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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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篇小说的题目是“后备”。

“后备”不算是一个好的小说题目，比较起“╳╳惊魂”、“血溅╳╳”等题目，没有甚么刺激性，吸引力好像也比较差。所以，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曾费了相当长的时间，考虑用另外一个题目，但是想来想去，整篇小说写的既然是后备的故事，那么，叫“后备”，虽然没有甚么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至少贴切，所以，仍然以“后备”为题。

后备是一个专用名词，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用在体育运动上。例如一队球队，必有后备队员。以一队球队为例，在正常的情形下，后备可能一点也起不了作用，正选球员比赛，后备只是在场外等著。一旦，正选球员表现不理想，有受伤的情形出现，那时候，后备才发生作用，顶替正选，使整个球队，仍然在正常的情形下进行赛事。

在机械上，也常用到后备这个名词。任何机械，都由许多零件组成。一组机械，其中特别容易损坏的部份，一定要有后备的配件，以便在出现损坏的情形时，随时替换。后备配件的作用极大，因为整组机械，可能由于一个极小配件的损坏，而致整个瘫痪，使整部机器，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后备这个词的意义，看来好像很乏味，然而整个“后备”的故事，倒是很曲折诡异的。

“后备”，讲的就是后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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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丘伦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著前面，心怦怦地跳著，一时之间，竟忘记了举起他的摄影机。本来一看到了新奇、异特的事物，就立刻举起摄影机来，那已是他多少年来培养出的职业本能了，他从来也不会错过珍贵的镜头，那种职业本能，曾使他多次获得国际性的奖状。

可是，如今看到的实在太令他惊愕，他只是呆呆地瞪著他所看到的，无法再有其他别的动作。

丘伦是一个摄影家，或者说，是一个摄影记者。再具体一些说，他是一个自由摄影记者。他的职业是摄影，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拍摄各种照片，然后将照片出售给通讯社、杂志、报社。

这是一项相当不错的职业，尤其对一个本来就喜欢冒险、刺激、旅行和摄影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门上佳的职业。

丘伦曾在中美洲的原始丛林之中，拍摄过左翼游击队活动的照片；曾在亚洲的金三角地区，拍摄过秘密会社会议的情形；曾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岭，拍摄过雪人的足迹；曾在深海一千公尺，拍摄过鲸鱼产小鱼的刹那……

丘伦曾经用他的摄影机，记录下时速六百公里的火箭车失事情形；也曾经利用特殊的仪器，摄下了紫罗兰花的花粉美丽无比的结构。

在他从事职业摄影的过程中，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惊险，非洲一个国家的独裁统治者，就因为他拍下了一个残酷虐待镜头，而出动该国的全国军警追捕他，据他自己说，他在泥沼之中，抓住了一条大鳄鱼的尾巴，逃出了该国国境。

一个曾经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应该没有甚么事情再可以令他惊呆，但这时丘伦却真的呆住了。丘伦这时所在的地方，平静之极，那是一个小湖边的一片草地，绿草如茵，野花杂生，湖边有几株老树，树根曲折盘虬，一半浸在水中。就在湖边的草地上，丘伦铺了一张方格桌布，桌布上是一个竹篮，篮中有美酒和食物，还有一具收音机，正在播放著悠扬的音乐。

在小湖对岸，有几艘小船，近湖岸停著，小船上有人在垂钓。偶然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低掠而过，令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圈的水花。

这是一个极理想的渡假的地方，最适宜于和爱人静静地消磨时光。

而丘伦到这里来，正是如此。十天前，他在酒会里认识了海文之后，这样的约会，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秒钟之前，丘伦还怔怔地望著海文的背影，长发随著微风轻拂而飘动，海文坐在靠近湖边的树根上，正用一根树枝，轻轻地在拍打著湖水，而丘伦也正想凑近去，对她讲一句他在心中已盘算了好几天，而找不到适当时机讲出来的话。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景，应该是适宜于讲这句话的时刻。丘伦在他三十二年的生命之中，曾讲过无数的话，就是没有对所爱的异性讲过这句话，所以他明知道是最好的时刻，还是有多少犹豫。

如果不是他犹豫了一下，他就不会听到身后那一下轻微的声响，也不会转过头去，看到那令人惊愕得不知所措的情形。

但是他却偏偏犹豫著，所以他听到了那一下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那个人。

千万别以为他看到了一个甚么八只眼睛，六条腿，头上长著触须的怪人，绝不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肤色出奇地苍白，双眼失神，就在他的身后，不到十公尺处，站著，失神的双眼甚至不是望著丘伦，而只是盯著草地上的那具正在播出音乐的收音机。

那个人的身上，穿著一件极其奇特的衣服，那简直只是一幅布，套在一个人的身上。

令得丘伦在刹那之间感到如此程度吃惊的，当然就是这个人，即使和心仪的女性一起野餐时，丘伦的摄影机，也随身携带著，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举起它来。

这个人，丘伦认识，绝对认识。

就在半个月前，丘伦还曾替他拍过照，丘伦在离这个人的身侧，大约十五公尺处，替他拍过照，而这个人，正对著十万以上的群众在演讲。

这个人，是一个才通过极其缜密的阴谋而夺得了政权的一个亚洲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

齐洛将军在发表他就任国家元首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几乎每一句话，都引起上万群众的喝采。丘伦全副摄影配备，在演讲台的左侧挤上去，向神采飞扬的齐洛将军拍照。

他的记者证是特许的，事先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查，但是由于他挤得太近了，当他举起相机之际，两个护卫安全人员已采取行动，一个用枪托在他的腹际，重重撞了一下，另一个立时抢下了他的相机。还有两个便衣，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双臂，反扭了过来。

这样的情形，丘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他想张口叫嚷，可是在他身后的一个已经捂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训练有素的保安人员，又有几个冲了过来，排成一堵人墙，遮住其余人的视线，于是，丘伦就被人推著、拉著，塞进了一辆小卡车，疾驶而去。

一直到六小时之后，当天晚上，丘伦才从一间密室中被叫出来，眼睛上蒙著黑布，再被推上车子，经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再被人推出来，步行了十分钟，停下，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光线很明亮，刺眼，丘伦身在一间布置得华丽无匹的房间，一张巨大的写字台之后，坐著齐洛将军。

写字台上，放著几张放大了的照片，丘伦看出那几张齐洛将军在演说时神态的照片，正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是他在被捕之前拍下来的。齐洛将军看著照片，神情像是很满意。当保安人员向齐洛将军低声说了一句甚么之后，齐洛将军抬起头来，盯著丘伦：“你替多少个国家元首拍过照片？”

丘伦吸了一口气：“超过三十位。”

齐洛将军点了点头：“不错，照片，你准备在哪里发表？”

丘伦道：“当然是世界性的报刊、杂志。”

齐洛将军指著照片：“我左边脸颊上，有两颗并列的痣。你为甚么特别夸张这两颗痣？”

丘伦道：“我认为这样，更可以表现出阁下坚强不屈的性格。”

齐洛看著照片，缓缓点著头：“保安人员向我报告，说当时你的行动，太过分了，所以才将你扣留，那只是误会，希望你别见怪。”

丘伦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当然不会。”

齐洛将军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但是神态十分威武，他挥著手：“你可以得回你的一切东西。希望你别作不利于我们的报导。”

丘伦道：“我一向不作文章报导，只是摄影，而摄影机的报导，总是最忠实的。”

齐洛将军笑了笑，又侧头看著照片，一面摸著他左颊上那两颗相当大的痣，样子很满意。

这次会见齐洛将军，给丘伦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丘伦一下子，凭著他摄影家的敏锐观察力，他立即就可以认出，眼前那个人，就是齐洛将军。

齐洛将军左颊上的那两颗痣，是他貌相上的特徵，丘伦毫无疑问可以一下就认出来。

这个人，除了齐洛将军之外，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但是齐洛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欧洲的一个小湖旁？他来渡假？他才得到政权不久，正夜以继日地在铲除反对势力，巩固他的政权，哪里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趣？

何况，就算是他来渡假，那一定会是世界性的新闻，因为齐洛将军正是今年世界风云人物之一。

当丘伦望著眼前这个人，惊愕得发呆，忘了一切动作之际，那个人仍然只是怔怔地望著草地上的收音机，彷彿他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会发出声音来的东西。

丘伦的惊愕，其实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大约是半分钟左右。

接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指著他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被他的惊呼声惊动，向他望来，现出极骇然的神色。

丘伦来曾有甚么进一步的动作，就看到一辆车子，疾驶而至。那车子，是普通高尔夫球场中使用的那种，来势极快，一下就冲到了近前，车上，除了驾车的人之外，还有两个壮汉。

那两个壮汉，在车子还未停下，就一跃而下，奔向那个骇然望著丘伦的人，动作快而纯熟，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人，将他推上了车子，车子又立时疾驶而去。

丘伦从极度的惊愕中醒来，他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喂，你们干甚么？”他一面叫，一面一跃而起，向前追去。可是车子驶得十分快，丘伦立即发现，自己无法追上那辆车子，他仍然向前奔著，一面举起了摄影机，不断地按著快门，直到拍尽了相机中的软片。

丘伦奔上了公路，看著那辆车子，在公路前面，转进了一条小路，而在小路的尽头处，是一幢看来相当古老的红砖建筑物。车子正向著那幢建筑物疾驶而去。

丘伦无法看清那辆车子是不是驶进了那幢红砖建筑物，因为在建筑物前面，有一片林子，车子驶进了林子之后，丘伦就再也看不见了。

当丘伦喘著气，再回到湖边的时候，他不禁苦笑，他约来的女朋友海文，沉著脸，看样子已准备离去，桌布上的竹篮和收音机，都已不见，收音机在哪里不得而知，竹篮则在湖面上飘浮，在竹篮附近浮著的，则是他精心选择过的一瓶美酒。

丘伦摊著手，想解释几句，可是却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支吾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刚才……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海文连望也不望他，冷冷地道：“看到了一个人，就会发疯，全世界有四十二亿人。”

丘伦再想解释说，他看到的人，是一个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可是丘伦却没有再说甚么，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再美丽的女人，不问情由就生气，就不可爱，他反倒有点欣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将那句盘算了几天的话说出来。

海文显然还在等候丘伦的道歉，但是丘伦却道：“看来你想回去了？很对不起，我有一点事，请你自己找车子回去。”

丘伦这句话才一出口，眼前一花，接著就是“拍”地一声响，他还未曾知道发生甚么事，又听到了海文的一声怒吼。脸上忽然辣辣地痛了起来。他才知道挨了一个耳光。而当他定过神来，转过头去看时，海文已经走向公路，看起来，海文要在公路上截一辆路过的车子，轻而易举。

丘伦摸著发烫的脸颊，苦笑。

海文是联合国机构的翻译员，美丽动人，追求者甚多，在认识丘伦之后，对丘伦有一定的好感。丘伦如果不是在想对海文说那句话前犹豫了一下的话，以后的发展就大不相同。而今，当然不论花多少心机，也无补于事了。

事后，海文还是气愤不已，对人说起丘伦的时候，咬牙切齿，有如下的评论：

“这个人是疯子，莫名其妙，在应该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会像发了羊癫症一样，惊叫起来。会把女人抛在离城市五十多公里的郊外，要女朋友自己回去！天下没有比他更混账的男人，哼，还好给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没有被他所骗。”

评论自然极坏。但是是好是坏，对丘伦来说，实在没有甚么分别，因为丘伦已经没有机会听到她的评论了。

在丘伦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或者说，发生了极度的意外。

丘伦眼看著海文截住了一辆车，驾车的人是一个金发男子，丘伦挥著手，海文连头也不回。丘伦向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当他来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一个看来像是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带著笑脸，来到了他的身边：“先生，和女朋友吵架了？”

丘伦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那男子又道：“真可惜，我还看到了她将一瓶酒抛进了湖中，那一定是一瓶好酒？”

丘伦叹了一声：“是，一九四九年的。”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口哨声：“糟蹋美酒的女人，罪不可恕。”

丘伦苦笑著，拉开了车门，他在那一刹那间，心中陡地一动：“在公路那头，有一小路，小路的尽头，一片树林后面，有一幢红砖的建筑物，那是──”

那流浪汉道：“那是一座私人疗养院──”他随即又作了一个鬼脸：“大多数是神经病人，在那里接受治疗。”

丘伦“哦”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令他惊愕的那个男人，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样子十分怪，看来正是精神病院病人所穿。

如果那是一间精神病院，其中的一个病人逃了出来，被人捉回去，那是极普通的一件事，奇怪是在何以这个人看起来和齐洛将军一模一样？

丘伦发怔，那流浪汉又道：“先生，你对精神病院有兴趣？”

丘伦挥了挥手：“谁会对精神病院有兴趣？不过，不过……”

丘伦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他心中有疑团，想找一个人说一说，但也决计不会无聊得对一个不相识的流浪汉说。所以，他没有说下去，就上了车。却不料他一上车，那流浪汉竟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就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丘伦瞪著那流浪汉，流浪汉向他陪笑：“先生，载我一程好么？”

丘伦有点生气：“载你到哪里去？”

流浪汉作了一个手势：“随便。”

丘伦叹了一声，取了一些钞票，给那流浪汉，谁知道对方却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来：“先生，我不是乞丐，不要人家的施舍，除非你要我做些甚么。”

丘伦啼笑皆非：“好，我要你立刻下车。”

流浪汉的神情更委屈，叫了起来：“这是极大的侮辱。”

丘伦无可奈何：“好了，你替我……替我……”

丘伦实在想不到有甚么事可以叫那个流浪汉做的，但是一转念间，他想到了：“好，你替我打一个电话，长途电话，打给我住在东方的一个朋友。”

流浪汉高兴起来：“乐于效劳，我该讲些甚么？”

丘伦道：“你告诉他，我在这里，见到了齐洛将军，这就行了。我的名字是丘伦，我的朋友，叫卫斯理。”

丘伦将钞票递向流浪汉，流浪汉接过了钞票，欢然下车，丘伦驾著车子，转进了那条小路，驶向那片林子。

我放下电话，抬头向坐在沙发上的白素望去：“神经病！”

白素连头也不抬起来。

我又道：“丘伦，这家伙，特地托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他在欧洲的一个小湖边，看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

白素向几上的报纸望了一眼，报纸的第一版上，正有著齐洛将军的照片，齐洛将军在国内开始实行铁腕统治，因为有一个他的反对者逃到了邻国，他已下令向邻国开火，这是震动全世界的新闻。

我又道：“这个人，老是疯疯癫癫的，想内幕新闻想得发了疯。齐洛将军──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报上说他将会亲自率军去进攻邻国，看来正是一个疯子。”

我没有说甚么，继续进行我在听电话前的工作，根本没有将那个电话放在心上──像这样的电话，如果我要认真的话，一天有两百四十小时都不够用。

白素顺手拿起报纸来，翻著，忽然道：“通讯说，齐洛将军最喜欢采用的照片，是丘伦拍摄的，他真的见过他。”

我道：“是，但绝不是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白素仍在翻看报纸，过了一会，她又道：“原来丘伦在拍摄齐洛将军的照片时，还曾被保安人员拘捕过。”

我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直了直身子：“你老是提丘伦和齐洛将军，想说明甚么？”

白素笑著：“我想说明，丘伦见过齐洛，对齐洛的印象十分深刻，他不应该认错人。”

我闷哼了一声：“我是根据事实来判断。再说，就算他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遇到了齐洛将军，那又怎么样？”

白素“嗯”地一声：“对，就算是，也没有甚么特别。”她说著，放开了报纸，不再和我讨论这件事。

我在再开始工作时，看了看案头日历，那一天，是三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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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大人物的轻微损伤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阿潘特有十分英俊的外形，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小酋长国出产的石油，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

阿潘特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见他，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著，作加强语气的手势，在绝不经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著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著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著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大使馆去查询。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是假冒的。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起来，一面下令彻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地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的刀刺伤了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甚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议。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达到。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 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甚么事都没有。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甚么目的。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更加小心。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高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负责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假冒事件发生之后，沙灵展开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著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一面将假冒身份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目的是甚么？”

我想了一想：“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沙灵摇头：“不，那柄裁纸刀相当锋利，如果他一下子刺进阿潘特王子的心脏，他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他不是来行刺的。”

我道：“或许是一个记者，想获得甚么特有消息。”

沙灵又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甚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吸了一口气：“有甚么损失？”

沙灵苦笑了一下：“这一点最令人难解，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他反而有损失，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有目的，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　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沙灵呆了片刻：“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有点恼怒：“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沙灵摇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甚么？还有甚么别的假设？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本来，我对这件事没有甚么兴趣了，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忙道：“两件甚么，说来听听。”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著眉。他在皱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场，他迭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速度极快，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世界瞩目，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接见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自从能源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担心的，就是石油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一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熟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著酒意而起舞。

那个阿拉伯人，不知甚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著，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公室，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是谁。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甚么损失，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两件事，有著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轻度的损伤，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杂志作过专题报导。他是犹太人，美国前十名富豪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美国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甚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商量一番。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外，也没有甚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球僮，背著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样，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这种轻微的受伤，旁人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到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

两天之后，伤口痊愈。

沙灵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入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得同意。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甚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伤。”

沙灵瞪著眼：“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也瞪著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闷哼了一声：“目的何在？”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著，然后站定，伸手直指著我：“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

我点头道：“是，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但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甚么，以致讲不下去。

沙灵道：“你……想到了甚么？”

我道：“皮肤受点伤，出血，看来无足轻重，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叫见血封喉。”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我挥著手：“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种，医生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真有这样的事？”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道：“当然是。”

沙灵吸了一口气：“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甚么时候发作？”

我摊开了手：“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我早就感到，一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我拍著他的肩：“你没有甚么可做的，只好等著。”

沙灵喃喃地道：“是的，只好等著。”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在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发生在相当多年之前，至少有五年。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有人可能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是，五年过去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立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不成立了。”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甚么？”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纪录。”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例子。”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坚毅不屈，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著这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像。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我调查的对象，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美金。”

我有点啼笑皆非，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为甚么。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甚么事？”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叹了一声：“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

沙灵道：“其中二十八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令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都经过极其缜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然，也不会见到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终。”

我不出声。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情况种类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无法一一列举，总之，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这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甚么样的事在进行著，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三天就痊愈，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沙灵闷哼了一声：“既然有人在十年间，不断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有原因，卫斯理，事情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由于职业本能，才如此说。”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纪录的人是谁？”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怔了一怔，齐洛将军，我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甚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齐洛将军。这个人──”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著那个国家的装甲部队，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在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可以武力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我又“嗯”地一声：“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我一面说著，一面竭力在想著，为甚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丘伦的消息。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在干甚么，或许，他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兵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问道：“对了，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沙灵道：“九年多，正确地说，九年零十个月。”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我也苦笑了一下：“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上，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甚么目的，也无法想像甚么人在进行著这样的怪事。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甚么问题。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就算了。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在瑞士设立总部。”

我“哦哦”地应著，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干甚么。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著我：“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著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这位朋友叫丘伦。”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是他，他可好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得低沉：“但愿他好。”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包藏凶耗，我赶忙说道：“他──”

海文略侧过头去：“他死了。”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法医估计，至少已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谋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也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下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著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等一等，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

海文低下头去：“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过几个约会，在他的内衣袋中，藏著一小纸条，是我写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皱著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我可不能不管。

我在想著，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十分可爱。”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的号码。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著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来给你。”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的，是两个人，挟著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已绝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我抬起头：“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那天，我在湖边，背对著他，已经感到他来到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在开头已经叙述过。我听海文的叙述，指著照片：“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不知道甚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不清楚？”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开了。”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一定已看清了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致死的所在。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但是问题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我想了片刻：“小姐，拍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是　　”

海文道：“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那是一个只有几千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我心中在盘算，是不是要到发生意外的地方去一下，调查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哦，勒曼镇……勒曼镇……”[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报纸，找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白，齐洛将军将到瑞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海文显然不知道我在作甚么，用一种讶异的眼光望著我，我在那时，也全然没有想到甚么，思绪十分混乱，想了片刻，我才道：“这个小镇的疗养很出名？不然，一个国家元首，怎会到那里去接受治疗？”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这个大亨──”

海文道：“叫辛晏士，犹太裔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大亨！

我隐隐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著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甚么联系，我却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因有关？”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顾你，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要的线索。”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指著照片：“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定，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在照片上，被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海文恢复镇定，低呼了一声：“天，丘伦没有看错。”

我用劲摇著头：“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海文指著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养院去，这就有点特别。”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我道：“我到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事交给我好了。”

海文小姐皱眉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可以相见。”

我道：“希望这样。”

海文有礼貌地告辞，我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觉得两人近似。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那个电话！丘伦十分认真，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我苦笑：“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无头无脑，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我思绪十分乱，理不出头绪，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为甚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甚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又是甚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军事强人，有一个替身？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的浑水呢？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确定──只好到了那边，走一步看一步。”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心脏病猝发，进了医院。”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然是大人物，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白素道：“陶启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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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我不想死！”

陶启泉！

各位对于这位陶先生一定不陌生，他曾因为“风水”，和我认识，我又曾向他借过两百万美金，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一块“木炭”，他算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陶启泉是亚洲有数的钜富，正当壮年，他掌握著无数机构，财富分布世界各地，举足轻重，是亚洲金融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当然是一件重要新闻。

我忙问道：“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并不很详细，只说是十分严重。”

我道：“陶启泉今年多大了？”

白素道：“五十才出头，不过，疾病和年龄之间，没有关系。”

我来回走了几步，拿起电话来，打到一家银行去。这家银行，也是陶启泉属下的企业，副董事长姓杨，我曾见过几次，是陶启泉在本市的得力亲信。

陶启泉是这样的大人物，因之即使要和他的手下通一个电话，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接听电话的秘书，先说杨副董事长没空，正在开会，等到我报上了姓名，又经过几重转折，才算听到了杨副董事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其焦躁：“卫先生，你好。唉，真不幸，陶先生──”

我吃了一惊：“怎么了？陶先生的病情──”

杨副董事长道：“我才从医院回来，会诊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阶段，唉，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如果会诊的医生那样说，那真是凶多吉少了，我问道：“他以前好像没心脏病的迹象？”

杨回答道：“怎么没有，我们一直劝他多休息点，多注意身体，可是有甚么办法，他那么忙，进医院之前，他还在主持一个会议，提出要购买纽约长岛一幢大厦的计画，就是在会议中，他昏过去，送医院的。”

我不禁苦笑，事业的成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目标，可是成功的事业，却像是一具沉重的枷锁一样，紧扣在成功人士的脖子上，想要摆脱，简真是没有可能，只有无休止地为它服务下去，到后来，究竟是为了甚么，只怕所有成功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回答得出来。

陶启泉就是那样。任何人都会想：如果我有他那么多财产，一定甚么都不做，好好享受。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无法有半分钟自己的时间，在睡眠之中，也会为了事业上的得失而惊醒。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这一类型的人，获得真正的安息。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他，他住在甚么医院？”

杨副董事长告诉了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并且告诉我，医生限制他接见采访者，我如果要去见他，还得他本人坚持才行。

我道：“你放心，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一定会见我。当然，为了使我不必浪费时间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先替我安排？”

杨副董事长道：“当然可以，我也要去见他──等一等，有电话来，是医院打来的。”

我听到他在听另一个电话，不断地在说“是。是。”又说：“我立刻来，卫斯理先生才和我通话，他也要来见你，好的，我接他一起来。”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他是和陶启泉在通话，果然，他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先到先等。”

我放下电话，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白素苦笑了一下：“亿万富翁面临死亡，心情不知怎样？”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每一个人心目中，自己的生命最重要，乞丐和亿万富翁，不会有甚么分别。”

白素又叹了一声：“那也未必，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勇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道：“在四十二亿人中，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

我驾车直赴医院。那是一家极出名的私立医院，以昂贵和豪奢著称。当然，陶启泉这样的豪富，随便一高兴，就可以买下一百座这样的医院，而绝不皱眉。在医院建筑物的门口，Qī.shū.ωǎng.等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内，我看到不少财经界的大亨，自他们豪华的座车中，匆匆下来，走进医院，这些人，虽然全是著名的豪富，但几乎全是陶启泉的手下，或者是在生意来往上要依靠陶启泉支持。杨副董事长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看到了我，就拉住了我的手：“快上去。”

看到了这种阵仗，我也不禁有点紧张，低声道：“已经不行了？为甚么召集那么多人？”

