼道：“今晚若不能把丐帮收拾下，一个也别想活着。”

抡起两支判官笔飞扑上来。

妙手书生朗笑道：“相好的，你少冒点火气好不好。”

长剑一震，洒出七八朵剑花，劈面攻来，这一式乃是昆仑派不传之秘，威力绝伦，复又把白虎坛主逼退了二步。

可是，白虎坛主虽被逼退，坛下的黑衣人却已蜂涌攻了上来，这批人个个俱有一身功夫，四海游龙与青衫剑客武功虽高，却难挡住这撑山倒海似的攻击，转眼又被困住。

青龙坛主静立一旁，已是大感不耐，沉喝一声道：“咱们也不要闲着，上！”纵身一跃，朝四海游龙扑去。

讵料，他的身形才起，修罗王的身形也已跃起，后发先至，早到了他的顶门之上，及至青龙坛主觉出风声有异，急忙收势下坠时，已然不及，只觉后心如遭千斤重击，砰然一声，摔落地下。

杜君平暗中蓄势已久，见修罗王已然动手，也展开飘香步法，疾扑白虎坛主。

白虎坛主亦是久经战阵之人，忽觉身后似有人偷袭，疾地一个旋身，沉喝道：“你是谁？”

杜君平急道：“坛主小心背后。”

白虎坛主百忙之中头也不回，双笔往后一封，出招快捷，应变尤为神逮，可惜他顾到后没顾及前，就在他双笔封出的瞬间，眼前精芒一闪，一个身子已被杜君平挥出的剑芒齐腰斩断，他用的这一式，正是修罗剑法中最具威力的“飞云掣电”，对方身形尚未倒下，杜君平的剑已入鞘。

杜君平与修罗王只一出手便将两个坛主击毙，照常理来说，必定招致黑衣人的围攻，可是，黑衣人俱是心神丧失之人，竟都视若无睹，仍然照旧地猛攻丐帮之人。

修罗王急用传音对杜君平道：“可伺机将他们一个个点倒，切不可伤他性命。”

杜君平点了点头，举步正待施为。

蓦地里后堂飞出两条人影，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纤小玲珑，直扑入黑衣人群中，但见人影晃动，扑通之声连响，瞬刻已被点倒了四五人。

杜君平细察那纤小人彭的身法，用的竟是飘香步法，不由一怔，暗怪叫道：“咦？”

来人身手矫健，晃如电掣风飘，黑衣人武功虽都不弱，但不出盏茶时间，俱都被点倒，只余下了修罗王与杜君平。

高大人影直扑修罗王，纤小人影奔向了杜君平。修罗王不想于此时露面，手一扬打出一股掌力，冷冷道：“朋友，歇着吧，兄弟用不着你劳神。”

修罗王位列四大副盟，内功已臻化境，随手一击，便具无穷威力。

高大人影绝未想到黑衣人中，竟有这等高手，大袖一拂，也打出一股潜力，两股潜力一触即收。尽管双方俱未用出全力，但彼此心里有数，齐感一怔。

奔向杜君平的纤小人影，也和高大人影一般，认定一举便可得手，可是事实却大出她意料之外。

杜君平突见纤小人影向自己攻来，身形屹立不动，左掌忽的往上一托，抓向对方攻来的手腕，右掌顺手一式“玄鸟划沙”斜削而出。

纤小人影来势如电，突遭杜君平凌厉地反击，退的更快，就和有人在后牵扯一般，倏忽退出几丈。

口中惊呼道：“咦！想不到今天遇见高手了。”

修罗王不愿此刻暴露身份，急上前二步，徐徐言道：“二位请勿误会，兄弟并非天地盟的爪牙，你们把这些人点倒，意欲如何处置，就尽快施为。”

高大人影顿了顿道：“尊驾尊姓大名，是哪路的朋友？”

修罗王笑了笑道：“咱们是友非敌，你不用多问了。”

高大人影知道对方既不肯说，问也问不出所以然，遂对着后厅连击三掌，只听一阵脚步击响，行出了三人，一个玉面朱唇，赫然竟是杜君平，紧挨着他的，是两位白衣女郎。

修罗王一怔，急用传音对杜君平问道：“此人是谁？”

杜君平道：“此人便是药中王闻人可前辈。”

修罗王大惊道：“此人年将八十，竟然如此年轻，果真是摄生有术。”

药中王快步行至院中，怀中取出一个绿玉瓶，拨开塞子喂给点倒的黑衣人每人一颗丹药，他行动极是熟练快速，仅一转眼工夫，三十余人俱已喂遍，长吁一口气，将身形挺直，徐徐言道：“以此药能不能解去他们身中之毒，在下实无把握。”

高大蒙面人与纤小蒙面人，俱是面对修罗王与杜君平立着，对药中王之言并未接腔，显然尚具戒心。

药中王复又言道：“于兄，烦你先解开二人试试。”

高大蒙面人一弯腰，迅速解开了两个黑衣人的穴道，药中王随手将二人扶起，徐徐道：

“兄台试想想你的出身来历，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力了？”

黑衣人长长吁一口气，双目睁开，讶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药中王自我引见道：“在下姓杜名君平，此地乃是丐帮的行坛，兄台元气大伤，暂不要说话。”

说着对白衣姑娘招手道：“阮姑娘，请拿一盅百花仙露来。”

两个白衣姑娘乃是阮玲、王珍姊妹，每人手中都执有一把玉壶，一个羊脂小玉杯，随即倾了半盏百花仙露，递给药中王。

药中王接过玉杯送到黑衣人唇边道：“此是飘香谷的百花仙露，兄台服下大有裨益。”

飘香谷的百花仙露宇内闻名，珍贵无比，远远便有一股异香沁入鼻孔，黑衣人乃是老江了，如何会不识货，谢了一声，一饮而尽。

药中王睹状信心大增，朗声道：“幸不辱命，请再把其余的人穴道都解开吧。”

高大蒙面人与纤小蒙面人立时身形一飘、落在院中，手挥脚踢，顷刻之间把被点倒的黑衣人穴道俱都解了。

药中王如法炮制，令每人饮下半盅百花仙露，足足用了一个更次，黑衣人才算都复了原。

四海游龙早已命人点上灯烛，预备茶点，延请大伙儿至大厅坐下。

高大蒙面人与矮小蒙面人，因不愿露面，于解开黑衣人穴道时即乘乱往后厅行去。

四海游龙复又行至修罗王身前拱手道：“今晚多亏二位拨刀相助，先行除去两个坛主，为本帮消除了这场劫难，兄弟这厢先谢过。”

修罗王摆手道：“不用多礼，事情并未了结，贵帮还宜即速应变才是。”

四海游龙吃了一惊道：“愿闻其详。”

修罗王大步行人厅中，目光对着厅内群雄一瞥，徐徐言道：“在座诸君，必是各派精英，因受好人甜言引诱，加盟天地盟，不想天地盟心怀叵测，把各位诱入聚贤厅中，复于饮水之中加入迷药，使各位灵智泯灭，变得浑浑噩噩，任由其摆布。”顿了顿，见群雄俱在留神听着，继续又道：“今晚青龙、白虎两坛主，率领大伙前来攻袭丐帮，乃是奉有严命，发令之人就在城外等候覆命，今诸君灵智虽复，恐怕天地盟不会就此轻轻放手。”

此言一出，厅中立起一阵骚动，群情激昂，齐声吼道：“我等正要寻他，他若前来那是自寻死路。”

修罗王疾忙摇手道：“诸位稍安毋躁，徒逞一时之愤，于大局并无裨益。”顿了顿又道“天地盟蓄意独霸江湖，筹划非止一日，今忽于九九会期即将来到之时，突然对丐帮发动攻击，其用心不难想见。”

四海游龙突然插言道：“大侠所言极是，他命各位前来袭击本帮乃是一石两鸟之计，不论双方胜或负，都免不了死伤，如此一来，于天地盟无损，但却收到排除异己之功，那是最合算不过的了。”

修罗王接道：“兄弟认为如诸位一般受害的，决不止眼前这些人，而和丐帮一般受攻击的，也决不止是丐帮，今晚咱们既已揭开了这奥秘，何不将计就计，来个以牙还牙。”

修罗王朗声一笑道：“诸位如若果有为江湖一伸正义之心，就请听兄弟一言。“随即说出一番话来。

群雄齐声吼道：“此计甚妙，我等俱愿唯兄台的马首是瞻。”

修罗王朗声又是一阵大笑。

夜色迷蒙中，两队形如鬼魅的黑衣人，捷逾飞鸟地由金陵，城中奔出，向一片乱坟中奔去，行至一座坟堂前，俱都把身形停下，为首两个黑衣人，躬身对坟堂行礼道：“青龙坛主与白虎坛主参见使者。”

坟堂内传出一个冷森森的口音道：“事情如何了？”

青龙坛主躬身答道：“幸不辱命，除了四海游龙不在行坛外，一个都未漏网。”

坟堂内森森笑道：“此话当真？”

青龙坛躬身道：“属下岂敢蒙蔽使者。”

坟堂内又是一阵森森怪笑，其声犹如夜枭，令人听来极是刺耳，半晌方才歇止，跟着冷冷吩咐道：“做得很好，可各领坛下弟子前去山下林边候命。”

青龙坛主略事犹豫，终于领着坛下弟子，朝山下林边奔去。

这座林子位于钟山脚下，甚是茂密僻静，青龙坛主和白虎坛主对四周约略察看了一番，随命坛下弟子分散立着，静候变化。

约摸候有盏茶时刻，林中幽灵似地闪出一位蒙面青袍老者来，沉声道：“青龙、白虎两坛主过来。”

青龙与白虎坛主上前躬身道：“参见坛主。”

青袍老者摆摆手道：“免了。跟着又道：“此役本盟可有损伤？”

青龙坛主躬身答道：“除了伤者不计外，死了两人。”

青袍老者哼了一声道；“死者是谁？”

青龙坛主答道：“祁连山主褚一飞与雪岭居士韩三公。”

青袍老者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扭头一指道：“你看那是谁？”

青龙坛主抬头一看，只见黑影之中赫然立着两个人，正是韩三公与褚一飞，不禁色变道：

“原来他们临阵偷跑了，哼！”

青袍老者冷冷道：“老夫早经得到传报，燕山老人那匹夫吃里扒外，与汝等暗中勾结。”

说着仰天狂笑道：“别以为妆等得到解药便可无事，那可大错特错了。”

青龙坛主知道行藏已为对方识破，再无乔装必要，当下也一阵朗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们下一步棋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青袍老者点头道：“不见棺材不流泪，此乃人之常情，咱们不妨走着瞧。”

一指青龙坛主身后的黑衣人道：“你可着他们过来。”

随行之入迷药已解，个个神智清朗，于此空阔之处，不惧对方暗算，不待青龙坛主开言，一齐行了过来，同声道：“我等都已在此，有何本领尽管施为。”

青袍老者默然不答，对峙约有盏茶时刻，突然纵声大笑道：“现在行了，谁有能耐上前与老夫对拆三招。”

第二十三回　巧遇药王

白虎坛主怒道：“只怕你接不下小爷三招。”跨步上前，呼地一掌，一股巨大潜力直撞了过去。

青袍老者似是不曾料到对方功力如此浑厚，面色微微一变，侧身一让，闪了开去。

白虎坛主大喝一声，又一掌攻来，这一招较前掌更形威猛，掌劲挟着啸声，匝地卷来。

青袍老者侧身让过，嘴里森森笑道：“老夫倒不信你有三掌之能。”

白虎坛主原是杜君平所改扮，屡受对方嘴上轻薄，只觉一股忿怒之气直冲上来，丹田真力再聚，举掌正待攻出，突觉胸间一阵剧痛，真力竟无法再聚，不由大吃一惊。

就这当儿，人群中倏起一阵狂呼，一位黑衣人口喷黑血，仰面翻倒，跟着狂号之声再起，紧跟着又有人倒了下去。

青龙坛主乃是修罗王所改扮，目睹此项意外变化，心中也大感惊异，急问道：“怎么了？”此时人群已一片惨号，三十余人中，已有二十余人倒下，余人也都摇摇欲坠。

青袍老者见状哈哈笑道：“他们体内原就存有慢性穿肠之毒，再经这片草地上之毒引发，不死才怪呢。”

修罗王此时也感腹内隐隐作痛，不由心中大怒，沉哼一声道：“好毒辣的手段。”突地往前一纵身，疾向青袍老者扑去。

青袍老者森森笑道：“你……”

话未出口，手腕已为对方扣住，下由大吃一惊，急运功往回一夺，可是手腕就如上了一道铁箍一般，竟没夺回。

修罗王一式“飞索缚鲸”，将青袍老者手腕扣住，沉声喝道：“把解药拿来。”

青袍老者玄功再运，猛力往外一挣道：“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修罗王哈哈笑道：“既落在老夫之手，就别想再脱出手去了。”

双方嘴上说话，暗中较劲，一则青袍老者的手腕落在对方之手，再则修罗王功高一筹，片刻之间便已分出胜负，青袍老者额上汗珠就像水浆般渗出，已无暇再说话了。

修罗王左掌缓缓举起，冷冷道：“尊驾若再不把解药交出，老夫只须手掌一落，那时就后悔奠及了。”

青袍老者咬牙切齿，苦撑着只是不说话。

站在一旁的杜君平，经过一阵调息后，已将毒性逼住，缓缓行了过来道：“他若有解药必然在身上，待晚辈搜搜他身上。”

举手正待搜查。

修罗王沉声道：“不可造次，此人一身是毒，不要着了他的道儿。”

杜君平闻声把手往回一缩，乘势将青袍老者的面幕掀去，脱口呼道：“原来是南毒。”

修罗王呼呼冷笑道：“很好，天地盟的许多毒谋，俱出自此人之手，咱们把他带回去好好盘问盘问一下。”

杜君平依言拍手刚去点他穴道，突地一道剑光呼地从林中飞射而出，拦腰卷来，势道极是迅快凌历。杜君平顾不得下手，脚下一点，往后连退两步，睁眼看时，竟是一位蒙面锦衣公子，不由心里一动，张口刚想喝问，可是来人不容他开口，剑势犹如飞云掣电，着地卷来。

修罗王细察来人剑式，不禁怒火上升，厉声道：“孩子，不用客气，宰了他。”

杜君平亦已看出锦衣公子的剑路正是修罗门的独门剑法，一反手将剑撤出，一面封架，一面暗用传音道：“兄台的来路在下已知，你若是受人胁迫不妨对我说。”

锦衣公子浑如未觉，一味猛攻，修罗门的剑法以迅快着称，杜君平只守不攻自是吃亏，被迫得连退了几步。

修罗王原拟胁迫青袍老者交出解药，因蒙面锦衣公子突然出现，致令心情甚是激动，一个疏神，竟被青袍老者猛力一挣，夺回了被扣的手腕，脱兔般往林中奔去。

修罗王冷笑一声，举步向蒙面锦衣公子行去。

杜君平虽在与锦衣公子动手，目光却不时看着修罗王，见他行了过来，心中大急，急用传音道：“兄台速退为妙，等会就来不及了。”

蒙面锦衣公子哪知他是存心照顾，以为对方故意用话恐吓，手上一紧，剑势更急，犹如怒海狂涛，直卷了过来。

杜君平无奈，大喝一声，出剑还攻，便听一片金铁交击声起，双方硬碰硬地交换了三招，杜君平内功精湛，几招硬拼，只震得锦衣公子手臂酸麻，心头狂跳不已，这才知道对方的武功高出自己甚多，知道不能讨好，乘隙把剑一收，疾奔而去。

修罗王沉喝一声道：“站住！”举步便追。

杜君平伸手一拦道：“伯伯，不用追了，由他去吧。”

修罗王怒道：“这畜生绝对容他不得。”

杜君平叹道：“或许他有难言之隐。”顿了顿又道：“况且此刻咱们还不能露出真实身份，就算擒下了他，也不知如何发落。”

修罗王沉忖有顷，突然改用传音道：“丐帮安排的人想已追踪下去，咱们不用去丐帮了，且寻个地方安歇，天地盟必然已有防备。”

杜君平亦用传音道：“这些难友如何处治？”

修罗王道：“不用管了，这是丐帮的事，他们已服下药中王的辟毒丹，何惧区区之毒。”

杜君平突然想起身中之毒，这会竟已无事，知是预先服下的辟毒丹起了作用，暗暗点头道：“咱们走吧？”

修罗王呼地将身上黑衣撕去，朗笑道：“老夫这些天来，屈辱算是受够了。”

杜君平亦将黑衣撕去道：“前辈这片仁心，以后必将在武林传诵千古。”

修罗王大笑道：“孩子，你是几时学会了替人戴高帽子呀？”

杜君平挠头道：“晚辈说的是真心话。”

修罗王举步前行道：“从此刻起，咱们已然一步一步隐入危机，且先找个地方养养精神吧。”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二人大摇大摆进入城中，就在通街寻了个旅店歇下，修罗王知道杜君平的内力，正自突飞猛进之时，不能间歇，遂吩咐道：“晚间说不定有事，趁此刻空闲，你好好做做功课吧。”

杜君平想起多日未做功课，依言回到房中，径自运起功来，等到功课完毕，已是未牌时分了。急行至修罗王房中，只见修罗王正自手擎茶杯，在与金凤说话，不由一怔。

金凤见他来到，欠身一笑道：“想不到吧？”

杜君平冷冷道：“你的耳目倒是真灵。”

金凤微微笑道；“若不是老爷子着人通知，小女子哪里会知道二位已经回转了。”

杜君平看了修罗王一眼，复又道：“我爷儿俩的遭遇，黑风怪想必已经告诉你了。”

金凤摇头道：“小女子不过一个风尘女子罢了，谁会告诉我这些事。”

杜君平冷冷一笑，随在一张椅上坐下。

修罗王哈哈笑道：“难得金凤抽暇光顾，今天咱们尽情一醉如何？”

金凤急忙起身道：“小女子出来很久了，不敢领受，待二位去船上时再奉陪吧。”

修罗王大失所望道：“姑娘不肯赏光？”

金凤格格笑道：“老爷子言重了，下次小女子一定叨扰就是。”弯腰福了福，姗姗行出房去。

杜君平忍不住问道：“伯伯何故召她来？”

修罗王笑道：“你以为伯伯果真是为了女色？”

杜君平急忙摇头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修罗王面色一整道：“此女武功不俗，混迹风尘必有原因，老夫断定她不是天地盟的耳目，便是另有苦衷。”

杜君平仍不解道：“她若果是天地盟的爪牙，咱们的行藏岂不尽泄？”

修罗王笑道：“老夫正要她如此。”

杜君平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

修罗王突又道：“你解救的两只老狐狸，亦来到此间了，这两个反复小人不知在弄些什么鬼？”

杜君平怔了怔道：“前辈说的可是韩三公？”

修罗王道：“正是这二人，老夫当时便不主张解救他们，今既在此出现，这证明他们已然暗中与天地盟拉上了线，要不早已远走高飞了。”

杜君平皱了皱眉道：“我真不明白天地盟在弄些什么鬼，何以尽收容一些不成气候的人物。”

修罗王喟叹一声道：“这种事毋怪你想不通，天地盟的幕后主持人，目的在清除异己，是以任何魑魅魍魉，俱都收容，这般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正只是利用他们打击各派人士，正派人士若要消除这些人，也得付出不少的代价。”

杜君平点头道：“我明白了，他们目的只是造成江湖上的紊乱，等到羽毛已丰时，便可为所欲为了。”

修罗王立起身来道：“所以老夫断定这次九九会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提到九九会期，杜君平不禁忧容于色道：“九九会期已在眼前，晚辈该回飘香谷一趟，不然那些前辈真不知会如何着急呢！”

修罗王笑道：“管他呢，让那些老鬼们着急去吧，咱们干咱们的。”

杜君平想了想道：“晚辈终觉这不是办法。”

修罗王突然压低嗓音道：“近日江湖紊乱已极，天地盟这帮人固在暗中捣蛋，而正派人士却也乱得很，究不知谁在主持大局。丐帮固有此雄心，但力有不逮，只怕要等到九九会期之后，才能看出一点端倪，你何必一定要急着出面呢？”顿了顿，见他没有开言，复又道：

“老夫与令尊虽无深交，但志同道合，今既已进入江湖，定必替你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起身深深一揖道：“深谢伯伯高谊，只是晚辈觉得杜门之事，仍应由晚辈自己来解决才是正理。”

修罗王拍着他的臂膀哈哈笑道：“伯伯并无越俎代庖之意，我要做的也只是从旁帮助罢了。”说着大步行出房来道：“金陵乃是六朝古都，咱们有幸来此，正该畅游一番才是，何苦老呆在屋里。”

杜君平跟着行出，只见对面客房匆匆行出二人，远远便拱乎道：“原来贤师徒也在这里，幸会，幸会。”

修罗王抬头见是韩三公与祁连山主，不由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人相逢，二位如若有兴，咱们这就共谋一醉如何？”

韩三公与祁连山主互换了一个眼色，同声笑道：“兄台有兴，弟等理应奉陪。”

修罗王大笑道：”好，好，这个东该由我来做。”

杜君平心中大感不快，但修罗王既已答应，他自然不便反对。几人出了店门，直到闹区一座迎宾楼内坐下，小二过来伺候道：“爷们吃点什么？’修罗王抢先吩咐道：“一桌上等酒席，两缸陈年绍兴。”

杜君平因不愿看韩三公等二人的奸狡面孔，一入座便把目光朝客座望去，客座之中，生意买卖人固是不少，但也有一小半江湖人，最惹眼的是一个中年文生，倚窗而坐，表面虽是一派斯文，但隐隐有一股阴森之气，他似有所觉地望了杜君平一眼，脸面泛起一重阴森笑意，只看的杜君平心头不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此时修罗王已然与韩三公高谈阔论起来，韩三公是有意试探，不断询问海外情况，修罗王原就居于海外，自然如数家珍，反倒把韩三公与祁连山主唬住了。

杜君平虚应干了两杯，仍自留意着座上，只听一阵楼梯声响，上来了三个女的，头一个手扶龙泉拐，正是飘香谷的总管薛姑婆，后面跟着阮玲、王珍姐妹。

三人要了点酒菜，一面吃喝，一面低低谈论，薛姑婆嗓门粗大，破锣似地道：“这小子说不定是给哪个臭丫头迷住了，竟把大事都给忘了。”

阮玲不以为然道：“平弟不是那样人，晚辈倒担心他受了任长鲸的计算。”

薛姑婆冷笑道：“你总是帮着他，可是他心眼里可没有你，什么烂货都交，像厉阴平的那丫头，还有蝎娘子，哪一个是好的？”

阮玲红着脸道：“姑婆，请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薛姑婆重重哼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王珍接道：“我也是这般想，任长鲸那晚将他劫走至今下落不明，真把人急死了。”

薛姑婆不以为然道：“任长鲸是修罗门的人，咱们于他有救命之恩，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阮玲叹了一口气道：“珍妹所说确是事实，近日任长鲸突然不见踪影，必有原因。”

薛姑婆霍地站起身来道：“咱们找他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找不着任长鲸就向修罗门要人。”

杜君平暗叫道：“不好，我若再不出面，她们势必会与修罗门起冲突。”

心中想着，暗中却偷瞥了一下修罗王的眼色，只见他神色自若，仍自与韩三公等谈笑生风，倒是韩三公与祁连山主，似乎十分留意在听着薛姑婆说话。

这时薛姑婆已然盼咐小二结帐，韩三公暗对祁连山主施了一个眼色，祁连山主立起身来道：“两位请宽饮几杯，兄弟有点俗务先行告退。”

修罗王知他要跟踪薛姑婆，哈哈笑道：“咱们今天是不醉不休，褚兄何故就走？”

祁连山主苦笑道：“兄弟已不胜酒力，而且确有事情要办，改天再陪两位吧。”

拱了拱手又道：“兄弟先行一步。”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伯伯何故对他们如此客气，晚辈见了他们就觉恶心。”

修罗王把脸一沉，叱喝道：“胡说，此二位乃是江湖前辈，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暗中复用蚁语传音道：“你见着那文生没有，此人大是可疑。”

杜君平装作一副受了委曲的样子，跟在修罗王身后低头不语。

修罗王复又道：“这一来倒好，借韩三公之口，将你失踪之事传给天地盟。”

杜君平担心地道：“薛姑婆性子甚是暴躁，万一与贵派起冲突岂不惹厌。”

修罗王笑道：“你不用担心，此事老夫自有安排。”

二人一前一后行出酒楼，暗中虽在交谈，表面却一点看不出来，容他二人走远，韩三公突从暗巷中行了出来，悄悄掩入酒楼，行至中年书生身畔，低低道：“这老贼滑得紧，属下迄今未套出他的口风。”

中年文生冷冷道：“海外从未听过有这么一派，说不定就是修罗门，你要多留点神。”

韩三公躬身道：“属下遵命，不过修罗一派，现虽来到中原，可并没见有什么出群拔萃的人物。”

中年文生哼了一声道：“修罗一派，人物极盛，修罗老鬼虽失功力，余人仍不可不防。”

顿了顿又道：“此一老一少似是专冲着本盟来的，你与褚一飞断非其敌，只可暗中盯着，等摸清底细，本座自有安排，去吧！”

韩三公躬身正待退下，中年文生突又道：“如有动静，可向金凤处传信。”

韩三公领命行出酒楼后，中年文生冷笑了两声，亦下楼扬长而去。

修罗王领着杜君平返回旅店后，突然神色凝重地吩咐道：“老夫得易容出去一趟，你可守在屋内不可行动，两只老狐狸来问时，就说我不胜酒力已经睡下了。”

杜君平点头答应，随即替他将门扣上，回到自己屋内，呆了不及顿饭时间，韩三公与祁连山主并肩行了进来，见他端坐屋内，随问道：“令师呢？”

杜君平起身道：“他老人家不胜酒力已睡下了。”

韩三公哈哈笑道：“令师果是海量，老朽自愧不如。”

杜君平委实不愿与他说话，淡淡一笑道：“家师只是好客而已，他也喝不了多少。”

韩三公跨步行入房中，二人自行找着椅子坐下，随又道：“贵派武功超绝，令人佩服，不知与修罗王有没有渊源？”

杜君平摇头道：“修罗门杨威海外，本派小帮小派，哪及得上他们。”

祁连山主接道：“修罗门自修罗王归隐后，并没听说有什么特殊人物，小哥何必自谦。”

杜君平知他俩是来问口风，当下微微一笑，默不作答。

韩三公见了不说话，倒没话好说了，干咳了两声，突又开言道：“近日铁髯苍龙已然传出龙纹金牌，邀请天地盟的盟友，以及黑白两道的主要门派，齐集泰山松鹤观，商讨扩大天地盟范围之事，不知贵派可曾接到请柬？”

杜君平摇头道：“本派小帮小派，怎会在人家眼里，再说，此次聚贤厅之事还未了呢，他们岂会邀请本派。”

韩三公正容道：“那倒未必见得。”

杜君平冷笑道：“二位亦是身受其害之人，难道还会相信他们？”

祁连山主接道：“聚贤厅之事，据说是北妖与南毒的主意，总坛并不知情。”

杜君平冷冷道：“不管怎样说，当时咱们如若没有解药，此刻仍是青尤坛下的一名无知无觉的弟子，这该是事实。”

祁连山主脸上一红，讪讪道：“小哥相救之情，老朽没齿难忘，今后必有所报。”

杜君平朗声笑道：“在下只是说明天地盟不可信赖，绝无施恩求报之心。”

韩三公从旁插言道：“小哥所言极是，咱们为了查明此事真相，九九会期亦应去一趟泰山。”杜君平道：“去与不去，尚容家师定夺，在下无权主张。但盼天地盟能如二位所说，他是出于诚意。”

韩三公与祁连山主同声道：“我想天地盟纵有称雄江湖之心，亦不致当着天下武林之面，敢冒天下大不韪。”

只听窗外一阵朗笑道：“这番热闹有得瞧的了，铁髯苍龙传出龙纹金牌，邀请全体盟友在泰山议事，面杜飞卿之子杜君平，亦以乃父血剑为凭，传书各派，颂请主持公道，究竟谁是谁非，局外人委实难以明白。”

韩三公急抬头看时，修罗王已大步行了进来，不禁失惊道：“兄台此言由何得来？”

修罗王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道：“此事江湖上沸沸扬扬早已传遍，二位岂有不知之理？”

韩三公想了想道：“据传闻杜君平已被修罗门下掳去了修罗岛，怎的又出来了个杜君平。”

修罗王道：“这个兄弟就不明白了。”

祁连山主紧接道：“武林之中，不肖之徒极多，此一杜君平极可能是别人假冒。”

修罗王严肃地道：“近日江湖宵小横行，公道已不复存在，若不痛加整饬，必将酿成大患。”

祁连山主与韩三公互望了一眼，同声道：“兄台若有伸张武林正义之心，弟等愿附骥尾。”

修罗王大笑道：“郭某岂敢妄言，兄等把我太以高抬了。”

韩三公起身拱手道：“兄弟所言乃是由衷而发，以贤师徒之能，足可与天地盟一争长短，倘若登高一呼，势必群山响应，到时大事必成。”

修罗王喟然叹道：“并非兄弟矫情，度德量力，自觉委实无此能耐。”

韩三公与祁连山主原以经这番做作，必可套出对方真实口风，不想修罗王守口如瓶，毫不露口风，倒叫二人莫测高深，无计可施，干坐了一会，告辞回房。

杜君平容二人走后，低声问道：“伯伯刚才哪里去了？”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我自是寻找本派之人。”

杜君平又问道：“刚才所言血剑传书之事，可是真的？”

修罗王点头道：“事情果是不错，此事必是药中王的主意。”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用晚辈名义的，当然是药中王，但主意绝不是他出的。”

随将自己在飘香谷墓陵之中经过说了一遍，跟着又道：“当日在飘香谷之时，他老人家唯恐晚辈带着先父遗物，在江湖行走多有不便，是以着我将剑留下。”

修罗王若有所悟道：“由此点看来，他们是准备在九九会期作一了断了。”

杜君平接道：“九九大会日期已近，既择定在泰山松鹤观，咱们也该去了。”

修罗王道：“不用忙，咱们应该在金陵再等两天，然后起程。”

杜君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知他耳目甚多，此举必有作用，遂道：“这两只老狐狸成天守在这里，讨厌极了，咱们设法摆脱才好。”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此事易办，咱们今晚便吩咐店家替咱们雇辆大车，言明去山东，然后如此这般，岂不是便摆脱他们了？”

杜君平笑道：“妙极，晚辈现在就去办。”

急步行出房来，高声把小二叫到跟前，就在院内吩咐道：“烦你替我们雇辆车，我爷儿俩要去泰山进香。”

小二迟疑道：“大车倒是有，恐怕他们不愿走这么长远的路呢。”

杜君平冷笑道：“此去泰山乃是大路，多给车资哪有不干的，快去替我们办好，决少不了你的一份酒钱。”

小二听说有赏，立刻眉开眼笑，连声道：“小的这就去办，明天一早决误不了您老的事。”

杜君平取出一锭银子掷给他道：“除了车资，剩下的都赏你。’小二见那银子乃是十足纹银，约有二十多两重，心中大喜，他知雇辆车花不了十两银子，自己足可剩下一半，接过银子，诺诺连声，连忙雇车去了。

次日一早，杜君平与柜上结过账，偕同修罗王大摇大摆行入车内，车把式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精壮汉子，鞭子一挥，车辆转动，飞向城外奔去。

修罗王眼角一扫，已然发现有人在后跟踪，不禁冷冷一笑。

车行甚速，晃眼已然出城，来到一处林边，当大车穿林而过之际，迎面驰来一辆大车，二车一错而过，修罗王轻轻一碰杜君平，身形一掠已然闪身进到来车里，杜君平亦步亦趋，也如法炮制，落到了来车。

二人身法快捷，又有树阴遮掩，可说是人不知鬼不觉，车行快速，杜君平才行坐好，车已出林，修罗王指着林外缓缓跟踪的两匹快马道：“等会自有人收拾他们，咱们不用管他们了。”

两车型式颜色都不一样，那些跟踪之人，做梦也没想到二人中途已然换车，仍然遥望着前车追了过去。

来车乃是修罗王预先安排，径自将二人载至一所大院落之内，车帘掀处，院内一排站立了五六人，当中二人正是修罗王的大弟子郝雄与总管孟雄，双双躬身迎迓岛主。

修罗王摆了摆手，领着杜君平大步行入厅内，郝雄与盂雄跟着进来，侍立两旁。

修罗王看了二人一眼，徐徐道：“事情办得如何？”

孟雄躬身禀道：“具体己办妥，只是三公子迄今不见踪影，只怕己遭天地盟的暗算。”

修罗王哼了一声道：“他受那贱婆娘的诱惑，已然背叛师门，老夫这些年来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郝雄吃了一惊道：“三师弟果真如此糊涂？”

修罗王道：“此是为师亲自所见，如若不是顾全大局，为师当场便把他废了。”顿了顿又道：“你七师妹呢，这孩子一向任性，你得管着她点。”

郝雄躬身道：“七师妹近日情绪不好，弟子已再三规劝，她倒很听话。”

修罗王点了点头道：“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为师已然功力恢复之事。”

郝雄躬身称诺，退到一旁。

修罗王目光复又投向孟雄道：“本派可曾接到龙纹金牌与血剑传书？”

孟雄道：“接到了，是岛上近日着人来通知的。”

修罗王朗声笑道：“本派已有十年不曾过问中原之事，这番老夫倒要单独斗斗这批人。”

郝雄满面迷惘地望了杜君平一眼道：“那血剑传书可是杜公子所为？”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其中玄奥，久后自知，你暂时不用问了……”

转过脸来正待与杜君平说话，突然—个青衣汉子匆匆行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启禀岛主，有一位蒙面人求见。”

修罗王点头道：“请他进来。”轻轻一挥手道：“你们回避了。”

孟雄与郝雄悄悄往后面退去。

不多会青衣汉子领了一位高大蒙面人进来，修罗王起身迎了上去，哈哈笑道：“既来了这里就不用掩饰了，兄台何不以真实面目相见。”

来人锨去面幕，哈哈笑道：“若不如此，怎能瞒过那批魔崽子的耳目。”

当来人行入之时，杜君平已然认出是丐帮帮主四海游龙陆贾，只因此刻尚不能露出真实身份，是以默不作声，仍以晚辈身份跟在修罗王身后。

修罗王似是预料陆贾会来到，见他面幕掀去，立刻拱手道：“陆帮主大驾亲临，有何见教？”

陆贾哈哈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一来是道谢，再则有事当面请教。”

修罗王侧身一让道：“请坐下再谈。”

陆贾坐下道：“兄台可是东海一派？”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兄弟是何门派，似乎与跟下大局无关，兄台何不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陆贾点头道：“兄台既然真人不露相，兄弟就不便多问了。”顿了顿又道：“天地盟传出龙纹金牌之事，兄台也知道了？”

修罗王点头道：“此是江湖上的大事，焉有不知之理。”

陆贾喟叹一声道：“龙纹金牌可以伪造，原不足为奇，奇的是铁髯苍龙亦已出现江湖了。”

修罗王笑道：“肖铮并没有死，出江湖走走那也是极其寻常之事。”

陆贾摇头道：“此事绝不寻常，他已出手伤了本派数位高手，而且是伤在他的少阳神功之下。”

杜君平听后大吃一惊，急插言道：“可曾有人亲见，此人长得什么模样？”

陆贾想了想道：“据负伤之人述说，此人红脸苍髯，身材高大，武功路子与铁髯苍龙一般，不是他还有谁？”

杜君平若有所悟地道：“若果真的是肖盟主，或许是场误会。”

陆贾摇头道：“绝不是误会，以往各派之人，俱都怀疑肖盟主或许身患重疾，受了奸人的胁迫，但由此事看来，以往一切恶行，俱是他的主张了。”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在事情真象未明之前，帮主岂可如此武断。”

陆贾大感意外道：“少侠何故一再帮着他说话？”

修罗王假意对杜君平喝道：“长者之前，岂有你说话的份儿。”复又对陆贾言道：“咱们长话短说，兄弟甚望知道陆兄的来意。”

陆贾叹道：“丐帮自不量力，公然出面与天地盟抗衡，虽有不少人暗中帮助，力量仍嫌单薄，那晚兄台师徒大显神威，格杀天地盟两个坛主，所用武功似是修罗一派，是以兄弟不揣冒昧前来，还望兄台念在同道份上，为中原武林保存一份公道。”

修罗王微微笑道：“兄台这样说，倒叫兄弟有口难辨了。”

随即敛去笑容道：“既承陆兄看得起本派，我也不妨实说，帮助贵帮乃是正事，反正咱们是友非敌。”

陆贾深吁一口气，立起身来抱拳道：“敬谢兄台千金一诺，告辞。”

双手一拱，大步行了出去。

修罗王点了点头道：“此人倒有几分骨气呢！”

杜君平接道：“伯伯！咱们下一步棋该当如何？”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眼下情势有变，老夫倒要斗斗这位冒名铁髯苍龙肖铮之人。”

杜君平欣然道：“也算晚辈一份。”

修罗王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此人忽于九九大会之前出现，必与九九大会之事有关，老夫倒甚耽心真的铁髯苍龙遇害了。”

杜君平摇头道：“我不信铁髯苍龙已遇害，也许他与伯伯的情形一样，已然遇救。”

修罗王笑道：“世间岂有如此愚笨之人，明知人家没死，仍然弄出一个冒名的人来。”

杜君平紧接道：“也可能他遇救之事旁人不知，仍认定他死了。”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好了，我不与你争论这些了。”当下敛去笑容吩咐道：“此人忽然出面与丐帮为敌，证明对方已存在九九会期之前摧毁丐帮之心，咱们既在金陵，便该助他一臂之力。”

杜君平点头答道：“伯伯说得极是。”

修罗王又道：“此事就交给你了，老夫另派人接应。”

杜君平与丐帮情谊深厚，心里比他还急，当下一口答应，辞别修罗王径往丐帮行去。此时仅只上更时分，行至丐帮门首一看，门已上锁，里面漆黑一片，心里不禁踌躇起来，暗忖：

“他们已然挪地方了，该往哪里去找呢？”

突然，暗影中一人沉喝道：“什么人？”

杜君平回头见是一位三十上下的蓬头叫化，遂道：“在下东海门下，兄台可是丐帮的弟兄？”

逢头叫化对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低低道：“敝帮已搬往城外清凉寺，兄台有何见教？”

杜君平道：“在下须面见帮主，他既在城外，在下就去城外见他吧。”

将手一拱，大步往城外行去。一出城门便把轻功展开，急行了约有三五里，突见前面有位白衣姑娘，亦向同一方向奔行，身材极似阮玲，错以为就是阮玲，急忙脚下一加劲，猛扑了过去。

前面白衣姑娘以为有人暗袭，突然身形一偏，举手一掌拍出。

杜君平只顾往前奔跑，不曾防到对方会出手袭击，眼看对方出手一击之势，犹如铁锤击岩，兜面卷来，百忙中举掌一封，砰的一声，两掌接实，震得他前行的身形陡止，心神猛地一震。

白衣姑娘双肩连晃了两晃，心头大感惊奇，抬头一看，来人竟是一位白面书生，不由怒道：“你莫非瞎了眼？”

杜君平被她无故击了—掌，心中已现微怒，不想她出口就骂，心中更觉气愤，忿然道：

“你是何人，怎的出口便伤人？”

白衣姑娘冷冷道：“刚才看你出手，好像有几分气候，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杜君平冷笑道：“姑娘的功夫也不弱，如是一定要显露，在下奉陪。”

白衣姑娘突然一声娇叱，挥掌直攻了过来，顷刻之间已连攻了三掌。

杜君平只觉她的掌法威猛绝伦，招招犹如巨斧开山，铁锤击岩，暗暗惊奇忖道：这宗刚阳掌法，由一个年轻女子施出，真个还少见呢！心中想着，手掌已凝聚功力，展开还击。

双方不仅都走的是刚猛路子，而且招式也有些相同，刹那之间，场中掌声呼呼，沙飞石走，声势十分惊人。

白衣女子初出江湖，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然天下无敌，不想遇见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与自己势均力敌，心中大感气恼，她乃天性残酷好杀之人，当时便存下必杀对方之心，娇叱一声掌法一变，招式突然变得缓慢直来，纤掌一举，缓缓一掌推来。

杜君平见她这一招突然改变了刚阳之劲，出掌无声无息，不由心里一动，但他亦是生性极其好强之入，岂肯在一个小女子面前示弱，立时丹田一凝气，劲贯双臂，挥腕一掌迎出。

他因不识对方这招玄奥，是以仍与往常一般出招，掌劲发出后，忽觉自己急如巨浪排空似的潜力，滚滚前推，竟然毫无阻力，便知内有蹊跷，疾地掌劲一收，斜跨三步，只觉身上一热，隐隐似有一股热风袭上身上，当下大喝一声，呼地一掌朝袭来的热浪推去。

杜君平自经红脸老人集三大高手之力，为他打通经脉后，功力已到收发由心之境，虽在匆促之间发掌，仍然威猛绝伦，掌劲汇成的潜力，狂飙似地卷了过去。

白衣女子所使的那招掌法，乃是久已在江湖绝迹的烈焰掌，对方若以刚阳之劲迎挡，那股无声无息的烈焰暗劲，立化回旋热浪，由两侧袭来，伤人于无形。

杜君平见机得早，兼以力道已能收发由心，掌劲发出一半立即撤回旁闪，是以仅被边缘的热浪扫着一点，且在适时发出了第二掌，伤得尚不重。

白衣女子不虞对方应变如此神速，烈焰掌发出后，正拟乘势出招击死对方，而杜君平的掌劲已排山倒海似地卷来，只得纤掌一举，也发出一股掌力迎挡。

双方出招先后不同，用力大小有别，两股力道一触之下，白衣女子只觉胸间如遭千斤重锤，娇呼一声，连退三步，身子摇了两摇，立即闭目不动，显然已负内伤。

杜君平于这一招硬撞之下，身形屹立不动，但觉头脑如遭火灼一般，闷热难忍，不由大感吃惊，急把脚步立定，暗运玄功抗拒。

双方对峙片刻，白衣女子突然一声娇喝，腾身而起，凌空扑了过来。

杜君平蓦地双目睁开，朗声笑道：“你是哪里偷学来的龙腾八式？”

脚下一垫劲，身子笔直地拔起，恰与白衣女子扑来的身子迎个正着，双方凌空发招，翱翔搏击，一连两个盘旋，真气已使尽，复落回地面。

白衣女子胸间激烈起伏，满面俱上杀机，喘息着道：“你中了姑娘的烈焰神掌，热毒入侵内腑，三日之内必死。”

杜君平虽觉全身烧热难忍，但他功力深厚，仍能强自忍耐，朗笑道：“区区伤势还要不了小爷的命，可要再拼三掌试试？”

自衣女子内伤极重，表面虽极力忍耐，可不敢再与人家硬拼掌力，冷笑道：“你已是快死的人了，姑娘犯不上和你拼命。”说完话一扭身疾往林中奔去。

杜君平摇头暗暗一叹，忖道：“这姑娘究竟是哪条道上的人，怎会龙腾八式？”

此时热毒已然入侵，只觉头脑昏昏，浑身犹如火烫一般，知道自己伤势极重，不能在此久呆，当下强提着一口真气，踉跄前奔，行了约有三二里，已至一处林边。

只听林中一声沉喝道：“什么人？”

杜君平怔了怔道：“此地可是丐帮？”

林中人怒哼一声道：“我问的是你，怎不自报名号。”

林君平心中烧热难忍，怒火不自觉地上升，怒道：“你不说难道我不会自己找去。”举步直冲入林。

林中人大怒，暴喝一声道：“打！”呼地三点寒星劈面袭来，劲风嘶嘶，手劲似乎不小。

杜君平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来小爷面前卖弄。”举手一掌劈出，一股强大掌劲，震得射来的暗器斜向林梢飞射。他却头也不回，仍自前奔。

林中人似知来了劲敌，不敢再行现身阻挡。

杜君平顺着林中小径，踉跄奔有百十来步，只听前路一声暴喝道：“相好的，你也太以小看丐帮了。”声随人到，迎面奔来了三个叫化，当先一人正是他所熟悉的护法夏楚，当下立定脚步道：“夏护法，难道这就是贵帮待客之道？”

夏楚一怔道：“尊驾是谁？”

杜君平冷笑道：“贵帮主今日新去拜访家师，难道如此健忘？”

夏楚恍然大悟道：“小哥是东海门下？”

杜君平点头道：“在下一时不慎，于途中中了烈焰神掌，无暇久留，面谒贵帮帮主转达数语便走。”

夏楚大感吃惊道：“烈焰神掌？”

杜君平点头道：“不错，不过在下自信还能撑得住。”

夏楚朗声一笑道：“小哥请随我来。”说罢当先领路。

杜君平一面随他前行，一面沿途暗察，已然觉出四下戒备十分森严，不由暗暗点头。行了约有里许，已然来到一处古刹之前。

夏楚回头侧身对客道：“敝帮暂借这座古刹为行坛，小哥请进。”

杜君平也不谦让，跨步入内，细看古刹，外表虽显破旧，里面看来，规模似是不小，而且十分静肃洁静。

夏楚粳着他直入掸房，但听里面传出一个洪钟也似的嗓音道：“几位小兄弟因不明小哥来意，多有得罪，请小哥万勿介意。”

一阵脚步声响，四海游龙从里面迎了出来。

杜君平拱手道：“在下也性急了些，如何能怪他们。”

四海游龙把他让入禅房坐定，徐徐道：“小哥要见兄弟，有何见教？”

杜君平答道：“帮主可知铁髯苍龙重履江湖的消息？”

四海游龙点了点头道：“已有耳闻，但一时尚难证实。”

杜君平复又道：“九九会期已然快到，铁髯苍龙突在金陵出现，其意似在丐帮，家师因感帮主高义，特着在下前来送信，并听候帮主差遣。”

四海游龙极其留意地听着，直到他说出听候差遣之事，似乎十分意外，长叹一声道：

“令师料事如神，兄弟十分佩服，实不相瞒，本帮近日已有几位高手，伤在那老贼龙腾八式之下。”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龙腾八式乃是肖大侠独门功夫，照此说来果然是他了。”沉忖有顷复又道：“此事内中或有别情，在下不认为此人就是肖大侠。”

四海游龙喟然叹道：“兄弟也是如此想法，肖大侠一代人杰，侠名久着，于此垂暮之年，岂有如此倒行逆施之理。”顿了顿，继续又道：“但与他交手之人，所说年貌武功，甚至衣着，均与肖大侠往常一般，倒叫兄弟煞费思量了，世间岂有如此相似之人。”

杜君平强忍热毒煎熬，接道：“在下刚才途遇一位白衣女子，亦是朝贵帮这面行来，因言语误会，交手几招，她不仅武功博杂，而且纯是刚猛路子，亦会龙腾八式，在下一时大意，竞误中了她的烈焰神掌。

四海游龙脸上神色立变，半晌方道：“她伤了小哥之后哪里去了？”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她比在下好不了多少，被在下回敬一记‘搏浪击锥’，够她受的。”

烈焰神掌是久已绝迹江湖的武功，而“搏浪击锥”却是铁髯苍龙肖铮独门绝学，四海游龙身为丐帮之主，见闻何等广博，聆听之下心中大感惊异，愕然道：“小哥果是中了烈焰神掌？”

杜君平知道自己面上罩有面幕，旁人无法看出，于是手掌一抬道：“帮主看看在下的肤色便知。”

四海游龙细察之下，只见他白皙的手掌一片通红，触摸之下，犹如火烫一般，不禁吃惊道：“小哥伤势如此沉重，还应及早疗治，事不宜迟，兄弟马上着人去请大夫。”

杜君平立起身道：“不用了，在下话已传到，就此告辞。”

四海游龙愕然道：“小哥何必见外，你所中伤势不比一般，内伤委实大意不得。”

杜君平亦知这种热毒非比寻常，但为了不使身份泄露，只有强忍了，当下举步行出禅房道：“帮主好意在下心领，在下必须赶回，将此事禀告家师。”

四海游龙因与对方并无深交，虽明知此项热毒迟廷不得，却不便强留，微微一叹道：

“小哥执意要走，兄弟也无法强留，那就请快回吧。”

杜君平双手一拱，大步行出古刹，立即展开轻功，往城里疾奔，一口气奔到修罗王所居大宅，抬头一看，门已上锁，不禁眉头暗皱，一纵身跃过院墙，直入大厅，晃着千里火简，各处一照，里面用具，甚至被褥俱在，只是人影全无。

经过这阵奔跑，热毒已然发作，胸中犹如火烫油煎，抓起桌上茶壶，也不管是茶是水，咕噜、咕噜饮尽，踉跄奔到床前，往床上一倒，他原意是欲用本身真气，逼出体内热毒，蓦觉头脑一昏，昏厥过去。

当杜君平强忍伤势，奔出丐帮之后，接着丐帮又跃出一位玉面少年，暗中跟踪在杜君子的身后，他跃入修罗王所居的巨宅后，玉面少年亦小心翼翼地跃入，忽见杜君平昏厥，慌忙赴近床前，用手一摸，只觉他肌肤犹如火炭一般，不禁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幸我身边带有飘香谷时百花仙露，不然连我也没办法。”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了半盏百花仙露灌下，复又骈指如风连点了他几处穴道，长吁一口气道：“此子根基深厚，骨格奇佳，与我那杜家侄儿，堪称伯仲，今晚幸是遇着我，若任由他呆到天明，便神仙也难救了。”

