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从夫5]《只疼你一个人》

作者：古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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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不能告诉他。”满儿。

“是不能！”兰馨──弘日融的老婆。

“绝不能！”双儿。

“绝不行！”香萍。

“绝不可以！”香月。

“最好不要吧！”翠袖呐呐道。

贝子府的寝楼寝室内，翠袖靠在床头，满儿端坐床沿，其他人围在一旁，张张表情严肃又凝重，正在讨论重大议题。

“不然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立刻飙回来……”满儿。

“皇上必然会很生气……”兰馨。

“八成会降罪……”双儿。

“降职削爵……”香萍。

“打入天牢……”香月。

“千万不要告诉他呀！”翠袖心惊肉跳的猛吞口水。

满儿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他。”

“就算他写信回来问……”

“也要当作没注意到……”

“多写两句夫人的事……”

“贝子爷就会很开心了。”

“对、对，就这么办！”翠袖卯起来点头赞同。

重大议题讨论结束，结果大家都很满意，于是各自散场，香月、香萍伺候主子躺下睡觉，满儿与兰馨、双儿离开寝室，停在前廊，讨论第二重大议题。

“现在绝不能告诉他。”满儿。

“绝对不可以！”兰馨。

“绝对不行！”双儿。

“但是他回来后，一定要告诉他！”满儿。

“对，非告诉他不可！”兰馨。

“没错，非说不可！”双儿。

“即使翠袖觉得不需要计较这件事，坚持要让她们继续留在贝子府里……”

“她太善良了！”

“太傻了！”

“我可忍受不了！”

“我也是！”

“谁都受不了好不好？”

“所以弘普回来后，非告诉他不可！”

“然后大哥就会发飙，那女人可惨了……”

“大哥只有在发飙的时候跟阿玛一个样儿，超恐怖！”

“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我同意。”

“我附议。”

第二重大议题讨论完毕，结果同样令人满意，于是三人转入隔壁另一间卧室，房中三位嬷嬷一起起身见礼。

“福晋、二少夫人、三格格吉祥。”

“醒著么？”

“可精神著呢，福晋。”

闻言，三人不约而同绽开欢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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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乾隆十四年元旦刚过，大金川卡撒军寨——

中军大营连绵数里，正当中的帅帐里，傅恒等将帅正日夜密议进击莎罗奔的战策，金日却躲在后面的营帐里间啃瓜子三不管。

他又不懂打仗。

“这啥玩意儿？”瞪著圆滚滚的大眼睛，金日瞅著搁在他鼻端前的碗，缕缕呛鼻的药味儿直冲入他鼻腔内，呛得他险些窒息，“干什么的？”他不悦地问。

铁保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明明每天他都会端这么一碗补药来给主子“享受”，主子却总是要一再重复这两句相同的问话，跟小孩子一样，就是不肯爽爽快快的把药喝了，大家皆大欢喜。

“夫人的吩咐，请贝子爷务必要喝完。”

“……他大爷的！”

劈手抢过碗去，金日不甘不愿的一口喝光补药，苦著脸把碗丢回给铁保，正想唠叨抱怨几句，帐帘忽掀，何伦泰进来了。

“禀贝子爷，府里来了信儿。”

“真的？快给我！”

一把夺过来随著廷寄文昼送来的家信，金日迫不及待的拆开来仔细看，看著看著，小嘴儿不觉撩起欣喜的笑纹，看著看著，笑容又逐渐消失，眉宇间蹙起困惑的皱折。

“怎地，都没有提到孩子的消息？”

“夫人还没生吧！”铁保说。

“怎会还没生？”金日喃喃念著，视线拉回去再重头看一遍，想说是不是哪里漏看了。“十二月就该生了，这会儿都一月了！”

“那也没什么呀，五阿哥不也晚了快一个月才出世。”

一语中的，金日猛然举眸，“可不是！”松了口气，放心了。

不过……

这场该死的仗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坐完月子后，好不容易得到满儿的允许可以自由走动，翠袖第一个想到该去探望一下借居在贝子府的“客人”——汪夫人。

“夫人，她们过得好好儿的，没那必要特意去探望她们吧？”香月喃喃抱怨。

“当然要，我娘说过，借住家里的客人必须时时去问声好，这是礼貌！”翠袖严肃地说。“更何况，我坐月子休养这近两个月来，她们都没有来探望过我，我相信她们必定是因为那件事而过意不去，我得去告诉她们我不在意。”

香萍、香月相顾一眼，目光诡谲，没有吭声，翠袖也不再说话，踩著满地雪花跨过二门，困惑的左右看一下。

“奇怪，以前这里并没有护卫守门，为什么现在有了？”

“夫人您不知道吗？王公府邸大都分成内、外府，这二门以内是主子们起居的内府，外人是不得随意进入的……”

香月说到这顿了一下，香萍马上接下去。

“之前府里的人都知道这规矩，所以不需要护卫守这二府门，不过现在有‘不懂规矩的外人’住在府理，只好派人守著，免得她们又胡乱闯！”

“原来有这规矩呀！”翠袖恍然大悟。“我都不知道呢！”

“夫人您是主子，府里哪里都去得，自然不需要知道。”香萍又和香月交换一下眼神。“不过夫人之前都邀请汪夫人她们一家人到内府偏厅一道用膳，那是不合规矩的，可以的话，请夫人尽量避免。”

“咦？真的吗？”翠袖吓了一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规炬！”

见翠袖真被吓到了，香月与香萍猛然扭过脸去窃笑了一会儿，再转回来。

“没关系，夫人，以后不要再邀请汪夫人到内府就是了。”

“放心，我保证不会了！”

真是好哄！

往东厢院落的一路上，香月与香萍忍不住偷笑不已。然而，一来到东厢客院汪家四口子的住处，两人同时收起笑意，露出格外谨慎的神色。

那个江夫人可不像夫人这么好骗。

不过，哼哼，尽管放马来吧，保护夫人是她们的责任，她们绝不会再让夫人被人欺负去！

正月二十八日，清军已逼近莎罗奔的老巢勒乌围——

紧绷著脸容，金日缓缓放下家书。

不对劲！

虽然信上一切都很美好，老婆做完月子了，女儿也很健康，胖得跟猪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那不对就在字里行间，只是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她们到底隐瞒了他什么？

阴沉著表情，金日静默片刻，忽地起身离开营帐，几个大步来到帅帐前，猛然掀开帐帘进入，帐前守卫各个低头装作没看见，没人敢阻拦他。

做守卫招子就得放亮一点，长命百岁不敢说，多活几年也好。

“你们究竟还在商讨些什么？”

帅帐内，围坐一桌，正在研议战策的将帅们不约而同吓了一大跳。

“贝子爷，卑职等是……”

“少跟我扯白货闲打牙儿，挑明了讲！”金日不耐烦地命令道。

傅恒稍稍迟疑了一下。“这勒乌围是莎罗奔的老巢，前面皆山，山势险峻，万木丛笼，绝壁峭立，无路可上，又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之时，想要强攻，不知得死多少人……”

金日不悦的挑起眉峰。“十多日前就听你们说要强攻勒乌围，攻了好几日，也听你们说攻下来了，怎地现下又来说要攻勒乌围？是怎样，刚攻下来又被抢回去了？你们只会攻不会守么？”

“贝子爷，您有所不知，”岳钟棋忙道。“这勒乌围前头有两重门户，第一重名博瓦山，第二重名那穆山，我军狠搏几日夜方才杀上博瓦山，占下第一重门户，而那穆山地势更险，藏兵据险扼守，罗布得密密层层，我军前后分攻数次无效，白白牺牲无数将士性命，故而……”

“行了！”金日半合眼。“简言之，你们攻不下来，又不想继续牺牲兵士们的小命儿，只好窝在这儿穷磨脑瓢子，是吧？”

傅恒、岳钟棋等人默然无言，缩头装乌龟。

哼了哼，金日霍然转出营帐。“铁保、何伦泰！”

铁保与何伦泰齐齐躬身。“奴才在！”

身形倏旋，金日猛扑向山林而去。“跟我走！”

铁保、何伦泰急追而上，傅恒等人鱼贯自帅帐里跟出来，各个眼盯著金日消失的方向，严肃中喜色暗藏，憋了又憋才把欢喜的心情硬憋在肚子里。他们耐著性子闷头“研议”了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金日不耐烦。

如此一来，不必再牺牲一兵一卒，毋需再浪费一箭一矢，最多再半天功夫，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争就可以结束了，这就是他们“研议”的结果。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铁保单独回来传讯。

“贝子爷已擒获莎罗奔与其妻儿，可以派人前去招降了！”

闻言，众将士们不禁欢声雷动、雀跃狂喜，唯有傅恒，他半声未吭，静静合上眼，一脸安心的松懈表情。

为了金川战事，三位极品大员被诛戮，总算他不会是第四个。

二月初五日，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带领土舍、喇嘛及头人等来到清军大营正式设坛投降。受降结束后，傅恒立即向皇帝千里报捷，日行六、七百里，仅仅用了八天时间，告捷书就呈送到乾隆面前。

终于可以班师回朝了！

粉妆玉琢般的小娃娃在小床上一个劲儿咿咿呜呜，已能发出哈咯咯的笑声，稍微挑弄一下，她使蹬小脚呵呵笑开来，边摇两只小手挥舞，逗人极了。

“好可爱、好可爱！”

满儿忍不住抱起来又亲又哄，霎时间，几百只手一起捉过来，包括一双五岁小男孩的小手。

“抱抱，永蕃也要抱抱！”

“小子滚一边儿去！”兰馨一把推开儿子，也伸长手要抱。“我抱抱！”

“二嫂，要抱就自个儿生去，别来跟人家抢嘛！”双儿也一把推开兰馨，换她伸长手要抱。“额娘，也给人家抱抱嘛！”

“放心，我会加紧努力，可是……”弘曧的手伸最长。“先给我抱一下也无妨吧？”

“需要实习一下的人是我，先让我抱把吧！”弘昶也拉长手臂伸过去。

“滚！男人排后边儿！”兰馨和双儿一个右脚、一个左脚，合作无间，一起把两个大男人踢开。

翠袖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重男轻女是由来己久的传统观念，她原本还担心生女儿会受到白眼，没想到恰好相反，庄亲王府向来阳盛阴衰，受欢迎的反倒是女孩子，大家没事就跑到贝子府来抱娃娃，要是没讲好，大家一起来报到，就会像现在这样大吵起来，眼看就要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血战……

“小格格该喂奶了。”

幸好，伟大的奶嬷嬷及时出现，满儿依依难舍的亲了又亲，方才“狠心”的猛一下把孩子推向奶嬷嬷，活像割了一块肉给人似的。

片刻后，众人移驾到花厅喝茶闲嗑牙。

“时间差不多了呢，额娘，”兰馨说。“该替孩子准备度百禄了。”

“太棒了，又可以热闹了！”双儿兴奋的欢呼。

“只不知大哥赶得回来不？”弘曧咕哝。

“那可不一定，”弘昶专心啃瓜子，漫不经心地说。“大金川的仗都打了近两年，再多两年也不奇怪。”

“少乌鸦嘴！”满儿恨恨的给他一拳。“有你大哥出马，哪拖得了多久！”

“干嘛打我？又不是我的错！”弘昶哀怨的嘟嘟囔囔。“我真是不懂，皇上应该叫弘昼去的说，干嘛又叫大哥去？”

“说得也是，额娘，阿玛的武功不都教给弘昼了吗？”对于这点，弘曧也感到相当不解。照理说，护驾的责任移交给弘昼之后就没咱们的事了，但皇上却把弘昼丢在一旁凉快，依然老是把‘那种事’扔给阿玛处理，这到底是为何？”

满儿徐徐环顾四周一张张好奇的脸，慢吞吞的端起茶盅来喝一口。

“这个问题啊，咱们可以关起门来讲，可千万别到外头去嚷嚷喔！”

“别犯傻了，额娘，皇上的事，谁敢出去随便乱掰扯呀！”

满儿点点头。“好，那我就告诉你们，但记得千万别说出去。”

“知道了，额娘。”

“嗯。”茶盅搁回桌上，满儿开始述说：“这是你们阿玛说的，弘昼是皇上自个儿挑的人选，可惜他对学武不怎么有兴趣，资质不够又不肯专心，你们阿玛的武功至多他也只能学得一半，这种情况你们阿玛也勉强不了他……”

“这我懂，我懂！”满儿才说一半，双儿就忍不住打岔进来。“就像阿玛教我们几个武功，明明阿玛也没偏心，但我们每个的程度就是不同，除了大姊没机会学，二姊没兴趣学，大哥领悟了九成五，就差那半成，大哥硬是没办法像阿玛那样不用剑，至于二哥……”

“不到八成。”弘曧苦笑。

弘昶吐吐舌头。“我七成。”

双儿抓抓头发，嘿嘿笑。“我才六成，比弘昼稍微好一点而己。”

“只有四弟，他领悟了十成十，”弘曧不好意思的说，输给弟弟真是超没面子。“就他一个学全了阿玛的武功，也可以像阿玛那样不用剑，仅是功力深浅有差罢了。”

“没错，武功不够高，要办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使就不容易，更何况……”满儿迟疑一下，嗓门压低了。“别看当今皇上表面温和，其实他是个彻底专制的皇帝，那种人不会把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的人留在身边……”

“所以当年皇上才会利用阿玛和大哥除去弘皙与支持弘皙的人。”弘曧低喃。“倘若二叔允礽没有被废，现在的皇上应该是弘皙。”

满儿颔首。“另外，皇上尤其不能容忍有人冒犯到他的至尊皇权，而弘昼在他面前一向随便惯了，譬如当著皇上的面殴打朝中重臣，到皇太后宫中请安时，竟不按礼仪的跪坐在皇帝的藤席上……”

“哇，这可真是逾矩了，难怪皇上要把弘昼闲在一边，”弘昶咕咕哝哝。“不治他罪已算开恩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弘昼，追根究柢得怪太后。”

“这又关太后什么事了？”

“按清制，后妃生了孩子必须交给其他后妃抚养，换句话说，母亲不能直接抚养亲生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双儿又插嘴了。“目的是避免母子关系过于亲密而联合起来有所企图，甚至谋求皇位。这是皇室最忌讳的事，为此而不惜割断母子之间的血缘亲情，用心也可谓良苦了。”

“嗯，就是如此。”满儿再点头。“而当年抚养弘昼的恰好就是太后，因此太后总是向著弘昼，处处偏袒他，自己的亲儿子反倒不亲了，宠得弘昼愈来愈放肆，有时皇上忍不过，想调弘昼到北方去苦两天，太后就叫宫女帮她整理行李，说是要陪弘昼去，皇上只好收回成命，但心里的怨怼不言可喻，只是无可奈何……”

她们愈说愈热烈，唯有翠袖的目光随著说话的人转过来绕过去，听了半天愈听愈茫然，始终都在状况之外。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都听不太懂？”

满儿失笑。“不懂最好，懂这些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

“对对对，这些大嫂不必懂！大嫂只要想著大哥就够了。”说著，双儿暧昧的挤眉弄眼，十分滑稽。“难道大嫂一点儿都不想念大哥吗？”

“话说不想！”翠袖冲口而出，旋即被大家的调侃眼光看得面红耳赤的赧下脸去盯住自己的手。“我……我一直好担心他过得好不好？衣服穿得够不够温暖？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铁保有没有天天煎补药给他喝？还有……”

她愈说愈担心、愈说愈忧虑，相反的，四周的人突然兴奋起来，各个望著翠袖背后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他是不是很辛苦？会不会过度劳累？旧疾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受伤？”翠袖呢喃著，两只手愈绞愈厉害，几乎扭成麻花糖，看得出她是真的十分担心。“虽然他信里都写说他很好，但是……”

她轻轻叹息。“好希望他能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知道他信里说的都不是安慰我的……”

“那你就回过头来看看我是不是安慰你的吧！”

闻声，翠袖一怔，霍然回首，眼前那张笑咪咪的奶娃脸，可不正是她日日夜夜思念又思念的人，她不由狂喜的跳起来飞扑上去。

“夫君，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双臂怜爱的圈紧怀中的人儿，“我回来了！”金日低喃。

“好想你啊，夫君，我好想你啊！”翠袖又哭又笑，忽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揪紧了眼上下打量他。“你好吗，夫君？你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伤？铁保他有没有……唔！”

见她一开口就落落长一大串问题，可能问到隔天还问不完，金日没耐性的叹了口气，旋即俯下唇去堵住那张聒噪不休的小嘴。

起先她还会挣扎，因为有观众在，总得意思一下，表示她不是不懂羞耻的人，但很快的，她便屈服于他的坚决，妥协在自己那份长久思念的心情之下了。

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他呀！

好半晌后，他才放开她，她双顿热辣辣的烧，急忙回头望，愕然发现花厅内其他人早己悄悄走得半个不见，只剩他们两人。

金日马上把她的脸扳回来。“当我在你面前时，你只能专注在我身上！”

翠袖叹息。“不管你在不在我面前，我一心都在你身上呀！”

金日眉开眼笑，满意了。“想我？”

两条藕臂紧紧锁住他的腰际，脸颊贴上他胸口，“好想好想喔！”她呢喃。

“一直以为忙著孩子就不会太想你，见著你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你，好希望好希望我们不用再分开啊！”

温柔的手抚上她的秀发，“辛苦你了，也很抱歉，你在受苦时我不在你身边陪著你。”他的低语充满歉意。

她螓首连摇，“你能平安回来就够了！”仰起娇靥，忐忑地问：“打赢了吗？你不用再回去了吗？”

“赢了、赢了，”金日笑呵呵的咧开小嘴儿，眉梢眼角净是得意。“我等不及跟大军一起班师回朝，先行一步赶回来，他们还在后头龟步走呢，起码还要半个月才会回到京师里来。”

她喜悦的笑开来。“太好了！”

他俯唇再轻啄她一下，然后搂著她走出花厅。“我们走吧！”

“走到哪里？”

“抱抱我的宝贝女儿啊！”

经历几番风雪和冰霜洗礼之后，冷冬悄悄离去，去年闰七月，这年的春天也就来得快，二月中旬的京城已然是芽绽枝头，绿意可见，虽说残雪仍末融尽，早晚也依旧冷飕飕，白日里却已透著暖意，温煦的太阳不时冒出来展现魅力，暖呼呼的阳光洒落下来，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可惜贝子爷一点都不舒服。

“为何不可？”他倍儿愤慨，一整个怨念。“劳烦你把脑袋拽出去瞧瞧，外头阳光多温暖，你倒说说有何不可？”

“是，贝子爷！外头阳光是挺暖活，”奶嬷嬷耐著性子对上金日那张幼稚又执拗的奶娃脸，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她早就把他踢到墙角去反省了。“但仍是有风，小格格仍小，不宜吹风呀！”

“我可以紧紧抱住她，不给她吹到半丝风！”

“贝子爷想闷坏小格格？”

这也不行？

金日不高兴的绷著脸皮。“那何时才可以？”

“下个月约莫就可以了。”

金日又僵持片刻，蓦然转身离去，嘴里怒气难平的嘟囔著。

“他大爷的，我自个儿的女儿都不能抱出去炫耀一下，这什么天道嘛！”

才回来一天就想抱女儿出去献宝，连翠袖都知道不合适，他却不死心的一个个嬷嬷轮流追问到底，末了还搬出贝子爷的架式来压人家，想要吓唬人家同意他把女儿抱出去。

偏偏他那副小奶娃似的怒容可爱又逗趣，不但吓不到任何人，还忍不住更想逗逗他，每个嬷嬷都用那种“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小鬼”的态度打他回票。

磨了大半天，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

此刻，看他依然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冒著怒火，红嫩的腮帮子气唬唬的鼓成两团虾球，活像玩具被抢走的小鬼，正在算计要用什么法子抢回玩具，真是可爱透了。

一旁紧跟著他的翠袖再也忍不住失笑。“夫君，你这样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金日横瞪她一眼。“你管我！”

“好嘛、好嘛，不管你！”翠袖还在笑。“不过你别忘了二十三叔还在前头偏厅等你喔！”

“谁忘了，眼下不正要去了！”金日没好气的嘟囔，仍在为不能抱女儿去炫耀感到不开心。不过在二门前，他的神情变了，脚步也停下，“他大爷的，她们怎会在这？”他惊讶又错愕的问，还有几分掩抑不住的厌恶。

二门那一头，汪夫人端著谄媚的笑脸堵在那儿，还有汪映蓝，仍是一脸冷漠。

“对……对不起，夫君，”翠袖尴尬地猛打哈哈。“虽然王公子想娶蓝姊姊，但王大人不允，还把她们赶出来，她们无处可去，只好来找我嘛！”不要脸皮的女人！

金日冷哼。“她们最好规矩一点，不然我也会赶她们出去！”

翠袖吐吐舌头，不敢多话，金日阴沉著脸色继续往前走，不情愿地迎向那对表情截然相反的母女，暗暗猜测她们想干什么？

“贝子爷，您可真是厉害得紧啊，打胜仗回来了呢，恭喜啊！”汪夫人一整个阿谀的笑脸，嗲著世间第一恶心的嗓音奉承上来。“如果要办桌请客，可千万别忘了老身一家人啊！”

机伶一个哆嗦，金日拚命搓手臂，地上立刻落下一堆小山似的鸡皮疙瘩。

“很抱歉，汪夫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翘著嘴角。“若真要摆宴庆功，那也是宫里办的宴，夫人没资格去！”

汪夫人脸皮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不亏是历经千锤百炼的钢皮铁面。

“老身的意思是说，如果贝子爷要在府里宴客的话……”

“没的事，”金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奢望。“我从不摆那种虚荣的排场。”

“那您就错了，贝子爷，那不是排场，而是礼貌。”汪夫人笑容不改。“当然，如果您担心翠袖……”

“夫人。”

汪夫人又僵了一下，开始有点不自然了。“呃，贝子爷，如果您担心夫人应付不来，我们家映蓝可以……”

“那更不必！”金日断然回绝，看都不看汪映蓝一眼。“该应付的事翠袖都应付得来，即使她真的应付不来，还有我额娘帮忙，汪大小姐还是哪儿舒适哪儿待去吧！”

“可是……”

“对不起，汪夫人，我前头还有客人在等。”话落，扬长而去。

翠袖对她们无奈又歉然的笑了一下，旋即快跑两步追上去。“等等我，别跑那么快嘛！”

完了、完了，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虽说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但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她不但自作主张收留客人住下来，偏偏客人又是他讨厌的人，也难怪他生气。

可是，她不收留她们，难道要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他讨厌你！”

一回到客院，汪夫人便以指控的语气愤怒的埋怨女儿，虽然这是事实，但她只说出一半，最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金日讨厌她们母女俩！

“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身段去讨好他？你究竟想不想救你爹？”

汪映蓝目光更是冷漠。“我不会做那种事。”

汪夫人不禁气结。“你这忘恩负义的不孝女，也不想想我们是如何辛苦把你拉拔到大，要你为你亲爹稍微舍弃一点自尊也不行吗？”

“不行。”

“你！”汪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指在汪映蓝鼻头上的手指头抖呀抖的，好半天后才颓然放下，“天哪，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孩子！”她夸张的怨叹。

但不过片刻功夫，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这个女人的毅力是一等一的。

“算了，肯定是因为翠袖那件事，他讨厌上我们一家人了，这么一来，就算你肯放下身段，多半也没用，那件事活该我们白费力气！不过嘛……”

话说著，她两眼算计的眯了起来。

“刚刚那位允祈贝子，瞧他盯著你看得两眼都直了，嘿嘿，他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说不定……嗯嗯，就算他不行，既然这府里的主子回来了，往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来造访，那些人之中一定有人可以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

汪映蓝冷眼旁观乃母的丑态，片刻后，悄悄转身出房。

随便娘亲要她嫁给任何人都可以，王公大臣或走卒贩夫都行，为妻为妾更无所谓，她都不在意，但……

她绝不会放下自尊！

甫送走二十三叔允祈，回头，铁保就来通知他王府那边召唤他过去一趟，金日叹了口气。

“真事儿！”他无奈的咕哝。“走吧！走吧！”

“贝子爷，福晋特别交代，请贝子爷您一个人过去。”

金日怔了怔，“我一个人？”困惑地蹙了一下眉，旋即耸耸肩。“好吧，我一个就我一个！”

交代翠袖帮他去亲亲宝贝女儿后，他便匆匆行出贝子府大门，穿越胡同直入庄亲王府偏门，横过西路的庭园院落，转个弯顺著长廊走向后殿，一踏进西偏殿三步，才刚打开嘴说了几个字……

“额娘，找我……”

砰！

他猝然噤声，静默片刻，方才徐徐回过头去，殿门已然紧闭，神情格外冷凝的允禄像尊门神似的挡在殿门前，摆明了不给任何人出去，他挑高了双眉，再缓缓转回头来，望住端坐太师椅上的满儿。

“怎地，额娘，想开起门来谋杀亲子不成？”

“我有事要告诉你，你先坐下再说。”满儿沉声道，一反往常爱戏谑的性子，难得如此严肃。

金日眯起眼来，又回眸瞄一下允禄，再望回满儿。“什么事？”

满儿指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下再说。”

金日皱眉，旋即大步向前落坐。“说吧！”

满儿注视他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知道翠袖为何会早产吗？”

“额娘的信上不是说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故而早产，又因为不想让我担心，直至她们母女俩的状况都稳定下来之后才敢告诉我，难不成那是……”金日狐疑的蹙起眉宇。“骗我的？”

“不，不是骗你，是……”满儿顿了一顿。“还有其他事没告诉你。”

“究竟是什么事？”金日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

“翠袖……”满儿握住金日搭在扶手上的手，满怀关切的瞅着他。“她怀的是一对龙凤胎，但男孩子死了。”

圆睁著大眼睛，金日屏息半歇，猝而倒抽一口气，眸子猛然暴凸，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嘴张开了，却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挤得出声音来。

“额……额娘是说我……我原有一个儿子，但他……他死了？”

满儿歉然颔首，“还没生出来就死了，因为那一跤正好压在翠袖的肚子上。而且……”她咬咬牙。“翠袖会跌那一跤也不是她自个儿不小心，而是被汪夫人的儿子推倒的……”

金日下颚骤然抽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死劲儿握实了，手背上青筋暴露。

“是……汪家那个小鬼？”

“确实是他，虽然他辩称是在玩雪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翠袖，但是……”

满儿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金日的脸色，话愈说愈慢。

“在你府里客院厢房伺候的婢女告诉我，她在打扫时，无意间偷听到汪夫人在破口大骂她儿子，说她只不过要儿子斟酌著小小推碰翠袖一下，让翠袖跌坐到地上也就行了，她儿子却莽莽撞莲地把翠袖推得跌趴在地上，这一下不但使翠袖早产，也害死了其中一个胎……”

她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一声怒极的狂吼吓得她声音倒噎回去，再见金日身形暴掠，直扑向窗户而去，她不禁失声惊呼。

他们只顾著门，却忘了窗。

眼见金日即将撞出窗外，适时人影一闪，允禄及时赶到；金日身影倒翻，再扑向殿门，但允禄又一次撞在前头；金日身躯骤扭，再转向另一扇窗……

然而无论他扑向哪里，允禄总是快他一步，他不由狂怒的劈出双掌，允禄冷哼，随手一掌挥出，轰然一声惊雷般爆响，允禄身形不动，他却踉跄暴退好几步，旋又扑出……

“老爷子，”满儿气急败坏的大叫。“抓住他呀！”