杨副董事长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起乘搭电梯，到达顶楼的特别病房。一出电梯，那种豪奢的布置，无论如何叫你想不到这是一家医院。一个足有一百平方公尺的大堂，顶上全是玻璃，是一个大温室，种满了花卉，好让病人见到阳光。

在那个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全是各行各业的大亨，但是那些大亨，显然未曾得蒙陶启泉接见的荣幸，他们只是在大堂中或坐或立，在低声交谈。

我和杨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扇自动门之前，门前有两个大汉守著，见到了杨副董事长，立时按钮打开了门，门内又是一个小客厅，也有几个人坐著，我认得其中至少有三个是大银行的总裁级人物。

经过那小客厅，是一条走廊，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是另一扇门，一个护士在门口，一看到了我们，打开门，我和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满了鲜花。一张病床上，躺著陶启泉。

看到他躺在床上，我不禁兴出了一股悲哀之感。一个人，不论他的地位多么高，财富多么雄厚，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不可能躺在两张床上，还是跟任何人一样，只是躺在一张床上。

床前，有两个医生，正在治理著陶启泉，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堂来的医疗仪器。陶启泉的脸色看来极苍白。以前我看到他，他总给人以一股充满了活力的感觉，但如今，活力显然正在远离他。

房间中已经有六七个人在，我约略看了一下，可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大抵和杨副董事长相同，全是陶启泉在事业上最得力、亲信的人物。

陶启泉的眼珠转动著，一个护士摇起了病床的上半截，使陶启泉维持著半躺的姿势。一个医生，取下了套在陶启泉口上的氧气罩：“慢慢说，别超过半小时──”

医生的话还未曾说完，陶启泉已陡地一挥手，他的动作十分粗暴，语音也带著极度的不耐烦：“那有甚么不同？我反正快死了。”

床边的两个医生只好苦笑，陶启泉望向房中的各人：“现在我还没有死，你们过来。”

所有的人全都急急走向床边，我没有巴结陶启泉的必要，所以仍留在离门口不远处，两个医生已被挤得退到我的身边。我低声道：“他的情形怎样？”

两个医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个低声道：“在最好的疗养下，他的心脏机能，大约还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然后──”

医生的声音极低，病房之中，各人来到了病床前，变得十分静，所以陶启泉的声音，听来十分粗壮，他几乎是在嚷叫：“医生说我快死了，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陶启泉的那两句话，简直是在哀鸣。他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他的心脏机能，只能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他还有甚么办法？

在陶启泉的话之后，病床边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大抵是“你不会死的”，“吉人自有天相”之类不著边际的话。

陶启泉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他道：“少废话，联络上巴纳德医生没有？叫他包一架飞机，立刻来，他是换心手术的权威。”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忙道：“我们在南非的代表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来。”

陶启泉笑了起来，充满了信心：“你们不必说甚么，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病床边立时又响起了一阵附和声，仿佛真的陶启泉不想死，他就不会死。我向身边的两个医生望去，那两个医生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摇著头。我有相当多的问题想问那两个医生，但是在这个时刻。显然并不适宜，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

陶启泉又叫著一个人的名字：“我想做甚么，总做得成的！那一年，全世界没有人相信我可以收购委内瑞拉的大油田，可是我们是怎么成功的？”

那个人一脸精悍之色，说道：“钱，有钱，甚么事情都能做到！”

陶启泉得意地笑了起来：“对，有钱，甚么事都可以做得到，可以买到生命。我有钱，我不会死，一亿美金延长一天生命，我可以活到两百岁。”

在我身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的心态极不正常，真可怜。”

我向那医生望去，和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和我一起离开病房一会，可是就在这时，陶启泉忽然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怎么不过来？”

我当然不能不理他，于是我一面向病床走去，一面道：“我想你可能有很多重要的话要吩咐，所以不想来打扰你。”

陶启泉有点恼怒：“放屁，这是甚么话，我有话吩咐他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一时，过来，我们来闲聊。”

一个人，在病重之际，对自己生命仍然充满了信心，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陶启泉的信心，却不是很正常。因为他的信心，完全寄托在他有钱这一点上。而事实上，即使肯花一亿美金，也不可能换取一天的生命！

死亡是人的最终途径，也是最公平的安排，任何人都不能避免，与有钱、没有钱，没有直接关系。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虽然这是极不愉快的事，我还是非做不可，我叫著他的英文名字：“你应该勇敢一些，接受事实，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用这样两句话，来作为我所要讲的话的开始，自以为已经十分得体了，可是，陶启泉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变得极其难看。

而在病床旁的所有人，脸色也在刹那之间，变得比陶启泉更难看，其中两个，向我怒目而视，看他们的样子，若不是久已未曾打人，一定会向我挥拳。他们那种愤然的神情，表示了他们对陶启泉这个大老板的极度忠心，一副陶启泉是原子弹都炸不死的样子。

我不理会这些人，又道：“医生的诊断结果，想来你也知道了，趁你还能理事情──”

我才讲到这里，那两个人之一已经冲著我吼叫道：“住口！陶先生的健康，绝没有问题。”

我感到极度的厌恶：“这是你说的，医生的意见和你不同。”

那人道：“医生算甚么，陶先生──”

我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话头，直视著陶启泉：“你相信医生的话，还是相信这种人的话？”

陶启泉急速地喘著气，他的神态，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疲倦，他扬起手来，缓缓地挥著：“出去，你们全出去。”

所有的人都迟疑著，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叫道：“全出去，我要和卫斯理单独谈。”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脸色发青，看来十分可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畅顺，一个医生忙走了过来，推开了两个在病床边的人，将氧气面罩，套在他的脸上，同时，挥手令众人离去。

所有的人互望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医生、我和陶启泉，两个医生也要离去，但是我出声请他们留下来。

就著氧气罩大约呼吸了三分钟，陶启泉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医生的手，声音仍然很微弱：“巴纳德医生一到，我就可以有救。我知道我的心脏，维持不了多少天，但是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换上一个健全的心脏。”

我吸了一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要听听专家的意见。”

我向两位医生望去：“像陶先生这样的情形，换心手术成功的希望是多少？”

年长的那个道：“换心手术十分复杂，首先，要有健全的心脏可供使用──”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一点不必考虑，陶先生有的是钱，要找一个健全的心脏供他替换，并不困难，我是问有了这样的心脏之后的事。”

那医生道：“巴纳德医生已经有过五次以上进行换心手术的经验，这间医院的设备，也可以进行手术有余。但是心脏移植手术最大的问题是排斥现象。”

陶启泉立即道：“可是有成功的例子。”

那年长的医生转过头去，不出声。年轻的那个道：“所谓成功的例子，实在不乐观。在排斥现象未曾彻底解决之前，经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活下来的最短纪录是两天，最长纪录，也不超过两年。”

陶启泉的面肉抽搐，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那年轻的医生本来不敢向陶启泉讲到这一问题，但是一有了开始，他也变得没有忌惮：“就算有两年寿命，在这两年之中，还要不断进行抵制排斥的手术，而换心人本身，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活动奇*|*书^|^网，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情形了。”

陶启泉的口唇颤动著，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眼前的这种情景，实在十分残忍，面对著一个将死的人来讨论他的死亡时间！陶启泉十分坚强，所以他才能忍受，换了别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讨论。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道：“作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是好的。医学进步神速，在两年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技术出现。”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连你也用空头话来安慰我？”

我忙说道：“我讲的不是空头话，事实上，除了接受换心手术以外，没有旁的方法，可以使你活下去。”

在那一刹那间，陶启泉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度深刻的悲哀神情来，他不住喃喃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我能活下去，不论要花多大代价──”

他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想使他镇定一些，但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是剧烈地发著抖，而且脸色又开始发青。

医生连忙又给他呼吸氧气，在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他才叹了一声：“卫，你可知道我今年才五十四岁，如果再有三十年──”

我叹了一声，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情形和你一样。”

那年长的医生道：“我看巴纳德医生明天就可以到，等他到了再共同研究一下。”

陶启泉像是一个小孩一样，抓住了我的手：“我要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金钱能创造奇迹，我一直相信，真的一直相信。”

我实在再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轻轻拍著他的手背。陶启泉望向医生：“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不想清醒，清醒，会想很多事，太痛苦。”

医生苦笑道：“真对不起，你心脏如今的情形极差，镇静剂会增加本来己不堪负荷的心脏的负担，所以──”

陶启泉喃喃地道：“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谁也不会比我更痛苦。不必等巴纳德医生，先去给我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来。”

我退到门口，打开门，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传达了陶启泉的命令，门外传来轰然的答应声。我不知道这些人用甚么方法去找，但他们有的是钱，应该可以找得到可供移植的心脏。

我又回到病房中，心中十分踌躇。我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无法离陶启泉而去，但如果我不走，陪他在这里，又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我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呢？

陶启泉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道：“留下来陪陪我，老实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叫他们走吧，我要见他们，自然会通知他们。”

我又去传达了陶启泉的这个命令，来到病床的沙发上，坐下。医生和护士不断进出，我拣些轻松的话题来说著。到了午夜时分，陶启泉睡著了。

两个医生仍然在当值，护士也保持著清醒，我十分困倦，歪在沙发上，蒙矓地要睡过去，听到两个医生低声交谈，才又睁开眼来。一个医生看到我醒了：“卫先生，这件事，请你决定一下。”

医生的神情很凝重，我还未及时问是甚么事，他又道：“有一个人，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代表，坚决要求见陶先生，有重要的话要和陶先生说，是不是叫醒陶先生，还是等明天？”

我看著陶启泉，他睡著，可是紧皱著眉，神情相当苦楚，既然是巴纳德医生派了代表来，我想他一定极其想见这位代表先生，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可以替他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生身上。所以，我点了点头：“好，请他进来，我来叫醒他。”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停了停，又转回身来，再摇了摇头，口唇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在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自从陶启泉病发起，这个问题已存在我心中很久了。我向医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有话要问他，然后，向他走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医生，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的神情有点悲哀，像是早已知道我要问的是甚么问题，他也压低了声音：“请问。”

我再将声音压得低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问，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已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故。

我道：“陶先生，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医生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语音乾枯：“连巴纳德医生的换心手术也不能挽救？”

医生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但是他那种无助的神情，却说明了他的心情。他道：“巴纳德医生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不过事实上，自从有了第一次之后，心脏移植已经不算是最繁复的外科手术。我们医院中，几个医生，都可以做，问题是在移植之后的排斥现象，陶先生他……不可能活很久，而且就算活著，也是在极度不适和苦痛之中。”

我静静地听著，又望了陶启泉一眼。死亡本来不是甚么悲剧，任何人皆无法避免。但是死亡发生在陶启泉这样人的身上，无疑是一个悲剧，而且，他那么想活下去，一点也不肯接受死亡，坚信金钱可以买回他的生命。他的这种“信念”一定会幻灭。当那一刻来临之际，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万倍于死亡本身。

我又低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没有法子了，请巴纳德医生的代表进来吧。”

医生摇著头，走了出去，我来到病床前，先将手按在陶启泉的额上，我的手才碰上去，陶启泉整个人陡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来，就已经以嘶哑的声音叫道：“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我清了清喉咙：“有人来看你──”

他睁开眼来，眼中是一股极度惘然的神色，我把话接下去：“巴纳德医生的代表。”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好，终于来了，在哪里？人呢？”

我按了一下床边的钮掣，使得病床的一端，略仰起了一些：“医生去请他进来了──”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死。”

陶启泉又怒又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至少还要活二十年，唔，三十年，或者更多。”

他在讲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本来，我可以完全不讲下去，就让他自己骗自己，继续骗到死亡来临好了。

我多少有点死心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自己骗自己，是一件又悲哀又滑稽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像陶启泉这样杰出的成功人物身上。

所以，我几乎连停都没有停，就道：“不，你不会再活那么久，你很快就会死，死亡可能比你想像之中，来得更快。”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启泉显然被我激怒了，他苍白的脸上，陡地现出了一种异样的红色，我真怕他忍受不了刺激和愤怒，就此一命呜呼。他挥著拳，想要打我。可是即使他愤怒和激动，他挥拳无力，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红晕，也使人可以感到，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挥动著的拳头，用极其诚恳的语音道：“你听著，人死了不算甚么，我坚决相信，人有灵魂，灵魂不灭，比一具日趋衰老的躯体可贵得多，你不该幻想自己的肉体一直可以维持不老，应该向更远的将来想想。”

陶启泉显得更愤怒，用力挣开了我的手：“废话，甚么灵魂！”

我还想进一步向他解释一下，他又用那种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我要躯体，我的身体给我一切享受，你能用灵魂去咀嚼鲜嫩的牛肉吗？能用灵魂去拥抱心爱的女人吗？能用灵魂去体会上好丝质贴在身体上的那种舒服感吗？”

我想要打断他的话，可是他说得激动而又快速，忽然又连续地笑起来：“卫斯理，你不去做传教士，实在太可惜。”

我苦笑，再要向他解释人类有文明以来，宗教和灵魂的关系，那实在说来话太长了，长到了他有限的生命，可能根本不够时间去听的程度，更不要说领悟到其中的真正含义了。

我正在想，该如何继续我和他之间的谈话，门推开，医生走进来，在他的后面，跟著一个身形相当高，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有著一个又高又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他十分精明能干，而他的行动，也表明了这一点。他一进来，几乎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直趋病床之前：“陶先生，我叫罗克，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怔了一怔：“我不知道巴纳德医生还有私人代表。”

那个人──罗克──将陶启泉当作小孩子一样，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换了任何人，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陶启泉若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虽然这样的可能性极少），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这时，陶启泉也怔了一怔，可是却没有发作，只是闷哼了一下。

罗克坐了下来，直视著陶启泉：“关于如何使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陶启泉震动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想要开口，但是罗克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说道：“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一面说著，一面转过头，向我和医生望过来。

从罗克一出现开始，我不知道为甚么，就一点也不喜欢他。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罗克，可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对他有一定的印象。这种模糊的印象，是来自他那高而尖削的鼻子。

我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见过一个长著这种高而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我正在想著这一点，所以对罗克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我在听了他的话，也明白了他一讲了那句话就向我望过来的用意，但是由于我在沉思，所以我的反应比平时略慢了些。

所谓“反应慢”，其实也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罗克居然就不耐烦了，他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我以为我的暗示已够明显了。”

医生在那刹那间，显得十分尴尬，忙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也站了起来。

我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望著陶启泉。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罗克根本是一个陌生人。他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可是却根本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来。让一个这样的陌生人，单独和陶启泉相处，无论如何不是恰当的事。

陶启泉也惊道：“不论我们讨论甚么事，卫先生都可以在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罗克用一种极度嘲弄的口吻道：“好朋友？好到甚么程度？”

陶启泉连想也不想：“好到了他可以向我直接指出，我活不久了的程度。”

罗克像是听到了甚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放肆，而且，笑声是突然之间停下来的。他直指著陶启泉：“听著，你我之间的谈话，只有你和我才能参与──”

他手用力向外一扬，续道：“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参与，没有任何第三者！”

陶启泉有点愤怒：“要是我坚持他在场呢？”

罗克道：“那我们就不再谈。陶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个能使你活下去的人。”陶启泉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继续发怒，而且显然屈服了，他向我望了一眼，又作了一个手势。我还是没有离去的打算，因为我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罗克，越是坚持他要和陶启泉单独相对，就越显得他形迹可疑。

罗克望向我，又笑了起来。

这家伙，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这里不走，目的是甚么？保护他？”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罗克笑得更甚，指著陶启泉，道：“别忘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如果要杀他，根本不必动手，只要走出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罗克的话是对的。

陶启泉快要死了，就算要害他，也没有甚么可以害的。罗克至多不过是骗他一些钱，陶启泉的钱实在太多，就算叫人骗掉一点，又算甚么？我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留在病房之中陪著陶启泉。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转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又作了一个不在乎的姿态，走出去，将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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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救星？

我离开了病房之后，罗克和陶启泉讲了一些甚么，我自然不知道。

当时，我在病房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并没有等到罗克离开，我和医生说了几句话，请医生转告陶启泉我回家去了，他如果想见我，可以打电话找我，我就离开了医院。

陶启泉没有打电话找我，当晚没有，第二天也没有。我倒著实很记挂他，因为过一天，他的生命就少一天，而他的生命，是如此的有限。

第二天傍晚，电话铃响，我拿起了电话，听到了那个医生的声音：“卫先生，巴纳德医生到了。”

我“哦”地一声：“他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说”，自然是指这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对陶启泉的病情有甚么意见。可是那医生却答非所问：“他说，他根本没有甚么私人代表，也从来不认识一个叫罗克的人。”

我呆了一呆，那个罗克，我早知道他有点怪异，不是甚么好路数，我忙道：“那么陶先生──”

医生道：“陶先生早已离开医院了。”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叫了起来：“甚么叫做早已离开医院了？昨天我还和他在一起。”

医生急急解释：“昨天，你走后，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罗克，那个假冒的代表，就走出来告诉我说陶先生立刻要出院。我对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以陶先生的病情而论，离开医院，简直是找死，但是我随即听到了陶先生的吼叫声，他要出院。”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你应该知道，当陶先生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没有甚么人可以阻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陶启泉病情这样严重，可是当他和罗克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谈话之后，竟然立即要出院了，这是为了甚么？

我一点也想不透那是为了甚么，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事态十分严重。

我不由自主喘著气：“他出院之后到哪里去了？换了一家医院？”

医生道：“我不知道，杨副董事长亲自开车来将他接走。那个罗克，始终和他在一起。”

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心中忍不住咕哝地骂了几句，放下了电话，我在骂那医生该死，为甚么陶启泉出院，他不立刻告诉我，也在骂陶启泉该死，他要是将我当朋友，也该告诉我一声。

我放下电话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伸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刚好那时，白素在我书房门口经过，她半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道：“全是王八蛋！”

白素笑了一下：“甚么叫全是王八蛋，你也是，我也是。”

我瞪著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陶启泉离开医院了，也没人告诉我。”

白素怔了一怔：“啊，他死了？”

我挥著手：“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白素走了进来，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将昨天和陶启泉见面的情形，想劝他，劝到了一半，自称是巴纳德医生代表的罗克进来，等等情形，向她说了一遍，白素用心听著。

等到我讲完，她才道：“真怪。”

我闷哼一声：“其实也不怪，临死的人，都会相信有甚么古怪的方法，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肯接受死亡必然来临的事实。谁知道罗克向他说了些甚么，或许，罗克说海地的巫都教，可以凭邪神的力量治好他的病。哈哈。”

白素并不觉得好笑：“至少，我们该知道他离开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给白素提醒，我又拿起电话来，拨了他家里的号码。陶启泉的派头十分大，家里也有接线生，当我说要找陶启泉时，接线主的回答是：“对不起，陶先生不在家。”

我有点光火：“甚么叫不在家？他是快死的人，不在医院就一定在家，把电话接到他床边去，我是卫斯理，要和他讲话。”

接线生的声音仍然极柔和，柔和得使我有点惭愧刚才对她发脾气，她道：“真对不起。卫先生，我无法照你的吩咐去做，他真是不在家。”

我道：“那么，他在哪里？”

接线生道：“不知道。有很多人来找过他，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打电话给杨副董事长，是他接陶启泉出院的，他一定知道。”

我正想再拿起电话，电话铃响了，我立时接听，却正是杨副董事长的声音，我一听到是他，火直往上冒，大声道：“陶启泉上哪里去了？”

杨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说道：“我就是为了他的行踪，才打电话给你的，请你在家等我，我立刻就来。”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在闹甚么玄虚，而他在讲完之后，立时放下电话，我又向白素望去，白素道：“那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杨董事长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喘著气，奔上了楼梯，进入了我的书房，但是这十分钟，却等得我焦急万状，作了种种设想。

我一看到他，就挥著手：“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杨忙摇著手：“我不知道。”

我大声道：“胡说，是你接他出院的，怎么不知道。”

杨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银行副董事长忽然有了这样的表情，实在相当滑稽。他道：“我驾车接他出院的，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杨接到陶启泉的电话，要他立即亲自驾车到医院去接他出院，心中惊疑交集。

陶启泉的情形极差，连日来，他们为了陶启泉一直忧心忡忡。因为陶启泉始终固执地认为他可以活下去，活很久，所以对于他掌握的集团业务、财产，不肯先作任何安排。

陶启泉既然如此固执，其余的人，当然谁也不敢说甚么，只好心中暗自焦急，和盘算著陶启泉一旦死亡，自己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尤其像杨副董事长这样地位的人，更加担心。因为他知道，陶启泉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自小骄纵惯了的公子哥儿，如果陶启泉在临死之前，没有一个切实交代，那么，整个财团的承继权，自然属于陶启泉的儿女。可是，这三个承继人，即使在陶启泉已病到如此严重之际，一个在大西洋拥著金发美女滑水，一个在巴黎选购时装，还有一个，在蒙地卡罗的赌场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杨副董亨长经手汇出去给他的现金，已超过了三百万美元。

杨副董事长驾著车，进入医院，他在想：陶启泉是不是要开始利用他有限的几天，作最后的交代呢？他甚至想到，陶启泉其实大可以不必出院，只要将最亲近的几个人叫来，再叫律师来，他可以在病床上，吩咐应该怎么办，谁也不会违背他的意志。

当杨副董事长看到陶启泉和一个又高又瘦的西方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先是怔了一怔，接著，他知道自己料错了。

陶启泉临出院，几个医生还在竭力反对，可是陶启泉听也不听，脸上呈现著一种异样的兴奋，一下就上了车。

杨副董事长开来的是一辆大车子，车的前、后座之间，有著隔声玻璃的间隔。陶启泉上了后座，那洋人老实不客气，也进了后座，坐在陶启泉的旁边，于是，杨只好以副董事长之尊，权充司机。

这还不令杨副董事长生气，反正副董事长也好，总经理也好，在陶启泉的面前，全是小伙计，没有大人物。而令得杨生气，或者说，令得他伤心的是，陶启泉一上了车，立时按下了一个钮，将前、后座之间的玻璃隔上。这一来，杨变得听不到他们在讲甚么。

杨听到的，只是陶启泉的吩咐，道：“驶到王子码头上，小心点驾车，我还不想死。”

陶启泉的声音，显得十分愉快。这种愉快的声调，和他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相配合。杨副董事长在记忆之中，陶启泉好像从来也没有那样高兴过。只有一次，几年前，陶启泉在经过了激烈的竞争之后，将一个欧洲财团打得几乎破产，而令他的财产，又增加了一百亿美元以上时，才约略有过这样的神情。

杨副董事长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只是将车子驶到了码头，那大约是三十分钟的路程。

王子码头是一个专供游艇上落的码头。不是假日，天气又不好，显得相当冷落。

杨副董事长才停了车，就看到后座车门打开，陶启泉和那又高又瘦的西方人，一起下了车，陶启泉向他招了招手，杨连忙也下车。

陶启泉将一盒录音带交给了他：“你将这卷录音带，交给卫斯理，立刻去──不，等到明天，明天傍晚时分，才交给他，不能太早。”

杨接过了录音带，十分著急：“陶先生，你要到哪里去？”

陶启泉道：“我要离开一些日子，大概一个月，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络。所有的业务，你可以作主的，先替我作主，作不了主的，等我回来。”

杨副董亭长知道陶启泉病情，听了之后，当时就呆了一呆，失声道：“离开一个月？”

陶启泉拍了拍杨的肩：“是的，至多一个月，或许不要那么久。”

杨副董事长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话要说，可是那西方人──当然就是罗克──已经将一艘十分漂亮的游艇，叫了过来，游艇泊在码头边上，陶启泉甚至不要人扶，自己就上了游艇，罗克也跟了上去。

杨副董事长也想上艇，陶启泉道：“你回去吧，照我的吩咐做。”

杨副董事长这时，心头混乱一片，陶启泉的吩咐，完全不发生法律作用，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如果陶启泉一去不回，那么──

就在杨的紊乱思绪中，那艘外型极美丽的游艇，已向外驶去。

杨无可奈何，只好驾车回去，一直等到今天傍晚，才和我联络。

他道：“所以，陶先生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等听杨将经过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问道：“那卷录音带呢？”

杨立时郑而重之，取出了录音带，一面还带著焦虑的神情望著我：“录音带的遗嘱，在法律上有效么？”

我道：“去他妈的遗嘱！这是他要对我讲的话！”