百花仙露乃是飘香谷秘方调制的仙品，对祛除火毒，尤具特效，杜君平服下之后，再经玉面少年以独门手法打通经脉，身子顿感一轻，人亦悠悠醒转。

玉面少年又从怀中取出两颗丹药，递给他道：“兄台身中热毒，虽为百花仙露解去，但余毒且未除尽，把这丹药服下。”

杜君平一听百花仙露四字，精神不由一振，抬头细看，玉面少年原来是自己的替身，也就是宇内驰名的药中王闻人可，心中不禁十分感动，连忙接过称谢道：“尊驾援手之情在下没齿难忘。”

药中王微微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小事何足言谢，快服下吧！”

杜君平依言将丹药纳入嘴内，入口清香，随津化去，竟无一点渣汁。

药中王复又道：“兄台可速运气行功，加速药效，兄弟在此为你护法。”

因眼前之人乃是药中王，杜君平放心将真气运转，只觉天机泰然，不久便入无我之境，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霍然惊醒，只听檐头传来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原先以为是药中王，便不曾留意。缓缓跨下床来，只觉全身轻飘飘地，舒畅已极，正待出声呼唤。

突然一个全身劲装的女子，挺立门外，冷冷喝道：“你是什么人？”

杜君平藉着星月微光，已然认出那是修罗王的七弟子易晓君，遂朗声答道：“在下乃东海门下。”

易晓君冷冷道：“深夜来此何事？”

杜君平眉头一转道：“郝大哥命在下在此等候他。”

易晓君将信将疑道：“果是我大师哥着你在此？”

杜君平冷笑道：“难道谁还骗你不成。”

易晓君哼了一声道：“量你也不敢。”想了想突又道：“此是本派临时驻足之地，轻易不让人知，大师哥决不会约你来此，况且他今晚另有公干，也无暇来此会晤你。”

杜君平暗中叫糟，自己随口胡讲，竟被她问出了破绽，随又道：“郝大哥确是如此，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易晓君面罩寒霜道：“姑娘绝不信有此事，你休在我面前耍花枪，还是老实说的好。”

杜君平面现难色道：“此地只是空屋一所，如不是与他相约，在下来此何事？”

易晓君想了想道：“既是这样，姑娘也不难为你，走吧！”

杜君平跨步行出房来，忽又停下脚步道：“孟总管哪里去了，姑娘一人来此何事？”

易晓君先是一怔，旋即勃然道：“姑娘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杜君平朗声笑道：“姑娘的事在下自然是管不着，但问问也不打紧。”

易晓君似是突然想起一事道：“近日金陵盛传东海来的师徒二人，武功极是高强，为我海外门派增色不少，想来就是你与令师了。”

杜君平微微笑道：“承姑娘谬赞，在下果是东海门下。”

易晓君冷笑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晚有幸得遇高人，姑娘倒要见识见识东海派高招。”

杜君平摇头笑道：“东海派武功哪及得上修罗门，姑娘切莫听那些谣言夸张。”

易晓君霍地跨前两步道：“那不相干，今晚你若不显露一番东海派的绝学，休想出这屋子。”

杜君平心中大感为难，他知女孩子家多半好胜，一旦动手，胜负都难讨好，但势又不能说明身份。

就在这时，檐头呼地落下一条人影。跨步行向卧房，突见两人剑拔弩张之势，不觉一怔。

易晓君一眼敝见来人，脱口呼道：“杜兄，原来你已没事了？”

来人乃是药中王，易晓君听他亲热地呼唤，倒把她弄糊涂了。

杜君平忙为他引见道：“此位易姑娘乃是修罗门第七位高徒，她过去男装时，原与杜兄相识，怎的你竟忘了？”

药中王乃是老江湖了，经这一提，心中立刻明白大半，便知此女与杜君平必有交情，不觉哈哈笑道：“易姑娘这一恢复女装，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易晓君本已大为不悦，经他这一解说，才回嗔作喜，款步上前道：“你这一向去了哪里，真把我找苦了。”

药中王故示神秘地唉声一叹道：“一言难尽。”

杜君平暗暗好笑，他知此刻如若不走，等会极难措词说话，就趁易晓君行向药中王之际，悄悄一纵身飞向居住檐头，竟自走了。

那易晓君因杜君平的失踪，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寻找，此剩与假杜君平久别重逢，心头充满喜悦，自不会留意杜君平的举动。

但药中王却不同，他由刚才杜君平的引见，联想到他的身份，觉得此人突然出面为自己消除窘态，那是明知自己不是真的杜君平了，此人纵不是杜君平本人，也必是与杜君平极其亲密之人，当下脱口呼道：“此人不能让他走。”呼地身形拔起，尾随疾追。

杜君平的飘香步法何等迅捷，晃眼间已脱出了视线之外，药中王追了几条街，追不上他，只得把脚步停下，想到易晓君刚才亲热之态，惟恐遇上她露出马脚，赶紧闪身没入暗巷，径自走了。

再说杜君平躲开了二人之后，觉得修罗王既命自己暗助丐帮，必具深意，于是掉转头来，再往丐帮奔去，行了一程，只见暗影中闪出药中王朝他微微笑道：“兄台刚才何故不辞而别？”

杜君平笑道：“只因易姑娘逼着在下动手，是以藉机躲开她。”

药中王又道：“兄台识得杜君平？”

杜君平点头道：“有过数面之缘。”

药中王想了想道：“你们是在何处见过面。”

杜君平微现难色道：“你认为在下在说谎？”

药中王大笑道：“兄弟便是杜君平，不知兄台所认识的是那个杜君平？”

杜君平不虞他会单刀直入，自报??名，当下怔了怔道：“如此说来兄弟所见的杜君平是假的了？”

药中王笑了笑道：“真真假假，以后自知，此刻何必深究。”话题一转又道：“兄台深更半夜往城外跑，想是有紧急之事要办。”

杜君平一指前面密林道：“我想拜望丐帮帮主。”

药中王朗声笑道：“妙极，兄弟与丐帮稍有瓜葛，那就一道去吧。”

如何至今不知，是以总存下几分戒心。

药中王乃是丐帮座上常客，一路畅行无阻，到达古刹之前，杜君平停下脚步道：“深夜闯关，不嫌太过唐突吗？”

药中王微微一笑道：“兄弟与陆帮主乃是忘年之交，不分彼此，进去何妨。”

跨步当先进入。杜君平随在身后，直入禅房之内，一个小叫化迎了出来，躬身道：“帮主已然出去了，二位请到客房歇息吧。”

药中王微感意外道：“深夜之间有何急事？”

小叫化道：“据本帮弟子紧急传报，似已发生了极大的事情。”

杜君平吃了一惊道：“什么大事？”

小叫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显然他还没弄清此人的来历，是以不肯实说。

药中王徐徐道：“这位少侠不是外人，有话尽管说好了。”

小叫化这才轻吁一口气道：“近日本帮弟子被杀极多，而且对方下手极毒，大有赶尽杀绝之势，今晚帮主又得到传报，本帮派出的八大护法，亦已遭到袭击，是以亲自赶去救援。”

药中王又问道：“对方想是天地盟了，但不知八大护法在何处遇险。”

小叫化想了想道：“据说在钟山之南。”

药中王沉忖有顷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打个接应。”转脸对杜君平道：“兄台可有此兴致？”

杜君平点头道：“此为义不容辞之事，岂有不去之理。”

药中王似是心头十分着急，转身大步行出古刹道：“咱们行动愈快愈妙。”

第二十四回　夺命罗刹

二人正待展开轻功，只见四海游龙陆贾，领着四个老叫化，踉跄奔了过来，药中王急步迎上道：“帮主受伤了?”

陆贾摇了摇头，张口哇地喷出一口瘀血，药中王迅速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纳入他嘴里道：“咱们入内再谈。”

几人重又进入禅房，陆贾盘膝榻上调息了一会，蓦地双目睁开，长叹一声道：“丐帮这次可说栽到家了!”药中王接道：“陆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贾摇了摇头道：“近日来本帮兄弟损伤极多，对方似是专门冲着本帮来的，兄弟为减少损伤，尽量约束门下，再不让外出，另派坛下八大护法，私下查访，不料八大护法又在钟山遇险，兄弟不得不亲自去看看，想不到与本帮为难的，竟是那老贼……”

药中王打断他的话头道：“想是看错了，肖大侠岂能与丐帮为敌?”

陆贾长叹一声道：“兄弟也是这般想，是以见面之后，以礼相见，谁料他一语不发，出手便施煞招，兄弟迫不得已，与他动起手来，竟失手伤在他龙腾八式之下。”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此人年貌、口音如何?”

陆贾横了他一眼道：“老朽与他多年相识，自问老眼不花，绝不致看错，再说等闲之人，也不见得能伤得了我。”

药中王沉吟了半晌，徐徐道：“不管怎样说，兄弟仍认为内中尚有别情……”

陆贾经过一阵调息，又服下了药中王的丹药，精神已大为好转，霍地跳下榻来道：“二位请稍坐，兄弟还得出去分派一番，丐帮绝不就此认输。”

就在此时，一个小叫化匆匆行了进来禀道：“东海派掌门人求见帮主。”

陆贾欣然道：“快请。”又对药中王道：“杜兄，咱们出去迎接他去。”

三人才行至大殿，修罗王已然行了进来，哈哈笑道：“请恕我这不速之客深更半夜来访。”

陆贾拱手笑道：“兄台说哪里话来，彼此道义之交，岂可拘那俗礼。”

修罗王又看着杜君平道：“你到行馆去了?”杜君平点了点头。

一行人回到禅房，修罗王劈头一句便道：“二位对铁髯苍龙重入江湖之事，看法如问?”

陆贾道：“兄弟委实难以测透，愿闻高论。”

修罗王冷笑道：“这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药中王接道：“难道他另有别图?”

修罗王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各位请想，九九会期时间不及一月了，肖铮身为盟主，哪有工夫呆在金陵，自然应该坐镇松鹤观，以便与各派之人相互洽商。”

陆贾接道：“兄台的意思是说此人并非真的肖铮?”

修罗王道：“正是如此。”

药中王忍不住插言道：“他弄个假的肖铮在金陵，用意何在?”

修罗王道：“肖铮在金陵出现，并以毒辣手段，对付丐帮，一来可使丐帮精锐集中金陵，无暇顾及泰山之事，再则可借丐帮子弟，为他把消息传入江湖，令江湖人均把目光集中金陵。”

陆贾摇头道：“兄台此言虽属有理，但此一肖铮，无论武功年貌，俱与真的一般，兄弟倒不信他是假冒。”

修罗王微叹一声道：“此人兄弟亦曾会过，武功确属肖大侠的门路，可是刚猛有余，火候不足，他不敢与兄弟硬拚掌力，这就说明了他功力差逊兄弟一筹。”顿了顿又道：“兄弟亦曾派出门下弟子各处探查，据报天地盟之人已大部分撤出了金陵。”

药中王愕然道：“此事当真?”

修罗王点头道：“兄弟深信此言不假。”

陆贾目视修罗王道：“照兄台如此说法，本帮应即速赶去泰山才是。”

修罗王点头道：“各派仰仗丐帮的地方极多，贵派似不应留在金陵与他们作无谓的争斗。”

陆贾起身拱手谢道：“兄台一言顿开茅塞，兄弟今日便即起程，赶去泰山。”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兄弟不过是提供贵帮参考，一切仍望自行裁夺，如能留下少数几位在金陵虚与周旋，岂不更妙。”

陆贾连连点头道：“极是，极是。”

修罗王立起身来道：“几位想必还有事情商量，我师徒暂时告别。”

拱了拱手，偕同杜君平大步往外行去。

四海游龙没有挽留，亲送至大殿外，一揖而别。

途中修罗王没有说话，一路低头疾行，杜君平忍不住开言道：“伯伯，咱们该去泰山了吧?”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且慢，今晚尚有一场好戏，俟过了今晚再去不迟。”

杜君平甚是不解道：“伯伯不是说天地盟的人俱已去了泰山么，咱们留此何益?”

修罗王道：“不错，可是另有些人还没有走，你且不要问，到时自知。”

杜君平知他不肯明说，也就不再问了。”

修罗王突然开言道：“老夫有一件事，很久就要问你，你一定要对老夫说实话。”

杜君平怔了怔道：“伯伯所问何事，只要是晚辈知道的，无不实说。”

修罗王面容一整道：“飘香谷主谢紫云有两个门下对不对?”

杜君平点了点头。

修罗王又道：“大的一个名叫阮玲?”

杜君平点头道：“是的，大的叫阮玲，小的名王珍，武功俱已得了谷主的真传。”

修罗王笑了笑道：“她二人对你的情感都不错吧?”

杜君平乃是诚实之人，面对长者自然是实话实说，点点头道：“是的，她们对晚辈都不错。”

修罗王冷冷道：“据说飘香谷主曾有遗言，要将她们二人许配给你。”

杜君平脸上一热，急道：“晚辈并不知有此事，再说我大仇在身，岂敢有那家室之念。”

修罗王朗声一笑道：“男女间事原就无法勉强，是以老夫一向不主张由做长辈的硬行撮合。”

杜君平想不透他话中之意，是以不便插言。

修罗王忽又道：“我那七儿你昨晚见着了?”

杜君平知他说的是易晓君，当下点点头道：“昨晚在空屋里见着她了。”

修罗王喟叹一声道：“这孩子任性得很，老夫真拿她没办法。”

抬头看了看天色，话题一转复又道：“金凤几天前便约老夫去船上喝几杯，今天正可忙里偷闲去看看她。”

杜君平见修罗王一会儿提起阮玲、王珍，一会儿提起易晓君，一会儿又提起金凤几天前约他去船上喝茶的事，真不知这位前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这个时候还要去逛秦淮，他不便明着反对，却暗中用话点醒道：“伯伯不是说要办事吗?”

修罗王朗声笑道：“俗语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在未办事以前，咱们正该先乐一乐。”说罢脸色一整复又道：“不过席无好席，筵无好筵，咱们在金陵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天地盟的杀机，此后步步危机，不可不防着点。”

杜君平知他这句话才是真正要说的话，也一声朗笑道：“不招人怨是庸才，既承天地盟瞧得起咱们，咱们更该大闹一场才是。”

修罗王笑道：“你这孩子简直与你爹一模一样，很好，今天就看看你的。”

修罗王与杜君平踱到秦淮河畔，已是未牌时分了，这河上的生意要到上灯时分才开始，是以显得冷冷清清，二人很快便找到了金凤的船，躬身裣衽道：“老爷子果是信人。”

又对杜君平嫣然笑道：“杜公子你好。”

杜君平见她一身盛装，愈益显得艳光照人，不由朗声笑道：“金姑娘人比花娇，越来越迷人了。”

金凤横了他一眼道：“你是老实人，怎的也说起俏皮话来了。”

杜君平笑道：“在下之言乃是由衷而发，可不是俏皮话儿呢。”

金凤暗暗一叹，低头行入内舱，二人随即在客舱坐下，修罗王举目四顾，突然用传音道：

“贤侄，你的水上功夫如何?”

杜君平亦用传音答道：“幼时曾与乔大叔学过，似这一洼死水，尚淹不着我。”

修罗王微微一笑，但瞬即敛去笑容，又道：“我看她们今天或将重施故技，用对付令尊的手段来对付咱们。”

杜君平心头猛地一震，修罗王如此说，那是已然查出杜飞卿是被这船上的人毒害的，这些年来他矢志亲仇，迄今未找到仇人，今晚突闻此说，心中顿时激动起来，急道：“伯伯此话当真吗?”

修罗王点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只是此事鲁莽不得，须得耐心求个水落石出。”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但听一阵环佩叮当，金凤偕同一位中年宫装妇人，款步行了出来。

修罗王眼睛一亮，亦跟着立起，显出一付色迷迷之态，猛盯着那妇人。

金凤抢前引见道：“家师闻知老爷子光临，特地亲自赶回接待。”

修罗王哈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夫人请坐。”

杜君平细看那宫装妇人，两眼角已带鱼尾纹，年纪想已五十开外，但因保养得宜，仍显得风姿绰约，十分动人。

宫装妇人对着修罗王嫣然一笑道：“老爷子既看得起我师徒，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修罗王哈哈一笑道：“夫人眼力果是不差，在下原无意戴这面幕，只因这副嘴脸委实见不得人，是以才借重这副面幕藏拙。”

宫装妇人冷冷道：“难道令徒也是一样?”

修罗王笑道：“有其师便有其徒，他那副尊容比老夫也强不了多少。”

谈笑之间，后舱使女已将酒菜送上。

宫装妇人让修罗王上坐，杜君平坐在下首，她与金凤主位相陪。

修罗王此刻已从记忆里想起了一个人，心中暗暗冷笑忖道：“原来杜飞卿是死在她的手里，今天倒得好好盘问盘问她呢。”

杜君平也和修罗王是同一心意，他虽不知宫装妇人是什么来历，可是由她的举动之间，已可看是一位极其难惹的人物。

在表面看来，修罗王的兴致似乎极好，酒到杯干，一连干了几大杯。

中年妇人一面殷勤劝酒，一面用言语试探道：“老爷子这番进入中原纯是为了游历?”

修罗王朗笑道：“秦淮河的无边风月，已足令我师徒留连忘返，哪里还有工夫顾到别的。”

中年妇人冷笑道：“这些都是由衷之言?”

修罗王突然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中年妇人斜睨了他一眼，嗲声嗲气地道：“真的是如此吗，那么今天就不用走了。”

修罗王大笑道：“固所愿也。”端起巨杯一饮而尽。

突然—耳搭在中年妇人的香肩，色迷迷地道：“十余年前，老夫曾来过一次江南，风闻秦淮河上有位绝代佳人，花名玉壶香，不知倾倒了多少英雄豪侠，可惜那时有事，竟尔失之交臂，今天思之，犹觉遗憾。”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这话有些不尽情理，若说倾倒众生，不过是夸张形容之词，还可说得过去，为什么单单要指英雄豪杰。”

修罗王笑道：“你这就不惜了，那玉壶香表面是一代妖姬，秦淮名妓，实际却是黑道中鼎鼎大名的夺命罗刹，她隐迹秦淮，乃是别有用心。”

杜君平心里一动，偷眼朝中年妇人看去，只觉她表面仍在笑哈哈的，双目的眼神中，已然隐泛杀机。

修罗王似乎兴致愈来愈好，一看壁上杜飞卿的遗墨道：“当时这位风流大剑客，便是秦淮河上的常客……”

蓦地，修罗王一声大吼道：“不好，这酒里好像有人下了毒。”

中年妇人纤手一按桌沿，人已倒退五尺，冷冷笑道：“你已吃下了老娘的化骨散，六个时辰内骨化神消。”

杜君平大怒，举手一掌朝中年妇人劈去，一股巨大的潜力直撞了过去。

中年妇人身子一摆，忽地挪开三尺，那股掌力直撞在板壁之上，震得木屑纷飞，哗啦乱响。

杜君平一击不中，挪身再进，耳际却传来修罗王的传音道：“不可鲁莽，看我的举动行事。”于是硬生生地把身子撤了回来。

此时修罗王已踉跄出座，高喝道：“不要与她争斗了，咱们快走。”纵身一跃落在甲板之上。

杜君平应声跃出，金凤一声娇喝道：“站住，今天你们还想走吗?”

中年妇人摇手道：“凤儿，不用追他们了，省点气力不好吗!”

修罗王对她师徒之言充耳不闻，脚尖一点落在河面，就势腾身再起，踏着烟波，朝河岸飞去。

杜君平亦展开飘香步法，追踪在后，晃眼之间已到了河岸，修罗王轻声道：“随我来。”

领着杜君平，不往闹市，却朝杜飞卿埋骨之处奔去。

二人到达山下，修罗王嘴一张，酒浆犹如匹练般由喉中射出。

杜君平如法炮制，都把逼住的毒酒吐净。

修罗王摇了摇头道：“这化骨散果是厉害，咱们若不是预先服下解毒丹，只怕难以禁受呢。”

杜君平四下望了望道：“伯伯，你把我领来这里干什么，万一那婆娘走了，岂不是坐失良机。”

修罗王微微一笑道：“她与令尊无怨无仇，却乔装秦淮歌妓，设下圈套，将他毒害，内中必有原因，咱们若是一掌将她震毙，怎生查得出内情?”

杜君平恍然省悟道：“伯伯的意思是假装中毒，引出她幕后主使之人。”

修罗王点头道：“正是如此。”突然倾耳细听道：“有人来下，咱们得装得像一点。”

二人随即在一株大松树下，颓然坐下，靠着树干闭目不言。

约有一盏茶时刻，只见夺命罗刹领着四个背剑女郎飞奔而来，见修罗王两人靠在树下，不由格格笑道：“任你功力如何深厚，也难逃老娘的手掌。”

修罗王霍地立起身来，踉跄前行二步，又复颓然靠在树上，神情十分颓顿。

夺命罗刹冷笑道：“不用挣扎了，你还有几个时辰好活，如能老实听话，本座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修罗王嗔目怒道：“老夫与你无怨无仇，何故下此毒手?”

夺命罗刹徐徐道：“本座原无意取你性命，这是你自己找的。”

修罗王故作不解道：“老夫自信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夺命罗刹格格笑道：“你两师徒来到金陵，目的何在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天来你得的机密也不少了，岂能容你再活着坏我大事。”

修罗王若有所悟道：“如此说来你是天地盟的人了?”

夺命罗刹点头道：“算你还有一点眼力。”突然一挥手道：“去把他二人的面幕掀开，我得看看是什么变的。”

一个背剑女郎应声跃出，朝修罗王奔去，她是明知对方身中奇毒，一伸手便去掀修罗王的面幕。

修罗王一闪身退到树后，脚下踉跄不稳，几乎跌倒。

背剑女郎见状冷笑道：“我看你还是自己掀吧，免得姑娘动手。”

与修罗王并肩站立的杜君平冷笑道：“你少得意。”一伸手将她手腕扣住，乘势点了穴道。

四个背剑女郎乃是夺命罗刹一手训练出来的护身女婢，不仅个个剑上造诣极深，而且有一套缜密的合击之术，不料出其不意被杜君平制住。

夺命罗刹见状既惊且怒，蓦地身形一飘，疾向杜君平扑去，长袖一抖，笔直地点向面门。

杜君平只觉她攻出的这一式，看似平淡无奇，实际隐藏着极其厉害的煞招，但他硬是不闪不避，左掌一招，倏向攻来的袖子抓去。

夺命罗刹暗哼一声道：“你是找死。”她攻出的衣柚原藏着许多变化，眼看杜君平手掌抓来，衣袖突然折回，袖中的纤纤五指齐弹，直取前胸五处大穴。

从表面看来，杜君平出招甚是鲁莽，实际他早有防备，左掌抓空，右掌早出，猛地一吐劲，一股巨大潜力直撞了过去。

夺命罗刹五指堪堪弹出，忽觉一股巨大潜力涌来，当下顾不得伤敌，一挪步往斜里跨出三步。就势一把将地下女郎抓起，拍活了穴道。

杜君平一掌将夺命罗刹迫退，并不追袭，卓然屹立不动，静看着对方的动静。

夺命罗刹成名多年，对自己的武功自信极强，今被一个后生小子一掌逼退，心中甚是恼怒，将手中女婢扔下后，一脸杀机，复又往前趋近。

修罗王突然一声沉喝道：“且慢，我师徒虽已中了你的化骨散，但若动起手来，不见得你便能得便宜，我且问你，我师徒究竟与你何仇何怨，竟要下此毒手?”

夺命罗刹冷冷一笑道：“这得问你自己了。”

修罗王朗声笑道：“不用打哑谜了，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既做了为何不敢说?”

夺命罗刹冷冷道：“好吧，本座若不说出，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不过在未告诉你以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修罗王仰面笑道：“好吧，老夫已是快死的人了，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夺命罗刹突然趋前一步，双目直盯着修罗王道：“前些日子据说修罗王亲率手下，打进了天地盟的扛南分坛，劫走了不少的武林人，至今此事成为悬案，近日你师徒二人突在金陵出现，武功既高，来历又复不明，是以有人怀疑你就是修罗王。”

修罗王哈哈笑道：“原来你们张冠李戴，错把老夫当作了修罗王，真是可笑已极。”

夺命罗刹哼了一声道：“既不是修罗王，为何不敢以真面日见人?”

修罗王冷笑道：“修罗王何等声威，他若真个已然康复，岂容天地盟横行”说若把脸一抹道：“你真的要见老夫的真面目，那就请看。”

夺命罗刹细看之下，吓了一跳， 只觉此人不仅又老又丑，而且那张满布皱纹，白一块黑一块的丑脸，已现浮肿，涔涔流下黄水，腥臭难闻，不由连退两步道：“够了，够了，把脸蒙起来，省得本座看了恶心。”

修罗王黯然长叹道：“老夫毒已发作，可否给我一颗解药，我还有许多未了之事要办呢。”

夺命罗刹冷笑道：“你认了命吧，化骨散无药可解，别说是你，当年神剑杜飞卿何等英雄，照样地禁受不了。”

杜君平听后不觉热血沸腾，猛地冲前两步厉喝道：“你说什么?”

修罗王深恐他鲁莽，沉喝一声道：“不许你多嘴。”跟着唉声一叹道：“如此说来我师徒已然没救了?”

夺命罗刹冷冷道：“不错，如果你们妄图反噬那可是死得更快。”

修罗王踉跄退了两步，背靠着树，喘息着言道：“想不到我师徒竟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夺命罗刹格格笑道：“俗语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杜飞卿自许风流，结果死于花下，你师徒二人步他后尘，亦可算得是两个无名之鬼。”

修罗王喘息了一阵，似乎精神稍复，突又道：“据老夫所知，你与杜飞卿并无过节，和修罗王更谈不上仇怨，下此毒手究为何事?”

夺命罗刹冷冷一笑道：“不错，本座与杜飞卿果然没有过节，我乃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杜君平忍不住大声吼道：“此人可是孟紫琼?”

夺命罗刹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杜君平切齿道：“我早该想到是她了。”蓦地一声大喝道：“今晚先杀了你，再找那贱人算帐。”

剑光一闪，直向夺命罗刹攻去。

修罗王急拦阻时已然不及，不禁唉声一叹，他原意是欲从夺命罗刹口中，套出天地盟的主脑人物，这一来全盘计划尽弃。”

夺命罗刹已把二人当作了待宰羔羊，说话毫无保留，此刻见杜君平如疯虎般攻来，心中大感惊诧，急撤身往后一跃，避开了杜君平凌厉的一击。

杜君平暴怒之下，一击不中，腾身再进，而夺命罗刹的四个护身女婢已剑光连闪，分四面攻了上来。

杜君平挥剑大喝道：“休要来寻死。”呛啷一声，把四支长剑格开，再度朝夺命罗刹攻去。

四个女婢乃是久经训练的剑手，就这刹那间，已然展开合击之势，四支长剑，汇成一重密密剑幕，兜头盖了下来。

杜君平怒仇填膺，长剑如轮，一抢地硬对硬架，但四婢训练有素，此进披退，配合极为严密，一时之间竟无法冲出剑幕。

夺命罗刹见杜君平毫无中毒现象，心中大感惊异，偷眼朝修罗王看去，只见他仍然萎顿地倚在树上，心里不禁一动，忖道：“这小的纵然武功高强，恐亦难脱出四婢的剑阵，我何不先行将这老的宰了再说。”

当下念动即行，悄悄一挪步，倏向修罗王冲去。她知修罗王身子已开始溃化，不愿弄脏手，远远便把手掌一抬，发出一记劈空掌力。一股阴柔之劲，当头盖下。

修罗王蓦地双目睁开，朗笑道：“相好的，你是自寻死路。”

手掌陡地往外一对，他功力深厚，这一掌乃是蓄势而发，急劲异常。

夺命罗刹掌劲已发，无法再行收势，暗地一咬牙，又加添了两成力道。一刚一柔两股劲力接实，夺命罗刹只觉胸间一紧，不自主地连退二步。

修罗王大笑道：“可要再接一掌试试?”

大袖一拂，又打出一股掌力。

夺命罗利虽是江湖上有数的魔头，但与修罗王的修为相比，却要差逊一筹，此刻为时势所迫，不得不咬牙又硬接了一掌。只觉对方浑厚的掌劲中，隐夹一股强纫的弹震之力，胸间一阵剧痛，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修罗王沉哼一有道：“米粒之珠也放毫光，老夫不愿杀你，滚吧。”

夺命罗刹心知自己已负极重的内伤，不敢再接击，霍地扭转身形，疾奔而去。

这面修罗王两掌惊退了夺命罗刹，那面杜君平也以一式波澜壮阔，震飞了四婢的长剑，朝夺命罗刹飞扑过来。

修罗王摇了摇手道：“由她去吧，不用追了。”

杜君平怒气勃勃道：“这贱人就是杀害先父的正凶，如何轻易便放过。”

修罗王微微—笑道：“不用你劳神，自有人为你代劳。”

杜君平知他手下的人极多，必然另有安排，便不言语了。

修罗王把脸一抹，除了脸上的面幕，原来他戴了两层面幕。当下低低地道：“咱们这身打扮又得换了。”

随纵腰问解下包袱，自行换上一件团花长袍，又递给杜对于一件蓝衫道：“你也换换吧。”

杜君平依言将衣衫换了，又换过了脸上的面幕，这才问道：“伯伯，咱们装束已改，当该如何了?”

修罗王面容一整道：“对这重公案，老夫已然查明了十之七八，咱们该去泰山了。”

杜君平急道：“伯伯既已查出端倪，何不痛痛快快地告诉晚辈。”

修罗王摇了摇头道：“此刻尚非其时，等到了泰山再说吧。”

杜君平大失所望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瞒着我?”

修罗王轻喟一声道：“你不用性急，等到可以说明，老夫自当对你说。”顿了顿又道：

“老夫已然派孟雄去证实另一件事，待得回报，便可证实老夫所料不差了。”

杜君平遂不再多问，放步往前疾行。

不几天工夫，二人已然到了泰山，这泰山乃是名山胜地，到处都是寺院庙宇，当下找了一个小寺院住下。

修罗王叮嘱道：“此刻情势已然十分紧急，近日内你最好是少管闲事，更不可泄露身份，避免惹出意外的麻烦。”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晚辈既已来到泰山，自该先行找到飘香谷的人才是。”

修罗王起身道：“不用了，老夫自有安排。”看了看窗外天色道：“老夫得出去安排一下，天明以前回来，没事你最好是别出去。”

杜君平点头应允，目视修罗王走后，心中大感不是滋味，觉得这等大事，自己竟不能参与主张，委实是太以无能了，想着想着，信步往庙外行去。

行出庙外是一片松林，步过松林乃是一个斜坡，只见山坳之内，赫然有座寺院，里面钟鼓齐鸣，似乎是在做晚课，不觉微微一叹道：“江湖上人哪及得出家人清静，每日青灯古佛，不知少去了多少烦恼哩。”

他一个人正自感慨万千之际，突然一条人影由山那面翻来，飞向寺内投去，只觉那人影熟极，心里不觉一动，立即展开轻功跟了上去。

远远见那人影投向后院，遂也跟着追去，前面那人似有急事，竟未觉察，一跃进入了寺后的一座小佛堂内。

杜君子愈看愈觉可疑，纵身趴在檐头，悄悄向内察看，此刻才看清那人原来竟是神风堡的总管皇甫端，心中更觉疑窦丛生。

那皇甫端进入佛堂，轻咳一声道：“老禅师在吗?”

只听后而—声佛号，行出了—位发眉皆白的长眉老和尚，口宣佛号道：“是哪阵风儿把施主吹来了这里。”

皂甫端拱手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在下此来乃是奉家主人之命，有求于老禅师。”

白眉和尚低宣佛号道：“施主远来辛苦，请快坐下，有话慢慢再谈。”

皇甫端也不客气，随在一张椅上坐下。

杜君平此刻已然恍然，原来那白眉和尚就是神风堡寺内的老和尚，并曾说与杜飞卿认识的话，如今突然在泰山出现，必然与天地盟九九大会之事有关。

只听皇甫端唉声一叹道：“老禅师可知事情已然起了大变化么?”

白眉和尚摇摇头道：“老衲久已不问江湖之事了，此番因来泰山朝圣，是以在这寺内挂单几天。”

皇甫端朗笑道：“老禅师与家主人乃是知已的方外之交，为何把在下当作了外人?”

白眉和尚正容道：“老衲自入空门，此心已如止水，岂有再参与江湖杀伐之理。”

皇甫端道：“你可知就因为贵派的那本琴谱，已然为江湖带来了一场杀劫吗?”

白眉和尚喟然叹道：“老衲已然知道了，无论如何，老衲当尽一己之力，收回师门失物，至于此外之事，恕老衲无能为力。”

皇甫端立起身来道：“家主人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既蒙禅师慨允，在下先行向掸师道谢。”

白眉和尚起身合什道：“旋主言重了……”

猛地一抬头，微阖的双目睁开，冷电似地朝檐头一扫，沉声道：“何方施主夤夜光临，何不请下来相见。”

杜君平暗中听他们交谈，正自听得入神，闻言心里一惊，心中犹豫是否现身相见，或者一走了之之际，但听一阵微风声响，佛堂已落下了一位中年宫装妇人，正是飘香谷的叛徒孟紫琼，面凝寒霜对着白眉和尚冷哼一声道：“我早知你会来，想不到你果真来了。”

白眉和尚对她似乎十分忌惮，合十嚅言道：“老衲此来乃是朝山，别无他意。”

孟紫琼冷笑一声，目光朝向皇甫端沉喝道：“你鬼鬼崇崇前来会晤他，存的是什么心?”

皇甫端拱手赔笑道：“在下因老禅师亦来了泰山，是以赶来看看，别无他意。”

孟紫琼冷冷道：“刚才你们谈了些什么?”

皇甫端忙道：“只是几句寒喧话，没说什么。”

孟紫琼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放明白些，东方玉明现在我们掌握之中，你们若不安分，小心我先宰了他。”

皇甫端躬身道：“在下岂敢有异心。”

孟紫琼微晒道：“量你也不敢。”霍地转过身来，对着白眉和尚冷冷道：“九九会期已到，你与我马上离开。”

白眉和尚合十道：“老衲一俟朝过山便行赶回。”

孟紫琼声色俱厉地道：“不行，朝山的事以后再来，我已为你备好了车，今晚便起程。”

白眉和尚面现难色道：“老衲已然许过愿了，你如此紧逼，那是逼着老衲……”

孟紫琼脸色一沉道：“你敢。”

白眉和尚合十低宣佛号道：“求施主容我朝过山再上路，老衲感激不尽。”

孟紫琼仰着脸道：“我说话向无更改，不用再说了。”

白眉和尚以求援的目光看了皇甫端一眼，意思是要他帮腔说话。

皇甫端会意，干咳了一声，徐徐道：“老禅师既已许了宏愿前来朝山，求副盟还是让他朝了山再走吧。”

孟紫琼白了他一眼，厉声道：“此是我们中之事，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她似是根本没把皇甫端看在眼里，转过脸来又朝白眉和尚冷冷道：“你走是不走?”

白眉和尚唉声一叹道：“你不嫌太过份吗?”

皇甫端此时已然怒容于色，他知目前僵局如若无法打开，白眉和尚势必要顺从孟紫琼的意旨，她如把白眉和尚囚禁，岂不误了大事，心里一急之下，暗中把心一横。

就在这时，檐头呼地飞来一团黑物，直向孟紫琼扑去，孟紫琼一身功夫已尽得老飘香谷主的真传，乃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听风辨位，身形的溜一转，就势罗袖一拂。

但听扑通一声，那团黑物被她那股拂劲推得倒碰在墙壁之上，顿时鲜血四溅，滚倒地下。

孟紫琼目光锐利，一扫之下已然认出是自己带来的属下，想是被人点了哑穴扔下来的。

心中立时大怒，身形一起，如一道青光朝檐头射去，恍眼没入了暗影之中。

白眉和尚低宣一声佛号，复又摇了摇头。

皇甫端心中大感不服道：“禅师乃是师兄，怎的如此怕她，难道她……”

白眉和尚喟然一叹道：“此是我师门之秘，施主请不要问了。”

皇甫端知他必有难言之隐，话题一转道：“她既知老禅师驻于此寺，必定还要再来，禅师还是离开这里吧。”

白眉和尚点头道：“目前只好如此了。”

二人双双腾身而起，飞向檐头，直向皇甫端来时所行的山脊奔去。

再说杜君平自孟紫琼现身后，重又把身形隐匿，看她作何举动，及见她威迫白眉和尚离开，心中大感不平，一长身正待跃下，突见一个高大蒙面人，挟着一个女的奔来，对他摇了摇手，一抬臂把那女子朝孟紫琼扔去，扔过之后转身就走。

杜君平知道这一来孟紫琼定必追来，遂又把身子伏下，果见孟紫琼身如紫燕蹿空，飞跃而上，朝前门追去，心中如释重负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心中盘算着，皇甫端与白眉和尚已双双跃出，朝山脊奔去。心知二人都是高手，脚程极快，不敢怠慢，也急展身形追踪上去。

翻过山脊，行了约有三五里，已来到一处山谷之内，前面的皇甫端霍地把脚步停下，杜君平不防他有这一着，赶紧一闪身，藏在一堆岩石之后。

皇甫端突然仰天一阵哈哈大笑，冷冷道：“朋友，出来吧，你跟了我们这么远，究竟为何?”

杜君平心知行藏已为对方觉察，踌躇起来，出去之后，究竟用什么话来掩饰?

皇甫端发过话后，并未朝他藏身之处行来，仰着脸冷笑道：“朋友，藏着不是办法，你不妨回头瞧瞧。”

杜君平回头一看，只见谷口早已为人堵住，那是一群江湖打扮的壮汉，人数约有十余名之多，显然皇甫端预先便有布置，以防暗中有人追踪。

杜君平不禁暗暗点头，觉得皇甫端倒不愧是一位具有谋略之人，思虑极是周详，当下一挺身站了起来，大步朝皇甫端行去，拱手一笑道：“在下只是一念好奇，井无恶意，尊驾别误会。”

皇甫端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倒大出意料之外，徐徐问道：

“小哥是哪个门派的高足，追踪兄弟意欲何为?”

杜君平答道：“在下姓朱，乃是东海派门下，因见二位翻山越岭，行色匆匆，是以跟来看看。”

皇甫端冷冷一笑道：“你可知兄弟是什么人?”

杜君平摇摇头道：“在下已然说过，我只是一念好奇，并不知二位是什么人。”

皇甫端哈哈笑道：“果真只是因为好奇?”

杜君平道：“在下似无撒谎的必要。”

皇甫端点头道：“兄弟相信你说的是实话，我不难为你，去吧。”

这话听在杜君平的耳内，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怔了怔，把手一拱道：“如此在下告辞。”

皇甫端微微一笑道：“请便。”

杜君平原意是看看千手神君，但因不能泄露身份，只好作罢，扭转身子朝来路行去。

突地，一条人影飞奔而来，在皇甫端的耳衅说了几句话，皇甫端听后突然色变，厉声喝道：“回来，老夫有话问你。”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尊驾有何赐教?”

皇甫端沉哼一声道：“老夫原以为你是诚实的君子，想不到全是一派谎言。”

杜君平大为不悦道：“在下何时说谎了?”

皇甫端沉下脸来道：“此时老夫无暇和你多说，你还是乖乖与我站着吧。”

杜君平只觉一腔怒火直冲上来，冷冷道：“在下话已说明，恕我不能久耽。”放步朝前奔去。但见人影连闪，飞来四个壮汉将去路挡住，齐声喝道：“乖乖与我站着。”

杜君平心中虽觉气愤，但处此敌我难分之际，倒也不能责怪对方，当下一回头，朗声道：

“皇甫总管，我与你是友非敌，莫要太过误会。”

他一口喊出了对方名号，倒把皇甫端怔住了，略一沉忖，朗笑道：“好啊!原来你早知我们来历，那么此番跟踪是有意的了。”

杜君平—应声道：“实不相瞒，此番跟踪只是想看看东方前辈。”

皇甫端大感惊诧道：“尊驾究竟是谁，请说明来历，免得我们得罪了好朋友。”

杜君平摇头道：“请恕在下有难言之隐，此刻尚不能说明身份。”

皇甫端冷冷一笑道：“皇甫端并非三尺孩童，岂能仅凭你几句话便深信不疑。”

杜君平轻吁一口气道：“尊驾要如何才能相信?”

皇甫端道：“老实把你的身份来历说明。”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已然说过，此刻尚无法奉告。”

皇甫端色变道：“如此说来，兄弟只好从武功上来判别你的身份来历了。”

杜君平微感不耐地道：“动手过招，难免死伤，那又何苦呢。”

皇甫端方待答话，前路已然传来喝叱之声，想是有来敌侵入，杜君平紧接又道：“在下已然说过，你我是友非敌，前路想是有人怪人，尊驾先应付强敌去吧。”

皇甫端想了想，突然放步往前路奔去。

杜君平此刻倒不好走了，他知只要一行动，势必招致四个壮汉的截阻，虽然四个壮汉并未放在他眼内，究竟不太好动手，是以静立不动。

哪料，就在皇甫端放步前行之际，二条人影已悄没声地落到了眼前，来人不仅身法轻灵，形象尤为怪异，一个头大如斗，满头黄发披肩，身高不满五尺，一个身材细长，一张马脸，犹如活无常一般。

皇甫端久走江湖，识得二人乃是川湘一带，凶名久著的苗疆二丑披头煞常风、活无常金亮，不禁暗吃一惊，霍地把脚步立定。

二丑目光四下一扫，旁若无人地朝白眉和尚行去。

皇甫端蓦地一声沉喝道：“站住。”

披头煞冷冷道：“此地乃是泰山，不是神风堡，不过倘若有人阻挠我兄弟办事，那可就说不得了。”

皇甫端明知他是冲白眉和尚来的，却故作不知，紧接道：“但不知二位所办何事?”

披头煞手一指道：“我兄弟找的是那老和尚。”

杜君平此时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知神风堡或许尚有难言之隐，不能放手一拚，试是自己出头的时候，于是跨前二步，挡在二丑的身前道：“他一个出家人，与世无争，你寻他作甚?”

披头煞突见一十面生的年轻人出面说话，微感一怔，冷哼一声道：“小哥莫非是神风堡的少堡主?”