允禄再次冷哼，金日但觉眼前一花，双臂已然被锁在背后制住。

“放开我！”他嘶声咆哮，疯狂的奋力挣扎，奶娃脸上一片可怖的铁青，残酷又狠厉，在这一刻里，他跟暴怒时的允禄是一模一样的。

满儿慌忙跑到他面前来，仰起焦虑的脸庞望住他。

“听我说，弘普，听我说，额娘亲身经历过失去孩子的痛苦，那真是不堪忍受，尤其那还是你们头一个儿子，当时翠袖的身子又很虚弱，所以我们不敢告诉她事实，担心她承受不起那种打击，幸好生产之际她的神智并不太清楚，事后我们告诉她说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她都信了……”

她温柔地轻抚金日的脸颊。

“我知道你很生气，想杀了汪夫人，但是你不能把事情明白闹开来，除非你不在意翠袖是否会因此而痛苦……”

铁青的脸颊抽搐一下，金日牙根紧咬，但已不再挣扎。

“我就知道你在意……”满儿的声音更软。“如今，虽然翠袖的身子已然恢复健康，让她知道事实也无妨，但以她的性子，不管事实为何，她一定会自责自己不够小心，这份心痛与愧疚将会终生跟随著她……”

脸颊又接连抽搐了好几下，金日落下睫毛掩住半眸。

“如果你真爱她，最好瞒她一辈子，永远都别让她知道。”满儿低柔地温言婉动。“至于你，将来你们可以有更多的儿子，这个儿子你记在心底就够了，别太惦著他，不然翠袖一定会感受到你的伤心，她会怀疑，为了她好，你必须忍下来，懂吗？”

是的，他懂，他当然懂，既然孩子已经没了，再让翠袖平|奇-_-书^_^网|白承受那份心痛与自责实在毫无意义，这他当然懂，然而想要硬吞下这份愤怒与悲痛又谈何容易啊！

金日猛然合上眼，唇角不住抽搐……

良久、良久后，他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不再沉重，也不再咬牙切齿，再过片刻，他徐徐打开瞳眸，冷静得近乎冷酷地望著满儿。

“放开我。”

满儿悄悄松了口气，朝允禄点点头，金日收回双臂揉搓手腕，他挣扎得厉害，允禄抓得更紧，他的手腕上肯定会冒出两圈乌黑。

“那个女人，她为何这么做？”

“这个问题我也推敲过，答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满儿一边说，一边再把金日塞回椅子上，并示意允禄不必再守住窗门了。“她想救回丈夫……”

“那又关翠袖何事？”

“本来是无关，但王大人不允许汪姑娘进门，汪夫人只好找上你……”

“我？”金日轻蔑的撇一下小嘴儿。“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找我又有何用？”

满儿轻叹。“但宋姑娘来找过翠袖，知道了你的身分，我猜她以为只要汪夫人改变目标，王公子就无法再缠著汪姑娘——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男人心里想著别的女人，于是特意跑去告诉汪夫人你的身分，而汪夫人也果然改变目标找上门来了……”

“无耻贱妇！”金日低咒，也不知他是在骂宋巧佳还是汪夫人，也或许是两个全骂上了。

“可是她又担心我会从中作梗，因为在建昌镇时，她的表现十分无礼，”没理会他，满儿管自往下说。“因此她一直想见我，可惜我都不去贝子府，也不许她过来王府，她找不著机会，只好另外想办法……”

“伤害翠袖就是她的办法？”

满儿点头。“我想她原来只是计画让翠袖小小跌一跤，如此一来，我一定会到贝子府去探望翠袖，她正好乘机讨好我、奉承我，设法改变我对她原先的印象。也许她还会叫她女儿伺候在翠袖床边，让我亲眼见识一下她的女儿是多么温柔体贴，一举两得，岂不是最完美的设计？”

金日冷哼，不语。

“很不幸的，她的计画出了差错，演变成如今这种状况……”满儿摇摇头。

“那个女人，我绝不会放过她！”话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却透著无庸置疑的憎恨与恼怒。“还有那个小鬼，他是心甘情愿的么？”

“不但心甘情愿，还玩得很高兴呢！”满儿说得直叹气。“真不知道汪夫人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金日眼眯起来了。“玩儿？”

“当时那位婢女一听是有关主子的事，当下决定要躲起来听到最后……”

满儿端起茶盅来浅啜两口，清清喉咙，再继续往下说。

“汪夫人先是大骂她儿子，骂完了又责怪汪映蓝，汪映蓝原是不想理会汪夫人，但汪夫人愈骂愈凶，她才开口回嘴……”她冷硬的姚了一下嘴角。“原来这个计策并不是汪夫人的意思，而是汪映蓝想出来的……”

金日的眸子又睁大了。“是她？”有点意外，又不是大意外。

“依照汪夫人原来的想法，她己失去耐性，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去讨好任何人，打算在你回来之后，设计让你先睡了汪映蓝，再藉此要胁说要告你强暴，就算你不伯她告，但你一定不愿让翠袖知道那种事，于是你……”

“不得不屈服于她的威胁，”金日明白了。“按照她的要求到皇上面前说话，准她丈夫再回去做官，甚至高升两级？”

满儿颔首。“正是如此。”

“真是下流，她那种女人也只懂得这种做法。”金日轻蔑地道。“而以汪映蓝的高傲，她定然不肯照做，于是另想出这个利用翠柚的馊主意来，罔顾翠袖和胎儿的安全，只因为她的自尊更重要？”

“高傲的女人总是把自己的自尊放在最前面，别人是死是活不重要，能保住她的自尊才是第一优先，真是没见过如此自恋的女人。”满儿也忍不住愤慨的咒骂。

“但汪夫人不是已失去耐性了，为何还肯听她的？”

“汪映蓝‘提醒’汪夫人，若是你不肯受威胁，干脆娶她进门冷冻，再请皇上下旨曰让汪士鐄一辈子留在黑龙江，还要汪夫人滚回乡去吃自己，如此一来，所有希望反倒全都断绝了……”

“所以汪夫人最好耐心一点，”金日喃喃接道。“先讨好额娘你，再引诱我上钩，一步步按部就班慢慢来，免得弄巧成拙，全盘皆输。”

“最可恶的是，事后汪映蓝不但不觉得愧疚，甚至……”

“甚至？她又想如何？”

“她……”

“请娘别忘了，当初我也曾特意嘱咐娘这件事得让小妹去进行，应是万无一失，偏娘不听我的，”汪映蓝强硬地反驳。“如今出了事就来怪我，实在没道理。”

“人家……人家不敢嘛！”汪小妹嗫嚅道。

“为什么不敢？”江小弟闯了祸还不知忏悔。“好好玩耶！”

“听听，你自己听听，”江夫人更是理查气壮。“你妹妹不敢，那也只好让你弟弟去呀！”

汪映蓝静默了会儿。

“事已至此，娘再生气又有何用？”

“为什么不能生气？出了这种事，他们一定会赶我们走了！”

“这点娘放心，”江映蓝表情淡漠依旧，眼神却是厌倦的，显然这件事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桩令她感到十分厌烦的问题，对翠袖，她毫无半点愧疚与歉意。“翠袖是个十分单纯的人，早产也罢，只要孩子平安无事生下来，她不会想大多。就算福晋不高兴，但收留我们的是翠袖，福晋也不好对我们如何。”

“但我原以为能够藉此机会使那个女人对我改观，这个希望可就泡汤了，”汪夫人懊恼地再抱怨。“现在我们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我们可以另外想法子。”

“还能想什么法子？”

“只要能利用翠柚，自然有很多法子可想……”

“可恶的汪映蓝，她害死我儿子还不够么？”金日猛拍茶几，怒火又狂炽起来了。“竟想再利用翠袖，她打算再害死翠袖不成？”

满儿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他。“我知道、我知道，她们那一家子人实在令人生气，我也很恼火，但为了翠袖，我们都得忍下来，想惩罚她们，得另外琢磨法子，明白吗？”

金日沉默半晌，咬著牙。

“那个婆娘，还有汪映蓝，我绝饶不了她们！”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也会尽全力帮你忙，”满儿忙道。“但一定不能让翠袖知道！”

金日又安静片刻，神情悄然化为一片哀凄。

“那……那孩子……”

“是哥哥。”满儿低喟轻语。“我想你也许想看他一眼，至今仍留他在王府内的吉祥所，幸好今年酷冬，大雪总是连下好几天，冰霜不易融。然而今年回春也早，倘若你再迟上十天半个月回来的话，恐怕就看不到了。”

“报上宗人府了么？”

“这件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免得有人露出口风传到翠袖耳里，你是宗人府右宗人，自己去上玉牒吧！”

金日点点头，然后起身，神情木然地走出偏殿，缓缓步向王府西侧的吉祥所，那背影是如此凄恻萧索。

是的，他至少要看儿子一眼。

吉祥所，内城各府邸中姬妾和未成丁的小口发丧之处，专供停灵诵经之用。

此刻，庄亲王府的吉祥所外，满儿与弘曧、弘昶、弘明、兰馨和双儿怆然而立，静静聆听自吉祥所内传出的饮泣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孩子连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为人亲爹怎能不伤心？他连亲口告诉儿子他有多么爱他都没来得及，又怎能不哀痛欲绝？

怀抱僵硬的小身躯，金日泪如泉涌，极力想看清孩子的模样。

瞧瞧，这脸儿像他，这眉儿像翠袖，这鼻儿像他，这嘴儿像翠袖，但眼呢？眼儿像谁？

哽咽著，他温柔的抚摸孩子的小脸蛋，手在抖，心在颤。

睁睁眼吧，孩子，只要一眼就够了，让阿玛瞧瞧你的眼儿究竟是像谁，像阿玛？像额娘？或是跟妹妹一个样？

他哀伤地将温热的脸颊贴上孩子冷硬的小脸蛋，内心虔诚的祈求著。

哭一回声就行了，睁一回眼就够了，什么都好，孩子，阿玛是如此痛心的呼唤著你，至少回应一下吧！

他是那样诚心诚意的祈求著，但已逝去的生命又如何回应他呢？

他不由绝望的抬起脸来，泪眼凝住孩子好半晌，而后心死的合上眼，缓缓仰起脸庞。

他可怜的儿子啊，父子俩的第一面为何如此冰冷？

他无辜的孩子啊，这最后一面又为何如此不甘心？

难道他们父子真是如此无缘？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让他们相逢在今生今世？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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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月初，傅恒班师返抵京城，好不容易终于打胜仗，觉得很有面子的乾隆龙心大悦，特命皇长子允璜和裕亲王等人到郊外迎接，不但赐酒赏筵，还大加封赏，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

自然，金日也分到了一份“猪肉”，只是如今的他不要说猪肉，给他咬一口乾隆的龙肉他都没兴趣，此刻的他只对一个人有兴趣。

他的女儿。

“你的鼻子跟你哥哥一模一样呢，又高又挺……”

贝子府后楼寝室内，临窗的扶手椅上，金日抱著女儿仔细研究，修长的手指头徐徐自小娃儿的鼻子上滑下来，一个不小心自投罗网，被小娃儿一口咬住了猎物，卯起来吸得好不起劲。

“还有这张小嘴儿也跟你哥哥一样，大小适中，像你们的额娘，不似阿玛这般小得可笑，不然你哥哥一定会抱怨。只是……”

他凄然长叹，眸中水光盈然。

“你哥哥也没睁过半次眼给阿玛瞧，不知他是否同你一样有双明亮如灿星的眸子……”

黯然地又叹了口气，他收回手指头，轻轻摸一下小娃儿的耳垂，白嫩细致，没有一点瑕垢，比珍珠更白，唯有这地方，女儿跟儿子不同，因为儿子左右耳垂上各有一颗红痣，女儿却连半颗都没有。

“知道你为何叫咏姵么？”他俯唇在小娃儿额际上亲了一下。“因为你哥哥叫永佩，你就是他，你必须连同他的份一起活，活出两个人份的人生……”

小娃儿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全然感受不到阿玛的伤怀。

“好好好，阿玛也会加倍疼爱你，连你哥哥的份一起疼给你，一起……”他忍不住又哽结了。“全都给你……”

一次也好，好希望也能看到儿子笑给他听！

当寝室里正是一片黯然凄苦，天地悠悠而怆然泪下时，前头的正堂大厅恰好相反，兵临城下而鸡飞狗跳。

“夫君！夫君！夫君……”

顾不得矜持身分，翠袖扯高嗓门拉出尖锐的救火警报，一路自府前的正堂喊到府后的寝楼去，还用轻功，虽然她的轻功实在不怎么样，但已经够可怜的香萍与香月在后面追得快断气了。

直至进入寝楼，翠袖才紧急拉住脚步，楼梯前，铁保对她比出噤声的手势，再指指楼上，又比一个抱娃娃的姿势，翠袖顿时恍然。

金日正在寝室里哄女儿睡觉。

于是她颔首表示会意，再蹑手蹑足爬上楼，越过何伦泰，悄悄推门进寝室，才一眼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金日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哄娃娃睡觉，看他与娃娃面对面、眼瞪眼，倒像是在研究眼前的生物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走前两步，随即更疑惑的停下，仔细审视金日的表情。

他在伤心吗？

为什么？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头一次见到他流露出如此伤怀的表情，半个多月来，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只是每一回他都很快察觉到她的注意，那种伤怀的表情立刻像假的一样消失了，总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此刻，也许是他过于沉浸其中，以至于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而让她清清楚楚的瞧见了他的伤心。

他究竟为什么伤心？

她攒眉认真思索半晌，蓦而睁大眼。

莫非是因为……

迟疑一下，她悄然上前将柔荑搭上他的肩，瞬间感觉到他剧烈的震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过眸来看她。

“夫君，对不起，下回我一定会帮你生个儿子。”

静了一下，金日终于回过头来了，满脸灿烂的笑容，除了眼眶四周泛著一圈若有似无的淡红之外，顷刻前的伤情丝毫不见，只有困惑。

“为何这么说？”

满怀歉意的垂下娇靥，“我知道，你说不在意我生女儿是在安慰我，其实你很希望我生的是儿子，所以你才会这么失望、这么难过。”翠袖嗫嚅道。“我……我发誓，下回我一定生儿子，你……”

儿子？

一道尖锐的刺痛蓦然划过金日胸口，但他反而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够单纯，怀疑的是这种他根本不在意的问题，而不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不过，额娘说得对，早夭的儿子他只能记在心底，偶尔拿出来怀念一下就好，不可以再时时刻刻惦著了，不然翠袖早晚会怀疑到这边来，为了翠袖，他的伤痛必须到此为止。

无论他哀悼够了没有，他都得回到往昔的他，就从这一刻开始！

“别瞎腻腻，我难过的是别的事儿，你吃什么心！”他故作轻松的说。

“别的事？”翠袖螓首微偏。“是什么？”

“我错失了这个小美人的前三个月，倍儿不甘心啊！”金日举高女儿，十分夸张的叹了口气。“只怪我点儿背，让皇上逼去办差，真教人憋闷！”

“那又有什么差别？”翠袖疑惑地再问。

金日滑稽的咧咧小嘴儿。“请问有哪个娃儿一出生就会咯咯傻笑的？”

两眼瞄向正在流口水“咯咯傻笑”的女儿，翠袖失笑。

“前两个月她也差不多都是在睡觉，也没什么特别嘛！”

“我一刻也不想错失！”金日噘起小嘴儿，一脸哀怨。“这可是我……头一个孩子呀！”

“那也没办法嘛！”

“所以我才闷啊！”金日咕哝。“甭说我了，你不是要和额娘出门，怎地又回来了？”

一提起这，翠袖马上像被砍了尾巴的狗一样虎跳起来惊声大叫，满面惶恐。

“天哪、天哪，我怎么给忘了！”顾不得金日还抱著孩子，一把捉住他的手就往外拖人。“快，决到前头正厅去！”

“干啥？”

“圣旨到！”

“耶？”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某人被晋封为亲王世子罢了。

说实话，他宁愿不要，因为这么一来，他非得进宫行册封礼不可，然后太后就会“顺便”召他去请安“闲聊”，聊些什么呢？

唉，还会有什么，八成是……

行册封礼这日，金日顺道把翠袖一起带去向后宫诸位娘娘、太后、太妃请安，两件麻烦正好一道解决，而且满儿不放心也一块儿跟著来了，如此一来，他更不用担心翠袖会受到刁难委屈。

后宫那些娘娘们，可能是日子太无聊了，有时候真是超恐怖的！

麻烦的是，册封礼结束之后，太后果然召他去请安，而且“闲聊”内容也不出他所料……

“如果你不喜欢两个都要，挑其中一个也行。”

“太后……”

“琼古温柔乖巧，琼玉活泼俏皮……”

也许是因为出身卑微，与其他后妃比起来，皇太后格外慈祥亲切，就像一般平常人家的老奶奶，脾气又和善，是个标准的老好人，这也是金日十分害怕谒见皇太后的原因。

对于皇太后的要求，要说不，很难；硬说了，好像在欺负老奶奶似的。

“太后……”

“琼古会是个好妻子，琼玉适合你的性子……”

“太后……”

“来，挑一个吧！”

金日头痛得猛掐太阳穴。“太后，琼古格格是谁，琼玉格格又是谁，弘普压根儿不认得呀！”

“胡说！”太后失笑。“她们是跟你一起玩大的，怎会说你不认得！”

“跟我一起玩大的？”金日满眼茫然。“谁啊？”

太后好笑的摇摇头。“我这么说你就应该记得了，大妞儿、玉妞儿，现在，知道了吧？”

“大妞儿、玉妞儿？”金日惊呼。“是她们？”

“对，就是她们，她们从小跟你一起玩到大，早就决定要嫁给你了……”

谁跟她们一起玩大，只不过是小时候一起混过两年而已。而且……

“我……”他从没那么想过呀！

“你也说过要娶她们的……”

“……”无言。

没错，他是说过，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她们逼他一定要“娶”她们，不然就要哭得天下所有人都听得见，然后额娘就会叫阿玛把他修理成大猪头。

在那种生命备受威胁的情况下，他能不“娶”她们吗？

再说，又不只是他，弘曧也“娶”过她们呀，还有弘昶，要有人曾说过长大后要娶她们的，就是那个家伙了。

真正的凶手还在那边逍遥自在不去赖，干嘛赖上他这个无辜的受害者？

“所以她们一直在等你……”

“但……”谁要她们等了！

“她们也不在意做侧福晋……”

“太后……”他在意。

“来，快挑一个吧！”

“……”饶了他吧！

那两位，琼古格格与琼玉格格，娘亲是裕宪亲王福全的五格格，父亲是科尔沁和硕达尔汉亲王，说起来也算是他的表妹，可是一在京城，一在蒙古，原是不太可能有机会碰上面。

但在他十四岁那年，五格格去世，四岁的琼古和六岁的琼玉天天哭著要额娘，达尔汉亲王只好暂时把她们送回京里来，偏偏又碰上裕亲王广禄的福晋去世，满儿去吊唁时，一时同情那两个没人搭理的孩子，就把她们带回庄亲王府。

这下子可真是捡了两个小魔鬼回家，明明是满儿带她们回府的，却把她们扔给他们几个孩子去当天皇老子伺候，琼古还好，但琼玉，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扯皮的小鬼了，那两年他们的生活说是水深火热、悲惨壮烈也不为过。

幸好两年后，乾隆皇即帝位，皇太后听说她俩的事，便把她们接进宫里去陪伴她，又过了四年，达尔汉亲王才将她们接回蒙古去。

原以为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

“不说话，哀家就帮你决定了哟！”

那就不用了！

“大后，弘普还不想娶侧福晋嘛！”

“这怎么成？”太后摇摇头。“你都二十九了，身边才一位福晋，而她俩也都十九、二十一了，不能再等了呀！”

“那最好，不用等了，请皇上把她们指给其他尚未娶亲的宗室作正妻，这不更好？”堆出满脸讨好的笑，赶紧把麻烦推推推，推到别人那边去，别人是死是活，关他屁事。“譬如二十二叔的长子弘眬，或者三叔的十二子弘烛，他们年龄相近，岂不更合适？”

“但她们坚持要你啊！”

呻吟，“太后，为何她们要我，我就得娶她们？”金日有点挫火儿了。

太后窒住。“这……”总不能实说她疼那两个孩子，所以她们有“特权”吧，那对其他格格宗女们可不公平。

“总之，眼下我没有兴趣娶侧福晋，求求太后您就别再逼我了吧！”

“那……”太后叹气。“你至少考虑一下吧！”

“好好好，弘普会考虑，行了吧！”

唉，总算又混过一回了！

一回到府邸，金日马上把翠袖拖进寝室里，一等香萍、香月服侍他们更换过衣服，他即刻把她俩赶出去，关门，回身，把老婆拉到床边坐下，开始严刑审问。

“有人问你许不许我娶侧福音么？”

翠袖眨了眨眼，旋即低下头去扳指头数数，金日看得哭笑不得，心惊肉跳。

“你……你没有同意吧？”

翠袖没有回答，她还在数，好半晌后，她才抬起脸来比给他看。

“十七个。”放下手。“额娘千嘱咐、万交代说我不能答应，要我把问题推给你，所以我就推到你那边去啦！”

金日不由大大松了口气，挥去满头冷汗，生平第一次感到满儿的伟大。

“很好，以后你都这么应付，懂么？”他安心了，整个人松懈的往后躺。

翠袖体贴的为他脱下靴子。“你累了，要睡会儿吗？”

“我是想睡会儿，而且……”金日暧昧的抛著媚眼，猛然一把将她捉上床。“你得陪我一起睡！”

“不行啦！”翠袖脸红耳赤的挣扎。“现在是大白天耶！”

“那又如何？”金日一个翻身覆上她的娇躯，不给她有机会逃开。“你不是说要替我生个儿子么？若是诚心的，别反抗，嗯？”

她当然是诚心的！

不过就算她真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不待她准备好，金日就展开全面攻击，当一双热情的唇舌与灵活的手指，老练的在她身上撩起阵陈难抑的情欲时，浑身的力气就像破底的水壶一泄千里，谁还有办法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恢复平静，寝室里充满了激情的气息与满足的余韵，还有慵懒的呼吸。

“夫君。”她枕在他肩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的刀疤四周画图圈。

“嗯？”

“你不想娶侧福晋吗？”

即将睡著的眸子愕然打开，往下瞄，片刻后，他若有所悟，不觉莞尔。

“不想。”

“为什么？”

“我只想要你。”

纤指停止画圈圈，藕臂猝然圈住他的腰际，他看不见她的脸|奇-_-书^_^网|，但不知为何，他知道她笑了，而又笑得非常开心。

女人！

表面上单纯又听话，其实心里也不乐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倘若他真要娶侧福晋，她绝不会反对，但一定会在心里恼他一辈子，怨他怨到死。

“那以后呢？”脑袋埋在他胸前，她又问。

“一个老婆就够‘用’了，”他笑著亲亲她的头发。“我可不想再添一个来自找罪受。”

“我又不是尿壶，谁给你用！”她又笑又气地捶他一拳。

“你不给我用要给谁用？”

“讨厌！”又捶他一拳。“干嘛一定要说用嘛！”

“好好好，那我给你用，这总行了吧？”

翠袖还是不依，金日只好再拿出最有效的一招来消弭她的怒气：亲到她忘了自己是谁，当然，也不记得要生气了。

半晌后——

“夫君……”

“又如何了？”

听出她的语气有点奇怪，他纳闷的再度往下瞄，恰好对上她朝上仰的眸子，水汪汪的瞅住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把话问出来。

“你并不是毫无分量的宗室对不对？”

“所以？”

“你不能帮帮汪伯伯的忙吗？”

帮汪士鐄的忙？

开什么玩笑，他想整死姓汪的那一家子人都来不及了，干嘛要帮他们的忙？

“不能！”片刻前的好心情霎时降温到谷底，金日不假思索的断然否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话说回来，即便我有法子让汪士鐄离开黑龙江，之后呢？贪污受贿的人，你能再让他回去做官儿么？那对他治下的老百姓可不公平！”

翠袖哑口无言，黯然垂眸，金日扶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

“为何这么想帮她们？”

她轻叹。“自从夫君你回来之后，不时有人来造访，汪伯母也总是想尽办法去讨好那些客人，那样卑微谄媚的态度，连我都觉得很尴尬，想到汪伯母原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却不得不低下身段去讨好人家，实在令人心酸，觉得她好可怜呢！”

心酸？可怜？

才怪，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她们来让人为她们心酸、可怜！

“倘若我告诉你，是那个女人有意要她儿子推你跌倒的呢？”

愣了一下，“骗人！”翠袖失声道。

金日摇摇头，神情难得如此严肃。“不骗你，是在客院伺候的婢女听到她们的对话，偷偷跑去告诉额娘的。”

翠袖呆了半晌。

“但她……为什么那么做？”

“理由很简单，因为……”

由于担心她那颗单纯的小脑袋听不懂，金日非常仔细的把汪夫人的意图解释给她听。

“……总之，为了让她丈夫回来，甚至官复原职，她才能够回到过去那种风光的日子，因此不择手段使出那种卑鄙的招数，不管、不顾你和孩子的安全，一心只想完成她的计画，那种女人，你还会可怜她么？”

翠袖听得两眼愈睁愈大，待他说完后，她依然沉默著与他对视好半晌之后，方才低下螓首去钻眉深思。

良久、良久后，她终于出声了。

“没想到汪伯母那么自私。”

“何止自私，最毒妇人心，她的心也够狠！”不想不气，一想起来，满肚子火又冒上来了。“还有汪映蓝，这主意是她想出来的。”

翠袖抽气。“是……是蓝姊姊？但她又是为什么……”

金日冷笑。“她的理由更荒谬……”

金日又把汪映蓝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详细说出，翠袖听完后更是惊诧，这回她缄默了更久、更久之后，方才又开口。

“我想我能够理解她们这么做的苦衷……”

狗屁的苦衷！

金日神情倏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嘴儿便被翠袖掩住。

“娘说过，人心都是自私的，因此不管我对人家多好，人家还是有可能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做出伤害我的事，所以我说我能理解。不过娘之所以告诉我这个，并不只是要我了解，重要的是要我小心不能因为自私而伤害到别人，还要我懂得避开那种自私的人。所以，夫君，你还是在外城找个房子让她们搬出去吧！”

这还差不多。

他手臂使力拥紧她。“那些事你不用管，只要尽量避开她们，甭再给她们机会伤害到你或是孩子，嗯？”

“知道了，我会很小心的。”她驯服地低应。

“其他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好。”

“就算她们要找你，你也不要见她们。”

“是，夫君，都听你的。”

都听他的？

这真是挑起男人“食欲”的最佳开胃菜。

“你是说……”嘴里咕哝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射出邪魅的光芒。“‘任何事’都听我的？”虽然刚刚才吞过一顿大餐，但馋嘴的大野狼最禁不起诱惑，一听她的话，嘴角忍不住又淌出饥饿的口水，黏搭搭的，有点恶心。

愈是驯服的小绵羊味道愈鲜嫩，大野狼最爱吃了！

“嗯，都听你的，夫君，”可怜小绵羊丝毫没有察觉到灾难即将降临，还主动拚命往狼口里钻。“你说什么就是什……啊！”

笨笨的小绵羊又被拆吃入腹，吃干抹净了！

金日并没有立即安排汪夫人搬到外城去，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总之，他没安好心眼。

可悲的是，某人也对他没安好心眼。

“阿玛，叫我来干嘛？”

