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狱》 作者:秦无衣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迎风楼 周家庄村落的布局,依山傍水,庄旁边是两条清澈的小山溪,迤逦绕庄而过,而后在周家宅第前不远处,汇合成一道大溪流,向东拐去.庄子的背后,则是百丈高的大山岩,庄子四周竹林密布,竹海青岩,相映成趣. 周家是戴云山下盘云县的望族,明初洪武年间便在此落户.周家庄的前面有上百顷田地,因为水好,土质肥沃,因此年年都是好收成.周家庄只有上百户人家,庄主周太公,年近七十,为人慈善,与庄户们相与为邻,德行众口皆碑.周家颇为殷实,那些庄户们也得温饱,相安无事.周家雇用了几十个佃户,大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都是本份人. 年年秋去冬来,几百个人的小山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这是崇祯时候的事了. 周太公名献,字子恭.万历三十一年进士,后来官至苏州知府,浙江巡抚,吏部尚书.晚年辞官归家后,自号"节闲",人称节公,远近数百里的缙绅文人,都看重他的名望. 太公身下有三男二女,大儿子周修涵,系原配夫人黄氏嫡出,崇祯元年进士,如今官拜礼部员外郎.大女儿周莘,也是黄氏所出,黄氏生出他后不久就去世了,如今嫁与嘉定大户叶家.二儿子周修洛,崇祯七年进士出身,现如今官任川中绵阳府通判. 三儿子周修流与二女儿周菊都是周太公年逾五十后所生,所谓晚年得子,此时两人都正当少年,周太公管教着,呵护有加.人上了年纪,看那小儿女,便如心头之肉. 周太公中年丧妻,后来又娶了两房姨娘,大姨娘方氏,为人敦实,太公视如正室.二姨娘杜氏,原是太公的一个门生怕他寂寞,买了送他的,却话语刻薄,为人小气,太公总觉不尽人意.因此太公便把周修流跟周菊视做命根子.周修流跟周菊都是大姨娘方氏所出. 太公上了年纪,房中之事,便觉体力不支,那小姨娘杜氏不免有些闷闷不乐.后来杜氏跟院里的一个年轻佃户偷情,周太公知道后,也不送官,二话没说,便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远远打发走了,家中反倒落得个清静. 周太公闲来都在他的"迎风楼"上看书."迎风楼"上有时清风徐来,竹林送爽,明月半天.有时艳阳铺地,鸟语花香,蝉声唧唧.有时阴雨绵绵,荷塘如烟,蛙声如潮. 楼上宽敞明净,藏书满柜,不下万卷.一边楼壁上挂着一张大弓,使书香浓浓的氛围中,又透着股豪气. 周太公备了一张半仰着的竹榻,平日里一杯茶,一卷在手,慢慢消磨着时光.其实这些书他早些年就已经烂熟于胸了,如今再去翻阅,无非消遣而已.人老了,心眼也清亮.自己在朝班官场中折腾了半辈子,只觉得以文章治国,真是百无聊赖.所以他很指望三儿子修流,不要象他两个哥哥一样,只能靠读书在官场上混.他们周家在本朝已经出了十四个进士,荣华富贵都经历过了,再出个进士也没什么稀罕. 平时太公没事便不轻易下楼,家中一应事务都交给方氏处理,自己落得个清闲.方氏宅地良善,治家有方,料理起家事,一丝不苟.这样两人心里都舒坦.他有时用膳也是方氏让丫头端上楼来的吃的.只有修流与周菊早晚来请安的时候,他的话才稍稍多些,询问些功课,家务活,乐在其中. 不过,这一天,有两件事周太公觉得必须下楼去照料一下。 2 怪病  第一件事是清早周菊上楼请安时告诉他的.这两天方氏老是咳嗽不停.前段日子太公就发觉方氏脸色有些潮红,刚开始时他也不太在意,以为她只是偶染风寒,便开了个方子,叫个佃户到城里去取药.没想到今早方氏却咳血了.他要亲自去探望一下方氏的病况.毕竟这个家的上上下下,都是靠她照看着的. 第二件事是,他让长子周修涵在京中给修流延请的塾师刘不取,今日晌午便要来到庄上.他须得往好处安排,免得到时失了礼数. 太公下得楼来,到了方氏屋里,见她脸色暗红,心下一惊.丫头莺儿掇了条椅子让他坐了.太公把了一下方氏的脉,深叹一口气.他跟丫头说道: "去把赵管家给老夫找来,我在厅堂上会他." 太公来到厅堂上.赵管家匆匆忙忙地就来了.太公道:"赵及,老夫现交代你两件事,都得在今日内办成.你先去城里'济生堂'请齐医生速速来一趟,而后顺便到'仁寿堂'准备一付上好的檀木寿材." 赵管家呆了一下.太公叹口气道:"姨太太怕是过不了今夜了,就看齐医生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这事你跟谁都不能说.京中来的教师老夫自有安排."他顿了顿问道:"赵及,你跟老夫有多少年了?" 赵管家躬了下身子道:"有二十一年了,老爷." 太公道:"老夫也记得,你刚跟在老夫身边时,老夫尚在苏州知府任上,那时你三十来岁,为人精干.那时老夫也刚纳大姨太太入室不久.如今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老夫有没有亏待过你?" 赵管家慌忙跪下道:"老爷为何突然问起这话?赵及肝脑涂地,也难报老爷的恩泽!" 太公道:"老夫只是随便问问.你去吧.早去早回." 赵管家应了声便去了. 周太公回到方氏房中.看那方氏时,只见她气若游丝,双目无光.方氏吃力地抬手指了指门外.太公明白她的意思,便叫丫头去喊修流,周菊进来.姐弟俩很快来了,方氏双手各把着一人的手,泪如雨下.两人都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太公便挥手让他们两人退下. 太公对方氏道:"娘子,有件事你已经瞒了我十八年了!其实,我早知道修流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事只有我俩知道,我本不想点破,也想让你在有生之年不要点破.我不想在晚年坏了天伦之乐.不过你放心,倘若你不幸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会将修流视为己出的." 方氏点点头,凄凉地笑了笑.太公道:"我只想在你走之前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方氏闭着眼摇了摇头.太公道:"你不想说也罢,老夫总有一天会弄个水落石出.一个孩子绝不能有两个父亲!况且那厮还是在暗处,说不定正在哂笑老夫是老乌龟呢."方氏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拼命地摇头. 晌午时分,齐医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太公忙将他迎入厅堂,简略地说了一下方氏的病症,便带他来到方氏房中.齐医生察看过方氏的气色,便给她把了脉.随后跟太公一起来到厅堂坐了,丫头奉茶上来. 齐医生抖抖缩缩地喝了两口茶,沉吟了一会道:"节公已经给姨太太用过药了?"周太公道:"老夫看贱内起病骤然,心下发急,便胡乱开了个方子." 齐医生道:"节公开的方子端的是好,在下远远不及.敢问节公开的方子可是百合固金汤合加柴胡清骨散?" 太公点头道:"正是.不过老夫在方中多加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先生以为当否?" 齐医生道:"节公这方子原是对的,姨太太可能是操劳过度,染的是急性肺病,不过她这肺病为在下生平所仅见.在下切过她的脉象,应属阴虚火旺,看她气色,也有湿热之象.故应慎用补阳之药.节公既已用了,在下不敢再开方子.还望节公见谅." 太公道:"这么说,是老夫的错了?"齐医生道:"不敢.在下委实也勘不透这病." 太公道:"先生给句实话,贱内这病还有救吗?" 齐医生苦笑道:"节公心中了然,何必再问在下?" 周太公叹了口气,便叫人封了十两银子出来.齐医生拱拱手道:"节公,在下着实眼高手低,无功岂敢受禄?节公保重了."便慌忙离了周府 3 书剑飘零少年游  3 书剑飘零少年游 午后,方氏咳血不止,周太公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傍晚时分,门房的周拐子来报,说京城来的刘不取教师已经到了.太公忙叫快请.他整肃了一下衣冠,来到院外.只见那里正站立着一个长高清俊的年轻后生,青衣蓝带黑剑,背负行囊,风尘仆仆,气宇轩昂. 太公错愕一下,他原以为周修涵延请的必然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没想到却是个年轻后生.太公问道:"先生便是犬子修涵引荐的馆课塾师吗?" 那后生长长作个揖道:"在下燕山刘不取,拜过节公." 太公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脸面一松,笑道:"刘先生快快请进.家室寒陋,但请将就." 两人分宾主在厅堂落座了.太公问道:"令尊大人可否是当年的礼部主事刘心水先生?" 刘不取道:"家父不幸已于三年前过世.他志气未舒,却郁郁而终.生前清贫,两袖清风,只遗下几册墨笔." 太公道:"令尊的<<洗砚集>>,老夫十多年前就拜读过了,其中针贬时事,字字如铁.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他跟修涵是崇祯同科进士出身.可惜英年早逝.如先生不介意,今后咱们就以伯侄相称."刘不取恭身拜过了,叫了声伯父. 太公便唤人把修流,周菊叫来.太公指着修流道:"这便是犬子修流,今年十七岁顽劣不恭,少年时在京师,曾跟一干将军们习练弓马,却疏于笔墨.还望贤侄多加管教." 刘不取打量了一会修流,笑道:"公子长得真是不凡,果然少年才俊,是块习武的好材料."太公道:"老夫也有心让他习武,到时也好报效国家.另有一事,犬子尚未有表字,能否请贤侄斟酌定夺一下?".刘不取想了一会道:"就取子渐作表字吧,伯父看如何?"太公捻须微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取意甚好." 他又指着周菊道:"这是小女周菊,年已十八,颇读诗书,老夫也当她做男儿看待." 刘不取深深看了周菊一眼,见她清丽的眉目中间,长着一个小红痣.周菊见刘不取看着她,一下羞红了脸,慌忙把头低下,轻轻把弄着左手腕上一只深蓝色的玉镯. 正说着,赵管家从城里回来了.太公问道:"早间托你的那事办成了?"赵管家轻声附在他耳边道:"办好了,是上好的云南檀木,我叫人放在后院中了."太公又吩咐他道:"延请的京中的刘教师已经到了,晚上庄里要摆宴接风.你先去西村请一下陈知耕老爷子,再上东村请一下王师傅跟钱师傅,一起过来,今晚大家热闹热闹."赵管家去了. 刘不取忙起身道:"伯父如此盛情,小侄如何敢当?"太公笑道:"山野村居,无以待客,贤侄不必客气.在敝府上,你往后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周太公便到后院去看那棺木.他用手指扣击几下木材,那声响沉闷地紧.看来这的确是上好的檀木.棺木已经刷过一层红漆,乌黑泛亮.太公看着满意.那门房周拐子过来问道:"老爷,这棺木是为姨奶奶准备的吗?" 太公不悦地斥道:"多话.此话不得乱说!" 周太公接着便上"迎风楼"去了.他躺在竹榻上,看着远处竹风荡漾,流水潺潺,心境难平.这时修流上楼来请安,太公便要他去请刘不取上楼来.修流请得刘不取来了,太公请他落座,修流则在一边站着. 刘不取打量了一下环境道:"太公庄上所处地势不凡,人如置身在画中,清风高竹,山岩似铁,足以养性."太太公微笑道:"乡村陋野,哪里及得上北地一马平川,人材杰出." 两人闲聊了一会,留不取问道:"伯父唤我有事?"太公道:"原无大事,只是想闲聊而已.老夫已有七年未曾出山,不知山外气象,天下安危.你父一生生性耿直,为东林党清议包围.我早年跟东林党中顾,高等人私交甚好,后来却颇为不屑于清议之道.须知清议亦可亡国,因此圣贤书也不能死读,要往活处去读."他望着修流道:"子渐,这些话你务必铭记在心,人生立世,须得先学做人,然后读书.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流点了点头.太公便要他去书橱上把刘心水的<<洗砚集>>找过来.修流翻弄了半天也没找到.太公叹口气道:"看来你小子平时还真没来翻动过老夫的藏书.难怪学问难以长进.这<<洗砚集>>在你兄长修涵处,你哪儿找得出来?!以后倘若不再好好用功,跟刘先生长学问,看我如何收拾你" 刘不取道:"伯父想翻阅家父的集中的哪一篇文章?"太公沉吟道:"老夫想请贤侄吟诵一下集中的<<出幽州行>>.那时令尊写作此诗时,虽身在朝中,却不忘关外危急.卿班之中,难得此公." 刘不取于是起身吟诵道: "燕山日落风沙起,茫茫原野去无边. 不见壮士饮兵马,只见牛羊逐草烟. 渔阳鹰翔狼奔突,黑水箭飞草连天. 关山三百四十里,胡兵放马若等闲. 天地一线虏骑来,可怜长城复绵延. 锈剑悬置老雕虫,蓟北东望悲荒阡." 太公满意地笑了.他对修流道:"流儿,你可记住这诗了?" 修流说记住了.太公要他重新背诵一遍,他居然一字不漏地从头到尾背了下来.留不取见了,暗暗称奇.太公顾对刘不取道:"贤侄,老夫自知去日无多,今后子渐就拜托给你了."刘不取道:"小侄当勉力而为.我看子渐苗子好,悟性高,习文习武都有天赋,功课上应该没问题." 太公道:"你这是抬举了他.以后还望从严管教."刘不取应承了.太公便叫修流先下楼去.随后太公问刘不取道:"贤侄,你方从京师来,可知目下京中局势如何?" 刘不取叹口气道:"月前闯贼已然破了大同,如今正向北京进击,所过之处,势如破竹.众臣各执一见,全然没有破敌之策.皇上又执意不肯迁都应天府陪都.依小侄之见,皇朝大势恐怕不容乐观.京中卿士又争斗不休,令人心寒.家父几年前也是因为看透这些,忧心忡忡,以故郁郁而终." 太公长叹道:"老夫是眼不见为净.当年顾宪成等人东林与魏逆之争,尚有正气,如今卿班内讧,纯粹是为了私人声誉利益.党争祸国.你见过了我儿修涵,他一向可还好吧?老夫已有一年多没收到他的家书了." 刘不取道:"子深叔父老在哀叹生不逢时,却也无可奈何,终日在朝中两头受气." 太公道:"子深他生性刚强,为人耿直,这脾气至今未改,在朝中难免多得罪人,怕成不了大事.老夫如今最挂心的就是他.依他的脾性,倘若京城一破,他定然会以身殉难.他膝下现有一个儿子,好象是与修流同庚.另有两个女儿,至今还都在家中孝敬父母.也真难为他了."说着,眼中不觉有些模糊了. 刘不取道:"说来惭愧,小侄南下时,子深叔父欲将他的大女儿许配与我为妻,小侄不敢领命,便谢绝了.小侄自觉国家有难,自身又身世飘零,何以家为?只怕耽误了小姐的青春.望伯父不要见外." 太公默然半晌,随即颔首笑道:"贤侄果然有出息,你这脾气就跟令尊一样,老夫喜欢." 4 旋风剑法  4 旋风剑法 华灯初上时,厅堂里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开宴前,太公来到方氏房中,见她正闭着眼,昏昏沉睡着.他问了一下周菊关于方氏的病况.周菊只是哭泣.太公又给方氏把了下脉,叹了口气,安慰了周菊几句,随后竟直来到厅堂上. 这时东村来的王师傅跟钱师傅已经在厅堂上候着了,太公跟他们寒暄过了,便请刘不取过来引荐了一下.那王师傅名田,是个骨科医师,早年曾在川中行医,后来因张献忠流犯川边,便流落到闽中此地,挂牌行医.钱师傅名胜,原是个贩皮货的,因周太公经常让他带些书信出去,因此便熟络了. 太公跟王田,钱胜扯了些闲话,这时赵管家回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个枯瘦如铁的高个老头,双目炯炯,骨格清奇,左手把玩着三个大铁弹.太公忙起身迎了上去,笑道:"知耕兄轻易足不出门户,今日舍下能请到陈兄,蓬荜生辉.陈兄看上去依然是神采飞扬." 那老头抱拳哈哈大笑道:"我早就想过来看望节公了,顺便讨杯酒喝,只是没有个象话的借口." 太公携了刘不取的手,上前跟陈老头道:"这位是舍下今日刚延请到的馆师刘不取先生,燕山人.他少年才俊,风华正茂.今晚诸公俱是座上宾,一定要尽兴,不可拘束."太公又对刘不取道:"这位陈老爷子,年轻时随我大明军在高丽呆过三年战功赫赫,后来归隐乡野,是我们乡中的耆宿,深孚众望." 刘不取恭身笑道:"原来是陈老前辈.家父生前曾经跟晚辈提到,当年在朝鲜顺天与丰臣秀吉手下大将小西行长血战时,陈知耕将军身中倭寇九箭,尚犹挥剑大呼杀敌,军中为之耸然动容." 陈知耕打量了一下刘不取,讶然问道:"刘先生,恕老朽眼拙,令尊是--" 刘不取道:"原今朝礼部主事燕山刘心水." 陈知耕于是执起刘不取的手,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尊安好?"刘不取道:"家父已于三年前过世了."陈知耕便连说了两声可惜. 大家于是相让着入座了.太公把修流也叫了来,修流拜过了陈知耕等三人,然后在太公身后站立着.陈知耕与刘不取招呼他坐了下来. 陈知耕的面前摆了个大碗,家人一碗一碗的给他筛酒.席上喝的是去年酿的青红酒,三巡一过,众人脸上都有些热烈.此时周太公起身拱手道:"犬子修流,几年前曾随王兄习学过三战,四门,二十八步连环,后来又随钱兄学腿法,再后来又蒙知耕兄指导,学了点剑法.现在便让犬子下场演练几下,以助酒兴,如何?" 刘不取听了这话,暗地里苦笑了.从一进周府开始,他就发现周太公对自己的不太信任.其实,他的怀里还有一封周修涵托他交给周太公的密信,他还没有来得及展示出来.他虽然没看过这封信,但他当时从周修涵把信交给他时那沉重凝肃的神色中,便隐约知道了这信的份量.它也许是一封绝笔,但他又不想让眼前这位皤发落魄人过早地为他的儿子伤心.在"迎风楼"上他与周太公虽然没有深谈,但他已经看出了老头的倔强,与那份莫测高深的城府.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刘不取想.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远道跋涉而来闽中馆课,是否理智.因为还有一些微更重要的事正等着他去做. 修流捋起衣裳,下场去打了一套四门,虎虎生风,接着又踢了一圈连环腿,王田,钱胜看了喝采.太公便轻轻拿眼去看觑刘不取.刘不取说了声好,却不再则声.王田,钱胜两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陈知耕满饮了一碗酒,道:"诸位,今夜月色正好,小老儿愿与刘先生玩上几招,以助酒兴."说着便脱了外套,大步来到场子上,他步履沉稳,显见功力非浅.刘不取忙起身恭立道:"晚辈岂敢与老前辈讨招." 太公与是笑道:"今天大家都不是外人,贤侄你就上前去向陈老前辈讨上几招,露上两手,也是好的." 太公话音未落,刘不取突然夺身而起,倏忽之间,身子已轻轻落在陈知耕身后.王田,钱胜的脸色霎时间全都变了.只有周太公微微而笑着.他觉得,从武功修为而言,修涵没有给他找错人. 这时陈知耕已经无法转身,他已经完全处于被攻击的被动地位.他没有想到刘不取的身手会如此之快,而且一下就占居了胁迫他的位置.此时刘不取他如若一剑在手,又是在实战时,恐怕早已点了他背后的十二处穴道.当初他跟日本忍者过招时,也受到过突袭,但是还没有过象现在这样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陈知耕慢慢走上堂来,朝太公抱抱拳道:"节公,惭愧,惭愧.真是后生可畏啊!" 修流在一边见了刘不取的身手,若有所思. 刘不取却笑道:"陈老前辈不必在意,晚辈方才只是借势而已.现下晚辈愿舞剑为诸公助兴."说着从行囊中拔出一剑,只见白光一闪,锋芒如月.刘不取借着月光,兔起鹘落,舞将起来,飒飒作响,风满厅堂. 陈知耕看了,呆了半晌,对周太公道:"节公,刘先生使的这手剑法,不正是在下的玩艺'旋风剑'吗?!" 刘不取嚯然收剑道:"正是.只是晚辈演练的有形无实而已,远不如前辈沉稳.前辈不要见笑." 这时,在一边静观的修流突然跟陈知耕说道:"师傅,以前晚辈自己演练这套剑法时,倒悟不出有甚不妥之处.方才看刘先生演练了一下,我却看出了这套剑法中,其实至少有三处破绽." 陈知耕脸色有点不豫,不过他还是问道:"流儿,是哪三处破绽?"周太公呵斥修流道:"无知小子,不得妄言!" 修流道:"第一处破绽是起剑之时,前面三招都不是实用的,有点故弄玄虚,象是旋风,招数却没有直接逼向敌手.与敌搏击,当以夺命为先,因此第一招便须攻击敌方要害." 刘不取点头笑了笑.陈知耕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当年他跟倭寇战斗时,好几次就是吃了不够直接这个亏.周太公有斥道:"小子胡说!"心里却不免有几分得意. 修流道:"第二个破绽是,剑势挥舞时跨越的空间太大,给敌方留下了很多破门击入的机会.在战斗中,剑为杀人之器,不必有太多的娇柔动作,只须能杀敌便可.因此招数宜精不宜多." 陈知耕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刘不取笑问修流道:"子渐,那么这第三个破绽呢?" 修流看了看陈知耕道:"这个我不能说."其实他想说的是,"旋风剑"除了快之外,还须有强劲的内力.而陈知耕缺乏的正是这一点.刘不取似乎也差中了他要说的话,不再言语. 周太公喝骂道:"畜生,一派胡言!还不快给前辈们斟酒." 5 日月无光  5 日月无光 陈知耕三人离开的时候,周太公由修流和赵管家搀着,一路送他们来到庄外. 回来时,他看到刚刚收拾好给刘不取住宿的厢房中,还有油灯在闪烁着,他凑在窗口看了,只见刘不取的身影正伏在灯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来到厅堂上,看到丫环莺儿正在剪着案桌上的灯花,于是便让她到厨房去,熬上两碗莲子淮山枸杞羹,分别给刘不取跟修流送去作宵夜. 他来到方氏的房中,看到她已经醒了过来,见到他进来,便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双眼蓄泪,脸色潮红.太公心里动了一下,便把周菊打发出去,然后在床前坐下,握着她的手道德道:|奇*.*书^网|"太太,今天我已经给流儿找好教师了,是修涵举荐的.你可以放心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吧?到底谁是流儿的生身父亲?" 方氏苦笑了一下,但还是摇着头.太公颤声道:"竹枝,你说,这辈子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我只想听你这一句话." 方氏泪流满面,更使劲地摇着头.太公自言自语道:"老夫一生行事问心无愧,若不知道真相,当死不瞑目."方氏嘴唇歙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太公离开方氏房间,慢性上了"迎风楼",在昏黄的油灯面下,躺在竹榻上静静地闭目躺着.这时他的思绪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自从万历三十一年他上京应试之后,几十年间宦海飘浮,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闽中老家.方竹枝是他在任苏州知府时结识的,那时她才十六岁,而他已年近五十了. 方竹枝虽只算是小家碧玉,但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她的父亲是吴中的一个布商,颇有些积蓄,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一次,他在给苏州"听雪茶庄"题写匾额的时候,结识了她父亲.那时他的正室王氏刚刚丧去不久,他郁郁寡欢,身边三个孩子,最大的修涵也才二十出头,小的女儿周莘方才十五岁.竹枝父亲知道这事之后,便将竹枝许配给他填房.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将竹枝扶正,但他始终是把她当正室看待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清楚修流的出身问题,也许他早就将竹枝扶正了.毕竟竹枝她在他晚年的官场生涯中,给了他最大的慰藉.她的明慧与灵巧,使很多的女人黯然失色.在他任京官的那些日子里,竹枝亲自下厨给他烹调可口的南方饭菜.寒冬时候,夤夜深沉,她披着棉袄,在他身边陪着他批注文书,替他研墨,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他觉得他还是放不下竹枝的.这次竹枝的病,突如其来.他曾经给不少人开过药方,治过肺病,但象竹枝的这种症状他还是第一次见过.据他的经验判断,竹枝的脉象显示,她已危在旦夕. 他想,竹枝过世之后,他将会以正房的名义来厚葬她,将她的坟墓与前妻王氏并葬在一起.这样,修流与周菊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嫡亲子女了. 周菊太象她的年轻时候的母亲了,他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远近早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了,这些人包括省府的张提督跟兴化知府李还山,但他都婉言谢绝了.女儿十八,该是字人的时候了.他也有意招婿入赘,又物色不到好的姑爷.所以一直拖着.儿子修流的婚事倒还可以宽心,但女儿的婚事却是做爹的心腹之痛. 他想到了刘不取,他觉得从哪方面来说,他跟周菊都是挺般配的.刘心水当年在卿班中跟他有过几次争执,那时他的官职小,却敢当面据理明言,是条汉子.但他似乎还没有勘透刘不取的为人.越是聪明的人,心眼越是难以捉摸.如若聪明过头,则过犹不及.他担心刘不取的正是这一点.今天他请了陈知耕三人来作客,本来就是为了勘探刘不取的为人,学问功夫倒在其次.刘不取也已经看出了这点. 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刘不取那微微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要在半天时间里看清一个人是困难的,即便是象他这样在宦海中游历了几十年的老官僚,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因此他还想再观察他一段日子. 于是他想下楼去,再跟刘不取聊上一聊.正要起身,只见莺儿上楼来道:"老爷,刘先生有事要见老爷." 周太公便叫莺儿请他上楼来. 刘不取在太公身边坐下道:"伯父,侄儿深夜打扰,实有要事.小侄这里有修涵年兄的书信一封呈上."太公听说是修涵的家书,慌忙仰起身子道:"快快把来与我!" 太公拿过信,只见上面打着红封漆,心里登时一凉.加红封漆的书信一般都是有要紧内容的,一是强调要紧张,二也是防送信人拆封.他急急把信看了,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泪如雨下了.他即刻将信在油灯上点着了,问刘不取道:"贤侄,修涵他与你分别时,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这人说话时,总是喜欢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后说." 刘不取沉声道:"他说的是'日月无光'!" 6 偏方:以毒攻毒  6 偏方:以毒攻毒 周太公听了,猛然大叫一声,便从竹榻上软塌塌地落倒在地.刘不取慌了,忙抱起太公,安扶在竹榻上,而后匆匆下楼去叫人.府里上下知道了,顿时忙成一团.赵管家叫了两个家人,要他们连夜赶去城里请齐医生来. 周菊本来就悲痛莫名了,这时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哭着.修流急道:"爹是不是快不行了?怪不得今天让人抬了一付棺材回来."姐弟俩慌慌张张地直奔上楼去了. 刘不取给太公把过脉,道:"伯父是急火攻心,可能是中风了." 他出手点了太公的百会,人中,承浆,风池,风府几处大穴,然后跟赵管家道:"赵管家,我开个方子,你赶紧叫人去取药." 正当刘不取开药方之时,赵管家在一边冷冷地问他道:"刘先生,方才你在楼上跟太公说什么了?太公他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方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后就中风了?!" 刘不取道:"府上修涵先生托在下送封家书给太公,太公看过信之后就昏倒在地了.信中内容,我一概不知."赵管家道:"我问的是你跟太公说什么了?!" 刘不取不悦道:"赵管家,你管的事太多了吧!"说着,便把药方交给了他. 赵管家看着药方道:"依我看还是等齐医生来了后再加定夺吧."刘不取道:"此事万万不可担搁,再晚上半个时辰,太公恐怕便有性命之虞.那时可就麻烦了."赵管家对修流道:"少爷,你拿个主意吧.这事老奴担待不起." 修流拿过药方看觑一眼,便道:"就按刘先生的方子去取药.这药方正是对症下药"他平时也喜欢跟着太公琢磨些药理,因此懂得些药方.那赵管家便打发人去了. 齐医生来到的时候,周太公已经手脚发麻,口眼歪斜,嘴里不住地淌口水.齐医生忙打开医箱,拿出针灸用针,扎在太公的气海,关元,神阙三穴上.齐医生道:"幸好节公已经被点了七处大穴,此时已无性命之虞.不知是哪位高手出的手." 刘不取拱拱手道:"在下燕山刘不取,今日方到周府,因为事急,便斗胆点了太公的穴道." 齐医生道:"先生真是出手不凡."便要下手开方子.修流道:"刘先生方才已经开过方子了.是人参,附子,龙骨,牡蛎,石决明."齐医生道:"石决明用多少钱?"修流道:"三钱." 齐医生便冲刘不取抱抱拳道:"有刘先生在府上,节公决然可以起死回生.舍下不敢叨劳,这就告辞了." 这时周菊过来道:"还请齐先生下楼看望一下家母."齐医生面有难色,他看了眼刘不取,对周菊道:"令尊今天已经给令堂开过方子,齐某岂敢下手!"刘不取道:"齐先生先请,在下愿与先生同去观察一番." 那方氏本来病况已经略有好转,方才听到说太公中风了,心下一急,病况一下子又转危.这时已经睁不开眼,手脚痉挛.刘不取见了道:"姨太太这是阴虚阳盛,方才又受了太公这一吓,痰火上来.先生可以在十宣穴入针三毫,再在膻中穴入针两毫,或许可以化血清痰." 齐医生沉吟一会,照着做了.方氏突然间呻吟一声,鼻息开始粗重起来.齐医生满脸是汗,这时舒了口气,道:"刘先生,依你看,这方子该怎么开?" 刘不取道:"太公先前开过的是什么方子?"齐医生道:"节公开过的是百合固金汤加合柴胡清骨散,只是方中又加用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刘不取道:"太公一生为人谨慎,开药方也是如此.其实他可以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加一钱,再加紫珠草三钱,便可逼出姨太太体内的积毒." 齐医生听了,长叹一声道:"这是以毒攻毒之方.老夫行医一世,却不敢去想这一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0 7 噩耗  7 噩 耗 甲申年春惊蛰之后,密集的春笋破土而出,春雷震动,南方漫长的雨季即将降临.这时,北方的局势大变,李闯号称的百万大军已经攻陷北京城,崇祯皇帝在景山自缢,朝中文武大臣自尽者,不知其数.李闯部众,将北京城洗劫一空. 周太公获讯之后,终日望着北方,痛哭不止.本来他中风后经一段时间的休养,身体康复了不少,已能扶杖下床走动.但崇祯的自缢,严重地打击了他的身心,他担忧着家国之事,再次卧病不起. 自从崇祯逝世后,他一直在牵挂着修涵一家的下落.京中卿班那么多人自杀,不知修涵可曾逃了出来.上次修涵托刘不取带来书信后,他对修涵的想念,又多了一层.他对修涵寄予着很大的希望,但大厦将倾,柱梁难撑.他明白,从崇祯自缢的那天起,李闯也跟着完了.自此国家将陷入混乱之中.李闯折腾了十几年,最后除了将国家毁灭之外,一无建树.这使他之前对由灾民而衍变为起义军的流寇的同情,荡然无存. 他想,流寇就是流寇.本朝的流寇运动,简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 不过,刘不取果然不负他的厚望,他日间馆课,晚上则教修流修习武功,一个月下来,修流的学问跟武功,都大有进展.他心下稍为宽慰.而且他还注意到,周菊似乎对刘不取产生了好感,这从她时常借口到刘不取房间送茶水,送宵夜等细末事情可以隐约看得出来.刘不取虽然看上去仍显得很矜持,但他对周菊的好感,还是不免流露出来.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他那双敏感的浊眼. 方氏在吃了刘不取开的药后,病况也已大为改善,如今已能下地行走,偶尔也可以料理些轻便家务了. 这天正是清明,太公感觉略微好了些.他吃了碗鸡肉参汤.黄昏时候,太公披衣下床,拄着拐杖,要修流陪他到府院旁边的竹林中去散步.那竹林中长满了刚出土的新笋,太公看了喜欢,道:"凡所一应草木中,竹气最旺,一年即可成材.材质坚韧.流儿,你知道爹为何自号'节闲'吗?" 修流道:"爹以竹自比,暗寓操守.间有退隐自适之意.爹其实是身在山林之中,心存天下之外." 太公满意地笑了.他看了看看修流,觉得修流那神态就跟修涵少年时一模一样.修涵自崇祯元年时上京赴试以来,自此就再也没有回闽中老家来过.人老了,儿女都在心头. 太公要修流挖上几根嫩竹笋,晚上回去做道酸辣笋汤喝.他一看到鲜嫩的竹笋,胃口忍不住就上来了. 这时,赵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说道:"老爷,门外有个远途而来的客官,说有要信要送交给你."太公问道:"是什么地方来的?"赵管家道:"是南京来的."太公听了,慌忙让赵管家扶他回府去. 信是周太公以前在朝中的一位密友,后来成了他亲家的叶中和写来的.信中写道: "节公敬启: 自吾皇驾崩之后,淮水以北,局势已不可收拾.江北地方诸镇统军,俱勾心斗角,拥兵自重,割据地盘,无意北上为先烈帝复仇.今南京欲拟立新帝,各方莫衷一是.凤阳总督马士英挟持福王长子朱由崧,欲进留都鉴国.节公乃朝中元老,众望所归.朝中众卿士恳请节公出山,赴南都共商国是.中和拜上.道路人传令公子修涵君已在闯贼破城之日殉难.望节公节哀.中和又及. 崇祯甲申年四月." 太公阅罢信,老泪纵横.他让赵管家赶快去安排灵堂,祭奠修涵.那方氏闻讯,也是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周府上下,尽皆挂孝. 8 菊心如滴泉  8 菊心如滴泉 夜深时候,太公把刘不取叫上"迎风楼",在灯下铺开书信,道:"贤侄,你可有良策?"刘不取看了信道:"伯父,留都那一帮人等,大都是又尸位素餐之辈,能成什么大事?况且伯父年事已高,愚以为还是不去为好." 太公吟哦道:"国事已危在旦夕.修涵已经去世,老夫现在最挂虑的是大女儿周莘跟在川中二儿子修洛.修洛倒也罢了,这周莘可是故世老妻的心头肉.老夫想即日修书一封送给叶公,好将周莘接回来住上一些日子.明日就让修流跟赵管家送去南京.贤侄就权且再在府上盘桓些日子,静候事变." 刘不取想了会道:"伯父,小侄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否."太公道:"有何主意,快快说来."刘不取道:"太公可修书一封与叶公,再修封家书与周莘,小侄明日就上路去送信,到南京后,小侄再看局势,见机行事.子渐尚小,太公又一日离不开赵管家,他们还是留在太公身边为好." 太公沉吟一会道:"此话甚得老朽心意.以贤侄的才干,能在南京为新皇前驱,自然最后不过.只是要劳累你忙碌奔波了.老朽这就修书.烦请贤侄去唤贱内跟周菊上楼来,老朽有要事要说."刘不取下楼去了. 太公在灯下铺开纸笔,运思一番,先给叶中和修了一道书,缄封好了.在给周莘修书时,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前妻清丽柔婉的形象.周莘长得酷似前妻,前妻把她当作掌上明珠,前妻去世时,她才十六岁,如今该是三十五岁了吧?这孩子秀外慧中,从小不善言词,跟外向机敏的周菊相比,倒不象是姐妹. 这时,刘不取与方氏,周菊上楼来了,太公搁下笔,对方氏道:"娘子,你看刘贤侄为人怎么样?"方氏没想到太公突然问起这话,便笑道:"刘先生人品学问都好,只可惜埋汰在了咱们这偏僻的山野中." 太公点点头,跟刘不取道:"贤侄,你看周菊怎么样?"刘不取还没说话,周菊已羞红了脸,闪身便要跑下楼去.太公叫住了她,对刘不取道:"贤侄,如今国难当头,老夫本不该谈这事.但你此去南都,不知何日当归.老夫今日愿将菊儿许配与你为妻,让你身在远处,心里也好有个牵挂.待得来日朝中局势稍定后,你便回来,与菊儿完婚.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刘不取本来心下已然差到了几分,但没想到太公会这么直接了当地提出这事,便愣了一下,道:"太公,这事还须从长计议."太公笑道:"这么说,你是无意娶周菊为妻了?"刘不取慌忙跪下道:"伯父,小侄只是一介布衣书生,飘零江湖,得伯父如此错爱,该如何相报?"太公道:"老夫我敬重令尊的为人,又见你人品见识,俱皆不凡,因此属意于你.老夫只怕菊儿尚不懂事,牵累了你,还请贤侄多加照顾." 刘不取道:"小侄自然会一辈子厚待周姑娘的.只是委屈了周姑娘." 这时,周菊的脸更红了.太公道:"既如此,今晚你们就当着老夫跟太太的面,定了这事,如何.?" 刘不取再拜下去.周菊羞答答地也跪了下去.刘不取叩过头,道:"多谢岳父,岳母大人." 太公扶起他道:"贤婿请起."周菊羞不自禁,慌忙跑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不取就动身了.修流跟周菊一起送他来到庄外.刘不取对修流道:"子渐,咱们汉人家的学问是万万不能丢的,到时候经略国家,靠的还是学问.武功非我汉人所长,我们必须取长补短,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我走之后,你千万不可荒废了学业." 修流道:"先生,没有武功,哪来做学问的清静之处?"刘不取笑道:"只要心定神闲,村野市井,还怕放不下一张书桌?!"修流笑了笑,道:"先生说的也是.学生定然学业武功两不误!"刘不取笑道:"你以后还是别喊我先生了,就叫姐夫吧." 周菊忙低下头去,修流呆了半晌道:"菊姐,这是怎么回事?"周菊道:"修流,你先回去吧,姐还有几句话要跟你先生说." 修流惊笑一下,莫名其妙地回庄了. 刘不取拉起周菊的手道:"菊儿,早则三四个月,晚则一两年,我定然回来,娶你做我的新娘.不取如有贰心,天地不容!" 周菊泪落如豆了,她想说上两句,却开不了口.刘不取忍不住一把搂定了她.临别时,周菊掏出一方白手帕,猛往刘不取怀里一塞.刘不取翻开手帕一看,只见上面刺绣着一株秋菊,旁边题写道: "菊初开放,心如滴泉." 刘不取将手绢细心揣进怀里,依依不舍地走了。周菊一直在庄口目送他远去。 9 萍水相逢  9 萍水相逢 刘不取最后望了一眼周家庄,只见远处的庄口处,周菊的身影还模模糊糊地在那里.他的眼里噙着热泪,回身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南京,是否得当.他自幼年时起,便觉得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大才.父亲熟读兵书,好论谈兵法,满腹经纶,却只能在礼部供职,才无以致用.当年朝中多是清议之大夫,到头来真正兵临城下时,却无一人有策略. 他始终以为,治国之道,当雷厉风行,民生为贵,社稷为轻,君皇则不过是个点缀而已.所以他在崇祯十一年乡试中举之后,便不想再去考进士了.那时他游历天下,进出于关内关外,长了不少书本以外知识,使他的视野更为开阔. 他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省城福州,在南市购置了一匹快马.他每天给那马喂酒,那马跑起来,一点没有遮拦,虽然山路崎岖,但在三天后便赶到了浙江杭州府,看那嘉定时,也已经不远. 此时正是暮春四月,江南到处莺飞草长,桃花满树,杨柳依依.刘不取无心留恋那春色,日落时候,便在西湖边上一家客栈歇息了,准备明日一早便赶去嘉定,将太公托的信交与周莘.半夜时分,刘不取满腹心思,尚不能入眠,便披衣出户,漫步来到湖边一座亭下,却见那里早有一位中年男子坐着.那人独自坐着,对着清月,浅斟慢酌. 刘不取心道:"如此夜深时分,此人还在亭中消遣,看来必是个性情中人,不免走上前去,结识于他."于是他便拱手朗声说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偶尔路过这里,兄台可否让在下上亭一叙?" 那男子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下正愁无人对饮,仁兄如不见弃,何妨进亭畅饮一番." 刘不取上得亭来,借那月光一看,只见那人骨格清矍,一双细长眼,炯炯有神.那人起身抱拳道:"在下江苏嘉定茶商叶思任.燕山刘心水是阁下何人?"刘不取道:"正是家父."那叶思任笑道:"失敬失敬.今年春茶新上,在下到杭州贩茶,寄寓于此,夜来烦闷,因此独自一人在此对月清饮."便邀刘不取入座了. 刘不取道:"原来叶兄好品茶,也善饮酒."叶思任笑道:"茶是小道.其实叶某生平最爱酒,故不能上进,至今流罗江湖,只好以贩茶来平心静气,另外薄养家口." 刘不取道:"在下观叶兄气色,功力十分精湛,定然不是个十足酒徒.叶兄何不弃商从仕,做一番大事业?"叶思任笑道:"不瞒刘兄,在下是崇祯四年进士,后来勘破官场事务,便决意弃仕从商.在下在嘉定的茶庄名'明泉',刘兄有空上嘉定蔽庄上,痛饮上几杯,在下一定薄尽地主之宜." 刘不取笑道:"是喝酒还是品茶?"叶思任笑道:"自然是喝酒." 两人大笑了,各满饮了三杯.叶思任道:"在下想来,是必前些时京城已破,故而刘兄从顺天府流落此地."刘不取道:"在下早于数月前便已离京到了闽中,承蒙旧朝中耆老周献老先生延为塾师,馆课其子,如今正欲上南京公干." 叶思任"呀"了一声,道:"天底下竟有这等巧事?那节公便是在下岳翁.如今周府上下一向可好?我大舅子修涵已然在京师陷落时殉难,不知岳翁得知讯息否."刘不取道:"周府一家上下都还平安,叶兄毋须挂虑.这里有节公亲笔书信一封,要在下送与叶兄跟尊嫂子.叶兄正好在这,在下就不必多跑一趟了." 说着,便将周太公给周莘的家信递上.他没有提起太公已将周菊许配与他为妻之事.趟双方都知道彼此已做了连襟,说起话来反倒有许多客套. 叶思任月下把信看了,长叹一声,道:"岳翁心情不老,还要在下重复出仕,勉尽拙才,以家国为己任.做晚辈的,有何面目去见他老人家?刘不取笑道:"既然如此,叶兄何不跟小弟一同去南京,见机行事,投效国家?"叶思任道:"我淡出仕途心意已决,只怕难以从命了!"刘不取道:"只可惜了叶兄之才." 叶思任道:"贤弟,这话切莫再提起,叶某已然散淡惯了,只图与夫人女儿日夜长相厮守,清静度日.我看你一表人材,精通经书,武功又是常人所望尘莫及,真是周家所幸.贤弟当好自为之,为我大明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说着,他身形略微挪动了一下,人已在五丈之外了.叶思任在远处笑道:"刘贤弟,后会有期!" 刘不取心想,他称自己为贤弟,显然是已经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太公已在信中提及结亲之事了,自己本该想到这一点的.他一下子又想起怀里轴菊送他的手绢,心头不觉一热. 10 暮春柳丝长  10 暮春柳丝长 刘不取快马加鞭,不日便来到南京. 南京繁华如旧,歌吹沸天,廛汗扑地,丝毫没有亡国之悲愤,战乱即将到临之象. 刘不取经过喧闹的街市,冷笑了一下,便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了.他摸摸行囊,发现盘缠已经不多,于是便让店小二牵马到市上卖了,得钱三十金. 这天晚上,刘不取在夫子庙的贡院旁边的一家酒楼,要了一壶热酒,四碟小菜,慢慢坐喝.秦淮河对面的伎馆酒楼上,华灯初上,竹肉并发.他想,江南的文士商人,真是一堆行尸走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刘不取想到了叶思任.他觉得叶思任真是个吃不透的人.他分明是进士出身,又是一身的好功夫,却去贩卖茶叶,赚几个闲钱,风华雪月,真是埋没了人材.江南四处都是才子,只可惜这些才子们似乎都有一种天生的闲逸之气,茶酒琴棋,文章书画,美妾娈童,精舍山水,却个个眼高手低,无真正的经国济世方略.这也许正是晚明覆亡的悲剧. 青山秀水稻鱼肥,却养就了一批废物.刘不取心下冷笑不已.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这事他本来应该早已想到的.叶思任跟他现在正要去找的叶中和其实是父子关系!他跟叶思任畅叙良久,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没想到周叶两家的姻亲关系中,叶中和正是叶思任的父亲.周太公也没跟他谈起过这事.嘉定叶家,叶中和.看来,周太公似乎对他至今仍然还是不放心. 这时他看到秦淮河上,一只轻舟缓缓流过.船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容貌清俊,一手把扇,一手执杯.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把着洞箫吹着,看俩人神态,十分狎昵.刘不取叫过小二问道:"这船上二人是谁?" 小二瞪大眼睛道:"相公居然连这两人都没见识过?那男的是河南来的侯方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冒辟疆,陈定生,方密之并称'复社四公子',南京城里,无人不晓.那女的如果你也不认得,那相公你就别在这里装斯文呆看了." 刘不取道:"我委实不知."小二道:"叫你长点见识.她便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刘不取呆了一下,叹道:"难怪侯朝宗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便拿起一根箸子,朝侯方域的酒杯击射下去. 侯方域的手中酒杯砰地一声掉落河里.李香君的箫声也嘎然而断.侯方域起身喊道:"是谁人耍弄于侯某?!" 刘不取站立窗前,冷冷说道:"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去?奚乐奚恶?" 李香君道:"相公,这是个奇人,引庄子言语,意在嘲讽."侯方域便朝刘不取抱拳道:"阁下何人,敢请上船一叙?" 刘不取冷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顾自坐下喝酒.侯方域怅惘移舟而去. 第二天,刘不取找到叶府门下,将周太公的书信交给管家,让他转交给叶中和.管家打量了一下刘不取道:"叶学士今天上朝去了,你改日再来吧.这信我先收着,得便时就替你递呈上去." 次日刘不取一大早便到叶府门前候着.管家见了他道:"学士五更时便上朝议事了,你明天再来吧." 刘不取心下烦闷,便去了玄武湖散心.其时正是暮春,湖上游人如织,白鹜低掠,轻柳如烟.刘不取沿着城墙根走着,忽然,这时下起了朦朦细雨.游人四处躲避.刘不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只小舟横着,舟上一人,棕衣箬笠,危坐不动,手里把持着一根黑渔杆,那浮标正被雨水点击地上下晃荡. 刘不取心下一喜,便在湖边水草间坐下了,看他垂钓.看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鱼上钩.刘不取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在直钩垂钓吗?" 那人盯着湖面道:"你以为在下有那份闲心吗?在下这是在附庸风雅,故意装做象姜太公,严子陵等名士的样子,以便沽名钓誉,一朝耸动江湖,留名千古.哪象先生,黑水闽中江南,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潇洒得很呐!" 刘不取听了,心下一惊,慌忙问道:"先生何人?"那人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何必过问.待我钓得一只鳗鲡,再作理会." 此时那雨下的大了,刘不取全身湿透,那小舟也开始荡漾起来,雨点打击着水面,涟漪流散.忽然间浮标上下急促窜跳了一下,刘不取道:"先生快快收杆!"那人道:"慌什么,这是小鱼."说着,唰地一下拔起钓钩,换上一条新的蚯蚓,抛掷出去. 那人道:"先生此行,便如在下垂钓,用心良苦呵!"刘不取冷笑道:"可惜江南已无鳗鲡."说话间,那浮标突然往下一没,那人将竹竿迅急往上一拽,但见一条尺余的鳗鲡,已悬挂于雨空中.那人道:"谁说江南已无鳗鲡?不过小鱼倒是不少." 那人将渔竿在湖面上一点,舟子便如箭一般向湖心滑出去数丈.刘不取心下一惊,大声问道:"先生请留名,在下该日再来拜会."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余姚朱舜水." 傍晚时分,刘不取又来到叶府.这回他先到府门对面的一家酒店,给了店小二两钱银子,问道:"叶府的叶老爷回来没有?"小二捏着银子笑道:"客官算是问对人了.不瞒客官,叶老爷早回来了. 刘不取便来到叶府门外,对门卫说要拜谒叶中和.门卫去叫了管家出来,管家道:"老爷还没回来呢."刘不取冷冷说道:"我知道叶公此刻正在府上.你几次阻我见叶公,无非是想让我给你银子.我偏是不给!" 管家怒道:"谁要你的臭银子.你一个穷酸书生,还是省两个钱买套象样的行头穿吧." 刘不取不再理会他,竟自朝府里走去.管家忙叫了几个门卫过来阻挡,却哪里拦得住?刘不取一路来到厅堂上,见一个瘦高的老头正在那里指点丫头烧茶,茶香扑鼻.老头见了他,愕然道:"阁下何人,胆敢骚扰老夫?!" 刘不取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受叶公故人相托,数次求见,都被这管家阻挠."管家道:"这厮委实无理,竟然擅闯入府中."老头道:"哪位故人?"刘不取道:"闽中周子恭老先生." 