杜君平朗声笑道：“错了，在下与神风堡扯不上关系，我乃是过路人。”

披头煞森森一笑道：“既不是神风堡的人，你与我滚远点，免得惹火烧身。”

第二十五回　泰山古寺

杜君平是极易冲动之人，见他满脸鄙夷之色，顿时怒火上升，厉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二位要我让开可没那么容易。”

活无常大怒道：“我兄弟可不是旁人，你若再不识趣，小心我把你的蛋黄给捏出来。“皇甫端深知二丑心狠手辣，唯恐杜君平吃亏，掌上凝功，暗暗跨前两步，以备随时抢救。

杜君平昂然屹立，目光一扫二丑道：“在下不惯与人斗嘴，你找老禅师究竟何事，说吧。”

披头煞眼一翻道：“没有与你说的必要，闪开。”

挥手发出一掌，立有一股阴煞之劲直卷了过来。

杜君平冷冷一晒，倏地一式拦门拒虎，硬对硬架开回敬了一掌。

披头煞数十年苦修功果，掌劲何等浑厚，眼看杜君平竟然出招与自己硬拚，不禁暗骂一声道：“小子，你是自寻死路。”

暗中一加劲，阴煞之劲又增添了二分。

双方掌劲一触之下，杜君平身不由主地连摇了两摇，披头煞凝立未动毫发。

活无常趁势出招，左掌一领，右掌闪电似地拍向了杜君平的左肩。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两位最好是齐上。”身形微微一侧，让过活无常攻来的掌劲，手一抬，遥空一掌击出，他此刻功力大进，掌出立有一股强劲的暗劲，直涌了过去。

活无常眼看他掌劲带着强烈劈空之声，心中甚觉骇然，双掌一翻，硬去迎他的掌劲。

披头煞自和杜君平对过一掌后，便即团目凝立不动，此刻突然睁开双目沉声道：“老二，使不得。”

活无常耳闻披头煞警告之言，无奈掌劲已发，只得一咬牙，又加添了二成劲力。

两股暗劲相接，场上陡起一阵旋风，活无常只觉胸问如遭千斤重锤，一股逆血直涌了上来，知道内腑已受重伤，一撤身暴退五尺。

披头煞与活无常的功力不相上下，自己吃了暗亏，料想老二也没讨好，回头瞧了活无常一眼，突然开言道：“朋友报个名儿，山不转路转，咱们以后走着瞧。”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在下东海门下，尊驾有兴，在下随时候教。”

披头煞哼了一声，转身喝道：“老二，走吧。”二人头也不回地往来路疾行而去。

杜君平亦对皇甫端拱手道：“皇甫总管，你我后会有期，在下就此告别。”不容皇甫端回答，转身疾奔而去。

皇甫端没有出声阻拦，心中却是疑窦从生，他已是老江湖了，就刚才的情形看来，别说是一个年轻晚辈，就是老一辈人物中，也很少能够一两招之下，惊退川湘二丑，此人武功之高，为他生平所仅见，是以怔在那里，半晌没有作声。

只听白眉和尚低宣一声佛号道：“皇甫施主，咱们也该走了。”

皇甫端轻喟一声道：“老禅师可曾看出那少年的来历？”

白眉和尚沉忖有顷道：“据老衲猜想，此人似与肖大侠一脉相传。”

皇甫端大惊道：“你认为他是铁髯苍龙肖铮的门下？”

白眉和尚低宣佛号道：“老衲乃是姑妄言之，是与不是此刻还难判别。”

见皇甫端一脸疑虑之色，遂又道：“咱们该走了，免得等会再生枝节。”

皇甫端知他担心孟紫琼赶来，点头道：“老禅师所言极是。”急领着白眉和尚匆匆行去。

再说杜君平因追踪皇甫端，几乎引来了一场是非，为免再惹麻烦，趁机脱离了皇甫端后，便一径赶回了所居小庙，进入客房，修罗王已然回转，盘膝默坐榻上，见杜君平从外回来，微感不快地道：“你往哪里去了？”

杜君平亦不隐瞒，随将前事经过说了一遍。

修罗王极为留意地听着，直到他把话说完，方始长吁一口气道：“照此情形看来，千手神君似已脱离了天地盟的掌握。”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晚辈当日在神风堡时，见那东方前辈似亦与前辈一般，失去了功力，并暗中受着天地盟的挟制，他不可能逃出魔掌。”

杜君平沉忖有顷又道：“他来泰山或许是身不由主，说不定天地盟要借他作个幌子。”

修罗王猛地一拍大腿道：“此言大是有理。”

想了想又道：“当年的四大副盟，杜飞卿与谢紫云已死，千手神君与老夫虽在，不啻废人，他今以孟紫琼替代飘香谷主，以我那不肖的畜生任长鲸替代老夫，再添上一位已失功力的东方玉明，岂不凑上数了？”

杜君平不解地道：“他们为何要如此？”

修罗王哼了一声道：“天地盟虽以盟主为道，但—四大副盟各有其权力，盟主与四大副盟共同义决之事更具有无上权力，看来他是要借用四大副盟之名义，胁制盟友们了。”

杜君平点头道：“前辈说的是，目下，晚辈极欲会晤飘香谷的人，将此情况告知你们，免得那些前辈们挂念。”

修罗王沉忖有顷道：“此事老夫原不该阻拦，但我有我的打算，你且暂忍耐几天，到时老夫一定让你如愿便了。”

杜君平乃是深明事理之人，知道老人乃是一番好意，便不好再坚持了。

修罗王复又道：“近日内你不妨将老夫所传，多加习练，你今已得四派之长，倘能勤练不辍，不难成为武林第一人，幸勿妄自菲薄。”

杜君平心头一慎，敬谨受教道：“前辈之言极是，晚辈近日正在苦练，不敢有负前辈厚望。”

修罗王点了点头道：“你歇息去吧。”

杜君平依言回到自己卧房，只见床上端然盘坐着一人，不禁大吃一惊，张口正待喝问，那人急忙摇手，并暗用传音道：“不要出声，老夫此来绝无恶竟。”并用手指了指修罗王的卧房。

杜君平心中大感惊异，细看那人，竟是用使女引走孟紫琼的蒙面人，遂亦用传音道：

“尊驾是谁？”

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龙纹金一晃道：“你该认识这信物。”

杜君平怀中亦有红脸老人送的一面，于是点头道：“此是那位红脸老人的信物。”

蒙面人点头道：“你知道不是外人便好说话了。”

杜君平道：“现在你有话可以说了。”

蒙面人一指修罗王卧室道：“他是谁？”

杜君平摇摇头道：“他不是外人，但目前我不能对任何入透露他是谁。”

蒙面人又道：“你既不肯透露他是谁，但此来用意总可以说了。”

杜君平摇头道：“恕我亦不能奉告，除非在下确知尊驾是谁。”

那人想了想道：“老夫原对你二人存有极大疑窦，嗣因见你武功极似那人，寄以信任，尊驾不用再问了。”

蒙面人喟然一叹道：“小哥既这般多虑，老朽果是不便再问了，但盼你明辨是非，莫为甜言所惑，自毁前程。”

杜君平微微笑道：“在下自信尚不致如此糊涂，老丈的好心在下记下了。”

蒙面人长身而起道：“老朽言尽于此，你我后会有期。”

一跃下床，朝门外行去。”

杜君平伸手一拦道：“慢着，说了半天，你还没有告知在下，你究竟是何许人。”

蒙面人微微一笑道：“老夫亦与你们一般，暂时还不能透露姓名。”

杜君平不悦道：“为何俱都如此隐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慨然叹道：“敌方无孔不入，以致敌我难分，岂可不加小心之理，你且别急，九九会期自然还你一个明白。”说完身形一闪，已然到了卧房外。

杜君平只觉他所用身法，甚是神奇，不知怎的一下便脱出了自己的拦截，不觉微微一怔，急步出房来，蒙面人已不知去向。

跟着修罗王从暗影中行出，徐徐道：“不用惊异，此人是友非敌。”

杜君平甚感不解地道：“前辈认识??人？”

修罗王捋着长髯沉吟半晌方道：“据老夫看来，此人似是神风堡之人。”

杜君平想起皇甫端的举动，若有所悟地道：“难道千手神君亦和前辈一般，已然恢复了功力？”

修罗王点点头道：“四大名堡在江湖享誉极隆，岂能等闲视之，恢复功力亦是意料中事。”

杜君平长吁一口气道：“照前辈如此说来，目前情势对咱们大是有利？”

修罗王摇头道：“目前言之尚早，夜深啦，歇息去吧。”

他似不愿深说，倒背着双手，缓步跨进房去。

杜君平心中疑窦丛生，没奈何地回到房中，耐下性子做了一会功课，也就睡了。

一宿过去，次日醒来睁眼一看，阳光已然满窗，当下啊地一声，急忙跳起身来，深悔昨晚贪做功课，以致这般时候才睡醒，行至修罗王卧室一看，已然出去了，桌上也没留下话，心中暗暗盘算，忖道：“修罗王此来意在重振声威，洗雪前仇，虽然于我这事有利，但仍该把我已来到泰山之事，通知飘香谷才是。”

好在修罗王并未限制他的行动，当下草草进了点饮食，便朝庙外行去，出了庙门，心中不由又踌躇起来，泰山周围数百里，山中寺庙林立，飘香谷之人落脚什么地方，事前不知，此刻往哪里去找？突然，眼睛一亮，心中踌躇，脚下缓步前行，九月天候，正是登高郊游节令，道上行人熙攘，大多是文人墨客之流，其中亦夹杂有匆匆行走的江湖人。突然，眼睛一亮，心中暗叫了一声道：“巧极了，我正要找他们呢。”

原来人群中，赫然出现了二人，一个是王宗汉，一个是李俊才，二人并肩行走，嘴里低低谈着话，只听李俊才道：“阮姑娘与小弟原约好由这条道上来，怎的此刻还不见来到？”

王宗汉抬头朝来路望了望道：“姑娘家出门哪比得咱们，她们既说要来，绝不会不来，咱们且去那面茶篷子内坐坐吧。”

二人说着话，迈步行入了茶篷。

杜君平有心跟踪，也跟着行人，这所茶篷乃用茅草搭成，里面摆了十来张桌子，当下就在拿东首选了张桌子坐下。

李俊才与王宗汉坐在西面，因里面坐着不少游客，是以也没留意杜君平。

约摸过有盏茶时刻，果见阮玲姊妹由篷外探进半个身来，李俊才赶紧立起来喊道：“阮姑娘请这里来。”

阮玲与王珍微笑打了个招呼，双双行了进来。

杜君平暗中察看，只觉阮玲姊妹，表面虽是笑容可掬，但神态之间，隐隐似怀有极探的忧郁，坐下之后，开门见山便问道：“承二位慨允领我姊妹去见华山三鹤，只是小妹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纵然知道消息，只怕也不肯轻易透露。”

王宗汉哈哈笑道：“姑娘尽可放心，只要他们知道，断无不说之理。”

阮玲立起身来道：“咱们走吧。”

李俊才微微笑道：“姑娘且稍宽坐，容过了已牌时分再去不迟。”

阮玲点点头道：“此间茶叶甚好，多品尝几杯倒也不错。”

李俊才长吁一口气，用眼四下一望，见无可疑之人，这才重又回过头来，低低地道：

“前些日子，传闻杜兄已被掳去了修罗岛，不知确也不确？”

阮玲叹口气道：“为此事乔大叔专程去了一趟修罗岛，据说并无此事，而且那任长鲸也没有回去过。”

王宗汉接道：“这不能证明任长鲸没有下手。”

阮玲点头道：“小女子那天亲见任长鲸掳去了杜兄弟，从此连任长鲸也不见影子。”

李俊才摇着纸扇徐徐道：“任长鲸与杜兄无怨无仇，何故要劫持他？”

阮玲唉声一叹道：“此人深得修罗王之传，骄狂任性，他妒嫉兄弟的才华，是以恨上了他……”

李俊才截断她的话接道：“据在下所知，任长鲸对他并非别的，乃是为了他那位七师妹。”

王宗汉狠狠瞪了他一眼，插言道：“杜兄为人堂堂正正，素不喜沾花惹草，贤弟不要乱说。”

阮玲脸上一红，接着王宗汉的话风道：“他们素行如何，我姊妹倒管不着，只是他若有个失闪，我拿什么向他老人家交待。”

王宗汉霍地立起身来道；“如此说来，咱们只须寻着任长鲸便行了。”

阮玲摇头道：“丐帮曾传出竹符，谕令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弟子，追查此人，竟无一点下落。”

微叹一口气又道：“我倒不怕他送杜兄弟去修罗岛，只担心此人受不住引诱，与敌方合作。”

阮玲叹道：“此人高傲任性，如若有人蛊惑，极可能不顾一切。”

李俊才突然从旁插言道：“有话等见了华山三鹤再谈吧，此地说话不大稳妥。”

阮玲原是老成持重之人，经他一提，顿时省悟，点点头道：“李兄所言极是。”

杜君平自闻知华山三鹤已来泰山的消息后，恨不得立时赶去会晤，只因不能泄露身份，是以一直隐忍至今，此刻见王宗汉等即将起程，再也顾不得许多了，立起身来行至桌前拱手道：“几位刚才提到的杜少侠，可是杜君平兄？”

王宗汉愕然起立道：“兄弟什么人，如何识得杜君平？”

杜君平道：“小弟姓朱，乃是东海门下，与杜君平兄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

阮玲忙接言道：“大约在几月？”

杜君平不加思索地答道：“就在上月中旬左右。”

王珍欢然接道：“真的是他吗，当时他穿的什么衣衫？”

杜君平唯恐她们联想到药王闻人可，吃力加思忖回道：“穿一袭青衫，文生打扮。”

阮玲心里一动，她乃极其细心之人，觉得药中王虽常文生打扮，却从未穿过青衫，当下又问道：“当时他与什么人在一起，如何与尊驾相识？”

杜君平素不擅诳言，阮玲如此仔细地追问下去，倒把他难住了，沉忖有顷道：“那天他只得一人，我们在一家酒馆偶尔碰面。”

李俊才为人机智多疑，杜君平突然出面，顿令他疑窦从生，冷眼旁观，看他说话结结巴巴，疑云突起，冷笑一声接道：“杜兄一向武生打扮，极少穿儒衫，兄台想是识错了。”

杜君平心中暗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道：“岂有识错之理，姓名乃是他自行说出，当时兄弟且曾提到他令尊大人之事，他决然表示，泰山九九会期，必须作个了断。”

王宗汉点头道：“如此说来那是不会错了。”

李俊才暗对阮玲使了个眼色，对杜君平拱手谢道：“承朱兄告知杜兄消息，弟等深为感激，此间不是谈话之所，请兄台随弟等去一处地方，咱们再详谈如何？”

杜君平欣然道：“如有必要，兄弟自当遵命。”

李俊才从怀中抓了一把铜钱，扔在桌上道：“咱们走吧。”当先行出篷外。”

王宗汉一向佩服其才智，是以不加可否，阮玲与王珍急于知道杜君平的下落，自然更不反对，一行人出了茶篷，李俊才暗对王宗汉道：“王兄你请领路，此人由我来应付。”

王宗汉点头会意，当先引路，李俊才纸扇轻摇与杜君平并肩而行，不用说其用意自然是监视。

杜君平心中暗笑，故意用话引逗道：“这位兄台尊姓？”

李俊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兄弟姓李名俊才。”

杜君平故作恍然道：“原来是李少侠，令师莫非就是外号妙手书生的马大侠？”

李俊才暗中哼了一声心道：“好啊，原来你是明知故问。”

表面故作不经意地道：“正是，兄台何以得知？”

杜君平哈哈笑道：“有道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令师徒誉满江湖，兄弟为武林末学，哪有不知之理。”

李俊才心中愈觉可疑，不觉又增添了几分戒心，杜君平是有意笑他，复又指着王宗汉问道：“那位兄弟想是青衫剑客尹大侠之徒王少侠了？”

李俊才冷冷哼了一声道：“兄台既已知道了，何须再问兄弟。”

杜君平哈哈笑道：“兄弟仅是从长像上胡猜罢了，岂是真个知道。”

李俊才冷冷道：“如此说来你认识杜君平也是胡猜的了。”

杜君平连连摇头道：“兄弟与杜少侠乃是新近结识的朋友，岂能信口胡言。”

李俊才嘴上不盲，心中暗暗骂道：“你不用油嘴，等会见了我师父有你瞧的。”

此时李俊才已领着杜君平赶上了大伙，见四野无人，他存心试试对方的脚程，突然起议道：“这般慢吞吞地走，几时才能赶到，咱们快赶一程吧？”

王珍天真未凿，率先附和道：“是啊，咱们快赶一赶，不然天黑以前回不去了。”

王宗汉已知李俊才的心意，朗笑道：“兄弟领路，诸位随我来。”声随人起，一跃数丈，飞向谷内奔去。

王珍一拉阮玲道：“师姐，咱们快跟上去。”

飘香谷的轻功，宇内闻名，她俩姊妹一经将功展开，恍如一只紫燕飘飞于万绿丛中，姿态美妙，迅快已极。

李俊才眼看她们已将轻功展开，也一声朗笑道：“朱兄，咱们快跟上去，不然就赶不上了。”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李兄请。”

李俊才也不客气，一提气将轻功施开，往前飞射，他暗中早把功力提足，一上来便用了全力，悦如离弦之弩，眨眨眼已出去了二三十丈。

他一口气赶过了山谷，这才放缓脚步，回过头来察看，在他的意料中，那姓朱的必已丢得远远的，岂料一扭脸，杜君平正悠然自得地立在他身侧，不禁暗吃一惊，此人索饶机智，心里虽感吃惊，表面仍保持镇静，微微一笑道：“兄台好快的脚程啊！”

杜君平笑了笑道：“惭愧，若不是兄台等侯，兄弟几乎追赶不上呢！”

李俊才为人仔细，只觉他说话语调平和，毫无心跳气促之感，便知人家的功夫高出自己甚多，当下不敢怠慢，一指前路道：“华山三鹤就在那小庙之内，兄弟引路。”

说着当先领路，领着杜君平一直行至小庙之内，入内一看，王宗汉与阮玲姊妹已然先到了，当下对王宗汉道：“王兄请陪一陪朱兄，小弟领二位姑娘先进去见一见华山三位前辈。”

王宗汉摇头道：“不用了，几位前辈剑已练完，就要出来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出来了三位道长与二位青衫文生，杜君平一见三位恩师，顿时热泪盈眶，回想当年学艺华山，三位恩师爱护之情，恨不得即时上前相认，但因牢记修罗王相诫之言，强行将激动的情绪压制。

妙手书生马载行在最前，哈哈一阵朗笑道：“是什么风儿把二位贤侄女吹来，快免去那些俗礼，坐下好说话。”

原来，当几人行出之时，阮玲姊妹已然盈盈拜了下去。

妙手书生扶起她姊妹之后，复又一指杜君平道：“那位小哥是谁的门下？”

杜君平这才如梦初醒，忙上前躬身行礼道：“在下朱均，乃是东海门下。”

妙手书生微感一怔，两道犀利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冷冷道：“原来是东海门下的高徒，请坐。”

此时华山三鹤，青衫剑客俱已行了过来，齐把目光投在杜君平的身上，倒把阮玲姊妹冷在了一边。

李俊才抢上一步说道：“这位朱兄他说是杜君平新结识的朋友，知道杜兄的下落。”

云鹤道长性情最是急躁，也最关切杜君平，急问道：“平儿现在哪里？”

杜君平虽不擅诳语，但在此种情势下，不得不说谎，按下激动的心情，徐徐言道：“晚辈是在金陵见着他的，此刻想已来泰山了。”

云鹤道长又道：“他与什么人同伴？”

杜君平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同伴。”

妙手书生突然一声朗笑道：“马某活了这么大的年岁，还不曾听说有个东海派，小哥儿，你果是东海派吗？”

杜君平故现不悦之容道：“在下此来只是为你们传个信，并无其他用意，何用对你们欺瞒。”

妙手书生沉下脸来道：“知人知面难知心，尊驽虽说别无用意，我们可是难以信得过。”

杜君平冷笑道：“你们既如此多疑，在下告退。”

妙手书生朗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们几人在此练剑，本来是人不知鬼不觉，你这一来，我们的机密尽泄，岂能让你一走了之？”

杜君平徐徐言道：“前辈的意思要留下我？”

青衫剑客接口沉声道：“我们并非不近情理之人，只要你把来历交待明白，绝不亏待你。”

杜君平心念一转之下，故作愤激地道：“在下一番好意，想不到竟招来一场麻烦，这叫从何说起？”

鹤栖道长冷眼旁观，只觉这少年言谈举止，甚是熟悉，只是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当下徐徐开言道：“小哥所言极是，我等容有不近情理之处，但此时此地，不能不多加小心。”语音一顿，复又道：“我看这样吧，就烦小哥与我们这位李贤侄印证几招武功，让我们看看你的武功路子。”

杜君平的武功极其博杂，与修罗王相处这些时，艺业大进，心知凭李俊才这点武功，想要掏出自己的底牌，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当下微微一笑道：“前辈吩咐下来，晚辈敢不从命。”扭身形，跨步行至阶下，拱手道：“李兄请进招。”

李俊才望了师父一眼，折扇刷地张开，沉声道：“兄台请撤兵刃。”

杜君平摇摇头道：“在下就用这双肉掌奉陪，兄台请进招吧。”

李俊才已知对方内功修为超出自己甚多，于是也不客气，纸扇啪地一合，脚踏子午，挥扇直取前胸期门死穴。

杜君平身形不动，容对方折扇快要够着部位时，忽地骈指如戟，朝攻来的折扇敲去。

李俊才早已有备，不待招式用老，手臂一扬，折扇刷地张开，疾化一式“大鹏展翼”，铁骨扇犹如一轮旭日，隐挟风雷，横斩而至。

杜君平脱口赞道：“好灵巧的招法。”上身陡地往后一仰，左掌由下而上，顺着掠胸而过的扇式，疾逾电闪地朝李俊才手腕抓去。

这一式无论时间部位，都拿捏得极其准确，李俊才只觉手腕一紧，已为对方扣住，不由大吃一惊，方待运劲挣开，杜君平已然松手往后一跃，退出了圈子。

二人电光石火的交手二招，只看得在场之人惊心动魄，尤其杜君平从容不迫的神态，与沉稳老练的手法，使得华山三鹤与青衫剑客暗暗心惊不已。

王宗汉与李俊才在后辈人物中，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但在对方手下，直似儿戏，其武功之高可以想见。

李俊才仅攻两招便已失手，俊脸一片通红，怔在那儿半晌没有做声。

杜君平心中大感过意不去，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适当的言词安慰，竟也怔在那里。

青衫剑客怒从心上起，蓦地一声大喝道：“接我一掌试试。”

身形一跃，凌空一掌劈胸攻来，他内力雄浑，双方相距五尺，一股巨大的潜力，已劈空涌到。

杜君平击败李俊才后，心中甚感后悔，一个失神，青衫剑客的掌力已攻到，他不愿再让一个成名前辈受到折辱，竟不用掌法接，右肩一挺，迎着掌风实受了对方一掌。

青衫剑客这一掌，运集了八成真力，砰的一声，将他震得踉跄连退了三四步，只觉肩头热辣辣地，暗中运功一试，尚幸没有受到内伤。

青衫剑客一怒出手，他是估量对方足可与自己抗衡，及见对方促用肩来挡，心中大生悔意，想要收手已是不及。眼看杜君平被掌震得踉跄后退，失宙喊道：“这是何苦……”

蓦觉一股强纫的弹震之力，由少年体内发出，反弹了回来，直震得自己心气浮动，胸问如遭重击，不由大为震骇。青衫剑客久闯江湖，见闻广博，深悉这股强震之力，乃是一种自然反应，对方若非身具上乘禅功，或者是玄门罡气之类功夫，绝无有此强纫的弹震之力，更无法受自己八成真力的一击。

在场之人，包括王珍在内，可说俱是行家，由杜君平实受一掌，以及青杉剑客错愕的神态，便知事有蹊跷。

鹤栖道长修为高深，早已看出端倪，缓步趋前，行至青衫剑客身畔，低低怔地道：“这少年修习的可是玄门罡气？”

青衫剑客苦笑摇头，鹤栖道长心中雪亮，脱口念了一声：“无量佛。”

杜君平略略定了定神，大步行近青衫剑客身前，拱手一礼道：“在下已然再三说过，此来别无他意，诸位何苦如此相迫。”

鹤栖道长喟然叹道：“小施主身怀绝学，竟尔如此虚怀，贫道真是佩服，你既不愿说明来历，我们也不勉强了，你可走了。”

此举倒是大出杜君平意料之外，略一沉忖，举步朝门外行去。

突然，妙手书生一声沉喝道：“且慢”。

杜君平停步徐徐问道：“前辈有何吩咐？”

妙手书生沉着脸道：“你脸上戴有人皮面幕，何不取下让我们瞻仰瞻仰你的庐山真面目。”

杜君平摇摇头道：“此事恕难遵命。”

就在此时，一位中年道士，飞步行进庙来，朝鹤栖道长稽首道：“启事掌教，谷外有人闯关。”

鹤栖道长寿眉一扬道：“你不会告诉他，此庙乃是苦修之所，不容外人打扰吗？”

中年道长回答道：“弟子再三说明，来人蛮不讲理，硬往里闯，是以才来禀报。”

妙手书生怒道：“来的是什么样人，待我去看看。”

中年道长答道：“是一位蒙面的白发老者。”

只听门外一声朗笑道：“请恕在下来得鲁莽。”人影一闪之下，阶前已多了一位蒙面白发老翁。

妙手书生沉喝一声道：“阁下如此行径，分明是有意与兄弟过不去。”

老人掀去面幕，连连摇头道：“岂敢，岂敢，在下于谦，乃是奉令而来。”

青衫剑客前抢一步，拱手笑道：“原来是皓首摩勒于大侠，失迎，失迎。”

杜君平静立一旁，已然认出此人，乃是在华山接引自己之人，往事如烟，心中感慨万千。

皓首摩勒于谦，乃是铁髯苍龙肖铮得力手下，此刻突然于小庙出现，深使在场之人震骇。

妙手书生马载，一向心直口快，开门见山便道：“尊驾乃是盟主心腹之人，今既来此，肖盟主想亦来了？”

于谦点头道：“家主人会期之前一定赶到。”

妙手书生又问道：“阁下驾临有何吩咐？”

于谦目光四下一扫道：“盟主着兄弟向盟友传信，但望莫忘昔日誓言。”

妙手书生朗声一笑道：“此事何劳吩咐，马某人不是口是心非之人。”语音一顿，倏然敛去笑容道：“只是盟主的所作所为，希望到时能有个交代。”

皓首摩勒点头道：“盟主着兄弟传言，他若有负盟友昔年之托，愿当场自绝以谢天下武林同道。”

妙手书生大笑道：“好说，好说，真象如何我们等着瞧就是。”

皓道摩勒抱拳一个罗圈揖，转身疾奔而去。

鹤栖道长喟然一叹道：“由此看来，肖大侠果然尚在人间。”

青衫剑客沉哼一声道：“反正会期不远，到时我得向他算算总帐。”

久未开口的阮玲，突于此时开言道：“他老人家这些年来，可说是心力交瘁，谁会体谅他这片苦心！”

青衫剑客大感惊异地望了她一眼道：“姑娘说的是谁？”

阮玲自知失言，忙道：“小女子乃是有所感而发，此刻不谈也罢。”

青衫剑客不便再追问下去，话题一转道：“于谦巴巴地赶来传信，只那一句话，说了直当没说。”

鹤栖道长摇头道：“尹大侠你该细细体会他话中之意，你我昔日誓言何等光明正大，他今嘱咐毋忘昔日誓言，正是说明凡属盟友，俱应以誓言为重，行所当行。”

青衫剑客大笑道：“道长，你别尽往好处想，你该看看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事照誓言作了。”

鹤栖道长不徐不疾，缓缓言道：“这些事是否出自肖大侠的本心，目前还难断定，说不定他是受了部分盟友的胁迫，是以才暗中着于谦传信，俾在九九会期，同时声讨那些不守誓约的盟友。”

妙手书生从旁插言道：“道长之言不无道理，总之真像如何，不日当可大白。”

杜君平正准备离去，经这一来，不自觉地将脚步停下，接道：“不几天便是天地盟的九九会期了，在下有幸躬逢其盛，倒可开一开眼界呢。”

顿了顿，见大家都没接声，复又道：“在下于海外时，风闻天地盟乃是三十六十武林大派，为伸张武林公道发起的组织，用意至善，时至今日，其所作所为，已然大反往昔宗旨，几位俱是盟中知名之士，如何竟不加闻问？”

妙手书生重重哼了一声道：“小娃儿懂得些什么，休得乱说。”

杜君平朗朗大笑道：“在下果是不懂得甚么，有天天地盟沦为异端邪派，在江湖之上兴风作浪，那时诸位拿什么向同道交代。”

鹤栖道长稽首道：“小施主有话尽管说，贫道洗耳恭听就是。”

杜君平目光四下一瞥，庄容言道：“在下所要奉告诸位的，有两件事：第一，诸位的处境绝不孤单，有几位久已隐迹的非常人物，已然插手过问此事。第二，天地盟中绝不是近日常露面的那些人在主持，真正的主体人物，直到此刻尚未露面，此人城府深沉，莫测高深，诸位务必多加留意才是。”

鹤栖道长面色凝重，频频点头道：“小施主之言大是有理，此人能于暗中挟持铁髯苍龙，自是非常人物。”

阮玲姊妹与李俊才等，早于鹤栖与杜君平说话之时行了过来，阮玲忍不住冷笑一声道：

“此人阴沉毒辣我倒承认，若说他们已然挟持了肖大侠，那可未必见得。”

鹤栖道长深深打量她一眼点头道：“但愿如姑娘所说，肖大侠并未受协迫。”

妙手书生轻摇纸扇，正待开言，突地，谷内传来一阵喝叱之声，不由怒道：“又是什么人闯关，咱们出去看看。”

鹤栖道长一指门外道：“闯关之人已来，不用去了。”

大夥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位银盔银面人飞射而来。

阮玲脱口叫道：“咦？怎么又是他。”

皓首摩勒一向均以银面行走江湖，各派首脑人物，大多认识他，以为是于谦去而复返，怒火顿熄。

眨眼之间，来人已到面前，妙手书生迎上前去，哈哈笑道：“于老何事又踏贱地。”

银面人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面龙纹金牌，高举过顶道：“盟主着在下传谕盟友，九九之期，定辰牌时分于松鹤观外集齐，盟友凭本门人信物入场，每派以三人为限。”

妙手书生点头道：“除此之外尚有何吩咐？”

银面人接道：“无故不到者，盟规处断。”

青衫剑客大为不悦道：“此话可是肖盟主亲自传谕吗？”

银面人冷哼一声道：“有信物为凭，在下岂敢捏造。”

妙手书生朗声笑道：“很好，到时我得问问他，若是盟主不遵盟规又当如何？”

银面人冷笑不答，收起金牌，转身疾往观外奔去，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青衫剑客怒气勃勃地道：“肖铮果真是变了，竟把盟友视作帮众属下，真个岂有此理。”

鹤栖道长徐徐地言道：“两位觉出来了么，此一于谦与先前的于谦乃是两人。”青衫剑客大感诧异道：“何以见得？”

鹤栖道长道：“先前那于谦嗓音，刚阳苍劲，声若洪钟，适才那银面人话音低沉阴狠，口音虽一般，却大有分别。”

杜君平见过银面人多次，原不曾留意这些，经鹤栖道长一提，暗中细加玩味，果觉大有分别，不由暗赞道：“掌门师伯，果真与众不同。

鹤栖道长点了点头，目视青衫剑客与妙手书生道：“前后两个于谦，所传令谕不同，前者所传，话虽甚为简略，用意深长，耐人玩味，后者所传，全是九九会期之事，说他是假，却又不能不信，两位看法如何？”

妙手书生沉忖有顷道：“前面一个于谦，乃是以真面目示人，但话说得太以简略，且含有挑拨之意，后面的银面人，虽说声调稍有不对，但持有龙纹金牌，且传的都是咱们应遵之事，他没假冒的必要，依兄弟看来，前面的于谦是假。”

青衫剑客冷笑道：“岂有此理，只有戴着面具才可假冒，那有真面目能骗着人的。”

妙手书生针锋相对道：“江湖之上，无奇不有，善于易容者，连至亲好友同样可以瞒过。”

鹤栖道长忙打圆场道：“两位不必争论，反正二人之中，必有一个是假，好在所传的话，都无关紧要，大可不必深究。”

转过身来，对着阮玲微微一笑道：“阮姑娘对此事有何高见？”

他说这话的用意，不问可知，是在探问阮玲的口风，阮玲心念一转之下，庄容答道：

“小女子深佩道长的高论。”

话音一顿又道：“来此耽误了几位甚多时间，我们该回去了。”

鹤栖道长忙道：“姑娘除了打听平儿的下落外，尚有其他的事吗？”

阮玲摇头道：“没有了，咱们九九再见吧。”

鹤牺道长又道：“姑娘现住何处？贫道一有平儿消息，当着人即时通知。”

阮玲摇头道：“小女子在何处落脚，此刻还难决定，如有必要，自当亲来拜访。”

捡衽一礼，拉着王珍姗姗行出了庙门。

杜君平突然开言道：“姑娘请慢行，在下有话说。”

阮玲回过头来冷冷道：“你有何话请说吧。”

杜君平想了想道：“在下与姑娘一路出谷如何？”

阮玲冷冷道：“有何不可。”

杜君平大步行了出来，阮玲一边走着，一边冷冷道：“你究竟是谁，此刻可以透露了。”

杜君平摇摇头道：“恕我有难言之隐，以后再说吧。”

阮玲道：“你既不愿透露来历，我们不勉强，不过你要求与我姊妹同行，总该有个说法。”

杜君平点头道：“这个当然。”

略顿一顿接道：“在下与杜君平相识虽不久，但情谊甚深，并知他血剑传书之事，如今他突然失踪，九九会期该怎么办？”

阮玲冷笑道：“这是杜门之事，问我姊妹不啻问道于盲，你少费心吧。”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如此说来在下是多此一问了？”

王珍接道：“本来就是多管闲事。”

杜君平复又道：“不过在下深信杜君平必可在会期之前赶到，姑娘可否说个地址，在下见着他时，也好通知他去拜访。”

阮玲微晒道：“多谢好意，不用了。”

杜君平知道不说出真情，那是绝对没办法使她姊袜说实话，当下故作讪讪然地，微微一叹，加快脚步往前行去。

王珍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道：“这人不知哪里来，讨厌极了。”

阮玲轻声道：“在未摸清来路前，犯不上得罪他。”

王珍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看在他是平哥的朋友份上，小妹真得教训教训他呢。”

杜君平行出不远，对她姊妹的话昕得清清楚楚，但却故作不闻，快步往谷外行去。

回到下处，已是未牌时分，只见修罗王倒背着双手站立在阶沿之上，见他行来，寿眉微皱道：“你这趟出去收获如何？”

杜君平摇头道：“可谓毫无收获。”

修罗王朗声一笑道：“你要找的人现住法藏寺。”

杜君平大感意外道：“前辈指的是谁？”

修罗王缓步行入房中，徐徐道：“飘香谷的人。”

杜君平大感讶异道：“前辈如何知道？”

修罗王朗声一笑道：“老夫既已插手此事，便得把事情弄一个水落石出。”

旋即敛去笑容，郑重地道：“是老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意欲独揽下来，此刻才知前途困难重重，凶吉实难预料。”

杜君平素知修罗王乃是极其高傲自负之人，不是遭遇了极大困难，不会说出这等话来，遂接道：“照前辈如此说来，必是天地盟中出现了极其厉害的人物。”

修罗王哼了一声，仰着脸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还不知怎么样的人才算是厉害人物。”

杜君平虽觉出他说话前后矛盾，但已意识到九九之会，前途实未可乐观。不觉微一叹道：

“晚辈亦知九九之会，凶吉难料，不过无论如何我得拚一拚，我就不信天地盟能一手遮尽天下人的耳目。”

修罗王点了点头，徐徐言道：“飘香谷方面，已然为你预备一个替身，此人你我都见过，他近日以血剑传书，呼号武林同道，出来主持公道。可是据老夫听知，各派对此事反应极是冷淡，尤其是武当与少林，为了本派的安危，竟然置身事外，目前只有华山、昆仑等派，准备出来为你说话，可是力量毕竟太少……”

杜君平接道：“这些事晚辈都知道，那位代替晚辈之人，就是药中王闻人可前辈。”

修罗王脸上一片凝重之色，继续又道：“据传闻天地盟仍是铁髯苍龙主掌大权，并勾引了许多久未在江湖露面的邪魔外道，看来天地盟改组已是意料中事了。”

杜君平怒形于色道：“难道他就不理睬盟友们的反对？”

修罗王轻喟一声道：“三十六盟友，至少已有廿个以上与他同流合污，反对又有什么用？”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我看最后的演变，就只有以兵戎相见了。”

修罗王冷笑道：“他们若是怕动武，也就不会如此胡为了，自然是早已有备。”

杜君平又道：“天地盟乃是武林同道的联盟，道不同不相为谋，盟友们不满盟主所为，可以愤而退盟，或竟直斥盟主，岂不是一了百了。”

修罗王摇头道：“事实摆在面前，少数盟友纵是退盟，亦发生不了多大作用，说不定天地盟已然布下天罗地网，竟欲一网打尽反对的盟友。”

话音一顿复又道：“当然，他们要斩尽杀绝，自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咱们却不得不防。”

杜君平心中甚是愤激，忿然道：“咱们既知天地盟采取卑劣手段，便该早定对策才是。”

修罗王哈哈一笑道：“孩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如若不是防到他们这一着，老夫何用易容。”

杜君平又道：“据晚辈所知，飘香谷方面早已有备，咱们仍该找到他们才是。”

修罗王摇了摇头道：“不用了，飘香谷方面的动静，或许早已为对方侦知，咱们此刻去联系定必引起天地盟的疑窦，不如暗中单独进行，倒可以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地道：“原来如此。”

修罗王沉思有顷道：“不过有些事情已然大在老夫竟料之外，前途凶古如何，已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了。”

杜君平满脸述惘之色道：“前辈一再提到事情巳然有了变化，究竟所指何事？”

修罗王忿然道：“老夫原认为肖铮也与老夫一般，遭了人的暗算，失去功力，以致为小人挟制，但近日由种种迹象看来，一切事情竟是他自己出面主持，此人一身武功已致化境，再有那几个老魔头相助，不啻如虎添翼，老夫虽不一定怕他，但却棘手得很。”

杜君平心头一震道：“前辈已然见着肖铮了？”

修罗王轻吁一声道：“此人一生耿直，想不到竟在晚年失节，老夫实为他惋惜，由此看来，只怕令尊之死，与他大有关连。”

这话虽是推断之言，但听在杜君平耳内，不啻火上加油，霍地立起身来道：“此话大是有理，先父与他并称乾坤双绝，有道是双雄难并立，必是他害了先父，晚辈与那老贼誓不两立。”

修罗王疾忙摇手道：“你且稍安母躁，此事真象如何，此刻仍很难说，老夫既已插手管这事，我就得弄个水落石出，何必急在一时。”

杜君平见修罗王脸上已现怒容，心中甚感不安，忙改容谢道：“晚辈一时气愤，以致口不择言，尚望前辈海涵。”

修罗王点了点头道：“这还像话，你也不用难过，对手就算是铁髯苍龙，老夫也要放手与他斗一斗。”

杜君平心中暗暗思忖，为他暗中策划复仇的红脸老人，从种种迹象看来，似乎就是铁髯苍龙肖铮，而那传自己飘香步法的宫装妇人，也有些像飘香谷主谢紫云，现经修罗王这般一说，倒把自己坠八五里雾中了。思忖半晌，得不到一个结果。

修罗王见他半晌不语，不由笑道：“是老夫的不是，令你心中不安，不用胡思乱想了，修罗门自开山以来，已传六世，到目前为止，尚没有在江湖栽过大跟头，我不信就斗不过天地盟。”

杜君平这才如梦初醒，忙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后殿突然传呆一阵云扳声，修罗王立起身来道：“走，随我后殿看看去。”

第二十六回　三姑忌恨

杜君平跟着立起，心中却是疑窦从生，不知修罗门与这庙里的道士又有何渊源。

二人进入后殿，只见数十位道士，肃然排列两厢，中央排有一张太师椅，一高一矮两个道士，伺立在坐位两旁，杜君平细看那高大道士，竟是锦衣大汉孟雄，不觉心头大感惊异。”

修罗王此时已大步行至椅前坐下，孟雄与那瘦矮道士双双趋前行礼道：“属下参见岛主。”

修罗王摆手道：“免礼。”

又对杜君平招手道：“你也过来吧。”

随命人为他设了个坐位，目光四下一扫道：“调集的人都来了吗？”

孟雄躬身禀道：“除了几位少岛主，因恐惹起对方的怀疑，必待会期前一晚赶到外，其余的人手都来了。”

修罗王点头道：“很好，着他们下去吧，你们二人留下就行了。”

孟雄答应一声，对道土们挥了挥手，随即陆续散去。

杜君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修罗王暗中已把修罗门的精锐，俱都调来了泰山。

只见修罗王神色十分严肃，徐徐言道：“咱们修罗门能不能重振声威，就在此一举了。”

孟雄与瘦矮道士齐齐答道：“属下体会得岛主的意思。”

修罗王点头道：“很好，你们既已来到，可别闲着，松鹤观的一切举动，务必与我留意，这几天来到泰山的人物，也都与我打听明白。”

杜君平此刻已然看清，瘦矮道士原来就是失去一目的黑袍老者，不觉暗暗点头忖道：

“这二人无所不能，修罗门倒真是拚上了全力了。”

修罗王吩咐已毕，扭头对杜君平道：“你别小看了他们，这二人绝不会比肖铮的皓首摩勒于谦差到哪里。”

杜君平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那还错得了吗。”

修罗王捋须笑道：“好啊，你倒为我戴起高帽子来了。”

杜君平正容道：“前辈说的实话。”

修罗王话题一转道：“从此刻起，老夫再不限制你，除了不得透露身份外，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杜君平大感意外道：“当真吗？”

修罗王不悦道：“难道这个时候还与你开玩笑不成？”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晚辈这就去法藏寺看看。”

修罗王笑道：“我知道你要去看看飘香谷的那两个妞儿，不过最好是别露出了破绽。”

杜君平脸上一红道：“前辈不要取笑。”

修罗王突然慨叹一声道：“自古多情空遗恨，令尊便为无法勘破情关，以致饮恨千古。”

杜君平知他话中有话，正待详问时，修罗王已然阖上双目挥手令去，只得快快行出了庙外。

泰山地势不熟，他并不知何处有个法藏寺，一路信步行走，心中便在思忖着等会见了阮玲姊妹如何措词，沿着山径行了约有里许，突然迎面行来了—个老道长，对他打量了一番，稽首道：“这位小施主尊姓，可是从修罗岛来的？”

杜君平不觉一怔，摇头道：“在下姓朱，不知修罗岛在何处。”

老道长笑道：“如此说来是贫道弄错了。”

杜君平接道：“道长果是错了，但不知打听修罗岛有何事故？”

老道士察言观色，已约略猜着几分，故现难色轻轻一叹道：“贫道乃是受人之托，是以冒问一声。”

杜君平心里一动，暗忖：“任长鲸久无消息，莫非是受他之托？”

老道长江湖经历何等丰富，紧接又道：“看小施主亦是江湖上人，如若与修罗岛有渊源，尚请指示一条明路。”

杜君平沉忖有顷，猛地一抬头道：“道长法号如何称呼，想来亦是江湖上人了。”

老道士故作神秘地四下看了看道：“此间不是谈话之所，小施主请随贫道来。”

杜君平见老道士须髯皆白，料无恶意，遂点头道：“既如此就烦道长领路。”

老道士领着杜君平穿过林子，果然山谷之内，有座小小庙宇，庙前赫然立着两个佩剑道士，杜君平看了一眼，心中暗忖：“看来这老道长也是武林中人了。”

老道士知他心中动疑，慨然一叹道：“近日山中风云紧急，本观不得不略作戒备。”

杜君平抬头一看，庙门之上横着一块匾额，金字大书“中观庙”三字。字迹大半斑剥，显示本庙看去十分清淡。

老道长稽首道：“施主请入内待茶。”

杜君平大步行入庙中，只觉里面一片衰败景象，不像是出家修行人所居之地，心中顿时了然。

老道士将他领到后面一间破败的佛堂之内，举手让坐道：“施主请稍坐，贫道去去就来。”

杜君平嘴上答应道：“道长只管请便。”目光却向四处打量，心中暗忖：“我倒要看看你弄什么玄机。”

思忖之际，后殿一阵脚步声响，老道士已行了出来，笑呵呵的道：“贫道略略分派些事情，倒让施主久候了。”

杜君平接道：“道长不用客气，有何赐教请说吧。”

老道士敛去笑容，低低地道：“施主果真识得修罗岛的人吗？”

杜君平道：“在下乃是东海派，与修罗门稍有渊源，道长若有事通知修罗门，在下可以略效微劳。”

道士默忖有顷道：“施主认识修罗门中什么人？”

杜君平不假思索地道：“在下与修罗门下弟子任长鲸有过一度交往。”

道士大失所望道：“除此以外呢？”

杜君平接道：“除此以外别无交往，不知道长打听修罗门究竟何事？”

道士慨然一声长叹道：“实不相瞒，贫道所要知道的乃是修罗王究竟在不在人世，老实说，只有他出来，才能有助于目前的局势。”

杜君平故作不解道：“道长所指的是哪件事？”

道士冷冷道：“施主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指的是天地盟九九之会了。”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铁髯苍龙肖大侠身膺盟主，有他出来主盟，尚有何事处理不了。”

道士唉声一叹道：“施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传闻大部分盟友俱不满天地盟所为，九九之会说不定有场大风波呢！”

杜君平失惊道：“果有此事么，但不知是哪些门派？”

道士冷冷一笑道：“贵派只怕也是其中之一。”

杜君平淡淡一笑道：“本派小帮小派，又非盟友，哪有置身的余地。”

道士仰面笑道：“可是世间偏偏就有那些不识时务之人，竟图以卵击石。”

杜君平已然听出他话中之意，只觉满腔怒火直冲上来，霍地立起身来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道士端坐不动，冷晒道：“贫道是什么人你不配问，我看你还是乖乖把来历说明的好。”

杜君平仰面笑道：“如果不说呢？”

道士哼了一声道：“那就休想出这庙门。”

杜君平此刻已知身入其中，不由怒道：“我就不信你有什么能耐将我留下。”说着大步朝外行去。

道士端坐不动，嘴里不住连连冷笑。

杜君平大步行了三五步，只听门外一阵格格娇笑道：“小子，你既已来了这里还想走吗？”人影一闪，一穿红衣妇人赫然出现门首。

杜君平认得她是夺魂罗刹，心中顿时明白，怒喝一声道：“闪开。”呼地一掌迎面推去，他此刻功力精进，掌出立有一股刚猛暗劲，直撞了过去。夺魂罗刹娇笑道：“哟！看你不出嘛，倒很有几分气候呢。”

罗袖一拂，那股如怒潮般的掌劲，竟随着她那一拂之势，滑身而过，跟着左袖一举道：

“你也接我一招试试。”

杜君平举掌正待迎出，忽觉她袖中隐隐似有一片粉红色的雾状物体飞出，心里不由一动，一滑步倏撤五尺。

夺魂罗刹尖声笑道：“你小子倒贼滑得紧呢。”

此时夺命罗刹所发的掌劲，已挟着一股触鼻浓香扩散开来，杜君平已然看出古怪，举手连发两掌将红雾震散，乘机探手入囊取了一颗解毒丹纳入嘴里。

夺命罗刹一把迷魂散将他逼入佛堂后，并未再追袭，高声道：“这小子就是要为杜飞卿报仇之人，还有一个老的，我猜八成儿就是修罗王。”

杜君平心中虽感吃惊，脸上却无惧色，转脸对老道士喝道：“你究竟是谁？”

老道士徐徐起立道：“贫道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你也不用问我是谁。”

话音一顿又道：“贫道一向不愿与后辈多说废话，你若能识趣，把身份来意交待明白，贫道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杜君平冷眼四下一瞥，门首不知何时已多了四位背剑姑娘，除此之外，佛堂之内就只有老道士与夺命罗刹。心知老道士若不是武功极有自信，也不会口出大言，当下略略定了定神。

忿然道：“道长用欺骗手段，哄骗在下来此，已然有欠光明，理还强人所难，你不觉得可耻吗？”

道士把脸一沉道：“废话少说，先把脸上的面罩取下来，贫道向不喜与藏头露尾之辈说话。”

杜君平冷笑道：“江湖之上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多的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要在下除下面具那是休想。”

道土缓缓跨前两步道：“贫道早经说过，我若一伸手，那就休想再留活口。”

杜君平掌上凝功，昂然屹立，目光直盯着对方。

道士见他英风飒飒，岸然岳峙地立着，心中不由暗赞，手掌一抬道：“先接贫道一掌试试看。”这一掌他仅用五成真力。

杜君平便觉他那轻轻拍来的一掌，虽不带一点刚阳的啸风之声，却隐隐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卷了过来。心知道士的武功已达不着皮相之境，心头一颤，急忙举掌平胸，运集八成功力推出。

杜君平的掌劲推出不及三尺，已然与那股无形暗劲相接，呼的地面卷起一阵旋风，杜君平只觉心神一震，脚下马步不稳，不自主地倒退半步。

道士的道袍亦无风自动，起了一阵波纹。

杜君平乃是极其好强之人，这一对掌竟激起了他万丈雄心，蓦地一声大喝道：“你也接我一掌试试。”抬手一掌劈去。

这一掌乃是愤怒之中所发，一股凌厉的掌劲直撞了过去。

道士已知这少年身怀绝技，不敢再托大，大袖一拂，也硬碰硬地接下了他这一招，杜君平身影连晃，被那股无形反弹之力，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提气凝神，将真气运转，还幸不曾负伤。

道士与杜君平那股刚阳掌劲一触之下，亦觉血气浮动，不禁暗暗吃惊。

两招硬接之后，杜君平已然觉出道士的修为，较自己略高一筹，但不如想象中的高，心尖顿宽，大喝一声，扬掌疾攻而上，这是他出江湖以来，第一次与人作生死之搏，表面虽在极力抢攻之时，暗中不免有些畏惧。

道士已知遇上劲敌，一改方才那副倚老卖老的狂妄之态，大袖飘飘，施展开了一轮还击。

双方一经动上手，佛堂之内，顿时劲风四滥，呼呼有声，潜力有如怒潮汹涌，逼得夺命罗刹赶紧退到门外。

双方瞬刻之间互攻了廿余招，老道土愈打愈觉心惊，对方不仅马步沉稳，招式精奇，而且内力源源，掌劲愈来愈猛，看样子自己唯一倚仗的深厚功力，已然占不着便宜了。

夺命罗刹成名多年，在江湖可算得上是一流高手，眼看双方出招愈演愈奇，到后来已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不禁暗暗心惊。

老道士在她心目中，不仅是前辈，而且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人，可是与这少年相形之下，似乎并没占着绝对的上风，叫她哪得不惊。

杜君平在这一战中，委实是得益匪浅，他一身武功博杂无比，因无实战经验，俱都不甚了了，此刻一齐出笼，放手攻击，循环施展之下，已是得心应手，不觉信心大增。

那老道士与杜君平互换了约有百余招，只觉对方武功竟随着时间而增进，自己不仅渐失先机，且有相形见绌之势，不禁暗中大为颤惧，忖道：“若照此情势演变下去，说不定会败在他手里，那可是大大丢人之事。”

思念及此，杀机顿起，道袍一掀，手中已多了一支晶莹雪亮的短剑，沉喝道：“撤出你的剑来，贫道要考量考量你的剑术。”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在下当得奉陪。”龙吟一声，长剑出鞘。

老道士究竟是成名人物，剑虽撤出，可不愿先行发招，双方敛气凝神，相对游走，绕场足有三匝，杜君平首感不耐。大喝一声，挥剑前攻，顷刻之间，连攻了三式。

这三式攻招快逾电闪，旁人眼中看来，恍如掣电一般。

这三式攻招快逾之下，老道士硬碰硬接地挡开了三式，沉哼一声道：“原来你果是修罗门的。”

杜君平一声不哼，长剑再举，已然换了华山派的剑法，层层剑光飞洒，倒卷而下。

老道士只觉他每一剑攻来，均隐隐挟带着嘘嘘啸风之声，不禁大为骇异，暗道：“此人年纪轻轻，难道已练成了剑气不成？”

他心中一生颤惧之心，气势竟为之大灭。

杜君平初生之犊，自觉身陷绝地，不得不死里求生，是以每一出手，便即绝招连演，放手抢攻，这一来竟致主客易势，老道士反倒处在下风。

夺命罗刹眼看杜君平剑似飞虹，占尽上风，心中大急，脱口叫道：“老前辈时刻无多，咱们早把这小子收拾下算啦。”暗中一招手，四个护自使女会意，长剑齐撤，也不管老道士愿意不愿意，分由四面攻了上来。

夺命罗刹这一着虽毒，却把杜君平提醒，暗忖：“敌众我寡，何苦与她们纠缠，不如趁机走脱。”

心中主意打定，蓦地一声大喝，一式“腾蛟起凤”长剑圈起朵朵剑花，分袭由四面扑来的四女。脚下飘香步法展开，一个飘闪，连人带剑，长虹般朝门外射去。

夺命罗刹弄巧反拙，见杜君平已冲出门外，急怒之下，厉吼道：“快别让他逃了。”

只听门外沉哼一声道：“放心，他跑不了。”

杜君平的身形堪堪落到门外，蓦觉一阵寒风兜面袭来，仓卒之下举掌往外一封，只觉心神一震，竟为寒风中隐夹的一股弹震之力，震得踉跄退了三步，又回到了门内，举目一看，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长眉细目，面容惨白的老者，此人一身儒服，却笼罩着一身邪气，令人见了就不舒服。

儒生一掌逼退杜君平后，目视道士冷冷道：“此人是谁？怎的放着正事不办，却来干这无关紧要之事。”

夺命罗刹急插言道：“还有一位老者与他同行，在金陵时，曾一再打听杜飞卿之事，是以属下觉得他行迹可疑。”

儒生摆手道：“办正事要紧，不必难为他了，着他去吧。”

一闪身让出路来。

儒生的身份似乎极高，说过的话没有一个敢于违拗，杜君平顺利通过大殿，行出了谷外，心念一转之下，倏然有悟，暗忖：“这儒生井非什么正派人物，他如此轻易放行，必然是欲擒故纵，让我出来后，再在暗中追踪，以便查究我落脚之地。”

近年来杜君平江湖阅历大增，断定儒生与老道士将暗地追踪后，既不回修罗王所居的小庙，也不再去寻法藏寺，沿着山径缓缓行走，心中却在思量着应付之策。

因九九会期即后，泰山风云紧急，三山五岳的江湖人，纷纷赶来泰山，以致到处都是挎刀佩剑之人，一般朝山客人，看出情形有异，大都避下山去，各寺庙人虽住满，但真正进香的人却不甚多。

杜君平慢步山径，眼看山中树叶凋零，一片深秋肃杀景象，心中顿起凄凉之感。暗忖：

“想我杜君平虽属名人之后，不如一般普通农家，不仅不能享有天伦之乐，反倒落得一身血仇，至今无法报雪，唉！我是空负这昂藏七尺之躯了。”

一个人正自暗中伤感之际，突见一位青衣女子，偕同一位独臂老者，缓缓朝路旁一条小径行去。不由心里一动，他认得青衣女子乃是东魔之女厉若花，独臂老者荆是九洲镖行总管五阴鬼手秦奇，暗道：“她来这里干什么？”举步便跟了过去。

厉若花与秦奇缓缓穿过小径，进入一片枫林，杜君平一闪身藏入一丛灌木之后，偷眼往内观看，只听厉若花轻声一叹道：“秦伯伯，你说她会不会来？”

秦奇沉忖有顷道：“照理说她不会骗你。”

厉若花又道：“侄女与她素无来往，她约我来此何事？”

秦奇道：“说不定是有关东主之事。”

厉若花摇头道：“我想不是的，爹爹明明是失陷在天地盟，这与修罗门何干？”