“皇上要你到浙江去捉拿龙华会的李德先。”

冷冷的，允禄轻描淡写的把上面派下来的差使砸到金日头上去，砸得金日两眼冒金星，怒火狂飙，差点又一掌劈出去。

“又是我？”他不敢置信的怒吼。“为何又是我？”

“对啊，老爷子，以往不都是他们三兄弟轮流的吗？”看在翠袖份上，满儿不能不为大儿子打抱不平一下。“他才刚回来两个多月，为何又是他？”

允禄沉默无语。

“弘曧或弘昶不行吗？”

“皇上指名要弘普去。”

“为什么？说出个理由来呀！”

允禄又不吭声了，蓦而，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愀然色变。

“难不成皇上打算要让弘普接你的苦差事？”见允禄一副不打算回答她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火山顿时惊天动地的暴喷岩浆。“开玩笑，他该去找弘昼啊，干嘛老缠著咱们家的人不放！”

允禄依旧默然，满儿不由得更是火冒三丈。

“不准，我不准，你为皇家做得已经够多了，我绝不准再让弘普去帮皇上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肮脏事！”她斩钉截铁的断然道。“我不管，老爷子，给我搞定，不然……不然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一听及这四个禁忌字眼，金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恐的猛然回眸，果见某人下颚狠狠地抽了一下，双眸眯起，阴骛之色瞬间暴涨千百倍，天马上黑了一大半，轰隆隆狂打雷，他看得惊心动魄，毛骨悚然，两只脚已经向后转，准备天要是塌下来的话，他就要临阵脱逃，拔脚溜第一名。

相反的，满儿下巴抬得高高的，双手叉腰毫不畏惧的瞪回去，连一根寒毛也没被某人吓到，不用怀疑，天要是真塌下来的话，她也会一脚踢回去。

好片刻后，允禄大眼儿猛睁，愤怒的丢下三句话，掉头大步离去。

“弘普，你‘旧疾复发’，两个月之内不准出府半步；通知弘昶，准备出门；汪家人，赶出去！”

金日一脸茫然。“旧疾复发？啥疾？啥发？”

满儿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成了！”

“成了？”金日困惑的重复满儿的话，依然搞不清楚状况。

“没听你阿玛说的吗？”满儿白他一眼。“你‘旧疾复发’，无法出京替皇上办事，得通知弘昶代你出门，还得赶汪家人出去！免得她们多嘴害你穿帮！”

原来如此。

金日吁出一口气，暗暗抹去一头冷汗，但一想到先前那千钧一发，九死一生的片刻间，他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他大爷的，额娘就喜欢玩这种冒险游戏，真是不要命了！

“额娘，劳驾，下回你打算捋阿玛的虎须之前，先通知我一下成不成？”

“你想干嘛？”

“先逃命啊！”

满儿噗哧失笑。“有我在，你怕什么？”

金日耸耸肩。“我是孬种，可以吧？”

满儿更是笑得乐不可支。“少在这儿滑么掉嘴的，还不快回去把姓汪的那一家人处理掉！”

“汪家？可是……”金日蹙眉沉吟。“不行啊！”

“不行？”满儿笑脸冻结。“为何不行？难道你真想替皇上办那些肮脏事？”

“别扯哩哏儿棱，谁想做那些事！”金日没好气的顶回去。“是我暂时还不想把汪家人赶出去嘛！”

“为什么？”

“因为……”

金日的嗓门压低了，除了满儿，没人听见他说了些什么，但见他眼儿奸奸，笑容诡谲，九成九不是什么好事；再见满儿横嘴咯咯哥笑得像只小母鸡，更可以肯定他们讨论的内容必然十分“有趣”。

翌日，金日“旧疾复发”倒在床上起不来，不能领皇命出京办差，也不能受到“外人”骚扰，所以汪家被“请”到庄亲王府暂住。

汪夫人喜出望外，乐得手舞足蹈，满心以为造访王府的客人必定更“高档”，攀上皇亲的机会更大，不知道根本没有人敢上庄亲王府串门子，有也是来找满儿的福晋格格们。

不是男人，是女人。

而世子府里，金日逗著宝贝女儿，啃著冰凉的西瓜，悠哉悠哉的在花园里“养病”，一边耐心等待满儿传送“好消息”过来。

不知道一个冷情的女人要爱上一个男人，究竟得花多少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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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刚入秋不久，金日惊喜的发现他的辛勤耕耘没白费，翠袖又怀孕了。

满儿一得知消息，立刻带著佟桂、玉桂赶过来探望，人一到世子府后花园，但见金日抱著小娃娃，还有翠袖、香萍、香月和几位保母嬷嬷们在树荫下的凉亭喝酸梅汤、吃水果，笑语轻扬，好不悠然，甚至守卫在园门口的铁保和何伦泰也都挂著微笑在吃葡萄。

看得眼红，满儿半声未吭，一把抢去小娃娃去左亲右也亲，疼爱得舍不得还给主人，索性光明正大的霸占去。

“额娘，你倍儿霸道喔！”才眨个眼，怀里的宝贝就不见了，金日立即提出严正抗议。“王府里不还有两个小鬼供你蹂躏虐待，你尽管糟蹋他们，干嘛还跑来跟我抢？”

“那两个都是‘臭男人’，我要可爱的女娃娃，不找你抢找谁？”满儿理直气壮地驳回去。

“臭男人？”金日啼笑皆非。“一个不过五岁，一个两岁，算得上男人吗？”

“带把子的就算！”

那茶壶、尿壶、汤锅、炒菜锅不全都是了！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好吧、好吧，可怜你，借你玩一下好了！”

满儿一边熟练地逗得小娃娃开心的咯咯大笑，一边关心的问翠袖，“多久了？给大夫瞧过了吗？”

“两个月，”翠袖有点不好意思。“大夫说我的情况很好。”

“那就好。”满儿放心地吁了口气。“这回你可要小心一点，小日儿不出门，你也别出门，嗯？”

“我知道，”翠袖点头。“这回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替夫君生个儿子！”

“再来个女儿也可以呀！”

“不，夫君想要儿子，我非得生个儿子不可！”

话声刚落，满儿瞬间变脸，好像翻书似的快，和蔼表情不翼而飞，杀人眼神宛如夺命箭般咻一下射向金日，正中额心。

“难不成这混小子一定要你生儿子？”语气更凶狠，好像随时准备张嘴咬人。

不过，金日根本没将她的狠态放在眼里，懒洋洋的拔掉额心的夺命箭，不怕狂风、不怕暴雨，老神在在地保持笑容可掬的翩翩佳公子风范。

“当然啰，男人嘛，不都想要个儿子……”一边又很没有形象的对翠袖暧昧的挤眉弄眼，一只特大号的毛毛虫还偷偷溜上她的臀部揉来揉去。“所以你最好都生女儿，如此一来，我才有理由一直把你绑在床上……”

满儿失笑，翠袖双颊浮上两抹晕红，一掌把那只色胆包天的“毛毛虫”拍到天边去喂小鸟。

“就像额娘，”目光拉回来，金日对上满儿笑得更暧昧。“儿子太多了，这也有借口一直把阿玛拖到床上去，老说她想再要个女儿，可怜的阿玛到如今犹在努力奋战不懈呢！”

四周轰然一阵爆笑，满儿又好气又好笑的啐一声。

“你这尖嘴巴舌的混小子，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金日哈哈一笑，“额娘，您这可就错了，我……”原想再回敬几句更丰辣的，忽而望定前方，言语中断。

众人疑惑地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位负责迎宾送客的小太监正在向铁保与何伦泰低语，香萍立刻过去聆听铁保转达小太监传来的通知，再回到主子们这边报告。

“汪夫人求见福晋。”

“我？”

翠袖愣了一愣，还没想到该如何反应，一旁的金日已抢先一句话打回票。

“说福晋在休息，没空见她！”

翠袖眨眨眼，没吭声，再见满儿的脸色跟金日一样阴沉，不觉心头一阵跳，心想额娘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又亲切又幽默，没想到一拉下脸来也那么可怕。

看来对她而言，汪家的人真的很危险，夫君和额娘才会如此戒慎，那她最好也尽全力避开那一家人，就算不小心碰上了，也得格外留神，并快快落跑，免得后悔莫及。

“真不死心，那女人！”金日冷森森地瞥着小太监离去。

“不然她也没别的法子啦！”满儿继续逗弄怀里的小娃娃。“她以为住到王府里来可以碰上更多皇亲国戚，谁知道除了女人之外，半个男人也没有。这么一来，自然是回到这边来比较好，虽然你明言禁止她们‘骚扰’你的客人，但只要她耍点手段，还是可以抓到机会让她女儿去诱惑你的客人……”

她轻轻哼了一下。

“其实也用不着费力去诱惑，多数男人一见到汪映蓝就会被迷住了！”

“原来汪伯母想搬回来呀！”翠袖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金日为何不让她见汪夫人。

没有回答她，金日自顾自思索自个儿的问题，眉宇微蹙。

“奇怪，究竟还要多久？或者……”双眸徐徐移向满儿。“不是阿玛？”

“不是他？”这么一说，满儿也疑惑起来，“说得也是，这三个月来，我用尽各种借口每天去找那女人闲搭，当然啦，你阿玛都跟着我，可是……”说到这，她噤声，眼神瞟向翠袖。

金日会意，“翠袖，该让小宝贝去睡午觉了，你也顺便去歇歇吧！”他若无其事的赶老婆离开阴谋策画现场，再朝香萍和香月使个眼色。“你们两个还不伺候福晋休息去！”

咦？歇歇？

但她还不想歇呀！

满头雾水的翠袖莫名其妙被赶走，不甘心，想抗议，但有满儿在，她不好当面给金日难看，只好乖乖回房去自己苦思他们的谈话为何不给她听到？

片刻后，亭内亭外只剩下满儿、佟桂、玉桂和金日、铁保、何伦泰。

“额娘，真的丁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汪映蓝根本没多看你阿玛一眼，更别提爱上你阿玛了！”满儿咕哝。

“怎会？”金日更困惑。

“或者，那位算命先生说不准？”

金日摇头。“我原也不信，但每件事儿都让他给说着了，不信都不成！”

满儿略一思索。“也许真的不是你阿玛。”

“不是？”金日不以为然的哼了哼。“天底下最无情又最多情的男人，不是阿玛又是谁？”

满儿垂眸静默片晌，再缓缓抬起眼来，表情十分怪异。

“还有一个人，他是否天底下最多情我不知，但他的无情比你阿玛更甚……”

话还没听完，金日就知道她在说谁了，“额娘，你你你……你不是在说‘他’吧？”他失声惊叫。“‘他’可比汪映蓝小两岁呢！”

“那又如何？”满儿反问。

“现在的你应能理解，感情与年龄、身分无关的。”

金日窒了一下。“但……但他的外表……”

“怎样？”

不知为何，满儿一问，金日反倒闭上了嘴，神情也跟满儿一样怪异，两人面面相觑大半天后，金日耸耸肩。

“那就试试吧！”

“行，交给我了！”

原以为金日的府邸已经够大了，一旦住进了庄亲王府，汪夫人一家子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皇亲王府的气派。

然而不到一个月，汪夫人就后侮住进庄亲王府里来了，因为在王府里，不但规矩多得足够压死人，也由不得她仗着任何身分而享有什么特权，最糟糕的是，庄亲王根本没什么登门造访的客人，有也是来找福晋的女客。

汪夫人真是后悔莫及，但汪映蓝反倒乐得清闲，每天躲到王府西侧的花园里流连，看看书、赏赏花，十分惬意。

这日，汪映蓝照常在巳时来到花园，手里拿着一本书，打算在这里看书看到午膳时分再回客院去。然而她才刚踏上通往花园的长廊，脚底下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终至停住。

笛声，不知由何处传来，缥缈、悠远，隐隐环绕在王府上空。

在她的认知里，始终以为笛是属于田园牧童、山林旷野的，而箫才是属于文人雅士、骚人墨客的，由此可推，箫的意境自然比笛的意境高雅深远，因此她不屑于习笛，独钟玉箫，且苦练过一段时间，直至自己满意为止。

她一直认为自己所吹奏的箫声应是绝无仅有的天籁雅韵。

但此际，她满心羞惭，不能不汗颜了，比起此刻传入她耳际的音韵，她的箫音根本毫无意境可言，是那样平凡而庸俗，使她当下决定，这辈子再也不敢拿起箫来吹奏了。

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吹奏不出如此绝俗的意境。

那透明纯净的笛音，质朴婉约的旋律，似风之絮语，若谷间溪流，透着一股深沉的恬静淡泊，出世的虚幻渺茫，是如此无尘无垢，清灵脱俗，在轻盈飘逸的流转中，深深打动了她高傲的心，犹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

于是，她又启步了，不知不觉循声而去……

他，唇间横着一管墨绿色的竹笛，卓立于庄亲王府后花园的沁水湖畔，白长衫墨绿马褂，墨绿帽头儿，乌溜溜的发辫又粗又长，背影顽长瘦削，挺得像根竹竿儿似的，隐隐流露出一种无可言喻的清冷气息，宛似遗世孤立的隐士。

是他！

但他又是谁？

汪映蓝怔愣地望着那副孤傲的背影，耳闻那清澈而宁谧的曲调，不知为何，她失神了，连有人来到她身边都未曾察觉。

“我四哥弘昱，不过才二十岁，那颗心却比阿玛更冷漠、更无情，|奇-_-书^_^网|”双儿语声清细地道，仿佛怕吓着了她。“打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说过半个字，连阿玛、额娘都不肯叫，只会大眼瞪小眼，跟个哑巴似的，也不搭理任何人，好像这世上只他一个人……”

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阿玛想让他做什么，还得先跟他卯起来没死活地打上一场；伺候他的人更辛苦，他不吱声，下面的人都得费尽心力去猜测他的心思，一个不小心拗了他的意思，他就一巴掌甩得你晕天黑地，就连亲妹妹的我都被他甩过一次，害我现在都不敢接近他……”

偷偷打量着汪映蓝那副失神的模样，双儿唇畔悄悄勾起一抹贼兮兮的笑。

“额娘老说，有这儿子跟没这儿子一样，就连他多看你一眼都可以算是捡到的，他不在意任何人，唯一能让他感兴趣的只有六件事：看书、写字、画画、吹笛、练武和沉思，天知道他到底在思什么，但，他的生活就绕在这六件事上打转，压根儿没有人能够插进去……”

她的笑愈来愈阴险。

“总之，四哥这人天生适合孤独，哪个女人傻兮兮的爱上他可就惨啦！”

话落，她退后两步，一鞠躬下台，跟来时一样静悄悄的退场，躲到一旁去作纯观众看好戏。

从汪映蓝循声而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中了陷阱了。

不过，四哥一向都是跑到西山去吹笛，想让他在府里吹，阿玛还得先跟他狠干一架，可累了。

如今，汪映蓝就跟额娘算计的一样自动踏入陷阱，再往下呢，嘿嘿嘿，她的恶毒计策夺去一条小小生命，造成大哥一辈子无可挽回的憾恨，现在也该轮到她来痛苦一生了！

恶心就该有恶报！

一个时辰。

弘昱在那儿吹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笛子，汪映蓝也痴痴迷迷的在那儿听了一整个时辰，书掉了都不曾察觉，只是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倾听。

那笛音，有时呜呜咽咽悲戚孤寂，又有时如泣如诉温柔缠绵，有时沉静空幻潺潺如流水，又有时悠悠扬扬显得格外苍凉，然而不管为何，在在都能挑起她内心最深处的感动，勾出她未曾品味过的情愫。

冷淡的心，终于悸动了。

然后，笛音静止了，徐徐地，双臂放下洒逸的往后背负，修长的五指握住竹笛横在身后，他，一动不动，沉思。

不过一会儿，汪映蓝就开始有点儿心燥，因为他完全不动，像根柱子似的，始终拿背对着她，而她是那么想看看他，更想让他看看她，这种渴望愈来愈强烈、愈来愈迫切，终于，她忍不住轻轻呼唤他。

“四阿哥。”

他仍然不动，好像没听见。

于是，她上前两步，再呼唤一次。“四阿哥。”

他依旧不动，像聋了。

她只好再上前，好几步，又呼唤，“四阿哥。”

他始终不动。

迟疑一下，她又上前，几乎到了他身后，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碰触到他了，孰料，她才刚站稳脚步，连张口的意念都还没有，猛觉一股强大的撞击力猝袭而至，下一刻，她已然飞跌入数尺外的花圃间痛苦的呻吟，脸颊火辣辣的痛，满头金星乱飞，眼前一片黑，几乎窒息。

她以为自己死了！

片刻后，有人扶起她，但她浑身软绵绵的仍站不起来，只好半躺在那人怀里继续呻吟，又挣扎着打开两眼，原是一片模糊昏花的视界，好半晌后才逐渐清明起来，然后，她看到他了。

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又正如她所想象。

尽管他那张犹带着三分幼嫩、七分纯真的憨稚五官，泛着甜蜜蜜腻人味儿的清秀脸蛋，根本就是个十来岁的大孩子。

然而他那纯净的娃儿脸上却没有一丝半毫符合童稚年龄的天真神情，反而挂着一副淡漠清冷的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远意味，像是早已禅定千百年的出家人，立身于超脱凡尘的境界。

不，他绝不是个孩子，而是个拥有深沉内涵的男人。

一个比她更冷漠、更孤僻，仿佛早已解脱了世俗桎梏的男人，这种男人，她原以为这世间不会有，但此刻，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她眼前，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沉沦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情，只是未到沉沦时。

只是，他为何用那种视若无睹的眼神看她呢？彷佛她只是一片透明的墙，他根本看不见她。

他不觉得她美得超凡脱俗吗？

他不觉得她高雅绝尘吗？

一侧，双儿轻轻蹲下，“对不起，刚刚我忘了告诉你，”她嘴里说着歉意，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四哥沉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靠近他。”．

弘昱早已转回去面对沁水湖继续沉思，汪映蓝却仍痴痴望着他的身影，压根儿没听见双儿说的话：双儿白眼一翻，而后对扶着汪映蓝的玉桂使一下眼色，两人一起硬把汪映蓝撑起来，不顾她是否站得住脚便放开她，使她踉跄一步差点又跌倒。

缓缓的，满儿徐步过来，面无表情，冷冷淡淡。

“你该知道王府的规矩，外人是不可以擅进内府里来的，念你初犯，我不怪你，以后别再明知故犯。还有……”她的目光徐徐移向那个有也等于没有的儿子。“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弘昱，别去招惹他，也别靠近他，他会杀人的。”

语毕，使个眼色，玉桂和佟桂便把一步一回首的汪映蓝“请”走了，一待她们走的不见人影，双儿便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是四哥！”

“看来真是弘昱，那么……”满儿若有所思地盯住儿子的背影。“他也应该会有个能让他付出至情的女人吧？”

双儿耸一耸肩。“如果算命先生说得没错，是该有。”

满儿点点头，“的确。”安心了。“这就好了，我还以为他注定要出家呢！”

双儿对四哥要不要出家不感兴趣，她只对整人的事感兴趣。

“额娘，接下来呢？”

满儿转身走向后殿。“跟今儿一样，去吩咐守卫，若是汪映蓝又想进内府里来，别阻止她。”

双儿蹦蹦跳跳的跟在一旁。“额娘是想让她沉沦至不可自拔，再赶她走？”

满儿抿唇，微微一笑，像狐狸。“那太便宜她们了。”

“所以？”

“我们去找你阿玛。”

“找阿玛干嘛？”

“嘿嘿嘿，要他下帖子邀请他那些弟弟、侄儿、外甥们上王府里来喝茶聊天啊！”

“……”

谁敢来？

当庄亲王府里正锣鼓喧天的上演连场好戏时，世子府内也在上演另一出甜蜜蜜的你侬我侬。

“我要上去摘枣子！”

中秋过后，世子府内墙角根儿的枣儿开始转色，逐一熟透，串串累累鸽蛋似的大，令人垂涎欲滴，翠袖一见便兴奋的大喊大叫，略一提气便想纵身上树去，忽地一个搂抱，又被抓回地上。

“娘子，万万不可！”金日心惊肉跳的抱住她，胆子差点被她吓爆了。“你想吃，我帮你摘去！”

“不要，就是要自己摘才好吃，别人摘的不好吃嘛！”翠袖大声抗议。

“瞎胡闹，不都是枣子，哪分你摘我摘，难不成你手上抹了蜜？”

“但……”

“蛋在你的肚子里，别摔破了，我摘！”

“……好嘛！”

低垂着脸儿，哀怨的眼自睫毛下偷觑他，水光盈盈，金日很想装作没看见，偏偏眼珠子看不见，眼角还是看得见，怎么躲都躲不开，僵了半晌后，他轻叹，探臂一揽纤腰，飞身上树。

“摘吧！”

“耶，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翠袖雀跃的抱住他的颈子重重啵了他一下，然后两人并坐在枣树上的横枝干，一边摘枣子一边吃。

“夫君，汪伯母好久没来找我了呢！”她用手绢儿细细抹拭枣子。

“她忙嘛！”他的手臂始终没放开她的腰。

“忙什么？”

忙着替汪映蓝挑老公。

几乎每一个在王府里见到汪映蓝的王公贝勒爷儿们，各个都迷上了汪映蓝那天仙化人般的绝美姿色，乐得汪夫人阖不拢嘴，满心以为丈夫很快就能够官复原职，然后她就可以回到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夫人身分了。

“我哪知道！”

“那蓝姊姊呢？”第一粒先孝敬老公。

“她也倍儿忙。”他接过来喀嚓咬下一大口。

“忙什么？”

忙着把高傲丢到脑后去，忙着把自尊扔在地上踩，厚着脸皮天天溜进王府内院去找弘昱，光是看着他也好，那女人，真的迷上弘昱了。

真是想不到，那样冷情的女人竟然真的会倾心于男人，更没想到，那样高傲的女人一旦动了情，竟会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低下，没有了自尊、没有了架子，连最基本的面子也不要了，每天偷偷摸摸溜进内院，为只为了看弘昱吹笛。

眼见她一天天沉迷，一日日深陷，看来已是情难自禁，不可自拔了。

可惜落花虽有意，流水偏无情，她付出的情愈深，只会招来愈沉重的痛苦，这正是她活该得到的惩罚。

目中无人的女人就该尝尝被目中无人的滋味。

只是辛苦了阿玛，又得先跟弘昱干上一架，才能让弘昱乖乖的留在王府里吹笛两个月，不然弘昱随时都有可能跑不见人影。

“那我更不知！”

“她们过得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不过接下来就不好了。

“那就好。”两条腿悬空晃呀晃的，翠袖满足的偎在他胸前吃枣子，愈啃愈香甜，因为心里头甜。“夫君，其实做福晋并不太难嘛！”

那是因为她的后台硬，没人敢惹她。

“本来就不难，是你想太多了。”

“夫君，”翠袖两眼溜溜地往上瞅住他。“你刚刚叫我娘子耶！”

“怎地，不喜欢？”随手往下扔枣核，再摘一颗，正要往嘴里塞，忽然不见，原来被翠袖抢去擦拭。，

“不是不喜欢啦，是有点不习惯，怪不好意思的。”翠袖赧然道。

金日莞尔。“有啥不好意思的？每回出京，阿玛叫额娘不也都是叫名字或是娘子，我觉得挺好，你最好早点习惯，我想到就会叫，你别每次都给我脸红。”

“好嘛！”枣子擦好了，递给他。“对了，夫君，额娘和弟妹们都好亲切，除了阿玛和四弟，不过我也习惯阿玛的冷漠了，但四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敢接近他呢！”

金日耸耸肩。“弘昱就那性子，又冷又酷，一点人味儿都没有，谁也拿他没辙。不过他终究是个人，是人就有脾气，只要你摸清楚他的脾气，自然会知道何时可以接近他，何时最好离他愈远愈好。而且别看他这么大的人了，有时候也倍儿幼稚，跟小孩子一样，只要找对时间、找对方法去挑衅他，他也会让你笑到肚子痛。”

“幼稚？”翠袖不相信的摇摇头。“不信！不信！”

“不信？”金日挑起眉峰，蓦而揽着她飞身下树。“好，咱们走，今儿上阿玛那儿用午膳！”

翠袖莫名其妙的被他拉着跑。

关午膳什么事？

他们在猜拳。

金日、弘曧、弘昶、弘明、双儿和满儿，他们围在一起叽哩咕噜半天，然后猜拳，片刻后，大家陆续在餐桌旁落坐，满儿和弘昶中间空了个位置，金日和翠袖坐在他们正对面。

再过一会儿，弘昱也来了，不吭不响，冷冷的就唯一的空位坐下。

然后，大家开动，翠袖刚夹起一片酱爆牛肉，金日便拿胳臂肘顶顶她，再用下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指指对面，她困惑的朝前方看过去，一眼便禁不住噗哧笑出来，旁边的人早就无声笑开了。

只见弘昱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红烧鸡肉，筷子才收回一半，鸡肉便不见了，一侧，弘昶憋着笑把鸡肉放进嘴里。

筷子在空中停了片歇，又往前夹起另一块红烧鸡肉，再收回，鸡肉又不见了，筷子又停下片刻，再一次往前，这回夹的是素拌菠菜，收回，菠菜不见，再往前夹菠菜，收回，菠菜又不见了。

除了允禄，桌旁的人全都笑翻了，这时，飘在半空中的筷子慢吞吞地放下，弘昶惊叫一声，慌忙丢碗扔筷，一溜烟逃掉……

不，他没逃掉，后衣领被某人揪住，他逃不掉。

弘昱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端起那盘红烧鸡肉，手一转，一整盘往手舞足蹈，拚命挣扎的弘昶头上倒下去，空盘子放回桌面，再端起另一盘素拌菠菜，继续往弘昶头上倒得一碟不剩、涓滴不留，松手，弘昶满头满脸满身菜叶鸡肉汤汁，又叫又笑又骂地冲出偏厅。

从夹起第一块鸡肉开始，弘昱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直至弘昶逃出厅外，他始终板着一张陈年棺材脸，连一丝肌肉也没挑动，然后，他落回原座，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吃饭。

没有人抢他夹的菜了。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弘明跌到餐桌底下去，周围伺候的婢女仆人们也笑得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下来。

“这还……还算客气，上……”金日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上回他硬……硬要把三……三盘菜一筷子一……一筷子塞进弘明嘴……嘴巴里，还不准弘……弘明吐出来……”

“不……不会吧？”翠袖也笑得眼泪直流。

“弘明差……差点噎死！”

“天哪！”

“信……信了吧？”

“信了！信了！”真没想到那样冷漠的人竞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也许，她并不需要那么怕他。

不过这还不算结束，还有另一场，否则满儿就不必特意坐在弘昱身边了。

一如以往，弘昱总是第一个餐毕起身离桌的，但这一回，他才转身便停住了，慢条斯理的回过头来，往下看，满儿的手揪住他的马褂。

“弘昱，你都二十了，就不能叫额娘一声让额娘安慰一下吗？”乞怜。

慢条斯理的，弘昱拉高眼，与满儿四目相对。

“一声就好？”央求。

冷漠的目光，哀怨的眼神，大眼对小眼，好半天后，弘昱慢条斯理的转正身子，抬手解扣子，片刻后，褂子滑落，好，他可以走了，提脚，又停住，再回眸，满儿的手改揪住他的长袍。