老头放下茶具,叫那丫头走开,道:"原来节公已经来到南京了.老夫叶中和.不知节公现下下榻何处?"刘不取道:"节公因为年事已高,又兼前月偶染病恙,故不能来京商议国是."叶中和叹口气道:"节公门生故交甚多,本想他能到京来,登高一呼,英才齐集.可惜,可惜呀!" 刘不取道:"节公托晚辈带来书信一封,晚辈昨日已交与管家递呈,不知叶公收到否?"叶中和登时喝斥管家道:"奴才,险些坏我大事."管家慌忙从怀里拿出书信,交给叶中和. 叶中和看过信后道:"原来尊驾是刘心水的公子,真是少年英才,老夫明日便上朝参奏福王监国,必当委以重任.快快请坐."刘不取笑问道:"不知嘉定'明泉'茶庄的叶思任先生,与叶公如何称呼?" 叶中和道:"正是犬子." 11 猎猪  11 猎 猪 刘不取走后不久,春寒料峭,周太公偶染风寒,卧病不起.方氏跟周菊早晚都在床前照料着. 修流原本每日是白天馆课,夜来习练武功,平时太公看觑得紧,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太公病倒了,学业上便有些松散.也是少年脾气,得闲便溜到庄外去玩,管家看不住他,便到方氏面说些他的闲话.方氏疼爱儿子,道:"小孩子家,玩心原是天生的,由他去吧,只是这事别跟老爷提起." 倒是周菊留心着,免不了时时说上几句.修流自幼便听周菊的话,只要她在,就不敢分心.小时在北京,都是周菊看管着他,方氏因忙于家中上下事务,反倒对他疏忽了. 这天傍晚,周修流拿了弓箭,说要到庄外练习射击.管家拗不过他,便叫了个家人随他去.修流自幼在北京时,便跟过几位武将练习射箭,箭术已经很好.回到闽中后,也是每日演习,百步之外麻雀,应声而中. 修流在打谷场上射了几箭,就觉得索然寡味了,跟家人道:"这些树木都是死靶子,要是有几个活靶子练练就好了."那家人笑道:"少爷要找活靶子其实也不难,只是不知少爷有没有那份胆量."修流听了怒道:"天下哪有本少爷不敢干的事,快说,那活靶在哪?待我去放它几箭,舒心一下." 家人道:"听庄民们说,近来后山上经常有野猪出没,糟蹋庄稼,拱挖山薯.白天农户们都不敢独自上山,怕受那些畜生们伤害.其实那些野猪要到夜间天黑人静时才出来.少爷如有胆量,便上山去射杀几头野猪,讨众人喝采." 那家人原只想跟修流开个玩笑,逗他一下.没想到修流却道:"既然如此,看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就上山去吧."家人慌忙道:"少爷没见过野猪吧,那畜生凶得很,可不象咱们家养的猪.那畜生也跑得快,嘴上两根尖利的大牙,要是朝你身上这么一撞,肚肠子都捅出来了,流得满地都是,你怕不怕,少爷?" 修流道:"即便是老虎我也不怕.闲话少说,咱们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家人暗地里叫了声苦,不知高低,道:"少爷,你拿什么开玩笑都行,可你千万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呵!"修流不耐烦了,道:"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拿你当箭靶."家人道:"奴才现在有点内急,得回庄上出个恭才行." 修流道:"别耍花样,快带路."这时天上上来了半个月亮,那山路依稀辨得,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岩,来到后山.这时那家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 两人在一处开阔的山薯地旁边的石岩后面埋伏下来,等到月上树梢头,还不见有野猪的动静,只有几只山鸡跟野兔在林中倏忽出没.修流道:"这里哪有什么野猪?你小子不会是哄弄我吧?"家人道:"要真没有野猪就好了.少爷,咱们还是回庄吧.夜深了,太太怪罪下来,奴才吃罪不起." 修流道:"胡说,今晚射不到野猪我就不回去.你叫什么名字?"家人道:"奴才周发."修流道:"周发,如射到野猪,回去后我重重赏你."周发心道:"这赏不要也罢,但愿野猪不要出来." 过了一会儿,修流伸着鼻子嗅了嗅,道:"什么东西这么臭?"周发抽了抽鼻子道:"好象是黄鼠狼." 修流道:"快把它赶走,免得败我雅兴." 周发正要起身拨打草丛,突然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嗥叫,周发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身子便如抽搐般发抖.修流道:"该是那畜生来了吧?"周发道:"少爷,咱们快跑吧.果然是那畜生来了." 修流从背上摘下雕弓来,从箭筒中摸出一枝箭,轻轻搭在弦上.不到一盏茶功夫,月下只见草丛纷纷往两边分开,一只黑壮高大的野猪慢慢踱了出来.它来到山薯畦上,嗅了嗅,便用硬牙忽哧忽哧拱起地来. 这时它的半边身子正向着修流这边,头部却朝着另一个方向.修流心想,要射杀这畜生,必须一箭射中其要害部位,不然未免为其所伤.而野猪的要害部位估计是在头额,因此他必须等那畜生转过身来,而后出箭. 忽然,他看到对面的树丛里,有一点绿光在泛亮.他怔了一下,却不知何物.他悄声喊起周发道:"你看对面林中那绿光是何物?" 周发看了眼便慌忙缩身下来,低声道:"听上辈人说,老虎在晚上出来时,必有一阵风先吹刮起来.它的一只眼泛光,另一只眼用来看辨食物.不知这畜生是不是老虎,如果是老虎,出箭时定要射它那光亮之处.少爷准头一定要好,切不可惊慌失措,不然,咱主仆俩今夜就得在这里给这两个畜生打牙祭了!" 修流当下瞄住了那绿光,看觑好准头,正要发箭,突然那闪着绿光的怪物从树丛中猛地跳跃出来,一下扑向那野猪. 这时修流月下看了,见那畜生身形象是一只小老虎,却全身漆黑,没一道斑纹,全然不似传说中的形象.他心想:"此时休管它是什么怪物,只待它们两败俱伤后,我再放箭,一举两得." 那野猪嗥叫一声,迅急退后丈余.那怪物拿前爪在地上抓砺几下,猛地腾身而起,张着双爪,从空中向野猪扑击下去.野猪没有闪过去,头部登时被抓下一快肉来. 这时野猪愤怒了,横着头,长长地嗥叫一声,便拿足气力,用硬牙朝那怪物用尽撞去.怪物闪躲不及,前腿肩胛处被撞中,一下子软瘫在地.它想用另一只前腿支撑着站立起来,但费力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野猪又后退丈余,低着头,想再来一撞.那怪物趴在地上,睁大发怒的眼睛,却动弹不得.修流心想,这怪物可能是只未成年的幼兽,不然方才它不该躲不过野猪那一撞的.于是他挽满了弓,用尽气力,砰地一声,便向那野猪头额射去.这一箭射得奇准,不偏不斜,正中野猪额部,箭头没入半尺. 那野猪看到了修流,怒嗥一声,便朝他猛冲过来.修流已经没有时间挽弓搭箭,便一跃而起,大喉一声,跳骑在野猪的身上,随即拔出佩剑来,拼尽全力在野猪身上猛扎了十几下.那野猪在原地纵跳着,想把修流拱下身来,修流死死攥住它的硬牙,奋力拼搏. 周发在石岩后看得呆了,连气都喘不上来.野猪挣扎良久,终于支撑不住,呻吟着倒在地上.修流也耗尽体力,从野猪背上滚落下来,躺倒在地,满身的野猪血. 此时,那怪物费劲地朝修流爬了过来.修流提起剑来,却觉得胳膊似乎不听使唤了.周发忙拿起一块石头,作势要向那怪物掷去.那怪物爬到修流身边,伏下头去,在他的脸上轻轻舔了起来,周发吓得手上都没劲了. 修流看到那怪物的头上有一个白色的"王"字型,于是认定这的确是只黑老虎.他此时也不觉得害怕,抬手摸了摸黑虎的脸额.黑虎仰天长吼了一声,便偎着修流躺下了. 周发看得糊涂了,发着呆,不知该做什么.突然间山下一片呼喊声,几十支火把燃烧着,象长龙一样朝山上涌上来.周发慌忙大声朝山下喊道:"少爷在这呐,快上山来!少爷打到野猪了." 12 获虎 12 获 虎 赵管家带了几十个家人庄客来到山上,见了那场面,吓了一跳,便问周发是怎么回事?周发吞吞吐吐的,不敢说话.赵管家摔了他一个巴掌道:"你知道姨太太跟大小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赵管家赶紧叫人把修流抬了起来,道:"少爷,你胆子也忒大了.这野猪真是你杀的?"修流喘着气道:"不是我还有谁?"众人都喝采,说少爷真是武松降生,前世吃过豹子胆. 管家道:"少爷,你身边的那黑怪物是什么畜生?"修流道:"是只黑老虎.你们把它也给我抬回去,不可伤它一根毫毛!" 众人都大吃一惊,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走上前去.修流道:"你们愣什么?它已经受伤了,不会伤人."便有几个胆大的上去抬了,只是腿脚发颤.众人又抬了野猪,说说闹闹地下得山去. 那方氏跟周菊在庄上早已哭成泪人,又不敢跟太公说起修流失踪之事.忽然间听到一干人热热闹闹地回来,慌忙迎到府外.众人先抬了野猪进来,道:"恭喜太太,这是少爷今晚在后山猎获的大野猪." 方氏见了那野猪,晕了一下.又见四条大汉抬了只黑怪物进来,赵管家笑道:"太太,这是少爷捕获的一只黑老虎."方氏身子又是一晃,周菊跟莺儿忙将她扶住. 周菊急着问道:"少爷人呢?" 这时,门外几十道火把分开了成两排,只见修流拄着剑,背着弓从中间走了进来,满身的野猪血.方氏跟周菊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方氏先自昏倒了,周菊忙过来上下查摸着他的身子,心疼地眼泪也出来了. 修流笑道:"姐,我没事的,这身上的血是那野猪的.只是我杀野猪时已精疲力尽.你让赵管家将那野猪宰了,分给众人.另割上一只前腿彘,明日叫个人送到西村我师傅陈老爷子那里,孝敬他老人家.那只黑老虎好好养着.这黑虎通人性." 周菊扶着修流来到他的房里,忙叫家人打来汤水,让他脱了衣服,她亲手给他擦拭血迹.周菊流着泪道:"修流,你也快有十八岁了,如何还这般不懂事?!要是有个闪失,你怎么跟爹娘交代?以后你要到外面去耍,须得跟姐我说一声." 看那修流时,却早已睡着了. 次日下午,修流昏睡起床后,便将周发唤来.他在桌上放了两锭银子,道:"周发,虽然昨晚你没什么出息,吓得跟滩泥似的,不过我还是要赏你的,这十两银子,你收了吧,留着打酒喝." 周发笑嘻嘻地便把银子揣入怀里.修流道:"我还有件事要你跑一趟."周发笑道:"少爷尽管吩咐.不会又是去打野猪吧?少爷,现下你可是声名大振了,这不到半天时间,远近都知道周家庄出了个打虎打野猪的少年英雄周修流." 修流道:"闲话少说,别拍我的马屁.我这里修了封书,里面有张药方,你速速赶到城里,交给齐医生,让他抓好药与你带回来." 周发去了.修流便去看那黑老虎.那黑虎被关在后院的一个大栎木栅栏里,趴在地上,埋着头,双眼无神.它一见到修流来了,猛地便大吼一声,两眼放着亮光. 修流打开木栅门,走了进去,摸着黑虎的头道:"黑虎,我已经叫人给你取伤药去了.我看你通身黑色,动作迅猛,长相独异,以后就叫你'黑旋风'吧." 黑虎昂首又吼了一声,就象是认可了.它似乎很兴奋地舐着修流的手. 傍晚时周发取了骨伤药回来,道:"少爷,齐医生说,他在江湖上行医数十年,这还是第一次给老虎治病.他老人家还吩咐说,老虎两肋下各有一块骨头,长成'乙'字形,他看过少爷的信,听了奴才的描述,便断定那黑老虎伤的正在肋骨上." 修流道:"齐医生医术果然高明.他老人家还说了什么?"周发笑道:"他说少爷能将仁慈施于兽类,将来必成大器.只是,他要少爷千忘别跟外人提起,他给这黑老虎开骨伤药之事." 修流笑道:"他老人家是怕这事传出去,江湖上须不好听,到时砸了他的饭碗,面子上挂不住." 13 放虎归山  13 放虎归山 这天一早,修流上"迎风楼"去给周太公请安.太公这两天精神略为好转了些,已经能独自撑持着坐起来.他询问修流这几天学业武功长进了没有?修流听太公的口气,知道他还不晓得自己打野猪获虎之事,心下一宽,便支吾了几句,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匆匆下楼去了. 修流来到后院木栅栏边,那黑旋风一见到他,便站立了起来.修流给它上了药.虎骨最硬,因此黑旋风将养了两天,就能撑着行走了. 一天那黑旋风在木栅里走来走去,只是拿眼盯着修流看,一边伸着舌头.修流看了,知道它是饿极了,便叫周发去拿只兔子来给它吃.修流把兔子丢进木栅,没一会儿功夫,黑旋风便把兔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舔着嘴巴.修流便又叫周发去拿只兔子来丢了进去,黑旋风很快也吃下了,而后满意地舔着沾满兔毛的嘴唇. 周发发愁道:"少爷,这黑旋风要是照这样每天两只兔子的吃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庄上还会有家畜剩下吗?"修流道:"你这奴才,几只家畜算得了什么?兔子没有了,就让黑旋风把你吃了.看你长得虽然精瘦,但黑旋风它是连骨头也吃的."周发慌忙跑了. 一天,方氏要赵管家到厨房去,杀只老兔子,炖上一道淮山,枸杞兔肉汤给太公补身子.赵管家到厨房吩咐了一下.两个厨子都面有难色,道:"赵管家,不瞒你说,家畜圈栏里已经没有什么大兔子了,只有十来只一斤不到的小兔,都还嫩,熬不起汤." 赵管家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月前我刚到圈栏看了,不是还有几十只大兔子在那里跑吗?莫非都被你们做宵夜下酒菜了?" 厨子犹豫一下道:"那些大兔子老兔子都被少爷拿去喂他的黑老虎了." 赵管家听了,气打不到一处来,便赶紧去找方氏.方氏听了,叹了口气道:"流儿真是胡闹.赵管家,这事你不要跟周菊和老爷说.我自找修流说话." 方氏跟修流道:"流儿,你也忒不懂事了.为了一只老虎,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以前的事娘也不提了,你现在快把那黑畜生给我宰了.你要真要舍不得,娘也不难为你,你把它放回山去便是." 修流道:"娘,这畜生通人性的.孩儿留着它还有用处."方氏道:"通人性也不行,你养得起它吗?再说万一伤了人,咱们周家的面子往哪搁?" 修流不敢顶撞,闷了半天,没有办法,只好将黑旋风放出木栅栏.黑旋风这时伤已经痊愈,修流拍着它的头,道:"黑旋风,不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玩,毕竟人兽有别.今日我放你归山,你记住我一句话,以后你什么野兽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人."黑旋风低吼一声,似是理会了. 修流带着黑旋风经过大院子,众人都躲得远远的.修流一直送黑旋风来到后山下,恋恋不舍地道:"黑旋风,你自己上山去吧."黑旋风舔了舔他的手,依依不舍,五步一回首,迤逦上山去了. 修流心里也还是有点舍不得,见它慢慢消失在山岭上了,突然间便大声地嘬口一啸. 这时,他忽然看到黑旋风象闪电一样从山上猛扑下来,速度之快,匪夷所思.修流顿时间象是悟出了什么,心下高兴,便起身跳跃几步,迎了上去.可惜他手脚太慢,一下子就被黑旋风扑倒在地. 修流摸着它的颈项道:"黑旋风,你回山将养去吧,以后有事我就来找你." 黑旋风奔腾着上山去了. 14 黑旋风  14 黑 旋 风 两天后的一个大清早,门房的周拐子起来打开院门,忽然看见一只肥大的獐子躺在门口,已经断了气.周拐子把它翻过来一看,发现那獐子的脖子下被咬开了一个血洞. 周拐子忙去叫来赵管家,赵管家看了道:"却是作怪,是哪个猎户把猎物放到这里,这不是想找咱们府上的晦气吗?"便叫周拐子把獐子扛到厨下去. 赵管家把这事跟修流说了,修流看了獐子的脖子,笑道:"这定然是黑旋风送给咱们的礼物.它知恩图报,果真难得.大家尽管把这獐子吃了,就留一块胸肋给我爹炖汤吃." 此后每隔一两天,清早时候,周拐子便会见到有些猎物摆放在院门口.众人见多了不怪.倒是太公每天吃汤时起了疑心,问了周菊,说现下每天哪来这么些野味.周菊道:"许是庄户们听说爹爹身子不适,便上山打了些野味,孝敬你老的." 修流终日都在后院练剑.那天他在看到黑旋风从山上猛扑而下时,心中便略有所悟.他想,黑旋风之所以动作迅猛,靠的主要是胸肋力量.而奔跑快捷,靠的又是后两条腿的劲道.但他深知他的内力实在太弱,轻功也差,即便剑法能练的出神入化,行云流水,也是不能跟真正的高手过招的. 他每隔上个晚上,半夜时分,府中人都歇息下来后,便从后院翻墙出去,来到后山下,嘬口一啸,不出一会儿功夫,那黑旋风便从山上冲了下来.修流跟它跳腾纵跃地嬉戏着,直到五更时候才回到庄上.如此一个月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剑法与轻功都大为精进. 这天,周太公收到了西村陈知深陈老爷子二儿子送来的一张请柬,说他的父亲今年年已七十有九,他们想给父亲做八十大寿,以尽孝道.闽中一带,一般是逢九给老人做十大寿,以图吉祥平安.陈知深在乡里也算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门下弟子众多,况且修流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太公便让赵管家安排了一份厚礼,先送去陈府,然后叫修流在陈老爷子寿诞那天,亲自上门去拜寿. 陈知耕寿宴那天,赵管家要给修流准备一乘轿子.修流道:"男子汉大丈夫,放着双腿不用,坐什么轿子?!一双芒鞋,一剑,一笠,便足以闯荡天下!"赵管家唯唯而退. 方氏和周菊送修流至院外.方氏说道:"流儿,路上一定小心,此去西村有四十余里,别让娘操心."周菊道:"流弟,陈家可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家.你切莫贪杯,更不要强出头,惹事生非,到时难堪!" 修流自去了.他折身来到后山下,冲着山上嘬口一啸,过了一盏茶功夫,却无动静.修流心想,黑旋风会不会出事了?正在猜疑,突然听到草丛中一声长吼,修流呆了一下,便见那黑旋风正慢慢自草中踱出,前脚捺在地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修流知道,它可能有一天多没捕捉到猎物了,便道: "黑旋风,今天我带你去赴宴,定然让你饱餐一顿." 修流与黑旋风翻山越岭,他在前面跑,黑旋风在后面跟着.没到一刻,便走了二十余里. 上西村要经过盘云县县城.修流进了城,路边有些闲人见了他身后的黑旋风,便道:"这后生哥看来是江湖卖艺的,不过他的同伴装狮子装得还真象."旁边一人道:"这装的哪是什么狮子?分明是老虎!"又有一人道:"谁见过有黑色的老虎?"前边那人不服气道:"你老兄又在哪里见过狮子跟老虎?"那人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一个老者捻须说道:"听说今晚是西村陈知深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要摆八十桌寿宴,这可是本县的一件盛事啊!想当年,陈老爷子在高丽与倭寇作战,名震朝野.这位后生哥想必是去陈府舞狮助兴的."修流朝他拱拱手道:"正是." 老者道:"后生哥,你该把这狮子的身套换成黄色才是.这黑色身套,恕老夫直言,不太应景,倘若陈老爷子看了心下不喜,到时只怕你讨不到采头." 修流道:"它本来就是黑的."老者伸手触摸一下虎皮,觉得那皮温热硬实,吃了一惊.此时黑旋风猛地大吼一声,老者被震得一下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众人醒悟过来,大呼怪叫着,慌忙四处夺路而逃. 修流看到前面有个酒家,便带了黑旋风走了进去,靠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黑旋风在地上蹲坐了.店小二过来招呼道:"客官要点什么菜?"修流道:"先来十斤牛肉,再来一道清炒春笋,一碟山菇豆腐汤便是." 小二笑道:"客官点十斤牛肉,莫非还有客人要来?"修流道:"你做来便是." 不一会小二端了一大盘牛肉上来,修流把它放在地上,黑旋风大口忽哧忽哧地吃了起来.小二笑道:"客官一表人材,容貌不俗,就是你养了这条狗,长得也象老虎一般威风." 修流道:"它不是狗,它本来就是一只老虎."小二愣了一下,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了看黑旋风的脸,突然惊叫一声,象兔子般夺身跳到窗外去. 修流吃过了,看那黑旋风也已将盘子舔净,便叫店家结帐.叫了几声也没人出来.忽然听得店外喧哗,有人叫道:"妖怪在哪里,快快出来受捕,饶你一命.本县在此." 修流大踏步走出门去,只见门外围着十几个公差,手执刀链.一顶大轿前边,站着一个矮小官吏,想必便是盘云知县陆有关了." 修流拱手道:"陆大人,青天白日,何来妖怪?"陆有关道:"你身后跟的不是妖怪是什么?"修流道:"不过是一只老虎而已." 陆有关喊道:"拿了!"那十几个公差见了黑旋风,都畏缩不前.陆有关指着修流道:"你是何人,胆敢为虎作伥!"修流道:"在下周家庄周修流,今日去赴陈老爷子的寿宴,路过县城,没想却惊扰了众人." 四周人众听了,便鼎沸起来,纷纷道:"原来这后生哥便是赤手打死野猪,生擒活虎的周家庄周修流!真是英雄出少年." 陆有关一听之下,慌忙笑对修流道:"原来是周公子,太公安否?"修流道:"不安."陆有关忙对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公子上路."左右问说那怪物如何处置.陆有关喝道:"胡说,什么怪物?这分明是条大黑狗." 15 祸起寿筵  15 祸起寿筵 修流到得西村时,天色已经黑将下来.他来到陈府,投了拜帖,便有人引他来到厅堂上.陈府里已经到了数百人,人声喧嚣,热闹的紧.众人看到修流身后的黑旋风时,都吓了一大跳.修流不住地笑着解释道:"这老虎通人性,不会吃人的,不会吃人的.诸位不必害怕.今日在下带它来,是想让它给我师傅拜寿." 他不说这话还好,因为众人只是猜疑而已.他这么一说了,厅堂上下便乱成一团.来客中不乏响当当的武林人士,但很多人也只是听说过老虎,没见过真老虎,因此耸动起来.有人说道:"吃寿酒怎么把老虎都带来了,这不是搅浑吗?" 修流到厅堂上拜见了陈知耕,叩了个头,道:"师傅,家父本来想亲自过来举杯为你老贺寿的,只是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尔特让徒儿前来.徒儿恭祝师傅万寿无疆,福如北海,寿比南山." 陈知耕笑盈盈地扶起他来,道:"流儿,这老虎便是你逮住的那只?"修流笑道:"徒儿今日把它带来,就是要它恭祝师傅再壮虎威."说着做了个手势. 那黑旋风登时人立而起,学着修流的样子,双爪一抱,又屈下前膝跪地.陈老爷子乐得哈哈大笑,对左右道:"快取三只兔子来,赏与这黑老虎." 陈知耕接着朗声对众人道:"列位,这是老朽的关门弟子周修流,是节公的小公子.前月他夜半上山,空拳打死一只大野猪,又擒获了这只大黑虎.老夫面上也有光彩."众人道:"真是名师出高徒." 修流又去拜见过了钱胜,王田,俩人在众人面前,也觉得脸上有光. 这时陈知耕的大儿子陈大年上得厅堂来,对陈知耕道:"爹,今日欢宴,高朋满座,这黑虎兄我看还是回避一下吧,免得让宾客们吃惊."陈知耕大声笑道:"这虎兄也是今晚宴席的宾客.老夫行事,不拘一格,但凡来的,都是贵宾." 那知县陆有关坐着轿子也来了.跟陈知耕寒喧过了,看到修流在侧,便笑道:"周公子,你这大黑狗长得可是精壮的很."陈知耕笑道:"知县大人,这是你看走眼了.这分明是只黑老虎,你怎么说它是条狗?"陆有关打了个喷嚏,干笑道:"恕在下眼拙,在下眼拙.陈老爷子不要介意." 此时酒宴已经摆好,来客们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纷纷相让着入座.厅堂上摆了三桌,坐的都是江湖上或者官场上有头面的人物.那陆有关跟修流凑在了一桌,见到黑旋风就蹲在身边,脊梁骨老觉得发凉.他笑跟修流道:"周公子,你能不能叫这老虎兄到一边遛达去?它蹲在身边,本县这筷子都提不起来了." 修流笑道:"陆知县,方才我师傅说了,这黑虎也是贵宾."陆有光无奈,只好扭头不去看黑旋风. 陈大年端了一碗酒,起身高声说道:"诸位地方父母,前辈,各位朋友,今日是家父八十寿诞,承蒙列位光临,陈某这里谢了.诸位请自便."说着先自干了一碗.众人也不客气,都开吃起来. 这时修流起身道:"各位前辈,父老乡亲,在下是陈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今日无以为敬,愿敬众位一杯."说着,先跟厅堂上的三桌,每桌各干了一碗. 大院上下于是耸动了,热闹起来.要这么每桌一碗喝下去,八十桌八十碗,不要说醉死,就是肚皮也要撑破了.陈知耕道:"流儿,你不要承逞强,敬过这三碗便是."修流笑道:"师傅,徒儿今天高兴,但醉无妨." 修流下到大院庭,沿着各桌一连干了十五碗,众人高声喝采.这时他的脚步有些轻浮了.到第十八碗时,黑旋风突然人立而起,双爪把住了碗,修流便将酒给它喂了下去.就这样修流敬酒,黑旋风喝酒,一共敬了五十多桌.此时黑旋风也是步履蹒跚了,那眼睛冒着绿光. 修流见了,便上得厅堂,跟陈知耕道:"师傅,弟子已不胜酒力,该先走一步了."陈知耕笑道:"流儿,今日你可是大大地给我争了面子啊!为师不留你,你走吧." 座中突然有一人拍案喊道:"周大公子,你也太不给咱们面子了吧?你既然已经敬过了五十多桌,却为何不和我们喝上一杯?难道我们这些江湖人物,都不在你的眼目之中?" 修流勉强笑道:"在下实在是已经不胜酒力.列位,在下愿择日设宴,再敬诸位."那人道:"也好,在下郭东西,周公子若能从郭某手下过去,这碗酒也就免了." 修流一听,正是少年脾性,又兼喝多了酒,当下豪气顿生,跃身而起,踢踏几下,兔起鹘落,跳越过数十张酒桌,身子已落在郭东西身后丈余.郭东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此时最吃惊的人当是陈知耕.他没有想到,修流的轻功精进如斯之快,难道那刘不取当真是个不世出之才,两个多月就调教出了修流这等的武功?于是他便给陈大年丢了个眼色. 修流抱拳道:"郭兄,晚辈告辞了." 陈大年这时走下堂来,道:"修流师弟慢走,这厅堂上列位前辈,贤弟还没拜见过.何妨见一下面,日后江湖上也好有个照应." 修流见院庭里几百号人都在看着他,不好就此离开,于是便带着黑旋风重新上得厅堂.那黑旋风已不胜酒力,纳头便在一边睡下了. 陈知耕起身笑道:"流儿,坐在这里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你一定要虚心讨教." 修流心下明白了,原来师傅是要见识他的武功.便抱拳团罗了一圈. 一位中年汉子起身道:"在下德化唐生理,'旋风剑'名满海内,愿请周公子赐上几招."说着,跃身而起,跳落到堂前. 修流笑道:"唐前辈,剑道的要理,在于置敌于死地,没有高下之分.这是师傅教与我的.你纵身之时,我已勘出前辈的三处破绽."唐生理冷笑道:"愿闻其详." 修流道:"前辈纵跃之时,上身不稳,这是第一破绽.第二,前辈落地之时,下身轻浮.第三,前辈手劲有余,下盘不足.'旋风剑'以快取胜,晚辈三招之内,便可置前辈于死地.前辈还愿意跟晚辈过招吗?" 唐生理想了想,便朝陈知耕拱拱手道:"令徒是天生的技击家,唐某方才献丑了."陈知耕捋须而笑,道:"流儿,还不拜过唐师傅."修流便向唐生理做了个大揖. 这时座中走出一条老汉,手里握着根三尺来长的烟杆,干咳两声道:"周公子,倘若老朽下盘稳固,出剑又迅雷不及掩耳,你将如何应招?" 他的话声未落,修流的剑已抵在他的喉间,众人正在听老头说话,都没见到他是如何出手的.陈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儿,不得无礼!这是师傅在朝鲜顺天时的战友,'无手剑'东方鸿先生.快拜上了."修流慌忙俯身称罪.东方鸿丢了面子,忙打个哈哈,回到座中. 此时座中,尽皆失色. 陈知耕心道:"看修流所用剑法,无一着是'旋风剑',只是以快取胜而已.他的轻功,似乎别有来路."这时他看到了在一边打呼噜的黑旋风,心下恍然大悟,暗喜道,这小子还真是块练武的材料. 忽然,院下座中有一人站了出来,鹑衣百结,身形干瘦,面目古怪.那人大声道:"在下何必定,愿向周公子讨上两招."陈知耕低声跟修流道:"流儿,这是永福县来的何师傅,擅长'地术犬法'人称'笑面犬',你小心了!" 何必定一上来就出了一招"狗急跳墙",身子一跃而起,双手呈狗爪状,在空中抓击着,呼呼生风.修流正要出招,何必定突然倒过身子,身行下落,双手着地,双腿悬空.修流看了一下,向他的面门一剑刺出.何必定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蜷缩,象条仰身的狗.修流的剑尖指着他的面门,正要向前迈出一步. 陈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儿,还不快收手.快快谢过何前辈腿下留情."修流心道,自己明明已经将何必定逼住,师傅如何又说他是腿下留情?突然,他看到何必定落地时,已经将脚下的青石板拍陷入地一寸多.方才他已听陈知耕说过永福"地术犬法"的厉害,当下收剑作揖道:"多谢何老前辈承让." 何必定腾身而起,神色之间,颇为自得.众人喝彩. 这时那黑旋风刚好醒转了过来,见状大吼了一声,便一步一步朝何必定走去.何必定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仍然有几分发虚,但当着这么多江湖上朋友的面,又不好意思躲闪.正待起身搏击,黑旋风却已经拿前脚按住了他的肩膀.堂上堂下的几百个来客见了,忍不住哄笑起来. 何必定怒火陡生,右脚便向黑旋风肋下踢上去,众人只听他出脚时喀地一声响.黑旋风猛然腾身而起,躲过了他凌厉的这一脚.修流看了,心下登时感悟,便喝住了黑旋风. 修流笑跟陈知耕道:"师傅,徒儿该走了."陈知耕笑道:"如此老夫就不送了.回去后向太公问好,就说老夫改日再上门去讨杯酒喝. 这时陈大年笑对修流道:"且慢.在下愿与周师弟切搓几招."修流笑道:"小弟岂是大师兄对手?天色已晚,只怕家父挂念.就此别过."陈大年道:"这么说,师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修流二话没说,拱拱手转身就走,黑旋风跟了上去. 陈大年身子一纵,挡住了修流去路,道:"周修流,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你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陈知耕喝道:"大年,你不要胡来,快让流儿回去!" 陈大年不理,拔出剑来,挽了十几个剑花,而后陡然一剑刺出.修流后跃几步,心想:"这是什么招?师傅从来没教给我."犹疑之下,陈大年的剑尖已抵及喉前. 陈大年冷笑道:"这一招唤做'风入穴',师弟记住了!"修流回首看了眼陈知耕,却见他面有得色. 忽然,黑旋风跳跃而起,一口咬住陈大年持剑的手腕.陈大年痛叫一声,剑掉落在地.黑旋风喀嚓一下,便将他的手腕咬断了. 此时厅堂上下空寂无声.修流也呆住了,酒一下子就醒了.黑旋风咬扯着他的衣襟,他醒悟过来,慌忙趁乱离开了陈府. 16 结仇 16 结 仇 修流深夜时分才回到周家庄,黑旋风上山去了.修流到太公跟前问了个安,想到陈大年的事,心下不安. 第二天,陈知耕的二儿子陈二年带了十几个人来了,他拿着陈知耕的拜帖,见到赵管家,指名要见周太公.赵管家说太公正卧病在床,不便会见外人.陈二年冷笑道:"他倒清静,跟没事一般.今日若见不到太公,在下就不回去了." 赵管家只好拿着拜帖上楼去见太公. 此时太公气色已略有好转,看过拜贴,心下有点蹊跷,便叫赵管家请陈二年上"迎风楼"来.陈二年见了太公,冷冷地劈头便道:"周老爷子,贵公子修流干得好事!他养的一只黑老虎,昨晚把我大哥的右手腕都给咬断了.你知不知情?" 太公大吃一惊,慌忙欠身道:"贤侄,是什么黑老虎?老夫委实不知." 陈二年道:"你儿子养了一只黑老虎,为患无穷,老爷子你居然不知?"太公便叫修流上楼来.修流道:"昨天儿子的确带了黑旋风上陈师傅家去拜寿,可是陈大哥实在是欺人太甚,非要与儿子一决高下,让我脱不开身,黑旋风便咬断了他的手腕." 周太公听了,双目发呆,颓然坐下,道:"修流,你什么时候养了只老虎?老夫如何一概不知?"修流低头道:"是儿子让府中上下瞒着你的."太公喘着粗气道:"好!好!好你个小子.你真行!" 陈二年道:"周老爷子,陈周是世家,我们也不想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让修流把那只黑老虎交给我们家处置,凡事都可了结." 太公问修流道:"那畜生现在哪里?快快给我交出来,送给陈家了断."修流道:"黑旋风已经回到后山去了.爹,儿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我交出黑旋风,断无此理.昨晚之事,二师兄也在场的,想必也还记得当场的谁是谁非.如真要追究,我自断一只手便是." 陈二年愣了一下,道:"你不用给我施苦肉计,我心中有数.既然你们不愿交出那畜生,在下只好告辞了!我们还是去见官."说着下楼而去. 太公抖抖缩缩地指着修流道:"孽子,你做的好事!给我跪下.叫你好好习武,你却去惹祸.老夫一日不盯着你,你便野了心."修流跪下了. 太公仰在竹榻上,叹了口气道:"也是家门不幸,祸事迭生.流儿,自今日始,你给我躲到后山去,躲得越远越好,没有我的口嘱,不许回家来.这事陈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修流明白太公的意思,泪如雨下,道:"都是儿子不懂事惹的祸,怎能让爹娘跟全府的人担惊受怕?况且爹爹年事已高,儿子不能不在膝前伺奉.儿子决不会离开爹爹.陈家的人来了,儿子自当出面担承." 太公气鼓鼓地拍着竹榻道:"糊涂!那陈家会放过你吗?他们能拿我一个老头儿怎么样?你大哥已然殉难,二哥下落不明,我们周家现如今只剩下你这一脉了,不可再有些许闪失."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道:"孩儿,你好自为之吧.你不该得罪陈家的,往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家中之事,不必挂虑."说着,他从墙上摘下一张大弓来,道:"这张弓是为父当年退隐时,辽边总督洪承畴所送,原来是一个满洲将军的,你带在身边.洪承畴前年已经降了满洲人.你要记住,国难当头之时,男儿当驰骋沙场,为国为家建立功业,名垂青史." 修流接过弓,在太公榻前跪了三下,洒泪下楼去了. 他本来打算去跟方氏和周菊道个别,后来又想到,自己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们俩定然要日夜操心,于是便放弃了见面的打算. 他叫来赵管家吩咐道:"赵管家,我这就要出远门去了,我娘跟我姐倘若问起来,你就告诉她们,我上嘉定帮大姐夫收买茶叶去了,那里人手紧.因为事出匆忙,无暇道别."赵管家道:"老爷知道你要走了吗?"修流道:"就是他老人家让我去的.不过,要是陈家来人问起,你不必告诉他们我去了哪里.切切记住!" 修流走了之后,第二天,陈二年跟他弟弟陈绶年带了十几个同门师兄弟,又到周府来纠缠.赵管家告诉他们修流出远门去了.陈二年冷笑道:"休拿这话搪塞.那小子乳臭未干,他能上哪儿去?只要我们一日见不到修流跟那黑畜生,我们就一日不罢休!太公也休想过清闲日子." 17 泥姜果酒醉不归 17 泥姜果酒醉不归 修流迤逦上了后山,站在山上朝远处看,但见岩峰起伏,松涛阵阵,竹林隐隐.山下的周府若隐若现. 修流继续往山中深处走去.他路过路边竹林中的一座坟墓时,只见墓前有一人,头戴一顶刷了桐油的大竹笠,背对着山路坐着,正在呜呜咽咽地吹着箫.那座墓看上去已有三十来年的样子,构造精巧,用的都是青石.墓前一小坪青石板地坪,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那人便坐在石凳上吹着箫. 修流记得这是他们家大太太的坟墓,墓前石碑上还刻着"大明赐进士出身苏州知府周献之妻周王氏讳绘筠之墓."字样.不知这人为何在此吹箫,想必是个痴颠之人.不过现在他已无闲心去管这些了,自身已落魄至此,再去打搅人家的痴情,便是虚妄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到了山顶上,朝天嘬口长啸一声,没过多久,便见黑旋风象闪电一样奔突而来.黑旋风人立而起,将双爪搭在修流的肩膀上,长吼一声.修流抓住它的双爪道:"黑旋风,为了你,我现在是有家难回了.今后我们只好相依为命了." 黑旋风又吼了一声,便在前面奔跑起来.修流使起轻功,在后面跟着.没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一处石崖下.那崖壁枝蔓横生,草丛密集.黑旋风拨开杂草,来到一处石洞前.修流探头往里一看,只见那洞甚为宽阔,只是有股寒气.黑旋风先走了进去,修流到一边割了一块松脂,取出火折子点着了,跟了进去. 走了约莫七八丈,突然间洞里豁然开朗,别是洞天.岩壁上有清水滴落,阳光从石缝中透射进来.修流忽然看到洞壁上挂有两张黑虎皮,地上有两堆虎骨.从那虎皮的尺寸看起来,那两只老虎活着时身形要比黑旋风大得多.修流猜测到,这两只死去的黑虎,很可能就是黑旋风的父母. 洞里的正中间是一个石台,就象一张床榻,靠着石壁,一看便知是人工作为.黑旋风跳了上去,仰身躺下,然后又跳了下来,用嘴巴扯着修流的衣服往石台上拽.修流明白了,黑旋风是要他在这里住下.随之黑旋风又把两张虎皮叼到石台上,修流将它们铺开了,坐了下来,只觉光滑柔软,甚是舒坦. 自此修流便在山洞中住了下来.洞中宽阔开敞,缝罅间阳光射入,倒也干净明亮.他白天跟黑旋风一起在洞中练剑,晚上则带上弓箭,和它一同出猎.他练就了一对夜视的好眼力,百步之外,即可见物,只要弓弦一响,便箭无虚发. 这天,修流走出洞来,找了宽阔处练剑.忽然,他看到有两只猴子,不知抱着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跑过.他心里好奇,便悄悄在后面跟着.跑了一段路,见那两只猴子蹲了下去,在地上挖起红土来.挖好了红土,它们又用竹叶到一边的涧泉取了水回来,洒在红土上,然后将采摘来的东西揉进土里,直到搓捏成一个圆团. 修流心想,只听说猴子喜欢摘水果,在树上荡秋千玩,没想却还会捏泥丸玩.正要离开,却见那两只猴子抱着土泥团,攀上了一个一丈来高的岩壁上去,将红土泥团小心摆放好了,跳了下来.随后两只猴子凑在一起叽咕了一会,都跑开了. 修流想看个究竟,便纵身一跃,跳落到那岩壁上.只见那岩壁上摆放着十几个碗钵大的红土团,有的已干得皴裂了.修流掰开一个干土团,只觉得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仔细看了,泥团里面包的却是生姜.他心想,以前山下庄里的农户们老是抱怨说,载种在山后的生姜经常被人偷挖走.他们守了几天也不见偷姜者的踪影.原来窃贼正是这些猴子们. 修流拿起一块生姜,吃了一口,只觉得辛辣之余,满口清润生津,余香绕鼻.原来这些猴子们到山下偷挖了山民们种的生姜后,又拿到这里来,捏成红土团,然后在阳光下烘着,再经风霜雨露,味道自然极美. 修流心想,如此美味,不尝岂不可惜?便拿了两团,正要跳下,却见一边有几张枯干的大芭蕉叶,覆盖着一块青石.修流揭开芭蕉叶,搬开石头,忽然闻到了一股酒香.定眼看了,却是一个小石坑,里面储着大半坑的清冽泉水,似是从岩上滴落而下.坑底满是发酵过的杨梅,梅子,山桃等野果.修流用手掬起一捧喝了,清甜可口,于是便探头下去,吸饮起来,一下子就把酒水喝得陷下去一半. 他回到洞中,只觉得头重脚轻.原来那果酒入口爽滑,但后劲极大,修流支撑不住了,在石台上纳头便睡. 这一睡一直到得第二天午后,黑旋风将修流扯醒过来.修流只觉得脑袋沉重,抹了抹眼,惺松问道:"黑旋风,出了什么事?" 黑旋风竟直朝洞外走去.修流跟了出去,突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骂道:"是哪个王八蛋,偷吃了贫道的生姜跟果酒?快给我滚出来,不然老子放把火把这山给烧了,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修流心想:"原来是位道长.但那生姜跟果酒明明是猴子做酿的,跟他有何干系?天下美物,人人尽可得之."于是便循声走去,来到那岩壁前,只见一位瘦高的老道,正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的,他的身边拥着四五只猴子,叽叽喳喳地叫着,神情之间,十分委屈. 老道见了修流,打量了一下他道:"臭小子,你是谁?是不是你偷了贫道的姜与酒?"修流笑道:"不是偷.天下美味方物,取之有道.这姜跟酒可是这些猴子做酿的."老道道:"这些猴子都是贫道豢养的.这酒已经酿了一年多了,而你拿走的姜块,老夫已藏了两年多.老夫做梦的时候都在流口水.那酒你一口气就喝下半坑,有你这样糟蹋美酒的吗?" 修流笑道:"老道长,你也不问问这些生姜猴子们是从哪里偷来的?"那老道道:"臭小子,你是谁?如何识得这地方?" 修流拍拍黑旋风道:"是它带我来的.我是周家庄的周修流,你却又是谁?"老道道:"原来是周献的王八蛋.你身边的小畜生的父母,老夫以前见过好几次,这两年没见出来,想必死了.臭小子,你偷吃了老夫的养生之物,现下就跟老夫回观里去,替老夫烘焙新茶." 修流道:"我若不想去呢?"老道道:"那老夫就将你身边的小畜生一掌震死,然后再把你扔下这数百丈高的岩峰去喂野猪." 修流听了,转身就走.老道怒道:"你以为我不敢?"说着一掌推出.黑旋风狂吼一声,向他猛扑过来.老道掌势不动,微微运气,黑旋风呼地一下便翻跌到数丈之外. 修流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在这深山野林中,居然有内力如此高深的人.方才老道那一掌如果是对着自己,说不定他就要五腑六脏俱裂了.好在老道手下留情,没将黑旋风震伤.于是他拱手笑道:"晚辈愿去给道长烘焙茶叶." 老道满意地笑了. 18 焙茶 18 焙 茶 修流与黑旋风跟着老道又走了一段山路,来到一处道观.那道观红墙青瓦,屋檐上长满了青台,观后古木森然,观名"悬念",看来是座老道观.老道道:"老夫在此已经隐居埋没了二十九年时光,不知世外之事,小施主是第一位入老夫'悬念观'之世俗世人."修流道:"晚辈何幸." 两人进了观,修流忽然看到观堂上挂着一管长箫,不觉呆了一下.老道道:"小子,你拿上一个竹篮,给老夫到观后石崖上去采茶,采满一篮筐便下来.崖上有茶树六株,你只许采指甲片大小的淡绿嫩牙,不许有一片绿叶子." 修流道:"道长,这要采到什么时候?"老道道:"这是你的事." 修流来到观后,仰头看那石崖时,足有十来丈高,心道:"什么地方不好种茶,却要种到那上面去?" 老道突然在身后冷笑道:"岩茶种于高处,沐浴于雾气之中,又经阳光照射,茶味方得清香.象这崖上的茶树,世上不过十来株而已.当年朱熹在武夷山植种过三株,嘉靖年间安溪茶痴'不香'和尚在百丈涯植过四株,除此之外,便是老夫的这六株了.这是老夫平生最得意之作."说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修流身形纵起,一跃上了三丈.老道心道:"臭小子轻功不错,只是内力大大不足."修流顿了一下,又跃起三丈,然后在石壁上借力,一下攀上了崖顶."老道道:"臭小子,你慢慢摘吧,老夫困得很,要午睡去了.老夫晚上就要品茶.要知道,午睡与品茶,实是人生的两件妙事." 修流一直采摘到暮色降临,才摘满一竹篮的嫩茶.他下得崖来,只见老道已经准备了一桌酒席.黑旋风正趴在桌边,闷闷不乐.它一见到修流,便蹦跳起来. 老道翻看了一下茶叶道:"这茶芽还算细,现下你把它烘焙了,晚上老夫就来品茶."修流道:"可是在下不会烘焙茶叶."老道道:"取温火,也就两个时辰.闲话少说,先吃饭吧." 修流看了眼桌上,全是一些山中出产的素菜,有新上的竹笋,花菇,木棉花蕾,柿芽等.于是便拍了下黑旋风的头,黑旋风出去了.修流道:"敢问道长尊号?"老道笑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称呼老夫'悬念'吧.小子,你爹近来安好?" 修流听了,只觉得鼻子一酸. 悬念道:"是被你爹逐出家门的吧?你爹一生自负,最终还不是归隐山林?我与他结识,是在四十八年前了.那时老夫孤身行走天下,在福州乡试时结识了你爹,相见恨晚.只是可惜呀可惜.世事淡如烟." 修流道:"可惜什么?"悬念道:"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人生在世,白云苍狗.你爹已经有三十来年没啜饮过我烹的新茶了.你的那个大姐夫叶思任是个茶商,不懂茶,却又喜欢附庸风雅.不说了,不说了." 饭后修流开始烘焙茶叶.他先把锅用清水擦洗干净了,然后架柴烧起温火.他幼年在叶思任家闲住时,曾见过伙计们制茶,因为好奇,便留心了一下.他一边用手翻炒,一边摩擦茶芽,这样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茶芽干了,然后他便将锅盖上,换成文火烘着.过了一个时辰,茶香出来,他拿出几片茶芽看了看,真是晶莹玉润. 他把茶叶给悬念看了,悬念点点头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观后岩壁上有一眼滴水泉,你去打三瓢水下来."修流拿木桶去打了水来,悬念道:"你先放一半的水,烧到半热,而后抓一小把茶叶放下,浸泡一会,将茶叶用竹筛子漉滤一下,放到那把荆溪磁壶中,再烧上一壶水,等水沸了,倒入荆溪壶中.水温不可不够,也不可太过.不够则茶香不出,过则茶味生涩." 修流照着做了.悬念便到柜中取出一套茶具,都是名贵的成化,宣德年间的窑陶磁瓯.悬念让修流选上一个杯子,他选了个德化窑杯.悬念眉目一耸,道:"你为何不拿宜兴陶杯或景德窑杯?"修流倒了杯茶递给他道:"山水一脉之气.闽中之茶水,自然得用闽中之器皿." 悬念尝了一口,微微笑道:"不错,茶味扑烈,不同凡品.看来你那大姐夫的确是个俗物,只知道酒事,不解茶味." 悬念摸了摸胡子,又道:"天色已晚,你可以走了,择日再跟你聊些茶道.小子,你回山洞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你睡的那张石台.那里颇有精妙之处.老夫近日要到山中云游一些日子,你慢慢品味去吧." 修流回到洞中,便点起松脂,在石台上下翻找起来.他不知道悬念道人要他寻找的是什么.他想,会不会是石台底下有什么奥秘?于是便用劲想将石台上的那块青石板推转过来,那石板足有上千斤,他却哪里推得动? 他是个要强的人,怕被悬念道长耻笑.于是从此他每天都要花上几个时辰去推翻石板,刚开始的那几天,石板纹丝不动.后来他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内劲,而且内劲一天比一天大.起初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半个月后,只觉得肚腹之中,燥热难当,似有一股气流,在浑身上下窜来窜去. 这时,青石板开始挪动了几寸.每次他推完石板,都要坐下来温习一下内力,以免筋脉绷断. 那些天,黑旋风每天都到外面去捕捉猎物,抓回来给修流烤了吃. 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修流运起内劲,终于将石板推举起来,靠到石壁上. 石台下面,却是一潭清泉,绿苔满壁,还有几只癞蛤蟆.修流心道:"这下面哪有什么精妙之处?想必是这悬念老道因我吃了他的生姜与果酒,因此耍弄于我."便想将石板放下回原处. 突然,他发现长满青苔的石板反面上,有四个字隐约露出,刻写的是小篆"豢虎手迹"字样.他当即拿剑将青苔刮净,只见石板上刻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仔细看了,那上面大约有一千来字,似乎是一篇教人如何豢养老虎的密文. 19 酒楼会 19 酒 楼 会 五月之后,江南的梅雨季节开始淅淅沥沥地到来,阴雨绵绵,轻烟如织,南国的暮春一片灰暗.刘不取住在夫子庙边的一个小馆驿中,一个月下来,他除了去过几次叶中和府上,几乎足不出户. 他躲在房间里,撰写着救国策论,以便有朝一日,大局初定,达于天听.留都这边,尚未安排好朝序卿班.传说福王朱常洵的长子朱由崧自河南南逃而下后,如今正在风阳总督马士英的幕帐中.马士英挟福王自重,想要入留都拥立福王为帝.江北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四总兵,勾心斗角,互相观望,并无北上略定中原,河北之雄心.左良玉屯兵武昌,号称百万,却也按兵不动.审观留都诸卿士,多是一班无能之辈.国是尚未定议,卿班已分裂成两党. 而正在此时,满州人在关外"一片石"大败闯军,摄政王多尔衮与吴三桂并肩入关,不久便夺取了北京.李闯溃不成军,仓皇西逃.清顺治皇帝随后移辇入京,不久定都北京,复迎沈阳两宫入京. 接着不久之后,河北宣告略定. 刘不取知道,明朝的大势已去.一是因为淮海诸镇与左良玉等人,没有趁河北大乱时挥师向北掩袭,二是满洲人入关后,公开地为崇祯皇帝举丧,赢得北方官民人心.此时留都南京的安危其实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今后如何去保存东南一隅的繁华富足,以免靼虏铁蹄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这天正是端午,细雨如烟.刘不取好长时间没出来散心了,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了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信步来到秦淮河边,看了一会景致人物,便找了一家酒楼,喝着闷酒.此时河上画船如梭,人物济济,虽在细雨中,仍是箫鼓声不绝于耳. 店小二过来笑道:"相公今天来的凑巧,过会儿天色暗将下来,便有无数灯船出来,船上名士美女,千姿百态,热闹得紧,相公切莫错过这热闹风光." 刘不取冷笑一声,顾自饮酒. 忽然,酒楼角落里一人大声问道:"阁下为何发笑?难道这秦淮繁华景象,竟不值得阁下一哂?" 刘不取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只见靠窗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位中年汉子.