秦奇大吃一惊道：“此女是修罗门的？”

厉若花点头道：“正是，据说是修罗门的七弟子，她姓易。”

秦奇双手连搓，唉声叹道：“修罗门与咱们有仇，此刻咱们正是多事之秋，你不该惹她。”

厉若花不以为然道：“伯伯，你不用多虑，我们不是约斗，她亲口约我们有事面谈。”

秦奇哼下一声道：“决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只听林外一个娇音接口道：“你就这般武断。”人影一闪，一位绿衣女郎疾射而入，正是修罗门下七弟子易晓君。

厉若花迎上前去道：“易姐姐，你约小妹来此何事？”

易晓君望了望秦奇一眼道：“你不守信用，竟然领了人来，我不能说了。”

厉若花接道：“他是我爹的好友秦伯伯，并非外人。”

易晓君冷冷道：“那不相干，即令是你爹同来也不行。”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道：“你能不能说说是有关哪方面的事。”

易晓君想了想道：“是有关杜君平的事。”

杜君平心里一动，暗道：“怎的扯到我身上来了，这就怪啦。”

厉若花身躯一震道：“怎么，难道他遭遇了什么凶险？”

易晓君仰脸向天，徐徐道：“不能再多说了，除非叫你那秦伯伯离开枫林。”

厉若花面现难色地想了想，缓步行至秦奇面前道：“伯伯，你先回去好吗？侄女与她说几句话就来。”

秦奇接道：“半个时辰后我就来。”说着举步朝林外行去。

易晓君望着秦奇的背影冷笑道：“这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厉若花叹道：“这也难怪，自我爹爹失陷后，一切都亏了他，这番前来泰山，又承他约了……”

说到此处自知失言，立即住口不言。

易晓君直到确知秦奇已然去远，这才开言道：“在我未说出杜君平的下落前，你得先答应我几个问题，办得到吗？如果不行那就不必谈了。”

厉若花答道：“可以，不过得看是什么事。”

易晓君道：“好，我先问你，你与姓杜的有没有婚约？”

厉若花脸上一红，摇头道：“我爹爹提过这事，但没结果。”

易晓君道：“照此说来你是很爱他的。”

厉若花叹了一口气道：“小妹自知以往所作所为太过任性，他不会谅解我的。”

易晓君长长吁一口气道：“原来你们只是一厢情愿。”

厉若花感喟地道：“小妹如今已幡然悔悟，姐姐不用再提以往的事了。”

杜君平听后暗暗点头忖道：看来她果真是改过自新了，难得，难得。

易晓君格格笑道：“我知道你这一切全是为了他，可惜已然有人捷足先得，你这一片苦心算是白费了。”

话音一顿见厉若花只是默默望着她，复又道：“你可知飘香谷有个外号素手龙女的阮姑娘吗？此女机智绝伦，据说杜的师长辈早已与飘香谷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厉若花摇头道：“此女小妹见过，果真是美极了，可不曾听杜君平提起过他们有婚约之事。”

易晓君点头道：“这也难怪，此事恐怕连姓杜的本人也不知呢。”

厉若花长叹一声道：“请不要说了，小妹此刻家破人亡，哪有心情提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易晓君格格笑道：“我知你这些话全非出自内心，不然你也不会应约而来。”笑声一敛，正容道：“姓杜的此刻巳身陷绝地，你愿不愿去救他？”

厉若花大吃一惊道：“此话当真？”

易晓君冷冷道：“我用不着骗你，本来我可以将此事通知飘香谷的人，但我不愿让姓阮的丫头知道。”

厉若花举步便行道：“他现陷身何处？待小妹去与秦伯伯商量，也许我们还有助他的力量。”

易晓君伸手一拦道：“不用了，就咱们两人去吧。”

厉若花迟疑着道：“这样办行吗？”

易晓君附着她耳朵，低低说了一席话，厉若花突然面现坚毅之色，感喟地道：“士为知己者死，既是这样，小妹答应了。”

易晓君接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厉若花道：“容小妹与秦伯伯说一声。”

易晓君一拉她手臂道：“不行，你与他一说便走不了啦。”

厉若花似是举棋不定，但仍然随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杜君平暗中大感奇异，不知易晓君葫芦里卖什么药，自己明明在这里，何尝受什么危险。

但心念一转之下，突然想起自己的替身药中王闻人可来了，暗忖：“莫非是闻人前辈遭了什么危险？”

此时两女已行出林外，不容他再思索，急展开飘香步法，暗中跟了上去。

远远遥见二女，步履如飞，朝一座山谷之内奔去，心中狐疑不定，暗忖：“修罗门全部精锐俱已来了泰山，易晓君不向本门求援，却巴巴前来找厉若花，此中必然大有蹊跷。”

他知易晓君乃是极其任性之人，暗道：“不好，难道她对厉若花有所不利？”

他虽对厉若花井无特殊情感，但厉若花对他一往情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身陷危机，袖手不管，心里一急之下，脚步突然加快，顷刻之间已追上二女，只见易晓君领着厉若花，进入了一所尼姑庵，不便冒昧跟入，于是绕到后墙，从身一跃，进入了墙里，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影，遂一路试探着往里走，直到一座佛堂之前，里面已然有人说话，便不敢再擅入了，翻身跃上了屋脊，悄悄潜至檐头往内察看。”

只见易晓君高踞上座，两旁侍立着四个背剑女郎，下首有两张椅子，每一张椅子上捆了一位女郎，左面一位是阮玲，右面一位是厉若花，不禁大感吃惊，他知厉若花并非弱者，何至于被人举手就擒？

只听易晓君冷冷地道：“也许你们认为姑娘的手段太过卑污，可是行走江湖之人，处处都该有备，谁让你们鬼迷心窍，轻易听信人言。”

厉若花满面迷惑之容道：“易姑娘，小妹与你无怨无仇，何故如此对待我？”

易晓君微微一笑道：“此话说得不错，咱们果真是无怨无仇……”

厉若花道：“既是无怨无仇，何故要如此？”

易晓君冷冷道：“不过小妹不得不让你们先失去反抗之能，然后才好说话。”

阮玲高声插言道：“不用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话快说吧。”

易晓君笑了笑道：“我都不急，你何必急成那个样子。”

厉若花也忍不住道：“你是知道的，如是小妹久久不回去，我那秦伯伯一定十分着急。”

易晓君格格笑道：“就让他着急去吧，这件事一时半刻是无法决定的。”

目光一瞥阮玲又道：“我不妨告诉你，你们所最关心的人儿，已然在小妹掌握之中。”

厉若花大吃一惊：“你是说杜君平已然落在贵派之手？”

易晓君道：“你觉得很意外是不是？”

阮玲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任长鲸乘人之危将平弟劫去，那是我亲眼所见之事。”

易晓君摇摇头道：“这件事与我三师兄不相干，他自到金陵后，至今下落不明，连我也不知他上哪里去了。”

阮玲乃是极其机智之人，听易晓君说话口吻，似乎并无虚假，心中甚感奇异，暗忖道：

“平弟是在金陵失踪的，我明明见任长鲸将他劫去，难道任长鲸于途中遇见天地盟之人，二人一并被天地盟擒获？”

当下忍不住问道：“你果真擒了杜君平？”

易晓君冷冷道：“难道骗你不成。”

阮玲又道：“是在什么地方擒获的，能不能让我们见见他？”

易晓君摇头道：“不行，咱们的条件还没说妥呢。”

阮玲道：“你有什么条件说吧，如若不是强人所难，姑娘可能衡量着回答你。”

易晓君点头道：“好，小妹要求的事并不太难，不过也不大容易。”

厉若花迫不及特地接道：“姐姐，你就快说吧，我心里急得很呢。”她所着急的，并不完全是杜君平，主要的还是怕秦奇因她的失踪而着急。

可是易晓君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心中甚感恼怒，柳眉一挑道：“我仅仅把他囚禁了，你便那么着急，如若杀了他，你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了呢。”

厉若花幽幽一叹道：“若是他果真死了，我也不想独自活着。”

易晓君冷冷道：“真的是如此吗？”

厉若花点了点头，她说话神态极自然，看不出一点勉强或者是做作的样子。

易晓君转过脸来又问阮玲道：“你呢？”

阮玲平和地道：“如若你杀了他，那是他命该如此，我有什么可说的？”

面容一正，复又道：“此刻他一身关系着武林的盛衰，姑娘不应于此时难为他。”

易晓君怒道：“我恨极了他，若不杀他何以雪我心头之恨。”

阮玲格格笑道：“姑娘你错了，你恨的不是他，而是我和厉姑娘，今天我们不妨作一个公平的了断。”

阮玲素饶机智，早看透了易晓君的心意，是以直截了当指出了她的心病。

易晓君冷笑道：“我凭什么要恨你们？”

阮玲笑道：“你说不恨我们，为什么要设计将我们擒获？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与杜君平只是世交，绝无儿女之情，这点你可以放心。”

易晓君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这些鬼话。”

阮玲紧接道：“九九会期已在眼前，易姑娘你委实不该在这呈一时之忿，误了杜君平的大事。”

厉若花道：“是啊，他这几天要办的事可多得很，姑娘果是爱他，便不应该在此时误他的大事。”

易晓君细味她俩话中之意，仍都是向着杜君平，心中大感不是滋味，她乃极其任性之人，仰着脸道：“我不管他有多重要的事，我只知凡属我不能得到的东西，我就要将他毁了，绝不让旁人取得。”

阮玲摇头叹道：“姑娘这种心理委实大可怕了，我想令师修罗王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易晓君格格笑道：“你不用提家师了，他已经没能力再管束我们了。”

杜君平暗中窃听多时，心中大感恼怒，暗忖：“我真没想到，此女的行径竟是如此可怕。”

就在这时，檐头突然嗖地落下一人，沉声道：“七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易晓君抬头见是三师兄任长鲸，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道：“我的事你管不着。”

任长鲸目光一瞥阮玲，朗声一笑道：“别的事愚兄可以不管，但这个人你必须交给我。”

易晓君道：“你要她何用？”

任长鲸道：“此女乃是飘香谷主首徒，亦即未来的飘香谷主，交给愚兄大有用处。”

易晓君冷笑道：“人是我擒获的，自然由我处理，就算我无权处理，也该将她交给大师兄，我不能交给你。”

任长鲸朗声笑道：“大师兄勇而无谋，师父根本就没有打算让他接掌门户，除他之外，你算算这掌门弟子该是谁的？”

易晓君哼了一声道：“我已想过了，无论怎么算，师父也不会把门户交给一个叛逆去掌理。”

任长鲸大怒，厉喝道：“你说谁是叛逆？”

易晓君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倏地一撤剑，将阮玲的绳索截断，高声道：“把厉姑娘的绑松了。”

四使女应声跃出，奔向厉若花。

任长鲸反手撤剑，一式“拦门拒虎”，大喝道：“都与我住手。”

易晓君脸色一沉，娇喝道：“奉岛主金谕，凡能擒获叛徒者，予上等赏，汝等不必顾忌。”

这一突然的变化，不仅使阮玲感到意外，连暗中的杜君平也甚感突然。

阮玲久经风波，一经恢复自由，立即撤出短剑，一个箭步朝厉若花冲去。

可是，就这瞬刻时间，易晓君座下的四婢已将剑阵摆开，团团将任长鲸围住，任长鲸才一行动，四支长剑已闪起数道耀眼精芒，攻了上来。

任长鲸素知四婢自幼跟随易晓君学艺，武功不弱，不敢大意，只得撤回攻向阮玲的长剑，先行将门户封住。

阮玲趁这空隙，迅即将厉若花的绳索断去。

易晓君高声道：“此是我修罗门的家务事，二位不用管，你们可以走了。”

厉若花急道：“他呢？”

她嘴里的他，自然指的是杜君平了。

易晓君没好气地道：“方才只是一句戏言，杜君平不在这里。”

厉若花一脸迷惑地道：“他真的不在这里？”

易晓君见四婢围攻任长鲸，没有占着丝毫便宜，心中甚是着急，狠瞪了厉若花一眼道：

“我没空与你噜唆，信不信由你了。”挺着长剑直趋斗场。

阮玲一拉厉若花道：“她说的或许是实情，不用问她了。”

目光一瞥任长鲸又道：“我们此刻还不能走，任长鲸已投靠天地盟，必要时得助易姑娘一臂之力。”

任长鲸想不到易晓君说翻脸就翻脸，身在四婢围攻之下，蓦地一式勇战八方，挡开了四支长剑，大喝道：“住手。”

四婢闻声剑势一缓，齐把目光望着易晓君。

任长鲸满面怒容，一指易晓君喝道：“贱婢，你这般没大没小，我可要拿家法来处罚你了。”

易晓君冷笑道：“你已不是修罗门中弟子，本门任何人均可对你格杀勿论。”

任长鲸突把语调放缓，徐徐道：“七妹，你不应听人乱说，愚兄并未背叛本门，我现在已替代师父，接任天地盟的副盟，我要借这机会，大大弘扬本派。”

易晓君原想动以同门之情，使他幡然悔悟，此刻才知他陷溺已深，劝说只是白费唇舌，不禁唉声一叹道：“三师兄，你我同门之谊到此为止，今天我不难为你，以后是友是敌那就全看你了。”

任长鲸目光四下一扫，朗笑道：“你以为眼前这几个女郎便能奈何得了我？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杜君平自任长鲸现身后，便对他十分留意，如不是因为不能泄露身份，他早已现身，此刻见任长鲸忽然强硬起来，便知他必有后援，想起他与自己结交一场，不由暗暗忖道：“任兄受人欺骗背叛师门，我若不赶此刻使他悔悟，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心中正自转念之际，突见一条彩舆缓缓行来，同时小庵的四周也出现了不少的人影，他伏身檐头，竟不知这些人是哪里出来的，心中不禁暗替阮玲着急。

此时庵内的阮玲，已然觉出任长鲸的态度有异，暗中一拉厉若花，轻声道：“厉姑娘，咱们犯不上管人家的家务事，咱们走吧。”

厉若花点头道：“小妹确实得走了。”举步往外行去。

任长鲸蓦地一声沉喝道：“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厉若花原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只因杜君平的关系，决心洗心革面，从新做人，是以处处显得善良文静。自从阮玲的口中，得知任长鲸曾经乘人之危，劫持杜君平后，她已将任长鲸恨入骨髓，闻声面色一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冷笑道：“姑娘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你管得着吗？”

任长鲸仰面笑道：“在本副盟面前如此放肆，你是死定了。”

厉若花霍地从怀中撤出一文短剑，气虎虎地道：“姑娘已经很久没与人动手相搏了，今天倒要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任长鲸沉哼一声道：“你还不配与本副盟动手，等会自有人来收拾你。”

厉若花怒极，短剑一抡，劈面刺去。她幼得东魔宠爱，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这番含忿出手，威势果是惊人。

任长鲸不敢大意，长笑一声道：“你是活腻了。”长剑倏然出鞘，直封了出去。

厉若花不容他剑势施开，短剑银光闪闪，刷，刷一连三剑，猛攻而上。

任长鲸一着大意，竟被逼得连退三四步，刹时俊脸通红，厉声大喝道：“贱婢，你果真是不要命了。”手中长剑一紧，修罗门剑法施开，硬从一片闪耀的银光中递了进去，全力抢制先机。

厉若花武功原比任长鲸稍逊一筹，凭着一鼓作气略占上风，时间一久，便渐形不济，任长鲸一面展开一轮快攻，一面哈哈朗笑道：“贱婢，凭你这点点功夫也敢与本副盟作对，简直是自不量力。”

阮玲见厉若花越来越不济事了，心中大急，有心将她替下，但在她尚示落败以前，却又不便上前。

杜君平藏身檐头，心中甚感犹豫，有心现身打个招呼，又恐引起误会，正自委决不下之际。

突然，庵前人影一闪，五阴手秦奇呼地掠进门来，厉喝道：“住手，相好的，你还认得秦某吗？”

任长鲸长剑一收，抬头望去，认得是九洲镖行的总管，当下朗声一笑道：“原来是秦总管，久违，久违。”

秦奇自被炸去一臂后，已把修罗门恨入骨髓。当下暗凝功力，沉哼一声道：“前蒙厚赐，没齿难忘，今天咱们得好好算一算这笔旧帐。”

任长鲸哈哈笑道：“只要你有本领，老帐新帐都可以算算。”

秦奇侧脸对厉若花喝道：“咱们的人手是够，这里不用你了，快走吧。”

厉若花摇头道：“不，我要和伯伯一道走。”

秦奇瞪了她一眼，一趋身朝任长鲸冲去，单掌一扬，第一招使出了他仗以成名的五阴鬼手。

任长鲸仗剑而立，忽觉一阵蚀骨寒风迎面袭来，心头一惊之下，长剑划起一片银芒，将门户封往。

秦奇的五阴鬼手阴毒无比，发出时无形无声，及至对方觉察阴风袭体时，已然中了他的掌风。

任长鲸一着大意，还不知自己受了暗伤，长剑施开，刷，刷，刷一连三剑疾攻而上。

秦奇单臂挥动，一面竭力封架，一面呼呼只是冷笑，他知凡中上五阴鬼手之人若不及时运功护住心神，等到阴毒发作，便只有束手待毙了。

厉若花毕竟心地厚道，急开声喊道：“姓任的，你已中了秦怕伯的五阴鬼手，若再妄用真力，你便死定了。”

任长鲸闻声暗运玄功一试，只觉全身酥软，寒气袭人，真气竟已无法运转。不由暗吃一惊，一撤身退了下来。

五阴鬼手秦奇冷冷笑道：“小子，你认了命吧，九洲镖行的一笔帐咱们早核算啦。”迈步趋过来。

任长鲸自知身中寒毒，难以抗拒，但仍竭力提聚着一口真气，横剑以待。

双方相距甚近，秦奇迈前二步，掌力已可够着，手一扬，五阴鬼手掌力再聚，猛力往前一送。

蓦地，斜里一声娇喝，一道剑光匹练似地卷来，直袭秦奇。来势奇突，秦奇不敢正面迎挡，急忙收掌往后一撤。抬首看时，只见易晓君杏眼含威，横剑而立，不由奇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易晓君满面怒容地道：“他虽是本派的叛逆，可由不得旁人处治。”

秦奇冷笑道：“倘若老夫一定要处治他呢？”

易晓君怒道：“那要看你有没有本领。”

秦奇仰面一阵狂笑，举手一抬，飒然一阵风响，飕飕暗影中一连射出十余人，个个身着玄衣手执兵刃，将易晓君与四个使女团团围困。

厉若花急趋身上前道：“秦伯伯，算啦，咱们犯不上与修罗门结下这梁子。”

秦奇声色俱厉地道：“你不用管了，反正梁子已经结定，任凭是谁我也管不了这许多。”

厉若花知道劝也没用，不禁唉声一叹，此时双方已然剑拔弩张，易晓君横身挡在任长鲸的身前，四婢各挺长剑，面朝外立，眼看拼斗一触即发。

突地，门外大步行进一人，沉声喝道：“副盟驾到。”来人声若洪钟，在场之人齐吃一惊。

杜君平暗中偷眼望去，来者竟是虎面铁胆司徒景，心知他既来到，那乘彩舆之内必是孟紫琼无疑了。

秦奇眼看司徒景来到，脸上颜色陡变，还未及开言，司徒景已然看见盘坐地下的任长鲸了，大吃一惊道：“是谁把他伤成这个样了？”跨步便向任长鲸行去。

易晓君把脸一沉道：“站住，修罗门之事用不着你管。”

司徒景愕然道：“任少侠现为本盟副盟，本座焉能不管。”

易晓君冷笑道：“一派胡言。”挥手对女婵吩咐道：“与我带回去。”随有一女婢应声将任长鲸背起。

司徒景大感意外，一时之间竟不知采取何种手段应付。

秦奇心念连转，他知孟紫琼既已来到，那是决然再没有办法对任长鲸进行报复的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招，暗对厉若花使了一个眼色，领着手下一批人，大步往外行去。

司徒景正无法下台，猛地一声震喝道：“秦总管，你且等一等，容见了副盟再走不迟。”

秦奇心一横道：“兄弟身有急务，我看不用见了。”

司徒景冷笑道：“秦兄身为本盟燕赵分坛总管，难道不知本盟的规矩？”

秦奇心知麻烦已然上身，躲也躲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将脚步立住。

这面秦奇准备溜走，那面易晓君也有了动作，她可不管什么副盟不副盟来到，仗剑前行，带下四个女婢硬往外闯。

司徒景一掀衣撤出两支判官笔来，交叉一击，冷冷道：“姑娘想把他带走可以，但得胜了在下手上这对判官笔。”

易晓君杏眼带煞，一声不哼，举手一剑劈去。

司徒景闪身让到一旁，双笔霍地分开。

修罗门的剑法向以快速见称，易晓君攻出一剑后，剑势跟着展开，一片银芒闪耀，直卷了过来，

司徒景因见对方乃是一年轻女子，存了几分轻敌之心，谁料一着失去先机，竟被她连攻了十几剑，才算把势于稳住。两只笔一凝功，刚要展开还击。

庵外突然飘进了一位宫装妇人，轻声喝道：“都与我住手。”

司徒景如奉谕旨，急收双笔往后一撤，垂手立到一旁。

易晓君骤失对手，倒感到有些莫明其妙，当下横剑望着宫装妇人喝道：“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副盟？”

宫装妇人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想来你便是修罗门的老七了。”跟着一阵格格笑道：

“果然生得不错，毋怪你那师兄为你闹得神魂颠倒。”

易晓君脸上一红，狠狠骂道：“出口便污言秽语，简直是下流。”

孟紫琼并不着恼，格格笑道：“就算本座下流，难道你们几个人争夺一个杜君平便算光彩？”

易晓君想不到她会说这种话来，直气得双眼发赤，恨不得上前一剑将她挥为二断。

孟紫琼继续又道：“听说你们已将姓杜的小子制住了，可有此事？如果是真的，本座可以网开一面，除了将那小子带走外，余人一概不究。”

易晓君怒极，厉声道：“杜君平确实在姑娘手中，你要想带走那是梦想。”

孟紫琼脸上神色不变，一转脸对秦奇道：“秦奇，你可知罪？”

秦奇木然立着脸上神色幻变不定，显然他内心十分激动。

孟紫琼微微一笑道：“我知你心里十分恨我，但你别忘了厉阴平尚在本盟，现限你十招之内，搏杀此女，你办得到么？”

秦奇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属下愿意一试。”

孟紫琼格格笑道：“你掌伤任长鲸，已然与修罗门结了怨，再多杀一个又何妨。”

目光忽然闪到厉若花的脸上，厉声道：“厉若花，现限你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搏杀飘香谷的阮丫头。”

厉若花大为吃惊道：“小女子没有这能耐，请副盟另派旁人。”

孟紫琼把脸一沉道：“此是本座的令论，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厉若花心中大为不满，只为父亲现落天地盟之手，倘若惹翻了对方，大是不便，是以不敢作声，举步朝阮玲行去，低低地道：“阮姑娘我该怎办？”

阮玲素饶机智，但在此种形势下，一时之间竟也无法可想，轻喟一声道：“你动手吧，一柱香时间内要小妹的命你办不到。”

厉若花挺着短剑道：“果真要打吗？”

阮玲冷笑道：“你不打交待得了吗？”

厉若花无可奈何地举手一剑刺去，她原无敌对之心，是以出手轻飘飘的。

孟紫琼看在眼里，哼了一声道：“你俩正该拚个你死我活，如何这般打法。”

她们这面动上了手，那面秦奇亦已全力朝易晓君攻去，他与修罗门原有断臂之仇，此番又为情势所迫，是以一上来便拚上了全力，易晓君虽全力抗拒，竟无法取得上风。

杜君平藏身檐头，知道再不露面，必然会演成惨案，当下一飘身落下檐头，举手一掌朝秦奇推去，嘴里却大喝一声道：“大家住手，且听我一言。”

秦奇只觉得他推来的掌劲雄厚无比，不敢用掌硬接，一撤掌挪后五尺。

杜君平目光一扫在场之人，朗声笑道：“据在下所知，天地盟仅有四位副盟，那是千手神君东方大侠，修罗王郭大侠，飘香谷主谢前辈，如今却弄出这许多副盟来，真叫在下好生难解。”

孟紫琼原抱着一种猫儿戏老鼠的心情，迫令大家动手，等到大家精疲力尽之时，她再一个一个收拾，如今突然中间跑出一个面生少年，将她底牌揭穿，心中十分恼怒，粉脸一寒道：

“司徒护法，你还等什么呀？”

司徒景应声而出，直趋杜君平喝道：“小子，你是活腻了吧？”

杜君平冷冷朝他一笑道：“还有个河东叟上官廷龄呢？着他一齐上吧。”

上官廷龄本来就紧随在孟紫琼身后，只因孟紫琼并未发令，是以不便出来，杜君平这一指他，便借机往前一欺身，冷冷地道：“上官大爷等着伺候你。”

杜君平大笑道：“很好，二位一齐上吧，你们既已投到天地盟，自然用不着再顾虑以往的身份地位了。”

司徒景与上官廷龄俱却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听他这番轻蔑之言，心中俱都大怒，司徒景性情最刚，虎吼一声，挥手一掌劈出。

此人天生大力，掌势雄厚无匹，一掌之劲，犹如一股狂飚陡降，直撞了过来。

杜君平存心速战速决，左掌一引，把攻来掌力引到一边，右掌倏起，轻轻拄外一送，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实际凌厉无匹。

司徒景掌力发出觉得对方轻轻一引之下，竟有一股绝大力道，将自己的掌力吸到一边，不觉暗吃一惊，急待收招换式时，另一股暗劲已迎面袭来。

司徒景久负盛名，识得厉害，急聚丹田之气大喝一声，挥掌发出。这一掌是他全身功力所集，刚猛无匹，于暗劲一触之下，只觉对方掌劲中，|奇*.*书^网|隐隐具有一股强韧弹力，心神一震，踉跄退三步，闭目不再言语，显然内腑已遭震伤。

杜君平并未追袭，徐徐言道：“你已为自己回收的真气震伤内腑，旬日之间再不能与人动手了。”

孟紫琼突然高喝道：“住手！”姗姗朝杜君平行了过去。

上官延龄原无制胜把握，闻言急把身影往后一撤。

孟紫琼行至杜君平面前约一丈五六之处停下，寒着脸问道：“喂！你是哪一门派的？”

杜君平道：“在下乃是东海派门下。”

孟紫琼若有所悟道：“原来是东海派的，我且问你，贵派此番进入中原意欲何为？”

杜君平道：“见识见识中原武学，开开眼界。”

孟紫琼又道：“转告你师，若有意入天地盟，本盟可予他一个副盟地位。”

杜君平摇头道：“我们已经试探过了，那聚贤馆的滋味可不好受，谢谢你的美意。”

孟紫琼面色倏变，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们是存心来与本盟作对的了？”

第二十七回　截获金凤

杜君平道：“在下并无此意，不过也不希望天地盟作恶太多。”

孟紫琼大怒，突然一阵格格笑道：“好大的口气，我真为你可惜。”

杜君平诧异道：“可惜什么？”

孟紫琼敛去笑容，寒着脸道：“你师徒在东海活得好好的，为何大老远赶来泰山送死。”

杜君平朗笑道：“一个人生有地，死有处，我师徒果如你说死在泰山，那也命该如此，阎王爷注定的。”

孟紫琼突然前跨二步，抬起纤纤玉手，缓缓朝前伸来，手式十分怪异，看不出是何招式。

旁观的阮玲心头一震，大声道：“公子，小心了。”

杜君平脚下一旋，旁挪三尺，一手怀抱半月，一手似掌非掌，似抓非抓，斜举右手，盯着对方缓缓挪动。

孟紫琼脸上倏现凝重之色，朝前伸出的玉手一沉，身形突然扭转，双手一阴一阳，斜置腰际，目光注定杜君平，脚踏子午，一步一步游走。

双方一经摆开架式，场中情势立形紧张。

阮玲素饶机智，缓缓行至易晓君身前，轻声道：“令师兄身负重伤，姑娘快把他带回去疗伤吧。”

易晓君亦是聪明人，猛然省悟暗道：“是啊，我若不趁此刻将三师兄带回去，岂非坐失良机。”

于是举步行至任长鲸身畔道：“三师兄，你的伤势如何？”

任长鲸睁开眼睛，哼了一声，还末及答话，易晓君突然一伸手点了他的穴道，随即吩咐身后四婢道：“快把三公子背回去。”

上官廷龄冷笑道：“他现为一盟副盟，岂容外人侵犯，快与我放下。”

易晓君拔剑出鞘道：“你胡说什么，家师才是天地盟真正的副盟，他不过是本门门下弟子，你再不闪开，姑娘可要得罪了。”

上官延龄亦将兵刃撤出，喝道：“本座哪有许多工夫与你斗嘴，若不将他放下，连你也休想行出此庵。”

易晓君一语不发，举剑直劈了过来，修罗门剑术，向以快速狠辣见称，一经出手，剑势绵绵不绝，顷刻工夫连发了七剑，仓促之间，上官廷龄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背负任长鲸的四婢，趋势往门外冲去，但堪堪行出门外，便为一群玄衣武士拦阻，一位道装老者，由侧里突出，一手抓住梅香手腕，沉喝道：“还不与我放下。”

道装老者似是专为任长鲸来的，夺下任长鲸后，掉头向庵外奔去，四婢空自着急，竟无法拦阻。

此际庵内的杜君平，已与孟紫琼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双方以快打快，进退盘旋，出手如风，晃眼已互攻了廿余招。

阮玲冷眼旁观，只觉这少年沉稳矫健，功力深厚，武功竟不在盂紫琼之下，心中大感惊异。

五阴鬼手秦奇，自孟紫琼来到之后，已知是个不了之局，没想到半途中出来一个少年，武功竟与孟紫琼势均力敌，不由勇气大增，招手把厉若花叫到身畔，悄声道：“咱们走吧，等一会便没法走了。”

厉若花目视阮玲道：“姐姐的意思如何？”

阮玲沉忖有顷道：“你我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此刻情势不同，倘不能同心合力，势难渡过危机。”顿了一顿又道：“眼下情势十分明显，对方的主脑人物俱都在动手，咱们若是合力一冲，定能突围，但留下那少年一人在此，情势便更危殆了。”

秦奇点头道：“姑娘所虑极是，天地盟的后援来到，咱们脱身便难了。”

厉若花接道：“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只顾自己，而让人家独任其难。”

阮玲素饶机智，她不是没有办法，而是心中有矛盾，孟紫琼毕竟是她师叔，她怎好帮着外人对付她，是以一直举棋不定。

秦奇为人阴沉多诈，把目前情势略作忖度，觉得就九洲镖局现有的力量，足以突出围外，当下把厉若花一拉，声色俱厉地道：“咱们走。”举步当先朝门外行去。

厉若花愕然问道：“事情还没有商妥怎可就走。”

秦奇沉声道：“咱们自顾不暇，没法顾到旁人了。”

厉若花对这位父执向极尊敬，没奈何地看看阮玲一眼，低头跟了出去。

此时易晓君的四婢，已为门外的玄衣武士，逼迫得重又回到佛堂，而玄衣武士也不追袭，分成两排，雁行撑列在门外。

秦奇把领来的人分为两队，与厉若花各率一队，大喝一声，朝外中去，双方立时展开一场混战。

阮玲眼看九洲镖行之人采取单独行动，朝外冲去，心中顿起无限感慨，觉得正邪的分野，就在这种地方，秦奇虽有改过迁善之心，但到了紧要关头，便即原形毕露。

她原就一直在留意着孟紫琼与杜君平二人的拚斗差别，在她的意料中，杜君平无法在孟紫琼手下走上百招，但眼下的情势却使她大感吃惊。

只见那不知名的少年愈打愈勇，奇招怪式一齐出笼，往往逼得孟紫琼后退不迭。

孟紫琼为飘香门中第一高手，武功足可与天地盟中四大副盟并驾齐躯，今竟无法击败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心头顿起杀机，柳眉一竖，竟把向不轻用的廿四式兰花拂穴手施出。

兰花拂穴手乃是飘香门中镇山绝技，再配合上飘香步法，可说是无坚不摧。

杜君平尽出一身所学，与孟紫琼周旋了足有七八十招，竟然越打越觉顺手，心中甚感奇异，他原属孟紫琼手下败将，但因旷世奇缘，得红脸老人之助，冲破生死玄关，使他的武功成就，超越了时间限制，复因巧遇修罗王，数月的指点探讨，又把囫囤吞下的东西融会了不少，是以能与盂紫琼打个平手。

正自竭力抗拒之际，突见孟紫琼所用的招式大变，一双玉手，似抓非抓，似掌非掌，只在要穴上点拂，而且动作越来越快，刹时幻作漫天指影，耳际但闻锐风丝丝，令人有喘不过气来之感，心中不由大惊。

杜君平动手之际，尽量避免不使用红脸老人武学，但此际情势所逼，再也顾不得许多了，长啸一声，亦将红脸老人再三告诫，轻易不得使用的龙腾八式施出。

此际孟紫琼已将兰花拂手的精华施展，身形飘忽如风，丝丝锐风犹如暴雨狂飚，将对方身形笼罩，眼看杜君平就要伤在她的手下。

蓦地里，杜君平的身形突然冲开千重指影，腾空跃起，悬空一个盘旋，接着雷霆万钧之势，俯冲疾泻而下。

孟紫琼一惊之下，失声叫道：“龙腾八式……”

人影交错中，两下霍地—分，孟紫琼面容惨厉，发髻散乱，摇晃着退了三步，胸间不断地剧烈起伏，显然在这一式硬拼之下，已然受伤。

杜君平亦一个盘旋脚落实地，闭目不言不动。

阮玲于盂紫琼施展出廿四式兰花拂手之际，便意识到这少年要糟，没想到竟落个两败俱伤之局，她对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大都有个耳闻，尤其是“龙腾八式”更为熟悉，因为那是铁髯苍龙肖铮的独门神功，如今竟出现在这不知名的少年身上，尤令她震惊不已。

孟紫琼内功精堪，略加运息便已复原，蓦地双目睁开，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杜君平亦适时睁开双目，徐徐回答道：“在下已经说过了，我是东海派。”

盂紫琼冷哼一声道：“一派胡言，你不是东海派。”

蓦地檐头一阵哈哈大笑，呼地落下一位锦袍高大老者，朗声道：“芳驾为何硬说小徒不是东海派？”

孟紫琼只觉此人嗓音甚热，一时却无法想起，她生性虽极高傲，但眼下局面，她是完全处在劣势，当下举目全场一扫，只见上官廷龄仍在与易晓君拚斗，看样子一时之间是无法将人家击败。心中略一盘算，决定撤离，于是柳眉一扬道：“他的龙腾八式是哪里偷学来的？”

锦袍高大老者就是假冒为东海派的修罗王，他并不想此刻和她了断，微微一笑道：“天下武学同源，难道东海派便不能习练此种武功？”

孟紫琼冷笑了两声，厉声道：“都与我住手。”

上官廷龄应声往后一撤。

孟紫琼又喝道：“都与我撤回去。”

上宫廷龄躬身道：“属下遵命。”偕同司徒景缓缓退出庵去。

孟紫琼分派已毕，目视锦袍老者冷冷道：“再有三天便是天地盟九九大会，本座以副盟身份，邀约贤师徒参与此会，望勿推却。”

锦袍老者朗声一笑道：“在下既已来了泰山，自然要去瞻仰一番。”

孟紫琼霍地飘身而起，飞向檐头，晃眼消失不见。

上官廷龄奉令撤离，倒使易晓君怔住了。及至孟紫琼撤离，她才如梦初醒，娇喝道：

“站住。”挺剑便追。

锦袍老者沉声道：“易姑娘不用追了，你大师兄正在寻你，快回去吧。”

易晓君愕然将脚步停下道：“前辈认识我大师兄？”

锦袍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与令师乃是至交好友，眼下泰山风云际会，情势险恶，一切应听由你大师兄调度。”

易晓君心中甚是惊疑，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

锦袍老者又道：“你三师兄之事你管不了，由他去吧，早晚他要受门规处断。”

易晓君原是极其聪明之人，听老者说话口吻，似与本门渊源极深，不便多问，躬身一礼道：“晚辈遵命。”领着四婢缓缓行出魔去。

锦袍老者轻吁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太过任性了。”言下似有无限感慨。

阮玲忍不住缓步上前问道：“小女子可否请示前辈名讳？”

锦袍老者哈哈道：“海外之人默默无闻，就是说了出来姑娘也必不会知道，有什么意思，何用多此一举。”

阮玲又道：“据小女子所知，龙腾八式乃是铁髯苍龙肖大侠的独门功夫，如何出在东海派，请道其详。”

锦袍老者笑道：“老夫已然说过，天下武学同源，此种空中搏击之术，只要内功到了火候便可习练，并非什么不传之秘。”

阮玲知他不肯实说，但心中疑窦却是越来越深，她知师叔孟紫琼，武功已到不着皮相之境，能与她匹敌之人并不多见，眼前这少年居然与她势均力敌，委实不可思议，暗忖：“年轻一辈中，能有此成就的，只有平弟，难道此人就是平弟乔装不成？”

想到这里，不由地多看了杜君平一眼。

锦袍老者何等之人，知她已然动疑，立时对杜君平把眼一蹬，怒喝道：“为师如何吩咐你来着，还不与我回去。”

杜君平故作惶恐地躬身一礼，举步朝外行去。

锦袍老者朝阮玲微微一笑道：“姑娘也该走了。”略一思忖又道：“易晓君被她师父宠坏了，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阮玲当下笑了笑道：“晚辈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锦袍老者点头道：“老夫亦知姑娘乃是深明事体之人。”举步朝外行去。

阮玲心中疑寞从生，回到寺内，只见公孙乔、薛姑婆等俱候在那里，那薛姑婆最是性急，劈头一句便道：“你去哪里了？许久不见回来，真把人急坏了。”

阮玲轻吁一口气坐下道：“一言难尽。”

此番来到泰山，除了飘香谷的薛姑婆、快斧手公孙乔、阮玲姊妹，尚有药中王闻人可、以及红脸老者、中年宫装妇人等，主脑人物便是红脸老者。

阮玲自行倒了一杯水喝着，低声问道：“他老人家回来了吗？”

公孙乔接道：“老爷子昨晚出去至今未回，只有闻人可大侠留在寺内。”

薛姑婆没好气地道：“你找老爷子有什么事？杜君平那小子无故失踪，实在害人不浅。”

阮玲叹道：“晚辈已经稍有眉目。”

公孙乔对杜君平之事最是关心，急道：“是不是杜贤侄已经有了消息？”

阮玲摇头道：“晚辈不过是猜测罢了，说不上是真实消息。”

薛姑婆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就爽快地说吧，何苦吞吞吐吐地让人着急。”

阮玲却是不急，扭脸对王珍道：“珍妹，你去请闻人前辈出来。”

王珍答应着入内去了，不多会药中王由里面行了出来，身上仍是杜君平那付打扮，并戴着面幕，乍看与杜君平一般无二。

阮玲起身相迎着：“晚辈有件事要向前辈请教。”

闻人可哈哈笑道：“问吧，老朽知无不言。”

阮玲道：“前辈可知海外有个东海派？”

闻人可思忖有顷道：“有这么一个门派，但极少来中原走动。”

阮玲又道：“此一派的武功如何？”

闻人可摇头道：“这个老朽就不大清楚了，莫非与东海派的人动手来着？”

阮玲轻吁一声道：“晚辈倒没与他们动手，动手的是我师叔。”

闻人可哼了一声道；“想是东海派吃亏了。”

阮玲摇头道：“我师叔并没占便宜。”

闻人可甚是惊异地道：“东海派居然有此等人物？”

阮玲道：“对方仅是一位弱冠少年，他与孟师叔拚斗近百招后两败俱伤。”

跟着把双方动手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闻人可面色凝重，沉吟半晌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肖大侠的‘龙腾八式’乃是他独创的不传之秘，想是你们看走眼了。”

阮玲极有把握地道：“晚辈对肖前辈的‘龙腾八式’见过多次，那是一点不错。”顿了顿又道：“肖前辈一生不曾收徒，他的龙腾八式除了传给平弟外，没传过第二人，因此晚辈怀疑那少年是平弟。”

公孙乔忍不住插言道：“你既怀疑他是平儿，为何不问问他？”

阮玲道：“尚有一位锦袍老者与他同行，据说是他师父。”

闻人可思忖有顷道：“杜贤侄素来稳重，他不与你相认必有原因。”

阮玲道：“晚辈也是这般想。”

公孙乔最是性急，立起身道：“他们现在哪里，我找他??，是不是平儿一看便知。”

闻人可徐徐道：“不用去了，君平贤侄福泽深厚，或许另有奇遇，去了反而不好。”

薛姑婆对孟紫琼的武功，向极佩服，她决不信一个年轻人能与她匹敌，是以一直不曾开言，直到大家都认定那人就是杜君平，这才开言道：“阮姑娘，你有没有看错，那人果是你孟师叔。”

阮玲笑道：“难道我连孟师叔也不认得了。”

薛姑婆冷笑道：“我不信一个东海派的后生晚辈，能与她打个平手。”

阮玲轻叹一声道：“若是旁人说，晚辈也不会相信，但眼见是实，由不得你不信。”

薛姑婆素知阮玲稳重，闭口不再言语，一时厅内显得甚是沉寂。

突然，公孙乔立起身来道：“老爷子回来了。”

阮玲急往外一看，只见红脸老者一脸怒容地行了进来，厅内之人俱都起立相迎。

红脸老者举目全厅一扫道：“于谦在吗？”

王珍回道：“于大叔现在书房运息，晚辈去请他出来。”飞步入内去了。

红脸老者又对药中王问道：“这两天可有什么消息？”

闻人可想了想道：“阮姑娘臂见一位自称东海派门下的少年，用龙腾八式与孟紫琼拚斗。”

红脸老者目中精芒连闪，沉声道：“她没有看锖？”

阮玲躬身接道：“晚辈绝没看错，我怀疑那就是平弟。”

红脸老者沉忖有顷道：“就是那少年一人？”

阮玲道：“有一位高大锦袍老者与他同行。”

红脸老者又道：“锦袍老者曾通姓名吗，他是怎么一个长像？”

阮玲摇头道：“他不肯通名，晚辈细察之下，他似乎已掩去了本来面目，但说话却有点海外口音。”

红脸老者神色凝重，沉吟了一会道：“此人莫非是修罗王郭兄？”

此时于谦已行了出来，躬身道：“主人呼唤何事？”

红脸老者道：“你传信之时，可曾戴上你那银色面具？”

于谦摇头道：“因几处地方俱是熟人，故老奴不曾戴着面具。”

阮玲猛然想起两个于谦之事，从旁插言道：“大叔向青衫剑客等人传信之时，有没戴面具？”

于谦看了她一眼道：“当时你也在场，我就是这身打扮，难道你忘了？”

阮玲惊讶道：“那就不对了，后来又来了个戴银色面具的，据说也是传信的。”

于谦闻言怒道：“好啊，居然有人冒名我银面摩勒于谦，我得看看此人是谁。”

红脸老者突然开言道：“此事非比寻常，显然敌方是有意鱼目混珠。”顿了顿目视药中王道：“你那‘血剑传书’之事虽已传出，到了那天总该有个交代。”

闻人可想了想道：“没有证据以前，只好说他有意谋夺副盟，是以将神剑杜飞卿害死。”

红脸老者冷笑道：“此事是你眼见的？”

闻人可脸上一红道：“当时设此谋之意，只不过是令人得知杜兄已然有后，明白天地盟追缉君平，乃是别具用心。”

红脸老者轻喟一声道：“杜兄遇害之事，至今没有眉目，兄弟实是愧对老友于泉下。”

公孙乔道：“老爷子不用难过，你对平侄的深恩厚德谁不知道，可虑的是他至今没有消息。”

红脸老者肃容道：“平儿不似夭折之人，兄弟深信九九大会之期，他会如期赶到。”顿了顿，目视于谦道：“近日赶来泰山的有些什么人？”

于谦躬身道：“华山三鹤、青衫剑客等人俱都来了。”

红脸老者道：“我问的是敌方之人。”

于谦答道：“来的黑道门派极多，据说敌方的意思要借此次之会，修改盟章，在三十六盟友之外，加入七十二个黑道门派，凑成七十二地煞之数。”

红脸老者重重哼了一声，没有作声。

于谦又道：“本盟原有四个副盟，是由正道盟友中推出，他们此次又另推了旁门四怪为黑道门派的四大副盟，以便与正道门派分庭杭礼。”

红脸老者哼了一声道：“简直是胡作非为。”

闻人可庄容接道：“敌方处心积虑，策划此事，力量委实不可轻侮。本盟明着有三十六盟友，但内中有一大半已为他们收买，我们真得好好设法对付。”

于谦亦道：“闻说敌方已有预谋，如若少数门派不赞成此事，大不了退盟，他们仍可以天地盟的名义，号令武林各派，那时武林便是他们的天下了。”

红脸老者霍地立起身来道：“他在做梦，谁不知天地盟的盟主乃是老夫。”

闻人可轻吁一口气道：“这就是了，近年来天地盟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以盟主的名义做的，测其用心，自然是用来败坏盟主声名。”

于谦道：“这倒不足为虑，只要盟主一出面，误会自可澄清。”

红脸老者生性极刚强，毕竟是首脑人物，涵养工夫较深，此刻情绪已渐平复，沉忖有顷，肃容言道：“会期仅只三天了，时极迫促，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办，还望各位多辛苦一点。”

闻人可庄容道：“盟主何出此言，此乃兄弟份内之事，就算这条老命赌上，那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乔接道：“闻大侠之言有理，只须盟主一句话，在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久未开言的薛姑婆冷笑道：“光说有什么用，我老婆子的意思，我们无论如何得找到杜公子，如若杜公子落在人家手里，那可是白费一番心机了。”

红脸老者点头道：“薛姑婆之言甚是有理，各位可分头出去寻访。”想了想又道：“目下泰山鱼龙混淆，处处隐伏着危机，还以小心为是。”

公孙乔巴不得有这一声，当先立起道：“在下这就走。”

红脸老者拦住道：“这事用不着你，公孙兄你留在家里吧。”立起身来又道：“兄弟还有几件事必须查证明白，最迟会前一天赶回，这里的事请闻人兄多多劳神。”说着大步朝外行去。

公孙乔心中大不以为然，但又不便说出。

闻人可知他心意，拍着他肩膀道：“公孙兄不用难过，依兄弟看，杜贤弟决然无事。”

公孙乔叹了一口气道：“兄弟知他在金陵时曾在丐帮落脚，又曾与北妖门下混在一起，意欲从这方面去打听。”

闻人可摇头道：“晚啦，此去金陵来回得好几天，哪能赶得用，眼下只有在泰山打听了。”

公孙乔亦知自己人面不熟，要查探这种事情确也不易，便不再言语。

闻人可立起身来道：“兄弟也得走，但有缓急，可用信号通告。”

药中王走后，于谦、阮玲姊妹等也相继起程。

再说杜君平偕同修罗王回到寺院后，杜君平劈头一句便问道：“前辈怎知晓晚辈在那地方？”

修罗王笑道：“修罗岛全部精锐，俱已来了泰山，每一处地方都布有眼线，九洲镖行一行人浩浩荡荡赶了去，自然瞒不了本岛的耳目。”

杜君平又道：“前辈既已得知此事，何故又让任长鲸兄再度落到敌方之手。”

修罗王道：“当时老夫只须一伸手，便可将他截下，如此一来，反倒招他们的怀疑，不如将计就计，看他们究竟弄些什么玄虚。”

杜君平恍然道：“他们口口声声喊任兄为副盟，那是至今尚不知前辈已然康复。”

修罗王点头道：“不仅天地盟不知，其他的人亦都不知，这样才可收其不意之效。”话音一顿，突然道：“你好像与厉阴平那魔头很有交情。”

杜君平愕然道：“前辈何以得知？”

修罗王微微笑道：“易丫头假借你之名为饵，轻而易举便将厉阴平之女诓来，可见你们交情不错。”

杜君平轻叹声道：“她父女对晚辈确实不错，不过他们枉费心机了。”

修罗王不解道：“此话怎讲？”

杜君平大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修罗王倏然面容一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况柔情足以消磨壮志，务必慎之。

杜君平悚然一惊，庄容答道：“前辈教训得极是，晚辈亦时时以自励。”

修罗王哈哈笑道：“孺子可教。”

杜君平若有所思地沉忖半晌，突然开言道：“九九之会只有三天了，晚辈该去见见他们才是。”

修罗王摇头道：“老夫不是对你说过，不用去了。”

杜君平叹了一口气道：“万一他们寻晚辈不着，因而误了大事，将来我有何脸见那些前辈。”

修罗王神秘一笑道：“老夫自有道理，你尽可放心。”

杜君平亦知修罗王暗中或有安排，但心中总是放心不下，是以默然不语。

修罗王仰天一阵狂笑道：“妖魔小丑亦思领袖武林，想来实是可笑。”

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易晓君莲步姗姗由外行了进来，一见杜君平坐在修罗王身旁，不由一愕，急问道：“师父，你们认识？”

修罗王道：“他是为师新近结识的忘年交。”

易晓君又道：“他是谁？”

修罗王道：“他是东海派门下，与本门甚有渊源。”

易晓君自幼就为修罗王宠惯，刚才明明是杜君平出面为她解围，此刻见面竟连个谢字都没有。

杜君平原就与她相识，却故意做作不识的，起身让坐道：“姑娘请坐。”

