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突围》 作者:山人黔羲霖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麦田 伍子胥逃出城父已经是第三天了。 现在他放眼望去,眼前的视野已经不再只是黄色的平原,而是挺拔的重峦叠障。而且,还有看上去似乎无边无际的麦田。 风不时地会来一阵,这时麦田就会掀起波浪。这似乎在给他某种启发,应当居安思危呀!也许就在那种平静之中,却隐伏着某种危机。 他在一片麦田里抬起头,初夏的天空里,那种太阳的光,有着一种残酷的东西。他觉得它高高在上,千丝万缕的光芒,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网一般地将自己没头没脑地罩住了,他被捆绑在光的威严里,无处躲藏。 他感觉到了这种围困,以及这种围困所带来的饥饿、干渴和疲惫。那么,他能够突围么? 这位身上带着箭伤才刚刚过了二十一岁的年青人,现在伏在一块麦田里。他的身上不止一处伤。他心灵的伤口还在流血。也许他还太年轻,历练太少,生活的骤变让他恨不能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成为一棵大树,就像现在用它的骄傲的树冠,给他带来荫凉的这棵大树一样。 他选择的是个好地方。这一片麦田几乎全在这残暴的阳光的统治下面,他可以感觉到泥土正在龟裂,麦穗正在被灼伤似地发散出一种焦味。唯独只有这一处,由于有了这棵树的遮蔽,他可以暂时在这里得到休生养息。现在,也许将来,他的生命旅途都需要这般能够让自己得到休生养息的树啊!而且,就在他的身后,双脚的后面,就有一条细细的田间水流过。不能说这水就很干净,那终究不是山泉,但是他已经喝饱了一肚子了。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三天来第一次放松了自己,然后放纵自己在这里隐伏了一个多时辰。 从今天开始,他愈来愈发现白天奔逃的危险性。一个人好端端的,他奔逃什么呢?更何况身上带着弓箭和宝剑,又长着这副模样,还有匆匆亡命的样子。能不让人怀疑么?而且那该死的费无极,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么?那个武城黑真得就被吓回去吗?武城黑,是啊,此人多少也是个将领,会那么不中用?还有那个鄢将师,会偷袭的恶贼,难保不会来第二次偷袭……是呵,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完全可以去而复返,再度对他实施追击。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就感觉整片麦田已经是新的战场了,所有的追兵,已经都埋伏在麦田的周围,就等着猝然出击的最好的机会了。 他这样想不是没有理由,第一天,他就在麦田里,遭遇了武城黑的追兵。那之前,他奔跑以致狂乱,平生从未有过的经历,突如其来,让他震惊,让他愤怒,绝望以致疯狂。 将要成熟的麦子半人高地在麦田里迎风起舞,看过去麦浪成海,无边无际,那么开阔,那么辽远,那是楚国农人的家园。但他为了逃难,却已经置农人家园于不顾,他狂奔,一路恣意践踏着庄稼。直到发现了武城黑的追兵。 然后他打发了武城黑的追兵,还是在麦田里奔跑。所以他现在想,要是武城黑去而复返,还要穷追不舍的话,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将麦田作为重点监视和追踪的对象。 有一阵子他回望麦田,他心里有一种内疚在弥漫,他可以感觉到大片的麦田都有着自己蹂躏的痕迹,自己就像一头巨兽往麦田里头横冲直撞,那些成熟的金灿灿的麦子,在自己的脚下呻吟,它们伏在泥土中,烂在泥土里。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脚底翻起,就可以看到几粒麦子和着泥土在那里。于是他觉得不能继续了, 他的家乡门前不远,就可以看到大片麦田,他还是孩提时代,就曾在麦田上闯荡。那种黄澄澄金灿灿的颜色,滚动着的浪涛,常让那时儿童的他兴奋不已。他曾经多次和兄长伍尚在麦田里头捉迷藏。兄长真是太笨,每次他躲藏时,伍子胥很轻易地就能搜寻到他,而一旦轮到他来找伍子胥,那可是要费大周折了。子胥出来吧,哥哥认输了。伍尚往往是以这句话收场。 他们在麦田里捉迷藏的游戏,却终于不能继续了。这事被父亲知道了。哥儿俩没想到,父亲竟然为此大动肝火,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这是伍子胥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一次父亲最严厉时候的模样。 其实到麦田捉迷藏是伍子胥的主意,伍尚附和了他。这场批评却落在了伍尚的头上,因为他是哥哥嘛。父亲说民以食为天,这麦田是父老乡亲们一年的口粮所在,也就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岂能随意践踏。当时伍尚就被罚跪一时辰,而伍子胥仅被戒尺打了三个击掌。后来伍子胥见兄长痛苦,便也陪跪愿罚,并当着父亲的面说,这主意是他出的,不关哥哥的事。 父亲笑了,他没想到父亲还会笑得出来。父亲还当即饶了兄弟俩,告诫说看在你俩初犯,而且还勇于认错的份上,此次作罢,但若有下次,定当重责不饶。 父亲的话语悬在空中,铿锵有声,他看着麦田,觉得自己又一次犯了错。 麦田哪,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只能说,只要机会适合,就尽可能走出麦田,不再无谓地践踏庄稼,那是老百姓的血汗和生命哪! 他目光灼灼,似是为阳光之火所熔炼而生。他警惕地看着麦田四周,仿佛真得危险就在麦田的前面。饥饿和疲劳正在轮番围攻缠绕,太阳正烈。他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好好计划一下将来,而这计划,则需要决断的智慧和勇气。逃亡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这绝对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他必须学会思考。于是在他终于停下来,把头伏在麦田里的时候,渐渐发现自己应当立刻改变行动方案,应当昼伏夜行。白天尽可能少走,不能奔跑,可以绕到一些更偏僻的路上,也可以找到较隐蔽的地方,先行睡觉休息。至于晚上,就尽可能多走,少睡。他越来越感觉先前那两天完全是硬闯,瞎闯。这样的次数多了,难免要吃亏。他现在不能失败,哪怕就是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不能。就在这第三天里,伍子胥发现自己正在走向成熟。 他在思想松弛下来的时候,会有旧时温情充盈他那颗心。他又回到了昔日的岁月,温习儿时在麦田里捉迷藏的游戏。麦田里有一种柔和的气息,一个美丽女孩儿的影子在里头出现,她很快就要逼近躲在里头的伍子胥,他的那位笨拙的兄长还在另外的地方苦苦寻找,他却就在她的身前。 她的身后有人在唤:“蘅若,蘅若,这傻丫头,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兔子,怎么会藏到这里头呢?” 就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眼前好像闪过一双火炽炽的眼睛,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只兔子。这时他忘记了对兄长的躲避,而一路向兔子靠近,那小家伙大概没想到这麦田里会躲着个活人,所以一定是放松了警惕,这才让他奇袭得手。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兔子举得高高,说:“抓到了!抓到了!” 而这时他的那个笨拙兄长伍尚,也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襟说:“我抓到了!”他没有反应,只是微笑地看着那个快步走过来的女孩儿,临近时她有点害羞,也有点紧张,也许是在考虑如何措辞。他笑着说:“这是你的!”他说。 他现在还听得清楚经历了一些岁月的自己的声音。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没有家是什么个滋味了。昨日晚上经过一座村庄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妇在院子里的篱笆一角,相依偎着看他们的菜园。泥土的芬香里头,他们的希望在生长。就在那一刻里,他感觉到心痛了。这种家的温暖,是人世上看似平常却又是无比珍贵的东西。现在他失去她了,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她。家,在哪里呀? 贾蘅若,他的妻子,她已经死了!太过年轻,太过突兀,太过匆忙。就这样,她走了。他和她才过了一年多的夫妻生活,还没来得及怀下一男半女。她是自己给自己上路的。她不想拖累他,她知道他是自己的无价之宝,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无价之宝永远毁灭,并且,还是在泥淖中永远毁灭。 她解下香罗带,将自己送走了,既是为自己送行,也是为他送行。那时已经听得到杂沓的马蹄声,还有马的嘶叫声。 蘅若,他喊着,嘶叫着,他不怕这声音让外边的那些畜生听到,但是终究没顾得上料理她的后事,来不及掩埋了她,就匆匆出逃了。人生最悲惨的,最遗憾的,莫过于此了!但他必须这样做。父亲在遥远的郢都牢房里头,兄长正在押解郢都的途中,他们的性命危在旦夕。如果他被捕,那么父子三人只能上断头台。而他能够逃出,父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冲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次阴险的偷袭!本来此次是由鄢将师所率的军队,押解兄长往郢都的,可是那鄢将师一心贪功,竟然临时让一部分军士看住伍尚,自己却率领其余人马返回,偷袭伍子胥的住居。 伍子胥奋起神威,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可是,回头一看,自己的家,已经被熊熊烈火所吞噬。 他胸中涌动着血泪,眼睛里尽是愤怒的火焰,他把双手抓握得铁紧。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有家了。 没有家,一切都在暗淡。 但是没有国,却是更加可怕。 麦田的世界给他温暖,这是楚国的麦田。可是,他就要离开这块麦田了。因为他不能靠这块麦田获得生存。 第二章 去国 离开楚国,离开楚国,现在,有一种声音十分强大地不舍昼夜地摇撼着他。 他从小就在楚国长大,从来都没离开过楚国的任何一寸土地。他深深依恋着楚国。他的手在麦田里动了起来,双臂如翼,尽可能将自己身体张大到极致,有点夸张地想象自己是怎样占有了这楚国。可是就要离开这楚国了呢! 现在他的确是巴不得立刻就离开楚国的土地。他已经被诬陷而成为楚国的罪人了!楚国罪臣,多么美丽的措辞!楚国之大,已经再无他容身之地了,只能选择逃亡。 可是楚国的幅员广阔啊,想马上逃出楚国,却又谈何容易。但要是不奔逃又如何?那只能束手待毙了!他知道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等着自己,仿佛听到了阴险的笑声在泛滥,感觉到他们正在一寸寸地收网。他只有向前冲,逃,再逃,跑,再跑,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但是饥饿,疲惫,还有心灵的创伤,他能支持多久?已经跑了三天了,是不是还要这样跑下去。而且,就算有用不完的气力,也不能总是这样跑下去。在他的面前是一条充满艰险的路,那是一条十面围困的路!要想突围谈何容易,到处都是楚国的追兵,说不定就在下一刻,突然就拦断了你的去路。 楚国的士兵啊,为何这般对付我伍员啊! 有一顷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楚国人了!这个思想让他感到吃惊。可是当他想到处处围困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正是楚国人,其中甚至还有自己的乡人,想通了这一节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并没有错。 事实上,当那日他的目光离开放在床上的死去的妻子,从后门夺路而出,并一箭射杀鄢将师身边的一员部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是楚国人了。他后来看到身后起了熊熊大火之时,那一刻,他发誓,他日一定要血洗郢都,血债血还!那时他也已经不再想做楚国人!现在他的人生快意就是,何时率领军队杀进楚国,一剑斩了昏君的头。 他的剑就佩在腰间,这是一把七星宝剑,因剑身镶嵌七颗宝石而得名。是上一代的楚王赠给他的祖父的。他要用此剑斩杀熊居的头,熊居就是楚平王的名字。 他还要砍下费无极的头,当然,他不会用这把七星宝剑去斩杀,那是奸佞小人,是毒蛇,配不上这把宝剑。只能用一把极寻常的士兵的刀,取下费无极的首级。他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仇恨之火又一次在心中燃烧起来。费无极,你这条毒蛇,就等死吧!只要我伍员到了宋国。 想到了宋国,那遥远的睢阳仿佛就是希望之光了。宋元公虽说治国平平,但是宋国历代之君,多有仁爱之心,倡举仁德。对楚王纳儿媳,逐嫡嗣,信谗佞,戮忠良,如此罪孽恶行,谅不至于无动于衷,应当是会率仁义之师讨伐无道。更何况太子建也在宋国,相互之间更有个照应。 他是在昨日才决定西行奔宋的。这无疑是个痛苦的决定!那时他也曾有过冲动,想放弃这个决定,去奔袭鄢将师的队伍。他料得兄长伍尚还在途中,他想解救兄长,突出重围。但是这也只是一种纯粹梦想的东西罢了。 现在他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内疚感,觉得自己实际上是完成了一种妥协,对兄长生命的妥协,虽说现在他看不到兄长,但是相当明白,兄长正在一步步朝死亡走去。他这不就是在放纵罪恶么?不就是让恶人更加嚣张了么?伍员呀伍员,你在做什么呀? “子胥贤弟,不要太难过了,愚兄我没有用,只能选择容易做的,到郢都陪伴父亲,走完生命最后一程。贤弟你的任务更重啊,为了复仇,你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此后你将为此逃亡突围,出生入死,受尽生命痛苦的煎熬。子胥贤弟,不要担心愚兄,记住,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你就用你的刚强和勇毅,一步步地前进,一步步地突围。”当时伍尚所说的话,犹敲响在他的耳边。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要想自保都十分困难。身上除了这把宝剑,就是背着的一把弓,还有一箭袋的箭。此外,就是一些干粮,还有一把紫竹洞箫。干粮他是有意识带着的,至于紫竹洞箫,完全是由于自己对它无法舍弃。这把紫竹箫,蘅若也曾经吹奏过。 干粮已经不多了,亡命的日子却长着。往后的日子将如何度过,他又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才三天,他好像已经大了十岁,但那更多的是苍老的内容,而如何在新环境里适应生活,却是这位年轻人的新的命题。 以往在家里,他是不需要有什么忙乎的,一些杂务自有下人去做,蘅若也做了家里不少事情,他要做的,就是读书、习武,还有就是跟兄长伍尚下棋。平日里都是安静的,除了有时练剑不想独练,就跟几个下人对练之外,家里是十分宁静的。 他习惯了家里的宁静,于是不习惯城镇的喧嚣,自然也是不习惯城镇的生活。但是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些变化,是啊,往后的日子,没有家,一只孤雁飘泊天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自己必须适应。为了报这家国之仇,他什么都能够忍受,难道就不能努力去适应生活中的各种变故么? 他是下了决心,可是要做到也不是易事! 现在是第三天,第一天的晚间他曾冒然出现在人前,是问去吴国的路。他除了曾经随着父亲打过几次猎,在城父外边走过几趟之外,对城父是不熟悉的。刚出城父,只知道自己踩着的是东南方向,其他就是昏昏沉沉,任凭所往了。所以到了一个村落所在,就忍不住问路。他的问路还是很成功的,他虽然状貌奇伟,不似文人,但诗书满腹,出口儒雅,所以被问者挺愉快,没有怀疑到他便是朝廷缉拿的要犯,甚至还请他进屋子,给他水喝。要不是他忙着赶路,说不定在老人家借住一宿,应该也是没有问题。 年青人回忆到这里时开始微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的第一次微笑。 可是后来这样的经历就再也没有了。 那又是为什么? 是不安!是疑虑!是这个充满了欺骗的世界。让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以身试险的。 他为这个世界的堕落而不安。这让他又一次想起了父兄来。 父亲文武兼修,兄长只专注于文,所以自己文武双修各不偏颇,更得到了父亲的好评。自己的剑术是父亲传授的,自己的习文,也得到父亲和兄长的滋养,虽说从父亲所请的先生那边学到了不少,只是精神上,更多的还是来自于父亲。 当今世界,礼乐崩坏,仁义无存哪!父亲的声音依旧震荡天地。 父亲!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年青人眼前突然出现了父亲的形象,巨浪滔天,父亲在水中沉浮。他奇怪的是昨夜自己的梦里头,父亲却在火里,他都听得到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父亲!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着哪! 一滴泪滴在手背上,让他清醒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太阳的光已经不断地向西边移去,但其势犹如烈火,依旧灼灼,总觉得什么地方被烤焦了。他的脸偏在西北方,那边就是宋国的方向,是他要去的方向。 从昨天开始,他就将西北方向当作是自己的必走之路,然后就在这条路上奔走了。他本来是往东南方向的。近年不断壮大起来的江南吴国,让他早就神往了。他一开始奔跑,也是不知不觉就往这方向奔去,本来以为这是天意。但是他在奔跑中忖思,务必要找到依靠的力量,太子建正在宋国,也是受害者。他不仅要为父兄复仇,还必须帮助太子建完成复国大业,而且宋国是仁义之邦,自然会主持正义的。所以他必须往西北,他不能弃太子于不顾,而且太子要做的,也正是自己要做的。 第三章 雨奔 他贪婪地吸吮着田间的水,那水有点灼热,天气虽说是初夏,但已经是十分酷热了。连垫在胸上的泥土也带着焦烤的温度。田野的泥土开始龟裂了。黄昏的麦田,在焦灼中渴望着雨水的降临。 天空突然起了乌云。难道说果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会有雨么? 他是不希望下雨的,尽管他也饥,也渴。但他更加渴望奔跑。他不像大鸟,能够振翅翱翔,但是他的奔跑,就是他的飞翔。要是下了雨,他的奔跑就会大打折扣的。不过如果有雨,他不要等到天黑,现在就能开始奔跑,因为有雨作掩护,遮蔽。 他偏头的动作稍稍大了点,肩膀上的箭伤被牵动了。虽说他武艺高强,身上还没有更多的伤,但左肩上终究还是挨了一箭。箭伤是武城黑手下的一员偏将带来的,那人也同样受了他一箭,不过那是致命的。他并没有想到要杀死那人,在这次遭遇浩劫之前,他还从来没杀过人,从来就不曾将自己与杀人的事连在一起。可是就前不久,在跟鄢将师交锋对决之时,他射杀了其一部将。而今日,没想到自己又杀人了,那人像一瘫泥一般不动了。尽管那是在盛怒之下的反击,是情绪失控之后的失手的,但这已经让他感到一种惶恐,他害怕自己因此习惯了杀人! 他感觉有一股血腥正奔来,真不该如此,但是已成事实。已成事实是残酷的,正如他现在知道妻子的死,父兄的被诬陷囚禁,还有家园的被焚毁,都已经是已成事实那样。 他残酷的心高高扬起。生活就是这样将一个无邪的青年,逼到了杀人的田地。他的恐惧一闪而过,他也只能认同了眼前的事实,还有将来。他知道,从此之后,他会渐渐习惯了杀人,在敌人最猖狂的时候,他的肩上弓,手中剑,也应当予以致命的反击! 他的箭搭在弓上,对着武城黑,那时他的自豪也飞扬了起来。而武城黑的凶悍演变成了懦弱。他好想大笑一场。 “恶贼!听着!我伍员本来是要杀你。暂且留你一命,替我传话给那个该死的熊居。要想保留楚国宗祀,就应当留下我父兄性命。如果不这样做,我伍员将来必定灭楚,亲手砍下熊居的头!滚吧!” “滚”字刚落地,那一箭也射出了,武城黑的头缨像萎谢的花,散落在了麦田里的麦穗上,于是丧魂落魄一般骑马遁去,一路上沉甸甸的麦穗也呻吟着跟着倒下。他的那些手下兵士,见走了主将,一时大乱。麦田成了相互践踏的世界。那时伍子胥要是想追击的话,武城黑将要折不少兵士。但是他没这样做。因为他有自己的使命。 可怜的麦子!他想。 但他到底还是高兴了起来。回想起那次与武城黑的交锋,麦田里伍子胥的脸上浮起了微笑。我还行!他想。箭伤虽说有一半地方已经开始结疤,但另外一半却有些溃疡似地,红红地咧着嘴儿。他甚至觉得那里头有点痒。那种痒又是不好抓到的。 乌云越来越厚了,没想到这天一变起脸来,竟然会这么快。 天空从来就没有这么低过。 轰的一声。又是轰的一声。 然后,是一声霹雳,整个黑暗的天空突然被闪电照亮。 逃出城父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让自己灵魂震动的雷声。他也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种野性的冲劲。也许他的情感偶或可以关心一下身外的东西,就像这雷声,还有闪电。他的情感好像一直就没有越过三个人的情感范围: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妻子。这三天,一直到现在,他虽说跑了很多路,但感情却还是在此间突围。 他觉得身上有些冰凉,下雨了,那是雨水打在了身上。这雨水的感觉,让他突然记起了昨天自己触着江水的感觉。他是被左司马沈尹戍带来的追兵逼到了江里去。在那之前,他有一阵看到长天苍苍,江水茫茫的情景,心中有了不少感慨。江水虽壮观,但没有渡船又让人揪心。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那首叫做《汉广》的诗来,那年他追求蘅若,就曾咏过这首诗中的一节: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那时自己的眼前不是江水,他面对着的,是如江水一般让自己不能平静的心上人贾蘅若。 “伍公子好兴致啊,看来公子是有心事了,不知是哪位姑娘,这么让公子牵肠挂肚呢?”她说。 “这位姑娘她……跟姐姐同名呢!”他说。 “又胡说了!” “是真的!” “真有这样一个人,我倒真想见见!”她说着,突然又问,“那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什么呀?” “说你……你要娶她呀!” “就不知姐姐会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他看她的脸早红了。 花头盖啊,红花轿啊,……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可是……一场灾难,灾难啊…… 伍子胥回想往事,正在怅然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鼓点一般的马蹄声,好放肆的马蹄响,他想大概又是追兵到了。这一次会是谁呢?其实不管是谁,都已经将他逼到了绝路。听马蹄声音就知道有多少兵马。而眼前横着大江,却无舟楫可渡,他已是走投无路了。 但若就此束手就擒,伍子胥又岂能甘心?危急关头,情急智生,他毅然脱下素袍,还有一双鞋子,素袍挂在江边一棵柳树上,而那双鞋子就置于水边。然后他从岸边悄悄地下了水,顺着江边的一片芦苇荡游去。顺便折了根芦苇,然后沉身下去潜水不动,水面一点涟漪也不见。转眼间沈尹戍率领的兵马赶到,察看四处无人,江上又无渡船,随后发现了伍子胥的素袍和鞋子,心想会不会是他走投无路,便投江自尽了,但终有疑虑,就把那素袍和鞋子带上,返回郢都复命去了。 雨水还在打着身子,让他的思路又回到了现实。现在没了素袍的确也很麻烦,雨水就打上身了。他穿在里头的这一件是短衣,也是白色的,他就喜欢身着白色。要是按照昼伏夜行规则,那么晚上应当穿黑色夜行衣才好行事。他这时从衣服感觉到了鞋子,不由得扫了一眼脚上的草鞋,那是一位好心的农人送的,他的心头有了暖意。 原来昨日伍子胥见追兵已去,便上了岸,因为身上湿淋淋的,又赤着脚,只好躲着路人,由江边转到田间。后来撞见了一位在田里劳作的老农。老农说:“这位壮士,为何不走大路,却在这田间疾走,可别让这么好的麦田菜地,都被你的脚给糟蹋了!”伍子胥先是一惊,见老人家却无恶意,于是拱手施礼道:“老丈指责的是!只因在下赤足,故此行路不便!”老人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却没问何故足上无履,当即脱下自己脚上穿着的草鞋说:“不知壮士愿意穿上老汉的草鞋么?”伍子胥当即拱手:“多谢老丈美意!”却不更谦,穿上草鞋,转走大路,但不多远,见老人已经完全看不见自己了,这才又走向田间。因为从那时候开始他发现,这一大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那可是最好的隐蔽。他觉悟到凡事当以大业为准,若拘泥于小节,岂不误了大事! 这雨越下越大,雨势愈是凶猛了,仿佛是天上也有一江水似的。迷迷蒙蒙,已经看不见麦田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那片麦田里。他突然狂喜着疯了似地大喊大叫,因为他觉得可以逃了。大雨让夜行的计划提前了,现在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他狂奔了大概有数里,这才发现方向好像不对。他莫非又跑回来了。这是不可能的吧。但楚国太大了,往宋国的路还很长,至少还要两天,自己才能够到达楚宋的边境地带,这期间要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 他不可能都认得路,他现在走的,都是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他能够问路的是十分有限的。那么多的岔道,一位才过了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一直在家的温暖中长大的伍子胥,他只有不断地问路,然后就是靠自己的辨向能力,还有判断能力。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雨势渐小了,眼前的景物开始清晰地展现了。他看到有几家的屋子前已经挑起了灯笼,离此最近的一家柴房,竹篱不远的土墙墙头,已经不止一处颓圮。一个汉子手里端着碗站着吃饭,有一阵子他的手中竹箸不动了,好像已经注意到了眼前不远的过客。伍子胥在这之前也已经停住了跑步,雨小下来就没有了掩护,而且眼前就是村庄。费无极编织的谎言自然会像风一般传到四面八方,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自然缺少一些辨别能力,就把他当作是罪大恶极的国贼了。 何况或许还有颇丰的赏赐在后头跟着呢。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要躲开汉子的视线,往西边的小路走去。他可以发现由小路可以绕开村庄,并且上山,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这时他听到了汉子的招呼。 “这位壮士,想要去哪里?天马上要黑了!” “请问往宋国是从这里走吗?” “不对!应当往西北方走!” “这里不是西北方吗?” “这里是西南方向!” 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最初的感觉是对的,人其实有时跟野兽也差不多,就是天生的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敏感性。他点头表示感谢,就要离去,那人却说:“不想在这里住一宿么?后边有客栈!” 他摇了摇头。他现在开始就要成为一个夜行者。晚上才是行路的最好时机。他想起来还是在儿时的时候,当时天已黑了,他没有点灯,就能够在屋子里头取出一部父亲所要的书来。还有一次,兄长伍尚掉了一根竹簪,当时屋子里也没点灯,他却在地上发现了它。自己的好眼力,当时深为父亲所称许。如今想来,莫非这份眼力,就为着今日的夤夜逃亡。 就在他将转回头,调整前行方向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位武士打扮的男子,那人好像刚刚吃饱的样子,在汉子后面伸了个懒腰,突然眼睛就直了:“伍子胥?” 随即又出来了几个士兵,“快,别让伍子胥跑了!”那个武士边喊着边追了过来。 他转回头就跑。跑得比豹子还快。他没想到在这样的农家世界里头还隐伏着危险。他实在无法解释这些军士怎么会在这种农家院子里出现。好在他发现两支箭从自己的头顶和耳边擦过去之后,就没有了声响,所有的声响都沉寂了,好像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 他安全了,他知道自己这一回的安然无恙,实在是因为没有听到马蹄声。大概是这些马都关在了马厩里了,一时匆促,就没骑马追了出来。这样看来,会不会追兵就是夜宿汉子所说的客栈,刚才正在用饭,他们是放松了警戒,觉得自己不可能奔这儿来的。 他有点纳闷的是现在好像人人都认得自己是伍子胥了,其实这样想虽说夸张了点,亡命的人心理大都如此,但却也离事实不远。原来那费无极又向昏君献了奸计,画影图形,张榜重金悬赏,缉拿伍子胥。特别诏告各路关津渡口严密把关,并遣使遍告列国诸侯协助缉拿。此计甚是阴毒,现在到处都张贴了伍子胥的图像,而他却还蒙在鼓里。 不过这并不等于说他没有足够的警惕性,他心中有数,不管怎么说,在楚国的土地上,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楚兵围捕剿杀。 天渐渐黑了,路也渐渐不平了,雨却停住了。山的脊梁龙一般地隆起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将要进入大山了,他要越过的不是一座大山,而是整个连接着楚宋边障的连绵山脉。而且他是知道的,大山里头也不仅仅是山地丘陵,其实更有悬崖,也有大泽,千万种的危险在等待着自己。而在山中夜行,还要冒着野兽出没的危险。他有时真不知是城郭里的人兽凶狠呢,还是山林里的野兽更凶狠些。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退却,不能犹豫,只有前行,早一点到宋国,就早一点来希望。 伍子胥第一次走进了他还完全陌生的世界。在深山里夜行,他平生还是第一次。 白天的山他去过,那不是一个人,是和父亲,还有太子建,及其手下的士兵,他们是狩猎去的。那其实上是一种娱乐,一种野蛮的娱乐!他并不喜欢,可是太子建喜欢。太子建稍稍有些瘦弱,那脸庞,几乎永远是苍白的,也许他应该远离这种野蛮的狩猎,但他竟然喜欢,这不能不让伍子胥觉得诧异。在边地驻防,是不是太过枯燥无味了。太子建到底是因为生活的乏味,还是因为身上继承着楚王那种野蛮的血统,伍子胥自然无从知道,但他只知道,不能轻易地去琢磨君王,以及君王后裔的心理,那不是忠臣所要做的。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约束了,于是他感觉到太子建骨子里的野蛮霸道了。这是一个人潜伏在血脉里头的东西,只有到一定的时候,它才会暴露出来。 他渐渐地突然有了一种不安。 他是不是得再好好想一想,他去宋国,是不是智者之举。 第四章 涉险 视野全是黑的,然后这黑的渐渐变成灰白,迷迷蒙蒙,如雾,如岚。他不可能看得更清楚了。他的视力虽然有着某种天生的穿透力,但面对整个夜茫茫的山野世界,他也无能为力。所以他不能奔跑,甚至他都不能快步前行。陌生的地方,他不能不谨慎。山,沉默着,这才是真正的山,像一个巨人的怀抱,有着博大的呼吸。面前的小路蛇一般浮起,风吹过,这些浮起的路仿佛也要随着风被吹走似地,他没有摇摇晃晃,但是心里头却是在不断地摇晃着。 路不是太干,大雨刚过去不久,从树叶上漏下来的雨水,有时还会溅得满身都是,所以有时不免也会有些打滑。他走着的时候,会觉得整座山里,就他一个人在走路。狗吠有时也有,但是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似的。目标永远是隔着遥远的空间。 山里头有无数的分岔路,这是个难题,他没有向导,所以只能凭着感觉,以哪一条更靠中,更大一些的路为首选,居然一路行去,却也无大差错。行了几个时辰之后,胆子也就越大起来,不再处处惊魂。林子里头突然发出的恶鸟的声音,已经不再让他受惊,脚踩在青石阶道上,或者踩在堆积着落叶的小道上发出的奇怪声响,更不会让自己提着一颗心了。他渐渐因放松而感觉到疲惫,也因而发现肚子饿了。干粮不多了,他要留着它,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吃,现在,他必须找到充饥的东西。 他巡视了一下四野,发现了前头不远的一块番薯地,这说明附近住有人家,自己所处未必就是深山。他也知道眼下这个季节,山里有不少野草莓和其他野果子,田野里头也可以弄到不少吃的,像瓜果、番薯,实在不行,生菜叶应该也可以勉强将就。 他伏在地上,拔出宝剑,拨开藤叶,掘刨下边的泥土,很快地,土里头隆出了根部的果实。 他用剑削去皮上的土,再削去那带土的皮,流水潺潺,声音还在远处,他已经等不及了,就开始了狼吞虎咽。他那时候的吃相一定很不好看,但是却也受到了野兽的嫉妒。 那物原先是藏在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一种愚蠢而又恐怖的声音,随即就放马过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举眼视去,他看到的是一个大块头,黑乎乎的东西,动着吼着,而且后来速度竟然如同箭一般地快了。 野猪!他心道,这也不是好惹的东西。伍子胥对此动物,曾经有过狩猎的经验,所以他不慌不忙,原地不动,持弓候着。等到野猪就要欺近而立身扑过来之时,他射出的箭,立时将它由前腹到后背贯穿了。羽毛箭镞还在抖动着,野猪却已经不动弹。 要是自己身上带着引火具就好了,这烤野猪肉看来是吃不上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起了一种更加奇怪的感觉,他举目一扫,果然,危险又一次袭来。 野猪群! 天!它们都从哪儿来的?伍子胥发现,至少有七八头野猪!就在自己的前面不远。 怎么办?上树?山里头不缺少树,那边就有棵大树,但是野猪的利齿可以咬断大树。那么,找个隐蔽物躲起来,最好的就是山洞,自己能够钻进去,野猪却进不去的小山洞。但是一时去哪里找。野猪在逼近!眼下也只有往后退了。因为就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就横着一道山崖的障壁,也许可以帮助自己抵挡一下。 他手执宝剑,警戒着前面,然后顺势后退。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射箭,因为一旦射出箭,那些野猪便会趁机,在其后的空白时间里,全力冲杀过来,那时再射箭就来不及,只有束手待毙了。 他终于离身后的那道山崖障壁,只有一步之遥了。 野猪似乎看出了他的阴谋,终于放出野性,嘴上也发出可怕而愚蠢的声音,全力出击,直扑过来。好个伍子胥,突然回转,一个箭步,飞身向山崖,随即猛地收势反身俯卧,就像壁虎一般,将身子紧贴在山崖边上。只听轰得一声响,随即又是连响两声,狂奔的野猪收势不住,有一头就撞了崖壁倒下,另外两头更是匪夷所思,竟然冲下山崖而毙命了。 接下来又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剩下的四五头野猪好像突然失踪了似地,一点踪迹都没有了。伍子胥从山崖上爬了回来,虽说依然镇定自若,身上却已经如浸在水里一般,水淋淋一片了。 迷蒙的天色好像开了一角,离天亮时间差不多就一个时辰光景。他喘了一口气,心想大山里头赶路,就算是在大白天,目标也不太大,不太会被人察觉,不如现在先歇息一会儿。他其实也忌讳着那些也许正隐藏在深处的野猪。 这时候他的双手触着了背后的那支紫竹洞箫。他的手在那里抚摸着,似乎是在检查它是否安然无恙,或者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和它交流。它是他带在身边的一个生命的乐队,也是他的一个天性沉默的朋友。这一路上一直带着它,可是也一直地让它沉默。现在他就很想吹醒它,他想吹奏一支阳春之曲。 他突然又一次地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贾蘅若,也许这个世界只有蘅若才最懂得他的阳春,蘅若不仅也会吹箫,而且更会抚琴。也只有她,才能用她的那台古琴与他的紫竹洞箫,相和出阳春之音。 往日在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依依诉衷情的时候。 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可是她去了哪里了?蘅若…… 一张方正的脸,似是与奸恶无缘;脊背稍稍下弯,似是绝非凶悍。可是这就是当世最大恶人费无极!这恶人现在就在面前。“是你害了蘅若?!”面对费无极一步步逼将过来,他喝道。 “蘅若?嘻嘻!她现在就在我的手中!伍公子,马上,你就也在我的手中了!” “奸贼!”伍子胥骂道,手往腰间一搭,可是那剑却似乎跟鞘铸成一体,拔不出来了。他正要连鞘出击,可是半空中出现了一双黑手,那黑手越来越大,竟然闪电一般地锁住了他的咽喉。 “伍子胥,你能逃脱我的手心吗?你以为你能活着逃到宋国吗?你能吗?哈哈哈!” 费无极的笑声在泛滥。伍子胥突然觉得气闷至极,身子一挣,猛地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过是做了个梦。但梦里的情景依旧让他感到悲凉。他仿佛可以闻到四处都是费无极嚣张的气焰。 不过他醒来还是好事,他醒得太过及时了。天已交卯时,四野已大亮。山风震荡,晨雾袅袅如炊烟,荡上天空,湿润的空气温柔地渗入他的呼吸。