“你不叫，我就不放手！”威胁。

他无动于衷，再解扣子，褪下长袍，又要走，再停住，回眸，满儿的手又揪住他的衫子。

“我哭给你看喔！”恐吓。

他淡漠如故，即便是最贴身的内衫，照样解带子，于是，不一会儿，内衫溜溜的落下，瘦削有劲的体魄一丝不挂的呈现在观众面前，虽然只有上半身，也够养眼的了。

欢迎大家一起来批评指教。

众人笑到快挂点，金日与弘曧各自掩住老婆的视线，满儿啼笑皆非的捧着一堆衣物，见弘昱又要离开，下意识手再伸出去，见状，金日与弘曧一齐惊慌大叫。

“额娘，千万别揪他裤子啊！”要连裤子都脱了，那还得了！

不揪裤子要揪哪里？

一时无措，满儿只好顺势揪住弘昱的左肘臂，下一刻，满厅的大笑转为惊恐的尖叫。

“不要！”异口同声。

“老爷子！”满儿的叫声最凄厉。

千钧一发的瞬间，身影暴闪，允禄及时掠至，一把捉住弘昱的右手腕，仅差一线，弘昱那只手劈出的掌刀就会砍断他自己的胳臂了，然后，父子俩又轰轰烈烈的打了起来。

一群人骇得差点昏倒，三魂七魄没了两魂六魄，满厅魂魄乱飘，大家都只剩下半条命，各自猛拍胸口安抚自己。

“天爷，天爷，险些儿乐极生悲！”金日惊魂未定的喃喃道。

“我的手……”满儿怔愣地瞪着自己的手。“没有那么脏吧？”

“不敢相信，四哥到底在想什么？”双儿心跳漏了好几拍。

“一时昏头？”兰馨自己也不相信这种说法。

“大概嫌他自己的武功太好了，”弘曧嘲讽的咕哝。“想说砍掉自己一条胳臂，我们就可以跟他打平了！”

“那肯定是为了我！”弘明异想天开，自我陶醉。

“果然够狠！”弘昶赞叹。

唯有翠袖，惊惧地瞪着那个差点砍掉自己胳臂的小叔，不要说发表感想，她连一个字都吭不出来。

想想，她还是多怕他一点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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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七月起，乾隆便奉皇太后銮驾上木兰秋猎去了，金日不是军机大臣，乐得留在京里享受脑袋空空的生活，两个月过去，他都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条只会蠕动的懒虫了，唯一的收获是――

“真的不必再喝补药了？”声音在发抖，大眼儿汪汪的瞅定翠袖。

“你已回复我们刚认识时那样圆润可爱，所以，不必再喝了，除非……”翠袖爱不释手地在他粉嫩嫩的脸颊上摸呀摸的。“你自己想喝……”

“那就不必了！”金日惶恐的大叫。“这辈子我连药味都不想再闻到了！”

翠袖哈哈大笑。“夫君，你真的跟小孩子一样耶，那么怕喝药！”

金日不悦的噘起小嘴儿。“你管我！”

“好嘛，不管嘛！那……”翠袖斜眼瞅着他。“夫君，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琼玉格格和琼古格格？她们不是跟你一起玩大的吗？”

“谁跟她们一起玩大了？”金日没好气的嘀咕，顺势在炕上落坐。“我跟她们在一块儿玩过两年而已，可也够受的了，那两位小魔鬼简直天生糟蹋人的，着实可恨！”

“为什么？”翠袖也跟着坐下，两眼好奇的瞅定他。“她们很任性吗？”

“不，琼古可乖着呢，没见过比她更文静的小孩，可是……”金日苦着脸叹了好几口气。“她有个毛病，每回一见到我就揪住我的衣摆不肯放手，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连上个茅房她也要跟……”

翠袖失声爆笑。“不会吧？上茅房她也要跟？”

“当时她才四、五岁，我怎么说她都不懂，硬拉开她的手她就嚎啕大哭，”金日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比她更想哭好不好！”

翠袖笑歪了嘴。“真……真可怜！”

“至于琼玉……”金日更是一脸悲惨。“她是集精灵古怪之大成，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点子要我陪她一块儿玩，要闯了祸，挨骂、挨揍的肯定是我，这辈子我挨骂、挨揍最多就是那两年！”

“好……好惨！”翠袖同情的笑出眼泪来。“后来你没再见过她们吗？”

“有几回进宫时碰上，远远一见着她们我就溜，根本不敢同她们面对面。”金日很诚实的承认自己的窝囊。“再后来她们回到蒙古，只一回她们阿玛过世，我去吊丧时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碰面了。”

“那么……”翠袖小心意意的端详他。“你不觉得她们长大后更漂亮了吗？”

“漂亮又如何？汪映蓝我都看不入眼了，何况是她们。”

“至少，她们懂事多了吧？”

听她绕着琼玉、琼古问个不停，金日终于察觉到异样了，歪着脑袋，他怔愣地注视她片刻。

“咋儿你跟额娘一块儿进宫见皇贵妃，另外又去见谁了？”

翠袖不太自在的移开视线。“呃……太后。”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又叹气。“所以，是太后要你来问我这些的？”

翠袖尴尬的咧嘴傻笑。

“那额娘呢，她又说什么？”金日再问。

翠袖笑得更夸张，十分滑稽。

金日无奈的揉揉太阳穴。“额娘要你按照太后的意思来问我，一来可以完成太后的意旨，二来可以乘机试探一下我的心意，对不？”

翠袖垂眸，不敢吭声。

“就知道是额娘搞的鬼！”金日喃喃道，舒臂拥她入怀。“你啊，我就爱你这翠纯性子，千万别让额娘给教坏了啊！”

“额娘也是为我好嘛！”翠袖呢喃。

金日轻叹，“这点我倒是无法否认，额娘的确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为你着想。好吧，我再给你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他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琼古、琼玉确实懂事多了，但我不喜欢她们的个性，一个太闷、一个太鬼，我爱的是你这种性子单纯又快活的小女人。现在，满意了吧？”

双颊透出喜悦的嫣红，翠袖笑得阖不拢嘴。“满意！满意！”

“既然满意了……”他起身，赶她上床。“该睡午觉了吧？别累坏了孩子。”

“人家又不想睡！”翠袖不情愿的爬上床躺下。“好奇怪，上回我成天睡到晚，这回却反而精神得很呢！”说是这么说啦，躺上床不过一会儿，还不是照样很快就找周公嗑牙去了。

“呃，我也睡一下好了。”看她睡得那么香甜，金日忍不住也想上床去“陪陪”她，至于怎么陪，当然是随他的意思。、

可是……

喀喀喀，门上传来小心意意的敲门声，金日恨恨地收回欲待上床的身子，伯吵醒翠袖，只好亲自去开门问话。

“什么事？”

“二格格有急事找爷您。”香萍恭谨的回话。

“双儿？”金日略一思索，提脚踏出门坎，“福晋睡了，小心伺候着，别扰了她！”语毕，大步走向后堂。

最好真是急事，不然他一定要把双儿扔进沁水湖里头去！

“到底什么事？”

“嘘，不要出声，跟我来就对了！”

拉着金日，双儿一路埋头紧跑，从世子府到王府，从侧门到西路苑，从一进院到二进院，这才猛然煞住脚，回头对他此了一下噤声的手势，再蹑手蹑足溜向厢房外，自洞开的窗户偷窥进去……

厢房内是汪家四口子，他们在吵架。

“不要？为什么不要？简贝勒有什么不好？”汪夫人气势汹汹地质问。

“看上去比娘还要老，有什么好？”汪小弟在一旁多嘴。

汪夫人窒了一下。“好，那诚亲王才三十四岁，够年轻了吧？”

“姊姊是汉人，只能嫁过去做妾，上面还有一位福晋、两位侧福晋、两位庶福晋压在头上，姊姊不被欺负死才怪！”汪小妹在另一边多舌。

“只要王爷疼爱她不就行了。”

“就是因为王爷一定会疼姊姊，姊姊才更会被欺负呀！”

汪夫人咬咬牙。“愉贝勒就没问题了吧？他跟映蓝同年，够年轻，也只有一位嫡福晋……”

“太年轻了，在皇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汪小弟小声提醒。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对，这个不行，不行，”汪夫人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提名。“那……那……”

“无论是谁，我都不愿意！”汪映蓝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然，语气决然。

汪夫人呆了呆，旋即拉下脸来。“为什么？”

汪映蓝没吭声，汪小妹看看姊姊，再扯扯娘亲的袖子。

“娘，姊姊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有什么用，人家根本理也不理她呀！”汪小弟嗤之以鼻地说。

“可是姊姊好喜欢好喜欢他呢！”

“白搭！”

“等等，”汪夫人狐疑地来回看他们兄妹俩。“你们到底在说谁？”

“这府里的四阿哥嘛！”

汪夫人一愣，双眼愕然猛睁，“那个冰块似的哑巴？”她失声道，随即断然摇头。“不成，这府里的人都不成，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可是姊姊喜欢嘛！”

“不行就是不行！”汪夫人全然不予考虑。“好了，既然她自己挑不上，那我来帮她挑就是了，总之，只要能让你们的爹回来，让他官复原职，甚至再高升两级，不管是谁，她都得乖乖嫁过去！”

人，一但贪心起来，总是愈来愈贪，没有止尽。

“我绝不嫁！”汪映蓝十分坚决。“爹受贿舞弊是事实，本就该为他犯下的罪接受惩处，我不想为他做无意义的牺牲！”

汪夫人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那种目光好像是在说：你脑筋打结了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打一开始你就没持过反对的意见，为了救你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这会儿匆地正义凛然起来了？”

汪映蓝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汪夫人，眼底是令人心寒的无情。

“虽然是亲生我的父母，但我实在无法不轻视你们，身为你们的女儿，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说的话更是冷酷。“然而，如同玉公子所说，起码生我养我的是你们，为了偿还这项‘债务’，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任何事……”

话说得太难听，听得汪夫人一整个脸都黑了，不过重要的是最后那一句话，有那一句话，其它都可以忍耐。

“那你还……”

“那是之前的想法，与其懵懵懂懂的度过这一辈子，不如把这一生再还给你们，所以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毫无异议。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不那么想，那是怎么想？

汪夫人目中掠过一抹慌意。“你……”

“我一直以为来世间走这一遭是毫无意义的，天底下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为他珍惜我自己，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那种想法是错误的。因此……”汪映蓝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柔甜美，却没有半点温度。“我决定我为你们所做的已经够多了，往后，我不愿意再为你们出卖我自己了！”

汪夫人心中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不再听你的话了。”汪映蓝语气平板地说出她的最后决定。

不听她的了？

那她如何救回被充军到黑龙江的丈夫？

汪夫人慌了、乱了。“但你爹呢？你不管你爹了吗？”

“我说过，他是咎由自取。”

“你你你……你这没良心的畜生，什么叫咎由自取，也不想想你爹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才会那么做，”汪夫人气急败坏的怒叫。“他是为了你们被充军到黑龙江的，你竞……”

“不，爹是为了娘，因为娘想买珠宝首饰、想做华衣美服、想过奢侈豪华的生活，”汪映蓝冷冷的打断汪夫人的怪叫。“为了满足娘的愿望，爹才会收下贿赂，是为了娘，不是我们！”

句句话都是事实，汪夫人无法为自己辩驳，顿时老羞成怒的拉长脸。

“你喜欢四阿哥又如何？那个女人绝不会让你嫁进来的！”

“倘若他心里也有我，他不会理会这种世俗的阻碍。”

“若是他心里无你呢？”汪夫人冷笑。“如今你应该知道，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迷上你，譬如这府里的男人，谁多看你一眼了？”

汪映蓝沉默了会儿。

“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注意到我、喜欢上我，若真是不行，我只要能看着他就满足了。”

“这也行，就算你成了亲，照样可以看着他不是？”

“不，既然我心里有了他，我就要为他守着清清白白的自己。”

以往，她从不在乎自己的将来，是好是坏全都不重要；但如今，她终于能体会为何要珍惜自己的心情。

她，是为“他”而活的。

“讲得可真好听，不如说你不想死心，希望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你，到时候你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嫁给他。”汪夫人满眼嘲讪，句句讽刺。“告诉你，你是在作梦，现在他不喜欢你，将来也不可能喜欢你！”

“无论你如何讥嘲我，如何逼迫我，我绝不会再听你的，”汪映蓝平静的面对汪夫人的挑衅，不气也不怒。“你强不了我！”不管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她始终是这副云淡风轻，冰冷漠然的态度，别人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挑动她的情绪。

她不怒，汪夫人可怒了。“终身大事由父母决定，不容你下嫁！”

汪映蓝冷静的目注汪夫人。“届时我不拜堂行礼，你又能如何？”

“你你你……你这不肖女！”汪夫人当场气爆，火得飞天遁地。“竟敢忤逆亲娘，你……”

接下去她又拉扯嗓门狂骂了些什么杂七杂八，金日已经没兴趣继续聆听指教，于是向双儿使了个“走人”的眼色，兄妹俩悄悄离开客院来到后殿，再一齐幸灾乐祸的放声狂笑。

“瞧那个老婆娘急头掰脸的！”

“活该被气死！”

“真是不要脸皮，想要四哥喜欢她？我看四哥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有她那么一个人呢！”

“她一辈子都休想如愿！”

“这下子她们可有得吵了！”

“就让她们母女俩卯起来斗个你死我活吧！”

好半晌后，两人终于笑够了。

“大哥，接下来昵？”

“让她们继续吵。”

“咱们那些对汪映蓝有兴趣的叔叔、堂哥们呢？”

金日唇角勾起胸有成竹的笑。“额娘暗示过他们了，想要汪映蓝做小，行，可别替她父亲说项，不然别怪阿玛不开面儿掀他们的底儿！”

双儿禁不住又大笑起来。“那个老婆娘真是可悲，满怀希望都在女儿身上，没料到这条路早就被咱们给堵死了，还在那边没死活的跟她女儿吵，吵赢了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场空！”

“我就是要她没死活的忙，末了落一场空，恨死她！”

“还有汪映蓝，”双儿冷冷的笑。“也不知道她在傲的哪把劲儿，不但瞧不起任何人，也不将别人的死活好坏放在眼里，她真以为是仙子下凡不成！”

金日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地望着客院那方向。

“当初她实在应该听从算命先生的劝，跟了玉堂弟也就罢了，偏她摆儿摆儿的不肯嫁，又来害死我儿子，不能怪我对她使阴，这痛苦也是她自个儿兜来的！”

“大哥，”双儿一脸关怀的瞅眼打量他。“你还惦着那孩子？”

金日瞟她一眼，嘴角浅撩，苦笑。“怎能不惦着，是我亲儿子呀！”

“可是额娘说……”

“我知道、我知道，”金日安抚地按按她肩头。“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我才会惦起他，其它时候我都尽量不去想他，不会让你大嫂起疑的。不过这把火儿可得在那对母女俩得到惩罚之后才能平息下来，这点你就宽容大哥一点吧！”

“大哥，你说的什么话，不只你恼火，我也恼啊，就算大哥不想惩罚她们，我也放不过她们！”双儿娇嗔道。“人家只是关心你嘛！”

“我明白，”金日亲爱的搂搂她。“谢谢你。”

双儿俏皮的吐吐舌头。“不客气。”

金日笑着捏捏她的腮帮子。“好了，继续帮大哥盯住她们，由她们尽情吵，可别自相残杀起来了。”

“知道了。”

话谈到这里，匆地，一条人影飞闪而至，落地躬身，是铁保。

“爷，黄公子急事求见。”

又是急事？

“黄希尧？”

“是，爷。”

金日蹙眉，随即朝双儿挥挥手，而后启步行向侧门，心头暗暗嘀咕。

去年底他奉皇命随军征讨大金川，黄希尧不便跟随，于是向他告辞回河南，当时他还以为会有好一段时问见不着面了，没想到黄希尧又跑来找他，还说是急事。

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果然是麻烦！

“高恒？”金日不屑地冷哼。“那家伙我向来没好印象，仗着是国舅爷，可嚣张了。”

“那么，金公子，您愿意帮忙？”黄希尧满怀企盼地注定他。

“我们是朋友，你又帮过我，我怎能不回报你，只是……”金日迟疑着没敢立刻答应帮忙。“我得考虑一下……”要帮黄希尧，他就得出京，但他放心不下翠袖呀！

正犹豫间，才刚分开未久的双儿又慌慌张张跑来了。

“大哥、大哥，不好了，大妞儿和玉妞儿要来了！”

“什么？”金日失声惊叫。

“皇上行围子巴颜沟时，蒙古诸王恭进筵宴，大妞儿、玉妞儿也去了，然后就一直跟在太后身边，打算跟太后一起回京来。”

“他大爷的！”

这还不够，弘曧也呼地一下飞入厅内来，模样更是气急败坏。

“惨了、惨了，大哥，玉……”顿住，见有外人在，急忙把金日拖到一旁咬耳朵。“五堂哥进京来了！”

金日脸都绿了。“你你你……你别撒谎撂屁儿寻我开心！”

如果不是情况不对，弘曧准会笑出来。“没啊，大哥，是真的啦！”

“天爷，我跟你又不熟，干嘛老找我碴？”金日抚额呻吟。“他来干什么？”

“找汪映蓝。”

“又是那个女人！”金日咬牙低骂，一脸厌恶。“真是该死！”

“他正在外城找人，一旦找不着，多半会硬闯入内城里来，到时候……”

“够了！”金日脸黑了一半，乌云密布。“阿玛怎么说？”

“阿玛说交给我们。”弘曧说的快哭了。“皇上秋猎行围，阿玛负责总理在京事务，他没空！”

“真他大爷的！”金日怒咒。“随便两句话儿就丢给我们，也不想想除了他，谁制得住弘昱！”

“大哥，怎么办？”弘曧哭丧着表情，又无助又无措。“我们……”

“闭嘴！”金日喝叱，“我想想，让我想想！”然后，他背着两手开始在厅内焦躁的来回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定住脚步，神情毅然，显然已做出某种决定。

“黄公子，给我三天时间，我再跟你走。”先给黄希尧一个回答，再转对何伦泰吩咐。“何伦泰，领黄公子到客院休息！”

待黄希尧离去后，他再问双儿，“弘昶呢？”

“还没回来。”

“该死，又溜去哪儿玩了！”金日恨得想咬人。“双儿，去通知香萍、香月准备出京，小心先别嚷嚷给汪家的人知道。”

“明白！”双儿应喏一声，即刻转身跑走。

“额娘呢？”金日又问弘曧。

“同十三伯母和十七婶儿烧香去了。”

“阿玛？”

“在武英殿轮值。”

金日又沉吟一下，“你回去等候额娘，让她回来后千万别再乱跑，我先去找阿玛！”话落，提气纵身，人不见了。

余下弘曧与铁保面面相觑。

“我呢？”铁保喃喃道。

“去睡觉吧！”弘曧也走了。

没人要的孤儿沮丧的想了一下，匆又振作起来，他也有事可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以做呀，而且是主子会高兴的事。

于是，他也离开了，赶去做那件会让主子拍拍他的脑袋，说他好乖的事。

两个时辰后，金日回到府邸，正打算推门进寝室，门却先自动打开来，里面的人乍见门外也有人，吓得抽了口气，旋又捉住他问话。

“夫君，我们要出远门？”翠袖满是困惑。“上哪儿？”

金日泰然自若地俯唇亲她一下，再推她进去。

“听说你妹妹生了个儿子，你不想去看看么？”

“咦？她生了？儿子？”翠袖又惊又喜的瞠圆了眼。“天哪、天哪，这不是太好了吗？”

“是啊，我就知道你会开心，”他在床沿坐下，顺手把她放在大腿上，轻轻抚挲她的肚子。“所以才想说带你去瞧瞧她，瞧瞧孩子，也探望岳父、岳母，你不想去么？”

“当然想！”翠袖重重道。

“那就甭再多问了，准备着就是。”

“那咏佩呢，一块儿去吗？”

“不，额娘说路途太远，让她跟去太辛苦。”金日哼了哼。“说穿了，是她想自个儿霸占咏佩！”

翠袖偷笑了一下。“额娘说得是，到四川的路程确实远。”

“不对，是广东。”

“耶？”

“你不知道么？金川之战结束后不久，岳父大人就调到广东去了！”

翠袖顿时傻眼。她怎会知道，又没人告诉她。

三天后，两辆马车自阜成门离开内城，直至上了南行官道，两条人影才先后追上来，并骑在金日两旁。

“小七叔那边？”、

“没问题，他说会盯住那人，在那人打算闯进内城的前一刻再告诉那人说汪姑娘离京回乡了。”铁保悄声报告。

金日点点头，再转向何伦泰。“你呢？”

“福晋说王爷那边她会负责，保证皇上暂时不会找您。”

“还有？”

“皇上一回京，福晋会即刻催促王爷进行您交代的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金日吁了口气，心想应该没问题了，除了……他忐忑地往后瞄了一下，心下仍在怀疑让那家伙跟来的决定究竟妥不妥？

算了，既然已经出发了，就这么走下去吧，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时，他全然没料到，这样匆匆忙忙的决定暂时出京避难，竟会在将近一年后才得以再回到京城里来。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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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徐州离京城并不算太远，但由于翠袖怀有身孕，行进速度拖得很慢，走了好几天才到顺德府，进住城内最大一家客栈里。

“翠袖，记住，千万不要让汪家任何人接近你。”

甫进房，金日就忙着警告老婆小心一点，翠袖也很严肃的猛点头。

“我记住了！”

事实证明金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才离开没有多久，汪夫人就找上门来了，但铁保和何伦泰阻在门外，香月和香萍挡在门内，就是不给她接近主子。

“可恶，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想跟世侄女聊聊，为何不可？”

至于翠袖，她躲在内室门后，连根头发也不敢给汪夫人瞥见。

“对不起，汪伯母，我累了，想睡一下，改天再聊吧！”

翠袖不肯现金身给她瞧，汪夫人只好跟她隔空喊话。

“聊一会儿也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呀！”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见翠袖坚拒不肯与她面对面，汪夫人不禁火上心头，嗓门开始尖锐趄来了。

“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还是怎样？真是忘恩负义的畜生，忘了汪家当初收留你的恩惠了吗？”

“……汪伯母，我没忘，所以才会违背夫君的意思，硬是收留你们那么久。或许你不知道，夫君原是要送你们回河南的，是我说你们回河南也是无依无靠，夫君才勉强让你们继续留在世子府的呀！”

汪夫人窒了一下。“那也是你该报答我们的！”

“所以，汪伯母，汪家收留我的恩惠，我报答过了。”

“那怎够！”汪夫人脱口道。“你汪伯父还没回来，我不认为够！”

“够了，汪伯母，汪家收留我两个月，袁家与世子府也陆续收留你们近两年，更何况……”为了他们自己，他们还不惜伤害她，差点使她失去孩子，她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呀！“呃，总之，夫君认为够了，嫁夫从夫，夫君的意思我不能违背，所以……”

汪夫人僵了片刻，匆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我们一家子又该怎么办？”硬的不成，她只好来软的。“可怜我们连个家都没有啊……”

“……”内室门后，没声音。

香月、香萍相对一眼，回头，轻轻呼唤，“福晋？”可以关门了吗？

“……我睡着了。”门后，轻轻回答。

香月、香萍不约而同噗哧失笑。她睡着了，那是谁在说话？

而汪夫人光顾着拿出全身功夫，用尽全力大哭大吼，表示她有多么悲惨说不定老天很快就会被她哭垮了，以至于没听到那门后的回答，于是，当她还忙着抹眼泪擤鼻涕，门扇便砰一声阖上，恰恰好夹住她的鼻毛，她一时愣住，忘了哭，只听得里头传来香月的窃笑声。

“对不起，我们福晋……呃，睡了，夫人改天再来拜访吧！”

汪夫人顿时傻眼，万万没想到以前那个超好拐、特好骗的翠袖竟然软硬都不吃她的，接下来该怎么办？

死给她看？

同一时刻，对面另一间厢房内，金日与黄希尧相对而坐，酌酒浅谈，倒是闲逸得很。

“真是不死心的女人！”眼角瞄着窗外对面，金日喃喃嘀咕，仰首一饮而尽。

门都关上了，汪夫人却还不死心的站在门外，多半是打算赖着脸皮等在那里，直到翠袖肯见她为止。

“既然不死心，她又为何肯乖乖回乡？”黄希尧好奇的问。

金日冷笑。“只要说是皇上的旨意，她敢不听！”

“她信？”

“我告诉她，我那几位叔叔和堂表兄弟们都争着要娶她女儿做妾，吵得皇上都知道了这件事儿，大骂不象话，一句话要他们滚回乡去。你说，她信不信？”

“皇上真的知道了？”黄希尧有点惊讶。

金日咧嘴一笑。“还不知道，不过皇上一回京，阿玛就会告诉他这件事儿，免得将来有人告我假传圣意。”

黄希尧失笑。“你倒聪明。”、

圆溜溜的大眼睛都笑眯了。“那当然！”

“但他们一家四口也没个大男人，回乡活得下去吗？”

“汪士镗有个哥哥，是个殷实的布商，虽然跟汪夫人不对盘，但只要汪夫人收敛一点，不要太嚣张，他也不会不管他们的死活，总会让他们安稳的过下去，只是他们甭想再过好日子罢了。”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让四阿哥跟来？”

没错，弘昱也来了，尾随在马车后面，总是落后远远的，不经意看，还以为他是在跟踪马车呢！

“你以为我喜欢么！”金日没好气的又自行斟了一杯酒，砰一声放下酒壶，一提起这就令人哭笑不得。“为了要他跟来，阿玛不得不跟他卯起劲儿来大干一场，王府后花园毁了一大半，西偏殿也垮了，我还真担心阿玛会一时‘不小心’错手把他给干掉……”

黄希尧抽气。“不会吧？”

金日叹息。“除了到西山吹笛，弘昱不爱出门，要逼他出门，尤其是远门儿，就得靠阿玛打得他心服口服的认输，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命令他，不然他是不听任何人的话的。”

“踩住他的胸口？”黄希尧以为他在开玩笑。

“对，一定要踩，非踩不可！”金日一本正经地猛点头。“其它事儿只要普普通通打一场，阿玛一掐到他的脖子就可以命令他了；但出远门儿这种大事，非得把他打倒在地，再踩住他胸口不可，而且还要重重的踩，踩得他吐血，不然他死都不认输，别想让他听半个字！”

“吐……吐血？”黄希尧吃惊的喘气。

“没办法，弘昱真的顶不爱出远门儿。”

所以就要踩得他吐血？

黄希尧不可思议地望住金日好一会儿，实在无法理解他们这一家人的行事作风，真是一个比一个夸张。

“呃，为何一定要他跟来？”说了半天，金日还是没说到重点。

金日淡淡瞟他一眼，端起酒杯来缓缓转动。“这几日来，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汪映蓝动情了，对弘昱。如果弘昱不来，为了留在京里，天知道她会使出什么手段，为免再生事端，弘昱不能不来，好让汪映蓝乖乖跟着我们走……”

他徐徐啜了口酒。“先去解决你的问题之后，我们会直接到广州府，汪士钟的老家在那，我也可以顺便探望岳父、岳母大人……”

“咦？”黄希尧微微一愣。“他们……”

金日轻哂。“金川之战结束后，岳父大人就调到广东去了，真巧，那儿也是岳父大人的老家呢！”

哪里巧，那肯定是某人有意安排，比起四川来，广东可算是天堂了。

“又是特权。”黄希尧咕哝。

金日莞尔一笑。“这你就错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岳父大人在金川之战颇有功绩，是傅恒大人的建议，皇上直接采纳罢了。”