易晓君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随即对修罗王道：“师父，三师兄的事你知道不知道，真气死人。”

修罗王沉哼一声道：“这都是你的不是，迫令他走向极端。”

易晓君大感意外地道：“师父，这事怎以能怪我呢。”

“为师让他在江湖上加历练，不想你竟违反为师之意，致令他深受刺激，而做出违反门规之事。”

易晓君无故遭师父斥责，心中甚感委曲，不禁流下泪，哭道：“三师兄是受了孟紫琼的甜言诱惑，才投入天地盟，这与徒儿何干。”

修罗王看了杜君平一眼，突然语调放缓，轻叹一声道：“罢了，不用再说了。”

修罗王看易晓君仍在哭泣，不由叹道：“为师亦知鲸儿性情不好，与你时有龉龊，但总认你俩一块长大，在江湖磨练些时(奇*书*网.整*理*提*供)，等到年纪大几岁便好了，没想到你们根本不投缘。”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露骨，杜君平听后不由心头一惊，忖道：“原来如此。”

易晓君与任长鲸虽不投缘，毕竟是自幼长大的师兄妹，于是仰起脸来道：“师父，你老人家真个要以门规处治三师兄？”

修罗王冷笑道：“你可知诸葛丞相挥泪斩马谡的故事？为师若不处治他，以后如何执掌门户？”顿一顿又道：“他一时受人蛊惑，情或可原，明欺为师功力已失，无人管束他，便连大师兄也不看在眼里，这就罪无可原谅了。”

易晓君轻叹一声，把头低了下去。

修罗王一声长叹，感喟地道：“罢了，大丈夫难保妻不贤子不孝，何况是门徒弟子。”

此话虽是自宽自解之言，亦可看出他内心的沉痛了。

杜君平此刻才算完全明白，任长鲸突然对自己仇视，原来是因易晓君，暗忖：“任长鲸既与我论交，便是朋友，今既如此事，我不能再与修罗门混在一起了，免得一误再误。”当下立起身来道：“前辈，我想去见见飘香谷来的几位前辈。”

修罗王因任长鲸背叛师门，深受刺激，以致意兴阑珊，漫应道：“你去吧。”

杜君平深深打一躬，举步行去。

易晓君撇了撇嘴唇道：“师父，这人好像交游甚广似的，究竟是什么人呀？”

修罗王且不答理她的话，严肃地说道：“君儿，你果真一点都不喜欢你三师兄？”

易晓君摇了摇头，低头玩着衣角。

修罗王唉声一叹道：“既是这样为师也不勉强了。”

易晓君大喜，接口道：“师父，你真好。”

修罗王把脸一沉，缓缓道：“不过除了他与大师兄外，四位师兄中你得挑选一人。”

易晓君只觉头脑嗡的一声，似要爆裂一般，刚才的喜悦，刹那又形消失，无限委屈幽幽地道：“徒儿都把他们当做亲哥一般地看待，可是要我……”突然住口不言。

修罗王早知她的心意，复又疾言厉色地道：“此地只有为师与你二人，但说不妨，如不便说，比比手势也行。”

易晓君摇了摇头，突然眼里涌出两行泪珠。

在门弟子中，修罗王对她与任长鲸二人最疼爱，见状心里突然一软，长叹一声，立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着。

易晓君不知那来的勇气，猛地拾起头来道：“师父，我不要嫁，我愿伺候你老人家一辈子。”

修罗王缓缓行近她身旁，抚摸着她的秀发，慈祥地道：“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能在师父身边一辈子。”顿了顿又道：“不用哭了，为师亦知几位师兄都难与你匹配，这事以后再谈吧。”

易晓君素知师父言出必践，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颜。

修罗王见她脸上泪儿痕未干，不禁摇头一笑。

易晓君跳起身来道：“师父，我让他们替你老人家弄点酒菜来好吗？”

修罗王拂着长须笑骂道：“不用灌为师迷汤，师父说不定以后将你许配给一个大麻子。”

易晓君知师父此刻兴致甚好，舌头一伸，扭头往外便跑。

修罗王又道：“顺便把你大师兄叫来，为师有话吩咐。”

易晓君答应着去了。

修罗王蓦地仰面一阵狂笑道：“我要让他们知道修罗门究竟不同于普通一般门派。”

放下修罗门调兵遣将之事，且说杜君平出了修罗门驻地，沿着山径疾步往法藏寺行去，他睽别红脸老人甚久，于此紧要关头，极望一见，还有自幼看着他长大的公孙大叔，他亦深为思慕。

九月的天气，树叶大部凋零，山径之上，满积着落叶，显得山中甚是凄凉肃然。

本来秋收以后，正是山中的香汛时期，近因泰山江湖人云集，香客都吓得纷纷下山，而来山的江湖人，又因各有禁属，相互不准外出，故外间极少行人。

杜君平行了一段路，心中甚感奇异，忖道：“路上为何不见一个行人？”

心中正自思忖之际，只见一位劲装疾服的青衣女子，顺着山径奔了过来，一眼看见杜君平，突然停下脚步道：“咦？原来你也来了这里？”

杜君平怔了怔，猛然想起，原来是秦淮河上的歌妓金凤，不由奇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金凤叹了一气，凄然道：“我妈失踪了。”

杜君平诧异道：“你妈是谁？”

金凤道：“你不是见过么，她外号夺命罗刹。”

杜君平这才明白，又问道：“你来泰山何事？”

金凤道：“风闻九月九日为天地盟年会之期，我要将养母失踪之事禀告盟主，请天地盟传谕江湖寻找她的下落。”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天地盟若是连这点鸡毛蒜皮之事也得管，那是不胜其烦了。”

金凤正容道：“天地盟管的就是这些事，何况养母亦是江湖上享有声名之人。”

杜君平哈哈笑道：“我不与你抬杠了，告辞。”

拱了拱手，大步往前行去。行了约有百余步，突闻身后一片叱喝之声，回头一看，金凤已为十余壮汉围困，情势甚是危殆，他生就侠义心肠，顿觉一腔怒火直冲上来，身形一跃，直扑斗场，大喝道：“住手。”

围困金凤之人，乃是一群玄衣壮汉，个个武功不弱，对他喝叫之言充耳不闻。

杜君平大怒，厉声道：“叫你们住手听见没有？”

玄衣壮汉个个都似聋子一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杜君平猛然省悟，忖道：“这批人想来都是迷失了本性之人。”

此际，路边突然跃出一位中年玄衣人，满脸杀机，一步一步缓级趋向他身后。

杜君平近日功力精进，数丈之人，落叶飞花的微小声音亦难瞒他耳目，似有所觉地突地一旋身，剑眉一扬，喝道：“你要干什么？”

来人一惊之下退了两步，冷冷道：“此是本盟家务事，劝你少管。”

杜君平一听是天地盟的，心里便觉有气，怒道：“若是在下一定要伸手管呢？”

来人哼了一声道：“那就不啻是惹火烧身，自寻烦恼。”

杜君平看了金凤一眼，见她情势虽极危殆，尚可支撑些时，当下把脸一沉道：“在下绝不容许多人围攻一位弱女子，你若再不着他们住手，我可要强行干预了。”

来人大笑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强法。”

一掀衣撤出一支乌光闪亮的判官笔来。

杜君平有过这经验，知道此人就是一行人中唯一清醒之人，再不与他多说，抬手劈出一掌道：“你不妨试试看。”

中年玄衣人觉出他掌力雄厚，劲风如啸，心头一惊，滑步闪了开去。

杜君平大喝一声，又是一掌推来，一股巨大潜力，挟着虎虎风声，直撞了过来。

中年玄衣人再度挪身一闪，手中判官笔撒起一道乌光，虚地点向右边。迅快，辛辣，显得火候极深。

杜君平不敢大意，身形一飘一闪，让开攻来的判官笔，身形直越了过去，手掌一翻，疾扣手心。

=奇=他脚下用的是飘香步，招式却是修罗门的“七绝拿云手”，端的快逾电闪，疾若飘风。

=书=中年玄衣人大吃一惊，手中判官笔一沉，虎吼一声，左掌随着击出。

=网=修罗门的“七绝拿云手”为海外一绝，变化多端，快速无比，本就极难闪避，杜君平将它配合在飘香步法中使用，更是威力倍增。中年玄衣人的手才抬起，杜君平已换了招式，只觉手腕一麻，已为对方扣住。

杜君平初试刚学会的七绝拿云手，仅一招便将对方手腕扣住，不觉信心大增，手上一加劲，沉喝道：“快着他们住手。”

中年玄衣人只觉手腕有如上了一道铁箍，全身劲力顿失，自知无法挣脱，只得张口发出一声怪啸。

围攻金凤之人，一闻这声怪啸，纷纷住手后撤，呆呆立在那里，竟没有一人开声说话。

杜君平早知原委，也不去管他们，目光注定中年玄衣人喝道：“你们围攻她究竟为了什么？”

中年玄衣人满面凄厉之容，恨声道：“在下乃是奉命办事，不知原委。”

杜君平又问道：“她是谁？”

中年青衣人道：“她是夺命罗刹之徒，秦淮名妓金凤。”

杜君干故作不解地道：“她既是个歌妓，与天地盟何怨何仇？”

中年玄衣人摇头道：“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此时金凤已姗姗行了过来问道：“公子，他们是天地盟派来的吗？”

杜君平点了点头，沉忖有顷，把手一松道：“念你是奉命所差，身不由己，我不难为你，去吧。”

中年玄衣人用手揉着被扣的手腕，狠狠瞪了金凤一眼，对杜君平拱了拱手道：“兄弟一向恩怨分明，尊驾手下留情之德，容当后报。”

杜君平还礼道：“那倒不必，但望对金姑娘高抬贵手。”

中年玄衣人面现难色道：“实不相瞒，在下若不因尊驾行事光明，此刻便可发动围攻，尊驾纵然武功高强，也难于抵挡这些悍不畏死的无数高手。”

杜君平深悉内情，并不认为他是大言恫吓，是以面色十分平和，默然不语。

中年玄衣人似觉意犹不尽，接道：“冲着尊驾在下暂时放她一马，只是她躲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就算在下不拿她，旁人也不会放过她。”

杜君平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中年玄衣人拱手道：“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怪啸一声，纵身一跃，直射入林。呆立玄衣人一闻那怪啸之声，也纷纷随着奔去。

金凤望着那群玄衣人，凄然一叹道：“看来我娘巳然落在天地盟之手了。”

杜君平沉思有顷道：“令师并非失踪，而是藏起来了。”

金凤不解地道：“你何以得知我娘是藏起来了。”

杜君平道：“必是天地盟有意擒拿令师，令师闻风藏了起来，是以他们才来拿你。”

金凤想了想，沉思此话有理，不觉一叹道：“如此说来，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了。”

杜君平道：“为今之计，只有速离泰山，远走高飞。”

金凤凄然一叹，摇头道：“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地，我看逃是决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杜君平道：“事在人为，离开泰山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金凤沉忖有顷道：“我母女相依为命，极少离开，娘有什么事不会瞒我．她若真个要遭难，事先也会通知我一声，此刻消息全无，我真担心死啦。”

提起夺命罗刹，杜君平猛然想起爹爹遇害之事，不禁怒忿填膺，暗忖：“闻人前辈用我之名，传出血剑要为爹爹伸雪，到时总得提出证人才能当众控诉呀，难道天地盟此番追杀她母女，是为了杀人灭口？果如此我倒不能放过此女呢。”

他本可出其不意将金凤制住，但他乃光明磊落之人，有话必须当面说，于是把脸一沉道：

“你也不用逃了，他们蓄意杀人灭口，逃也逃不了的。”

金凤摇头不为然道：“你能断定他们是杀人灭口？”

杜君平冷哼一声道：“你师父乃是杀害杜大侠的凶手，此事除外，极少人知，在杜大侠之子传出血剑，要在会中为父伸雪，天地盟为了怕令师供出此事为他们主使，是以要除去你师徒二人，俾死无对证。”顿了顿又道：“现令师已然失踪，在下绝不能再让你落入他们之手。”

金凤并未体会他话中之意，接道：“天地盟势力强大，且诡计甚多，以公子一人之力，恐亦难保小女子的安全呢。”

杜君平剑眉一掀，冷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现在跟我走。”

金凤这才会过意来，怒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杜君平冷厉地接道：“现在由不得你了。”

金凤大怒，拔剑出鞘道：“你打算要怎么样？”

杜君平神色自若，徐徐道：“委屈姑娘几天，俾便在九九会期作个证人。”

金凤哼了一声道：“你别梦想，此事决办不到。”

杜君平倏地一越身，阻住她去路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得跟我走。”

金凤仗剑冷笑道：“姑娘不惯受人威迫，你再相逼，姑娘剑下无情。”

杜君平平和地道：“姑娘请再三思，免得误己。”

金凤仍然再三不肯，杜君平霍地往前一越身，一把将她手腕扣住，厉声道：“天地盟意欲杀你而甘心，你往哪里也难逃毒手，在下不愿眼看你惨遭毒手，才领你去一个安全所在，免得误人误己。”

金凤一脸冷厉之容，倔强地道：“我不愿领这个情，快把我放开。”

杜君平生性拘谨，因对方乃是一位年轻女子，虽有力量制住她，可不便挟持她行走，是以心中踌躇，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才好。

二人正自僵持之际，一位青袍老者，循着石径缓缓行来，杜君平只觉老者面容极熟，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青袍老者行走极速，晃眼已到面前，擦着二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杜君平并未理会那老者，复又开言道：“姑娘何苦执迷不悟，在下说过不难为你便不会难为你。”

轻吁一口气又道：“有道是怨有头债有主，在下找的只是夺命罗刹，她的门徒子弟自可不究。”

金凤吃了一惊，愕然道：“你究竟是谁？”

杜君平把脸一抹，除去脸上的面幕，冷厉的道：“在下杜君平，杜大侠乃是先父。”

金凤惊呼道：“你……”刹时面色大变，颓然往地下倒去。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你怎么啦？”

金凤恨声道：“你枉为名门之徒，竟暗中对我下了剧毒，你………你……好狠……的心啊！”

杜君平见她全身抽搐，脸上渐呈黑色，已然中毒甚深，心中甚是惊异，急道：“在下不会使毒，你错怪人了。”

金凤樱唇连张，已然发不出声来。

杜君平想了想，猛然省悟道：“是了，莫非是刚才行去的那老者暗中下的手？”

由于金凤的突然中毒，使他想起了青衣老者就是与走方郎中互较耐毒的百毒门主，于是愈感事态严重。

金凤虽是仇人之徒，却是目前唯一的活口证人，她绝对死不得。

可是，百毒门主是奉命杀人灭口，下的毒十分猛烈，只此一刻工夫，金凤已然人事不醒，杜君平焦急之余，突然想起自己怀中尚有几颗解毒丹，当下顾不得能不能解毒，取出一颗塞入她嘴内，随即就地将她挟起，暗忖：“只要留住她一口气，闻人大叔便可设法解救。”

唯恐金凤毒发身死，杜君平一路行走极速，晃眼已到一处寺院，也不问是不是法藏寺，直冲入内，这一进入却使他怔住了，只见两个银面人，正自在比拚，打得十分猛烈。

此外散立在院内的有祁连山主褚一飞、大力神彭虎、雪岭居士韩三公、以及两位峨嵋道者，另外还有两个女子，正是阮玲妹妹。

王珍眼睛最尖，一见杜君平进入，如获至宝，高喊道：“快这面来。”杜君平纵身一跃，落到阮玲姊妹面前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珍道：“这些人坏死了，我与玲姊无心来到这里，竟不让我们再出去。”

杜君平心中甚急，顾不得与她多说，忙问道：“闻人前辈在吗？我有急事找他。”

阮玲早就留心着他手中抱的金凤，且不回答他的活，徐徐问道：“这女子是谁？”

杜君平道：“且先别问她是谁，她现在中毒甚深，必须找到闻人前辈才能救她。”

第二十八回　栖霞道长

阮玲细看金凤，只觉她肌肤似雪，又见杜君平满面焦灼之容，心中顿起一种莫名怒火，冷冷道：“闻人前辈不在这里，你此时要找他只怕不大容易了。”

杜君平急道：“为什么？”

阮玲一指四下窥伺之人道：“这些岂容咱们轻易离开这里。”

杜君平目光四下一扫道：“凭什么不让咱们离开？”

阮玲冷笑道：“难道你不认识这些人？”

杜君平怒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你们跟我来。”举步便朝外行去。

阮玲身形屹立不动，冷冷道：“慢着，你只顾着救治心上人，就不管于大叔了？”

杜君平此时才想起两个银面人拚斗之事，举目朝二人望了一眼，竟分不清究竟谁是银面摩勒于谦，亦分不出谁胜谁负，当下俊眉微皱道：“究竟谁是于大叔？”

阮玲道：“你分不出我们同样分不出。”

杜君平沉忖半晌，突地放下手中的金凤道：“请二位替我看着她，我去把于大叔他们分开。”

阮玲深悉于谦的武功，以两个功力如此深厚之人，杜君平竟图从中拆开来，委实是太冒险了，于是急喊道：“平弟使不得，快回来吧。”

杜君平回头摆了摆手，大步越向场中，于谦正和对方全力拼搏，突见杜君平行来，急道：

“不用你插手。”

高手过招，丝毫不能大意，就他说话微一分神之际，对方已取得先机一连几招快攻，迫得他连连后退。

杜君平大喝一声道：“于大叔你请歇着。”呼的一掌朝前推出，一股巨大潜力，直推了过去。

假银面人心头一震，他绝没想到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内力竟然如此雄厚，当下身形一侧，让过攻来的掌劲，就势双臂齐抬，一招二式，分向二人攻去。

银面摩勒于谦此刻已打出了真火，怒喝一声道：“杜公子你闪开。”呼的一掌迎着来势攻去。

二人瞬刻之间又打在一处，再无法分辨谁是于谦，谁是假于谦了。

杜君平原意是准备将二人分开，俾便分别真假，但于谦不肯就此罢手，一定要分出一个高下，这就使他无法可想了，只得摇了摇头，缓缓退了下来。

阮玲趁这段时间，巳将金凤身上检视了一遍，除了心脏在跳动外，全身几乎已僵硬，人也知觉全无，不禁暗暗一叹，忖道：“此女不知与平弟是何关系，再拖延下去恐怕无法可救了。”

杜君平既无法将于谨分开，只得重又回到二女身旁道：“玲姐，烦你与珍妹送她去闻人前辈那里，由我在此相助于大叔如何？”

阮玲道：“主意倒好，只怕不易出去。”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我送你出去。”

阮玲心虽不愿，亦知金凤中毒甚深，不能再延误，逐低声对王珍道：“珍妹，你背着她吧。”

王珍依言将金凤背起，杜君平拔剑出鞘，当先前行道：“请随我来。”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高手，他们说话的嗓音虽低，但都听得清清楚楚。杜君平才一下阶沿，大力殃神彭虎已然横身挡住，沉喝道：“与我回去。”

杜君平心中焦灼异常，大喝一声道：“闪开。”挥腕一剑迎面攻去。他长剑挥动之下，带起一股慑人心弦的啸声。

大力殃神彭虎不敢正面挡，侧身一让，呼的一纵侧里捣来。

杜君平知他臂力雄厚，长剑一挥，撤起一片剑幕，将他掌风化解，大喝道：“珍妹快走。”

阮玲短剑舞动，护着王珍往前一行，已到了院落中心。

场中战端一起，祁连山主、雪峰居士以及峨冠道者，亦已行入场中，分三面将三人围困，正面一人即是那峨冠道者。

杜君平存心速决，长剑一抖，刷，刷，刷一连三剑，猛朝峨冠道者攻去，他用的是修罗门剑法，快速凌厉无匹。

峨冠道者来不及拔剑，被逼得连退两步，杜君平长啸一声，挥剑再进，紧接又攻出三剑，修罗门的剑法，向以快速见长，加上他深厚的内功，直似一阵骤雨，迫得峨冠道者又退了两步。

祁连山主此刻也顾不得身份了，往前一跨步，呼的一掌由侧里攻来，这批人俱属一方雄主，个个武功精湛，随手一掌，便具无穷威力，立有一股巨大潜力，直涌了过来。杜君平觉出风声有异，撤回攻出的长剑，一式“腾蛟起凤”，将祁连山主攻来的掌力化解。

雪岭居士韩三公见祁连山主出手，也一圈掌由侧里攻来，杜君平长笑一声道：“都来吧，把你们的绝学都施展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长剑划起一道精芒，又把雪岭居士的攻势接了下来。

就趁杜君平剑势一缓的工夫，峨冠道者已将背上长剑撤下，单手往前一递，直袭杜君平前胸。

杜君平只觉攻来的剑势缓而不疾，剑刃未及，已隐隐有一股森森剑气袭来，他乃深明剑道之人，便知这道者剑术造诣极深，心头不觉一惊，疾使一式“春云乍展”，将门户紧紧封住。

此时他已在三大高手围攻之下，一面展开剑式封架，目光却向阮玲姊妹投去，只见阮玲手舞短剑，正为大力殃神彭虎劲疾的拳风，逼得步步后撤，不禁心头大急，大喝一声，奋剑一式“搏波击锥”，将峨冠道者逼退，纵身一跃，猛向彭虎扑去。

彭虎正自步步朝阮玲进逼，蓦觉一片耀眼精芒，当头罩下，不敢挥拳迎挡，撤身疾退五尺。

杜君平奋起神威，长剑疾舞，翻身又向韩三公与祁连山主攻去，嘴里却道：“玲姐快随我来。”

阮玲乘机一拉王珍，紧跟杜君平之后，往前行去。

大力殃神彭虎二次为他剑势逼退，凶性大发，大吼一声道：“咱们几人今天若让这小子跑了，以后就不用在江湖混了。”双摹齐举，直行了上来。

杜君平唯恐金凤毒发身死，心急如焚，手中一紧，已然把杜门剑法施开，这路剑法与修罗门的剑法又自不同，修罗门的剑法利于快攻，而杜门剑法却是寓守于攻。

杜君平一边前行一边道：“此女万万死不得，你告诉闻人前辈，务必要救恬她。”

王珍接道：“那得快，她恐怕不行了。”

杜君平大急，大喝一声，剑芒暴长，又往茁行丁几尺，已离大门不远。遂道：“等会到了大门，你们尽管行出去，由我来挡住他们。”

此时离大门已愈来愈近，杜君平陡地奋起神威，一连三剑，分向四面攻去。

这三剑无论招式与威力，均较前次不相同，刹那之间精芒暴长，层层剑影，叠浪般朝四面涌去，缓缓扩散开来，迫得韩三公等纷纷后撤。

峨冠道者目睹这种神奇剑法，不自禁地摇头一叹。

杜君平目的在夺门，轻喝道：“你们快走。”

阮玲何等机敏，一拉王珍，奋身往外一跃，已然出了寺门。

杜君平一个旋身，面里背外，堵住了大门，长剑一式春云乍展，撒起一片剑影，将门户紧紧封住。

祁连山主厉声道：“那两个女娃跑了。”

彭虎大吼道：“这小子就是杜飞卿之子，绝不能放过他。”

杜君平怒道：“杜门与你何怨何仇，你们竟欲赶尽杀绝。”

彭虎原是一勇之夫，扬声答道：“我等都是奉了命令行事，与你说不上怨恨。”

杜君平微微哂道：“据在下所知，各位俱属一方雄主，所谓奉命行事，不知奉的是什么人之命？”

祁连山主脸上一红，强颜道：“此事你早该明白，凡属神鬼判下追缉之人，武林同道俱有责任缉拿。”

杜君平朗声笑道：“诸位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果真是如此吗？”

峨冠道者突然剑式一收，沉声道：“住手，贫道有几句话要问他。”

祁连山主等人对这道者似甚尊重，闻声一齐将式子收住。

峨冠道者深看了杜君平一眼，徐徐道：“小哥果是杜大侠的后人？”

杜君平道：“自然不会假。”

峨冠道者又道：“杜大侠死去十余年，当时你还很小，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

杜君平摇头道：“恕难奉告。”

峨冠道者正容道：“贫道问此话绝无恶意，小哥大可不必隐瞒。”

杜君平微叹道：“人心隔肚皮，道长纵是好意，在下仍然无法相信。”

峨冠道者点头道：“此言甚是有理，贫道栖霞，系属五夷散人，甚少过问江湖是非。”

杜君平扬眉笑道：“道长无故出手对在下进攻，已然投身是非漩涡，帮同江湖匪类，阻挠中毒之人急救，岂像三清教下弟子，我看道长委实有辱这顶峨冠。”

峨冠道者纵声狂笑道：“骂得好，骂得好，真个淋漓痛快，入木三分。”

倏然敛去笑容，冷厉地道：“贫道既已投身是非，咱们就不必再谈是非，令尊号称神剑，贫道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刚才自睹小哥剑术，果是神奇，贫道甚愿与你比剑上功夫。”

杜君平心中虽急着去看金凤，但知若无法折服这几人，那是决然无法脱身，随道：“道长有意赐教，在下当得奉陪，不过我得先看看那面的胜负。”举步朝银面人行去。

峨冠道者一闪身让到一边，竟未拦阻。

此时两个银面人已拚斗了近二百招，竟是势均力敌，秋色平分。

内中一人见杜君平行来，突然一撤身退下，沉声道：“不用打了，咱们武功既属同一流源，再打下去仍是胜负难分，且同去找个地方，约期再拚个死活。”

另一人道：“很好，这就走吧。”纵身一跃，朝场外飞去，二人身法均快，只几个起落，已然不见了影子。

杜君平看得莫名其妙，怔了怔，这才转过身道：“咱们这一场能不能另行择日再比？”

峨冠道者看了祁连山主等人一眼道：“小哥莫非担心这几位乘你疲备之时出手相助？”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与道长虽是初见，倒可看得出你不是那种小人，只因敝友中毒甚深，在下必须赶回去看看。”

峨冠道者大笑道：“小哥如此信赖贫道，我若不答应改日，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杜君平急于离开，接道：“就请道长择个时间与地点，咱们不见不散。”

峨冠道长道：“两日后丈人峰下，泰水溪畔等候。”

杜君平应声道：“就此一言为定，告辞。”转身正待离去。

彭虎一声沉喝道：“且慢，谁叫你走的？”

杜君平脚下停步道：“来去由我，你凭什么拦阻？”

大力殃神彭虎双拳一扬道：“就凭这个。”

杜君平回手纳剑出鞘道：“尊驾一定要与在下分个胜负是不是？”

大力殃神彭虎自忖若是以一对一，实在没有把握，遂道：“哪个与你比武来着，本座乃是拿你交差。”

祁连山主与雪岭居士已知彭虎心意，一横身双双将门堵截，冷冷接道：“彭兄说得不错，此刻哪有许多工夫与你瞎扯，劝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杜君平怒道：“看来你们是准备群打围攻。”

祁连山主与雪岭居士齐感脸上一热，毕竟他们俱属成名人物，被人叫破心事，脸上自然是挂不住。

彭虎大吼一声道：“就算是吧。”呼的一拳当胸捣来。

杜君平早已提功戒备，一翻掌竟然硬接下了彭虎的一记百步神拳。这种内力比拼，丝毫取巧不得，彭虎只觉心神一震，吃那强韧的反弹之力，震得身形微微一晃，急往斜里跨出两步。

祁连山主朝韩三公打手势，缓缓往前跨了两步。

突然，峨冠道者一横身，挡在杜君平的身前，冷厉地道：“你们果真要以三攻一？”

彭虎厉吼一声道：“难道有什么不对？”

峨冠道者目中精芒一闪，哼了一声道：“适才贫道为汝等所骗，险险做了一桩错事，此刻不能再让你等胡为。”

祁连山主唯恐彭虎口不择言，激怒对方，缓缓接口道：“道长的意思是要放了他？”

峨冠道者朗笑一声道：“贫道绝不帮着任何一方，若要以二攻一却是不行。”

彭虎怒道：“栖霞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栖霞道长沉下脸来道：“你们若是以一敌一，贫道是个现成的证人，不然那就是三对二的局面。”

他话说得十分明显，祁连山主不由心中踌躇起来，先用眼色阻止了彭虎说话，然后行近韩三公的身旁道：“三公意下如何？”

韩三公思忖有顷，改用传音道：“你我与此子并无深仇大恨，犯不上得罪栖霞。”

祁连山主亦用传音道：“就此放过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韩三公微微一笑道：“褚兄，难道忘了两天之后，丈人峰下，泰水溪畔的一场龙争虎斗。”

祁连山主恍然大悟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那时咱们尽可拣现成的便宜。”

韩三公朝着栖霞道长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我等与杜君平俱无过节，只不过是身为盟友，不得不遵众盟主之令，道兄既认不妥，我等看在道长份上，今天就撒手不管，以后遇上可就再不容情了。”

栖霞道长面色稍霁，冷笑道：“以后是以后的事，贫道眼睛看不见，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彭虎大感诧异地道：“你们果真要放他？”

祁连山主一拉他臂膊道：“走吧，看在栖霞道长的份上，饶过他这一遭。”

韩三公跟着行出道：“他既已来到泰山，还能跑得了吗，咱们何苦费那么大劲。”

二人一唱一和，彭虎倒不好再说什么，任由他拉着行出门去。

杜君平原没把这几人看在眼里，见他们撤去，随对栖霞一拱手道：“两日后再见，在下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跨步出门，一路疾奔，直到法藏寺方始停下，恰逢公孙乔走来，一把将他拉住道：“贤侄，这些天哪里去了，可把大家急坏了。”

杜君平顾不得寒喧，急问道：“阮玲姊妹回来了吗？”

公孙乔道：“已回来了。”

杜君平又问道：“带回来的那姑娘怎么样了？”

公孙乔叹一口气道：“至今尚未苏醒。”随又皱眉道：“那是谁家的姑娘，你把她弄了回来。”

杜君平轻轻推开他的手道：“以后再详说，我先看看她去。”急急往里行去。

公孙乔摇摇头，跟着行入。

杜君平进入厅内，只见闻人可正坐着在与阮玲说话，当下急行一步，至闻人可身前道：

“前辈，那姑娘怎么样了，可还有救么？”

闻人可徐徐道：“暂时是不会恶化，要想清除余毒，恐怕还得几天。”

阮玲白了他一眼道：“她究竟是谁，你竟急成这个样子。”

杜君平知她误会了，忙道：“此女是秦淮艳妓金凤，乃是夺命罗刹之徒。”

闻人可若有所悟道：“哦！想不到这妖婆居然还在人世。”

杜君平又道：“晚辈已访得夺命罗刹便是毒害先父之人，现此女可算得是唯一活口，前辈务必设法解去她身中之毒，我要她供出主使之人。”

闻人可这才明白，突然想起两个银面人之事，话题一转道：“于大叔回来没有？”

阮玲道：“我一回来便催着薛姑婆去接应，难道他没与你一道回来？”

杜君平道：“他与那假银面人打得难分难解，之后相约至旁的地方拚斗，当时我为大力神彭虎等纠缠，没法跟去，此刻不知如何了。”

闻人可思忖有顷道：“以于谦的阅历与武功，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此刻泰山情势复杂，咱们该去接应他才是。”

杜君平慨然道：“既是这样，晚辈义不容辞，我接应他去。”举步往外便行。

堪堪行至门首，银面摩勒于谦已然回转，杜君平见他满面疲惫之容，一侧身让到一旁道：

“于大叔辛苦了。”

银面摩勒哼了一声，直入客厅坐下，闻人可见他面色有异，随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于谦仅只摇了摇头，却没作声。

闻人可知他心里有事，便不再问了。

杜君平无故遭于谦冷落，心中大为不悦，扭过身来对阮玲道：“玲姐，领我看看金凤去好吗？”

阮玲道：“珍妹正在守着她呢，我看不用去打扰她了。”

杜君平面朝闻人可道：“前辈可知金凤什么时候能醒？”

闻人可略一沉吟道：“她服药已有一二个时辰了，此刻便该醒了，走，我领你看看她去。”领着杜君平当先朝内行去。

金凤被安顿在一间厢房，王珍正坐在一旁守着，闻人可朝她脸上细看了一会儿，脸上黑色已然渐褪，长吁一口气道：“照此看来，她身中之毒已解去不少了。”

杜君平拱手道：“晚辈先行谢过。”

王珍天真，突然抬起头道：“平哥，这位姐姐好美啊，她可是你的朋友？”

杜君平苦笑摇头道：“不要胡猜，她不是我的朋友。”

王珍瞪大眼迷惘地道：“既不是你的朋友，为何这等关心？”

杜君平皱了皱眉道：“我说的是实话。”

闻人可取了两颗丸药交给王珍道：“等她醒了给她服下，最好再给她一杯百花仙酿。”

王珍看了杜君平一眼道：“伯伯放心，侄女会好好照顾她的。”

闻人可点了点头，随对杜君平道：“咱们前面去吧。”

二人重回客厅，此时薛姑婆亦已回来，突然对杜君平一瞪眼道：“你弄回来的那女子是谁？”

杜君平道：“秦淮名妓金凤。”

薛姑婆大怒道：“呸！有其父必有其子，简直是下流。”

杜君平无故受她斥责，而且辱及他父亲，只觉一腔怒火直冲上来，亦怒道：“你身为长辈，如何出口伤人。”

薛姑婆一顿朱拐喝道：“骂你算是便宜你了，惹恼了我婆子，一拐把你劈了。”

杜君平强忍着一腔怒火住口不言，脸上的神色却极是难看。

闻人可深悉内情，方待替他解说，于谦已忿然霍地立起，冷厉地道：“薛婆子，你别欺人太甚。”

薛姑婆倏地扭转身形喝道：“姓于的，你凭什么护着他？”

于谦冷笑道：“有人胆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夫立取他的狗命。”

薛姑婆性如烈火，哪受得这般言语，来拐一抡，劈面一拐朝杜君平砸去，怒道：“老身倒不信这个邪。”

杜君平一侧身让过朱拐，沉声道：“薛姑婆，你是怎么啦？”

玩玲亦喝道：“薛姑婆，有话好说，你今天是怎么啦？”

薛姑婆横着朱拐，怒气勃勃地道：“老婆子受谷主遗命，我不容任何人欺侮你两姊妹。”

银面摩勒一跨步挡在薛姑婆身前，哼了一声道：“薛婆子，你再胡闹，于某就要不客气了。”

薛姑婆三棱眼一翻，正待发作，突地瓦面传来一阵阴森怪笑。

银面摩勒一声沉喝道：“什么人？”呼的身形拔起，朝房脊射去。

药中王闻人可比他还要快一着，怪笑之声才起，入已跃起空中，隐约之间似见人影一闪。

银面摩勒于谦与药中王闻人可，俱可说得是武林中顶尖高手，二人同时跃登瓦面，竟未看出来人一点踪迹。

此时薛姑婆、阮玲、杜君平等俱都到了瓦面。阮玲突然失声道：“不好，咱们上当了。”

翻身落下房檐，急朝后殿奔去，杜君平亦猛然省悟，随着往后奔去。

二人到达后殿厢房，只见王珍颓然倒卧在地下，金凤踪迹不见，心知上当，扶起王珍一看，还幸只是穴道被制，急为她解开穴道，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珍茫然道：“小妹正在喂金姑娘百花仙酿，突然为人从后点了穴道，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杜君平想了想道：“这定是天地盟干的，我这就找他们去。”

阮玲将他衣袖一拉道：“平弟不可鲁莽，咱们到前面从长计议。”

此时于谦、闻人可、薛姑婆俱已回转，阮玲把王珍遭人暗算，金凤被劫之事说了一遍，薛姑婆原对金凤就没有好感，闻听被人劫去，不禁哈哈大笑道：“劫去了倒好，留着终是祸根。”

闻人可冷笑道：“你当她是谁？”

薛姑婆道：“那还用说，自然是蝎娘子一流人物。”

闻人可轻喟一声道：“你错啦，此女乃是夺命罗刹之徒金凤，亦是毒害杜大侠唯一知情之人。”

薛姑婆大吃一惊道：“当真吗？”

杜君平轻声一叹道：“晚辈与修罗前辈亲耳所闻，哪里错得了。”

在场之人俱吃一惊道：“你说的是哪个修罗前辈？”

杜君平自知失言，略事迟疑道：“目前还得暂时守秘，九九大会之日，各位便可见着他了。”

薛姑婆甚感过意不去地道：“如此说来老身是错怪你了。”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晚辈事前并未说明，自难怪前辈误会。”

于谦哼了一声道：“闲言少叙，咱们空有许多人在此，却被人家把人劫走，这个人可丢不起。”

薛姑婆冷笑道：“是呀，你若觉得丢不起这个人，那就设法去把那妖女夺回来。”

于谦怒道：“别以为老夫就夺不回来。”

闻人可忙劝道：“二位不用斗口，咱们从长计议。”

只听门外一个苍劲嗓音沉声道：“于谦，怎的又犯老毛病了。”

于谦面色立变，赶紧立起身来道：“老奴不敢。”薛姑婆亦肃然起立，不敢再言语了。

杜君平听那口音甚熟，急抬头一看，只见红脸老人一脸严肃的行了进来，赶紧出座行礼道：“弟子叩见恩师。”

红脸老人摆手令起道：“免啦，快起来吧，老夫有话问你。”

杜君平依言起立，垂手站立一旁。

红脸老人并不追问他近日的行踪，双目精芒闪射，朝他脸上仔细察看了一遍徐徐道：

“龙腾八式练得怎么样了？”

杜君平躬身答道：“略有进境。”

红脸老人又道：“你近日的际遇老夫尽知，不用再说了，老夫是谁，想必你也知道。”

杜君平已知眼前之人，就是与他父亲同列乾坤双绝的铁髯苍龙肖铮，只是他自己不明说，仍然无法确定，是以一时之间倒怔住了。

红脸老人诧异道：“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至今不知老夫是谁？”

杜君平心道：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怎么会知道。可是嘴上他不能这么说。

红脸老人哈哈笑道：“龙腾八式乃是老夫独门功夫，即此便该明白。”

杜君平突然道：“说来不信，弟子曾与一位会用龙腾八式的少年交过手。”

红脸老人面容倏变道：“你没弄错？”

杜君平道：“弟子乃是练过龙腾八式之人，除了觉出她有些精微无法尽情发挥外，一般的式子都极准确。”

红脸老人面现惊疑，沉忖半晌，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难道她没有死？”

于谦突然从旁插言道：“小人亦曾遇一奇事，那假冒小人之人，武功亦与小人同一路数。”

红脸老人霍地立起身，道：“由此看来，老夫的推断没有错了。”

想了想目视闻人可道：“平儿既已回来，兄台似可恢复本来，我要把对付老毒物一事，交给你了。”

药中王拱手道：“此事兄弟早已安排，不劳盟主吩咐。”

红脸老人又道：“毒害杜大侠之人，老夫亦已查明，只是这妖妇贼滑得紧，竟然早早藏起来了。”

杜君平接口道：“师父说的可是夺命罗刹？”

红脸老人大感意外地看了他—眼道：“你从何得知？”

杜君平道：‘弟子本已将她弟子金凤擒获，可惜刚才又被人劫走了。”

红脸老人哼了一声道：“就在这里？”

杜君平点头道：“　弟子擒她之时，为百毒门主暗中下了剧毒，以致昏迷下醒，由闻人前辈喂了解药后，置于后房，想不到竟被天地盟着人暗中劫去。”

红脸老人突然朗声大笑道：“他们枉费心机了，此事纵无凶手，照样可还公道。”

此时闻人可已换上了原来的走方郎中打扮，朝老者拱了拱手道：“兄弟就此别过，大会之日再见。”

红脸老人起身道：“有劳闻人兄了。”容得药中王行出门后，重又坐下道：“此番九九之会，敌方邀请了不少高手，不过仅仅几个魔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那七煞魔音却大是可虑。”

杜君平亦知魔音厉害，随道：“难道就没有破解之法？”

红脸老人一脸严肃地道：“江湖上只有—人能够破此魔音，老夫已着人寻找去了，但盼期前能够赶到。”

杜君平接道：“据晚辈所知，他们已约了七十余黑道门派，竟欲凑成七十二地煞之数，这股力量恐怕不大好对付呢。”

红脸老人朗声一笑道：“不用担心，老夫自有道理。”跟着笑声一敛道：“这几天不准你再往外跑了，将龙腾八式好好再练两天。”

杜君平躬身领命，王珍一旁暗对他扮了个鬼脸。

红脸老人一挥手道：“你们都后面去吧，老夫与薛姑婆还有点事情商量。”

王珍巴不得有这一声，一拉杜君平往后就跑，阮玲跟着也往后面行去。

王珍引杜君平到了寺后，劈头一句便道：“平哥，你与祁连山主他们动手时使的剑招是那里学的？”

杜君平知他说的是修罗剑法，随道：“那是修罗剑法。”

阮玲大感惊异地道：“你从哪里学来的修罗剑法？”

杜君平微微一笑道：“恕无法奉告。”

阮玲知他必有奇遇，遂住口不再追问。

王珍却不放松，拉着他的手道：“平哥，你一定要把这剑法教我。”

杜君平为难地道：“等过了九九大会好吗？”

王珍不悦道：“为什么现在不行？”

杜君平皱眉道：“请恕愚兄有难言之隐，若是贤妹要学杜门剑法，我倒可以作主。”

杜门剑法驰名字内，被誉为武林第一剑法，比修罗剑法自是高明得多，只是这种剑法须深厚内力配合，剑式十分严谨。

而修罗剑法快速辛辣，别走蹊径，最适宜于女子习练，因女子受天赋限制，较比男性的体质，多少要差逊一筹，故王珍一见这剑法便十分喜爱。

王珍身子连扭道：“我不要学，你们杜门剑法虽好，可是我没那本领。”

阮玲一旁喝道：“珍妹，不准你胡闹，平弟若是能够教你时，他自然会教你。”

王珍素来敬畏这位师姐，嘴唇一噘便不敢再言语了。

杜君平歉疚地道：“珍妹不用难过，等泰山之会完了，愚兄一定教给你便是了。”

王珍这才欣然答道：“平哥，你可不能骗我。”

杜君平笑道：“愚兄几时说话不算话，我答应你了，早晚得让你满意。”

阮玲接道：“不用理她了，咱们商量正事要紧。”顿了顿又道：“此次泰山之会，于你关系甚大，可有个什么打算？”

杜君平思忖有顷道：“师父他老人家想必已有安排，至于小弟我，只有到时见机行事了。”

阮玲微微笑道：“据他老人家说，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帮着你，可有此事？”

杜君平点头道：“或许是的，只是小弟并不详知内情。”

阮玲轻吁一口气道：“但愿此次泰山之会，事情能够顺利，使真像大白。”语音一顿又道：“只是天地盟能够一手遮天，几乎将四大副盟一举消灭，实力确也不容忽视。”

杜君平想了想道：“你可知暗中这股势力究竟是谁，好像与他老人家甚有关连呢。”

阮玲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随即用语岔开道：“时候不早，咱们前面看看去吧。”

三人重又来到客厅，红脸老人已然走了，连薛姑婆也不在厅内，杜君平不禁一叹道：

“他老人家为了此事，席不暇暖，到处奔波，实令我心中难安。”

阮玲接道：“你也不用难过，这事名是你杜门之事，实际关系整个武林，一个处理不妥，便将沦为魔劫。”

杜君平亦知这几天的泰山，看似风平浪静，实际外驰内张，一场巨大的暴风雨，不日即将来临，如何消弭这场魔劫，谁也没有把握。当下点了点头道：“这点小弟亦极清楚。”

王珍接道：“不要尽说些丧气话好吗，如若没事，咱们后面练剑去。”

杜君平欣然道：“好吧，我一定替珍妹喂招。”

这两天的时间，在杜君平来说，算是最轻松的了，他在阮玲姊妹的陪伴下，把功夫从头都做了一遍，练功之时，他自己倒不觉怎样，一旁的玩玲姊妹却是大为惊异，只觉他功夫进境之快，简直是无以复加。

阮玲幼随飘香谷主闯荡江湖，见识甚广，她已隐隐觉出杜君平的武功，足可与师叔孟紫琼一争长短，心中除了惊喜之外，更增添了许多疑窦、她不信一个人的成就，会超越过他的年龄，尤其是时间的限制。

虽然她知这是红脸老人联合三大高手之力，造成了眼前的奇迹，但仍认为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杜君平安静地呆了两天，突然想起了与栖霞道长之约，遂对阮玲道：“玲姊，小弟出去走走，不久便回。”

阮玲愕然道：“会期只有一两天了，你如何还要乱跑？”

杜君平道：“小弟与人有约，非去不可。”

阮玲道：“如是一定要去，我姊妹与你同去。”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那又何苦呢，我看你们还是呆在家里吧。”

阮玲甚为不悦地道：“莫非有什么不便？”

杜君平知她误会了，轻声一叹道：“小弟此去乃是与人作生死之搏，人去多了，岂不招人误会。”

王珍接道：“就算是与人约斗也该有个证人。”

杜君平起身道：“不用了，我自信还能自保。”

王珍还待争执时，阮玲暗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王珍会意便不再言了。

杜君平大步行出寺外，直向丈人峰行去，到达泰水溪畔，只见栖霞道长道袍飘飘，卓然立在一方岩石之上，见他行来，哈哈笑道：“施主果是信人。”

杜君平拱手道：“在下晚来一步，倒让道长久等了。”

栖霞道长道：“贫道亦是刚到。”随即行至一处空阔草坪，招手道：“施主尽管全力施为，让贫道开开眼界。”

杜君平也不谦让，长剑出鞘，摆开了一个架式。

栖霞道长亦从肩上将长剑撤下，双方各自凝神，暗暗将功力提聚。

杜君平突然前跨半步，手中长剑平伸而出，去势缓慢，剑刃微微颤抖。

栖霞道长双目精芒电闪，紧盯着对方，手中长剑横持，缓缓向斜里游走。

杜君平蓦地一声清啸，递出的长剑一闪，幻作一层匹练似的光影，矢矫而起，从空倒卷而下，化作十余条剑芒，兜头向栖霞盖下。

栖霞道长精神一振，手中长剑突然光芒大盛，舞起一团银光，迎击而上，但见银光四射，一触即收，双方各处退后二步。

栖霞道长哈哈一笑道：“小哥出手一招便即不俗，贫道可谓不虚此行，看剑！”长剑一抖，幻出剑花朵朵，直袭前胸五处大穴。

杜君平探悉对方剑术精湛，是以出手便将家传大千剑法施开，挥手一式火树银花，挡开了栖霞的剑式，跨步前冲，立还三式。

栖霞亦把剑法施开，还了三式，双方均以精纯剑术比拼，俱是稍沾即已换式，乘虚蹈隙，各显神通，顷刻之间已互换了廿余招。

大千剑法博大精深，神幻无比，对方抗力愈强，威力愈大，上来几式栖霞道长仅是试探性质，井未施用全力，故还不觉怎样，|Qī-shū-ωǎng|廿招下来已然觉出对手不凡，不觉精神大振，手上一凝功，改以全力进攻。

他这一全力进攻，杜君平的大千剑法威力立显，剑式一阵鸣啸，光芒突然大盛，栖霞的攻势，全被封隔在一丈以外，那么绵密的剑势，竟无一招可以递进圈内。

栖霞道长心头不觉一惊，他浸剑道数十年，平生罕遇敌手，但这宗神奇剑法却是第一次遇上，心念一转之下剑式立变，脚下屹立如山，长剑缓慢舞动，由于剑上隐含有强劲内力，挥动之下，发出阵阵震人心弦的鸣啸。

杜君平施展开大千剑法，在身形四周布下一重绵密剑幕，守势十分坚强，栖霞攻势一经改变，突感压力大增，犹如无数沉重钢柱，在剑幕上冲击，震得剑光乱颤，大有突破之势。

他自练成杜门剑法之后，极少遇上真正擅长剑道之人，此刻已知遭逢前所未有之强敌，当下一面增添内力运剑，一面暗思对策。

突然一丝灵光掠过脑际，不禁一声朗笑，剑式蓦地一顿，一式“博浪击锥”，剑挟风雷，兜头劈去。

栖霞道长正处四面受敌之策，进攻杜君平的防守圈，想不到他会突然改守为攻，一怔之下，挥身一闪。

杜君平不容他还击，第二式腾蛟起凤已横推而至，栖霞道长挥剑一封，把他攻来的剑式挡开。

可是杜君平就在刚才灵光一现之际，巳澈悟大千剑法的精奥，长剑一舒一展，倏把对方卷入剑光之内。

栖霞道长一着失去先机，顿被对方剑影包没，只觉四下剑气千幻，层层叠浪，直涌了过来，不觉心头大骇。赶紧澄神凝志，抱元守一，将门户紧紧封住。

这番主客易势，在杜君平来说，乃是一个重大启示，于是一招一式，尽情将剑法施展，攻势犹如狂涛巨浪，愈来愈强，剑光圈逐次缩小，大有一举将对方击毙之势。

栖霞道长忙于应付，已是有守无攻，只急得须发怒张，双目尽赤。蓦地双手持剑，大吼一声，冲霄而起，但听一阵金铁交鸣，剑光突敛，杜君平手臂一阵酸麻，连退两步。

栖霞道长胸间剧烈起伏，踉跄落在两丈开外，摇头一叹。

杜君平缓缓纳剑归鞘，行至栖霞道长身前抱拳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之战，在下实是受益良多。”

此时栖霞道长已然恢复常态，朗声大笑道：“小哥，你这话是替我说了。”