那人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卤笋,此外更无它物,看来这汉子不是来吃酒,而是来观赏河上景致的.那汉子蓄着长须,面目清矍黑瘦,双目炯炯冒光. 刘不取冷笑道:"如今江山只剩半壁,何来繁华可言?" 那汉子起身离座,背手站在窗前,道:"在下每年端午时候,都要到这里来观赏灯船,看百姓乐,在下心里更乐.却不知今年如何便有雨了.天不作美,也许这是在下最后一次到这里看灯船了.年轻人,听你口音,象是河北下来的?" 刘不取欠身道:"不才燕山刘不取." 那汉子听了,微笑着喝了杯酒,随口高声吟诵道: "锈剑悬置老雕虫,蓟北东望悲荒阡." 刘不取愣了一下,道:"先生所吟这诗,正是先父所作,却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他道:"原来刘心水大人便是令尊.刘大人跟在下是崇祯元年同科出身,可惜英年早逝,朝中折了栋梁.在下史可法,如今在留都提举兵部.目下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贤侄如何却流落于此,喝着闷酒?" 刘不取叹口气道:"不是晚生不知高低,晚生学得一身本事,只可惜报国无门."史可法道:"不日福王便要入留都监国,我定当在他面前鼎力保荐你."刘不取谢了. 史可法道:"贤侄何不移案过来,畅叙一番?"刘不取便将酒菜挪了过来.两人喝了几杯酒,史可法笑问道:"贤侄于目下时局有何看法?" 刘不取道:"恕晚生斗胆直言,据我所知,那朱由崧是个庸才,又贪恋女色,不足以成大事.只怕到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乱世之中,亟当扶持一位果敢坚毅,才魄兼备的君皇,方能成就大业.福王做和平之君倒也罢了,做乱世之君,只能祸国殃民." 史可法点了点头,道:"我也有这种想法,只是难得再去觅个新君.听说七皇子从宫中逃了出来,却不知下落.朝中欲扶植福王,无非是想定下名份,以便号召全国.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说着,执杯在手,掉眼楼外,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一直聊到华灯初上,大有相见恨晚之憾.这时一位老苍头匆匆忙忙上楼来,悄声跟史可法道:"老爷,江北那边来人了." 史可法忙起身跟刘不取道:"贤侄,我有些许公务在身,得先走了,后日你到敝府见我,这老管家会给你引见."说着便匆忙下楼去了.那老苍头去结了帐. 20 秦淮雨丝半如烟  20 秦淮雨丝半如烟 21 枯菏轩  21 枯 菏 轩 22 天伦乐 22 天 伦 乐 23 火钩剑  23 火 钩 剑 24 梅雨情香  24 梅雨情香 25 疑问 25 疑 问 26 千里奔行 26 千里奔行 27 白头落寞无人归 27 白头落寞无人归 到得周家庄时,正是掌灯时候.门房的周拐子听说是大姑爷跟小公子回来了,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迎风楼"去报喜.周太公听了,精神顿时一爽,神气立时提了起来.他让周拐子扶着,跌跌爬爬地下了竹榻,问道:"我莘儿回来了没有?快快叫他们上楼来!" 叶思任见到太公,纳头便拜.太公颤危危地扶起他来,问道:"莘儿可好?"叶思任道:"娘子跟断桥儿都好,就是想念你老人家."太公高兴地连声道:"好,好." 太公见了周原则,看到他胸口的蓝玉,愣怔一下,道:"你便是原则?"周原则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太公忙扶着他道:"孩子,快快请起."太公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禁不住老泪纵横了.他低吟道: "孤坟萧疏有鬼唱,白头落寞无人归." 这时方氏和周菊也上得楼来.那方氏比叶思任还小上几岁,叶思任向她请了个安,方氏还了礼.叶思任又跟周菊见过了,看着她眉心的红痣,笑道:"小姨子都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初你吵着要把红痣点掉的事吗?".周菊一下子羞红了脸. 叶思任不见修流,便问太公道:"岳父,修流呢?周莘时常都在念叨着他."众人都不说话.周菊奇道:"姐夫,他不是到你那里帮你贩茶去了吗?"叶思任明白修流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于是便不再问. 太公道:"这些日子修流到外面求学去了.我怕你们操心他一个人在外,就让赵管家蒙你们说他去了嘉定.闲婿,则儿,你们先去用膳,饭后我们再好好聊聊." 晚上,太公把叶思任叫上楼来.楼上窗页紧闭,烛光昏黄.太公问道:"贤婿,你是在何处碰上原则的?" 叶思任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太公道:"老夫当年卸任离开京城时,原则已经有十三岁多,依稀记得他的相貌.如今他的长相,似乎浑不象当初模样.他额下的那颗小黑痣也没有了.莫非老夫真的是老眼昏花了?" 叶思任纳闷道:"小婿心下也是蹊跷,但我在路上问过他家中的一些事,他都能答得上来,他甚至还记得修落鼻尖上的那个大黑痣,因此小婿便不再有疑心.对了,小婿今天来周家庄时,路上受到陈家几个人的狙击,其中有两人是前七品宫中侍卫.他们似乎是冲着原则来的." 太公哦了一声,道:"此事恐怕非同小可.贤婿,咱们周家目下跟陈家有些过节,但愿再不要再节外生枝才好."叶思任道:"却是为何?"太公道:"说起来还是我们理屈,都是修流不懂事给惹的祸."接着说了一下委曲,说到修流被逐出家门一事,他眼中噙泪,长吁短叹. 叶思任听了,登时拍案道:"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明日我便上山去找修流回来,看谁敢把他怎样."太公道:"贤婿,此事且慢议,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原则的真伪身份.你去把他找来,老夫有话问他." 叶思任带了周原则上楼来.太公问周原则道:"则儿,你爹的生辰你还记得吗?"周原则道:"是七月十五,因此爹的小名就叫望儿."太公看了眼叶思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爹生前还喝酒吗?"周原则讶然道:"爷爷忘了,爹爹生前从不饮酒的." 太公跟叶思任都呆住了,两人又互望了一眼.太公道:"则儿,你临摹过你爹的米颠体了吗."周原则笑道:"爹爹一生为人谨慎,张旭,怀素,米芾的草书,始终不在眼里,说是飘洒有余,深切不足.他早年先摹过李斯小篆,后来又学字卫夫人,王右军,一手行书,凝重浑然.却从不曾用心临摹过草书." 太公更加吃惊了.因为周原则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忽然,太公想起了一事,便问周原则道:"则儿,你爹去世前作为文章起来,右手中指还颤抖吗?"周原则道:"爷爷,爹爹作文章从来只用左手." 太公听了,颤声道:"则儿,爷爷老了,糊涂了."说着泣不成声. 叶思任忙示意周原则下楼去.太公跟叶思任道:"修涵其实双手俱可写字,但右手只用于治印与题写篆碑,左手则用于写作文牍与诗文,这事原只有老夫一人知道内情,则儿他既然知晓,那定然是修涵血脉无疑.贤婿,看来真是老夫多疑了.老夫真是无地自容,愧为人父呀!" 叶思任道:"既然如此,总算周家有幸.岳父大人上次托刘不取带来的家书,小婿和娘子都看了.那刘不取人品文章武功相貌,都不同凡俗,我本想将断桥许配与他,后来阅信之后,才知道岳父已经将周菊许配给她了?" 太公笑道:"闲婿,你若将断桥许配给刘不取,那他的辈分不是低了一代了."叶思任听了,抚掌大笑. 太公又问了些南京方面的情况,叶思任直摇头,道:"如今留都只有兵部尚书史可法一人担承着.我爹老昏愦了,办不成大事,只会在两头里做和事佬.听说凤阳总督马士英就要护送福王进京了."太公道:"那福王既没有玉玺,如何定大统?"叶思任冷笑道:"人是实的,玉玺不过是虚的." 这时,周菊端了两碗银杏羹上来.叶思任笑道:"小姨子,刘不取目下在南京正在为朝廷忙些俗务,他人物风流倜傥,人材出色,正好般配于你.你稍安勿躁,他得闲时便来接你,车马花轿,笙箫鼓吹,热热闹闹地娶你上南京去完婚,做他的新娘."周菊红了脸道:"大姑爷戏弄奴家.谁理他了,奴家早把他给忘了.他如今正在温柔乡中,哪还记得奴家这等粗陋村姑." 叶思任与太公都笑. 夜深人静,太公独自躺在竹榻上,望着烛火,难以入眠. 他这辈子的心思,本来只在修涵身上,他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倒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指望他有朝一日在国势颓丧时,能成为国之栋梁.上次自从听说他自缢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二儿子修洛远在川中,至今杳无音讯,他们一家上下,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然而修洛既没有他兄长的资质,更没有修涵的魄力,太公只指望他能在地方上做好父母官.那修流又不争气,因为一只老虎,使得周家跟陈家闹翻了.他跟陈知耕好歹也有过数十年的交情了,没想到了晚年两家却反目成仇. 好在修涵留下了原则这道血脉,让他稍为宽心.但是凭他在仕途中几十年的直觉,他老是觉得原则身上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不过就是说不上来.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太公想. 这时有人轻声上楼来了,太公撑起身子一看,却是周原则.太公道:"则儿,你还没睡?" 周原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囊,递给太公.那布曩是用细麻线紧紧地绑扎在身上的.周原则道:"这是爹爹的遗书."太公迟疑一下,将布曩把展开来看了,顿时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周原则一下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太公,周原则已替我而死,此后你老人家便是我的祖父!我还是你的孙儿周原则."太公仰天悲笑道:"死得好,死得好!我大明复国有望矣!" 太公下得榻来,扶起周原则,两人忍不住抱头痛哭失声.随后周原则又从怀中拿出一方黄绸,一颗玉玺给了太公.太公展开来,抖抖索索地在烛火下看了,慌忙便跪在地上,面向北方,叩头出血. 这时赵管家匆匆忙忙地上楼来道:"太公,不好了,庄外一片火把,大约有数十来人,叫嚷着要拿大姑爷."太公匆促地将黄绸收起,道:"谁人如此大胆?"赵管家道:"象是知县陆大人跟县衙里的捕快,还有西村陈家的人." 太公怒冲冲地用竹杖敲着地板道:"赵管家,你给老夫多安排些火把,大开院门,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谁敢进入我周家一步!"他对周原则道:"则儿,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呆在这楼上,切不可移身一步." 28 地术犬法 28 地术犬法 赵管家搀着周太公来到院门口,一干鼓噪的人众,先自呆住了.叶思任走了出来,贴近太公身边.众人见叶思任器宇轩昂,面带冷薄的微笑,便先有几分气短了. 太公推开赵管家扶着竹杖,喘着气道:"周献在此,陆大人,夤夜到此骚扰本庄,不知有何公干?" 陆知县上前陪笑道:"太公府上少爷豢养的那只老虎,上个月前伤了陈知耕陈老爷家的大公子,本县只想拿公子他去讯问一下." 太公冷笑道:"就凭你也来我家拿人?给我退下,让陈家的人过来说话." 火光中走出陈二年跟陈绶年,后面跟着傅会等几个人,大家手里都执拿着兵器.太公正眼不瞧他们,问道:"陈老爷子呢?"陈二年道:"老爷子近来身子不太舒服,不便出门."太公冷笑一声,道:"老虎本不是我周家所养,你凭何屡次三番到此纠缠?况且,修流早已被老夫逐出家门,有事你们自己找他讨公道去.周府岂是尔等想来就来的地方?!" 陈绶年冷笑道:"太公说修流不在府上,口说无凭,说不定他现在就躲在府里呢.除非让我们进去搜查."太公用竹杖击打着地面,道:"大胆,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府第吗?你们抬头看看大门上的御赐匾额." 众人将火把举高看了,只见匾额上题着"高风亮节"四个鎏金大字,落款为:"崇祯十二年十月御笔". 众人都呆住了.陆有方跟一干捕快慌忙后退几步,躲到一边去了.陈绶年冷笑道:"什么御赐匾额,皇帝都死了,这匾还有何用处?大家跟我进去搜人."傅会忙拦着他道:"师弟,此事不可造次." 太公听了陈绶年的话,叹道:"愚昧子民,一至于斯,悲我皇天,纲颓柱折!"他转头跟叶思任道:"思任,夜凉了,老夫有点头晕,该歇息去了.你就好好陪他们玩玩.看在陈老爷子的面子上,出手不可太重.不过,倘若有谁敢进入大门一步,便是逆贼,格杀无论!这里还是大明的土地,容不得别人撒野!" 赵管家扶着太公进去了. 叶思任来到一条汉子面前说道:"兄弟,借你的剑用一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便已到了叶思任手中.叶思任看了看剑,扣弹一下,叹口气道:"这等烂铁,也只好将就着用了." 他叫周拐子去拿了一壶酒来,站在阶前喝了,举壶说道:"你们中哪个先上?" 那傅会上前一步道:"叶先生,其实我们只是想请周原则公子到陈府去一叙而已,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叶思任道:"你们不是要来拿修流吗?怎么又变成请周原则了?"陈二年道:"傅师兄,闲话少说,快动手吧." 傅会日间跟叶思任交过手,自知不敌,但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又怕丢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一剑向叶思任刺了过来.叶思任用酒壶轻轻挡了一下,随即用剑在他身上错划了几下,傅会的衣裳便成了碎片,全脱落在地了. 叶思任冷笑道:"这叫天女散花."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陈绶年把剑前来,使了一着"风满楼",挺剑快旋转了十来圈,叶思任的衣裳被鼓吹振荡起来.叶思任按剑不动,只见眼前有十几道剑影破袭而来.他凝劲于剑端,看清了对方剑尖,一剑刺出,只听铿地一声,陈绶年的剑一下子拦腰截断. 陈家三兄弟中,陈绶年的悟性最好,剑法原也是最高的.叶思任一着之内便破了他的看家招数,将他的剑击折,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 陆有关在远处笑道:"大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叶思任笑对陈二年道:"陈家兄弟,多多得罪了.今日叶某鞍马劳顿,没空敬陪诸位玩个痛快,来日再会.陈二少爷,下次再来,请多带几位高手,免得闪了叶某面子,在江湖上须吃人笑话,说胜之不武." 陈二年听了这话,气得鼻子差点陷入了脸面. 火光中有一人突然大声说道:"说高手什么的,实在是不敢当.叶兄的'清明剑'冠绝江南,武功也是江南第一.何某愿就便讨教一下." 叶思任看了,只见那人形象枯槁,脚步沉稳,于是笑道:"原来是闽中'笑面犬'何必定何先生.何先生若非高手,闽中谁人还敢称高手?只是这'笑面'两字,对于何兄,有些牵强附会.不如该做'恶面'更为通神." 何必定咧着嘴巴大笑道:"叶兄试看,现在如何?"叶思任笑道:"何先生还是不笑为好.你一笑起来,在下有点毛骨悚然,尊容并不太适合笑."说着,弃剑于地,道:"俗云,南拳北腿.闽中'地术犬法',却以腿法精巧结实取胜.叶某今日便以腿对腿,向何先生请教." 何必定笑道:"'地术犬法'讲究的就是君子动脚不动手.叶兄请了." 于是何必定以左脚为轴心,右脚伸出,在石板上划了个径宽近丈的大圆圈,那圆圈入石深约半寸.何必定笑道:"叶兄如能进入圈子盈尺,便是何某输了." 叶思任看了一下,踏上两步,绕着圆圈走了一趟,那圈子便被抹掉了.叶思任道:"技击之道,当恣意纵荡,何先生何必划地为牢?" 何必定见了,心下一惊,他暗中揣摩了一下,若有所思,于是右腿猛然如闪电般踢出,众人都听到了他的腿骨节脆响之声,牙床便都发硬了.叶思任提起腿来,一下拌住何必定的小腿,用劲绞住.两人都在使力,比拼内劲.众人只听得腿骨嘎嘎嘎的直响,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何必定满头是汗,左脚开始微微颤抖,而叶思任的左脚却纹丝不动.何必定心里急了,想抽回腿来,却哪里抽得动?叶思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自己跟他初次见面,无冤无仇,没必要给人家难堪.于是便将腿劲略为松了松,冀图何必定讨了个明白,收回腿去.这样既不伤他,也在众人面前保住了他的面子. 没想到何必定察觉到叶思任松了劲,便猛地一下扣紧他的腿,使尽全身气力,快速往回一拽,想将他的腿拉断成两截.叶思任在他的腿一动之时,便知道了他的用意,心想,这人果然可恶,于是一念之间,便将腿骤然收紧.这便等于何必定象是从夹住腿骨的硬石中用劲往回抽腿.只听喀嚓一声响,何必定的右腿折断了,他跌倒在地,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叶思任踏上前一步,笑道:"何先生现下必然想以左腿攻击我的右肋.江湖上传言,对付'地术犬法',只要一把沙子即可,拿沙子往对方眼睛上一撒,高手也成了瞎犬.但君子不为.'地术犬'腿法阴毒,也是君子所不为.何先生适才若起左腿,叶某脚下无情,必将你踢成两爿.我承让与你,你却想加害于我,这是你自做自受,怪不得叶某腿下无情." 何必定疲软地仰起身子笑道:"多谢叶兄手下留情." 话声未落,他突然双手各攥住叶思任的两个脚腕,用劲朝外一掰.叶思任却纹丝不动,笑道:"君子动脚不动手!看来何先生已经不顾什么君子的面子了.足下果然是条恶犬!" 说着旋身而起,双脚踏落在何必定双肩上.众人只听得一阵骨骼断裂的响声,那何必定便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陆有方指着叶思任叫道:"出人命了,快给我拿下这凶手."却没有一人敢出手.叶思任道:"在下快意江湖,已经二十来年.陈家欺人太甚,今日已两次骚扰于我,这周家庄岂是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去处?!陈家兄弟,如下次再上门喧嚣,别怪叶某剑下无情!"陈家兄弟脸色悻然. 叶思任又对陆有方道:"你在江苏乡试时,挂名榜末,侥幸拣了个举人,后来补缺到了这盘云县.那年乡试,我忝列榜上第二名.你还有何面目在叶某面前说三道四?"陆有方环顾左右,说不上话来. 陈二年跟陆有方嘀咕两句,悻悻然招呼众人退去.周拐子忙掩了院门. 29 七皇子 29 七 皇 子 叶思任进了厢房,周菊端了两盘小菜,一壶酒进来,道:"大姑爷,你先用点宵夜,我给你安排汤水去." 叶思任舒心地笑了.他觉得,周菊虽然只比断桥只大三岁,但在人情世故上,却比断桥成熟懂事的多了.她性格内向,却通情达理,这点倒是很象她的姐姐周莘. 叶思任喝了几杯酒,周菊已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周菊笑道:"姐夫,修流他想死你了."叶思任笑道:"我看是你想死修流了吧?别着急,我明日便上山去找修流回来,看谁能奈何了他!陈家霸道乡里,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这时赵管家进来道:"大姑爷,老爷要你上楼去一下." 叶思任上得楼来,周太公掩上门,点起油灯,吹灭烛火.太公道:"思任,原则果然已经去世了."叶思任呆住了,道:"那么,小婿带来的那年轻人却又是谁?" 太公道:"我们本该猜得出来的."他抖抖缩缩地把出玉玺与黄绸来,叶思任仔细看了玉玺,道:"这玉玺右角有道断纹,是汉时王莽篡位,太后抱着玉玺跳井时给撞裂的.我从前曾颇费功夫钻研过李斯小篆,这的确是他的字迹." 太公道:"贤婿,你再看看先皇的这道遗诏." 叶思任看过了那黄帛,道:"原来这假的周原则便是七皇子朱一心.难怪有这么多宫中侍卫暗中护佑着他.岳父,这事恐怕麻烦大了.这七皇子是个是非人物,外界如果知道他暗藏在咱们周家庄,只怕我们家要惹火烧身了.岳父,这便如何是好?" 太公叹口气道:"我们周家,世受皇恩.城破之前一个月,先皇便已将七王子送到修涵府上了.难怪他知道这么多周家之事.先皇颇有托孤之意,老朽已难当重任.贤婿看觑如何摆布这事?" 叶思任想了想道:"目下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是倾尽全力保护七皇子,但这样做我们家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二是让他自己离开这里,再去寻找其他的旧朝臣僚." 太公道:"贤婿,这可是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七皇子若落入奸逆之手,加以要挟,这大明天下可就毁了." 叶思任道:"福王朱由崧就要入留都监国,天下之事,不过名份而已.多一个皇子,便多一分麻烦,倘若他日举事,又是场内斗.况且,这朱一心人物敦厚,无回天之能力.我们何必出头担此重任?若皇子他从我们之手而落入贼手,岳父一生清名,岂不是要付之流水?!不然干脆找个有德有才的人取而代之,鼎定天下,造福万民,也是好的." 太公沉吟道:"咱们周家世代深受国朝恩泽,切切不可存非常之念.只是从今往后,麻烦只怕真是大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只怕连累了家人." 叶思任道:"既如此,那么还是依小婿之见.乱世之中,便如火中取栗.先朝不也是起于草莽之中吗?女真人入关,略定河北,国朝气数已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能者得之,只要造福于民,便毋庸顾虑到什么朝制皇统.不如趁此机会,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太公沉思良久,道:"贤婿,这事休复提起.先皇既委与老夫以重任,老夫岂能趁火打劫?!思任,明日你去后山,把修流给我找回来.老夫近来自觉体力不支,有些后事,该打点一下了." 30 茶癫  30 茶 癫 叶思任上了山,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座大坟墓,掩映在竹林中,他走近一看,心道:原来却是周莘娘亲的冥府.周莘两岁多时,她的母亲便已去世,年方三十六岁,因此她对她的母亲没什么印象,只听她父亲说过,她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只是脾气相差太远.太公说起她母亲的脾性时,语气中似乎颇不以为然. "说不定太公跟这个叫王绘筠的女人,年轻时有些过节."叶思任心道.这时他又想到了梅云.梅云去世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看来果真是红颜多薄命.人生在世,了无定数,这红颜便象落花早,不比蓬草年年青. 他跋涉着来到高山上,看那白云浮起,群山起伏.艳阳迷离,杂草生烟.他在空山中已经兜了两个多时辰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只有鸟鸣之声.这里地势不象江南那么平坦,四处岱岳林立.而江南只有丘陵,却少有这般陡峭险恶的山峰. 叶思任盘旋着又寻走了一段路,一身热汗,口渴谩思茶.忽然看到前面有座清幽的道观,走近看了,原来叫"悬念观".于是便上去扣门.他敲了半天,才听到观内有人懒洋洋地问道:"是哪个不知趣的闲人,大中午的来搅我清梦?" 叶思任听那人口气象是个老头,便大声道:"在下从远方来,想跟居士讨杯茶喝."那人道:"想喝茶?老夫口干已久,正好也想喝上一杯.客人就进来吧."叶思任看了眼那高墙,内劲一凝,身子一纵,便翻跳入观内. 只见观堂上一位瘦长的老道,正敞露胸襟,躺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观堂正中挂着一管长箫.叶思任拱拱手道:"在下江南茶商叶思任,拜过道长." 老道慢慢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叶思任道:"这名字有点耳熟.你是不是嘉定来的?"叶思任笑道:"正是.原来道长知晓晚辈底细."老道道:"只听说周献有这么一个贩卖茶叶的姑爷,一味糟糟蹋好茶,将一些难得的名品,都卖给那些有几个闲钱的俗人,漱口洗肠子.可惜呀可惜!" 叶思任神色颇为尴尬,笑问道:"不知道长是说在下人可惜,还是说那茶可惜?".老道道:"都可惜.说你几句不太中听的话,心里别不舒服.年轻人如果连几句闲话都听不下,能成何大事?"叶思任笑道:"前辈说的极是."老道道:"厨房里有茶,有水,你自己烹茶去吧,贫道没有闲功夫.茶烹好了,你顺便也给贫道沏一杯来." 叶思任来到厨房.只见厨房的一个老杉木柜子上,摆放着十几个白窑瓮子,叶思任一个个揭开盖口,嗅了过去.突然,他抱着一个坛子,多嗅了几下,大声跟道士道:"道长,这个瓮里装的是极品岩茶,只经过两次春雨,雾气却足,真是难得的珍品." 老道闭着眼,懒懒说道:"算你识货,卖了十几年的茶,毕竟也有点长进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可惜有好茶,却没有好水."老道勃然怒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到观后岩壁上去看看,如果那水还不能泡茶,那你就等着渴死吧." 叶思任拎了个木桶来到观后,见到三丈高的岩壁上有个泉眼正在滴水,便一跃而上,顺手一捞,探了一桶水下来. 叶思任又叹了口气道:"这泉水清冽,寒意侵鼻,泡茶果然最好不过,只可惜没有经冬的栗木烧水."老道火了,道:"你烦不烦,喝口茶要鼓捣这么多花样吗?现在正是六月,栗树积水,须得等过了秋,叶落水退,然后砍下,置于岩上曝晒几个月,才能用来烧春茶.我一年只砍一株,差不多被我烧光了,剩下几块放在后院中,你去取出来吧,记住省着点烧." 叶思任笑道:"我这是陪道长你玩.天下谁不知道'茶颠'悬念道长?我虽是卖茶的,每年几千担的卖,但却好酒.既然道长木柴无多,这茶不喝也罢,你还是留着自用吧." 悬念道:"什么'茶颠'的,老夫真有那么颠吗?你别四处胡说老夫躲在这深山里种茶,惹得到时谁都来附庸风雅."他拍打着竹扇起身道:"既然好酒,那你就喝酒吧.在那茶柜子底下,有一瓮果酒,贫道藏了十几年,你把它取出来." 叶思任挪开柜子,搬起一块大青石,拿起一个大坛子,揭开封口,却闻不到香味.原来那酒就象果酱一样黏着,他费劲倒了半碗出来,然后兑了清水,喝了一口,只觉一股寒气,沁入心脾,然后散发开来,胃口便暖和了. 于是他忍不住喝采道:"饮此美酒,不枉此生!多谢道长." 悬念道:"既有此话,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天了.你知道这酒是怎么酿的?"叶思任又品了一口道:"似乎是天然所成,并非人工所为."悬念得意地笑道:"算你有点眼力.这酒是猴子们采摘了各种野果,置于岩壁上的清泉中酿制而成.一般是半年一熟,因此酒劲也大.如常人喝了,则三日不醒." 叶思任道:"晚辈想跟道长打听一个人."悬念仰身躺下道:"你是来找你小舅子修流的吧?"叶思任道:"正是,太公近来身体欠佳,日夜都在想他,不知道长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悬念道:"这林海茫茫的,云深不知处,贫道哪知道他在何方?你既无心仕宦,好好卖你的茶就是了,何必来此多管闲事?你以经商为隐,贫道以入山为隐,其实都是一样.你岳父自号节闲,我这辈子算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自告老还乡后,一点都没有闲过,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面子,临死了还要死撑着,把儿子赶出家门来." 叶思任道:"太公其实是有难言之隐,赶他出门正是为了他好."悬念哼了一声.叶思任问道:"道长在退隐前,似乎是以绝顶武功名世?不知尊号是否叫'半死生'?" 悬念冷笑道:"名号很重要吗?就象你的'清明剑',一看就是杜撰的牌头,只要有实,则所有章法实是可有可无,可用剑也可不必用剑.这'茶颠'跟'半死生'难道有什么区别吗?"叶思任笑道:"这也未必.记得万历二十九年,道长还是一介书生,那时可是潇洒的很,江南一带十几府,提起'半死生'于松岩,谁人不知?!" 悬念道:"那时你还没出娘胎呢.这些事都是你爹叶中和那多事佬给你讲的吧?旧事再休提起了." 叶思任道:"前辈,你一定知道修流的下落,而且还在暗中教他极高明武功,对不对?" 悬念沉吟了一会道:"这事也瞒不住你了.再过三天,修流修习的心经便要大功告成了.修流悟性极高,跟黑老虎相处两个月之后,剑法早已不在陈老糊涂之下,只是内劲太差,后来我让他呆在一个岩洞中,整天拿一块千斤重的青石板练内劲.一个月后我从山中云游回来,发现他内力精进之快,出人意外.如今他已背得青石板上镌刻的千字经《豢虎手迹》,我每天指导他练三五十字,他既有了浑厚的内功跟底,修练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前几天他刚刚修练完毕,这几天正在面壁反思温习,因此最好不要打扰于他,以免分神,前功尽弃.三天后老夫便让他下山回家.那陈知耕也是个老糊涂,脾气又犟.他的行为,你不要在意." 叶思任好奇心顿起,问道:"前辈,何为《豢虎手迹》?我在江湖上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这样一部武功秘籍." 悬念道:"见过这个手迹的,迄今为止我估计仅有三人,一人是撰刻这手迹的作者,一人是贫道,另一人便是修流.十多年前我偶尔进入那岩洞中,没事将那石板翻转过来,曾拜阅过一次.那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内功心经,对经络两脉的透解,匪夷所思.其修练时取法之微妙,又与一般武林门派大大不同,因此若非得到高手指导,决计入不了门.也算是修流有着缘分.这手迹似乎是当年一个深入这山中养气延生的的丹士所撰,刻写在石板上.那丹士晚年豢养有雄雌二虎,在与通灵类的山精接触中,间或有所透悟.贫道看过一遍后,照着练了两天,便觉心力大振.贫道当日要修流练功完毕后,便将那刻字的石板震碎,以免贻患后人.因为如果不是悟性极高的人去修练,又有武功绝顶的人引导,练习者反而会震断经脉,以至走火入魔." 悬念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了,老夫的意思不是自夸武功绝顶,这点你应该明白的." 叶思任道:"原来修流有此缘份,真是周家幸事.不过,太公好象有要事要嘱咐于修流,只怕他不下山,太公会不高兴." 悬念冷笑道:"老夫不信才三天时间他就会等不及了.你岳父一生为人,战战兢兢,唯恐有所闪失,当初他在吏部尚书位上,崇祯皇帝要他担任东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师,他因担心卷入党争,便借故告老还乡了.他自以为退隐山林很潇洒,有文人风范,却错过了辅佐先皇的机会,以致卿班之中,如群龙无首.现在他倒是舒坦了,竹林水塘,还什么'迎风楼'的,偶尔还关心一下国是,以示身在山林,却不忘庙堂之高.我看你爹才能虽然不及他,但却是一意入世奔波,没有他的那付酸样子.老夫这可不是在拍你爹的马屁.老夫这辈子可没拍过谁的马屁." 叶思任笑道:"前辈所言极是,不知修流修练的那岩洞却在何处?" 悬念道:"如果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还是不要去打扰修流为好.这孩子,比他爹要强十倍." 叶思任笑道:"我已经有七年没见过他了,不过想在洞外看上他一眼.道长既如此说,晚辈这就下山复命去了." 悬念想了一下道:"周献那糟老头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没来头的麻烦,也罢,贫道这就跟你一起下山去,会他一会.贫道自上山二十多年来,已经有十年多没下山去过了." 31 托孤 31 托 孤 悬念与叶思任一起来到周家庄.太公在'迎风楼'上会见了悬念.太公说道:"于兄,自当年在福州乡试后一别,已经过了快四十年了.没想到于兄现下做了道士,而且还隐居在在下山后二十多年,却铿缘一会,不知何意." 悬念道:"其实你在苏州任上的时候,我还去见过你几次,只是你没有发觉了."太公眯着眼笑道:"只怕不是去见老夫的吧?!"悬念道:"自然不是去见你的,你那大鼻子有什么好看的."太公道:"在晚辈面前,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悬念冷笑道:"子恭,老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付酸样子,还整天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什么'迎风楼'上.闲话少说,有屁快放.别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们家出什么大事了?修流面壁还有三天时间,是贫道将他留在了山上." 太公让叶思任取出玉玺跟诏书,摆放在桌上.悬念看过了,道:"子恭,贫道已是世外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老夫可不愿意插手."太公道:"老夫只挂虑这两件物事,不幸落入宵小奸邪之手.修流在山中拜蒙照顾之事,老夫已感激不尽.目下老夫还有一事相求,请于兄带这七王子上山去躲一段日子,待得时局好转,再让他下山,以图再举." 悬念闭着眼道:"我于松岩又不欠他朱家什么,不象你,世代皇恩浩荡,做起事来自然是藏头缩尾的.贫道可不想趁这趟浑水."太公冷笑道:"于兄真的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吗?我周献可不是老瞎子,年轻时更是心眼明亮,虚怀若谷,有时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周某一辈子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说着,看了一眼叶思任. 悬念沉吟了一会道:"叫那王八蛋来见老夫吧.如果是个愣头青,老夫可就撒手就走." 叶思任下楼去叫了朱一心上来.悬念上下打量了一下朱一心,问他道:"你会烹茶吗?"朱一心道:"只会品,不会烹."悬念道:"会酿酒吗?"朱一心道:"不会.只会喝一点." 悬念皱着眉头道:"那你会些什么你说说?"朱一心道:"只会写几个字,读几本书,下下围棋什么的。"悬念问道:"都读过些什么书?"朱一心道:"经史子集,多少都揣摩过一些了." 悬念便从书柜上随意取下一本书递给他,道:"你先翻上几页,然后再背一遍."朱一心顺手翻了几页,而后逐字逐句地便将看过的内容背出来,居然一字不漏. 悬念道:"看来你这人是个书呆子.那你以后每天就给老夫背书消遣吧.老夫现在都懒得去翻书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何意?"朱一心想了想道:"于虚无处结实,则妙不可言."悬念点了点头,道:"差强附会." 太公跟朱一心道:"快谢过于道长了." 朱一心正要行礼,悬念道:"免了免了,老夫可担当不起.以后你少惹老夫生气就是了.子恭,那陈知耕老儿想借七王子自重,他既然知道这冤大头在你这里,这几天免不了还要到你庄上纠缠,你得小心点,免得到时候贫道还要下山来替你收干尸.过三日修流便可以破门下山,以他现在的武功,十几个陈老头也奈何他不得,那时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旋风剑'那伙人的一堆破铜烂铁,还不值得贫道出手." 说着就要下楼去.朱一心还在那里愣着,看着太公.太公道:"殿下,你就跟这位老道长走,带上这遗诏和玉玺到山里去.等局势略定时再下山来." 悬念不耐烦地对朱一心道:"快走啊,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什么殿下,在这里没人把你当皇子.老夫好多年没下山了.今日下山,双腿有点酸麻,你快过来背着我走." 朱一心便要俯身去背悬念.悬念道:"老夫腿骨硬健,谁要你背了?把这份孝心放在心上就行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叶思任笑着跟太公道:"小婿今天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还真不敢相信当年名满江湖的'半死生'于松岩,却躲在这深山野林中烹茶酿酒." 太公笑道:"他这人心高气傲,那年福州乡试,我中了第一名,他中了第四名,心中不服,后来便弃文从武.那时周莘还没出世呢.他这人说话虽是口没遮拦,疯疯癫癫的,但心地却耿直,做事说一不二.老夫之所以把七王子交给他,只是为了我们家中不生事,他也心知肚明.以他的武功,恐怕天下没有一个人能从他手中抢走皇子." 叶思任道:"我从于老爷子的眼睛已经看得出来,他的眼神大异于常人.他内力之精湛,似乎已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太公笑道:"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他才气绝佳,读书时没翻上几页却便要打困,年纪轻时,也算是个玩家,江湖上耍得起来,却入不了正道宦途.七王子总算走了,老夫也该松口气了.贤婿,老夫也不便久留你,怕你家里人挂念.你还是赶早回去吧.反正过两天修流也要下山回家了." 叶思任道:"既如此,小婿即日便回嘉定.年内如果得便,小婿将携周莘与断桥来看你老人家.陈家的事,岳父不用担心,近几日内他们绝对不敢再上门来捣蛋." 太公似乎想说什么话,最后吞吐一下,叹了口气,终于没说出来. 叶思任临走的时候,太公吩咐道:"贤婿,你一定要好好看顾好周莘.这孩子两岁上就死了娘,是个苦命人.有些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你当好自为之.男人三妻四妾的,原本没什么,你只要对周莘好些,我也不在意了。象你这样常年都在江湖上走动,凡事还须小心为是."叶思任道:"岳父尽管放心好了,小婿知道你的意思.小婿一直将她们娘俩当命根子看待的." 叶思任又去别过了方氏跟周菊.方氏正卧病在床,她让周菊扶她起来,然后从床头边取过一只雕花红木小箱子,小心地打开了,拿出一个白绢包裹着的晶莹剔透的红玉镯,吃力地笑了笑道:"大姑爷,这红玉镯是你爹当年监学陕西时,从蓝田带回一块红玉,后来又请北京最好的玉匠打造过,送给你岳母的.你岳母过世后,你岳父又把它转赠给妾身.妾身一直舍不得戴.玉镯共是一对,另一个是蓝色的,我给了周菊.姑爷你把这一个红玉镯带回去,送给断桥.说起来都十几年了,妾身至今还没见过她的面呢." 叶思任双手收下了.看那玉镯时,但见鲜红似血,光线下照了,便连那光影也是红的.方氏又笑道:"等流儿回来了,便让他上江南去,接你太太和断桥回来,住上一段日子."叶思任道:“多谢姨太太。” 周菊拿出一方手帕,迟疑了一会道:"大姐夫,你回江南时,若碰巧见到刘不取,便将这方手帕给他." 叶思任展开手帕一看,只见手帕上题的原来是一首回文诗,于是笑道:"大姐夫给小姨子传书,穿针引线,这等美事,若编成评话演说,只怕天下人知道了,要笑掉大牙." 周菊登时羞成一团.方氏忍不住也咳嗽着,跟着笑了起来. 32 家事 国事 天下事 32 家事 国事 天下事 叶思任当天傍晚就打马离开周府上路了.他须在七天之内赶到江西庐山,抢购云雾茶.他每次购买进茶叶时,一般要亲眼在一边看着坊工作业,然后于细处加以指导,因此'明泉'茶庄的生意才会如此红火.梅雨季节之后,一般的茶叶便失去了鲜味,不能细品了.秋季的茶叶,已无香味,只能解渴.对茶商来说,真可以说是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过因为庐山多雾,因此那云雾茶在入夏之后,仍然香味十足. 他出了闽北,取道江西,又经南昌,遂弃马买舟北上,终于在五天内赶到了九江.他在庐山下的茶坊中呆了三天三夜,出来时满脸黥黑,二十多担茶终于炒好了.他雇了一只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放眼望去,只见江上满是官船,也都是顺流而下,船上载着官军,打着"明"字旗号.他有些不解,问了舟子,舟子道: "武昌屯军正在闹粮慌,左良玉都候正率领数十万大军,顺江而下,要去南京抢粮." 叶思任吃了一惊,心想,国势已颓丧如此,这左良玉居然还作乱东下,跟马士英一伙较劲.看来大明局势,的确已然天蹦地裂.他望着茫茫大江,眼中不觉蓄泪了. 他十六岁上便中了秀才,二十岁到南京参加乡试,高中第二名,一时在江南成为佳话.不过因生性散淡,懒于应酬,他便不思在仕途上进取.他觉得身在官场,犹如泥菩萨过江,一不小心,便会散落水中,因此不愿踏入仕途,缠身俗务.倘若当初他入京参加会试,或名列三甲,也未可知.他父亲叶中和对他生气痛心的也是因为这事. 当年他弃仕从商时,官场上正值崇祯皇帝即位后不久,国势还没有沦落到目下如此糟糕的地步.那时从朝中到地方,官场上的各阶级正在进行清洗与大换血,人们在经历魏阉奸党的高压之后,企望着新朝廷有所作为.不料便在崇祯元年,西北大灾,十三路盗贼揭竿而起,本已疲惫的官场又遭重创,病入膏肓.这是叶思任踟蹰于仕宦门槛的重要原因.他对灾民的处境深为同情,但却不满他们乘危做乱,将灾难无限制地扩大到整个国家. 历崇祯在位十七年,并非没有曙光出现,但一切似乎都已积重难返了,王朝的机遇,与大批兢兢业业,忍辱负重的士子们失之交臂.崇祯年间,英才倍出,但理政与判逆的冲突,却形同水火.一边人是想在仕宦上重振旗鼓,一边人却是在国难中混水摸鱼,做着改朝换代的清秋大梦.后来他历身于江湖,发现至少有一打以上的人想做皇帝,然而凭他们的学识修养,连个秀才可能都考不中. 面对这种局势,做官无疑就象是活受罪了.而江南一带经济发达,商业兴隆,因此他便弃政从商了. 不过,痛定思痛,如今看来,可能这还真是个错误的选择.随着时局的恶化,他现在渐次觉得,人生在世,除了陶冶个人情性之外,毕竟还须去承担关怀天下苍生的一些责任. 看着江面上漫游着的船队,他想,如果照目前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再过一些日子,那么江南一带,恐怕也摆不下几张清静的茶桌了. 这时,一艘大船突然快速朝这边驶过来,船头上一位军官高声喊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没看到大军正在东下吗?快快闪开."叶思任道:"我们是卖茶的,正要赶回江南去."说着,那船已经靠近前来. 那军官道:"原来是个茶商.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在前方卖血打仗,你们这些奸商倒好,却在四处大发国难财.这船茶叶我们没收了." 叶思任听了,心下好笑,让那舟子只管放船前行.那军官火了,拿出弓来,搭上箭,嗖地一声便朝叶思任背后射过来.叶思任头也不回,反手一抄,便将箭绰住,道:"你们回去告诉左将军,就说倘若他到了南京,他的故友江南叶思任,改日定然上门去拜访他." 说着摇了摇橹,轻舟似箭一般向前驶去.那军官跟一帮士卒,呆呆的站在船头,看着小船渐渐远去. 33 弓作霹雳弦惊 33 弓作霹雳弦惊 修流在山洞中面壁温习反思"豢虎心经",到这天刚好满一个月.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觉得身上一股真气,有如波涛汹涌一般窜腾着,他忙收聚了下丹田,那股真气便倏然而定了.而在一个月前遇到这种情况时,他至少要花一个多时辰去调节. 他仰首打量了一下罅隙处射进来的阳光,觉得有些刺眼.洞中生涯,简直是度日如年.他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时间没有走出山洞了,每日的食物,都是"黑旋风"捕捉了山中野味回来,他再用火熏烤了吃.有时悬念的那几只猴子,也会给他送些果子来. 他走出山洞,耀眼的阳光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来.他缓了一会再张眼,只见那黑旋风正蹲在洞边,埋头睡着,见他出来,便伸了个懒腰.忽然他记起悬念道长一个月前吩咐的话,悬念要他面壁完之后,就将那块青石板震毁,以免留下,贻害后人. 他又进入洞中,在石板前站了一会,正要运劲击出,突然他想到,这石板上的心经不是自己所刻,自己若将它毁了,岂不落得个卸磨杀驴的恶名?况且撰刻这篇心经的前辈的用意,肯定是要后人中有资质的人去修习,自己既受好处,便不能辜负那位前辈的心意. 于是他把青石板移了下来,摆放成原状.然后在石台前,默默地谢了那位不知名的前辈.他出得洞来,看到天上有一只大老鹰正在阳光中悠悠盘旋着,便取出弓来.看到那张硬弓,他又想起了父亲,已经分手两个多月了,不知家人们可好? 他拉开弓,搭上了箭.那鹰飞的约有几十丈高,阳光又刺眼,他瞄好角度,对照了一下眼神,猛地一箭射出.只听弓弦砰地一响,那箭破空呼啸而上,如闪电一般,啪地一下正射中那老鹰.老鹰带箭坠下,垂落到山谷中去. 修流没想到自己的臂力一下子增强了这么多,而且在拉满弓的时候,也不觉得特别的费劲.他扛起一只黑旋风昨晚上捕猎到的肥麂子,便往"悬念观"走去,黑旋风在他身后跟着. 悬念这一个多月下来,每隔三天,便会在猴子给他的果食提篮里,放上一张纸条,引导他温习心经.那次悬念到深山中云游回来之后,修流便想拜他为师,受到了他的断然拒绝.悬念道:"你我既是有缘,还要这些师徒虚名做甚?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多给老夫烹两壶茶?" 来到"悬念观",见那悬念正脱光了上身,瘦骨嶙徇地欹躺在竹榻上睡午觉,肩背上插着一个脏兮兮的拂尘.修流对此已经见多不怪了.悬念的身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后生,正一边给悬念打着竹扇,一边捧着一本书大声念着.悬念打着呼噜,不时拿拂尘在背后搔抓几下. 那后生以为悬念睡着了,便停顿一会.没想到悬念闭着眼道:"臭小子,你想偷懒?老夫即便睡着了,也照样听得见.快接下去念." 修流没见过那后生,呆了一下.那后生正是朱一心,他突然见到修流后边的黑旋风,吓了一跳,忙笑着问悬念道:"于道长,这黑厮不会是只老虎吧?"悬念道:"慌什么?少见多怪.这畜生它不会吃了你的.就你这把瘦骨头,它还没有什么胃口呢." 修流道:"道长,这位兄长是谁?"悬念道:"你管他是谁.他是老夫前几天刚刚收留的一个书僮."修流放下麂子道:"黑旋风昨晚逮捕到一只肥麂,今天刚好我修习满月了,我便带过来孝敬你老人家." 悬念睁开眼看了一下那麂子,道:"看上去一身的好肉,本来够得上老夫吃个十天半月的,现在观里多了张嘴,恐怕只够吃五,六天了.你小子把'豢虎手迹'石板震碎了吗?留着它可是个祸患!" 修流道:"晚辈没将它震碎,我把它又摆放回原处.晚辈知道辜负了道长的意思,但是受人之恩,岂能无端毁人心血.请道长恕晚辈不恭."悬念"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修流道:"晚辈后来发现,那手迹落款处写的是'天知'两字,却不知这'天知'是何人?我观摩了三天,发现这两个字中,实际上蕴含着一套极为精妙的剑法.'你看那天'字下边一个人,'知'字左下边也是一个人." 说着,他拿起一根竹枝,刺出一着,而后腾身而起,自上而下又刺出一着,接着双腿敞开呈"人"字形,拿捏着竹枝不动. 悬念仰身道:"却又作怪,你最后这一招为何不刺出?"修流道:"这着是以静制动,可以有三十六种变式."悬念叹了口气道:"真有你的,周献这老儿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他站起身来,走到院里,随手抱起一块大石板,便向修流掷去,道:"臭小子,接着了." 修流运了口气,右掌猛地击向石板,只听轰然一声,那石板便碎裂成片了.朱一心在一边看了,目瞪口呆. 悬念道:"你的内力已经练成,这'天知剑'也已透悟.好了,你回家去吧,是你爹那老醋缸要你回去的.前几天你那个卖茶的姐夫叶思任来过一次,带来了这年轻人.自此之后,你不许再上山来."修流慌忙问道:"是不是我家又出事了?" 悬念道:"你家有你爹撑着,能出什么鸟事?那陈知耕老儿若再上你家门来寻事,你将他们全都宰了算了.你爹做了一辈子的和事佬,到头来管个屁用.记住了,臭小子,该出头时便须出头,人生在世,千万别做缩头乌龟.忠义仁侠之道,也须少放在心上,免得日后惹事生非.你下山之后,以后不许让我再见到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在山中之事,以免扰我清静.老夫这两天正在听这臭小子讲诵话本《平山冷燕》,这其中的情事,真是妙极.有空叫你爹也去翻翻这类书." 他转头跟朱一心道:"愣什么愣?臭小子,接下去念."朱一心迟疑着道:"道长,下面这一段不好启齿,写的是男女床第之欢,不念也罢." 悬念道:"念,管它是什么,只管一字不漏地念来." 朱一心正要往下念,悬念突然对修流道:"等等.方才空中有一只老鹰掉落谷中,是不是你放的箭."修流道:"正是."悬念道:"能在三十多丈高的空中射中老鹰,准头不错,可惜你用的只是膂力,因此力度尚嫌不够,不能出神入化." 