我找出了录音机，放进了录音带，按下钮掣，立刻就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

正如杨所讲的一样，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愉快。一个垂死的人，无论如何矫情，都无法假作出这种愉快的声音来。

以下，就是录音带中，陶启泉讲的话：

“真对不起，卫斯理。我不能让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至少暂时不能。不过，你要百分之一百相信我的话，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只会对我有利，绝对不会有害，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不可胡思乱想，我知道你最喜欢胡思乱想。所以，你不必自作聪明地采取甚么行动，如果那样做的话，只会害我，绝对帮不了我，我们是好朋友，你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真的很快会死，你在医院中对我讲的话，很有帮助，可是如今情形不同，我绝对可以得救，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千万不要为我做甚么，甚么也不必做。”

录音带上，陶启泉的话，就是这些。

他用的字眼，如“自作聪明、胡思乱想”等等，对我的自尊心，多少有点伤害，但毫无疑问，是陶启泉亲口所说。

我又重放了一遍，一心想在其中，听出点隐语来，因为据杨副董事长说，罗克和他一起在车后座，那就大有可能，他是在胁迫之下才作这个录音的。

（想起陶启泉“自作聪明”的评语，颇有点哭笑不得。）

在又听了一遍之后，实在听不出甚么破绽来，白素望著杨，问道：“他上船之前，曾说要离开一个月？”

杨忙道：“是的──”

白素打断了他的话头：“他还说，会尽快和你联络？”

杨又道：“是，我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向我望来，我皱著眉：“照这样情形看来，他像是去接受治疗，哼，那个罗克，他是甚么人？是一个神医？”

白素呆了片刻，才道：“罗克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他一定是用极其动听的话，打动了陶启泉──”

我插嘴道：“要打动一个垂死的人，太容易了，只要告诉他有办法使他活下去就可以了。”

白素不以为然：“那也不容易，陶启泉极精明。”

我冷笑道：“秦始皇不精明么？他还不是相信了可以长生不死！”

白素叹了一声：“罗克向他说了些甚么呢？”

白素像是自己在问自己，她没有答案，我自然也没有答案，白素问了几次之后，才道：“杨先生请你安排我们和巴纳德医生见一次面。”

杨副董事长点头，答应。

和巴纳德医生的见面经过，相当愉快。

巴纳德到了，陶启泉反倒没有露面，巴纳德医生不免有点耿耿于怀。但是杨副董事长仍然履行了全部承诺，巴纳德医生可以不必做甚么而得到丰厚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报酬，自然耿耿于怀的程度，也就减至最低。

谈话的内容，当然是环绕著人体的健康、心脏病的种种。当谈话进行到一半时，我就提出了我的问题。

我先问了几个关于心脏移植的问题。由于事先曾看了不少参考书，所以提出来的问题，相当中肯，巴纳德医生解答得也很详细。

等到问题到了心脏移植后的排斥现象，巴纳德医生叹了一声：“这是最难解决的一环，人体有自然的排斥外来移植体的功能。这种功能。本来起保护作用，但是反倒成为各种移植手术的最大障碍。”

我问道：“这种排斥现象，没有法子可以补救？”

巴纳德医生摊开手：“至少，我和我的同行，已经用尽了方法，排斥现象十分复杂，就算是近血缘亲属的器官移植，有时也曾有严重的排斥现象。”

我笑著：“如果是同卵子孪生者，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可以作器官移植呢？”

巴纳德医生也笑了起来：“理论上应该可以，可是却没有作过实验，也没有甚么双生子，肯将自己的心脏互相掉换一下来试试看。”

在一旁听得巴纳德医生这样讲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巴纳德医生又道：“而且，所谓在理论上可以，也只不过是粗糙的理论而已。人体的结构、组成，实在是太微妙了，有许多因素，至今仍不为人所知。譬如说同卵子挛生，当然是两个人一切结构最接近的典型。但是最接近，并不是说完全相同。他们来自同卵子发育，但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精子去促成发育的，来自同一人体的精子，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遗传特性，绝不相同，这便是兄弟姐妹之间，性格可以完全不同的原因。所以，即使是同卵子挛生，是不是可以在器官移植方面，全然不发生排斥现象，也不能肯定。”

我用心听著他的话，然后又问：“那么，根据你的意思，是不是重要器官的移植，绝不能挽救一个这个器官已受严重伤害的人的生命？”

巴纳德医生吸了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我苦笑了一下，提出了具体的问题：“你看过陶先生的病历记录，请问，如果他进行心脏移植，在最好的情形之下，能够生存多久？”

巴纳德医生说道：“没有人知道。”

我道：“请你作一个大略的估计。”

巴纳德医生皱著眉，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不合情理，使他难以回答，他迟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仍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至今为止，情形最好的换心人，又生活了两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陶启泉神秘不知去向，和他留给我那卷录音带中所说的话，我作了一个手势：“除了你之外，世界上没有更好的心脏移植专家了？”

巴纳德医生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也显得相当严肃：“不能这样说，心脏移植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外科手术。有好设备的医院，好外科医生，就可以进行，世界各地，都有成功移植的例子。”

我道：“他们遭遇到的困难，自然也相同？”

巴纳德医生道：“当然是。”

我本来的设想是，陶启泉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医生，所以才不要巴纳德医生替他施手术，悄然离开。但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成立。我只好继续作另一个假设，陶启泉循别的途径，去治疗他的严重心脏病了。

所以，我又问道：“照陶先生的病情来看，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医治方法？”

巴纳德医生不说话，只是摇著头：“奇迹，有时也会发生，但是科学家比较实在，宁愿不等奇迹的发生，而将等待的时间，去做一些实实在在、有把握的事。”

我被他讽刺了一下，但当然不以为意，我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又问道：“像陶先生这样的病情，绝对没有希望了？”

巴纳德医生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已经说过，有时，或者会有奇迹发生。”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四面看了一下：“他究竟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不露面？是没有勇气面对他所要接受的噩运？”

一提到了陶启泉在甚么地方，杨副董事长连忙过来，岔开了话题。我们又谈了一些别的问题，和巴纳德医生的会面，就此结束。

在回家途中，我和白素，起先保持著沉默，后来，我忍不住道：“如果我们承认巴纳德医生的专家地位，那么，陶启泉是死定了。”

白素叹了一声：“人总是要死的。”

我道：“可是他失踪了，那个自称巴纳德医生私人代表，究竟在捣甚么鬼？”

白素皱著眉：“不管那人在捣甚么鬼，陶启泉总是活不长了。”

我“啊哈”一声：“白小姐，那可大不相同。陶启泉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掌握了数不清的财富，他一的举一动，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影响国际局势。”

白素道：“那又怎样，反正他一定要死。”

我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没想到，如果有甚么人，用一番他肯相信的活，骗得他以为他还可以活下去，而要他答应某些条件的话，他一定肯答应。”

白素的神情不耐烦：“那又怎样？”

我学著她的语气：“那又怎样？那意味著大量多钱的转移，意味著经济上的混乱，意味著许多许多的变化，意味著──”

我还想说下去，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说来说去，无非是钱！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最宝贵的是他的生命，就算是最吝啬的守财奴，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愿意用他的全部金钱，来换取他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如果真能用钱来买命，那问题倒简单了。”

白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陶启泉可能上当，被骗？”

我点了点头，白素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那又怎样？假设对方，用可以挽救陶启泉的生命作诱惑，向陶启泉骗取大量的金钱，而陶启泉又相信了，让他临死之前，快乐一点，又有甚么不好？”

我想反驳白素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甚么话来，只好道：“那，也是一个骗局。”

白素道：“你听听陶启泉录音带中的声音，显得多么肯定和快乐，就算是一个骗局，也不必揭穿，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中，享受一点快乐！”

虽然我觉得整件事，极之不对劲，但是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无法确切地说出整件事究竟不对劲在何处，总觉得事情的一切过程，有太多不合情理和值得怀疑的地方。

我没有甚么可以做，除了等陶启泉主动和我们联络之外。

当然，我也不是甚么都不做，我去调查了一下，调查陶启泉和那个自称罗克的人，登上那艘游艇，驶向何处去。

调查的结果，在向南去的航程中，有几艘船，看到过这样的一艘游艇，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南驶。看到的人，一致对这艘游艇的速度之高，表示惊讶，由此可知那是一艘性能绝佳的游艇。

至于那艘游艇驶往甚么地方，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也就是说，陶启泉到甚么地方去了，除了他自己和罗克之外，没有人知道。

白素看我这两天来，心神不定，她劝我：“你不是准备去调查一下丘伦的死因么？他是你的好朋友，应该为他做点事。”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等陶启泉的讯息。”

白素道：“他一有消息，我保证用最快的方法，让你知道。”

呆等下去，当然不是办法，我也只好接受白素的提议。因为像丘伦这样精采的人，不明不白，被人杀了，埋尸在丛林之中，作为他生前的至交，该去查询一下。于是，我便将陶启泉的事暂时抛开，千叮万嘱，要白素一有他的消息，便立时转告我，然后，启程到瑞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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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企图隐瞒甚么

我到达勒曼镇的时候，正是黄昏。驾著租来的车子，迎著夕阳疾驶，路边风光如画，赏心悦目。勒曼镇恬静宁谧，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小镇。镇上总共只有一家旅馆，我以为在这样的小镇中，旅馆房间绝不成问题，所以根本没有想到预订房间这回事。

谁知道，当我提著简单的行李下车，走进那家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面对著中年、半秃、貌相敦厚的店主人，表示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店主人用极其抱歉的神情和语气对我道：“真对不起，先生，所有的房间，全都租出去了。”

一时之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著他，而当他重复了一遍之后，我才发出了“啊”地一声：“还有别家旅馆么？”

店主人道：“真抱歉，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我道：“这好像不可能吧，这里不是旅游圣地，看起来，你这家店，至少有二十间房间。”

店主人说道：“一共是二十八间。”

我再问一次：“全满了？”

店主人道：“是的，真抱歉，全满了。先生，你知道，我拒绝你，心情就像拒绝一个老朋友想来住宿一样难过。”

这令得我大是踌躇，我该到甚么地方去住宿？或许，可以在车子中过夜？店主人看出我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我解释著旅馆客满的原因：“不知是亚洲哪一个国家，来了一位将军，在附近的医院中疗养。现在我们店中的住客，全是这位将军的僚属。”

我“啊”地一声：“齐洛将军！”

店主人连声道：“是，是。”

齐洛将军在勒曼镇附近的疗养院，这则新闻，我在报上看到过，想不到这位将军来治病，有那么大的排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请店主人随便挪一点地方给我住住，便看到有三个亚洲人，自店内走了出来。那三个人一看到了我，就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向我上下打量。

这三个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齐洛将军的保安人员，我随便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脸去，对店主人道：“随便是甚么房间，即使是杂物室也好，我只要──”。

我话还没有讲完，便觉得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而且，他们来得太近了，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头，同时，一个十分粗鲁的声音道：“快走，所有房间，我们全包下了。”

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我还维持著镇定，冷冷地道：“请把你的手拿开。还有，我建议你剪一下指甲，太肮脏了。”

我的话说得十分冷静，背后那人却被我激怒，他按在我肩头上的手，陡地紧了一紧，变成抓住了我的肩头，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叫了一句，用的是他们国家的语言，在叫那人别生事。

可是他同伴的警告，已经来得迟了，就在那人的手指一紧，抓住我的肩头之际，我的左臂，陡地向后一缩，肘部已经重重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我也不想多生事，不然，我那一撞，至少可以令得他断两三根肋骨。那人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我已经疾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手按在胸前，神情又惊又怒，他的两个同伴扶住了他，也一脸怒容。

我指著他们：“想打架？还是在这里奉公守法？”我用的也是他们国家的语言。那三个人一定以为我是他们国家的人了，一个狠狠地道：“你要是回去，一下飞机，你就──”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欢迎你们在机场等我。”

然后，我侧著头，用不屑的神情望著他们道：“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很难保护齐洛的安全。”

那三个人脸色发青，我将行李袋往背上一搭，迎著他们走过去，三个人忙不迭后退，我来到旅馆门口，又转过头来，大声道：“别忘了剪指甲。”

那个被我撞了一肘的人，还想追出来，可是被他两个同伴拉住了。

我出了旅馆，这种小冲突，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找不到旅馆，总不是愉快的事。我上了车，缓缓驶著，向人问明了当地警署的所在地，转过了两个街角就到，进了警署，大叫了至少有一分钟，才有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张自后面走了出来。

那警员看到我，怔了一怔：“甚么事，先生？”

我道：“我是丘伦的朋友。丘伦，就是不久之前，在森林之中发现了他尸骸的那个死者的名字。”

那警员“哦”地一声：“是，是！”他仍是一脸疑惑：“你来是……为了甚么？”

我耐著性子：“丘伦死因可疑，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奇@那警员挺了挺身：“当然有，他有可能被谋杀。可是，那是五年多前的事，完全没有线索。”

@书@再有经验的侦探人员，对于五年前的一宗无头案件，也无从著手调查。何况，死者是一个外来的人，看来当地警方，对这件案子，也不是特别重视。

我搔了搔头：“我想弄明白他的死因，是不是可以将资料──和这件案子有关的资料，给我看看。”

那年轻警员一口答应：“可以。”

他说著，已拉开了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文件夹来，交给了我，并且示意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一份发现骸骨的经过，只有那森林的一幅简图，画著发现骸骨处的正确地点。另外有一份警方的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记录著死者有遗物，指明是要交给我，所谓“遗物”，自然就是海文小姐带来给我的那几张照片。

再就是一份法医的报告，说明死者致死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死亡时间当然是估计的，大约是五年之前。我将资料看了几遍，将那份森林图摺了起来，放进衣袋之中，那警员也没有抗议。

离开警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果有住宿的地方，我当然会先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但如今反正我要在车中过夜，就想先到那森林去看看，可是我驾车离开了小镇，却又改变了主意。

森林，只不过是发现丘伦尸骸的所在。丘伦被人杀害之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那个地点，对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

关系最大的，当然是命案发生的地点，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其次，就是丘伦和海文约会的那个小湖边。丘伦在那里遇到了一件奇事，他也拍下了不少照片，去追寻答案，而在追寻的过程中遇害，到那小湖边上去，比到森林中去重要得多。

所以，我改向那小湖驶去，在途中，我又自然地想起了齐洛将军。

丘伦在五年多前，声称看到了齐洛将军，而且还托人打电话给我提起这件事。他又拍了不少照片来证明。

在海文的叙述中，齐洛将军在小湖边被人硬拖上一辆车子，而那辆车子，则是高尔夫球场上所使用的那种。

循这条线索追下去，应该可以有点头绪。

半小时后，车子经过一幢建筑物，那建筑物有著相当高的围墙，范围极大，看来超过一公顷，我知道，那就是那所疗养院。

医院需要有那么高的围墙，这有点怪，或许这是一间专为达官贵人而设的疗养院，所以才要有这样的设备？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继续前驶，在路边停了车，向湖边走去。

当晚的月色相当好，湖水粼粼映著月光。湖边一个人也没有。湖旁，全是柔软的草地。看到这样优美的环境，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估计来到了当日丘伦和海文约会的地点，就在草地坐了下来。

我先是对著湖水坐著，后来，半转过身子来，向著公路的方向。

我在迅速地转著念，那种球场上使用的车子，既然不能驶得太远，如今视线所及，公路有几条岔路，但是在我驾车前来之际，除了那座疗养院之外，没有别的建筑物。

那么，这种车子，应该就是疗养院使用的。

那么，丘伦的死，就和这座疗养院有极大的关系。

这座疗养院中的病人，已知的有齐洛将军、辛晏士等等，有这样高贵身份病人的医院，会和谋杀案扯在一起？

我又设想著丘伦当日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齐洛将军，从他拍下的照片来看，那个在照片上酷肖齐洛将军的人，被另外三个人硬拉上车，一个叱吒风云的将军，就算成了病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粗暴的待遇。

其中当然有著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丘伦可能因为追查这个秘密，惹来了杀身之祸。

秘密究竟是甚么？我不但不知道，而且连秘密的性质如何，也无从设想起。

在湖边，我呆坐了大约有半小时，一直在想著，四周围十分静，直到我用力抚了一下脸，我才听到那一阵悉索声。

由于刚才我集中精神在思索，所以我无法知道这种声响已经持续了多久，但当我一听到这种声音之际，立时便循声看去。

声音是离我坐的地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的一个灌木丛中发出来的。那不是风声，起先，我还以为那是甚么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但是我立时看到了在月色下，灌木丛的影子之旁，另外有一个黑影。那黑影，略为辨认一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蹲著的人。

发现湖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我不禁呆了一呆，从黑影的动作来看，一时之间，我无法肯定这个蹲著的人是在干甚么，我慢慢站了起来，向那灌木丛走了过去。我不是故意放轻脚步，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本来就不会发出甚么声音来。

那个蹲著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他还是没有发现。

我看到那人，蹲在地上，正在十分起劲地，用手挖著树根旁的泥土，将挖松了的泥上堆起来。我在他的背后站了半分钟之久，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我也无法知道他的目的是甚么。

由于我在他的背后，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面，而他又低著头，挖得全神贯注，好像将泥土挖松，堆起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在看了十分钟之后，实在忍不住，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我道：“朋友，你在干甚么？”

我一开始弄出声音来，那人就陡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一动不动，那神情，十足是一头受了惊了小动物。我怕他进一步吃惊，所以向后退了两步，再向他作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

那人在我向后退的时候，动作相当缓慢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身形，高大魁梧，看来像是亚洲人，肤色相当黑，眼睛也比较深，貌相很神气，可是神情却极其幼稚。

这人穿著一件看来极其可笑的白布袍子，以致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像小丑又不像小丑，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味道。

当他完全站直了身子之后，看他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十分紧张，有点手足无措。

我只好再向他作一个手势：“你好。”

那人的口张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刹那间，他忽然又现出了极其惊惧的神色来，连连向后退。

他退得太急了一些，以致一下子，不知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背向灌木丛，仰跌了下去。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忙跳过去扶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谁知道我好意的扶持，却换来了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忽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听来十分骇人，我还未曾明白他为甚么要怪叫，手背上陡地一痛，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正低著头，用他的口，在狠狠咬我的手背。

当你的手背被人咬的时候，唯一对付方法，当然是立即捏住咬人者的腮，令他的口张开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做，而且，当那人的口被我捏得张了开来之后，我还挥拳，在他的下颚上，重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跌进了灌木丛中。

我摔著手，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几乎被咬出血来。我心里又是生气，又不明白正想向那人大声喝问之际，两道亮光，射了过来。

我看到一辆车子，向前疾驶而来，车子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驶到了近前，自车上跳下了两个人，直扑灌木丛。

那两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扑进灌木丛中，立时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发出可怕的呼叫声，挣扎著，但是却被那两个人拖出来，拉向车子。而在这时候，我也已看清了，那辆车子，正是丘伦的照片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轻便车。

那两个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们向我瞪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看他们已经将那人拉上了车子，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跳上了驾驶位，我忙叫道：“喂，等一等，这个人是甚么人？”

那个驾车的粗声道：“你以为他会是甚么人？”我扬著手：“他咬了我一口。”

那个人闷哼一声，不再理我，车子已向前驶去，我立时跟在后面追，车子去得很快，我追到一半，便不再追车，而奔向我自己的车子，等我上了车，发动车子，还可以看到那辆车子的灯光，我驾著车，以极高的速度，疾追上去。

那辆车子，驶近疗养院，从自动打开的铁门中驶进去。我的车子跟踪驶到，铁门已经自动关起，我若不是停车停得快，几乎直撞了上去，紧急煞车的声音，划破了静寂，听来十分刺耳。

我先不下车，在车中定了定神，一切事发生得太突然，叫人无法适应。我只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有著高得不合理的围墙的医院，一定有极度古怪。

我吸了一口气，下了车，来到铁门前，向内看去。医院的建筑物，离铁门大约还有三百公尺。医院建筑物所占的面积并不大，围墙内是大幅空地，是一个整理、布置得极其美丽的花园，整个花园，纯欧洲风格。在距离铁门一百公尺处，是一圈又一圈玫瑰花，围著一个大喷水他，喷水池的中心，是一座十分优美的石像。

建筑物中透出来的灯光不多，花园更浸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宁谧，全然不像有甚么变故发生过的样子。我略为打量了一下，就伸手去按铃。

我才一按下铃，就听到门铃旁的扩音机，传出了一个听来很低沉的声音：“甚么人？甚么事？”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采用了最审慎的态度：“我是一个过客，刚才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想找你们的主管谈谈。”

我一面说，一面打量著铁门和门栓，立即发现有一具电视摄像管，正对著我，可知和我讲话的人，可以在一具萤光屏上看到我。

我以为，我说得这样模糊，对方一开始语气就不怎么友善，我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谁知道对方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就道：“请进来。”

他答应得那样爽快，倒令得我一呆，可是我已没有时间去进一步考虑，因为铁门已自动打开，我道了谢，走进铁门，门立时在我后面关上。

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座医院既然有古怪，我走进去，一定会有十分阴森诡秘的感觉。可是事实上，却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月色之下，经过刻意整理的花园，处处都显得十分美丽。

当我走过喷水池时，已看到医院的大门打开，一个穿著白袍的人，向我走来。当我们相遇时，那人伸出手来，说道：“你是将军的保镖？”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齐洛将军？不是，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大约只是我们全是亚洲人。”

那人呵呵笑了起来：“那我犯错误了，不该让你进来。”他讲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现出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齐洛将军要求我们作最严密的保安措施，我们医院中的病人，尽是显赫的大人物，但从来也没有一个比他更紧张的。”

这个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面色红润，头发半秃，一副和善的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

我和他握手，他用力摇著我的手：“你说刚才遇到了一些不可解释的事？那是甚么？看到了不明飞行物体，降落在医院的屋顶？”

他说著，又呵呵笑了起来，我只好跟著他笑：“不是。”

他问道：“那么是──”

我把我在湖边见到的事，向他说了一遍，那人一面听，一面摇著头：“是的，我们的一个病人，未得医生的许可，离开了医院的范围。”

我道：“一个病人？”

那人道：“是的──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杜良医生，乔治格里·杜良。”

他好像很希望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我对医药界的人士熟悉程度，还没有到这一地步，所以我只好淡然道：“医生。”

杜良医生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他继续下去：“这个病人，你多少觉得他有点怪？他患的是一种间歇性的痴呆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发作的时候，病人就像白痴一样，要经过长时期的治疗，才有复原的希望。”

杜良医生在开始说的时候，已经向医院的建筑物走去，我跟在他的身边。等到他讲完，已来到了门口，他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看他的神情，全然不像是对我有甚么特别防范。而他的解释，也十分合情合理，我也应该满足了。如果不是有丘伦的死亡一事在前，我可能就此告退。

我在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杜良扬了扬眉：“你不进去坐坐？”

我道：“不打扰你的工作？”

杜良摊开了手：“轮值夜班，最希望的事有人来和你闲谈，你是　　”

我向他说了自己的姓名，虚报了一个职业，说自己是一个游客。杜良摇著头：“别骗人，游客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看你，是一个太热心工作、想采访一点独家新闻的记者。”

我只好装成被他识穿的模样，尴尬的笑了一下。杜良十分得意地笑著。我们走进建筑物的大门，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堂，一边是一列柜台，有一个值夜人员，正在看小说。

我不厌其烦地形容医院内部的情形，是因为这家医院，虽然我认定了它有古怪，可是从外表看来，它实在很正常，和别的医院全无分别。

杜良带著我，转了一个弯，进入了一间休息室，从电热咖啡壶中，倒了一杯咖啡给我：“我只能告诉你，齐洛将军的健康十分良好，可以在最短期内出院，回国重掌政务。”

我不是为了采访齐洛将军病情而来的记者。我的目的，其一是想看看这间医院内的情形，如今看不出甚么异状。第二，则是想在杜良的口中，套问出一点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首先想到的，是丘伦多年前在湖边的遭遇，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说，立时凑近身去，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压低了声音：“齐洛将军这次是公开就医，但早五年，他曾秘密来过？”

杜良呆了一呆：“没有这回事。”

我伸手指著他：“你在这里服务多久了？要是超过五年，一定知道，请不要骗我。”

杜良道：“我在这间医院，已经服务超过了十年。”

我打了一个哈哈：“那就更证明你在骗人，我有一个朋友，五年前，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湖边，看见过齐洛将军，还拍下了照片。”