可是就在他的脚下不远,一条蛇正探着上半身在那儿,似乎是带着某种好奇,迟迟未采取行动。 那是一条眼镜王蛇! 他一下子就立起身来,,宝剑随即拔出,他几乎觉得眼前的眼镜王蛇就是费无极所幻化。就在这时那蛇发出攻击了,伍子胥眼明手快,猛地腾挪避开攻击,那剑早已随之挥出,眼镜王蛇的大好脑袋便立时搬了家。 他看着那颗脑袋许久,口里终于骂出声来:“费无极,你这条毒蛇!” 伍子胥在山里又行了两日。他昼夜赶路,只想早一点到达宋国,但是这楚国疆土那么的辽阔,还是没能走到边。连大山都没能走出去。 他左肩的箭伤处有些痒,有时觉得好像是蚂蚁爬到了那里来咬他,他按着伤口的时候还是痛,实际上已经红肿得厉害,但他看不到那里。不过这跟他心里的创伤比起来,那是无足轻重的。 又时近黄昏。他没有想到休息,仍然往前走,他已经没有了住宿的概念。反正有意识的时候,就只有前行的念头,仿佛正是不断地前行,才是生的意义和价值。 他现在也没有了恐惧,或者说是几乎没有了恐惧。虽说进山的第一夜遇到了野猪群,于是险象环生。但此后这两个晚上却大体平静。除了在一次涉水之时好像被水中何物咬了一口,因而吓一大跳,还有就是曾在路边遇到一具骷髅,就再没有让自己心惊之物了。他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具备平常心了。而且一路上隔一两个时辰,都会看到一些村落错落其间,好像就是古贤人的离俗遁世的隐居地,让他产生思古之幽情。 天色终于黯了下来。不过幸喜天上有月,虽说细如月牙,淡淡如眉,却多少还方便行走。又走了两个时辰,山势开始险峻,人烟好像渐渐稀少,已经是较久没再看到村落了,遥远的吠声已不再闻,不免有了一些寂寞。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夏季里头竟然产生某种特别的寒意,好像闻到了一股腥味气息。不知咋的,他的警惕之心又一次举起。他手执宝剑,一步步稳步前行。 啊,不好!他突然要叫出声来了。 他看到了大概一箭之地,有两个灯笼正挑着,跳跃着,从那边过来了。 那可不是寻常的灯笼,那灯笼有古怪。 他九岁那年,曾有一位父亲的友人来访,那时父亲刚好因事外出,那叔叔逗他玩,跟他说话,就说了关于灯笼的故事,他于是知道了灯笼的厉害。那叔叔说,深山里头有一种灯笼是致命的,那不是鬼提的灯笼,那是老虎的一双眼睛。 这会儿他在瞬间又回忆到儿时这段往事。 “小心了,这山中有虎!”他警告自己。 他的心中吼了一声,以激发自己的勇气。“熊居,老贼,来吧!君不正则臣乱,今日休怪伍员神箭厉害!”他张扬起自己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比倒是挺相合的。他也曾多次听到父兄说到伴君如伴虎。自然熊居就是这恶虎了。那么费无极应当算什么?毒蛇!这楚国朝廷之上,已是虎踞着,蛇盘着,哪还有楚国百姓的太平日子。这么一想,又责备自己,为何又关心楚国来呢。 这只是雷电一般闪念而已,老虎就在眼前不远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顷刻之间,将决定生与死。他知道这畜生好生厉害,只怕通过风,已经闻到了自己的气息。 自然也就判断出自己的所在位置。 可是风还在吹! 他看到灯笼明显地逼近了。情况不明,他不敢冒然出击,还不知这山中到底藏着几只猛虎呢?这是野猪一战给自己带来的经验。所以……他的眼睛在打量着身右的那株参天大树。 他从小就爱爬树,这一点很是与兄长不同。伍尚一向文质彬彬,儒雅斯文,于是也这般要求自己的弟弟,总是责备他爬树的这种行为。不过父亲倒是没过多责备,只是先考较了一番他爬树的技术,然后说,要上树,先完成今日所学!当时很多时候都是父亲在教他们兄弟的功课,为了能够满足他爬树的愿望,父亲让他完成的文章功课,总要比伍尚稍少一些。 父亲的宽厚慈爱,让他爬树技术颇是不凡。今夜要逃离此劫,就要靠它了! 这时林中掀起了一阵飓风,那灯笼突然如箭一般射来,伍子胥知道那畜生耐不住,终于出击了。说时迟那时快,他一闪身奔右首,眨眼之间就飞身上树。这时那虎却直扑他原来的藏身处,自然是扑了个空。知道那人已经上树,那虎大怒,顿时再一次发威,身体直扑向树,震动树身,随即口中大吼,妄图将他震翻于地。这时他在树上看得真切,就在它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一支箭扑地就穿进了虎口而直贯其背,显见此箭射得有力。那虎又吼了一声,山摇地动,他又在它仰倒之时,从腹部再射入一箭。这虎再吼的声音已弱,终于一阵翻滚,然后不动了。 老虎死了,他没预料到自己竟然干得如此利索。但他没有喜悦,淡淡的月影突然被乌云遮住了。无边的黑夜里头,多少危险无法知晓。不过他到底还是平静了,虽然耳边还在回荡着刚才那种地动山摇的巨吼。他不敢有一点点的懈怠,臂上是一张弓,心上也是一张弓。 第五章 猎户 他觉得是过了老大一会儿了,还是没看见其他老虎的踪影。于是下了树。又开始了赶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凭借着一片月色看清了方向。他心里还是忌讳着虎,所以一路奔走,老是心里毛毛的,就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是啊,这有老虎是不奇怪,没了老虎却是奇怪了。按理说这深山老林,既然出了一头老虎,应该是还会有老虎,它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吧,应该有它的伴,还有它的崽。可是,怎么会没有一点虎的踪影呢。 他这时不禁也会自笑,自家事都顾不得,竟然还会动这个脑筋。终于把思绪移开去了。他知道自己又已经解除了一大劫难。两个时辰过去了,离天亮还不要一个时辰了。他的心放下了。 他又开始沉沉地想自己的心事了。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左肩一麻,暗叫声不好,那右手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猛搭向左肩,其迅速也可称迅雷不及掩耳了。哪里知道这一抓,竟然就扑抓到一条毛茸茸的腿。那腿不粗,不可能是大兽,这让他在瞬间里头心有所安。但他判断最危险的有可能就是狼。所以当下抓住腿的瞬间,拳脚在回身时也迅捷攻出。只听得蓬的一声,那畜生向后飞去,坠地而不动了。 他拨开草丛一看,原来是只猴子,已经死了。 这时他才发现左肩伤口热辣辣地痛。一定是刚才猴子在慌忙躲闪时,那利爪拖带着撕下来他的皮肉了。他皱了皱眉头。 这时他的眼睛却突然直了。月光下,他看见了两头老虎! 好威风的老虎!不过出奇的是,这一回他没看见那斗大的灯笼,也没闻到让他大口呼吸的带呛的腥味儿。 不管怎么着,这一回都是不免要拼命恶战了!伍子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因为这一带尽是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却不多树,旁边又是挨着山崖。 他知道再也不会有先前那种便宜了。他对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实在是没有数。他已经把先王所赐的家传的七星宝剑掣出,他希望凭着宝剑的威灵,能够镇压了这两只孽畜。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了! 那两只老虎突然停住了,但是伍子胥也没办法继续向前。他选择了一处对自己稍稍有利一些的地点,仗剑握弓,扎住了阵脚。 “喂,你是谁?”突然传来吆喝人语。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后来还是听到这样的说话。 “你们是谁?不是老虎吧!”他终于也吆喝开了。 顿时,那两只老虎原形毕露了,揭了虎皮便是人,原来竟然是两个猎户。 “哈哈哈,没有把你吓坏吧?”打头的一个说。那人一对横眉,霸气十足的样子,可是现在他是在笑,所以也还让伍子胥觉得亲切。 后面的一个有点胖,长着一张圆脸,声音倒还宏亮,“这山有虎,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一人夜里独行!”他说。 “这山真得有虎?”伍子胥这时也放松了下来,也是好几天没有跟人好好说话了,所以也就故意这么说。当然也有试探的意思。 “那还有假!”横眉说。 也许是看到伍子胥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圆脸当下就急了,迫不及待地跟他说了这山里确有老虎的事。原来就在一个多月前,相继有村民死在山上,被人发现时,死者仅余残骸白骨,惨不忍睹。于是就传山上有虎。官府告诫村民不得独行,只宜在老虎歇息的一定时辰内行走。他俩是当地猎手,官府要求他们尽快捕杀,除去虎害,于是四处设置陷阱,并身披虎皮搜寻虎踪。此后不久,某天夜里,几乎整夜听到虎吼声,后来那虎吼声又连续了两夜,村民们都有听到,还说那声音甚是惨淡。但后来接连几夜山里一带又极为清静。他俩感到奇怪,心想会不会真有老虎掉进了陷阱,便商议着午时上山,因为这时候老虎多半在睡觉。不想果真是老虎毙命于陷阱,虎肉尚未腐烂。死的是雌虎,那雄虎应当仍出没于这一带。这应当是更难对付的。 伍子胥听得点头。不禁想到,那几夜虎吼,可能是雌虎掉进陷阱之后,无法逃离,而雄虎又救它不得,故悲愤而吼,而雌虎终于伤重而毙。这虎虽是害人畜生,却也伉俪情深,何况人乎! 那圆脸见他点头,不禁得意。又说道:“现在你该明白我说的是大实话了吧!有没有把你吓着?” 伍子胥却淡淡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在下刚才,倒确是遇上了一头虎……” 话虽平淡,对这二位猎户,却也足以振聋发聩。 “啊!你……你看到虎啦?”圆脸说话气息都不匀了。 “你们随我来!”他说。 两个猎户点起了松明火把,随着伍子胥一路行去,这大山里头,就算是大白天,要找到原先待过的地方也是相当不容易,更何况是一片夜色,所以暂时还没找着。 “怎么样?”横眉说,他本来就不太相信伍子胥说话。琢磨他一人见到老虎,又说跟我来,那不是摆明他打死了老虎,看他那样子轻轻松松的,不像是打了虎之后的。难道他武功奇高,一点都没挂彩? “等等!”好个伍子胥,辨向能力堪称一流,突然他看到了那棵大树,他行走的速度加快了,几乎是全力奔了过去。 “就这里!”他回头等两猎户近了,又用手指道,“在那边呢!” 又跟了几步,在松明火的照耀下面,这一回不由得两猎户不相信了。那头老虎就在那里静静躺着,它的血已经凝成了紫色。 “好家伙,你这一箭射的真是够精妙!”这一回连横眉都赞道,并且还顺势拍了一下伍子胥的左肩。 手势来得重,他吃痛而肩膀一歪。 “你怎么样?”横眉感觉到了,说。 “那是伤口!”伍子胥说。 “哎呀,在下大意失手,壮士休怪!”横眉说着,当下用松明火隔着较远小心查看,生怕松明油滴落烫伤伤口。圆脸也凑了过来,说:“伤得不轻!好像还是箭伤!” “嗯,应该是箭伤!不过涂了金创药,就没事了!”横眉说。 伍子胥笑笑,说:“还是想想这老虎怎么办?”他装作轻松,马上转移话题。 “自然是抬走为好!这事就让我兄弟俩来做,你受了伤,就先在一边歇着!待会儿到我家敷药吃虎肉!”横眉说,说话很是爽快的样子。 伍子胥拱手致谢,却不坐下歇息。 “莫非壮士还急着赶路?”圆脸说。 伍子胥点头,说:“在下有急事,正要告辞!” 横眉这时却热情地说:“这可不行!壮士为一方除去虎害,我们兄弟非得尽地主之谊好好致谢才行,兄弟也想跟壮士好好喝上几杯。我们山里人其他没有,却有实心,实情!再说了,壮士远行,不乏饥渴,到我家喝酒吃肉之后,壮士再告辞不迟!” 伍子胥见此光景,只好点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话也没再说了。即使是在逃难的这样非常时期,有些礼节性的东西却是不能丢。他不能就这样离去,看到他俩的充满诚意的脸,他无法拒绝。 而且他的确是累了,也该歇息歇息了。 于是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伐木制担,又取竹藤以缚,脸上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当这些工具都准备齐全,那死虎也被绑上,这时圆脸摇了摇死虎,却说:“王猛兄,这死虎,石头一般沉!咱俩扛不动它!不如让小弟回去叫上两人,一起抬吧!” “李进,算了!……这时候叫人,多有不便吧?”那横眉说。伍子胥这才知道那横眉叫王猛,而圆脸则叫李进。 “不用另外再叫人了!在下愿意帮忙!”伍子胥说。 “这……壮士左肩还有伤!”王猛说。 “不碍事!在下右肩没事!”伍子胥说。 王猛笑了,那李进也随着笑了。伍子胥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温暖,山里人的纯朴厚道,他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自己眼下身在逃亡之中,还能感受到这方面的温暖,于是觉得弥足珍贵了。 于是他在抬起死虎之前,也畅快地笑了。 他在后头抬着,两个猎户则一边一个,在前头抬,一路上木担叽叽嘎嘎,两猎户也吭嗬吭嗬地,只有他沉默着,或者轻轻地喘气。有一阵子他会觉得相当充实和快乐,他喜欢山村这种劳作的生活。而且在他的想像中,他年自己一定也会像今天这样,斩杀楚国的朝廷虎楚平王。 第六章 朋友 在一块土地上,筑以篱笆,土墙,还有木屋,就是可以安居的家了。虽然简陋,终究是家呀!这里山区,当然不能和城父的住宅相比,但是眼下的这个土墙小院,在伍子胥的眼里,却胜似城里的豪宅。在流亡之后,伍子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远远近近几声狗吠,更显出山村的宁静。墙头这边,竹架那边,搭挂着些野兽之皮毛,终究是猎户之家呢。但再看土坪上整整齐齐码着劈开的柴木垛,竹篱边的青翠的菜园,又觉得四溢着农家的气息了。虽说几间屋子较为简陋,不过却也齐整。 一个长发长脸女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还带着七分睡意,但却也在蓬头乱发之中,露出几分姿色。圆脸急着称傅嫂子。伍子胥也向她施礼,同圆脸一样称呼,称嫂子。横眉介绍说这是打虎英雄!傅姓女人有点惊异地看了看伍子胥。横眉颇是得意,自己有女人,这就是一个胜利,何况还是颇为出众的。李进兄弟眼下还打着光棍,没有家小,而这位打虎的独行客,看光景大概也是飘泊在外的流浪人吧。横眉想。 有女人的男人自豪之际,自然就会向女人发号施令。于是吆喝说还不快去煮虎肉,妇人就说要不要叫几个邻居一起帮忙宰杀。妇人的声音怯生生的。横眉点头的时候眉头也是横着的。妇人自家忙碌去了。 于是兄弟叙话了一阵。随即有言语和脚步声音传来,那姓傅的妇人身后,跟着了其他三人,看到院子里头的死虎,都赞叹着说真了不起。其中一个女的,硬是要见识一下打虎壮士,便随着傅嫂子进屋来了,伍子胥注意到那妇人的目光先是惊奇,而后却有点古怪,好像被自己吓住了似的。这几日一路逃亡,人不成模样了,不过还不至于如此吓人吧。看着妇人脸色苍白而又十分尽礼的样子,他是有那么点尴尬了。 不久,他们四人在外头开始摆弄死虎。里边横眉没有忘记给伍子胥的左肩伤口敷上金创药。然后就说这箭伤怎么回事,伍子胥说是仇家所为。圆脸又说,壮士腰间所佩,应当是宝剑吧。伍子胥只说是家传的宝剑,却不拔出让其观赏。 又聊了会儿,这个篱笆附近的土木屋子,便升起了缕缕炊烟。不久就有了虎肉的喷香气息。横眉到里头去了一阵,从屋里抱出一坛酒。脸色好像特别凝重似的。然后取了饮具,依次摆开,三人就围在木桌子上畅饮。不一会儿,虎肉的香气已经涌激,旋即傅嫂子端了虎肉进来。 伍子胥目光灼灼,盯着虎肉,他在三人同饮第一杯酒之后,突然迫不及待,再不谦让,二话不说,举箸直戳过去,夹起一块虎肉,就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其脸肃然如霜,而一嘴铜牙利齿,竟是全力以赴。虎肉在他嘴里头,竟是啧啧有声。 在一旁还没转进去的傅嫂子凝眸于侧,横眉一挥手,示意她进去。 “壮士应该是太饿了!”圆脸说。 “而且吃起虎肉,甚觉快意。”横眉说。 “是呵,在下不仅要吃它的肉,还恨不能抽它的筋,吸它的血!……” 这句话就很是让二人费解了。他们笑了笑,只以为伍子胥是饿坏了,自然不知道此时在他眼里,那盘餐中的虎肉,就是昏君熊居之肉! 于是三人互不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十分尽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酒饮酣畅,圆脸突然笑着对横眉说,“哥,咱们三人意气相投,不如学古人结拜……”横眉听了当即颔首,说,“不知壮士以为如何?” 谁也没有注意到横眉的神情,此时他的耳朵里头,装得满满的是自家女人的话,就是先前他取酒之时她说的。她把邻居妇人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更地说给他听了:“那打虎壮士,便是楚王通缉的重犯伍子胥。”傅嫂子还说,那妇人看过悬赏图像,一眼就认出来了。原来不仅是官府那边,就是这村庄附近,也张贴了悬赏图像,而那邻居妇人在官府那边先前见过,昨日又在村庄这边看到,所以印象特别深。傅嫂子又说,邻居妇人说完还补充了一句,“错不了,准是他!” 那傅嫂子却无意伤害打虎壮士,只是横眉不依,他听了这番话,再想到那壮士杀虎身手了得,肩上箭伤,腰间宝剑,同样似是都在证明其来历身份。横眉的眼前,此时已经是晃来荡去着官服官帽,还有那颗尊贵的官印了。他似乎觉得这些都是唾手可得。 不说横眉已经下了决心。且说圆脸这句话一说出来,伍子胥听进去之后,不觉心里头就是一暖。结拜!这声音让他仿佛听到了仙乐。交朋结友,本来就是向来有英雄之气的伍子胥心性所在。只是在这个时候,他还能够交朋友么? 而且就算是好友,又能怎样呢?就在前天黄昏将临之时,他在柳林中巧遇了申包胥。当时只觉得眼前一亮,那颗被沉重石头压着的心,突然像竹笋一般顽强地撑了起来,他被惊喜震住了。“申包胥!”他心里头喊叫了一声。没想到在将往睢阳的途中,竟然遇上好友。申包胥是他的结拜兄弟,几年不见了,突然相逢,又是在这样的情势下面,不免有许多感慨。眼下,他的父兄蒙冤,爱妻死别,自己也将从此身如飘蓬,随风而去,不知何时方止。可是就是这样的兄弟,也不能完全相互理解。所谓父仇不共戴天,伍子胥为此欲求他国相助,出兵伐楚。但申包胥竟然对此不以为然,还苦苦以忠君思想相劝。这次相见是他们结交以来最最不快乐的一次。连伍子胥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此后,再见面时,也许就是敌非友了。 两个好友相聚的画面愈来愈模糊,他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横眉的话,这让他不得不又回到眼前的世界。原来横眉见他面容端肃,一言不发,铁似地沉默,便又追问道。 伍子胥这才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刚才是走神了。他的脸终于严肃了起来,自己身怀家仇国恨,任重而道远,非此二人所能知。所以当下就说:“伍某也甚慕二位高义,只是家门不幸,突遭祸殃,故此不敢攀附,就怕他日连累二位!” “伍某?兄弟姓伍?”横眉的眉头跳了跳。 伍子胥突然有点如遭电击。自己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怎么就把姓氏跟人家漏了底呢?这就是心神恍惚所致。不过这时横眉动问,也许不是出于有意,又想这两位都是此山中猎户,猎户、农家,多属忠厚良善之辈,自己也曾听父亲说过,山中豪客称猎户。而且与自己谈话甚契,甚至还想到结义,应该不至于伤害自己。这么想踏实了许多,思路电转之后,便笑着说:“是的,在下姓伍名训之。” 他没想到自己如此快地就学会了圆滑,竟然在万急之中能够急转思路坦然应对。 二位汉子好像也释去了疑惑。“在下李进!”圆脸说,又指着横眉道,“我义兄王猛!”虽说伍子胥事先已经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这番介绍又更见出诚意。 王猛含着笑点点头。而那笑,总让他觉得一丝诡秘。实际上从一开始,因为王猛的横眉恶相,伍子胥总是对他颇有戒心,就怕此人也属心怀叵测之辈。虽说心里有这么想,但又觉得人不可貌相,岂能以此测之,未免太浅薄了吧。他告诫自己,不要有那么多的怀疑。 三人大嚼虎肉,伍子胥说,何不请傅嫂子进来吃肉喝酒!李进说对呀。王猛说,不必了,这会儿她大概累了困觉去了。 三人又开怀畅饮一番,喝酒之间,李进看到伍子胥随身带着的那把紫竹箫,便说:“夜色如许,对酒当歌,吾兄能吹奏一曲否?” 他点头,放下虎肉,凝神一思,歌词已就,便自度曲,持箫吹奏: 杨花落,李花开,花落花开会再来,美人一别化尘埃,绵绵长恨,能不情哀; 家国恨,骨肉埋,尘世浮名休过来,美人一别化尘埃,绵绵长恨,能不情哀! 如雾生于夜,这箫声在夜色里,就如水银泄地,幽幽长情。那两猎户虽不知伍子胥心中其词,却也一时竟然听痴了。 天色渐开,已经约莫是寅卯时辰,就快要天亮了。于是伍子胥起而辞行。二猎户究问何往,便说将往睢阳。而这时那傅嫂子却抱着一樽酒出来,说这是家中所藏佳酿,今夜高兴,就拿出来,以敬壮士,希望尽兴!她说话声音虽是怯生生的,却实在有几分好听。王猛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他说。随即挥挥手,无非是赶妇人走的意思。 他分别给桌子上的三个酒杯斟满了酒,然后举酒说道:“伍训之兄弟将往宋国睢阳,我王猛就此为伍壮士饯行!”说罢,一饮而尽。 随后那李进却不知其中玄机,见伍子胥饮毕,也学义兄举酒敬之,为伍子胥饯行。不想这酒一入肚腹,即让李进觉得不对,后来也就倒了。 也是伍子胥酒量非常,所以在饮第二爵时方才感觉到,暗叫不好!登时天旋地转,一头倒地。他朦朦胧胧意识中,感觉倒地的不仅仅是他,还有王猛和李进,这让他很是费解,又有些惊诧,若然是有意加害,就不应该如此呢。他想。 迷糊中那个长发长脸妇人走了进来,突然到他身边,俯下身子,用药灌入他的嘴里。于是不久他就醒了过来。正要致谢,那妇人慌忙中扶起他来,快,跟我走!她说着,就径自往前走去,却不管自家的男人的死活,这很是让他吃惊。眼下他也弄不清楚事相,也只好跟着她。没多久她就带了他走出村庄。原来这地方弯弯绕着,不是妇人带路,一时间还真难走个出来。 终于奇而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酒……” 妇人答道:“伍壮士是聪明人,难道不知酒里头下了药?” “莫非是你男人让你下的药?” “正是!他说,你就是官府要捉拿的逃犯伍子胥!说只要抓你献官,就能当上大夫,还有重赏!强胜猎虎百倍!还说你身上宝剑,也是绝品,所以……” 的确,这官爵、重赏,对寻常人是有很大诱力的。所以伍子胥想想之后,心里也就释然了。 “他是怎么知道在下的情况的?”伍子胥还有疑问。 “就是刚才那邻居妇人,看到壮士之后,就跟妾说,妾又跟夫君说。” “既然你跟男人是一路的,现在为何又救我?”伍子胥直截了当逼问道。 那妇人突然惶急地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妾根本就不那样想,妾本意是劝夫君帮助壮士逃走。可他就是不听,还打我!他总是这般不讲道理乱打人,妾这么些年来,已经受够了!死的心都有了!”说着,竟然就抽泣起来。随即妇人揭开了其夫君王猛的阴谋,原来这种入酒之药是有解药的,本来王猛跟傅嫂子说,先一起麻倒,再用解药解开他和李进,然后就绑了伍子胥去见官领赏。她见劝不动他,于是出手相救。 然后她又诉了许多苦。说了自家男人有多么坏。 “那你还敢背着他救在下?”伍子胥依旧是眼里迷茫。 “奴家救壮士,就是要从此弃家,弃恶人而与壮士相随,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那妇人说着,突然一头跪下来,再拜叩首。这让伍子胥一下子立刻被震住了。她愿随他到天涯海角,这简直无法相信。 “不成,在下亡命天涯,自顾不暇,又哪能带着嫂子,嫂子还是回去吧。救命之恩,容来日相报。”说着,伍子胥抽身就要走。 @奇@“壮士真得如此决绝?” @书@“恕伍某不能从命,就此拜别!” 只听啊的一声,一种重物的撞击声,原来是那妇人头撞了石壁,便像一捆柴倒在地上。 伍子胥这下子完全慌了手脚,这时也顾不得避嫌,就奔过去扶起她的头,额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有一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傅嫂子,为何要如此呀?”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是非常绝望。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她的脸上浮起微风一般的笑容,“妾回去也是死,既然壮士见弃,不如就此死了吧。”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不是对你嫌弃,而是……” 伍子胥突然觉得自己的辩解十分无力,这时妇人更加微小的声音浮了上来:“壮士赶快走……”妇人的头一歪,已经气绝。 伍子胥好生后悔。天色已经快亮了,有些地方传来了声音,他知道乡村人家起得早,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至少就不能全身而退,说不定因此让自己的双手染上新的罪恶。 无奈只得走离,心想也许这事会遭到误解,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了选择了。 第七章 追兵 伍子胥不知怎么的,心中起了一种罪孽感:这女人是因为救我而为其无良夫君所不容,这才走投无路丢了一命。是我伍员害了她!要不是我伍员突然插入了他们的生活,她也许不至于命绝如斯。他由此更联想到爱妻贾蘅若,当初蘅若就是为了不拖累自己,这才自尽的,却也是因我伍员而死! 但是要是没有悬赏图像,就不会有这一劫。要是没有举家蒙冤,那蘅若也不会罹难。算起来这个根还是长在昏君和佞臣身上。 感叹着罪孽深重,还有自己的前程艰难,伍子胥迷茫着向前。心里痛苦着刚才的变故,又想到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愈觉得人心不可测,真是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又想世人皆为小利所动,可见钱财害人,名利害人。他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一种莫名的重负压着他,虽然知道只有不断向前,才有生的希望,以致一切的希望!但身体却觉得疲惫不堪,难以跋涉了。为了避免麻烦,生怕猎户余念仍恶,报案官府,引来追兵,他又舍了大路,却走小路。行走也不免加速,但终觉力不从心。 山道弯弯,绿色的树林和竹林,还有流水潺潺,特别宜人。他觉得应该是已经远离危险了。但很快发现这种美丽的景色是个诱惑,现在自己已经迷途,方向莫辨了。他感觉似乎是又转到先前的路上。这可能是因为自己一路行来心事重重。他的疲惫感更加剧了,这也来自于他的酒,虽服了解药,但解药解的是蒙汗药,而不是酒。他的头脑在昏昏沉沉之中,居然误打误撞出了山林,他看到了一条颇为宽敞的古道,就横在自己的眼前。 他此时差不多忘记了先前的哀痛,而为此欢呼了。在这条大道上又前行了一炷香光景,他接连几日的渴望睡觉又在严重压迫自己了。四周清静,渺无人踪,他找了个路边较为隐蔽的地方,一头扑倒,卧于树丛之中,呼呼睡去。 梦中不好的感觉让伍子胥提前醒了过来,他看到父兄被推上高高的断头台,他看到日光的古怪,看到了日光里头的亮晃晃的刀,劈了下来,劈了下来,血,腥红一片,让他窒息。然后就醒了过来。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他的右眼也接着跳了起来。 蝉的声音传了过来,醒来的时候他许久才回想到眼前自己的现实,于是又一次被苦闷重重缚住了。这时他好像听到了远方的什么声音,是风吹林动,还是人叫马嘶,朦胧间他翻身而起,真得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了。 很快地,这种不祥的感觉在强化,危险就在眼前,他不能再迟疑了。 但他奔跑没多远,就听到了一声喊:“伍子胥,看你这一回往哪儿跑?”这时一支兵就在眼前了。果然是追兵。而且,至少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这武城黑恶贼,如何竟知道我的踪迹的?他想。 “是在想本将军如何就找到你的,对吧?瞧瞧,都是谁来了!”那武城黑这一回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底气挺足的样子。 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两个猎户的可憎面目了。他们就在武城黑的马后,竟然也骑了马,人模人样了。原来正是他们告的密,以致引来追兵。他们醒来也真不算迟啊!当时真该赶回去把他们全都杀了!恶人,是不该留在世上害人哪。要是轮到他们得势,说不定他们将来又是个费无极。 这时伍子胥也悔恨自己酒喝多了犯困,以致拖延了时间,让恶人得以赶上。 “伍子胥,你这淫贼,竟然奸谋不遂,害我娇妻,今日不杀你,消不了我胸中恶气!”那王猛说着,竟然就放马过来,他手中是一把打猎用的钢叉。 “你妻子是你害死的!你经常重手打她,折磨她,她这才弃你而去!你就想想你自己做过的那些恶事吧,包括想害我伍员这件事!”伍子胥手执宝剑,立于马前,朗声说道。由于个头高大,却也没有显得掉架,尤其是肩上背着的铁弓,让武城黑好生忌惮。 “我害你?谁叫你是逃犯!还是叛国之贼!”那王猛眉头一横,回头看了一眼李进说,“我二人本无此心,可是你是逃犯,不捉住你,我二人就要因此被当作同案犯而罹罪,不如抓你献官,还可得巨赏,你知道么?现在四处张榜悬赏,说捉住你,赐粟五万石,爵上大夫;而容留、纵放的将处斩。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后面的李进这时候也从另一侧逼将上来。不言不语地,一钢叉就过来了。子胥大怒,猝然间大喝一声,奋勇挡格,想伺机逃逸之。王猛喝说哪里走,也放马过来。李进也便逼将过来,两人加紧围攻。 伍子胥大怒,“凭你们二人之力,就能够擒得我?” “你纵然英勇,但身上有伤。合我兄弟之力,擒你又有何难?”李进这时也发狠语,那张圆脸也被扭曲了。“何况还有武城黑将军。”这话说得不无媚态。 武城黑这时却也说话了,“本将军就是想让你们夺得头功!放心吧,你们不行的时候就叫一声武将军,本将军准保你们没事!”说完哈哈笑着,却管着自家人马,让这两猎户去贪功。 他知道伍子胥的厉害,虽说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但是困兽犹斗。他是想先让两猎户缠斗一会儿再自己下手,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伍子胥不说话了。他知道现在只有手中剑才是生命的权威。他不敢有半点的怠慢。他的剑现在就在手中。 两把钢叉分别从两侧攻了过来,伍子胥纵跳闪避,让过两招,第三招时,趁李进稍稍大意,剑光一闪,竟然削去了他的一绺头发,那剑也就在其惊愕之际,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伍子胥的目光也就在这瞬间向四周环视了。 就在此际,王猛突然发难,也许是一时焦急,也许是判断错误,以为伍子胥得手之后大意,可是当他以为自己动作够快的时候,伍子胥却比他还要快,那剑离开李进的脖子,却刺中了王猛的左腹,倏然又抽出,直逼李进的咽喉。这几下动作之快,可称迅如闪电。 与此同时,伍子胥一声大喝:“王猛,李进,听着!男子大丈夫,怎能贪不义之财,忘了大义。竟然不如妇人之贤德!要不是先前对我还有诚心,必杀你二人! 钢叉咣当落地,伍子胥嘘了口气,其实适才他是完全出的险招,险中求胜。见到这二人跪在自己面前讨饶的时候他会怎么想?他觉得眼前这二人就像是两头狗,现在在对自己摇尾乞怜了。<网罗电子书>心想先前要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世命运,怕拖累他们,有可能就真的与他俩结义了,要是如此,那岂不是悔恨终生! 他叹了口气,以剑指之说:“走吧,安葬好傅嫂子,经营好家园,打猎种田去吧!就别想从我伍员这边得到赏粮和官爵了!” 那边突然有人桀桀怪笑,“是呵,两个废物,还不快给我滚得远远的去!”正是那个武将军,他现在是好生失望,只道他们长年跟山中虎狼打交道,总会有些身手,不想竟然如此脓包,不几合就让伍子胥轻松取胜。 这的确是很让武将军懊恼啊! 他的眼皮跳了跳,上一回的遭遇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心道,这一回决不能再吃亏了,该了结的就该了结。这伍子胥一日不除,不仅仅是大王和费大人心头不安,就是我武城黑也是不安哪!这么想着的时候,早看见那两猎户鬼影子一般地,晃晃晃着渐渐走得没影儿了。 可是战事却更是激烈了。追兵至,一场恶斗自然是不免。现在伍子胥面临的不再是先前那种摆开场面的厮杀,而却成了胡搅蛮缠的缠斗局面。武城黑的人马的确是不少,伍子胥虽然勇猛,但到底寡不敌众,于是忖度尽快改变这种局面,心想着要是能够瞅了个空挡,突了围出去,就往山上奔去。他突然发现这一带山势较为险峻,而且两侧都有山林。与这帮人马缠斗越久,自己就越吃亏,这还不如与山中虎狼为伴呢。但是他已经左冲右突了几次,武城黑的人马却盯得很死,伍子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伍子胥心想,不能恋战,应该先制住武城黑,所谓擒贼先擒王,这才可能占得胜机,否则只怕一切都要付之东流。刚这么想着,正好瞅到那武城黑就在西头,趾高气扬着在马上,离自己身边不远。就唰唰两剑逼开军士攻势,腾出手自身侧布囊中取出弓箭,瞄准武城黑胸口,喝了声:“武城黑,这一回我可要射你的眼睛了!”武城黑听到声音,转回头一看,吓得魂都没了。他知道伍子胥射技高超,赶忙就要纵马闪开身子去,偏是伍子胥得理不让,喝道:“武将军,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箭!再不叫你的手下让开,这箭可是不饶人的!”声如洪钟,无畏不惧。武城黑不敢大意,只好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让开!” 就在这顷刻,伍子胥趁着身边一名骑马的军士在愣神之际,一下子跃上他的马,却又迅即将他掼下马去,双手缰绳一紧,那马直往前冲。敌军已经听到武将军之令,皆闪身避开。于是伍子胥策马疾行,如云如雾,飞出重围。 武城黑见此,恼羞成怒,心有不甘,又指挥军士追击。这时他也顾不得要生擒伍子胥,心想只要伍子胥死了,不就一了百了吗?于是喝道:“放箭!”(奇*书*网.整*理*提*供) 在破空声中,箭矢如雨,伍子胥挥剑挡格,但左臂却中一箭,他顾不得疼痛,拔了箭,幸好此箭射得不深,但衣衫已尽为鲜血所染。这一回连左肩处的还未愈合好的伤口也崩裂了。于是伏在马鞍上,双腿力夹马腹。那马吃痛,奋起马蹄,疾走如飞。眨眼间,已经去得远了。 第八章 误杀 血还是流个不止,要是不马上作包扎,再流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因大量失血而没了气力。伍子胥估计追兵暂时不会赶到,于是停下马来,撕开衣衫,包扎好左臂。就这么一耽搁,伍子胥料想他们恐怕又要逼近了。他告诫自己赶快前奔,先前自己醉酒困卧而误事就是个教训。哎,到底有多少教训,能让人一生都深铭永记呢? 重新上马的时候,前路依山而陡起,略有些难行。堪堪行出里许,不料前面一阵鸾铃响,不禁大惊,暗叫一声不好,心想这武城黑好生狡诈,竟然还在这里设伏擒我!,若再往前,定然中了他的埋伏。于是掉转马头,再回头一看,确有一队人马从路那边露了脸,直往这边冲过来。前头那将军浓眉大眼,面色黧黑,看着跑在前面的伍子胥,喝道:“本将军在此,往哪儿走?还不快快下马受死?” 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避其锋芒吧!而且这些人马后面正是一片密林,还不知那密林里头,伏了多少兵呢?于是又是双腿夹马,希望它还能像先前那样奋起神威,带自己离了险地。可是这一回不行了!那马或是太疲惫了,或者,那马本身就不是一匹良马,马身上已经湿淋淋的了。所以没跑多远,就被一将迎头截住,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那个黑脸膛将军。 原来这一带山地,地形复杂,古道旁边还有一些小路,马行无碍。那黑脸汉子就是穿过小路迎头截击的。 伍子胥猜想,此人鲁莽,或是勇将,自己伤势不轻,还是不跟他硬拼为好,留点气力去对付武城黑吧。这么想着,又策马绕开。此时正好起风了,于是看到了前头风烟滚滚,心想莫非是追兵就要赶到了,便犹豫着又退了回去。这时一劈面又看到了那个黑脸将。 此人真会死缠!这一回只好迎战了。 伍子胥不得已掣剑相迎,先前的估计果然不错,此人是有些蛮力。何况马上作战,长兵器占了便宜。此人用的是戟,于是处处克制着伍子胥的宝剑。 伍子胥斗不数合,暴喝一声,宝剑向上一撩,铛锒!那戟的头部被削断了去。 那黑脸将怔了怔,伍子胥趁他分神之际,策马而去。没多远,追兵已至。伍子胥挥剑四砍,杀了几个兵士。见其势大,又回马疾走。这时再次与黑脸汉子相遇。那人乐道:“哈哈,有本事,再杀个一百合!” 战了二十多个回合,那将军的身后,那些人马已经赶到,伍子胥心想,还有武城黑的人马从另一边攻来,这腹背受敌,大是不妙。应该找个办法突围!若不先下手,吾命休矣!心急之际,<网罗电子书>灵机一动,便不败而退,诱其追赶。黑脸汉子果然中计,也没细察,策马追来。伍子胥开弓回头一箭射去,这箭去得疾了,正中其心窝,那将当下便中箭落马。 马上就听到那帮人马大声嚷嚷:“不好了,三寨主死了!”这一叫才让伍子胥猛然警醒过来,回头再看那些人穿着打扮,是不太像是官兵。只是纳闷着刚才中箭的黑脸汉,何以却是十足的官兵将领模样。另外听他们说什么寨主,莫非这山上,果真还有山寨么? 他曾听父亲说过当今礼乐崩坏,王侯荒淫,以致盗贼蜂起,反民占山为王。不过并没明说楚国何处有山寨乱民的。莫非今天遇上的这一帮人马,就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山寨反民? 眨眼间追兵如附骨之疽,又追杀而至。于是拨马回头,却也无法遁去,那些不像官兵的人马也掩杀了过来。刀刃之阵已经逼至,伍子胥心想,又是一场生死搏斗了。 伍子胥只道这一回再无生路,这两边人马,显然都放不过自己。武城黑两次三番地死缠不放,自不用再说。这边山寨一位首领死于他手,又岂能相饶!正惊惶间,不想那些山寨下来的人马,竟然跟先前那些追兵有仇似地,两下里拼杀了起来。有的还口里喊着:“杀官兵哪!” 这真是个意外!伍子胥借了这股势力,又死里逃生了。这下子真把个武城黑气煞了,煮熟的鸭又飞了。他先前发现好像有一帮人马,也在跟伍子胥厮杀,不禁得意观望,他总是喜欢观望,希望自己能够当个成功的渔翁,心想这一回伍子胥应该山穷水尽,插翅难飞了吧,不料竟然情势大变,会是如此结果。 