杜君平正容道：“在下说的是实话。”

栖霞道长轻喟一声道：“贫道练剑数十年，今日始澈悟真谛，我这里先向小哥谢过。”

说着果真一揖首。

杜君平谔然道：“道长并未落败，何故如此自谦。”

栖霞道长叹道：“实不相瞒，以贫道身份与小哥交手已然是胜之不武，败了适足始羞，何况未必能胜。”顿了顿似觉意犹未尽，复又道：“贫道此刻觉出，如若再打下去，最多是个两败俱伤局面，那又何苦呢。”

杜君平点头道：“是啊，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栖霞道长面容一整道：“咱们不仅是无怨无仇，贫道还希望交一交你这朋友呢。”

杜君平诚恳地道：“蒙道长不弃，在下就高攀了。”

栖霞道长朗朗大笑道：“咱们算个忘年之交如何？”

杜君平亦笑道：“那样岂不委屈道长。”

栖霞道长敛去笑容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小哥何出此言。”话音一顿又道：“三年之前，贫道曾遇一邪门剑客，此人剑路别走蹊径，诡幻莫测，贫道与他拼斗三日不分胜负，之后贫道与他订下十年之约，今日与小哥一场比拼，使贫道顿悟以静制动之机，静极而动之理，我已有胜他之策了。”说罢一阵得意大笑。

杜君平深觉此人朗爽坦率，不失英雄本色，方待询及门派住址，以便约定后会之期，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一看。

栖霞道长敛去笑容，重重哼了一声道：“此是那批无名小人，意欲趁你我精疲力尽之时实施突袭，贫道早已知他们窥伺在旁，是以提前结束此斗。”

杜君平心知是祁连山主等人，不禁连声冷笑。

栖霞道长微哂道：“此等小人不足计较，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只听远远一阵阴森怪笑道：“你们此刻插翅也难飞渡了，不用打那逃走的主意。”

杜君平大怒，厉声喝道：“说话的是什么人？”

但听斜里一声大喝道：“爷爷大力殃神彭虎。”呼的一拳捣来，一股刚阳的拳风疾卷而至。

杜君平朗声一笑道：“在下早知就是你们这般人。”一挥手硬接下了彭虎的一记百步神拳。

此时四下隐伏之人俱已行出，除了祁连山主、雪岭居士外，另有黑白双煞、三阴手俞长庚、铁掌开碑罗定远、一笔镇两湖孙平等。

祁连山主缓步行近栖霞道长道：“道长乃是方外之人，何苦卷入是非漩涡，兄弟斗胆请道长即时撤离。”

栖霞道长一脸严肃，徐徐道：“两个时辰之前或可商量，此刻不用提了。”

祁连山主诧异道：“那又为什么？”

栖霞道长冷厉地道：“此子已与贫道结为忘年交了，我不容任何人难为他。”

祁连山主冷笑道：“道长自信有这能耐？”

栖霞道长霍地拔剑出鞘，怒道：“贫道人虽老迈，腰间宝剑却不老。”

祁连山主深悉他的剑术造诣，赶紧亦将兵刃撤出，冷冷道：“道长一定要如此，兄弟也是爱莫能助了。”

栖霞道长手中长剑一抖，丝地一剑刺出，厉喝道：“闲言少叙，咱们手底下分强弱。”

祁连山主一面举剑封住，嘴里却连连冷笑不止。

那面彭虎挥拳朝杜君平攻了约有五七招，铁掌开碑罗定远跨上前道：“彭兄请退下，罗某来接他几招。”一抬手从斜里攻来。

彭虎立刻拳式一收退了下来。

罗定远外号铁掌开碑，掌上功夫确实高人一等，一上来便不由分说连攻三掌。

杜君平一面迎挡，一面细察他的门路，只见他掌力浑厚，招招有如巨斧开山，雄猛异常，招架之时，显得十分吃方。

罗定远以十成掌劲，狂风骤雨似地攻了十余招，突然一撤身退了下去。

杜君平心中正感奇异，黑白双煞一跃而前，闷声不响，一左一右攻来。逼得他无暇多想，疾忙出掌封挡。

杜君平这面受到群雄车轮似地攻击，栖霞道长那面也是一样，祁连山主斗了几个回合便即退下，由雪岭居士接手，雪岭居士攻了几招，一笔震两湖孙平又上前接替。

这批人俱有效十年的纯功夫，轮番替换攻击，就是铁铸金钢，亦难长久支持下去。

栖霞道长虽然个性高傲刚强，阅历却深，早已看出这批人不怀好意，当下缓缓捱近杜君平，暗用传音道：“杜兄弟，你看出来了吗，这批东西用的车轮战法。”

杜君平亦用传音道：“我看咱们不能容情了，杀一个是一个。”

栖霞道长道：“那不行，一个一个的拼，拼到最后累也得累垮。”

杜君平剑眉一扬道：“道长的意思咱们该怎办？”

栖霞道长道：“撤出你的剑来，如若咱们二人联剑，就是千军万马，其奈我何。”

杜君平扬声笑道：“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此时攻击他的乃是黑白双煞项英项杰，二人见他撤出兵刃，也一个撤出子母金环，一个撤出判官笔，一前一后攻来。

杜君平一剑在手，胆气立壮，挥手一剑腾蛟起凤将黑白双煞逼退，就势往前一跃已到了栖霞道长身旁。

栖霞道长剑上一凝功，也把对手一笔震两湖孙平迫退，朗声大笑道：“杜兄弟，难得咱们今天在这泰水溪畔订交，正该拿两个江湖败类祭一祭宝剑。”

分列在四下的群凶，见他俩意兴飞扬，毫未把被困之事放在心上，齐感一怔。大家虽都有擒获杜君平请功之心，可是谁也不愿意舍命相拼，是以俱不愿抢先出手。

这车轮战法的主意原是祁连山主出的，本以为杜君平与栖霞道长一场拼搏之后，决经不起大夥的轮番猛攻。哪知事情大出意外，他二人竟然打成相识，此刻见大家都退缩不前，心中不由踌躇起来，沉忖半晌，突然高叫道：“诸位兄台，咱们今天若是不能擒获姓杜的，以后还拿什么脸见江湖同道。”

一笔震两湖孙平接道：“山主说得是，弟等唯山主马首是瞻。”

祁连山主暗骂道：“好啊！他倒拿话来挤我了。”当下摇头道：“岂敢，岂敢，兄弟的意思是说此刻咱们并非是比武。”他这话无异是叫大家一拥齐上。

彭虎性情最是暴戾，大吼一声道：“各位怎么突然斯文起来了，上呀！”

铁掌开碑罗定远微微笑道：“彭兄的百步神拳举世无匹，适于远攻，何不先攻他几招。”

大力殃神彭虎重重哼一声，怒道：“彭某先上就先上。”大步行出，呼的一记百步神拳。

栖霞道长轻声道：“这人我来对付。”剑交左手，右掌一抬，硬接了下来。

两股潜力接实，地面陡然扬起一阵抄尘，彭虎如遭千斤重锤，身不由主地退了两步。

栖霞道长哈哈笑道：“百步神拳不过而已，贫道领教过了。”

彭虎暗中提气运息，闭目不敢开声。

三阴手俞长庚自恃阴功歹毒，一跨步挡在彭虎之前，扬声道：“俞某陪道长走几招。”

栖霞道长哼一声道：“不用客气，诸位尽可齐上。”

杜君平跨步上前道：“此人让在下来应付。”

三阴手俞长庚暗中早把功力疑足，手一扬，虚空轻轻朝杜君平一招。他这种三阴手原属邪门功夫，虚空这一招，有一股无形的吸引之力，待对方觉察之际，掌劲往外一送，令人于不知不觉间中其阴毒掌劲。

杜君平不知底蕴，见他抬手一招，立刻功贯手臂，只觉一阵微风拂面，身不由主地往前一倾，心知有异，赶紧稳住下盘。

俞长庚心中暗喜，掌劲适时往外一送，三阴掌劲骤发，以十成力量攻出。

杜君平得天独厚，屡得奇遇，对各门各探的武功，均曾涉猎。心中一经动疑，立时出手，大喝一声挥掌击出，一股奇猛的刚阴掌劲，直撞了过去。

俞长庚发出的三阴掌劲堪堪及体，而杜君平的掌劲亦发，在时间上他虽慢了一步，可是力道雄浑，有如狂涛怒浪，排山倒海地涌出。

这种刚阳之劲正是阴柔之气的克星，俞长庚的三阴掌劲立被震散，狂吼一声，一口黑血直从口鼻中喷出，踉跄连退五六步，几乎摔倒。

在场之人都知俞长庚的三阴掌歹毒无匹，原以为这一发出，对方不知底蕴必能上当，想不到竟阴错阳差为杜君平一掌震散，使他自己受到极重内伤，是以无不大惊失色。

祁连山主急上前将俞长庚扶住，轻声问道：“俞兄伤势如何？”

俞长庚喘息着道：“兄弟真气已散，短时间恐无法调养复原了。”

祁连山主扶着他在地上坐下，安慰道：“愈兄且请歇着，待会兄弟着人送你回去。”

他表面虽然镇定，心中却惊骇异常，他知愈长庚具有数十年的精纯修为，要想震散他的真气，决非在场的这些同道所能办得到的，可见杜君平的功力已到不可思议之境。

在场群敌原就没有舍命相拼之意，俞长庚这一受伤，越发没人肯上前了。

大力殃神彭虎适于此时调息完毕，睁目一看，立时大怒，暴吼一声道：“这小子万万留他不得，咱们大夥齐上把他宰了。”

可是在场之人一个个默默无言，竟无一人答腔。

突然，远远传来一个清越嗓音，高声道：“诸位别来无恙，可还认得老身吗？”

群雄一惊之下，抬头望去，只见山坡之上一排立了三个人，中央是位宫装妇人，左右则是两个少女。

祁连山主见识极广，想了想，突然拱手笑道：“来者可是飘香谷的谢谷主？”

宫装妇人微微笑道：“祁连山主眼力不错，居然还认得出老身。”

祁连山主深打一躬道：“谷主位列四大副盟，何人不识，只是前些时间盛传谷主……”

说了一半，住口不言。

宫装妇人点头道：“那是因为老身意欲闭关修习一二门功夫，唯恐俗事骚扰，是以才着人传出，祁连山主觉着奇怪是不是？”

祁连山主摇头道：“岂敢，岂敢，这乃是武林常有之事，何足为怪。”

宫装妇人一指杜君平道：“此子乃是杜大侠的后人，与老身略有瓜葛，诸位何故与他为难？”

祁连山主正愁无法下台，急道：“我等俱是奉命行事，并无与他故意为难之意。”

宫装妇人冷笑道：“诸位俱属盟友，纵然盟主有令，也该分别真伪，何况此子已传出血剑，是是非非明白会中便可分晓，何苦要在此刻造成血腥事件。”

祁连山主连声道：“副盟之言极是，在下遵命便是了。”

当宫装妇人来到之时，杜君平便已认出，因为她身畔的少女就是阮玲姊妹。在他的意料中，此人定是阮玲的师父或大师姊，及至祁连山主叫破，才恍然大悟，原来谢谷主并没有死。

栖霞道长系老辈人物，自然识得谢紫云，他可不愿此刻出声招呼，仍然面对祁连山主等人，沉声道：“三阴手俞长庚已不堪再战，汝等谁再上来？”

祁连山主等人本已气馁，飘香谷主来到，他们更无斗志了，是以竟没人接腔。

栖霞道长朗声笑道：“你们不用故意卖谢谷主的情面，贫道不领这个情。”

祁连山主故作不闻，对着宫装妇人拱手道：“在下遵从副盟令谕，这事免究了，告辞。”

暗对雪岭居士等一呶嘴，急步行去。

宫装妇人容祁连山主等去远，这才对栖霞道长招呼道：“那位道友可是罗浮栖霞道长？”

第二十九回　上官女侠

栖霞道长哈哈笑道：“难得谢女侠尚识得贫道。”

宫装妇人微微笑道：“道长侠名久著，哪有不识之理，但不知此番来至中原何事？”

栖霞道长又是一阵大笑道：“风闻天地盟于此大会，特来瞻仰一番，别无他事。”

宫装妇人点头道：“原来如此。”

杜君平乘他答话之时，已然行至宫装妇人面前，翻身拜倒道：“原来前辈就是谷主，晚辈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飘香谷主微微笑道：“孩子不用多礼，起来吧。”

杜君平立起身来道：“前辈可是来接应晚辈。”

飘香谷主面色微沉道：“你一身血仇，怎可逞强斗狠，轻易与人约斗，万一有个损伤，明天岂不误了大事。”

杜君平脸上一热，低头不语。

栖霞道长见杜君平受责，急从旁解劝道：“此事乃是贫道的不是，因贫道意欲见识杜门剑法，是以约他比斗。”

飘香谷主面容稍霁，徐徐地道：“并非老身要说他，而是事情委实急迫，丝毫大意不得。”转脸又对杜君平道：“你与道长的事情既了，咱们该回去了。”

杜君平躬身答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对栖霞道长拱手道：“恕在下无法奉陪，泰山事了再陪道长深谈吧。”

栖霞长哈哈笑道：“贫道此来原无紧要之事，今已订交，贫道不得清闲了。”

杜君平摇头道：“在下之事自己清了，道长方外之人，不必卷入是非漩涡。”

栖霞道长正容道：“贫道自有道理，不劳兄弟你担心。”对着飘香谷主稽首一礼，飘然而去。

飘香谷主轻喟一声道：“此老虽是方外之人，却不失武林人本色。”旋身缓缓前行。

阮玲、王珍紧随在师父身后，杜君平则随在王珍身后，王珍突然回头对杜君平轻声道：

“今天的事实在险极，若不是于大叔暗将他们传信之人截下，后果真很难说呢。”

杜君干微感吃惊道：“他们向什么人传信？”

王珍道：“自然是天地盟了，祁连山主等人虽是天地盟之人，但还够不上份量，无法调兵遣将，若让他把信传出，就得大费周折了。”

杜君平知她所指的麻烦，就是那些失去忆力，迷失本性的黑衣人，这批人俱是江湖高手，任人暗中驱策，不死不休，被攻之人除了将他们一个个杀死外，决难使他们停止攻击。

一行人回到法藏寺，已是傍晚时分。飘香谷主一语不发，径自往后面静室去了。

杜君平心中甚感烦闷，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仍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他明知阮玲比他知道的多，但也知她是不会实说的，于是他找到了银面摩勒于谦，劈头一句便道：“于大叔，明日便是天地盟九九之会了，你能告诉我几件事吗？”

于谦愕然道：“你所要知道的事，明日便可大白，何苦现在急着要知道。”

杜君平唉声一叹道：“明日之会凶险极多，万一不幸我死了，岂不是死了仍是一个糊涂鬼？”

于谦见他脸色十分难看，遂把他领到一间静室坐下，徐徐道：“我知道有许多事你闷在心里很久，但这不能怪他老人家，他委实是迫不得已。”

杜君平摇头道：“他老人家对晚辈恩重如山，岂敢嗔怪他老人家，只是我希望把事情弄明白。”

于谦长叹一声道：“好吧，老朽拼着挨顿责骂，就把事情对你说了吧。”

杜君平急替他斟上一杯茶，却没出声打岔。

于谦先呷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地道：“我知道你第一个要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世，对吗？”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请大叔择要说吧。”

于谦干咳了两声说道：“这是廿年前的事了，武林之中出了两位杰出高手，一位因剑术驰名，一个以掌法称尊，因地分南北，遂有南拳北剑之称。”

杜君平插言道：“南拳想是师父他老人家，北剑便是先父了？”

于谦点了点头，继续言道：“他们彼此原都只是闻名，但俱与当时的一位杰出女侠相识，那位女侠对二人极是佩服，有时不免于言谈中夸奖二人，哪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二人便都存下了斗一斗对方之心，于是便造成了二人的一场龙虎之斗……”轻吁一声又道：“这场拼搏下来，双方都已精疲力尽，恰逢那位女杰的师妹无意中经过斗场，她原就认识二人，知道都是师姊的好友，误认二人系为争夺师姊而作生死之搏，心中顿起一种莫名的妒意，于是挺身而出，把二人冷嘲热骂，大大地戏弄了一番，并硬拖着令尊走了。”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此人定是孟紫琼。”

于谦长吁一口气道：“实则你师父练的是童子功，根本没有娶妻的打算，而令尊已是使君有妇，也没有再娶的可能，不过双方都不知道就是，那孟紫琼起先只是一种微妙心理作崇，嗣因令尊风仪翩翩，竟果真有了爱意。”

杜君平接道：“难道她不知先父已然是成了家的人？”

于谦叹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令尊当时已然觉出她的意图，便微露口风，说明自己已然情有所归，纵是仙女下凡，他不致动心，而孟紫琼误会指的是师姊，于是由爱生恨，一怒脱离师门，造成今日之祸。”

杜君平只觉一腔怒火直冲上来，怒道：“如此说来罪魁祸首是她了。”

于谦疾忙摇手道：“你稍安毋躁，且听我说，当时你师父与令尊江湖上誉为乾坤双绝，但实际上是三绝，因为飘香谷主的轻功亦属一绝，那时武林各派正筹组天地盟，并邀约他们三位加入，且有意选出其中一位为盟主，只是究竟选哪一位却无法确定……”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据说当时有名位、美人各择其一的传说，可有此事？”

于谦怒形于色，道：“此是一种恶意中伤的谣传，亦是对飘香谷主的一种侮辱，怎么你也相信了？”

杜君平道：“晚辈不过闻人传说如此，我哪会相信这种事。”

于谦道：“令尊生性洒脱，对名位之事极淡，得知此事后，立即南下，表示无意于盟主，于是盟主之位便落于令师的身上，天地盟成立后，除了令师为盟主外，并选下四位副盟主，那时天地盟并无固定盟址，就借了千手神君东方玉明的神风堡为行坛，并由神风堡设宴庆贺……”一面叙说，一面在追忆，继续又道：“当时我记得第一席坐的是盟主及三大副盟，哪料席散不久，盟主突然察觉中毒，他功力深厚，原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这一觉出中毒，便知毒性十分剧烈，并推想其余三大副盟必亦已中毒了……”

轻吁一口气，又道：“当时老朽没有中毒，盟主立命老朽暗中通知飘香谷主，连夜离开了神风堡隐避起来……”

杜君平突然从中打岔道：“不知当时谢前辈有没有中毒？”

于谦道：“既是庆贺宴，且千手神君亦是副盟，大家哪里会防备，谢谷主平日虽不饮酒，在那场合她哪能不喝？不过饮得少一点罢了。”

杜君平复又问道：“当时可有人追袭？”

于谦摇头道：“他们所下的乃是慢性毒药，发作极慢，解去却不易，盟主与三大副盟功力深厚，如若当时有人追袭，那是自寻死路。”

杜君平道：“他们既敢于下手，自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于谦道：“盟主当时亦是这般想，是以连夜逃出，并嘱谢谷主速回飘香谷准备应变，他老人家则与老朽深入苗疆寻找解药……”深叹一声又道：“总算机缘凑巧，于深山得遇药中王闻人大侠，他与盟主彼此闻名，却不相识，但他医道通玄，一眼便看出盟主身中剧毒，盟主也不隐瞒，即请他诊察脉象，闻人大侠当时并不知他是盟主，但一按脉象，觉出他是非常人物，立即提出交换条件……”

杜君平道：“晚辈记起来了，闻人前辈要以杜门遗孤之事托师父。”

于谦长叹一口气，道：“当时盟主并不知令尊遇害之事，经闻人大侠这一谈起，才知对方乃是有计划的行动，愈感匡复不易，便决定徐徐设法，哪知一晃便是十余年，唉……“杜君平又问道：“这些年来可曾查出对方主谋之人究竟是谁？”

于谦深长一叹，欲言又止。

杜君平发急道：“为什么不说了？”

于谦沉忖有顷，道：“盟主已然略略猜着了一点，此人似是他师门中人。”

杜君平惊异地道：“这就奇了，他老人家师门中人为何要暗算他呢？”

于谦轻轻一叹，道：“这事或许又牵扯了男女间的事，只是老朽也和你一般，委实弄不清楚。”

杜君平闻言后，对事情已然略为明白一点，想了想，还待问时，只见阮玲轻轻推门行了进来，悄声道：“夜已深沉，你们怎么还不睡？”

于谦尴尬一笑，道：“老朽与杜公子闲谈。”

阮玲不悦道：“于大叔你也真是的，明天便是会期了，怎的还有工夫聊天。”

于谦立起身来打了个呵欠讪讪笑道：“老朽真得去睡了。”

杜君平时阮玲虽极尊重，可就是不喜欢她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当下一声不哼，也随着于谦起身行进房来。

阮玲知他心中不悦，轻轻叹了一口气，追了出来，悄声地问道：“平弟你在生我的气了？”

杜君平道：“没有呀！”

阮玲幽幽一叹，道：“你不用瞒我了，我看得出来的。”

杜君平见她一脸幽怨之容，眼中已隐泛泪水，心中顿觉不忍，当下立定脚步，道：“倒没别的，你那股噜嗦劲儿我受不了。”

实则阮玲比杜君平大个一岁半岁，只是她出道较早，近年来又权代谷主，不知不觉便摆了架式，此刻经杜君平坦然指出，方始恍然若有所悟，点点头道：“我也知道有时是多余的唠叨，不过愚姐亦是一番好意。”

杜君平道：“小弟并未说你不该说呀！”

阮玲尽量压低嗓音，酸酸幽幽地道：“平弟，你老实对我说，你心里是不是很讨厌我？”

杜君平无意中与她那蕴泛泪光的双目接触，只觉她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期待之容，身不由主，情不自禁的伸手执着她的玉手道：“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小弟感激都来不及，岂有讨厌之理。”

阮玲任由他将手握着，破涕一笑道：“不准你以后再说感激我的话。”

杜君平诧异道：“为什么？”

阮玲脸上微现红晕，低低地道：“为你做事乃是我份内的事，说客气话便显得见外了。”

杜君平轻喟一口气道：“许多人为杜门之事劳心劳力，为人子者能不衷心感戴！”

阮玲似乎是受了他的感染，也叹了一口气，半晌方柔声道：“夜深了，你也该去歇息啦。”

杜君平亦知明日之会关系重大，点了点头道：“咱们真得歇息去了，我送你回房去吧。”

二人适才的一点小风波，到此总算是烟消云散。

杜君平回至卧房，摒除杂念做了一会功课，这才睡下，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赶紧爬起，漱洗完毕赶至前面，闻人可、薛姑婆、于谦等人已然都到了。

公孙乔招手令他坐在自己身旁，轻声道：“等会大概是你与我一路。”

杜君平道：“去的就只咱们爷儿俩？”

公孙乔一指闻人可道：“还有闻人大侠。”

就这说话工夫，铁髯苍龙肖铮已与飘香谷主并肩行了出来，阮玲姊妹则跟在后面。

肖铮落座后，随即吩咐道：“时候已然不早了，老夫先把人手分配一下。”

目光一扫接道：“请闻人兄领着公孙兄与平儿作一路，并先行到场。”

闻人可拱手道：“老朽遵命。”

肖铮转脸又对飘香谷主道：“谷主可与薛姑婆领着玲儿姊妹一路，老夫与于谦最后再露面。”

飘香谷主点了点头，没有表示意见。

肖铮随即起身道：“如诸位没有异议，此刻便可起程了，老夫得出去略事安排。”

闻人可起身抱拳道：“既如此老朽先行一步了，诸位去时务必先行服一颗解毒丹，免致误中那老毒物的无形之毒。”言毕对君平招了招手，大步行了出去。

杜君平跟着行出道：“到时晚辈如何说话？”

闻人可沉忖有顷道：“今日之会十分凶险，你务必谨慎，看老朽眼色行事。”

顿了顿又道：“最可虑的一件事便是那位久已失踪的‘神机羽士’，按说此人尚在人世，极可能已投入天地盟。”

杜君平亦知有这么一个人，随问道：“前辈认识他么，他的武功如何？”

闻人可道：“此人机智诡诈，天份极高，武功方面倒不见得怎样，只是心机委实深沉得可怕，后来突然消声敛迹，神秘的失踪了，一般人都猜想他是在暗中进行什么阴谋。”

杜君平道：“他既号羽士，想是道门中人，说不定已悟澈真如，悉心向道了。”

闻人可摇头道：“此人极为自负，绝不甘寂寞，岂肯就此虚度一生。”

杜君平若有所悟道：“莫非前辈怀疑天地盟的幕后主持人就是他？”

闻人可轻叹一声道：“他纵不是首领，亦必是盟中重要人物。”

—顿，又道：“此人当年便有逐鹿副盟之心，后因武功声望均不及选出的四大副盟，便知难而退，从此下落不明。”

杜君平道：“经前辈这么一说，晚辈倒觉着有几分可能。”

因为当日乃是九九之会，各方来的武林人极多，而且都是朝一个方向走，二人说话渐觉不便，于是住口不言。

天地盟会场之地乃泰山最大的东岳庙，此庙不仅建筑宏伟，庙外的空地亦极其广阔，此刻各处都派有接待之人，闻人可和杜君平等，俱也被接待至庙前广场之上。

广场的布置与第一次会盟时的布置大同小异，正面一座棚是盟主与四大副盟的座位，盟主的对面是监盟人的座位，两厢并有观礼的席次。

所有盟友则被招待至盟主座前的席上，公孙乔看了监盟席上一眼道：“第一次监盟之人乃是少林与武当两门派的掌门人，这一次不知他们请了谁？”

杜君平并没有留心听他的话，目光四下转动，不断地在人群中察看，意欲找到“华山三鹤”与“青衫剑客”等人。

此时赴会之人已然到了约有六七成，却不见华山三鹤前来，杜君平心中甚感诧异。

闻人可的目光亦四下流动，他与杜君平的目的不同，他所要寻找的，是四大副盟，不是华山三鹤。

搜寻了许久，颓然一声长叹道：“神风堡与修罗岛至今不见有人来，许是修罗王与千手神君身中之毒仍未解去。”

杜君平微微一笑，改用传音道；“师父之毒既可解去，旁人自然亦可设法解去。”

闻人可知他话中有因，便不言语了。

快斧手公孙乔突然指着棚上道：“他们妄图再加七十二个黑道门派，并另设四个副盟。”

此时人数愈来愈多，大都是黑道中人，闻人可心中大为不愉，面容显得十分难看。

公孙乔默数三十六盟友，到的约有廿余派，其中包括祁连山、雪岭居士、大力神殃彭虎等一帮人，当下暗对闻人可道：“天地盟的神通果然不小，竟号召了这许多人。”

闻人可冷笑道：“正邪不并立，这批人终将枉费心机。”

杜君平突然一指篷外道：“家师来了。”

闻人可顺着他手指看去，果见华山三鹤偕同青衫剑客、妙手书生大步行了进来，遂道：

“此刻你最好不要与他们招呼。”

杜君平久未与师父叙谈，心中甚是孺慕，原想过去叙叙阔别之情，经这一说只得忍了下来。

大会时刻定的是午牌时分，盟友们虽多已来到，但台上仍是空空的，一般盟友不停地在议论纷纷，声音显得极是嘈杂。

半晌方见台上排行出四人，依次是东魔历阴平，南毒莫怀仁，西怪公羊谷，北妖古兰香，一齐在盟主座位的左面落座。

边荒四怪凶名久著，乃是黑道中有数的魔头，今竟公然列坐于天地盟的副盟席上，台下立时大哗，响起一片怒吼之声。

四怪虽知台下群雄心情激昂，却是神色不变，端坐不动。

就在这时，台上又一挥行出了四人，当先一位紫袍朱履，貌相古奇，正是四大副盟之一，神风堡主东方玉明，身后紧随的是一位身御一绛色锦袄，百褶宫裙的中年妇人，只见她未语先笑，打扮得十分妖艳，其后却是一位玉面朱唇，身着锦衣的少年公子，再次却是一位身披鹤毛，手摇羽扇的中年羽士，一排俱在右面的席位上坐了下去。于是，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这四人杜君平俱不陌生，宫装妇人是孟紫琼，锦衣公子是任长鲸，那鹤毛羽士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闻人可沉忖良久，失声道：“那人就是神机羽士，果然加入天地盟了。”

群雄一阵骚动之后，慢慢又静了下来，但听大殿之上悠悠传来三声钟响，台上又行出二人。

前面走的是久未在江湖露面的铁髯苍龙肖铮，亦即天地盟的盟主，其后的则是银面摩勒于谦。

铁髯苍龙一经露面，台下又起了一片骇然之声，俱都惊诧不已。

杜君平大感奇异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有些糊涂了。”

闻人可唉声一叹道：“此人就是假冒你师父之人，易容术之高，已然可以乱真了。”

杜君平仍不信道：“纵然易容术高明，难道武功也能假冒？”

闻人可摇了摇头道：“若以你云梦师兄的医道，倘若要冒名老朽，那亦是轻而易举之事。”

杜君平若有所悟地道：“莫非此人是我师父的入室弟子？”

闻人可轻喟一声道：“此人纵非其徒，亦必是与师门极具渊源之人。”

这时肖铮已行至盟主位上坐下，目光四下一扫，徐徐言道：“兄弟蒙诸位抬爱，推举为本盟盟主，数年来尚幸没有殒超，今又逢本盟大会之期，兄弟有几句话，必须在大会之前说明。”

一顿，见台下并无打岔之人，遂又道：“本盟共有盟友三十六派，兄弟深感并未能将武林同道全数包容，以致处理纠纷诸多不便，譬如黑道中的朋友，便未包含在内，同是武林一脉，此乃是极为不公平之事……”

只听台下一声怒吼道：“天地盟乃是三十六派自行联盟，与黑道之人何干？”

肖铮并未理睬，继续又道：“凡属武林同道，俱属武林一脉，原无黑白之分，有些人自鸣清高，硬把人家视为邪魔异端，以致造成众多纷争，兄弟深为这些同道感到不平，是以决心要在本次大会之期扩大本盟的范围。”

台下一片怒吼，秩序甚为紊乱，肖铮面色一沉，厉声道：“诸位请肃静，不论兄弟说得对是不对，应容兄弟说完话。”

经此一言，台下秩序稍复，肖铮复又道：“经兄弟各方徵询结果，已有七十二门派同意加盟，共为同道造福，同时并经这些门派推举边荒四怪为新增四大副盟，连前一共是八大副盟。”

说着一指右面座上的人道：“此四位乃是原来的四大副盟，千手神君东方大侠，诸位俱都认识，用不着兄弟引见，第二位飘香谷主，接替副盟。第三位是修罗岛的任少侠，他是继其师尊修罗王之位，接替副盟。第四位是神机羽士，诸位想来俱不陌生，他是填补死去的神剑杜飞卿之空缺，接替副盟之位……”

肖铮的话音一落，青衫剑客霍地立起身来，沉声道：“天地盟乃是三十六派的共同组织，并非盟主一人的帮派，盟主这些措施可曾征得盟友同意？”

肖铮冷冷道：“诸位既推举兄弟为盟主，兄弟便有权行事。”

青衫剑客怒极而笑，朗声笑道：“各派既能推举尊驾为盟主，自然亦有不让你当盟主之权，我看这些事等选出了新盟主再议吧。”

肖铮冷笑道：“这也未当不可。”

青衫剑客又道：“天地盟只得三十六盟友，除了当年曾经饮血的三十六派外，其余的人请盟主先让他们退出去。”

肖铮摇头道：“他们已然入盟了，此刻的盟友该是一百零八个门派，本座无权令其退席。”

青衫剑客怒道：“尊驾如此倒行逆施，那是迫令我等退盟了。”

肖铮仰着脸，冷厉地道：“悉听尊便。”

妙手书生接道：“如若我等果都退出，阁下便不得再用本天地盟的名义。”

肖铮冷冷一笑道：“兄弟向来的主张是非友即敌，汝等一经退出，不仅不得干预本盟之事，且将以外敌视之。”

妙手书生大怒，正待反唇相讥，身后已然行来数人，冷冷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奉劝尊驾别对自己过不去。”

妙手书生素饶机智，知道此刻如若决裂，势必误了大事，暗对青衫剑客施了一个眼色，住口不言。

肖铮见妙手书生等不再语，遂又道：“本盟成立之日，曾请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人监盟，可是此两派之人至今不见前来，想是不来了。”

一顿又道：“其实少林、武当又算得了什么，兄弟觉着咱们组盟是咱们自己的事，何用外人来监盟，这事不如免了。”

见台下没有一人出声，随又道：“上届组盟之时，系由盟友推举两位候选人，然后推举内中一人为盟主，我看这次规矩照旧吧，只是兄弟老迈无能，已不堪再任主盟，各位务必另选贤能，俾可大展经伦。”

只听台下应声吼道：“崆峒等廿门派推举白鹤门的上官丽卿女侠。”

跟着又有人吼道：“祁连山主等八门派，推举神机羽士为盟主候选人。”

这上官丽卿之名一经提出，全场无不哗然，究不知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女侠，倒是神机羽士之名，比她响亮得多。

肖铮举起双手示意大家肃静，然后徐徐道：“各位推举上官女侠与神机羽土，兄弟深庆得人，咱们就从此二人中推举一位盟主如何？”

只听人群中一人朗声大笑道：“推举盟主何等神圣之事，今竟如此草率行之，实令兄弟发笑。”

肖铮抬头望去，说话之人竟又是青衫剑客，不禁眉头笼上杀机，面泛怒容，哼了一声又道：“尹大侠有何高见？”

青衫剑客不徐不疾地道：“盟主乃是三十六盟友中之盟友，自然由三十六盟友中相互推举，岂有胡乱从外人中推举之理？”

肖铮沉哼一声道：“此二位乃是新入盟的七十二派中人，如何不可推举。”

青衫剑客冷笑连声道：“盟友中谁赞成他们入盟来着？”

肖铮仰脸道：“本盟主有权容许他们入盟，何用盟友同意。”

台下立时轰然喧哗起来，青衫剑客呼呼冷笑，大有即时发难之意，妙手书生轻轻一拉他的衣角，对着杜君平那面一努嘴。

青衫剑客立即会意，便不再言语了。

那面闻人可只等台上提出盟主入选，当盟主肖铮提出上宫丽卿时，心中亦深感惊异，不知白鹤门是个什么门派，但仍照预定步骤吩咐杜君平道：“是时机了，你该说话了。”

杜君平依言，待青衫剑客一经住口，立时高声道：“在下杜君平，先父乃是神剑杜飞卿，今为先父遇害之事，须向本盟控诉。”

肖铮望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道：“你就是以血剑传书的杜君平？”

杜君平道：“正是在下。”

肖铮徐徐道：“你对令尊之死有何疑窦？”

杜君平厉声道：“在下认定先父之死乃是为人所害的。”

肖铮道：“武林人恩恩怨怨，很难有清了之时，令尊享有盛名，结仇在所难免，不知仇家是什么人？”

杜君平剑眉一扬，振声道：“在下所要控诉的乃是天地盟。”

肖铮怔了怔，面现怒容道：“胡说，天地盟只有盟主对外发号施令，难道你要控诉本座不成？”

杜君平扬声道：“不错，毒害先父之人乃是夺命罗刹，实际主使之人便是天地盟的暗中主脑人物。”

肖铮冷笑道；“本座身为盟主，一切发号施令皆由本座，哪里还有暗中主脑人物？”

杜君平哼了一声道：“在下之言绝非信口开河，你们自己心里也该明白。”

肖铮脸色一沉，厉喝道：“可有什么证据？”

杜君平昂然屹立道：“如无证据岂能信口乱说。”

肖铮手一伸道：“拿上来，你如拿不出证据，本座要办你一个诬控盟主之罪。”

提起父仇，杜君平胸间顿时热血沸腾，一纵身跃上台来，指着肖铮厉声道：“你毒害先父，唯恐他尚有后人，竟暗传鬼判，意欲来个斩草除根，在下若不是得几个父执维护，只怕早已死于你的毒谋之下了。”

肖铮一语不发，蓦地一扬掌，击出一股掌力，杜君平见他掌心通红，掌劲中隐挟红光，知是烈焰掌，心头一懔，提凝功力挥掌迎出，用的亦是烈焰掌。

二股掌力一触之下，双方均感心头一震，身子连摇了几摇。

杜君平以弱冠之年，竟硬接下以掌法驰誉的铁髯苍龙一掌，台下之人无不骇然暗惊。

神机羽士徐徐起立，挡在肖铮的身前道：“盟主请息怒，此人如果有冤屈，今天盟友大会正该让他申诉，如若阻止，便不够气度了。”

肖铮气虎虎地道：“你闪开，此子目无盟主，竟敢上台无理取闹，本座岂能饶他。”

神机羽士冷笑道：“盟主如不容他说话，显然是自己理曲了。”

肖铮睁着双眼看着神机羽士道：“怎的羽士也帮着他说话？”

杜君平在一旁瞧得呼呼冷笑，笑了两声，一敛笑容道：“在下敢于打睹，阁下绝非盟主，必是易容假冒之人。”

神机羽士心头一惊道：“你说什么？”

肖铮目泛凶光，缓缓逼近杜君平道：“你胆子可不小，竟敢当面辱及本座，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杜君平仰面笑道：“你刚才攻了在下一掌烈焰掌，在下也还了你一记烈焰掌，你该想想江湖上能用烈焰掌的又有几人？”

肖铮表面虽不动声色，暗中却惊诧万分，沉声道：“如此说来是你偷学了老夫的烈焰掌。”

杜君平笑了笑道：“在下乃是师门嫡传武学，何谓偷学？哼，真个是不知羞耻。”

肖铮大怒，脸上杀机涌出，大有即时动武之意。

神机羽士上前劝道：“此人既当众控诉盟主，不论有无事实，盟主均应有此容人雅量，现请盟主暂时回避，由兄弟代表审理此事。”

肖铮余怒未息，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吧，本座暂时回避，就请羽士代我审理。”

说着匆匆行入台后。

神机羽士面含微笑，目视杜君平道：“杜世兄可把事情详对本座述说，本座自当秉公处理。”

杜君平已知此人心枫十分深沉，当下徐徐道：“当第一届天地盟成立之日，先父为退位让贤，乃远去江南游历，可是天地盟仍不放过他，竟在金陵秦淮河上，布下脂粉陷阱，先父一时不察，饮下穿肠毒酒，不出两个时辰便全身溃烂而死。”

神机羽士动容道：“照你这般说来，那是肖盟主意图除去令尊俾他登盟主宝座？”

杜君平立即纠正道：“在下指控的并非肖盟主而是另有其人。”

神机羽士道：“当年获推举为盟主候选人的，只有乾坤双绝．自然是他了，但不知有何证据？”

杜君平目含泪光，忿道：“下毒的是夺命罗刹，当时目击的是阴风老怪赫连仲。”

神机羽士接口问道：“如此说来，你是指控夺命罗刹了？”

杜君平摇头道：“夺命罗刹只是受人指使。”

神机羽士又问道：“她是受何人指使？”

杜君平道：“她已招认是受天地盟的传谕。”

神机羽士长吁一口气道：“说来说去问题仍然出在盟主的身上。”

顿了顿又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果确能证明是肖盟主所为，在座的四大副盟可替你作主办理此事。”

杜君平急道：“主使之人不是肖盟主，而是天地盟暗中发号施令之人。”

神机羽士摇头道：“此言不通，天地盟一直都是由盟主发号施令，此外并无第二人。”

杜君平知他有意将责任推在肖铮身上，但因为事先未得指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才好。

台下的闻人可自杜君平一怒上台之后，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动静，觉出到会之黑道门派，虽都对天地盟包含黑道在内之主张，表示拥戴，却不像是有组织系统的安排，而且大都存有观望之意。

闻人可虽号药中王，以医济世，不参与江湖恩怨，但因终年在江湖上行走，阅人极多，细味神机羽土话中之意，心中恍然大悟，暗忖：此人心机果然深沉，他如此这般说，不明底细之人，一听便可意味到毒害杜飞卿之人便是肖铮，看来发出鬼判之事，便是预定的安排。

但真正的肖铮此刻尚未出面，他不能就出面戳穿假肖铮，既不能指斥眼前的肖铮是假，就不能硬指天地盟暗中有主持之人，是以一时之间他也没有了主意。

台上的杜君平因得不到闻人可的暗示，只得话题一转道：“此事尊驾无权过问，在下要当面与那冒牌盟主了清此事。”

神机羽土摇头道：“你指控的是盟主，他自然得回避，山人既出面，自然作得了几分主。”

杜君平冷笑道：“可是尊驾并非副盟，代表不了盟主。”

神机羽士仰面笑道：“此言极是，看来本案只有交给盟友公断了。”

孟紫琼突于此际开口道：“羽士，不用与他瞎缠了，今日乃是本盟大会之期，应先行推选新盟主，然后将所有公案，俱交给新盟主处理。”

神机羽士点头道：“此言极是，杜世兄你归座，免得因你耽误了会期。”

台上的青衫剑客与妙手书生同声道：“今日之会乃是天地盟三年一度的例会，绝不容许盟外之人参与，兄弟主张三十六盟友另行择地议事。”

孟紫琼徐徐立起，对神机羽士道：“此言倒也有理，咱们何不将会期改为两天，今天就先请三十六盟友议事。”

神机羽士目视千手神君东方玉明道：“神君有何高见？”

千手神君微微一笑，道：“兄弟甚赞成孟女侠的主张。”

神机羽士又朝任长鲸望去，见他目光呆滞，形如带病一般，只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神机羽士行至台前大声道：“本座仅代表盟主宣布，今日先由三十六盟友议事，新任四大副盟暨七十二盟友，请暂至别馆歇息。”

神机羽士虽非正副盟，却是旧盟友，况已得到四大副盟之一的东方玉明承诺，今作如此宣达，倒也无人反对，台下黑道门派，纷纷起立行出，台上的边荒四异也行往后台，转眼台下只剩下了三十六盟友中的三四十人。

神机羽士的决断，大出群雄意料之外，公孙乔暗对闻人可道：“想不到他们竟爽快答应了。”

闻人可冷笑道：“如此一来倒有些像鸿门宴了。”

公孙乔惶惑地道：“如何说是鸿门宴？”

闻人可徐徐道：“他们对这些黑道门派已可呼之则来，挥之即去，这证明可为己用了，倘若他把这些人埋伏在东岳庙的四周，咱们这些人要想闯出去只怕不大容易。”

公孙乔哼了一声道：“难道他们就不怕犯众怒？”

闻人可轻叹一声道：“你倒数数看，明着咱们是三十六个门派，除去没来的外，真正与咱们同心的能得几人？”

公孙乔经闻人可这一解说，才觉出处境果极危殆。

台上的神机羽士容各黑道门派行出后，这才徐徐对杜君平道：“杜世兄哲请归座，令尊遇害的这件公案，包在山人身上便是了。”

杜君平只得身形一跃，落下台来。

华山三鹤目睹杜君平于台上与肖铮互对一掌的威风，心中均大感惊异，此刻见他落下台来，遂一齐奔了过来，白鹤道长师徒情深，激动地唤道：“平儿……”

杜君平慌忙拜倒，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云鹤道长一把将他拉起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何用行那些俗礼。”

杜君平目光泛泪道：“为弟子之事，劳动师伯与师父长途跋涉，心实难安。”

鹤栖道长正容道：“这已不光是你杜门之事了。”师徒略略寒喧数语，随即一同坐下，杜君平又为闻人可与公孙乔等引见。

只见妙手书生行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朗笑道：“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看，你的进境着实可喜可贺啊！”

杜君平轻吁一声道：“这都是他老人家的赐予，近日才略有进境。”

黑道门派的人一走，场中便显得空阔多了，各派同道这才得以相互寒喧，互道阔别，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知不觉中已分成了两夥人。

东面一夥是祁连山主、雪岭居士、铁剑专诸等为首，西面一夥便是华山三鹤等人。

双方人数各有廿余人，显得壁垒甚是分明。

杜君平因属小辈，这些人一说上话，他便无法插言，当下流目四盼，只见一位少年俊美公子，端坐于后面，他既未坐到东面，也未坐在西面，心中大是奇异，不由多看了二眼，只觉此人甚是面熟，只不知在哪儿见过。

少年公子恰巧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杜君平起身行了过去道：“兄台尊姓，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少年公子微微一笑道：“小妹易晓君，难道你不认识了。”

杜君平这才想起，遂道：“令师来了吗？”

易晓君道：“那还用说，自然要来，只是此刻尚非其时。”

一顿又道：“家师为了助你，他已把本岛精锐全部领来，并还存了一个除恶务尽之心，是以不得不小心。”

杜君平闻言心中大为感动，叹道：“他老人家对我可说是仁至义尽，在下欠负的人情太多了。”

易晓君微笑道：“这些你倒不用介意，他老人家就是这个脾气，看你顺眼，什么都肯帮你。”

拍拍身畔椅子道：“坐下吧，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咱们得镇定应付。”

杜君平依言坐下，举目朝台上望去，只见肖铮已由台后行了出来，满面含笑道：“兄弟已有许多年未与诸位见面，我已命人备下酒肴，咱们杯酒言欢，好好喝几杯。”

闻人可徐徐立起，把串铃摇了两摇道：“尊驾不用多礼，我看咱们还是早把事情清了吧。”

肖铮对闻人可仔细端详了一眼道：“请恕兄弟眼拙，兄台尊姓大名？”

闻人可微微笑道：“兄弟闻人可，承江湖谬赞，赐了一个药中王的称号。”

肖铮面现惊容，但迅速恢复常态，哈哈笑道：“闻人大侠医术通玄，救人无数，兄弟佩服之至，等会我要代表武林同道，奉敬三杯。”

闻人可亦哈哈笑道：“承蒙夸奖，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神机羽士乃是心机十分深沉之人，一闻药中王自报名号，心里一动，不自主的朝座上的千手神君看了一眼，只见他神色暗淡，双目晦暗无光，绝不像身上具有上乘功夫之人，知他身中之毒并未解去，当下朗朗言道：“闻人大侠所言早把事情清了，所指的是哪一件呢？”

闻人可答道：“自然是本盟之事。”

神机羽士又道：“闻人大侠的意思是希望早早把盟主推举出来，然后再谈别的？”

闻人可点头道：“能早定盟主自然是好，但现任盟主把应了之事办完，然后再选盟主岂不更好。”

神机羽士目光一扫全场，提高嗓音道：“诸位盟友意下如何？”

雪岭居士起身徐徐接道：“兄弟以为先选盟主较为妥当，因为有些事情已牵涉到盟主的身上，若再由他来处理，那是大不公平之事。”

闻人可道：“今日监盟之人未至，岂可草率便把盟主选出？”

肖铮沉声道：“此是本盟之事，不用外人介入，兄弟甚赞成先择出盟主。”

雪岭居士又道：“盟主人选循例须经十二个以上的门派连署推举，咱们不妨把盟主候选人推出。”

肖铮点头道：“很好，咱们仍照往例办吧，现在先请已到场的门派，推出盟主候选人。”

此是循规办事，在场之人均无异议，经过在座门派一阵悄声交谈，一共提出了三张名单。

第一张系由青衫剑客、华山三鹤等提出，姓名赫然竟是肖铮。

第二张是祁连山主等签署，写的是神机羽士。

第三张则由神机羽士、任长鲸、千手神君等领衔提出，姓名是上官丽卿。

肖铮把名单看了一遍，哈哈笑道：“蒙各位同道接受，又把兄弟给抬了出来，实是愧不敢当。”

闻人可起身正容道：“铁髯苍龙肖大侠乃是当今之世，唯一堪任之人，除他之外我等别无选择。”

在场之人俱都听得出来，他所说的肖铮，好像不是眼前这位肖铮似的，不然怎会用此种口吻说话。

肖铮故作不知，抱拳拱手笑道：“岂敢，岂敢，闻人大侠太把我肖某高抬了。”

青衫剑客又道：“盟主候选人虽经选出，仍应候证盟之人到场才是，不然只好廷缓了。”

肖铮冷笑道：“各派千里迢迢由远道赶来，岂可因一点小事延缓会期，我看不用等了。”

青衫剑客又道：“不用证盟之人亦无不可，只是应任盟主之人，除了品德兼备外，在艺业方面亦应冠盖群伦，上届盟主，因杜大侠自愿退让，故肖大侠得以顺利应选，今既有三位候选人，该先从艺业上一分高低。”

肖铮朗笑道：“倒也有理，兄弟亦认除此之外别无善策。”

神机羽士道：“大殿之上已着人安排下了酒席，诸位盟友用过酒饭后，便可请三位盟主候选人相互一较长短。”

只听门外一声宏亮佛号，行进来一僧一道，僧人身材高大，须眉皆白，是少林掌门人灵空上人，道人则是武当掌门人云霄道长，身后各领了四个本门护法之人。

灵空上人对群雄合十一礼道：“老衲来迟了，请盟主及各位施主海涵。”

座上群豪纷纷起立，齐声道：“上人不必太谦，来得正是时候。”

灵空与云霄道长亦不谦让，径自往证监台上行去。

肖铮见少林、武当二派掌门人来到，大感意外，表面却不动声色，对着台上拱手道：

“二位法驾光临，本盟实是增色不少，兄弟谨代表全体的盟友深致谢意。”

云霄道长稽首还礼道：“盟主说哪里的话了，贵盟系为武林同道造福之正当盟派，贫道理应赞助。”

肖铮道：“本届逐鹿盟主共有三人，一位是上官女侠，一位神机羽士，一位便是兄弟，到时仍请二位作个监盟之人。”