他亮着上身踱出观外,指着百步远处一棵碗粗的松树道:"现下你朝那棵松树射上一箭给我看看."修流搭上箭,嘎地一下拉满了弓,嘭地射出,那箭没入松树约有五分. 悬念道:"你这是硬射,不是巧射,把弓箭给我."修流将弓给了他,他看了一下,道:"这可是张好弓,有四石力."修流道:"这弓是几年前家父退隐时,蓟辽总督洪承畴所送,原是一个满洲将军用过的."悬念冷笑道:"洪承畴不是一张好弓,却是一枝带毒的利箭."修流道:"不知道长这话何意?姓洪的已于前年降了满洲人了."悬念道:"你日后便知." 悬念似是轻松地挽满弓,然后一箭射出.只听噗地一声,松树上却看不到了箭.修流心下狐疑道:"道长会不会射偏了?"悬念道:"你过去看看那箭在哪里." 修流来到松树前,只见树上有个指头大的小洞.他大吃一惊,道:"道长,难道你的箭是穿树而过?"悬念捻须微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飞将军李广任北平太守,戍守边关,深夜归来,见到前面有一团黑影,以为是只老虎,便以左手为拒,右手成附,奋力一箭射将过去.第二天他再到那地方看了,原来却是一块石头,那枝箭头部没入石中.你好好琢磨一下吧,如何巧用内劲,琢磨透了,再射不迟." 修流道:"多谢道长点拨." 34 惊变 34 惊 变 修流带着黑旋风,欢天喜地下了山,来到自家周府门前,只见府里静得要命,大门虚掩着.他进了门,一下便看到门房的周拐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了.他心下一凉,慌忙奔上了"迎风楼",只见太公歪靠在竹榻上,嘴边凝血.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便跪爬到太公身前,摸了摸他的手,却早已经僵硬冰凉了. 修流大叫一声,痛哭失声.他将太公抱下楼去,放在厅堂后,然后来到方氏房里.那方氏也已断气多时了,脖子上受了一刀,凝着血块.修流跪了下来,哭着把方氏抱到厅堂后,随即便朝周菊房里冲去,却见不到她的人影或尸体. 他在府中跑遍了,全府上下几十个人,也没见到一个活口.他清算了一下,府里上下只有四个人不见尸身,一是周菊,一是丫环莺儿,还有周发和赵管家.他又到全府前后周边找了一遍,一边喊着周菊,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厅后放着一部黑檀木棺材,正是几个月前太公为方氏准备的.几个月过去,没想到全家人竟然会这么惨地死去.修流先将太公入殓了,而后到庄上叫了几十个庄户,随他去城里.庄户们还不知道周府发生了这等惨事,听了后全都呆住了. 修流到了城里,找到棺材店,问店老板道:"老板,你们店里眼下有多少部棺材?"店老板道:"估计有四十部."修流道:"你全都给我送到西村陈知深老爷子府上.另外,你再连夜赶做三十六副上好的杉木棺材,一副黑檀木棺材,让你店里的伙计跟我带来的这些庄客,一起送到周家庄去,越快越好." 店老板哭丧着脸道:"一天内赶着制作这么多付棺材,实在有点吃力.周府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小兄弟,你不会是消遣在下吧?"修流道:"这是做你这种生意的人该问的话吗?!老板,明天早上六更卯时前你若还没把棺材送到周家庄,你就多准备一副,留着给你自己用." 店老板心想,自己在做棺材行当以来,还没碰到过这么好的生意.不过,这钱也实在是赚得太缺德了.于是他慌忙到后面去布置作工,又派人出去收购木材. 修流独自一人来到西村陈家府上,要看门的去叫陈知耕出来.看门的见他满脸杀气,慌忙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府里出来的却是陈绶年.他冷笑道:"臭小子,你居然还有脸上我家来?我爹不想见你,快给我滚开,我不想在我家门前跟你算帐,免得人家说我陈家以大欺小.有种的明天你在你家里等着." 修流一听这话,怒火更炽,大声道:"闲话少说,快去请我师父出来." 陈绶年冷冷地道:"你小子算老几?我爹今天没有闲心见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们陈家一只手腕!"修流道:"黑旋风咬断了你大哥一只手腕,你们却杀死了我全家.此事我欲跟师父了断."陈绶年呸了一口道:"你们那是活该!" 修流正要走上前去,这时棺材店的伙计跟城里的一群闲汉,已抬了四十部棺材来到陈府门口,排成一溜长列.陈绶年愣了一下,叫道:"喂,你们这帮鸟人这是干什么?你们知道这里是谁家吗?想找死啊?!"伙计们二话没说,便匆匆都走了.把陈绶年气得挥拳大骂.陈绶年冲修流道:"这肯定是你这小子出的馊主意.好,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也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修流道:"这些棺材里面,也有一副是替你准备的."说着,上前一步,一手抓过陈绶年,随手一掷,将他扔到数丈之外.陈绶年大吃一惊,爬了起来,他没想到修流的力道会这么大.当下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门,上厅堂找陈知耕去了. 不一会儿,陈知耕左手把着个水烟壶子,右手拿着根火媒纸,巴达巴达地抽着烟,慢慢从府里踱了出来.他见了修流,半闭着眼冷冷说道:"你这不肖之徒,又想来闹事.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你是恨老夫我不死啊." 修流啪地跪了下来,朝陈知耕嗵嗵嗵连叩了三个响头.陈知耕暗地里吃了一惊.修流缓缓起身道:"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修流方才给你磕了三个响头,你我师徒情份已断.从此之后,你我便是仇人." 陈知耕愣住了,道:"修流,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至今还没说要将你逐出师门啊.为师的有时说了些气话,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修流衔泪冷笑道:"不必了,象这种阴毒师门,不入也罢.陈老爷子,你心里当然明白我为什么安排了这么多部馆材.我家上下三十余口人,全被你们家杀了.此仇不共戴天,何须多言?" 陈知耕讶然道:"流儿,你是说,节公他们全都被歹人害死了?"修流道:"到这个时候了,你何必还要装糊涂?!你不觉得恶心别扭吗?"陈知耕慌忙道:"流儿,你我快快赶去周家庄,老夫不知,这两天周府竟出了这等惨事!" 修流心想,既然陈老头他愿意去周府对质,那是再好不过,到时就在爹爹灵前,一剑割下他的脑袋,以祭爹娘亡魂.于是便与陈知耕,陈绶年赶去周家庄. 家人要给陈知耕打轿,陈知耕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开!"言语之间,似是十分悲切. 大家赶到周府时,已是夜色深沉.修流叫庄客们打起火把沉.陈知耕看到满院子的尸身,身子一颤,大叫一声节公,便抢上厅堂,绕到堂后.他见到太公的尸身时,登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道:"节公,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 听到陈知耕的哭声,修流一下子呆住了.此时他觉得,陈知耕的哭声是真切的,那是发自几十年情谊的心声,绝对不象是造作之举.那么,难道他们家里的人果真不是陈家杀的?但他实在想不起来,他们家跟谁还有什么仇恨.太公一生为人谨慎,从来没有过私敌,连政敌也很少.如此看来,这凶手的来头定然不同凡响,而且绝对不象是本县本地的人所为.倘是土匪杀的,家中的财物却又一件不少,因此可能性也不大. 他搀住了陈知耕,心下犹疑不决.陈知耕对陈绶年道:"老三,你速速连夜赶去城里,告知陆知县这里发生的惨事,叫他马上派几个捕快过来,验明尸身,缉拿凶犯.还有,要陆知县明日下来,主持为太公全家举丧." 陈知耕问修流道:"流儿,最近都有谁来到你家?你知道底细吗?"修流道:"自上次黑旋风咬了陈师兄,闯了祸后,我一直都躲在山上,两个多月来,家中之事,一概不知.好象听说是我大姐夫叶思任跟一个年轻人来过."陈知耕忙问道:"你认得那年轻人是谁吗?" 修流想了想,呆了一下.他的眼前出现了日间在"悬念观"给悬念道长念书的那个年轻人,正要说出,猛然又记起悬念道长吩咐他的话,心想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不认识." 陈知耕叹口气道:"你家这次祸起萧墙,原故可能就出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几天前老夫若能请到他,也许府上也不会有这般横祸了.可能是南京方面马士英等人已经动手了,他们要杀的本来是那个年轻人,但是那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这里,不知去了何处.你爹不愿说出他的下落,因此便招来了杀身之祸.还有,杀你家人的人用的是锋利的倭刀和贵州黔人用的弯刀,可能是南京马士英那边的黔人跟雇用的东瀛剑客干的事.马士英是贵阳人,手下颇有些黔中武林高手.另外,老夫当年在朝鲜时,与倭人血战数年,这刀痕还是判定的出来的.我们终于还是晚了一步!修流,你府上丧事一完,你就从速上嘉定去找你的姐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要知道,这里已是是非之地了." 修流道:"我得先去找到我的姐姐周菊.她跟赵管家都不见了." 陈知耕皱皱眉道:"我看那个赵管家满腹心计,你得防着点.江湖上不比在我们乡间,什么人都有.为师也老了,凡事你都得好自为之." 35 出走  35 35 出 走 第二天一早,城里棺材店的三十七付棺材抬来了.修流先把方氏入殓了,跟太公的棺木一起放在后堂.他对着两个棺木跪拜了几下,道:"爹,娘,你们先在这里歇着,待孩儿抓住凶手时,再提他们的首级回来祭奠你们." 他让庄客们把其它三十六具尸体都入殓了,而后抬到山上去安葬.府中一下子空寂下来.修流独自在厅堂上呆坐了约有两个多时辰.他就要离开这个住了五年多的府第了,打从北京回到闽中这五年多的时光,曾经给他带来过无穷的乐趣.风情人物,上自父母,下至周拐子,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那堂上堂下,似乎还回响着府中上下其乐融融的话语声. 他泪眼模糊了.他站起身来,而后把全府上下所有的门全都关紧锁上了.他最后一次走上了"迎风楼",看到远处的竹林在风中轻轻地荡漾着,不禁又想起父亲那一次在竹林中散步时和他的对话,还有他离家上山时,父亲亲手把弓交给他时的叮咛.他看着满楼的藏书,又禁不住痛心.这楼上的一万余册藏书,他读了还不到一半,以后只怕很难有机会再去阅读了. 他看到桌上父亲用过的一方大黑砚,登时悲情痛生,豪气勃发,便研了墨,用了大狼毫,大叫了一声"爹",便饱蘸浓墨,在楼壁上挥笔题写道: "生死一线,寸断肝肠。 剑气横秋,天地茫茫。 暾将出兮,怒射天狼." 随后,他对着墨迹沉吟一会,默默地把楼上所有的窗户全都关上了,然后锁上门,轻轻地下了楼.他想,此时他不该去惊醒父亲的恶梦,他毕竟是睡着了. 中午时分,他锁上大门,离开了周府.黑旋风在一边,突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声振川谷,振聋发聩. 昨晚县里的捕快根本就没有下来查验尸身,可能是害怕多事的缘故.反正是人走茶凉,太公既已去世,有司便毋须上门巴结了,而随着崇祯的去世,他题写的那道"高风亮节"的匾额,也失了斤两.修流原就不指望陆有关会来主持举丧,而且他也不会让这种龌龊小人来玷污父母的魂灵.但是做为一方父母官,他们应该有责任出面调查缉拿凶犯的. 所以修流觉得在离开之前,有必要去一趟盘云县的衙门.他午后便去了盘云县城,找到那陆知县.他向陆有关申诉了昨日在家中所见惨事的委曲,要他速速派人找到凶手,替父亲伸冤.那陆有方听说周太公去世了,便不把修流放在眼里.他仰在坐椅上,轻慢地摇打着蒲扇,慢条斯理地道:"乱世之中,难免祸患.如今本县百事缠身,哪有心思去理你等这些闲事?" 修流听了,顿时怒上心头,踏上一步,一把扭住陆有方的脑袋,就往墙上撞去,陆有关被撞得眼冒金星,满头满脸都是血,咧着嘴大呼救命.衙门上下的皂吏都吓呆了,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捉拿修流.随后修流摘下陆有关的乌纱帽,剥下他的官服,大摇大摆地出了县衙.陆有关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这时他也顾不上体面,慌忙随后就追了出来,苦苦哀求修流把那些官家行套还给他. 满街的人看到陆有关不得体的模样,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城里人好事,便有敲着铜盆子的,唱着小调,跟着在陆有关后面热闹.妇女们都拿手中物事扔掷陆有关.直到走过了大半条街,修流才将几件衣帽扔在地上,扬长而去.此时陆有关已经面目皆非了. 修流依稀记得母亲曾经说过,那赵管家跟她好象都是南直隶苏州府人.于是他便带上"黑旋风",往北边方向,一路寻去.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路途不熟,只好沿途逢人就打听赵管家跟周菊的行踪.路人见他衣着没些体面,说话南腔北调的,身边一只大黑狗,都不理会他. 36 挽弓射大虫 36 挽弓射大虫 一路凄惨.到了福州后,修流问了一下闽江边一家小客栈的老板,知道从闽入浙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经闽北进浙南,一条路是经闽东进入浙东南. 那老板看了下黑旋风,笑道:"依弟是打猎路过这里的?这条猎狗相貌有些古怪."修流笑道:"不瞒老板,这原是一只老虎."老板笑道:"依弟真会开玩笑,看你一个后生哥的,哪儿去山上拖弄只老虎来跟在身边?!" 修流在福州呆了五天,大街小巷里去找周菊跟赵管家.城里的男男女女,见他背着弓挎着剑,问话时神情又焦急紧张,都以为他是个癫子. 修流细想了一下,记得几年前随父母回乡时,走的就是沿着闽江边西上的那条路,于是便决定从闽北进入浙江.他出门时身上只带了几十两银子,在福州城里时开销了几天,所剩已经不多.而且闽北大都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路程艰苦,因此他跟黑旋风一路上以捕捉猎物充饥,晚上胡乱露宿在路边草丛中.好在有黑旋风相伴,黑夜中倒不显得寂寞.看看不日就要过了闽浙边地了. 这天傍晚,修流追逐着黑旋风,翻上了一座大高山,那山森林茂密,岩石古怪,冷风袭面,充满了寒意.修流攀缘到得山顶时,有点累了,便想在山上露宿一夜,明日起早再赶路.那黑旋风趁着轻淡的月色,独自放身到林中去捕猎.修流困了,看着一根朽木,纳头便睡着. 修流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间一声猛似硬木碎裂开来巨吼,将他震醒了过来.初始他以为是黑旋风在吼叫,睁眼一看,却只见远处有两点绿光莹莹发亮.他一下就判断出那来近的野兽不是黑旋风.因为他记得,黑旋风有一只眼睛在夜里的时候,总是半眯成缝,用来视物的.他一下子睡意全消,慌忙拿起弓箭. 那畜生慢慢地朝他这边走来,他搭上箭,挽满弓,瞄准了那畜生的右眼.那怪物一步一步朝他这边挪动过来,晃着脑袋,一付等闲漫不经心的样子.等到那怪物到了五十步时,修流看清了,原来那是一只吊睛大老虎. 这时,他连想都没想,砰地一箭就射了出去,正中了那老虎的右眼,两点绿光中的一点登时消失了,一枝箭只剩下沾着血迹的羽毛,留在了那大虫脸部的外面. 那老虎狂吼一声,突地蹦跳起来几丈,张牙舞爪向他猛扑了过来.他这时已经来不及抽出第二枝箭了,身子慌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这凶猛的一扑. 修流突然想起,以前曾听过的一个传奇中老猎人杀虎的故事,于是便仰卧在地上,然后悄悄地拔出剑来,双手握紧,摆竖起剑刃,平放在胸前.此时那老虎两个前爪交替着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向修流猛扑了过来. 修流突然间将剑直直竖起,老虎扑到他身子上方时,肚皮刚好从他的剑尖上剐了过去,入肉足有七分.那老虎跃过他的头顶,噗嗵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修流坐起身来,刚吁了口气,放下剑来.突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吼,这次吼声比死了的那只老虎还要凶猛.修流想,这山上原来窝藏着的是一对雌雄老虎.他方才杀死的那只,可能是雌老虎,而眼前的这只,却是公的. 这一次,他抽出了两枝箭来,一枝搭在弓上,一枝衔在嘴上,然后躲到了一边.那老虎过来了,两只酒盏大的绿眼睛熠熠生光.它见到死去的雌老虎的尸体,似乎显得悲怒交集,四只爪子拼命地在地上抠挖着,一连声地狂吼着.它用鼻子嗅了嗅四周,可能察觉到修流躲藏的方向,有人的味道,便向这边走了过来. 修流瞄准好了它,正要放箭,忽然听到树丛中又是一声巨吼,接着看到那黑旋风就象一阵狂风般地冲了出来,直扑那只大老虎. 那大老虎陡然见到黑旋风,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它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同类,因此一时竟愣怔在那里,不知所措.黑旋风人立而起,望着大老虎的脖颈就咬将下去.大老虎猛然醒转过来,扭过头,与黑旋风对搏起来. 两只老虎一边吼着,一边互相用爪牙攻击对方,其斗杀之惨烈冷酷,尤胜于当初黑旋风与大野猪的搏斗.修流只听得喀喀的碰击声,两只老虎身形腾挪跳跃之快,让他眼花缭乱,他把着弓箭,却迟迟下不了手,惟恐误射中黑旋风. 两只老虎斗了约有三十多个回合,黑旋风毕竟是只幼虎,体力便渐渐有点不支,那大老虎却是越斗越勇,趁隙还在青石上磨厉爪牙.突然间,它觑准一个机会,趁着黑旋风离地要扑将过来时,右前腿用劲猛地扫向空中.黑旋风没了着力处,一下子被打出丈余,翻倒在地.大老虎狂吼一声,趁势向它扑了下去. 这时只听嘭地一声响,修流的箭出弦了,这一箭贯穿了大老虎的脖颈后,又飞出去几丈远.刚才修流是蓄足了内力,酝酿一下,竟觉得挽弓的右臂如有神助,气力与弓弦浑然一体. 他突然间想到了悬念道长说的话,手一松,那箭就消失了. 那大老虎似乎还没意识到羽箭穿喉而过,忽然两股鲜血自它的脖颈两边喷射出来.它狂怒之下,舍了黑旋风,便向修流这边猛扑过来.修流即速搭上了第二枝箭,看觑好它的脑门,左手凝稳,右手开弓如满月,蓄劲一发,只听噗地一响,那箭整枝没入了大老虎的脑门.大老虎从半空中一下子软塌塌地摔落在地. 修流松了口气,坐到地上.也就在这情急之时,他才透悟出悬念所教的射击技艺之精妙.黑旋风撑持着爬了起来,走到大老虎身边嗅了嗅,忽然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它咬住大老虎的前腿,便往树林中拖去.修流见了,心下不解,便跟在后面.那黑旋风拖了几百步,来到一个布满老滕的洞穴前,它用劲将大老虎曳了进去,回头又去拖来那只雌老虎,也曳入了洞中. 修流有点好奇,探头一看,却见洞中还有两只狗崽大的幼虎.于是它明白黑旋风的用意了.他觉得,虎类相残,毕竟还讲些情味.而人类相残,有时反不如虎.黑旋风自幼便失去了父母,因此懂得去呵护同类,这种天性,原是天然。 37 戏痴  37 戏 痴 第二天修流与黑旋风下了山,两天后便过了衢州府,那地势便渐渐平坦了.江南一带野类畜物少,人们也多没见过真的老虎,因此黑旋风跟着修流出现的时候,路人也不以为怪.只是到了平原地带后,没有了野生动物可以捕猎,黑旋风每餐十斤牛肉的伙食,便成了项很大的开销.修流身上的银两,逐渐地减少了. 快到杭州时,他囊中已无分文,却又饥肠辘辘.那黑旋风走起路来更是有气无力,东倒西歪的.修流在钱塘江畔,用射箭方法捕捉了几条大红鲤鱼,自己烧烤了一条,没有佐料,将就吃着.剩下的几条,拿到市上,招呼着换了几百个钱,给黑旋风买了十几斤鲜牛肉吃. 迤逦进了杭州城,只见那里人物风流,辐辏遍地,十分繁华,可是连只乌鸦都寻不到,更不用说走兽了.修流跟黑旋风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衣裳破败,面目无光腹鸣如蛙.他又不敢抬头要钱,半天过去,也捡不到几个铜板.这时一个衣帽光鲜,看上去象是商行朝奉模样的胖老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修流看着他道:"大爷,有没有铜板,借给我几文买几斤肉吃." 朝奉低眼看了看他道:"这却做怪,大白天碰上鬼.老夫自走路,又不认得你,如何借钱与你?几文钱能买几斤肉?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修流道:"是有些饿昏了.来日我定然加倍还与你."朝奉不耐烦道:"小叫花的,别挡老夫的路.老夫正要上'淳于堂'看病取药去呢.真是晦气!" 修流道:"我观察了大爷的气色,似乎并无病相.大爷定是给别人抓药去的吧."朝奉听了,不觉留住了脚步,问道:"小子,你如何看得出来?"修流笑道:"我自幼便跟着家父翻些汤药便方,略知病理.我看大爷脚步沉稳,面色红润,哪里象是有病患在身?大爷把那药方给我看看,便知患者之病." 朝奉迟疑一下,见他眉目不象个无赖,便小心拿出药方递与他.修流看了道:"这药方子上治疗之人,定然是患的肠胃病.患者发热恶寒,这方上开着'葛根,霍香,黄连,黄芩,白术,炙草各两钱,正是对症下药.但如方上加上车前草,生姜各六钱服下,病痛便可早愈." 朝奉摸出一两碎银子,在手中掂量几下,随后给了修流,道:"小兄弟,你先在这一旁的饭店胡乱吃点东西,千万别走开了,老夫去了'淳于堂',就回来找你." 修流慌忙进店要了十斤牛肉,两盘菜,一壶酒,跟黑旋风一起大吃起来.过了一顿饭功夫,那朝奉拎着两包药回来了.朝奉笑道:"小兄弟,没想到那'淳于堂'老板看过药方后,便依着方子撮了药,还问我这药方出自何人之手.看来小兄弟有两下子,如不嫌烦,便请小兄弟移步到敝舍,咱们好好一叙如何?" 修流问道:"你那里管饭管肉吃吗?"朝奉笑道:"老夫也算是这杭州城里有名望的人物.到了我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要不把我给吃了便好." 修流大喜,便跟着朝奉来到他的府上.那府第颇有些模样,象是个大户人家.朝奉请修流堂前坐了,道:"不瞒小兄弟,老夫这药,是替小女抓的.老夫姓赵,中年丧妻,无意更娶,因此这小女便如老夫的掌上明珠跟性命一般珍重."修流道:"不容易,不容易." 赵朝奉道:"小女得的是一种怪病,从年前起便郁闷寡欢,长吁短叹,几日前更是终日不吃不喝,神思恍惚.小兄弟可否替她把个脉,切断一下病因?" 修流答应了.赵朝奉便带着修流来到一个房间.只见幕帐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女,帐前站立着一个侍女.房间里蟾蜍吐烟,香味扑鼻.修流见了,皱眉道:"老员外,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至今尚未婚娶,怎敢便与令爱把脉?要不拿根细绳来,我自在帐外把脉便了." 赵朝奉笑道:"如此太为麻烦了,小兄弟何必多虑这些细节礼数之事.老夫早年与前妻也是私奔出来的,男女之事早已看得开.你尽管入帐去给小女把脉便是,还怕掐断她的手腕?!" 修流猛吸上一口气,进得帐中,低头道:"小姐安好!请小姐伸出手来,待小生与你把脉."那赵小姐听到"小生"两字,睁开眼慵懒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白嫩的左手,伸出被窝来.修流把住她细嫩的手腕,忙闭目凝神,只觉得浑身骨血,都在膨胀,脑门里却有一道道清气,贯穿而过. 那赵小姐又看了修流一眼,那眼神便象枯干的泉眼里冒出来的两滴清水.修流睁眼看了,吓了一跳,手一颤,慌忙起身来到帐外,喘着粗气跟赵朝奉道:"老员外,令爱得的是由长期卧床,患了湿热引起的心病,脉象虚浮,肝血瘀滞,胆囊不舒,岂止是肠胃之病.须用血府散瘀汤化解方可稳住性命." 赵朝奉神色一紧,作笑道:"果真如此,能否请公子在府上盘桓两日,也好让赵某再讨点良方,救治小女." 修流沉吟道:"家父在世时曾经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倘若不能出将入相,为国出力,便当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人一息性命.这原是我辈本份中事.不过每日如有上等牛肉相待在下,每日十斤最好." 赵朝奉答应了.赵小姐吃了修流开的药方后,次日精神便有了起色,两天后脸色便有了些桃花样.赵朝奉看了,心下喜欢.三天后,修流便跟赵朝奉说要离去了.那天赵小姐弱不禁风下得床来,丫头扶着,来到赵朝奉房中.赵小姐道:"爹,那个给女儿把脉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女儿吃了他的药后,精神了些."赵朝奉道:"爹忙于生意场上的事,忘了问他,看起来他象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赵小姐道:"爹,女儿想嫁给他." 38 一毛不拔金公鸡  38 一毛不拔金公鸡 赵朝奉吓了一跳,道:"望湖,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那小子可是个要饭的,一文不名,是爹从街头上硬把他给哄回来的.你一个千金之躯,是爹的掌上明珠,如何能嫁给这等不三不四的人?" 那赵望湖道:"爹,他把我的手腕都摸过了.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女儿要不嫁给他,爹,你这老面子还往哪儿搁?女儿可是守身如玉的.大不了我到时一头撞死算了.古人云:白玉无瑕,有这么回事吧,爹?" 赵朝奉想了一下,道:"好吧,爹依着你,爹这就去找那小子商量一下看看." 赵朝奉跟修流道:"小公子,恭喜恭喜!"修流愕然道:"老员外,在下何喜之有?"赵朝奉叹口气道:"小女想要嫁给你.老夫虽然看你不太眼顺,但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咱们好好商量一下,你就做我的女婿吧.这里有你吃的.快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到城西庙头去找吴瞎子详一详卦." 修流呆了一下,道:"老员外,这事也太唐突了,我现在家仇未报,父母尸骨未寒,怎能娶亲?况且我与你家小姐性情两异,这事万万使不得." 赵朝奉道:"小公子,说这话你就见外了.赵家也算是杭州城里的大户人家,你入了我家的门户,只须陪着我家女儿,让她开心便可,吃穿便不用愁,连你那条大黑狗,每日也管它吃个饱,不就十斤牛肉吗?" 赵朝奉不容修流回话,便扯着他来到他女儿望湖房中,然后自己闪身出去,把门掩上了. 修流尴尬地对着望湖笑道:"小姐,你爹这玩笑开得大了.你长得跟清泉似的清丽俊秀,可我如今却是一文不名,连家都没有了,怎敢娶你?" 望湖冷笑道:"算了,你别说这些酸话了.其实你开的那些药,我都倒入了痰盂.我根本就没病,是我爹爹在瞎忙.我不过想找个有情趣的郎中来解解闷.可那些来的郎中,都是七老八十的,有的还用一根线扯着我的手把脉.弄得我心都烦了.只有你好象还有点上眼,不知解不解风情?若是个银样蜡枪头,不懂得怜香惜玉,木呆瓜一个,那还是趁早走路.你是哪儿来的?看你的样子,好象不象是要饭的." 修流道:"我原是闽中周家庄过来的,自小弓马娴熟,却不解风情."望湖道:"我有个亲叔叔,听说也在闽中的周家庄呆了几年,不知道你认不认得?"修流脸色一紧,慌忙问道:"你叔叔他是不是叫赵及?" 望湖奇道:"正是!你怎么知道的?"修流一把攥住她的手道:"他上这儿来了吗?他现在人在哪儿?"望湖拿开他的手道:"有你这样子怜香惜玉的吗?把我的手腕都捏疼了.我连我叔叔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的情况?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早把他给忘了." 修流道:"奇怪,他的家不是在苏州府吗?怎么又跑到杭州城来了?"望湖道:"听我爹说,他年轻时嗜赌如命,把自己的老婆也给卖了赌,被我爷爷赶出了家门,后来流落到苏州,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被苏州府知府收留下来做跟班.你问这些干什么?" 修流叹道:"那个收留他的苏州知府便是我爹.我们家原是闽中望族,现在我们全家就只剩下我,还有你叔叔跟我姐姐三个人了." 望湖笑道:"这么说,我们这是亲上加亲了."修流道:"赵小姐,我可没说要娶你,你别一厢情愿."望湖道:"看来你不是个好色之徒,性子也直.你读过《牡丹亭》吗?"修流道:"我爹不让我读那些书,不过后来我私下里偷翻过一些这类书." 望湖叹口气道:"你爹真是个书呆子,跟我爹一样,根本不解风花雪月,男女情爱.你不知道,我就是读《牡丹亭》读出病来的.要是连这种书都不读,人生在世,直算是白活了.要是那汤显祖还在世就好了,我一定要嫁给他.你看了'游园''惊梦'那一出,还不活生生地把人闹出病来?!" 修流打趣道:"听说南京有个阮圆海,编男男女女的戏,也是极妙的." 望湖叹了口气道:"我也听说过阮大铖这人,人称阮胡子.我读过他的《燕子笺》,哭了两天,可是我不喜欢留胡子的男的.我就喜欢象你这样的小白脸,长得就跟柳梦梅似的.今生我要是能遇到柳梦梅这样的意中人,即便死过一次也值了." 修流心想,自己要是被她认作是柳梦梅,这麻烦便大了.于是慌忙说道:"赵小姐,这江南一带,还有个人叫李渔的,可能没什么胡子.他也很会编些男女之事的传奇,四处刊刻演唱.他家家景宽裕,与你们家正好门当户对." 望湖一听,登时急着抓住修流的手道:"这鲤鱼在哪?快带我去见他,越快越好,不然我又要犯病了." 修流心下叫了声苦,道:"小姐,我该走了,我还得去找我姐姐去,找不到她,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自己找李渔去吧.他家有个戏班子,他也会自度曲子,在江南一带,四处唱戏.说不定过些天就唱到杭州来了." 望湖道:"不行,你一走,我又想生病了." 修流心下掂量了一下,那赵管家说不定这几天就会带着周菊回到赵府,要不自己干脆就在这里住上几天算了,也好等他.只是这赵望湖有点难缠,得想点办法对付她.于是他对望湖说道:"要不我就在你府上住上几天.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不能逼我跟你成亲,搞拉郎配.我们之间一天只能见一次面,你答应了,我便不走." 望湖展颜笑道:"只要你能陪着我,得便时带我一起去找鲤鱼,你要住上一辈子都没关系.至于成亲不成亲我不在意,只要你呆下来便行." 那赵朝奉是个珠宝古懂商,对一应金玉器皿通宝古玩都爱不释手,久而成癖.他平日里省食俭用,除了在女儿身上多花些钱外,自己是连隔夜的清汤都舍不得倒掉.但是倘一见到入眼的珠宝,即便舍得千金也要买下.因了这一爱好,他中年丧妻后,便不再填房.府中上下,也只有一个常年跟随的老苍头,望湖身边使唤的一个丫头,三四个使唤的.整个杭州城里,差不多都知道他的名声,好事者口顺,背地里叫他"一毛不拔金公鸡". 其实,他并不是讨厌女人,而是因为大多数的女人跟他有同样的爱好,一旦入得门来,便成了他在珠宝上的竞争者.他也不是娶不起填房,而是害怕娶进门的女人,暗中琢磨算计他的钱财,不知趣地要跟他分享财物,这等于要了他的半条命.他的口头禅是,女人远没有珠宝可爱.于是有人便问他,为什么却又那么宠爱女儿?他说道:"女儿是掌上明珠,也是珠宝的一个部分." 他听得望湖说,修流还要在他府上再住上几日时,便问道:"那姓周的小子答应做姑爷了?今天我去找吴瞎子算过卦了,瞎子说这小子命硬福大,将来要封妻荫子,不能不让我动心," 望湖说道,她现在已经不想嫁给修流了.她说道:"这小子是个银样蜡枪头,不解风月情趣,呆头雁一般.女儿如何能嫁与这等人,一世憋闷?不过我还要留他一些日子." 赵朝奉急忙道:"既是不嫁,那我赶紧得把他赶走,何必再留他破费?!他带来的那条大黑狗,一天就要吃掉咱们家快一两银子." 望湖道:"女儿留他,是想让他带我去找一个叫鲤鱼的人.那鲤鱼会谱曲,家境优厚,还有个戏班子."赵朝奉道:"他这名字古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要你不生病,爹就高兴.爹明天就让他去找鲤鱼,晚上我就安排他在厅堂后边的厢房里睡,别让他把咱前厢房弄脏了." 望湖道:"那后厢房里连被子蚊帐都没有."赵朝奉道:"都是盛夏了,还要盖什么被子?!蚊子多了,拿些枯草薰一薰,他一个要饭的还怕蚊子咬?再说了,你以为他真是爹的姑爷啊?小孩子家真不懂事,该节省处便须节省,不然的话,爹哪会有今天的珠宝商行?" 望湖道:"爹,这样不太好吧?要是传扬出去,城里人还不说你闲话?况且,我们对他招待不周,他若是生气走了怎么办?"赵朝奉道:"我知道城里人背后都叫我'一毛不拔金公鸡',你往细处想想看,这诨号里为什么有个'金'字?那还不都是我辛辛苦苦刨出来的?!爹这次已经为你破费不少了,没赚头的生意,你兜揽什么?!" 39 蓝玉镯  39 蓝 玉 镯 晚饭时,那赵朝奉吩咐厨下只给修流安排一碗稀粥,几根老掉牙的咸菜,给了黑旋风一斤夹骨的隔夜猪肉.厨子叹口气跟修流道:"公子千万不要见外,将就着吃吧.东家他有时也是这么吃的.在他家干的厨子,没有一个会呆上半年的.这碗粥下有个咸蛋,是我偷偷放进去的.我不能让我们下人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你前几天吃的菜,我进府三个月了,也就做过十来次." 修流谢了厨子.晚上他睡在了厅堂后的厢房里.此时夏天已经快要过去,枕簟间略为冰凉,夜间蚊子四处缭绕,嗡嗡叫着,吵得他不能成眠. 夜深时,他正想要入睡,肚子却咕咕地叫了起来,尿也急了,原来晚饭喝的粥太稀.他起身出房去上完茅厕回来,突然听到了厅堂下面看门的老苍头,到赵朝奉住的房间拍门.赵朝奉披衣跟着老苍头来到厅堂,咕哝着问道:"这么晚了,什么事?不会商号出事了吧?" 老苍头道:"老爷,有个中年人来卖玉器,他说要亲自见你.说如果见不到你本人,便不离去."赵朝奉惺松的眼睛一亮,道:"你快快请他进来." 修流听了,便悄然来到厅堂后面,趁着木板缝隙,向外窥望着. 老苍头出去一会,带了个中年人进来.那人一见到赵朝奉便笑道:"赵老爷,小的是萧山'闻香楼'护院的,今天得到一件宝物,想请老爷来给赏鉴一下."赵朝奉听了不悦道:"'闻香楼'是烟花风尘之地,老夫从来不拿闲钱去那种地方消遣.莫非你想诈我钱财?我劝你死了这份心!" 那人干咳一声,笑道:"赵老爷请看了这件物事."说着,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在灯下展现开了.赵朝奉一见之下,猛然倒抽了一口气.他对老苍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是一只靛蓝色的玉镯,在灯下闪着暗光.修流借着堂上烛光看了,心中一紧. 赵朝奉拿过玉镯,凑着稀疏的灯光看了一会,心里忍不住跳动起来.他故意不动声色问道:"客官,这玩艺儿有什么稀罕的?满街都是,顶多值三十两银子." 那来人一把拿过那蓝玉镯,冷笑一声道:"小的原以为'赵记珠宝'的朝奉是识货的,看来也是徒有虚名.小的这就告辞了." 赵朝奉冷冷说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玉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据老夫所知,这种蓝玉镯天下只有一只,原为闽中周家所有.你手中的这只,定然是假货." 那人听了这话,转而喜笑道:"赵老爷果然识货,这玉镯果然便是闽中周家的.你老如有意收买,便请划个好价头."赵朝奉眼望着堂前廊柱上方,一边沉吟着,似乎正在估价.那来人便缓缓坐了下来. 修流在厅堂后听了他两的这些话,不觉热血上涌,胸腔欲裂,双目噙泪.他母亲方氏原有两只玉镯,一只红的,似血一般,自己藏着,舍不得带.一只靛蓝的,给周菊戴着.没想到周菊的那只,现在却流落到了这里,看来她人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他正要冲到厅堂上去,只听那来人笑道:"赵老爷,不瞒你说,小的叫吴门.昨天有位老客官带了位年轻女子,哭哭啼啼地上'闻香楼'来,要将那女子卖与鸨母."赵朝奉皱眉道:"不要跟老夫谈女人.我们只谈这笔生意."但那吴门忍不住还是说道:"那女子长得如花似玉,身段风流,象是大家闺秀,额下一颗小红痣,衬托的那脸儿露水一般,小的于是在她入门时便留意了.昨晚趁她睡熟,便悄悄摸到她房里,偷来了她身上的这玉镯出来." 赵朝奉道:"姓吴的,你这行径,君子不为.既是偷来的,这玉镯价钱便须大打折扣.我给你一千两,怎么样?"那吴门粗声道:"赵老爷,没有上万两银子,你还是省了这份心,这笔生意我们不用谈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间听得厅堂后板壁上砰地一声响,接着便见修流怒气冲冲地从后面走了出来.赵朝奉叫道:"小要饭的,你怎么还没睡,想干什么?" 修流二话没说,走过去攥住吴门的右手腕,夺过玉镯,在灯下细看一下,道:"这玉镯是假的!"他把玉镯扔在桌上,一把拎起吴门,道:"臭龟公,赶紧领我上'闻香楼'去,找佩带这玉镯的那个女子." 吴门想挣脱开修流的手,修流稍微一用劲,他便疼得嘴都歪了,赵朝奉也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修流扯着吴门离开了赵家. 修流两人到了"闻香楼",众人早都已歇下了.吴门叫起鸨母,鸨母边骂着边下楼来打开门.吴门道:"妈妈,快把昨天卖进来的那女子找来,这冤大头来了."鸨母听了怒骂道:"你这门缝里夹出来的,老娘正要找你呢,方才我去了她的房间,却不见了那丫头的人影.你小子把她弄到哪儿去了?老娘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下她,现在却连个屁都听不见了.是不是你这臭王八把她拐走了?" 修流一手把吴门抓拿起来,往墙上扔去,那吴门落地时,口眼歪斜,瘫软成一团,动弹不得.修流问鸨母道:"婆娘,昨天来的那女子的眉目中间,是不是有颗小红痣?"鸨母想了想道:"是有颗小红痣.你是她什么人?" 修流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他一把推开鸨母,进楼去上下翻找了一通,却不见周菊的身影.他怒不可遏,猛地推出一掌,击打在楼中间的大柱上,那楼房一下子轰然倒塌下来.鸨母见了,一屁股委身在地,哭叫连天. 修流连夜在萧山一带找了一通,没见到周菊跟赵管家.拂晓时他赶回到赵府,急着问赵朝奉道:"员外,那赵及可是你的亲兄弟?"赵朝奉诧异道:"是啊,我哥俩都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修流道:"他现在人在哪儿?"赵朝奉道:"我如何知道?当年他欠了一屁股的债,还都是我替他去还的.这种兄弟,不认也罢." 修流心想,既然周菊跟赵管家下落不明了,那就干脆带上望湖,一起去寻找他们.于是他来到望湖房中,一手挟起她,道:"臭丫头,你马上跟我走."望湖喜道:"臭小子,你答应带我去找鲤鱼了?容我收拾一下就跟你上路." 赵朝奉跟着来到望湖房间,听见说望湖要跟修流出走,忙拉住修流道:"小公子,我可只有一个女儿啊,你怎么能带她走?何况你跟她根本就没有成亲."修流道:"如果我一日找不到赵及,你女儿一日也别想离开我." 赵朝奉捶胸顿足,道:"臭要饭的,你想要多少银子老夫都给你.你可不能抢走我的掌上明珠啊!" 修流看他哭得真切,心下一软,犹豫了下,便松开了望湖的手.望湖倒是吵吵闹闹的,非要跟着修流走不可.那赵朝奉火气上来,便摔了她一个巴掌.望湖哭了起来,扎身到床上去了.修流叹了口气,跟望湖说了声珍重,便离开了她的房间,带上黑旋风,出府而去. 他刚走出不久,赵朝奉便匆匆追了上来,道:"周公子,请借一步说话,小女又犯病了."修流冷笑道:"赵员外,令爱的病只除李渔先生能治了.在下还得赶路去找我姐姐呢!" 40 望春院  40 望 春 院 叶思任到了南京时,先去见过了父亲叶中和,说了自己去了趟闽中的事,但是没说出朱一心也到了闽中,他把周菊交给他的那方手帕,要他父亲转交给刘不取.叶中和把着那手绢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卿卿我我,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做这些无关痛痒的回文诗什么的,就跟那于松岩年轻时差不多。当初节公为何不干脆让他们俩完婚了呢?!弄得如今痴男怨女的。" 叶思任听了忍不住暗笑.叶中和又问了些周太公的起居情况,叶思任一一告知. 叶中和喟叹道:"看来你爹也该告老还乡了,这朝中事务,真是一笔糊涂帐那吕大器,姜弘图,马士英等人,整日都在吵来吵去的.左良玉的抢粮船队,已经快到了安庆了,也不知道那黄得功能不能截得住.他抢粮是假,挟带着假太子到南京来抢皇位立新君是真.可这头弘光皇帝早已经登基了.只怕到时候两边难免要火并." 叶思任听了,心下冷笑.他觉得他父亲此时在南京朝廷中扮演的,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角色.父亲在他眼里,除了年龄之外,这辈子似乎什么也没长大. 叶中和要留他吃饭,顺便带他去见过一下他新娶的姨娘。叶思任声言有事拒绝了.他的母亲早已过世,父亲到老了却还在折腾,新近又娶了一房小妾.那女孩年纪比他小了都快二十岁了。他根本就无心跟她去见面.他对他父亲在这方面的能力表示怀疑,他估摸他爹可能只是害怕自己的老去,因此都过七十岁了,还想攥住风流的尾巴。 他来到秦淮河畔,想跟贞娘在一起好好呆上两天.贞娘是他在梅云去逝之后,于风尘烟花中结交的,唯一能让他的心境得以慰藉的女人.女人过了三十后,便该在心理上,而非肉身上成熟了,她须知道男人意味着什么,而不只是一味的在脂粉上下功夫.贞娘自从跟他深交之后,便几乎不在脸面上花费什么功夫了.她天生丽质,虽然年岁大了,但眉目间的春色,却被一种淡淡的忧郁气质所取代.叶思任欣赏她的正是这一点. 他走进"望春院",忽然觉得院里楼上楼下,比从前有些冷清.这时院里的龟公过来向他打了个千。龟公告诉他,贞娘已经出嫁了,是上个月的事. 他听了之后,呆了半晌.她从来没有想过,贞娘也会出嫁的! 他记得,贞娘今年该有三十六岁了,她自己经营了几年的妓院,没想到到头来也是小姑居处,落花流水,嫁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替她高兴还是为她悲哀,奇Qīsūu.сom书尽管烟花场上情淡如水,但他还是相信在那几年中,贞娘是真喜欢他的,他们俩也两情欢恰过.她曾经几次要他带她回嘉定去,拜见周莘,但都被他支吾过去了.他对周莘是尊重更多于爱情,尽管周莘终日在烧香念佛,对他在外面的不多加过问,但他不想去伤害她,哪怕只是极轻微的触痛。因此,他不想把两种自己这辈子最珍爱的东西,同时摆设在一起. 此时“望春院”中,忽然间人去楼空,触景生情,他方才感觉到隐隐的心痛.他微微闭上眼,恍惚又见到贞娘正笑吟吟地从楼上奔走下来,满脸掩饰不住的天真喜色. 他问龟公,是谁家娶了贞娘?龟公说是江北扬州过来的一个姓房的将军,四十来岁,贞娘过去之后,便是他的第三房姨太太.贞娘出嫁时把妓院盘给了别人,然后带上一箱的金银珠宝跟那武将去了扬州.龟公笑道:"叶先生,这新来的老板娘才三十出头,颇有几分姿色,先生想不想结交于她?" 叶思任心里想着贞娘,摇摇头道:"算了.花开无情岂堪折!" 41 红玉镯 41 红 玉 镯 因为贞娘的事,他心情郁闷,第二天就买舟赶着回嘉定去了. 到达城里的当天,他就匆匆去过问了一下"明泉茶庄"的事务,把贩运回来的庐山"云雾茶"入了库,又让帐房清点了帐目,审阅一番,然后才在夜色澜珊的时候,拖着沉沉的脚步,回到家中. 夫人周莘一见到他,便哭了起来。叶思任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周莘道:"相公,断桥两天前离家出走了,不知去了何方,至今不见人影."叶思任听了急道:"桥儿却是为何出走?是不是又耍小脾气了?" 周莘道:"前几天,那两只大白雪鹤正在跟桥儿玩耍,突然间飞上了天,绕城一遭后就飞得不知去向了.第二天桥儿也不见了,可能是去寻它们去了.我叫了几个家人出去找她,还是不见踪影" 叶思任道:"这孩子,真是胡闹,一定是躲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明天我得赶紧出去找她回来.不过娘子你也别着急,小孩子家到外面走走也好。桥儿人聪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周莘稍稍缓了口气,道:“桥儿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我看她便如命根子一般,倘若有什么闪失,我还能活得下去吗?”叶思任笑道:“桥儿生来就命大,你又是信佛的,菩萨自然会保护她。”周莘听了,面露微笑道:“相公这话说的是。” 两人又谈了些家常话。周莘问道:"相公,你去闽中见过了我爹,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叶思任道:"老爷子前些时病了一场,气色已经大不如往昔,只是精神还算健朗.人生茫茫,去日苦多.娘子,得便时你跟桥儿还是回去一趟,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吧." 周莘便拿手绢去抹眼角.叶思任劝慰了她几句,随后拿出一个胭脂红的红玉镯笑道:"娘子,你还认得这个红玉镯子吗?" 周莘拿过玉镯,在灯下细看了一下,便忍不住涓涓滴下泪来,泣道:"这是当年我爹送给我娘的玉镯,后来我娘去世后,我爹又把它送给了小姨娘方氏.还有一个是深蓝色的,也在小姨娘她身边." 叶思任道:"这次小姨娘见了我时,却又把这红玉镯送给了桥儿.那蓝玉镯是周菊佩着。"周莘道:"小姨娘为人是好的,年龄也与我相仿佛,有她在爹爹身边,我也可以放心了.我那小妹子周菊跟小弟修流可好?" 叶思任笑道:"那周菊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已是大姑娘了,出脱的水灵灵的,跟那刘不取当真是天生一对."周莘道:"没想到那刘不取是我们家的故交刘心水的儿子,或许他俩真是有缘份,不然一南一北的,你看如何便牵扯到一起了?" 叶思任笑道:"这次周菊妹子还托我带了一条手绢给刘不取,上面题了一首回文诗."周莘噙着眼泪笑道:"也难怪她闺中寂寞.我这小妹子是个才女,若换上个男的,什么秀才早考上了." 叶思任听了这话,神色便有些尴尬.周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触到了叶思任的旧事,忙换了话头道:"相公,你每次去南京,都要盘桓上几日.你何不干脆把贞娘迎入家中,也省了些心思?一个女人老在青楼里呆着,也不是事.你终日都在外面跑,她如进了门,我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叶思任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道:"娘子千万别说这话了.她与我只是风尘之交而已,娘子跟我却是结发夫妻.思任这辈子心性是花了点,但对娘子的真情与敬重,却如铁石一般.再说,贞娘她上个月已经出嫁了,嫁给了扬州一个姓房的武将." 周莘听了,长叹一声道:"这都是命啊!可惜了人家贞娘她一片苦心,武将粗鲁,哪象相公你这般怜香惜玉?!妾身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对谁都是真情投入的脾性.刚嫁给你时,我觉得你玩世不恭,后来不知不觉地便喜欢上你的性情了.你只要对我有一份真情,我便心满意足了.其实,一个女人是很难真正拥有一个男人的,这个事理,我也是与你做了夫妻后才慢慢勘透的.你与杭州西湖孤山梅云的事,其实我也早已知道.妾身无能照料好相公,因此只能一言不发.我想,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他的妻子,他最后总会回家的." 叶思任没想到周莘连梅云的事也知道了,便执住周莘的手道:"思任真是愧对娘子,还说什么怜香惜玉." 周莘笑道:"相公,这些话毋须再提了,我知道,梅云也是个苦命女人.今天你路途疲顿,还是先好好歇息一个晚上吧,明天一早再去找桥儿.但愿桥儿没事才好.倘若桥儿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妾身这条命,怕也是保不住了." 42 惊遇  42 惊 遇 第二天一大早,叶思任便骑了匹马出了家门,来到大街上.他忽然想到上次在"不归楼"酒店上认识的那个赌场庄家孙四点,那人跟他身边的那帮泼皮,整天东游西荡,偷鸡摸狗的,大街小巷里认识的人多,消息一定灵通.于是他便先拍马去了那"不归楼". 那楼上一干闲汉泼皮正在耍钱,吆三喝六的.那孙四点见了叶思任,慌忙放下手中物什,到他身前唱了个肥喏. 叶思任笑道:"孙兄今日得彩吗?" 孙四点闷声苦笑道:"叶老板,不提了,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听到窗外皂荚树上的几只乌鸦在急叫,呱噪地心烦.乌鸦急叫,有人上吊,我本来是不想出门的了,经不起弟兄们抬举,便又撑着来开局.叶老板你看,没几把下来,便输得精赤条条的." 叶思任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他,道:"叶某有点小事相烦各位。