见此光景,伍子胥也就一心要和山寨兵马联手,对抗武城黑了,好几次就和他们站在一起,与官兵斗。可是后来,他被一把戈击伤了,他很清楚,那不是来自官兵的打击,而是来自身边的偷袭。 原先以为只有像鄢将师那样的小人才会偷袭,不想山寨人也会偷袭! 伍子胥觉得自己也太傻了,他们明明看到自己的头领为他所杀,又岂能容他!他们跟官兵拼杀,不等于说就跟伍子胥眼下作了一路。他们杀官兵,是因为恨官兵,他们之所以在山上结草,就是为着躲避官府或者反抗官府。 但是他们也同样恨伍子胥,他们想要怎样?自然是杀伍子胥了!杀人者偿命嘛!他掂得出来,一旦他们腾出工夫,定会对他彻底算账。 武城黑看到自家所带人马死伤大半,已剩无多,恨恨地说:“伍子胥,便宜你了!”只好灰溜溜地带兵撤离。一时间,杀声震天的原野静了下来。 伍子胥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重重一鞭击在马上,想跃马圈外,逃逸得远远的。哪料到山寨人马十分警觉,虽说暂时没有了头领,但是他们心意相通,正如先前心意相通着,一起与官兵厮杀一般,于是就在瞬间,把伍子胥给团团围住了。 而这时在山路的陡行处,又听到了重重的马蹄响。 “是二寨主!二寨主来了!”有人喊道。 一位黄脸膛汉子在马上,从那路边闪出来。 原来这山上确有山寨,大寨主宋天勇,二寨主杜冲,三寨主颜雄。也曾有官兵前去,欲行围剿,结果败走,那个将领还因此丢了性命。三寨主身上所著,就是那个将领的铠甲。大寨主不怎么喜欢三寨主,认为他就爱惹事,既是个浑人,又是个杀星,平生就喜欢作对儿厮杀,多少有些轻看了他。独杜冲与颜雄最为相契,平时就怕颜雄行事有失,常常为之照应。这天,突然觉得颜雄下山也太久了,不放心,就独骑下山,想打探一下情况,这才就照应上了。 “二寨主!三寨主被他杀了!快报仇啊!”有一士兵以手中戈,指伍子胥喊道。 “什么?三寨主?三寨主在哪里?”杜冲听得一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寨主!快杀死他!杀死他!就是他害了三寨主!”不少兵士纷纷喊着。 杜冲连人带马冲了过来,周围的兵士一下子散开去,让出了圈子。于是他逼到了伍子胥的马前。 “恶贼!为何杀我兄弟?”举矛逼至:“还不下马受死!” “这位首领,在下因为逃避官府的追杀,慌乱之中以为首领兄弟是官府的另一拨人马,见首领兄弟身上所著,又是官兵将领之铠甲,所以在下一时失手误杀……实在是后悔啊!但在下身负血海深仇,还望首领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那黄脸汉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勃然变色:“呸!别再作梦了!还我兄弟命来!” 一时长矛宝剑,斗在了一起。 这汉子显然没有先前黑脸汉子英勇,伍子胥可以从容周旋。只是受伤的左臂又开始滴血了。 而他的右胁下面也不适,因为那就是他先前被兵戈偷袭受伤的地方。 山寨人马现在却没动,他们一样心意相通,以为杜寨主一定是要亲手杀了此人,杜寨主也一定杀得此人! “一起上啊!”那杜冲却喝道。 原来这杜冲非同颜雄,他是很会动心思的,忖度此人英勇,虽说受伤,但困兽犹斗,不合众人之力,只怕擒不住他!于是下了令。 这些山里好汉,当下便都抖擞精神,一涌而上了。 伍子胥又策马旁逸,跳出圈子。 “你以为你还能逃离此地?”黄脸将冷笑道。 “你以为就凭你们这些……能留住在下吗?在下不愿意再行出手伤害,只是刀剑无眼……” 伍子胥临危不惧,说话仍然不卑不亢。那黄脸将喝道:“你身上到处是伤,还在流血,你能支持多久呢?” 伍子胥心想,一定是左肩伤口,还有右边腋下,溃裂滴血了吧。正思量着,那黄脸又说道:“看你也是一条汉子,干嘛不敢作敢当?还是随我到山寨,听从寨主的发落去吧!” 他周围的山寨人却又嚷嚷开了,“二寨主还跟他罗嗦什么?杀了他,为三寨主报仇!” 伍子胥的眼前晃着刀枪,太阳的光芒在上面闪烁,愈是让人眼花缭乱。他觉得这仗要再打下去,一定他们还会有大死伤,而自己也没好处。他的确也不想犯下更多罪孽,只是要让自己束手就擒,又岂能甘心。他又一次地暗暗双腿着力,轰得一声,那马非但没有驰越,反而与伍子胥一起,连人带马倒地。 原来那马已经精疲力竭,在地上挣扎几下,就不动了。伍子胥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在下愿随你们进山寨,由你们寨主发落吧!”那汉子一扬下巴,手一挥说:“给我绑了!” 然后他让那些兵士将先前中箭身亡的三寨主抬到马上,他恸哭了几声,仰天喊道:“愚兄必为贤弟报此仇。”随后吩咐下去:“送颜雄将军回山寨!” 伍子胥被捆绑得结结实实,身子在马上颠着。押送途中,他的心里是翻江倒海,想到父兄的危难,而自己却陷身于此,就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他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自己射杀了颜雄三寨主,只怕是要被拿去偿命了。眼下这场大劫,自己是万难逃脱了。而为父兄报仇,也已经没有了希望。而这都因为自己过于浮躁啊,他深为当时的失察而悔恨了。 他仿佛陷入了另外一种包围之中。而抬头间,山寨已经在眼前。 第九章 山寨 进寨门时才知道了山寨称“震天寨”。山寨三面绝壁,十分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入山门后,顺着一道长长的寨墙前行,一路延伸如云梯向上,望到顶处,就是前寨所在。上面设置有放石垛、滚木台这样的各种机关,也有将士宿住的兵营。前寨面前有一块开阔地,虽然周围还有荒草和杂树,但还平坦广阔,伍子胥料定这就是演武场。再往里头走,就是聚义厅了。 伍子胥直到这时,才仿佛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自己是要奔往宋国的,没想到是如此地不济事,竟然就落在一伙山寨人的手里头,这莫非是伍家命中注定难逃此劫不成?想想先前,自己是不是对前程的估计太过乐观了。没想到一张命运的网,就这样把自己捆死了。现在后悔还有何用,木已成舟了呢。伍子胥耳边虽然还清晰可辨地响起自己跟兄长所说的钢铁铮铮之音,但现在这种声音对自己只是一种自嘲的意味了。 黄脸汉子刚进了前寨,就直奔聚义厅。他在前头监押着伍子胥,让两名军士抬着颜雄寨主的尸体,跟在后边。他亲自一把将伍子胥推进聚义厅。厅堂里头正在与一郎中模样的老先生叙话的美髯汉子惊愕地抬起头来。黄脸汉子对着美髯汉子纳头便拜。“大哥!……”话只开个头,声音却哽咽,无法说下去了。 “杜兄弟,何事如此?”黄脸汉子大惊。 “颜雄兄弟今日巡山,不幸遭此人毒手,被射杀身亡……”他指着伍子胥说道。 “什么?颜雄兄弟他……”那汉子绝望地发了一声吼,“是你杀死他的!”汉子从座上下来,直冲向伍子胥,好像一头饿虎扑食而至。 但他没有把伍子胥撕碎,而是对手下一挥手说,“来人,给我捆在柱子上,好生伺候!”又恨恨补充说道,“剜了他,祭奠颜寨主!”这时他已经看到那后面两个军士抬着的尸体了。他一头扑向颜雄那已经僵硬的尸身,接下来,就是一泻男子汉的嚎啕大哭。 哭声拔地而起,美髯汉子恸哭,那姓杜的汉子恸哭,却没想到伍子胥也恸哭。 因为这种男儿汉的痛哭,却也有着某种最深入心灵的东西,伍子胥被强烈震撼了,不由自主地也倾怀一恸了。几天来的苦痛,仿佛也就在这一阵嚎哭声中,得到了一种洗涤。 但这时候已有裸着胸的两大汉,分别捧着一个长条的盘子,还有一碗清水,一把匕首上来了,就站在伍子胥的面前。 哭声过去,如雷声消失。两位汉子见伍子胥哭得真诚,等他拭泪干净,这才问他:“你哭作甚?”伍子胥此举,不禁让二人大惑不解。又说道,“人是你杀的,你是猫哭老鼠罢,或者,难道你想以哭媚我,饶你性命?” 伍子胥叹道:“我岂是贪生怕死,或者狡诈小人之辈。只是不曾想我伍子胥,此生不能杀昏君除奸臣,报父兄血海深仇,今日却死在此处!岂能不哭?”话说完,随即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眼前杀气腾腾的汉子,从盘上物事看,他知道他们是想剜了他心肝,来祭奠颜雄三寨主。 此语一出,听者色变。那美髯汉子的脸色好生让人费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也烧起了他的火焰。 站在伍子胥面前的那个汉子的手,已经在他胸上拍了一掌了,随即口含清水,就要往胸上喷去。只听美髯汉子突然喝道:“且慢!”随即又是手势一挥,“你们退下!”止退上前就要动手的大汉。 然后他走到了伍子胥的面前,细细地端详。 “你刚才讲,你是谁?” “我是伍子胥!”伍子胥说。生死就在一线,他觉得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刚说完,却有闪念,让这时伍子胥突然有了个想法,“莫非此人也是想从我伍子胥这边得到官府的重赏和官爵?”想到这一节,于是放声大笑,说:“你没听清楚吗?我就是伍子胥!要抓我报官可要趁早,可以得重赏,还有官爵哪!” 美髯汉子此时却不恼,又问道:“你果真就是伍奢之子,伍员伍子胥?”他说。 见他问得认真,伍子胥也就不再如先前神情口气,也十分认真地回答:“禀寨主,在下正是伍员!吾父伍奢,吾兄伍尚,被陷而囚于郢都。伍员从城父出逃至今,将往投宋国,途中遇官府追兵,后来奔逃时,误将三寨主当作是官兵,失手射杀,罪该万死!” 刚刚说完此话,不想那美髯汉子竟然长长一揖,说多有得罪,亲自上前为伍子胥解去缚在梁柱上的绳索。随即纳头便拜:“恩公之子在上,请受宋天勇一拜!” 这一说倒把伍子胥弄得大惑不解,就连身边的二寨主杜冲也被搞得是一头雾水。 原来这位美髯汉子正是此山寨主宋天勇。当年原是一名马夫,其父被奸臣费无极强加了罪名,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费无极的儿子垂涎于他妹子,欲强娶她但遭到拒绝,于是恼羞成怒,三番五次陷害。父亲终于遭了毒手,他是在伍奢的保护下才得以走脱的。他当时带着妹子匆匆离去,后来实在是无路可走。恰巧行经此地时,为老寨主李震所截,见其武艺高强,就说动他上山入伙。老寨主死后他便坐了山寨的第一把交椅。这山寨名震天寨,正是以老寨主的名字中的“震”和他自己名字中的“天”共同命名的,见出他对老寨主难以忘情。 这时在旁边的杜冲终于忍不住了,不由问了一声:“哥哥如此,却是为何?” 宋天勇听了,不由得一凛。因为杜冲与自己,除了当年还是敌对的时候,从来说话都没有如此大声过,而且也知他与这颜雄交情多年,关系最铁。当时他们二人本来是这附近山上落草的,手下也人数较多,后来还想抢这山,便与宋天勇有了多次交锋。是他劝他们化敌为友,干脆一道结盟。他们两人于是到这山寨入了伙,坐了第二把和第三把交椅。所以这样看来,这事有些棘手。 “兄弟,这事看来是有些误会了!他就是我曾经跟你们讲过的恩公伍奢的公子伍子胥。一定是跟颜雄兄弟误会了,所以……你说,他一个逃命的人,跟颜兄弟又素无交恶,又怎么可能无故伤害呢?而且刚才你也听到他的解释了呀!”宋天勇好心劝他。 “但也不能就此放了他!要不,颜雄贤弟又岂能瞑目?” “这事官军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要是就此错杀了他,那颜头领才真正死不瞑目呢!”宋天勇在小心开导。 “可是……”杜冲又说道,但声音已明显低了下去。 “兄弟,愚兄问你,这伍家一门忠烈,你是否曾有耳闻?” “先前就略有所知,后来山寨入伙后,更听大哥说过!” “那你说,这伍子胥像是害人的恶贼吗?” “那自然不是!”杜冲摇了摇头。 宋天勇现在已经不说话了,他只是拍拍杜冲的肩膀。然后就对伍子胥说:“这位就是我的结义兄弟杜冲,你们已经认识的,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就再认识一下吧!” 随即,他也不管杜冲是否愿意,就命手下人在聚义厅设灵堂,安置颜头领,料理后事。 伍子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命悬一线之时却有了转机,他心里由悲而喜,真是不知是何滋味。心想苍天有眼,庇佑我伍家,又想,这也是父亲恩德广施的结果。这时他才真正体会了善德的力量了。 这么一想,心又飞到了奔宋的征程上。可是很明显,今日是走不了了。这宋寨主殷殷之情,也不能如此就别过吧。他劝自己再等待等待。 “这位就是伍公子?”突然一种明显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伍子胥这时才发现,身旁多出了一个人,那就是先前坐在一边的那位郎中模样的老先生。而且觉得此人的目光甚是特别,竟然盯住自己不肯放的样子。 “在下便是伍员!在下与老先生素昧平生……” “噢,是老朽失礼了!” “他就是扁鹊先生!”宋天勇介绍道。 “噢,原来是扁鹊神医!”伍子胥叹道。他早就听说扁鹊神医的大名,眼前这位清朗俊雅的男子就是他吗?真是见面更胜闻名!他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么老,还不过鹤发童颜的年龄,差不多也就五旬开外吧,而头发却是黑多白少。 “扁鹊先生与伍公子,莫非曾经相识?”宋天勇说道。原来这宋天勇好生厉害,也发现老先生的眼神不对,就这样问道。 “哦哦,不是曾经相识,而是似曾相识!” “哦,这怎么讲?”宋天勇来了兴趣。但他只说了一句,却皱了皱眉头,原来他发现伍子胥身后脚边,那地上好像有三两滴血。莫非是他身上的伤……他快步走到伍子胥身后,再看到左肩左臂,立时明白了 这时一些兵士进来了,聚义厅顿时忙了起来。宋天勇说,且到外边说话。于是同伍子胥和扁鹊走到厅外,却不见杜冲跟着前来。 “宋寨主,这三寨主……”伍子胥说。 “这个无妨!子胥,你不妨就叫我名字天勇吧!” “好,天勇兄!” “嗯,好!”他的眼睛却往扁鹊那边看了,扁鹊说:“寨主是否还想知道老朽为何对伍公子似曾相识?” “这是天勇的确想知道的!不过,扁大夫还是先替伍公子疗伤吧!” “伍公子的伤,老朽这就治疗!还是先说寨主欲知之事吧。”看扁鹊这般说话,似是先前已经察知伍子胥的伤,他目光友善地又看了一眼伍子胥,“这位伍公子,实在像极老夫的一位故交,要不是伍公子发如青丝,而我故友满头似雪,说不定我会以为他就是老夫的故交呢!” 听到这里,伍子胥若有所思,心想这世上奇事颇多,居然还有与自己如此相像之人,哈,要是日后遇上,那该是如何情景。 于是连忙作了一揖,说道:“在下伍员,幸得到此见到大医师!适才听先生说故友事,不知先生故友何名,今在何处?” “吾友复姓皇甫,名讷,去岁别时,他在昭关,那里是他的故居。谅今日应当还在此处。”扁鹊沉吟道。 “莫非就是那个通往吴国的必经的险要关隘?”宋天勇说。 “正是!” 伍子胥在旁听得一凛,心想要是奔宋有碍,将来说不定还能奔吴,那么也许还真得要过昭关。但这只是一个电光念转,心想太子建眼下在宋国,投奔那里自然是最有胜算。 “伍公子,就请跟老朽到后寨,让老朽为你治伤,如何?” 扁鹊的话让他回到现实。“如此多谢扁大夫了!”伍子胥甚是感激地看着扁鹊,然后对宋寨主点点头,随扁鹊而去。见伍子胥和扁鹊一道往后寨行去,宋天勇才重新回到聚义厅,而那里头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杜冲正在那里细察,见寨主进来,便赶紧过去说道:“大哥打算怎样处置伍子胥?” “还要怎么处置?兄弟呀!你怎么也应该看在老哥的面上,放他一马!你只要想想,要是伍子胥是你的救命恩人的公子,你会怎样?” 宋天勇很认真地说道,他知道杜冲对这事是决不含糊的。 “那颜雄兄弟怎么办?” 杜冲绕过话题,反问道。 “这问题我不是都跟你讲了吗?我宋天勇这样做,没有对不起颜雄兄弟!” “可是要是山寨兄弟不答应,非要伍子胥刀剑加身不可,那怎么办?” 宋天勇一听此话,有点感到震撼了。杜冲这样说,不是在跟他作对吗?但是他也不能就此对杜冲强制了,这山寨里的兵马,大部分还是当年随了杜、颜两兄弟,到此入伙的。要是此时杜冲发狠一呼,那些汉子还是会更听他,而不会更听我宋天勇的。 他于是也只有以退为进了。他说:“杜冲哪!现在只是一个颜雄兄弟的问题!不过要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那就很可能是山寨的许许多多的兄弟性命的问题了。山寨曾经还经受了官兵的洗劫,能够支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你好好想一想吧!”他说着就离开杜冲,往回头走去。他很快地就把这问题放下了,因为他相信杜冲不是颜雄,应该不至于如此。他现在只希望能够立刻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妹子宋婵娟,让她高兴高兴。当年他们兄妹是在伍奢的帮助下,逃出费无极的魔掌的。宋婵娟对此同样是刻骨铭心。 黄昏过后又是晚餐,杜冲没吃几口饭,就是差不多喝了一壶酒,一个人留在了聚义厅里头颜雄的灵堂上,对着结拜兄弟发呆。而后,上了香,喊了几句心里话。然后闷闷不乐的杜冲,一人在后山道上信步许久。他还想找宋寨主理论,要伍子胥还他兄弟命来,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是对着宋大哥,他又实在无法说出口。要让大哥恩公的公子偿命,那实在也是没这个道理哪! 那现在又该如何?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来到了后寨,名医扁鹊就住在这里。他看得见扁鹊的屋子里是灯火通明,窗户大开着,伍子胥与宋天勇却正聊着说话,甚是畅快开心的样子,他们手里还举着杯子。颜贤弟这样走了,寨主还跟杀他的人在一起喝酒叙话,这也太过分了吧!宋寨主实在不该在这里喝酒哪!他气得差一点都要冲进去闹一场了。但就在这时,他看到扁鹊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他自然是认得,她便是宋寨主的美丽的妹子宋婵娟。只见那女子正接在寨主后面,在跟伍子胥说话呢。 这可把杜冲看得一呆一愣的,动也不动在路旁,几乎完全傻掉了。原来这杜冲,已经偷偷爱着宋诗娇许久了,就是口讷,一直没有表达。杜冲年轻的血熊熊燃烧了起来。这是渴慕的血,也是嫉妒的血。 他心里燃烧了怒火。想到过去颜雄贤弟的好处,他禁不住潸然泪下。这时他又看到那扁鹊也向伍子胥敬酒。 他又一次火冒三丈:伍子胥,你等着瞧……无论如何,我杜冲也要让你对我兄弟有个交待!他心里吼道。 而这是伍子胥所不能听到的。 第十章 求赎 伍子胥醒来的时候,扁鹊已经在隔壁屋子里头撰写他的医宗绝学《难经》,刚刚在写第一卷里头的某个章节,见伍子胥进来,也就从竹简上抬起头来。 这是伍子胥在山寨的第一个早上,昨晚他就在此住了一宿,多日来他第一次能够放心睡觉了。再后面几天他还将在这里住宿,这是宋寨主特意这么安排的。扁鹊这里紧挨着的有三间屋子,一间就是眼下他在写书的地方,一间是他平常的宿处,还有一间。就是伍子胥住的地方了。扁鹊问了他身上的伤情,然后点点头,又埋下头写他的著作。 伍子胥这时回忆起昨日与扁鹊到这屋子之后的情形了。那时扁鹊让他脱去上衣,察看了各处伤口之后说,“伤口已经化脓,必须切除,不过公子放心,绝对不会伤到骨头,将来愈后会恢复如初,只是眼下会受些苦痛的。” “这个不碍事!扁大夫尽管治疗。”伍子胥说话斩钉截铁。 扁鹊把门关了,在炉灶生起了火,又取出了一把细细长长的刀来。那刀刃上受了火之后,扁鹊便用那刀小心切去脓肉,再敷上独家所制金创药。只因伍子胥始终并不发一声呻吟,所以医治迅速。 “伍公子,三日之后,你的这些伤口都将痊愈,恢复如初。”扁鹊说话有些眉飞色舞地得意。 伍子胥再三致谢。那扁鹊因为伍子胥相貌甚似其故友皇甫讷,所以就对他多出了一些感情,两下里多说了一些话,不由得就又说到了事情始末,扁鹊听了这一回叙事之后,他完全明白了。这时扁鹊的眉头突然蹙了起来。 “伍公子哪,你是不是极想早点到宋国?”他说。 “这个自然!” “走了是好,只可惜你的伤,就算是愈合,至少也要再过两天!” “在下只怕没办法等!” “老朽就担心二寨主会对你不利!他说不定会为难你,要你戴孝尽礼,更有刀剑加身的惩罚。这杜冲,山寨大部分兄弟都是他的原部,连宋寨主平日里对他都忌惮三分,到时候只怕也不能为你撑腰呢!” “扁大夫的意思是,杜冲到时候会逼我披麻戴孝,刀剑自伤?” “是这样的!子胥呀,你父亲或许还在人世,你这样做,就没有什么忌讳?”扁鹊看着他的眼,相当谨慎地说着这话。 “父亲总是告诫在下,行事当磊落,只要事合仁义,自当力行,又何必忌讳?想那颜雄三寨主确为在下误杀,本当偿命,幸宋寨主看在下是故人之子,又事出无意,饶了性命。其实伍员以命相赎之念甚为强烈,只是父兄陷于郢都,生死未卜,太子又漂泊在宋国,故急于奔宋。否则,又岂苟且于性命呢!” 伍子胥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扁鹊正要说声好,哪想门外却传来喝彩声。随即,走进来宋头领,他的身后,亭亭玉立站着宋婵娟姑娘。 那姑娘当下便拜谢道:“恩公再造之恩,婵娟不敢忘情。今日幸得见恩公之子!”那黑色眼波,却让伍子胥心灵深处,激起了一片涟漪。 “子胥!这山寨生活,是否过得习惯?” 扁鹊的这随便一问,却把伍子胥从回想中拉了回来。刚才扁鹊写完了一段,笔停了下来,开始寻思下一段的结论。这时看到伍子胥还待在一旁,便问道。 “要不是伍员急务在身,这里还真是好地方!” “是呵,老朽也是这般感觉!老朽也想走,可宋寨主就是不让走。” “那扁大夫又有何要务?又是怎么到这山寨的?”伍子胥突然问道。 于是扁鹊就把这十多天被迫待在山寨的事由和盘托出。 原来扁鹊当初也是赶路欲往睢阳,因为当地曾流行一种疾病,不少医家为之束手无策,先后有数十人死亡,虽说后来此疾竟然奇迹般销声匿迹了,作为医家的扁鹊,却觉得有深入研究的必要。不想奔走至此,却偏偏撞上了巡山的二寨主杜冲,听他陈说是行医江湖的扁鹊,立即就强行接到山寨。原来他平时多次听宋大哥言谈中提及扁鹊,而且言谈神情颇是神往。因此杜冲自作主张,高高兴兴把他接到山寨,就如做了一件不世奇功。 “还想喝酒么?”扁鹊说完,突然问道。 “不喝了!昨晚喝多了!再说宋寨主说不定啥时就来了,到那时候再喝吧!” “伍公子是海量,又何必如此小心。” “喝酒是快乐的事情,我伍员眼下岂能快乐?只是宋寨主要喝酒,在下就不免,也只得陪着哪!” 他这一说,是因为昨晚宋家兄妹进屋子之后,不久四人便开怀畅饮。现在扁鹊说到酒,他自然又回想到昨晚的事了。 宋姑娘的酒量不是最好,她其意也不在喝酒。不过那一道深黑的眼波一晃荡,都会让伍子胥莫明其妙地心头发颤。从她一进门开始,他发现这姑娘看自己很不一般,不禁就注意到她了,她的眼睛,看人的眼神,还真有几分像是蘅若。姑娘楚楚动人,却又好像颇是忧郁的样子。伍子胥不知为何对她会有这么多的感觉,他警告自己,绝不允许这种感觉存在。 那时便听到扁鹊说何时放他往睢阳,并与伍公子同行。宋寨主听了有些不高兴,说道:“那不行!伍公子虽说事急,但总要等伤好了再走。扁鹊先生呢,还没教会我妹子医术,要是山寨中人患病,或者受了刀剑之伤,那将如何?先生就再呆一段吧,到时候我会亲自送先生下山的。” 后来宋姑娘就走了,眉头微蹙,好像有什么心事。宋天勇要走的时候,终于说了心中的忧虑,伍子胥误杀三寨主一事,他就怕杜冲兄弟真得不放,他担心一旦与之发生冲突,当年与老寨主创立的基业,就因此而付之东流。伍子胥听到此处,又重复了先时说的话,并说要是杜冲二寨主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伍员能够做到的,就一定为寨主分忧。宋寨主点头,临行时又强调,子胥放心,要是那杜冲胆敢蓄意伤害公子,我宋天勇就算毁了山寨,也不会对他手软的。伍子胥连忙说,天勇兄言重了。 伍子胥还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中,突然外边人语喧哗,扁鹊一看,就叫声不好,果然要出事了。他对伍子胥说:“子胥呀,那杜冲带了一帮人马,就到后寨门口。你说怎么办好?”“这事与扁大夫无关,由我去应付他罢了!”说着,就走出屋子。那杜冲正在马上,身上也披着铠甲,如临大敌。 “哟,是杜寨主!有何见教?”他不卑不亢说道。 “伍子胥,在下诚请公子随我到颜雄兄弟灵前祭拜!不知公子是否愿意?”杜冲说。 “杜寨主如此盛情,在下岂有不遵!” 伍子胥刚说完,身边立刻过来几条汉子,围着,逼着,向前行去。眨眼间就到了聚义厅的前面。这时厅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在那里,看过去是乌压压一片。有人开始喊话了,喊着要求严惩伍子胥。 杜冲把伍子胥推了出去。这一下子喊声又起,人群又开始骚动了。 杜冲扫了伍子胥一眼。 这时伍子胥已经对众人作了长揖,然后转身对灵堂正中灵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再转回头说:“各位道上的好汉,在下伍子胥,因急于逃脱官府的追杀,慌忙中误杀了三寨主,犯下了弥天大罪,今日在此,是生是死,或该受何种责罚,都愿意接受各位好汉的裁决。尽管在下父亲曾经救援过你们宋寨主,但那是过去的事情。尽管我父兄含冤于郢都狱中,盼望着在下给他们报仇,但这也跟此事无关。在下愿意负起颜雄兄弟的责任……” 眼前周围的呼喊低了下去,终于寂然了。这一席话,说得杜冲的心情也好受了许多,他也觉得伍子胥是条汉子。 这时场中,突然出现了宋天勇的形象。 当下众人的情绪多半平息了下来,就看着宋、杜两位头领。 于是杜冲对宋天勇说:“大哥!在下以为,伍子胥虽确为误杀,死罪可饶,但他应当刀剑自伤,以示其悔意;再为颜雄兄弟披麻戴孝,守灵三日,以尽其责。” 宋天勇看了杜冲一眼,又看了阶下的众人,然后朗声说道:“众山寨兄弟听着,从现在开始,伍子胥要为颜寨主披麻戴孝,守灵两日,并责其在灵前忏悔。好了,众兄弟可以散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不料人群又动荡了起来,但无言之中好像还有一种力量,使众人中一些人走开之后又回来。后来就有人开始喊了起来,“没有刀剑加身,算什么诚意!” 这一声喊了之后,后面又有人呼应。 伍子胥听到这里,就要出来说话,被宋天勇止住了,杜冲说:“哥哥若为难,不如就让伍子胥在颜雄兄弟灵前磕上一百个响头。” “磕一百个响头?”宋天勇的脸色变了,没好气地反问道。 “那总比刀剑加身好过吧!” “好过?” 这时杜冲却已经不管寨主的脸色了,他回头向众人说道:“就让伍子胥在颜雄兄弟灵前磕上一百个响头,以赎其罪。各位山寨兄弟以为怎样?” 此话说出,一时人潮涌动,人声雷动,“好,就让伍子胥磕一百个响头!”几乎是齐声回应了。 至此宋天勇也无可奈何。倒是伍子胥说:“寨主不必烦恼,伍员自当领罪,否则何以心安?” 没多久,伍子胥就以一身孝服现身于人前,依从了众人的意思,为颜雄戴孝而尽礼。宋天勇实在是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是恩公之子呵,多年想报恩公深恩,到头来却如此报之,这实在让他心里难受。但他是一寨之主,他的所作所为,应当顾及山寨兄弟呀! 此时的伍子胥,没有怨言,没有悔恨,他认为自己误杀颜雄,本来就是罪孽深重!现在自己已经能够活下来了,这已经是恩同再造,受这点委屈,那也不算什么。伍子胥只是想到了陷身郢都的父兄,请求能让他在香炉前先为父兄作个祷告,这,两位头领都同意了。 于是他跪了下去,燃香,举香,插上,说: “父亲,孩儿不孝,行事不慎,误杀颜头领,有负父亲平常的教诲!只因昏君奸臣派兵围攻孩儿,仓促之间,行中鲁莽,以致铸成大错。孩儿错杀好人,是孩儿失察所致。孩儿心甘情愿为其披麻戴孝,以求赎罪,孩儿祈求父亲原谅了。”说完,身子早就伏了下去。 祷告完毕,杜冲朗声说道:“下面由服孝人向灵位磕头谢罪!” 宋天勇心里一凛,可是这时伍子胥已经跪了下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地上激起的一声浊响,也清清楚楚地听到杜冲报道:“一个!” 那报道声在继续,聚义厅内外都是山寨兄弟,更多的人留在灵堂。人虽多,却少了往常的噪声。“……七个,八个,九个……”听得清晰的是杜冲的声音。 宋天勇偷眼看去,却见伍子胥已经磕出血来了。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因为伍子胥如此实心,每磕一个头,都是响声结实不含糊,就像他的做人。这怎么了得,这谁都明白,像这样休说磕满一百个头,就算只磕到一半,人只怕也活不成了。 这时宋天勇急切之间想搬救兵了,举目四顾,却好看到了扁鹊先生正从东面匆匆走来。宋天勇的脸上乌云当即散去,他知道扁鹊曾为杜冲治过伤,又甚是喜欢伍子胥,这可是来得及时啊!现在宋天勇就希望扁鹊走过来得更快一些,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扁鹊也是对此甚是关切,事先就想到了宋婵娟,他觉得这姑娘有头脑,所以一下子就想到去找她,然后这才往聚义厅这边赶。等到他看到宋寨主并进场子,伍子胥已是磕满了三十个头了。扁鹊接到了宋寨主递过来的眼神,于是直接站在杜冲的对面,与杜冲之间仅隔着灵台上的香炉。而伍子胥就在他们中间的侧位磕头。他不忍听闻从地上传过来的咚咚响声,总是在跟杜冲透着眼神,希望杜冲能够看自己一眼。哪想到这小子翻脸无情,连声音到后来,竟然是严如冰霜了。 幸好宋婵娟在这当口,匆忙赶到了。这时伍子胥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杜冲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十九个,四十个,四十一个……” 扁鹊那时候已经是心忧如焚,绝望至极,伍子胥满头淋漓鲜血,而杜冲却熟视无睹,面如寒霜。 她没顾得上跟哥哥打招呼,看到扁鹊大夫正站得好位置,这下子就也挤到了他的身边,用一双杏眼,盯住杜冲看。 这可是非常之举,绝非先前的扁鹊,那杜冲岂能再无反应。看那双眼睛,此时此刻,离得是这样的近,递过来的眼神,那是水,又是火,甚至是冰,如诉如怨如怒,柔软时如湖波的荡漾,僵硬时如严冬的寒冰,而燃烧时,却又如朝阳在东,红霞满天。 这让杜冲有点不知所措了。这时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如此冰冷,实在是因为对伍子胥的嫉妒。这是不是也太过小人了呢?他觉得这一切都让宋婵娟姑娘心知肚明,让她一眼就看到了心灵的肮脏深处,这是他所最难堪的。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四十八,四十九,四十九……”杜冲好像灵魂出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喊着数,也不知道现在喊到哪个数了。 “杜头领,你错了!”宋姑娘喊道。 这声音不算太大,但极有气势,在场的人不禁都被震住了。大部分人还不知根由,但一些有心人却在点头,杜冲二寨主的确是数错了。 说也奇怪,香炉中的一支香,恰恰就在此时拦腰折断。 “伍子胥,你停下!”宋姑娘喝停了伍子胥,然后对人群喊道,“众山寨兄弟,你们看到没有,就在刚才,香炉里的这支香,由中间断开了!这是颜寨主显灵了!颜寨主显灵了!” 说完,宋姑娘带头拜了下去。 那宋天勇和扁鹊会其意,因为他俩都知道宋婵娟是一肚子锦囊妙计。于是也拜了下去。“颜寨主英灵在上,请受山寨兄弟再拜!”众人都这么说着,这时最糊涂的就是杜冲了,不由得也随着再拜。三拜已毕,宋婵娟又说道: “众山寨兄弟!刚才杜冲二寨主数到了五十,口中却还喊着四十九,他数错了!这样的错,人人都会犯的。也就在此时,炉上的一支香在中间折断。颜寨主显灵了,颜寨主英明,他是告诉我们,伍子胥磕头已经够数了。五十个,不就是一百个的一半么?这不就像半支香一样么?再说了,伍子胥犯错绝对不是他愿意的,他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众位兄弟能够高抬贵手,就此放他一马吗?” 人群中有人说,既然是颜寨主显灵,那就按颜寨主的意思办!然后又有人附和,对呀!就这样办! 这时宋天勇示意扁鹊和妹子一起去照料伍子胥,一边走到人群的面前,慷慨说道:“兄弟们说得好!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其实伍子胥跟我们也一样,也是被官府所逼,他是忠良之后,受那昏君和奸臣的迫害,亡命江湖,欲奔宋国借兵报仇。所以他犯错绝对是无意的。幸得颜雄兄弟的原谅!本寨主觉得伍子胥智勇双全,趁这几日留住山寨养伤之机,就让他给众兄弟指点一下刀枪棍棒还有射箭之术,也算是将功赎罪。平时众兄弟可以多到演武厅去习练,不知众兄弟以为如何?” 宋天勇的话,顿时赢得满天喝彩。 只是杜冲突然觉得有些失落。现在他头脑是有些清醒了。但是他看到扁鹊和宋婵娟正在扶起伍子胥,那颗平静的心,又开始了嫉妒。 伍子胥已经无法支持了,也许是因为流血过多,好在扁鹊大夫已经为他止了血。宋天勇看到此光景,连忙过去将他背起来,一下子就迈开了大步,朝后寨扁鹊的住处走去,他知道伍子胥也只能在那里治疗。宋婵娟也急切地跟了去,只把杜冲一个人落下了。他倒是很想过去,但又很矛盾,结果最后还是在颜雄兄弟的灵前坐下,眼睛怔怔地看着香炉。 第十一章 听琴 现在伍子胥是旧创未平,又添新伤,扁鹊小心行事,好不容易才将他那鲜血淋漓的烂头包扎好。然后跟宋家兄妹说,伍公子暂无大碍,不过不能再经什么风波了。而且他父兄事急,为助他早日痊愈奔赴宋国,老朽现在就往后山采草药去。这边的事,就由你们兄妹护理了。 听说扁鹊欲往山上采草药,宋婵娟连忙说:“扁鹊大夫,不如也带我去,多一个人采药,这样会更快一些!”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代我侍候公子。现在他要安静休养,闲人不得进来打扰。——宋姑娘,我知道你急于学医,凭着你的聪慧,这又有何难,只是要多些历练的时间吧,再以后,老朽会给你机会的。”这些天,扁鹊通过交往,对宋姑娘也是很有好感,讲话起来,好像比她哥哥还要亲近。 宋婵娟点了头,其实她更愿意留在这位伍公子的身边,她想去采药,无非也是想对他更尽点心吧。不知怎么的,这伍公子来到山寨没多久,她却觉得也许很早以前他就在这里了。 扁鹊背起竹篓带上弯刀,宋天勇叮嘱了妹子几句话,就和扁鹊走了出去。天已近午,他本来想让扁鹊吃了饭再走,扁鹊说带了干粮了。送了扁鹊一段路之后,他便向寨墙边的两位兵士挥挥手,让他们守在扁鹊的屋子外边。还对其中一位吩咐,待会儿给宋姑娘送些吃的进来。交待了这些事情,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自己的山寨屋子走去,他现在没有胃口,头脑还有些昏沉,的确是很想睡个好觉了,昨晚由于心中哀悼颜雄兄弟,又生怕杜冲生事,担心伍子胥的安危,一直没睡好。现在他觉得危机已经过去,可以长长舒口气了。在经过演武厅时,看到这会儿习练的人们好像比以往多了些,他心里很有一种好感觉。伍子胥带来的不是灾难,而是好事。他不知怎么的也就想到妹子身上去。妹子是好妹子,只可惜山寨地方,一时找不到佳婿,瞧那杜冲样子,能成吗?哎,伍子胥倒是好样的,可是又能留得住吗?他可是重任在肩,要是留下来,他一定也是一辈子也不会开心的。哎哎哎,这事没办法成!那就只好看天意了。 宋天勇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进了自家的屋子。实际上他的生活也是很单调的,好久了,他也只是一个人过。该给妹子找个夫婿,也该给自己找个压寨夫人,是呵,可是,什么时候呢?没等想完这事,他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边扁鹊的屋子里,宋婵娟默默看着眼前这位年青男子,渐渐地她感觉他已经就是自己的亲人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他曾经早早就出现在她的梦中,也许就是天神把他引到了这里,告诉她这就是她永远的期待。只有像她这样的天姿丽质,秀外慧中的女子,才配得上这样雄姿英武的壮士。可是……可是…… 她知道,这是一个永远难以实现的梦,因为,事情已经明摆在眼前,他是要走的。而且这一走就将永不回来。他怎么还会回来呢?这正如鹰击长空,鱼入大海,英雄之志放眼四海,又岂能为一山寨女子所忘情,她要选择的,也不是那样的人。 宋婵娟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是爱恋的苦闷的眼泪,她因她的聪慧,已经先期感受到了生命前程的苦难和悲哀,她虽然有爱的愿望,可是在这乱世,又岂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那种诗意的生活。 她毅然擦拭了眼泪,好在身边没有人,她还可以好好掩饰自己的心情。 但伍子胥好像在梦中感觉到了,他感觉有人在他身边流眼泪,那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有几分像是蘅若,又有几分像是……也许像是母亲。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朦胧了,也许他根本就记不起来他母亲,据父亲说他刚满月母亲就因病去世了。但是他总是觉得母亲没有离开自己更远,他可以在普天下的女子之中,找到母亲的模样。 伍子胥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宋婵娟,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有多沉,一下子就睡到将近五更天。扁鹊早就回来,还给他换了药,宋姑娘也早回她屋子去了。 从隔壁屋子里头传来阵阵轻微的鼾声,扁鹊大夫还在呼呼大睡,伍子胥心想,一定是他昨日为我伍员太过操劳了。不过看到他年岁这样大还有这么好的睡眠,却也好生羡慕。父亲晚上睡眠总是无多,而且常常是很不好。或许就是父亲过于忠诚,心忧国事才那样吧。身在朝廷,还不如身在野更为清闲自在。想到这时不由得就又责备自己,我伍员岂能如此想法,岂不是辜负了父兄的一片心。 由于睡得多了,又心事多多,后来再挨床上,就没再睡成。总算是待到了卯时辰光景,就从床上坐起来,头虽说还有些重,但身上已是有了气力,也没感觉特别酸痛。见那扁鹊还在睡着,就轻轻打开屋门,往外边走去。屋外没人,原来扁鹊回来后,那些兵士就被宋寨主下令撤回了。 远远地有些人影,不知在忙碌着什么。伍子胥顺着寨墙一路行去,只求行走畅快,却没注意到四周,这时突然听到有琴声,声音不大,许是怕吵醒人家,但是凝神听去,琴音低抑而又清晰入耳。伍子胥还从来没这么早听过琴声,也没发现过有人如此之早弹琴的。他很快听出来这是一曲恋情有阻的歌诗,在楚地相当盛行,叫《汉广》,正是自己所熟悉的。 伍子胥以为这是某位男子在弹此琴曲,看他这么早就弹琴,一定是夜来难眠,相思难熬。人世间男女情,这蔓蔓情丝真是会绊人哪!伍子胥曾经有过此种体验,那就是他对贾蘅若的痴情,尽管当时自己是出于对蘅若的误解,实际上蘅若对自己早就有意。不管怎么说,自己曾经有过蘅若这样的女人,即便从此孤鸿零雁,孑然一身,此生亦已不虚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很快地,第一章琴曲已矣,慷慨悲歌之中,极似又有深深幽怨如茧丝相缠。不禁奇之,莫非此人尚是女流?这么想着,就想靠近一些看得真切,却又觉得此举未免有失礼数,便又退后,仅是看着镂空的屋窗发呆。第二章眼看又要弹完,其中韵致让他甚是流连,心道不想山寨中人,竟有如此高雅之士。 一声叹息如游丝飘飘渺渺过来,却闻铮的一声,琴声顿歇。