杜良皱著眉，瞪著我，看他的神情，像是听了甚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多一会，他便恍然大悟笑了起来，用力一拍他自己的大腿：“对了，那时，将军还不是甚么特别显赫的人物，所以我记不起他，他好像来过。”

杜良从一出现开始，给我的印象就不坏，他爱呵呵笑，说话的态度也很诚恳，而且主动请我进医院的建筑物来，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

可是这两句话，却令得我疑云陡生。

如果有一个病人，几年前来过，现在又来，正在接受治疗，绝无可能由于这个病人上次来求医时地位不是十分显赫，而忘记了这件事。

杜良的这句话，明显地表示：他是在说谎。

他为甚么要说谎？企图隐瞒甚么？我迅速地想著，不拆穿他，只是随口附和了几句：“我那位朋友，就在他看到齐洛之后的相当短时间内，被人谋杀，你有甚么意见？”

杜良的回答倒很得体：“我能有甚么意见？”

我盯著他：“我想，他是由于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所以才招杀身之祸。”

杜良神情感叹地道：“是啊，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一个坏习惯──”他说到这里，伸手向我指了一指：“对健康有害。”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四面看看，杜良道：“你认为我们医院中有甚么秘密？”

我故意道：“那也难说得很。”

杜良又笑著，凑近我：“据我知道，在地下室，正在制造吸血僵尸、科学怪人，还有鬼医，你可真要小心一些才好。”

我道：“好笑，很好笑。”我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我要走了。”

杜良一直陪著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铁门，看著我上了车。

如果不是杜良的话引起了我怀疑，我真可能就此离去，另外循途径去调查丘伦的死因。但这时，既然有了怀疑，自然不肯就此算数。我驾著车向前驶，肯定杜良看不到我了，才停车熄灯。

四周围十分静，我在车中静坐了片刻，将发生在丘伦身上的事，和我自己的亲身遭遇，又仔细想了一遍。仍然觉得那座勒曼疗养院可疑。但是究竟可疑在甚么地方，我却也说不上来。

我停了几分钟，就下了车，循原路走回去，看到医院的围墙时，我的行动十分小心，尽可能掩蔽著前进。

到了墙脚，贴墙站定，抬头向上看去，约有八尺高的围墙，看来十分异样。我不能肯定墙头是否另外还有保安设施。要爬上这样高的围墙对我来讲不算困难。

我先取出了一副十分尖锐的小凿子，将尖端部份，插进了砖缝，然后，逐步逐步向上爬去。大约是经过了四五次同样的程序，右手向上伸，已经可以摸到墙头。我缓慢地伸出手去，在墙头上小心轻碰著，发现墙头上除了粗糙的水泥之外，甚么也没有。只要一用力，就可以翻过墙头去。

围墙上甚么保安措施都没有，这多少令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想，这间医院，如果和重大的秘密有关，就不应该如此疏忽。如今这种情形，是不是表示我犯了错误，这间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的目标？

我想了一会，心想不管怎样，偷进去看看，总不会有损失。所以我一纵身，身子已经打横著越过了围墙，墙脚下是草地，我放松了身子，向下跳去，轻而易举，就进了医院的花园。

这时，我是在医院建筑物的左侧，在月色下看来，整个花园十分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向前迅速走出了几步，发现在地上，投下了长长影子，相当容易被发觉。

我立时矮下了身子，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建筑物的旁边，贴著墙走了十来公尺，就到了一扇门前，门锁著，但是在弄破了玻璃，伸手进去之后，门便被打开。

门内是一条相当狭窄的走廊，灯光黯淡，走廊的两边大约有八到十间房间，门都关著。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试推每一张房门，有的没有锁，有的锁著，没有锁的房间，包括有两间是洗手间，另外有三间，堆放著一点杂物。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这种情形，和普通的医院一样，实在没有甚么可疑之处，我已经快走出这条走廊，走廊外面，是一个川堂，可以看到有两架升降机。这时，其中一个升降机的门打开，一个穿著白衣服的人，走了出来，向前走去。我为了不让他看到，就闪身贴著一扇门。

等那人走了过去，我反手去扭门柄，门锁著。在这以前，我也曾发现有三四扇门是锁著的，我并没有去打开它们，因为我认为这些房间，没有甚么值得注意之处。这时──我发现那间房间锁著，我也不打算去打开它，只是在寻找著适当的时机，越过那个川堂，到医院其他地方，去察看一番。

可是也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一种听来十分奇异的声音所吸引。这种声音，才一入耳，绝无法肯定那是甚么。而它又在离我极近的距离发出来，所以吓了我一跳。

我打量著身边的情形，极快地，我就发现在我的身边，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声音听来在我身后发出来的，而我，背贴著一扇门站立著。那也就是说，声音从门后发出。

肯定了这一点，我也可以估计到，那种听来绝不悦耳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后面，不知用甚么东西在门上刮著所发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将耳贴在门上。耳朵一贴上去，声音听得更清楚，听来，那像是有人用手在门上爬搔著。我听了约有半分钟，心中起了一种极度的诧异之感。这一带的房间，大都是杂物室，有甚么人，会躲在一间杂物室中，用手抓门？

我再转了转门柄，门仍然推不开，我略向锁孔看了一下，这种门锁，不消半分钟就可以弄得开，我也立即取了一根细铁丝在手，可是当我将细铁丝向锁孔中伸去的时候，手竟不由自主地发著抖。

这实在是令我感到诧异，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绝没有理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感到害怕。我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害怕，只是极度诧异。一种感觉告诉我：如果我打开了门，可能有难以形容的可怕的事。

我略停了一停，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刚才不由自主地发抖，感到好笑，自己对自己说：“有甚么大不了，大不了是医院中死去的人变成了鬼。”

心情略为轻松了些，动作自然也顺利了许多。在我开锁的过程中，那种爬搔声，一直在持续著，直到锁孔中传来了轻松的拍地一声，那种声音才停止。

我伸手握住了门柄，并不立即打开。

如果，刚才那种声音，是有人在门后弄出来的，那么，我一打开门，一推，门就会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个发出爬搔声的，不知道是甚么人？如果他被我一碰，就大叫起来，那么，我一定会被人发现。

所以，我在推门进去之前，必须先做一点准备工作。

我的准备工作，说穿了极其简单，就是改用左手去开门，而右手握成了拳。

转动门柄，慢慢推门，门才推开了几寸，我就可以肯定，门后面，果然有一个人站著，这个人，一定站得离门极近，因为我已遇到了阻力，无法再继续向前推。

既然肯定了门后有人，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推门，门向内撞过去，显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推门的力道相当大，将那人撞得跌退了半步，我已闪身而入，房门内的光线十分黑，我也不及去分辨那人是甚么人，右拳已经挥出，重重地打在那人的下颚，那人立时向后仰跌了出去，跌倒在一堆杂物上。

直到这时，我仍然未曾看清那人是甚么人，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捱了我这一拳之后，至少在半小时之内，不会醒来。

我关上门，伸手在门旁，摸到了电灯开关，著亮了灯。

灯光并不明亮，杂物储藏室根本就不需要太明亮的灯光。但也足以使我看清，那人捱了一拳之后，身子是半转著仆向前的，这时，正背向上，仆在一堆床单上。

那人穿著一件看来十分滑稽的白布衣服，伏在那堆床单上，一动也不动。

我走前几步，俯下身，来到那人的身边，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面对著我。

当我翻过了那人的身子之后，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面，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如同遭到雷殛一样地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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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手术之后

我看到的不是甚么怪物，如果我看到的是一个怪物的话，哪怕它的脸上，长著八个鼻子，十七双眼睛，舌头三尺长，嘴巴一尺宽，我也不会那么震呆。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样子很威严，正因为我的一拳而昏了过去。

令得我震呆的是，这个人是我的熟人，而无论我如何设想，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在这个地方捱了我一拳。

这个人是陶启泉！

这个人，真的是陶启泉！

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慌乱，一时之间，我张大了口，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在最初的那一刹那间，已无暇去想及陶启泉何以会在这里出现。我所想到的只是：陶启泉病情极严重，他患的是一种严重的心脏病。

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突然之间，捱了我重重的一拳，这一拳，力道只能令正常的人昏迷，但是却可以令陶启泉这样的病人丧生！

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我扑向前去，几乎也跌倒在那堆床单上，我立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因为他的脸色，看来极其苍白，我以为他已经死去了。一直到我的手指，感到了他鼻孔中有气呼出来，我剧烈跳动的心才算渐渐回复了正常。

陶启泉没有死，他只是被我一拳打得昏了过去，我立时又推开他的眼皮，他的瞳孔，看来也正常，我拉开他的领口，伸手去探他的心口，心跳也没有甚么异常。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心想，陶启泉看来情形极好──

我一想到这一点，又陡然怔了一怔，感到有甚么地方不对头，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甚么不对头的地方来。然而，这种迷惑，只是极短的时间，我立时想到是甚么地方不对头了。

陶启泉的情形很好，这就不对头！

陶启泉的情形不应该好，他是一个重病患者，生命没有多少天了，而如今他看来，健康状况，似乎比我还好得多，和他分手没有多少天，他不会一下子就变得这样健康。

我在当时，也无暇深究，只是用手指在陶启泉的太阳穴，和后脑的玉枕穴上，用力叩了几下，那有助于使受了重击而昏迷的人苏醒。

陶启泉的眼皮，开始跳动，不多久，他就张开了眼来。当他张开眼之后，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片茫然的神色。

一看到他醒了过来，我几乎要大叫起来，但就在这时，门外有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来，我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轻点，你在搞甚么鬼？为甚么会到这里来的？躲在杂物室中干甚么？刚才那一拳，你居然受得了，真对不起。”

我自顾自讲著，一直等到门外那阵脚步声远去，我才放开了按住他口的手。

我以为，只要我一松手，他一定会像我一样，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来。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的手已离开，他完全可以自由讲话，他仍然只是怔怔地望著我，神色茫然。

我呆了一呆，仍然压低著声音：“怎么？不认识我了？”

陶启泉挣扎了一下，我伸出手去，想去扶他坐起来。可是我的手才碰到他的身子，他却陡然震动了一下，身子向后一缩，缩开了一些。

在那一刹那间，我感到陶启泉这时的神情、动作，和我在湖边遇到的那个人，再像也没有。

我曾在湖边遇到的那个人，那个杜良医生，曾说他甚么来？间歇性痴呆症患者？说是这种病症发作，人就像白痴。

我知道陶启泉绝没有这样的病症。陶启泉所患的是严重的心脏病，不是甚么先天性痴呆症。

我又伸出手去，这一次，陶启泉的反应，仍然和上次一样，缩著身子，想避开我的手。他的这种动作，不是反抗性，看来是一种毫无反抗能力的躲避。他身子一缩，我便将他的手臂抓住，拉著他向我靠来。这个动作，可能粗鲁了一点，可是也绝不应该引起陶启泉那么大的惊恐，刹那之间，他反应之强烈，令得我不知所措。

首先，他现出了极度骇然的神色，接著，他张开了口，发出了可怕的呼叫声。那种呼叫声，其实只是“啊”的一下叫唤，但是听得陶启泉像是白痴一样，发出那样的叫声，真是令人毛发直竖，我忙松开了手，身子向后退去，连声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由于当时，我实在太震惊了，只顾面对面前的陶启泉，身后有事发生，也全然无法防范，我身后的房门，是甚么时候打开来的，我都不知道，我仍然只顾盯著陶启泉。

等到突然我感到身后好像有人时，已经慢了一步，我还未及转过身来，背上，就感到一下尖锐的刺痛。那分明是一支针突然刺中了我，我陡地转过身来，看到有两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人，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没有机会看清他们的脸面，当我转过身，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在那一刹那间，我想到了：有人在我的背后，向我注射了强烈的麻醉剂，我要昏过去了。

事实上，我甚至连这一个概念都没有想完全，就已经人事不知了。

我连自己是怎样倒下去的都不知道，当然更无法知道昏迷过去之后的事，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事后才知道，当才醒过来时，并不知道。

我醒过来时，除了感到极度的口渴之外，倒并没有甚么其他不适。我挣扎著动了一下，立时感到有一根管子，塞进了口中，一股清凉的，略带甜味的汁液，流进了我的口中。连吞了三大口之后，我睁开眼来，看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中，一个护士，正通过一根胶管，在喂我喝水。

床前还有一个人站著，那是我曾经见过的杜良医生，他一看到我睁开眼，就过来把我的脉膊，一面摇著头：“你太过份了，大过份了！”

我想开口讲话，但是语音十分乾涩，口中有著胶管，也不方便，我伸手拨开了胶管，第一句话就问：“陶启泉呢？”

我问出了一句话后，已经坐了起来。由于我曾受到这样不友善的待遇，我也不必客气了，我一坐起来，伸手就向杜良推去，杜良被我推得跌出了一步，叫了起来：“你干甚么？疯了？”

我冷笑道：“一点也不疯，你们有本事，可以再替我注射一针！”

杜良有点发怒：“你偷进医院来，谁知道你是甚么人？我们是医务人员，除了用这个方法对付歹徒之外，还有甚么办法？”

我怒道：“我是歹徒？哼，我看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人，陶启泉在哪里？”

杜良喘著气：“他才施了手术，情形很好，不过像你这种动作粗鲁的人，不适宜见他。”

我一呆：“他才施了手术？我昏迷了多久？”

杜良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只是道：“你偷进来的目的是甚么？”

我冷笑著，我的目的，是想发现这家医院有古怪，而今，我更可以肯定，陶启泉居然会在这里，真是怪不可言。

在说话间，又有两个白衣人走了进来。

如果要动手，人再多点我也不怕，但是我却念著陶启泉，所以我忍住了怒意：“我是他的好朋友，我要见他。”

杜良有怒意：“胡说，据我所知，陶启泉来到这里，极端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

我立时道：“至少还有一个带他来的人。”

杜良摇头道：“没有人带他来，他是自己来的。”

我恶狠狠地道：“少编故事了，让我去见他。”

杜良的样子十分气愤，他走向床头，拿起一具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我是杜良医生，是，我想知道陶启泉先生的情形，他是不是愿意见一个叫卫斯理的人，对，就是偷进医院来的那个，请尽快回答我。我在三○三号房。”

杜良讲完之后，就放下了电话，鼓著腮，望著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我急速地转著念，在那一刹那间，我所想到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又要施行甚么阴谋，我绝未想到，我能在和平的环境下和陶启泉见面。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我准备用武力冲出去，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令得我的动作略停了一停，杜良已立时拿起了电话来，听著，不断应著。

他讲了没有多久，就放下了电话，然后，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著我，我则只是冷笑地望著他。

他道：“真怪，陶启泉虽然手术后精神不是太好，但是他还是愿意见你。他并且警告说，千万别触怒你，要是你发起怒来，会将整所医院拆成平地。”

我怔了一怔，只是闷哼了一声，杜良像是不十分相信，向我走过来：“真的？”

我有点啼笑皆非：“你不妨试试。”

杜良摊了摊手：“陶启泉既然愿见你，那就请吧，我陪你去见他。”

我心中极其疑惑，心想杜良要将我带离病房，一定另有奸谋。

但是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没有这个道理。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一定相当长。在我见到陶启泉的时候，他绝不像是曾动过手术，如今，已经是手术后了。

陶启泉要动的并不是小手术，而是换心的大手术，那需要将近十小时的时间，或者更多，如果杜良和医院中人，要对我不利的话，在这段时间中，可以轻而易举地下手，不必等到现在，再来弄甚么阴谋。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不禁十分不是味道，看起来，我的一切猜测，全都错了？

杜良已在向外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一条走廊，又搭乘了升降机，再走在一条走廊上。我注意到医院的走廊上，有不少穿著白衣服的人，像是守卫。杜良压低了声音，对我道：“这间医院，来就医的人，全是大亨，包括国家元首、金融界钜子等等显赫人物，所以保安工作，比任何医院尤甚。”

我只是闷哼著，等到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来，门口两个人向杜良打了一个招呼，又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著我，然后，在门上轻敲了几下。

将门打开的，是一个身形极其窈窕，容颜也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妙龄护士。相信只要不是病入膏肓，明知死神将临的人，有这样的护士作陪，都会觉得是赏心乐事。

那位美丽的护士向杜良医生和我，展示了一个令人至少要有好几天不会忘怀的笑容，门内是一间极其宽敞舒适的病房，正中的一张病床之上，躺著脸色苍白的陶启泉。

我和杜良向前走进去，陶启泉从床上侧过头，向我望来。

我一看到陶启泉，便不禁怔了一怔。

他的情形看来极好，虽然脸色苍白，身上并没有才动完大手术的人所必有的各种管子。我发怔的原因，是因为我曾见过他，在我昏迷之前，而当我醒来之后，他不但已经动完了手术，而且看样子，已经在迅速复原之中。

那么，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陶启泉在看到了我之后，想弯起身来和我打招呼，但那位美丽的护士，立时伸出手来，轻轻地按住了他。

我来到了床边，陶启泉摇著头：“算你本事，我曾叫你别自作聪明！你为甚么还是来了？我很好，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我很好，你不必再多生事端了。”

我静静地等他讲完，才道：“不是我自作聪明，是你。我根本不是为你而来，也根本不知道会在这家医院之中见到你。”

陶启泉发出了“啊”地一声：“原来是这样。”

我再走近些，仔细打量著他。绝无疑问，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正是我所熟悉的陶启泉，亚洲有数的大富豪之一，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人。这个人，和我在储物室中见到过的，显然是同一个人。

我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讲甚么才好，还是陶启泉先开口：“我很快就会康复，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我只好指了指他的心口：“你已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陶启泉眨著眼：“我不知道医生在我身上做了些甚么手脚，反正我只要能得回我的健康就成了，我又不是医学专家，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专门知识。”我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连巴纳德医生都认为不可能的事，这家医院却做得到？

我转头向杜良医生望了一眼，他也看著我，我道：“手术是甚么人──哪一位医生进行的？”

杜良的神情有点冷漠：“这个问题，非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陶先生都不会问。谁进行手术都一样，主要是手术的结果。”

我碰了一个钉子，可是却并不肯就此甘休：“你们已经解决了器官移植的排斥问题？”

杜良医生的神情更冷漠：“要对你这个一知半解的外行人解释那样复杂的问题，那简直不可能，请原谅我不回答。”

我吸了一口气：“不错，我是不懂，但世上尽有懂的人，你们有了那么伟大的发现，为甚么不公诸于世，那可以救很多人的性命。”

杜良医生仰起头来，没有出声，陶启泉叹了一声：“卫斯理，你多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好不好？还好我的熟人之中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再点著头：“我是为了你著想，怕你被人欺骗，你在这里就医，花了多少医药费？”

陶启泉的神情，不耐烦到了极点，他提高了声音：“钱对我，根本不是问题，我只要活下去，而如今，我可以活下去。”

我俯下身：“我不相信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器官移植的排斥现象，是无可解决的。”

陶启泉闭上了眼睛，神情极其悠然自得：“我不和你作无谓的争论，但是希望能在半年之后，和你在网球场上一决雌雄。”

我看到他讲得这样肯定，只好苦笑，当时我想，不论怎样，让他花一点钱，而在临死之前，得到信心，也未尝不是好事。

整件事件，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实在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我一面想著，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在那一刹那间，我却想起了一件事来：“在杂物室你见到我，为甚么感到那样害怕？”

我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半转过身来，所以，此时我可以看到，杜良忽然眨了眨眼睛。杜良自是在向病床上的陶启泉在打眼色。为甚么对我这个问题，要由他来打眼色呢？

我心中疑云陡生间，陶启泉已经道：“当然害怕，我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又生气，又是疑惑，转回身去，瞪了陶启泉一眼，陶启泉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只好哼了一声，向病房门口走去，一面心中在骂自己多事，他是亿万富翁，要我替他担心甚么！

那位美丽的护士，抢著来替我开门，又向我微笑，不过我却没有欣赏，我只觉得心中有无数疑问，但是疑问却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任何事，看来每一件都可疑，但是又每一件都绝无可疑之处。

当我走出了病房之后，杜良医生也跟了出来，我背对著他，问道：“请问，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杜良医生道：“十二天。”

我一听之下，几乎直跳了起来：“十二天！我为甚么会昏迷这么久？”

杜良道：“这是陶启泉的意思，他怕你会……会甚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信。”

杜良道：“应该由他亲口告诉你。”

我冲口而出：“由你向他打眼色，再由他来回答？”

杜良怔了一怔：“你究竟在怀疑甚么？”

我哼了一声，由衷地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自己在怀疑甚么。十二天，我昏迷了十二天！”

杜良道：“是的，你体质极好，普通人醒来之后，至少有半天不能动弹。”

我心中陡地一动：“如果我的体质在平均水准以下，那么，岂不是要对我的健康造成极大的伤害？你们是医生，怎可以──”

杜良不等我讲完，就挥著手：“我们本来歇力反对，但是陶启泉坚持要这样，他说，如果不令你昏迷，他的手术，一定会被你阻挠。”

他处处抬出陶启泉来，而且，事实上，陶启泉的确是站在他的一边，令我无法可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笔直向外走去，一直来到了医院的大门口，出了铁门，铁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才转身向后看了一下，看看那座医院建筑物，心中实在说不出来的懊丧。这座医院，明明有著极度的古怪，但是我却偏偏一点也查不出究竟。

我一面想，一面向前走著，思绪极紊乱，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那个湖边。我在湖边停了下来，用足尖踢著小石子。在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叫声：“卫先生，你来了。”

我转头看去，看到了海文小姐，她正向著湖边走过来，我苦笑了一下：“来了很久了。”

海文来到了我的面前，说道：“关于丘伦的事──”

我神情苦涩：“正如你所说，时间隔得太久了，甚么也查不到。”

海文也苦笑了一下：“他留下来的那几张照片，一点作用也没有？”

我道：“有一点用，那种车辆，那种穿白衣服的人，全是那家医院中的人──”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医院的方向，指了一指。就在那一刹那间，我陡然“啊”地一声。

海文用惊讶的眼光望著我，我想起了一件事，在丘伦所拍的照片上，有一个人，瘦削，有著尖下颏，那人正是自称为巴纳德医生代表的那个，难怪我第一眼见到这位神秘的罗克先生时，觉得有点脸熟。

虽然我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那个罗克是这间医院中的人，但是那说明了甚么呢？还是甚么也不能说明。情形和没有发现这一点时并没有甚么不同，仍然是我明知这间医院中有古怪，就是无法知道是甚么古怪。

海文看到我发怔：“怎么啦？”

我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这间医院一定有古怪。”

我在说了这一句之后，不等海文发问，就挥著手道：“可是我不知道有甚么古怪，想来想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海文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望著我，过了片刻，她才道：“或许，一分名单，会对你有帮助？”

我有点莫名其妙：“甚么名单？”

海文压低了声音：“是我调查得来的，一份历年来在这间医院中治疗的病人名单。”

我苦笑，那有甚么用处？每间医院都有病人，也必然有人病愈出院。海文见我没有甚么表示，颇有点讪讪地神情：“这份名单中，全是十分显赫的人物，包括两个总统、七位将军、三个阿拉伯酋长，以及好几个钜富在内。”

我紧皱著眉，向医院所在的方向看去。在湖边这个位置，看不见医院，可是我还是怔怔地向前望著。这样一间医院，名不见经传，也没有甚么出名的医生，如何能吸引那么多大人物来求医？

旁人不说，陶启泉来到这间医院，就十分神秘，他被一个自称罗克的人带走，这个罗克是医院中的人，难道这间医院专门派人，向各地的重病患者上门“兜生意”？而他们又有甚么把握，可以彻底医好像陶启泉这样全世界公认没有法子治好的疾病？

我心中的疑问，已臻于极点，可是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去打开缺口，寻求答案！

当时，我一面想，一面顺口问道：“这些病人，全治好了？”

海文道：“是的，我在联合国的一个组织中工作──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就见过一个国家元首，在盛传他得了不治之症之后的三个月，又生龙活虎地出席国际会议，他就是在这间医院中医好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这家医院的秘密，就是在于他们已掌握了一种极其先进的医疗术，可以医治一般公认为不治之症的疾病。”

海文的神情有点愤怒：“如果是这样，他们为甚么不公布出来？”

我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一般来说，医学上的发现，都立即公布于世，但如果这间医院有了新的发现，不公布出来，而专替能付得起巨额酬金的大亨治病，那不算犯法？”