灵空上人微微一笑道：“老衲理当效劳。”

笑容一敛，复又道：“三位逐鹿盟主之人虽都不是外人，依例仍应请出来与大家见见面。”

肖铮点头道：“上人之言极是。”

一回头道：“传请上官女侠。”

台下伺侯之人应声传话，声浪直达寺院之后，跟着后院鼓乐齐鸣，一群宫娥打扮的彩女，簇拥着一乘舆轿进入芦篷之内，就在台前停下。

在场之人俱可说得是一派宗师身份，见上官丽卿用上此种排场，俱都大感不满，而肖铮毕恭毕敬立于台前，拱手迎接，左右两个婢女上前轻轻将软帘掀起，行出一位浓妆艳抹，十分美丽的中年妇人。

肖铮深打一躬道：“恭喜上官女侠你已应选为本届盟主候选人。”

对面证盟席上的灵空上人与云霄道长双双立了起来，由灵空上人发话道：“老衲现宣布台上的三位，乃是本届盟主候选人，各位盟友有无异议？”

只听台下一声沉喝道：“且慢，这三人没有一个够格候选盟主。”

灵空上人微合的双目修然睁开，闪目望去，只见一位极其面生的锦袍老者，昂然立于台下，遂问道：“这位盟友有何异议？请说明。”

锦袍老者道：“第一位上官女侠她并非盟友，第二位神机羽士他虽曾加盟却未饮血，是以不得应选盟主，至于第三位肖盟主，他虽是正牌盟主，但眼前之人却不是真的肖铮。”

灵空上人故作惊讶地道：“台上主人明明是肖盟主，你如何说他不是？”

老者哈哈笑道：“他自己心里明白，上人不妨问问他，看他如何解说。”

台上的肖铮怒形于色道：“一派胡言，你到底是谁？先报上你的门派。”

老者哼了一声道：“是不是胡说等会就可明白了。”

随对静坐一旁的千手神君喝道：“东方兄，你可记得十年前在神风堡的那一席庆贺筵？”

千手神君双目神光一闪，看了他一眼，道：“事隔多年，老朽哪里记得了许多。”

老者扬声笑道：“你亦是身受其害之人，如何会不记得，你若果真忘了，兄弟倒记得极清楚呢。”

话音一顿又道：“当第一届盟主与四大副盟选出后，便在贵堡大排庆贺筵，第一席坐的是盟主及三大副盟，酒筵散后不久，盟主突然不辞而别，接着飘香谷主与修罗岛主暗暗离去，大家都不知是什么缘故……”

千手神君沉忖道：“好像是的。”

老者又道：“次日留在神风堡的盟友，因找不到盟主与副盟，俱感奇异，却不知这几位都因觉察中了极利害的慢性之毒，才自行悄悄离去。”

肖锌大怒道：“本盟主当日何曾离去，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者并不理睬，又对千手神君道：“不知神君当时可曾中毒？”

千手神君道：“兄弟此刻身中之毒，便是那晚所服下的。”

千手神君敢大胆说出中毒之事，颇令肖铮感到惊异，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趋近台沿，对着老者招了招手道：“你可来台上说话。”

谁都不知他手中有鬼，竟然暗挟着一种极为歹毒的功夫。

老者哈哈一笑道：“到了时候老夫自会上台，用不着你来请。”

举手轻轻一拂，立时将他打来的暗劲给震散了。

肖铮只觉心头一震，退了回去。自我解嘲地道：“你既不敢上来，那是自知所言无稽了。”

老者沉声道：“老夫现已查探明白，当天下毒之人并非神风堡之人，而是一班别具用心的鼠辈，他们意欲将盟主与四大副盟俱都毒杀，然后据夺天地盟盟主的宝座。”

肖铮仰面笑道：“本座现仍在位，你那无稽之言谁能相信？”

老者重重哼一了声道：“肖铮与杜飞卿被誉为乾坤双绝，肖铮的掌上功夫尤高人一等，你敢不敢与老夫对拼三掌？”

第三十回　中岳庙会

肖铮刚吃了一个暗亏，已知他身怀绝技，如对拼三掌，势将露出马脚，故作极其不悦地喝道：“此刻是什么时候，你竟公然搅扰盟台，分明有意藐视盟规，再不知进退，本座可要以盟规处治你了。”

老者扬声一阵大笑，一长身上了盟台，指着肖铮喝道：“在旁人之前你或可蒙混，老夫在此，你的奸谋休想得逞。”

把手往脸上一抹，掀去人皮面幕，露出本来面目，赫然竟是修罗王郭德。

台下之盟友先是一阵惊愕，跟着一阵欢呼道：“郭副盟来得正好，这段公案，今日务必要查明。”

修罗王高声对台下道：“闻人大侠可曾来到，请上来叙话。”

闻人可应声飘身飞上盟台，拱手道：“副盟有何吩咐？”

修罗王道：“兄台既号药中王，定知当日神风堡下的是什么毒？”

闻人可道：“那是集百余种毒性不同之药炼成，发作虽慢，但却甚是顽强，进入体内之后，渐渐侵入骨髓，令人精血枯干而死，几乎是无法解救。”

修罗王面现诧色道：“可是兄弟身中之毒，却是兄台的解毒丹解去。”

闻人可轻叹一声道：“这或许是皇天不让中原武林遭劫，有一天在下深入苗疆采药，竟巧得几株罕见的异种草药，均属解毒圣品，在下为此足足费了两年的工夫，又搜集了几十味药品，才配成一葫芦解毒丹，不想竟派上用场了。”

修罗王长长吁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可说是兄弟命不该绝了。”

闻人可道：“正是如此。”

二人在台上说话的嗓音极大，台下之人俱听得明明白白，无不怒形于色。

盟台上之人，除了神机羽士神色自若外，肖铮与上官丽卿俱已面现杀机，尤其上官丽卿业已沉不住气了，手掌一抬，装作用手去掠鬓边乱发，但一缕指风已直袭修罗王的百会穴。

修罗王何等之人，听风辨位，已知有人暗袭，突地举指一弹，竟把那缕指风震散，当下脸一沉道：“你这妖妇胆敢偷袭本座，目中哪还有我这副盟。”

上官丽卿正蹩了一肚皮怒火无从发作，面容立变，反唇相讥道：“你目中已无盟主，旁人自然也不用把你当副盟。”

神机羽士急用传音阻止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切不可与他闹翻，免得误了咱们的大事。”

修罗王朗声一笑道：“我这副盟乃是众盟友所举，谅他们还不致于把我当作冒牌。”

修罗王已有多年汉在江湖行走，此刻猝然露面，盟友多疑信参半，不知是真是假。

青衫剑客悄声对妙手书生道：“想不到此老尚在人间，今天有他出面，局势对咱们大是有利。”

杜君平道：“在金陵之时，晚辈多亏了郭前辈相助，他对晚辈尚有传艺之恩呢。”

跟着又将去修罗岛的经过详说了一遍。

台上的肖铮见修罗王竟然喧宾压主，大有取代他来主持会盟之意，不由大怒，沉喝一声道：“就算是你的副盟，现有本座在此，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修罗王冷冷道：“老夫向不喜与人作那无谓的口舌之争，自然会还你一个明白。”

随对千手神君道：“东方兄，你对他们的事，比我明白得多，还是由你来说吧。”

千手神君霍地从座上立起，大步行了出来，扬声道：“兄弟亦是和你一般，若不是得助于闻人兄的解毒丹，只怕此刻仍在他胁制之下呢。”

喟然一叹又道：“神风堡沦入魔掌，一晃十年，总算皇天有眼，没让我东方玉明永沦九幽。”

千手神君这一行出，实是大出肖铮等人意料之外，坐在他身畔的孟紫琼尤感惊谔，大有莫知所措之态。

台下的盟友一半人是惊，一半人是欣喜，青衫剑客哈哈笑道：“四大副盟已来了其二，今天的事情就好办了。”

东方玉明行近修罗王，哈哈一笑道：“郭兄且请稍安毋躁，兄弟不妨对你实说，不仅我的功力已恢复了，连肖大侠与谢谷主的功力也早复原了，[奇+书+网]他们不久便到，咱们等一等他们。”

修罗王这才明白，原来千手神君刚才的病态，完全是有意假装，以等待时机。

这些意外的变故，均大出肖铮意料，令他有些莫知所措，毕竟神机羽士乃是深沉之人，脸上仍是神态自如，慢慢踱近修罗王道：“今日之会乃是盟友三年一度的欢聚之日，纵有一些小事故，咱们不妨杯酒言欢，慢慢说个明白。”

修罗王把眼一翻，沉声喝问道：“羽士以什么身份说话？”

神机羽士道：“兄弟亦添为副盟，此刻说话为的是保存盟友们的一团和气，以期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为无事。”

修罗王仰面笑道：“我且向你，你这副盟之位从何而来？”

神机羽士不徐不疾道：“山人乃是受肖盟主所指定的，乃是填补故世杜大侠的空位，并征得多数盟友的同意。”

修罗王冷冷道：“你所说的盟主是指何人？”

神机羽士答道：“自然是铁髯苍龙肖大侠。”

修罗王一指台上的肖铮道：“就是他吗？”

神机羽士道：“不错。”

那位上官丽卿似乎甚是恼怒，横了肖铮一眼道：“你乃是一盟之主，怎的竟任由这些人飞扬跋扈，不闻不问了。”

肖铮行前二步拱手道：“难得二位副盟俱已康复，请协同兄弟主持此会。”

故作感慨地一叹道：“兄弟自感才鲜德薄，难以领袖群伦，今日便请另推新盟主，俾兄弟得卸肩才好。”

修罗王重重哼了一声道：“不要来这一套，你当老夫不知，哼，简直是无耻已极。”

肖铮被他一骂，脸上神色立变，已然有些忍耐不住，有即时发难之意。

神机羽士忙道：“郭兄如何可以出口伤人，有话好讲！”

修罗王道：“你且叫他老实坐着，老夫先处理几件事情，再与他说话。”

神机羽士确有过人的涵养，点头道：“这也使得。”

一拉肖铮道：“盟主且请坐下，容他把要说的话说完。”

有意无意之间，暗对上官丽卿使了一个眼色。上官丽卿故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迈动脚步，径往后台去了。

千手神君与修罗王，均注意肖铮，可没留意那妇人的行动。

修罗王缓缓行至台沿，高声道：“兄弟理要代理盟主暂时主理此会，诸位盟友同意吗？”

青衫剑客应声道：“此是理所当然，郭副盟不必客气。”

祁连山主却立起身表示异议道：“盟主现在，何用副盟代理。”

修罗王哈哈笑道：“兄弟与东方兄乃是名正言顺的副盟，即令盟主在座，而暂时由兄弟代理，那也不算超越了。”

祁连山主见肖铮并未发话，他倒也不好再表示反对了，只得重又坐下。

修罗王道：“现有两件事必须查明，第一是神风堡内毒害盟主与副盟之事，这件事东方副盟极是清楚，可由他来处理。

第二是杜副盟遇害之事，这事兄弟已查明，人证物证俱在。”

一声沉喝道：“把夺命罗刹带上来。”

台下应声闪出一位大汉，肋下挟了一个妖冶妇人，一纵身跃上台来，把妇人往台上一扔。

修罗王指着那妇人道：“这妖妇乃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夺命罗刹，她为了暗害杜大侠，竟不惜乔装秦淮歌女，预行潜伏秦淮河上，俟杜大侠至游艇寻乐买醉之时，暗下蚀骨销魂散，致令杜大侠不出两个时辰便即全身溃烂，皮肉皆消，惨不忍睹。”

台下的杜君平已然满怀愤恨，悲不自胜，一纵身跃上台来，悲声道：“请前辈将这妖妇交给晚辈，我要取她心肝致祭先父。”

修罗王摇头道：“且慢，这妖妇与令尊并无怨仇，她乃受人指使，老夫要她当众供出主使之人。”

随对地下的妇人一声沉喝道：“把你对老夫所说的话，再对大家说一遍。”

讵料，连问数声竟不见她回答，闻人可行前一步，低头用手一摸，失声道：“她已死去多时。”

大汉吃了一惊道：“她来时还是好好的，怎的会死了呢？”

闻人可蹲下了身于检视了夺命罗刹一会，摇头叹道：“她是被人暗用隔空打穴之法，点中死穴而死，现已没救了。”

修罗王道：“老夫已然猜着是谁下的手，虽然他灭了活口，一样的难逃公道。”

东方玉明行前几步，面对台下道：“在座的盟友大部分来过敝堡，当时兄弟因身中剧毒，不得不委曲求全，暂作傀儡，徐图恢复。”

长长吁了一口气又道：“那时本堡明着是兄弟为堡主，实际一切俱都操在孟紫琼之手。”

座上的孟紫琼闻言勃然脸色立变，但却没有说话。

千手神君又道：“孟紫琼是飘香谷主的师妹，按说是代表死去的师姐，暂行副盟之权。”

一叹道：“实际她也是奉命行事，暗中仍有发号施令之人。”

修罗王哼一声道：“此人想是眼前这位冒牌的盟主了。”

千手神君摇手道：“郭兄请稍待，肖盟主想必该来了。”

肖铮突地从座上立起，岔岔地道：“汝等如此胡言乱语，全不把我这盟主看在眼里，那是迫令老夫退席了。”举步往台后行去。

神机羽士急从后追上道：“盟主请息怒，是非自有公论，何用退席。”

孟紫琼亦已追上前道：“你若退席了，岂不是害得自己的理亏了。”

修罗王见肖铮想借机溜走，正待出言拦阻，嗣见神机羽士与孟紫琼二人出面劝驾，于是不便再言语了。

讵料，一个前行，二个在后劝解，晃眼俱都闪入后台去了。

千手神君沉声道：“不好！咱们上当了。”

纵身扑向后台，但听“拍！”的一声爆响，后台陡起一片五彩浓烟，从窄门直涌了出来。

千手神君扑出的身形一刹，连退两步。

药中王闻人可迎风嗅了嗅，大喝道：“此是苗疆极厉害的五彩桃花瘴，诸位快退下台去。”

一拉杜君平当先跃下。

修罗王所领来的锦衣大汉乃是孟雄，跨步上前把呆呆坐着的任长鲸一把抓起，也跃了下来。

此时台上之人，俱已跃下台来了。

修罗王岔然道：“老夫一着失算，竟然让他们逃跑了。”

在场群雄齐声道：“谅他跑不了，咱们冲进去。”

就在群雄纷争之际，一位红脸老人，偕同一位中年宫装妇人缓步行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群雄闪眼一看，齐吃一惊，原来来的赫然竟是本盟的盟主肖铮，另一位则是传言已死的飘香谷主谢紫云。

修罗王抢前二步道：“肖兄你迟来了一步，他们已逃到后台去了。”

这座芦棚乃是临进所搭盖，只有盟台是利用原有的戏台所改装，后台甚宽。

肖铮望了盟台一眼道：“兄弟因临时有件急事须得安排，是以来迟了一步，这台若无后门，谅他们也跑不了。”

此时台上的五彩瘴毒已渐渐扩散，药中王扬声叫道：“棚内不能久呆，请各位都出去吧。”

话犹未了，“拍，拍，拍……”一连几声爆响，入口的两座门已浓烟滚滚，又涌进了许多瘴毒来。

闻人可大呼道：“好歹心肠，竟用这种卑污手段来对付咱们，诸位快把解毒丹放在嘴里。”

在场的三十余位盟友，有一半已为天地盟收买，自然不虞会对自己加害，想不到此刻竟遭了池鱼之殃。

祁连山主耳闻药中王喝叫含上解毒丹，不禁一声长叹道：“咱们上当了。”

韩三公皱眉道：“咱们此刻该怎么办？”

祁连山主恨声道：“五彩桃花瘴中人必死，咱们纵然屏息冲出，仍将沾上。”

韩三公道：“可是咱们又不能坐在此地等死呀！”

祁连山主摇头一叹道：“只有等瘴毒散去了，再觑机冲出。”

接着又是几声劈拍之声，浓烟再起，比前更加来得凶猛。

祁连山主一摊双手道：“完了，看来咱们也得遭殃了。”

此时棚内已是一片怒吼之声，群雄纷纷撤出兵刃，意欲破壁而出。

就在此时，一缕琴音悠悠由后台传出，缓缓扩散开来，在场之人俱感心神一震，还未及转念，四下琴音齐鸣，有如急风骤雨，直敲心扉。

杜君平扬声叫道：“诸位留意，此是魔音。”

实则场中之人不待他喊叫，已然俱都觉察，那琴音隐隐似有一种蚀骨销魂魔力，听后俱感心神摇撼，无法自持，热血直住上涌，大有从口鼻中喷出之概。

心知厉害，俱都暗暗运功抗拒。

篷内原是一片纷乱，此刻竟突然静了下来，显然都在全力苦撑，内中只有肖铮、千手神君与几位功力较深之人，尚能支持。

闻人可寿眉微皱道：“若是单独一项魔音，咱们或能设法，若他们再以五彩桃花瘴毒攻出，可就难以抗拒了。”

肖铮沉忖有顷道：“看来，咱们只有先冲出去再说了。”

闻人可一指群雄道：“这些人俱都在运功拒抗魔音，已失去行动之能。”

修罗王忿然道：“兄弟深悔适才大意，竟让那魔头跑了，不然他们也无法施展这毒谋了。”

千手神君摇头道：“这些话都不用说了，兄弟的意思，不如咱们几人先行冲出去寻打那抚琴之人。”

肖铮道：“看来只好如此了。”

杜君平一反手撤出长剑道：”弟子愿为前驱。”跨步往前便行。

可是，就在跨出不及五六步之际，一缕琴音突然脱颖而出，化成另一种奇异音调，于空中跳跃回旋，悠悠不绝，在场之人，只觉那跳跃的音律，犹如无数把铁惺，在心头敲击，令人无法忍受，少数功力浅的盟友，口鼻中已然渗出鲜血。

任长鲸“啊”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修罗王舐犊情深，唉声一叹，举手点了他的晕穴。

杜君平只觉心神猛震，气血浮动，赶紧停步运功抗拒，肖铮、千手神君虽然功力深厚，亦不敢开口说话了，各自提功护住心神。

此种琴音果然霸道，在场的盟友，已有多数不能行动，还幸门外的瘴毒已然散去，想是那散放之人，亦难禁受此种魔音。

修罗王强提着真气开言道：“肖兄，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飘香谷主谢紫云似乎胸有成竹，一直默然未发一语，还有她身旁的阮玲与王珍姊妹，竟然闭目屹立，若无其事，如以内功修为来说，她二人该是最弱的了。

杜君平眼看琴音愈来愈疾，大有将篷内群雄一网打尽之意，不禁心头火发，蓦地引吭一阵长啸，他功力深厚，这声长啸犹如虎啸龙吟，直上九霄，竟把琴音掩盖，在场群雄俱感心神一畅。

只是琴音恍似大悔碧波，啸音仅不过是一阵狂风而已，风过又复如旧。

千手神君觉出此法不失为缓冲之策，杜君平的啸音一落，他亦引吭发出一声长啸。

千手神君过后，修罗王、闻人可亦也跟着施为，群雄如此交替抗拒，总算让那些功候浅的同道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硬用功力与那无形的音律相抗，终难持久，轮换几次后，群雄俱都大感吃力。

飘香谷主突然开言道：“诸位请稍息，老身所约之人也该到了，等会只怕还有一场恶斗。”

修罗王猛然想起飘香谷向以擅谙音律驰誉武林，不由心里一动，当下依言暗中运息调元，不再以啸音去抗拒魔音。

暗中抚琴发出魔音的，似乎不只一人，但内中却有一人极其利害，他的琴音时奏时歇，歇时便由另一个琴音填补，当他的琴音一响之后，篷内的群雄所受的压力便愈大。

双方相拒约有一个多时辰，篷内群雄三成中已倒下了约有一成。

肖铮偷眼一看，暗中摇头一叹道：“只为老夫无能，竟让同道受此魔劫，老夫实是愧对盟友。”

飘香谷主叹道：“肖兄不必自责，老身亦难辞其疚，不过咱们总算都尽了心力。”

此时琴音又变，已成了双琴合奏之势，音调而变异常怪厉急疾，似狼嚎亦似虎啸，凄怆尖锐，直扣众人心扉。

篷内黑漆一片，既不见星光亦无灯火，但觉暗影中，隐隐似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魔影，跳跃奔腾，俟机而动一般。

凡属练内功之人，最忌心神旁骛，群雄原都在竭力苦撑，琴音一变，无形中都受了感染，惊愕之余，心神不觉一懈，琴音立时乘虚而入。”

只听接连几声惨叫，已有五六人沁血而死。

青衫剑客、华山三鹤等，定力较强，心神虽遭琴音侵蚀，以致内腑受伤，倒还能勉强支撑。

那些根基不稳，平日沉溺酒色之人可就惨了，一个个俱都面容惨厉，摇摇欲倒。

杜君平亦感心神摇撼，颇有把持不住之概，还幸他得天独厚，一经警觉，立即拼除杂念，瞑心内神，才算无事。

肖铮内功深湛，定功尤深，但一面提功抗拒，一面察看，见盟友大多已不能支撑，心中不由大急，立时提聚功力，大喝一声。

此类棒喝的功夫，颇具佛门狮子吼，对付魔音，甚是有效，摇晃中的盟友，耳闻此喝，确有振聋发聩之功，但觉精神一振，神智立清。

只是此种吼声甚耗功力，自无法继续施为，一次过后，维持不及盏茶时刻，群雄又均陷入危境。

正当危急之时，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洪钟似的佛号，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手敲木鱼，口吟经文，缓缓行了进来。

群雄一听他那梵唱，恍如春风拂面，痛苦全消，神志随着一清。

老和尚入得门来，也不与任何人说话，自行盘膝坐下，口中继续高诵经文。

那面证盟台上的灵空上人，原属佛门高僧，慧根甚深，一闻这梵唱，心中若有所悟，竟跟着唱了起来，他虽不知经文词句，但已领会了音韵是以能加仿效。

二位高僧修为深湛，不久二音便合而为一，威力顿加，外面的魔音全部竟被掩盖。

修罗王睁开双目，长长吁一口气道：“肖兄，时不我与，请快发号施令，合力除去此恶魔。”

肖铮立起身来道：“郭兄之言极是，眼下咱们共有四人，可分东南西北四方冲出，一有敌踪，立用长啸示警。”

千手神君道：“事不宜迟，就由兄弟率领本堡之人，搜查北面。”

修罗王接道：“既是这样，西面就交给我了。”

肖铮道：“请谷主领着薛姑婆与平儿、阮姑娘往东面吧，老朽与于谦负担南面。”

飘香谷主道：“如此分派倒也使得。”

肖铮又对药中王道：“此间盟友负伤的甚多，一切便仰仗闻人兄了。”

闻人可躬身答道：“此是在下份内之事，不劳盟主吩咐。”

修罗王随即吩咐孟雄将地下的任长鲸抱起，当先往棚外行去。

千手神君亦随着行出。

杜君平见修罗王已出，行至飘香谷主的前道：“前辈，咱们是不是就走？”

谢紫云道：“走吧，魔琴虽有抗拒之人，前途危机尚多，咱们仍得处处小心。”

杜君平道：“这点晚辈明白，就拿黑道门派来说，力量便不可轻侮。”

此时琴音已然停歇，门外冷冷清清，竟然不见一个人影。

杜君平道：“想是他们因为正牌盟主与副盟俱已出面，是以逃跑了。”

谢紫云摇头道：“你别把他们太低估了，他们敢于公然在泰山会盟，便不会就此罢休。”

杜君平突问道：“前辈可认识一位名叫上官丽卿的妇人？”

谢紫云道：“她年岁与老身差不多，长相生得十分艳丽是不是？”

杜君平道：“她长得确实好看，如此说来前辈是认识她了。”

谢紫云道：“她是你师父的师妹，亦可说是罪魁祸首。”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这怎么可能？”

谢紫云道：“我那师妹孟紫琼亦不是和她一般样么，真不知她们是什么用心。”

杜君平素来谨慎，对这些是是非非，他绝不肯轻易说一句话，自然，阮玲姊妹也和他一般，亦不敢轻易插言。

或许是因为大庙的四周，俱在魔琴范围之内，是以大夥行出之后，竟未发现人影，但因各人俱都分派有方位，一出芦篷，便即分向四处，各朝所分配的方向行去。

飘香谷主行在最前，突然感喟一叹道：“他们邀集了七十余黑道门派，倘若把这些凶煞分派在各通道拦截咱们，倒是十分惹厌之事。”

杜君平忍不住插言道：“事到如今，只有大开杀戒了。”

薛姑婆道：“是啊，他们只要敢于拦截，咱们就管不了那许多。”

飘香谷主道：“汝等只知逞那血气方刚之勇，何曾想着后果，咱们此番纵能把七十二个黑道门派来的人俱都全部击败，试问他们会不会就此干休？”

杜君平恍有所悟地道：“晚辈明白了，想是他们明知本盟绝不能容纳黑道之人，遂故意把他们约了来，等到事情一经决裂，本盟在无形之中便与这些门派结上怨了。”

飘香谷主道：“你们能明白便好，等会如遇拦截，未得老身许可，不准动手。”

她知说服这批黑道门派，绝非易事，是以再三告诫杜君平忍耐，免得把事情闹僵。

一行人离开古庙行了约二三百丈，突见前面人影晃动，涌出一批黑道人物，左面是东魔厉阴平，右面是西怪公羊毂，身后各有十余人。

快斧手公孙乔眼皮较杂，认得东魔西怪身后三人，并非他们的属下，而是一批黑道中有名的凶煞，当下暗对飘香谷主道：“谷主，这可是一批棘手的人呢。”

飘香谷主道：“知道了，本座自有道理。”

此时双方相隔不远，西怪公羊毂突然一声沉喝道：“来的是何人，都与我站住。”

飘香谷主徐徐道：“公羊毂，你不会不认得老身，阻我去路是何用意？”

公羊毂这时倒不好故作不认了，当下拱手赔笑道：“原来是谢谷主，请恕老夫不知之罪。”

笑容一敛接道：“老夫奉命阻截要犯，任何人不得通行。”

飘香谷主把脸一沉道：“你是奉何人之命？”

公羊毂仰面笑道：“谁不知老夫乃是一派之主，除了盟主之外，还有什么人能够支使得了。”

飘香谷主冷笑道：“这就奇了，老身亦是奉盟主之命，追缉要犯，难道天地盟有两个盟主不成？”

公羊毂哼了一声道：“你所奉的盟主，仅仅只是三十六派的盟主，老夫所说的盟主，乃是扩大后的天地盟盟主。”

飘香谷唉声一叹道：“你们都受愚弄了，主张七十二门派加盟的那人是冒名的铁髯苍龙肖铮，老身此去便为缉拿此人。”

公羊毂意外地道：“此话当真？”

飘香谷主又道：“诸位有意加入天地盟，老身绝不反对，但无论如何得将此一公案先行了断。”

公羊毂身后的群凶，声高喝道：“俱是一派胡言，不要听她的。”

公羊毂回头喝止道：“诸位不容插言，兄弟自有道理。”

群凶复又大声鼓噪道：“谢紫云早已死去，怎的又跑出一个谢紫云，她才是冒名的。”

薛姑婆大怒，朱拐一顿道：“都与我住口，哪个再敢出言污蔑，老婆子可不饶他。”

群凶虽知这婆子不是好惹的人物，但此刻人多势众，胆力顿壮，齐声喝道：“这婆子狗仗人势，咱们先毁了她。”

薛姑婆性情本极暴躁，闻言有若火上加油，朱拐一抡，大有即时出手之意。

飘香谷主瞪了她一眼，喝道：“住手！有我在此，不用你多管。”

薛姑婆强忍心头怒火，不敢出声。

公羊毂见群凶声势滔滔，遂对厉阴平问道：“厉兄对此事有何高见？”

厉阴平目光呆滞，茫然接道：“我看把她们都宰了，然后割下脑袋交差。”

公羊毂索性沉鸷，心知他本性已失，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一条毒计，当下点头道：“厉兄既有此意，那就由你办吧。”

历阴平应声道：“这个不用说得，自然是由兄弟动手。”

掌上凝功，缓缓朝飘香谷主行去。

杜君平知他已迷失本性，急挺身上前道：“这人受药物所制，本性已失，交给晚辈吧。”

飘香谷主道：“此魔武功不俗，你得小心，最好能让他恢复本性。”

杜君平道：“晚辈遵命。”

身近阮玲道：“玲姐，带有百花仙酿没有？”

阮玲从怀中取出交给他道：“有倒是有，你如何能使他饮下？”

杜君平亦知不是易事，接过玉瓶道：“待小弟先试试看。”

举步行至厉阴平身前。

就在这时，一位独臂老者领着一位青衣女郎，飞奔而来，女朗见着厉阴平，高喊道：

“爹……”

呜咽着直扑怀中。

杜君平认得那是五阴手秦奇与厉若花，身形一顿连退两步。

厉阴平本性虽失，但对女儿似不陌生，怔了怔，随将她手臂抓住，轻轻一推道：“乖女儿，你且让开，待爹爹收拾了那班东西与你说话。”

厉若花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塞入厉阴平嘴里道：“爹，你先吞下这个长点力气。”

厉阴平立时吐出道：“这是什么丹药？”

厉若花道：“你吞下便知道了。”

厉阴平依言吞入口中。

突然身后转出一人，沉声道：“副盟别听她的，快把它扔了。”

杜君平识得那人是天地盟的黑风怪，立时往前一赴身道：“退下去，没你的事。”

黑风怪与杜君平交往时，杜君平用的是东海派门下名号，现恢复本来面目，他已无法认出，当下把眼一翻道：“你算得了什么东西！”

杜君平昂然立着，冷笑不答。

黑风怪不由大怒，举手一掌推来，喝道：“你是找死！”

杜君平一翻腕，“嘭”地硬接下了他一掌，嘴上却冷冷道：“未必见得。”

黑风怪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直到掌力接实，才觉出情势不妙，撤招急退时已然不及，为那股弹震之力，震得身形腾起，倒飞回去五六丈远才把身形立稳，但嘴角之间已然汩汩沁出鲜血。

这一掌之力确属威猛绝伦，在场群凶无不感到心头一怵。

此时厉若花已硬把丹药塞入了厉阴平的口里，杜君平将手中玉瓶掷给厉若花道：“厉姑娘，此是百花仙酿，让令尊喝两口。”

厉若花亦知百花仙酿是灵药仙品，赶紧接过送到厉阴平的唇边。

厉阴平笑道：“傻丫头，爹又没有病，喝这个干什么？”

厉若花并不说破，撒娇道：“我一定要您喝，润润嗓子也行呀。”

厉阴平只此一女，溺爱甚深，本性虽失，却不忍拂她之意，依然将百花仙酿服下。

公羊毂素知飘香谷的百花仙酿灵效无比，心中大急，忙喊道：“厉兄，时间甚迫，你可别误了大事。”

厉阴平猛地一抬头，双目凶光闪闪，直奔向飘香谷主。

厉若花大惊，高声喊道：“爹……你不能这样。”

杜君平一闪身将厉阴平挡住，朗笑道：“东主！还记得在下吗？”

厉阴平看了看，哼了一声道：“你是乔装在本店卧底的杜师父？”

杜君平道：“难得东主记得。”

厉阴平脸一沉，举袖一拂喝道：“闪开，老夫已然饶过你了，莫再来寻死。”

杜君平觉出他那一拂之下，力道甚猛，当下暗运功力护住要穴，竟实受了他一记流云飞袖。

厉阴平见他纹丝不动，心中大是奇异，问道：“你实受了老夫一招？”

杜君平存心拖延时间，摇头道：“东主手下留情，并未贯注真力。”

厉阴平想了想道：“没有呀！老夫至少已用了三成以上的真力。”

杜君平道：“东主记错了，你再想想看。”

厉阴平敲着脑袋沉忖半晌道：“怎么我竟记不起来了。”

厉若花飞奔上来道：“爹想是太累了，你先运息一会试试，或许有用呢！”

厉阴平数十年精修功力，真气已致收发由心之境，依言将真气运行了一周后，睁开双目道：“怪事，为父好像有些微微的中毒！”

厉若花知他药性已渐发作，突然一伸手点了他的睡穴，秦奇赶紧跨前二步将他身躯托住，随即盘膝坐下。

公羊毂与所率领的群凶一齐大怒，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熊劫持厉副盟，那还得了！”

厉若花高声道：“胡说，我爹身中剧毒，做女儿的怎能不管？”

公羊毂狰狞地道：“你是奉何人的主使前来，快与我实说，不然有你瞧的。”

厉若花冷笑道：“姑娘若是害怕，我也不会来。”

公羊毂大怒，转脸对身后群凶道：“看来咱们不能不动手了。”

群凶早就跃跃欲动，闻言纷纷将兵刃撤出，缓缓散布开来。

厉若花见势已迫，赶紧拍活了乃父的穴道，仗剑守在一旁，秦奇亦靛足功力，全神戒备。

那面薛姑婆、公孙乔以及阮玲姐妹亦都将兵刃撤出，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飘香谷主突然行前两步道：“诸位稍安母躁，且听老身说几句话。”

略微一顿又道：“天地盟原为同道共维武林道义之同盟，不想竟为几个别具用心之人占据利用，且有人冒名盟主，意欲广招盟友，遂其独霸武林之私欲……。

公羊毂怒道：“你不用血口喷人，天地盟乃是盟友所共有的，任何人皆可为盟主，哪个能操纵得了？”

飘香谷主冷笑道：“各位即知天地盟乃是盟友所共有，为何竟以一派掌门人之尊，听任呼唤驱使，这与一般帮内的小兄弟何异？”

群凶并非全无头脑之人，齐感脸上一热。

飘香谷主又道：“老身乃是本盟名符其实的副盟，我不忍各位受入迷惑，但也不让各位为难，咱们不妨先行找到那位假盟主，当面问出一个是非来。”

公羊毂喝道：“各位不要听她花言巧语，咱们办完这事还得重新召开盟友大会。”

飘香谷目光住定公羊毂道：“你这副盟究竟是何人所选？你欲得着这副盟之位，竟不惜造成血腥事件，用心委实可诛。”

公羊毂森森笑道：“我这副盟乃是盟主所敦聘，待新的副盟选出，便即退位让贤，大多数盟友都无异议，你挑什么眼？”

飘香谷主道：“老身并无挑眼之意，今晚要追究的是那位假盟主究竟是何人所假冒。”

—顿又道：“今日三十六盟友在中岳庙议事，诸位俱是知道，此人竟以天魔琴音意欲将全体盟友尽行害死，如此狠毒之人，诸位亦能信任吗？”

公羊毂嘿嘿笑道：“一派胡言，本座绝不信琴音能杀人。”

飘香谷主把脸一沉道：“公羊毂你别太不知进退了，老身一再对你容忍，并非是怕事。”

适于此时，地下盘坐的厉阴平一跃而起，大步朝公羊毂行去。

公羊毂见他满面怒容，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厉阴平目光朝群凶一扫，高声道：“兄弟在江湖上，虽被同道目为邪门外道，可是事实如何，各位俱都明白，此番受盟主敦聘，出来充任副盟，原指望借机消除黑白二道仇视之心，同伸武林公道，想不到此位盟主竟是冒名，兄弟直到此刻才知上当。”

公羊毂冷笑道：“厉兄怎可信口雌黄，妄论本盟是非？”

厉阴平目光四下一扫，道：“诸位俱是老江湖了，先前兄弟神态一望而知是受药物的禁制，还幸小女带来药中王的解毒丹，及飘香谷的百花仙酿，才算把毒解去，惟恐诸位再上他们的当，特将此事当众透露。”

只听人群中一声怒吼道：“闭嘴，那是你对盟主不忠，才稍施惩罚。”

厉阴平大笑道：“天地盟可不是帮派，盟友便代表一个门派，彼此地位相等，说什么谁对谁效忠，咱们并非部属。”

在场之人虽是黑道，但每个人都是领袖欲极强之人，哪会有人喜欢被人驱使，无奈是受药物禁制，听任于天地盟。

厉阴平又道：“不论黑白二道，是非总算一般，咱们不妨找到那盟主，好歹分出一个是非来。”

人群一阵骚动，突然齐吼道：“此言大是有理，咱们这就走。”

杜君平突然高声道：“在下尚有一言奉告各位……”

见人群静了静，随把自己如何冒名东海派入盟，如何进入聚贤厅，如何发现内中黑幕，以及那些迷失本性之人遭遇之事说了一遍。

这些事不仅群凶不知，连公羊毂、厉阴平也不知，是以大都疑信参半。

当杜君平的话声一停，人群中突有二人闪了出来，道：“刚才杜大侠之言，句句是实，兄弟便是身受其害之人。”

公羊毂见两人乃祁连山主与雪岭居士，不禁怒叱道：“怎的你二人也来胡说？”

祁连山主冷笑道：“我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实不相瞒，午间若不是沾了肖盟主的光，兄弟已然为魔琴震断了心脉，死去多时了。”

此二人乃盟中极为活跃之人，今亦说出此话，由不得大家不信，齐声怒吼，纷纷往回奔去。

公羊毂知道众怒难犯，不敢拦阻，身形一跃，往斜里奔去。

飘香谷主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总算诸般凑巧，消除了这场血腥事件。”

祁连山主与雪岭居士双双朝杜君平拱手道：“以往多有得罪，还望杜兄海涵。”

杜君平还礼道：“二位不用客气。”

祁连山主长叹一声道：”兄弟只觉往事犹如恶梦一场，此番回山后，决心闭门思过，再不过问江湖红尘之事了。”

杜君平道：“二位能及时澈悟，足见高明，似乎不用大过自责。”

祁连山主与雪岭居士齐地一声长叹，双双朝山下奔去。

薛姑婆性急，早已不耐，催促道：“无故被这批凶煞耽误了多时，咱们得快走，不然就赶不及了。”

飘香谷主感喟地一叹，举步前行，杜君平等跟着上路，突然飘香谷主停下脚步道：“于谦来了，咱们等等他吧，定是盟主着他传谕。”

杜君平等人果见于谦沿着小径飞奔前来，晃眼已到面前。

飘香谷主问道：“可是盟主着你传谕？”

于谦躬身道：“盟主已与对方，约定至断魂谷了断，双方均不得率领帮手。”

飘香谷主点头道：“这还像话，若因私怨死伤多人，可就罪孽深重了。”

于谦又道：“盟主请谷主这就去，老奴还得去传知闻人大侠。”躬身一礼，飞奔而去。

飘香谷主见于谦走后，脸色十分凝重，半晌没有作声。

薛姑婆忍不住开言道：“断魂谷高此不远，咱们走吧。”

飘香谷主摇头叹道：“他们处心积虑，经营多年，若不是自信在武功上能胜过咱们，便是另外尚有致胜之道，这场骨肉相残，老身实是伤心得很。”

公孙乔忙劝道：“谷主处处容忍，已然仁至义尽，她们再要不知进退，亦是没有办法的事。”

飘香谷主喟然一叹，举步前行。阮玲深知师父你此刻心情沉重，碰了王珍一下，二人紧随在师父身后。公孙乔望着杜君平道：“贤侄，今日断魂谷之会，凶险异常，你务必多加小心。”

杜君平想起这些年来，到处奔波，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心头顿觉感慨万千，剑眉一扬，恨声道：“这批恶魔居心狠毒，害我杜门人亡家破，今日誓必手刃恶魔，沥血致祭先父。”

公孙乔与杜君平名为叔侄，私下他始终以老仆自居，深悉这场纷争的详情内幕，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只觉断魂谷之会，看似正邪双方一场生死之搏，实际二方面的主脑人物，均是大有关连之人，结局如何，实难预料。

断魂谷是泰山一处极其险峻的深谷，三面削壁高耸，西面却是断岩，谷内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甚是荒凉无比。

飘香谷主领着杜君平等人，到达谷内，只见谷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个人。

薛姑婆哼了一声道：“真是见鬼，想是他们自知不敌，借机溜走了。”

只听远远一人森森接道：“别尽往自己脸上抹粉，只怕断魂谷内，今晚要平添不少新鬼。”

薛姑婆怒喝道：“发话的是什么人，还不与我滚出来。”

只见身披鹤氅的神机羽土，缓步行了过来，朝飘香谷主点头微笑道：“前闻谷主凶耗，山人便有些不信，像谷主这种修为之人，哪会夭殇。”

飘香谷主冷笑道：“老身亦早经想到，若非你在中间兴波作浪，事情又何致到此地步。

神机羽士把头连摇道：“谷主此话不嫌太过武断吗，山人虽道号神机，那是江湖朋友们的抬爱，可没有左右天地盟的力量。”

飘香谷主冷冷一晒，随问道：“她们可到了？”

神羽士故作不解地反问道：“谷主问的是谁？”

飘香谷主道：“自然是上官丽卿与我那师妹孟紫琼了。”

神机羽士朗声笑道：“那还用问吗，既已约定岂有不来之理。”

飘香谷主道：“烦羽土唤她们出来，老身要在众人面前，与她们说几句话。”

神机羽士道：“谷主欲在此动同门之情，不嫌晚了吗？”

飘香谷主道：“都是你们这群东西从中挑拨是非，这样你会把她毁了。”

突然，孟紫琼远远接口道：“不见得吧，我可不是三岁孩童。”

飘香谷主见孟紫琼来到，遂招手道：“难得咱们姊妹相逢，愚姊要在此把本门之事作个交代。”

孟紫琼冷哼一声道：“这些话都不用提了，孟紫琼已非飘香谷门下了。”

飘香谷主面容一整道：“贤妹何出此言，愚姊如有不是，你也该看在先师份上。”

孟紫琼仰面冷笑道：“不用提了，若不是她偏心，我也不致背弃师门。”

飘香谷主道：“贤妹怎能说出此种话来，别说师父她老人家并无过失，纵有不是，我辈弟子也不能妄加指责。”

一顿又道：“愚姊现掌本谷，我以谷主身份，准你此刻起重返师门。”

孟紫琼摇摇头道：“可惜为时已晚，谢谢你的好意了。”

飘香谷主又道：“愚姊接掌谷主，自愧无所建树，待泰山事了之后，决定封剑归隐，本谷之事就要偏劳贤妹了。”

孟紫琼格格一阵冷笑道：“好动听的言词啊，只是我孟紫琼这人生就铁石心肠，任你舌翻莲花，也难说动于我。”

飘香谷主轻喟一声道：“我知贤妹对愚姐误会甚深，莫非到此刻仍难释然？”

孟紫琼冷厉地道：“我这人生就这种脾气，我所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要尽一切来毁灭得干干净净。”

飘香谷主全身一震，面色立变，颤声道：“你在说什么？”

孟紫琼徐徐地道：“不用在我面前装呆了，你也该想得到啊。”

孟紫琼心中充满了恶毒，根本没把眼前这位师姐放在心上，突又开言道：“肖铮为何不来？他既然敢在泰山露面，料必是有所恃仗而来。”

杜君平插言道：“你不妨耐心稍待，他老人家绝不会不来。”

孟紫琼横了他一眼，喝道：“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杜君平忿然道：“你即公然叛离飘香谷，在下自不能再视你为长辈了，为什么不能说话？”

孟紫琼色变道：“你别不知死活，本座若不是看在昔日香火之情，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杜君平大怒，正待反唇，突闻暗影中一人沉喝道：“平儿不得无礼。”

杜君平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只见铁髯苍龙偕同上官丽卿并肩行了过来，心中不禁大是狐疑，不知此人是真的肖铮，或是假的盟主？

肖铮与上官丽卿堪堪行入场中，紧接着又一个肖铮，领着于谦行进谷来。

在场之人，大部分都认定后来的那人乃是肖铮，哪料先前进入的肖铮道：“兄弟今日才知，以往的一切均属误会，因我肖某一人，竟令武林同道受此劫难，肖某实是罪孽深重。”

上官丽卿格格笑道：“事到如今，仅是说几句忏悔的话便行了吗？哼！没那么便宜的事。”

肖铮叹了一口气道：“愚兄区区寸心，惟天可表，贤妹何苦迫人太甚？”

上官丽卿道：“到此刻为止，究竟哪一个是真的肖铮，我尚不大明白，待我查明事实真象，再说话吧。”

肖铮突然目射精芒，对着后来的肖铮，厉声道：“你冒名老夫十多年，今晚居然敢在老夫之前露面，还不与我滚过来。”

后来的肖铮朗声笑道：“做贼的喊捉贼，倒做得挺像啊！”

先前的肖铮怒道：“闲话少说，咱们不妨互对三掌，先从掌上分一分真假。”

在场之人俱知乾坤双绝中的肖铮，乃是以掌法称尊，那假冒之人，其他方面纵能模仿，内功修为上却绝无法取巧。

后来的肖铮竟毫不犹豫地答道：“此法倒也使得，我就不信你连掌法亦能假冒。”

二人各不相让，大步前行，直到二人相隔约有一丈五六之处停下，各自凝功，准备发掌。

杜君平看在眼里，忙问飘香谷主道：“前辈，二人之中究竟谁是真盟主？”

飘香谷主道：“此人假扮的可乱真，但他可绝没想到老身昨晚已在盟主衣领之上，换了一颗镀金的铜钮扣。”

杜君平这才明白道：“如此说来，先来的那位是家师了？”

飘香谷主点了点头。

突然一声惊呼：“咦！”

杜君平抬头望去，只见二人已对掌完毕，竟然平分秋色，不由心头一怵。

肖铮连攻三掌，竟没把对方击退，同时觉出对方内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心中亦觉惊异万分，大喝道：“你究竟是谁？”

上官丽卿道：“你自诩掌法无敌，如今竟有匹敌之人，可见‘乾坤双绝’只是一般人信口吹嘘，当之实足有愧。”

肖铮怒道：“他若能再接老夫的‘龙腾八式’，老夫便自认是假，从此退出江湖。”

上官丽卿道：“此话当真吗？”

真假肖铮同声答道：“自然说了就算。”

飘香谷主上前道：“且慢，你那龙腾八式，江湖上能破解的人自然绝无仅有，就拿四大副盟来说，只怕都无法接下。”

上官丽卿道：“他的事何用你管？”

飘香谷主道：“老身现为天地盟的副盟，自然该管。”

顿了顿又道：“你别以为假冒之人已然天衣无缝，实则老身一眼便知。”

上官丽卿冷笑道：“这话我倒有几分相信，因为只有你是肖铮最为亲密之人。”

飘香谷主面色一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丽卿格格娇笑道：“你自己应该明白，何用问我。”

飘香谷主突然一叹道：“姑娘，你误会了，谢紫云不是那种人。”

上官丽卿冷玲一笑道：“当年争夺盟主之时，乾坤双绝便有默契，名位美人各得其一，倒霉的杜飞卿不仅坐失盟主之宝位，连美人也失去了，并落得个尸骨无存，这般公案，今晚我总算明白了。”

飘香谷主道：“这些话乃是有人恶意中伤，再说杜飞卿之死与这事根本扯不上关系。”

孟紫琼突然开言道：“当年乾坤双绝以名位美人相提并论，可知两项在他二人心目中是一般重要了，其中一人将杜飞卿害死，于是名位美人俱都入一人之手，怎说杜飞卿之死与这无关？”

飘香谷主万想不到自己的师妹，竟亦用此种恶毒之言来诬污自己，只气得脸孔发白，浑身乱抖。上官丽卿又道：“此人害死了杜飞卿，又得了美人，原该心满意足，可是他居心狠毒，得知杜飞卿尚有后人，竟以盟主权势，传出鬼头令判，下令追杀，以图斩草除根。”

顿了一顿又道：“似这等狠毒之人，若让他活在人世，那不是没有天理了吗？”

杜君平听他们一再提到其父，不禁热血沸腾，一赴身纵落孟紫琼的身前，道：“我父究竟是谁害死，你今晚务必要说明白。”

孟紫琼见他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于是故作怜惜地一叹道：“这还用问我吗，明眼机智之人就是一看便可明白。”

杜君平看了二位肖铮一眼，道：“可是那冒充盟主之人？”

上官丽卿冷冷笑了笑道：“自然谅是真的盟主肖铮了，假的盟主纵能瞒过江湖人，怎能瞒得了他那位亲密的腻友？”

杜君平虽知对方之言不可深信，但她们所言之事入情入理，心中不禁狐疑起来。

第三十一回　恩怨了断

飘香谷主唉声一叹道：“孩子，你且退下，今晚之事非你能办得了的。”

杜君平想了想，终于退了下去，静立于一旁。

飘香谷主望了真假肖铮一跟，忽地一飘身伸手将先来的肖铮抓住，道：“薛姑婆，你守住盟主。”

薛姑婆应声将朱拐一横，守护在肖铮身旁。

飘香谷主一指后来的肖铮，扭头对杜君干道：“平儿，此人便是毒害你先父之人，你过来先攻他一阵试试如何？”

杜君平应声跃出，劈面朝假的肖铮胸前大穴攻去。假肖铮嘿嘿两声冷笑，双掌一翻，硬碰硬地接下了他一招。

杜君平此刻掌上内力何等雄浑，一掌之劲犹如巨斧开山，直压了下来，二掌接实，“蓬”

的一声巨响，假肖铮身不由主地退后一步，杜君平亦觉手臂一麻，身子连晃了两晃。

假肖铮似乎不愿与杜君平敌对，倏地一飘身，径朝薛姑婆身铡的肖铮扑去。

薛姑婆大喝一声：“回去！”朱拐一抡，迎着假肖铮当头砸下。

突地，红影直闪，朱拐巳为孟紫琼抓住，轻轻一送，喝道：“没有你的事，站一边儿去。”