只听有人朗声道:“屋外是何高人?能否一见?”其声虽如喝,却语意温和,而且的的确确是女子的声音。 伍子胥只好走到了屋子门前,既然已经被人识破行藏,那么说不得,也得露相了。哪想到,门启处,竟然是宋婵娟姑娘。 “是伍公子!失敬了!”宋婵娟一脸惊喜,却也没忘记施礼。 “宋姑娘不仅足智多谋,而且琴技高妙,伍员佩服!” 宋婵娟连忙回道:“在伍公子面前,婵娟只是班门弄斧!”然后不等他说话,就急忙问起他的伤势。听到他说没问题,而且敷了草药之后好多了,脸色明显快活地涨起了红云。 “昨日要是没有姑娘仗义援手,并急中生智出奇制胜,伍员此命休矣,伍员父兄之仇休矣!姑娘大德,伍员今生难以补报!” “我兄妹受令尊大人再造之恩,昨日所为,不能补报于万一,公子不必挂齿。”说完,又补了一句:“公子千里奔波,危险之中,还带上玉箫,想是深谙音律,琴技一定高妙,公子可否操琴一曲?” 这个邀请稍微大胆了些,进到姑娘屋子里面弹琴,这多有不便。也许宋姑娘在山寨生活多年,已经濡染了男儿的行事风格,她又是寨主的妹子,自然凡事可以,而自己还是有罪之身,凡事多不可以。517Ζ这时伍子胥又转念,男女之间最多事,而今就盼着早日伤口痊愈,离开山寨,奔赴宋国,这样才能做得大事。千万不要横生枝节,又起风波。他告诫自己。 “在下不善抚琴,平日里只会吹箫!”他故意这么说。 “哦,是这样啊,那,伍公子一定听出婵娟弹奏的琴曲吧!” 他点点头,他觉得她如此殷殷之情,如果自己还是拒人千里,那未免也太见外了。于是说道,“如果在下没听错,姑娘应该是弹奏歌诗《汉广》吧!此曲出于楚地,姑娘已尽出楚地之韵致,伍员佩服!” “公子可否愿意再听我一曲?” 伍子胥无法回绝姑娘的热情。宋姑娘现在已经感受了咫尺天涯的滋味,实际上在山寨也不是有很多机会的,何况伍子胥要休息养伤,又急着离开这里。姑娘也知道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可是人生苦短,光阴无多,再不抓住一些机会,那几乎可以说,就完全没有机会可言的了。 她坐回到原处,将断了的琴弦续上,这一回弹的是《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堲之!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伍子胥就在门边听她抚琴,实际上也就隔着远远地听,也远远地看着。看她坐在梳妆台旁边的案子后面如何抚琴,看着那案上香炉中的香烟如何袅袅消散。 琴声如诉,在声声诉说着姑娘的心事。宋婵娟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所以她不再含蓄藏情,她要大胆地表白此情。这种大胆追求让伍子胥有些惶恐,他的眼前下着梅子雨,梅子纷纷,那发出的落地声,正是琴声里的低低叹息。 就在这样的音乐世界里头流连着,也惶惑不安着,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喊道:“伍公子,你让我好找!”回头一看,却是扁鹊先生。他正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快跟我回去换药,要不,你就别想两天之内出得这山寨!” 伍子胥突闻此语,简直是如获大赦。他当下就对宋婵娟作了个揖,随即跟着扁鹊回头,那姑娘早已是泪光满眼了。途中扁鹊几次问起宋姑娘的事,伍子胥总是不肯详说,只说自己行经那里,听到有人在弹琴,正奇怪这山寨也有琴师,没想到听了一会,那屋里出来的却是宋姑娘。宋姑娘见了他也惊奇,便问了伤势,又多说了几句。扁鹊却好像并没认真听他所说,只是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眼神里头怪怪的。伍子胥不由得就说了:“扁鹊大夫怎么啦?又是在看病人么?”扁鹊不由得也笑了,“是啊,老朽就是在看病人嘛!” 共进了早餐,宋天勇进屋子来看了看,问了些话,见伍子胥精神状态还好,恢复得很快,就说:“公子如果身体无碍,不如随在下一道到演武场,也好随意指点指点我那些兄弟。昨日说过的话,最好还是有个落实处。”伍子胥点头以为然。 于是欲行,扁鹊说:“请稍候!老朽亦同往!”宋天勇当下即会其意,路上说:“有扁鹊大夫同去最好,免得遇上像我二兄弟一般脾气的,说指点,却变成比武,那可就麻烦了!” 于是一时大笑,不想到那里,竟然杜冲和宋婵娟也都到了。原来他们都想到这事,就想过来瞧瞧。宋婵娟是关心,杜冲却\奇\心里另有\书\所思。见面后杜|奇|冲想说话却不好|书|意思说。宋婵娟却先说了:“杜二寨主,昨日好威风哪!” 这一说,那杜冲的气又往上冒了,“怎么说话啦,宋姑娘?是不是在下责罚几下伍公子,宋姑娘就心疼了?”他一生气,就顾不得了,这话也就无所顾忌了。 “你还真会说话,也不知吃的是哪门醋!哼,责罚几下,说得轻松,你那是将人往死里整!” “我颜雄兄弟死在他的箭下,不往死里整,我怎么甘心?” “你这下总算说实话了!看在你说实话上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颜雄兄弟不仅仅是你兄弟,也是我哥和我的兄弟!颜雄兄弟深明大义,显灵昭示,宽以恕人!哪像你,你呀,也太过用心险恶了!” 杜冲本来还想辩,见宋姑娘真得很生气的样子,就只好忍着不说了。而没多久,宋寨主和扁鹊、伍子胥他们都来了。 于是相互施礼。伍子胥朝杜冲也行了一揖,倒是让杜冲愣了愣,便也还了礼。这时自己也顺口问了一句:“公子伤势如何?” “扁鹊大夫说近两日不得妄动,否则伤口恶化!”伍子胥说。 虽说伍子胥是铮铮汉子,但是经历了如此轩然大波,他现在也多加了警戒,实际上他所说的也是实话,扁鹊的确曾如此严肃地对他说,他现在又这般说给杜冲听,也算是对自己的又一次强调提醒。 不多久山寨兄弟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宋天勇让他们先互相挑选伙伴对练,然后让伍子胥在旁观看,当场指点。以往山寨兄弟就知道蛮打蛮冲,打打杀杀惯了,就缺乏一些技艺和心眼,所以经伍子胥这么一点拨,就真正获益良多。当然,这也避免伤到伍子胥的身子。终究是山寨之主,考虑问题就颇为周到。 第十二章 绝情 又一天熬过去了。明天就可以走了!明天,也许! 其实在山寨,伍子胥过得是相当好,有当世名医治伤,有寨主亲自招待,在演武场可以施展自己一身武功绝学,更有美妙琴声耳上流连,妙龄女子情意深长。他几乎就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却又为何如此沉重难熬? 他一心在宋国,在那里有太子建,他们可以商量复仇大计,或者说服宋元公出兵伐楚,或者再往他国努力。只有到了宋国,这一切才有了方向,可是现在却是一片迷茫。他是冲锋的战车,奔腾的战马,渴望的是雷霆万钧的战斗!他的生命不应该如此沉默,苟且着,滞留在这里。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如何越过这宋婵娟的温柔之河,而重新开始自己的复仇之路。他不能贪恋安定的生活,有相知美人依依作伴的那种生活,有些离尘出世的诗意浪漫的生活。宋姑娘的心意他已经明白,他的心意宋姑娘也应该知道,有许多事情是不需要口头说出来的,也许留在心上,要更好些。 但对于伍子胥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够取代他的国恨家仇,那种仇恨是刻骨铭心的,也许还得用上一辈子的时间来完成。他有这个思想准备。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在此仇未报得之前,却撞上了不幸之网,自己的生命却要提前完结。 他知道此次逃亡之旅千难万难,前程渺茫,但他不能再想其他的了。他只能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成功,在不会太久的某个日子,攻克郢都,挥剑斩下昏君和佞臣的头。这些天来,他已经无数次梦见自己斩昏君、杀佞臣。他千百次地想像着那种情景。梦里头,他的父兄,由于遭了太久的牢狱,脸灰白灰白的,惨惨然,形骸皮肉尽脱。他们重见天日,不胜感慨。 “我儿果然英勇智慧,……”父亲赞道。 “我就说贤弟比我强,果然一战成功!让父亲和我重见天日!”伍尚感慨道。 他感到无比的宽慰。 眼泪在飞。男儿的眼泪,比血还浓。 眼望着窗外,正在出神之际,伍子胥突然感觉到左肩上被拍打了一下,知道一定是扁鹊大夫采药回来了,回头一看,果然是他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伤口感觉怎样?” 原来刚才这一击,是他在测试自己的伤势如何呢。伍子胥含笑点头,而眼泪却含藏于眶中了。 扁鹊身上还挂着些荆棘,而放在一边的是满满一竹篓青青草药,旁边还有一小扎无叶而只有根茎的东西,根头圆嘟嘟的。“这是当归,补血的上品!你服了这个,也就……哎,当归了!”说着,却还叹了口气。 他走到老人的旁边,小心地将那山荆棘扯掉。扁鹊对自己的特别好意他是明显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很微妙的,当初在山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是一位特别可亲的长者,却没注意他是名满天下的神医的身份。近日住在一起,更感觉相互之间的意气相投,几乎就是一种忘年交。他们之间无话不谈,仿佛故友重逢的感觉。如果要说快乐,伍子胥这几日其实也有他的快乐呢。 今天的扁鹊写完《难经》又一节的内容之后,话显得多了起来。他好几次说到了宋姑娘。他说宋寨主对他十分敬重,一直挽留,还希望其妹子宋婵娟学他的医术,将来不要说大济苍生,至少山寨兄弟的伤痛疾病就能得到治疗。于是他也只能继续在山寨逗留,幸好那宋婵娟聪慧过人,又心地善良,学医刻苦用心,这倒是让他觉得留在这里有了一些意义。扁鹊还说自己曾经也有过传人,天资、做人、勤奋,这些方面都好,只是说来也怪,徒弟比师父却还要年高。这终究是他的一个遗憾。他说老友皇甫讷也曾提醒过他,说将来要是机缘凑合,还是再收个年青的传人,眼下这宋婵娟倒是不错的选择,只可惜是个女弟子。 扁鹊的说话激起了伍子胥的兴趣,不禁问及他的那个徒弟。他说,此人是个有志者呀,年龄还大了老朽十多岁,名东皋子,人称东皋公,家就住在昭关,不过膝下无子,就在山里独居,要找他可不容易。这让伍子胥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道:“先生那日说有个故友皇甫讷就在昭关,那……”扁鹊笑了,“对了,你是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是吗?说来凑巧,他们就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我们三人都是故交!皇甫讷在年岁上是最小的,不过须髯皆白了。”他说着,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像又回想起当年相聚一起的那种神采飞扬的畅快。 “左臂怎么样?让我看看!”扁鹊的声音让他又从回忆中清醒。 扁鹊的草药真是神了,他的臂上伤口已经结了痂,他活动了几下,没感觉到不适。然后扁鹊就又看了他的额头,“好,好!没有毁容,而且,嘿嘿,更加英武了!”扁鹊明显觉得开心,治好伤病人可就是他最最快乐的事呢。当然最后一句话他是打趣。伍子胥由心里感激他,说道:“多谢扁大夫!” 扁鹊把一些草药洗净了,然后开始捣烂草药,一边说: “你知道为何今日草药特别多,我又回来得特别早吗?”见伍子胥在注意听,未待他说话,就又说道:“是宋婵娟姑娘!她也跟我采药去了。她就是一心想学医,想像我一般地悬壶济世,女孩子家有这样的志气真不容易,更何况又是这样的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 见扁鹊说到宋姑娘,伍子胥习惯性地一紧张,不过后来听到他像唱赞美诗一般对她歌之咏之,说不定就要舞之蹈之的,这才笑了起来,说,“在下还以为扁鹊大夫只对医学有兴趣,除了治病救人,你对这世上任何事,就不都关心了,没想到你也知道美人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扁鹊说着,竟然仰首敛袖于背而踱步,吟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伍子胥说:“可以对此饮一大觥!” “是啊,不如就拿起你的紫竹箫,吹奏一曲吧!”扁鹊说。 伍子胥点头,他手执竹箫心潮起伏,宋婵娟那日琴音今又在耳。昨日演武场归来,他曾感而吹奏了一曲《关睢》,所以扁鹊听出瘾来,又要他再吹奏。伍子胥本来想再吹奏《关睢》,又想刚才扁鹊刚刚说到宋婵娟,奏此其意太明,未免多有不妥。当此之时,此情何堪!于是转念,又顺着那日在山中猎户之家所奏,自度其曲,续其歌词,奏道: 魂难安,梦难安,身如飘蓬路茫茫,美人一去魂梦难,绵绵长恨,吊问楚天; 相思难,离别难,锥心泣血肠欲断,美人一去魂梦难,绵绵长恨,吊问楚天! 一曲奏毕,扁鹊感叹,此曲非似《关睢》,更多哀情,不知此曲何名?伍子胥置箫于案上,说:“此曲无名,实为在下自度之曲,聊寄闲情罢了。”扁鹊说:“如此情哀,何谓闲情?” 扁鹊见他无语,突然说:“这山寨,也只有宋婵娟姑娘会抚琴,莫若邀其与伍公子来个琴箫相和一曲,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伍子胥心中一震。他却未知,他与宋姑娘之间的情愫,扁鹊和宋天勇都看在眼里。扁鹊有意成就二人美事,而宋天勇正好嘱意相托,于是扁鹊受命而劝伍子胥留下,这才如此说话。 “此议虽好,但在下高攀不起!”伍子胥说。 “子胥却是为何?”扁鹊略有不解。“相和一曲又有何妨?何况宋姑娘先是对公子有再造之恩,而后对公子又是一往情深,只是深藏心中不语而已!”扁鹊开始发挥,渐渐挑明其意。 见伍子胥不语,扁鹊又说道:“莫非公子心上另有所属,看不上宋姑娘?”这一回他干脆来个直面说话,明明白白。 “扁鹊先生!此莫非宋寨主之意?”伍子胥心里有些明白,试探着问道。 “子胥呀,实话告诉你,宋姑娘对你情有所钟,所以宋寨主极想留你,实际上我扁鹊也舍不得你走啊,只是……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请转告宋寨主和宋姑娘,寨主美意,恕伍员不能从命!伍员心已在宋都睢阳,去意已决。此身只怕将只能为复仇而活,或为复仇而死!一生将无安定之所,又岂能连累宋姑娘!宋姑娘大恩,只能容伍员来生补报!” 见伍子胥如此刚毅决断,扁鹊不由得心中赞道,果然是位顶天立地的汉子。 “既然如此,那好!老夫这就跟他们说去——来,先敷了草药,只要再敷两次,伤口的疤痕都会渐渐消去。” 伍子胥敷上了草药,然后扁鹊自去复命。伍子胥躺在床上,不觉间睡去,竟然梦见寨主之妹宋婵娟的清靓容颜,霞光如洗地出现在面前。她来到自己床边,面对自己垂泪。梦醒不禁大为惊讶,心中一时大乱。 于是不等扁鹊回来,就往演武场那边行去,心里愧对宋家兄妹,就想多为那些山寨兄弟指点指点,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报答吧。 晚上用膳的时候,没看见宋婵娟,倒是杜冲讪讪地凑了过来,还问:“伍公子伤势好多了吧,是明天走吗?”杜冲心里巴不得撵他走。伍子胥说伤好多了,明天就走。杜冲当下心里就舒服了好多,但不敢看宋寨主的脸色,这两日,大哥对他可没有好脸色。 宋寨主特意端了一壶酒过来,与伍子胥共饮了三爵。酒食已毕,他们沿着寨墙信步行去,天上乱云飞渡,乌云遮住了月亮。唯有风吹过来是凉爽的,让人怀疑夏暑已经消尽。 宋天勇郑重其事地问了伍子胥,是否明日成行,他回答说明早就走。而后沉默了一会儿,宋天勇突然叹息道:“这山寨就缺少像伍公子这样的人才!子胥这一走,这山寨就空了!”伍子胥说:“天勇兄文韬武略,这山寨有天勇兄领导,自当不断兴旺!”又走了几步,宋天勇又问道:“子胥,你就这样决意离开,难道这山寨就再无让你留恋的么?” “天勇兄言重了!伍员在山寨虽仅几日,但天勇兄、婵娟妹子,还有扁鹊大夫,对我都情深义重,让我刻骨铭心!不是伍员绝情,实在是身负复仇重任,情不得已!” 宋天勇的手拍在了他肩膀上,但他又说道:“况且伍员滞留山寨,就怕昏君佞臣知道消息,官兵去而复至,侵扰山寨,反生遗害,伍员心将何安。” 宋天勇笑了笑说,这个公子放心,官兵曾经也来过两次,都终以败亡收场,故而公子勿忧。 不觉间已经到了后寨,宋寨主说一路珍重,但愿早日壮志得酬。最后还补了一句:“如果他日路过此地,一定到山上小住几日。”伍子胥点头答应。 一夜难眠,跟扁鹊也没说上更多的话,好像大家都宁愿沉默。在难熬之中,天终于亮了。 这个日子,无论对于伍子胥还是宋婵娟来说,都是终身难忘的。如此美妙天色,如画风景,只是不知怎的,美得凄艳至极,却不像是盛夏季节之风物。 宋寨主执手与之话别离,一直送他到寨门之外,宋姑娘没有现身,杜冲也没见人。 于是辞行,耳中忽飘来琴声,音如游丝,似有若无。伍子胥凝神之际,已经听出那正是那日宋姑娘弹奏的《汉广》。今日复听,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其意绵绵,其情也殷,悠远其志,不作怨歌,不作悲声。伍子胥觉得自己成了无情人了。但是他也坦然其怀,天地可鉴,此生矢志复仇,安得他念。 而后就由扁鹊骑马送他下山,伍子胥骑上寨主所赐之马,回头拜别。 一路沉默。出得山寨,回首已经如同隔世。途中扁鹊说,本来请求寨主放我一马,将与壮士同行,可是寨主一再挽留,又说老夫尚未将医术传予宋姑娘,所以不能成行。又说,公子所骑白马原先为宋头领所珍爱之坐骑,后来赠予妹子骑坐,今日宋姑娘又将所爱白马赠予了公子! 听到这里,伍子胥不由说道,“寨主之妹大义大情,义薄云天!让伍员佩服!”还转过身去,朝着山寨的方向施了个大礼。 这时他触到了扁鹊的目光。扁鹊叹道:“可惜了一位好姑娘!” 他在这瞬间,也突然觉得自己太过绝情,回头想说一句,但又撞上了扁鹊的目光,所以却又没说出来。他知道与宋姑娘此生不会再遇,不由得也平添了几许惆怅。虽说两下里都以慧剑斩了情丝,但情绝而不断,于是丝丝缕缕,犹系心头。 到了大路,伍子胥说:“先生就到此吧,请留步!多谢先生相送!” “子胥呵,此行多凶险,一路当多加小心。” 两下拜别。扁鹊回山,伍子胥打马前行。想想先前的逃亡几乎都是徒步,这一回他是第一次得了行路的好处了。他不禁目注所骑白马,见其浑身纯白,并无一根杂毛,他抚摩着白马的脖颈,想着宋姑娘的好处,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他抬头天地,终觉比山寨宽阔许多,于是一股英豪之气倏然而生。 第十三章 斗狼 山路还是弯弯绕绕。 他轻轻拍打着马背,白马让他想到了宋家兄妹,从此天涯一别,也许再无相见之日了。再想想近几日在山寨的事情,如梦如烟,如同隔世。心念至此,油然而生怅然之意。他真想再取下自己的那把紫竹箫,吹奏一曲,但他努力克制了此情,他告诫自己当务之急是什么。在山寨四日,已经把行程耽误,不过却也把身体调理得清楚,多亏了扁鹊老兄的治疗,左臂和左肩上的伤,都差不多完全痊愈了。虽说头上还扎着白布条,额头上有点难看,实际上只余皮外伤,不打紧了。 他温柔地拍打着马背,他的心还是急,他得趁着天黑赶路。一想到太子建在宋国不知如何,他的心就如火烧火燎的,尽管知道现在已经较为逼近宋国。也许这个白昼,还有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离睢阳就不远了。 马蹄的达,又行了半日,不觉间天色已晚。这时山势徐缓而下,前路渐平,可能就将接上官道了。他觉得没有更多的跋涉,很快就是白马奋蹄驰骋的世界了,心里也高兴了起来。 天完全黯了下来,幸好今夜有月,而山也行到了平路处。虽说已经是在相对平坦的所在,但还是与山同行,因为路的旁边还是山。 他现在感觉到了路渐渐宽敞了,那是穿行在两山之间的古道。按理说他可以安定下来了。但是在这种平和之中,难道就不曾寓有险象。 一种威胁正在前方隐伏着。他双眼炯炯,他的眼睛似乎在接受这暗夜的挑战。由于先前遇到过野猪和老虎,所以这回他心里就多了点戒心。哎,在山寨待了几日被供养得娇贵了,他觉得似乎少了点勇力。 他不能缺少勇力!要复仇,就不能让自己的灵魂安定。哪一天他的灵魂完全安定,那他的复仇也就死亡了。 他重新振作起来,不再去想山寨的事情,不再陷于愧疚。他不能感伤,感伤是不适合他的一种奢侈。 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会是什么野兽的声音么?是狼嗥?他无法判定。那怪怪的声音过后是一片沉寂,夜因为这种沉寂而更加神秘和恐怖了。 远远的,有个绿幽幽的光在古道上的一边山坡处。这种光不像是流萤,那么它是…… 他有点纳闷,但没有太在意。 他随即又在另一处发现了那种绿幽幽的光,他警惕的心又紧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先前的那个声音, 是狼嗥的声音!他的判断没错,那的确是狼嗥的声音。 伍子胥的双腿在马腹上紧了紧,必须尽快离开危险的境地,他警觉的将剑掣于手上,挡在身前,另一边手也握紧了缰绳。 呼啸的山风,扬起身上衣襟,和白马的颈上长鬃,狼嗥声在不同的方位,此起彼伏着,空气里飘浮着死亡的气息。这时他看到了前面冲过来两头狼,分别从两侧攻逼过来,虽说很快地两头狼都死于他手中的宝剑,但其中的一头恶狼临死前却咬伤了白马的一条腿。远处还闪着绿萤萤的光,伍子胥不敢怠慢,策马疾走。他很想替马包扎,但他不能。他告诫自己这里极其危险,为复仇,无论如何必须活着。 狼嗥之声似乎愈加泛滥了,伍子胥觉得整个山林仿佛都在群狼的控制之中,恶狼的势力猖獗啊!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费无极,那个把凶悍和奸滑隐蔽得如此之深,而只以脊背稍稍弓起的弱者形象奇*|*书^|^网,还有一张君子们都长着的方正的脸示人,恶狼哪!也就是这头恶狼,以为我伍员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听得见心跳声,那不是惧怕,而是激动难抑。 他来不及感叹,突然听到在狼嗥的掩盖下面的女子的呼救声音。起先他以为那是幻觉,这时候,有谁跟自己一般,在这样的深山荒野呢?何况还是一个女子,这不可能!但是女子的又一声呼救震动了他。 他又用腿夹了马腹,还在马身上加了鞭。他必须救人,必须尽快往前,而且那也是救自己。如果那女子不是孤身,身边还有她的伙伴,那么自己这么过去,不仅可以救她,也可以在那边找到帮助的力量。 他只顾策马向前,直到马悲声嘶叫时,才发现,又有一头灰狼挡在了面前。伍子胥的长剑在灰狼的面前一晃,示意它闪开,但是那畜生竟然不惧这种挑战,咧开嘴,十分狰狞。伍子胥大怒,宝剑劈刺,只听一声惨叫,那狼竟然被刺中而挑了起来。伍子胥手中剑又一挥,顿时消失了那狼的影踪。在这种似梦非梦的夜色中,伍子胥又奔出里许,已经没了女子的声音,他十分焦急,在马上四处张望,不想竟又围过来十余头恶狼。 斩不尽的豺狼!伍子胥心道,仗剑挡在身前,这时远处又传来了女子的叫声。 然后又是狼嗥,狼的声音提示了某种危险。眼前一幅图像一闪,一个女子被围于群狼之中,一头恶狼正向她扑去。伍子胥不由得大惊失色,对别人的关切,他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也正处在狼的攻击之中。 他一边挥剑,一边放马前去。那速度,是一种追风的感觉。迅疾之间觉得有两头或者三头狼被自己的剑劈伤。这时他看到了前面的一块空地上,果然有着几条人影子,围在外头的尽是绿幽幽的东西,在月夜下像走马灯似地围逼着他们。 他更看清了大概是两辆马车,都翻倒了在那里,想起来只怕是马都死了,自然也看到了一个女子在叫唤,她手里头好像也在挥舞着某种东西。虽然只是眨眼之间,但他已经看出她的非常身份,因为在她的身前身后,那两位分明是宫里头打扮的护卫,在执剑迎击恶狼。另外一边,好像一男一女已经陷入了狼群而倒在地上,眼看就要绝命于此。而这时女子的叫声更大了。 那是善于唱歌的声音。要是在平时,这声音是足够让你想像出一位绝代大美人的。可是,眼下在狼攻中,又有谁会有这样的闲情呢? 马身上好像有了些斜跛,莫非白马受了伤。 伍子胥的心痛惜地一凛,他已经顾不得更多,他明白他们的处境和自己的处境。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的对手,他们的对手,那是狼,最狡猾和狠毒的野兽! 伍子胥就在这种情境之下,在间不容发的时刻,策马飞身入此狼群之阵,剑劈箭射,倏忽之间,鹰飞鹘起,几个起落,已经生生把那一男一女救出圈子。 但狼群非但没有退,反而逼得更紧了。 那两个护卫也已经手忙脚乱,自顾不暇。一只狼从后边把手茸茸的腿爪子搭在女子肩上,伍子胥一见情急,“别慌!千万别回头!”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量,大喝一声,身子也紧接着飞了过去。 原来他记起来父亲曾经说过,在北方的旷野,常常会遇到狼,说不定不小心就会被它从背后让腿脚搭上肩膀,这时千百万不要回头。原来狼极有心机,希望趁此诱人转回头,在不防备的顷刻,中了它的计,以致大好喉咙就被它咬断喉管。刚才事急之际,他想到此,不禁关切备至而失声。 那女子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听到了他的话,在此万险之际并不曾回头,甚至连身子都不曾动一下。 伍子胥很是担心,但是他出手更快,剑起处,狼头飞出丈远,但是那血也溅到了女子身上。 他的身子转到她的前面,见她虽然脸色惨白,但却也没有昏过去的迹象。“是你救了我?!”她说,像是有疑问,又像是相当肯定。 “不,是你救了你自己!” “多谢壮士!”她笑了笑。她居然还能笑,而且还笑得挺美。 伍子胥不敢大意,又施展身手去帮助护卫。护卫脱险了,这时他的马的另一条腿却也被狼咬住了。 终于自己骑着的马,就像突然陷入坑里去一般,身子瘫在了地上,一直喘气。自己也就随着马坐在了地上。 白马到底撑不了多久而身亡。伍子胥十分难受。他就像没有护理好一位好朋友,而欠了宋家兄妹的情似地,心痛着。他想把它埋了,但是狼群还没有退,甚至是越来越多。总是凄厉的声音起处,溃败的狼又聚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又响起了一声狼嗥,群狼便如听到号令,很快又集合在一起。伍子胥感觉那是一头老狼的声音。这时周围的狼已经在蠢蠢欲动。他正忖思如何对付,却听到旁边温婉的莺声燕语,“头狼!一定是头狼!”女子突然说。声音虽说有点急,但听起来还是颇为悦耳。 “头狼?你是说……”伍子胥有疑问。 “只要射死头狼,我们就能化险为夷!” 伍子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听了女子所说,他突然明白了。“好个聪明而镇静的女子!”他想。这女人不简单。这样的残酷场景,连男人都会为此大惊失色。可是她花容失色了没有啊,没有!而且还会用脑子想点子。 狼虽然是野兽,可是它极有智慧,而且也有群体意识。领导它们的首领就是头狼。可是这头狼,又怎么能够发现呢? 实际上,这头狼就是一个阴谋家!一个最危险的阴谋家! 费无极!他又一次想到了费无极!哈哈,费无极,你会躲在哪里呢? 他觉得虽然费无极一直没露脸,但是他始终就在身边。那么,头狼也会如此么? 黑夜里,饶是伍子胥目力了得,也是看不清老狼的行藏。他尽其目力所能,渐渐地发现,在他们的前头,一头灰狼铁铸似地蹲着,年岁好像不小了,但精神,威风。它的周围,前前后后都有几头狼在那里,不过较随意,或蹲,或立,或走动。 但那狼仍是铁铸似地蹲着。 但这一切罩在夜色中,都是隐隐约约的,连伍子胥自己都不敢说一定如此。 “那边好像有一头大灰狼……”他说。 “灰狼?你看到了一头大灰狼?也许……”她说,也是犹豫。 “那么……”他说。 没有回应,他也已经没有时间看她了,一头狼扑了过来,又一头狼,这时伍子胥发现狼越来越多。 “那头大灰狼,可能就是头狼!”突然女子的声音又起,而且比先前坚定。 “为什么是它?”旁边的护卫问。 “我感觉它一直都没离开过,虽然我不敢担保看清是它,只是从一开始我就好像看到一头大灰狼,要是现在它还在,说不定就是它在指挥这个群体。” 语声清晰,仿佛置身于狼群袭击之外,伍子胥不禁大为佩服了,心想,“在这样纷乱的生死关头的局面,还能够这样思考,的确不容易。”但是他能完全相信她的判断吗? 护卫已经冲了过去,也许就是去袭击大灰狼。可是费无极,它阴险狡诈,护卫能够对付得了吗? “头狼可能不在那一边!”她喊道。 狼声突然凄厉至极。 “快!杀了头狼!头狼要是不除去,那就危险了!”女子说话时有点喘气,显见她也很紧张。 “头狼在哪儿?”他说。 没有回应。那个护卫也不见了,不知是否已经遇害。夜色茫茫,狼群新的骚动之后,那头铁铸似地蹲着的大灰狼已经不见,伍子胥实在看不清它现在何处,但是局面太危险了,伍子胥终于拉开了弓。心里却在默祷上苍,苍天哪,帮帮我伍子胥吧,如果我还有机会,那就让我一箭射中头狼,消除灾厄,救已救人。 “你快射呀!射死头狼!”那女子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么好听了,现在更多了些绝望。 关键时刻,他仿佛看到了狼群中的那头灰色的头狼。它还在那老地方蹲着。严格地说,他是凭了感觉看见了它的。他力挽弓如满月,他心里又一次暗祷,若他日能够报得父兄之仇,除去费无极这奸臣,那么就让我一箭射中头狼。 他的箭终于射出去了,在这乱烘烘的战阵中,在一点月光和隐约星光的照明下,他只看到绿荧荧的眼睛,攒动的狼头,都是灰色的,灰色的,都是凶残的,凶残的,都是狡诈的,狡诈的,又哪里能够分辨得清楚呢。 更加凄厉的声音响了起来,伍子胥都差不多完全绝望了。可是没想到这一声凄厉之后,没有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而且,绿荧荧的眼睛的世界开始解体了。 头狼死了? “太好了,头狼死了!”突然的,那如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果然,头狼的死亡是对狼群的最致命的打击。接下来,人狼战争有了决定性的转变。头狼倒下之后,狼群不再增多,很快地就分离了出来,而已经有其他的几头狼扑向那边,正在抢食那头狼的肉躯着呢。 没有狼再发动进攻。对峙中,渐渐地,狼群散开了,留下一滩血水,一片曾经血腥的山林之地。 第十四章 救星 头狼的躯体只剩下骨骼,伍子胥的兴奋还没完全消解,他没想到自己的祷告如此灵验,他日费无极必将如此大灰狼一般下场!但是刚才狼吃狼的场面又是那般触目惊心,昏君佞臣,他们与狼又有什么区别? 山风吹过来,激战之后显得有点冷,乌云散去后的天空,月亮冷苍苍的。突然身后的笑声让他又回到了现实。也让他感到了暖意。 我们得救了!女子笑了起来。我们终于得救了!她说。 是呵,我们得救了!更多的声音在跟她一起说。 他转回头,一下子就撞见了她黑色的眼波。 “英雄啊!战斗结束了,可以放下你的弓,收了你的剑!”那女子说着,突然恭恭敬敬地朝着伍子胥纳头便拜。 她身后,三人也随之拜伏于地。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都请起!”他说。 他们一时却没起来,伍子胥只好伸手去扶起女子,感觉入手柔若无骨。那手也紧紧回握了他的手,让他只好分开。女子起时另外三人才起来。 “多谢恩公相救,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女子莺声又起。 他说不明白为何特别爱听她这种说话的声音。但是这并不能解除他的戒心,“在下伍训之!”他突然想起古语: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于是那日在猎户面前瞎说的名字,便拿到这里来用了。 “在下适才是跟众位一同斗狼,故请千万别再称我恩公!叫伍训之就可以!”他又补充道。 “妾芈娟,由宋往楚,将回娘家,不想途中遇狼,要不是壮士赶到,必丧命于此!壮士就是妾的救星!”她大大方方自作介绍。然后又指着身边一男一女说,这是我哥芈成和我嫂,又指那护卫说,这是黎护卫。 原来也是楚国女子,难怪大器!伍子胥点头,分别施礼,随即转过来对她说道:“不,是你救了自己。而且,不仅仅你救了自己,甚至还救了我。” “壮士为何这般说呢?”深黑的眼波在夜色里头虽说不很分明,但是此时的伍子胥却分明地感觉得到。 “要不是你的提醒,让我射杀头狼,只怕我也要葬身狼腹呢!”他说着,竟然叹了口气。 女子多情眼睛在伍子胥眼前一转。“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像你这样的人呢。”她说。 他觉得一种灼热,于是转移视线。这时他发现那个护卫好像在寻找什么,再看她身边还少了个护卫,先前明明记得有两个护卫,莫非那护卫果然是死于狼口了。如此机灵的女子,一定已经发现,可是却一点也没表现出关切,他突然有些反感了。而这时自己也才记起死去的白马,宋家兄妹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就变得满是谴责。 哎呀!我伍员真是不该呀!他心里喊道。 现在他开始回忆先前的事情,当时自己是在哪里闯入狼群救人的,那白马是什么时候跛了脚,然后它又是在哪里倒下? 他终于找到了!他没发现自己在寻找的时候,那女子一直就跟在自己的身旁。 眼前的白马仅留下一片骸骨,他还可以记得起来白马的那种温情,她身上的体温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了,宋家兄妹之深情又一次在心头激荡。情之至矣,人何以堪。他突然觉得好生伤感。 善良的白马和那些恶狼,让他又一次想到父兄和费无极。 伍子胥的眼里亮了起来,白马让他洒落了泪水。 他用剑掘地,一气就挖了个大大的坑,然后捧起白马的骸骨,全都收于坑里,用土掩上。 他的剑插在地上,他的手抓握着剑柄,撑持着站了起来。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盈眶,如果是白昼时候,一定看得见他的眼睛红了。 女子的声音却徐徐而来,“壮士岂能如小女子,君也太过多情了,大丈夫当舍此!” 伍子胥说,此马乃故人所赠,今马死,是我没保护好它,有负朋友之所托了。 “这只怕是非同小可的朋友吧,莫非是壮士的红颜知己?”她说。 “不,不过,在下是与她有过一番经历,她是好人,但我不能。”他说。 他没有看她,倒不是因为先前有反感,渐渐地他也觉得,也许是她的身份使之如此,一个尊贵的妇人,她的身边下属一定众多,有多少人围着她转,她又岂能对任何一位下属体恤备至。 “是君负她,你也是这样的男人吗?不应该呀!”黑暗里,她的声音好像就是宋婵娟的声音。 “不,不是我负她,是我不能!我是只有复仇一条路之外,再没有路可走的人,哪还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他说,他也仿佛在梦中一般地分辨着。 “是吗?你要复仇?那你的仇人一定是大恶人了!那请问壮士,你将欲何往?” “欲往宋国!” “你往宋国,就能够成功复仇么?能够告诉我你的情况么,也许我能帮你!” “不,在下多谢……夫人了!”他想了想,方才想到称她“夫人”较为适合。“在下复仇,只靠自己!”他又补充说道。 “你……信不过我?” “不,不是这样!”为了避其话锋,他却突然转换话题,说道:“夫人先前好像是有两位护卫……”顺便以此试探。 “伍壮士果然眼力过人!那武护卫已经为恶狼所害!刚才妾让黎护卫前去察看,却不知……” 这一说让伍子胥心里又是一惊,原来她已经这样做了,是自己失察,错怪她了。这时只见那黎护卫远远地奔来,说:“华芈娟夫人!武侍卫的骨骸找到了,只是……被分成好几处……”声音显然黯然下去。 “华芈娟夫人?”伍子胥脱口而出。 妇人仿佛没听到伍子胥的说话,对黎护卫说了声:“好……那就……”用手挥了挥,指了指伍子胥埋马处,声音有些哽住了。 而后好像喘了口气,侧过脸说:“奴家姓芈,夫家姓华!”她声音还有点打颤。 “请问华芈娟夫人,宋国华氏一族,夫人是否相识?” “伍公子跟华氏很相熟吗?奴家夫君便是华定!”她改称他为公子了。 原来这女子正是宋国华氏一族,宋元公的宠臣,官拜上大夫的华定的妻室,但却是楚国人。此次正是与兄嫂同行,欲赴楚地娘家,不想途中遇险。 “华夫人!失敬!失敬!”伍子胥拱手。 华夫人点点头却不说话,黎护卫以剑当锄,就在伍子胥埋白马处的旁侧,掩埋了武侍卫。众人都站在土坑面前,低头默默致哀。 然后就要行路。伍子胥正要辞行,不料华夫人却说道:“伍公子何必辞行?既属同路,不妨同行!”伍子胥奇道:“华夫人不是欲往楚国么?在下欲往宋,实属相背而行,并非同道!” 哪知华夫人突然笑道:“伍公子错了!难道公子没有看到我等四人已无车载,此去楚国,路途遥远,难道我等徒步可行得?所以,除再回宋国,别无良策!” 听到这里,伍子胥点头,“华夫人果然有见识,这一节伍……伍某的确未曾想到!” 原来华夫人和其兄嫂及护卫,本来有两辆马车,可是现在马死车横,去不得楚国了。“那伍公子,现在咱们是同道了,可以同行了吧!”妇人又追逼一句,伍子胥心念电转,觉得华氏一族炙手可热,要在宋国成事,这华夫人可是能够帮得上忙的,而且行路时也有个做掩护的。“那是自然!”他痛痛快快地说。 看来只能徒步赶路了。这等行路自然远不如伍子胥独行快迅,所以由此到宋国边境,至少还得一天时间,伍子胥于是建议,这一路只怕前不巴村后不巴店,还是聚木生火,烤些狼肉一路带上。黎护卫也以为然。只是夫人摇头说,虎狼之肉,从未敢食。伍子胥道:“在下以为夫人胆识过人,何以惧怕食此狼肉?”夫人含笑道:“并非惧怕,而是大不惯!”伍子胥当即说:“就怕夫人太饥!”妇人莞尔一笑,说,“原马车内,尚有些食物,足可充饥。” 黎护卫拍了下脑袋,说道:“是呵,属下倒忘了!伍公子就不必太费事了,车内食物颇多,足矣!” 他很快就将食物取了出来。 “不如就在此食毕,再行?”夫人说。 众人无异词,于是席地而坐。“公子欲饮否?”妇人突然目注伍子胥,问道。随即又对 黎护卫说,“看看那坛酒,是否无恙?”原来她这会儿想起来马车内还藏有一坛美酒,不喝了真可惜。那还是御酒呢,是宋元公赐予华定的,宋元公对华定那可是言听计从,华定要什么他只怕都会给什么,不用说是一坛酒了。华夫人临行的时候就说要带上它,也让娘家人见识见识。那华定就喜欢凡事张扬,于是也就同意了。 黎护卫又敲脑袋,不过这一回没再说话。很快地,就见他抱了一坛酒出来,脸上还带着些微笑。 华夫人说这好酒,不喝可惜,今日也是有缘相聚,更何况战胜恶狼,岂不壮哉?就以此酒庆贺,不也很好吗?伍子胥为其壮语所激,便喝彩道:“好!但凭夫人吩咐!”其他人也说好,只是华夫人的兄长有些忧心忡忡地说:“天还没亮,就怕恶狼去而复至。” 伍子胥道:“此话也有道理,不过只要聚木生火,可保无忧!”华夫人点头。 于是篝火生起来了,火势渐渐旺了。熊熊烈火之中,黎护卫开启了泥封,抱了酒坛依次斟酒,一股醇香随酒溢出。所幸先前狼群扑来时,马虽死,车虽横,竟然不仅坛酒无恙,而且杯盏完好,于是众人才得以饮酒相贺。 伍子胥举酒,邀与华夫人满饮三杯,华夫人也还敬了他三杯。伍子胥没想到华夫人酒量竟然如此之好,她也赞他酒量是真的好。 她感叹着说真的好真的好,假的就不好!众人以为她醉了,不知其意。这时只见她看着伍子胥,突然说: “伍公子还没跟我说实话吧?” 这一说好像有些不友好,在座的都有些紧张了起来。 “华夫人此说何意?”伍子胥有些震动,故作镇定。 “伍训之公子,君是我等的救星,妾自当图报,故公子不必多疑。妾看公子打扮,似是到宋国经商,但公子却为复仇而来,这样看来,公子是有意乔装打扮了。所以公子是在掩人耳目!”她看着伍子胥,却暂时不往下说。 