小女这两天不知去向,孙兄跟弟兄们中可有人知道下落的?" 孙四点问了一下众泼皮.一个泼皮道:"叶先生打听的可是上回那个拿剑来赌的小姐吗?前两天我正在北门外一户人家,捉摸几只鸡换两个闲钱,充做赌资时,看到她独自往南京方向走了." 叶思任听了,辞身下楼,慌忙纵马出了北门,往南京方向赶去.他一路上逢人便问,却没人知道断桥的踪影.他心想,断桥这是第一次孤身出门,走的肯定是人多的大路.于是他便专挑大路走,不日便到了南京. 叶思任知道断桥贪玩,于是便专往热闹处寻找.一天下来,偌大南京的酒家,茶馆,赌房差不多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她的身影.问了街头巷尾的一些闲人,也没有着落.后来他又到玄武湖去看了,也不见那对白鹤的影子. 他心里一急,第二天便到各处青楼烟花巷中去找,虽然他知道这种机会很小.找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几天前刚光顾过的秦淮河畔. 他走进"望春院"院中,凝望着阁楼上,不觉痴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贞娘.每次他来到院里,贞娘都会站在栏杆边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碎步跑下楼来.最后一次跟贞娘分别时,正是端午节时,贞娘她已憔悴多了,春山眉影,半是舒展,半是凝伫.可能那时她就笃定要嫁人了.贞娘的味道,也许正在于铅华洗尽时的那种带有几分纯朴的世故与成熟.而娘子周莘是属于那种聪明贤惠一类的,她缺少的正是贞娘的成熟与世故. 他回想起四年来两人相处的故事,心下不觉伤感. 龟公见他愁眉苦脸的,过来问了一下.叶思任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说是来找女儿的.龟公道:"昨日院里刚来了个模样俊俏的小妮子,十七八岁的,人长得可怜,不知是不是叶官人的女儿?" 叶思任赶紧随龟公去见过了老板娘,那老板娘眉目倒也俊美,只是脸上妆化得太浓,皮肤就象是贴上去的,反倒显老俗了.她笑盈盈地带叶思任来到那女子的房间,只见那女子正躲在帐中哭泣.老板娘笑道:"叶老爷,这女子从昨天到了这里,一直在哭,还是个新货色呢!" 叶思任听了那女子的哭声,失望道:"这女子不是我家女儿断桥."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老板娘叹口气道:"叶老爷不知,她也算是个苦命的女子,看上去象是大户人家出身,从福建来的,被个糟老头子卖到了这里." 叶思任随口问道:"是福建哪里来的?"老板娘道:"好象是闽中吧." 叶思任惊奇地道:"闽中离此何止有几千里的路途?其中必有原故,待我见她一面." 帐中那女子的哭声益发凄切了.突然间,她撩开纱帐,走下床来,却是衣裳不整,发髻蓬松,额下一颗小红痣,那眼睛却如九月初三的秋露一般. 叶思任一见之下,便惊呆住了,那女子却是周菊. 43 赎身 43 赎 身 叶思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颤声道:"周菊,你如何到了这里?!" 周菊一下子便扑过来抱住他,大哭起来道:"大姐夫,就在你走的第三天,我爹跟我娘还有全家上下都被歹人杀了."叶思任一愣,好久才回过神来道:"这事是不是陈家的人干的?"周菊道:"那天晚上天色黑暗,我躲在后堂,听那些人的口音,好象不是陈家的." 叶思任扶她坐下,道:"妹子,那你如何到了这里?" 周菊道:"后来赵管家带着我匆匆忙忙地从后院逃了出来,在竹林中躲了一个晚上.他一路要挟着我到了杭州,先把我卖到萧山的'闻香楼',接着又助我逃出来.这赵管家平时看着恭恭敬敬的,一出了大事,便落井下石了.后来他又拐骗我到了南京,卖到这里.他得了银子,自己不知跑到哪边去了." 叶思任听了,悲怒上心,一掌击在桌上,那桌子一下子便粉碎了.他噙泪跟老板娘道:"老板娘,我家门不幸,这周菊姑娘我带走了.这里是一张银票,共是二千两银子.你收好了." 老板娘想要阻拦,叶思任冷冷对她道:"这种门面我见多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龟公忙朝老板娘使个眼色,老板娘便不敢再吱声了.其实周菊买进来时,她只出了一千两银子,一天之间,倒手一下,也算是大赚了.只是象周菊这么美貌的姑娘,原是可以在院中撑起门面,做摇钱树的,此后恐怕再也难以物色到这么可人意的秀色了. 叶思任带着周菊,便到叶府去见叶中和.叶中和听了周家庄的变故,禁不住老泪纵横,扼腕长叹.叶思任指着周菊对他道:"爹,我岳父生前,其实已将周菊许配与刘不取为妻了.这便是周太公的二女儿周菊,一路从闽中逃过来的.爹爹朝中熟人多,能否给扬州刘不取那边那边送个信?" 叶中和抚掌嗟叹道:"周姑娘,当真是不巧,刘不取他自愿请命外戍,如今已随兵部尚书史可法大人去了扬州.史大人与凤阳总督马士英不和,两人同为东阁大学士,自马士英入京后,他见江北局势不稳,便向弘光皇帝请命,去了扬州.目下朝势乱成一团,不可收拾.短时间内,刘不取只怕是无暇回京了." 叶思任道:"爹,那么我只好带周菊先回嘉定住一段日子了.周菊被拐到秦淮河之事,爹爹切切休与刘不取提起.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如有人过江去北面,你可让他捎个口信,叫刘不取得闲回来一趟,上嘉定去会一下周菊." 叶中和打量着周菊,笑道:"姑娘的那方手帕,老夫前天已托人到扬州交给刘不取,他见过之后,定然会喜出望外的.你那诗写的也好,不知要羞杀多少风流才子,老夫是我见犹怜呵!”叶思任皱着眉头道:“爹爹,你说到哪里去了?!” 叶中和咳嗽一声,笑对周菊道:“姑娘跟刘公子真是天生的一对." 周菊含泪笑了一下,随即又饮泣起来.一个多月下来,她一直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伤之中,千里飘泊,一路上担惊受怕.今日重见亲人,心中冤屈,终于得以申诉. 叶思任此时却是心头沉重,默然无语. 叶思任临走时跟叶中和道:"爹爹,如今朝中局势这么乱,我看你还是归隐回家算了,不要到时候功败垂成.南京这里想做中兴大臣的人多的是,离了你,天不会蹋下来的."叶中和道:"我也早萌退意,只是推却不了同僚卿班的劝挽.如今那左良玉正挟着个假太子闹事,我跟左良玉父亲有过交情,我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他的营中了.待我劝退了左良玉后便回家去,与你们共享天伦之乐.老爹我还时时念叨着断桥孙女呢." 叶思任本想告诉他断桥离家出走的事,话到口角,又给咽了下去. 44 湖光草色佳人  44 湖光草色佳人 修流一路迤逦北行,但是吃饭成了个问题.他自己还可以在路边偷挖点菜,摘点水果充饥,那黑旋风可就惨了,他吃不下植物类食物,只好挨饿,有时饿极了,便去追赶野狗跟鸡鸭之类的,搞得所过之处,鸡犬不宁. 这一天,修流来到苏州府的太湖边上.看那湖面时,只见水天一色,蒹葭苍苍,烟草漾漾,渔舟点点,鸥鹭飞翔. 修流问了渔夫,知道苏州城便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修流取出弓箭来,见有水鸟飞过,便轻轻一箭射将下来.那黑旋风没见过这么宽阔的湖水,便绕湖欢快地奔跑起来. 忽然,一对大白鹤从湖中沿着湖面飞了过来,落在芦苇之中,捕食鱼草.湖边几个渔夫见了,大喜过望,便拿了渔网,上去扑捉.白鹤在江南市面上卖价甚高,养鹤之人,多是富贵人家,因鹤既可做宠物,又可以图吉祥.倘能捕捉到一对白鹤,这渔夫一年吃穿都不用愁了.更何况这对白鹤的体形,较一般的家鹤要大上两三倍. 一个渔夫高高兜起网来,看准白鹤,利索地将网撒了出去.那对白鹤反应极为灵敏,一见到大网撒下,便扑腾着翅膀,一鸣之下,冲天而起,一下子就到了半空,在上面盘旋着,然后趁着渔夫不留神,突然间便象利箭一样俯冲下来,对着渔夫的头猛地一啄,将一个渔夫啄倒在地.随后又拍舞着翅膀飞上了天.那个渔夫叫苦不迭,望着天空破口大骂。 修流看了,暗地里喝了声彩.他小时候在北京时也见过一对白鹤,那是他的姐夫叶思任从关外带回来的,刚好路过他家。 此时那对白鹤在空中飞舞着,它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清清淡淡,便如精灵一般.那黑旋风看了,望着那对白鹤的身影,追逐起来. 这时,远处的湖边上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气宇轩昂,骑了匹大黑马,手里拿着弓箭.那年轻人跟身边的那伙帮闲随从们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水汪汪的一片,你们却哄我上这里来,还不如去牛首山上打野鹿野兔去呢." 身边一个闲客笑道:"马公子,你没见到天上飞着的那对白鹤吗?多新鲜呐!" 那年轻人对着阳光看了一下,便挽起弓来.他瞄好了后边的一只鹤,正要一箭射出,突然黑旋风朝他猛扑了过来.那马受惊了,一下子腾跃出数丈,窜跳入湖中. 众人慌忙都去救人.有一人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子,便去打击黑旋风,黑旋风喀嚓一下就将竹竿咬断了.那人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了一下黑旋风的脸,惊叫道:"少爷,不好了,有大虫,大家快快逃命!" 那马公子象落汤鸡似的刚被闲客们捞上岸来,一听说有大虫,顾不上身子湿透,扭头便想跑. 这时,芦荡中走出一个小女子来,手里拿着根芦苇,腰间插着一把短剑,眼黑唇红,面容清白,背后结着两根乌黑的长辫子.马公子张大嘴巴,在一边看得呆了. 那女子见马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里来火,走上前去,迎面便摔了他一个巴掌,道:"咋呼什么?什么大虫,大虫在哪儿?快抓来给我玩." 马公子愣怔一下,随即笑嘻嘻地道:"小姑娘,我也不知道大虫在哪.只听得有人叫了一声,因此想跑.现在见到你,我便不想跑了."那女子道:"那两只白鹤都是我养的,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射死它们?!" 这时马公子回过神来,抖擞了一下精神,正了下身板,大声喝道:"何处来的臭丫头?本公子想射什么就射什么,谁管的着?!" 这时,那黑旋风慢慢走了过来,蹲坐在那女子身边,双眼冷冷地盯着马公子那伙人,一付随时都要扑上去猛咬一通的样子.那女子看了一下黑旋风,摸着它的脑门道:"乖乖|Qī-shū-ωǎng|,这家伙果然是条黑大虫.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我要把它带回家去玩.喂,黑大虫,你想跟我回家吗?"黑旋风听了,扭了扭头,低吼一声. 马公子听了,冷笑道:"臭丫头,说了半天,原来这大虫不是你养的.你知道本公子是谁?胆敢冒犯于我.左右,快把她给我拿下了.今晚本少爷要快活一下,尔等重重有赏." 众人起哄了,正要动手,黑旋风猛然大吼一声,张牙舞爪地便向马公子扑去.马公子吓得面无人色,却又无路可逃,只好闪失一下,噗嗵一声又跳入湖中,猛呛了几口湖水.他带来的那一干帮闲,慌忙都跳跃下湖去搭救,湖中水凉,大家都打起喷嚏,声音此起彼伏. 那女孩仰天喊道:"舞云,舞雪,快快下来."那对白鹤听到呼喊声,便缓缓盘旋而下,围着那女子,扑展着翅膀,仰天长鸣. 马公子上得岸来,抹了下脸,捡起弓箭,挽满了,便要向黑旋风射去.只见舞云飞跃而起,扑腾着翅膀,朝他脸上重重扇击过去.马公子被击打得眼花缭乱,扑倒在地上.那女孩笑道:"这下子,马公子变成了狗公子了." 一个年龄稍长些的随从道:"姑娘,你快别闹了,你知道这少爷是谁吗?他是现如今朝中凤阳总督,东阁大学士马士英辅相的公子马元殷." 那女孩道:"我管他什么总督辅相的.谁让他要射我的白鹤?!"马元殷道:"算了算了,好男不与女斗.敢问小姐芳名?"那女孩道:"我是嘉定叶断桥,你能拿我怎样?!要是我爹爹知道你欺负我,有你好看的!" 马元殷连打了两个喷嚏,抖着湿衣裳笑道:"断桥姑娘,小生至今尚未婚娶,来日定然上门拜访." 断桥冷笑道:"马公子,我劝你还是别来了.我爹要见到你这人模狗样的,非一剑就把你给宰了不可." 45 虎鹤行 45 虎 鹤 行 这时,修流在湖沿边上,已经射下了十来只水鸟.他用水草结扎好了,拎着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正在玩什么,黑旋风奔跑着过来到他的身边. 断桥走近来,打量了一下修流道:"喂,小要饭的,原来这只黑老虎是你养的?"修流笑道:"姑娘的那两只大白鹤也是稀罕之物."断桥道:"你真是个要饭的吧?身上怎么这么脏,这么破?"修流说是. 断桥道:"要饭的,要不你把这老虎卖给我吧,我看着它喜欢.要多少钱随你开口." 修流道:"姑娘别开玩笑,如今我是一日都离不开这黑旋风的.别说卖,就是借去玩两天都不行."那马元殷对左右帮闲道:"小的们,把这臭要饭的给我赶走,把那黑大虫留下,送与这断桥姑娘." 那些随从听了,却都畏畏缩缩的,没有一个敢鼓勇上前. 修流跟断桥道:"姑娘,我得走了,我跟黑旋风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我得赶紧找个镇子,把这些水鸟卖了,换点钱填饱肚子,再买些肉给黑旋风吃.咱们就此别过。" 这时,只见黑旋风走到断桥面前,忽然人立而起,朝断桥拱拱双爪,随后便一摇一摆地随着修流走了. 断桥想都没想便对修流喊道:"小要饭的,你等等,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玩."修流道:"我可不是去玩的,我还有正经事要办."断桥道:"反正我是跟定你这只老虎了."黑旋风见断桥跟了上来,显得十分高兴,便在她身边绕着走. 马元殷望着他们的身影,长叹道:"这丫头八成是看上那黑大虫了.我左右看不出来,那大虫有什么比本公子好的." 修流见断桥是真心的喜欢黑旋风,便笑道:“姑娘,你要是不害怕,你可以骑到黑旋风的背上去玩。”断桥大喜道:“以前我读《九歌》的《山鬼》中‘乘赤豹兮从文狸’,还有点不相信,跟爹爹说那是屈原瞎编的,没想到今天自己却坐上老虎了。 修流说道:”古人说的话自然都是有道理的。”说着,便小心地扶着断桥骑上虎背。断桥道:“你的手轻一点,都快把我的手拧断了。”修流的脸唰地红了,慌忙撒了手。断桥道:“我要是掉下来怎么办?”修流笑道:“没事,我在你身边呢!”断桥听了,突然觉得心头有些热乎,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断桥双手环搂着黑旋风的脖颈,伏在它的辈上,黑旋风一下子奔驰起来,把她颠弄得乐不可支,前仰后翻,咯咯笑个不停.修流在黑旋风后面追着,舞云,舞雪在空中上下飞翔着,跟着他们.不到一个时辰功夫,两人便到了苏州城. 断桥下了虎背,笑道:"这黑旋风真是好玩。大哥,我饿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吃顿饭去." 修流道:"我也是饿得紧了.你身上有钱吗?" 断桥道:"没有." 46 卖艺  46 卖 艺 修流心想,这下糟了,凭空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不过他脸上却挂着笑道:"刚刚你不是还要我把黑旋风卖给你吗?你的那些钱呢?"断桥道:"那是要你跟我上我家去取钱.我爹有的是钱.要不我们找家饭店,吃过饭骑上黑旋风就跑,包管他店老板逮不着." 修流道:"这可不行,哪有吃饭不给钱的?你会耍把戏吗?等我先把这些水鸟卖了,换点吃的.过后咱们找个场子卖艺赚钱去." 断桥听了,拍着巴掌笑道:"这太好玩了.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修流心想,自己家门不幸,本不可以真名示人,但他一见到断桥,不知怎么回事便心存好感,不想跟她隐瞒什么,于是笑道:"我叫修流.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断桥不悦道:"谁是小丫头了?!以后不许再叫我小丫头!我叫断桥.你是水流我是桥,不过我是高高在上,你在我下面流."修流笑道:"我虽在下面,但是绵远流长." 断桥打量着他又问道:"你多大了?"修流道:"今年十八了."断桥道:"怎么看上去就象个小老头."修流听了,也想气她一下,便道:"你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断桥听了,差点哭了起来,扭身就走.修流跟了上来,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呢,怎么就当真了." 两人找了家饭店,用那十几只水鸟换了十斤牛肉,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一壶酒.断桥皱着眉吃了几筷子,便吃不下了.她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等粗饭?于是就在一边喂黑旋风牛肉.修流把所有饭菜吃的干干净净的. 吃完饭,两人便在闹市区找了个空阔地,修流先下场去,打了一套闽中"四门"拳,城里人好热闹,一下子便有数十个闲人围了上来呆看. 几个闲汉看着断桥的俏模样,眼睛都发直了.一个闲汉大声笑道:"这小丫头长得倒俊,要娶回家去,当真受用不尽.只可惜却嫁给了个臭要饭的,真是老天不长眼,好花插在了牛粪上."说着叹了口气。 断桥听了,走上前去,二话没说,啪地就扇了他一个大耳光.她样子柔弱,手劲却大.那闲汉捂着脸歪叫道:"臭丫头,扇得好,老子也不枉来这摊子走一遭了.臭丫头,你这玉手,比我家老婆的搓衣板受用多了.请你也赏我左边面子一耳光." 修流笑道:"这位大哥的要求有点古怪."话声未落,断桥果然又扇了那闲汉一耳光.这次扇得更狠,那人的脸上留下了五道血痕,门牙脱落了两颗,满口是血.他慌忙掩嘴退到后边去了.众人都取笑他,却再没人敢拿断桥调笑了. 众人看着黑旋风的怪模样,便又聊了起来.一人道:"这条大黑狗面目丑陋,双眼发绿,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咱们江南一带好象少有这种杂种狗."另一人笑道:"要饭的跟狗交上了朋友,这事也算稀奇.自来狗都是见了要饭的就咬的." 断桥听他们指虎为犬,心下不忿,高声道:"大家瞧仔细了,这不是条狗,是只黑老虎." 闲汉们听了,忍不住都哄笑起来,一人道:"小丫头,冲州撞府的人我也见得多了.哪有出来卖艺的,都把狗当大虫耍了,吃人笑话.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场子还怎么摆下去." 这时,黑旋风突然仰首大吼一声,众人的衣衫都飒飒飘动起来.那些看客们愣了一下,双腿股怵,惊叫着正要跑走. 修流慌忙抱拳道:"诸位父老乡亲,这黑老虎不伤人的.众位且看它表演,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些话是他一路北来,跟街头上那些卖艺的现学的.有几个胆小的先自一阵风地跑了,剩下的那些看客们,都簇拥着挤在一起,屏住气,好奇地盯着黑旋风看. 修流拍了下黑旋风的头道:"黑旋风,快给大家作个揖."黑旋风便人立而起,抱了抱前爪,绕场走了一圈.众人见了都鼓掌,便有几十个铜板丢了进来.修流又拍了下黑旋风的腰身道:"再来个美人照镜."黑旋风便蹲坐下来,拿起右前爪抹了抹脸,作个怪相.众人哗然都乐了.这回扔进场里的铜板更多了,雨点一般洒在地上. 有人问道:"这对大白鹤会些什么?快快耍将出来,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断桥拍着舞云道:"云儿,来个一鸣惊人给大家瞧瞧." 那舞云听到叫唤,便扑打着翅膀叫唳了一声,那叫声如同空穴来风,把众人都给震住了.断桥又对舞雪道:"雪儿,来个一鹤冲天." 舞雪亮开翅膀,飞了起来,然后象箭一样猛然冲上天几十丈,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慢慢地降落下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舞雪已稳稳地落在地上,扑扇了几下翅膀.此时,便连修流也看得呆住了. 傍晚时分,看客们都散了.修流与断桥清点了一下场子,共得钱两千多文. 47 杀仇  47 杀 仇 断桥捧着钱兴奋地说道:"我这辈子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修流哥,晚上我们可以多要些酒菜,好好大吃一顿了." 修流道:"什么你这辈子,你今年才多大了?"他本来还想说断桥“乳臭未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找了个酒家吃饭.那黑旋风饿了几天了,此时又吃了五斤牛肉,舞云,舞雪各吃了几十只小鱼虾.断桥则一口气点了六个大菜.修流盯着那些菜,愣了半天,说不上话来。 两人出得店来,忽然发现又是身无分文了.断桥道:"修流哥,黑灯瞎火的,晚上我们上哪儿过夜去?"修流奇道:"断桥姑娘,都玩了一天了,你还不想回家去?我随便露宿哪个街头就可以了,你可得回家去.你家在苏州府吗?"断桥道:"我家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呢.况且又没人送我回去." 修流叹口气道:"要是方才饭桌上你不点带骨鲍螺,马交鱼脯那两道菜,我们还可以找家客栈美美地睡上一觉.如今我们是嘴上受用,身上受罪,今晚只好露宿街头,委屈你了." 断桥笑道:"露宿街头有什么不好?不过我可不能跟你一起睡,我要跟黑旋风睡."修流道:"你这话说的极是.我也不想跟你睡,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要紧的!"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躺下了.好在此时还是初秋天气,虽然夜来风凉,露宿户外,反而更为清爽.断桥搂着黑旋风,很快就睡熟过去.那对大白鹤,则在暗地里委地缩身,靠在一起睡着了。 半夜时分,修流迷糊中醒了过来,正要到巷口外面去小解,突然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那晚没有月光,修流只见到有七条黑影从巷口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几个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节奏很快的语言,但是,有个人的声音他听上去却觉得耳熟,仔细再听了一下,正是带着周菊出逃的赵管家. 修流正要拔身而出,忽然听到那赵管家说道:"诸位别急,今日我的耳目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姓周的小子就在这苏州城里.我们得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去找过去.俗话说,斩草除根,要不除了这小子,往后大家只怕都不安稳。" 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用干涩的汉语说道:"赵君,这次我们要的是那七王子的人头,那个姓周小子的人头值什么钱?首相许诺了我们六人万金的报酬,可是我们至今连七王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只是枉杀了周府一家上下,让我等于心不安.我们现在只想拿到金银后,马上就回九州岛去.别的闲事我们可不想再插手了.除非你也给我们同样的报酬." 赵管家笑道:"种田先生,据我在南京的耳目探察,马首辅并没有见过七王子的面.所以,只要拿住那姓周的小子,拿了他的脑袋去见马大人,岂不是大功告成?" 种田冷笑道:"赵君,我等是用剑杀人,你却是用心肠杀人.跟你这种人交往,不能不多一个心眼!" 赵管家正陪笑着,猛地身子打了个激灵,道:"诸位,在下今日赶路急了点.你们在此稍候一下,我去解个手就回来." 修流听了他们的,登时怒气填膺,他猛然拔出剑来,走到巷中间,对种田六人道:"恶贼,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周修流的,你们谁先上?!"种田道:"我们是日本国九州岛来的.我们误听了那个赵管家的话,已经错杀了你全家,现在我们不想再杀你了,你走吧,年轻人." 修流把持着剑道:"倭寇,你错了,现在不是你们想不想让我走的事了.你们没有一个人能走的了." 那另外五人快速都拔出剑来,修流断然使了一招"大风起兮",长剑一挥,那五人中有三人的咽喉,瞬间全都被他点破,一个个慢慢地拄剑倒在地上.另外两人正要还手,修流回身咔嚓两下,砍下了他们的头. 种田见了修流的身手,呆了一下,道:"这是'旋风剑法',我家师祖鼎千松当年在朝鲜顺天时,曾与明军一位百夫长过招,那位将军满身是伤,犹仗剑向前,日军中落水者无数,听说那人用的就是这'旋风剑法'!" 修流冷冷道:"那百夫长便是我的师父陈知耕.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姓马的首相是谁?"种田道:"我们日本武士,从来是明人不做暗事.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南京新朝廷的东阁大学士马士英,我们这次到闽中,就是奉的他的命令." 修流听了,骤然一剑递出,种田挺身而立,双手紧紧把着剑,高高擎起.他的剑身长四尺,宽约两寸,剑刃闪着刺眼的寒光,一看便是把宝剑.修流刺出的这一剑,因为心中激愤,用上了八分的内力,剑尖尚在种田身子一尺之外,种田全身的衣裳已呼呼鼓吹起来. 种田正要一剑劈下去,修流突然间以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如一鹤冲天而起,随后倒转身子,一剑朝种田脑门直刺下去,只听噗嗤一声,一把利剑,几乎全没入了种田身子,只留剑柄在外面. 这着轻功,他还是日间刚从大白鹤舞雪那里悟到的. 种田瞪着眼睛,张大嘴巴,临死时还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修流趁着他轰然倒下去的刹那,拔出剑来,那剑却已经被烫得弯了. 他把剑一掷,拿起种田的剑,大声叫道:"姓赵的,快给我滚出来!"一边朝巷口冲去.这时黑旋风醒了过来,猛吼一声,跟着他追下去. 那赵管家方才刚在那边小便,从远处看到修流突然间出现,他吓得呆了,顾不上尿急,赶紧拎着裤子就跑.他一口气绕过了几条小巷,跑出了一里多路,将一泡尿全撒在了裤裆里.他对苏州城熟得很,没过多久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修流在巷口找了一会儿,不见赵管家的人影,便恨恨地一剑将一颗碗粗的柳树,砍断在地.日人锻冶技艺其时已高于大陆,所制刀剑之锋利,天下无出其右. 修流对着夜色看了看那把剑,只见寒光凛凛,剑锷处刻着个"竹"字,他把玩了一下,心下喝了声彩.于是便拿起种田身上的剑鞘,收束好了,心想:"我便要拿这剑去杀了马士英,方才痛快." 断桥这时才从熟睡中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松地问道:"修流哥,出什么事了?这里怎么躺着这么多人?也是要饭的吗?"修流道:"刚才来了几个强盗,都被我杀了.桥儿,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断桥吓了一跳道:“修流哥,你,你杀人了?你怎么能随便杀人?” 修流道:“我这也是第一次杀人。我杀的这些都是该杀之人!” 修流扶着断桥骑上虎背。断桥道:"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我们要去哪里?"修流道:"我得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去南京找我家的仇人.我已经知道我的仇家是谁,我不能再陪你玩了." 断桥道:"要不你把黑旋风留下来,我给你看着."修流道:"这可不行.我们俩是相依为命的伙伴."断桥道:"那要不我们还是一起上路吧,我们一起去卖艺赚钱,养家糊口,我会吃苦的." 修流听了,心里一酸.本来他觉得断桥说出"养家糊口"有点好笑,但一想到那个"家"字,便有了无尽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于是便不再说话.断桥笑道:"修流哥,你刚才叫我什么?" 修流道:"我比你大,自然该叫你桥儿."断桥道:"你可不能因为比我大就欺负我!"修流道:"我哪敢呢?!" 48 “竹剑”  48 “竹” 剑 两人星夜赶路,匆匆离开了苏州,一路卖艺,三天多后到了南京. 两人在夫子庙热闹处,摆了一个场子.修流照例又是先下场子去,劈历啪啦地踢了一趟当年钱胜交他的"连环腿"热身.他的腿法虎虎生风,众人都围住了看. 这时,街上来了一队人马,仪仗前导,两边有几十个侍卫护着.中间拥着一乘大轿.轿中人听得热闹,隔帘问一边的跟班道:"前面何事喧哗?"跟班的道:"禀大人,是两个卖艺的在哗众取宠.要不要赶走他们,免得打扰大人清兴?" 轿中人沉声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灾民多,百姓们讨口饭吃也不容易.去叫前面仪仗绕道而行,不可惊扰百姓." 那跟班依了,传话过去,那队人马绕道便走过去了. 修流不知道,此时轿中坐的那个人,正是他要找的东阁大学士马士英. 那马士英自从在凤阳挟持福王朱由崧后,便入了留都南京,扶持朱由崧监国.后来又立朱由崧为皇帝,改元弘光.他自己则在幕后操纵政务。但是那朱由崧既无玉玺,又无先皇遗诏,留都众臣想吕大器,姜弘图等人都是不服.叶中和称病在家,史可法等人生性执拗,与马士英争吵过几次,马士英只好又回到凤阳总督任上.随即不久江北事急,史可法请命去镇守扬州,以兵部尚书衔,提督淮扬四镇,刘不取也随他去了.马士英趁机从凤阳回京,以太师自居,总理朝中事务.他笼络的一班旧朝余臣,弹冠相庆. 马士英是贵阳人,他从凤阳带来的那五百黔兵,个个身佩锋利的黔刀,武功高强,实际上成了朝中的禁卫军,牢牢把握着京畿军务. 那官轿仪仗渐渐走远了. 修流朝那仪仗随意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他踢完腿,便让黑旋风在场中绕了几圈.断桥笑着团团朝众人抱手.众人没从黑旋风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有的人便开始说些碎言闲话. 一位瘦身士子啪地打开折扇,执掌摇着对断桥道:"唉,真可惜了这样一位年少妙人啊.你若在秦淮河畔的随便哪家楼院里卖艺,身价何止千金?!傅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所谓我见犹怜.可惜呀,可惜." 断桥听了,走上去就给他一个巴掌.众人见了都笑.那士子捂着脸道:"有什么好笑的,有你们这样卖艺的吗?在下是好男不与女斗.看上去俊俏,没想到却是个辣子!真是有辱斯文,败人兴致." 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头戴竹笠,高挽着裤腿,手持一根长鱼杆,腰间挂着个鱼篓,分开人丛,走了进来.他高声对那士子道:"你个酸腐,读过孔孟之书,这种屁话,你也有脸说的出来?枉你还是一个秀才呢,读书人的脸面都让你辱尽了!" 那士子打量了他一下道:"阁下是谁?看你裤脚高挽,满身臭汗,显然是个不入流的渔夫,却在众人面前这等唐突,出口伤人,实在是不知上下."那人冷笑道:"你一个秀才,整天读圣贤书,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一个卖艺的小女子,斯文个屁.你还记得新批朱选前科墨卷开篇的第一段是什么吗?" 士子笑着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地说道:"臭渔夫,这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书上写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忧患乃自贫乱而生,故世有圣人出,能修其身,能定心志.圣人以天下为家,以百姓万民为业,处山林之中,心在庙堂之上.达则系心于黎民,一草一木,莫不关心.这朱选墨卷,应天府士子几乎人手一本,却如何难得倒在下?!" 那人道:"算了,这前科墨卷批文便是我选刊的,这文字原是崇祯元年时的科试文章." 士子吃了一惊,打量了一下那渔夫,慌忙恭身道:"原来阁下便是朱舜水先生,失敬,当真失敬.还望先生多加指教.不知先生近来可有什么新批墨卷刊刻应市?" 朱舜水道:“国势如此,你不想为国效力,却想着功名,脸面何在?!”便不再理他,竟自走进场子,对修流跟断桥道:"你们两位清理一下场子,请跟我借一步说话." 朱舜水带他们两人到了一个小酒店,要了几样酒菜.断桥笑道:"朱先生,怎么没见到你钓的鱼呀?"朱舜水笑道:"我从来只钓鳗鲡,因此江南一带识得的,都叫我'鳗鲡渔夫'." 修流笑道:"冒昧一下,先生能不能再来十斤牛肉?"朱舜水看了眼黑旋风,笑道:"我把它给忘了.你的这位朋友胃口还真不小."便又吩咐店家去切十斤生牛肉上来. 朱舜水道:"据我看来,你们两人都不象是江湖卖艺的,年纪又轻.你们倘若再这样胡闹下去,必然要招人耳目,到时正事不成,反遭暗算.在江湖上,凡事都得多几个心眼,不要弄得还没出道,便栽了跟斗."他跟修流道:“小伙子,你背上的这张弓跟腰间的那把剑太醒目了。若不是你身怀绝技,带着这样两件物事在江湖上行走,可得处处小心才是,如何能在热闹处卖艺?!” 修流道:“先生果然好眼力。这张弓原是前朝一位重臣送的,可惜那人如今已投了满洲人。”朱舜水微笑道:“是洪承畴吧?”修流道:“正是。这把剑却是几天前我从一个日本人那里夺得。” 朱舜水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修流凝神问道:"先生此话怎说?"朱舜水道:"我前日刚好经过苏州城,城里沸沸扬扬的,说是出了桩大血案,我留心了一下.小兄弟,你前些天杀了日本武士种田六个人,你不知道,这事麻烦闹得有点大了." 修流奇道:"先生,却是为何?你又如何知道这事是我下的手?" 朱舜水道:"便是从你的这把剑看出来的。朱某当年因故曾飘流到九州岛,与日人中的诸多武林高手研究技击.当地武功最高者的名字叫鼎木丘,剑长三尺多,锋芒如月.我曾与他大战了三日三夜,天昏地暗,却不分胜负.你杀死的那种田六人,都是他的一个弃徒权兵卫的弟子.而那种田家的背景,尤其复杂." 修流拍案道:"先生,那六人都是我的杀父仇人,杀之何辜?!" 朱舜水道:"你且听我慢慢说来。那其他五人倒也罢了.而种田的祖父,曾经是统治日本的最高军事长官,一代枭雄丰臣秀吉帐前的近卫队队长,后来随日军大将小西行长到了朝鲜。当年我大明朝与日军在顺天之战时,小西战败,濒临困境,就是他父亲奋不顾身,背着小西泅回到战船上的.后来丰臣去世时,把他的一把佩剑赠与种田父亲." 他又看了眼修流腰间的剑,道:"丰臣兵败之后,种田家道自此随之中落,种田祖父死后,种田父亲四处投靠幕府,不得其门,最后成为浪人,郁郁而终.种田年轻时便投入权兵卫的门下.权兵卫的父亲从前也是丰臣秀吉近卫队的武士.权兵卫三十多岁时流落到九州岛,带艺拜鼎木丘为师.后来鼎木丘见他脾性干倔,又爱财如命,杀人如麻,便将他逐出了师门.于是权兵卫一支在日本无法立足,便辗转来到大陆谋生.先是在沿海一带抢掠,后来又勾结上了官府,成了一群职业刺客,亡命之徒." 修流道:"先生,听你这么说,我身上的这把剑便是当年丰臣秀吉的佩剑了?"朱舜水道:"没错.不过丰臣最宠爱的剑却不是这一把.丰臣共有三柄佩剑,其它两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剑,是丰臣在统一日本时收集的.你身上的这一把,只是他的战剑,锋利有余,却不名贵.其号为'竹'." 修流拿起剑来,仔细又看了看,觉得它的确应算是一把实而无华的战剑.他将剑递给朱舜水。朱舜水把玩着拿剑道:"我在日本时,见过这'竹'剑,印象深刻.方才见到你的佩剑,便一眼认了出来.不过,你杀种田的招数有点古怪,不知用的是何剑式?" 修流想了想,笑道:"就叫'一鹤冲天'吧." 朱舜水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到南京来是要找马士英报仇。这事宜缓不宜急,眼下那马士英的座下,聘请了权兵卫手下的几十个日本死士,个个武功高强。他的身边又有些高手环伺着,因此你务须小心,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抛头露面.朱某这里颇有些银两,你们还是带在身边,赶紧回家去吧.待得时机成熟时再下手,犹未为迟。" 修流道:“不杀马士英,我绝不回家!” 断桥道:"我也不想回家.家里可没外面这么好玩."朱舜水笑对修流道:“原来这位姑娘不是你的娘子。”修流跟断桥俩都红了脸。 修流低头道:"先生不知,我早已经无家可归了.我是寻亲来到南京的,到了这里后,也不知道哪里去找我的先生,只好打算先在南京呆着,再见机行事." 朱舜水问道:"你要找的先生是谁?" 49 磨豆腐  49 磨 豆 腐 修流道:"是燕山刘不取.他是我的业师,也是我的姐夫。" 朱舜水叹了口气道:"原来那刘不取便是你先生.他前些时已经跟着史可法大人上扬州去了.要不这样吧,你们就先上我家去,帮我磨豆腐糊口,住上一些日子,怎么样?" 修流看了看断桥.断桥只怕修流拒绝,赶紧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朱先生还卖豆腐呢!我最喜欢吃豆腐脑了." 两人跟着朱舜水到了朱家,只见那院落青砖碧瓦,半是青藤半是苔,院墙边几株老梧桐.院中摆设古朴简陋,院后一个小池塘,舞云,舞雪见了,扑腾着翅膀便投入池塘中,击水嬉戏.黑旋风则蹲在门口睡着了. 修流跟断桥两人,当晚四更就到院子旁边的磨坊里去磨豆腐.朱舜水也起了个大早,在楼阁上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读着书,偶尔也下来一下,指点他们俩磨豆腐.朱舜水笑道:"你们别小看了豆腐这物事,它可是经济的食物,男的吃了健身,女的吃了养颜.前些年我到日本,把这豆腐制造技术传授给当地居民,大受欢迎." 断桥打着呵欠道:"原来朱先生跟我爹一样,都是做生意的."修流道:“你爹做什么生意?”断桥道:“他是卖茶叶的。他要是开饭店的就好了!”修流道:“我姐夫也是卖茶的。” 断桥推着磨盘,不一会便腰酸手软,喘着气道:"修流哥,这朱先生会不会是在哄骗我们?他故意编排了一些吓人的话,然后让我们替他磨豆腐,他自己倒落得逍遥快活,躲在楼上看书."修流推着磨盘道:"我看朱先生不象是坏人.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到一边歇着去吧,这磨盘我一人推得动,正好锻炼筋骨." 断桥坐到一边,打起了盹.修流很快就磨好了两大桶豆浆.这时朱舜水走了进来,拿手指捏了捏豆浆,点了点头,道:"这豆浆磨得还算脆。现在你们把豆浆用那麻布过滤了,倒到大锅里去,煮沸了后,加上两块石膏.然后再倒在木架上的木槽内,冷却了,便成了豆腐." 断桥睁开眼,笑道:"原来豆腐就是这么做出来的?这么简单.我以为要弄一天呢!"朱舜水笑道:"任何事如果说白了,都很简单."断桥道:“过会我先吃碗豆腐脑。这豆腐是我们自己磨出来的,吃起来一定香。” 制作豆腐的程序要繁杂些,修流一直忙到六更时分,才把十几板豆腐做了出来,而断桥却早已在灶边沉沉地睡着了.这时,朱舜水又下楼来看了一下,笑道:"孺子可教也.修流,你磨豆腐的时候是自左往右推动磨盘.现在你可以试一试从右往左的推磨." 修流试着推了一下,觉得没有从左到右的顺手. 朱舜水笑道:"所以,天下之势,万物之道,皆有其理,都是顺其自然.前几天你用'一鹤冲天'击杀种田的那一着,其实便是用的此道.如今以你的内力运作'旋风剑',江湖上已少有对手.但要对付象鼎木丘这样的顶尖高手,却差些火候与实战经验.你从今往后,就把'旋风剑'忘了.须知无招之处,便是制敌于死命之时.天下武功,往往是记着容易忘着难,入门容易出门难.当今武林之中,能做到随心所欲的,不过两三个人而已." 修流笑道:"以朱先生的武功修为,该算是一个了."朱舜水摇头笑道:"在下的这些皮毛小技,与真正的高手相比,差之远矣.现在你向我出招吧。" 修流听了,蓄足内劲,立时腾身而起,猛虎出山般,在空中向朱舜水猛击出一掌.朱舜水后退半步,瞬即抽掌迎击,两人轰然对了一掌,修流倒越出丈余,而朱舜水也倒退三步. 朱舜水吃了一惊,道:"修流,看你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精湛的内力?那陈知耕老头岂有这等功力?你的业师到底是谁?" 修流道:"多谢先生指点,不过晚辈这内力来处之事,却不好向先生点明.因为指导我的那位老前辈,不让我在江湖上提他的名字.万请先生见谅." 朱舜水沉吟道:"你这内功修习的路数,似乎跟我是同出一门,但内力功底却跟我不同一门.你是不是练过'天知心法'?"修流想起"豢虎手迹"上的最后落款,便笑着不置可否. 朱舜水道:"'天知心法'是当年一位丹士所创,讲究的便是自然之道,于静中求动,以不变应万变.往往在一着之中,蕴藏着数十种变化." 说着,他执柴为剑,猛然间向修流刺出一招.修流一斜身子,以指为剑,同时刺向朱舜水右肋的三处大穴.朱舜水前进一步,即速使出九种招数,化解了修流的指剑法,而后将他逼到了两丈之外. 朱舜水自语道:"果然是他老人家点拨过的。看来师父的眼力真是不错!" 修流心道:"原来这朱先生却是悬念道长的门徒,他也看出我内功的出处了." 他蓄势站立不动,仔细观察着朱舜水身形的变化.朱舜水又前进了一步,一时却也难以出招.两人就这样对立了约有一碗茶的功夫.突然,朱舜水看到修流右脚跟轻微动了一下,判定他要出动右手,于是他招随心到,向修流的左身击出一掌,修流连想都没想就出右掌迎击. 朱舜水身子一侧,右掌收回,左掌却快速向修流的右身击去.修流猝不及防,只好后跃两丈,卸去对方掌力. 朱舜水笑道:"你为何不出左手迎击?"修流道:"我的破绽在于右身,此时如以左掌迎击,岂不弄巧成拙?"朱舜水笑道:"很好,你已经体会到武功中的'势'了." 这时断桥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两人在干什么?打打闹闹的,吵得我睡不着觉,修流哥,我想吃碗葱花豆腐脑." 50 劫后余生 50 劫后余生 叶思任带着周菊回到嘉定.周菊与周莘姐妹俩见了面,两人抱头痛哭.两人已经有五年多没见面了,上次见面,是在周献带着全家告老还乡,路过嘉定的时候.周菊泣不成声地说了家门不幸之事,周莘听了,支撑不住,一下昏倒在地. 叶思任问周菊道:"小妹子,你还记得那天到周家庄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周菊含泪哽咽着说道:"那天晚上,我照料爹爹睡下之后,正在房里翻书,突然间院子外面闯进来一伙人,吵嚷着说要见爹爹.我透过窗户看了一下,来的一共是八个人,他们说话的口音,好象不是中土的人.他们要赵管家带他们去见爹爹,半个时辰后,楼上响起一阵杂沓声,我听到爹爹惨叫一声.我正要上楼去看,赵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拉着我就跑到后院,出了后门,躲在竹林里.过了一会儿,赵管家要我躲着不要出来,他折身摸进了府里,半个多时辰后才回到竹林.他告诉我说,我们全家上下全被那伙人杀死了.那时我又悲又惧,忍不住便哭了起来.过后赵管家还问我,知不知道我们家的金银藏在哪里?说要给我爹爹他们料理后事.我说这事只有我娘一人知道.赵管家骂了一声,现在想起来,他骂的肯定是那伙人把我娘也给杀了,因此找不到钱财.那时我还信任他,他说要送我来嘉定找你们,而后连夜带着我离开了周家庄.” 周菊顿了一下,抹了抹眼泪,继续道:“一路上,赵管家对待我的脾气越来越火爆,后来他辗转把我带到了杭州.把我卖进了萧山的'闻香楼',半夜时趁人不备,又偷着带我逃了出来.赵管家一路上好象都有人跟他联络,他们这次上我们家去,象是有预谋的.这赵管家平日里看上去敦实厚道,没想到却是个大坏人." 周莘本来已经醒转过来,听了周菊说的这些话,忍不住又哭成了泪人儿.她拉着周菊的手泣道:"菊妹,幸好你在南京遇到了你姐夫,不然的话,就苦了你了.咱们姐妹不知何日才能相逢."周菊也哭. 叶思任捶着桌子,大骂奸贼.他看着周菊的手腕道:"菊妹,上次在周府,我记得你手上带着个蓝玉镯子,那镯子你是不是在路途奔波杂乱中弄丢了?" 周菊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了,拿出一块蓝玉镯道:"我身上一共藏有两个蓝玉镯,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这个是真的,自从离开家后,我就把它藏在贴身处.那个假的是一次我与娘一起上城去时,到玉器铺叫金玉匠仿真镂制的,平日戴着,直可以假乱真.那天晚上在'闻香楼'却被贼儿偷走了."说着,将蓝玉镯套进手腕. 叶思任道:"小妹子真是心细." 周莘姐妹相见,说不完的话儿.叶思任道:"娘子,断桥不在南京那边,如今下落不明,我马上要再去找她.那对大白鹤可能是飞太湖去了.娘子,茶庄之事,你跟管家照顾一下."周莘道:"相公早去早回."周菊道:“莘姐,是不是小外甥女走丢了?”周莘叹口气道:“这丫头,都快十六岁了,还老是让人放心不下。”周菊道:“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周莘道:“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再这样胡闹下去,谁家的后生敢娶她?” 叶思任先来到苏州城里,四处打听了一下.有人说见过一对大白鹤,跟两个卖艺的年轻男女,还有一条大黑狗在一起,后来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叶思任心想,这断桥可是越来越胡闹了,居然跟个卖艺的混在一起.待得找到她时,定然要好好教训她一下. 转而又想,断桥出来的时候,身上肯定是不著一文,肚子饿了,便跟着人家下场子卖艺,也未可知.好在总算知道了她的下落,心下略为宽心.自己平日里口口声声地说要让她多到外面走走,见识世面.如今当真跑出来了,自己心中反而七上八下.看来做父亲的,总还是放心不下儿女.于是不免苦笑一下. 女儿的那张顽皮俊俏的笑脸,想起来还真让他放心不下. 他找了个靠街的象样的酒楼,要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而后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要他叫上几个人去找断桥.店小二笑道:"先生要找的人,是不是一对年轻男女,身边跟着一条大黑犬,两只大白鹤?"叶思任说正是.店小二道:"前些天他们曾经在小店吃过饭,那大黑狗吃了十斤牛肉,那小女孩更要命,居然点了马交鱼脯,带骨鲍螺,把店里上下都忙死了." 叶思任笑道:"小二,既然她爱吃,过会你把她找来,我还点这两样菜."店小二惊笑着吐出舌头,半天收不进去. 小二给叶思任泡了壶茶,他嗅了嗅,道:"这是梅雨后的洞庭碧螺春,算是春后的新茶,但涩味重,要先过滤掉第一趟茶水,方好饮用.算了,你还是给我泡一壶茅尖吧." 小二去泡好茶,便下楼到街上唤了几个闲汉,吩咐了一番. 叶思任慢慢喝着酒.这时,旁边桌上有一人,背对着这边,突然闷声说道:"其实马交鱼不必煎炒,生吃更好." 51 酒楼剑斗  51 酒楼剑斗 叶思任听了,转头一看,只见旁边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麻布短衫,小腿处结扎着白麻布带,身背桐油竹笠,腰间插着一把长剑,低沉的眉目之间,有一股看不见的杀气,但一现便即逸去. 叶思任听了他的话,忍不住问道:"天下鱼在下吃过无数种,这生鱼却没有吃过,不知是如何做法?" 那人笑了笑,便离了桌子,跟小二说声叨劳,走进厨房,拿了一条生鲜的马交鱼出来,木砧板盛着.他当着叶思任的面,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尖刀,不大功夫,便将马交鱼的鳞骨剔弄的干干净净,然后摆在叶思任面前,道:"只可惜此处没有上品佐料,先生请将就着食用." 叶思任夹起一块,沾了香醋生姜辣油,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甚为鲜美,便笑道:"在下嘉定叶思任,愿为先生烹一壶清茶."那人笑道:"如此甚妙,原来叶先生还精于茶道." 叶思任便叫了小二过来,吩咐了几句话.小二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低声道:"客官,街上那些白露前的新茶,都被嘉定的大茶商叶老板买走了." 叶思任笑着跟那人道:"店中无有好茶,未免有点煞风景.在下无以为酬,来日再谢.敢问先生大名?" 那人恭了下身子道:"仆来自东瀛九州岛,姓鼎名木丘.早听说叶先生号称是江南武林中的第一号隐者,平时经营茶叶,武功却不显山露水.那么,种田他们肯定是你下的手吧?" 叶思任冷笑道:"先生这话问得唐突.谁是种田?说实话,天下还没有几个人配得上我去出手的." 鼎木丘道:"种田是仆弃徒权兵卫的弟子.他身为武士,武功不济,却也是名门出身.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与五个同伴被人杀死于苏州城的小巷之中,死状甚惨.仆检验过他们的尸身,他们的对手出剑极快,力道凶猛,一剑从上而下插入种田颅顶,竟没至剑柄.有如此武功者,想来江南一带不会超出五个人." 叶思任听了,心下吃了一惊,暗中思忖道:"这位剑客会是谁呢?在我所见过的武林高手中,能有如此之身手者,只有四位.一位是刘不取,如今他早已去了扬州.一位是朱舜水,但他又极少用剑.