薛姑婆踉跄退了二步，抬头见是孟紫琼，立刻如斗败了公鸡似的，翻着白眼道：“二姑娘，您为何帮着外人？”

孟紫琼哼了一声道：“叫你不用管，就是不用管，与我站一边去。”

这时两个肖铮已然接上了手。

飘香谷主唉声一叹，迈步上前，沉喝道：“都与我住手！”

上官丽卿飘身上前道：“你若是觉得技痒本座可以陪你走上几招。”翠柚一拂，迎面点来。

飘香谷主挪身一闪，喝道：“且慢，今晚之事，不是倚仗着武功可以弄清楚的，咱们必须先把真假肖铮弄明白。”

上官丽卿冷笑道：“谁有那么多的闲工夫与你打嘴皮官司，接招。”

长袖一抖，又是一招攻来。

飘香谷主见她攻出的势子十分凌厉，不敢大意，只得发招还手。

二人瞬即纠缠一处。

假肖铮攻了肖铮几招后，突然停手不攻，对他招了招手道：“有胆子就跟随我来。”言毕，撤身往后疾奔而去。

肖铮一心要把假肖铮擒获，当下纵身便跟着他疾奔而去。

假肖铮身法甚快，只几个起落，已闪入一堆岩石之后。

肖铮怒极，大喝道：“我就不信你能逃上天去。”

纵身亦往岩石后冲去。

蓦地里，岩石堆后涌出了一批黑衣人来，当先一人举掌便朝肖铮攻去。

肖挣怒气勃勃地举掌一封，砰的一声，震得黑衣人踉跄连退两步，黑衣人自知不敌往斜里一闪。

而第二黑衣人已拳风虎虎，直袭肖铮面门。

肖铮来不及封架，侧身一让，黑衣人一拳落空，竟不敢再攻，也往侧面闪退，跟着第三个黑衣人双掌带着一股急风，又兜胸攻到。

如此多人攻出一招，肖铮虽攻力深厚，亦觉吃力，一撤身指着神机羽士道：“彼此约定不得携带帮手，你为何领来……”

神机羽士对黑衣人轻啸一声，作了一个手势，着他们站着不要动。

那批人倒也听话，一个个听言不动，竟没人开声说话。

肖铮暗数，恰是四九三十六人，每人的面孔均为黑布包没，只留两眼在外，充满了阴森与神秘。

神机羽士容那批黑衣人排好，这才徐徐言道：“这些人乃是盟主座下的三十六玄天使者，他们每人均有一身精湛的武功，并擅演‘天罡阵法’，不遇强敌，绝不轻易施展。”

肖铮怒极而笑，长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要用他们来对付本座了？”

神机羽士道：“本座为了查明真假盟主，不得不借助这座天罡阵法。”

肖铮怒道：“明明方才是假的，你为何让他走了？”

神机羽士道：“这事山人也难作主，待我把他们呼来商量。”

随即扬声道：“都不用打了，请这面来谈谈吧。”

上官丽卿与飘香谷主各出绝学，互攻了十余招，突闻神机羽士喝叫，立时一撤身与孟紫琼双双退了出来。

此时飘香谷主的面色十分难看，缓步行近肖铮道：“上官丽卿果是你的同门吗？”

肖铮道：“一言难尽。”

举步行近上官丽卿道：“愚兄自问并无对不起师妹之处，师妹何故如此恨我？”

上官丽卿冷笑道：“谁恨你来着。”

肖铮道：“师妹如有意于盟主，应该对愚兄明说，不该使用许多毒谋与卑污手段。”

上官丽卿冷冷一笑道：“谁稀罕你让位，老实对你说，你能组天地盟，我照样也可以组盟，你以为你已尽得师门绝学，我却认为未必见得。”

肖铮叹道：“这又何苦呢，愚兄出来主盟，那是事非得已，我可绝无称雄称霸之心。”

上官丽卿格格笑道：“名位美人俱已获得，自然是心满意足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肖铮沉声道：“师妹怎可信口雌黄，坏人名节？”

上官丽卿亦怒道：“不用说了，你自以为德高望重，我就有办法让你声名狼藉，同时我要眼看着你们痛苦的死在我眼前。”

飘唇谷主道：“姑娘无故血口喷人，指斥老身，实是大不应该，你该把事情先行查明才是。”

上官丽卿格格笑道：“我且问你，令师妹孟紫琼她是如何脱离师门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杜飞卿。”

飘香谷主怒道：“你胡说！”

上官丽卿看了孟紫琼一眼，冷冷道：“这事你既占上风便该满足，竟又得陇望蜀，再施狐媚，又把另一位臣服，手段未免太辣。”

飘香谷主忍不住尖声喝道：“上官丽卿，你不要欺人太甚。”

上官丽卿冷漠地道：“本座句句实言，那杜飞卿若不是情场失意，怎会悄然南下，买醉秦淮，难道他就不怕风声传入心上人之耳内？”

飘香谷主一腔怒火上冲，已耐不住性子，举手一掌劈去。

上官丽卿一挪身，哼了声道：“杜飞卿在秦淮河遇害，不问可知，那是有人主使，因为他遇害之后，多情的美人亦传言死亡，实际明眼之人一望而知，她是在为自己掩饰避嫌。”

在说几句话的工夫，飘香谷主已连攻了七八招，上官丽卿为了说话，并未还一招。

杜君平突往前一趋身，挡在二人中间，大喝道：“请慢动手，把话说明了再打不迟。”

他这一介入，不问可知，想是受了上官丽卿那一席话的影响。

飘香谷主停下慨然一叹道：“莫非你也相信她的胡言乱语？”

杜君平道：“她的话虽难相信，却也不是全然无因，前辈可有什么解说吗？”

飘香谷主长叹一声道：“自你娘死后，令尊确有求凤之意，并向老身微露口风，但为老身婉拒，想是因此而心灰意懒，南下金陵。”

杜君平又道：“前辈婉拒先父，想是已然接受了肖盟主的求婚了？”

上官丽卿在旁冷笑道：“江湖上谁个不知，杜飞卿与她姊妹二人感情都极好，就算求婚被拒，他仍可向小的去求，何况小的爱心至今不移。”

杜君平听后心中大是恼怒，上一辈的爱恨纠纷，作一个晚辈的怎弄得清，但是此事关系他父亲的惨死，却又不能不问。

飘香谷主心情痛苦已极，有许多话，对方可以畅欲言，她当着一些晚辈之面，就很不好措词。

上官丽卿心中十分得意，冷冷又道：“你为破坏师妹与杜飞卿的好事，竟不惜虚情假意，大施狐媚，使杜飞卿拜倒石榴裙下，等到孟姑娘一怒脱离师门，瞬即便与杜飞卿疏远，而投入另一人怀抱，此人究竟是谁，自用不着我来说。”

又道：“本座乃是铁髯苍龙肖铮的师妹，自幼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先师久就有意令我俩共结连理，不想师兄自与谢紫云结识后，即把本座置诸脑后。”

长长吁了一口气，又道：“本座亦知这事不可强求，是以并不计较，只是对他所行多种不义，实是难以容忍。”

她说话的嗓音极大，在场之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肖铮原与神机羽士说话，聆听之下，心中大怒，一赶身冲到她面前，大喝道：“你再胡言乱语，我把你活劈了。”

上官丽卿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莫非你要杀人灭口不成？”

肖铮没想到她是如此狠毒之人，明明是自己所作，却都推到旁人身上，由不得人不信，天衣无缝。

他虽是一代大侠，平日豪气干云，遇到这事，亦是大感棘手。

孟紫琼冷笑道：“这件事你虽自认做得干净俐落，终难于一手遮天，今晚本盟替天行道，要让汝等得到应得的报应。”

肖铮强压心头怒火，暗用传音对飘香谷主道：“她二人成见已深，解说只是徒费辱舌，看来只有用武功来折服她们了。”

飘香谷主摇头一叹，亦用传音答道：“老身认为罪魁祸首，仍是那神机羽士，此人绝不能饶放了他。”

肖铮道：“此人道号神机，诡计极多，本座已约了修罗王郭兄与神风堡主干手神君二处人马，料他也难逃公道。”

飘香谷主又道：“神机羽士假借天地盟名义，约下了许多黑道门派，以他的为人，决不会弃而不用，而以真实武功来与咱们决胜负。”

肖铮道：“本座对此已略作安排，谷主请暂忍耐些时。”

上官丽卿与孟紫琼知他们在蚁语交谈，暗中一丢眼色，悄悄往后退去。

杜君平一声大喝道：“站住，事情尚未了结，如何便走？”

一飘身把二人去路挡住。上官丽卿冷笑一声，翠袖往前一拂，一股柔风缓缓往前推去。

肖铮见她出手便施辣手，心里一急，沉喝道：“平儿小心。”

杜君平近年来，不仅功力精进，阅历亦已大增，当下猛地一凝功，抬手也推出了一股掌劲，朝翠袖推去。

一刚一柔两股暗劲一触之下，各自心头一震，知已遇上了强敌。

孟紫琼格格笑道：“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叔侄怎么动起手来了。”

暗中玉手轻挥，直取杜君平左肋，出招阴毒，了无声息。

杜君平知她为人，早已暗中戒备，脚下一挪，侧闪五尺，避了她这一招。

可是，上官丽卿与孟紫琼并非真个要跟他动手，就在他身形一挪之际，脚步一抬，双双跃到了神机羽士的身旁。

杜君平知已上当，霍地长剑出鞘，朝神机羽士扑了过去。

神机羽士冷笑道：“不用狗仗人势，今晚有你们瞧的。”

口中发出一声怪啸。

排立于谷内的三十六个黑衣人，一闻啸声，就在谷内穿梭飞舞，迅速的将杜君平与肖铮等人团团包围于人群之中。

杜君平一见黑衣人各站方位，便知是在排演阵法，立时身形一窒，停步不前。

肖铮哼了一声，对薛姑婆道：“你与平儿守一方，本座与谷主扼守一方，玲姑姐、珍姑娘可在中央随时填补漏隙。”

此时四下之黑衣人已愈逼愈近，却没有发动攻击。

肖铮刚才已跟四五个黑衣人交过手，只知道这批人武功俱都不弱。

杜君平心中十分恼怒，高声道：“前辈，咱们趁着对方阵势未发动之前先冲出去吧，免得被她们趁机逃走了。”

肖铮道：“不用急，她们自认已稳操胜算，岂会逃走。”

杜君平又高声道：“可是……”

说话之间，黑衣人的攻势已发动，每三人成一组，三支长剑挟着嘶嘶急啸之声，直向杜君平胸前袭来。

杜君平大喝一声，挥剑往外一封，他此刻内力何等精纯，三支长剑立被封得直荡开去，只这一封挡之际，已然觉出，黑衣人剑上所隐含的劲道，十分强劲。

黑衣人动作轻灵快速，前一排稍沾即走，后面的一组已迅速填补，瞬刻之间，场中人影交错，剑芒电闪，交织成一片剑山，阵内之人只觉每过一片剑山，压力便增加一分。

肖铮位列乾坤双绝，无论武功、阅历，俱都高人一等，他并非是无力突出阵外，而是要藉这段时间内，看看对方的武功、耐力如何？究竟他们要耍什么花样？是故静立于阵中。

阵外的神机羽士见肖铮等人俱都被黑衣入团团困在剑阵之内，毫无突围的动静，不由得意地笑了笑，突地嘬口发出一声倏长尖锐的怪啸。

这怪啸有如军前擂鼓，火上加油，黑衣人的攻势陡然加快，但见一片剑芒闪耀，有若巨浪排空，一波一波直涌了上来。

杜君平展开杜门大千剑法，在身前布起一重剑墙，任黑衣人冲刺猛扑，亦无法撼动分毫。

最感吃力的莫过于薛姑婆了，被强猛的攻势，逼得她怒吼连声，步步后撤。

阮玲见状，知她已然不支，急与王珍双双跃前，三人协力才算把局势稳住。

就在黑衣人阵势发动到巅峰之际，谷外倏起一声大喝，两条人影如飞射入阵中。

这声大喝竞似具有无限威力，黑衣人闻声俱觉心神一振，不自主地停下手来，而来人中的一位黑袍老者，就像一阵旋风在人群中盘旋急转，所经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不及片刻工夫，三十六人全都躺下了。

来人中另一个走方郎中打扮之人，也没闲着，每倒一人，他都在此人嘴里塞进一颗丹药。

杜君平细看来人，乃是药中王闻人可，另一位黑袍老者却是南毒莫怀仁，心中大感惊异。

神机羽士原以为自己精心排成的剑阵，纵不能困住肖铮等人，最低限度也要耗损对方不少的力量，讵料晃眼之间便为来人破去，且动手之人竟是自己引为臂助的南毒，心中顿时大怒，厉声喝道：“莫怀仁你好大的狗胆！”

南毒森森笑道：“老夫一时不察，上了你的圈套，几乎让我铸成了大错，这遭我可觉悟了，再不会上你的当啦。”

神机羽士哼了一声道：“你别以为这样便可讨好，当年神风堡之事可是你干的！”

南毒大笑道：“不错，是假盟主令老夫干的，今晚正是老夫补过之时。”

神机羽土厉笑道：“你别在做梦了，旁人或可不问，可是那修罗王会放过你吗？”

南毒并不理会，身如风车似地在人群中乱转，不一会黑衣人俱都坐了起来。

闻人可大喝道：“诸位身中之毒虽解，但不可劳动，快一边去运息，用本身真元逼出余毒。”

黑衣人个个如梦初醒，竟不知是怎么回事！

南毒亦喝道：“时机迫促，还不快离开这里等待何时？”

黑衣人这才一个个从地上爬起，往山谷外行去。

飘香谷主对薛姑婆道：“这批同道此刻身体十分衰弱，你与公孙大侠负责守护他们。”

薛站婆应声跟着黑衣人行去。

南毒对药中王一拱手道：“兄弟事已办完，恕我不再参与这场是非了。”

闻人可拱手还礼道：“莫老一诺千金，兄弟十分感激。”

南毒一语不发，身形跃起，疾奔而去。

肖铮不知他与药中王之间有何承诺，心中甚感奇异。

杜君平想起那晚双方比毒之事，不禁恍然大悟。

飘香谷主深恨对方居心狠毒，脸上泛起一片怒容，举步上前道：“神机羽士，你不惜费尽心机，挑起这场纷争，现尚有何话说？”

神机羽士哈哈笑道：“你不用着急，早晚咱们得分出一个是非曲直来。”

肖铮道：“肖某承各位抬爱，推我为盟主，自问一生所作所为，俱可质诸天地鬼神，不想你心怀叵测，包藏祸心，竟图一举将四大副盟主毒杀，总算皇天有眼，没能让你得手，今晚该是你受报应之时。”

神机羽士微微笑道：“山人行事向不喜先谈是非，反正世间事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你是真盟主也好，假盟主也罢，到得灵山便是真佛。”

肖铮素知此人城府深沉，当下打定擒贼先擒王的主意，施出龙腾八式的“龙御九天”，凌空朝神机羽土扑去。

上官丽卿格格笑道：“好一式龙御九天。”

人随声起，衣袖飘飘，迎着肖铮的身形凌空而起。

双方用的俱是凌空搏击之术，恍若巨鸟一般，一触之下，各自一个盘旋，又复落回地面。

肖铮道：“你这又何苦呢？”

上官丽卿冷笑道：“你自以为武功盖世，今晚咱们不妨先分一下高低。”

肖铮唉声一叹，道：“师妹何故要护着他？”

上官丽卿道：“你又为何乐于为谢紫云效死？”

肖铮怒道：“你这是什么话？”

神机羽士朗声笑道：“若是你们心地果而光明，就请一试山人的天魔舞。”

言毕，一阵鼓乐之声已然传入耳内，跟着山后涌出了一队长发披肩，手舞彩带的裸体女郎来。

这队女郎为数不下三四十人，一路轻歌曼舞，绕谷而行，行动似是极有节奏。

飘香谷主见多识广，立时吩咐阮玲姊妹道：“此种天魔舞，极是厉害，汝等务必留意。”

杜君平道：“管他们什么玩意，待晚辈前去制服她们。”

飘香谷主道：“不可造次。”

那群裸女郎一入谷内，鼓乐立变，短促急骤，恍如一阵骤雨倾盆而下，谷中的女郎，也随那鼓乐急骤的旋律，飘飞起舞，顿时绕成了一个大圈，把肖铮等人围在中央。

杜君平拔剑出鞘道：“此时若不将她们赶散，不知以后还要弄些什么花样来！”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场中的情势又变，不知什么时候，鼓乐之中已夹杂了琴音。

飘香谷主心里一动，举目看去，只见先前的那位假肖铮，正盘坐于乱石之上，缓缓拨弄着琴弦，不由一怔道：“不好，只怕他们又要用魔音了。”

话刚说完，心里突然一阵飘荡，不由一懔，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言语。

魔音厉害之处，便是能随每个人的心理的幻变，肖铮苦恋着谢紫云，这份情意虽只是暗藏于深心，未敢吐露，此刻被琴音一扰，竟砰然心动起来。

总算他功候甚深，一觉出不对，立时闭上双目，咬牙守护心神。

杜君平自幼长于忧患，一出江湖，便耿耿于父仇，从来没空去想其他之事，是以心怀坦荡，一尘不染，看着那些疯狂起舞的裸女，心中大为厌恶，蓦地大喝一声，奇Qīsūu.сom书扬掌击出，一股强劲的掌力，犹如巨浪排空，直向人群撞去。

但见人影纷飞，顿时冲开一个缺口。

肖铮与谢紫云俱是夙具慧根之人，杜君平无意中的一声大喝，犹如当头棒喝，顿令二人警觉，俱都暗叫惭愧不已。

神机羽士冷眼旁观，早已看在眼里，当下沉声喝道：“取琴来！”

山后应声行来二个青衣小厮，一个怀抱宝剑，一个捧着古琴，神机羽士接过古琴，轻轻抚弄了一下，杜君平立感心神震荡，暗叫：“糟了，若让他二琴合奏，势将难以抗拒。”

当下身形一跃，直趋人群。

别看那婆娑起舞，一丝不挂的裸体女郎，原来俱都是身怀上乘武功之人，杜君平一落人群之内，蓦觉一阵寒风拂面，十余根彩带，灵蛇般地卷了过来。

杜君平猛一提劲，大喝一声，挥掌击出，一股劲疾的掌风直入人群，震得彩带飘飞，登时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只是那批裸体女郎乃是久经训练，一经觉察有人冲入，舞步立变，但觉阴风匝地而起，似乎满眼俱是昂头吐舌的蛇，同时耳际亦响起一阵难以忍受的怪音。

杜君平咬牙切齿，猛一提功，挥掌急冲，可是，那阵阵如波涛汹涌的琴音，一经入耳，功力竟然无法提聚，不由大为震骇。

肖铮眼看杜君平涉险冲入阵中，不由大急，顾不得真元受损，急聚功力，振臂一声大喝，此声大喝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声若雷鸣，直震得山鸣谷应，四下俱起回声。

药中王就趋琴音稍顿之际，急冲入阵，一拉杜君平，翻身跃回。

飘香谷主与阮玲姊妹，俱是精通音律之人，虽无破解魔音之法，却有自保之能，是以在双琴合奏之下，井未觉出怎样。

倒是肖铮、闻人可、杜君平等三人，既须以神功护住心神，又须防御裸体女郎的突袭，是以感到十分吃力。

神机羽士处心积虑，要把肖铮等人一网打尽，布置十分周密，只是没有想到修罗王与千手神君俱不曾来到，而且连与肖铮寸步不离的银面摩勒于谦也没有来到。

神机羽士生性多疑，他本可以此刻发动全力进攻，却又担心自己精疲力尽之时，修罗王和千手神君两处人马来到，那时纵已将谷内之人心脉震断，自己亦难逃毒手。

上官丽卿可不知他的心意，见他似未尽全力，不禁皱眉道：“你是怎么啦？”

神机羽士全神贯注抚琴，未便答话，只把头摇了两摇。

孟紫琼道：“夜长梦多，你不快动手，等会那老秃驴来到，可又是麻烦事呢！”

上官丽卿笑道：“那倒不用担心，谷内的那些棵女，让老和尚见了，说不定要走火入魔呢！”

二人只顾唠叨说话，倒把神机羽士的心神分去不少。

是以琴音威力在无形中便减去了。

飘香谷主用传音对肖铮道：“神机羽士的魔音并未尽全力，此刻破去魔阵固是时机，但极可能引起他全力进攻，不知盟主作何处置？”

肖铮亦用传音道：“本座所担心的是阮玲姊妹，她们既能挺得住，咱们再耐些时候，修罗王与千手神君迟迟未到，必是外面的事尚未办妥，待那些黑道门派之人打发走后，神机羽士便难逃公道了。”

飘香谷主此刻才知肖铮所以不即刻反击，乃是伏有这一步棋，于是便不再言语了。

神机羽士乃是主持全局之人，但因南毒的倒戈，失去了使毒的主脑人物，心中不无懊恼。

虽然他另有毒谋，却又因修罗王与千手神君二个劲敌未露面，亦不免患得患失，故始终无法将心神集中。

上官丽卿对孟紫琼道：“羽士为恐无力对付修罗王与千手神君，至今不肯用全力，不如咱们入阵去，先把他们制服，然后再合力对付修罗王等人。”

孟紫琼沉忖有顷道：“咱们若是此刻动手，胜负各半，而这些苗女便无法用上了。”

上官丽卿猛地省悟道：“北妖自夸她有绝招，为何至今不见前来？”

孟紫琼道：“照理该来了。”

说话之间，谷口突起一阵吹竹之声，只见北妖裸露着两臂，领着一队裸体苗女，载歌载舞，行进谷来，这些苗女装束打扮与先前来的又不同了，每人右手执着一把蓝汪汪的苗刀，左臂挽着一条昂头吐舌的长蛇。

上官丽卿见了不由大喜，急对神机羽士道：“北妖来啦，”

神机羽士面露狞笑，突然用手在琴上一抹，那悠悠荡荡的音调，已一变为急剧短促的杀伐之音。

前后二队裸女，随着音调犬牙交错，往来奔驰，瞬间融成一片。

北妖口吹竹峭，和着琴声，居中指挥。

被困的肖铮与杜君平，耳聆琴音，只觉心房跳动突然加快，情绪大感不安，丹田的一口真气似要涣散一般，不由暗吃一惊。

先前那批裸女，只不过是以色惑乱对方，北妖一至，情势立变，轮番前进，右手苗刀一挥，幻出一片碧荧荧的刀光，随即左臂往前一递，执着蛇尾攻向人身。

苗女手中之蛇，每条长达三尺，加上手臂足有四尺多长，每排六人，分三路攻击，不论有无得手，都是一击便走，跟着第二路紧接又到，轮番不息，有如车轮一般。

肖锌等人一面要抗拒魔音，一面又要分心应付裸女的攻击，自是大感吃力。

闻人可对杜君平道：“快运剑为我挡一挡，老夫??摆治这些蛇儿再说。”

杜君平手上一紧，剑光暴长，将闻人可掩没于剑芒之内。

闻人可从药囊取出一个小布袋，用千里火将布袋燃着，立有一股浓烈雄黄气味散布开来，瞬刻散布全谷。

那布袋是多种药物混合制成，一经燃着，苗女手中毒蛇，立即收起红舌。蜷曲一团，再不肯舒展噬人了。

迫得那些苗女们不得不将臂上长蛇赶紧收入囊内。

毒蛇顾虑一去，群雄精神不由一振。

神机羽士见北妖竟无法惑乱群雄，脸上杀机顿现，暗暗对上官丽卿一呶嘴。

上官丽卿知他要施展最后煞手，突地一声清啸，北妖及众裸女闻声如流水般迅速后退，晃眼已尽行退出了谷去。

杜君平大感奇异道：“她们为何要撤了？”

肖铮沉声喝道：“神机羽士就要施展七煞魔音了，快把真气凝聚，不要分神。”

肖铮话音才落，神机羽士攻势已然发动，但听铿锵一阵长鸣，琴音大变，刹那心头如遭千斤重锤急撞，震得心头乱跳。

杜君平因心有旁鹜，首当其冲，只觉五腑内一阵翻腾，一口鲜血冲口而出，尚幸他内力甚深，赶紧一吸丹田之气，硬把上涌的血气压制，跟着澄神凝虑，做起运息的功来。

只是那琴音犹如狂澜怒浪，一波一波直涌了过来，一阵急似一阵。

飘香谷主师徒虽然精通音律，此时亦感难于忍受，飘香谷主为恐爱徒真元受损，赶紧伸手把阮玲姊妹点了晕穴。

神机羽士满腹杀机，把全神均注入琴音之内，以图一击将肖铮等人心脉震断。

讵料，一声“阿弥陀佛！”传了过来，这声佛号乃是运用佛门狮子吼功力发出，立将琴音掩盖了。

一位老和尚与一位欣长老者，在岩后飘然而来，直趋神机羽士，欣长老者手一抬，一道金光直取神机羽士膝上古琴。

神机羽士已然与魔音相合，老和尚这一声大吼，使他心神大感震撼，急睁目看时，膝上的古琴已为那道金光击落于地。

这具古琴得自一座山洞，珍贵无比，神机羽士平日爱逾性命，视同拱璧，一被击落，立即飞扑抢取。

可是发出暗器之人乃是千手神君，他被誉为江湖上使用暗器之第一高手，以一颗金莲子击落古琴后，双手齐挥，已连续发出四五种暗器。

神机羽士听风辨位，已然觉出身后袭来的暗器，劲力极强，尽管心爱古琴，亦不敢不闪避，冲出的身形一窒，就势往侧里挪开五尺。

但听轰然一声，古琴已为一颗霹雳弹击中，顿时四分五裂，和着沙石漫天飞扬。

神机羽士虽躲过了暗器，却把古琴失去，不禁勃然大怒，虎吼一声，翻身便朝千手神君扑去，他因失去了古琴，以致心痛得失去了往日的沉鸷。

千手神君哈哈大笑道：“你素常只凭着一点阴谋诡计，躲在暗中作祟，今晚老夫倒要伸量你一下真实的功夫。”

神机羽士满腔怒火，出手便是辣着，倏忽之间攻出了七式，招招取的都是致命要穴。

千手神君一面挥掌，一面又道：“你一心要在泰山造成一场大杀劫，只是天不从人愿，你所请来的那些门派，他们都已走啦。”

神机羽士对千手神君猛攻了七八招，自忖自己武功方面纵能取胜，亦不是三二百招可办得到，何况未必能姓，是以就趁千手神君说话分神之际，霍地往回一撤。

此时肖铮与飘香谷主俱已奔了过来，上官丽卿与孟紫琼撤剑迎了上去，神机羽士沉声道：

“此刻尚不是决胜负之时，二位请暂忍耐。”

上官丽卿看了他一眼，缓缓纳剑归鞘，转身朝谷后行去。

肖铮身如箭发，直向假肖铮抚琴处扑去，假肖铮似知琴音已无法奏效，霍地腾身而起，迎着急冲而来的肖铮攻去。

二人一言不发，立即打成一片。

神机羽士唉声一叹，对孟紫琼一呶嘴，急步朝谷后行去。

飘香谷主沉声喝道：“站住！今天若不把事情弄个明白，绝不容汝等离开此谷。”

孟紫琼与神机羽士充耳不闻，反而脚步突然加快，迅即隐入谷后。

飘香谷主哼了一声，举步便追。

突闻谷内响起一片喊杀之声，回头一看，只见北妖所率领的苗女，重又冲进谷来。

恰巧先前南毒所救下的那批黑衣人，身上的余毒已然排出，个个怒愤填膺，由薛姑婆领头，齐向谷内冲来，与北妖所率领的苗女碰个正着，双方立时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群殴。

飘香谷主眼看谷内血光飞溅，惨叫频频，暗暗一叹，顿着阮玲姊妹，尾随着神机羽士急追。

闻人可与杜君平急冲而上，亦跟着追去。

只听千手神君大喝道：“杜公子！你快去把盟主接替下来，他乃主持全局之人，哪有工夫与人动手。”

杜君平应声一跃而前，到了斗场却又怔住了，因为二人形像武功俱是一般，实难令人分出谁是肖铮谁是假盟主。

假肖铮与真肖铮拼搏了廿余招，自知无法取胜，又见杜君平来到，不敢再缠斗下去，趁机往后一撤身，亦往谷后奔去。

肖铮回头见是千手神君来到，拱手笑道：“东方兄，久违了。”

千手神君亦拱手笑道：“真想不到咱们尚有重逢之日。”

肖铮又道：“今晚无论如何，咱们得把这事作个了断，兄弟受害尚属小事，可不能再让他们流毒江湖。”

千手神君道：“神机羽士诡计多端，说不定又要施些什么毒谋，咱们快跟上去吧。”

几人相偕奔入谷后，放眼一看，到处俱是嵯峨怪石，一堆堆有若诸葛的八阵图，神机羽士、假肖铮、上官丽卿、孟紫琼四人一排立在一堆乱石之上。

飘香谷主率着阮玲姊妹，就在四人对面立着，肖铮略一打量，朗声笑道：“羽士选的这地方不错啊，倘若四下用火攻，那是一个也跑不了。”

神机羽士哼了一声道：“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山人岂屑用那鬼蜮伎俩。”

上官丽卿接道：“今晚之事胜者为强，咱们用不着口角争雄，干脆以真实武功决胜负。”

千手神君哈哈笑道：“老夫已有十余年没与人动手，武学生疏，恐已不堪一击。”

孟紫琼冷笑道：“在神风堡时本座念你武功已失，不忍伤你，想不到竟上了你的大当。”

千手神君笑道：“这不是你的慈悲，而是欲借用老夫这块活招牌以遂汝等阴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绝没想到这几个老鬼的武功俱都恢复了。

神机羽士面含诡笑，始终立着没说话。

肖铮一指假肖铮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冒用本座之名。”

上官丽卿微微一笑道：“反正你已是快死的人，就说与你听也不要紧，她是我的门下，她叫璇姑。”

跟着一伸手撕去假肖铮的面幕，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娇艳面孔，赫然是个女的。

那女郎索兴将身上的长袍亦脱下来，里面是一身白绫劲装，群雄见后无不愕然。

杜君平道：“这姑娘我见过，原来竟是她，若知是她，我可不会轻易放手。”

女郎冷笑道：“那天若知是你，我也不会容你活到现在。”

杜君平怒道：“要见真章此刻动手也不晚。”

女郎突然撤剑道：“撤出你的剑来，姑娘今晚要让你死而无怨。”

神机羽士沉声喝道：“且慢，放着许多长辈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女郎偷瞥了上官丽卿一眼，低头不敢再说话。

肖铮默察眼前情势，自己这面无论在人数与武功方面，俱占绝大优势，只是想起恩师仅此一女，心中委实不忍下手，是以迟迟难于委决。

飘香谷主与肖铮是同一心意，里了孟紫琼一眼，突然一声长叹。

闻人可深悉二人心意，蓦地一回头，对着杜君平沉声道：“你爹之死，明着是夺命罗刹所下的毒，但罪魁祸首乃是神机羽士，怎的还不动手？”

杜君平只觉一股怨忿之气，直冲上来，撤剑在手，仰天悲呼道：“爹爹英灵不远，孩儿今晚要仗此血剑，手刃元凶，为你报仇雪恨了。”

神机羽士哈哈一阵狂笑道：“别得意太早，只怕未必见得。”

蓦地双袖往外一抖，波，波二声爆响，身前陡起一片浓烟，迅速将所立石堆掩没。

肖铮不知他所用的是何毒物，当下一声沉喝道：“决退！”

群雄闻声纷纷跃退，展目一看，神机羽士等人已踪迹不见，只留下缕缕青烟，随风飘荡。

闻人可道：“不好，咱们上当了。”

话犹未了，四下响起一阵呜呜号角之声，跟着崖上涌出一批黑衣人来，每人手中均拿着强弓火箭，居高临下，飕，飕，万箭齐发，众人顿成众矢之的，只是谷内寸草不生，火箭着地，只不过燃起海碗大小的一团火球，并不发生多少危害，是以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对方尚有何手段。

千手神君大喝道：“咱们分散上冲，先赶散那些弓箭手再寻神机羽士不迟。”

飘香谷主心思缜密，突然高叫道：“留意，这谷内只怕埋有炸药。”

此时谷内已响起一片嘶嘶之声，正是火药引线的燃烧之声，而且为数极多。

肖铮怒发冲冠，厉喝道：“此人如此狠毒，万万容他不得。”

腾身往崖上急冲。

但听轰隆一声震天爆响炸开来，刹时烟雾迷漫，碎石犹如雨点般四下飞舞，紧跟着又是几声大爆响，暗埋在谷内的炸药一齐爆炸，谷内群雄俱淹没于烟火乱石之中。

杜君平身中了几枚乱石，耳际却隐隐传来阮玲姊妹的悲呼声，遂顾不得伤痛，冒烟直冲了过去，只见阮玲为一块巨石压倒，王珍亦满脸血污，正自拼命推那巨石，当下运足功力，大喝一声，将巨石往上一托，推至一旁。

王珍扑上前将阮玲扶起道：“玲姊，伤势如何？”

阮玲咬牙强忍道：“左腿已折，但不致送命。”

杜君平目睹她一脸痛苦之容，大生怜惜，道：“玲姊既已无法行走，我背你冲上崖去。”

阮玲摇手道：“我还能挣扎。”

紧接着又道：“冲上崖去太危险了，神机羽士他们所立乱石之下，必有地道可通，咱们快去瞧瞧。”

杜君平恍然道：“此话大是有理。”

将阮玲往背上一背，大步朝神机羽士所立乱石奔去，到达石下，果见下面有一洞穴，遂扬声大叫：“各位前辈请这面来。”

无奈谷内的爆炸声，大过他的嗓音，因此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叫。

王珍皱眉道：“他们只怕都冲上崖击了，咱们如能出谷尚赶得及去接应。”

杜君平深觉有理，遂当先往洞内行去，入内才知果是一条长长隧道，于是从怀中取出千里火来燃着，摸索前行，走了约有里许，隧道突然渐渐朝上，一蹬一蹬铺有石级。

看看已至出口，阮玲突然轻声道：“快把我放下，神机羽士极可能派人守在洞口。”

杜君平放下了阮玲，吩咐王珍道：“珍妹，你在此守着玲姐，待我先出去看看。”

说着一掌护胸，一掌前探，呼地跃出洞来借星光一看，洞外静的出奇，不见一个人影，遂又返回地道，招呼阮玲姊妹出来。

阮玲打量了四下形势，道：“咱们快上去，神机羽士等人必在岩石上截击。”

杜君平亦觉有理，遂由王珍背了阮玲，疾往岩上奔去，远远便见崖上人影晃动，已展开了凶猛的搏斗。

杜君平一急之下，脚步加快，直趋岩上，只见飘香谷主乱发披肩，身上伤痕处处，在一群玄衣人的围攻下，已是岌岌可危。

肖铮亦是一身灼伤，右臂已软软垂下，只用一只左臂在与孟紫琼动手。

上官丽卿满面杀机，正朝药中王进逼。

璇姑剑势如虹把薛姑婆紧紧圈住。

却不见神机羽士与千手神君。

杜君平大喝一声，挥剑朝孟紫琼攻去。

孟紫琼见他来到，似是大感意外，哼了一声道：“你居然没死？”

杜君平怒忿填膺，大喝道：“你等手段如此歹毒，断不得好死！”

手上长剑一紧，将大千剑法施开，展开了一抡急攻。

孟紫琼细察他的音容举止，无不酷似神剑杜飞卿，顿时百感交集，倏地展开飘香步法，一连几个飘闪，脱出了剑光之外。

杜君平怒吼道：“你还想走吗？”举步便待追去。

肖铮叹道：“不用追了，快去接应谢谷主要紧。”

杜君平一抖长剑冲了过去，剑芒展处，立有二个玄衣人横尸地下。

众玄衣人见来势十分凶猛，纷纷舍了飘香谷主，朝他攻来。

杜君平一面展开杜门剑法，左掌也不闲着，不时以浑厚掌劲，杂在剑影中击出。

这场拼杀，端的凶猛绝伦，但见剑芒过处，血雨纷飞，一片狂呼惨叫之声。

飘香谷主身上多处火药灼伤，步履艰难，摇摇欲坠，端赖—一口真气支持，一经脱离包围，不禁长吁了一口气，正待取出百花仙酿，蓦觉薛姑婆情势危殆，顾不得身上伤痛，飘身上前，喝道：“薛姑婆，你且退下。”

薛姑婆闻言，奋力击出二拐，撤身便退，却见谷主满身伤痕，不禁大为失惊，来不及喘息，朱拐一抡，虎吼一声，又扑了上去。

飘香谷主唉声一叹道：“这又何苦呢。”

上官丽卿原与药中王动手，突见飘香谷主，顿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一飘身跃至飘香谷主身前，冷厉地道：“谢紫云，咱们这笔帐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飘香谷主一叹道：“姑娘，你误会了，你们所猜想的那些事，俱非事实。”

上官丽卿冷笑道：“不用多说了，反正你我势不两立，有你便没我，有我便没你。”

肖铮正自调息运功，耳闻上官丽卿口出恶声，赶了过来，沉声道：“师妹，怎的至今仍执迷不悟，你上了神机羽士的当了。”

上官丽卿厉声道：“神机羽土虽然稍嫌奸猾，但总比你这人面兽心之人好得多。”

肖铮长叹道：“这些事并非三二语便能说清，现元凶神机羽士已然乘机逃走，你又何苦执迷不悟呢？”

上官丽卿仰面笑道：“你别做梦了，泰山四周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等今晚插翅难逃。”

肖铮哈哈笑道：“你可曾想到四大副盟尚有二位没有露面么？愚兄已然派出银面摩勒于谦，会同修罗王扫荡各处的余孽，只怕不久便该来了。”

上官丽卿心头一懔，嘴上仍然强横道：“你等即使有后援，但眼前之势，已难逃我的剑下。”

孟紫琼此时行了过来道：“不用与他多说了，咱们每个人对付一个，早早打发他们上路吧。”

飘香谷主想不到这种言语竟出自师妹之口，心中甚是难受，叹了一口气道：“师妹，难道你竟毫无一点同门之谊么？”

孟紫琼冷笑道：“当年你若稍有同门之谊，我也不会如此这般光景了。”

那面杜君平因知肖铮与飘香谷主俱已身负重伤，是以抱定速决心理，尽出一身功夫，手下毫不容情，晃眼已连伤六七人，那批玄衣人虽是神机羽士的死党，但见杜君平来势如此勇猛，竟亦不敢再行进逼。

杜君平心挂师父手臂受伤，身形一跃，赶到肖铮的身旁。

肖铮看了他一眼道：“这里没你的事，快去追查神机羽士的下落。”

杜君平迟疑道：“你老人家的伤势如何？”

肖铮面现不悦之容道：“这点外伤碍不了事。”

杜君平抬头朝璇姑望去，只见她一脸凶戾之容，正自猛攻薛姑婆，不禁怒道：“薛姑婆你且歇着，容我来对付她。”

挺剑跃前，把璇姑的攻招接了下来。

璇姑哼了一声道：“我正要找你呢，今晚咱们不分胜负决不住手。”

双方俱知对方武功极强，是以出招十分小心，晃眼已互攻了五六招。

肖铮目睹二人各以本门的武功抢攻，心中十分感慨，情不自禁地唉声一叹。

上官丽卿冷笑道：“这少年想是你调理出来的，且看二人哪个强些？”

肖铮叹道：“愚兄委实不忍见此同室操戈之事。”

上官丽卿微哂道：“用不着虚情假意，你我同门之情早已不存。”

就在这时，于谦疾奔而至肖铮面前，见他们衣衫不整，遍体伤痕，不由一怔。

肖铮沉声道：“于谦，事情怎样了？”

于谦答道：“各路英豪已在修罗王与少林、武当二派掌门人开导下，离开了泰山。”

肖铮又道：“可曾见着神机羽士？”

于谦道：“据修罗门下传报，他已和北妖西怪一同逃离泰山了。”

肖铮一叹道：“此人不除，势将又起风波。”

就在这时，修罗王已率领群雄奔了上来，望着肖铮拱手致歉道：“兄弟迟来了一步，致令盟主负伤，实是罪该万死。”肖铮道：“兄弟一时不察，误中他的奸计，总算命不该绝。”

修罗王瞥了上官丽卿与孟紫琼一眼，对肖铮道：“此二位想是令师妹与飘香谷主的师妹了？”

肖铮点了点头，脸上呈现一片愁容。

修罗王一叹道：“自古多情空遣恨，可叹世人俱不能勘破此关，以致招来许多是非麻烦。”

肖铮接道：“总归是兄弟无能，此番事了，决定辞去盟主，再不过问江湖之事了。”

修罗王道：“此刻不是谈论公务之时，兄弟已与千手神君联名传告盟友，明日重行集会，商谈整顿本盟之事。”

话音一顿又道：“神机羽士善于利用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他知飘香谷主与孟女侠之间，因杜大侠之事，生有误会，竟暗中将杜大侠害死，岂知令师妹禀性刚强，对肖兄亦有难于解说的误会，竟唆使她冒名肖兄，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之事，一方固是可破坏肖兄的名誉，二来借此广结黑道人物，妄想称霸称尊，可叹许多同道，竟不知不觉附入其彀中！”上官丽卿道：

“你满嘴胡说。”

修罗王笑了笑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人孰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孟紫琼哼了一声道：“你不用倚老卖老，在此说教，本座心如铁石，向不信那些诡言惑众之语。”

就在这时，倏闻杜君平一声大喝，呛啷一声将璇姑手中的长剑震落。璇姑惊呼一声，撤身暴退。

上官丽卿倏地一声震喝道：“不用打了，随我走。”身形跃起，往崖下疾奔而去。

璇姑见师父走了，连剑也不拾，跟随奔去。杜君平并未追赶，缓步朝肖铮行来。

孟紫琼见大势已去，反手将发髻拉开，纵声一阵格格狂笑，挥剑将一头青丝割下，往地下一扔，跟着手臂一抖，长剑竟被震断成二截，扔去剑柄，转身朝崖下狂奔而去。

飘香谷主闻她那充满悲愤的笑声，知她心中十分悲痛，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修罗王道：“今晚总算祸害已除，人人无恙，可喜可贺。”

只听崖下一人接口道：“元凶在逃，未来隐忧正多，怎说祸害已除？”

修罗王听出是千手神君的嗓音，哈哈笑道：“你外号千手神君，如何眼睁睁地任令那魔头逃去？”

只见人影连闪，千手神君、华山三鹤、妙手书生、青衫剑客以及祁连山主、雪岭居士等人已上崖来。

千手神君抢前两步，朝肖铮拱手道：“请恕兄弟擅专，已传下鬼头令判，着令丐帮追查神机羽士的下落，日内必有消息。”

肖铮忙拱手还礼道：“东方兄处置得宜，兄弟十分感激，何言擅专二字。”

千手神君道：“盟主太客气了。”肖铮一声长叹又道：“兄弟自觉无能，愧对朋友，更兼身中火毒，必须择地养伤，会盟之事，要偏劳东方兄与郭兄了。”

修罗王道：“兄弟忝为副盟，此乃理所当然之事，盟主只管请便。”

肖铮一个罗圈揖，庄容道：“盟友们大部分都在这里了，兄弟决从此刻起，辞去盟主之责，再不过问天地盟之事。”千手神君道：“江湖祸患未已，天地盟任重道远，盟主怎可轻卸肩？”

华山三鹤、青衫剑客等人亦齐声道：“往日的误会今已大白，盟主正该大展经伦，为武林同道造福，岂可中途撤身？”

肖铮长叹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兄弟自觉老朽无能，岂可再恋盟主之位，务盼各位体谅区区的苦衷。”

修罗王已听出他话中之意，对千手神君丢了一个眼色，又对杜君平呶了呶嘴，朗声笑道：

“盟主既已决心退隐，兄弟也不便强留，明日大会盟友之时，兄弟自有道理。”

肖铮似乎心意已了，招手叫过于谦道：“咱们这就走吧。”

又把杜君平叫到跟前，正容吩咐道：“你父仇未报，前途艰险正多，诸事务必听从几位前辈的指导，好自为之，莫负为师一番苦心。”杜君平心中甚觉茫然，唯唯听命。

此时药中王闻人可已将阮玲的腿伤包扎，由王珍扶着行了过来。

肖铮见后，似乎突又想起了什么，随对闻人可道：“兄弟已决心退隐，尚有几桩未了之事，意欲请兄台代劳，尚望不可推辞。”

闻人可望了阮玲一眼，冷笑道：“你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都叫旁人代劳，未免太不近人情。”

肖铮轻吁一声道：“兄台哪知兄弟此刻苦衷，自经此次变故后，兄弟已无颜再见江湖同道了。”

说着竟不待闻人可回答，偕同于谦飘然跃下岩去。

杜君平呆呆立着，心中甚是感慨，只觉师父的言语中，充满了伤感，知道他心中所受的刺激甚深，一则此事起因于男女之间的爱恨纷争，而且对方的首脑人物又是他师门中人，且是学艺时青梅竹马之交，真叫他有口难辩。

飘香谷主见肖铮行去，几度欲言又止，终于未发一语，只是脸上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不断抽搐，极是难看。

要知飘香谷主在江湖上，享誉极隆，历代谷主，均不得论嫁娶，谢紫云天生丽质，国色天香，邂逅乾坤双绝后，彼此过从甚密，以致江湖上谣言极多，更不幸的是杜飞卿于肖铮当选盟主以后，竟突然中毒死去，于是有心之人便乘机添枝加叶，把谣言传得更是有声有色。

谢紫云自问清白，究竟难堵那悠悠众口，此番泰山之会，自己的同门师妹，更明白指出此事，确令她心中痛苦已极。

如说是谢紫云对乾坤双绝，并无一丝情感，那也是欺人之谈，不过君子之交发乎情而止于礼，绝无一丝暖昧却是事实。

此刻见肖铮万念俱灰，雄心尽失，当众退出江湖，心中自是十分难受。

她知肖铮乃是极其刚强之人，若不是所受刺激极深，绝不致悄然退出江湖，也惟有她才能体念出对方内心的沉痛，本想上前劝慰一番，但又自觉人言可畏，竟不敢造次。

场中之人，正自感怀之际，一位白眉者和尚，飘然行上岩来，对着飘香谷主双手合什，口宣佛号道：“施主别来无恙？”

飘香谷主一见那老和尚，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悲声道：“师兄……”

老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孟施主自感罪孽深重，已然皈依我佛，痛赎前行，谷主不用难过了。”

飘香谷主道：“小妹自感有违祖师遗训，此番回谷，亦当面壁十年谢罪。”

老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道：“那倒用不着，咱们走吧！”

飘香谷主点了点头，转身对修罗王等福了福道：“妾身自感门规不整，愧对同道，不敢再居副盟，伏乞诸君见谅。”

修罗王神色一整道：“谷主不必自责，这事不能怪你的。”

飘香谷主唉声一叹，绕缓往前行去。

阮玲腿骨折断，刚刚上药接好，由王珍扶着，缓缓而行。

那王珍见杜君平呆呆立着，未发一语，心中大是不乐，娇声招呼道：“平哥，泰山事了之后，务必来趟飘香谷啊。”杜君平行前几步道：“玲姊腿伤未愈，途中多加珍重。”

阮玲嫣然一笑道：“我可不是闺阁千金，些微伤势还能挺得住。”

杜君平从认识她交往以来，就没有见过今晚这般娇媚，不禁一呆。

阮玲见他呆呆看着自己，脸上一热道：“不用送了，泰山事了可别忘了来飘香谷。”

杜君平才如梦初醒，道：“这个自然，这里事情一了，小弟一定专程赶来便是。”

木然目送阮玲姊妹行去。

修罗王扬声说道：“诸位同道俱请到中岳庙歇息，明日咱们重开盟友大会。”

群雄齐声答应，纷纷行下崖去。

千手神君一拍杜君平肩头笑道：“自今而后，你要身负重任，务必好自为之。”

杜君平不知他所指何事，含糊点头道：“谨谢前辈训诲之言。”千手神君哈哈一阵大笑。

华山三鹤正待行来与杜君平叙话，闻千手神君之言，齐声道：“平儿，快谢过东方前辈。”

杜君平素来信服师尊，闻言虽觉茫然，但仍依言对千手神君深深一揖。

只听暗影中有人噗嗤一笑道：“明天身登盟座之时，可不能再这般愣头愣脑。”

杜君平这才会过意来，回头一看，只见易晓君一脸笑容，朝他行了过来，方待开声说话。

侧面突又传来一阵大笑，只见王宗汉与李俊才并肩行了过来，同声大笑道：“杜兄，可还记得当年九洲镖行的旧友？”

提起镖行，杜君平突又想起厉若花，心中顿觉茫然，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

耳际突然传来药中王的传音道：“老朽不能在此久耽，今晚便得回山，切记勿负你师厚望，还有谢谷主的一番苦心……”

杜君平心情突感沉重起来，只觉父仇、师长的寄望，朋友的热爱、女友们的痴痴深情，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压来，大有顾此失彼的感受。

此际天色已现微明，金色的阳光由远山背面透射出来，映得漫天金霞灿烂。

杜君平迎着晨风深吸了一口气，神智顿觉一清，大步赶上众人，朝中岳庙行去。

（全书完·秋草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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