伍子胥心想,女人观察果然要比男人细致得多,自己从山寨出来的时候,就换了一套衣裳,作商人打扮,身边还多带了一套。这也是宋寨主的提醒,说这样打扮就不很显眼,而且山寨平时也曾劫掠了商旅客人,要这样的衣服倒也不缺。 “在下拙于修饰,华夫人见笑了!”他含糊着说。 “大哥,大嫂,黎护卫,你们都没看出伍训之公子极像一个人吗?”她乘着酒意,对身边的几位说道。 她大哥和黎护卫好像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大嫂说:“要说像,也不是很像……” 这时她大哥就责备道:“瞧你说什么呀?喝酒喝晕了头吧,话都说不清楚!”他是个厚道人,妹子说话的意思他知道,他常出入睢阳城那边,自然是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不过刚才伍子胥是出生入死救大家,怎么能伤害人家呢。他这其实也是对妹子说的,只是她从小就任性,更何况现在是朝廷重臣,上大夫华定的夫人,她的话更是透着十足的霸气了。 经这么提醒,黎护卫好像也察觉到什么了。 “大哥,你就别乱说好不好?大嫂一定是看到了睢阳城上张榜悬赏的图像,楚国居然把罪臣逃犯的通缉布告,都挂到了我们宋城!看来他们一定是算准了,那伍子胥一定会来投奔我宋国……”说到这里,华夫人又用她那双俊眼,亮亮地看着他了。 “华夫人莫非以为在下就是伍子胥?”伍子胥当此这时,只好以攻为守了。他实在是又陷入了一种迷茫。那天晚上猎户的事记忆犹新。他还太年轻,尤其是对付像华夫人这样的妇人,他是一点也没有底(www.wrbook.com)。尽管她刚才明明白白说了,不会伤害到他。 “那倒不是,要是你是伍子胥那倒好,只因你不是伍子胥,所以我很难帮你!”她说,红唇微启,游动着一丝狡黠的笑。他知道她这是欲擒故纵,他又一次感到了她的厉害。 “来,伍训之公子,干了它!对酒当歌,一醉方休!”她举杯的手有些晃,好像真得有几分醉意。 “华夫人,可不能一醉方休哪!还要赶路呢!”他说。 “啊,还要赶路哪!没有马,就徒步行走,不行!本夫人走不动!伍训之公子哪,你能帮帮我吗?你帮了我,我就帮你顺顺利利到睢阳,再平平安安离宋国!” 第十五章 睢阳 且说华夫人这似醉非醉说出的话,伍子胥听在耳里,觉得很是有一种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他本来想马上叫众人赶路,可是这些人好像都听她的,只好耐着性子待着。他心里总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这妇人似乎别有情意,或许会帮自己,但又觉得自己多半是自作多情。 “伍公子,如此良夜,何不吹箫一曲,以尽其兴?”她说。 “华夫人,在下一心往奔睢阳,志在复仇,已无甚好心绪,吹箫只怕有伤雅怀。” “睢阳此去不远,又是妾之夫家所居之地,妾自当关照,公子何必忧虑?公子气宇异于凡人,随身带箫,一定深谙其妙,故不必太谦。不如让芈娟先行歌舞,公子以箫和之如何?”说完,并不等待,也不作态,就踏着醉步舞之歌之了。所歌之词,随口而吟,却也别致: 不是有缘兮 何以相聚 不是前世兮 何以今生 神仙眷属兮 今日成就 何事天涯兮 奔走迷蒙 此时伍子胥也只好将随身带的那把紫竹箫拔取而出,执于手中,凝注神思,按拍击节,自度相和之曲。 那华芈娟旋舞数度,突然在一曲将尽之际,顺势在伍子胥的身边坐下,却把那美人头一下子就靠着了他的肩膀。这可把伍子胥弄得有些狼狈。他停住了,放下了箫。此时歌音箫声虽尽,在众人耳中,却犹有余韵。 “夫人不可!”他说,身子却没闪开。 华芈娟却不语,唯粉颊星眸而已。 伍子胥目注其兄嫂,“华夫人醉了!”其嫂说道,却没动作。 “还请扶华夫人过去歇息!”伍子胥拱手道。 其兄芈成向妻子做了个手势,两人起来扶起华夫人,那黎护卫也走了过来。华夫人嘴里嘟哝着说:“伍子胥,你别走,跟妾一起,保你平安……”这说得伍子胥心头又是一震,不知她是真醉还是佯醉。 伍子胥心道,如果她是佯醉,如此说话又有何意。她说话仿佛处处皆有深意,更多的似是在提醒。此妇人对我似有情,至少应该是不会有恶意吧。但如此大胆倾情,就怕招来其他的祸害,何况我伍员是绝对不会接受的。那么,将何以堪? 华夫人已经在一边歇息了。芈成走了过来,拱手抱歉道:“吾妹子无意冒犯伍公子,她喝醉了都如此,还望伍公子莫见怪!” “足下无需解释,在下不会介意!”伍子胥说。 “公子胸襟,在下佩服!吾妹如此,实因其夫令其失望。” 芈成刚说完,他的妻子也说道:“夫人实为规矩人。”却也言简意赅。伍子胥说,“这个在下明白。” 华夫人喝了几口泉水,那还是黎护卫拿着喝空了的酒坛子去山涧取接的,而后又约莫歇息两炷香的光景,这才清醒过来。此时天已大亮,伍子胥觉得不能再等了。此地已较接近宋壤,他的心情反而更加急切。 “妾不胜酒力,言语多有冒犯,又让伍公子久等了!还望见谅!”华夫人起而整衣,施礼说道。 “夫人不必介意!现在天亮,正好赶路,不知夫人意下如何?”他心里虽急,但还是语气温和地说道。 “公子此议甚好,咱们赶快赶路吧!”华芈娟点头。 于是启程。先时还担心那华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只怕不胜脚力,不想徒步两个时辰,却未见她说累,行走也不算缓慢。夫人说:“妾能够与《奇》壮士同行,幸之《书》甚也,只是不知会不会误了《网》壮士复仇大事?”伍子胥以为她还是好奇他的经历,所以又来试探,便淡淡说道:“夫人行走亦速,不会误事!” 行到午时,路渐宽阔平坦,偶或会见到一些村庄,只是却无路店,又到了一片林地,夫人建议就此歇息进食。实际上是她夜行遇狼,折腾不堪,又徒步山路,行了半日,已经累乏了。 黎护卫取出原先带着的干粮,众人分食之,伍子胥也分到了一部分,不便客气,就坦然消受了。 伍子胥问:“不知此地离睢阳,还有多远的路程?” 华芈娟看了一眼伍子胥,未及言语,芈成却说道:“这里依旧属宋国边境地带,若按上午行走速度,只怕得到明日卯辰时分方可到达睢阳。” 这时伍子胥看到华夫人美丽的脸,因眉头的微蹙而不得舒展。 他不由得就看了看四周,他知道再这么赶路也不是办法,看光景华夫人一定是行走吃力了。哎,若能在近处买得马匹才好。正在犯愁,突然听到远远有马蹄声音,前面的土路扬起一阵轻尘。 不多久,就见有三骑马奔这边而来,马上三人都是戎装打扮,见他们坐地歇息,却不下马。其中一人看了伍子胥一眼,却问黎护卫,大概是看到他也是武行打扮吧。“请问几位,欲往何处?”那人说。 听那人显然是楚地口音,但看他方才却是由宋城方向而来,伍子胥不觉稍有些迟疑,黎护卫却答道:“欲往睢阳!” “可曾见可疑之人?”那人又问。 “不知何人,方称可疑?”华夫人这时站起来,质问道。 “与华氏作对,而由宋城睢阳出逃之人!再有,就是楚国罪臣伍子胥!皆为可疑之人!”也许是华夫人适才的态度,那人眼睛却高抬,似对华夫人颇是不屑。 “将军楚人,何以助宋?” “非助宋君,实助华氏兄弟也。” “你们这是加速宋国之乱呢!” “夫人高见!这宋国一乱,岂不是我楚国之幸?” 那人说毕而笑,另外两人闻之也哈哈大笑。就在此时,伍子胥却一跃而起,手中已经掣出那把七星宝剑。 “你欲何为?”那人惊道,突然说,“你就是伍子胥?!” 另外一人立刻也说:“你父兄已经双双毕命,留下你也是多余,不如一起送你走吧!” 伍子胥听得更是一惊,心血翻腾,愈是大怒,当下再不多说,剑如矫龙奔腾,迅疾无比,早有一人翻下马来,身边那人一惊,手上一缓,胸上已受一剑,接着又一剑贯胸而出。另一人一见势头不好,慌忙拨转马头,未及数丈,伍子胥喝了声:“着!”手上弓声一响,此人一头栽于地,了结了性命。 只是那马因此受惊而遁。伍子胥对黎护卫说:“我去追马回来,留下这匹马一定看好,我就回来!”顾不得跟华夫人说话,一下子跃上马背,挥鞭疾奔向前。眨眼间不见影子。 华芈娟立在一边感叹道:“伍子胥,英雄呵!” 未及多时,那边已见骑马人影,很快地,两匹马往这边奔来,到面前停下,伍子胥刚才一路上来了个一人双驭马,不想下马时,竟然神闲气定,面色如常。 于是众人大喜,一边赞伍子胥英勇,一边说真是天赐坐骑,三匹马正好骑用,华夫人与她嫂子共乘一骑,黎护卫与芈成亦同乘骑,独有伍子胥自骑一匹马。 此时伍子胥的身份已经挑明,却没见大家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于是明白,其实自己的底细,他们都早已知道。只是此时伍子胥还有一个疑惑的地方,那就是他父兄的情况,刚才他听到了那楚兵的说法,但身边众人,却没有人再向他提起这事。到底如何,还是个谜。他宁愿相信和坚持,他的父兄不会死,他们一定会等到他复仇的那一天! 可是忧虑和疑惧却更深了。他一路无言,策马行路,跟在后边。他们一行是由黎护卫开路,华夫人居中,而自己殿其后。他生怕若是自己在前边,说不定一鞭子就赶到睢阳,那岂不是把他们甩得远远的,那就也太过无礼了。 黄昏将临的时候,睢阳已经在不远的前面了,这一阵途中的快马加鞭让他们也颇为紧张,现在可以放松下来了。可是很快地,另一种紧张又接着袭来。华夫人预感到城里的事变,她稍稍放慢骑速,等到伍子胥马到,她说:“睢阳就在眼前,但是伍公子知道城中的形势么?” 伍子胥摇头说:“在下不知,还望夫人以实情相告!” “就在日前妾离宋欲奔楚时,妾夫君与其兄弟,已经知会楚国,得其援兵。现在朝廷,一边是国君与众臣,一边是妾夫君与其兄弟,还有楚国的援兵,处于对峙两立境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眼下城里城外,应当是危机四伏,刚才一场恶斗,公子谅也推想得到,更何况城上张榜悬赏已有多日,只怕公子未得进城,便遭毒手……” 既然听口气,华夫人已经是把他当作伍子胥来说话了,知道自己行藏已暴露,便不再隐瞒,坦然说道:“如之奈何!不知楚国太子建在睢阳,一向可好?又将有何良策予以告知?” “太子建已于三日前离开宋都,往郑国去了。” 这一说让伍子胥耳朵里轰的一声,太子建离宋奔郑,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样一来,自己到宋国又能有何作为?是呵,也许太子建是对的,宋国就将大乱,宋元公自顾不暇,又哪能有余力派出军队帮助他国罪臣?眼下宋元公与华亥、华定兄弟对决,只怕我伍子胥祈求恩准面见一次,也许他都不会给出机会呢!这真是多事之秋,不是时候啊! “所以,伍公子,待会儿你先在城外找一处暂避,容妾先行一步,回城探清底细,再用自家马车来接你,以确保无虞!你以为是否可行?” 伍子胥点头,突然觉得自己能在途中遇着华夫人,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天很快就黑了,不远处就是灯火处,显然已是睢阳城无疑。远远可闻马蹄敲在土石道上的声响。华夫人让前头的黎护卫停住,又跟伍子胥说:“君不如就此下马暂避,那边就是一片麦田,这里是河边,这两边都可以躲人,你看躲哪边合适?” “不如就躲在麦田吧!”他说。自从出逃以来,他对麦田也太熟悉了。 “那好,到时候妾就派人到那麦田接应你!” 时间匆促,还没等反应过来细问到时候如何接应,华夫人一行已经走了,自己一路所骑的那匹马,也让她兄长芈成骑了走了。 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这一路行来,似真若幻。眼前不远即是睢阳,这里即是宋国的土地。多少次梦里来到这个地方,可是现在已经到了这里,竟然还要如此躲躲藏藏,真得是让人感慨哪。尤其是多么渴望与太子建相见,共图复仇之计,不想他竟然已经往郑国去了。郑国能行吗?现在已经不是子产的时代,普天之下,像子产这样的贤臣,也许百年之中,也遇不上几个!那么,现在的郑国,还有子产这般的人物应运而生吗? 还是想想睢阳的事情吧,似如此,进得睢阳,也没多大用处。国家一乱,治平可要不少时日,要让宋国国君帮我伍员,只怕只是痴人说梦了。看来不如就此离开吧。 可是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先待着看看,说不定凭着华夫人的关系,也许还能见得宋元公。再说,世事难料,什么事,总要先试试,总不能什么也没试就一走了之。 伍子胥在静默之中,突然又记起了一件事来,心道要不是自己那日误杀了震天寨的三头领颜雄,惹下那么大的麻烦,那么自己到睢阳,正赶上太子建还没动身往郑国。哎哎哎,伍子胥想至此,不禁心里暗暗叫冤。 伍子胥蹲在麦田里,这里的麦田不像楚国那样地无边无际,这里麦田的旁边还有稻田,因为他听到了几声蛙声。他儿时也曾经喜欢到水稻田间逗青蛙玩儿,那时兄长伍尚就会一再叮嘱他,不要抓青蛙,它是守护稻田里的粮食的。现在蛙声让他想起了与兄长伍尚的往事。他又一次对父兄的命运深深地不安。 焦灼的等待又到了极致,伍子胥的心里头是七上八下。华夫人虽然聪颖,遇事有决断,但是她又是放浪形骸甚至还是纵情声色之人,她到了自己的家,也许又是一番心情。何况她那丈夫华定,说不定会因为眼下的局势,就此将她困在家里,不再让她有活动的自由。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伍子胥,可是值钱的!不是到处张榜悬赏吗?现在楚国军队又离得这么近,只要到那军中,说上几句话,那赏钱,赏官爵,不就轻易到手了吗?当然华夫人对我伍员还似是肝胆相照,可是她兄嫂还有那个黎护卫,这就保不定啦!因此再在这里待着,是不是有点傻? 却说伍子胥在麦田那边等得焦急,突然隐隐有马蹄声音过来,踏碎了这里的平静,而且好像也有车轮轧地的声音,刚刚平静的蛙声又起。正心头仿佛有些失落,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依稀歌道: 不是有缘兮 何以相聚 不是前世兮 何以今生 “吾在此,夫人!”伍子胥知道是她,连忙唤道,并且身子早就循声疾奔而出。车内华夫人探首疾语道:“快,上车!” 车内香气袭人,夫人身边只空有一座位,伍子胥只得挨着她身旁坐着。 “公子受惊了!本来想让黎护卫接你,是妾实在不放心,所以……”她说。 他拱手说道:“多谢夫人!夫人大德,在下深铭肺腑!” “公子不必客气!” 马车在睢阳城中长街疾行,却也畅行无阻。伍子胥问道:“此行往何处?” “自然是华府!” “那……” “一切自有妾安排,公子放心!” 灯红烛影中,看得见一些戎装打扮的兵士在逡巡往来,果然是处处充满杀机,百姓们又没有太平日子过了,伍子胥想。街上除了兵,还是兵,还有就是奔走着一些华丽的马车,大概里面坐着的,也是如同华夫人一般高身份的豪门贵族吧。至于那些草民们,街上是很难看到了,乱世的老百姓,总是最凄惨的。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家豪华的府邸前面,伍子胥知道,华夫人的家到了。 第十六章 断爱 从一排红灯笼下边走了进来,便走进阔绰的府邸了。入眼的一切,尽是豪奢,自小就习惯了俭朴的伍子胥很是不惯,心想,要是将原先在城父的住处与之相比,那还真是寒伧的紧呢。但转念自己刚才这般想,是不是也很俗。 正在他有点举手投足都不自然的时候,仆人已经献上了茶来。“公子请用茶,酒菜随后就来!”华夫人说。“多谢夫人!不过伍员忧心如焚,哪有心思喝酒吃菜呢?” “公子现在不想再对妾隐瞒什么啦?” “在下千里逃亡,心系复仇,对夫人隐瞒身份,实在是情不得已!还望夫人恕罪!” “子胥君,你又有何罪?就请别这般说了!哎,据府里管家禀告,妾夫君与大伯华亥,已经与敝国国君公然对抗,国君派出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围他们的势力重地南里。而南里边境又有来助华氏的楚兵压境,是由楚将蒍越率领的。……但是国君自己却又被妾夫君所软禁,”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见伍子胥正在听着,华夫人又接下去说道:“现在君何去何从,请道其详,也好让妾为你作个计较。” “我心已乱。太子不在,宋廷发生内乱,楚兵又压境。思来想去,也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路?子胥君但说无妨!” “一是面见宋元公,直接说明投奔来意,察彼心意再作打算;二是离宋奔郑,与太子建会合,以求郑国出兵相助。” “子胥君,面见国君,妾可以想想办法。至于投奔郑国,妾并不主张。妾以为当今诸国,楚国称强,像宋国、郑国,都是小国,弱国自然忌讳强国,再说也没有力量帮助他国。况而今郑国丞相子产前不久过世,郑定公如同失去一臂膊,郑国现在已经再无得力贤臣。妾以为,君之所求难以实现。” 伍子胥没想到,这华芈娟夫人是如此地有见识,诚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正沉吟间,又听她说道:“要不今夜公子权且在这里住下,待妾明日去见夫君,跟他讲子胥君之事,再通过他转致宋元公,看看如何?” “那就有劳华夫人,还有华大夫了!” 于是吩咐下去,为公子收拾一间清静雅室。而后又说:“子胥君,一路奔波,应是太饥,还是速上酒菜,早些用餐,早些歇息。”伍子胥点头说:“如此也好,只是夫人之兄嫂,还有黎护卫他们……” “哦,他们啊,早就安排到酒楼去了,这会儿应该也都酒足饭饱了吧!公子就不要操这份心了。”华夫人看着他说。 “只是妾也还没进餐,正好陪公子共餐!”她随即又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 “如此……”伍子胥有些为难,因为他觉得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公子何意?妾与公子,可是历过生死的患难之交哪,同桌共餐,难道还有什么不便吗?”夫人也是特别敏感,便微嗔道。 伍子胥有些汗颜,尚未及答,却闻外面有人抚掌而叹道:“历过生死的患难之交哪!失敬!失敬!”语声到人也到,却是一位白面美髯的男子,身著官服,腰间佩刀,斯文而不粗俗。心中正疑,那人突然说道:“好啊,伍子胥,外头到处都悬赏抓你,你倒好,竟然到我家做客来了呢!” 伍子胥大惊,正欲拔剑,突然听华夫人责备道:“华定,你就别闹了!在外头都闹出那么大的事,回到家里还闹!” “好吧!我不闹好了吧!我问你,不是你闹着要去娘家吗?怎么又回来了?”华定的眼睛轮番在华夫人和伍子胥身上扫着转着。 华夫人知道他又在打啥鬼主意,于是跟他说白了,把这一路马车行走途中遇狼,子胥援手共同回程,这诸多细节都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这边酒席已经摆好了。华定突然对伍子胥一拱手,“多谢伍公子!”然后举起酒爵说:“来,我华定敬你!”说完一饮而尽。 伍子胥只好亦举杯饮尽。 “来,吃菜!你吃菜呀!你放心!我华定还不至于卖朋友!宋元公那边,我一会儿就过去,替你跟他说说。就不知这糊涂蛋有没有主意?” 华定还没说完,夫人就抢白道:“他没主意,还会着手清理华氏,现在又派乐大心出兵包围南里……” “好好好!他有主意,还被你夫君——嘿嘿——华定我软禁在宫里!” 华定有些咬牙切齿的,好像对夫人的顶撞十分恼火。这时伍子胥也大抵感觉得到华定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而对华夫人的心里苦痛也多少掂量出了几分。 又喝了一会儿闷酒,华定猛然立身说道:“伍公子,华定就走!一有消息,就立即告诉你!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好好歇着!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哈哈!反正你也没家了,你的父兄也都在几日前在郢都被处决了!哈哈!” 华定的笑声泛滥在外头,四五个带刀护卫在门口接他上了马车。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平生最让他惊魂丧胆的声音,先是撕肝裂肺地叫了一声,继之那声音似笑是哭,而后则是震天呼号。但呼号之后却如奔雷骤收,寂然无声,随即又爆了一声: “熊居老贼!伍员他日定借兵伐楚,将你碎尸万段!” 这声音把夜空都震得不住地颤抖了。原来刚才华定这么说话,把消息又一次地抛了出来,伍子胥这才知道途中楚兵所言非虚。所谓无风不起浪哪!他终于相信了!这真是晴天霹雳,摧心肝,欲断肠。 “伍公子莫太过悲伤,事已至此,伤心也已无益!本来妾就想告诉你,可就怕君听了伤心!”华夫人说,可是这时华定已经去远了。他听不到夫人的说话声音了。 伍子胥于是细问华夫人此事首尾,当听她说到父兄在郢都刑场赴难绝命的情景,又一次悲痛欲绝。父兄慷慨就义,兄长大骂昏君奸贼,而父亲则仰天长叹道:“从此楚国君臣就要苦于战火了!”这话足以震动伍子胥血脉魂灵,这是对昏君佞臣的警告,也是对儿子子胥的理解和期望。伍子胥痛彻于心,肝胆俱裂。他觉得先前的梦也应验了,他不止一次在梦中看到鲜血淋漓的父兄。悲到深处,竟然一念如迅雷闪电:此生不得复仇也罢,不如从父兄于地下。随即又惕然警醒,自己若似此万念俱灰,岂不是有负父兄临终之所愿!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伍子胥没有办法睡稳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华美的丝被,舒适的床铺,都不能给伍子胥以安逸的麻醉了。即便美妇人华芈娟的眼含秋波频频留意,也不能动摇他欲图复仇的意志。他心里一边想着必须尽快离开华府,一边又驻足在原先的思路上,他想到了在震天寨里为三寨主颜雄戴孝的那桩事了,稍作细想就发现,父兄受刑之日,正是自己为颜雄戴孝那日。莫非天意,岂能有如此巧合。伍子胥不由得又一次懊悔了,误杀颜雄一事,真得是自己生命中的血的教训哪!可是要不如此,父兄难道就能逃得此劫?那熊居,那费无极,一个昏君,一个佞臣,都是把父亲看作是眼中钉的,岂能不除去而后快呢?但这种思路无论如何展开,总是以最后深深自责收场。 第二日辰巳时分,华夫人听仆人转告说,华定有事唤她过去,便坐上马车离府而去。还没多久,伍子胥正无言独坐室内,突然就见华定一袭戎服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说:“伍公子,事态严重,敝国国君不想面见伍公子。而且已有人怀疑公子藏于我府中。宋国将乱,宋王帮不了你,离开宋国吧。男儿志在四方!太子建已经到郑国去了。你不如也往郑国吧。不要再犹豫了,换了衣服,立刻跟我马车走吧,我会送你到郊外安全的地方下车。” 伍子胥点头,华定的心机他看得一清二楚了。华定先前就是为了支开华夫人,现在好赶他走。不过华夫人的柔丝已经将要把他绊住了,他要复仇就得断爱绝情,何况爱妻贾蘅若仍然占据了他的心,所以他已经决意离开了。 伍子胥佯作感谢,拱手点头致意。然后就要换衣服,原来他身上穿着的,却是华定的闲时便服。因为原先那套商人服,在斗狼时沾了血腥,华夫人让他换下,叫府中的洗衣妇拿去洗了。虽说身边他还有一套商服,但她说君是贵公子,不如就换上妾夫君的衣服吧。伍子胥先是不肯,华夫人说放心,那可不是官服,都是便装,已经搁着好几年了,君就穿上吧,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有什么要客气的呢?他这才穿了。现在他自然要换了它,华定看了,却说道,事急,公子不要换衣了,何况公子著吾之衣衫甚好,人家也难一眼认出是伍子胥。哈哈,甚好!走吧! 伍子胥于是仍著华定之常服,带上那把紫竹箫和那套商衣,挟弓佩剑,出了华府。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一带刀护卫在车上欠了欠身子,华定吩咐了两句,就对伍子胥说:“公子请行!吾家马车路行,无人敢阻,护卫会送你到边境上,还将指引你通往郑国的道路!好,就此送客!恕华定不能亲自送行!” 马车已经开始奔走,可是华定一张狡诈的脸,却老在伍子胥的眼前晃动。 渐渐地出了城,这睢阳,虽然自己已经到了此城,除了知道城上有张榜悬赏自己的图像,城里四处都是兵士之外,他更无其他的印象了。这就像已经到了宋国,已经要求面见国君,可是最终却没能见面一样。 这样想起来,先前的诸多奔波,一切努力,仿佛都只是梦幻泡影了。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往郑国。郑国,那靡靡之音的国都,难道真得可以依靠不成。难道他真得要西行?子产之后,郑国已经积重难返。连华夫人都觉得郑国一定是惧怕楚国,不太可能会助我和太子建的。 可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待在宋国又有何用?何况这里诸多危险的威胁都存在,我伍员是不能生活在奸人华定的阴影之下的。他告诫自己,可不能在这时候成为一种牺牲品。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那个带刀护卫面如寒霜,说:“伍公子请自便!由此路往西北行,即通往郑国!在下当立即回府复命去!” 伍子胥下车,拱手施礼:“多谢一路相送!” 马车回头,绝尘而去。伍子胥看着睢阳方向,昨日兮,今日兮,尽成梦寐。那边尘土依旧飞扬,莫非还是那马车荡起的风烟。突然远远听到有人在呼喊,随即听清楚了,是在叫伍公子。 不久,就看到那边疾奔过来一辆马车,稍停片刻,已到面前。却见是黎护卫与华夫人,华夫人不及下车,就问道:“子胥君,何以不告而离去!” 原来华夫人坐马车出去,却没见着华定,就寻思会不会是华定在耍花招,将不利于子胥,便立刻转回府,华定已经离开,不过府上人告诉她伍子胥已经被送走了。当下华夫人便急令黎护卫驭车追赶,这才在此地相遇。 伍子胥分别与华夫人和黎护卫施礼,然后说道:“夫人,请恕伍员不辞而别。只因事急,伍员此生只有复仇二字,夫人美意,夫人大德,只容来世相报。” “子胥君,你就别说这些了。妾知道,一定是华定逼你走的!不过,宋国也不是你久留之地!虽说,妾……很想留你!妾的心意,你应该知道!哎,走吧,大丈夫立身于世,当行大事,又岂为小女子所牵绊。就允许我车马相随,送你一程吧!”她说。 这时她已经和伍子胥走开了十余步了。她回头对黎护卫说:“妾送子胥君一程,你且在后面管好马车,随行即可!” 这是伍子胥出奔以来行走得最慢的一次,华夫人的深情摇撼着他的心,他也想到了宋婵娟,不禁感喟何以女子如此善意多情,却又多红颜薄命。看到她花容月貌却又这般地憔悴,想到她遇人不淑忧思缠绵,不禁为她扼腕叹息。何况她对自己也是别有深情,只是身逢乱世,而又遇她非时,也只能辜负了她一番美意了。可怜这么一个好妇人,才貌兼俱,却将来不知会等来怎样的生活。那个华定,浅薄,多疑,狡诈,恶毒,随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而离开他,这乱世桃花,又将何以堪? 而她却也无语,先前的热烈明快,似乎因为别离在即而黯然了。也许此时无言才最为沉重。终于,相互间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伍子胥说道:“华夫人,就此留步吧!伍员就此别过!” “子胥君!……能不能不叫夫人,叫妾一声名字吧!” “芈娟!”他说。 “子胥!”她也喊了声,而眼泪却不知不觉已经流了出来。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说:“子胥,你说,此地一别,将来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只怕是……难……” 伍子胥本来想不这样回答,但那又如何,他好不容易把这个“难”字说出,声音却低了下去。 是啊,眼前的一切都还在迷茫朦胧之中,他又何以推想将来会是怎样。 “子胥,你能再为妾吹箫一曲吗?就如前夜妾醉舞时君之所奏。” 他从背上取下紫竹箫,开始了吹奏。而华夫人又展袖旋舞而歌: 不是有缘兮 何以相聚 不是前世兮 何以今生 神仙眷属兮 鸳梦难就 分道天涯兮 四野迷蒙 箫声停,歌舞歇,华夫人说:“子胥,走吧!往前走!不要再回头!” 伍子胥再拜。而后毅然转身,向前行去,不再回头。但他感觉得到,当自己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许久之后,那辆马车这才载着沉重的华芈娟夫人奔往回去的路。 第十七章 沼泽 天气愈是炎热了,伍子胥又一次感受到残暴的阳光。一路上由于心中不快,胸口如横亘着巨石一般。所以在突然撞上了一队楚兵时,差点没及时反应,他们的马蹄声音还是好响的,只是自己那时心里还挂念着华夫人。幸好楚兵也比较麻痹,最后还是让伍子胥躲到了树丛之中,所以没被察觉。这里还是宋国边境,知道楚军已经来到边境,所以看到兵士,伍子胥就想应当就是楚军吧。没想到又一次离楚兵这么近,也许在不远的地方就有楚国的驻军,那些军士之中,也说不定就有自己的乡人。乡人!他突然叹息了!他不应该再有这样的想法了,现在跟楚国有关系的所有一切都是他之所恨,包括自己的乡人!是呵,他们也许就在昨夜,还在做着抓住了伍子胥获得官爵重赏的美梦呢! 可是他的这种极端情绪经不住他的反思的否定。因为他想到猎户的妻子,震天寨的宋家兄妹,华芈娟夫人,这些善良而深情的人们,不也都是楚国人么?他是不应该如此,不应该恨了所有的楚国人,否则,就是不明事理,那才不配作楚国人! 现在他又一次急切起来。他白昼也要赶路了。不过大路是不能走了,只能往山林中行。山林并不是平安的栖息地,里头也是潜伏着险恶万象。山林里头不仅或有野兽,而且还有沼泽地。(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希望自己之取道出乎常人的意料,不过,纷歧的路途,虽然让人无从寻索踪迹,却也埋下自己迷途的隐患。他起先还没发现这个问题,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其实是在为自己设置了前程的迷宫。有一阵子觉得行走得似乎太慢,好像永远也穿不完这林野似地。后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走出林间,而是又绕了回来,这是大白天,这让他有些不可置信。后来终于发现是分岔道太多,而自己因为一脑子尽没歇着,行走太过随意,这才如此。 于是开始了注意识路辨向,并且在疑惑的地方,用剑在树上刻写作个记号,这样行了一段,也就没再出差错。 那么起先,伍子胥在思考着些什么呢?他在想郑国的事情。郑王就是郑定公,名姬宁,已经在位八年。郑国的丞相子产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仅辅助其父郑简公,而且也辅佐郑定公八年了。伍子胥从父亲的口中知道了子产的许多功绩事迹。父亲曾希望他年伍家也出一个子产式的人物。他对伍尚寄托了这般的愿望,伍尚是文官儒士,与子产这样的政治家相去较近。可是伍子胥一直觉得兄长缺少了子产的决断与变通的能力。父亲也曾感叹子产老矣,郑国贤臣后继乏人。只是没想到就在近两个月前,听说郑国丞相子产已经过世。这次又听华夫人提起,现在伍子胥又在担心此行将会有如何结果。 眼前的林子似乎更加浓密,热气渐渐消去,在林泉下饮足了水,畅快之际,行走不觉间迅快了。这林中走出来之后,眼前便是一大片开阔地,有些地方水草丛生,大片的草地,水草纵横,无边无际,仿佛都长到了天边去。夏天的雾和风吹来,潮湿得像蘸了墨水的毛笔。他渐渐觉得前面的路显得松软,在行路者看来,是比较舒心惬意的。远远地,还看得见几朵水莲花在那边迎风摇曳着,自个儿陶醉着,美得无与伦比的样子。但他却没想到这莲花美得是如此阴毒险恶。 他那时一边欣赏着那花的美丽,一边却注意窥测这附近的情势,是否有伏兵,是否有野兽。却万万没想到这平静得近乎纯粹美的环境下边,是死神预设的陷阱。他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下坠。 他立刻明白了。难道所有的梦都要立刻毁灭。他没有挣扎,没有挣扎就是挣扎。 泥浆从腰下上来,狰狞着,发出咝咝的声音,渐渐地,已经快上到胸口。眼前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太阳依旧高踞天上。现在他还能想什么呢?趁着身体还处于齐胸状态,也就是还没有完全陷下去的顷刻,他是应该好好想想,愤怒和抱怨都无济于事,他犯的这个大错实在是不应该。他对不住父兄,对不住妻子,他没能突围,就要先死在这臭烘烘的沼泽地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那日与兄长一道前往郢都,就算死,也死得壮烈,死得明白。可是……伍子胥还在绝望地思想,想到自己竟然就这般无能,就要死在这臭烘烘的沼泽地了。这岂不是让昏君楚平王和奸臣费无极耻笑? 不,我不能。我伍员岂能就此死在这里! 他想大喊一声,让天,让地,让九泉之下的父兄,都听到!他要活,他必须活! 一道念头如电光闪过,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一根藤萝。 虽然只有一根,它的力量也许是微弱的,但借着它的力,再凭着自己的身手,巧妙腾挪,说不定,是呵,说不定……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他有足够的信心…… 身子又下沉了一寸,如果再往下沉,再借力就更难了。当机立断,对,当机立断! 他为了晃移身子抓住那根隔着尺余的青藤,竭力之际,身子更加速了下沉,但就在这顷刻,幸好他已经抓住了那根救命的藤萝。 那根藤萝的承重力实在是超乎自己的想像,就在那瞬间,他所有的武功绝学也都全部调动起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真得已经离开了死神的威胁,那根藤萝是断了,但自己也已经借势腾起,飞坠滚地而到了沼泽边沿的草地。回想刚才,恍若隔世。 他感慨着适才自己也曾流过的哀伤。心想,也许在人生途中,每个人都会有这般濒临完全绝望的时候,但是只要心不死,肉体就不会死亡! 现在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希望永远存在,哪怕它是以毁灭的形式出现。 是智慧还有毅力,使他又一次离开死亡。 伍子胥更加小心地行路了。前路渐渐显得干燥,那种大泽才有的湿雾之气已经消失,他这时才确信已经甩掉了那些阴毒的陷阱。他拖着双腿,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不远处青青草丛上,有不知名的飞虫舞着,织成一层轻雾。他感到大劫过后的一种轻松,真想掏出那把紫竹箫,吹奏一曲楚歌,可是这是白昼,他知道就算是这里人迹罕至,也不能说就已经完全离开了危险的处境。 时间应该是正午,心灵的惬意并不能减轻身子的疲乏,他从囊里取出一些干粮,咽完之后,就枕着一块石头,朦朦胧胧地睡去。可是心里的仇恨和焦虑就像这头枕着的石头在压着他,他忽然感到特别气闷,梦中的恶人他并不相识,却对他喊道:“伍子胥,你别跑了,你无论跑到哪里,都要栽在天下人的手里,因为你是人所不齿的国贼,国贼,受死吧!”他避不开他的剑,他的身子仿佛定在了地上,就这么绝望地叫了一声,醒来全身是汗,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向西移动了许多。 然后他又十分小心地赶路,白昼行路对他来说有着十倍的危险,但是现在他不能再等待了,他的心不允许自己等待太久。现在他的衣饰打扮也不会让人家看得太扎眼,除了肩上背着弓稍稍有点古怪。他尽可能行走得从容一些。黄昏时候经过了一座村庄,对面的一间小茅屋,柴门开处,走出一位少妇,她提着罐子,大概是到外边取水。里头有个年青男子燃起柴草,刹那间点亮了灶膛。片刻之后,少妇回来,把水倒在锅里头。伍子胥突然觉得那家院子里好温暖好温暖,那锅里的水也一定好甜好甜。这就是温馨的家呀!他怀着一种贪婪,远远地窥视着他们。这对年青夫妇的生活,是他无法梦想得到的,安定总是人家的,还有什么才是我伍员的呢?叹了口气,只有走了,眼前几乎永远走不完的旅途,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他们谈的话也隐隐约约地有几句随风飘过来,这让他想起了老家对面邻居平时家常的议论。这是属于家的话语,而他伍子胥,现在是已经没有了资格来谈论这些了。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不断地逃亡,突围,然后实现复仇,把自己拯救出来。 这天夜晚他赶了许多路,在又过一道山梁的时候,山坡上的一家酒店让他稍稍停住了脚,他不敢多喝,就满饮了三碗。而后翻过山坡,眼前就是一片平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房屋就渐渐多了起来。后来远远地就看到一些灯影,心想莫非这里已经离郑国不远了,那亮着灯影的地方,兴许就是离郑国都城较近的所在。后来路上朝东的方向,有一条路延伸着进去,深处也是隐然闪着灯火的光芒。而路的另一边,隐隐绰绰之中,是一片已经收割了的麦田。这时他突然有些失落。当初逃出城父之时,自己一路上就是凭借一片未曾收割的麦田作掩蔽,可是转眼间已经不见有麦浪掀起的麦田了。尽管是在黑夜,他还是看得出在齐茬茬光秃秃的空荡麦田里,错落地摞着尖起的麦秸垛。 这时有马蹄声从那路东方向深处的达达地传了过来。 伍子胥一惊,疑对自己不利,看四周除了麦秸垛,更无遮蔽物。离身边最近的这个麦秸垛显得特别壮观的样子,差不多抵得上其他的三四个麦秸垛,实际上它就是由三个麦秸垛交叠摞就的。伍子胥马上隐身此处,蹲伏于西侧。很快地,就看到是四骑马疾奔过来,其中二人还擎着火把。到了大路,就控住辔头停住在麦秸垛前面的路中。 “少庄主,现在怎么办?”一人说。 “可千万别让淫贼跑了!”另一人说。“走,分头去追!” 于是分南北两头,各有两马驰去。之后不久,伍子胥却不舍离去了。原来他蹲伏了这么一阵,酒后的困意升了上来,他突然极渴望睡上一觉,昨晚他在华府几乎是彻夜不眠,他现在因酒再催,有点打熬不住了。眼看着麦秸垛,他突然就有了主意,这不是最好的睡觉地方么?于是把身子屈着,钻到了底下去了。 还没等他睡稳觉,从路东深处又有一条人影子窜了出来,竟然直奔麦秸垛而来。这时马蹄声音又至,那人影子先是蹲伏麦秸垛后面,见那四骑马从两头会合将近路中,突然就也从麦秸垛底下钻了进去。然后不想一下子就触到一物,那正是伍子胥躺在里头,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这时四野十分寂静,所以这一声在夜空底下响起,一下子就引起了注意了。他们一下子就发现声音是在麦田里发出的。 “淫贼!还不出来受死!”那个少庄主掣剑在手,率先逼了过来。而其他三人也跟了过来。 他们围着麦秸垛绕了一圈,突然少庄主剑指麦秸垛,向那三人示意。于是,立即听到一阵金刃劈风的声音,那些麦秸随着刀剑的起落,像雨一般纷纷向四周洒落,终于<网罗电子书>,一条娇小的人影子飞了出去。 “表妹!”少庄主失声喊道,关切备至。他赶到了她身边,一把抓握住她的手。 “表兄!”她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这也只是在一瞬间,随即那少庄主仿佛从梦中醒来,“那淫贼呢?”他说。 “什么淫贼哪?”那女的说。 “表妹,你是不是闹糊涂了?” “哦,你说淫贼,就在那儿呀!”女子仿佛突然清醒过来似地,指着麦秸垛说。 于是少庄主一剑当先,刺向麦秸垛,随之另外三人也是一阵疯了似地乱扎,那些麦秸又雨一般飞舞了,也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又飞了出来。 “淫贼哪里走?”少庄主逼了过来。 “在下伍……训之,不是淫贼!” 伍子胥眼下在夜色之中,虽然脑袋是乱蓬蓬的,但是在火把照耀下,他的衣裳还是华丽的。那少庄主突然笑了,“是哪里来的公子啊,这身打扮,还不是淫贼吗?” “少庄主一定是弄错了!