悬念道长隐居于深山之中,不用说了,还有一位是镇江瓜州金山寺的雪江大师,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到苏州来,况且雪江大师遁入空门之后,是从不用剑的.难道近来江南又有蛰伏的高手出道来了?" 鼎木丘见叶思任沉思着,以为他默许了,便笑道:"仆对叶先生仰慕已久.大丈夫敢做敢当,种田是不是先生所杀,但请一句话了断."叶思任道:"江南一带的技击高手,岂只叶某一人?!不过鼎先生倘若硬要在下担承这凶手之名,叶某就算认了,却又如何?" 鼎木丘道:"叶先生果然是爽快的人。种田身上,有一把利剑,名'竹',原是丰臣秀吉的佩剑,不知叶先生见过没有?如若那剑在先生处,仆想斗胆讨回,送回东瀛."叶思任愕然道:"什么'竹'剑?在下没见过.在下从不夺人所爱." 鼎木丘原想,叶思任或他人定是觊觎种田身上的那把锋利的"竹"剑,因此使出辣手,杀了种田等人.此时叶思任既然认了杀人之名,那么后面否认夺剑的解释,显然便只是搪塞之词了. 于是他站立起来,整肃一下身子,摘下竹笠放在桌上,对叶思任道:"仆愿就此向先生讨教几着,望不要推辞." 叶思任起身对店家道:"老板,给我来两壶热酒.我与这位鼎先生喝了,便好厮斗!"店家看了看两人,嗫嚅着答应了.那小二慌忙去端了两壶热酒上楼来.叶思任几口便饮尽了,鼎木丘拿过酒壶,咕嘟嘟几口也喝光了,两人碰了一下壶子,一掷于地,铿锵有声. 鼎木丘缓缓按住剑柄,道:"请先生动手示剑." 叶思任道:"我家中原有一把汉剑,是汉代大隐士焦光所铸,名曰'火钩',光芒夺目,如今却在我女儿断桥身上.叶某这次出来,便是为了寻找女儿,身上并未佩剑.鼎先生请稍候,叶某这就去市上买剑."说着,嚯然便从窗户纵身而出. 不一刻功夫,叶思任便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把轻薄的剑,把持着道:"鼎先生请亮招." 鼎木丘叹道:"仆已有十年多没有拔剑出鞘了,只因久在陋岛之上,无人能与我论剑.自从战国时代之后,到了德川统治日本,日本诸岛便已经没有几个象样的剑客,值得仆出手了.没有对手的武士,是多么的寂寞呵!如今见到叶先生,仿佛如久渴思饮,身上津血俱润,汗毛倒立,精神爽快.先生这剑,仆在十招之内,必然将它切为碎铁." 叶思任笑道:"倒也未必." 鼎木丘铿地一声拔出剑来,对着鼻尖,从剑柄慢慢地一直看到剑尖.那剑长近四尺,刃薄如纸,背部厚实,剑尖处便如竹叶一般.他重重咝了口气,结实一下身体,然后突然一剑劈出,剑挟风声,一丈之外,尚有树木碎裂般的呼啸之响. 叶思任凝神而立,只觉得对方剑气,如寒流破袭过来.他使了一招"牧童遥指杏花村",运起内劲,达于剑梢,断了鼎木丘凌厉的剑势.鼎木丘道:"叶先生的'清明剑',果然名不虚传.先生内力充沛,自然点铁成金,倒是仆小觑先生了!" 两人斗了两百余着,只见酒楼上风起飒飒,剑光荡漾,人影出没于其中.那天叶思任出走时穿的是一袭红布袍子,在剑影中与鼎木丘的白麻衣,相映零乱. 突然间,鼎木丘跃起于空中,从上一剑劈下,叶思任收剑不及,硬挡了一招.只听"当"地一声响,他的剑一下子被砍断了. 叶思任弃断剑于地,笑道:"鼎先生,在下输了." 52 鼎木秋  52 鼎 木 秋 鼎木丘收剑入鞘,叹了口气道:"叶先生并没有输于在下.你用的其实只是根经过火淬磨砺的铁块而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兵器。你能倚之抵挡仆二百来招,已是出人意外.倒是仆惭愧不堪,以利刃与先生缠斗良久,尚未足以得居上风.二十年前,仆曾一剑纵横本州,未遇敌手,今日与先生一会,真是快意人生,不虚此行了." 叶思任笑道:"诸道之中,斗剑为末技,文道次之,茶道又次之,酒道方为上品.鼎兄入座,今日你我当一醉方休." 那天,两人喝得大醉了,相扶将携着,放歌于街巷之中,那苏州府自来人文开放,文士墨客,放浪形骸,散漫成风,路人也大都不以他们俩的纵情使意为失态.路人中尚有击节与歌相和者. 鼎木丘笑道:"以方才先生剑势看来,种田他们六人,绝非先生所杀,只是杀种田那人,定然也是个高手,剑法与先生大有异处.他居然从天笔直而降,一剑刺穿种田的脑门,轻功之高,内力之深,都属一流.以种田的武功,本不该死得这么惨,可他却无回旋之机.种田之祖父当年曾在日本关东与阿武家大战,凭着一杆钢枪,于千人铁阵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种田虽然已不在仆门下,但他失去的那把剑,仆却要志在必得.除非是他自己做恶!" 叶思任道:"只可惜了一条好汉.却不知是谁人所杀,鼎先生只要找到了种田的那把'竹'剑,这事想必也就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鼎木丘别了叶思任.鼎木丘道:"仆要去南京访问一位好友,他曾经在日本呆过数年,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叶思任道:"鼎先生此来大陆,以你武功之高,切莫妄自出手,伤及无辜.叶某不能奉送,来日再饮." 鼎木丘道:"先生此话,仆当铭记在心.仆这次来大陆,主要是为了找寻当年家父遗失在朝鲜釜山的一把家传古剑.至于论武,倒在其次,也无非是想结交几个性情中的江湖武林中的朋友而已." 叶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什么时候鼎先生得便了,便请上嘉定敝庄品茶论剑." 鼎木丘笑道:"方才听叶写先生说,你这次出来是寻找女儿的。仆适有一男,名鼎山川,现年二十一岁,精于汉学,书道,茶道,棋道,剑道无一不通,如蒙不弃,仆愿与先生结为亲家."叶思任笑道:"犬女生性顽劣,蓬头垢脸,只恐不足以侍奉阿翁,阿婆.这事咱们改日再谈.今日在下还要去一趟太湖,看看我的女儿在不在那边." 鼎木丘自去了. 叶思任来到昨日的酒楼,店小二见了忙道:"小的正想去找先生回话呢.昨天小的找的那几个泼皮们四处打探了一下,说那对年轻男女确是往南京方向去了."叶思任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店小二的话应是不虚.他是六天前到的南京,而断桥他们最早也是前天到的南京. 于是他匆匆去了太湖,沿着湖边往北走.远处但见一片烟波茫茫,扁舟出没.他心里挂念着断桥,无心观赏湖光山色,便仓促买舟,顺着漕河往北赶路. 鼎木丘一路来到南京,沿街信步而行,见人物杂多,物华繁荣,便贪看了城中景色,心下喜欢. 他是在半个多月前从九州岛来到大陆的,先是在浙江沿海兜游了一圈,打听些风土人情.浙江人一听见他说到他是日本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不愿搭理他. 八十多年前,日本倭寇为患浙江,烧杀抢掠,浙江人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戚继光的部队中便有很多温州,台州籍的浙江人,后来因倭患稍平,戚继光去了北边,镇守关塞,浙江,福建也有很多将士随之北上,有的后来参加了日李明三国的朝鲜大战.鼎木丘之所以选择先在浙江上岸,目的无非是想从朝鲜战争的浙江人后代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以便查寻他那把家祖传宝剑的下落.但是因为当地人对日本人的敌意,他的努力与行动,有如大海捞针般渺茫. 他在杭州的几家古玩店跟兵器店,也曾花了两天时间做了精细的调查,结果仍是一无所获.那里出售的日式战刀,战剑,大都是八十多年前倭寇兵败时所扔弃的.而他家的那把古剑,铸于镰仓时代,剑长只有两尺,仿造自唐剑模式,剑刃绵薄锋利,倘如将它置于一堆剑中,也会脱颍而出,一目了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把剑,但揣在他怀里的那张绘着这把剑样品的图纸,他却早已经研究了无数遍.每次观摩那剑的样品时,他都会油然而生家族的荣誉感. 他还去了一家赵氏珠宝行,碰碰运气,那家珠宝行的赵朝奉虽然只收集和出卖珠宝,但他将他弟弟的名字卖了给他,得银五百两。 他找大陆的高手过招,赢心倒在其次,杀心更是虚无.他主要的意图,还在于通过论剑,发现一些有关那把宝剑的一些蛛丝马迹.他相信中国的一句古语:宝剑赠英雄.因此,那把剑极有可能是寄身在某个显赫的武林人物中,而不是流失于民间. 因为但凡稍为识货的人,便会将这把剑视为珍品,加以收藏. 然后他便从杭州到了苏州.无意中又发现了种田之死与他佩剑的丢失.大陆的武林,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因为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一个没来头的高手,但是这个发现,无疑又是找到他家那把古剑的一个重要契机. 他照例查寻了南京城里的古玩店与兵器店,留心各色来往的武林与江湖中人物,但仍然一无所获. 53 旧友重聚  53 旧友重聚 这天,他在玄武湖畔一家客栈落脚之后,夜间正在灯下清坐翻书,忽然有十几个人急沓沓地拥进客栈,来到他的宿歇处门外.鼎木丘把着书本,头也不回,灯下问道:"来者何人?扰仆清静!" 门外为首一人道:"仆是歧阜来的竹马盛一郎,拜见鼎先生." 鼎木丘皱着眉头道:"竹马家的?你是权兵卫的手下吧?你们跟种田他们是一起来的?"竹马说是.鼎木丘道:"权兵卫还在大陆吗?"竹马嗫嚅着道:"师傅他还在,只是因为先前他被先生请出门户之故,因此今晚不便过来拜见先生,只嘱托仆等过来恭候." 鼎木丘道:"算他还知道留点面子.种田他们陨命在苏州城了,他身上的那把'竹'字佩剑,也不见了踪影.你们知道他是谁杀的吗?" 竹马道:"仆等也正在暗中察访,只是还没有些眉目.先生,那朝中首相马士英有意请先生过去,见上一面,与先生你共谋大事." 鼎木丘道:"我与他素昧平生,共某何事?他手下有什么武功高强的人吗?"竹马道:"他的手下的确有几个高手.象‘满堂红’熊火,武功怪异,还有‘淮南四子’等人,都是高手。" 鼎木丘道:"我此次到南京来,是为了拜访一位故友,其他的人,谁也不见.以后如有机缘,再会会他们不迟.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你们走吧,不要在此地无事生非,我跟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武士之道,当以仁义为先.仁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义者,舍身赴死,不计得失.你们在大陆走动,切不可无事生非,毁我东瀛武士道之名誉!倘若种田是自己造孽丧命,我也不愿插手他的事的!" 竹马等人躬立在门外,诺诺而退. 初秋夜虫声唧唧,户外缺月疏桐,鼎木丘有点闷了,便吹灭了灯火,走出屋外,借着淡淡的月光,漫步来到玄武湖畔.只见湖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却见有一人头带竹笠,背着个鱼篓,正蹲坐在湖边垂钓. 鼎木丘心道:"如此夜色,不知何人有此清兴.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便悄声在一边坐了。他默然看了一会,那人的钓竿却没有半点动静。他忍不住了,问道:"月如小钩水如天.不知先生是想钓鱼,还是想钓那一弯清月?" 那人道:"在下并无闲心如君,自然是想钓鱼,钓鳗鲡鱼."鼎木丘道:"春汛夏汛早已过去,此时鳗鲡当在深水之中."那人道:"夜深时分,鳗鲡也会到浅水来捕食的.我放的虽是长线,但钓饵离水面不过一尺多." 鼎木丘怔了一下道:"听先生口音,似乎有点耳熟."那人忽然笑道:"在下朱舜水.鼎兄别来一向可好?不想鼎兄如今如此风雅,万里西来,却夜半不眠,在此借月抒怀." 鼎木丘欢然起身走近来笑道:"原来正是朱先生!自从那年在阿九根与先生别过,仆对先生思念地紧,心下颇为落寞,寂然枯朽.此后在日本三岛,再也无人可与仆论剑了." 朱舜水依然坐着,道:"这么说,鼎兄这次来大陆,是要找在下论剑的?" 鼎木丘道:"朋友之间,在武功上分高下,已经没多大意思.仆此行,不过是想寻找家父当年在朝鲜遗失的一把家传古剑而已,另外,如果朱先生不介意的话,仆很想再次吃一碗先生亲手调制的葱花豆腐脑.当初先生在日本制作豆腐,那豆腐脑的香嫩美味,至今仍让仆回味无穷,若有所失." 朱舜水哈哈笑道:"在下也很想吃鼎兄亲手剔切的生金枪鱼片.鼎兄如蒙不弃,请到寒舍一坐.在下前天在酒肆中,刚刚得到一瓮丹阳百年老酒,愿与鼎兄共饮." 鼎木丘笑道:"汉人说,他乡遇故知。仆客旅孤单,正愁没有友人共饮,如此最好.不知朱先生今晚能否钓到鳗鲡,让仆一饱口福?!" 朱舜水攥着渔杆问道:"不知鼎兄的两位高足由尾与大麻,这次跟来大陆了没有?" 鼎木丘道:"由尾早我一个多月来到中国,想帮我寻找那把遗失的家传古剑.另外要跟九州岛来的一批日本浪人,了结一些故事.他是经朝鲜进来的,此时估计还在大陆北方.那大麻还留在日本,研习天下各派剑道.他是个非常用功的人,不象由尾那么好管闲事,武功似乎也早已经在由尾之上,连我也不敢小觑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来到大陆后,可能已经见识过两位高手.一位应该是江南的叶思任,他的"清明剑"柔中带刚,已经很有火候."鼎木丘道:"叶先生的确是个高手!我在苏州城时已经与他会过一面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最后一定是将他的剑削断了吧?"鼎木丘笑道:"当真是不好意思,事情正是如此.仆的剑势,一向以刚克制对手,如今想在刚劲之中求柔和之势,可惜面壁十年以来,尚未能蕴柔于刚之中.这也是仆在武学上的一个心病." 朱舜水笑道:"那么,另一位高手又该是谁?" 鼎木丘道:"这位高手,仆尚未与之谋面.我只是在苏州检视过九州岛武士种田等人的尸身后,才窥探出他的武功的.这人的武功至少有两点令人望而生畏,一是他的轻功,二是他的内力.一个高手,如若轻功过人,则在论武时可以事半功倍,即使武功略为不济,也可有几分胜算.而这人的内功,尚未臻于浑厚自如境界,所发之劲,只堪他潜力的六成不到,然而却已经可以一剑笔直地贯穿种田的头身.这是非常可怕的.而且,以他的内力修为看来,这人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朱舜水"哦"了一声,知道他在谈的是修流,于是脸上不动声色,道:"鼎兄只问种田的对手,却不问他的死因.鼎兄知道种田是为何毙命的?"鼎木丘道:"这点仆倒是疏忽了.我只知道他们到大陆来,是以谋生为主.敢问先生,他是为何而死的?" 朱舜水道:"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种田不是以一个武士的身份被杀死的,而是以一个刺客的面目,丧身于仇家之手,因此是死有余辜." 这时水面上浮标轻动,随后一没而下,有鱼吞钩了.朱舜水笑道:"这必是鳗鲡来了,正好做道酸辣鱼汤下酒."说着,呼地一挑鱼杆,将一条大鳗鲡收拽了上来. 鼎木丘笑了.他觉得有很多话,要跟眼前的老友一吐为快. 朱舜水带着鼎木丘回到家中,先让他在厅堂上坐了,然后自己来到后堂的豆腐坊,想让修流他们躲避一下.他推开豆腐坊的门,却不见了修流跟断桥的身影,只有两大桶还没磨好的豆浆,摆放在那里. 他心下吃了一惊。 54 田猎牛首山  54 田猎牛首山 断桥跟修流一起在朱舜水家磨了两天豆腐,他们晚上掌灯时分上床睡觉,四更就得要起来,觉还没睡够,头昏脑胀的,而且磨起豆腐来,操作程序毫无变化,单调枯燥,没半点意思,断桥于是心下便不耐烦了.她自小到大,都是受着家里人的宠爱,周莘对她虽看管的严谨,但从来是不让她干粗活的,哪里吃过这等苦? 这天凌晨,两人又摸黑起来,断桥憋不住跟修流道:"修流哥,你没看到这位朱先生是拿我们当苦力使唤吗?每日三餐吃的都是豆腐,把我的食欲都弄得没有了。要每天都这个样子过下去,还不如上我家帮我爹爹烘焙茶叶去." 修流正忙着推磨,道:"桥儿,你要想回去就尽管回去好了,可我到南京来,本来就是要寻找到仇人报仇的.朱先生对我管吃管住,我已经很知足了。"断桥道:"象你整天躲在这磨着豆腐,还怎么报仇?"修流道:"那马士英如今是东阁大学士,身边高手如云,平日里难以接近他.我刚到这里,风土人情地形都不熟,总该要捉摸上一会时间,然后等到机会,再摸进马府去,俟机杀了他!朱先生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断桥笑道:"你说的这事真好玩,你又想要报仇,又怕找不到仇人.你要知道,夜长总是梦多.好了,我一时半会也不想回家了,我想跟你一起去,看你怎么杀了那个马士英."修流道:"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你要跟着我,碍手碍脚的.要不到时候你找个地方躲着,帮我看着黑旋风,等我报了仇,再送你回家." 断桥环顾着作坊道:"我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慢慢再做计议吧.朱先生的书房倒很宽敞,可这作坊里却把人闷死了,我都觉得身上痒痒的,又没地方洗澡." 修流想了想道:"我们总得先把这些豆腐磨好了,等到朱先生回来,才能离开这里.不然一走了之,总不是个道理。"断桥不耐烦地道:"不是都说好了,还磨什么豆腐?我们快走吧.要是等朱先生钓鱼回来,他给你讲上一番道理,我们肯定又走不成了.你不是要报仇吗?连这么点决心都下不了,还能成什么大事?!" 修流听了,心有所动,又禁不住断桥使劲拉扯着,犹豫了一下,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随后将作坊里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断桥抱怨道:“修流哥,你做事真是婆婆吗吗的。” 两人出了朱家后门,来到大街上.其时天还没亮,四处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夜鸟偶尔啼叫一两声.两人带着黑旋风跟舞云,舞雪在街上漫游着,一直走到东方发白.修流笑道:“桥儿,你现在不困了?” 断桥这时肚子饿了,吵着要吃东西.修流摸了摸身上,只有二十来个铜板,便在路边小摊上要了一碗鲜肉馄饨给断桥吃.自己的肚子则咕咕叫着,口水此起彼伏. 随后两人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修流让断桥跟黑旋风和舞云,舞雪呆在客栈里,自己要到城外去打些野味,回来换点钱.断桥吵着也要跟着他去,修流道:"这黑旋风和一对大白鹤在这城里太引人注目了,这两天不能让它们到外面去招摇,免得招惹是非.你在这里看着它们,再顺便睡上一觉,我去去就来.不然这两天我们又要饿肚子了." 临走时,他特地交代好断桥,千万不要走出客栈去. 修流背着长弓,还有十来枝箭,出了南门,来到京畿南部的牛首山.那牛首山森林茂密,杂草丛生,石岩错落.修流在丛林中周旋了半天,箭无虚发,一共打到了一只麂子,三只野兔,两只山鸡.他把猎物背在身上,正要下山回城,突然见到有一只野鹿从林莽中奔了出来,从自己身边窜了过去.待得他拿出弓箭时,那野鹿已经没了踪影. 这时,有十几骑马从林中奔突而出,马上人个个服饰华美,胯下坐骑,膘肥腿壮.中间一人身着战袍,红色披风,显得十分抢眼.修流想,不知是哪个官宦人家出来狩猎,象如此热闹的排场,野兽早给惊走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马上有一个大胡子的中年人问他道:"年轻人,你看到有一只大野鹿从这里跑过去了吗?"修流点点头,指了指野鹿跑去的方向.那穿红披风的看了修流的猎物,说道:“好箭法!”修流谢了。 那大胡子冲穿红披风的笑着说了声“请”,于是一队人马便向野鹿跑去的那方向追了过去. 修流驮着几只野味,晃荡着回到城里,路人看了,都啧啧称羡.他将野味摆在闹市的路边,便开口叫卖起来. 这时,正好有两个士子经过,他们翻看了一下麂子,一人道:"今晚诗社集会,这鲜肉麂子正好带去烤炙分食佐酒,多少是好."于是便出了二两银子买了.另一士子道:"听说马大学士今天又跟阮大胡子去牛首山打猎了.国势如此,难得他们还有这份闲心呐."两人抬着麂子,唉声叹气地走了. 修流听了这话,呆了半晌,心想,原来今天在山上见到的那些官宦,就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只可惜错过了一个刺杀马士英的一个绝好的机会!心下不觉叹恨了一番。 修流卖掉了野味,带了只肥山鸡回到客栈,让店家拿去剥煮了,另外给了店家二两银子.他回到房间一看,只见断桥正在床上憨睡着,嘴角挂着甜美笑厣.修流看了,愣了一会儿。那黑旋风伏在角落里打盹,两只大白鹤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 修流看着断桥酡红的脸微微渗出些汗珠,便忍不住轻轻伸手去抹了一把.断桥的眼睫毛跳了几下,修流吓了一跳,慌忙闪开,而后悄悄地掩上门出去了. 他跟店家交代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他在街上兜了一会,打听到了马府的方位,然后便在闹市中闲逛着,只见街上人来人往的,一片繁华景象.他买了一串炸豆腐边走边吃着,街边的妇人们都拿眼看觑着他.他也不在意.一直逛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才来到马府外面. 他先在马府四周绕了一圈,勘察了一下地形.那马府是个大院落,院墙高大,树影婆娑,大门处时有达官贵人进进出出.他打算好了,准备等到了夜间天黑时再翻墙进去,而后伺机行事. 这时,一阵轻碎的马蹄声杂沓而来,十几匹马来到了马府大门口.中间一个身着红斗篷的人,在侍卫的搀扶下,先行翻身下了马,接着旁边一个大胡子也下了马,跟穿着红斗篷的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又翻身上马走了.众人便簇拥着穿红斗篷的那人进了府门. 修流远远看了,心下恨恨地想:"那穿红披风的老头,定然便是今天在牛首山见过的马士英了."他再看过他们打回来的野味,一溜的人马,除了几只山鸡野兔,其它什么也没有打到.想必那只野鹿也给跑丢了.修流攥着剑,暗自冷笑了一下. 55 大姑娘坐花轿  55 大姑娘坐花轿 断桥在客栈里一直睡到午后才起床.店家端了一碗热烫的山鸡汤进来,说是修流让他煮了给她吃的.断桥忙问修流上哪儿去了?店家道:"那客官打猎回来后,说有要事出去一下,到晚上的时候才能回来,他还要小的告诉你,让你好好在店里歇着,千万不要出去." 断桥听了,心里有气,心想:"他是我什么人?居然要我在店里呆着,他自己倒跑到外面去闲逛快活,我偏偏就是要到外面去玩,气一气他,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于是她连山鸡汤也不喝了,就店家端走,然后便带了黑旋风跟一对大白鹤就往大街上去.店家慌忙陪笑着过来拦截,说要是断桥她出去了,过会相公回来,他不好交代.断桥笑着跟他道:"老板,你别信那人的话,他是个人贩子.我是被他拐来的,要是我告官了,你也有罪!" 店家听了,张大嘴巴,说不上话来. 断桥一路闲逛着,不久来到了夫子庙.路人围定了她跟黑旋风,两只大白鹤看.她找了家酒店进去,大大咧咧地便坐了下来. 店小二忙过来点菜.断桥用手指重重敲着桌子,先点了十斤牛肉.小二不解地道:"小姐,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不会是拿小的消遣吧?" 断桥道:"闲话少说,我点什么你就上什么.你们店里还有什么象样的荤菜?有鲜鱼吗?拿五斤上来." 小二道:"小姐不会是开玩笑吧?这么多荤菜,你怎么吃得下?"断桥道:"你尽管拿来便是.都要鲜的."小二道:"鲜的倒是鲜的,只是都是些小鱼.断桥看着一对大白鹤道:"小鱼更好,你分成两盘端来." 小二不一会便端了十斤鲜牛肉上来,断桥让他放在地上,黑旋风大口大口地吃了,小二呆了一下.便又去端了两盘两指大的小鲫鱼上来.断桥全都放在地上,舞云,舞雪抢着吃了起来. 此时那店家正趴在柜台上,噼哩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看了断桥那边的情景,他叫过小二道:"那小丫头你得留点神.如今城中牛肉吃紧了,她那条大黑狗一口气就吃下了十斤牛肉.要是过会有客官来了想点牛肉,你总不能拿猪肉凑数吧.做生意的心里得有个谱,不然得罪了老主顾,这店还怎么开?"小二点头去了. 断桥又叫过小二,点了一个扬州炒饭,一个春笋鲜菇汤.小二道:"炒饭有,但鲜冬菇还得等上两个月。春笋要到明年清明后才能上市."断桥叹道:"算了,连这种粗口小菜都没有,不吃了.小二,这附近有卖艺的地方没有?" 小二笑道:"姑娘想要卖艺?不知姑娘想卖什么艺?是想卖本事技艺呢,还是想卖身?"断桥问道:"原来这里面还有门道。哪样赚钱多些?"小二笑道:"自然是卖身赚钱多."断桥道:"那就卖身吧." 小二看她的神色不象是开玩笑,心下大喜,道:"姑娘,这南京城中,四处都是青楼烟花巷.近处秦淮河畔就有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叫做'望春院',那旧的老鸨嫁人了,如今的鸨母是新来的,跟小的是同乡.那龟公与小的也是老相识,小的平时跟他们时常有些交往."断桥道:“什么是鸨母?”小二暗笑,道:“便是老板娘。” 断桥笑道:"这么说,还得谢谢你了.小二,你打烊之后,我便跟你去那'望春院'."小二心下暗喜道:“今天看来我是要走财运了.” 结帐的时候,断桥身无分文.店家把头垂在算盘上冷笑道:"姑娘,你点菜的时候大手大脚的,在下还以为你腰缠万贯呢!看你似是大家闺秀出身,却如何要委身去青楼做那种活?不如找个牙婆,你充了瘦马,嫁个大户人家,吃穿不愁.要是没人要,我娶了你回家去做二房便是." 断桥听了这话,知道店家是在占她的便宜,于是一耳光便向他扇了过去.店家拿起算盘一挡,正要发作,那黑旋风突然人立而起,双脚趴在柜台上,瞪着绿眼睛,朝店家忽刺忽刺地吐着红舌头.店家攥着算盘就要砸下去,黑旋风一爪便将算盘击落在地.店家大怒,对店小二道:"快叫伙计们操家伙出来,把这大黑狗给宰了.吃白食还撒野,真是无法无天了." 小二道:"老板,你还没看出来,这是一只黑老虎?!"店家仔细看过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慌忙朝黑旋风抱了抱拳,道:"虎兄貌不惊人,在下失敬了." 那店小二伏在店家耳边嘀咕了几句,店家笑道:"去吧,去吧." 于是店小二在前面引路.黑旋风伏下身去,断桥骑上了虎背,两只白鹤一前一后地跟着.两人绕了两个街巷,过了小桥,便到了秦淮河畔的'望春院'." 店小二先进到院里,笑着跟鸨母道:"姐姐,小的今天刚物色到一个新鲜货色,那丫头的模样算是绝了,你见了肯定喜欢." 那鸨母便是刚从贞娘手上盘过"望春院"的那老板娘,三十来岁,装扮的村村袅袅的,脸上搽了两层粉.她见了小二道:"你这小子,别给我耍花样,上次你借老娘的二两银子还没还呢."店小二笑道:"姐姐,我这不给你送钱来了?"老板娘道:"吃我们这碗饭的,亏本的生意是不做的.现下卖身到院里来的,都是江北逃难过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哪有什么好货色.我调教她们接客的银子,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得回来.你看现在院楼上下,哪有什么体面的客人光顾?" 店小二便拉着老板娘来到院廊边,指着外面的断桥道:"姐姐你看." 老板娘看了一眼断桥,一下子便呆住了,初时她还以为是周菊又回来了,因为她俩长得实在太象,后来灯下仔细看了,才发现断桥年龄比周菊要小些,而且眉心也没有那颗醒目的红痣. 她对小二道:"臭小子,你从哪儿把这等良家的闺女给拐来的?老娘在这秦淮河畔呆了十多年了,还没见到这等水灵剔透的小美人.别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吧?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要人,我煮蛋赚了锅汤,蚀了老本,喝西北风去?!说吧,想开多少价?" 店小二撑开巴掌道:"五百两."老板娘瞪大眼睛道:"你小子疯了?"店小二笑道:"不瞒姐姐,如今南京城里吃紧,我也不想多呆下去了,拿了这笔银子,我便想回淮南老家去,安稳过日子,娶房媳妇,孝敬父母.再说,我今天带来的摇钱树,姐姐还怕到时候扳不回本钱?" 老板娘出得院子,笑盈盈地拉着断桥的手道:"姑娘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如果不是眼下兵荒马乱,我们请都请不来你呢!你看你长得多俊?手上都快要掐出水来了.姑娘哪儿来的,多大了?" 断桥拿开老板娘的手道:"我是嘉定来的,到你们这里来卖艺的,你快给我找个场子."老板娘听得眉开眼笑,道:"姑娘,你别心急,我马上就给你安排个香房,今晚正好有个贵人要来接人,给你开苞."断桥道:"什么叫开苞?"老板娘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第一次都有点不舒服,你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断桥想起磨豆腐时的那股累劲,便不再言语。 老板娘要龟公将那黑旋风赶走,断忙桥喝住了他,道:"老板娘,你把它赶走了,我还卖什么艺?" 老板娘跟一边的两个女人轻声道:"姐妹们,摇钱树来了,你们快在院里安排个好房间,给这位姑娘换装,梳头.今晚有贵人要来.这可是笔大生意."老板娘拿了张银票给店小二,笑道:"你这小子,这辈子就办过这一次象样的事."小二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时,外面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人是个老头,他阴阳怪气地问老板娘道:"老板娘,今晚送去伺候我家老爷的姑娘,准备停当了吗?"老板娘笑道:"客官,今晚的这个姑娘可是个绝色!包你们家老爷满意." 她指了指断桥,那人看了看,立即忍不住笑逐颜开了,道:"这丫头上路!我家老爷见了一定喜欢.老板娘,这是两千两银子,你拿着吧.以后多留点心,免不了时时有你的好处."说着给了老板娘一张银票,随即便叫身边的人抬轿进来. 断桥见了那乘轿子道:"喂,这是上哪儿去玩?就跟新娘子出嫁似的."那老头阴笑道:"姑娘,去了你就知道了,到时可别忘了老身我的好处." 断桥正要上轿,只见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断桥见了,却正是那马元殷一伙人.马元殷见了断桥,眼睛登时一亮,笑道:"原来是断桥小姐在这里,真是山不转水转.这就叫缘分." 断桥怕马元殷纠缠,赶紧上了轿.马元殷便叫左右抬起轿子就走.先来的那老头拦住他道:"你这小子,你知道爷爷我是谁?居然敢抢我的行头?!"马元殷打量了他一下道:"少爷我看你不男不女的,我管你是谁.你到外面去问问看,南京城里,有几个人不认得我马少爷的?" 断桥还以为是原先那伙人正抬着她走,没想到抬轿的人却已经换了一帮.黑旋风和舞雪,舞云在后面跟着.马元殷惧怕黑旋风,只好骑在马上,远远地跟着.那老头气得在后面破口大骂。 56 密室 56 密 室 马元殷一行人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马府大门.马元殷下了马,几个护院的忙点着头迎过来笑道:"少爷回来了?这条大黑狗跟这一对大白鹤是从哪儿弄来的,少爷真有眼力!" 马元殷挥挥手道:"闲话少说,快把前面的那顶轿子给我抬到后院的厢房去,这事别让老爷跟老太太还有太太知道,过后你们再安排一桌上好的酒席,送到后院厢房,多点灯烛,本公子今晚要圆房." 此时,修流正潜伏在远处的一颗大梧桐树上,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却看到了黑旋风跟那对大白鹤.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没想到那天在太湖边上遇到的马公子,原来却是仇人马士英的儿子.而更没有想到的是,黑旋风既然跟他们在一起,那么前面那乘轿子里坐的自然就是断桥了.在这之前他没有想过断桥跟马公子会是兄妹关系,是马士英的女儿,难怪她一付大小姐的脾气.她既然知道自己要杀马士英,肯定会将这事告诉他父亲的,因此趁夜赶回家来了.自己初出江湖,没想到却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他想,过会杀了马家父子后,自己是不是也要杀掉断桥?他的心里一团模糊,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他轻轻跳落下地,悄无声息地朝府中摸去.突然,院外匆匆忙忙进来一个人,修流慌忙躲到一边.那人来到院子旁边的一个亮着灯光的厢房前,扣了一下门.屋里有个老头拖着话声问道:"何人在外面喧哗?"只听那人悄声道:"太师,江北来信了." 修流趴在厢房另一边的窗口上,舔破窗纸,往房里一看,只见一个面目清矍的老头,正在一个大木桶中眯着眼睛,泡着热水澡,屋里雾气朦胧,一旁一个丫头侍奉着.那老头正是他白天在牛首山见过的那个披着红斗篷的大官人.修流心道:"原来这老头正是那马士英!" 此时,他的眼睛差点就要冒出火来. 马士英听了那人的话,起来擦过身子,披上衣裳,便叫丫头去开了门. 那人进屋去了,恭身道:"禀告太师,徐州城已经被满洲睿亲王多尔兖之弟多铎麾下的正黄旗军突破了,如今江北四镇,各自为守.淮北的流兵散勇,逃入江南者无数." 老头道:"史可法现在何处?还在扬州吗?" 那人道:"尚在扬州城里."老头冷笑道:"咱们就让他去顶着便了,他能顶上一天是一天,我们这边主要是蓄积力量.左良玉那边,现在动静如何?"那人道:"自从叶中和跟侯朝宗给他送过信,那左良玉就在安庆一带驻下了,从那之后直到如今,他似乎都是在静观时局变化,在江汉按兵不动.太师何不命令驻在淮南的黄得功出击,让他跟左良玉火并?" 马士英冷笑道:"他能静观其变,我们为何不能?!这事过些时再说。" 那人又道:"叶中和大人倒是有此意,要朝中迅速出兵淮南,与黄得功一起夹击敌军,免得夜长梦多,让左良玉坐大。太师意下以为如何?"马士英叹口气道:"那叶中和并非没有让左良玉吃掉黄得功的心思.左良玉毕竟是他的门生。况且我们现在还用得着黄得功,倘若他有失,留都也难保了。吕大器他们正等着这一天呢!如今只要能维护住这东南一片土地,便是万幸.史可法有德无才,他要送死,老夫也没有办法.明日早朝,老夫当进言皇上,将所有兵力,财力,收缩于留都一带,待满洲人与闯贼余部拼得鱼死网破,咱们再图复举,收拾残局.还有,你毋须将江北之事奏知皇上." 那人笑道:"全凭太师做主."马士英挥手让他走了. 马士英将衣裳结扎好了,跟侍女道:"你把老夫的头发挽好了,老夫晚上要早点休息,明日得去上早朝."说着,他在侍女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笑道:"小可人儿,晚上老夫还要与你尽鱼水之欢.老夫年老身不老,遇到可人儿,便可再做檀郎." 修流在外面恨得咬牙切齿,正待要破门进去,忽然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问道:"阁下是谁?却在这里偷看马大人沐浴更衣?有失风雅!" 修流一惊,回头看了一下,却是个日本武士.他按剑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道:"我是日本国九州岛来的竹马盛一郎."修流冷笑道:"原来又是个东瀛武士,这马士英可真有一手,花钱让你们替他卖命.这么说,你想阻止我进门去了?" 竹马道:"在下既然受雇于人,自当效死尽力."修流道:"我要杀的是我的杀父仇人,请你让开,不然我的剑下不留活人!"竹马拉出剑来,道:"在我剑下,也从来没有活人." 修流也抽出剑来.竹马看了他的剑,吃了一惊,道:"这把‘竹’剑如何在你这里?这么说,种田君是你杀的?"修流道:"不错.他死有余辜." 竹马听了,一剑便朝修流劈了过来,两人缠斗起来.十几招之后,竹马忽然道:"等等,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这套剑法.请问你这是‘旋风剑法’吗?你到底是谁?"修流更不应声,一招接一招递出.五十多着之后,修流突然改了剑路,以内力逼在剑上,却不按套路出剑,竹马便有些不支了.这时修流的剑势,无中生有,虎虎生风,竹马只有接着的余地,没有还手能力了.修流突然挺剑将他逼到墙壁,道:"我刚才说什么了?" 竹马"当"地一声弃剑于地,道:"阁下剑下,从来不留活人."修流缓缓收起剑道:"你我无仇,我不想杀你.请你让一下,我要办正事了." 说着,一脚将门踢开.那屋里雾气未散,哪里还有马士英的人影?只见那侍女肩膀上被扎了一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呻吟着.修流慌忙给她点了穴道,替她止住了流血.他在房里四处检查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另外的出口.他想难道那马士英会有遁身之术? 再回头一看,屋外的那竹马也不见了人影.修流便在房里仔细搜索起来.他一一拍打了这两丈见方的房间墙壁上的每一块木板,没有发现丝毫的可疑之处.他想,这出口很有可能就是在地板上了.地板是用青砖铺切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正在费神地捉摸着,突然,他发现那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正对着房间正中的那把黑木大太师椅.修流猛地一醒:那太师椅下面,定然有暗道相通.于是他站在太师椅前琢磨起来. 那太师椅跟一般的太师椅没什么两样,只是颜色更加光鲜.修流将整张椅子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接触到机关所在.这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侍女的目光,正停留在椅子前面的那块大理石踏板上.修流挪开踏板,下面果然有个铁按纽.他按了一下按纽,只听嘎嘎两声响,太师椅与它下面的地板便一起往下沉落. 修流赶紧跳到太师椅上.下面是个暗室,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孔冒进来一点淡光,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人刚落地,太师椅座便啪地一下又往上升起,到了上面,喀嚓一声关上了. 马士英似乎不在这个暗室中。修流在暗室墙壁上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个出口处.那墙壁全是石块砌成,上面隐约可以摸到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这时修流在靠里边的墙上,摸到了一扇铁板门,心头一喜,便花了一会功夫,终于打开了那扇铁门. 他不知道,这个密室,其实有一个暗道是可以直通皇宫的.这个府第原是建文皇帝朱允文的第一宠臣,兵部尚书齐泰的官邸.当时齐泰为了预防燕王南下夺取皇位,便向建文帝建言,在自己家中建了这个密室,里面设置了许多通道,机关,以防不恻.后来朱允文兵败时,正是从这条通道里逃走的.马士英不知从何处获得这个秘密,进南京时,他特意选了这个府第,又大兴土木,进行翻建,把这个密室重新整修了一遍.这个秘密他只告诉过弘光皇帝一人.因此,只有他一人知晓密室中通往皇宫的唯一出口机关. 那铁门的后面,是一条黑乎乎的暗道,潮湿阴霉之气,扑面而来,显见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进来过了.因此马士英不可能是从这条通道走的.修流心想,地下阴暗,不如先上去拿个火烛再下来找.于是便慢慢地摸着往前走.那时将是入秋时候,暗道里就如冰窖一般.修流一边运起内劲御寒,一边伸出手触摸索着,走了约有二十多步,面前又是一扇铁门.他费劲地打开了. 整条暗道弯弯曲曲的,修流走到头的时候,估算了一下,这暗道大约有两百多步长.这中间,他共打开了四道铁门. 暗道的尽头有个潮湿的石阶,通到地面上,石壁上也是湿漉漉,阴气沉沉.出口处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修流想,木板上头可能就是出口了. 57 脱险  57 脱 险 他正要推开木板到地面上去,却听到上面有人正在说话.他细听了一下,原来却是马元殷和断桥的声音,于是心头登时冒出火来. 他记得,今天早上他们还在朱舜水豆腐坊时,他跟断桥说过他要去杀马士英,她居然不动声色,没想到晚上她却偷偷地跑回家来了.看来自己是初出江湖,过于轻信于人了. 这时,只听得上面断桥大声说道:"谁让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马元殷笑嘻嘻地道:"妹子,因为哥哥我喜欢你啊.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好?" 修流心想,他们果然是一对兄妹,而且言谈肉麻.忽听断桥啐了马元殷一口道:"臭王八蛋,谁是你妹子?!你快送我回去.不然我便要招呼黑旋风进来咬你."修流愣怔一下,觉得断桥说的这话,又不太象是兄妹在吵架. 那马元殷冷笑道:"送你回哪儿去?回'望春院'吗?你可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那是个窑子,那里的窑姐都是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亏你还有脸说得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想,断桥她不是呆在客栈中的吗?怎么上窑子那种肮脏地方去了?她再怎么不懂事,也该知道妓院是什么去处的. 他却不知道,叶思任平时多在外面经商,在家中,大家闺秀出身的周莘,对断桥自幼就管教的严,平时让她足不足户.别说妓院,就连象踏青这种女儿家的事,也很少向她提起.断桥一直到了十五岁,才跟家里人出过几次门.因此外面的很多事,她几乎是闻所未闻. 马元殷笑道:"断桥姑娘,你别脸红,今晚我们就来喝杯交欢酒." 修流只听的地板上啪地一声响,似乎是断桥一下将酒杯打落在地.马元殷不怒反笑,断桥叫道:"你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一剑捅死你!" 修流正要掀起木板,突然听得上面门外面有人说道:"少爷,老太太叫你过去一下."马元殷恨恨地唠叨道:"是哪个快嘴巴的,这么快就坏了我的好事,一定是我屋里的那个黄脸婆.这个臭婆子,自己不解风情,还不让我风流快活,什么时候看我不休了她!" 他笑对断桥道:“小美人,你乖乖等着,我去去就来。”他走的时候,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吩咐来的那人在屋外把守着.断桥冲上去,死劲地拽门,却哪里打得开?! 修流此时心头的殷霾一扫而去,他慌忙翻开木板跳了出来,断桥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是谁时,便一把扑了过来,抱住修流,嘤嘤呜呜哭了起来.修流心下一热道:"桥儿,我不是让你呆在客栈不要出来吗?你第一次闯江湖就这么大意.以后凡事都得小心些."其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走江湖. 断桥道:"修流哥,这里黑灯瞎火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修流心想,马士英那老贼今晚不知躲哪儿去了.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以后肯定会防范的更紧,报仇之事,看来是要从长计议了,反正他也跑不到哪儿去. 于是他一脚揣开门.只见黑旋风跟两只白鹤正在远处蹲着,黑旋风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绿光.那黑旋风可能是在"望春院"时见断桥跟着马元殷走了,心下以为两人好上了,因此对马元殷就少了敌意,乖乖地在这外面歇着.此时,它见到修流他们两人出来了,腾身就跑了过来. 看门的是个贵州护院武师,他一把拖住断桥道:"小姐,你不能走.少爷还没回来呢!"修流抬起手来,二话没说,一掌便将他击打得摔出丈余. 他们俩到了前院,突然看到昏黄的灯笼下,站着十几个日本武士,都是双手握剑,如临大敌.为首的是竹马跟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竹马指着修流跟那人道:"先生,杀死种田的就是这个年轻人.他身上的那把剑也是种田的." 那人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修流,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佩剑上,问道:"喂,年轻人,果真是你杀了种田他们六人吗?看不出来呀!"修流冷冷道:"没错.他们杀了我全家,死有余辜."那人道:"真是这样.你知道,他们六人都是我的门徒.在下权兵卫,愿与你决斗." 修流道:"决斗可以,不过你们须得让我的这位女同伴先走,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权兵卫朝断桥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断桥对修流道:"修流哥,你不走,我也不走." 修流急道:"桥儿,你赶紧离开这里,到那家客栈等我.如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到,你就带上黑旋风跟舞云,舞雪去找朱先生,让他送你回家去." 断桥满眼泪花,道:"我死活就是不走,看你怎么办!"修流暗地叫了声苦,道:"刀剑无情,你在这,我反而施展不开身手."断桥还是不愿离开. 权兵卫收起剑来,叹了口气道:"你们俩都走吧.反正这笔帐迟早都是要算的,年轻人,我不担心找不到你.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身边只带着种田的那把'竹'剑,别再带着个女人.决斗时有个女人在身边,是不吉利的事。能请你留下名字吗?" 修流道:"在下周修流,多谢你给了我面子.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你决斗的!" 马元殷到了马老夫人的房里,只见桌子上摆放着一把铁如意.马元殷乜了一眼,便慌忙跪下了.马老夫人怒气冲冲地道:"浑小子,你干的好事!"马元殷笑道:"娘,儿子还没干呢." 马老夫人拿起铁如意,朝他头上啪地就是一下,道:"你知道你抢回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吗?他是当今弘光皇帝相中的女人.刚才宫里的杨公公来了,要你交出人来,如今他人还在前厅等着呢.你闯大祸了!" 马元殷忍不住嘟囔道:"那皇帝小子要不是我爹爹,哪有他今天.满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这个下流皇帝,四处渔猎女色?!"马老夫人道:"别多说了,那丫头人呢?赶紧带杨公公去接她走." 马元殷带着杨公公来到后院厢房,陪笑道:"公公,今日小的多有得罪,现下原货奉还,其实没少一根毫毛."杨公公笑道:"这才象个办事的.你也该在殿前谋点差事做做了." 马元殷忙点头称是.此时那护院武师掩着肿胀的脸颊过来道:"少爷,那小姐刚被一个少年人带走了." 马元殷一听,当下便呆住了. 58 骑虎下扬州  58 骑虎上扬州 修流两人离了马府,因黑旋风与一对白鹤引人注目,便匆忙从北门出了城.此时秋风瑟瑟,落叶缤纷.南京城里,看看已经着凉了. 修流跟断桥道:"你出来已经好些天了,该回家去了,免得你家里人担心."断桥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趟,玩得正开心呢.要不你送我回家吧,咱们一路玩回去." 修流道:"那可不行,我马上要上扬州去,我的先生刘不取正在那里协助史可法守城.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要去那里投奔他,顺便看看能不能出点力.我爹说过,国难当头,好男儿当横行沙场,上马杀贼,下马饮酒,不可做那寻章摘句的老雕虫." 断桥笑道:"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扬州,我虽然不能跟你上马去杀贼,却可以陪你下马来喝酒."修流道:"别胡闹了,如今那扬州城已经被满洲人包围了,你真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事啊?那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喝酒什么的,那是英雄寂寞的话,你还当真了.况且,眼下你一个小丫头的出门在外,现在你家里人不急死了才怪呢." 断桥忽然笑道:"你要是替我娘担心我,我倒是有个主意了." 她来到路边的一个代写文书的摊子那里,要了一张纸,在上面写着"桥儿平安"四个字,然后把纸张绑束在舞云的脚上,抚摸着它们雪白的羽毛说道:"舞云,舞雪,你们回家去吧."说着,在它们的背上各拍了三下. 那对白鹤似乎通晓了她的意思,挥动翅膀,朝天鸣叫了几声,便腾身而起,飞上半空,在天上盘旋了两圈,便向东南方向飞去,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身影. 修流苦笑道:"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只可惜我们现在身无分文,那一对大白鹤又被你打发回家去了.真是了无情趣."