如果事情真像我的假设，当然不算是犯法，这间医院，不过是藉此谋取巨利。当然，这种做法不道德。但是世上谋取巨利的手法，有多少是合乎道德标准的？

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实在没有法子再调查下去了，我站了起来：“你的车在哪里？是不是可以送我一程？我的车──”

我苦笑了一下，十二天前，我的车停在离医院约一公里外，现在车子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海文看出我已经准备放弃了，她神情十分失望：“那么，丘伦的死因，永远没有人能知道真相了？”

我心情十分沉重：“没有法子，事情过去了那么久，真的没有法子了。”

海文没有说甚么，只是向公路边上指了一下，我看到一辆小车子停在路边，就和她一起向前走去。她和我到了我十二天前停放车子之处，车子还在，我向她道别，上了车，发动了好一会，才将车子发动，驾著车，回到了勒曼镇上那唯一的一家酒店之前。

我的车才一停下，酒店经理便奔出来，挥著手：“欢迎，欢迎。”[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待我打开车门，他看到我，怔了一怔，然后满面堆笑，道：“先生，可以有最好的房间给你，保证清静无比，整间酒店，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位英国老先生。”

我顺口道：“齐洛将军的随从呢？”

经理道：“将军出院，回国了。”

我随著他向酒店内走去，填写著一个简单的表格，等到他将钥匙给我之际，我转过身来，看到酒店的另一个住客，经理口中的那个“英国老先生”。

“英国老先生”真的是一位英国老先生，已经六十开外，脸色红润。可是，我却从来也未曾将他和“老先生”三个字联在一起过，他就是精明能干，充满了活力的沙灵。

沙灵也看到了我，我们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将酒店经理吓了一大跳，我向沙灵冲过去，和他拥抱，他用力拍著我的臂：“你跑到这里来干甚么。”

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你又跑到这里来干甚么？”

沙灵略怔了一怔，没有立即回答我，我看出他的神情，是不想对我说他来这里的原因，这令得我十分生气：“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原来还有秘密。”

沙灵的神情更是为难，他拉住我的手臂：“走，到你的房间去。”

我看出他有十分为难的事，也知道他如果有秘密的话，不会不和我共商。但是我还是装出十分生气的样子来──那样，可以令得他讲话痛快些。

到了我的房间之中，沙灵望了我一会，才道：“这是极度的秘密，如果传出去，可以造成极大的风波，甚至影响全世界。”

我嗤之以鼻：“别自以为伟大了。”

沙灵道：“一点也不夸张，你想想，如果阿潘特王子快死了的消息传出去，会怎么样？”

一时之间，我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阿潘特王子，沙灵是他的护卫人员，而王子几乎掌握著阿拉伯石油的一半控制权，他的一个决定，可以令得世界经济产生剧烈的波动，要是他快死了的消息传出来，争夺继承位置的人，会开始行动，那会造成甚么样的影响，实在是谁也说不上来。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的确没有夸张，不过王子将死了，你在这里──”

我下面的“干甚么”三个字，还没有问出口，已经陡然想到了答案：勒曼疗养院。

阿潘特一定到那家医院就医来了。

刚才我还在缓缓地吸一口气，但这时，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王子在这里附近的一家医院就医？”

沙灵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我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甚么时候到的？”

沙灵道：“三天之前。”

我道：“他患的是甚么病？”

沙灵的声音压得十分低：“胃癌。”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至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甚么医生可以医治胃癌！”

沙灵抿著嘴，不出声，我盯著他，沙灵过了片刻之后，才道：“从头开始，我都知道经过情形，你是不是想听一听？”

我忙摇头：“我对他如何得病这一点，并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他何以会来到这家医院。”

沙灵道：“事情很神秘，王子经过检查，证明是胃癌之后，保持著极度的秘密，医生会商的结果是，除非将他整个胃和一部分肠脏切除，才能维持生命，但是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整个胃和一部分肠脏──”

沙灵说到这里，作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神情。又道：“王子倒十分勇敢，他不想这样活下去，拒了施行手术。由于他职务重要，他想在临死前，作一个好好的安排，但是发现形势十分险恶，最有可能取代他位置的一个王子，立场十分暧昧──”

我挥著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些无关重要，说他如何会来到这里。”

沙灵说道：“你就是这样心急。我在医院里日夜陪他，几天前，有一个西方人，自报姓名，叫作罗克──”一听到“罗克”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来，刹那之间，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别说下去，经过我知道了。”

沙灵抗议著：“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苦笑了一下：“就是知道，罗克和王子经过了密谈，王子就觉得他的病，全然可以医治，不像是一般医生所说的不治之症，所以他就到这里来就医！”

沙灵瞪大了眼睛望著我，我道：“我有一个朋友，如今正在那家医院之中，他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豪富，患的是整个心脏都坏了的重病，经过的情形，和王子遇到的事一模一样。”

沙灵陡地紧张起来，用力一挥手：“那是一个甚么样的骗局？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精明能干的王子如何会信了那家伙的话，觉得自己的病可以医治，那是甚么样的骗局！”

我缓缓摇著头：“不是骗局，他们真有能力医好病人。我那个朋友，已经施了手术，正在复原中，看来精神极好。”

沙灵瞪著眼：“心脏移植手术？”

我道：“他的病，除了移植心脏之外，没有旁的办法可以挽救他的生命。”

沙灵在房间中团团乱转了片刻：“那难道是我想错了？可是他们的条件──”

我忙道：“条件？甚么条件？是医好阿潘特王子所需的酬劳？”

沙灵点头：“是的，我是在王子自言自语时听到的，讲来来真骇人。”

我催道：“吓不死我的，只管说好了。”

沙灵讲出了几句话。我当然没有被沙灵的话吓死，可是却也震惊得好一会讲不出话来。

好一会，我才道：“不是真的吧？”

沙灵道：“我听得王子在自言自语，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部落中的土语，而我会这种语言，他说：‘要将每年在石油上的收入三分之一拨归他们，并不容易做到，但是能使我活下去，还是十分值得。’”

我不由自主地眨著眼：“每年在石油上的收入三分之一，真是骇人之极，我怕阿潘特王子，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沙灵道：“可以的，如果他发动一场政变，使他自己变成一个独裁者，那么不论他怎样做都可以。”

我又问道：“三分之一，估计是多少？”

沙灵竖起几只手指来：“每年，超过一百亿美元！每年！”

我面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阿潘特王子的医疗费，是每年超过一百亿美元，陶启泉的又是多少？齐洛将军的又是多少？这间医院的收入，究竟是多少？

我和沙灵沉默了片刻，沙灵才打破了沉寂：“牵涉到那么多金钱的事，如果说其中没有犯罪的因素在，杀我头都不信。”

我道：“可是事实上，他们是挽救人命，并不是在杀害人命。虽然丘伦的死，十分可疑。”

沙灵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一样，立时满脸机警：“甚么丘伦的死？”

我略为定了定神，将丘伦的事、陶启泉的事，以及我的经历，详细说给他听。

沙灵叫了起来，说道：“你给他们弄昏过去了十二天，就这样算了？”

我道：“那又怎么样？我看到陶启泉真的在康复中，我不知道他们做了甚么，但是陶启泉自愿接受治疗，而且真的医好了。”

沙灵紧皱著眉，我又道：“而且，医好了的人，还不止陶启泉一个，齐洛出院了，曾经治疗过而恢复健康的人很多，包括了──”

我把海文念给我听的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人并不多，而且全是极著名的大人物，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不是甚么难事。

当我念到一半的时候，沙灵已经双眼放光：“等一等，等一等。”

我停了下来，沙灵却又不出声。

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正在想甚么，过了一会，他又道：“还有哪些人，再说下去。”

我又念了几个人的名字，等到念完，沙灵的气息十分急促，盯著我，没头没脑地道：“这──是巧合吗？”

我莫名其妙，问道：“甚么巧合？”

沙灵说道：“你刚才念的那些人，有许多，全在我的名单中。”

我仍然不明所以：“你的名单？”

沙灵用力挥著手：“我的名单，我调查的，曾经意外受伤的大人物的名单。”

我呆了一呆。是的，沙灵曾做过这样的调查工作，起因是由于有人假冒了日本人去见阿潘特王子，而令得阿潘特王子受了一点伤──全然微不足道。虽然在当时引起了一阵紧张，但是事后，除了沙灵之外，再也没有人将之放在心上。

而沙灵，不但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还尽他的可能，作了极其广泛的调查。他曾将调查的结果告诉我，说是他查到了有很多超级大人物，都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当时我的回答是：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会有轻微受伤的经历，不足为奇。而现在，沙灵将他调查所得的那份名单，和曾在勒曼疗养院中就医的人的名单，相提并论，这实在是一项相当令人震惊的事。

两者之间，是不是有著某种关系？一时之间。我的思绪十分混乱，瞪著沙灵，沙灵显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双手无意义地挥动著，在我望向他之际，他忽然有点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卫斯理！”

我忙道：“你想到了甚么？”

沙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调查所得的名单中，所有受伤的人，他们的伤，全是故意造成的，我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令那些超级大人物受伤的　　”

我道：“那又怎样？”

沙灵说道：“当时，我们曾考虑过对方的手段，是一种慢性毒药──”

我插口道：“但不会有一种毒药，药性的发作是如此慢！”

沙灵用力拍了他自己的头一下：“如果受伤的人，因为这个伤害，而在若干时日之后，就患了严重的疾病，有没有可能？”

我吁了一口气：“沙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沙灵乾咳了两下，由于我的语气中，充满了同情的意味，所以他可以知道，我只是在同情他胡思乱想的苦处，而不是同意他的意见。

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一个人在若干时日之前，受了一点轻伤，在日后，就会演变成严重的疾病。而这种疾病，又非到勒曼疗养院来治疗不可，医院方面，就可以趁机索取巨额的治疗费？”

沙灵不断点著头：“这样的推测，十分合理！”

我道：“很合理，但是你要注意到，这些人的疾病，都绝不是多年前的一个轻伤所能造成的。轻伤能造成心脏病？能造成胃癌？”

沙灵苦笑道：“我……也不能肯定，但是有一项事实，不容忽视，就是所有患了绝症的人，都到那家疗养院去，而且，在那家几乎不为世人所知的医院中，种种绝症，都可以得到治愈的效果。他们是甚么？是奇迹的创造者？还是他们已突破了现代医学的囚牢？”

我苦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想过了多少次了，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然，我这时也无法回答沙灵的问题。

沙灵见我没回答，恨恨地道：“我一定要查出究竟来。”

我叹了一声：“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在医学上有了巨大的突破，一般来说，不能医治的绝症，在他们看来，十分简单　　”

沙灵道：“那他们为甚么不公开？”

我道：“如果他们真是掌握了这种新的医术，他们有权不公开。”

沙灵咕哝著骂了几句，我没有十分听清楚他在骂些甚么，但也可以知道他骂的那几句话，通常来说，一个英国绅士一生之中，很难有机会说第二次。

我拍了拍他的肩：“我看算了吧，你在这里等阿潘特王子复原，我可要先回去了。”

沙灵双手抱著头，又喃喃地道：“这件事的真相不弄明白，我死不瞑目。”

我其实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但是看他的神情这样激动，我只好安慰他：“世界上有很多事，永远没有法子明白真相。”

沙灵显然很不满意我这样的态度，挥手道：“去，去，你回家去吧。”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离开了房间，和航空公司联络，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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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穿白布衣服的“死人”

第二天，沙灵一早就到勒曼疗养院去了。我知道，他到医院去，一则是去陪阿潘特王子，二则，是想在医院中找到甚么线索──我也曾努力过，可是一无所获，也不想再去了。

中午，我退了酒店的房间，酒店主人见我要离去，现出十分惋惜的神情。正当我跨出酒店，心中在想，不知在甚么时候才再会回到这个小镇上来，酒店主人忽然追了出来，大声叫道：“先生，有你的电话。”

我转过身来，心想多半是沙灵自医院中打来，看我走了没有的。可是酒店主人却向我神秘地眨眨眼睛：“一位女士打来的。”

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有甚么人会打电话给我，走回酒店，在柜台上接听电话，对方的声音十分急促：“卫先生，你赶快来。”

我“哦”地一声：“海文小姐？你在哪里？”

事实上，当我一听得电话中传来是海文的声音之际，我只讲了这样的一句话，但海文在电话中，却已经至少用急促的语调，重复了七八次，“你快点来！”

我忙问道：“你在哪里？”

海文喘著气：“我在一家小咖啡店中打电话，我等你来，那家小咖啡店，就在湖边──就是我和丘伦约会的那个小湖湖边附近的公路上，你快点来，快点来。”

我依稀记得，在那条公路边上，好像有一家十分简陋的小咖啡店，简陋得全然无法引人注意。我道：“我可以找得到，你是不是有了甚么麻烦？”

海文道：“不，不，我……电话里很难讲得明白，你快点来。”

我答应了她，放下电话，向酒店主人道：“保留我的房间，我不走了。”

酒店主人大是高兴，搓著手。因为海文在电话中的语音是如此急促，所以我立时急步走出酒店，上了车，直驶向湖边。

在驶近了湖边之际，转上了公路，不一会，我就看到了那家小咖啡店。

那家小咖啡店其实很难辨认，不过我老远就看到海文站在店前，一看到我的车子驶来，她就奔向前来。我在她身边停下车，她打开车门，坐到了我的身边，不住地在喘著气。

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神情却透著一种极度的兴奋。从她那种神情看来，可以肯定她并不是遭到了甚么不幸的事。我不等她坐定，就道：“甚么事？”

海文仍然喘著气：“我也说不上来，整件事，似乎……似乎……你驶到湖边去。”

我一面驾著车，一面道：“慢慢说。”

足足在一分钟之后，海文才算是略为定下神来，说出了她的经历，和她要见我的原因。

海文又到湖边去，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了甚么，或许她还在怀念她和丘伦相识的一段经过，或许她喜欢湖边的风景。

不论是为了甚么原因，她又到了湖边。而且，就在她和丘伦曾经坐过的那个地方，独自坐著。当她坐了一会，感到无聊之后，她站了起来，慢慢向前走著，走近了一个灌木丛。

那灌木丛十分浓密。在矮树密生的树丛中，海文看到有一个人，双手抱著头，蹲著。据海文的说法是，那个人蹲著，就像是一只兔子。

（海文在灌木丛中见到了一个人，我也曾在那灌木丛中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据杜良医生的说法，患有间歇痴呆症，我曾被他在我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听海文说她在灌木丛中见到一个人，就有点紧张。）

海文看到那人蹲著，一动不动，也就停了脚步，她那时候，并不感到害怕，只感到奇怪，不知道那人蹲在那里，是在干甚么。

那人双手抱头，海文无法看清他的脸面。她只是想等那人抬起头来，她就可以和那人交谈。

可是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人仍是一动不动，海文于是发出了一些声音。

由于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太令她感到惊骇，所以她已经记不清她是顿了顿足，还是咳嗽了一下。总之，她发出了一点声音。

而当她发出了声音之后，那人抬起了头来。

那人一抬起头来，海文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人的脸上，张大了口，可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感到极度的惊骇。

而那人，也只是怔怔地看著海文。

（我极焦急地问：海文，那人是谁？）

（海文回答：天，天，那人是丘伦！）

（那人是丘伦，我也呆住了，那人是丘伦，丘伦不是早已死了么？）

那人是丘伦！

海文乍一看到那人是丘伦，所引起的震惊，无可比拟，她呆了好一会，才陡地叫了出来：“丘伦！”

丘伦仍然蹲著，仍然双手抱著头，只是以一种极度茫然，接近痴呆的神情，望著海文。

海文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叫道：“丘伦，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丘伦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说她那时，有一个感觉，感到她不是对著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面对著一尊极其逼真的人像在讲话。

但是，在她面前，不但是一个活人，而且，还正是她所熟悉的丘伦。

海文在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她正不知如何才好，就听到一阵声音，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这种声音，海文并不陌生，那是一种轻便车在行驶之际所发出的声响。

在那刹那间，海文才注意到，丘伦的身上，穿著一件式样十分可笑的白布衣服。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她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湖边的事，丘伦以为看到了齐洛将军，结果，Qī.shū.ωǎng.来了一辆轻便车，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将“齐洛将军”抓走，丘伦追了上去，从此下落不明。

海文一听到了轻便车驶过来的声音，想起了这些事，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轻便车上，一定有人，可能是来抓丘伦的。

所以，她立即开始行动，她一步跨向前，伸手抓住了丘伦的手，拉著丘伦，向前就奔，很快越过了灌木丛，来到一个大草堆之旁。

到了大草堆旁，她将大草堆扒出一个洞来，令她自己和丘伦一起藏了进去，又拉了些草，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她起先还怕丘伦会出声，给人发现，所以曾经轻地按住了他的口。

可是丘伦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只是在喉间，间歇地传出一些“唔呀”的声音。

他们躲起来之后不久，就听到轻便车的声音，时停时发，正向近移来。同时，在车子停住的时候，她听到了三个人的交谈。

海文听到的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片断，有些话，全然无意义（至少在当时是如此）。但因为这些对话，对日后事情真相的揭露，有相当大的帮助，所以我详细记述在后面。

海文听到的，是三个人的谈话。

（三个人！一个驾车，另外两个，是方便将找到的人抓回去的？）

这三个人，海文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身份，她躲得很好，由乾草遮掩著，是以也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所以只好用Ａ、Ｂ、Ｃ来代表他们。幸而这三个人的声音，很不相同，所以容易分清是谁在讲话。

海文听到的三个人的对话如下：

Ａ：（可能已讲了许多话，海文听到的只是下半句）……这真不是好现象。

Ｂ：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Ｃ：不可能的，不可能。

Ａ：当然不可能，或许只是一种本能。

Ｂ：这始终不是好现象，要是我们找不到──

Ａ：不会的，以往两次，都没有出错。

Ｃ：（闷哼），哼，还说没有出错，几乎闹出了大乱子，那记者──

Ａ：（陡然地）咦，前面好像有人！

（杂沓的脚步声，表示有人向前奔去。）

Ｂ：那不是人，他看错了。

Ｃ：我真怀疑，他们的智力从何而来？

Ｂ：（大声）他们没有智力，没有！

Ｃ：那怎么会不断逃出来？

Ｂ：只是一种本能。

（脚步声又传近，大约是Ａ回来了。）

Ａ：这次可能逃远了，再驾车前去看看。

Ｂ：看守也太大意了。

（轻便车驶远去的声音）

海文听到轻便车驶远，立时又拉著丘伦，离开了草垛，往回奔去。

海文这样做，相当聪明，因为轻便车才由那个方向驶来，她由那个方向走，就不会和轻便车遇上。

因为在对话中，她听到了“逃出来”这样的字眼，海文知道，丘伦是逃出来的，会被抓回去。所以她便拉著丘伦，逃避轻便车的追捕。

她和丘伦，大约奔出了半里，已离开了湖边的范围，到了一片林子中。

在奔跑的过程中，丘伦一直未曾出声。海文看到林子中，有一个被露营人弃下的帐幕，倒坍了一半，她指著那帐幕，对丘伦道：“进去，躲进去。”

可是丘伦只是站著不动，对海文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只好再拉著他，到了帐幕前，按下丘伦的头，令他钻进帐幕去。

海文自己并没有进去，她只是吩咐道：“躲著，一动也别动，不听到我的声音，怎样也别出来。”

虽然她叮嘱著，可是进了帐幕的丘伦，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海文迅速地转著念，她首先想到了我。我为了调查丘伦的死而来，如今丘伦还活著，虽然海文觉得情形怪异至极，但一定要先让我知道。

于是，她又奔出了林子，上了公路，总算那家小咖啡店里有电话，所以她打了电话给我。而在和我通电话之后，根据海文的说法是：过了要命的十五分钟之久，才看到你的车子驶来。

我感到极度的震惊：“那么，从你将丘伦藏进那帐幕到现在，有多久了？”

海文道：“接近一小时。”

我一面飞快地驾著车，一面忍不住用力在方向盘上敲打了一下：“快一小时了，那三个人，驾著轻便车，还到处在找他，丘伦被他们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海文的脸色本来已经够苍白，给我一说，更是半丝血色也无：“我……做错了？”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没有责备海文的意思，因为猝然之间，遇上了这样怪异莫名的事，海文的做法，已经很好了。

海文曾说：“我一看到那人抬起头来，是丘伦，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

在这样惊慌的情形之下，海文还将丘伦藏进一个半坍的帐幕之中，能责备她甚么？

我心中有千百个疑问要好好思索，可是这时，我却一个问题也不想，只是尽可能快速驾著车，并且，心中千万遍希望，丘伦听海文的话，仍然躲在那个帐幕中。

车子将到湖边，我驶离了公路，直趋海文所说的那个林子，一路上，车子颠动得如同怒海中的小舟，我也不去管它。

直到前面的去路，实在无法令车子通过，我和海文才下车，向前奔去。

我奔在前面，已经看到了海文所说的那帐幕，同时，也看到在帐幕只有二十公尺处，停著轻便车，两个人正在下车，走向那座帐幕。

一看到这情形，我明知自己无法在他们之前赶到那帐幕之中，所以我一面奔，一面叫道：“嗨，也来露营？欢迎参加。”

我叫了一声，就放慢了脚步，装成若无其事，在我身后跟著奔过来的海文，十分机灵，也和我一样，放慢了脚步，令得我们俩人，看来是准备在林中露营的一对男女一样。

而那两个向帐幕走去的人，以及还在轻便车上的那个人，经我一叫，一起回头向我望来，我向他们挥著手，走近去，一面大声埋怨：“甚么人将我们的帐幕弄塌了，真缺德。”在说话之间，我已经来到了帐幕之前，我不知道丘伦是不是还在里面，我转过身，背对著帐幕，拦在那两个人和帐幕之间。

那两个人望著我，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我也故意打量著他们：“你们是不是来露营的？在找甚么？”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著白布衣服的人？”

我摇头道：“没有。你们是哪里来的？是从医院来的？”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这时候，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绕过我，进入那半坍的帐幕中去。但是海文却先他们一步，进了帐幕，同时，她在帐幕之中，叫了起来：“糟糕，食物全被偷走了，真不能相信这里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海文一面说著，一面走了出来，一副悻然之色。

海文的那种悻然之色，当然是做给那三个人看的，因为她在一转头之际，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海文的眼色使我知道丘伦还在帐幕之中。只要丘伦还在就算那三个人硬来，我也不会怕他们，所以我更加镇定，向著海文道：“那要补充食物才行，我们的车子又坏了──”

讲到这里，我向那两个人道：“能不能借你们的车子用一用？”

那两人忙道：“不行，我们有急事。”

他们说著，已转身走了开去，我和海文互望了一眼，看著他们上了车，驶走，我才说道：“他在里面？”

海文道：“是的，像兔子一样蹲著。”

我转过身，撩起了帐幕的一角，看到了丘伦。他真的像兔子一样蹲著。

我叫道：“丘伦。”

我一叫，丘伦就抬起头来，他的神情极茫然。这种神情，我绝不陌生，曾咬了我一口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神情，那分明是一个白痴的神情，难道丘伦也患了“间歇性痴呆症”？

海文在我的身后：“他怎么啦？”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可是你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他像是被人不见天日地囚禁了好久。”

海文失声道：“如果他一失踪就被囚禁，那有好几年了。”

我向丘伦伸出手去，他仍然蹲著，直到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才握往了我的手，那情形，就像丘伦是一个婴儿，而且还是初出生的婴儿。

初出生的婴儿的反应，就是这样子的，当你向他伸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反应，但是当他的手碰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用自己的手，把碰到的东西抓紧。

丘伦抓住了我的手，我用力一拉，丘伦被我拉得站了起来。他仍然抓著我的手，我手向下垂，他又要向下蹲去，看来，他对自己身子的动作，全然不能控制。

我轻轻分开了他的手指，让他仍然蹲著，转过身来：“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他的情形十分怪。”

海文道：“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他就是从医院之中逃出来的。”

海文忙道：“我是说……别家医院。”

我思绪紊乱，想了一想：“先别让那三个人发现，我看等天黑了再带他走。”

海文点头，表示同意。

我防备那三个人去而复还，和海文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将半坍的营帐支了起来，又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生著一堆篝火。

果然，一小时之后，那三个人和轻便车又来了，三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焦急，一个人直趋前来：“你们肯定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我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如果见过，我为甚么要骗你？”

那人道：“这个男子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发作起来，十分危险，要是你发现了他，请立即通知医院，你会得到一笔奖金。”