在下只是路过此地,忙于赶路,绝对与此事无关!不信你可以问刚才那位姑娘!” 少庄主的眼睛看着女子,她说:“好吧,我就看看!” 她让火把移过来照着,目光凝视着他,他这时竟然发现,眼前那双颦颦含水的双眼,那苗条婀娜的身段,竟有几分像是蘅若,不由得就放亮了眼眸。这时就听她说道:“此人衣衫浮丽,目光贼亮,正是淫贼!” 美丽善良的蘅若不见了,面对着的,却是谎言、罪恶和嫉妒。现在是五把剑对着伍子胥了,连那女子也加入了战阵。 “吾与你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如此待我?”伍子胥怒道。 “似你这等衣冠禽兽,还不受死,何必多言?” \奇\伍子胥大怒,“好,来吧!”铮的一声,宝剑出鞘。 \书\七星宝剑的光芒,在夜色里显得特别耀眼。 当下两边交锋,战不十合。“等等!”那少庄主突然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这是个转机,伍子胥不敢怠慢,收势跳出圈子,强制住情绪,尽可能平淡地说道:“在下伍训之,忙于赶路,路过这里……” 少庄主却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伍公子既然忙于赶路,何以却藏身于麦秸垛里头呢?” “在下多日劳顿,一时疲困,便借麦秸垛为卧处……” 那少庄主突然大笑,说:“伍公子衣衫亮丽,竟然借一宿,这传出去,岂不为笑谈……”说到这里,少庄主顿了顿,正要继续说,身后一人压低声音,凑到他的耳边:“此人楚语,身带宝剑,自称姓伍,其相貌似与悬赏图像……”说到这里就被少庄主止住,并且在那人耳边还说了一句话。原来少庄主已作此想。就在先前火把照耀时,他已经有几分怀疑,再看刚才那宝剑,还有出剑之招数,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揣想。 “伍子胥!”他突然暴喝一声,随即又温语道:“子胥兄,受惊了!”竟然弃剑于地,一拱手,长揖不起。 伍子胥一下被识破身份,正在惊魂之际,却见此少庄主前倨后恭,一至于此,倒是万分惊讶,当时也没多想,就也向之施礼,说:“少庄主请……起……” 且说伍子胥刚说到“请”字时,就发现风声起于身后,暗叫不好,闪身回避,背后已受一剑,幸躲闪得快,否则立将毕命。他在闪身之时也予以还击,只听啊的一声,那人已经中剑倒下。此人正是刚才与少庄主相互秘语之人,少庄主当时就授意其对伍子胥实施偷袭。 这时那少庄主已经原形毕露了,于是四人围攻过来。伍子胥说:“你们走吧,在下与你们素无冤仇,不想杀你们!”少庄主哈哈大笑说:“楚国罪臣,请留下头来!”伍子胥说:“你取吾头何用?”少庄主说:“高官厚禄谁不要?”伍子胥说:“足下莫非是宋国人?楚国的悬赏官爵,君有何用?”少庄主说:“在下可以到楚国当官嘛!在大楚国当官,远胜于在小宋国!”说着,都有些忘形了。 “呸!无耻!——看剑!”伍子胥当下大怒,一剑直刺而出,少庄主全力挡格,退了两步。 “表兄,既然伍公子不是淫贼,就放他走吧!”那女子突然收了剑,劝道。 “表妹,出剑,快出剑!杀了此人,我就娶你!” “表兄,你娶我吧!可是我不会杀人!” 就这么说话期间,铛!铛!铛!连续三声,三把剑,都落在了麦秸和田泥上。 此时伍子胥就像一位天神一般,高大而威武,他的七星宝剑仍然是那样的耀眼。剑指处,两个汉子跪了下来。 少庄主却没跪,那女子也不跪。 “表兄,表妹!”伍子胥淡淡说道,突然暴喝一声:“你们为何不跪?” “要杀便杀,休得多言!”那少庄主却也死硬。 “那你呢?”伍子胥剑指那女子。 “我表兄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样的人,你也要嫁给他?”伍子胥问道。 他希望她能够说出否定的回答,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是蘅若,可是她却回答说,嫁给表兄是她最大的心愿。 伍子胥宝剑一挥,那跪着的两个汉子都中剑倒下,但是他并没有刺中他们的要害。只是那日猎户的旧事又涌上心头。他这么做,只是想让他们带了伤,再也不能祸害自己。 现在,他把剑逼向那女子。 “你这女子,为何要害我?说吧,谁是淫贼?”他质问道。 “没有淫贼!”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小,她垂下了头。 “这又为何?” 那女子终于说明了原由。原来她那表兄,就是这位少庄主用情不专,她不知是否真得对自己关心,于是设计了淫贼将自己掳去的情节,在闺房里留下一封假造的淫贼的书信,然后自己就先行躲了起来。后来看表兄领着手下出来寻找,便也跟着出来,这才演出了刚才的那一幕。 “表妹,你这又何苦?”少庄主说。 “住口!”伍子胥把剑搁在他的脖子上说,“少庄主,现在是否后悔当初不放我伍子胥走哪?” “不,本少庄主绝不后悔!伍子胥的头能够让我升官发财,我为何不取!”他的声音倒也一点都不怯。 “呸!厚颜无耻,执迷不悟,就是你这样的人了!哼,要不是你表妹对你一往情深,非取你狗命不可!可是要是放了你,你定还要追杀于我……”说着,只见宝剑一挥,一刺,那少庄主的头发已去了一绺,而右腿也中了一剑。“削发以代你头颅;伤你腿,让你无力追杀。你可服气?”他说。 “多谢伍公子!”那少庄主这时却也忍着痛再拜说道。 伍子胥的剑在那女子的眼前一晃,他想到要惩罚她些什么,今夜的事端都是她惹出来的,可是他没想到一个适当的办法,这位长相颇与蘅若相似的女子,让他想起了过去小夫妻的几多恩爱。他终于叹了口气,把宝剑插入鞘中。连再看她一眼都不曾,就毅然转身离去。 寂然的原野,落了几声尴尴尬尬的致谢声,他隐隐约约听出来,其中有她的声音。 他现在已经毫无睡意了。他只有不断地向前,这是自己的运命。路在他面前不断地铺展开,也许郑国已经离不远了,这让他感到一种放松。这时他无意中注意到自己的这身亮丽的衣衫,因而想起此前受嫌疑的细节。哎,这衣衫是华定这般衣冠禽兽者之物,难怪自己穿上这“衣冠”之后,也因而有了“禽兽”之嫌。 这让他继而又想到许多往事来。虽说眼前不再有那些沼泽地,可是人心的沼泽呢? 他都想得痴了。 第十八章 安逸 第二日时近午时,方才到了郑国都城。通过小心的打听,伍子胥知道了太子建在城里所住的府邸,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到他府上。 终于见着了太子建的面了,那一瞬间,他周身的血都加速地奔流了,仿佛在大漠中行走,突然找到了绿洲。他激动啊。他感觉太子建也一样地激动。是呵,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经历太相似了,先后都去国离家,往奔宋、郑两国,飘泊的起点也同是在城父。现在他们也更在复仇和复国的方面,有着共同努力的愿望。他们的命运相连,自应当唇齿相依。 但是很快地,奔流的血却缺少了热力,那绿洲,也涌不出来醴泉了。伍子胥发现,目前的太子建,不再是曾经与自己一起在城父的太子建了。那张永远苍白的脸上,好像更增添了一些云云雾雾,目光迷离着,连笑声都觉得是挤出来的。他与之一起,突然有一种莫名的负重感,而先累倒的只能是自己。他觉得自己与太子建之间,已经被隔上了一层屏障。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僵硬着,在身边。他想不到这段生活,竟如此快地改变了一个人。所以他本来有许多的想法,许多的计划,要掏心掏肺地掏出来。但是面对这样的太子建,他实在是无从说出了。 谈话中知道了他也刚从晋国回来,因为郑定公虽说客气,招待很好,但也是仅此而已。在大事上,却从来没慷慨过。他说郑定公总是避而不谈出兵相助之事,所以他才把希望寄托于晋国,这才有了晋国之行,他希望能够说动晋顷公。“那太子此行如何?”伍子胥听到这里,不由地问道。这时伍子胥的心头其实正罩着乌云,他知道那个晋顷公心地险恶,生怕太子建中了圈套。太子建含糊其辞说还好,却给不了一个清晰的回答,也许他自矜自己曾是太子,觉得也不必什么话都跟下属说吧。 第二天郑定公听到消息,特意派车接了太子建和伍子胥进宫叙谈,还设宴款待,礼数甚周。伍子胥心道,子产之遗风仍存么?听说子产在日,郑定公每有朝政大事,事关治国方略,皆与其商议,所以礼贤下士,颇有贤明之声誉,看来此事不虚呢。席间郑定公不止一次提及丞相子产,说子产是他的臂膀,股肱之臣哪!而今贤臣谢世,朝中无人,这国计民生大事,就都压在孤王身上了。他甚至还说到子产死时,差不多举国之民,都极尽哀悼。看他说得却也诚恳,伍子胥突然想,瞧郑定公为人为政,也许向其借兵攻楚一事还有希望。一定是太子建举措不当,又不会给人以信心,这才没能得到郑定公的支持吧。伍子胥不由得就看了太子建一眼,发现他就像缺了水的花草蔫着,甚至在郑定公说到子产的时候,竟然还打了个哈欠。 突有一阵香风拂面,莺莺燕燕,娉娉婷婷,移玉步,抛水袖,玉人鱼贯而入,随即绕屋厅一周,歌舞开始。这一下子打断了伍子胥的沉思。太子建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苍白的脸显然有了神采。郑定公那双眼睛也放了光,不再因为子产的过世而暗淡。他喝酒的兴致更加高了,一再地举酒邀饮。或按着拍子,神游于歌舞之中。有一绿衣姝丽,,鼓琴而歌: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此时郑定公醉眼看伍子胥,说道:“闻说伍公子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且又精通音律,琴箫俱善。今夕何夕,不如吹箫一曲,一抒怀抱,以尽逸兴!” 此时的伍子胥,不知是何滋味,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郑定公,太子建,他们的身上,是都不能寄托什么梦的,希望通过他们推倒暴君实现复仇,那无异于痴人说梦罢了。 但是他还得装点自己的笑容,取出自己心爱的紫竹箫,说道:“在下较熟悉楚歌,贵国雅乐,美不胜收,只怕难达其趣。”郑定公说,“公子不必过谦!” 于是伍子胥凭歌舞而劲吹,依律动而伴奏。又有红衣妙龄,出而舞之,姿容婉绝。那郑定公突然吟诵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偏偏那太子建,也一时兴至,说:“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郑定公大悦,便又吟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太子建马上凑趣说:“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然后两人都有些醉意,互饮又复歌。此时场中歌音也一变,改为演奏郑国另一流行歌诗《野有蔓草》,伍子胥也只得调变了音调,他看到那绿衣女遥遥与他注目,似是对他的箫音伴奏甚是称许。郑定公又满饮一爵酒,叹道:“王子与伍公子尽知我郑国诗乐,真是奇才呢!” 于是,郑定公向那个红衣女打了个手势,让她过来,然后说:“今夕良夜,可愿陪侍王子?”红衣女羞赧而笑道:“奴愿遵王命!” 郑定公大笑:“王子意下如何呀?” “在下愿意!多谢大王!”太子建道。 “王子,乐此否?” “乐此哉,此乐也!” 太子建带着醉意上了马车,现在他和那个红衣女拥在了一起。郑定公刚才也有意将绿衣女赐予伍子胥,但伍子胥决意不从,最后慷慨陈言:“除非大王愿意借兵伐楚,伍员或可从命!”这正触到郑定公之痛处,郑国虽恨楚国,但更怕楚国。于是郑定公没再相强。 伍子胥坐上了马车,夏夜的月却只让他感到清冷。他没有和太子建同行,郑王安排了另一府邸,作为他的安歇之所。这样他和太子建也就分开了去。他觉得这也许就是天意,他的心情反而还好了许多。他让马车上的御者,将马车驶往子产的坟地。他没有喝醉酒,但那御者却以为是。过不多久,他们就随着马车来到了子产的坟前,这里是一个素朴的土坟,埋葬的方式完全是依照子产生前的遗愿。要不是亲自到此,真不敢相信这里就是一代贤相子产的最后灵魂栖息地。伍子胥在这里待了一些时候,从这边看过去,还可以看到对面的一个颇有些奇怪的建筑物,御者指着说,那就是当年郑庄公的望母台。他突然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善良的母亲太早走了,现在父兄和爱妻又都走了,自己真得是举目无亲了。这浩浩天地,自己从此只是孤鸿零雁了。于是愈感觉月光下天地的冷清。 子产在这样的月光下面,枕着这一方土,他会不会也觉得太冷清了呢?举国百姓的心都向着他,他怎么会冷清呢?想到这一节,伍子胥不禁又一次对他神往了。 又是几日过去。伍子胥都觉得连自己也已被安逸所麻醉了。他尽管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要去见太子建,要不,他辛辛苦苦跑到郑国来又为何?他进府上之后却看到太子建在左拥右抱,面前是美酒,身边是美人。那两个女子,正是那天夜里头看到的红衣女与绿衣女。 乍眼见这绿衣女,他心里就有一种疑惑,心道那夜却没见郑定公赐绿衣女与太子呢,那又为何,莫非太子建后来又与郑王会晤?再看看那曾经对自己脉脉含情的绿衣女,而今又欣然入了另一男子的怀抱。也许郑国是个生产妖姬艳女的国度,这样的女子,又谈何廉耻与真爱呢?再瞧瞧她现在这种光景吧,目光还是盈盈而至,这真是不可解呢。 也许一切都是貌合神离吧!可是他和太子建又是怎样走到貌合神离的这种地步呢?生活的确是有了安逸,安逸得不再想举起雄心,而只想享用这些快乐到终老,永久的安逸下去。事实说明太子建已经学会了及时行乐,这让伍子胥提前感受到了一个昏君是如何炼成的。他现在非常清楚了太子建的情况,他浮躁,懦弱,贪欲,昏愦。他甚至都让伍子胥想到了楚平王,也许太子建将来就是另外一位楚平王。他觉得与太子建之间,已经横亘上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后来的一次面见郑定公,也是在筵宴上,还是美酒,还是美人!太子建也在。郑王借着酒意问伍子胥:“伍公子文武双全,孤王身边就缺少公子这样的人才!若姬宁冒昧,邀公子以辅助孤,不知尊意如何?”伍子胥听闻此言,当即起而行了个揖礼,陈辞道:“伍员深谢郑王厚爱,但请恕伍员不能从命!伍员乃楚国罪臣,若在贵国为官,便是结下贵国与楚国之仇,对郑国有害而无益,恳请大王三思!” 郑定公点了点头,手一挥说:“公子请坐!不想公子在此等状况下,还能处处为敝国着想,难得呀!有气度!不愧是栋梁材!好吧,暂且就依公子。不过孤王是真得赏识你!” 伍子胥现在也开始犯迷糊了,这是不是因为安逸日久,才会如此反应迟钝呢?他无法想像,像郑定公这样的贪图安逸的国王,真得会有富国强兵的雄心?真得会希望伍子胥将是下一个子产,赤心辅助他这样的明君?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晚上。日子在安逸中,散发出腐臭的气息,舒适的床榻却困不住一心复仇的伍子胥。他的眼睛明亮在昏黑的夜晚。他苦苦筹划着将来,自己将何去何从,郑国不行,那就应当走。可是,太子建怎么办?伍子胥犹豫着要不要把心事告诉他,伍子胥是不敢相信,他就此舍得弃离安逸,然后跟自己一起走,再过危险的飘泊的生活。 第二天,伍子胥没有想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府邸前。竟然是太子建登门拜访。这真是个意外,但更加意外的是,他竟然跟伍子胥说,他有一桩重要的事,要与伍公子商量。伍子胥纳闷了,心想难道除了复国、复仇,还有其他什么大事不成?于是问太子建,到底是怎样的一桩事,他却避而不答,反而笑着说:“子胥,还是你先说说为何不在郑国做官的理由吧!” 这时伍子胥对太子建又唤起了仅存的幻想,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对太子建成见太深,太子建也许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种人。这么一想他舒心了许多,觉得一切都有假相,也许太子建这样做,有他的不得已。 “在下以为郑王既然对太子的复国大业漠不关心,一直不肯发兵相助。那伍员就算在朝为官,又有何用?郑王贪图安逸,缺乏雄才大略,终难以依靠!” “子胥所论甚是!只是依子胥之见,建将何去何从?而子胥亦将何去何从?” “太子!既然郑王无心相助,不如离开郑国!” “那将往何处去?” “在下以为,可以考虑往吴国!” 太子建沉默了,好像是循环了一周,现在又回到了起点。太子建又有些恍惚起来。伍子胥一看情况不对,好不容易激发起来的太子建又要复归原状,那不成!于是追逼了一句:“那太子的意思呢?” “子胥!吴国也是在近年刚刚兴盛,根基还浅,吴国太遥远了!也太危险!去吴国,就是意味着还要经过楚国,好不容易逃出楚国,现在又要往奔楚国,这……何况听说一些关隘把守得特别严,右司马蒍越就把守着昭关,那里是通往吴国的必经之路,只怕难以过关哪!” 这话说得伍子胥的心里冷一阵热一阵。但他到底也加深了对太子建的认识,原来那张永远苍白的脸,也不是天生生就的,太子建一定也是对前途千思万想,忧虑万分哪。他的及时行乐也可能是借酒消愁的方式吧。 而后,伍子胥的情绪却又发生了另一种变化。太子建到了此时,才真正把心中的机密透露。他说:“现在只有一条路,子胥!只能走这条路了!”他说。 “太子的意思是……” “要是郑国发生内乱,要是郑王被擒……” 伍子胥有些呆住了。太子建的言谈间透出了某些诡秘,伍子胥预感了一种危机的逼临,这应该不是太子建的意想天开,这会不会就是晋顷公的阴谋呢? “在下以为,那对我们只有坏处,而不会有好处!宋国内乱,就是个证明……”伍子胥说。 这时太子建却笑了,这种笑带着某种狂妄、愚蠢和狰狞。他感觉太子建成了千变状态了。正惊惶间,太子建终于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虽然太子建说出来的秘密,伍子胥已心有所料,但还是像一声霹雳巨响。难道生活就是这般残酷地将一个人的心扭曲了,使人变成了魔鬼? 原来太子建果真中了晋顷公的圈套,企图联晋灭郑,跟他作了一路去了。那晋顷公一向以来,对郑国就是虎视眈眈。现在,他利用太子建急于求成的心理,说好了只要给他刺探情报,再里应外合,Qī.shū.ωǎng.擒住郑王,大事可定。届时晋国一定发兵相助,以成就复国大业。现在太子建也把痛快之音落实到“大事可定”这四个字上头了。他的眼睛看着伍子胥,他需要伍子胥的配合。 然而他失望了,其实他也在观察伍子胥,担心伍子胥,现在他很失望,他觉得亲自跑这一趟很不值得。因为他已经听到,也看到,伍子胥郑重其事地跪伏于地,在向他叩头泣谏,谏以忠言了。 “可是本太子已经给晋国送去情报了!”太子建淡淡地说。 “那现在,趁着他们还没发现,就马上离开郑国吧!” “不,如果离开,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那边也来了消息,就在明天夜里动手……” “啊?太子,这是以卵击石,飞蛾投火啊!” “我已作了安排,万无一失!”太子建笑道。他那张脸更加苍白了。 “不可呀!太子,万万不可行此啊!”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可是他只感觉到了一阵风,那是太子建发怒拂袖而去所扬起的。太子建叹息着出了门去,伍子胥却也叹息着,匍匐于地上,心里却掀起了巨澜。 第十九章 背离 华丽的府邸静得可怕,伍子胥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只知道此事大是不义,绝不可行此。明天总是要来临,明天将怎样?世上又有几人能够预知自己的命运。可是也不至于像太子建一样,麻木到连一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对自己的悲剧下场毫无所知。经历了心头的无数个潮起潮落,伍子胥还是觉得自己应当舍命力谏。这天晚上他又一次来到太子建的府邸,但却被拒于门外,一位太子的随身护卫说,太子特别吩咐,不见伍公子!伍子胥陈说此事大紧急,非见太子不可。那护卫毫不退让,再三阻拦,伍子胥拔出了剑。 这时里头却依稀传来女子的吃吃笑声。 两位护卫闻声过来相助,并好言劝道:“公子请回,太子特意交代,不见公子!” 这三个护卫都是当时太子建奔宋时所一直随护的,伍子胥自然知道他们与太子建的关系程度。但是他一想到危险的明天,他就不能不往里头闯了! “住手!”剑刃相交之声方起,里头突然有人喝止。这时太子建走了出来。 “子胥,又有何事?”他说。 “在下以为太子……万万不可行哪!”伍子胥见身边有人,说话不便,但又怕太子不给机会,也就如此含糊说道。不过太子自然听得明白。 “什么可行和不可行的?进来喝杯酒吧!噢,刚才语嫣和素娥姑娘还说到公子,精通音律,擅长吹箫——咦,伍公子怎么没带上那支紫竹箫?” “伍员哪还有此闲情?” 这时只见那红衣女和绿衣女已经面带微笑,翩然立于身前了。 “公子请!”绿衣女说。 “子胥请入座,且饮酒,听琴观舞,岂不乐之?”太子建说。 “伍员就希望过了明日,与太子再作天下游,不也是快乐吗?” 太子建却摇头道:“彼乐不如此乐也!” 红衣女大笑,“王子,公子,说什么呀!进来吧!” 伍子胥却退了一步。随即像决定了什么,拱手道:“既然太子乐此不疲,那在下告辞!” 这话居然没让太子动怒,好像伍子胥就此退去,他很是巴不得的样子。“悉听尊便!”他说。 伍子胥对他彻底失望了。 郑国的街头,红男绿女,情欲在泛滥着。伍子胥更加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到这里来,太子又怎么样?难道说太子在哪里,就理所应当奔哪里么?就没有自己的正确选择么? 回到屋子里静静地想,也许立即离开,才是明智的。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吴国,干嘛不就此行动呢?他不能让父兄等待太久哪!况且滞留在郑国,多一天,就有多一天的危险。太子建迟早要出事,那么自己在郑国,就只能随之作为殉葬品了! 可是既然知道太子建迟早要出事,自己却在这样紧要关头飘然离去,这岂是我伍员的作为! 他这样子七上八下的,又消磨掉了一个夜晚。后来也终于想通了,太子建之昏君状,实在是做给郑定公看的,企图以此麻痹郑王。这样想来,太子建也不乏阴险呢。跟这样阴险的人,他还能继续相处么? 午后假寐的时候,他为一个梦而差点跳了起来。他梦见了友人申包胥,梦里的申包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欲图加害于他。友人是怎样地变成了奸人呢?人心真得是如此深不可测?伍子胥在申包胥的奸笑声中饮刃于血泊里,最后奋命的挣扎,让他从梦中醒来。醒来之后他还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他的情绪恍若从高山沉没于江底,许久才叹了口气,顷刻间他几乎是非常绝望,难道说这人寰四处,真得尽是奸恶小人吗? 他于是又想到了太子建,想到了郑定公。 黄昏总是如期来临。伍子胥感觉得到巨大的危险,就如同那落日一步步地只能往下坠地。太子说了,就今夜举事。天还没断黑,居于室,他突然觉得心惊肉跳,坐不宁,起而思之,太子危矣。但再谏无益,若从其计,必一同毕命于此,徒死也无益,不如离去,悄悄离去吧!自己想法报仇便是!伍子胥觉得将父兄之仇,寄托于一位并无深谋远虑的太子身上,只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只能是靠山山倒,靠地地陷。何必依靠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伍子胥正在心想再稍后借夜色遁离,也不必跟郑定公辞行了。这时却听到外面有声音说:“大王有请伍公子赴宴!”这时候请宴!他心中不祥之感升了上来。会不会是太子之通晋谋郑之事已经败露呢? 才走到屋外边,就见到两个带刀护卫已经在前头候着了。伍子胥一拱手说:“多谢!请稍候,容在下进屋整衣取物……” “不必了!大王说马上就要开宴……”那护卫说话声音甚是僵硬。 “在下只是带上那支紫竹箫……”伍子胥反应迅速,回应道。 带刀护卫这才点头。见此光景,伍子胥明白了。他一进屋子,便飞速佩剑背弓,带上箭袋,还有紫竹箫。这时已经听到护卫过来的脚步声。他打开窗子,纵身自窗而下,然后由府邸后面的一个侧门,逃逸而出。原来这伍子胥自从进得这个府邸之后,就一直没有放下戒心,事先借散心闲步,已经对房屋的门户走向都了然于心。所以他这才轻车熟路,遁出府去。 街上已经也换了情形,伍子胥感觉仿佛是那日到宋国睢阳的情景,一些军士往来频繁,城中似是在搜捕什么人。幸好天已经黑了下来,伍子胥还可借此隐蔽,他一路东躲西藏,奇*|*书^|^网稍稍有些后悔自己干嘛不先行离去。 眼前不远就是出城的路,可是城门口那边好像有不少军士守在那边,伍子胥明显嗅出了一些不对的气味来了。但要舍此,又无他途。正犹豫间,突然从身后驶过的一辆马车里边,伸出了一只玉腕,将他抓个正着,说:“快,上车!”伍子胥一震,眼角扫过,仿佛是绿衣女,但此时已经间不容发,他也只有上车。 车上的布帘拉闭了,他马上就感觉一股香气,盈满于鼻息之间了。而一双眼波,更是盈盈在焉,虽说无语,已经关情。 果真是她! 马车却不往城门那边奔行,竟然转到另一条道上去。“姑娘……”他说。 “叫我素娥吧!” “啊,素娥姑娘,你这是载我去何处?” “公子莫非以为本姑娘会害你?” “不!不过……” “刚才那情形,公子不会不知道!想出城门,难哪!公子知道么?本来素娥是想把公子往王府里送……” 伍子胥听此,大吃一惊。“素娥姑娘莫非……” “素娥本来就是王宫里的女人,现在王命已了,素娥自然是要回到王宫里去呢!” 这绿衣女子讲的话,让伍子胥听得似懂非懂的,但他终于问道:“素娥姑娘不想回到王子建的身旁?” “王子吗?哎,可惜呀!素娥再也回不到王子的身旁了!” “这又是为何?” 绿衣女突然噗哧一笑,“素娥就想救你呀!救了你,还能跟王子一起么?公子难道真得对眼下形势一无所知么?素娥以为公子既然想离开郑国,又为何还关心那王子呢?公子不是跟他不相与谋吗?” “这些事,她又如何知道……?”伍子胥压不住心中的惊疑。 他又一次回到了当初的感觉,他不敢问太子建的情况了。难道说自己与太子的背离,都让旁观者看得如此清楚了。或者就是太子建酒后无意透露给她的,一定是这样,哎!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又为何出现?她究竟是什么人?她是想帮我,还是害我? 再看那绿衣女,只是双眼盈盈以对,却不言语。 “素娥姑娘,多谢你载我这一程!伍员就此下车!”当马车驶到另一城门附近时,伍子胥拱手告辞。 “公子请勿太性急!这里是南门,现在盘查得也很紧!公子都没看出来么?”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却不下车,意思是让伍子胥看个明白。果然那边也尽是军士。 “那姑娘将把伍员带往何处?” “素娥在城西原有一住处,自进王宫后多时没居住,公子不如就先暂住那里,待日后风声平息,再由西门出城不迟。不知尊意如何?” 见伍子胥点头,马车便往城西驶去。不久店肆见少,路人渐稀,一路上唯车轮声轧轧,风烟滚滚,伍子胥一直想说话,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伍公子,请下车!”绿衣女笑道。自上车至今,姑娘还是第一次微笑。这表示着什么呢?莫非是表示现在已经安全了,还是……? 无意中看天上,竟然是一轮月色,而眼前立着的一座土木房舍,就是今夜的歇宿地了。那么明日呢? 绿衣女将他带进屋厅,安排他坐下,这才说:“公子尽可放心,这里甚是安全,请先稍事歇息,容素娥进去收拾一下房间。” 花姿倩影一晃而不见,耳边却又响起马蹄和车轮的交响。伍子胥心有所动,这马车怎么就走了,那……这绿衣女……? 他心中突然有了几许烦恼。忖度这一回要想出郑国,只怕还会比当初出离宋国更艰难十倍。而且太子建……他到底怎样了?虽说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是伍子胥在没得到确实消息之前,对他还存有一些幻想。自己也不明白,既与他背离,为何还对他如此关切。 第二十章 诱惑 伍子胥正这么心头空落之时,美人袅袅娜娜,出而近前。她手上捧着一些酒具和肴食,置放于他面前案上。然后又转身子。 “素娥姑娘……” “公子,房间已整理清楚。素娥进去取酒即来!”说着,又如一阵风,香气缭绕于室,而玉人却消失在视野。 等到绿衣女把一壶酒端到案上之后,伍子胥再也忍不住了,“素娥姑娘,王子现在何处?”他问。 绿衣女微启朱唇:“素娥跟公子一起,又如何知晓现在王子消息,不过素娥离开,眼见嫣红带着王子,往赴大王酒宴的!” “是王子带着嫣红……吧!”伍子胥觉得她语意不清。 “哦,对,对!就是那个红衣女!”绿衣女连声应诺,而那双眼睛,又盈盈不语了。 她的手却不停,她在给他斟酒。 “素娥姑娘可自便,伍员糊涂,就想一人独处。”他说。 “公子有何糊涂?”绿衣女却不恼。 “在下至此,尚不知此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难道还不糊涂吗?” “公子欲知详情,何不与素娥同饮三爵?素娥自然无所不言。——公子请!” 伍子胥无奈,只好陪着她饮酒,虽说美人近在咫尺,他的心却放飞于天涯。 三爵已尽,绿衣女的一张粉脸,已经泛出一片红晕。 “素娥姑娘!”伍子胥耐住性情,又一次提醒道。 “伍公子,酒过三爵,应当歌舞助兴!琴箫相和!今素娥身边无琴在侧,不能与公子琴箫和鸣,不如由素娥歌舞,公子吹箫,如何?” “素娥姑娘,酒肉之宴,歌舞之乐,非伍员之所好!伍员有诸多疑问,还望姑娘知无不言,据实相告。”伍子胥拱手道。 “我心不乐,何以相告?”素娥却突然嗔道。她手上的绿丝绢向他脸上丢了一下,又收回手中,而眉睫间似有许多幽怨。 “那……” “伍公子,我歌舞,你吹箫,我快乐了,就详情告知!可否。” 伍子胥无奈,心恨这女子真难缠,但又实在拿她没办法,于是取出那支紫竹箫。素娥一脸得意之色。随后,她朱唇启处,歌音已出,正是郑歌《有女同车》,而翩翩舞姿亦相随而徘徊。伍子胥依那日夜宴上之曲调,以箫和之。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素娥的舞姿曼妙,匪夷所思,那盈盈眼波,那翩翩燕影,前前后后,缠绕不离,长袖奔了过来,媚眼掉了过来,娇喘也过来了…… 突然她的美妙身姿,一下子竟然扑向跪坐于一边凝神吹奏的伍子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脖子已经被一双柔荑所缠绕了,而粉面红唇,更在眼前无语而邀欢。 郑国的音乐使人心魄游弋。郑国的美女更是让人销魂迷情。但是伍子胥只有钢铁志而无风月心。 他甚至对眼前这位名叫素娥的郑国宫廷歌伎感到十分厌倦。想到她先时以美色诱惑太子建,而现在又同样这般地诱惑自己,不禁生出诸多反感与怒气来。他挣了身子起来。 “素娥姑娘,请放庄重些!” “不知子胥公子还要怎样侍候才会惬意?”说着,仍递以眼波,并无半点羞惭之色。 伍子胥收了紫竹箫,端起酒壶,往自己的酒爵上斟酒,连饮了两爵,这才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子胥公子别走!”那绿衣女身子一晃,却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走开!”伍子胥喝道。 “公子就这么讨厌素娥?你怎么不动心?你怎么一点也不懂我的心?” “你已经跟随了王子建,这样就不可以!” “但那不是我心之所愿!是大王将我赐予他的。大王本来是想将素娥赐予公子,可是……我恨你,子胥公子!” 伍子胥无言了。美女让人留恋,但是伍子胥一心只在复仇。是复仇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现在他只想如何才能更早一些离开郑国。他又岂能留恋这种风月情梦。 可是她哭了。红颜泪,是对男人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伍子胥的心软了。 他想到了她的好处,她担着风险用马车载着他到城西,又让他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帮了他。而且她对他有情! 所以……有些事,也不能怪她。 可怜的素娥! 他的心变得柔软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却变得充满蛊惑了。他没有想到更大的考验就在眼前。美女的世界又一次横亘在他的去路。烛红摇影中,美人在榻,美不胜收。他觉得脂粉气息把自己的呼吸都堵住了,那是美得让人心醉的情景。伍子胥觉得很不习惯,他却也有点飘飘然,他有点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啦?自己的心里,好像燃烧着熊熊烈火,而且渴望燃烧…… 那个美人,似颦似笑,若远似近,只要拥有了她,就可以充分燃烧…… 燃烧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可是为什么突然起了一声霹雳!而且这时,父兄的淋漓鲜血就在眼前,甚至还不止是父兄的鲜血…… 他的心情突然无尽地哀伤了。 燃烧的渴望因无尽的哀伤而消解了。伍子胥这才惕然清醒,这时他明显感觉到了素娥递过来的淫笑。她已经决定了一件事,她就要让他困在这样温柔的阵局之中。 伍子胥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明白先前自己为何如此,但他可以明白的是这绿衣女很不寻常。自己竟然在顷刻间,意志将为她所控制。他曾听说有一种巫术就是这样,让人在幻觉之中失去意志。 “说吧,王子建在哪儿?你们把王子建怎么啦?” 伍子胥问道,他的最初的直觉又回来了,让他终于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他也不能带着这种疑惑上路往奔吴国。 “他死了!王子建死了!”她说。 伍子胥的头嗡得一声,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他又觉得她说话有漏洞,便说道,“他怎么会死了?你不是说眼见嫣红带着王子,往赴大王酒宴的?” “对!嫣红带着的,那是王子建的人头!”素娥说话的表情带着某种残忍。 有一种雷声在他的心头炸开了。他的眼睛红了,“你们,你们!是你们杀了王子建,对不?是你们杀了王子建!” 他拔出了剑。 那素娥却不怯,“他的事,瞒不过大王……所以……” 她没往下说的时候,就被他截断了,“所以郑王就让你们陪侍王子建,然后获取他的罪证……” “正是如此!可是当外面的消息已经暴露了之后,王子建知道事情败露,所以就引剑自刎了。当时是嫣红说的,她说,王子一定是还在作梦吧,就等着今晚开城门,来个里应外合吗?晋国的军队一定是快到了吧!可是这些,大王都知道了!她说完,王子建才如此,不是我的缘故……” 她看到剑逼来,又往后退,说:“王子建是咎由自取,他要是不想与晋国联手害郑王,郑王还是把他待如上宾。而且郑王非常器重公子,他知道这事与公子无关,公子就留下吧,不要再往天涯,这里就是你的故乡!……” 她含笑着说,温柔之中有恐怖的威胁,她是灿烂明媚的,可又是幽暗阴晦的。这女子美貌之下的近乎恶毒的东西,是常人所难以想像的。 “妖女!” 伍子胥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正是杀死太子建的其中一位。她竟然还在这里卖弄风情,而且还劝诱他,为郑王服务。也许这是骗局,诱杀才是真的!就算不是骗局,真得想让他当郑国的子产,他可以吗?郑王根本不会借兵相助,那么在此做官,即便得到重用,又有何意义呢? 他的剑直奔素娥而去。 她的袖子舞了起来,然后旋转了起来,他的眼前缭乱了起来。他仿佛是遇到了一个战阵,一个永远也破不了的战阵。 他突然急中生智,装作是弃而离去,他转身欲往屋子外边奔去。这时她一急,匆忙就过来拦截,而这时剑光一闪,剑刃已经扎进了她的身子。 巫术终究对付不了正义之剑。长袖战阵消散了,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你好……好狠心……”她说,已经没有了恶毒的目光,只有深深的幽怨,盈盈如醉。 伍子胥突然俯下身去,抚着她渐渐生冷的身子。她没有责备他,只是靠着他,好像偎着他睡熟了。 只有血最真实,没有隐瞒,伍子胥的身衣被血染红了,那红色又渐渐变得紫色。可怜绿衣女,已经一命,香消玉殒了。 伍子胥脱了衣服,就让这衣服,陪着她到地下吧。 走吧,壮士自有千里万里路。 伍子胥又一次突围了。 至此,他已经穿越了三位美女温情的包围,朝着男儿汉的复仇之路勇往直前。 但此时,他的心老得就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枯槁的躯壳。 第二十一章 大漠 伍子胥终于离了宅舍,潜往城门方向。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不过眼下是深夜,这对于已经习惯了夜行的他倒有好处,而且城西这一带较为僻静。城门自然是关闭着的,不过这难不倒武功高强的伍子胥,他要提防的却是人,那些守城军士。这时正是他们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于是伍子胥选了个点,伏在一边,瞅了个空子,紧贴城墙,如壁虎爬行到中段,然后借力上纵,上了城头。见没被察觉,这才小心翼翼下到城外平地。眼前就是官道,由东前行,就是去陈国的路。现在伍子胥欲往吴国,那就只有由此往东经宛丘,然后过楚地昭关,而后才是通往吴国的水路。又是千里的行程呢。 他的雄心有一顷刻高高举起,他的眼前仿佛已经是面对那浩浩大江了。 但是他不能这样走,一旦被察觉,追兵很快就会赶到。 伍子胥决定先往北,再折东。但往北行可能是匪夷所思,那必须跋涉过大漠,要几天几夜在茫茫大漠之中跋涉,然后往东折回大路,那里才是通往宛丘的路。这自然有许多的艰险,但是他最后还是这样决定了。因为郑国自然也把他当作太子建之同伙,必然大肆搜捕,所以伍子胥觉得走沙漠更可靠。 于是北行,一路潜行于田间河旁,一个多时辰之后,天已经大亮了,伍子胥却没发现有更多的行人。他渐渐走到了土路的中间,路旁三两座茅屋,柴门之外的一些农人,就只顾忙着自家的事,没有注意到这位背弓佩剑,身材威武高大的汉子,既是楚国的罪臣,又是郑国的逃犯。也许是楚国的张榜悬赏到不了这里,而且郑国最新的宫廷事变,小老百姓也是无从知晓的。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商人打扮,还是穿着出山寨时的那一套。在郑国,郑王曾经给了几套便服,他现在带在了身边,却没穿上。至于出宋国时曾穿着的华定的衣服,早就被他扔了。因为那个晚上,在山庄之外的麦秸垛的田间,他曾因此被骂衣冠禽兽,这让他很是恼火。不过想想那原来就是华定穿过的衣服,而华定也就是衣冠禽兽,所以也觉得骂得有理。 太阳被浓浓的云遮住了,但又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干脆下雨倒好,像这般只压得人心发懵。想到太子建,他就想在什么地方呐喊一番。云层走过之后,那种暴热又在当头上了。像是午时辰了,耳边忽然传来一种声音,那地方也许十分渺远,那声音却像是在叮咛,但更像在吼,在叫! 于是他开始了注意,渐渐地,他发现了。那应当是大河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现在正在沿着大河往前。只不过大河还在自己的身左颇远的地方。