断桥笑道:"我们骑虎照样上扬州,到时候说不定反倒成了一段佳话,让那说书的柳麻子编了段子,四处传说." 她说到柳麻子时,却又想起当时父亲开玩笑要将她许配给柳敬亭儿子的事,不觉莞然而笑. 两人到了燕子矶,看大江茫茫,乱岩骨突,峭壁陡立,浊浪排空.那时南京朝廷听从了阮大铖的建议,施行封江,大船都归官军调派.两人好不容易在一出岩壁下找到了一条小渔船. 那舟子听说他们要过江去扬州,立马便将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道:"两位不知,江对面的扬州早已经被满洲人围得象铁桶一般,人家逃过江来还来不及呢,看你们一对小夫妻年纪轻轻的,赶去送死干什么?老儿家中还有草妻老母,我可不想过江去." 断桥听老头称他们是一对小夫妻,脸色先自红了.修流道:"我的先生正在扬州城里,我要赶去与他并肩杀贼.凡事都在人为,只要有心救国,说什么无力回天?!入秋之后,或许江北局势便会改观,也未可知.老丈何必沮丧?" 那舟子听了他的话,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道:"难得小兄弟你有这等侠义心肠,小老儿今天便冒死走上一遭.不过你这条大黑狗可不能带上船去.要是它在江中折腾起来,我们都得落水,性命难保." 断桥笑道:"老丈,这不只狗,是只黑老虎."舟子笑道:"小姑娘真会说笑话,小老儿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连狗跟老虎都分不清?"修流与断桥相顾失笑.黑旋风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天江面上忽然刮起了西北风,船沿着江南岸一直向下游飘流而去.舟子喃喃道:"今儿真是不巧,天不助我,看来这不是吉兆呵!" 渔船在江上飘流了约两个时辰,到了镇江瓜州渡.舟子道:"今日风大,怕是过不了江了.两位且在这瓜州歇上一两日,等江上刮起东南风,再觅船过江.小老儿看来也要在这渡口逗留一些时间,等风平浪静了,才好回南京." 修流跟舟子道:"老丈,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不能付给你船资,来日定当重谢."舟子笑道:"说什么来日.只要小兄弟到了扬州,多杀几个鞑子,小老儿便心满意足了."他看着断桥道:"不过小兄弟你把这么俊俏的媳妇也带去军营,打起仗来未免要分心的." 修流道:"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她死活要跟我一起去." 断桥红了脸对修流道:"你得先说清楚了,谁是你的媳妇?!"修流不好意思笑道:"老丈,我忘了说了,她不是我的媳妇." 那老丈嘿嘿笑了,道:"我年少时也是这般跟人说的,后来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修流与断桥下舟登岸,人生地疏,不知何去何从,便随意走着.见那岸上,四处都是怪岩奇石,鬼斧神工.两人兜来兜去,不觉走上了山顶,登上妙高台,俯瞰长江,只见江面连接天际,水空如洗.那黑旋风蹲在那里,突然间仰首长啸,声震于空,江面似乎为之破裂. 修流向远处眺望,只见江对面迷蒙一片,那扬州城若隐若现,不觉豪气顿生,引颈高啸.一人一虎,啸声在江空激荡回旋. 黄昏时候,修流与断桥从小径下得山来,那时山间枫叶正红,绿草未凋,倦鸟知返,山影散乱.山腰间一落大寺院,飞檐回壁,两人看了,正是"金山寺".修流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就在这寺中栖息一个晚上,明日看风势如何,再寻船过江去." 断桥迟疑道:"这寺中都是和尚,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在里面借宿?" 修流想了想道:"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出门在外,带个女孩真是麻烦.不过也没事,我们跟寺里僧人说一下,收拾一间柴房给你睡."断桥道:"那你睡哪儿?"修流道:"自然是睡僧房."断桥道:"这可不行,你也要陪我睡柴房." 59 金山寺  59 金 山 寺 这时寺里出来一个僧人,问道:"两位施主可是刚从山上下来的?"修流道:"正是.我们本想过江,可惜遇上大风,只好飘泊上岸来.天色已晚,想在宝刹借宿一个晚上." 那僧人笑道:"贫僧寂永.方丈方才嘱咐贫僧,说过会寺外如有偕虎求宿者,但请延入寺中,好生管待茶饭." 修流看了看断桥,奇道:"这方丈奇了,他如何知道我们要来投宿?而且还知道我们带着老虎?"断桥笑道:"你跟黑旋风方才在妙高台上喉咙都喊哑了,人家能听不见?" 那寂永引导两人进了寺,来到客房中.寂永道:"两位施主请稍坐,小僧去去就来." 寂永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道:"两位施主请到厨房用膳."两人跟着寂永到了厨房,只见饭桌上摆了几个素菜,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清新野菜花叶等.断桥早就馋了,扶筷便吃.那黑旋风用舌头舔着嘴巴,似是饿极了.修流叹道:"伙计,今天得委屈你一下了,在寺院中是不能沾荤的." 寂永笑道:"方丈已经让小僧派人到下面小镇俗家去,安排了十斤鲜牛肉,过会就送来喂虎."修流愕然道:"佛家不是不吃荤的吗?"寂永道:"方丈说了,佛门忌荤,但畜兽类修生却可不同于人类,故有我佛以身伺虎的故事.更何况这只黑虎灵气通人,它日或可成佛,亦未可知." 修流道:"这方丈真是位高僧.敢问寂永师傅,方丈是何法号."寂永道:"方丈法号雪江."修流笑道:"原来是雪江大师.我以前曾经听我师父陈老爷子说过,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两位前辈,武功盖世,人称'半死不活'.那'半死'是'半死生'于松岩,'不活'是'白不活'白石川.时人口顺,流传'南有半死生,北有白不活',是为一时佳话.这白石川想必便是如今的雪江大师了." 寂永笑道:"正是这话.不过雪江大师三十年前便已不再在江湖上走动,而是潜心向佛了."修流笑道:"难怪大师行为如此脱俗.不知晚辈能否拜见雪江大师?"寂永道:"大师正在禅房与一远道而来的故友对弈,不便打扰." 修流与断桥吃过晚饭,便到客房休息.寺中夜凉,寺外晚风习习,江上涛声轰鸣,漫入寺中.晚钟过后,寂永来到客房,道:"雪江大师请二位施主到后面禅房一叙." 修流两人带着黑旋风,跟着寂永过了龙王堂,进了大雄宝殿,在寺院后绕过几个回廊,便到了一处禅房.房间里一灯摇曳,空寂无声.禅榻上对坐着两人,面前摆着一盘黑白子,正在凝思静想.修流与断桥悄然走了进去,立在一边,黑旋风则静静蹲在门外.那两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头也不抬,浑似身边无人. 修流趁隙打量了一下两人.左首穿白色僧衣者,身上一尘不染,必是雪江无疑,他相貌奇古,骨格清瘦,一双眼睛似睁似闭,执黑子.对面那人,皤发圆脸,面色红润,身形高大,坐在那里,便已比雪江高出半个头,执白子,却不知是谁.从他晶亮清寒的眼神来看,显然内力也极为高深. 那棋子个个晶莹圆润,修流仔细看了,却是些海水经年冲刷的沙滩碎石,天然而成,不经人工雕琢,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凑成一奁,甚是难得. 断桥看着棋盘上的布局,忽然皱起眉来.下一手该是雪江落子了,但他指捏黑子,却迟迟不能敲下. 断桥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下棋.而叶思任的棋艺,主要得益于那些年在"水月居"与梅云闲来时的博弈.梅云的父亲在家道破落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因耽于宝玩不可自拔,玩物丧志,又逢理财无方,坐吃山空,因此人到中年,即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梅云方成年便进了青楼卖笑,得遇叶思任后,引为知己.她有家传的几本棋谱,经常与叶思任在一起切磋,一些重要的棋局,叶思任都能背得下来.断桥在她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记得下数十局名谱.她天性聪颖,七岁时叶思任已只能让她三子,到了十岁,跟叶思任是互有胜负.叶思任曾经把他跟断桥博弈的布局与梅云拆解,梅云见了,居然大为惊讶.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此时断桥在一边看了雪江两人的棋势,已认准雪江下一手必定会将棋子落在右下角.然而雪江在犹疑良久之后,却举子做势要敲向左下角打劫.断桥忍不住脱口出声道:"大师,这手万万不可!" 雪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笑问道:"小施主,却是为何?"断桥道:"大师若在左下角打劫,对方置之不理,只在右下角飞上一子,大师这棋已无胜局."这时那白发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小丫头,听你说的这话,莫非你摆过'天庵谱'?" 断桥笑道:"我没见过什么'天庵谱',不过有一次我和父亲下棋,好象也是同样的布局,我也象大师一样落子打劫,结果输了,因此记得."那老头点点头. 雪江推秤而起,笑对老头道:"铁荆兄,老衲今日输了."老头笑道:"我跟大师约好三局两胜,昨日大师先赢了一局,今日洪某侥幸扳回一局,算是平手.明日你我再决一局,以定胜负,如何?"雪江笑道:"铁荆兄好强之心,丝毫不减当年." 修流趋前向雪江行了一礼,道:"晚辈周修流叩见大师." 雪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方才老衲听小施主啸声激越荡扬,内力充沛,内功心法似乎与当年的'半死生'于松岩有些渊源."修流记起当初下山时悬念嘱咐的话,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好诺诺唯唯.雪江看了眼门外的黑旋风道:"那只黑虎长啸起来,中气柔和,颇有人性,与一般老虎发威大不相同.自古以来黑虎本就难得一见,更何况善通人性者." 雪江又问修流两人如何到了这瓜州?修流简略说了一下,却没说自己的身世.雪江沉吟一下道:"你们便在寺里住下,凡事不必见外,到得刮东南风时,老衲再叫人送你过江去."他指着那老头道:"这位是老衲数十年前的故友,来自高丽,姓洪名铁荆." 修流向他行了一礼. 那洪铁荆忽然盯着修流的佩剑道:"小兄弟与东瀛武士交过手?这把剑好生眼熟!"修流道:"这剑名'竹',是当年丰田秀吉的佩剑,我是从东瀛武士种田手中夺得的."洪铁荆与雪江对望一眼,道:"难怪."雪江对修流道:"洪先生当年与倭寇作战时,背上曾被这把剑砍过一下." 修流听了,忙解下剑,双手递与洪铁荆道:"这剑但请前辈处置."洪铁荆笑道:"老夫年事已高,要剑何用?小兄弟但请好自为之." 洪铁荆又道:"老夫前几天经过扬州,那满洲人正在轮番攻城,双方死伤惨重.入冬之后,城里局势恐怕只会更加恶化.我朝鲜李朝几年前已经归顺了满洲人,那段日子,老夫寝食不安,常以泪洗脸.当初我朝曾与满洲人定下协议,大明对李朝恩重如山,李朝永不与大明为敌.因此满洲八旗中只有汉军,却没有朝鲜人.不过洪某这次南下,也不曾有帮助南京朝廷之想.我只有一言奉赠小兄弟: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如知其可为而不为." 修流心下琢磨着这话.洪铁荆跟雪川道:"听说日本的鼎木丘前段日子也到了大陆,说是为寻找他家的祖传宝剑而来.这鼎木丘便是当年在釜山时毙命的鼎千松的儿子.我上两个月在朝鲜时,还见过他的弟子由尾,由尾目下已经南下,似乎正在办件什么事,大师要留点神." 雪江笑道:"老衲已是世外之人,他来便是来,去便是去,与老衲何干?" 修流告退出来,回到客房休息.雪江却留了断桥在他的禅房里,与铁岩三人挑灯摆谱.半夜时分,修流因在听着江涛变化,未曾成眠.突然,他看到窗外月色下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寺外翻跃进来,黑布蒙面,背上插着长剑,匆匆往后院摸去.那时寺中僧人早已歇下,无人知晓动静,修流便下床摸出门,悄悄地跟在那两人后面. 那两人屏息伏在雪江禅房外听了一会,蹑手蹑脚地上了藏经楼.修流心想,原来是两个盗经书的.两人爬进经楼,在里面翻弄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半个时辰后两人出来了,手里空空,什么也没找到.两人在一边嘀咕了一会,修流一句也听不懂,心道:"原来又是两个东瀛武士." 两人下了经楼,又伏在禅房窗下,一人舐破一小孔窗纸,向屋里窥视着.忽然雪江朗声说道:"三位既已到来,老衲有失远迎,何不一齐进屋一叙."修流呆了一下,暗忖他们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哪里又冒出一人来了?细想之下,才悟到原来是自己的行踪也被雪江听出来了. 那两人进了禅房,拜过雪江.修流也跟了进去. 雪江与断桥,洪铁荆正默然在摆谱.雪江内力精湛,那两人第一次伏到窗下时,他即已听出他们的呼吸声,后来修流潜进后堂,他从修流呼吸中听出了他内功的深厚,心下有点吃惊.直到此时修流也跟了进来,他才舒了口气.雪江道:"'藏经楼'上只有几册佛典而已,更无宝物,二位何必费神搜索.况且即便老衲身有利器,也断无将它藏于经楼,亵渎我佛之理.二位是由尾的门下吧." 两人不敢隐瞒,都把脸上黑布摘了下来,向雪江鞠了一躬.雪江道:"二位施主回去告诉由尾先生,若想来寺中品茶,老衲当亲手烹煮.若想查访利器,则还请移驾上别处去."两人慌忙走了. 洪铁荆专心于棋盘,自始至终,头也没抬一下. 第二天一早,修流登上高处了望长江,只见江面上风平浪静,白雾横江,不见对岸.修流下得山来,拜别雪江,要上瓜州渡去找船过江.雪江仔细看了江面,道:"江上波涛不兴,难以预料今日要刮哪个方向的风,小施主何不再等一日,待风势定了,再过江去也不迟." 修流心下着急,却执意要立马就过江去.雪江叫来寂永,要他到渡口借条船,送修流他们过江.雪江吩咐寂永道:"倘若今日还刮西北风,你们须即速摆船回来,以免到时飘流到海上去,无可着落." 寂永带着两人来到渡口,一个老艄公正在船上烧饭,寂永跟他是老相识,刚说了来意,那老艄公便去解开船缆.众人上了船,黑旋风蹲在船头,寂永在船尾摇橹.太阳出来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老艄公看着江水道:"晌午前估计不会有风,但午后可能要刮东南风,我们只能等到黄昏后回来了." 船划了约两个时辰,来到北岸.这时江面上果然开始刮起了东南风.老艄公系了船缆.修流谢了老艄公跟寂永,便和断桥上了岸.这时寂永取出一封信递给修流,道:"周施主,这是雪江大师给你的一封信,要你到了扬州城里的时候,再打开来看." 修流将信小心藏好了. 60 揽弓捷鸣镝  60 揽弓捷鸣镝 61 饮恨 61 饮 恨 62 百骑陵鲜卑  62 百骑陵鲜卑 63 香魂祭战阵  63 香魂祭战阵 64 角声漫天秋色里  64 角声漫天秋色里 65 火枪队  65 火 枪 队 66 大明寺放生  66 大明寺放生 断桥一个人呆在馆驿里,闷得发慌.原来她听说扬州城里如何如何的繁华好玩,没想到如今却是这么荒凉无趣.什么箫鼓画船,轻车骏马,斗鸡蹴鞠,劈阮弹筝,都不复见.她没事时就带着黑旋风在城里闲逛,一个多月下来,城中的十里长街,瘦西湖,平山堂,天宁寺,古渡桥等差不多都玩了.吃的更不用说了,不用说南珍北味,肩彘鲜鱼,就连炒饭吃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味道. 修流怕她一人孤寂,便托人请了个能说会道的女孩来陪她,可是没两天那女孩就呆不下去了,原因是那女孩跟她说的全都是扬州昔日的繁华风光,把她的心说得更加发痒,于是干脆就把那女孩打发走了.又因为清兵攻城来势凶猛,修流就不让她再上城楼去. 这天她突发奇想,打算一个人偷偷溜出城去玩.她想,城里如今死气沉沉的,而城外的初冬景致一定别有风趣,况且黑旋风也该出去捕猎些野味吃吃,打打牙祭了,总不能整天老让它吃着死马肉,眼神都有些发呆错乱了. 她跟驿卒说了一下,告诉他说自己要到城里的天宁寺去进香,天黑之前回来.驿卒见她身上什么也没带,不象是去进香的样子,心下蹊跷,却也不敢拦她,只好看着她去了. 她到了西城门,那里的城外没什么清兵把守.守城门的南军头目依稀认得她,随口问了几句,听说她要出城去进香,也不看碟牌什么的,便放她出去了. 断桥到了远处的郊外时,遇到了一小队清军巡逻的骑兵,她近来见的清兵多了,也不为惧,便谎说自己是附近村落里的人家,上山进香时迷了路.清兵见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也不大理会,互相间说了几句荤笑话,逗乐一番便离开了.倒是那些马见了黑旋风,都躁动不安,啸啸鸣叫. 断桥又走了一段路,渐渐地进入山中,看那枫叶早已萧瑟,草色枯黄,天阴云低.断桥想起杜牧诗中说的什么"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再看眼前枯败肃杀的景色,心下大不以为然.但城外的景色总算要比城内活泼多了,于是便一路赏玩着. 那黑旋风好些日子没见到山林草木了,眼下就象回到了家一样,一路上兴致勃勃,上蹦下跳.突然它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一只野狸猫,便发足追逐起来,断桥在后面跟跑着,不觉进入到深山老林之中. 黑旋风没追上野狸猫,倒是带着断桥来到一处大寺院.那寺院缘山而盖,寺的旁边有个大水塘.那水塘看起来象是个放生池,各种鱼在水中上下游动着. 塘边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双手正捧着一只小水鳖,小心翼翼地放入池中.断桥心想,这人的父母一定替他许过什么愿,如今他正是来还愿的. 于是她隔着池塘大声喊道:"喂,你是在放生吗?"那人听到断桥喊话,忙转头四处看了一下,见四周没有其他的人,便问道:"你是问我吗,女施主?" 断桥道:"我问的就是你.喂,你又不是和尚,为何叫我女施主?"那人道:"我是在放生,我每个月都要放一次生,从六岁到现在,十五年来,从不间断." 断桥心想,听他这话,他该有二十一岁了.她来到亭边,只见那人长得目秀眉长,容貌清隽,见了她,憨憨地笑着,面目和善.断桥便问道:"这么说,你六岁时就放生了?"那人笑道:""正是.迄今已放了一百八十二回生." 断桥好奇地问道:"你父母给你许的什么愿?是讨媳妇吗?"那人红了下脸,道:"女施主这话差矣.只因我幼时多病,父母便将我送到京都郊外的'半凉寺'中,跟着道行极深的半月禅师修习内功,后来身体慢慢就健壮了.因此每个月都要放一次生." 断桥问道:"这寺便是半凉寺吗?你说的那半月禅师就在这寺中吗?"那人笑道:"他现在在很远的地方,不过他年轻时在这寺里呆过." 断桥道:"这么说,你也是从那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地方在什么地方?"那人道:"那地方在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你们汉人书上称做扶桑,也有叫东瀛的."断桥道:"这么说,你不是汉人.我知道了,听我爷爷说,以前你们经常在我们海边抢劫杀人,我们叫你们倭寇.可是你个子并不矮,也不象是强盗." 那人有点尴尬,便羞赧地笑了一笑.他看到黑旋风,笑道:"原来女施主也是来放生的.放虎归山,在佛家看来应该算是很高的境界了."断桥道:"咦,这就怪了,别人都以为这黑旋风是条大狗,你怎么一眼就看出它是只老虎?" 那人正色道:"女施主有所不知,但凡是野兽,它跟家畜总归是有区别的.野兽无论如何驯服,那看人的眼神总有种扑咬攫食的野性.这黑厮虽然驯良了,那野性却还在." 断桥心下不以为然,也不跟他争辩,她说道:"你别女施主女施主地叫了,我叫断桥.我不是来放生的,我是带这老虎来捕猎的."那人忙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原来是断桥施主.我佛原也舍生饲虎的,只是同是生类,却为何要弱肉强食?" 断桥道:"老虎不吃肉,你让它吃什么?吃人吗?" 那人低头念了声佛,道:"女施主这话虽是在理,却不近情.断桥道:"你怎地又叫我女施主了?!"那人道:"对不起,我从小跟我师傅叫惯了.我叫鼎山川,法号铁岩." 断桥奇道:"你又没出家做和尚,哪来什么法号?"鼎山川道:"半月禅师为了保我平安无病,因此给我取了'铁岩'这法号,意思是我的身体能象铁铸的山岩一般.姑娘要不喜欢,叫我鼎山川便是."断桥想了想道:"算了,我还是叫你铁岩罢,免得让你折寿."铁岩登时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断桥道:"铁岩,这山寺中有什么好玩的,你快带我去走走.我在扬州城里都快要憋闷死了."铁岩道:"我也是昨天才到这里的.本来想进城去游览一下风光,看看那高阜平岗,茂林清樾,长塘丰草,可守城的士卒看我不象是本地人,怀疑我是满洲人的细作,不让我进去."断桥忍不住笑道:"都这个时候了,哪来的长塘丰草,茂林清樾?"幸好你没进城去,不然要大大失望了.这寺叫什么?" 铁岩道:"这个寺叫'大明寺',大唐的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前,曾在这寺里修过身."断桥问道:"谁是鉴真大师?"铁岩睁大眼睛道:"你连鉴真大师都不知道?"说着登时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两人在寺里闲逛着,铁岩似乎知道很多佛家的事,一边走着,一边把寺中的一些典故讲解给断桥听,不觉半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傍晚时候,寺中钟声响了.铁岩道:"寺里和尚们要用晚膳了,过会儿他们就要上晚课诵经."断桥道:"我肚子饿了,正好跟他们一起进餐.不知和尚们都吃些什么?" 于是铁岩便带了断桥来到饭堂,要了两份素食,跟众僧在一起吃.断桥因肚子饿了,吃起来津津有味.那和尚们见了断桥,都低着头偷偷拿眼看她,一餐饭便不免比平时多用了些时间. 天色将黑时,断桥来到大雄宝殿进香.她母亲周莘是信佛的,她从小便受母亲的熏陶,但她的性格又太像她的父亲,因此与佛事格格不入.偏她又把自己当信徒看待,于是又经常惹叶思任生笑.这时她向和尚买了一束香,跪在堂前,先给父母亲分别抽了一签,铁岩以前跟半月禅师学过卦理阴阳之术,看了签语,摇摇头,不说什么. 断桥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懂得详卦.方才你不说话,只是摇头,故弄玄虚,是不是这两签不太吉利?"铁岩把着签道:"倒也不是.姑娘如是求前程功名利禄,两签都是上选之签.倘若是求身家凶吉,却有点不太妙.但愿他们本人命大,能避祸趋吉." 断桥愣了一下,道:"你的话我自不信.我爹爹跟我娘都是善人,自然福大命大."然后,她又给自己抽了一签,只见签上写道: "细雨和风看落花, 拟将因缘问道家. 观里修竹谁人种, 流光漫度散彩霞." 铁岩接过签来看了,笑道:"姑娘此签若是问自身前途姻缘,却是上上之签.不知姑娘问的可否是姻缘?"断桥红了脸,道:"你胡说,谁问那事了."铁岩叹道:"白云深处有人家.这是人生很高的境界啊!" 断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铁岩笑道:"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自然知晓.断桥姑娘,夜色将深,我送你下山去吧."断桥道:"什么天机,哄人的话,故弄玄虚,我才不会当真呢!" 铁岩送断桥下了山,两人来到开阔处,只见前面城墙隐隐,已近扬州城.铁岩就要回山中去.断桥却道:"铁岩,你不是想进城看风光吗?此时何不跟我一起进城去?"铁岩犹豫着,道:"你早间不是说城里风光不再了吗?"断桥故意吟诵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今日正是近月圆之时,再过两天,便是十五了." 铁岩抬头看了看月亮,笑道:"怪不得城外天色这么灰暗,原来月光都跑到城里去了.好罢,我们这就进城." 67 埋伏  67 埋 伏 两人来到城下,断桥便向城楼上喊话,城上士卒说道:"史大人有令,初鼓一过,不管是谁,都不许放进城来."断桥听了,正待生气,突然远处忽喇喇地有几十骑朝这边奔来,前面近百步远处,另有一骑,似乎正被后边的骑兵追逐着.断桥在夜幕下看不清楚马上的那些人,那黑旋风却长啸一声,闪电般地向那队骑兵猛扑了上去. 马队来近了,断桥仔细一看,前面那匹马上骑坐的却是修流. 原来傍晚时修流从军营中出来,便到馆驿去找断桥,却听驿卒说她上天宁寺上香去了.修流找到天宁寺,不见断桥的身影,吃了一惊,心想她会不会跑到城外去了.城外四处都是清兵,万一不慎落入他们手中,岂有生还之理?于是便拍马出城,寻找断桥.他绕城一圈,也没见到断桥的身影,便以为她可能已经落入清兵手中了,于是潜到大营前,抓了个巡夜的清兵逼问.没想到却惊动了大营中的清兵.清兵们认出他来,便出动了几十个骁勇善战的骑士来捉拿他.他无心恋战,绕城而走. 那黑旋风一冲上去,就将一个清兵扑下马来.修流驰到断桥身边,拉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拽上马来.那铁岩还在一边愣怔着,断桥冲他叫道:"铁岩,你快骑上那一匹马!" 铁岩腾身便上了那清兵的马,他身手敏捷,修流见了,暗地里忍不住喝了声彩. 清兵纷纷放起箭来,因在黑夜中,看不清修流他们,射来的箭大都擦身而过.铁岩一边接箭,一边冲清兵叫道:"大家不要动手,有话好说." 修流接住几枝箭,拿出弓来,都向清兵射了回去.他当初在家中后山上时,练过夜间射击,此时箭无虚发,那些骑士纷纷应声落马.清兵见在远处占不到便宜,便挥舞着战刀冲近前来,分别围住修流与铁岩,贴身肉搏. 修流一边护着断桥,一边挥剑迎战,当者披靡.那铁岩却不想伤人,赤手空拳,左支右绌,但围着他的那十几个骑士却也伤不到他.有几次那些骑士的刀锋明明就要砍中他了,却中了邪似的,硬生生差了那么一分,从他身上擦了过去. 修流一连砍倒几个骑士,对着城上喊道:"我是城里守将周修流,快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城上守军有认得修流的,大家嘀咕了一下,正要放下吊桥. 突然,敌军营中喊声大震,火光冲天,几百个清兵打着火把朝这边冲来,高声叫喊着道:"活捉南蛮子,活捉南蛮子."城上守军慌忙又把吊桥拉了起来.断桥吓得脸色煞白.修流对铁岩道:"这位兄弟,在下拜托你一件事,你带上断桥姑娘快快离开这里.让我来挡住敌军." 铁岩抬头看了下城墙,道:"我先上城去,过会你带断桥姑娘到墙根下,我拉你们上去."说着,身形一动,一脚蹬在马背上,呼地一下跃过了护城河,然后一提内气,双脚在墙上踢踏几下,便跳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修流看了,心道:"这人轻功之高,似乎不在我之下."便左手搂住断桥,右手掌在马背上用劲一撑,跃起丈高,又几个跳踏,到了护城河边.这时铁岩从城上扔下一根麻绳,修流挟着断桥,收腹提气,闷喝一声,跃过了护城河,随即右手攥住绳索,噌噌几下便上了城墙. 修流刚松了口气,忽然断桥惊叫一声道:"黑旋风!黑旋风还没上来."修流猛醒过来,看那城下,只见黑旋风正被十来个清军骑士围在中间逗弄着.黑旋风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冲出去,便大声吼叫着. 修流大喝一声,从城上一跃而下,几个腾挪,跳入骑兵的包围圈中,一下骑坐在黑旋风背上,随即挥剑如电,瞬间斩杀数名骑士于马下.剩下的骑士稍稍退避.这时后面赶来的清兵冲了上来,将修流与黑旋风团团围住了. 那带队的清兵军官却是房山,他横着长枪对修流道:"小兄弟,扬州城破在即,你如何还要替南军卖命.今晚你要不投降,必将横尸当场."修流冷笑一声,驱着黑旋风便向房山冲去.两人缠杀在一起. 城外的喧嚷惊动了城内,刘不取以为是事态有变,清军乘夜间偷袭攻城,便带伤上了城楼.当他看到城下的情景时,登时心生一计,马上命令左右去调来两队火枪手,埋伏在城门两边,只等他一声令下,迅速开火.另外又在城门边安排下两百精壮刀斧手,俟机斩杀突入城来清兵. 铁岩在城头见了城中的安排,摇着头连声说"罪过". 刘不取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然后大声呼喊修流,要他赶紧撤进城里.修流见城门洞开,大吃一惊,心想若是清兵乘机涌进城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且战且退,来到吊桥上,清军骑兵跟着追上了吊桥来,修流只好挥剑奋力拼杀,浑身是血,却岿然不退.后面大队清兵也涌到了护城河边,喊杀之声,响彻夜空. 断桥在城上急得大声叫喊,要修流赶紧退进城.修流想,自己要是后退一步,清兵必定要冲过吊桥,因此反朝城上大叫赶紧关上城门.刘不取这时冲他喊道:"子渐,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修流一听,恍然大悟,便拍了一下黑旋风,装作不支,快速跑入城中. 清军骑兵跟着冲进了城门,后面几百清兵都想争先,奋勇向前,也跟着冲进了城门.房山看出城中情况有点蹊跷,急忙大叫退兵,那些清兵都急于抢功,哪里听得见他的话.这时吊桥嘎地一声拉了起来,刘不取一声令下,城内火枪声顿时震耳欲聋,接着便是一阵鬼哭狼吼的叫喊声.有几个清军骑兵驰突出城来,后面守军赶了出来,先砍断马腿,然后又将骑士们剁成肉酱. 不到一壶茶功夫,城里便静了下来.几百清兵,没有一个逃得出城的.房山正在发愣,突然城上一个个人头象冰雹般飞了下来.房山惊叫一声,拍马落荒便跑. 68 围城  68 围 城 房山逃回营中.阿德赫大怒,喝令左右将他推出去斩了.这时旁边一位汉人模样的干瘦老头附耳对阿德赫道:"都统大人,这房山虽有败迹,但此时正是用汉人的时候.如若将他斩了,今后只怕汉人不敢为我所用,反而会处处拼死抵抗,事倍功半." 这老头姓简名文宅,早在关外时就在阿德赫军帐中出谋献策,深为阿德赫器重.阿德赫听了他的话,便叫左右给房山松了绑.阿德赫斥道:"这次免了你的死罪,你要戴罪立功,不可怠忽." 房山谢了,回到军帐中,长吁短叹,心想与其今日差点做了冤鬼,不如当初被俘虏时饮刃而死,还能留名后世.真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一失足成了千古恨.今后也只有一条路走到底,死心踏地地为满洲人建功立业了. 阿德赫传令军中诸将,准备明日发狠攻城.那简文宅却笑道:"都统不必性急.据这几日我派出的细作的探报,扬州城里的粮草已经撑不上一个月了,他们的火枪虽然厉害,但火药毕竟有限.如今攻城,守城敌军士气尚旺,我军必然要多作牺牲.我有一计,可使兵不血刃,守军不战自败,扬州城唾手可得." 阿德赫大喜道:"什么妙计,简先生快快说来."简文宅咳嗽两声,道:"只须等到城中粮草一断,南军军心必然自乱.况且冬天来了之后,城中缺乏御寒冬衣,冻馁交加,兵无斗志.我军围而不攻,扬州城守众到时自然成瓮中之鳖."阿德赫道:"此计妙是妙,但是多铎亲王只限我一月之内拿下扬州,如今已过一旬,不知如何是好?" 简文宅道:"这事到时老朽亲去向亲王陈明委曲.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对付城里的两个人,一是刘不取,一是周修流.这两人一除,都统可以高枕无忧矣!" 阿德赫道:"若能生擒得刘不取与那少年黑虎将军,本帅如虎添翼,扫荡江南,指日可待." 简文宅道:"此事须从长计议,要放长线钓大鱼,功到自然成.要知道,一个刘不取,便要胜过区区十个房山!" 第二天,阿德赫将手下旗兵与汉军分成四个营,每个城门派一营把守,只守不攻.另在大营处驻扎两千骑兵,随时听命出动. 刘不取在城楼上见到清兵军营的新布局,跟史可法道:"眼下清军转攻为守,是想困死我们.他们料定我军粮草捱不过这个冬天,而且将士们无御寒之冬衣,因此采用围而不攻的战法.我军若出城搦战,他们将以逸待劳,相机反击.这肯定又是哪个汉奸给出的馊主意.如今我们是孤军作战,所谓困兽犹斗,置之死地而后生,却不知天意如何?现下我有一良策,但图败局中求险胜,国势或可中兴.只是不知大人会不会采纳." 史可法道:"贤侄但说无妨." 刘不取道:"大人可与史德威,修流等引领一骑兵大队,突出西门去,赶到淮南与四镇中的黄得功会合,那黄得功为人还算正直,又惧于你的威严,可以共事.如若大势不济,则退守南都.届时南都有大人在主持军务,再举江南之人力财富,足以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史可法却道:"此议万万不可.本督食皇明之禄,当以死报国,以壮士气,岂能率先弃城而走?!况且扬州的重要,贤侄又不是不知." 刘不取暗地里叹了口气.依他看来,史可法如能突围回南京,也只是下策中的上策而已.扬州的陷落,其实只是时间问题,不管是史可法还是他自己,都已无回天之力.史可法脾气倔强,一意孤忠,气节良以可嘉,但于国之安危计,却未尝不是迂腐之举.当此国家存亡之际,应人尽其才要重于人尽其节才是.一死或轻于鸿毛.投死效忠而不顾国家利益,生民存亡,泰山之重,却也不过是虚名而已. 当然,这些道理他是不能跟史可法讲的.但凡稍为正直的汉家文人,大多是正气高于才气,他们可以为国而死,却不知道如何为国而生,因此历来忠臣迭出,却是国祚式微.眼看着南明这半壁江山,又要亡于忠臣与奸逆的互搏之手了. 看着史可法枯瘦与挺直的背影,刘不取心头一阵酸楚.他不禁想起当初两人在秦淮河畔酒楼上的深谈,如今物是人非,一年不到,竟然世事空蒙,放眼山河,有泪沾巾. 这时他想到了修流.现下他必须想方设法,让他的这个学生兼可能的外舅逃离开扬州城,而不能叫他呆在这里陪葬.将来复明的事业,还需靠他来撑持.他慢慢下了城楼,先不回到军帐,径自信步来到修流军帐中,却不见他的人影.帐中卫士说道:"周将军可能是上馆驿找那位断桥姑娘去了." 刘不取来到断桥住的馆驿,只见断桥与铁岩两人正静静地端坐在榻上下棋,修流却不在屋里.他们两人下得很投入,竟然没发觉刘不取进来.刘不取悄然站在一边观看着. 这时他第一次认真注意了一下断桥的容貌,觉得她在什么地方长得很象周菊,连那神情韵味都有点象.他不觉有点痴了.断桥听到身后边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回头一看,却见刘不取正站在身边,看着她发呆,于是脸色便一下红了起来,道:"原来是刘先生来了." 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掩饰过自己的失态道:"你们下得这么入神,都到了忘我的境界了."断桥笑道:"刘先生在一边观棋,不是也到了忘我的境界了吗?"刘不取一下语塞,心道:"这丫头刁钻." 断桥道:"先生到此正好,我这里有一诗签,是前天在城外'大明寺'求得,先生能不能帮我详解一下?"说着把那诗签给了刘不取. 刘不取心下自然明白她要求的是什么,看了一下,便默然无语.断桥催着要他解说,他只好道:"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两人能长相厮守便好."断桥道:"是否是白云深处有人家?"刘不取一怔,道:"这话是谁说的?"断桥便看着铁岩. 刘不取对铁岩道:"这位先生有点面生,扬州城里似乎没有见过."铁岩看着他道:"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我观测先生面相,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刘不取笑道:"但说无妨." 铁岩道:"实不相瞒,先生身上血气淤塞,故面有黑煞之气,不日或有大祸临头,应自珍重."刘不取听了,心下不悦,嘴上却笑道:"此话怎讲?"铁岩道:"施主中气浮躁不安,不能虚静,故无外事则无事,如有外事激荡,只恐六神无主,是为乱象." 刘不取冷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阴阳之道,岂能镇压浩然之气." 正说着,修流回来了,拜见过了刘不取.他方才是去给黑旋风找吃的.刘不取把他叫到一边,道:"子渐,目下城中有一大事,须得你从速去办理."修流道:"却是何事?"刘不取道:"扬州城中粮草危急,冬衣缺乏,我与史大人已定夺过了,即日便谴你去南京,催促后勤供应." 修流道:"先生,此时此刻,城里正是用人之际,我怎能离开扬州城?"刘不取道:"这事非你去不可.我这里还有一封给叶中和大人的书信,你一并带上.国事不容商讨.今晚三更,我送你自东门出城." 断桥听了,高兴地一推棋枰,跳起来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铁岩道:"可我们这一局棋还没下完,你怎么就走?"断桥道:"真是个措大,你不会跟我们一起走吗?江南那边好玩得紧.你不去拉倒." 铁岩笑道:"我没说不去." 当晚三更,刘不取带了一队骑兵,护送修流三人出了城东门.夜色下修流一连发了三箭,射杀了清兵大营木楼上的三个值夜了望哨.刘不取道:"你们三人作速赶到江边,寻船南渡,路上切莫耽搁,我今晚乘机去劫敌营,捣乱它一番."修流望着刘不取,恋恋不舍道:"先生万万要多保重身体!" 修流三人跟黑旋风到得江边时,回头一看,只见扬州城那边火光冲天,知道刘不取他们已经得手,只是敌军人多势众,不知他们是否能顺利返城.修流想着两个多月来在扬州城中的经历,心里沉闷,不觉泪眼模糊了. 铁岩对着江水叹气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今夜已是十三,可惜我连个月牙儿都没见到." 断桥笑道:"扬州城被围,月亮都跑到江南去了." 69 夫妻肺片  69 夫妻肺片 三人正沿着江边找船,忽然芦苇荡中驶出一叶扁舟,船上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上去象是一对夫妇.那男的在船头撑船,那女的正在船尾生火做饭.男的打量了一下三人,问道:"三位客官要上哪里?我们是摆渡的,不知三位是否要搭船?" 断桥道:"我们是扬州城里逃出来的,相烦船家送我们过江去."那船家拿眼看觑了一下他们的行囊,招呼他们上了船,随后竹篙在岸上一撑,船便象箭一样向江中驶去. 船快到江心时,那妇人做好了饭,又熬好了一锅鱼汤.妇人笑道:"船上简陋,无以待客,这粗饭淡汤,请三位客官胡乱用点."三人肚子正是又冷又饿,谢了一下,便拿碗装了鱼汤吃起来. 那船家跟妇人说道:"烂肺泡,你说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撞上这么好的生意了?"那叫"烂肺泡"的妇人道:"该有十来天了吧?老日子没吃上肺片了,这觉也睡不稳,心坎里常常发痒.当家的,今儿可好,摊上大利市了." 修流抹着嘴巴笑道:"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敢出门,吃你们这碗饭的,生意原是清淡了些."烂肺泡跟那船家笑道:"没心肝,你看这位小哥多懂事?过会你下手时,刀一定要快些,不然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那叫"没心肝"的船家笑道:"那是那是.你看三位客官都是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慢慢剔剐细剜,自然是一刀了断." 断桥与修流对望了一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两人要捣弄什么鬼.铁岩却笑道:"二位施主的名号有点古怪,不是'没心肝',便是'烂肺泡'."那没心肝笑道:"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送给我们两口子一个外号,叫'夫妻肺片'.我们俩专在这江面上营生,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因为口滑,好吃活人心肝肺片,便得了这名头.这些时来往江面上的客人少了,只能吃些鱼羹,满嘴腥臭,口中淡出鸟来.今日得遇三位,真是有缘." 铁岩大奇,问道:"这人的心肝肺也能吃的?罪过罪过!" 没心肝笑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凡一应生类之中,人的下水最是爽口.除却肠子,都可做成美味菜肴.比如人心,用清水在胸口处喷了,快刀剜出,在冷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不能心急,然后用旺火烹炒,佐以米酒葱蒜姜,香脆无比.不过我们有两类人是不吃的,一是孩童,二是上了年纪的人.吃孩童要遭天谴,而老人的下水则有些腐烂了,下火不脆.象这位粉嫩的姑娘的下水,该是极品,过会客官可以尝尝." 铁岩听了,看了眼断桥,忍不住呃地一下,将吃下去的鱼汤都给吐了出来.断桥瞪着眼睛,脸色早已吓得煞白,张大着嘴巴,说不上话来.烂肺泡笑道:"没心肝,你看幸好老娘我多下了点麻药,不然这位这么一吐,药力便不济了,还得费劲折腾.说不定还得少道菜." 修流发现不对头,正要拔剑,却觉得手腕象被灌了铅水一般,沉得提不起来.他想要站起身来,两腿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了. 没心肝放下竹篙,到船舱里拿了把解骨牛尖刀出来,道:"烂肺泡,先宰哪一个?"烂肺泡道:"先把这小丫头宰了,她白白嫩嫩的,我看着不顺眼."没心肝把刀衔在嘴上,便作势要去剥断桥的衣服. 那烂肺泡急忙道:"等等,你退下,我来剥."说着一把将没心肝推开,朝两个巴掌上吐了口唾沫,笑着挨到断桥身边. 这时,只听黑旋风突然大吼一声,便向烂肺泡猛扑过去.烂肺泡措手不及,被黑旋风撞到了水里.黑旋风转头又朝没心肝扑去,没心肝惊叫一声,慌忙跳入江中."夫妻肺片"一下子便从江面上消失了.不一会儿,船下却传来咚咚的凿木板声,船只在江面上打着转,船舱底部开始漏进水来,船只慢慢地往水中沉陷下去.修流三人面面相觑,断桥早已吓得禁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没心肝和烂肺泡从水中探出头来,没心肝抹了把脸道:"等这黑畜生入水了,我要剥了它的皮,给温老爷子送去,做把虎皮交椅给他坐着." 修流眼睁睁地看着江水汩汩入舱,叹了口气,道:"不想我周修流没死在满洲人刀枪之下,却成了宵小刀殂上的鱼肉!"铁岩苦着脸道:"我莫名其妙随着你们作了他乡之鬼,这其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没心肝愣了一会,说道:"烂肺泡,这后生方才说他叫周修流,这名号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烂肺泡道:"老娘我也纳闷呢.他会不会就是扬州城里那位杀得满洲人屁滚尿流的神箭手周小将军?"没心肝道:"看上去有点象.我们且将船下窟窿堵住,问个仔细,别到时误吃了好人,折了寿." 两人钻到船底下,很快就堵上了窟窿.没心肝浮出水面问修流道:"你们是不是扬州城里出来的?你这小哥说你是周修流?" 修流冷笑道:"是便又怎样?我修流顶天立地,何必冒他人姓名去做鬼?" 没心肝慌忙让烂肺泡给修流服了解药,道:"周小将军,男女不知上下,多有得罪.方才我们还以为你们是逃难流亡过江的公子哥儿,因此吓唬吓唬你们.我们夫妻长在这江边讨生意,也时常听江都那边过来的人说起你杀满洲人的故事,敬重你是条好汉,只恨无缘谋面.今日得见,却又弄得如此狼狈.这样吧,过江之后,便请你们到焦山小庄上一叙.我们家老爷子也一直在挂念着扬州城那边的战事,放心不下.近来常睡不好觉,每天只能睡八,九个时辰." 修流心想,常人一般每天只睡四个时辰,这老爷子一天睡八,九个时辰还说是睡不着觉,真是古怪,于是便问道:"你们家老爷子是谁?"没心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见了他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 烂肺泡给断桥,铁岩也服了解药.铁岩跟断桥道:"看你平日里凶巴巴的,怎么一到了这时刻便哭了?"断桥道:"谁哭了?我是怕再也见不到我爹我娘了,所以忍不住就流泪了." 小船在晨雾中漂流着,没心肝用木桶将舱中积水舀起来,再倒入江中.天色开明的时候,小船渐渐驶进了一个窄小纡曲的小港湾.烂心肝道:"这里便是焦山了." 70 睡翁  70 睡 翁 小船泊近水岸,众人下了船.只见岸边有一座小竹楼,门前挑着面酒旗.没心肝朝过去酒楼里高喊了一声,便有一个猴样的中年男人从屋里面迎了出来.他看了看"夫妻肺片"身后跟着的修流三人,搓着手笑道:"看来大哥大嫂今天走运了,哪儿弄来的这么好的货色?看得人喉头直冒火." 烂肺泡对那人道:"告诉你臭豆腐,你别往歪处想.今天来的可是贵客,你快先去准备一桌酒席,过完吃好了,我们要上山去拜见老爷子." 那臭豆腐道:"老爷子前些时收到一张奇怪的拜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爽,只怕不太愿意见外人." 烂肺泡道:"他们三个都是扬州城里出来的,老爷子挂虑江北的事,说不定想要见他们."臭豆腐又打量了下修流三人,便折身进店去了. 修流三人与"黑旋风"饱餐一顿后,"夫妻肺片"便带着他们上山.山路边怪岩林立,石骨嶙峋,树木萧疏,曲径通幽.爬了一段路后,那山道越来越险.众人小心上了一道狭窄仅可容人的陡峭石径,在高耸危立的石岩夹峙中爬了几百级石阶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片半山坡地. 出了那羊肠石径,便是一处开阔地.只见老树森森,崖壁岑寂,缘着山腰处,有一道白墙匝绕着几座青砖瓦房,一个大院门正对着江水远处的金山,院门上面悬着一块题着"栖凉别院"字样的匾额.站在门口朝远处望去,只见江水对面的金山寺若隐若现. 烂肺泡跟修流道:"咱们家老爷子名叫温眠,自号'睡翁',他一天只有两个时辰是醒着的,其余时间都在卧榻上酣睡."铁岩笑道:"这老爷子睡的境界跟打禅差不多了,要做到心无旁鹜,在禅念中很不简单."断桥道:"说不定他只是睁着眼躺着呢?"铁岩道:"那就更不简单了." 烂肺泡道:"我先进去看看老爷子睡醒了没有?不然他见了我们的面,又要大发脾气了." 烂肺泡进去一会便出来了,道:"院里童子说了,老爷子昨晚睡得迟,直到戌时才上榻,今天恐怕要到午后才能醒过来.诸位要不介意,便请稍候片刻." 修流道:"既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了,就当我们已经拜见过他老人家便是.我们还是下山去,早些时候赶到南京为好."没心肝道:"小将军不必着急,且在这山上盘桓些时候,看看江上风景,也是好的." 修流望着金山跟断桥道:"离开'金山寺'后,不知雪江大师一向可好?他要我'擒贼先擒王',可惜我在扬州两个月,也没能捕捉到清军统领阿德赫一根毫毛." 断桥道:"要不今晚我们就泛舟过去金山,我跟雪江大师再挑灯夜弈.上次他跟那位洪铁荆的第三局棋,还不知谁胜谁负?我心里还挂念着." 铁岩听了讶然道:"原来名满江湖的围棋高手雪江大师便在那金山寺中.什么时候能与他手谈一次,使得偿快意."断桥笑道:"就凭你那棋艺,大师非得让你两子不可."铁岩道:"如此更妙." 正说着,院门里走出一位小厮,道:"老爷子醒了,问说何人在院外喧哗,扰他清梦?"没心肝道:"你就说是'夫妻肺片'正在恭候他老人家大梦方醒,还给他带来了扬州城里过来的一位少年英雄." 那小厮进去通报了,一会出来道:"老爷子正在沐浴更衣,他用过早点后,便与诸位相见."断桥悄然对修流道:"都快晌午了,才吃早饭.这'睡翁'名号,看来还真非他莫属."修流低声道:"既然来这里了,切莫节外生枝.咱们还是客随主便为好.出来闯荡江湖,多结交些前辈朋友,也总是好的."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小厮出来道:"老爷子已用过早膳,请列位进去品茶."烂肺泡跟修流道:"老爷子性格古怪,你们多耽承些便是,不必与他理论." 众人进了两道院门,来到厅堂前.只见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大木榻,榻上欹斜半卧着一个肥胖的老头,头大如斗,双目低沉,呵欠连天."夫妻肺片"双双上前行了礼.老头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带来的扬州的那客人在哪里?" 修流心想,这老头定然便是"睡翁"温眠了,于是上前几步说道:"温老前辈,在下周修流,今日有事从扬州过江来,要上南京公干.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山上拜会."那温眠眯着眼道:"什么前辈?屁话!老夫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世上知道我名头的,最多不过十个人而已,你小子从何久仰起老夫来了?" 修流颇为尴尬.铁岩忽然上前说道:"在知晓前辈大名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晚辈不知能不能算上一个!"温眠豁然睁开眼,道:"你小子又是谁?好大的口气!" 铁岩笑道:"晚辈鼎山川,法号'铁岩'.不知前辈可曾记得,当年扬州'大明寺'有个法号半月的禅师?他老人家可是时时在念叨着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呐!" 温眠想了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是半月什么人?" 铁岩跟修流道:"周兄,请借剑一用."修流迟疑一下,把剑递给了他.