“对不起。”黄希尧低头道歉。

“甭提，你会如此想也是自然。”金日提壶为他斟满空杯，再为自己倒满。“但事实是，额娘曾嘱咐再三，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够使用特权。”

“不得已？”

“譬如那回，纪山与庆复，他们凭恃身分强要娶翠袖，”金日淡淡道。“这时候我才能够拿出身分来压制他们，这叫以牙还牙，他们仗恃特权使坏，我也拿出特权来阻止他们使坏！”

黄希尧赞同地颔首。“有道理，有些时候真的只能这么做。”

揶揄的目光斜睨着他，“就如同你这件事，对不？”金日轻轻道。

黄希尧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呃，是。”

金日耸耸肩，又说：“其实额娘原是想说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拿特权压人的，但有一年她到开封，发现那儿的百姓还得卖孩子才活得下去，于是额娘便跑去质问河东总督田文镜。当时她是隐瞒身分跪在田文镜的大堂上说话的，期待田文镜能从善如流，知所反省，可是……”

他摇摇头，仰首喝下整杯酒，轻轻落下酒盅。

“那位田文镜大人不但不知反省，更老羞成怒的要对额娘用刑，额娘这才恍悟，特权就得拿特权来压制，否则如何阻止田文镜继续苛待百姓？让老百姓自己去喊冤么？那百姓八成会先被当成刁民拿办……”

嘲讽的哼了哼，他又持起酒壶倾满盅子。

“虽然事后额娘也无能为百姓做什么，只能说服阿玛拿出一百万两去赈济河南百姓，衷心希望田文镜能经此事而知所收敛，毕竟她不是皇上，没权惩官辞宫，而皇上又格外宠信田文镜，想必舍不得太苛责田文镜。但起码这件事传到皇上那里去了，皇上因此特意遣官赈恤，也算帮上河南百姓一点忙了。后来田文镜会被解任，那确是出乎额娘意料之外……”

“幸好皇上终究还是让田文镜解任回京；少了一个酷吏，百姓的生活自然能够好转。”黄希尧喃喃道。“这事我听爹提起过，当时河南老百姓可真是恨死田文镜了。”

“但高斌就不同了，虽是皇上的老丈人，但他在治河方面可是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是个辛勤实干的好官儿，只是……”说到这里，金日不觉叹了口气。

“他儿子高恒偏偏是个大混蛋！”黄希尧咕哝，狠狠地一口喝干酒。

金日又笑了。“放心吧，去找一趟高斌就没事了！”

听他这么说，黄希尧若有所思地注视他片刻。

“金公子，你可知道去年我为何又回四川去找你？”

“你无聊？”

黄希尧失笑，旋又正起脸色。“是算命先生要我回去找你，说对我有好处。”

金日怔了怔，“是么？”也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不会就是为了今儿吧？”

“毫无疑问是！”黄希尧断然道。“倘若不是当时帮了你，今天我也不好意思来找你帮忙。”

金日不由蹙起眉头来。“那家伙，真是怪可怕的！”

“确实。”黄希尧大声赞同。

“那么……”金日又钻眉思索起来。“当时他所说：上船，那又是何意？”

黄希尧两手一摊。“这可问倒我了！”

金日又想了一下，然后甩甩头，“算了，既然想不透，那就甭想了。”匆又凝目盯住黄希尧。“对了，徐州事了之后，你就回开封去，别再跟着我们了。”

“为什么？”

“某人会追上来惹事，你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某人？谁？”

“……我堂弟。”

对孕妇而言，搭马车走远路真是不好玩，但翠袖却没说过半句抱怨的字眼，甚至精神也好得很，没见她疲惫，也没听她喊过累，金日在颇觉神奇之余，不得不承认翠袖比他更能吃苦。

但这日，在到达徐州的前一宿，她终于开始“埋怨”了。

“夫君，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次出远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避开玉格格姊妹？”

刚上床，金日正想亲她，却被她一句话问得一愣，旋即扫兴的躺回去。

“我有没有告诉你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

“为什么？因为我没告诉你实话？”

“不是！”翠袖断然否绝。“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要你们不用顾虑我，让马车快快跑！”

金日又怔了一下，蓦而失笑。

一般女人只会埋怨丈夫对她不老实，不跟她说实话，光会用甜言蜜语哄她，然后“请求”丈夫以后都不可以瞒着她任何事。

偏翠袖想的就是跟别的女人不同。

“翠袖，你真是可爱！”他就是爱她这种特别的地方。

“夫君！”翠袖娇嗔抗议。

“好好好……”他还是忍不住先亲她一口，再回答她。“你不需要担心，一旦我们出了京就安全了，毋需特别赶路。”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

翠袖吐出一口气，然后贴在他身上，阖眼打算睡了。

“翠袖。”

“嗯？”

“你不问我为何不同你说实话么？”

打开眼，举起眸子，翠袖困惑地瞅着他。“干嘛一定要问？夫君一定是有你的考虑，你说了我不一定了解，干脆不问不是省事多了吗？”

金日再度怔了怔，继而朗声大笑，笑得翠袖满头雾水，不懂他在发什么神经？

“翠袖，你真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人！”

或者许多人都认为她配不上他，而她也的确没有足以与他匹配的身分背景，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倾城大美人，更没有天纵才华或聪颖的脑子，但她自有她特别的地方。

他并不认为男人与女人一定要有某方面相匹配才能够结合，而是双方是否拥有足以吸引对方的特质。

成亲至今已两年多，他仍不时自她身上发掘出令人惊奇的特点，这些，比身分、比容貌、比才华更吸引他，在他眼里，她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人，这就够匹配他而足足有余了。

想来，额娘在阿玛眼里也是如此吧！

徐州，南河总督府里，黄希尧头一回见到乾隆的老丈人，高斌，一位沉稳内敛的老人家，双眼有神，下颚一缯须，看上去挺威严，跟他那个好色贪婪的儿子高恒全然不同。

“世子爷到此不知有何指教？”双方一番客套的寒唁一后，高斌便直问来意，心里有数亲王世子不会闲着无聊跑来找他喝茶，必定是有事，只不知是好事或坏事。

“指教不敢，只是有点事儿想请教高大人。”金日笑咪咪的拱拱手。

“世子爷请问。”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令郎高恒大人应是现任长芦盐政？”

“世子爷确没记错。”

“既是如此，高恒大人为何不在长芦勤办公务，却跑到开封去找乐子呢？”

高斌心头一凛，当即明白是儿子给他找的麻烦。

“请问这位是？”他转注黄希尧。

“河南按察使黄大人的儿子。”金日轻描淡写的介绍。

够了，不必再多说，按察使主刑法监察，肯定是高恒仗着国舅的身分在开封府为所欲为，随时都有可能闯出大祸来，届时黄大人既不好办人，也不好不办人，只好找人帮忙说话，希望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在儿子闯出祸之前加以阻止。

“卑职明白了。”二话不说，高斌立刻暂退。

半响后，他再出来，将一封厚厚的书信交给黄希尧。

“有劳黄公子将这封信交给高恒，改日老夫定会亲自登门向黄大人致谢。”

于是，问题解决了，直至离开总督府回到客栈，黄希尧还不太敢相信天大的麻烦竟是这样轻而易举，三言两语就处理掉了。

“我就说吧，高斌大人倍儿上道，几句话他就明白了。”金日笑嘻嘻的说。

“那我担心那么久是为什么？”黄希尧嘟囔。

“白搭！”金日轻快的走向客栈后面的厢房。“至于高恒已惹出的那些麻烦，令尊大人应该处理得来吧？”

“那些是还应付得过去，就怕他闯出大祸呀！”

“那就好。你该明白，在高斌大人面前，我故意不提高恒已捅下多少楼子，但高斌大人心中自是有数，他会记住这份情，往后黄大人再有麻烦去请他帮忙，他定然义不容辞，说不定还有利于令尊大人的前程呢！”

“谢谢金公子。”黄希尧诚心诚意道谢？

“不必谢，”金日爽朗大笑。“你到现在还叫我金公子，而非叫我世子爷，表示你当我是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谁谁谁，这就够我高兴的了！”

“啊，真是糟糕，我又忘了该改口叫你世子爷了！”黄希尧故意哀声叹气。“真是，叫习惯了就不容易改口，不过你放心，往后我一定会记住，得叫你世子爷，不能再叫金公子了！”

金日更是哈哈大笑，猛拍身边人的肩头，“你这家伙……”正想调侃他几句，笑声猝然腰斩，没音了，笑容却还僵在脸上，眼底已浮现一层浓浓的厌恶。“他大爷的，那对母女究竟是怎样啊！”

但见左右厢房前，汪家母女各据一隅，一个在等翠袖，妄想说服翠袖设法让他们回京里．，一个在等弘昱，只想多见他一面。

一个耐心、一个痴心，不知情的人定会觉得她们母女俩好可怜。

不过金日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送给她们，冷冷一哼便径自向黄希尧颔首暂别，而后回房里去找亲亲老婆了。

汪夫人连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门扇便在她眼前阖上，气得差点一口把那门咬下来，只恨两旁各一个门神守着，害她连出口怨气的胆子都没有，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回里房去咬指甲扯头发。

黄希尧摇头，叹息，悄悄走到汪映蓝身后。

“汪姑娘，咱们刚下榻没多久，四阿哥就出去了。”

汪映蓝没有任何反应，冷漠得好像表情已经僵化而无法政变了似的，黄希尧以为她没听见，正想提高嗓门再说一次，她蓦然转身，挺着高傲的背脊回到她自己的客房里去了。

同情的目光跟随着她，直至她消失于门后，黄希尧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当初能及早摆脱那份毫无希望的感情。

汪映蓝，终究不是属于他的。

翌日启程，黄希尧径行回开封，两辆分别由铁保、何伦泰驾驶的马车继续朝广州前进，金日骑马在前方领路，然后是翠袖和香月、香萍乘坐的马车，接下来是汪家四口子的马车。

至于弘昱，他一直都在遥遥远远的后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黑点。

即使如此，汪映蓝也宁愿掀开车后的布帘吃风啃沙，非得盯着那一个小黑点看不可。、

“你真是蠢！”汪夫人愈看愈是有气。“连瞄你一眼都不愿意的男人，你看他做什么？也不想想，一旦我们到了广州府，他们早晚要回京，到时候别说多看他一下，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了！”

汪映蓝娇靥上仍是一片冷漠，只嘴角若有似无的抽了一下，始终小心观察着她的汪夫人立刻注意到了，心头不由一阵喜。

“所以说，你得赶紧想个办法呀！”

汪映蓝依然不言不语，但眼皮子垂落了，汪夫人心头狂跳，女儿终于听进她的话了，如此一来，九成九有希望了，无论如何，女儿的心思可比她灵活多了。

想吧、想吧，用力想吧，无论多么阴险狡诈、多么卑鄙龌龊都行，只要能让她们再回京城里去，什么手段她都敢使。

想吧，用力想吧！

而在前方的马车上，金日仰眸看看天色，再回头对铁保使一下眼，铁保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而后，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飞身对调位置，眨眼间，他已坐在马车前驾驶座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回过头去掀开布帘。

“累吗？”

“不累、不累，我从来没坐过这么舒适的马车呢！”翠袖笑咪咪的连连摇头，手里还抓着一副骨牌。．

再看看马车内，比一般马车宽敞不说，更舒适得不像马车，除了桌子和暗柜之外，其它一切都是软绵绵的，翠袖便倚在睡誧上和香月、香萍一起玩牌，最特别的是，即使马车晃动得再厉害，马车内也不会太受影响。

难怪坐这么久的马车，她半声都没吭过。

“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延平府了。”

“好好好！”随便应两声，她又回去专心玩牌了。

金日失笑，放下布帘回身坐好，铁保正好回头看他，他大拇指往后一比。

“里头是你整置的？”

“是，爷，可花了奴才好一番心思呢！”

“果然有一套！”

原是该坐船较便利舒适，但为了避开玉弘明，他不得不决定让翠袖搭马车，幸好铁保够机灵，不声不响花了三天功夫去改造这辆马车，起初他倒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就是没听见翠袖抱怨感到很纳闷，搞了半天，原来马车里舒适得跟睡在摇篮里一样，嗯，找个机会他也要进去睡睡看。

铁保笑开了。“谢爷夸奖。”就知道这么做会讨到主子的欢心。

金日再指指另一辆马车。“那一辆也是？”

“很抱歉，爷，奴才只整置了夫人这一辆，另一辆……”铁保猛眨眼，一脸无辜。“不够时间，而且那辆马车有点旧了，恐怕颠得很！”

金日哈哈大笑。“干得好！”

铁保用汗巾拭了一下脸。“爷，咱们到广东后，是要先到袁大人那儿，还是先到别苑去？”

“都不，”金日顽皮的眨一下眼。“咱们先上汪海布庄。”

铁保立即明白了。“先把‘累赘’丢开？”

“没错。所以……”表情悄然降温，徐徐覆上一层冷森森的阴色。“要倍儿小心，那两个女人也猜得出我们会这么做，在到达广州之前，她们必然会想尽法子来挽回被扔在广州的命运，因此……”话到这里，猝然中断。

两人四只眼动作一致的朝后转，警戒的目光射向道路尽头。

马蹄声，迅速由远而近，快得像在飞，才刚看见那单人单骑，眨眼间已来在近前。金日两眼瞪圆了，怔愣地看着那骑奔驰至马车旁才缓速下来。

“终于找到你们了！”马上骑士轻喊。

金日又呆了片刻，方才咧出无奈的苦笑，真是该死，他已经忘了有人会追上来――

玉弘明，他的堂弟，果然追来了，这下子可又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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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玉弘明有点变了。

他依旧俊美非凡，依旧沉稳冷静，但偶尔会流露出焦躁不安的神色，甚至大发雷霆，好像有什么烦恼纠缠着他，使他定不下心来。

“你……知道了么？”

“……不知道。”

难怪他会焦躁不安，难怪他会定不下心来。

金日悄悄吁出一口气，放心了。“其实对你而言，不知道更好，当时若非我挫火儿挫过了头，我也不会说出那些事儿。不过我不会向你道歉，你不该动脑筋动到翠袖身上，不对的是你。”

玉弘明下颚绷紧了。“但他们愈是不肯告诉我，我愈想知道！”

“我了解，所以你希望我能告诉你答案，对不？”金日轻轻叹息。“很抱歉，我不能说，这个秘密绝不能自我口中说出去，不然我阿玛一定饶不了我！”

玉弘明眯一下眼，眸中陡然透出犀利的光芒。“难道是你阿玛……”

金日怔了一下，霍然狂笑。“别乱扯白，你既不像我阿玛，跟我们几兄弟也不像呀！”

“我像我娘。”玉弘明冷冷道。

金日呆了呆，还是笑。“若是真，阿玛索性把你娘收做侧室不就得了！”

“我娘是天地会的龙头之一，”玉弘明的声音更冷。“彼此立场不同。”

“即便如此，也该把你带在他身边吧？”

“或许是你娘不肯，否则你有个弟弟也叫弘明，为何？”

早猜到他会问到这，额娘啊，您可真会替人找麻烦！

金日暗暗叹了口气。“那又如何？我十四叔也有个儿子叫弘明呀！”

“既是如此，你弟弟为何又要取名弘明？”玉弘明更是步步紧迫，咄咄逼人。

真是，愈扯愈胡了！

金日摇摇头。“我阿玛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就是我额娘，他绝不是你爹！”

玉弘明还是不相信。“那你为何不能告诉我？”

因为牵扯起来是一团剪不断，理更乱的乱线啊！

金日苦笑。“一旦我说出口，定然会牵扯出一连串问题，可怕啊！”

玉弘明的眼又眯了。“因为我爹是个满清王爷？”

这话倒没说错，他爹的确曾经是个王爷—和硕廉亲王，后来却变成“猪”。

“你就别再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玉弘明盯住他许久，忽又问：“你为何不捉我？你是堂堂满清宗室，我是天地会叛逆，你为何不捉我？”

天，问到重点，戮到要害了！

金日呻吟著抚住额鬓，头真是痛痛痛啊！“我不能告诉你，去问你娘吧！”好吧，应付不了就推！

“你又为何能够得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去问你娘！”再推！

“我娘也一再警告我，无论如何不能动庄亲王府里任何一人，为何？”

“去问你娘！”继续推！

“你和我爹究竟有什么关系？”

“去问你娘！”努力推！

“我爹到底是谁？”

“去问你娘！”推推推，狂推！

砰一声，玉弘明的拳头猛擂一下桌子霍然起立，脸黑半边，架式都摆出来了，

一副打算跟他拚个你死我活，强用武力逼他吐实的姿态，但，考虑到自己根本打不赢人家……

目注他狂怒的暴旋而出，金日刚吐出一口气，身后，内室门悄悄打开，一颗小脑袋探出来。

“夫君，你们在吵架吗？”

闻声，金日起身过去扶她出来坐下，门外，铁保对香月、香萍摇头暗示暂时不要进去，然后静静的将门关上。

“我们没有吵，但他在生气。”先倒一杯温茶给她，再偷摸她凸起的小腹。

“他在气什么？”她好奇地问。

“你不需要知道。”圆圆的，摸起来真好玩。

“那……”瞄一下窗外，她又问：“玉公子是来追蓝姊姊的吗？”

“应该是。”这回里面不知道住了多少人？

“但香萍说蓝姊姊喜欢四弟……”

“你看弘昱喜欢她吗？”

“……不喜欢。”

“这不结了。”

“可是，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当然不会。”

言犹在耳，第二天，他们马上打给他看。

次日，马车刚离开延平府不久就停下来了，金日气急败坏的离鞍飞身暴起，一个起落翩然落地，硬生生插入两个激战的疯子中间，一手急晃连挥二十七掌扫开不肖弟弟对亲大哥的攻击，另一手扯住玉弘明的衣袖转身就逃，一路逃到马车旁才敢止住脚步破口狂骂。

“他大爷的，连我都打不过他，你竟敢跟他打，活腻味了是不？”

玉弘明抿唇不语，但眼底流露著一股吃惊的神色。

“没错，他的武功比我更高，甭去惹他，不然我可不负责替你收尸！”金日没好气地说，回眸瞄一下，“铁保，去帮玉公子把马牵过来！”话落，迳自坐回马车驾驶座。

片刻后，马车继续前进，布帘掀开，翠袖探头出来。

“夫君，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打起来吗？”

“……我说错了。”

见他嘟起小嘴儿承认自己错了，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实在非常可爱，翠袖忍不住偷笑了好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呢？”

“谁知道，也许是因为玉公子喜欢汪映蓝，汪映蓝却喜欢弘昱，而弘昱呢，他谁也不喜欢，又是那种没有人受得了的性子，于是两人便一言不合，不对，是一眼不合打起来了。”

“这样啊！”翠袖双眉轻蹙，沉默了，歪著脑袋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事。

金日瞥她一下。“怎地不吱声了？”

垂眸，水汪汪的眸子自睫毛下瞅视他。“香萍对我说了，蓝姊姊对四弟好痴呢，还有玉公子，到现在还舍不下蓝姊姊，他们，真的好辛苦！”

“所以？”

“你不能帮帮他们吗？”

金日猛翻白眼。“如何帮？是帮汪映蓝和弘昱？还是帮玉公子和汪映蓝？不然干脆撮合弘昱和玉公子吧！”

翠袖噗哧失笑。“你在乱扯什么呀？”

金日叹气。“我说啊，感情的事儿别人帮不上半点忙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硬要撮合他们，总会有一个人蒙起被子来偷哭，请问你要让谁哭、让谁笑？”

翠袖又缄默了，好半响后才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知道不能硬撮合这种事，但不知怎地，看到他们这么辛苦的互相追逐，我就会想到刚认识那年的你和我，你也跟得我好辛苦，我却一直懵懵懂懂的不能体会你的心意，倘若当时我就那样傻傻的错失了你……”

说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天哪，好可怕！”

“请等一下！”金日喟叹，回眸。“麻烦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不是汪映蓝，我也不是弘昱或玉公子，即便是在一模一样的情况下，不同的人必然会演变出不同的结果。话再说回来……”

他温柔地抚挲她的粉颊。“你并不是对我无情，只是迟钝一点，我总会追著你，直至你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汪映蓝对玉公子无意，弘昱对汪映蓝更是无情，这是倍儿明显的事实！每个人都瞅得出来，就算拖拉上一辈子，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这点请你分清楚好么？”

也许是他解释得太丰富，话说太多，听得翠袖的小脑袋又歪了，单纯的眸子怔愣的盯住他良久、艮久……

终于，她若有所悟的对自己点点头。

“对呀，我只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迟早总会明白，跟蓝姊姊他们是不一样的嘛！”说著，她展颜笑开来，一副“安心了”的样子。“尤其他们又是那种个性，日子拖再久也不可能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一点想开比较好……”

顿一下，她很认真的问他，“蓝姊姊来找过我好几次，我都没见她，你说下回我要不要见见她，顺便开导她一下呢？”

开导汪映蓝？

爱说笑，要开导汪映蓝，不如去开导茅坑里的石头！

“不许！”金日斩钉截铁的否决她的异想天开。“无论如何你不许见汪映蓝，不，是不许见汪家任何一人，包括那两个小鬼，记住了？”

“好嘛、好嘛，不见就不见嘛！”不知为何，见他生气，她反而笑得很开心，“其实人家只不过是想试试额娘说的话，才不是真的想见蓝姊姊。”她拍拍自己的肚子。“瞧，现在我又有了孩子，我才不敢拿他冒险呢！”

简直不敢相信，离京城都这么大老远了，某个女人的话竟还会影响到他们！

“额娘？”金日啼笑皆非。“她又教你些什么了？难不成……算了，不必告诉我！”

可恶啊，那个女人真的想把他的老婆“教导”成跟她同一个等级的不成？

只不过多了一个人，单调无聊旅程突然变得热闹有趣起来了。

时不时可见汪映蓝掀车帘遥望弘昱，不到两眼，玉弘明就会有意无意的策马挡在两人之间，跟著，车帘就落下来了。

谁也别想见著谁。

而汪夫人则忙著跟玉弘明谈判，说可以先让他和汪映蓝定亲，条件是他要带她们一家人回京城，等汪士镗从黑龙江回来后再成亲。

这种连哄带骗的谎言，玉弘明听都没听完就走人了。

接下来，汪映蓝竟想利用玉弘明，请他替她找翠袖出来谈话，很可惜，在翠袖的禁见名单上，玉弘明也是其中之一。

金日防范得比他们想像中更严密。

最后，在他们到达广州府前一天，也许是时间太紧迫，再混下去就没有机会了，汪映蓝居然直接找上金日。

“金公子，我可否跟你谈谈。”

“抱歉，不可！”

汪映蓝没有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金日就不见了，他没兴趣和汪映蓝谈谈，倒想和玉弘明聊聊。

“走，喝杯酒去吧！”

不管玉弘明同不同意，他硬揪著人往客栈前的饭馆子去。

这座小镇虽不大，但由于是到广州府必经之路，过路客相当频繁，晚膳时间饭馆子里几乎满座，而且九成都是过客，狼吞虎咽吃饱就走人，少有人像他们那样慢吞吞的喝酒吃菜，细嚼慢咽，菜都凉透了，他们还在那里半口半口的喝。

没办法，他得等待说话的最佳时机呀！

“玉公子，能否告诉我……”自杯沿上，金日静静地注视方桌对面的人。“你之所以不愿死心，是因为得不到汪映蓝不甘心，还是真有那么爱她？”

玉弘明喝了不少，脸都红了，应该会回答他了吧？

“……我不知道。”

果然，他回答了，但为什么是这种见鬼的回答？

“你是说，你不确定自己是否真那么爱她？但你又追著她不放！”是闲著太无聊了吗？

“我只是……”玉弘明猛灌下另一杯酒，大概是第一百杯吧！“放不下她！”

放不下？

是心放不下，还是自尊放不下？

“无论如何放不下？”

“放不下！”

金日怔了会儿，也猛灌下一杯酒，叹气。“可恶，我还想劝你收收心呢！”

“为什么？”玉弘明眼神阴狠的瞪过来，好像打算把酒泼过来，多半是忘了自己刚刚才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了。“你想帮你弟弟？”

金日叹得更大声。“我不信你看不出，弘昱压根儿对她没兴趣呀！”

玉弘明眼红红地看著他，不吭声，金日又叹气，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要泼酒，也得先有酒吧！

“她不可能跟你，你追她再久也是枉然，何苦？”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话落，忘了要泼酒，又一口喝干酒。

金日不由大皱其眉，到此时此刻为止，他还是搞不清楚玉弘明对汪映蓝的感情是否真有那么深刻，或只是玉弘明好强不肯认输而已？

“你真这么放不下？”

“就是放不下！”

“……算了！”

看样子玉弘明和汪映蓝两人之间的事他根本插不进手，总之，他尽过力了，再往后，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稍后，他回到客房里，香萍、香月刚服侍主子睡下，见大主子回来，奶娃脸上一片红晕，脚步也有点颠踬，便也伺候他更衣脱靴躺上床，再吹熄火烛，轻手轻脚的退出房外，拉上门关上。

而床上，金日尚未接近翠袖，她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他一将她拥入怀中，她差点当场被酒气活活醺死，连忙推开他后退一些。

“夫君，你醉了吗？”

“没有。”他马上又捉她回来。、

“好浓的酒味啊！”她转开脸说话。

“习惯就好。”他硬把她的脸扳回来。

“不用习惯我就已经被醺死了啦！”她推开他嘟过来的小嘴儿。

他坚持要在她脸上亲一下——额头，然后乖乖把脑袋躺远一点。

“睡吧！”

“好。”

过了几乎有三炷香时间，两人应该都睡熟了，黑暗中却又传出翠袖的声音。

“夫君，你在想什么？”

“你怎地知道我在想事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嘛！”

黑暗中，又静默片刻，他翻身将她揽入怀里，这回她没有抗拒。

“倘若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你会如何？”

“……夫君是在说蓝姊姊，还是玉公子？”

“我谁也没说，是在问你。”

“……我想我会像夫君当初追著我一样，也跟在你身边，期待有一天你也会喜欢上我。”

“跟一辈子吗？”

“不，倘若有一天夫君喜欢上别的女人而成了亲，那我当然不能再跟下去。”

“你还是可以做我的妾嘛！”

“可是如果我继续跟在夫君身边，夫君的妻子一定不开心，她不开心，夫君也会不开心，我不希望夫君不开心呀！”

黑暗中，再度沉默了，翠袖几乎快睡著了，方才又传出金日的声音。

“翠袖，你真是个好女人！”

“谢谢，不过……请问你在摸什么？”

“我在找‘入口’。”

“入口？”

“就是那个可以直达你的肚子里的入口，我想进去看看这回住在你肚子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里的娃娃究竟是男的或女的？”

“看不见的啦！”

“为什么？”

“里面太暗了嘛，不然你要拿蜡烛进去吗？”

“……”

广州城内，由大东门到西门的惠爱街是贯穿东西的主要干道，而这条街道也恰好将广州城分为两个部分：北城的衙门官邸和南城的商业区，汪海布庄就在南城的大市街上，一家生意鼎盛的绸布庄。

由于早就收到书信通知，马车一到达就有人出来招呼，可笑的是，汪夫人竟然闹著不肯下马车。

那马车送给你好了！

连半个宇也懒得跟她罗唆，金日闷不吭声，迳自赶著另一辆马车离开，何伦泰也爬上铁保后面，两人同乘一骑跟著马车走，玉弘明自然是跟著汪映蓝，至于那个弘昱，不必管他，再远他也会自己跟上来。