我道：“既然是危险人物，怎么会给他离开医院的？”

那人生气地道：“意外！任何完善的事，都会有意外发生的。”

他说著，悻然踢开一块石头，转过身，又上车驶走了。看这三个人焦急的神情，可以肯定，丘伦逃出了医院，对他们来说，一定极其严重，那我就要更加小心，不被他们发现，将丘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在轻便车驶走之后，我们仍然不走，等候天黑。在等待之中，天黑得特别慢，好几次，听到了一些声响，我们就以为是轻便车又回来了，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那三个人都没有再出现。

天黑之后，我们将丘伦自营帐中扶了出来，丘伦完全像是木头人，不论和他讲甚么话，做甚么动作，他都木然毫无反应，但是如果拉著他向前奔，他却可以奔跑得很快。我已经对他，进行了好几小时的观察，可以肯定，他的身体十分健康，但是他的智力，却好像完全消失了。

丘伦从那家医院中逃出来，那已毫无疑问，医院为甚么要禁锢丘伦？自然有古怪。我本来就一直肯定那医院有古怪，只不过查不出因由，如今有丘伦在，我就可以正式对付那家医院了。

所以，在带著丘伦离开林子，走到车子旁去时，我极其小心，准备随时发生意外。

那一段路，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在天黑之后，四周围静得出奇，我们顺利地来到了车子旁边。当我们准备上车时，海文问道：“将他载到哪里去？我看他实在需要一个医生。”

我道：“先带他回酒店再说。”

海文对我的提议，好像并不十分热衷，我又道：“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酒店，他对丘伦的遭遇，或许有他的看法。”

海文点著头，我打开车门，先坐上驾驶位，转身示意海文带著丘伦，坐到后面去。就在我半转过身的时候，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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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易容换姓，目的何在

在车子的后面，早有三个人坐著，其中一个，正是杜良医生。

另一个，瘦而尖削的脸，十分阴沉有神的眼睛，我也不陌生，就是去求见陶启泉，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的罗克。

还有一个人，身形十分高大，这时已打开了车子后面的门，跨了出去，在他的手中，有著一柄枪，枪口正对准了海文。

杜良医生叹了一声：“多管闲事，真是对健康不利。”

我吸了一口气：“好，杀人怪医的真相，快要大白了。”

杜良的样子，看来像是觉得我的话，十分滑稽，他侧过头去，对罗克道：“你听听，他称我们为甚么？杀人怪医？这是甚么称呼？”

罗克道：“他的意思是，我们杀人。”

杜良道：“我们杀过人么？”

罗克对于杜良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并不加以回答。我不明白罗克何以不回答，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问题，对罗克来讲，实在无法回答。

在这时候，海文先是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然后，被那持枪的汉子逼著，坐到了我的身边，丘伦则被那汉子带著，挤到了车后面。

我笑著对海文道：“不必惊慌，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像如今这种场面，只不过是小儿科──这是我们的一句俗语，就是微不足道的意思。”

听得我这样说，杜良、罗克和那男子，都有狼狈和愤怒的神情，我转过头去，望著他们，道：“我相信你们对我，一定曾作了某种程度的调查，至少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杜良没有甚么反应，罗克则闷哼了一声。我又道：“别说一支手枪，告诉你，我曾坐在核子导弹的弹头上，曾被比地球上所有武器加起来还厉害的武器指吓过，快收起你们的手枪来！”

我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命令式的，那握枪的汉子，不由自主，犹豫了一下，杜良忙道：“卫斯理，你的过去经历，我们自然知道，你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太好管闲事了。”

我冷笑道：“一些罪犯在进行‘闲事’，我非太好管闲事不可。”

杜良大有怒意：“你不能称我们为罪犯。”

我讥笑道：“那么，称你们为甚么？救星？”

杜良和罗克都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你可以这样说。”

在那一刹那间，我几乎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是还未曾见过自称为“救星”的。

但是，我却并没有笑出来，因为我看出，杜良的神情，十分认真。而且，我也知道杜良并不是甚么普通人，他是一个医生。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我相信杜良一定在医学上已经有了重大的突破，可能是震烁古今的大突破。

所以，我只是呆了片刻：“既然是这样，你们更可以将手枪放下来，将真相告诉我，你们真是救星，我也绝不会管闲事。”

看杜良的神情，他显然被我的话，说得有点动心，他像是在想著甚么，然后，从沉思中醒过来：“这只是一个观念问题──”

他才讲了半句，罗克便疾声道：“别对他说，他和其余人一样，无法接受这种观念。”

杜良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我对罗克一直没有好感，或许是基于他那过于阴森的脸容，但这时我却不想和他争辩，因为我急于得知事实的真相。而且我感到，我已经在真相的边缘了。只要他们肯说出来，一切迷团，可以迎刃而解。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必要，去和他们多作争执。所以，我以十分诚恳的语气道：“你错了，再新的观念，我也可以接受。”

杜良向罗克望去，罗克仍然固执地摇著头，杜良叹了一声，说道：“卫先生，我们实在没有做过甚么。”

我道：“没有做过甚么！例如要一个阿拉伯产油国的利益的三分之一之类，那本来就不算甚么，你们医治陶启泉的代价，又是甚么？”

杜良胀红了脸：“那些金钱在阿拉伯人的银行户头，在陶启泉的银行户头里，和在我们手中，意义大不相同。金钱在我们手里，就可以成为人类进步的动力。”

我呆了一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世界革命！”

杜良的脸胀得更红：“你扯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巨额的金钱在我们手里，就可以作为研究的基金，替人类的前途，带来新的光明！”

我冷笑道：“伟大，伟大，真是救世主！这样说来，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你们应该全是伟大的先驱，伟大的科学家？真可惜，你，还有罗克先生，我好像从来也未曾听说过你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们在科学上究竟有甚么贡献。”

我一口气他说著，语气也极尽讥嘲之能事，那令得罗克的脸色更阴沉，而杜良的脸也更红。杜良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他指著罗克。罗克像是知道他要干甚么一样，立时伸手拢住了他的手指，可是杜良还是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这个人的名字，你听说过么？”

我一听得杜良口中说出的那个人的名字，就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忽然说起这个人的名字来，是甚么意思。

自杜良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我自然是听说过的，那是一个极其伟大的科学家，这个人，曾在动物细胞分裂繁殖方面，有极高深的研究，他无性繁殖的理论，早在十多年前就自成体系，可是当时，他的理论提出来的时间太早了，科学界对他的理论无法理解，不能接受，有些保守的学者，还曾对他的理论，提出过攻击，说是荒谬绝伦。

这个人，据我的记忆所及，大约在十年或是更久之前，在一次攀登阿尔卑斯山的行动中失踪了。杜良突然提起这个人来，是甚么意思呢？

一时之间，我怔呆著：“你提到的这位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类先知。”

杜良道：“你要知道，他就在你的面前。”

我陡地呆了一呆，海文在上车之后，一直未曾开过口，这时，她才道：“别听他胡说八道。”

杜良道：“样子不像了？他根本没有攀登阿尔卑斯山，登山不是他的兴趣，探索生命的奥秘才是。恰好那时有一次雪崩，他又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所以我们就声称他在登山中失踪了。”

罗克皱著眉：“这些事，提来干甚么？”

杜良的神情更激动：“从事科学工作，一定要有牺牲，我们作了多大的牺牲，世人可知道？”

罗克道：“我们作任何牺牲，都是自愿的，何必要世人知道？”

杜良道：“是，可以不必让世人知道，但是绝不能让他这种人，诬陷我们。”

他说著，直指著我：“你再看看清楚，一个有身份、有名誉、有地位的人，可以经过整容，改换姓名，报称失踪，抛弃世俗中的一切，他为的是甚么，就是为了要探索新知。”

我吸了一口气，再仔细看著罗克，眼前这个瘦削阴沉的人，和杜良口中提及的那个伟大的科学家──他的相片曾作过许多流行全世界的杂志的封面──实在没有丝毫相同之处。

当然，现代的外科手术，可以轻而易举，彻底改造一个人的容貌，但是罗克为甚么要这样做呢？他为甚么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呢？

注视罗克久了，我也不能不承认，虽然他的面目阴森可怖，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充满了极其深沉的智慧，这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我又吸了一口气：“如果是那样，那我收回刚才的话。杜良医生，请问你原来的名字是甚么？”

杜良略顿了一顿，说出了一个名字来。

这个名字，令得海文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令得我的口张大了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你不是在领取诺贝尔奖金的时候，在瑞典首都遭人绑架，不落不明么？”

杜良道：“一个人如果彻底躲起来，总要找一个藉口的。”

海文的声音有点尖利：“你那一对可爱的双生女儿，当时不过八岁，你怎舍得忍心抛下她们？”

杜良喃喃地道：“她们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小姐，为了从事一项伟大的工作，总要有牺牲的，我刚才已经讲过，总要有牺牲的。”

由于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是热烈，而且敌对的成分也越来越少，那持枪的汉子，也放下了手枪。我实在捺不住好奇：“那么他──”

我指了指持枪的汉子，罗克道：“他是我的一名学生。我们医院中，一个清洁工人，站出去，就可以令世界名医惭愧死。”

我不禁由衷地道：“是，你们已经掌握了生命的奥秘，在你们的手上，好像没有不治之症这回事？”

杜良摇著头：“你错了，我们不过有某种突破，这种突破，对于延长人的生命，有某种程度上的帮助。”

我挥著手：“你们为甚么不公开这种突破，而要躲起来，甚至不惜改换容貌，藏头缩尾？”

杜良和罗克的脸上，都现出一种极度深切的悲哀，绝不是任何人所能假装出来的。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杜良道：“公开？现在人类的观念，还未曾进步到这一程度。”

我大声道：“如果对人类有利的事，在观念上，一定可以接受的。”

罗克冷笑道：“哥白尼的学说，对人类的前途是不是有利？他被人烧死了。”

我立时道：“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罗克道：“几百年，对人类来说，并没有甚么不同，人类的观念，一样是那样愚昧落后。”

海文也参加了辩论：“不见得，人类的观念在飞速地进步，你能举一个愚昧落后的例子么？”

罗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有点放肆，但是，却充满了自信。

他道：“节制生育，是对全人类都有利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还有多少人对人工流产，对避孕在呶呶不休。”

海文的脸红了红：“那主要是宗教的观点。”

罗克道：“对，那么多人，受囿于宗教观念，人类的观念，能说是进步吗？”

我插言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而且，赞成节制人口的观念，已经成为主流。你举的这个例子，说服力不够。”

罗克挥著手，他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激动，他道：“那么，优生学呢？优生学的观念，有多少人可以接受！”

我呆了一呆，向海文望去，海文的神情，也有点疑惑。我们当然知道优生学的意思，但是所谓优生学，却也包括了许多不同的见解，不同的内容，我不知道罗克是指哪一种而言。

我问道：“你说的优生学是──”

罗克大声道：“地球上的人口太多了，低劣的人所占的比例太大了，应该改变这种比例，使优秀的人得到更好生存的机会。”

我皱著眉：“那应该怎样？展开大屠杀，将你所谓不优秀的人全都杀光？”

罗克嘿嘿冷笑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你对生态学的知识一无所有。人口不断膨胀的结果，大屠杀会自然产生，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会大规模地消灭人口，这是一种神奇的自然平衡力量。但是这种平衡的过程，是不公平的。”我和海文望著他，听他继续讲下去。

罗克又道：“譬如说，大规模的战争是减少人口的一个过程，在战争中，人不论贤愚，都同时遭殃，一个炸弹下来，多少优秀的人和愚昧的人一起死亡，人类的进步，因之拖慢了不知道多少。”

我曾听过不知多少新的理论，但是像罗克这样的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时我的心情，与其说是骇异，不如说是震惊来得好些。我失声道：“那……你们在从事消灭所谓愚人的工作？”

我在这样讲的时候，连声音都忍不住在发颤。因为罗克的话中，我可以听得出，在他的心目中，地球上的人，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他所谓“愚人”、“低等人”。

罗克苦笑了一下：“真应该这样做。但是我们还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的观念再新，有时也很难突破总体的概念。例如杀人是残酷的这个观念，我们就很难转变为杀人是慈悲的。”

海文喃喃地道：“杀人和慈悲连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罗克道：“其实，很多人心中明白，用无痛苦的方法减少一大批活著不知干甚么，生命过程和昆虫、植物并无分别的人，对于其余人是极度有利的，但是既然人人认为每一个人，即使他的生命过程像昆虫，他也有生存的权利，这种行动，自然不可能展开，虽然明眼人看出，这样下去的结果，是全人类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海文伸手划了一个“十”字：“谢天谢地。”

我双眉紧锁，罗克的这种观念，我自然不能接受，但是我倒也并不否认这种说法有可供深思之处，那牵涉的范围太广，我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

我道：“那么，你们在做甚么工作呢？”

罗克道：“我们致力于尽量挽救优秀者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你所谓‘优秀者’，正确的称呼，应该是成功者，像陶启泉，像齐洛将军，像辛晏士，像阿潘特王子──”

罗克道：“凡是成功的人，一定是优秀的人，凡是优秀的人，也必定成功，二而一，一而二，不必多咬文嚼字。”

对于罗克这样的说法，我无法反驳。我看到丘伦坐在罗克和那汉子的中间，对于我们激烈的争辩，像是一句也未曾听进去，神情仍然是那样惘然，看来和白痴无异。

我向丘伦指了一指：“在我看来，丘伦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在你们的心目中，他或许是一个低等人，所以你们才将他囚禁了六年，使他变成痴呆？”

杜良和罗克两人，本来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似乎绝没有甚么难题可以难得倒他们。可是我一提起丘伦，两个人不约而同，一起抿紧了嘴，不再出声。

我进逼道：“如果连他也只好算是低等人，那么，消灭低等人之后，地球上还能剩下多少人？一万？八千？”

杜良道：“我们并不认为他不优秀。”

我道：“那么，为甚么他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杜良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他的事，是一个意外，真的是一个意外。”

我再进逼：“甚么意外？我看不是意外，是你们的犯罪行为之一。”

罗克怒道：“你真是一头驴子。”

我道：“骂人是驴子，并不解决问题，我只要将丘伦的事，公诸社会，你们任何工作都难以继续下去了。”

杜良又惊又怒：“你不会这样做。”

我十分肯定地道：“我会的。”

杜良说道：“那对你有甚么好处？”

我装出一副狠劲来：“有时我做事，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好处，损人不利己，也是好的。至少，我可以替我的朋友出气。”

我装出一副狠劲，因为我发现，杜良和罗克，虽然曾经用过不正当的手段对付我，例如曾使我麻醉昏迷了十二天，刚才又拿枪指著我，可是他们对于这种事，都显然并不熟练。

也就是说，他们本质上是科学家，是知识分子，很容易对付，我这样逼他们，就有可能令他们把事实的真相透露出来。果然，我的恐吓生效了。罗克和杜良都十分愤怒，可是却全然无法对付我。过了一会，杜良才道：“丘伦已经死了。”

我和海文陡地一震，丘伦已经死了，这是甚么话？丘伦明明坐在车子里。虽然他的神态有异，但绝不是一个死人！

在我还来不及对杜良的话作出反应之际，杜良又道：“他在一次意外中丧生的。”

我指著丘伦，张大了口，仍然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必说甚么，用意也十分明显：丘伦明明在这里，你怎么说他在意外中丧生？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杜良和罗克互望了一眼，杜良向罗克投以一个徵询的眼色，罗克缓缓地点了点头。杜良道：“这里不是详谈的好地方，我们到医院去再说。”

我本来想拒绝他的建议，但是转念一想，就算到医院去，他们也玩不出甚么花样来，所以我道：“好，希望到了医院，能有进一步的具体说明。”

罗克和杜良两人不再说甚么，我驾著车，向医院的方向疾驶而去，到了医院的门口，我想减慢速度，可是围墙的大铁门却自动打了开来。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闷哼了一声，杜良道：“我们有足够的金钱，所以这里的一切设备，远超乎你能想像的范围之上。”

我一面将车直驶进去，一面道：“那你对我的想像力未免估计过低了。”

杜良想要回答我的话，但是罗克却碰了他一下：“等一会我们有太多的话要说，现在何必为这种小事争论？让他自己看好了。”

杜良不再说甚么，车子已在医院建筑物前，停了下来，一个穿著白外衣的人，自医院中走出来，打开了车门，那持枪的汉子，挟持著丘伦走下车去，丘伦一点也没有反抗。

我叫了起来：“等一等，我们将要谈论的事情，和他有关，我要他在场。”

罗克道：“他在场，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道：“不行，我要他在。”

#奇#罗克怒道：“不能完全听你的，因为你甚么也不懂。你真要坚持，那就算了。”

#书#我斜著眼：“你不怕我去揭发？”

罗克冷冷地道：“我们可以搬一个地方，我看阿潘特王子的领地，就会十分欢迎我们。”

他的态度强硬了起来，我反倒没有办法，只好闷哼了一声，一副悻然之色，出了车子，看他们将丘伦带走。

海文也出了车子，另外又有一个人自医院中出来，杜良道：“海文小姐，你也没有必要参与这件事，真的，等卫先生知道了究竟之后，如果他判断，可以让你知道，那一定会告诉你。”

海文连忙抗议道：“不行，丘伦是我的朋友，何况又是我发现他的。”

杜良的神情十分真挚：“小姐，我不会伤害你，有些事实，会令你日后的生活，变得十分不愉快，所以才劝你离去──”他指了指出来的那个人，“他会送你回去。”

海文把不定主意，向我望了过来。我心想，如果有甚么变故的话，海文不在身边，我可以不必照顾她，也方便得多。何况在事后，是不是将一切事实告诉她的取决权在我，如今让海文离去也好。

我打定了主意，向海文道：“你放心，事后，我会将一切经过告诉你。”

海文接受了我的提议，她略为犹豫了一下：“丘伦好像有病，请他们尽力。”

我道：“你放心，我就是为了他来的。”

海文低叹了一声，和自医院中出来的那人，走了开去，到了一辆车旁，一起上了车。

我看著她离去，才转身和杜良，罗克一起走进了医院，医院的一切，看来仍然没有甚么异样，我的意思是，医院看来仍然是医院。一直到走进了会客室，我上次和杜良见面的所在，仍然没有甚么异样。

可是，当杜良一伸手，按下了一个看来像是灯掣一样的按钮，有一道暗门打开，我们三个人一起进入那个暗门，我却不免暗暗心惊。

暗门之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明显地是一座升降机，升降机正在向下落去，我估计，大约下降了三十公尺左右。从升降机下降的高度来看，整座医院的地下，另有天地。

等到升降机的门打开，已经可以看到一间布置得极其华丽舒适的房间，那是一间类似客厅的大房间，有三组极舒服的沙发，迎面的一幅墙上，悬著一幅大幅的马蒂斯作品，逼人的金黄色调，看得令人窒息。

杜良说过，他们有足够的金钱，这一点，单从这房间来看，已是毫无疑问。

在房间中，有五个人已经在，我们一出升降机，那五个人都客气地站起身来，和我打招呼。杜良向我一一介绍了他们。

杜良讲出来的名字，对我来说，全无意义。但是我可以知道，五个人在这里，等著和我见面，他们原来的名字，讲出来一定又会令得我张大口说不出话来，不过杜良既然没有介绍他们原来的名字，我自然也不好意思问。

我还没有坐下，一个半秃的中年人，就打开了一瓶酒，酒香四溢，他替每人倒了酒，我接过了酒杯，晃著，杜良道：“卫斯理先生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的行动，对我们的事业，构成了一种威胁──”

我笑道：“这样的介绍，未免太不友好。”

杜良道：“对不起，这是事实，科学的精神，就在于接受事实。”

我耸了耸肩，不再说甚么。杜良又道：“当然，他不能中断我们的工作。他威胁著要揭发我们，我们也可以再‘失踪’一次。问题是，这个人有过很多怪异的经历，我们的工作，也有必要让世人知道──至少让一个像他那样的人知道，所以，才请了他来。他可能还在自鸣得意，以为是他的威胁奏了功。”

杜良的话，越说越令我狼狈，我不得不提高声音：“好了，说丘伦意外丧生的事。”

我之所以提出丘伦“意外丧生”的事来，是因为这件事，我料定他一定无法自圆其说，也好别让他这样得意。

杜良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道：“丘伦先生在医院附近，看到了一些……现象，如果他当作没有这件事，也就好了，可是他偏偏来追查。”

丘伦第一次到医院来，情形和我第一次来差不多，杜良医生接见他，丘伦仔细观察著，看不出甚么来，不得要领而去。

丘伦当然不肯就此算数，他第二次再来，情形也和我一样，爬墙而入。

可是，他只是一个记者，虽然身手还算是矫捷，但是不像我那样，过惯冒险生活，而且，医院的围墙也实在太高了些。

当他爬上墙头，想向下跳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他整个人自墙头上跌了下来。这样的高度跌下来，当然难免受伤，本来也不至于丧生，糟糕的是，他的头部，恰好在下跌时，撞在一个水泥的凸起物上。

不幸之至，丘伦立时丧命。

杜良一本正经说了丘伦“意外死亡”的结果，我听了之后，却哈哈大笑：“这是甚么样的谎言？就算我未曾见过活生生的丘伦，也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杜良却继续道：“他的尸体，我们将之草草埋葬在林子中。”

我怔了一怔，那具骸骨，警方证明是丘伦的，那么，丘伦早已死了？我站了起来，又坐下来。一个有著浓密胡子的人道：“要和他从头说起，不然，他不会明白的。”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互相望著，我本来还想讥笑他们几句，可是却忍了下来。因为气氛并不适宜讥笑。这些人的态度，都十分认真，他们之间，显然有著一个极其重大的秘密，而他们目前的情形，显然是正在决定是不是要向我透露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对他们来说，一定极其重要，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是那么严肃和郑重，令得我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不能再胡说。

首先打破沉默的，仍然是那个大胡子，他道：“咦，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向他透露一切？”

一个瘦小枯乾的老头子，苦笑了一下：“决定是决定，等到要做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来从事我们的工作，花了多大的努力，来保守我们的秘密。”

另一个矮个子叹了一声：“哥登，那就由你来对他说好了。”

在那瘦个子叹著气，说了那两句话之后，全场响起了一阵无可奈何的低叹声，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十分凝重和忧郁。

大胡子（他被人称为哥登，那自然是他的名字）又叹了一声，仍然不出声。

在这时候，我感到我应该表示一些态度了。我收起了敌对的神情和不屑的态度，倒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感到在这里的所有人，每人一定都有他们说不出的苦衷，所以才联合起来，同心协力，保守著这样的一个秘密。

我站直了身了：“各位，我其实并不好管闲事，只不过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喜欢寻根究底。在这所医院中，我感到有犯罪的气味在。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如果各位的秘密，与犯罪事业无关，那么这个秘密，我只会说给一个人听，她是我的妻子白素，而这个秘密，也绝不会自我们的口中，传到第三人的耳中去，白素，我的妻子，我和她之间，实在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才要告诉她。”

我的话，讲得十分诚恳，讲完之后，虽然我没有听到回答，但是在那些人的神情之上，我可以感到，我的话已经被接纳。

沉静依然维持了片刻，这期间，杜良、罗克和哥登等几个人，又一次交换了一下眼色，杜良才沉声道：“所谓犯罪，不犯罪，没有标准。”

我陡地一怔，刚想反驳他的说法，杜良已立时接了下来：“那只不过是观念问题而已。”

我“哼”地一声：“别将问题扯得太远，犯罪与否，只有普通的道德标准。”

罗克的声音听来相当尖──我知道他一定是这个集团中的重要人物，因为陶启泉就是他出马接到这里来的──他的神情看来也有点激动：“当然是观念问题。哥白尼被烧死，就是当时的观念，认为他的说法，是异端邪说，不能让它在世间流通。”

我多少有点冒火：“可是哥白尼，他是那样的一个伟大人物，你们之中，谁能和他相比？你们发现了甚么？创造了甚么？是不是你们认为自己，走在时代的尖端？”

哥登朗声道：“哥白尼的精神，是一切科学家都应遵循的典范，我们的成就，或许不如他伟大，但是我们凭一个崭新的观念在行事。”

哥登又朗声道：“走在时代的前面，这一点，我们倒不必妄自菲薄。”哥登的口气极大，我瞪著他，正想又要发作几句，他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我开始了，如果我有讲得不对的地方，各位随时指出来，这件事，是我们大家一齐告诉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的外人，并不是我一个人说出来的。”