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声音吼得更响了,一种强烈的感情抓住了自己,于是不觉间循声而往,这时发现那大河离自己,还不到一箭之地。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这条黄色的长龙,他感觉到了它的生命,他觉得它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已经融为一体,他有时觉得那正是从自己体内发出来的,那种愤怒,那种感慨。他纵然雄放傲世,但眼下也对它表示了崇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呀,它仿佛走过许多漫长的路,从天上来到人世,从黑暗来到光明。阳光下面它博大的胸怀闪闪发光,痛快地一马平川地奔腾,奔腾,大地因而震动了。 太阳终于疲软着下坠了。伍子胥却还站在那里。大河之水从天上来,然后就在他的身上奔流着。他的血因而流得快了。 复仇的情绪又一次燃烧起来,他浑身增添了无穷勇力。 他看到了大河冲击之下扬清激浊,巨浪排空,黄沙泻在视野的一角,大河由此绕过而行。而另一头遥遥的黄色世界,就是自己将前往的所在。 那里已经到了沙漠的地界。沉沉坠地的日头正触在那依然滚热的沙地上。 离开河岸,伍子胥又行走在土路上,这条土路也仿佛一直连到天上,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雄狮,脚步总是那样雄健有力。这时他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是从一个茅屋里头走出来,老人告诉他,沙漠的行走是危险的,得带足干粮和水。由此往北而东行,至少两天两夜见不到人烟。然后,当找到第一处绿洲,再走上半日,就会看到陈国的村庄。 老者一直强调沙漠的凶险,一再劝他先作歇息。他说在沙漠过夜是危险的,不如就先在这里歇着,然后带上充足的水和干粮,也许能够挺过去。这让他想起了那次途中汉子的招呼,后来就冒出来追兵。不过他深信这位自称姓石的老者,况且这里是沙漠的边地,消息闭塞,哪里知道他就是伍子胥,而且他又知道伍子胥有什么事? 第二日天才擦亮他就离开了这个茅屋,谢过石老者之后,带足了路上必备的,还有老者的叮嘱和祝福,就成行了。他自然还带上老者的沙漠行经验,昨晚老者已经跟他长谈了许久。热心人哪!也许老人家更多一些慈悲之怀吧。 与林泽之地相比,沙漠又是另一番情景。沙漠里的疲累、饥渴与跋涉,真可以说是一言难尽。每天总是面对着无边无际,满眼的风沙,一滴水的渴望,生命在哪里。不过伍子胥是有备而来,所以没有太黯淡的东西。或许大漠只能用满目荒凉来形容。但他还感觉到沙漠不是没有风景,没有它的秀色和生命力,那些雨后簇生的嫩绿的青草,沙丘、岩石,胡杨树林,还有仙人掌,都是一种美丽,更美的是雨水注满而形成的清澈的蓝湖。夕阳像燃烧的火焰,而夕阳中的沙漠,犹如天鹅绒一般柔软。 难以置信的是漫漫黄沙的荒漠中,也有一种美的幻象,伍子胥曾有几次误认为已经到达清凉湖畔,因为远远望去,他看到了一片水中倒影。但是一阵风沙卷过之后,哪里还有湖泊,除了沙漠,还是沙漠!原来刚才那情景,只不过是沙漠之海市蜃楼罢了。 几天来,眼睛已经被那些宛如海浪的流沙缠得生痛,自己的足迹被不断地覆盖在尘沙里。伍子胥现在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疲惫不堪地觉得,眼前的任何一个沙丘都难以跨越了。他的喝水量要比常人大,而这里的路途,似是比老人说得还要遥远。两天两夜已经过去,而且像他这样的速度,已经是可以把所有的跋涉者都狠狠地甩到后头。但是现在他的眼前,还是无边的沙漠。 他的心灵也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迷了路,他在问自己,为何会如此,难道说就这样,走不出这沙漠。 却见前方出现了一队骆驼的队伍。 伍子胥曾经从父亲口中听说过骆驼,但没亲眼见,只知道它是只有沙漠地方才会出现的。他现在看到那骆驼背上有人骑着,总觉得跟骑马不一回事,心里老怪怪的样子。 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一帮人面相有些凶恶,衣著虽是商人的样子,可是随身都带着弯刀。 “啊哈,从哪里来的?”一位口音有些古怪的汉子问道。 伍子胥心想这些人好像都不太像是中原人士,还不知会对自己怎样。此时自己已经是精力殆尽。不过这种想法转瞬即逝。 “从郑国来,将往宛丘!宛丘怎么走啊?快到了么?”他说。他只能相信他们不会加害自己,并且还会帮助自己。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能够遇见人,这人就应当是自己的朋友。 这是他接触过的言语上交换意思最艰难的一次。 但他终于弄明白了。往前可以通宛丘,不过得先到一个小镇上,还有半日的路程。他得到回答后,还得到水。这些面相有些凶恶的人,对他的帮助却十分慷慨。 骆驼队已经不见了踪影,连那些匆匆行去的脚印也转眼间被风沙覆盖。太阳悬在天空,一阵阵黄风吹来,使人更生迷离之感。想到马上就要出沙漠了,计划着经过宛丘之后自己奔吴的行程,心中显然是宽松了许多。 两个时辰之后,胡杨树的林幕已经消隐,他的眼里渐渐有了些许青翠,他知道自己终于就要走出沙漠了。他取道向南,没多久,回望的时候,他看到了沙漠的背脊了,那背脊正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草地,大片的草地! 然后就是潺潺流水。 他捧着泉水……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不知自己喝的是泉水还是眼泪……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因为他终于看到山了。沙漠就像一个梦,在他醒了之后,就被卸了下去,然后远远地撂在了后面。这是通往宛丘的一个小镇,几乎没有什么生气,病恹恹的,让人觉得连宛丘的气息也大概是如此。子胥感到饥饿,从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他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从城父到现在的这一段经历,他觉得这好像已经长过他的大半生了。他是不是也有些苍老了,长途跋涉给他的最终就是这个感觉。他希望能够睡上一觉,在沙漠里他总是不敢睡觉,生怕这么一睡下去就再也起不来。本来还有点想在陈国小作逗留,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心情了。这个陈国,也真是太死气沉沉了,虽然眼下还是夏季,但已经让人感觉是萧条的深秋了。 这个晚上他没有过多的奔走,还未交戌时他就歇下了。他真正体会到疲劳到极限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这时他又听到了曾经震动过自己心灵的声音了。那是愤怒,那是欢呼,那是悲歌慷慨,那是金戈铁马,那声音在吼,在叫! 大河与他再次相遇了! 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它的颜色,但他感觉得到它奔流不息的沸腾生命。它是浑身黄色的长龙,真正的龙在这里!它必将冲击着那些腐朽的王座! 他于是又想到了楚国朝廷,那昏君和佞臣! 他身上又滋长了劲头。他想再走一个时辰再作歇息。昏暗的世界在他眼前并不再是那么黑暗,只要有这大河的声音相伴,他就会有力量。 他听到有温柔的歌声,从某个茅屋的窗口传了出来,带着它固有的乡土气息。生活也许并不是都那么美好,但是也需要人们的自足自娱,那是带着一定当地土语的泥土气息的方言的歌谣,他为其固有的魅力所吸引,他感受到了那种乡土的可以让灵魂安宁的东西。他的故土,他现在也只能在梦中到达,在梦中去感受那种又甜又软的乡音,泥土一般地诱惑自己。只有到那里他才能好好睡上一觉。睡觉,这样一个普通的生活内容,现在成了他的渴望。 这时他的眼睛亮了。 田野里有麦秸垛,熟悉的麦田,熟悉的麦秸垛! 但他没有选择在这里。他怕再一次有人侵扰自己的梦。想到那日因为穿着华定的衣服,而被认定是衣冠禽兽,被骂作是淫贼,至今心里还是恼着。 那么,今夜,梦醒又会在何处呢! 第二十二章 纠缠 是什么声音?似是金刃劈风,即便是在睡意正浓的伍子胥,也感觉到一种震动,难道是又一次的危险逼临? 但这大概是在隔着一片田地,伍子胥渐渐听出是一人在练剑,凭感觉此人剑术尚不甚精,但没多久他又听到另一种声音,但也是剑术施展时发出的声音,差不多是在隔着两块田那边地方。 昨晚他没有选择田间的麦秸垛,但是与这片田地相毗邻的,那山边的草莽处,便是他夜来的歇息处。而这里离田塍,相隔着一条仅及一臂宽的小溪。 听出来了,先前是两个各自在练剑,现在应该是在对练。 他渐渐地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也因而更清醒了。 他终究是个学武之人,于是渐渐陶醉在其中,品味着两个人剑艺之长短,心想这样的机会,只怕也是千载难逢。在这样的山野地方,难见到行人,居然睡在这样的草莽地方,还会有人到这一带比剑。 正陶醉中,突闻又一种剑声入此阵,此剑声起后,对练的双剑却也停了下来。此时三人好像都停了练剑,而且离此颇近,似是只隔着一块田,不到六七步远。 怎么回事,很快地,一声叱喝声传了过来。他不禁抬起上身,从厚厚的茅草间看出去,看到外头天已是蒙蒙亮,而练剑之人却看不清晰。但眼前竟然是一片麦秸雨,而后又如风消散。他好奇而注目,终于看清楚是被人特意挑起麦秸垛,于是如风扬起,纷纷如雨。 很快地,在麦秸雨中,又一暴喝声起,竟然那人、那剑,已经是近在咫尺,像一团云滚了过来。草莽中的伍子胥忖度,想应是被发现了,于是不敢怠慢,被逼得只好飞身闪避。 因为有些江湖规矩是不能让人家看到自己练剑,都当作偷窥论,严重的还要人家的命呢。 但情况却非如此。那人当时也纯是练剑以导,于是一下子愣在当场。不想草莽间伏有一人,真是匪夷所思。 “在下夜来错过住宿时间,故就此暂卧,不想壮士到此练剑,多有得罪!实属无心!”伍子胥主动行揖道。 那人马上说没事,说他剑术已臻化境,常人即便偷窥,亦只能窃其形,而不得其神,又有何虑?说话间甚是自信。看到伍子胥挟弓佩剑,又是商人打扮,不禁奇道:“壮士莫非也懂剑?” “在下只是粗知一些御敌防身之术,岂敢称懂剑!”伍子胥又行拱手,而后就要辞行。 那边两个练剑之士这时却到了身边,“这两位是吾弟子!”那人介绍道。 “哦,幸会!”伍子胥说着,“告辞!”就欲行。 “这位莫非是楚国壮士伍子胥?”那两个练剑者中,一位面白过耳的说道。 “足下认错人了!”伍子胥慌忙说。 这时原先那位剑者大笑,“伍子胥,你真是伍子胥!你这满口楚语的,还辩什么!在下敬的是英雄,可不会将你往官府里送。这样吧,跟我决斗!对,咱们找个地方决斗!”他说了话之后,看着伍子胥,又补充说道,“在下至今,还没遇到过对手呢!” 他又看了自己的那两位徒弟,他们马上说道:“师父剑术高超,至今没有对手!”竟是异口同声。 伍子胥又作了揖,“足下剑术通神,在下佩服,不过在下事急,忙于赶路,不能奉陪,还请足下谅解!” 说着,就要走,但那位剑者一下子就回身拦在了他面前,身手倒也敏捷。 “在下鲁大明,敬请伍壮士赐教!” “吾剑技平平,何以教人?” 伍子胥闪身逸出,就要前行,那鲁大明狂笑一声,那剑却已经过来了,他只能与之相交,但是在腾挪闪避过程中,伍子胥总是避其锋芒,迂回曲折。偶或因其逼得太甚而出妙手,让其知难而退。 但鲁大明好像已经豁出去了,一副不比剑绝不罢休的样子。 然后他跳出圈子。 但鲁大明很快就赶了来。“壮士何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轻功倒是不错。此时他的两个徒弟已经离得远了。 “在下不想比,足下何以勉为其难?”伍子胥说。 “真得不想比?” “真得不比!” “没想到堂堂伍子胥,竟然是一位懦夫!”鲁大明突然笑道。 伍子胥不禁大怒,手按在剑上,但他很快就消解了怒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忍,才是真正的勇!于是他笑了。 “在下告辞!”他又一次施礼欲行。 “大侠,我鲁大明求你了!就让我跟你比一回吧!”出其不意地,鲁大明竟然拜伏于地。 伍子胥叹了口气,说道,“你跟在下比剑的目的,为着的是什么?” 这问题抛出后,那男子很是愣神了一阵,伍子胥便转身行去,不想他后来又赶上来,“就是为了赢了你!” “那你赢了在下,又为着什么?” 他又想了一会,“我想就是为着成名吧!你问这么多干啥?比不比?” 奇~“不比!” 书~“为何不比?” 网~伍子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道,好家伙,也懂得反问我了呢!便说道:“因为根本就不用比!” 那勇者又一次把剑拔了出来,“别说废话,比吧!在下一直尊敬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瞧不起!” “不用比,你已经赢了!” “为何?” “我为着避开追捕,更好地突围,已经在沙漠挣扎了三天两夜了……” 这话一说出去,那鲁大明终于明白了。实际上他并没有根本明白。就算是伍子胥没有经过如此艰难的沙漠跋涉,也不愿跟他比剑。因为伍子胥肩负着沉甸甸的使命,他的生命不是为着浮世虚名,拿来用在比剑上。 鲁大明点了点头,“那好,为着公平起见,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三天,我也可以随时恭候……” “多谢足下的好意,不过,请恕在下不能奉陪!”伍子胥拱手道。 伍子胥已经铁了一条心,任何事现在已经无法改变他的人生旅途。 为了避免那鲁大明死缠,这一去就去势甚疾,尽管沙漠的疲倦还滞留于身,但他只有奋行。哪里料到这位鲁大明,自恃轻功过人,竟然片刻之后,又阻于前头。而且,这一回,他更加恭敬了。 这让伍子胥多少也都有些不忍心了。 “足下,在下以为,你的剑,已经赢了在下!” “没有比过,又何以论输赢?” “足下之诚意,足下之精神,远胜伍某,故而,足下赢了!” “大侠不必说了!看剑!” 话声刚落,一剑突然刺到,伍子胥立刻感觉到此招非同寻常,不是先前他的那些招式。看来这鲁大明是全力以赴了,已经将自己的得意绝学之一,施展了出来。他满以为这突然一剑会震动伍子胥,使其愿意与自己比剑。要是不行,那就再借后行三招,让伍子胥身上留下什么,以示惩戒。可是好个伍子胥,竟然一个旁逸,一个倒纵,连衣服都没沾上他的剑刃。随即连避三招,没等他反应过来,却将剑反过柄来,那剑柄对其猛地敲击下捺,电光石火之间,鲁大明顿觉手上虎口一麻,那剑已经握不住而坠地。 “得罪!”伍子胥又行一揖。 在他将欲行之时,鲁大明突然叹道:“大侠将往何处?” “吴国!” “大侠要到吴国?” 鲁大明又叹了口气,拣起了地上剑,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伍子胥已经去远了。 第二十三章 仙道 现在伍子胥用生命的逃亡画了一个圆,又重新回来了,又挣扎在楚国的土地上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循环!难道说他还有可能在楚国活下去。就算他放弃了复仇,楚国也不会让他平安生存!他只能往吴国,否则,只有死亡。 他觉得自己是在和另一种力量抗争,为什么这包围一直还存在,自己又在楚国仓皇,这莫非就是宿命?于是他又一次选择,最终觉得先前的想法才是最正确的,这想法从郑国那里确定,一直就没动摇过,因为只有吴国才是最有朝气的新兴的东方国度。 可是此去还有漫漫路呢,他逃亡至此,已经深深厌倦了自己这种仿佛无休止无绝期的奔波生涯。在这么大的包围里,他能够真正实现突围么? 再往东行了数日。生活依旧,一醒来的第一件事,依旧是逃亡。在奔走的途中,依旧是身着商人服,昼伏夜行,就不要说其中的辛苦。几日后行到一处,问了当地人,知道已经来到了历阳山地面,就要逼近昭关了。这时离昭关约莫六十里之路程,许多消息也便传到了耳边,这才知道太子建当日所说不假,那里果真是楚将右司马蒍越领兵把守,铁一般地戒严。又由此回想往事,伤悼旧主之情,不禁潸然泪下。 前面的危险就伏在那儿,莽撞着往前走,无异是驱羊入虎口,于是就匿身于深林,徘徊着,不敢进。 昭关位于楚国东部边界,是楚国的军事重地,因为它是去吴国的必经之路,所以扼守在这里,就等于扼住吴国的咽喉,吴国要想向中原发展,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楚国也就得以安定。所以要想让楚军撤守昭关,那是连做梦也不要想。据历阳山一些百姓说,出了昭关就有通往吴国的水路。又说昭关那地方两山并峙,双峰直插云霄,中间就是极其险峻的隘口通道,城门一关,鸟也休想飞过,那人更是插翅难飞了。 在历阳山的峰顶,可以遥见昭关。伍子胥在拔剑作剑舞之后,又一次取出了紫竹箫,吹奏曾自度歌词之曲子: 杨花落,李花开,花落花开会再来,美人一别化尘埃,绵绵长恨,能不情哀; 家国恨,骨肉埋,尘世浮名休过来,美人一别化尘埃,绵绵长恨,能不情哀! 至此曲调却又一变,转韵而奏: 魂难安,梦难安,身如飘蓬路茫茫,美人一去魂梦难,绵绵长恨,吊问楚天; 相思难,离别难,锥心泣血肠欲断,美人一去魂梦难,绵绵长恨,吊问楚天! 山风掀动他的须髯,他的丝服衣襟,他的蓝白相间的头巾,都在风里响应着。伍子胥突然举箫向天: “天哪!我伍员不会永被困于此!就算昭关是铁关,我也要过!父兄之仇,我非报不可!” 声音回荡在山间。伍子胥几乎是疯了,他忘形之间,没想到这样子是极容易暴露自己的。 “壮士何须烦恼,眼前就有一条好路!”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伍子胥不由得心中一凛,转过头来,却见有一个老人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就站在他面前,微笑着。 这人身着道袍,面白过耳,颏下一绺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他腰间有块玉佩,却不佩刀剑,手中仅有一把拂尘。 “原来是道长!不知道长有何见教?”伍子胥心中稍安,施礼道。 “壮士莫非欲往昭关?” 伍子胥一惊,却未及言,道长又说道:“壮士莫非就是伍子胥?” 这一说更是让他吃惊。这道人,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这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伍子胥想。 “请教道长,是如何知道在下的底细的?”他问道。这一问等于就承认了事实。 却闻一阵笑浪掀起,原来正是那道人发出的狂笑。“伍壮士啊,你怎么忘了?不就是你刚才自称伍员,又说要报父兄之仇,这才让我知道的吗?——不过贫道这两日对壮士的确也多加留意!伍壮士非常人也,贫道甚心神往之!” “伍员愚钝,道长过誉了!” “刚才听壮士之言,一心奔吴,志在复仇,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道长此问何意?” “壮士此去昭关,前途很危险,也很艰难!——贫道有话跟你说,伍壮士若不弃,不如到贫道舍下谈话如何?” “贫道就居此山间,此去不远!”他又补充道。 伍子胥点头。心想反正现在还没想好在这里等机会呢,还是到昭关近处等机会,不如就跟他去,看看有何话说,再作计较。 由峰巅下来经过了一个亭子,还没到山腰的地方,顺着一条斜刺小路进去,不多远处,就看见一座茅屋,便是那道人的住居。不过这茅屋子甚是奇怪,由下边看上去,就像是悬在那儿。由上边看过去,又像是嵌在里头。直到走到近前,伍子胥才明白,这里实际上是一个洞口,这茅屋外墙就包住了洞口,而房子的大部分,却都在石洞里头。 天气还相当酷热,可是道人的屋子,却清凉宜人。 “今日幸得与壮士相识!”双方坐定后,道人说。 “还没请教道长尊姓大名?”伍子胥说。 “贫道风玄子!” “哦,是风玄子道长!道长刚才说有事教我,不知何事?” “不知伍壮士对世人求仙入道之事知道多少?”风玄子看着伍子胥,试探着说道。 “伍员见识浅微,对方外之事几乎无所知!” “这不能说见识浅微,只能说壮士心系天下,志存高远!”风玄子说,却又叹了口气,“只是当今昏君当道,天日无光,忠臣罹难,百姓遭殃。不如离弃这种红尘纷争,离尘绝世,求仙入道,……。” “做梦吧,能成仙吗?”伍子胥打了个呵欠,故意这么说。 风玄子劲头马上足了,“伍壮士若能放弃人间世俗的种种追想,就此回头,随我同行,共求仙路,何愁不能成仙!”他说。 “我伍员可以放弃所有的世俗追求,但绝对不能放弃为父兄复仇!” 伍子胥这一说,风玄子唯唯点头,心情却黯然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原来这风玄子见伍子胥剑眉入鬓,面似冠玉,其禀清奇,乃仙家之有缘人,因此欲结好于他,想成为仙路之同好。不料他志坚如斯。于是说:“伍壮士,咱们暂不说这个。贫道有美酒,待共饮几杯,再送壮士下山。” 见其盛情,伍子胥也就不辞。 于是风玄子进屋子,不久抱了一坛酒出来。启而斟酒,举酒邀饮。 “伍壮士请!哎,只有这酒,才是世上真正的好东西!” 酒至三巡,风玄子吟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尘世冤仇何足言,相逢一笑泯恩仇,修到那时即神仙。” 伍子胥笑道:“好诗!风道长志趣超俗,伍员不及!” 风玄子却说,君子何不求仙,何苦为俗世烦恼,若求仙,则与贫道同道,即可相互扶助。伍子胥说多谢道长美意,只是伍员无缘名录仙籍,只好尽人道罢了。 听了伍子胥的说话,风玄子的神情却变得严肃了。“子胥呵子胥,你不是无缘人,也不是没有机会,你本有超于凡夫俗子之外的仙骨,可是你愚顽太深,执念太深,哎,——”说到这里,风玄子却止住了。 伍子胥感觉有一种潜在的力在洞里头蓬勃。 仿佛有风行于洞天之中,然后就见其案上不仅多出了一把古琴,还多了一个香炉,而他手上竟然拈着香,他插香于炉之后,便说:“伍壮士,想听我弹奏何曲呢?” “仙长请自便,在下自当洗耳恭听!”伍子胥说,适才见他出手高妙,甚是佩服。 “那好!”风玄子点头,随即边弹边唱道: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寤寐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寤寐宿,永矢弗告。 伍子胥曾听父亲吟过此诗,父亲说这是卫国流传的写贤人隐士之乐的诗,不过父亲并不十分看重这种贤人隐士,说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又岂能归隐山林。 正思及此,弦歌乍停。“壮士以为如何?”风玄子问道。 “琴音歌音俱臻清妙!”伍子胥说。 “就不知壮士箫音,却是如何?”风玄子说,大概是看到了伍子胥带着那把紫竹洞箫。 伍子胥起而辞道:“俗人之箫音,不堪入仙长之耳,伍员就此别过!” “公子何必太急,且暂坐,再饮,再饮!” 突然双手拍击,只见适才所坐的窄小居室,突然却如宫廷之庭院,而案上之设,也是尽穷美酒佳肴之筵宴了。随即便见一队妙龄姝丽女子,舞姿曼妙而如席。其中一位绿衣女子走出队列,手抱琵琶,右手挥处,琴音鹊起,莺歌燕舞,一时热闹。而绿衣女眉目传情,顾伍子胥而无它。 道士拍子连叠,和之与唱: 翘首云天,问哪里是我故乡,白云悠悠,千古人事,思之慷慨; 翘首云天,问哪里是我故乡,潭水粼粼,人间烟火,回首怅然; 翘首云天,问哪里是我故乡,洞天别出,古今魂梦,春秋仙境。 “子胥小兄弟,如此人境,已臻仙踪,不如与贫道一同往之,如何?”道士之语,又在耳边。 真是好让人心动哪,可是伍子胥是不可能动摇的。他说:“山一般屹立不动摇的,就是我的志向。仙境我不入,仙缘我无缘,仙长,恕伍员无礼了!” 如风一般地,道士说话了:“那……好吧!” 这也许就是最后的叹息,“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徒然受苦千百,何益于身。复仇,复仇,这世间俗人,何以皆无法出此窠臼?!”道人叹气说道。 伍子胥正待发言,但须臾之间,道士不见,唯余空山,满谷回音,震荡心魄。 第二十四章 昭关 伍子胥终于决定从历阳山前往昭关了。这是一个夜晚的路程,他约莫从戌时辰启程,现在只隔几里路就到昭关了。天才蒙蒙亮,昭关被一片雾气所包围。他一直渴望见到的昭关,现在终于就在眼前,但却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焦灼。这昭关相去仅咫尺,但咫尺却远隔着天涯,仿佛眼前就横亘着一条河,不得跨越。 他莫明其妙地又记起来《汉广》这首诗了。心里头又流过那十分熟悉的诗章,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也许这是他千里突围的最后一关,但又是最难以通过的一关。他一条鱼似地,游过江河溪潭到这里,可是这里很可能却是一张难以突破的网,是鱼死,还是网破呢? 昭关山像一只高大的巨兽,蹲伏在他的前头,野蛮而愚蠢地显耀着它的威风。他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他似乎也觉得这有可能成为一种永恒的格局。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想。奇[-]书-[网]经过了这么久的亡命流浪,难道就到此结束了么?难道这人生的一场大戏,就此到了谢幕的时候。他的心潮涌动着,从山谷里流出来的溪水,却悠然着,不知亡命之人的心头创痛。如何穿过关隘,如何穿过关隘?这就像是江中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敲打着他的心堤。但是无论如何,他得不到一个适当的解。他知道,现在也许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忍!他忍了!一天这样过去了,又一天也这样地过去了。而自己所期待的,却无一刻不是渺茫的。 月上来了,新月如钩,也许甚至称得上美,可是这种美丽的滋味,让伍子胥只想到,那也只是临终美人的病颜色。虽说夜色也给他带来更好的隐蔽,但他还是渴望夜早点过去。远远有几声狼嗥,让他回想到奔宋的旧事,心中倏忽而起一种温爱,但也回想起这豺狼当道的世道。 到了昭关。才知道自己的所有愿望,可能都会在这里化为乌有。这是最后一个关卡,越过这里,一个江南吴国全新的生活就会在等待他。可是他没有长上翅膀,他能够飞越这个最大的障碍吗?这简直就是一个梦想。可怜的伍子胥,现在这头猛狮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他可以想像这昭关就是阻在自己人生途中的最铁的障碍了。这方面他有特别的感受。自从逃亡以来他对途中的所有感受,都没有超过对于昭关的了。为什么这里就是如此,难道说所有的败亡都是因为有了昭关的归宿。 伍子胥躲在林子里的深处,吃着干粮,回想着先前的奔波日子,突然想到了扁鹊所言,他不是说昭关这一带有他的两个故交么?一位叫做皇甫讷,还有一位是东皋公,而且那东皋公,还是扁鹊所收的关门弟子呢!对!可以去找他们!他们一定熟悉这里的情况,说不定就有办法! 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他的身子有点发烫,这并不是兴奋而引起的。原来这一段奔波,尤其是沙漠里头的跋涉,伍子胥的旧伤复发,他想到找东皋公,正好可以让他看病,他是名医,扁鹊的弟子嘛,所以找他,才叫一举两得。 可是现在日头正大,很是不便,不如就在这里歇着,待天黑下来,再去向村人打听东皋公大夫的住处吧。他就这么决定了。 于是好不容易等到了天黑,伍子胥便借寻医治伤之名,向村人打听,村人指着说:“是那个老名医吧!他在那山里头呢,你到了那山脚下,不妨再问问!”。伍子胥一听大喜,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行去。他到了那山脚下,正寻思往上登攀,却见那边林子里,立着一个老人,不由得就走了过去,只见老人年近七旬,鹤发童颜,精神着呢,好像眼睛也是往这边凝视呢。他足上之履还沾有土泥,手里拿着的,肩上背着的,尽是野草,一下子又让伍子胥想到了扁鹊。 伍子胥对他一拱手说,“老丈请了,请问当世名医东皋公,是否住这山上?”老人不答反问,立即说道:“壮士可是楚国伍子胥?”伍子胥一惊,但看他那慈祥的面容,听他那和善的话语,料想不会有什么恶心歹意,于是施礼再拜。老人却接着说道:“老朽正是东皋公,不敢枉称当世名医!前些天昭关上囊瓦将军偶感风寒,请我前往诊治,进城时候,我看到那里张挂的伍子胥图像,知道了壮士将逃奔吴国,而楚国已在昭关设下罗网对付你。因此老夫特地在此恭候壮士。”伍子胥闻听,叩头拜谢。他又说,“这也是吾恩师的意思。老朽当年学医于扁鹊,扁鹊恩师前不久到此,逗留了十余日,数日前方离开,他本来是要等壮士的,料想你会取道于此。他跟我谈了不少事情,在说到山寨时候,还讲了不少伍壮士的事情。”伍子胥甚是惊讶,也颇感遗憾,当即脱口而出,“尊师有没有说到山寨其他事情?”东皋公想了想说,是了,那山寨已经散了,因为官兵大围剿,吾恩师和寨主兄妹一起逃出来,不久就分手了。再问,则摇头说不知了。 此时伍子胥心中却掀起了翻江之巨澜。他想这定是武城黑那日在山下败逃之后,回去禀报情况,后来才又派兵到山寨围剿的,心想正是自己这事牵连了宋家兄妹,不知道当此乱世,他们将投奔何处。回想宋婵娟姑娘对自己的好处,还有她的深情,他的心就揪得更紧了。“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他的心在喊。 他没有打听到扁鹊确切的行程。东皋公只是说恩师一向萍踪不定,但有人群,便有疾病,便有医家施展作为的地方。不过恩师行时,一再交待老朽,一定要留意壮士行踪,帮助壮士过昭关。 伍子胥还在感慨和迟疑之时,这时却听东皋公说道:“伍壮士!敝舍此去不远,不如先到那边稍作歇息!” 老人其情甚殷,伍子胥施礼致谢。 于是东皋公在前,伍子胥随其后,往山后行去。东皋公生怕伍子胥天黑山路走不惯,还走走停停地。不过三四里路,便来到一座不大却很洁净的农家庄院,庄院门口挂着灯笼,照见里头有几间草房,还有瓜棚豆架,围着竹篱笆的小园子,极富泥土生活气息。东皋公将他带到竹园后边的一间小屋,让了座,斟了茶,便推心置腹地谈话。东皋公说:“我这里很僻静的,通常没有人来往,不会被人察觉的!你尽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日,治好伤,好好休养将息,待老朽想出妥善办法,壮士也一起想,再争取过关。”伍子胥连连致谢,感激不尽。 此后伍子胥就留住在这里,东皋公每日总是拿好酒好菜款待他,过关之事却不再说了,就连昭关这两个字都懒得提起。伍子胥哪里可能忘情于这种日日美酒佳肴的款待,反而是心如火燎,坐卧不安。时间一晃过去了七八天,东皋公还是不提此事,就好像他已经把这事完全给忘了似地。伍子胥再也沉不住气了。 这天东皋公又满面含笑地端来了酒饭,却见伍子胥一头扑倒,泪流满面,长跪于地,“多谢老丈连日来盛情款待,但伍员大仇未报,度日如年。老丈曾说愿助伍员过关,不知现在有没有了妥善办法,何时才能够过关?”东皋公急忙俯身将伍子胥扶起,宽慰道:“壮士千万不要过于伤情,这事老朽心里也急。这办法嘛,老朽这几日也都在想!” 隔了一会儿,老人又说:“伍壮士哪,要过关,不能蛮干,一定要有计谋!有一些想法在浮游着,但还不能确定,因为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所以……壮士,欲速则不达,还是再忍耐一下。”伍子胥不知老人说的是否真话,也许他是借此安慰自己这颗焦虑的心吧。可是眼下没有其他别的办法,也只能在这里等待。 到底是弱者最需要等待呢,还是强者最需要等待呢? 但无论如何,伍子胥的人生感悟中又多出了一个内容,那就是:人生最难熬的就是等待! 这天夜里他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回到家,见到父兄,见到妻子的情景。他握着蘅若的柔荑,双双欲语又止,多少话,千头万绪,一言难尽,那是一种他心灵深处的诗意。可是梦总有醒的时候,现在梦破碎了。 又一个梦醒来之后,他的忧郁似乎更深了。梦中他坠入了罗网,那是由天地而罩来的罗网,他在梦中感觉自己被网住了,然后自己变成了一只鱼,在网中无奈地泼刺着,而且偏偏耳边又传来《汉广》之歌: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快黎明的时候他又梦见自己一下子陷入了包围之中。那是一个绝境的显示,自己在竭尽全力拼以死战,自己在突围。但他还是看到自己的穷途末路,已经被执于郢都,然后在看到熊居和费无极的狰狞的脸之后,眼前一口大油锅就在那里候着了。 他以往是不会有如此之多的梦的,这可能是因为命运环境的骤变,强烈的刺激所致吧。 他的箫声也就在这时候吹奏了。梦境中的情景在箫声里头重现。 他的箫声,吹奏着的时候,眼前出现了家园,故乡,父兄和妻子的笑容,然后是鲜血,是悲愤,大河从心里流过,奔腾,呼号着…… 他的箫声里头也有山寨,宋家兄妹,还有华芈娟夫人,太子建…… 箫曲里头的世界很大很大,昭关很小很小。可是箫声停止之后,这世界便变成除了昭关,仿佛就没有了世界。 又回到了无奈的现实。 又是几个夜晚,醒来的时候,自己还是在离昭关不远的山中,对着那铁似的雄关发愁。 第二十五章 绝望 夏暑渐渐消尽,山里已是初秋的气象。 白日里可以看到草木凋伤的景象,入夜则闻瑟瑟秋风,穿行于林间。这时伍子胥面对青灯照壁,心里便会起无尽的愁思。依旧是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复仇之计,几乎已成画饼。那东皋公还是没有提起此事,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他早已经胸有成竹,还是他另有打算? 但伍子胥却不能老这样待下去。 与其坐等时机,不如奋起自救;与其坐等时机,不如主动出击。 伍子胥终天决定闯关了。他觉得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已经走遍了天涯,又岂能为这小小的昭关所困。 这日薄暮,他乘着东皋公要下山沽酒——因为家中佳酿已经罄尽——的机会,就抽身离开这座农家庄院。在一处山地隐伏了许久,一直等到约莫天交子丑时辰,这才摸向昭关。 到了离昭关一箭之地的时候,他却不能前进了。尽管他甚至都想摸到关口那边,把画有他的画像都给撕揭了去。 这里的守卫,跟郑国西城门的守卫相比,不啻天壤之别。伍子胥伏在草丛中观察,发现这里至少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就是巡逻军士,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好像他们还是刚刚跟前头巡逻队员交换了班。这样看来昼夜交替,一定也是分了好几班轮流巡逻的。其他两道防线上的军士,也是如此值勤警戒的。 第二道防线是设在关口上的最中心地段,也有二十余人,一个个精神抖擞,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第三道防线则在关口上方的哨所望楼,也有十余人,也是守卫森严。这时辰对他们来说没有作用,不仅戒备森严,而且灯火通明,看来这昭关哪昭关,就连一头蚊子一只苍蝇都不能含糊飞过去的呢! 但他不能相信就是这个结果。 但结果还是一无所成。一直到天快擦亮的时候,这里的守卫戒严,还是没有一点点的松懈。 伍子胥只能退回去另想办法。他躲在草莽间,心里翻来复去思量,过昭关只怕真得比登天还难。现在怎么办? 他觉得不好再去东皋公的那座农家庄院了。天已大亮,行动很容易暴露,他怕因此泄秘而连累到东皋公。倘若如此,我伍员便是死有余辜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躺在泥地上,他感觉到了那支紫竹箫。他不能吹它,只能在心中低低吟唱着自己已经熟悉的自度曲。 他也觉得无颜再见东皋公。他接着这么想。 原来这么几日之后,伍子胥对东皋公却开始有了些不信任的感觉,也说不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伍子胥总觉得自己跟他素昧平生,非亲非故,他为何要如此尽心相助呢?就算是他师父扁鹊相托,但也不必担着身家性命来助人嘛!况且他跟昭关上的蒍越将军也颇有交情似的。当然,老人善良,还不至于出卖我伍员,只是…… 他想,也由此想了许多事。 伍子胥担忧,想到多少欺骗的人间。甚至都想到自己父亲曾经修书让自己和兄长一道到郢都的事情。他虽然知道父亲是情不得已,但却也说明欺骗到处都存在。要不是自己有分辩和思考能力,只怕也就和父兄同死了,那么这血海深仇也就再也无人报得。 这种怀疑一切的思想,让他的心十分沉重。 由于行走匆忙,注意力都在过关上,没有带好干粮,这下子才觉得有些饿了。这时也才想起东皋公的许多好处来。哎,人家对你是如此诚心诚意,把你招待得像是他的恩人似的,可是没想到你就这么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甚至还怀疑人家。哎哎哎,说不定人家这时候正在到处找人呢?自己这么一走,只怕是要让老人牵挂了,真不该呀! 但随即又想到,是了,这就是东皋公的目的了。他就这样子一直招待而不说过关,是让自己知难而退,从此离去,他老人家也招待过了,到时候对师父也有个交待,三下里都好,他一定就是这么想的嘛。 他好像想不通了,也觉得他是不会再来找自己了,有一阵子悲哀,而后又坦然了。他就结结实实地睡上了一觉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断黑了,在番薯地刨了两个番薯,在山涧的溪水里头洗净了,就这样狼吞虎咽着,权且充饥。这让他又想起先前奔宋途中遇到野猪的旧事来。也又一次为东皋公的诚意所感动。自笑自己不识好心人,徒然受苦,真是活该。 又到了探险的时间了。这一回从另一侧切入,希望能够发现昭关守卫薄弱的地方,可是依然无法靠近,跟前面一个晚上的情况几乎完全一样。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昭关昭关,如之奈何! 难道就这样,完全绝望了么? 伍子胥暗暗对自己说,不要灰心,一定还有机会的。已经饱受了坎坷和挫折的他,在一再地勉励自己,而且他还会用那次射死头狼的事情鼓励自己,天意一定不会让我伍子胥长锁昭关的。昭关纵密,终人之网,非天之网,若为天网,我死而无恨。伍子胥这么想着,心绪又好受了些。 又过了一个晚上,又在草莽间做着逃亡的梦。他看到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喊:“快来捉伍子胥哪,他在这里呢?”他于是只有拼命跑,街消失了,路消失了,人也消失了,眼前只有悬崖,悬崖…… 难道这就是我伍员的最后归宿? 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正将跳下去的时候,突然一人出现在面前:“伍壮士,你在这里呀!真让我找得好苦!” 这让自己陡地一惊,于是醒了过来。说也奇怪,眼前果然站着一人,定睛一看,却正是东皋公。 此时什么话也不必说了。于是跟着东皋公,又回到那座农家庄院。 “伍壮士哪,千万不要再有第二次了!凶险哪!你还是在这里歇着。只要能够顺利过关,迟一些也没有最大关系的!” 