很快的，马车出了西门，越过西关来到荔枝湾畔的别苑，那儿早就有人来大肆整理过，他们只要决定住哪座厢房就可以了。

“我要住最靠近湖边的厢房！”翠袖兴奋的大叫。

“甭想下去游水！”先警告再说。

“人家是想乘舟钓鱼啦！”

“想都别想！”

“……倍儿小气！”

两天后，趁著翠袖睡午觉，金日一个人偷偷溜到北城去，他想见一个人。

光孝寺座落于广州北城，是岭南年代最古、影响最深广、规模最宏大的寺院，自从昙摩耶舍在此建寺讲学以来，先后有许多名僧来此传教，自是佛名远播，香火鼎盛。

文天豪说过会在光孝寺等他。

岂料他在寺里来回踱了大半天，大雄宝殿、鼓楼、铁塔全都逛遍了，没见到想见的人，却碰上没想到会见到的人。

“金公子。”

“胡大夫？”金日吃惊的看著趋向他而来的瘦老头子。“你……你不是回江南去了？”

胡大夫笑嘻嘻地对金日施了个大礼。“算命先生说小老儿到这儿来才是好，所以我就在这儿开了家医馆，果然，不上半年小老儿就发了，如今，说到胡家医馆，广州城内可说是没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那可恭喜你啦！”

“是金公子的成全。”胡大夫笑得阖下拢嘴。

“那有空上我那儿帮翠袖看看，”金日顺口道。“她……”

“小老儿知道，夫人身怀六甲了。”

金日怔了一下，“你怎会知道？她……啊！”恍然大悟。“是那个算命先生告诉你的？”

胡大夫点头。“算命先生要小老儿在这里等金公子。”

眉头挑了一下，“怎么著，他要你在这儿等我？”金日大眼儿眯了。“难不成他摆谱儿不肯见我？”

“不不不，”胡大夫慌忙摇手，“是算命先生说金公子不宜知道太多，否则金公子就走不上该走的路。不过算命先生也交代了几句要转告金公子，只是……”他面显为难的犹豫一下。“得见著夫人之后才能说。”

见他神神秘秘的，金日不禁好奇起来，于是立刻带胡大夫回到别苑，想快快知道算命先生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而别苑里，翠袖竟也好像在等他似的，早已睡醒起床，穿戴好在喝鸡汤了。

“金公子，算命先生要小老儿转告您的只有一句话……”胡大夫笑嘻嘻的指住翠袖的肚子。“既然有缘，走了也会回来，该你的就是你的！”

闻言，金日不由困惑的皱起眉头。

谁跟谁有缘？谁走了会回来？又是什么东西该是他的？这该死的老家伙到底在说的什么天机？

愈想愈不明白，他正想破口大骂，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双眸暴凸，眼睁睁瞪住胡大夫手指的地方——翠袖的大肚子，呼吸开始不太顺畅，猛咽口水，想说话却几乎挤不出声音来。

“你……你是说‘他’……”他结结巴巴的话都打结了。“‘他’会回来？”

胡大夫笑意更深。“不，‘他’已经回来了，等著要睁眼给您看，哭给您听，笑给您开心呢！”

砰一下，金日跌坐到椅子上，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听见了？”

“听见了，所以回来了！”

“天！”金日呻吟了，却是笑的呻吟。“我的孩子！”

被指住大肚子的翠袖原是一边喝汤一边来回看他们，十分认真的倾听，却怎么也听不懂，直至此刻，见夫婿竟然红了眼，不禁有点吃惊，赶紧放下汤碗过去安慰夫婿。

“夫君，你怎么……啊！”

当著胡大夫的面，金日竟然一把将翠袖扯入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一面继续激动的抚摸她的肚子。

“回来了！‘他’回来了！”该他的就是他的！

“夫君，你到底怎么了？”顾不得害羞，翠袖关心的端详他，实在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

金日双目湿润地凝视她片刻，忽地层颜一笑。

“我是很高兴，以后不必再苦苦压抑怀念的心情了！”

翠袖歪著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歉然道：“对不起，我听不懂。”

金日豁然大笑，“你不需要懂，老婆，你只要小心自个儿的身子就行了！”话落，他起身将翠袖放在座位上，走开两步。“胡大夫，还不快来帮夫人把把脉！”

“是，金公子。”

胡大夫谨慎地为翠袖把脉，金日徐徐踱到厅外檐下，背手仰望澄蓝的天，全身充满著豁然开朗的轻松感。

老天可真是爱开玩笑啊！

半个月后，在胡大夫的同意下，金日带着翠袖到韶州探望岳丈大人，那四姐妹一见面，马上又叫又跳的揪成一团，虽然挺着大肚子，翠袖跳的不比妹妹们低，看得金日心惊肉跳，满头冷汗，差点跪下去求她。

“要叫尽管叫，要抱也尽管抱，可千万别跳呀！”

见他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袁夫人窃笑着把四个丫头叫到一旁去，她和袁士弼则和金日在另一边说话。

“女婿这回要在广州府停留多久？”

“呃，这个……”金日有点尴尬的咳了两下。“尚不一定，得等京里来通知，不过多半是过年后。”

“既是如此，就在这儿过年吧！”袁夫人瞥一下翠袖，“翠儿何时生？”

“该是二月。”

袁夫人点点头，“届时你们若还留在这儿，我会帮她做月子。”

金日抱拳重重拱了一下。“有劳岳母大人了！”

三人继续聊了一会儿，金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有个家伙……”停一歇，再接下去。“对，就门口那家伙，他是我四弟，舌头被猫咬掉了，从不吱声，也不搭理人，所以呢，麻烦岳母，随便给他间房，饭桌旁也给他留个位儿，然后就当没那个人好了！”

袁士弼与袁夫人怔愣地望著厅口片刻，再看回金日，又看回厅口。

“你们……可真像！”袁士弼低哺道。

“可又……不太像。”袁夫人迟疑地道。

“像，因为我们是兄弟；”金日笑吟吟地解释。“不像，因为我们的性子不同嘛！”

“的确，他的五官容貌比女婿你稚嫩，可看上去却比女婿你成熟！

金日哀怨地抽抽鼻子，叹气。“是，女婿我知道，我们兄弟俩就这张脸盘儿骗人，他骗一半，女婿我是从头到尾一整个骗，可这也不能怪女婿我，他是死人脾气，而我就这性子啊！”

骗人还说不是他的错，可真会耍赖！

袁夫人硬吞回笑意。“也没人说怪你，只是仍然难以接受，怎么看你都不像是近三十岁的人嘛！”

“那随便一点，算我二十好了！”金日很大方的把岁数贡献出去让人拨算盘。

袁夫人忍不住笑出来。“二十还太多了！”

金日滑稽的眨了眨眼。“十九？十八？”

袁士弼也笑了。“岁数还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不然怎么办？”金日两手一摊。“总不能要女婿我逢人就说自个儿多少岁数吧？”

袁夫人笑著直摇头。“肯定不会有人信你！”

金日嘻嘻一笑。“那就甭信，继续任我骗！”

袁士弼夫妇俩又笑了。

女婿虽然是宗室皇亲，却没一点架子，又宠爱女儿，除了那张骗人的脸，也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袁士弼夫妇俩相对而视，唇上挂著同样的笑容，欣慰，宽怀。

他们可以安心了。

翌年二月，南海神诞当日，翠袖顺利产下一子，在听到娃儿哭声的那一刹那，金日的眼眶也红了。

儿于终于哭给他听了！

再见儿子两只耳垂上果然也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他已无可存疑，肯定算命先生果然没有说差。

既然有缘，走了也会回来，该他的就是他的！

满月后，金日为儿子取名永瑺，并异乎寻常的疼爱儿子，一天起码要抱上三个时辰，常常就那样抱著他、看著他，痴了。

“爷都忘了小格格了！”香萍和香月偷偷抱怨。

“男人嘛，总是重男轻女，”翠袖全然不以为杵。“又不只夫君一个人，有什么气好生的？”娘早说过了，要传宗接代就得靠男人，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的姓氏生存，这是传统定律，既无力改变，只能顺从它。

她倒是想得开，却不知金日之所以会格外疼惜儿子，这跟孩子是男是女根本无关，而是……

失而复得的宝贝更加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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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爷，京里来信。”

闻言，金日立刻将孩子交给翠袖，忙不迭自铁保手中取来信函拆开，满心希望这回传来的是好消息。但是……

“见鬼！”才刚看个头，他就低咒了一声，看完更是破口大骂。“可恶！”

见状，翠袖也把孩子交给香萍，凑过来问：“夫君，出了什么事吗？”

“今年是皇上四旬万寿，太后要大妞儿、玉妞儿留在京里过万寿节，又说我也得赶回去参加万寿庆典，”金日气唬唬地鼓凸了嫩红的腮帮子。“这根本是在设计我嘛！”

“那我们得赶回去了？”

“不，眼下才五月，我要到最后一刻才赶回去，咱们七月中旬再搭船回京，到时候……”他又伸手将孩子抱回来。永瑺五个月大了，也不会太辛苦。”

话声刚落，何伦泰也进厅里来了。

“爷，玉公子求见。”

“玉弘明？”金日微微蹙一下眉，再把孩子交还翠袖，“你们待在这儿！”旋即尾随何伦泰离开花厅。

片刻后，书房里，他亲手为玉弘明斟上一杯馨香扑鼻的淡茶。

广州人爱喝茶，早茶、午茶、晚茶，几乎时刻都在喝，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问，金日也染上了这个习惯，少喝酒，却不时抱著茶壶喝两杯。

“说吧，什么事儿找我？”

难得的，玉弘明欲言又止的说不出话来。

金日耸耸肩。“你还放不下汪姑娘？”

玉弘明无语，默认。

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盅来，“那么汪姑娘呢？”金日问。“还是每日到越秀山听弘昱吹笛？”

“风雨无阻。”玉弘明终于出声了。

“而你也跟著她每日到越秀山报到，真是可笑复可悲！”金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谁教你要告诉她，弘昱在越秀山吹笛。”

“不是我，是北城的人传言到南城去，说越秀山有人在吹笛。”

“原来如此，那就不能怪你了。”金日浅啜一口茶，又问：“那么，汪夫人呢？放弃了吗？”

玉弘明鄙夷地哼了一声。“她成天往北城跑，用尽方法想把女儿推销给广东巡抚或广州将军，可惜巡抚苏昌生性不好女色，广州将军虽爱汪姑娘的美，却受不了汪姑娘的冷，因此她打算到肇庆去，试试两广总督那边是否有希望。”

“不敢相信！”金日呢喃。“她是在卖荔枝还是莲藕？”

“她是在卖亲生女儿！”玉弘明恨恨道，大概是愈想愈有气，话一说完便端起茶杯来一口猛灌下去，却差点再一口倒喷出来——竟然不是酒，而是茶，还是近乎滚烫的茶。

“小心烫嘴。”金日慢一步的警告他，眼里充满揶揄之色。

玉弘明狠瞪他一眼，金日无声失笑，轻轻放下茶盅，斜睨著他。

“老实说吧，到底找我干嘛？”

玉弘明又犹豫了，迟疑半天后，终于下定决心的猛点一下头。

“好，我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先说说看。”

“汪姑娘说了，只要四阿哥能够认真的、仔细的看看她，再亲口对她说一句：‘他不喜欢她！’她就会死心。”

她会死心？

不，他不相信她会那么轻易死心，不然她也不会痴到现在了。想来她只是在利用玉弘明，希望弘昱能在认真的看过她之后喜欢上她，倘若还是不行，她也不可能死心，她会继续追著他跑，继续想其他办法。

真狡滑！

“很抱歉，这种忙我帮不上！”金日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为什么？”玉弘明的嗓门提高了，看得出他很不高兴。

“首先，除非打赢弘昱，否则没有人能够逼他做任何事。而我……”金日滑稽的咧咧嘴。“我早说过了，他的武功比我高，我打不赢他。”

“但他跟著你来了！”

“那是阿玛打赢他，又不是我。’金日叹道。“告诉你，阿玛可是打得他吐了好几口血，他才肯听话乖乖的‘保护’我们出京呢！”

玉弘明惊讶的呆了一会儿。

“那……”

“第二，”不给他机会问话，金日抢著又说。“打从出生开始，弘昱就没吭过半个宇，连阿玛、额娘都没叫过，就算阿玛把他打个半死，他就是不肯叫，我又如何要他对汪姑娘开口说话？”

“他是哑巴？”玉弘明更惊诧。

“谁知道。”金日耸耸肩。“我只记得他婴儿时的哭声十分特别，好像刚出生的小猫。”

“会哭出声来？那应该不是哑巴呀！”

“别跟我说那种事，我又不是大夫。”金日不耐烦地挥挥手。“总之，汪姑娘的要求我办不到，不是不想，而是无能为力。”

“但汪姑娘说，只要听到他一句话就行了呀！”五弘明喃喃道。

“一个宇都不可能！”金日断然道。“话说回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在干什么？这么做又有何意义？你一心希望汪姑娘对弘昱死心，接下来呢？她就会倾心于你了吗？”

玉弘明脸色悄然阴沉下来，没吱声，然后，金日又说出他最不想听的一句话。

“要我说啊，真正该死心的是你吧！”

砰一声，花架被一掌劈碎，玉弘明的人也飞出书房外。

“不用你管我的事！”

默默地，金日再捧起茶盅来静静品尝，大眼睛微微眯起，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眉头若有所思的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应该去找汪映蓝谈谈吗？

六、七月，正是享用荔枝的最佳时节，这时候不去吃荔枝吃到撑，简直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因此，当金日携妻带儿准备搭船回京时，也顺便携上两大篓荔枝。

会不会拉肚子不管，先吃到爆再说。

天字码头上，金日一手抱著亲亲儿子，一手搂著亲亲老婆，状极无聊地看著船夫忙碌地装卸货物。

“娘子。”

“……夫君。”

“你又脸红！”

一说她脸红，好像在证实他的话似的，翠袖双颊上的虹彩顿时又加重好几分。

“你突然叫人家，人家当然会脸红嘛！”

“要习惯！”金日一本正经的命令。

“好嘛、好嘛！”翠袖委屈的嘟囔。

“娘子。”

“夫君？”

“你还想买什么带上船的么？现在还来得及去买。”

“没有，该带的都带上了。”

“嗯。”金日点头，转首再问一旁静立的何伦泰，“都打理好了？”他没问儿子，反正问了儿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爷，都打理好了。”何伦泰躬身回道。

“还要多久开船？”

“半个时辰左右。”

“那么久？”金日咕哝抱怨，匆地双目一凝。“咦？他怎么也来了？”

但见胡大夫远远自永清街那头转进码头来，肘弯上竟然挂著包袱，显见也是要

搭船出远门。

“金公子，幸好，赶上您了！”

“怎地，胡大夫，你也要搭船上哪儿么？”金日好奇的问。“那也不该到这儿，天字码头只有官船，没有民船喔！”

胡大夫气喘吁吁的横臂拭汗。“小老儿要跟您上京啊！”

“咦？”金日呆了呆。“你要跟我上京？为什么？”

“算命先生说的，”拎紧了包袱，胡大夫说。“要小老儿随您进京去，明年三月再跟您一起回来。”

随他上京，明年再跟他一起回来？

他为什么要再回来？

“他大爷的，现在又是怎样了？”金日没好气的忿忿道。

“小老儿也不知，算命先生怎么说，小老儿就怎么做，也没敢多问。”胡大夫很干脆的把所有问号全都丢还给对方。“还有，算命先生要小老儿转告您，甭再管玉公子和汪姑娘的事了。”

“为什么？”

“那是注定的事，您想管也管不了，那两个人的命运都牵系在四阿哥身上，直到有一天四阿哥也‘走’了，这份孽缘才能够结束。但汪姑娘注定痛苦一生已是避免不了的了，玉公子却还有机会选择，未来是好是坏，端看他如何选择而定。”

“什么选择？”

“小老儿不知道。”

“那到底还要多久？”

“小老儿也不知道。”

左一个不知道，右一个不知道，金日不由得火了。“他大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胡大夫瑟缩一下，无辜的苦巴著脸。“算命先生没说，小老儿自然不知呀！”

不知道就要问啊！

金日正想发飘，就在这时，铁保自船上跑下来。

“爷，再两刻钟就好了，要不要奴才去通知四少爷一声？”

金日看看胡大夫，再皱眉略一思索，随即将孩子塞给翠袖。

“我去，你们先送夫人上船！”提气纵身，一眨眼已在远处。

“等等，顺便……”断声，翠袖张著嘴呆了片歇，耸耸肩。“跑得真快！”

铁保硬憋回笑。“夫人，您想要爷帮您买什么吗？”

翠袖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想说到杏花楼买些茶点船上吃。”

铁保笑了。“夫人您请上船，奴才早就买好了。”

“真的？”翠袖惊讶的睁大眼。“铁保，你真的很能干耶，什么都能事先考虑到，要是少了你就麻烦了！”

铁保听得喜形于色。“那么，夫人，奴才和何伦泰两个可以一直服侍在爷和夫人您的身边吗？”

“当然！”

咚的一下，铁保吞下一颗定心丸，有夫人这一句话，总算可以确定不会被赶回庄亲王府了。

这辈子，无论到哪里，他和何伦泰都跟定主子了！

越秀山，白云山的余脉，冈峦起伏，山峰挺峻，红棉矗立，树木葱笼，要在这样一座山里找人并不容易，不过，在悦耳的鸟鸣声中，一阵阵令人荡气回肠的笛音回荡在山凹问，循著那笛音，金日很快就找到了弘昱。

还有汪映蓝和玉弘明。

汪映蓝高傲依旧，自顾自盯著弘昱看的目不转睛；玉弘明沉默无奈，也盯著汪映蓝看得眼不稍移；而弘昱，管自吹他的笛，根本不理会有多少人在听，只要不骚扰他就行了。

金日摇摇头，上前负手立于汪映蓝身边，也瞅著弘昱看。

“汪姑娘，还记得算命先生的话么？”

汪映蓝淡漠著娇靥，仿佛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只专注在那吹个人身上。

“收心吧！”金日只好自己再往下说。“都快一年了，弘昱要动心也早就动心了，他压根儿连多看你一眼都没，你再继续痴恋他又有何用？只会令你愈陷愈深而已，未来的痛苦也就更教人难以承受，这又是何苦呢？”

汪映蓝依然毫无反应，冰冷漠然。

“没有希望的事却不肯放弃，这岂不太蠢，还是把眼睛收回来看看你身边的人吧！即便你不喜欢玉公子，但他对你是真有心的，跟著他保证你能过好日子，对女人而言，这不是最好的归宿么？”

汪映蓝连眼也不眨一下。

金日叹息，“好吧，忠言逆耳，既然你不肯听劝，我言尽于此，往后……你好自为之吧！”然后，他引吭大喊，“弘昱，船要开了！”随即转身抱拳一拱。“两位，告辞！”

在汪映蓝尚未及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翩然飞身离去，笛音也随之飘然远去，终至消逝。

汪映蓝呆立原处，不知所措，玉弘明悄然行至她身后。

“他们今天搭船回京。”

汪映蓝屏息，半晌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玉弘明反问。“即使我告诉你了又如何？他们会让你跟去吗？”

汪映蓝又静默片刻后，突然转身离开。

望著她纤细兀傲的背影，玉弘明顿时明白她仍不愿死心，她定然会设法再追到京里去。不过……

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阔别近一年再回到京城里，金日不先回自己的世子府，倒先跑到庄亲王府去要人。

“我的宝贝女儿呢？”

“没听过！”满儿装佯。

金日大怒。“额娘，你想强占人家的女儿吗？小心我到皇上面前告你！”

满儿无动于衷的挥挥手，“去告啊！”再泰然自若地从翠袖怀里抱去小娃娃，嘴脸马上笑开了。“天哪，又是一个好可爱的娃娃！”

“额娘，兰馨又生了不是？”翠袖左右张望。“没瞧见呢！”

“是啊，小你这娃娃两个月，唉！”满儿重重叹了口气。“又是个男孩！”

“额娘，人家都是想要男孩，您却偏要女孩。”

“女孩比较贴心嘛，还是多生几个女孩好！”

“可是女儿终究要嫁出去……”

眼看她们俩竟然自顾自聊起来了，金日不禁又气又恼。“慢著、慢著，你们别顾著聊天，先把我女儿还给我！”

“晚点再让她们嫁嘛！”

“但那不是要由皇上决定的吗？”

“那也下一定……”

咦咦咦，竟然不理他！

可恶，太目中无人了！“额娘，你……”金日正想展示一下男人的魄力，谁知他的咆哮才刚唱出头一句，马上就被一个不成语的娃儿咿晤声打断，“咏佩！”河东狮吼瞬间化为小绵羊咩咩叫。“宝贝女儿！”

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女娃摇著铃鼓从里问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刚仰起小脸儿，眼前便黑了。

“宝贝女儿，阿玛好想你啊！”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小女娃拚命挣扎著推开某人的口水源头，再圆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愣地打量那个在她脸上抹口水的男人，困惑的眨著眸子，又开始噘小嘴儿咿咿唔唔说那种只有小人国才懂的语言，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抗议，那娇嗔的模样受不了的可爱，于是某人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小女娃软软的咿咿唔唔顿时升级为尖锐的呀呀啊啊，再次挣扎著要推开那张口水瀑布，但这回怎么推都推不开，于是她生气了……

金日突然痛呼一声脸往后仰，吃惊地捂著鼻子。“天爷，她会咬人！”

众人轰然大笑。

“大哥，她不只会咬人，还会掐人呢！”

双儿刚说完，又听金日一声痛叫—她警告的太迟了。

“他大爷的，是谁把我女儿教成一只小母老虎的？”

众人更是狂笑。

“我！”满儿一脸得意。“她太可爱了，所以我教她对‘陌生人’都不用客气，免得她被拐跑！”

陌生人？

他是陌生人？

“见鬼的陌生人，我是她阿玛呀！”金日愤怒的抗议。

满儿哼了哼。“陌生的阿玛。”

金日窒了一下。“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满儿咧嘴嘿嘿笑，“所以你也只好‘不得已’的给她咬几口罗！”她幸灾乐祸地说。“最多把你的眼耳口鼻全咬遍了，再把你脸上没有被咬过的地方全掐透了，到时候你们应该不陌生了吧！”

“那我不成了猪头！”金日喃喃道。

众人全笑翻了，弘瞰猛拍他的肩头安慰他，唯有翠袖，她没有笑，反而欣慰的

湿了眼眶，

金日并没有忘了女儿。

“额娘，听我娘说，巧佳已正式嫁给王公子为侧室，我想去探望她，不知额娘听过她的消息没有？”

满儿眉毛一挑，露出诡异的笑。“听过啊，她还生了一个女儿呢！”

“真的？太好了！”翠袖是真心为好友高兴。

“恐怕……”满儿装模作样的咳了咳。“不太好。”

“呃？”翠袖僵住。“为……为什么？”

满儿没有回答，是兰馨在一侧为她做解释。

“毕竟像额娘这般偏爱女孩儿的婆婆不多呀，媳妇要生就该生儿子，女儿是赔钱货，一般婆婆都是这么认定的。偏她生女儿的时候，王公子的大老婆也生了个儿子，这下子她婆婆眼里就没她了。至于王公子……”

兰馨飞快地朝金日瞥去一眼。“不知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汪姑娘会来找我们都是宋姑娘太多嘴，于是就不再上宋姑娘的房了，你也明白，一个女人若是丈夫不再进她的房，那日子可就难挨了！”

翠袖张著嘴，怔愣地瞅著兰馨，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呃，我想我还是不要去探望她吧！”

晚些时候，孩子们都被嬷嬷们抱走了，没有时间让金日他们先回去休息，一家人——除了弘昱——便齐聚在后殿暖阁里讨论正事。

这回的状况并不如他们想像中那么容易应付。

“皇上也说话了。”满儿轻轻道。

“那又如何？这件事他命令不了我！”金日嗤之以鼻的决定下予理会。

“那么，他会在别的事上找我们的麻烦。”

金日蹙眉，环顾弟妹们一圈。“譬如？”

“譬如……”满儿瞄一下允禄。“你们应该知道，除了世子之外，亲王之子封爵后就得搬出王府，倘若内务府安排不上你要住的房子，皇上也可以一次折现所有俸禄给你，然后打发你回东北去……”

金日沉默了。

“你应该早就清楚了，皇上是个相当精明又有点狡猾的人，当年虽然因为打赌输了，不得不让你阿玛辞去议政大臣的职位，可是……”满儿无奈的长叹。“我早

就该知道他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你阿玛，才过了四年安稳日子，他又开始支使你阿玛去负责那种需要背著人干的事，而你们阿玛又为什么肯乖乖听他的……”

四兄弟相顾一眼。

“为了我们？”金日低喃。

满儿颔首，“皇上暗示你阿玛，如果他不干……”略微顿了一下。“就如同刚刚所说的，除了弘普之外，你们其他几个兄弟都得回东北去……”

四兄弟再次相对一眼。

“东北……”满儿摇摇头。“那也跟流放差不多了。所以，为了让你们继续留在王府内……”她满怀歉意的握住允禄的手，后者望她一下，没吭声。“你们阿玛只好听他的。”

金日咬著牙，眼色阴沉。“为什么？大妞儿、玉妞儿和皇上究竟有何不为人知的关系，为什么皇上非逼我娶她们不可？”

满儿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这跟大妞儿、玉妞儿无关，是皇上的问题。他不喜欢有人不听他的话，更不喜欢有他掌握不了的事，所以非逼你低头不可，大妞儿、玉妞儿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如果大妞儿、玉妞儿不想嫁给大哥了呢？”双儿脱口问。

“那小日儿就算逃过一劫了——暂时，以后皇上还是会再找机会为难他的。”

“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我都可以低头。”金日很大方的表示他是个能伸能屈的大丈夫。

“但只有这件事他掌握不了。”满儿立刻泼去一盆冰水。

金日呆了一下，咒骂，“他大爷的！”

弘瞰朝兰馨瞟去一眼。“也就是说，我们都有可能碰上这种状况？”

“是有可能，但是……”满儿望住金日。“重点是小日儿，因为皇上冀望小日儿将来能够接替你们阿玛的工作，他要一个能够完全掌握住的人。”

金日脸色又变。“该死，我忘了这个！”

“事情好像愈来愈复杂了呢！”弘昶喃喃道。

“那就一样样慢慢解决嘛！”弘明嘟囔。

“对，先处理眼前最紧急的状况，”弘瞰举手赞同。“其他的再慢慢研究该如何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唔……”满儿沉吟了会儿。“也只有这么办了。”

“可是要如何让大妞儿、玉妞儿放弃嫁给大哥的意图，这个问题也不容易解决吧？”换双儿泼大家冷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

满儿叹气，摆摆手。“好吧，大家一起来讨论……”

这一讨论就讨论了将近两个时辰，你说我驳，你吼我咆哮，最后还差点闹内乱，好不容易才讨论出一个基础对策，其他得靠临机应变。

“……好，大致上就是这样，还有任何问题吗？”

无声。

“既然没问题了，那我们去用晚膳吧，我快饿死了！”

于是，大家一起起身，岂料却有两个人站下起来，因为……

“咦？大嫂睡著了？”双儿不可思议地低呼。“不敢相信，她都不担心吗？”