好几个人，立时大声表示同意，其余的人，也各自点著头。

哥登又吸了一口气，才道：“从哪里说起好呢？当然先从自己说起。卫先生，在这里，你所能见到的人，全不是我们的本来面目──”

我插言道：“是的，你们全经过整容手术。”

哥登道：“彻底的整容手术，其目的是要在整容之后，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得我们，我们甚至改窄了声带，以求发出来的声音和以前全然不同，所以我们之间有些人，声音听来有点怪。”

是的，罗克的声音就很尖，这些人，苦心孤旨，究竟是为了甚么？

哥登又道：“我们这些人，全是科学家，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生物学家，有的是遗传学家，有的是生物化学家，我们在未曾整容之前，在科学界，都是顶尖的风头人物。”

我忍不住问：“那你们整容的目的是甚么？”

哥登居然打了一个哈哈：“当然是为了使人家认不出我们来。”

我又道：“那又有甚么目的？”

哥登沉寂了一下：“目的是我们在做的事，我们明知对人类有利，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大突破，可以改变整个人类的文明。但是，这件事，却不能为人类现阶段的观念所接受。”

我摇著头：“说出来，甚么事。”

哥登道：“当然会说出来的，但是要从头说起，你才会明白。”

我摆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准备听他叙述。

哥登望了罗克和杜良一眼：“事情应该从那天，你们迟到的那天开始。”

杜良和罗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哥登又补充了一句：“罗克和杜良──那时候，他们当然不是叫这个名字，他们和我是大学的同事，后来我们都相继离开了大学，在一个由基金会资助的研究所工作。”

由于我知道杜良和罗克的原来名字，所以我也知道那个研究所。不过，如今写出这个研究所的名字，没有甚么意义，因为他们的活动，只是从研究所开始。

可以肯定讲一句：不是第一流的科学家，绝不能在那家研究所工作。

哥登说要从那天开始，就从那天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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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实验室制成品

研究所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漂亮的金发女郎，名衔是助理研究员的吉娜，在走廊中四下张望。

看到她，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停下来问她：“吉娜，你在找甚么人？”

吉娜反问：“看到杜良博士没有？或者罗克博士？哥登博士正在找他们，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来了。”

被问的人都摇著头，吉娜仍然焦急地向门口张望著，直到看到杜良和罗克一起从门口走进来，她忙向他们急步走了过去：“两位总算来了，你们再不来，哥登博士会把我逼死。”

罗克和杜良互望了一眼，杜良笑了起来：“一定是他又自以为有了甚么新的发现。”

吉娜压低了声音：“可能他真的有了发现，今天他一早就到了实验室，一进去，我就听到他怪叫，接著他叫我打电话给你们，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面说，一面甚至在跳舞。”

杜良呵呵笑了起来：“跳舞，哥登跳舞？倒真要去看看才好。”

两人一面说著，一面走向升降机，两人的步伐又快又大，以致穿著窄裙的吉娜小姐要加快移动，才能追得上他们，而吉娜小姐的快步，引来了不少经过的男士的怪异目光。

进了升降机，到了三楼。

研究所的规模十分大，整幢六十三层高的大楼，全属于这个研究所。研究所的课题，也包罗万有，最近，甚至有人在研究浴缸的水塞拔起之后，水流出去时所造成的漩涡，何以在东半球和西半球会方向不同。

这些研究的题目，绝大多数，都是乍一看来，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但是许多许多发明，许多许多科学上的新成就，就是从一点一滴，看起来丝毫无关紧要的小研究的成功结果汇集起来的。

三楼，是罗克、杜良和哥登三人的禁地，事实上，每一层的研究室、实验室，全是这些实验室主人的私家地，任何人等，即使是这个主持研究所的基金会的主席，如果不得主人的允许，也不能随便进入。每个研究员，都保持著自己的“领地”。

一出升降机，哥登便直著嗓子在叫：“你们终于来了，来，给你们看点东西，你们迟到了。”

罗克和杜良笑著，看到哥登站在他自己实验室的门口，半推著门，那种迫不及待等他们两个人，又怕其他人撞进去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吉娜这时，也跨出了升降机。

一看到吉娜也向实验室走来，哥登又嚷叫了起来：“吉娜小姐，请你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吉娜也习惯了，科学家总给人以一种神秘兮兮的感觉。所以她没有说甚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而罗克和杜良，走进了实验室，哥登将门关上，指著一具电子显微镜，神情紧张而兴奋，甚至张大了口，再也讲不出话来。

一看到这样情形，杜良和罗克两人，也开始加快脚步，一起来到那具显微镜前，他们甚至互相推著，像小孩子去争著看甚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杜良的个子比较大，他一下子推开了瘦削的罗克，将眼凑了上去，他只看了几秒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罗克忙也凑过去看，一看之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用手指著哥登，像是哥登做了一件再也愚蠢不过的事情。

哥登立时胀红了脸，怒吼道：“看看清楚！”

杜良止住了笑，摇著头，道：“看清楚了，大学二年级生一看，就可以看清楚那是甚么。”

哥登又吼道：“好，那是甚么？”

罗克看出哥登的神情极其认真，他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笑：“那是脊推动物在母体子宫内的最早形态，卵子受精之后，细胞已开始分裂、成形，我的答案对吗？”

哥登走了过来，挥著手，看样子，像是想打罗克，他的声音仍然很大：“好，那么，告诉我，是甚么脊椎动物。”

罗克和杜良呆了一呆，杜良道：“你这不是故意难人么？谁都知道，最初，几天所有脊椎动物的形态全是一样的，一头骆驼和一只青蛙，没有分别。”

罗克道：“当然是青蛙。”他望著哥登：“自从你第一只无性繁殖的青蛙，热闹过一阵子之后，到现在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怎么还乐此不疲？你早已养大了几十只无性繁殖的青蛙了！”

哥登胀红了脸：“青蛙，你爸爸才是青蛙。”

罗克和杜良都皱了皱眉，哥登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决不会出口伤人，他们知道自己所讲的话之中，一定有甚么地方令哥登感到真正伤心。

他们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不知道那是甚么，请你告诉我们。”

哥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之极，压低了声音：“那是我。”

杜良和罗克在问哥登的时候，已经迅速地想过了不少答案，但是就算他们想了一万个答案，也决不会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

两人呆了一呆：“甚么叫作‘那是我’？”

哥登的样子，十分恼怒，但是也有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奸猾：“那是我，就是说，那是我，你们看到的，是我！”

杜良首先震动了一下，向后退出了一步。罗克的脸色，跟著也变得煞白，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口，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哥登脸上那种恶作剧的神情更甚，他凑近震惊得脸无人色的杜良和罗克，压低了声音：“明白了么？我，就是我。”

杜良和罗克两人像是见到恶魔一样地向后退著，杜良叫了起来：“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罗克的声音更在剧烈地发颤，他叫道：“天，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哥登伸出双手，按在他们两人的肩上：“我自然知道在做甚么，事情再简单没有，就像我取了一个青蛙的细胞，用无性繁殖的方法，培育出一只青蛙来一样。我已经用这个方法，培育出许多只青蛙！唉，你们的神情，为甚么这样吃惊？”

杜良和罗克不但吃惊，而且还在冒冷汗，汗自他们的额角不断地渗出来。

哥登呵呵笑了起来：“而且，我用无性繁殖方法，培育一只成年青蛙的过程，越来越快，开始时，需要几个月，到后来，只要几天，就有一只青蛙出来！”

杜良叫了起来：“青蛙是青蛙，你是你。”

哥登的神态，极其咄咄逼人：“我是甚么？”

杜良和罗克，叫了起来：“你是人。”

哥登陡地叫了起来：“人是甚么？”

杜良呆了一呆，他显然有点气馁，声音也没有那么大，他道：“人，就是人。”

哥登却还不肯放过他，用手指直指著他的鼻尖：“你是一个生物学家，告诉我，用你的知识告诉我，人是甚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更白，但是他却有了足够的镇定，使他慢慢说出了他要说的话，而不是叫出来：“人，是一种生物──”

他还想向下说去，但是哥登却已挥著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人是生物，青蛙是生物，鱼是生物，兰花是生物，只要是生物，就可以用我们的知识，用无性繁殖的方法来培育。”

杜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人始终是人，和青蛙不同。”

哥登说道：“当然不同，所以培育过程，也困难和复杂得多。”

杜良双手连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和青蛙不同，人有思想，有灵魂的。”

罗克道：“抛开灵魂不谈，人有思想。”

哥登肆无忌惮地笑著：“关于人的思想、灵魂，那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事，我们是生物学家，那和我们全然无关，在我们看来，人只是生物的一种，和其他的生物，只有生理结构上的不同。”

罗克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总不能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一个人来。”

哥登道：“我已经可以肯定，一定能够，其成长过程，就像青蛙的成长过程一样。”

当哥登讲出了这句话之后，三人之间的激烈谈话，到此暂时停止，哥登望著杜良和罗克，两人也直勾勾地望著他。

或许由于刚才的谈话，实在太惊心动魄，他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喘著气，过了好一会，杜良才道：“如果……培育成功了，那个……人，是怎样的？”

哥登挺起了胸，用一种模特儿的姿势，站在他们两人的身前，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指著他：“你的意思是，和……你一样？”

哥登的神情，有一种成功后的极度满足：“是，和我一样。”

罗克又问了一句：“完全一样？”

哥登道：“完全一样，根据过去的成功例子，采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个体，和被采取细胞的母体，完全一样。”

杜良像是支持不住，他后退了几步，坐倒在一张沙发上，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气：“那么，当这个……”他指著那具显微镜，“培育成功之后，我们会有两个哥登？”

哥登皱著眉，对这个问题，他看来还有若干程度的困扰，所以并没有立即回答。

杜良叫了起来：“回答我。”

哥登又停了片刻：“我刚才所说完全一样的意思是，在外形和生理的组织上，完全一样，但是在心理方面，我指的是知识和思想方面，我不知道会怎样。各种生物的遗传特质，各有不同，昆虫可以完全一丝不变地承受上一代的生活方式，脊椎动物就未必如此。人在这方面的情形如何，由于我如今在做的事，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所以结果怎样，我不知道。”

杜良和罗克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开口，叫著哥登的名字。在叫了一声之后，两人又一起停了下来。

哥登道：“怎么？你们两人不祝贺我？我有了人类有史以来，对生命探索的最大突破。”

杜良吞了一口口水：“恭喜你，哥登。”

罗克也咕哝著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哥登兴奋地道：“你们看，我该如何发表我的成就才好？”

杜良和罗克一起叹了一声，罗克道：“哥登，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哥登睁大了眼，显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罗克接著说：“你的成功，使一个崭新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哥登道：“那有甚么不对？”

罗克的呼吸有点急促：“这个人是甚么身份？他如何生活？他的社会关系怎样？如今人类的社会观念，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这个人的出现，对宗教观念的冲击程度如何？这许多问题，你可想过没有？”

哥登停了半晌：“老实说，我全想过了。”

杜良道：“那你的结论是──”

哥登道：“我的结论是，那些问题的存在，全不是我不对。”他的神情开始有点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上，有种种的束缚，他人都注意这个人的来历、背景奇*|*书^|^网，甚至于政府也要这个人的资料，用种种纪录，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固定起来，这是那种生活方式的不对，不是我的不对。”

杜良道：“可是，我们人人都在这种方式下生活！”

哥登用力挥著手：“那就需要突破，人类的生活方式，本来就在不断突破。我的实验成功之后，人类就要习惯于接受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将来，可以预料，所有新的生命，全会用这种形式出现，现有的繁殖方式，将会受到淘汰。”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默不作声。

哥登吼叫了起来：“我不相信你们两人，作为科学家，会不能接受这样的新观念。”

杜良又向罗克望了一眼，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正是因为我们可以接受，所以才担心。”

哥登“哈”地一声：“担心甚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此之后，我们就和现代人类分割开来了，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想想，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一方面，是全人类。”

哥登握著拳：“不止的，一定不止我们三个人，一定不止。”

我坐著，沙发柔软而舒适，可是我却全身发僵。听哥登在讲述事情开始的情形，我对于整件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哥登，他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繁殖人。

我心中所受到的震撼之大，真是难以形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诞生。他毫无疑问是一个人，但是他自何而来？如何在这社会上生存？他的成长过程又怎样？这一切问题全是没有答案的。

我呆了好久，才道：“那么，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接受了这种新观念？”

哥登吸了一口气：“不多，除了在这里的所有人之外，还有医院的大部分工作人员。”

我挥著手，却毫无目的，只不过想借此使混乱的心绪，略为镇定些。我道：“那个人……那个人……在杜良先生和罗克先生看到时，还只是在胚胎形成初期的人，后来……造出来了没有？”

哥登道：“没有，他在十天之后死亡了。”

我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哥登立时又道：“我很快就找出了失败的原因，是我太过于小心，不敢将成长的速度提高，事实上，在特种培育方法之下，成长的速度可以提高得十分快。”

我吞下了一口口水，道：“快到甚么程度？”

哥登道：“细胞分裂成长的速度，是在母体子宫内的三十倍。”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又坐跌在沙发上：“这样说，你培育一个……人的时间……是……”

哥登道：“在母体子宫内，从受精卵的细胞分裂开始，到一个婴儿离开母体，是二百七十天到二百九十天，我在实验室之中，只要九天到十天，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我的呼吸急促，道：“十天，你就可以……有一个婴儿？”

哥登道：“十天。”

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自己的，我又问道：“那么……以后呢？”

哥登道：“以后，每一年，成长的速度，就减低一半。你知道。任何数字，如果一直减少一半，永远没有尽头，但是到后来，一和一点零零五之间的差别，便觉察不出来。”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我有点不明白。”

哥登道：“第一年，这个无性繁殖人可以成长为十五岁的孩子，第二年，他二十二岁半，已经完全是成人了，第三年，他二十六岁，第四年，他二十七岁，第五年，他不到二十八岁，再以后，就和常人差不多，可不容易觉察得出来了。”

我总算明白了，培育一个无性繁殖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五年到六年。

我呆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么，在五年之后，这个人……我可以称……这个人……为人？”

对于我这个问题，客厅里竟然是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

本来，我就觉得如果称这样一个由实验室培养出来的人为“人”，多少有点不很妥当，所以才发问。而当我问了这个问题，竟得不到答案之际，我开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有甚么不妥？”

又是一阵子沉默，罗克才道：“你得听下去，听以后事态的发展。”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准备听最不能接受的叙述，希望你们能说得越详细越好。”

罗克道：“当然，我们已经下了决心，要将一切结果告诉你，刚才讲到哪里？”

我道：“哥登说能接受新观念的一定不止三个人，会有很多──”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哥登刚才已经说过，那一次他失败了，那可以不必再说了。”

罗克点著头，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徐徐喷了出来。

胚胎在十天后就死亡，令得哥登十分沮丧。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在他的实验室中，做他的实验。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最易做，在他自己的身体上取细胞来培育，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任何一块表皮，就有数不清的细胞。

实验又实验，哥登很少在其他场合露面，也只有杜良和罗克两人，才知道他在做甚么。其间有一次，哥登提议他采取他们俩人的细胞来作实验，连他们两人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原因，他们拒绝了。

在实验中，哥登用了他自己身上的各种细胞，一直到采取了血液细胞之后，才突破了在胚胎时期就死亡的这一关，而且，哥登也摸索到了培养速度快，效果更好的方法。

一个婴儿诞生了！

那天，哥登、罗克和杜良三个人，聚集在哥登的实验室中。哥登的双手抱著那个婴儿，杜良、罗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望著他。

婴儿的眉目面貌，有著酷肖哥登的轮廓。三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杜良才道：“天！他长大之后，会和你一模一样。”

哥登道：“当然会，他根本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延续。”

罗克的声音很乾涩：“他的成长，会发生甚么问题？和常人一样？”

哥登道：“不一样，快得多，我还没有找出规律来，他的细胞分裂速度，至少是常人的十五倍，他也需要十五倍的营养，不过，无论怎样，我们会照顾他，使他长大！”

罗克和杜良都点著头：“不论他如何成长，一个婴儿，已经证明了你的成功，你准备如何发表？”

哥登将婴儿轻轻放了下来，神情犹豫：“我不想发表。”

罗克叫道：“为甚么？”

哥登苦笑了一下：“就如你们所说，这是一个全然和如今人类观念相反的新事实，就像是全人类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忽然有人提出了地球是绕著太阳在转一样。”

杜良说道：“你……怕被人烧死？”

哥登苦笑了一下：“烧死倒不至于，但是你想，以如今人类观念为基础的法律，对我会怎样？”

罗克道：“你创造生命，并不是在毁灭生命，法律不会将你怎样。”

哥登指著那婴儿道：“这……是一个生命吗？还是只是实验室中的一个制成品？”

罗克和杜良都不出声。

哥登又道：“我是不是有权用他来作进一步的实验，是不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令他死亡？他和我们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还是这个权利在我的手中？如果在继续实验的过程之中，他死亡了，我是不是犯了谋杀罪？朋友，你们对这些问题，能有肯定的回答吗？”

罗克和杜良惊住了。

婴儿看来健康、可爱，和产自母体的婴儿，没有任何不同。

也正由于如此，哥登的那些问题，才完全无法回答。

哥登叹了一声：“在历史上，科学的发展，受制于各种各样观念规限的例子太多。我不想牵涉在这种无聊的漩涡之中，所以──”

他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决定秘密进行，不公布我研究的成绩。”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响，哥登问道：“你们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杜良皱著眉，缓缓地道：“你对，但是，秘密能维持多久？”

哥登道：“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或许，根本不必维持。”

罗克惊了一惊：“甚么意思？”

哥登指著那婴儿：“如果过不了几天，这个婴儿死了，那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可以继续实验，继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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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谋杀，还是救人？

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婴儿没有死，而且以极快的速度发育成长。

当罗克、杜良两个人，第二次再看到这个孩子时，孩子已经会走路，而且会发声，看来健壮活泼，完全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那一次聚会，由哥登召集，除了杜良和罗克以外，又多了四个人，那四个人，不必哥登介绍，他们也认得。四个人中的一个，也是研究所中的研究员，是一个极有资格的心理学家，另外三个，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面，但全是极其出色的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和医生。一共是七个人，望著那个孩子。离上一次的聚会不过三个月，孩子看来已有四五岁大。当七个大人以十分严肃的神情注视著那孩子之际，孩子睁大眼睛，眼珠转动著，像是十分有趣地打量著七个大人。这七个大人，全是科学界的权威，在任何一个学术性的演讲会上，他们都可以滔滔不绝地发言几小时。可是这时候，他们却一言不发。

空气像是僵凝了，静得出奇，只有那孩子不时发出一些伊伊哑哑的声音。

过了好久，罗克才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样大的孩子，应该……会说话了。”

有一人打破了沉默，气氛像是活跃了一些，那位心理学家道：“我刚才已做过了一些试验，我不认为这孩子的智力和他的年龄相称。”

哥登补充道：“他的意思是，孩子的身体是四岁，但是智力还停留在三个月，迅速的成长，只是身体上的，不是思想上的。”

另一个科学家道：“这点很可以理解，思想的成熟、心理的成长、思想的形成，一切都和与外界接触有关。这孩子实际在世上生存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他不可能有更高的智力。而且，这三个月，他一直在实验室中，没有和别人接触过，他的智力，应该比普通三个月大的婴儿，更要低。”

哥登指著那位遗传学家：“思想不属于遗传因子的范围？”

遗传学家苦笑了一下：“在你和这个孩子之间，是不是适用遗传律，还是一个疑问。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儿子　　我的意思是，不是根据正常的生育程序得到你的遗传，他是你的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哥登抗议道：“任何人，都是由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遗传学家摇著头：“那情形不同，任何人，是两个细胞，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结合而成的，遗传因素的结合，极其复杂，而这个人──”

哥登道：“这个人是由无性繁殖培育成功的，他的一切，应该和我一样。”

所有的人都没有讲话，哥登的神情有点急躁，脸色也胀红了，他道：“这孩子……和我完全一模一样。不信，你们看看我四岁时的照片。”

哥登一面说著，一面取过了一只文件夹来，打开。文件夹中，是一张放大了的四岁孩子的照片，哥登四岁时的照片。

所有的人，看了照片，再看眼前的那个孩子，都发出了一阵叹息声。也不知道他们是由于吃惊而叹息，还是感到了神奇而叹息。

一位医生在叹息声中，大声道：“哥登，事情到了这地步，应该公开发表了。”

哥登道：“我邀请各位前来，因为各位都是科学家。科学家应该有一种信念，凡是新的事物，我们要不断摸索，各位，我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必定会受制于世俗的观念，但是我也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将使整个人类的发展改观。”

罗克喃喃地道：“这……毫无疑问。通过无性繁殖……人等于有了复制品，永远……不会死了。”

哥登道：“不错，让人的生命，通过无性繁殖的方法，永远生存下去，这正是我的目的。可是，人的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身体，而是思想。”

哥登说到这里，用力在自己的额角上指了指，重复道：“是在这里！如果只是一具身体，那又有甚么意义？”

那位心理学家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可是你不能……没有法子将自己的思想、知识，灌进另一个身体中去。”

哥登道：“所以，我要继续研究。我想，我无法独立完成这项研究，我需要各位的帮助，我们大家，为开创人类的新纪元而共同努力。”

哥登的话，其实并不具有甚么煽动性，但是却深深打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之中，在场的全是极其出色的科学家。不是科学家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才能成为真正的科学家。

这种想法就是：不断地创新，用自己的工作来改变人类的历史，是无可避免的责任。

实验室中又静默了片刻，各人都表示了同意，哥登才又道：“各位不妨去联络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定要严守秘密，我已准备辞去这里的工作，因为在这里，当这个人逐渐长大之际，秘密一定无法保持。我已准备搬到欧洲去。”

罗克忽然道：“搬到哪里去？奥地利？”

杜良道：“为甚么是奥地利？”

罗克摊开手：“科学怪人不就是在那里产生的么？”他说了之后，打了一个哈哈，可是却并没有人跟著他发笑。

哥登瞪了罗克一眼：“一点也不幽默。”

罗克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只不过忽然之间有这种感觉。”

哥登皱了一会眉：“要设立这样的一个实验室，需要很多钱，但由于这工作实在太伟大，我准备放弃一切，去完成这个目标。”

杜良立时附和，其余人陆陆续续，也表示同意。

收购瑞士勒曼镇附近的一家小规模疗养院，就是在那次聚会之后一个月决定的。

勒曼疗养院规模不大，谁也不会注意，迁移工作开始进行。

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那个人，哥登一直努力，在使他追得上普通人的智力水平，可是哥登却失败了，一直到三年之后，那个人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壮健的青年，但是，智力却似乎还停留在正常人一岁都不到的阶段，换言之，这个人是一个白痴，无可救药的白痴。

哥登望著我，我已经被听到的事，吓到惊呆得讲不出话来。我手中的酒杯，早已乾了又添，添了酒又喝乾了好几次。

我的喉头发乾，像是有火在燃烧。

一个由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人，只用一个细胞，通过无性繁殖法培养出来的人。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白痴，他总是一个人。

而且，我也渐渐明白了种种谜一样事实的真相。丘伦在六年前看到的“齐洛将军”，以及目前的丘伦，全是同类的产品。

但是其中的经过情形如何，我还是不很清楚，我只好怔怔地望著哥登。

哥登道：“如果不是我忽然心脏病发作，这种实验，我几乎已要放弃了，因为，培育一个白痴，毫无意义。”

我有点不明白：“你心脏病发作，怎么会反而使实验工作有了发展？”

各人互望著，都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哥登才道：“这是一个意外，真的，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意外。”

我吸了一口气：“意外？我还是不明白。”

罗克沉声道：“情形是这样──”

实验在勒曼疗养院中继续进行，除了那个人继续成长之外，一点也不理想，那人没有智力，而且，也不能接受任何教育，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哥登已经心力交瘁，过度的工作所引起的疲劳，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极度的失望，他所培育出来的算是甚么？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可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又算是甚么？那只是一具躯体。

哥登曾经设想，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人，不但在身躯的外形方面，甚至在思想和智力方面，都能够和原体一样，也只有那样，才能使人类的历史整个改观。