伍子胥本来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而眼睛却红了。 又是夜晚了,每一到夜晚他心就烦,他就像一头雄狮被困在笼子里头。贸然过关,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要是老这样按兵不动,那也是要把人愁死的。耿耿长夜,他无法入睡,灵魂没有一刻安宁。他听得见自己的灵魂在哭泣。他心里骂道:熊居昏君,费无极佞臣,竟然卑鄙到如此下作的地步!但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天是不可欺的! 他就这样辗转反侧,直到时近五更,才稍稍合眼。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他惊而披衣起床,这才发现天已大亮,已经有一抹阳光照到了院子里。他听到东皋公的声音,这才开了门。原来东皋公见时间不早,他还没起床,不由得心里担心,这才来敲门。 东皋公原先微笑的脸却突然一下子僵住了。 伍子胥察知有异,但不知其究竟。东皋公终于说了:“伍壮士请照镜子!”并指了指屋子里的那一面铜镜。伍子胥一看,差点没失手打破铜镜。他看到镜子里头的自己,竟然满头黑发全都变白了。这就是我?这真得就是伍员?天哪!我大仇未报,竟然就这般衰老了!这还会有指望吗?他长叹道。 他放声大哭,也不忌讳东皋公就在自己身边。 东皋公的眼睛也潮潮的,是呵,谁能为此不哭泣! 终于还是听到了东皋公的声音。 “伍壮士,不要太伤心!你的希望来了!这就是你的希望!” 伍子胥收住了泪,先是觉得不解,这东皋公竟然如此说话,但很快就懂得他意思了。现在伍子胥的形象已经大变,混出昭关的机会也就大了许多。哎,这也许便是天意吧!哎,绝望之余,又生出了希望!人生的历程竟然如此跌宕哪! 第二十六章 灵犀 这日晚间,东皋公照例送酒菜来,不过这次他却不走了,说:“老朽今晚陪壮士喝几杯!” 伍子胥作揖谢过,见他神情,甚是高兴的样子,不禁动问:“老丈莫非有喜事?” “壮士果然了得!老朽得到消息,吾之好友已经从外乡返程,估计不日就回到昭关。山乡寂寥,吾友风趣宜人,共饮倾谈,甚是开怀,所以不由得喜形于色。” “莫非即皇甫讷兄台?” “正是!壮士真是料事如神哪!” “老丈见笑了!在山寨时扁鹊大夫就介绍过,说皇甫讷兄台比老丈小了二十余岁,却是老丈的好友。那日初见,在下就向老丈打听过他,老丈说是离此远行了。所以今日听说老丈友人消息,心里就想到这里。”伍子胥抱拳致意道。 于是一时开心快意。此时山间突起蝉声,歌音远远近近,连绵如雨,炽热如织。共饮一爵后,正要说话,却见一阵风过后,一只蝉从树叶间滑落于窗台。老丈一时兴起,身子一动,那手指已经按捺住那只蝉,抓了过来,高兴说道:“伍壮士知道这蝉么?”伍子胥说:“伍员孤陋寡闻,只知其为蝉,其余者不知!” 东皋公突然掀髯笑道:“壮士太谦了,不过壮士不可不知这蝉呢!蝉有复活、永生之意,现在有些器物铸有蝉形,有些葬礼,也把一个玉蝉放入死者口中,就含有这样的意思呢。” 这一说,伍子胥一下子听出兴趣来了。两人又同饮一爵后,东皋公说,这蝉还有一个特点,它会蜕变,到了春天,时机成熟的时候,,它会蜕去旧壳,获得新生。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心有所动,金蝉脱壳?如果是这样,那这蝉的飞入屋窗,莫非天意也! 他把手中的那只蝉放了。那蝉却似不急着飞,看着两人似地,又停了停,这才唱着蝉歌,飞入原先的树丛里去了。 这时的伍子胥也略有所感,尤其是东皋公讲到蝉能蜕旧壳而求生,并且后来又放了那只蝉。 接下来的伍子胥的感觉更加奇妙,自己好像就是那只获释的蝉,飞入到绿野中去,驰骋放歌于自己的世界了。 这一个夜晚又让伍子胥感奋不已。他好像在茫茫中看到了希望。他总觉得再往后的日子里,一定就会出现转机了呢。那么,会不会是应在那个始终未曾谋面的皇甫讷身上呢? 他又想到了跟扁鹊在山寨的日子,那日初见,扁鹊就一脸惊奇,以为是他的好友皇甫讷现身了。这样看来,那个皇甫讷应该是长得跟自己颇为相像。那么,这相像,这里头是不是会有文章呢? 于是又想到那只蝉,东皋公说的蝉会脱壳而去的事情,又让自己大费思量。 莫非是那东皋公已有计了?或者就是他早就胸有成竹了?那么,这个皇甫讷应当就是这计策中的重要环节,他一直在等待着皇甫讷的到来,好完成他的惊天奇谋。 至此,伍子胥与东皋公之间,已经灵犀相通了。没想到一位老者,为他叩开了人生的另一重门。 早上起来,伍子胥特意地到庄院之外的空地上练了一会剑,这八八六十四路天道剑法施展之后,他觉得畅快了许多。他本来还想吹箫一曲,但觉得自己所度之曲,颇多悲怆伤怀之音,所以就没再动这个念头。就把注意力放到山野之间,虽说已接初秋气象,但草木犹自欣欣葱茏,不减生命热力。草木如此,何况人乎! 这时闪出了东皋公,他手里是一束青草。原来老人早就起来,顺便采了些草药。“壮士夜来睡得可好?”老人笑呵呵问道 伍子胥施礼作答,然后他们进屋叙话,不久进餐,并谈到了皇甫讷友人。原来那皇甫讷是这附近西南龙洞山的一位隐士,才四旬开外年纪,与东皋公年岁相去甚远,但二人却志趣相投,堪称忘年之交。 黄昏时候,山里终于来了他们所盼望的皇甫讷。 伍子胥浑身都震住了。 他没想到世上真有长得跟自己如此相像之人!相比之下,兄长伍尚反而跟自己没有三分像了,这人世间真是无奇不有,奥妙呀! 东皋公见皇甫讷到来,甚是高兴。寒暄几句之后,便去准备酒菜,而伍子胥便与皇甫讷一起叙话。皇甫讷笑着说:“你便是伍子胥?”伍子胥点头。皇甫讷便叹道:“真是难以置信,伍壮士竟然与我如此相像!难怪回来路上就有人说,那昭关那边张挂着你的图像呢!我不信,就想过去看看,后来遇到村上人,他劝我别过去,说别惹麻烦!要是真得把你当作是伍子胥,往郢都一送,就不好办了!这年头,那牢狱里头的冤魂还会少吗?我听他说得有理,便就和他一道回村了。因为惦着老友,两个多月没见了,所以就马上赶过来。当然也想问问这里发生的事。” “兄台在外头,就没听说关于在下的事情吗?” “我也是到山林拜访老友,还没到宛丘那边,平日里也是在老友山庄里,他的一些朋友也是隐士,都是说一些修生养性或者山野之事,所以不曾知道。” 说话间,东皋公已经把酒菜做好,热腾腾,香喷喷,满屋子都是喜气。东皋公给皇甫讷和伍子胥斟满了酒,然后举酒邀饮。 三爵之后,东皋公说道:“皇甫老弟哪,老哥一直在盼望着你回来,真是望眼欲穿哪!我念几句诗给你听,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这时皇甫讷却插话进来:“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随即又说道:“其实兄弟也是这般想你!” 这时东皋公却接了话下去了,“老弟呀!愚兄想你,还有另一层意思……” “哦,兄台请讲!” “这位就是伍子胥,贤弟应该知道了吧!”东皋公指着伍子胥说道。 “刚才已谈过!没想到,我们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皇甫讷说着,又把回来时遇到村人的情况说了一遍。东皋公也甚是感慨。 然后东皋公便把伍子胥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他父兄罹难,他志在复仇,欲奔吴国,却阻于昭关的时候,{奇}皇甫讷也十分愤慨,{书}而伍子胥则又一次让仇恨重新激发{网}起了一腔豪气。 东皋公又把伍子胥因为无法过关,夜夜焦虑,所以竟然满头黑发成了白发的情况说给皇甫讷听,然后说不知皇甫讷兄弟是否有妙计让他过得昭关。说着就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皇甫讷,却不再说话。 皇甫讷思量良久,突然说:“哦,满头黑发成白发!这会不会就是天意呢?” “天意?”伍子胥和东皋公不约而同地说道。 “这就是说,伍壮士现在混出关,已经有一半成功的可能!因为人家只会注意到他先前黑发的形象。如果伍壮士再作打扮,换了衣着,就又多出两成希望……” 东皋公笑了,“贤弟分析得不错!”他说,“愚兄也这样想过!可是,伍壮士乃忠良之后,身负血海深仇,此仇必报!所以伍壮士此行过关,必须万无一失方可!否则,一旦失误,岂不有违天理,有背天道!那我等即是罪人哪!” 说到感慨处,伍子胥听得心中大震,心想前些日子自己真不应该作那样想,他为此生出了些惶恐来了。 伍子胥说,自己曾经连续两个晚上侦查过昭关的军情,那里有三重把守,戒备森严,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东皋公又不说话了,一会儿看看伍子胥,一会儿又看看皇甫讷,仿佛神游于八极之外,只顾着自己点头。 “吾兄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皇甫讷突然说。 “什么?主意?我有主意了?”东皋公似是刚刚回过神来,自问自答。“对呀!我早就有一个想法,觉得伍壮士要过关,身边非得有帮手不可,但是那时帮手不在,现在好了,帮手回来了!……” 皇甫讷突然把酒盏放下了,“莫非是要让我帮忙?”他说。“那怎么帮呢?” 伍子胥心想,“莫非是让皇甫讷出面引开守卫军士,然后我就乘机出关?可是这岂不是要害了皇甫讷?”再想想,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东皋公取出笔,在竹片上写了一个“蝉”字! “蝉?”皇甫讷脸上有些困惑,但伍子胥却暗暗点头。 他知道自己所想的,也就是东皋公所想的了。 “这蝉能够脱壳……” 东皋公刚说到这里,皇甫讷便接口说道:“金蝉脱壳?” “对!正是金蝉脱壳之计!” “只是皇甫讷兄台怎么办?”伍子胥马上说道。 此时三人都会意了,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在这之前,这三人都心领神会,想到一块去了。 “伍壮士,这一层老朽已经想过了,没问题的!老朽跟蒍越将军相熟,可以到关上去保皇甫讷回来,就说他是我友人,还有皇甫讷贤弟的那些村上邻居,也都可以作保!——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皇甫讷贤弟,今晚你也在我这里歇着,好明天一早方便行事!伍壮士,明天你就可以过昭关了。” 这一句话他已经等了太久了,现在听到东皋公终于把它说出来,不啻如闻仙乐,一时间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当下就拜伏于地:“两位恩公对我伍员恩同再造,就算伍员肝脑涂地,也难以补报于万一哪!” 东皋公和皇甫讷连忙扶起他。 回到屋子里头,心头还在激荡:明天?明天么? 明天他就要过昭关了!此一去正如龙投大海,虎奔高山。复仇有望哪!天可怜见! 伍子胥简直就要长啸了! 第二十七章 脱险 终生难忘的这一刻终于到了。 天色朦胧中,伍子胥又一次回头,山脚下立着东皋公,他的须髯和衣襟飘荡在风中。老人情深义重,伍子胥是刻骨铭心,知道此一别也许就是永诀,所以特别难受。但是一想到复仇,就想到过关,就想到成败在此一举,于是也就收起了恋恋之情,而重新腾跃起大丈夫心志来。 临行时伍子胥按照东皋公的吩咐,用他煎的中药汤洗脸,这一洗竟然脸明显变黑了几成。然后再换上仆人的衣服,看上去真像个山野村夫了。而皇甫讷却穿上了伍子胥的衣服,大模大样地走着。伍子胥和皇甫讷虽说挨得挺近,一先一后地前行,可是两下里却相去太多。一般看过去,一下子就会注意到皇甫讷,而伍子胥则完全游离于人们的视线了。 行到昭关关口,正好天明。把关的军士正在对行人逐一对照图像,详加盘查。没想到这么早就有这么多的人要过关。在一边等待检查的有好多人,急着进出关隘,虽说不敢发作闹嚷,但脸上也尽是不豫之色。军士们依然作三重防护,很忙碌的样子。 在哨所望楼上,右司马蒍越正在对大将囊瓦问道: “将军驻守在这里,看到了情况么?”才说到这里,竟然就怔了怔,那大将囊瓦也一下子愣了。他俩几乎同时看到了,迎面不远的由皇甫讷扮着的“伍子胥”了。 “那不是伍子胥吗?”囊瓦惊喜之下,就脱口喊出声来了。 这时底下的一名军士也叫了起来:“伍子胥!”被叫的那人正欲寻找机会溜出关去,一听到这暴喝声,慌了似地,突然一下子回头逃奔。于是,众军士一拥而上,高声喝道:“伍子胥,你往哪里逃跑!”将他拿住了。右司马蒍越和大将囊瓦都十分高兴,付出的那么多辛劳总算是有了回报。当下就在望楼上面对下边的“伍子胥”指斥道:“伍子胥,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来闯昭关找死,真是活该。”于是立即下令:“把那伍子胥给我绑了,打入囚车,解押郢都!”驻守昭关的军士一听说伍子胥被擒,那本来森严的戒备一下子就放松了,他们不就因为此人才天天那么辛苦么?好了,这下可好了!以后就不要那么辛苦啦!他们也都想看看这伍子胥,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的,这么了得,这么难擒!于是纷纷朝皇甫讷这边拥来。 伍子胥非常高兴,他知道大好机会就在面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那些军士围住皇甫讷、关口混乱、空虚的机会,伍子胥乘机逃出,随人群出了昭关…… 伍子胥长长吐了口气。 他几乎是觉得,自己是再世为人了! 谁能够相信,他一个大活人,而且的的确确是那个楚国朝野人所共知的伍子胥,竟然安然无恙悠哉悠哉出关而去。他终于成功了,眼前就是平原坦途。一出昭关,他觉得自己如鸟兽,从困笼中走出来了,又觉得自己如鱼儿,从网里的洞孔中逃出来了。突围的欣悦让他情不能已。 他想到放歌一曲,也想到吹箫一曲…… 但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他还是觉得危险并没离开过自己,它们随时都有可能让他梦想粉碎。所以子胥在欣庆他的自由时,一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凶险,他便又不自觉地感到,Qī.shū.ωǎng.后面总好像有人在追赶:天上一只鸟飞过,地上一阵风吹过,都会忽然增加他的惶惑。 他并没有放松自己,反而把自己绑得更紧了,因为就在这种成功非常接近的时候,他更不能够轻易放松警惕。哪怕一点点的放松,一点点的麻痹大意都是不允许的。 可怜的人,他现在是更加憔悴了。 他憔悴得还真有道理。 果然后头来人了?不,不是!而是迎面来人了,但这更加危险!伍子胥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前面还会有人截击! 难道说有人会神算,算得出我伍子胥这时候一定会混出昭关,于是专候于此?此人已经逼近了,将如何应付? 这里离昭关还没多远。只要关内军士闻风而动,自己也是没有活路的。 不过他忽然发现前面过来的只有一人。而且很快就认出,此人还是熟人呢,名叫左诚,早年在城父当兵,后来就在府上当随从,常常跟随父亲和太子建到外头射猎。伍子胥曾经还和他共饮过,也经常打招呼。 再后来就没见到他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昭关出现。 就这么一瞬间,往日的城父生活又一次激荡在他的心间。 那左诚也认出伍子胥了,尽管伍子胥眼下已经乔装打扮。 “子胥君!”他抱揖道。 伍子胥看到他手里拿着梆子,才知道他在这里应该是打更巡夜的。 “哈哈,是左诚兄哪!幸会,幸会!”伍子胥还礼欲行。 “你等等!”那左诚的脸色不大对,他说:“朝廷正在四处缉拿子胥君,这昭关更是严加警戒,你却是如何过关的?不如跟我回去吧!” 伍子胥没想到这样一个平平庸庸之人,竟然要截住自己,而且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样,面色青白。 对付这样的一个人,只要施展武功,他马上就会趴下。但是伍子胥不想动武。对于一位差不多可以算是同乡故人的,能那样么?况且他这样也情有可原,申包胥不是也不能理解我的复仇,还要阻止我的复仇么?他这样阻止我出关,不也是如此么? 所以伍子胥差不多原谅了左诚,他只想以文取胜。 伍子胥这时候想起了自己儿时曾经编过许许多多的故事,那时候自己的兄长伍尚是最爱听了,可是到后来又是兄长给自己最多的批评,说这些尽是虚妄之物,只能博取一笑罢了。不过父亲却不做批评,说会编故事好啊,这说明有梦想,也富于灵变。君子啊,也要善于变通呢。 那么现在是不是又到了需要自己变通的关口了? 编一个故事,更多的是编一个谎言,谁都知道是谎言的谎言!让他知难而退!只要让他知难而退就可以了!他想。 一个珍奇宝珠的故事。 伍子胥笑道:“左诚兄,主公知道我有一颗夜明珠,向我要,但而今这夜明珠已落到别人的手里,我现在就是要往别人那边,去取回这颗夜明珠。刚才已经向蒍越将军禀报过了,承蒙他就此将我释放,好让我去找回那颗夜明珠。” 那左诚也有头脑,当然不相信,他说:“大王有令:‘纵放伍子胥者,全家处斩。’在下请求跟子胥君一同暂回昭关,等在下问明了主将,子胥君才可以走,这样也算救我左诚一命。”伍子胥说:“如果见到主将,我就说夜明珠已经找到,而且交给你了,到时候只怕你也难以说个清楚吧。左诚兄,不如就做个人情放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存,他日好相见哪。” 伍子胥说这话,半是诚恳,半是威慑。左诚岂不明白这个道理。看到伍子胥挽弓佩剑,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他也不禁心中胆寒,打了个哆嗦。于是不敢相抗,只好放手,“那好吧……”他说(www.wrbook.com),他说话声音低得连自己都没听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伍子胥就从自己的面前走脱。这个可怜的人,从此就在感觉上认为是自己私放楚国罪臣去吴国的。他回关后自然就把这事瞒了,对谁也不敢提起。他为此过了一段很不愉快的日子。 伍子胥又一次获胜了,他尝到了以强势进行威慑的甜头。但他终究觉得自己实际上是以霸气,欺侮了一位本来就地位低下的打更巡夜的小吏,真不该呢!这是一种欺心的做法呀!于是过了昭关的喜悦很快就消失了,伍子胥总是觉得不能让自己高兴起来,他老是看到了左诚那张苍白的脸。 路还很艰难,没有马,他还需要跋涉。不过这没关系!但他的心里压着块石头。他觉得表面上他已经快要摧毁了这场包围,但这种包围行将打开之际,另一个包围却在收拢。 他的心灵在受伤,在苦痛,在呐喊。 第二十八章 渡江 伍子胥现在几乎是达到疯狂状态一般地赶路了。虽说已经出了昭关,胜券在握,但他还是怕有追兵赶到。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没到吴国,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抓捕回去。因此他的焦虑反而比以往更甚了。在荒凉的原野里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地,村落多了起来,路上也陆陆续续有了些行人。最后他听到了江涛的声浪,在风中狂放。他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江边,眼前便是通往吴国的水路了。 终于到了,到了呀!他差不多要叫出声来。 太阳已经西斜,岸上并无其他人影,他眼前也没看到一只渡船。人啊,人呢?渡船呢?都到哪里去了呀? 大江浩茫,波涛万顷,他在岸上急得团团转。 黄昏的江水,却有半江的霞色,美不胜收。可是他没有一点心情。难道又要被阻在这里?追兵要是来了呢?难道还要再脱袍衣和鞋子……这一回这种方法,还能奏效么? 他在想着当初遇到左司马沈尹戍率领的追兵的事情。 正当伍子胥万分焦急的时候,却见江水的下游有一只渔船溯流而上,于是心中大慰:“天不绝我呀!”他大声喊道:“渔丈人渡我!速速渡我!”那船上渔翁一定是听到了,那船便驶往这边方向,一副准备要在这边靠岸的样子,可是竟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渔翁突然看到岸这边好像有动静,于是放歌: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 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子胥听到这歌声,马上就领会了个中意思,也立即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就很快地沿着江岸,往下游的方向走,在一片芦苇荡里躲藏了起来。夕阳把芦花染成金色,伍子胥在芦苇深处窥视着外边世界。 岸上有了一些人,那些人好像在议论着什么。没听见有人喊渡船。伍子胥真担心好不容易等到的一条渡船,结果却载着别人走了。 不过他更担心遇到追兵。 那么这渔翁的歌词到底还会含有什么更深的意义呢?他是不是就是唱给我伍员听的,难道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些他又是如何知道的?他,一个渔翁,关心这些又是为何? 他伏在芦苇丛中,心中甚是迷茫。好在岸上那些人终于走了,追兵也终于没有来。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影消失后,天上一角,竟然升起了半圆的月亮。正焦急的时候,渔翁的歌声又起了: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 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伍子胥知道渔翁在唤自己,连忙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这时才发现那船已经靠了岸。那渔翁赶紧用手招引他过来。船很快就离了岸,坐在船上,伍子胥的沉重的心头,就像一下子搬去了千斤巨石一般,轻松了许多。这江水可能就隔断了自己与楚国的联系,他相信由此去吴国,一般来说就是坦途了。 渔翁面带微笑,轻松地划桨,江风吹动着他的灰色衣襟和花白须髯。这身形,这面影,伍子胥从来没有见过,但此刻,他却觉得这老人走进了自己心里,已经是很熟悉的了,特别的亲切的感觉。再看江水,更觉得老人为自己引渡的恩情,深过了这浩浩江水。 不勾一个时辰,这船终于抵达对岸。伍子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忍不住问道:“请教渔丈人,莫非知道在下困境,特来引渡?”渔翁笑着说:“壮士果然机敏!老朽昨夜梦见我这船上,一颗将星自天而坠下,心想近日一定会有应验,说不定就应在求渡人的身上呢。所以老朽就荡舟在这江上,不曾想就遇到壮士,壮士一定不是寻常人。壮士可以实情相告,不要对我老朽隐瞒什么,好吗?”伍子胥于是就说了自己姓名,并告诉他实情,渔翁听了之后,感慨良久。然后说:“壮士莫非要急着赶路?看你面有饥色,不如让老朽回家去,给你带一点吃的来,而且也带上一点干粮,好留在路上吃,壮士暂且在这里稍等片刻,不知你意下如何?” 见没异议,渔翁便在一棵杨树下面拴系了渡船。他回到村里去拿食物,等了好长时间还没来。伍子胥心想:“人心难测呀,他会不会叫人来捉我呢?这年头,谁能说得准呢?”他这时又想到了猎户王猛和李进,还有快到郑国时候遇到的那个少庄主,于是又躲回到了芦苇深处。 不一会儿,渔翁果然来了,却没有人跟着。他带来的饭菜还是挺丰盛的。老人来到树下,发现不见了伍子胥,这一下好生着急,于是高声喊道:“芦中人,芦中人何在?”伍子胥见没有危险,就应了一声,从芦苇中跳了出来。渔翁说:“壮士躲那里面为何?是不是刚才有什么险情啊?这一带村民都善良安分,不会有人对壮士不利!就请放心!”伍子胥叹道:“惭愧,惭愧!在下因为过多的忧虑,心中常惶惑不已,所以才躲到里面,觉得那样,心里头就踏实一点,哎,又让老丈操心了!” 伍子胥吃饱了,就要告辞离去。他解下腰间佩剑赠与渔翁,说道:“老丈引渡之恩,授饭之德,伍员刻骨铭心,无以为报。这把宝剑是先王赐予吾祖,剑里头镶嵌着七颗宝石,价值百金,伍员身无他物,现在就用它答谢老丈的恩惠,聊表寸心。” 渔翁笑笑说:“老朽听说楚王下令:凡是捉到伍子胥的,赏五百石粮和大夫的爵位,老朽对这些都不稀罕,难道会要你这宝剑吗?何况这宝剑,对壮士来说,是有用之物,放在老朽这边,却毫无用处!所以还请壮士收回!” 伍子胥很是感动,只好收剑入鞘。又说道:“老丈执意如此,伍员不敢相强,只希望赐告姓名,好让伍员日后报答!”渔翁听后不喜反怒,说:“壮士哪,大丈夫当以大业为重,何以执念如此?何况老朽也并没有求报之意呀!”那渔翁虽说不肯说姓名,但见伍子胥一再请求,只好说:“也罢,万一将来有缘相逢,老朽就叫壮士一声‘芦中人’,壮士也就叫我为‘渔丈人’,就可以了!” 拜别了渔丈人,伍子胥刚刚才行走了数步,突然心念一转,想到了追兵,于是也就有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担心。他又回头转身对渔翁说:“老丈,倘若后面有追兵来追杀我,请千万不要说出在下的行踪。” 那渔翁万万没想到伍子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着伍子胥那凝重的神色,他仰天叹道:“老朽舍命救你,是敬重你,希望日后你能成就大业。老朽这样行事,壮士却还是犹疑!那么老朽要怎么做,壮士才不会有疑虑呢?哎!”说着,就解开系在杨树上的缆绳,撑篙开船。 伍子胥好生惭愧,只好掉转身就走。突然听到江中扑通一声,不禁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那船已经倒翻而溺于江心。原来那渔丈人后来想,“倘若追兵从别人船上或其他地方渡过江去,那我何以自明?真是百口莫辩了!既然如此,不如以一死绝他之疑念。”于是这才翻船自溺。 伍子胥感叹道:“我得到你的引渡,才有了活路;而你却为了守口,绝我疑念,所以选择了死!悲哀啊!老丈哪,是伍员害了你!” 不由得悲而痛之,有如万箭攒心。“苍天哪!”伍子胥剑插于地,手攥住剑柄跪于地,向着茫茫江面,痛哭流涕,悲叹不已。 这是一个打击。当他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只剩下了一副衰老的躯壳了。 他没想到就在自己将来到吴国之时,竟然会造出这样一个生命毁灭的大哀。 他于是做了更多的梦,更多的白日梦,不仅是梦见那可怜的老人,勇敢的老人,而且也梦见东皋公,那慈祥的老人,甚至梦见自己的父亲,严肃的老人。有时候,他感觉,渔丈人、东皋公和父亲的形象融为一体了。他也因此像害死了父亲似地,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深重了! 罪过呀!就因为自己的多疑!他为此想了许多许多,心情也因此而沉重,沉重! 第二十九章 乞饭 伍子胥就像是喝醉了酒,有时会觉得灵魂与躯体分离,于是迷茫,脑子一片空白;有时又会觉出灵魂在躯体中的疯狂。他想到折磨自己,因为正是自己铸成了大错,永远不可挽回的大错。那时候他颇有点痛不欲生的样子,他都想到了死!他把老人给的干粮投到了江中,让它随着老人一起去吧!他已经无颜要老人的食物,他也咽不下呢。 从此之后,我伍子胥不休息,不吃饭,不喝水,我要累死自己,饿死自己,渴死自己。他对自己这般吼道。 就这样,又是两天两夜。 吴国就在眼前了。 他已经就要找到希望了,吴国的疆土,清新的气息,让他生的欲望又强烈了起来。他开始觉悟自己不该徘徊在痛苦的昨日,他应该立刻就去迎接黎明的晨曦。 他又回到了复仇的心灵世界。 复活了的愤怒,让他的心头之火熊熊燃烧,他渐渐醒了他的饥饿,他的渴,他的累。他已经几乎拉不开沉重的双腿了。 他发烧,他饥饿,他因为自己的罪过要折磨自己,于是饥饿,于是发烧。 时节正是初秋,但原野里的花草,仍不减春日的妩媚;而且天空更晴朗了,让他感觉这天地间应该是永远充满生机和希望。他知道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缩短希望的距离作出努力,一步步地近了呀,吴国! 但这同时,他精神涣散,饥饿在严重威胁他。他不知自己已经有几天没进食了,先前那是赌气,跟自己斗气!现在他想到复仇,他知道了自己不能如此,但他已经两眼昏花,几乎随时都会倒下了。 这时候,他才会想到乞食。从城父出亡到现在,他还从没有过乞食呢,怎么反而到了吴境,竟然还要这样。这实在是因为他已经感觉身体不支了,他几乎已经坚持到最后了。 到何处能够讨得一钵饭呢?先前他倒是遇见了一些人,但是他觉得还可以坚持,不到最后他是不会开口的。可是,现在到了他想开口的时候,机会却不来了。 这里已经是吴国境内溧阳这个地方,眼前就是濑水。突然透过河边的芦苇丛,他看到了一位水边浣纱的女子,女子身旁的柳树下,放着一只竹筐。他一下子看不清里头的东西,但他想竹筐里头应该是会有吃的吧。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尽管他只看到她的背影。 终于看清了,竹筐里面的米饭还在冒着热气,天哪,太好了!腹中饥饿已无法忍受。他望着这浣纱的女子的背影,却踌躇着而不敢进前。他忽然有所感触,觉得眼前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他在等待着她转过身,抬起头。他低着头看河水,又看着自己一身沉重的脏衣服,觉得愈不好意思在这样浣纱女子面前现身了。 她终于察觉了,转回头,并抬起了上身。这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原先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果然是熟悉的呀,他差一点又要叫出声来了,那个女子,几乎就是爱妻蘅若形象的重合。 怎么会是这样呢? 但这种相像很快就过去,她的确不像蘅若。 他心中涌动的血,又如退潮的海,一寸寸地收了回去。 可是刚才她那一抬头,那举止,那眼神,的确是像极了贾蘅若啊。 她,她……我,可以向她要一碗饭么?她就像我的妻子一般美丽和善良,她不会为此耻笑我吧,她会以她的仁爱施予我的! 他咬咬牙,终于说了:“夫人,竹筐里的米饭,能不能施舍一些给在下……?”他虽说也还善于言辞,可是眼下却觉得难以启齿,尤其是“施舍”二字的说出。 美丽的浣纱女听了这话,又看到他祈求的目光,就偏过头去,但很快地又转回头,垂头应答道:“妾独身,跟母亲住在一起,年龄三十而未嫁人,哪里敢随随便便,拿饭食给路上男人食用哪?“伍子胥又请求道:“在下现在是穷途末路,希望乞得一饭活命,夫人施饭是仁德之举,又何必避嫌呢?” 听了这话,刹那间,她的柔肠百转,她的眼睛看了过来。他也好像又看到了近乎妻子的眼神。 也许善良而美丽的女神,都会有这般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他像是一位疲惫不堪的老人。是呵,东皋公的洗发中药只能用得一时,药效过去之后,伍子胥的头发,须髯,又都白了,她能不这样感觉吗?怜悯老人的心情,让她改变了主意。她回转身把竹筐打开了,盛了一钵饭,双手捧在伍子胥的面前。 伍子胥接过饭,像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器一般地捧着它。他的身子蹲了下来,他先是慢慢地吃了几口,而后他却进入了疯狂的进食,也不顾她就在身边。顷刻间已是风卷残云,吃得一粒不剩。这女子说:“君像是还要走远路,要是不够饱,那就请再盛饭吃饱!”伍子胥见她没有嫌厌,也就大着胆,将她给的本来用来浆纱的半桶面糊也全吃了。 这一餐饭真是吃得太惬意了! 自从过昭关之后,像眼下如此畅快地用餐,他还未曾有过。在经历了难熬的饥饿之后,这钵米饭就是无价之宝了。现在他觉得不仅饥饿消失了,渴也消失了,他喝了面糊汤了呀!累也消失了,他进餐的时候,就是时光赐予他的,在长途跋涉之后的一个从容的歇脚时间。他吃完饭,把空钵交还那女子,这时他感觉到一种受窘的不堪了。 已经又是黄昏了,伍子胥的感谢的话,甚至感恩的话,还没能说出来。 分别在即,他还是要说话的,否则就再没机会说了。 伍子胥起身拱手施礼,说道:“夫人赐饭之恩,他日有缘,在下一定厚报。还请夫人不要将今日之事跟别人说。” 她的一张脸全红了,红了之后,又泛着苍白色。她突然叹息道:“可叹啊,妾向来贞节自守,今日却馈赠饭食于陌生男人,还与他说话,真是伤风败俗,今后将何以为人哪?你走吧!”声音十分凄凉。 伍子胥好生不忍,也好生后悔,但话已说出了口,再无法收回。于是辞别离去,还没走数步,回头一看,却见那女子从地上抱起了一块大石头,自投濑水了。 伍子胥大惊,奋身奔至,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跟蘅若长得有几分相像的溧阳女子,已经沉入了波涛之中。 浣纱女一饭之恩。那充满诗意的一幕,落幕时却是这般凄惨。她的形象就在这一瞬之间,消失了,永远…… 伍子胥感伤不已,咬破手指头,在岸边石上以血写字: 尔浣纱,我行乞; 我腹饱,尔身溺。 十年之后,千金报德! 然后伍子胥发了一阵呆,突然又想到,这可不能让别人看到,于是掘了旁边的土,捧着,用土遮盖了那块写了血字的大石头。(奇*书*网.整*理*提*供) 做完了这些,他终于还是走了。可是心里的迷茫却徘徊不去。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他现在是愈加困惑了。他没想到自己在渔翁身上犯了错之后,还要在这条路上错误地走下去,他还要毁灭生命。 于是才有了溧阳浣纱女的悲剧! 这到底是为何呢?已经到了吴国境内,为何还怕追兵呢?这是不是一种习惯呢?是在满天罗网之下的惊弓之鸟的一种不安习惯么? 天哪!我为何要多说这么一句话呢? 他又想到了渔翁,那渔丈人,这浣纱女,都是在分别时候的转眼间,自投于水中。就因了自己的一句话,而断送了他们的各自一条命。 于是他为渔翁和浣纱女而问天!天哪,为何不留住他们啊!他泣血悲叹!他自责! 第三十章 箫声(尾声) 真正的包围又开始了。他觉得最难的,就是人心与人心之间,很难找到通路。正因为找不到通路,所以也就没有了信任和理解,所以渔丈人以死明志,浣纱女以死明志,而自己的一再地犯错误,也是由于缺乏信任和理解而造成危机感。伍子胥没有想到,他还是在围困之中,他并没有真正突围。而围困他的,正是他自己。 现在他是来到了吴国,可是他的复仇,将如何开始呢。他能够让吴国的国君,吴国的臣民,都理解自己么?而自己,又能够真正理解吴国国君和臣民么? 理解的开始将在何时,信任的人心将在何处?这实际上便是真正一直围困伍子胥的东西。 伍子胥又看到了那轮天上太阳,人间已经是秋了,可阳光还是那么强烈,让他不可逃避刚刚结束的逃亡日子,也许真正的逃亡还没有结束,真正的突围正在继续。 他能够成功突围么? 初秋到了,收获来了,可是伍子胥呢,还在亡命,而且现在还有着更为沉重的心灵重负,对此能不怅然! 往吴市的途中,他病了,发高烧。 从渔丈人投水之后,他就开始生病,发烧。现在浣纱女又死了,他发烧就更加厉害了! 上面是日光炎炎,下面是碧波万顷。他感觉到水的包围了,无边无际的水,包围着自己,不能拒绝,想挡也挡不住。 只有水世界里,才会回来渔丈人和浣纱女! 回来吧,回来吧,你们回来吧! 他听到自己在喊,而且这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人寰的声音都被这声音掩盖了。 他病得很沉重。 他本来是需要扁鹊的,或者东皋公,但他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回忆。他就像是跟他须髯皆白相对应的一般老了的老人,现在只需要回忆来满足人生了。 可是原野还是充满生机的。 他还能吹箫么?箫声,在原野土地上飞翔,那些草,那些树,在风中舞了起来。太阳正在渐渐落下,山坡上下来了几头牛,牧童正骑在牛背上。有一些庄稼人,荷锄回来了;也有一些樵夫,挑着柴担回来了!虽说秋风萧瑟,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凄凉。 箫声让他触摸到生命,还有希望,他的前路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喝了几口泉水,他的顽强的生命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又挺了过来。他的高烧奇迹般地消退了。现在他正走到了麦田地面。麦田让他想到了逃亡的开始,但现在,在逃亡就将结束之时,他又看到了麦田。 麦田不再是当日的麦田,却是吴国的麦田,因为收割,于是空荡荡的。那与其说是一种轻松,还不如说是一种沉重。 也许天下的麦田都一样,所以麦田应该是没有边的,一接连就到了天边,就与云接壤。可是现在哪里还有麦田呢,只有那些麦秸垛,麦秸垛呀,它们代替了麦田。 他开始了吹箫,这是麦田里的箫声。 又经过数日跋涉奔波,伍子胥终于来到了吴市。 不再有原野的气象了,这里就是繁华的都市呢。人气好旺,不再愁见不着人,找不到人的。可是举目无亲呢!现在下一步怎么走?是不是一步就走进吴国宫殿里去? 在吴市的长街上,伍子胥手中握着那支紫中带着些墨绿的紫竹洞箫。思考的结果,他选择了吹箫。他的心事只有箫最懂,他要让吴国先懂得了他的箫音,然后再懂得他的心灵之音。 他不再乞饭,他似乎是在惩罚自己,甚至连吃饭的事都不再想了。他只想着如何通过箫声达到人心的交流。他还会多次梦见那渔丈人,还有浣纱女子。他终于在一次吹箫中饿昏了,他觉得自己趴在地上,周围地上全是白花花的米饭。他疯狂起来,他吃他啃他吞他舔,他一路爬着一路舔,终于他发现自己舔的东西的古怪了,啊,那是一个美丽女子的玉足。 他仰起头,是她,浣纱女子。她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看着他。 一种奇特的感情抓住了他。可是没等他作出表达,她却突然就消失了。 他听到的却是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吴市的街市,他又回来了,又回到这个让他疲惫的世界。他没有搭理那些救醒自己的人,他的嘴角还流着灌进去的水。突然有一种念头在眼前一闪,那是厌世的思想在支配他,他想离开吴市,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 但是他的眼前出现了父兄。 于是没有任何选择,他开始积极配合着吴市好心人,开始吃饭了。 他又一次挺起了箫声,哀戚泣诉,悲壮感人,没料到却也为自己解决饥饿问题,找到了一个办法。这里是吴市,他不可能到番薯地靠挖番薯充饥。他要复仇,要见到吴宫里的人,所以必须活着。 现在他的箫声就是他的一切了。他要让自己的箫声,起到自引自荐的作用。他披着一身阳光,以楚国之音灌注以生命,呜呜咽咽之声,似是寻求一种真正的理解。他的复仇将从这里开始,他的突围也将在这里结束。 箫声荡在吴市的街肆,他已经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把这悲哀的箫声,吹遍这天空下面的世界,吹进人人的心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不尽悲哀的世界。 箫声,在吴市的空间回荡,渐渐地进入了吴人的心里。 然后伍子胥又继续着吹箫,好让这悲哀的箫声,吹进吴王的宫殿里去。 (全书完) 本书已经完本 本书已经完本,十分感谢读者朋友的支持!下个月,作者将推出更富于娱乐趣味性的新作,敬请关注!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