不知何时，翠袖竟然歪在金日的肩头上睡著了，嘴角还冒口水泡泡，可见她睡得有多沉醉。

“我想她是不担心。”满儿怜爱的抚挲翠袖的脸儿。

“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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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相信我么？”

“相信啊！”

金日是偷偷摸摸溜回京里的，以免受到“不受欢迎人士”的骚扰，直到万寿节这日，他才不得不出面去面对那些逃避不了的人。

“那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尽全力配合我，有疑问回去再问，懂么？”

“懂了。”

一再叮咛，万般嘱咐之后，金日才把翠袖交给满儿，迳自上太和殿去。

这年虽是乾隆四十整寿，但乾隆决定只御临太和殿接受满蒙汉藏各族的王公大臣宦官贵族、八旗子弟，以及外国使臣的朝贺，并不举行筵宴。

虽说不关翠袖的事，但乾隆下旨意要翠袖一起进宫，因为太后想再跟她“聊聊”，因此朝贺结束之后，允禄便跟着乾隆上养心殿，金日则转至慈宁宫接老婆和不请自来的额娘。

“啊，弘普，你终于来了！”一见到金日，太后就对他猛招手。“来来来，大妞儿和玉妞儿，你们好久没见了对不？快，见礼儿啊！”

立刻，两位盛装打扮的格格盈盈上前对他行蹲安礼。

“世子爷吉祥。”

待她们直起身来，金日便凝目仔细端详她们，依稀仍可看出幼时轮廓，长大后更是漂亮许多，而且很明显的可以分出谁是谁。

端庄娴静的那位是琼古格格，好像眼睛抽筋，猛对他眨眼的那位是琼玉格格。

“好好好！”太后呵呵直笑。“弘普，哀家还没跟福晋聊够呢，你带大妞儿、玉妞儿到咸若馆坐坐吧，哀家聊够了自会派人去叫你，走吧，走吧！”

“是，太后。”

早料到会演变成这种状况，金日毫不意外的暗自对满儿使一下眼色，随即领着两位格格离开。

一踏出慈宁宫，琼玉马上“变形”，像个男人似的大步走大步跨，也不怕踩着寸子拐了腿，运气不好还会闪了腰，原先的格格气派全留在慈宁宫里，大概是懒得随身携带。

“大阿哥，我好想你呢！”

“我可不敢想你们！”金日咕哝。

琼古瞟他一眼，没吱声，琼玉却马上拗起性子来了。

“大阿哥，太后说你拒绝娶我们，为什么？”她理直气壮的质问。“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要娶我们的呀！”

金日两手往后一背，慢吞吞的穿过慈宁门。

“我也记得你们离开王府进宫那天，我说过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们！”

琼玉没气了，迟疑的看看琼古，再看回金日。“太后说我小时候很顽皮，我不记得了，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真方便，只记得救人，不记得杀人，她就变成天下第一善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我不陪你玩，你就大哭，额娘就会生气，阿玛就会揍我，你就在旁边拍手喊加油，你偏爱想鬼点子整人，东窗事发之后，挨骂、挨揍的也是我；你又特别喜欢到大人不许你去的地方冒险，每次闯了祸，挨骂、挨揍的都是我……”

金日每说一项，琼玉的脖子就短一分，说到后来，她已经没脖子了。

“我……我真的都不记得了……”她尴尬的呐呐道。“那……那……琼古那么乖，她不会闯什么祸吧？”

斜眼朝身旁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人瞄去一下，金日嘲讽地撇一撇嘴角。

“她是从来不闯祸，可她就爱扯我的衣摆跟前跟后，连我要上个茅房都不肯放手，硬掰开她的手，她就哭得全京城里的人都听见，于是我又挨骂、挨揍，还罚跪。真他大爷的，明明个头儿那么小，一嚎哭起来那声音却大得吓煞人，王府都差点被震垮了，真不知哪儿借来的嗓门！”

琼古的脑袋也掉了。“对……对不起！”

“哈哈，真的对不起嘛！”琼玉打着哈哈，想混过去。“不过我们都长大了，保证不会再害你挨骂、挨揍了！”

“没错，我们都长大了，”金日赞同的点点头，再越过长信门，慈荫楼已然在望。“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你们胡作非为的大阿哥了。”

“嗯嗯就是……”金日慢条斯理的转向慈荫楼东梢的过道。“我是一个霸道的男人，别以为我会像阿玛那样千般呵护、万般宠爱老婆，对我而言，老婆只是个工具，漂不漂亮无所谓，聪不聪明更不重要，唯有懂得逆来顺受的女人才够资格做我老婆，为所欲为我是绝不允许的！”

琼古和琼玉相对一眼。“我们保证会很听话！”

“是么？”金日似笑非笑的勾了一下嘴角。“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于是，他加快脚步穿越慈荫楼的过道，来到慈宁花园的主建平咸若馆，先吩咐馆内的太监送壶茶来，再循着围廊到正殿前的抱厦。

“从现在开始，你们一句话，不，一个字都不准吭！”

语毕，他就随手拿了一本书坐下来看，不再理会琼古姊妹俩，太监送茶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专注得好像天塌了他也会在破瓦颓垣一中继续看他的书。

默默地，琼古为金日斟了一杯茶，也拿本书坐到一旁去看。

至于琼玉，她可辛苦了，起初她也学金日拿本书看，但不过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扔开书呆坐片刻，又起身到处看风景，结果看着看着看到外头去了，走着走着不见人影了。

半晌后……

“大阿哥、大阿哥，瞧，我捉到一只雀儿了，我捉到一只雀儿了！”拉着得意的欢呼声，琼玉兴匆匆的跑回来，献宝似的把手中的雀儿伸到金日面前。“瞧，这只雀儿，漂亮吧！”

金日慢吞吞地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到琼玉脸上，嘴角又似笑非笑的勾起来。

起初琼玉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至琼古焦急的猛扯她的手，她回眸看，见琼古又是懊恼又是无奈，这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慌忙收回手藏到后面去，再堆起一脸尴尬的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忘了，我……我们重来、重来！”

金日挑了挑眉，“重来？”然后摇摇头，“算了，我们走吧！”放下书，迳自起身离去。

琼玉姊妹俩慌忙跟上。“走到哪儿？”

“回慈宁宫！”

“太后还没有派人来叫我们呀！”

“那又如何？我们也可以去陪太后闲打牙儿啊！”

“可是……”

“更何况，我也要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逆来顺受究竟是怎样！”

“呃？”琼玉姊妹俩下觉疑惑地面面相觑。

逆来顺受还有分真的假的？

回到慈宁宫，不等太后质问，金日便嬉皮笑脸的凑上去。

“太后，别赶我们，弘普也想跟您聊聊呀！”

太后困惑的看看他，再望向琼玉姊妹俩，见她们两张脸两副好奇的表情，似乎想在她这里得到什么疑问的解答，于是点头应允。

“好吧，你也坐下吧！”

“谢太后！”金日一落坐，便对翠袖下了一道“命令”。“翠袖，打这会儿开始，无论如何，一个字也不许吭，直到我说可以为止！”

翠袖怔了怔，旋即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倒是太后纳闷的问过来了。“为何这么说？”

金日瞟一下琼玉姊妹俩，慢吞吞的端起宫女呈上来的茶。

“没什么，只是弘普这会儿看她不顺眼，不想听她吱声而已。”

听他这么说，太后不禁慈眉一皱，正待训斥他几句，匆又见琼玉直对她挤眼，

训斥的话语又溜回肚子里，考虑一下，决定随她们去。

于是，大家又聊起来了。

刚开始，没有人注意到翠袖特别安静，因为光是琼玉一个人就抢光所有人的台词了，直到太后下经意地问了翠袖一句话，翠袖竞用点头来回答，再问，她居然比手画脚起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哀家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呢？”

翠袖又比手画脚：请太后恕罪，夫君不许我说话。

太后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说你的吧，若是弘普胆敢责怪于你，有哀家为你顶着。”

翠袖再比手画脚：请太后恕罪，夫君的话不可不听。

太后慈眉扬高了。“怎么？哀家的话竟比不上弘普的话么？”

见太后似乎生气了，翠袖慌忙离座跪地磕头。

太后真的有点恼了。“弘普，你真是胡闹，哀家是宣她进宫来陪我聊天，你却不许她吱声，怎么着，是故意要惹哀家生气吗？”

照正常状况来讲，老人家都那么明显的表示不高兴了，金日该让翠袖开禁说话了吧？

谁知金日不晓得是哪根筋不对了，不但不认错，竟还把一切都推到翠袖身上。

“翠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惹太后挫火儿！”

而翠袖居然也没有为自己辩驳，继续磕头把一切罪过都顶下来。

这下子，太后真的生气了。“弘普，明明是你不准她吱声的，这会儿又来怪她，真是不讲理！”

更教人吃惊的事发生了，金日竟也跟着沉下脸色，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霍然爆发，瞬间变了个样子，两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恍惚以为见到了庄亲王，脚下不由自主直往后退。

“翠袖，你是存心害我被太后责怪么？”

翠袖猛磕头，咚咚有声。

太后火了。“弘普，你是要哀家下懿旨吗？”

金日脸也黑了，蓦然起身大步向前，模样看似要对翠袖动粗，太后心头一惊，正欲喝阻他，却见他竟是蹲下去亲手将翠袖扶起来，眨个眼，他已然恢复过去那纯真可爱的笑脸。

“你可以说话了。”他说，再回眸。“两位格格，明白了？”

琼玉与琼古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琼玉就不必说了，但琼古，她原以为自己定然可以满足金日逆来顺受的要求，现在一见，不得不承认金日所要求的逆来顺受太过火了。

那不是逆来顺受，根本是不要命嘛！

“他大爷的，你干嘛那么使劲儿磕嘛！”

嘴里大骂着，眼底却是怜惜一片，金日亲手为翠袖敷上热毛巾，还不时亲两下表示他的歉意。

“不用力，人家不会信嘛！”翠袖反驳。

金日啼笑皆非。“人家又是谁？”

“你又没说，”翠袖喃喃咕哝。“我哪知道你要我做给谁看！”

“你啊！”金日又气又好笑，更多是怜爱。“再有下回，别给我真磕，做做样子就行了！”

“那样人家会信吗？”

金日无奈摇头，放下毛巾，将手掌平铺在她额头上。“别动！”

片刻后，他收回手，翠袖额头上的淡淡瘀青已消失不见，她惊讶地在额头上摸来摸去。

“咦？不痛了耶！”

金日环臂将她纳入怀里，好像不知如何是好。“你真是……回来后也不问问为何要那么做，你不觉得我太过分么？”

“我相信你，”翠袖一脸信任的瞅着他。“你会保护我。”

手臂不觉使力搂紧了她，他轻轻喟叹，“有你就满足了，我怎会还想要别的女人呢？”然后，他放松手臂。“你不问我也得告诉你，那日我跟额娘他们讨论过了，决定……”

他把那天决定的对策仔细告诉她，她静静聆听，一边表示了解的点头。

“原来如此，可是，这么做她们就会放弃了吗？”

“难说，”金日沉吟道。“琼玉好强，不轻易认输；琼古也很死心眼，不容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易改变主意，想让她们放弃并不简单。”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翠袖问，一边贪恋的偎入他怀里。

“不怎么办，见招拆招。”他漫不经心的抚挲她的脑袋。

“如果碰上拆不了的招呢？”

“……无论如何，我绝不让步！”

翠袖仰起娇靥。“可是你不能不顾虑到二弟、三弟、四弟、五弟他们呀！”

抚挲她的手停了，金日懊恼的低咒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倘若不是顾虑到他们，我早就直接跟皇上摊牌了！”

翠袖思索片刻。

“如果真不得已，你就把她们娶回来吧，我不会介意的。”她体谅的说。“你是大哥，照顾弟弟们是你的责任啊！”

金日眼色阴沉，不语。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不说了！”翠袖赶紧转开话题。“对了，额娘说要找时间去蒙古探望大妹、二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呢！”

“等我有时间再一起去。”

“额娘说你不用去。”

“……不准去！”

“额娘说如果你不准我去，那我们可以瞒着你偷偷溜去吗？”

“……”

琼玉姊妹俩果然不肯放弃，万寿节过后四天，乾隆奉皇太后銮驾谒陵并行围，金日被征召随行，琼玉姊妹俩自然也跟去了。

此去起码要两、三个月，用辫子猜也猜得出太后存的什么心思，一男两女两个月的日夜相伴，肯定可以擦出一点火花来，能擦枪走火更好，到时候他不娶人家就交代不过去了。

既是皇上的命令，又是前一天才下达的旨意，根本不给金日想借口回绝的时间，他不去也不行。

于是，他前脚才刚出京，后脚满儿就拉着翠袖跳上马车，溜到蒙古去了。

“夫君会生气。”

“怕什么，我们只要早他一步回京不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听我的就是了！”

幸好，翠袖拒绝不了强硬的满儿，因为这将是她这一生中唯一能够见到两位小姑的机会。

往后，她连踏上那块上地的机会都没有了。

南苑，皇家养鸟兽的地方，是一处林泉溪水、草木丰茂之地，皇帝除了在此避暑纳凉之外，主要在这里狩猎、习武和阅兵。

这年八月底，在谒过景陵之后，乾隆又到南苑来行猎了。

不过说是要狩猎，乾隆却命令金日陪在太后身边，太后又要他护卫琼玉姊妹俩去狩猎，于是，他就变成琼玉姊妹俩的专用侍卫了。

“大阿哥，你不想打猎吗？”琼古小心翼翼地问。

金日闷不吭声，管自绷紧了一张奶娃脸望着远方。

琼玉和琼古飞快的对一眼。“那……我们到那林子里坐坐好了。”

于是三人三骑快奔到林子里各自下了马，不意刚刚还一心在金日身上的琼玉，竟然一看到林子里躲着几只麋鹿就忘形的呼喝一声追了过去，琼古无奈地暗自摇头，眼一转，再见金日负手背对着她立于林子边，又在眺望远方，不知为何，她有点、心虚。

“大阿哥，你在想什么？”

“想我女儿，想我儿子。”

琼古不禁瑟缩了一下。“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琼古不敢回答。

“因为我会在这里，罪魁祸首是你们两个吗？”

“我……我只是不明白，小时候我确实不懂事，但我长大了，也懂事了，而且大阿哥也的确说过要娶我们的，为何大阿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我们呢？”

“你说你不明白……”金日徐徐侧过脸来望住琼古。“我更不明白，当年陪你们一起玩的不只我一个，还有弘曧和弘昶，为何你们偏偏认定我，我跟你们的年岁相差最多不是？”

琼古低头沉默片刻，然后抬起眸子来瞅住他。

“大阿哥可还记得，在我六岁那年，也就是我们进宫陪伴太后前两个月，舅舅派人来接我们回裕亲王府，但裕亲王府的嬷嬷没有看好我们，让我们给溜出府去了，当时我们想要回庄亲王府……”

“怎能不记得，”金日以那种“想起当年不堪回首”的语气喃喃道。“两座王府里的人疯了似的到处找你们，就差没出动八旗营，搞了个翻天覆地、天下大乱？”

琼古又心虚的垂下螓首。“对不起，当时我们住不惯裕亲王府，才想回去找你们，谁知才刚出门就迷路了，三转两转竟转到了太平湖，我们就困在那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里……”

“还被野狗追！”金日追加重点。“当我找到你们两个时，那群野狗已经准备要开动了！”

琼古猛然抬起娇靥，“但大阿哥你救了我们！”她略显激动的轻喊。“你不仅及时赶到，而且两三下就打跑了那群野狗，你是那么英勇、那么威武，没有人比你更厉害，没有人比你更……”

“请等一下！”金日呻吟。“请不要告诉我，就是因为那件事，你们才……”

“就是那件事！”

“……早知道让你们被野狗咬死算了！”

“大阿哥，”琼古低呼，眼眶因为受到伤害而泛红了。“你就那么讨厌我们吗？我那时候才六岁啊！”

金日面无表情，但眼神很认真的凝视她半响。

“不，我不是讨厌你们，而是不喜欢你们，因为你们的行为无法让人喜欢，但毕竟当时你们还小，不懂事，也不好苛责你们。不过……”

目光移开她，回到前方——京城方向，他心里想着翠袖和两个孩子。

“你小时候，我最厌恶的是你老缠着我不放；而今，你依然缠着我不放，倘若我真厌恶你，那也是因为你这种跟小时候同样的行为。你真懂事了吗？不，在我眼里，你跟小时候一样幼稚！”

“可是……可是小时候你明明说过要娶我们的！”琼古急切的为自己辩驳。

嘴角嘲讽地勾了一下，“不只我，弘曧和弘昶也说过要娶你们，为什么你不去缠他们？”金日反问。

“咦？”琼古愣住。

“你只记得我说过要娶你们，却忘了那是在玩扮家家酒的时候……”

“啊！”琼古傻了。

“要真有人说长大后要娶你们，那也不是我，是弘昶。”

“……”琼古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现在你应该清楚所有事实了，希望你能再用脑子认真思考一下，你们这种行为不会让我喜欢你们，只会让我更反感！”

金日平静的说完后便不再理会她，琼古呆若木鸡，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时，琼玉哇啦哇啦地跑回来了，“可恶、可恶，我的箭法明明很好，为什么老射不中呢？不管、不管，大阿哥，我要你帮我……”两脚定住，疑惑的来回看他们。“咦？你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金日是懒得理她，琼古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说她们搞错了什么吗？

但救她们的确实是他呀！

可是他说她们这么缠着他只会让他更反感。

然而不这么做，她们又该如何做呢？

十月底，满儿和翠袖自蒙古回到京城，十一月初，乾隆也奉皇太后銮驾返抵京师了。

金日是铁青着一张可怖的脸回到世子府里的，府里的仆婢们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忙着脚底抹油纷纷逃难，因为这时候的世子爷跟庄亲王没两样，果然是父子，只有两个字可言：恐怖！

而庄亲王府里的人一听说乾隆回京了，一窝蜂全跑到世子府里来等金日，没想到却见到庄亲王复制版。

要看庄亲王，他们不会留在王府里看——真版，干嘛特地跑到这里来看！

“小日儿，又有什么麻烦了吗？”

“麻烦？”金日喃喃覆诵，匆尔狂怒的猛拍一下茶几，砰一声茶几碎了，

“不，那不是麻烦，是……”再横拳狠捶高脚架，砰一下高脚架也垮了，“皇上的旨意！”又一脚，扶手椅寿终正寝，“我……”抓起花瓶来砸出去，价值连城的双绣屏风变成一文不值的烂木片，“不能不从的旨意！”最后呼一掌挥出去，大理石桌化为大理石粉。

好，他发泄够了！

阖着眼，他徐徐吐出一口长长的怨气，再睁眸，环顾四周，想找人抱怨或商量，却愣住。

厅里没有半个人。

怪了，刚刚他进厅里来的时候不是有很多人吗？

他困惑的再仔细看，愕然发现厅里果真没人，倒是窗边门旁探着好几张半脸，畏畏缩缩的又躲又藏，战战兢兢的只敢露出两只眼，一见他注意到他们，眨眼又消失，他不由啼笑皆非的叹了口气。

“进来吧！”

“……安全了吗？”

“安全了！安全了！”金日不耐烦地说，迳自找了张完好的椅子坐下。

又过了好久之后才有人进来，翠袖，她是被硬推进来的牺牲品，见金日只是手支着下颚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并没有溅血杀人的迹象，其他人才敢陆陆续续的溜进来，有的沿着墙壁摸进来，有的从窗子爬进来，有的只敢站在厅口。

然后，翠袖又被好几只手一齐推了一下，推向金日。

“呃，夫君，我能不能请问一下……”

“你问。”

“你发疯了吗？”

静默片歇，金日失笑，因为翠袖一本正经的表情。

“谁说我发疯了？”

“额娘。”

横横的瞪去一眼，“她才疯了！”金日没好气地说，然后拍拍身边的椅子。

“来，坐下。”

翠袖听话落坐，再关心的仔细审视他。“夫君，究竟是谁惹你生气了？”

一提到这，满肚子火又冒上来了，“还有谁，”金日咬牙切齿地恨恨道。“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他如何惹你生气？”

“他竟敢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才问两句，金日又不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情绪才又平静下来。

“在我回府之前，”要讨论这件事，他不能发火。“皇上特意在养心殿召见我，劈头就说明年正月中，他要奉皇太后銮驾南巡，我已被排在随行名单之中……”

“南巡？那要很久吗？”

“起码要三、四个月。”

“那么久？”翠袖惊呼。

“不仅如此，七月的木兰秋弥我也得去，天知道何时才能回京，最后，皇上又说……”金日又咬了一下牙根。“今年是皇太后六旬圣寿，他希望能把太后最渴望的礼物呈献给太后……”

“是什么？”翠袖脱口问。

金日恼火地瞪她一眼，但还来不及回答，旁边就有人插嘴进来。

“就是让小日儿把琼玉那对姊妹娶进门嘛！”

“喔。”翠袖有点尴尬的缩了一下脖子。“那后来呢？”

“我说……”金日慢条斯理的说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对，如果你不同意呢？”翠袖再次冲口而出问。

金日再瞪她一眼，翠袖又尴尬的缩回去。

“对……对不起。”

金日又静默片刻。

“皇上说……”

“说什么？”厅里所有人同声一致问，有那么几分紧张的味道。

“既然我已晋封为世子，那么……”金日的目光徐徐移向弘曧、弘昶。“弘曧和弘昶是不是应该搬出王府了？”

顿时，厅里沉寂了下来，再也没有人出声。

很好，乾隆已经挑明了讲，看是要顾兄弟还是顾老婆，随便他挑，总之，他只能二择一，别想大包大揽。

难不成非得低头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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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打从第一次听说琼玉姊妹想嫁进世子府开始，金日就一直在躲避她们，甚至还大老远躲到广州去。

而今，他却不得不主动来找她们，虽然一肚子怨念，可是……

思来想去，麻烦只能靠他自己解决，若是靠阿玛、额娘，最后只会演变成阿玛和皇上来个面对面、硬碰硬，届时事情非闹大下可，事情一闹大，结果想乐观也乐观不起来，八成会全家人一起倒楣，大家一起到东北去垦荒吧！

所以，他不得不来。

“大阿哥，好高兴，这是你头一次主动来找我们呢！”

金日回身，望着自咸若馆那方向跑来的琼玉姊妹俩，心中突然浮现一股极端的厌恶感。

先前他还不至于讨厌她们，但现在，他开始讨厌了。

琼玉姊妹俩双双站定在他面前，虽然喘得很，但仍流露出十分开心的神色，姊妹俩都笑容满面，一个娇羞、一个大方，凭良心说，春兰秋菊各有姿色，两人都相当娇美动人，但，他讨厌！

“我只是来问你们一件事。”

姊妹俩相觑一眼，喜色立现，显然两人都想到同一个方向去了。

“请问，大阿哥。”

“我想请问你们……”金日的表情十分平静。“为何要如此逼迫我？”

琼玉姊妹俩的笑容僵住了，然后，逐渐流失。

“我不明白，大阿哥，你为什么这么说？”琼玉困惑地问。

“我解释过，当年说要娶你们，那是在玩游戏，为何你们还是非嫁我不可？”

“但救了我们的确实是你呀！”

“因为我救了你们，所以你们要如此逼迫我？”金日苦笑。“你们是希望我后悔救了你们吗？”

琼玉一时哑口，回不出话来。

“我们并不想逼你呀，大阿哥，可是……”琼古怯怯道。“我们的年岁都不小了，不能再等了。”

金日闭了闭眼。“换句话说，你们非嫁我不可？”

琼古瑟缩一下。“从那年开始，我们就认定非你不嫁了，这么多年下来，你又要我们如何收回这份感情？”

“即使嫁给我要守一辈子活寡也心甘情愿？”

“我想，时间久了，大阿哥你一定会慢慢了解我们并非如你想像中那样不堪，”琼古真诚的低诉。“我们愿意等。”

金日深深吸了口气，“既是如此，那你们就等吧！”语毕，愤然转身离去。

琼古姊妹俩默然无言。

她们错了吗？

默默地，金日回到世子府，这时候翠袖在陪孩子睡午觉，不会找他，于是他再默默地走到府侧的花园，默默站定在一株干粗枝密的柏树前，默默摆好姿势，默默运功，屏息，霍然劈出一掌，那株无辜的大树轰然一声断成两截。

又呆立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弯无奈的苦笑。

“我在干什么呀？”

他对自己摇摇头，转身欲待离开，身子却又猝然定住，错愕的瞪住一侧的莲花亭，有个人津津有味的趴在栏杆上看戏。

“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笑嘻嘻的走出莲花亭，行向他。“金公子，从小老儿到达世子府那日起，小老儿就天天等在这里了呀！”

“你天天等在这里干什么？”金日没好气的嘟喽。“就为等看戏？”

那人哈哈笑。“没错，小老儿真是在等看戏呢！”

一听，心情原就不爽的金日，顿时决定要把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全冒出来让对方尝尝，让对方也口叫味一下无辜受害的滋味。

然而，就在他举掌准备劈出去的那一瞬间，却突然顿住了。

那人竟仍笑咪咪的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

他不怕死吗？还是他练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护体神功，譬如金钟罩、童子功什么的？

慢吞吞的，他收回掌势，注视对方片刻。

“胡大夫，请问你究竟在这里等什么？”

胡大夫也慢吞吞的指了指那株英年早逝的柏树。“等那株树被你劈断。”

金日那双秀气的眉徐徐挑高。“你怎会知道我要劈断那棵树？”

胡大夫又微笑起来。“算命先生告诉我，要我到达这里之后，找着府里最高大的那株柏树，等它被劈断的那天，就问金公子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是又如何？”

“如果是的话，他要我教你一条路。”

“什么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

默默地，金日推门进寝室，回身关好门，再默默地进内室，默默的拉了一条凳子坐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的妻儿。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的确是唯一的路，但她愿意陪他走那条路吗？

不一会儿，在她还不该醒来的时候，翠袖猝然惊醒过来，疑惑地看看身边的孩子，再回头张望，旋即坐起身，轻手轻脚的摸下床，搭上袍子，再牵起金日的手到外室去，倒了一杯温茶给他，然后坐下。

“你想跟我说什么吗？”

“你怎会知道我想和你说话？”

翠袖搔搔脑袋。“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啦！”

金日怜惜地抚上她的脸颊。“嫁给我，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翠袖真的疑惑了。“哪里辛苦？”

“要适应我的身分，特别是我处的环境，这并不容易。”

“也不是太难啊！”

“不难吗？京语难学吧？你到现在还不会说呢！”

“但我会听了啊！”翠袖得意的笑起来。“告诉你，我学语言才厉害呢，想想我在四川长大的，那儿的语言才多呢，藏语啦、苗语啦、蠡语啦一大堆，但我还不都学了，虽然有的说得不是很好，那是因为我学太多种了。如果我只学一种，又很认真的话，说不定我学得比你快呢！”

“是么？”金日微微勾起一抹笑。“那生活习惯呢？你觉得这里的生活习惯如何？”

“不如何。”翠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四川种族那么多，每一种都有他们个别的习俗，去这个村庄的习俗是这样，去那个村庄的习俗又是那样，我可从来没搞错过哟！”

金日笑容加深。“那么，身分呢？你习惯眼下的身分了么？”

对于这个问题，翠袖倒是迟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习惯不习惯啦，我是……”她抬眸，瞅住他。“好吧，我老实说好了，起初我是害怕，害怕做错什么让你丢脸。可是后来我发现这就跟各民族的习俗一样，每一种民族有每一种民族的习俗，每一种身分也有每一种身分的，习俗，我只要记住这种身分的‘习俗’，就不怕做错啦！”