哥登经常向他志同道合、从事共同研究工作的朋友，叙述著他的实验成功之后的远景。

以他自己为例，他已经有了丰富的知识，也有著大胆创新、超越时代的思想。可是，不论怎样，肉体的衰老无可避免。

而如果他的实验工作成功了，那么，一个培育出来的人，一个崭新的身体，承受了他的全部智慧，而且还可以继续吸收更多的知识，产生更多的智慧，那将是一种甚么样的进展。

但是哥登的实验却失败了，他所培育出来的，只是一具躯体。

在搬到勒曼镇的疗养院之后，秘密进行的实验工作，范围已经相当大，用无性繁殖法培育的个体也不止一个，但是在迅速的成长过程之中，所有培育出来的个体，全是没有思想能力的白痴。

在一次研讨之中，哥登心脏病猝然发作。

哥登在激动的讲话之中，突然停止，双眼发直，面上呈现著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身子摇摆著，向后倒去。

当日在他身后的是罗克，罗克一把扶住了他，叫了起来：“天，哥登，你不能离开我们。”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哥登的口唇剧烈地颤动著，可是他却已经讲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别说在场的不少著名的医生，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看出情形不妙。

一个医生立时上前，替哥登把脉，一面做手势，罗克和杜良两人架著哥登，离开了会议室，进入病房。在病房中，对哥登进行了一连串的抢救，哥登的性命，暂时保留了下来。

在病房外的一间小房间中，一共是九个人，包括杜良和罗克在内，每个人，都因为面临著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而不由自主，呼吸有点急促。

杜良最先打破沉寂：“哥登的状况极严重，他要离开我们了。”

所有的人都震动了一下，有的人，不由自主，伸手抹著自额头上渗出的汗。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有的人隐姓埋名，有的改头换面，全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这个理想，是由哥登提出来的。

哥登是他们这个组织的灵魂，一切全从哥登开始。如果整个工作已经有了成就，那么哥登的离去还不成问题。可是如今工作只是开始，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有解决。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难想像哥登如果死了，他们的工作是不是还可以继续下去。

杜良又道：“我们……如果不能挽回哥登的生命，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杜良的话，并不夸张，因为在场的九个人之中，就有四个是最权威的医学界人士。

一个医生咕哝了一句，他发出的声音，十分低落，而且含糊，但是由于每一个人心情沉重，房间中静得出奇之故，还是有几个人听到了他在咕哝甚么。

罗克就在那医生的身边，他听得最清楚，那医生在说：“其实，我们可以使哥登继续活下去。”

罗克陡地转过身，由于紧张，他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那医生的上衣：“你说甚么？我们可以使哥登继续活下去？求求你，说出办法来。”

那医生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这时，更苍白得可怕。他像是犯了罪似地叫了起来：“当我没说过，当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那医生这样说的，不止罗克一个人。而他被罗克一追问，反应是如此强烈和异特，也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以，当他叫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那医生双手紧握著拳，几乎像是在向各人哀求一样：“算我没说过，好不好？”

另一个医生道：“可是事实上，你已经说了，你是不是真有方法可以挽救哥登的性命？这件事，对我们全体，太重要了。”

那医生嗫嚅著，身子发著抖，在各人的一再催促之下，才说道：“我的意思是，一次……简单的心脏移植手术，就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这句话一出口，有几个人立时带点愤怒地发出闷哼声：“这谁不知道，问题是，上哪里找一颗合适的心脏去？说了等于──”

那人的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他本来是想说那医生“说了等于不说”，可是下面“不说”两个字还未曾出口，他就陡地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

在那一刹那之间，他停止了说话，而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奇诡的神情。

在那人脸上所现出来的那种奇诡的神情，像是会传染一样，显然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大家都想到了相同的事，所以才会出现同样的神情。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小房间十分静，只有各人发出来的浓重的呼吸声。

沉默维持了起码十分钟，那真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杜良以极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可……可以吗？”

他的声音极低，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发著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为甚么，有两个，甚至立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却完全没有人回答。

杜良在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望向每一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回避著他的目光，最后，杜良的目光，停留在罗克的身上。

罗克也半转过头去，杜良叫著他的名字，罗克又转回头来。

杜良说道：“我们是最初的三个人，你的意见怎样，可以吗？可以吗？”

杜良连问两声，第二声“可以吗”的声音，听来尖锐而骇人。

罗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道：“你呢？你认为是不是可以？”

杜良说道：“我……我……我……”他在接连讲三个“我”字之际，神情极其犹豫，显然他心中对于是不是可以，也极难下决定。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挺直了身子，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看不出不可以的道理，所以，我说，可以的。”

罗克像是如释重负一样，道：“你说可以，那就可以好了。”

杜良的神情极其严肃：“不行，没有附和，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现自己的意见。”

罗克僵呆了一阵：“可以。”

杜良向罗克身边的人望去，在罗克身边的，就是那位第一个咕哝著，说可以挽救哥登生命的那个医生，他道：“可以。”

杜良再望向一位遗传学家，遗传学家尖声叫了起来：“不可以，那……那是谋杀！”

在遗传学家身边的两个人，立时点头：“对，那……简直是谋杀。”

另外的人，都表示“可以”。六个人说“可以”，三个人说“那简直是谋杀”，当然他们的意见是“不可以”。

杜良叹了一声：“我们之间，首次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

那三个表示“不可以”的人，以遗传学家为首：“如果少数服从多数一一”

杜良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个人都要极其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意见，不能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如果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我也说不可以好了，事情仍然可以进行，是五对四，可以的占多数，向我的心中，可以自恕，因为那不是我的意见，不，我们不用这种滑头、逃避的方法，我们要确实树立一个新的观念。”

遗传学家道：“我们讨论的，是要取走一个人的生命。”

杜良道：“不，我们要讨论的，是要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挽救一个伟大科学天才的生命。”

他们的叙述十分有条理，完全照著当时发生的情形讲述出来。

当我开始听听到他们为了“可以”，“不可以”而发生意见分歧之际，一时之间，还想不明白他们是在说甚么可以，甚么不可以。

但是当我听到了遗传学家和杜良的对白之际，我陡然之间明白了。

刹那之间，我心头所受的震动，难以言喻。

我立时向哥登望去，哥登的神色，十分安详，绝不像是一个有严重心脏病的人。

由此可知，当时九个人的争论，最后是达到了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而且付诸实行，所以哥登才活到了现在，看来极健康。

我想说甚么，但是说不出来，我想发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发问才好，因为这其中，牵涉到道德，伦理、生命的价值、法律等等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而更主要的是，我知道根本不必问，他们自然会将当时如何达成了统一意见的经过告诉我的。

我只是急速地呼吸著，我真的不但在心理上，而且在生理上，需要更多的氧气。

在杜良的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罗克道：“我假定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切实了解到我们讨论的是甚么问题了？”

遗传学家苦笑一下：“还有问题。刚才，我说出了一半，杜良也说了一半。我们在讨论的是，如何杀一个人，去救一个人！”

罗克道：“对，说得具体一些，我们的商讨主题，是割取培育出来的那个人的心脏，将之移植到哥登的胸膛中去，进行这样的一次手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那医生说话有点气咻咻，他道：“那个人的……一切和哥登一样，心脏移植之后，根本不会发生异体排斥，手术一定可以成功，而且那个人的身体，健壮得像牛一样。”

遗传学家道：“可是那个人……他会怎样？他的心脏被移走……会怎样？”

杜良的声音听来有点冷酷：“我们都知道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人心脏被取走之后，还能活下去。”

遗传学家道：“那么，我们就是杀了这个人。”

杜良大声道：“可是这是挽救哥登的唯一途径。”

杜良大声叫嚷了之后，各人又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罗克才以一种十分沉重的声音道：“我看我们要从头讨论起，哥登培育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一种生命？”

遗传学家以一种相当愤怒的神情望向罗克：“你称之为‘那个人’，人，当然是有生命。”

罗克道：“我这样称呼，只不过是为了讲话的方便，实际上，哥登对他有一个编号，是实验第一号。好了，我们是不是都认为实验第一号是一个生命？”

遗传学家首先表示态度：“是。”

他不但立即表示态度，而且还重复地加重了语气：“当然是！我们和他一起，生活了很久，谁都知道他不但是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人，和你、我一样的一个人。”

杜良道：“实验第一号完全没有思想。”

遗传学家道：“白痴也是人，有生存的权利，不能随便被杀害。”

杜良显然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烦，他胀红了脸：“好，那么让哥登死去，留著这个白痴，这样做，是不是使你的良心安宁一些？”

遗传学家也胀红了脸，不出声。一个医生道：“我们在从事的工作，极其需要哥登，而实验第一号，可以用几年时间培育出来，十个，八个，都可以，我想这事情，用不著争论了。”

遗传学家和另外刚才表示“不可以”的两个，都低叹了一声。其中一个道：“看来，对于生命的观点，要彻底改变了。”

遗传学家道：“是的，我们要在最根本的观念上，认为通过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根本不是一种生命，可以随意毁灭，才能进行这件事。”

杜良和罗克齐声道：“对，这就是我们的观念。”

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杜良又问道：“好了，赞成的请举手。”

六个人很快举起了手，遗传学家又迟疑了一片刻，也举起了手，其余两人也跟著举手。

杜良站了起来：“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为全人类竖立了一个崭新的观念。这个观念，随著时代的进展，一定会被全人类所接受，但是在现阶段，这个观念，却和世俗的道德观相抵触，和现行的各国法律相抵触，所以我们非但不能公开，还要严守秘密，如果做不到，可以退出，退出之后，也一定要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大家都不出声，过了片刻，杜良又道：“没有人要退出？好，那我们就开始替哥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所有的人全站了起来，从那一刻起，几乎没有人讲过甚么话，就算有人讲话，也是绝对必要的话，都和手术进行有关。

由于有著各方面顶尖人才，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全世界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人，再也没有一个比哥登复原得更快。不到一个星期，哥登几乎已经和常人一样，可以行动了。

而他新移植进体内的心脏，是一颗强健的新心脏，年轻，至少还可以负担身体工作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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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留待历史去评价！

哥登望著我，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心脏，根本不存在排斥问题。”

我的思绪极混乱，尽管我集中精神，听他们叙述当时的情形，可是我耳际，仍然“嗡嗡”作响，当哥登向我望来之际，我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罗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任意发问，我道：“那个人……那个……实验第一号，他……”

一个医生道：“他在麻醉之后，毫无痛苦地死亡。”

我语音乾涩：“我看，‘死亡’这个词，也有问题，你们既然不承认他是一个生命，又何来死亡？”

杜良皱了皱眉：“我早就说过，我们树立的新观念，很难为世人接受。”

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我闭上眼下之际，我彷彿看到了一个年轻、健康的人，被麻醉了，躺在手术床上，然后，在他身边的第一流外科医生，熟练地操著刀，剖开了他的胸膛，自他的胸膛之中，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移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之中。

这个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当然立即死亡，这个人，本来是不存在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可以说根本不算是甚么。

但是，世上哪一个人是本来存在的呢？这个人，不论他的编号是甚么，他实在是一个人，他被杀。可是，却由于他的死，而使另一个人活了下来。活下去的人，可以很快地又培育出这样的人来。

这究竟是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

我的思绪真正混乱到了极点。

猜想杜良、罗克等九个人在商议的时候，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情，我向他们望过去，像罗克，杜良他们，立即决定“可以”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思想，是不是正确呢？

从现实的观点来看，当然没有甚么不对，“实验第一号”死了，哥登活了下来。用同样的方法，可以使每一个人的生命得到有限度的延续，可以使许多现代医药为之束手无策的疾病，变成简单而容易治疗。像陶启泉的心脏病，阿潘特王子的胃癌等等，甚至，整个内藏，都可以通过外科手术，加以调换。

“实验第一号”对哥登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后备。像是汽车有后备胎一样，原来在使用中的车胎出了毛病，后备车胎就补上去。

如果“实验第一号”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组器官，那就甚么问题也没有，可是，“实验第一号”却又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表示意见才好之际，杜良道：“不容易下结论，是不是？我早已说过，这种新观念，不容易为人接受。”

我闷哼了一声：“尤其是这种所谓新观念，被人用来当作敛财的工具之际，更不容易接受的。”

杜良也闷哼了一声：“你不能因此苛责我们，不错，我们因之得到了大量的金钱，现在，我们医院积存的财富之多，甚于任何一个基金会，甚至超过了罗马天主教廷，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金钱，来展开我们的研究工作。”

我的思绪仍然十分混乱，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我还是有足够的机智：“大量的金钱，是用许多生命换来的。”

杜良冷冷地笑著，道：“我想你这种说法是错的。自从我们替哥登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而他又迅速复原之后，我们发觉，我们所进行的实验，本来是想使人的生命，通过另一个新的自我的产生而延续，这个目的未能达到，但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败，至少我们可以使人的生命，有限度的延续，这实在是一大发现。这个发现，哥登在完全痊愈之后提出。”

杜良向哥登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哥登继续讲下去。

哥登道：“我的心脏病完全好了。现代医药中的一个盲点，被我们突破，有许多绝症，可以用这个方法来医治，于是我们就开始订出一项大规模的计画。”

计画十分庞大，先训练了一批人，完全采用训练特务的方法来训练，训练那几个人成为机警、行动快疾的特种人员。

然后，再搜集世界各种超级大人物的起居、生活习惯。等到弄清楚了之后，就派出受过训练的人员去。

受训人员所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使被选定的目标，受一点伤，流一点血就可以。这样的一点轻伤，任何人一生之中，都难以避免，也不会在意。困难的只是超级大人物一般来说，都不容易接近，一旦接近，都能达到目的。

于是，各种各样接近超级大人物的方式被采用，晋见阿潘特王子时，冒充日本购油的代表。在晋见日本商界大亨时，又冒充阿拉伯人。

得到了超级大亨的血液细胞之后，就以最快的方法，妥善保存，送到勒曼疗养院来，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成人。通常来说，只要五年时间，培育人就成长，成长为和超级大亨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成为他们的后备。

这些后备人，被豢养在勒曼医院的密室之中，受著最好的照顾，使他们身体健康，以备随时需要，起他们的后备作用。

后备人没有智力，有时，他们也会逃出来，当年丘伦在湖边看到的齐洛将军，其实，就是齐洛的一个后备。

超级大亨只知道自己离奇地受过一次轻伤，有的甚至根本以为那是一个小意外，他们绝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后备。一直到他们的健康发生了问题，患上了不可救治的重病，像陶启泉那样──

当哥登讲到这里的时候，我陡然挥了挥手：“等一等。”

哥登停了下来，望著我，我道：“我有两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要问。”

哥登的神情充满了自信，一副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回答的神气。我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问题是：超级大亨的病，是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例如陶启泉先生的心脏病？”

哥登浅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如果那样，那是一种罪行。”

我“哼”地一声：“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会得心脏病？又怎会知道阿潘特王子会有癌症？”

哥登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培育了他们的后备，等著，等到需要的时候，就用得著了。汽车的行李箱中有后备胎，没有人知道它会替换四只原来车胎中的哪一只。但是四只在使用中的车胎，一定会有一只变坏。”

我皱皱眉：“这样说来──”

哥登打断了我的话头：“足球队都有后备队员，也没有人会知哪一个正式球员会出毛病，后备放在那里，用得到，就用，用不到，也没有损失，因为我们已累积了相当的经验，要培育一个后备人并不是甚么难事。”

我明白了哥登的意思，心头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这样说来，你们培育的后备人──”

哥登向在场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徵求各人的同意，然后，他才道：“我们已培育成的后备人，正确的数字是五百二十七个，过去几年，每年平均可以用到二十六个，近两年，有增加的趋势。”

他望著发呆的我，又道：“你知道，超级大人物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要付出比普通人更繁重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虽然他们有最好的医生在照料他们的健康，但是有许多疾病，患病率十分高，尤其是以心脏病为然。而心脏病，是最容易医好的一种。”

我伸手轻敲著自己的额角：“像陶启泉先生──”

哥登道：“就以他为例，来看看我们行事的方式。陶先生是亚洲有数的豪富，他的健康一旦出了问题，瞒不住人，消息一传出，我们就进行活动。”

他们的活动，十分有程序，也不性急。如果目标所患的疾病，在现代医学能够医治的范围之内，他们根本不会出面。

等到肯定了目标的疾患，现代医学无能为力，他们就出面了。出面的方式有许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和目标直接见面，交谈。罗克和陶启泉见面的方式，就是冒充了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确知自己患了绝症，可是世界上没有一个豪富，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论他们平时对金钱看得多么重，到了死亡的关口时，他们也会愿意拿出大量的金钱，甚至是他们财产的百分之九十九，来换取他们的生命。

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当他们一旦得知自己可以活下去，他们都会立刻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

在这里，我发了一个小问题：“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他们怎么肯？他们全是聪明人，要是签了之后，医不好病，那怎么办？”

罗克“呵呵”笑了起来：“感谢贵国人，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真的不明白罗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瞪著眼睛望著他，罗克道：“在贵国通过考试而录用官员的时代，有一种舞弊的方法，叫作‘购买骨的关节’？”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叫‘卖关节’，就是要应试的人，将选定的几个人，写在试卷上。考官一看，就知道那是付钱的主儿，就会取录他。”

罗克道：“是啊，这些应试的人，他们付钱的方式，是怎样的？”

一听得罗克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应试而买关节的人，通常是写一张借条，借条后的具名，写明“新科举人某某具借”。如果关节不灵，中不了举，不是新科举人，当然不必还钱，这种事，略具历史学识的中国人都知道。

我自然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大人物签署的文件，文件上的日期，一定是他们自知到那时必定已经死亡的日子。像陶启泉，明知只有一个月命，叫他签一份一年之后的文件，他当然肯。如果医得好，到时他心甘情愿地履行文件中所承诺的一切，如果医不好，这文件，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唔”了一声：“聪明办法。”

罗克道：“是，完全自愿，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形下，我们全是科学家，并不善于经营，所以我们所要求的，只是这个病人的每年收入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这些病人的钱实在太多，利用他们太多的钱，来发展我们的科学研究，我看不出有甚么坏处。”

我叹了一声，的确，那没有甚么害处。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严重。

我在考虑应该如何提出这个问题来，罗克已经催道：“你刚才说有两个问题，还有一个是甚么？”

我缓缓地道：“你们一再强调，后备人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由于他们是培育出来的，不能算是一种生命，是不是？”

他们沉默了片刻，哥登才道：“意思是这样，可是修辞上可以商榷，例如说他们根本是实验室中的产品，培育他们的目的，就是当作后备。”

我提高了声音：“对这一点，我有异议，他们可能不是全无智力和思想，至少，他们会逃亡。而且，当他们逃亡之际，被你们派出来的人捉回去的时候，他们也会挣扎，他们要自由。”

我说得十分严肃，以为我的话，一定可以令得他们至少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有所解答。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话，惹来了一阵轻笑声。

罗克道：“第一，他们不是逃亡，而是在固定的行动训练之中，工作人员一时的疏忽，让他们走了出去。其实，即使是最无意识的生物，遭到外来力量改变固有的行动，都会有自然挣扎行动的。”

我还想说甚么，哥登已道：“卫先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由于他对后备的生活情况不了解，我提议索性让他去看一看，他就会明白。”

杜良皱著眉：“其实，那并不好看──”

我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即使不好看，我也要看。”

那情形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但不好看，甚至令人感到极度的呕心，呕心到我实实在在，不想详细将“后备”的生活情形写出来，只准备约略写一写。

他们的外形，全是人，而且，当我乍一看到他们的时候，著实吓了一大跳，世界上任何一次重要的会议，都不会有那么多的大人物集中在一起。

然而，他们全是大人物的后备，是准备在大人物的身体出毛病之后“用”的。他们的一切，全要由他人照顾，包括进食、排泄。

我只好说，我看到的“后备”，都受到十分良好的照顾，这种生命，是不是真是生命，还是不算是生命，令得我也迷惑了起来。

杜良他们，将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对他们十分感谢，我心中的谜团，也全部解开了。可是如果要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念，我却也做不到。我是不是要反对他们的行动，我也下不了决断。一句话，我完全迷惑。

当我要离开之际，杜良带我到另一间手术室之中，取出了一柄极锋利的小刀来，向我示意著，我伸出手，让他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让一滴血，滴进了一个小瓶之中。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自然明白，这一小滴血，他们可以成功地培育出一个后备，一旦我的身体器官有了甚么不能医治的疾病，或是损伤，这个后备，就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我不禁苦笑。人类对于生命的价值观，极度自我中心。如果一旦我有需要用“后备”，我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命，还是后备的生命？那时，我就会想，后备算甚么，只不过是我身上的一个细胞，身上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细胞在死亡。

在我最后离开医院之前，我又和丘伦见了一次。那当然不是丘伦，而是丘伦在临死之前一刹那间，他们取了丘伦身上的细胞培育而成的一个“后备”。

不过情形不同的是，丘伦已经死了，永远不会有用到后备的情形出现，这个后备，也就只好毫无意义地生存下去。

杜良、罗克和哥登三人送我到门口，他们三人低声商议了一下，才由杜良发言，问道：“你对我们在进行的工作，有甚么最简单的评论？”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他来问我，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了，不可能有答案，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极其迷惑，所谓崭新的观念，我完全模糊，谈不到接受或拒绝。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我只能说，我无法作出任何评论。”

罗克点头道：“唔，这个反应很正常。”

我本来已经向前走的，忽然之间，我站定了脚步，道：“如果忽然有一天，自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人，忽然有了思想，那怎么办？”

哥登道：“那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我吸了一口气：“你们不觉得，如果真有了这样的一天，不会是人类的灾难？”

哥登、杜良和罗克三个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我所提出来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一样。

杜良道：“那怎么会？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会──”

我摇头道：“别太肯定了，科学家们，别太肯定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灾祸。”

三个人都不出声，神情明显地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们争辩下去，因为这是未来的事，谁又能对未来的事，作出论断？

罗克道：“你会将所知的讲给海文小姐听？”

我摇头道：“不会，除了我的妻子白素之外，我不对任何人讲，海文小姐那里，我会用另外一个故事去骗她──”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只怕至少要有好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忘记后备人的那种眼光，那么迷惘、无助，像是他们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命运。”

杜良叹了一声，说道：“朋友，那是你主观的印像，我相信，全然是你主观的印像。”

我只好苦笑，除了相信他之外，我实在不可能再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海文那边，我编了一个故事，她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反正没有再追究下去，我几乎像逃亡一样，离开了瑞士。

在机场，沙灵来送我，我用最诚恳的声音对他道：“老朋友，请相信我，一切……都不正常，但也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阻止──别发问，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所说的没有能力，是因为根本在已发生的事上，感到迷惑，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事情！”

沙灵望著我，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他相信了我的话，没有再问下去。

我回家之后，对白素说起了全部经过，从白素惘然的神情看来，我知道她也难以下结论，心中和我同样地感到迷惑。

半个月之后，陶启泉精神奕奕地自他的私人飞机上走下来，接受著欢迎人群对他的欢呼，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主动要见我。我看到他坐在宽大的、柔软的安乐椅中，向我投以嘲弄的眼光：“谁说钱不能买命？我早就说过，钱是万能的。”

我只好苦笑，陶启泉向前俯了俯身：“你答应了他们，甚么人也不告诉？”

我有点无可奈何：“是。”

陶启泉又坐直了身体，道：“我很感激他们，他们要求的并不多，我准备加倍给他们，表示我的感激。”

我冷冷地道：“这是你们双方的事。”

我起身告辞，陶启泉送我出来，拍著我的肩：“当你面临生死大关之际，你才知道，他们的工作，如何伟大。”

我没有加以辩论，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感到迷惑，根本说不上是赞成还是反对。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可以说宣告结束了，只有一个小小的余波，值得记述一下。

阿潘特王子在回国之后，大约三个月，就发动了一项政变，成功的政变，使他成为该国的元首，也就是说，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统治地区的石油收益。

阿潘特要取得这样的地位，当然是为了他要付给勒曼医院石油收益。

政变中死了不少人，这似乎是由于勒曼医院的要求造成的，但是世界上不断有这种事在发生，看来也不能完全责怪勒曼医院。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很留意超级大人物受伤、生病的消息。勒曼医院依然一点也不出名，谁也不会去留意这样小地方的一家小医院。

一直到有一个大人物受了伤，伤得十分重，中了两枪，伤者已届七十高龄，但是不到一个月，这个大人物又精神弈弈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知道，这是勒曼医院成功的一个例子。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依然迷惑。

勒曼医院中进行的事，究竟应该怎样下结论，只有留待历史去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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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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