金日笑容更深。“所以，你不怕适应环境？”

“有什么好怕的？”翠袖反问。

“也不怕变换身分？”

“怕什么？”

金日笑容灿烂得可媲美骄阳，“那么……”他深深凝注她。“如果我希望你再跟我去适应另一种身分、另一种环境呢？”

“无论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翠袖毫不犹豫地回道。“要上天，我陪你飞天；要下地，我陪你钻地，嫁夫从夫，就算要我经历十八层地狱，我也会跟着你，绝不后侮！”

“是么？”金日的心融化了，感动的波涛仿佛暴风浪似的翻滚。“无论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翠袖使劲儿点头。“即使要我陪你一起死，我也愿意！”

金日颔首。“好，那你就陪我一起死吧！”

“呃？”

“我看看，嗯……就趁皇上南巡时，咱们就一起死吧，你认为如何？”

“……”

“不会出问题吗？”满儿担忧地问。

“回福晋的话，绝不会！”胡大夫毫不迟疑的断然道。“小老儿会十分谨慎，万分小心，绝不容出差错！”

“你怎能够确定？”

“因为算命先生说不会有问题，不可能有差错。”

满儿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再转向其他人。“你们呢？还有问题吗？”

“有。”翠袖举手。“如果宫里怀疑呢？”

“所以要演一出真到不能更真的假戏啊！”

“有人要来看呢？”兰馨也问。

“让他们看！”

“不会穿帮吧？”弘明。

满儿望向胡大夫，这个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

“不会。”胡大夫胸有成竹的道。

“大姊那边，谁去？”弘昶。

“乌尔泰。”又换回满儿回答。

“孩子哪儿找？”弘曧。

“塔布负责。”

“那以后……以后还能再见到大哥吗？”双儿。

“……不能了，弘明，你大哥‘死’了之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活人怎能再见到死去的人呢？

“我‘死’了之后，你们会想念我吗？”金日。

“呿，谁会想你！”满儿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好，没有问题了吧？那么，老爷子，你就先上场吧！”

自始至终没吭过半字的允禄终于出了一声。

哼！

“旧疾复发，请免上朝？”

批阅奏折的毛笔写一半停下，乾隆慢慢抬起脸来，怀疑的目光定在案前的人脸上。

“什么疾？”

“疟症。”

“又是疟症，十六叔，你不是骗朕的吧？”

允禄面无表情，毫不回避的与乾隆对视。

“太医已去诊过，皇上何妨宣太医来问。”

乾隆眯了眯眼，但很快又恢复常态。

“既是太医诊断，应是不假，好吧，暂免弘普上朝。”

“谢皇上。”

“没其他事了吧？那就跪安吧！”

“臣告退。”

允禄一离去，乾隆的表情即刻阴沉下来。

“小海子。”

“奴才在。”

“宣太医。”

香月匆匆忙忙跑向寝楼，咚咚咚两阶跳一阶奔上楼，大老远就扯拉嗓门狂喊。

“来了、来了，琼格格和玉格格来了！”

“嘘！”寝室门前，香萍及时挡住香月，拚命使眼色。“别吵，爷病又发了，太医正在为爷诊治呢！”

“那两位格格怎么办？”

“爷吩咐过，谁要看都让他们看！”铁保低语。“去请她们过来吧！”

片刻后，再领着满脸焦虑的琼玉姊妹俩来到寝楼，未经通报便迳行闯入寝室内，直奔床前，一眼见到睡在床上的金日，不禁大吃一惊。

但见往昔原是红嫩圆润如小奶娃的金日，此际竟是一副久病不愈的枯槁摸样，憔悴又孱弱，虽然两眼睁得又圆又大，却又似毫无意识的呢喃一些听不懂的话，脑袋在枕头上不住辗转呻吟，又不时挣扎着要起来，翠袖只好用尽全力按住他。

太医一诊治完毕，正要开药方，琼玉姊妹俩就忙着追问病情。

“如何，太医，大阿哥病情如何？”

太医脸色凝重的沉吟了会儿。

“不瞒两位格格，世子爷的病情愈来愈沉重，状况实是不佳。”

“但这是疟症啊，下是有那种夷船送来的药，叫什么鸡什么霜的吗？”

“金鸡纳霜。”太医说出完整的药名。“卑职确已让世子爷服用那种药，但效果不彰，可能是随侍皇上谒陵过度劳累，心头又郁结沉积，以致病势一发便不可收拾，如今疟母已结，劳疟缠身，要想痊愈，恐需长久时日。”

琼玉姊妹俩愈听愈是心虚，愈听愈是愧疚。

“那……那……没有办法让他快点好吗？”

“卑职会尽力。”说罢，便继续开药方。

琼玉姊妹俩再看回床上的人，心虚霎时又转心慌，因为金日看上去愈来愈痛苦，呻吟不断，辗转不定。

“有……有人照顾他吗？”

“福晋都亲自照顾爷。”一旁有人回答琼玉。

“那……那我们回宫里去，请太监送些人参燕窝来。”

姊妹俩显得有点慌张的跑了。

不是不想留下来，而是怕留下来之后，有人想起金日之所以会过度劳累又郁结沉积都是她们害的，然后他们就会骂她们、怪她们……

她们不是故意的呀！

翠袖正在一匙匙喂金日暍粥，但才喝一半就被推开。

“够了，戏还没演完呢！”金日一边说，一边孱弱的阖上眼，好像连睁眼都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不甘心的端着碗，翠袖注视他好半晌之后，方才不情愿地将碗放回几上。

“一定要这么辛苦吗？”

“不辛苦，跟你比起来，我一点儿都下辛苦。”

“可是……”翠袖垂下眸子，“人家看了心痛嘛！”话落，禁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出声来。

金日睁眼，微笑，怜爱地轻拍她的背。

“不要哭，再挨一阵子就好了。想想，我更担心将来你要面临的辛苦呢！”

“我说过，我不怕适应环境。”

“但适应环境本身就是一件辛苦的事。”

“我不怕嘛！”她仰起娇靥。“何况，你不也是。”

“我可比你轻松，因为……”他得意的嘻开小嘴儿。“我已经会说，甚至会写了。”

“真的？”她吃惊的瞠大眼。“怎会？”

“阿玛教我的。”

“原来阿玛早就会了啊！”

“嗯，所以我不会像你那么辛苦。”

“我再苦都没关系，就是不想看到你苦嘛！”

话又说回原点了。

“我不苦，只是……”他的眼又阖上了，拍她背的手也无力的垂下。“好累，真的好累，让我睡一下好么？”

“好、好，你睡吧！”翠袖连忙扶他躺下。

不过一会儿，金日就睡熟了，她仔细为他掖好被子，再添上另一条毯子，又拉上床幔，以免冷风吹进去，然后，庄亲王府的人又来了，满儿、双儿、兰馨，以及金日的弟弟们，全都来了。

除了允禄和弘昱。

他们天天都来，有时候允禄也会来——被满儿硬捉来的，一来就几乎待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上一整日，因为，他们很快就再也见不到金日一家子人了。

他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乾隆十六年正月，乾隆准备南巡了，可是金日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沉重，就在出发三天前，乾隆竟然特地跑来探望金日了。

“不用见礼、不用见礼，朕是来探望病人，可不是来骚扰病人的。”

“谢皇上。”

然后，床幔掀开了，同琼玉姊妹俩一样，乾隆一眼便心惊不已，下意识往前靠近床铺想要看清楚一点。

床上的人真是弘普吗？

的确是他，虽然床上的人削瘦得不成人形，仿彿缠绵病榻多年的药罐子，随时都可能会回老家去拜见祖先，然而那五官轮廓确实是弘普，错不了。

“夫君、夫君，醒醒，夫君，皇上来探望你了！”

翠袖呼唤了好半天，床上的人才吃力的撑开眸子。

“皇……皇上。”

金日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下见，乾隆还得俯下脑袋去听才知道金日在敬呼他，想到不久前金日仍神采奕奕的陪他谒陵，转个眼竟变了个样子，究竟是什么折磨得金日在短短两个月内就病成这样呢？

乾隆若有所思的注视金日片刻。

“弘普，你真那么不爱娶琼玉和琼古？”

“臣……讨厌她们。”

“好吧，那朕就不再勉强你了，太后那边朕会去说，你要放开心情养病，尽快养好身子，朕还有许多事要交托于你呢！”

不再勉强他？

太迟了！

“谢皇上……恩典。”

“好，那你休息吧，朕不扰你了。”

乾隆一离开，翠袖就忍不住欢呼起来。

“夫君，皇上不会再勉强你了呢！”

金日疲弱的闭上眼。“往后他还是会……找其他借口……强要我……低头。”

笑容顿时扯扁了，“所以，你还是得‘死’？”翠袖呐呐地问。

“我死……才能一劳永逸。”金日喘着气说。

翠袖静默一下。“既然如此，那还是死吧！”

金日又打开眼，望住她。“你……不想离开这里？”

“不，是我不想再看你继续病弱下去嘛，”翠袖语带哭音的呢喃。“要是你真的……真的……”

“放心，我……不会有事。”他勉强提着气做保证，这种保证实在很没力。

“你能确定？”难怪她怀疑。

“算命先生……这么说了。”再加证人总可以了吧？

“……好嘛，我相信他就是了！”勉强可以了。

晚一些时，庄亲王府的人又来了一个，双儿。

“怎么只有你？”翠袖纳闷地问。

“皇上说大哥不能随侍南巡，那就让四哥去。”

“四弟肯去？”

“当然不肯，所以……”大拇指往庄亲王府方向一比。“阿玛正在跟四哥打得如火如茶，山崩地裂呢！”

“这下子不知道又要打多久了！”翠袖咕哝。

“所以额娘他们会晚一点再过来，免得阿玛错手打死四哥了！”

“不会有那种事吧？”

“没有额娘盯着的话，谁知道。”

“……你在说笑？”

“你说呢？”

“……”

戏，终于到了最后一幕。

在乾隆首次南巡期间，三月二十二日酉时，镶蓝旗满洲都统世子弘普病逝，卒年三十一岁。

三日后，世子福晋虎尔哈氏自缢殉夫，卒年二十岁。

玉格格姊妹俩后悔莫及，在灵堂上扑地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忏侮，发誓终身不嫁以赎罪愆。

那怎么行！

庄亲王福晋连忙将她们带到偏厅，使劲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喷了满地口水，设法要她们打消那种莫名其妙的馊主意，顺便客串媒婆，介绍给她们好几位“完美”的夫婿人选。

翌年，玉格格就出嫁了——这是后话。

再隔一年，琼格格也出嫁了，这也是后话。

乾隆三十二年，弘普追封为庄亲王——这更是后话。

总之，全部都是废话，不，后话。

多后？

非常非常后……这本之后……谁知道有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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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韶州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大小河流密布，农田多，又是人员货物通行入粤的要道，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种地方要找个好地点躲人并不容易。

除非有熟悉当地的人帮忙。

“再睡会儿吧！”翠袖苦劝床上那个不听话的坏小孩。

“不，叫香月、香萍把他们两个抱来，我要跟他们玩儿。”金日则一意要尽情发挥坏小孩的威力，任性到底。

“他们都会走路了，你还下不了床，怎么跟他们玩？”

这里是山里的一座农舍，原屋主改行当商贩去了，袁士弼便买下了农舍和周围一大片地好让他们藏身，而他们也已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金日的身子也开始好转了，只是离痊愈尚有一段时间，这种事也是急不得的。

“那我下床！”

“夫君，虽然嫁夫从夫，但我娘也会说这种事不应该从！”

眼见翠袖好像真的生气了，金日赶紧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凑过去。

“好好好，你别挫火儿嘛，听你的，我都听你的，行了吧？”

“……我把孩子带来这里玩给你看好不好？”

他一退让，她也马上退让了。

“好，当然好！”

片刻后，香月带来两个孩子，旋即又转出去洗衣服，两个孩子一进来，马上摇铃鼓、甩布娃娃的互相追逐起来了，天知道那有什么好玩的，但他们就是玩得好不开心。

翠袖和金日一起坐在床上看，心里又满足又得意。但一会儿后，金日不经意瞥见翠袖在偷偷抹眼泪，忙伸手揽她过来。

“哭什么？”

“我没有哭。”

“好，重来。你眼泪巴叉的是为啥？”

“我……我想到额娘最疼咏佩……”翠袖嗫嚅道。

金日轻轻叹气，然后认真考虑半晌。

“你想留下来么？”

翠袖怔了一下，仰眸看他。“留下来？”

金日点头。“对，留下来，在这里。”

翠袖怔愣地望着他，好像在思考他那句话的意思，跟着脑袋一歪，她也认真地思量起来了，又攒眉又咬唇的好半天，好不容易终于得出结论。

“不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留在这里，这辈子都没事最好，但若是有了万一，所有人都会被我们连累，那我宁愿现在先忍一忍，时间久了自然会习惯，就算相隔再遥远，我们心里彼此都记得对方就够了。”

金日深深凝住她，满含歉意。“对不起，嫁给我真是苦了你！”

“你又来这么说了！”她反倒笑了。“就算再苦，但代价是能跟你厮守在一起，这个苦就很甜，我喜欢吃这种苦。”

金日叹息。“我会补偿你的。”

“为什么要说补偿呢？是我心甘情愿的呀！”

“但是你并不明白将来会吃到什么样的苦。”

“我是不明白，可是……”她将脸颊紧紧贴住他胸膛上曾受过刀伤的部位。“再怎么苦，也比不上当初你为我吃的苦那样的苦、那样的危险，我又该如何补偿你呢？”

金日沉默一下，马上又说：“当时我不省人事，毫无意识，并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做，所以不算！”

居然耍赖。

翠袖失笑。“我这句话说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我还是要说，夫君，你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小嘴儿又噘高了。“你管我！”老回答。

“好嘛、好嘛，不管你，不过……咦？”话不说了，翠袖咯咯笑个不停。“你看，夫君，你看！”

金日疑惑地转眸望去，也笑了。

只见胖嘟嘟的小小子竟然挂在椅子横杠上睡着了，而泼辣的小丫头则枕着布娃娃睡在椅子底下，就像两只小猫咪一样，可爱极了。

“现在，你可以睡了吧！”

“没问题！”

不一会儿，金日一手女儿，一手儿子，父子女三人一起睡翻了。

望着床上那三个她最亲爱的人，翠袖唇畔悄悄泛起一抹甜蜜的笑意，胸中弥漫着一股满足的激情。

这么甜的苦，她情愿多吃一些！

六月，正是韶州最炎热的季节，铁保自京城赶回韶州来了。

“情况如何？”

“一切如同计画。”

“有人怀疑么？”

“一个也没有。”

“很好。”

金日对翠袖笑了一笑，后者回给他一笑，然后在他面前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铁保面前的则是一碗冰冰凉凉的莲子汤，随即转入另一个房问，里头开始传出刺耳的怪叫声，那表示有人饿了。

不甚甘心的，金日瞥一下铁保那碗冰冰凉凉的莲子汤，再看看自己热气腾腾的药碗，哼一声，捧起来吹气。

“说说看，让我听听是否遗漏了什么。”

二个多月前，塔布终于找到一副刚去世的幼儿尸体，于是二阿哥立刻宣称他的三子因急病过世，然后将那副幼儿尸体以二阿哥的三子名义安葬，而二阿哥的三子将顶替永瑺少爷的身分继续由二夫人抚养。”

金日轻轻啜一口热气腾腾的药汤。“咏佩呢？”

铁保端端正正的坐挺腰，连看也不敢看一眼他那碗冰冰凉凉的莲子汤。

“由大格格的三女顶替，那边的死因是溺毙，早已安葬，虽然没有尸体，不过天高皇帝远，皇上怀疑不到那边去。”

“香萍、香月？”

“她们是福晋收养的孤儿，没有旗籍，不会有人问到她们，即使问了，回说她们嫁至南方即可。”

“你们两个？”

“王爷派我们到大格格那儿，机会一到便会‘战死’。”

金日点点头表示满意了，再啜一口热气腾腾的药汤，又用下巴指指铁保那碗冰冰凉凉的莲子汤。

“你不喝么？”

“奴才不敢。”

“为何不敢？怕被夫人毒死？”

“不，是怕被爷您一掌劈死！”

“……聪明。”

“谢爷夸奖。”

“嗯。”

“不过，爷……”

“嗯？”

“奴才到底可不可以喝？”

在广州十三行街，有一处充满异国风情建筑的区域，那是专供洋人经商、居住的地区，街上来往的多半是高个子、高轮廓、高鼻子的洋人，穿的是衬衫、长裤和高腰直筒女装，最特别的是他们的眼睛头发有各种不同的颜色，简直像是万花筒，难怪第一次见到洋人的汉人都会看得目不转睛。

不是他们太好看，而是太奇异。

此刻，乞巧节刚过，在紧邻洋人区的一家客栈厢房里，金日正在对老婆和下人一个个“逼问口供”。

“翠袖，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会！”

“但是……”金日俯眼十分严肃的盯住她。“你永远不能再回来了！”

“你呢？”翠袖反问。

“我也不能。”

“那我就不用再回来了。”

“你会想念家人的。”金日提醒她，她是最顾念家人的。

“我当然会，”翠袖很爽快的承认。“但舞袖和青枫也有个儿子了，袁家已有后，我知道额娘也会帮我照看我爹娘，所以我不必再为娘家担心了，况且……”

她勇敢的笑了一下。“我已经痛痛快快的哭过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哭了，我会忍耐，有一天我会习惯，然后就没事了。你也知道，姑娘家一旦嫁出门，如果路途太远，也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回娘家，这是女人家注定的命运，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你也会很辛苦。”金日再警告她。

“我们都会很辛苦，”一句话就把所有人全拉下水。“但我也说过，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辛苦也是甜的，我喜欢这种辛苦。”

“真不后侮？”

“绝不！”

金日叹息，环臂圈住她，“谢谢。”他呢喃着倾身吻了她一下，而后转身，面对那四个誓死跟随的奴婢侍卫，“铁保、何伦泰、香萍、香月，”他一个个点名过去。“你们确定要随我去？”

“是，爷！”同声一致。

“不后悔？”

“不后悔！”异口同辞。

“何伦泰，我们再也不能回来了，你阿玛呢？”金日盯住何伦泰问。

“爷，奴才有弟弟，”何伦泰十分平静地说。“阿玛也说奴才应该跟着爷。”

金日点点头，转向铁保。“你阿玛呢？”

“爷，奴才也有弟弟，”铁保更是一派无所谓。“阿玛也说倘若奴才不跟着爷，他会亲手打断奴才的两条腿、一双胳臂，再扭掉奴才的脑袋！”

金日呆了呆，“哇，塔布有那么狠？”惊叹，再望向香萍。“香萍，你……”

“爷，老实说，原本奴婢是很犹豫的，”香萍坦承道。“但胡大夫告诉我，说那位很灵的算命先生预言奴婢跟爷您去会比留在这儿好上一百倍，所以奴婢就决定要跟爷您去了。”

金日失笑，“那我就不用再多说了。”目光移向旁边。“香月，你呢？”

香月没回话，只红着脸偷偷觑了一下何伦泰，旋即羞赧的垂下脑袋，金日顿时恍悟。

“好好好，你也没问题。”

“本来就没人有问题的嘛！”有人在他后面小声咕哝。

金日回眸，后面的人吐了一下舌头，天南地北到处看——不是她，他摇摇头，再问最后一次，“真不后侮？”

“不后悔！”没有一丝迟疑。

金日绽开欣慰的笑。“何伦泰，大箱行李呢？”

“回爷，已先送上船了。”

“铁保，什么时辰开船？”

“不到一个时辰了，爷。”

“好，那咱们走吧！”语毕，率先定出门。

后面几个人抱孩子的抱孩子，拎包袱的拎包袱，紧跟出去，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后悔，所有人都早已下定了决心。

这是最后一步了！

远远的，金日便瞧见文天豪提着行李在光孝寺门前等他，模样很悠闲，看样子也没有等多久。

“在等我？”

“当然，等你十多年了，金公子。”

金日莞尔，“好，那走吧！”转身要走。

“请稍候，金公子！”文天豪硬拉住他的脚步。

金日困惑的回头。“候什么？”

文天豪唇畔噙着一抹神秘的笑。“倘若还有时问的话，金公子不妨写封信函给令尊。”

“写信给我阿玛？”金日错愕的覆述道。“写什么？”

“写……”

写什么文天豪是凑在金日的耳边说的，只见金日愈听愈是骇异，最后还震惊的大叫起来。

“你在说啥玄天二地的？”

“我说的是实话，金公子。你要不信就算了。”文天豪无所谓地道。“还有，这件事最好不要让令堂知道。”

“为何？”

“这件事得顺其自然。”

“自然？”金日嘲讽地撇了一下嘴角。“这整件事本就不自然，你还想要求谁自然？”

文天豪哈哈笑。“对我而言，再自然不过了！”

金日翻了翻白眼，“算了，总是已走到这地步了，还能说什么？好了，走吧，时间不多了，还得写信托人送回京呢！”

说到这里，他看一下来路，再望向文天豪，眼底忽地浮现一抹顽皮的神色。

“我想……”他嘿嘿一笑，握住文天豪的手臂。“还是我带你走比较快吧！”

声落，两人已如鹏鸟鹭鹰般凌空飞起，在文天豪的失声惊叫中有如闪电般射向远处，遥遥的，继续传来文天豪的惊叫。

“金公子，这个才叫不自然！”

船，呜着笛声，远行了。

金日几人在船舷边靠成一排，紧盯住愈来愈远去的陆地，目光中充满眷恋与哀伤。

虽然已下定决心，终究是舍不得呀！

突然，有人拍拍金日的肩，他回头，是文天豪，令人吃惊的是，文天豪竟已剪断发辫，而且还把剪刀递给他。

“你必须剪断过去的一切！”

剪断过去的一切？

金日瞪住剪刀好半天，霍然抢过剪刀来，喀嚓一下剪掉自己的发辫，又盯住躺在手掌上的发辫好半晌之后，又是一个毫无预警的动作，他猛然回身扬手将发辫丢入大海。

断了，过去的一切都断了，他再也不能回头了！

终曲

西元1757年，一艘大型商船缓缓通过直布罗陀海峡，驶入阳光灿烂的地中海，它的目的地是西班牙的瓦伦西亚。

而在瓦伦西亚的临海港口，也正有一对难掩心焦之色的夫妻引颈翘望，夹杂在混乱的人群中，他们格外引人注目，因为他们不是西班牙人，是东方人，一对二十六、七岁的东方夫妻。

而且他们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大地主，富裕，有权有势。

一般大地主是不会亲自来码头接货的，但他们却亲自来了，如果码头工没记错的话，他们已连续来半个多月了，但每次都没接到货，总是失望而归。

“弘普，会是今天吗？”妻子说话了。

她穿着一身十分典雅的西班牙传统服饰，宽蓬的毛质长薄裙，长度至手肘的紧身上衣，围裙是白色蕾丝纱，耳上挂着金质大耳环，头发两侧各结出一个小发髻以金丝饰针装饰，后发髻饰有大型透雕花纹金质发梳，再披上长长的蕾丝纱头巾。

从头到脚都是纯西班牙风味，不仔细端详她的五宫的话，还真看不出她不是西班牙人。

“该死的最好是！”丈夫咬牙切齿的诅咒。

而这位头顶在冒烟的先生穿的也是传统的西班牙服装，棉质白衬衫外套丝绒绣花背心，修长合身的黑长裤以彩色宽腰带系住，半长不短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一支小马尾，只要不看他的脸，也是个十足十的西班牙人。

然而只要往他脸上瞄上那么一眼，就会忍不住笑出来，他那张脸，实在太可爱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小的嘴，那对粉嫩嫩的腮帮子竟比小婴儿更嫣红，明明已经是个大男人了，偏偏还透着一股奶娃的味道，男人长成这样也够可悲的了。

“如果不是呢？”

“……明儿再来！”

他们说的是中文，周围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他们也乐得随心所欲的大声说。

“不会是船只出事吧？”

“没有那种消息。”

“也许又绕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我确认过，那艘船会直接回西班牙来。”

“那到底是怎样嘛？”

“你问我我问谁？”

妻子的红唇不开心的噘了一下，随又抱住他的手臂亲热的腻在他身上。

“那我们聊一下其他事好了，免得老想着他们是不是今天会到，想到都快抓狂了！”

大眼儿瞥下去看妻子，“你想聊啥？”丈夫问。

“聊……”妻子认真想着想着，忽地双眸一亮。“对了，我学西班牙语真的比你快耶！”

“哼！”

见他一脸不爽的撇过脸去，妻子不禁偷笑了一下。“好嘛、好嘛，不聊那个，聊……聊……啊，对，真没想到香萍居然会嫁给西班牙总督呢！”

“我更没想到铁保居然会娶个西班牙女人！”丈夫咕哝。

“不过，如果不是你因缘际会救了国王的弟弟帕尔玛公爵和妹妹阿蒂靳公主，我们也不会这么顺利，而公主也因此坚持要嫁给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又碰上同样的窘境，还真是……”

丈夫用眼睛白的地方横她一眼，她耸耸肩。

“幸好她早已有未婚夫，不嫁给那家伙不行，不然我们又要逃了！”

“哼！”

“可是……”妻子唇畔蒙起甜蜜蜜的笑。“我们在这里过得真的很幸福，不是吗？”

抽回被妻子抱住的手，丈夫反手圈住她。“你很幸福？”

妻子使力点头。“非常幸福！”

“不怀念家人？”

“起初那两年会，但老三出世后，我就没什么时间了，老四再出世，我只恨时间不够，哪有空想念他们。”

“不觉得辛苦？”

“哪里辛苦？”

“不后悔？”

“从不！”

对话到这里，丈夫悄悄吐出一口气，终于能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弘普，我是真的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他俯着眸子，她仰趄眼儿，两人四目相对，缓缓泛出款款深情的微笑。突然，四周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丈夫下意识侧耳凝神听了一下那些西班牙人到底在说什么，两眼猝然放出欣喜的光芒。

“船快到了！”

“真的？”妻子兴奋的大叫。“快，我们到前面一点看！”

于是丈夫护着妻子往前穿过人群，来到码头最前方，两人一起伸长脖子朝前方海面望呀望。

“希望是今天！希望是今天！”妻子喃喃念道。

“最好是。”丈夫不耐烦的嘟囔。

然后，他们看到船了，两人四只眼专注在船上，不久，可以看清船上的人了，许多人聚在船舷旁，他们更是极尽目力在那些人脸上搜寻。

霍地，一声惊人的尖叫破空而起。

“是他们！我看到他们了！天哪、天哪，他们真的来了！”妻子狂喜的又叫又跳，叫完忽又转身扑进丈夫怀里哇哇大哭。“好高兴、好高兴，终于又可以看见亲人了！”

丈夫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自己脸上却也浮现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是喜悦，也是感叹。

真的来了！

原以为在当年便与过去完全断绝，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骨肉相连的亲人，没想到他们竟然来找他了！

算命先生果然不是胡乱说。

既然如此，算命先生说的可不只这些，还有更往后点儿的事，只要他再耐心等上十年，届时……

想到这里，他不觉绽开一脸明朗的笑容，辉映着地中海亮丽的阳光，微波荡漾的海水，正似象征着他的新生命，璀璨耀眼。

生命，果然是值得珍惜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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