铁岩看了看剑,见到上面刻着的"竹"字,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下修流,便飒飒在堂前舞起剑来.当他把剑使到第三招时,修流已然惊讶万分了,他看出铁岩使的,正是他的"旋风剑法". 而更为吃惊的却是温眠,他忍不住坐起身来,问铁岩道:"当年我在松江府送别半月和尚时,只露了'旋风剑'中的一手'满楼红袖',退却了'松江帮'的几个高手.你如是半月的弟子,便不该会方才你施展的那另两招'鲲鹏展翅'与'捕风捉影'.须知老朽我从来没有传过别人剑法,也没有收过一个徒弟.这么说来,你小子是陈知耕的弟子了?可你的内功修为,又不象是他所传授.你的功力比他要强多了." 铁岩垂剑惘然道:"温老前辈,晚辈其实并不知道这陈知耕是谁." 那温眠听了,心道:"这就奇了.难道'旋风剑'除了我跟知耕师兄外,师父他另有传人?"随即又顾自摇了摇头,暗思道:"这不可能,师傅临死前发恨烧了剑谱,拗断佩剑,要我与陈师兄好自为之,显然他不可能另有传人." 他问铁岩道:"臭小子,你这套剑法是从何处学得?"铁岩笑道:"是我师兄教的.我师兄对天下各派剑法,颇有精研."温眠望着修流道:"这么说,你便是他的师兄了?陈知耕果真便是你师傅?" 修流躬身道:"晚辈在闽中时,曾跟陈师傅学过四年'旋风剑法'."说着,拿过铁岩手中的剑,嚯然出手,雷厉风行般使了一招.温眠看了点头道:"这招是'白驹过隙',你们两人的内功都相当浑厚,看来,陈师兄自己修为虽不高,眼光还真是不错." 修流道:"铁岩他不是晚辈的师弟."断桥道:"对呀,铁岩的年岁比修流还大呢!"铁岩道:"晚辈的师兄是大麻." 温眠听了,便让小厮看茶.他正了下身子,问修流道:"这么说,你果真便是那位驰名江北,大破清军的神箭小将军周修流了?老夫可否借你背上的弓一观?"修流便摘下弓递与他. 温眠摩挲着那张雕弓,叩弹了一下弓弦道:"这弓有四石余力,象是满洲人的佩弓."修流道:"正是.当年家父退隐回闽时,洪承畴亲手将这把他在蓟辽时掳获的满弓赠与家父.只可惜弓弦尚在,赠弓人却气节荡然,投了满洲人了." 温眠道:"你为何不留在扬州城中抗击满洲人,却过江南下?"修流道:"是我先生刘不取让我上南京催促粮草,搬求救兵去的." 温眠冷笑道:"你真以为,南京城中那帮王八蛋还有人会去扬州送死吗?你的先生真是用心良苦.他知道守城无望,因此哄你过江,以图来日再举.你千万别辜负了他的厚望.说句实话,史可法并非将材,他如果坐镇留都,局势或许便不太一样.都说奸臣误国,殊不知,忠臣也可误国.我早已经听'酸辣汤'说了,那刘不取是个难得的将材,此时史大人如在南京辅国,而扬州城由刘不取率军监守,南北隔江互为犄角之势,东南半壁,或可支撑下来.可惜朝中奸臣误国,淮海诸镇自乱阵脚,扬州一失,大势便去了." 修流听了,默然无语. 断桥笑道:"老爷子,谁是'酸辣汤'?一听这名儿我胃口又上来了.你们怎么都起了这等让人开胃的名号?" 没心肝笑道:"姑娘不知,我们几人在江湖上的名号本来就是'四菜一汤',真名反倒没人知晓.我与烂肺泡人称'夫妻肺片',其实应该算是两道菜合成,还有你们见过的山下酒楼里的那个'臭豆腐'阮香,也是一道菜.另一道菜是'白斩鸡',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那汤便是'酸辣汤'汤六,他要伏在水里,几天几夜,没人能见到他.我们几个从小就是孤儿,都是老爷子带大的." 断桥笑道:"看来你们'四菜一汤'要凑成一桌酒席,还真不容易.不知道这温老爷子却是道什么菜?"温眠打了个呵欠道:"老夫嗜睡如命,于烹饪之道,却是大大不通.'夫妻肺片',你们速速送修流他们三人下山,摆渡到北固山.途中如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们大可不必理会." 修流方才在山下听臭豆腐说到什么拜帖,知道此时温眠是怕他们留在山上,到时也给牵扯了进去,惹得麻烦,便笑道:"多谢前辈方才教诲.我们上一趟这焦山殊不容易.晚辈今夜便想呆在这别院中,餐风栖凉,与前辈一同赏月,如何." 断桥笑谓铁岩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另有一分在瓜州." 铁岩笑道:"原来如此.在扬州见不到明月,到此焦山补赏,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真是妙极." 71 东洋拜帖  71 东洋拜帖 温眠歪了下身子,叹了口气道:"不瞒几位,前几日老夫正在这别院清眠时,那'臭豆腐'拿了一张拜帖给我,说是有人要跟我切磋'旋风剑法'.老夫想了几天几夜,有时从梦中醒来,却不知那下帖者是何来历?老夫归隐这焦山上已有几十年,足不下山崖,连对面金山寺的和尚雪江,我都懒得去理他,而这送拜帖的人却摸清了我的底细,说今夜要上山来与我论剑,显然是来者不善.老夫实在想不起来,除了闽中陈师兄那一系传脉,天下还有谁精研过'旋风剑法'.只因来者名头还没弄清,故不便留客.何况周小将军肩负重任,此时更不可有所闪失.莫怪老夫礼数不周." 铁岩道:"这天下武林之中,最善于精研剑法者,莫过于九州岛我的师兄大麻.不知那下帖的人是不是叫大麻?" 断桥道:"谁是大麻?"铁岩道:"便是我师兄.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如若是他发帖,今晚这山上只恐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大麻素来不太喜欢出头,或许发帖的另是别人.不过又会是谁呢?" 温眠道:"原来你小子不是陈知耕的弟子.发贴的人对我的底细,居然知道的十分清楚,看来在暗地里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晚上他就要上来焦山,与我一起赏剑.这人在帖上署名'由尾',象是东边扶桑国的武士." 铁岩笑道:"原来是由尾君.由尾君嗜剑如命,他既然密谋要上山来找前辈赏剑,那么,想来前辈院深之处,必然藏有宝剑!" 温眠脸色骤变,说道:"臭小子,听你的话意,你也是东瀛人士.你与半月到底是何关系?"铁岩道:"半月禅师是我师傅.而这由尾却是我的二师兄."温眠道:"这么说,由尾也是半月的徒弟?可半月根本就只会一招'满楼红袖'.你到底是谁?" 铁岩笑道:"方才在下已然说过,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我大师兄大麻既然精研剑道,那么自然对'旋风剑法'也略知一二.我那几招便是从他那里学的.半月禅师并没有教授过我剑法." 温眠自言自语道:"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博学的剑术家?" 这时,童子匆匆进来道:"老爷子,江面上正有一艘大画船,朝我焦山这边驶来."温眠击榻喃喃说道:"这由尾果然来了!"他对"夫妻肺片"跟修流,断桥,铁岩三人道:"你们都给我退到后院中,没有我的示意,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许出来." 修流几人到了后院中,那里有个石亭子,四周绿竹摇曳,众人坐了.断桥问铁岩道:"喂,你到底是谁?什么半月,大麻的一大堆,又跟那个要来的恶人由尾称兄道弟的?你不会也是个坏蛋吧?!" 铁岩笑道:"断姑娘,由尾君绝对不是个恶人.他看上去比谁都要斯文,你见了他后就知道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次他怎么会跟这睡眼惺松的老头给倔上了." 断桥道:"到时候要是打起来,你想帮谁呀?"铁岩默然无语了一会,道:"我谁也不帮." 烂肺泡悄声跟没心肝道:"当家的,依我看,这回老爷子怕是躲不下去了,他前半生造的孽太多,今天总算是报应到了."没心肝叹口气道:"他躲在这山上,埋名隐姓,不通人烟.三十多年都过去了,没想到这江湖上还有人惦记着老爷子,找他的茬,而且还是东瀛来的.只怕从今往后,咱们夫妻俩再也吃不上象样的人下水荤菜了." 那温眠一人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童子搬了个火炉过来,放进一些木柴,在榻前生起了火.对着暖暖的火光,温眠浮肿的眼睛开始冒出一丝淡光. 这时,"臭豆腐"阮香匆忙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递与温眠道:"老爷子,那艘来船已经靠岸,由尾已派人送上礼单来了." 温眠接过帖子,半闭着眼道:"你在山下胡乱安排一下,然后带引他上山来.等'酸辣汤'从金山那边回来后,你即刻让他上山来见我." 臭豆腐下山去了.温眠将那礼单凑在鼻尖前,细细看了起来.只见礼单上列着: "潇湘斑竹方榻一,翡翠枕一,枕之可在梦中游仙. 东海冰蚕丝织锦一,盛暑置于榻,满室清凉. 红迦南香一,置于枕畔,芳馨绕梦.高丽席一,清梦绵绵.蕲州韭叶簟一,散热祛火. 美婢二,侍奉于榻前,妙趣横生.九州岛武士八代由尾敬奉." 温眠放下礼单,冷笑道:"此人处心积虑,投我所好,真是煞费苦心.老夫果然终日与这些玩艺相伴,这觉也别想睡得清闲了." 不久之后,那由尾在童子的带领下,慢步来到厅堂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精壮的剑客,还有两个碎步凌波的东瀛美少女.由尾身形瘦弱颀长,白面薄须,年约三十五六岁,腰悬长剑,手执一把纸折扇,大老远便笑道:"睡翁高卧,不知成眠否?所奉上薄礼,可曾入得眼目?" 温眠仰着身子道:"阁下送如此厚礼,不知如何酬谢.温某与你素昧平生,这些礼物,实在不敢收受.原物奉还." 由尾笑道:"区区薄礼,不值挂齿.倘睡翁不受,在下这面子便过不去了.睡翁退隐之后,'血雨腥风'这名头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如若不是经高人指点,在下再找上十年,也绝对想象不到,睡翁会退身高卧于这汉代焦光的宿隐之处." 温眠道:"你所说的这位高人是谁?"由尾笑道:"恕在下此时不便明说." 说着,他拍掌让那两个东瀛美女走上前来,笑道:"睡翁年轻时嗜血如命,归隐后嗜睡如命,这两位我从九州岛带来的素女,差强人意,今日献于睡翁榻前,或可铺床叠被,收拾清梦." 温眠蹙眉道:"由尾君,你既然四处查访温某行踪,今日必是有备而来.你也不必说这些狗屁客套话了,你我有什么过节你尽管盘点出来.我'血雨腥风'年轻时杀人如麻,都是些该死的人,也不在乎你来清算.至于这两位女子,你还是让她们滚远点.老夫都什么岁数了,哪有这等精力与兴致?!" 72 借剑一赏  72 借剑一赏 由尾让那两个女子退到一边,笑道:"还是睡翁爽快.在下也不必绕圈子了.据当年丰臣秀吉的一位贴身侍卫种田后来在他的笔记中的记载,明万历二十六年,亦即戊戌年,睡翁曾在朝鲜顺天明朝统军杨镐帐前任贴身侍卫,不知这事是否属实?" 温眠不假思索地说道:"确有此事.这又便如何?" 由尾道:"当时丰臣秀吉手下有位叫鼎千松的武将,被数十个明军包围,格杀致死.据种田笔记所叙,为首的明军将领,使的便是'旋风剑法',不知睡翁可记得起此事?" 温眠道:"不错.我还记得那鼎千松手中之剑,削铁如泥,寒光闪闪,如白虹贯日,夺人眼目,至今想起来,心中仍有余悸!那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古剑!" 由尾摇着纸扇笑道:"这便是了.当时在场与鼎千松格斗者,尚有'白不活'白石川,陈知耕等人.在下在帖子上写明要与睡翁赏剑,赏的便是鼎家的这柄古剑.我想,睡翁总不至于让在下败兴而归吧." 温眠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夫早已洗手退出江湖,三十年来,从未曾摸过一件剑器."由尾道:"这我知道,在下也只是想借睡翁珍藏的那把鼎家古剑把玩一下,此外别无他念." 温眠错愕道:"什么珍藏的鼎家古剑?你想捣什么名堂?!" 由尾笑道:"看来睡翁是不想以宝物示人了.在下这里编排了一套剑法,便请睡翁鉴赏." 说着,朝他身后那位东洋剑客说了一声,那剑客走上前来,二话没说,飒地拔剑而出,朝温眠请了个礼,然后跃身到院中,便拿剑舞将起来.他使的正是"旋风剑法",招招相扣,奋袂如风,到得最后一招时,那剑客猛然一剑脱手向上飞去,刺入空中数丈之高,温眠不知他耍什么名堂,便抬头上望,只见那剑忽如一道电光下射,笔直刺落.那剑客拿鞘承接,只听当地一声,利剑便滑入鞘中. 温眠呆了半晌.那剑客所使的四十九路"旋风剑法",几乎没有什么破绽,然而最让他吃惊的,却是最后那一招"风卷残云"."旋风剑法"本来只有四十八招,这最后一招却是他年轻时自创的,一直奉为得知之作,亲易不示于人,当年只在釜山围斗鼎千松时用过一次,也就是这一招,剑从鼎千松脑门贯彻而下,使他当场立毙.这由尾却不知从何处学到了这一手. 由尾笑道:"睡翁不必见外,当年种田也在战阵之中,因此记下了这剑法.就凭方才这一手'风卷残云',睡翁也该出手亮剑了吧?" 温眠整肃一下衣襟,叫过小厮,吩咐道:"你到'残云阁'上,把老夫庋藏多年的那把剑拿下来."由尾摇着扇子,满意地笑了.他觉得,一切都在按他的安排进展,天底下极少有他办不到的事. 小厮去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染满灰尘的老剑,躬身来到温眠榻前.温眠一手接过剑来,用袖口拂去灰尘,攥住剑柄,使劲一拉,那剑喀嚓地一声出鞘了.只见剑刃上闪着寒光,冰冷如水.温眠以指弹剑,仰首长声道:"'血雨腥风,出剑夺命'.江湖风雨,不觉已经三十五年过去了!" 由尾乜斜了一眼温眠手中的剑,笑道:"没想到以睡翁名声之重,居然以这种破铜烂铁打发在下.我要看的是鼎千松的那把古剑.而不是这种货色!" 温眠冷冷望着前方道:"鼎千松的那把剑,当年在混战中早已不知下落.老夫当年便是以手中这剑,取了鼎千松的首级.饮命陨身于这把剑下的,共有一百二十七人!你居然不将它正眼相觑!" 由尾收起扇子道:"如此,便请睡翁下榻,在下愿一试你这剑的锋芒."说着,缓缓拔剑在手. 突然,厅堂后面闪出一人道:"师叔安坐,且让晚辈陪这由尾先生玩上几招."温眠炉火中看了,来人便是修流. 修流冲由尾抱拳道:"在下'旋风剑'门下弟子周修流."说着,拔出剑来,置于身前道:"这把'竹'剑,由尾先生一定认得吧?!" 由尾看了一眼那剑,眉目一耸,心下一惊,道:"这是当年丰臣秀吉赐予种田家的'竹'剑.这么说,你已将种田杀了?"修流道:"这等亡命之徒,死有余辜!由尾君,闲话少说,你出剑吧." 由尾笑道:"年轻人,凭你还不配我出手."他朝一边的那剑客使了个眼色,那人又是飒然一下拔剑在手.修流笑道:"由尾先生,你看仔细了,这招便叫'满楼红袖'!" 说着,腾身而起,于半空中骤然挥剑击刺,风驰电掣,剑光布透满院,嗤嗤有声.那东瀛剑客未及出手,修流剑势已经如浪涛般涌至,剑尖一下抵及他的喉口. 温眠道:"'满楼红袖'应该是红光四溅,满地血雨,方才痛快淋漓."修流道:"晚辈与这位师傅无冤无仇,因此论剑当只该以点到为止." 那剑客二话没说,双膝跪下,双手掣剑,突然狠命便望自己腹部刺扎进去.修流吃了一惊.那由尾看着他痛苦地痉挛着的脸,突然拔出剑来,一剑挥斩下去,砍断了他的头.那两位东瀛美女花容失色,都惊叫起来,慌忙躲到了暗处. 由尾对修流道:"阁下剑法固然不错,但是对于东瀛武士来说,你把剑顶在他身上的要害部位,只能让他觉得比死还要难受.你的这招'满楼红袖'出手极快,内劲透于剑端,要是我师兄大麻见了,必然要大加点评一番,在他的《名剑传略》中,大书特书一番." 修流笑道:"由尾先生,现在舍下配得上你出手了吗?"由尾道:"在下在一百招之内,须赢你不得.可我今日原不想与你过招.我费尽心血才找到睡翁,无非是想讨回本师的那柄家传宝剑而已.因此不想节外生枝.今日只想就事论事,与睡翁弄个明白." 温眠道:"我已说过,鼎千松是我所杀,但他的家传剑器却的确不知下落.由尾君,你既然想纠缠下去,老夫今日也只好陪你玩玩了."说着,以剑撑拄着,慢慢下得榻来. 这时,断桥等人忽然都从厅堂后走了出来.由尾猛然间见了铁岩,吃了一惊,道:"山川君,你如何也在这里?先生也来了吗?" 铁岩大声道:"由尾君,方才这温老师傅已经说了,我祖父的确是他所杀,那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当初日明两国兴兵,前后八年,死伤无数,但生死者各为其主.我祖父于英年陨身沙场,做为武士,原是应该,因此家父早已不存报仇之念.天底下所谓公道,岂是一两场斗杀所能讨到的?我辈习武之人,当以生为本,以死为归,但求天下弥合,杜绝无事生非.我的家传宝剑,其利芒若加于无辜苍生,得之夫复何益?睡翁既然说了,我家那把家传古剑,不在他的手上,你何必还要跟他过不去?" 由尾笑道:"他说不在他这便果真不在吗?山川君,你的的这番高论,已颇得半月禅师的神髓,不知师傅听到时是何滋味.无奈仆生性嗜剑如命,便象当年睡翁在江湖上嗜血如命一般.今日睡翁若不出示鼎家古剑,这别院之中,只有血溅十步而已.睡翁,在下不恭,你请出手吧!" 这时"夫妻肺片"挺身出来,站在温眠身前道:"谁要想再跟温老爷子过招,惹他不得清静,除非先杀了我夫妻二人."由尾冷笑道:"你们俩本事不大,口气却是不小,是不是辣子吃多了?以你俩人在江湖上的为人品行,在下若与你们过招,只怕要污染了自己清白的双手,剑刃无光." "夫妻肺片"正要扑上前去,温眠抬手阻止了他们.他叹了口气,跟修流,铁岩,断桥说道:"你们几个后生听着.我'血雨腥风'退隐三十多年来,早已洗心革面,不问世事.当年这'四菜一汤',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收留了他们,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在江湖上虽然杀人不眨眼,却知道义气两字,重若泰山.这二十多年来,他们都在这焦山江面上看顾着老朽,让我有一张清静的闲床睡着,做些不着边际的清秋大梦.这个由尾口口声声以君子自居,自命清高,想要清算江湖上旧往的糊涂帐,真要让人笑掉大牙.诸位退后,但看老夫耍剑.剑易生锈,剑法却不会,豪气上来,照样亮光!" 说着,扣击一下剑刃,铿锵一声. 修流笑道:"温老爷子既然已经封手,何必重入江湖?这笔糊涂帐,还是由晚辈接了." 73 血雨腥风  73 血雨腥风 出剑夺命 由尾笑道:"也好,反正你手中这把种田家的'竹'剑,我迟早也都要夺回的.我手中的这把剑,也是丰臣当年的三把配剑之一,名叫'柳'.'竹'剑是把战剑,冲锋陷阵,杀气太重,而'柳'剑却古朴厚实,颇有君子沉稳风范,可佩以品茗听琴敲棋.今日两剑相逢,却不知鹿死谁手." 说着,缓缓举起了"柳"剑. 修流在由尾还没把定剑势时,便一剑破空刺出.由尾仓猝挡了一剑,退后一步,大声道:"你这不是'旋风剑法'!"修流笑道:"由尾君,我说过要用'旋风剑法'与你搏斗了吗?" 俩人相对斗杀了十几手,院中剑风四漾.由尾却一直没看出修流使的是什么剑法. 铁岩在一边看了,对断桥道:"修流君的剑路,似是随意而发,见势着形,但又不失凶猛剑式,这是很高明的剑道,要是我师兄大麻见了,一定要揣摩半天."断桥正凝神关注修流两人的打斗,随口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其实,修流此时使的正是他自己在《豢虎手迹》上揣摩出的"天知"剑法.这套剑法并没有什么招式规宥,要诀只在于"变"与"化"两字而已.例如,他看出对方剑招中可能的变式,便可随心所欲,逐势化解,因此便叠更有新的招数出来,一场剑使下去,一气呵成,几乎没有重复的招式. 由尾一直拆到五十多招时,才悟出修流的剑路,于是他也改变套数,以动制动.众人看他两人一口气便斗了上百招,不分胜负.看那夕阳时,已在高高的院墙边上落下了. 温眠注意看了修流的剑路,心下生奇,觉得那剑法有些似曾相识,却一时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年轻时,曾与师兄陈知耕随师傅在闽中戴云山中学剑,师傅见他资质高于陈知耕,便暗中传给他独门的内功心法,而陈知耕却只学到师傅"旋风剑"的招数,因此他的功力,其实远远高于他的师兄,只是平时没有显露出来而已.直到在釜山大战时,陈知耕才在实战中,发现了师傅的偏心,后来一气之下,再也不和他们师徒俩谋面.两人只在师傅去世时见过最后一面,后来便各奔东西了. 温眠明白,"旋风剑"若无深厚的内力,便只能在凌厉的招数上讨巧而已.比如同是一招"满楼红袖",内力深湛者使出来,可以同时在瞬间攻击十几个对手,而招数却是次要的了. 温眠看出,修流的以气驭剑,其实正与"旋风剑"的真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置身坐于榻上,忍不住微微而笑了. 断桥一直屏住呼息,紧张地观看着修流与由尾斗剑,她于武功套路纯粹是外行,身上虽有宝剑,却于剑法一窍不通,她看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到底是谁占了上风.此时慌忙问温眠道:"温老爷子,你为何发笑?是不是修流已经占了上风?" 温眠笑道:"倒也未必是.老朽只是看出了修流师侄剑路的精妙之处,因此不觉会心而笑.至于高下,眼下还很难分得出来.他俩人的剑法可谓是各有千秋,三百招之内,谁都难以占上风.三百招之外,双方于彼此剑路都已熟络,要取胜就得拼内力了.由尾这小子的剑术与功力都远胜于当年的鼎千松.鼎千松若有他这般修为,那么那时陨命釜山的,恐怕就该是老朽这般人了." 铁岩听了,忍不住插嘴说道:"其实家父的武功,并非传承自家祖.家祖去世时,家父方才五岁.不过,家父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他武功的师承所自.这一点大麻师兄也探究不出." 温眠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看由尾的剑路,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你看他这招抽剑,腾身,劈刺,便很象'旋风剑'中的'白驹过隙'." 修流听了,登时会意于心,于是未等由尾身形自空中下落,便一剑封了他的下盘.由尾只好向后倒跃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慌忙用剑撑住身子. 断桥拍手笑道:"老爷子,你就这样一招一招在一边点拨,不出十招,这有尾巴的,就变成没尾巴了.铁岩,你看得仔细了,到时回去告诉你师兄大麻,让他把这些招数写入《名剑传略》" 铁岩笑道:"我看由尾君未必会输." 修流与由尾越斗越来劲,满院中但见枯叶飒飒飘落.修流虽然内力强劲,但在实战应变上,毕竟不如出道已十几年的由尾. 二百多招后,由尾窥出了修流招数的变化,其实全是依着他自己的剑路所生,于是他立即转而以不变来制变.他出剑时便反复只使用三种招数,而修流在对付他的每式招数时,前后共有三十六种变式.这三十六种变式,粗看时招招都合乎剑路,但其实招式与招式的接契之间,却有不少的破绽.所以,他只要守定那三招,修流在拆完第一百零八手之后,便要重复那些招数来破解他的剑势,这时他便可以乘隙而入了. 温眠也看出了由尾的用意,于是他故意跟铁岩说道:"小兄弟,你不知道,有时斗起剑来,变数多了,反倒不如一成不变的厉害.比如,人家只用三种招式套你,而你却生出了一百零八种变式,招数多了,难免有破绽横生.但如果你只用一种招数应敌,对手便不能不变了." 铁岩正看着由尾的招数有点不解,这时听了温眠的话,想了一下,不觉点了点头,道:"老爷子说的极是.以不变应万变,原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修流听了他两人的对话,猛醒过来,但已经晚了一步.由尾在他重复第十一手招式之际,闪电般斜刺出一剑,修流此时右手持剑,正处于攻势,未及收回,只好挥动左手衣袖挡了一下.只听嗤地一声,他的左袖已被由尾一剑割断. 断桥惊呼一声,温眠骤然从卧榻上一跃而起,在由尾的第二剑刺出之前,把剑使了一招"空穴来风",剑人一体,如闪电般直向由尾扑杀过去. "夫妻肺片"从来没见过温眠出手亮招,平日里只见他一付大腹便便,懒散兮兮,昏昏欲睡的模样,没有想到他一旦一剑在手,却有如雷霆震荡,人在十步之外,尚觉冰冷刺骨的剑风,凛然扑面而来. 温眠于半空中霹雳般猛然大喝一声道:"血雨腥风,出剑夺命!" 由尾没有料到温眠会在此时突然出手,他已来不及还招,只好随手挥了一剑,跃退几步,然而温眠的第二剑,又跟着鼓涌击刺了过来.温眠出剑之快,简直匪夷所思,所谓"旋风剑法",此时在他手上使将起来,嚯嚯生光,只见风动,不见剑影. 由尾眼看着已不能遮挡这第二剑了.他的眼前登时一片空幻,满目剑光. 74 栖凉别院  74 栖凉别院 突然,在一旁的铁岩,从温眠背后猛地击出一掌. 这一掌蕴含着九分内劲,温眠若不旋转回身自救,铁岩这一掌便足以震裂他背上的七处经脉.铁岩此时出手,原意是想温眠定然会回身自救,从而卸去他对由尾的那致命一击.可是,他却没想到,温眠感觉到了身后千钧般的掌力之后,却仍旧不返身,而是冒着要被震成重伤之险,蓄劲挺剑,直向由尾刺去. 此时境况的危急,已不容任何一个当局者有瞬间的思想余地.修流迅即奋力一剑掷出,铿地一下撞中了温眠的剑尖,温眠那致命的一剑,便从由尾右肩上方虚刺过去.没心肝在边侧跃身而起,如大雁般扑向温眠身后,硬是生生迎受了铁岩那一掌重击,接着,他的整个身子便砰然飞撞到地上.烂肺泡则快速出手,点中了铁岩身上的三处大穴. 温眠受到修流蕴蓄着强劲内力的飞剑一击,身子便倾斜着向地上撞去.由尾虽然避过了温眠致命的一剑,但还是被他蕴含着强大内劲的剑气冲倒在地.没心肝硬受了铁岩一掌,心肝翻腾,口吐鲜血,脸色煞白,仰面倒地. 这些变故,只在眨眼之间.蹲在一边的黑旋风大吼一声,作势要向由尾扑咬过去,却被修流喝住了. 断桥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怒问铁岩道:"你为何要对温老爷子暗下毒手?看你一本正经的,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玩这下三滥偷袭把戏!" 铁岩喘着粗气道:"我也是情急而发,当时根本每去考虑其它的事.由尾虽然狂妄自大,但他纵有不是,也算是我的师兄,我岂能见死不救.我击出的那一掌,原料想温老爷子定然会回身自救的,却没想到,他真玩上命了." 温眠撑着站起身来,脸色惨淡地来到榻上坐下,他深沉地运了一口气,道:"我早说过,'血雨腥风,出剑夺命'.没想到修流他还是救了由尾一命.修流失手在先,已是由尾赢了,不过修流又替由尾挡了一剑,两人算是扯平了.没心肝为了救我,被震成重伤,总算老朽几十年来没看走眼.铁岩他也并非有意伤我,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们都给我下山去吧.老夫已经醒着快两个时辰,需要清静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说着,他示意烂肺泡给铁岩解开了穴道. 突然,院外有人高声说道:“明月初上,睡翁为何却要让列位匆匆下山,高枕安卧?如此岂不让这清凉醉美之夜,黯然失色?” 院外那人话声方落,只见臭豆腐匆匆跑进院来,跟温眠说道:"老爷子,这来人不听我劝阻便上了山.他竹笠布衣芒鞋,身背长剑,言行古怪,自称是来自东瀛九州岛的鼎木丘.他武功深不可测,我阻挡他不住,现下他人已到院外了." 温眠叹口气道:"来的人便是这由尾的师傅,你如何拦得下他?!"随即朝院外朗声说道:"客自远方而来,既已到蔽家山院之外,何必不进来一叙?" 随着一阵清爽的笑声,鼎木丘人已经飘然走了进来,他摘下竹笠,团团作了个揖. 铁岩忙迎了上去,问候一声.鼎木丘愣了下,问道:"原来是山川呀!你如何也到了这里?莫非我前脚刚离开阿久根,你后脚跟着就溜出九州岛了?真是贪玩.跟你娘说了吗?"铁岩笑道:"儿子造次,想到大陆来遍访名寺高僧,未曾告于父亲,请父亲恕罪.我也没跟娘说,一说了,她还会让我出来吗?" 鼎木丘道:"罢了,人都来了,还怪什么罪?你来大陆后没有肇事吧?"铁岩低头道:"方才我不慎出手,一掌误伤了没心肝先生." 鼎木丘扫了眼院中,便走到没心肝身边,问道:"便是他吗?"铁岩点了点头.鼎木丘伸掌贴在没心肝的背上,运起内劲.一盏茶的功夫,没心肝猛地大叫一声,喷出了一口浓血. 鼎木丘舒了口气,道:"阁下好好将养两天,应无大碍.仆代犬子赔礼了."说着,向没心肝鞠了一躬.修流心想,这鼎木丘倒是很有大家风度,比他徒儿由尾强多了. 鼎木丘走到榻前,朝温眠行了一礼,笑道:"在下鼎木丘.小徒由尾先在下一步来到山上.他生性草率,缺乏礼数,不会行事,适才怕是惹恼了睡翁."温眠道:"惹恼老夫倒说不上,扰了老夫的清梦倒是真的." 鼎木丘看到角落里的那两位东洋女子,皱着眉头道:"睡翁嗜睡如命,不近女色,由尾却送女人上这清静之处来,已是大为不恭,真是胡闹,难怪睡翁生气.你们还不快快退下!"那两个女子慌忙敛起裙裾走了. 温眠冷然道:"老朽自江湖中抽身退步已有数十年,行止名声早已绝迹,却不知何来荣幸,今日竟得你们域外高人高徒同时光顾,让我蓬荜生辉?!" 鼎木丘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见出世者如汉代焦光这等大隐,当年隐居于这焦山上,后来还不是声名四播,以至山以人名?!窃以为,隐的意义有两种,一种是走终南捷径,以退为进,终于登上庙堂之高.一种是逃避旧往,洗心革面,然则心境与往日毕竟有千丝万缕关系,此谓形隐而心不隐.以睡翁当初在江湖上的作为看来,只怕诸多故事,不能一睡了之.睡瓮之意不在枕,在于大梦之间!睡翁,这些闲话,不知当否?" 温眠道:"我以长江为床,青天为帐,焦山为枕,高卧无忧,不与世上往来,何来求名?说到形隐心不隐,当年'血雨腥风'恶名满江湖,我敢做敢当,又何必逃避?!" 鼎木丘笑道:"睡翁所言高枕无忧,依在下看来,此言大谬.虽说人生如梦,万事只是过眼烟云,但终日去做那清秋大梦,却未必能够逃避人生.况且这梦中之景象,又无非只是俗世的翻版而已.此言当否,睡翁?" 温眠点点头道:"这话有点意思了.那么,如此说来,阁下是来找老朽了却故事的了?当年釜山之战,令尊鼎千松的确是命丧我手,其时故事,如今似乎并没有什么公道可以讨还的.阁下如若想要老朽这条老命,老朽只好奉陪折腾几下." 鼎木丘笑道:"恩恩怨怨,当断则断.家父是个武士,陨身战场,理所当然,也是仆家族的荣誉.睡翁当初也是个出色的武士,仆钦佩有加,岂敢提讨命二字?仆此次的真正来意,由尾已经说了,睡翁原该心知肚明,不必在下絮叨." 修流走到由尾身边,俯身拿起方才掷出的"竹"剑与温眠被击落的那把老剑,道:"鼎先生此番师徒两人一起上焦山来,无非是想寻获你家传的那把古剑而已."他把温眠那把破旧的剑擦了擦,捧在手上道:"先生看清了,这把是不是你要找的剑?" 鼎木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但凡任何俗物,一到了武术家手中,便成了兵器.但在下要寻找的那把家传古剑,却非兵器,而是我们鼎家族的荣誉与象征!" 修流把着"竹"剑道:"这也是柄日本名剑,原是丰臣秀吉的战剑,然而它却沾染着多少无辜人血.它是种田家的,难道这也是种荣誉吗?!" 鼎木丘听了,忍不住浑身一震.他仔细打量着修流道:"年轻人,这么说,这剑你是从种田身上夺来的?" 修流笑道:"准确地说,是从种田手上夺来的." 鼎木丘说了声"好",突然出掌,拍向修流胸口.修流想都没想,拔身而起,上跃起一丈多高.鼎木丘又叫了声"好",待修流身子下落时,运足八分内力,又是一掌击出.院子四周的树叶在他掌风激荡下,登时蔌蔌落下. 温眠见了,心下一凉.想要出手相助,却已是来不及了.断桥见了,惊叫一声. 此时修流已无可回避,他如若不拼尽全力接下鼎木丘这一掌,势必会象树叶般被震落在地.他在快要落地时,迅速翻了个身,然后借势站稳身子,而后双掌蓄尽全力,猛地向对方推出. 只听得嘭地一声轰响,修流被鼎木丘的掌势震出一丈之外,双袖粉碎,衣片如秋叶般纷纷散落.而鼎木丘受到修流内力与他自己掌力的反震,也立身不住,向后倒退了两步. 75 雪江大师  75 雪江大师 由尾与铁岩慌忙冲过来,想要去扶鼎木丘,鼎木丘将他俩一搡,对修流哈哈笑道:"年轻人,我方才试的便是你的轻功与内功,看来我所料不虚,你的确是大陆年轻一辈中的顶尖高手.没想到大陆真是大有高人在,倒显得是我有眼无珠了.不过,却不知你的武功,师承自哪个门派?" 修流道:"我学的是'旋风剑法',师傅便是闽中陈知耕." 鼎木丘摇摇头道:"以你的内力修为看来,不尽其然.因为当年家父在釜山失手的缘故,我曾花了两年时间钻研了'旋风剑法'.而你的内功心法,显然是另有来路,不是陈知耕所传." 他叹了口气道:"要是此时小徒大麻在的话就好了,他看了你的出手,定然知晓你的招数来路." 由尾听了鼎木丘这话,心下有些不悦,道:"修流君的内功,尚不及师傅的五成.方才我与他过了三百来招,已然占了上风.他的内力修为,似乎还远远不及睡翁." 鼎木丘笑道:"由尾,这你就看走眼了.这位年轻人的内力清纯异常,看得出来练就的时间不过一年.三年之后,他的内力则将变得不可思议.看来,大麻也不可闭门造车了."他问了修流的名字,随即对由尾跟铁岩道:"这名字你们都得记住!要将他做为你们练功时的假想对手!"他转对修流笑道:"修流君,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 修流冷冷笑道:"承蒙抬举."铁岩笑道:"爹,修流君原是个将军,跟我是朋友."鼎木丘对他道:"铁岩,能结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荣幸!" 断桥站出来道:"大家说来说去的,闹了半天,好象都是为了一把什么日本的家传宝剑.这温老爷子做了冤大头,被人吵得睡不着觉了,还非要他交出一把子虚乌有的什么藏剑.温老爷子,你当初养的那对金凤凰,前几年听说飞到九州岛去了,什么时候你去讨回来,栖养在这焦山的梧桐树上,望月惊啼,还不比在'残云阁'上藏一把破剑强多了?" 温眠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说的也是,只是老夫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有空你帮我讨去."铁岩惘然道:"真有此事?我怎么不知道那对金凤凰藏身在九州岛何处?" 鼎木丘冷冷盯着断桥道:"姑娘是谁?说话好生无礼!"断桥笑道:"既是无礼,我也不好说出名姓了.不瞒先生,我身上也藏有一把古剑,先生想不想鉴赏一下?" 说着,拿出藏在身上的那把汉剑,猛地抽拉出来,月光下映照了,只见剑刃上泛着刺眼的银辉. 由尾一见到那剑,双眼登时熠熠发亮,忍不住往前靠了一步.断桥道:"看什么?又不是给你看的!" 温眠先接过了那剑,看了一会,道:"姑娘,如果老朽没有看错的话,这剑名叫'火钩',正是汉时大隐士焦光精心所铸的一把贴身佩剑.它在江湖上已经埋没了一千多年了." 鼎木丘乜斜了一眼那把汉剑,冷笑道:"叶姑娘,这的确是一把难得的宝剑,不过,我却不放在眼里.要知道,天下名剑多如牛毛,但鼎氏家族的传剑,却只有一把!"他转头对铁岩道:"铁岩,你记住了,天下至宝之物,乃在于自珍自惜.切莫贪图他人的宝物." 断桥听鼎木丘叫她"叶姑娘",有点诧异,便问他道:"奇怪了,鼎先生,你如何知道本姑娘姓叶?" 鼎木丘笑道:"便是凭你手中的这把宝剑.叶兄为人真是坦荡潇洒,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身无武功,却又让你佩带这稀世宝剑,流落在江湖上,不怕宵小眼红,夺宝害命.这等胸襟,岂是俗辈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修流听了,问断桥道:"你爹到底是谁?是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温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跟修流说道:"贤侄,你当真不知道叶姑娘父亲是谁?你们俩却如何凑在了一起的?这倒奇了!" 修流呆呆地看着断桥,道:"温师叔,晚辈委实不知断桥姑娘的父亲是谁,我们俩只是萍水相逢,性情上互相投合,一起流落江湖,倒忘了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烂肺泡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们俩早就也是一对'夫妻肺片'了呢!"断桥羞红了脸,想不出话来答理,便拿剑去比划着修流胸膛.没心肝见了,慌忙在一边喘着粗气道:"断桥姑娘,你得先冲他胸口喷洒些冷水,不然那心血热着,炒起来不脆,入口不爽." 断桥笑道:"只怕他的心不是热的." 这时,忽听得院外有人高声笑道:"江天明月,故人故事.金山焦山,咫尺天涯.暮鼓晨钟,遥相呼应.血雨腥风,浊浪浸蚀.温眠兄,老僧今夜踏涛来访,借你树杪月色,摆上一盘棋,与诸君推枰敲子,不知意下如何?" 温眠听了大笑了,道:"雪江大师果然赏脸.三十多年来,我老睡虫埋没于金山寺之侧,只与白兄隔岸观火,时照无眠.天地之大,无过于此.大师别来无恙?" 院外那人笑道:"这别来无恙一问,不觉三十多年时光尽付流水.温兄酣眠于老僧禅榻侧畔,三十五年如一日,老僧却未曾得闻鼻息,这'睡翁'名号,果然当之无愧." 断桥心头一喜,跟修流道:"原来是雪江大师来了." 那雪江白麻僧衣,枯身瘦耸,踩着稀疏的月色,轻轻走进院子来.鼎木丘见了他矍烁超然的形状,不觉全身一紧,心道:"真是闻声不如见人,单看雪江这付骨相,已然脱俗."而铁岩望着雪江的清逸风度,却忽然间茫然若失了. 雪江身后跟了两人.一个是寂永,怀里抱着一张梨木棋盘.另一个便是"四菜一汤"中的"酸辣汤"汤六,他缩头猥脑,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手上托着两匣晶莹圆润的石棋子. 铁岩看了眼那些棋子的光泽色质,心下登时暗暗喝了声彩,手指间忍不住发痒. 修流跟断桥迎上前去,拜见过了雪江跟寂永. 雪江咦了一声道:"你们不是在扬州城里吗?怎么上这里来了?"修流便把离开金山寺后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道:"晚辈有负大师所望,既没有擒获敌酋,又没有踏破敌阵,如今的扬州城,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史大人与刘先生便让我回留都请求朝中增援兵粮.今日渡江过来,不意遇到两个朋友,因此便上了焦山,拜会温师叔." "夫妻肺片"见修流没提到他们俩在江中剪径之事,反说他们是朋友,心下都有些暖乎. 雪江长叹道:"天意如此,难以扭转.大家纵然有心杀贼,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也真难为史大人了.他是治国之文材,却非中兴之将材." 76 三局两胜  76 三局两胜 断桥笑道:"大师今晚挟着棋枰上这里来,莫非早已料到我们在这'栖凉别院'中,想跟我摆上一谱?"雪江笑道:"断桥姑娘,今日老衲棋兴大发,不过却不是想跟你布局.这里多有博弈高手,老衲想以棋会友,借睡翁这清凉之榻,与诸君手谈.不知众位意下如何?"那由尾皱了下眉头.铁岩却笑道:"如此最好,能与大师摆上一局,真是求之不得." 断桥问雪江道:"却不知上次在金山寺,大师与洪铁荆老头的最后一局,谁输谁赢?" 雪江笑道:"多蒙铁荆兄承让,老衲侥幸赢了半目.铁荆兄已跟老衲约好,一年后他要再次南来,与老衲重新布局,一试高下." 这时,鼎木丘走了过来,朝雪江行了一礼,笑道:"四十年前,大陆江湖中人一提到'半死不活'这一名号,没有不仰慕十分的.不想二十几年后,'白不活'白石川先生,摇身一变,却成了金山寺的住持雪江禅师,立地成佛了,这种境界,非常人所能想.大师的师弟半月禅师与仆是忘年交,犬子山川自幼便随他修习禅道,如今他虽然尚是痴顽,却若有所悟.今日得会大师,果然是仙风神彩,不同凡俗."说着,便让铁岩过来拜见雪江. 雪江此时仔细打量了一下铁岩,道:"你眉间清凉,象是禅道中人.半月禅师可好?"铁岩道:"他每日只是坐禅,心境孤寂,足不出户."雪江道:"半月是个甘守清静的禅家.他现在还博弈吗?"铁岩道:"偶尔也摆上几局,不争输赢.晚辈的棋艺便是跟他学的."雪江笑道:"很好,他的悟性比我要高,不比我,是半路出家." 众人听了都笑. 鼎木丘道:"上次因顽徒由尾管束不严,致使他的两个无知门下,擅自于深夜闯进金山寺胡闹,还搅乱了贵寺藏经阁,在下已重责过他们.在下一直为此于心不安,几次想上门谢罪,又恐大师不便.此事还望大师见恕."雪江笑道:"区区小事,不提也罢.倒是鄙寺中不曾藏有先生门下所望之物,老衲心下有所不安." 鼎木丘尴尬地干笑一下.由尾近前说道:"据在下从种田父亲那里得知,当年釜山大战时,雪江大师与睡翁都曾跟鼎千松前辈交过手,而且在千松先生陨身时,两位前辈都在左近.因此在下上次让手下贸然潜入金山寺,窥探一番,自知此事于贵寺甚为不恭.不过,既然两位前辈当初都在釜山战场,那么即便退一步来说,鼎家的那把祖传古剑,要是果真不在二位前辈手上,你们想必也该知道它的下落." 雪江与温眠对望了一眼.温眠道:"老朽早就说过,釜山之战,我并不知道鼎千松所持那把剑的去向.当时双方都杀得性起,四处血光飞溅,人人只知拼死搏斗,谁却有闲心去看顾一把剑?" 鼎木丘未及说话,由尾冷笑道:"听说当年'血雨腥风'每次与人决斗之后,必将对方兵器缴获,收藏起来,时时把玩.如今睡翁的'残云阁'上,不知庋藏有多少兵器?或许鼎家的那把剑便在其中,也未可知." 鼎木丘喝斥由尾道:"由尾,与前辈说话,不可造次!如此唐突,象什么话?!" 温眠对由尾道:"阁下对老夫的追查,真是无孔不入.老夫这别院中的'残云阁'上,的确颇有些废置不用的兵器,但却没有鼎千松用过的那把剑.'白斩鸡'她既然已告诉了你这些秘事,她应该对你说真话的." 院堂上的"三菜一汤"听到"白斩鸡"三字,都大吃一惊.汤六道:"原来是白日歌这个臭婆娘把老爷子给卖了!" 温眠却笑道:"酸辣汤,你这话说得有点不当了.既无其实,便不算出卖.老夫的'残云阁'上何曾藏有什么鼎家宝剑?因此只能说她是传错话而已.白斩鸡是你们中唯一一个知晓'残云阁'中秘密的人,所以老朽料定,是她在跟由尾暗通款曲.也怪她虽然已年过三十,却对世事所知甚少,平日里少在江湖上行走,一旦离了这别院,难免落入人家笱中."说着,朝由尾翻了一下白眼. 汤六道:"白斩鸡她私自离开焦山已有两年,凭她那刁钻脑袋,如今只怕早已经是个老江湖了." 由尾道:"我所说的'残云阁'这事,的确是白斩鸡告诉在下的.但她说她不能确定鼎家的那把剑在不在阁上.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把剑是什么样子.因此,现下我们只有以眼见为实了.不知睡翁可否让我师父到阁上一观?他的身上,便有那把剑的绘图." 鼎木丘问由尾道:"由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确信你所说都是属实?若是欺枉于人,为师的定然饶不不过!"由尾道:"先生,由尾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却绝不会在众多江湖头面人物面前信口雌黄!" 鼎木丘于是便微笑着看着温眠. 温眠冷冷说道:"老朽这'残云阁'可不是谁想上就可以上的.木丘先生倘若不相信在下方才所言,在下便也毋须让外人上阁骚扰.诸君各请自便." 鼎木丘道:"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便请雪江大师说句公道话.倘若大师以为仆的要求有失礼数,不尽人情,仆就此别过.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一言九鼎,鼎某也不愿在晚辈面前,留落个为长不尊的不良形象!" 雪江笑道:"木丘施主可是将了老衲一军.施主自东瀛跋涉来到瓜州,是为客,倘若我们不给面子,岂不显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血雨腥风'虽然杀人如,却不屑于打诳语.但这只是老衲说说而已,施主心下定然疑虑难消.因此老衲便胡乱出个主意,上与不上'残云阁',端的只凭这棋枰来定夺,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鼎木丘看着寂永手中的棋盘,笑对雪江道:"大师今晚怕是有备而来,论到棋艺,仆岂是大师的对手?以半月禅师棋技之高深,当年尚负大师一目,若仆与大师对弈,岂不是当场献丑,自己让自己难堪?莫非大师是要仆与睡翁对局?" 温眠皱眉道:"白兄不是不知,温某拙于敲枰手谈,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让木丘先生上'残云阁'了吗?恕我不能从命." 雪江笑道:"温兄,俗云'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老衲今晚与你和鼎木丘三人只在一边观棋便是.至于谁来执子,木丘先生可随意指定你方入局人选,老衲与温兄这边,也派请善弈者入局." 鼎木丘想了想,笑道:"如此也好.只要能避过雪江大师,仆这方便有些许胜算,不至于败兴而归.小徒由尾精于武术,于棋技却是荒疏.犬子山川曾学弈于半月禅师,仆不知他棋艺如何,今晚正好让他入局,万一侥幸赢了,也是半月禅师的光彩."他这话说的客气,其实已经道明退路,倘若铁岩输了,也只是半月的面子,与他鼎家的调教无关. 雪江心下自然透彻明了,便笑道:"胜负乃弈者常事.不过今晚之棋局,却关乎'栖凉别院'与鼎家的名誉,因此老衲不敢殆忽.双方便下三局决定胜负,如何?" 鼎木丘心想,自己对铁岩的棋艺虽有把握,但却摸不透对方的实力,因此取三局两胜,尚可随机应变,于是便答应了. 77 江风习习  77 江风习习 温眠看了看"三菜一汤",他们几个人里只有汤六自幼钻研过围棋,人也聪颖善变,于是便朝他点了点头.那汤六将棋匣放在榻上,寂永摆好了棋盘. 铁岩与汤六互相拱了拱手,上榻入座. 抓子之后,铁岩执黑先手.他夹起一个黑子,放在眼下端详了一会,随之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啪地一声,重重地将那晶亮的黑石子,敲在厚重光滑的梨木棋枰上. 鼎木丘,雪江,温眠,寂永,断桥等人,都站立在一边,凝神围观.那黑旋风因日里疲乏,便躲在暗处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修流因为不通棋艺,看铁岩两人下了两手,只觉索然寡味,于是便一个人悄悄溜出了院子,在"栖凉别院"前面围场边的一棵老桧树下坐着.这时,月色淡淡地洒在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修流望着大江北面,想念着扬州城,心下有一丝说不出的凄凉,那眼角也有些许酸麻了. 正遐想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朗声吟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剑飘零一剑寒.江湖之事,谁知是非?"修流转身一看,来的便是由尾.修流掉头不理. 那由尾摇着扇子笑道:"在下今日与周兄斗剑,真是酣畅淋漓,快意人生.在下自出道以来,还没有遇到过周兄这般的对手.今夜周兄一人在此枯坐,莫非有什么难言心思,不得与人相吐?周兄如若信得过在下,咱们便在这月下畅怀长谈如何?" 修流冷冷道:"在下口拙,只怕出口伤人." 由尾收叠起纸扇笑道:"这倒不打紧,在下皮厚,不怕被人中伤.说起来少年心思,无非是男女之间情事.以在下看来,周兄的眼光的确不错,那位叫断桥的小姑娘,姿色逗人,体态绰约,又兼聪颖通人意,与你正好相配."修流道:"由尾君请自重,在下心中并无此意." 由尾笑道:"也好,那么咱们不谈儿女之事,就谈些武功上的事.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周兄赐教.我在九州岛八代时,很花了些时间研习过你们门派的'旋风剑法',觉得其中剑路招数,不过尔尔.但今日与你拆斗多时,又领教了那温老头凌厉的威风,却发现了其中的另一种微妙." 修流默默在听着,却不言语. 由尾道:"在下窃以为,周兄不可能是温老头的嫡传弟子,因为你的剑路,随心所欲,精于变化,寓有形于无形.我之所以能赢得你一招,只是因实战经验丰富而已.但不知你的武功,却是师承自于哪位高人?" 修流笑道:"学武之人,须讲究透悟,我使起剑来,只是凭着感觉,真是你所说的随心所欲而已,哪有什么高人传承来自?"由尾道:"但是,凭我判断,以你的内力修为,必定是出自高人的指点." 修流微微笑了笑.由尾笑道:"明白了,周兄必定有难言之隐.方才就算是在下多言了.以后倘若有机会,还要向周兄多多讨教.我自从日本九州来到了大陆,两三个月间,颇见识了些大陆武林人物,方觉得自己武学粗浅,因此四处遍访名师,却不得其门而入.武学一道,本当是四海相通,由尾却苦无通融之途径."修流道:"习武其实也是缘份,不可勉强.就象你的师傅鼎木丘先生的武功,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我是望尘莫及的." 由尾道:"这话有些在理.我那师兄大麻,在武术上便是天赋独具,我不知哪天才能赶得上他,因此恨不能立时学到绝世的武功,有朝一日与他一较高下.周兄,以你我武功的路数,如能互取所长,共成一体,将来必定能纵横江湖!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共商武术之道?" 修流道:"你师兄博学武术,又具天赋,那你如何不与他去好好切磋,将本门的武学发扬光大?" 由尾咬咬牙冷笑道:"大麻,他是我面前的一座山峰,他精于武学,却不知武道,我总有一天要打败他,成为日本最优秀的武术家!" 修流道:"由尾君,我也有一事不明.那'四菜一汤'都是怪人,平时绝少在江湖中走动,你自异域而来,却是如何跟那'白斩鸡'结识,然后又骗得她的信任,获得睡翁的隐宿处跟'残云阁'的秘密的?" 由尾笑道:"那白斩鸡可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容貌出众,身体冶艳.三个多月前,我自九州岛经过高丽,辗转来到中国.那时正值北方大乱,兵马连天,千里白骨.我们一行十几人无心逗留,便一路南下,随后过了长江.江南的繁华景象,却与江北大大不同.我们在南京呆了几天,主要是四处打听那里店铺与武将家中藏有的天下的名剑,终无所获.后来便买舟顺江而下,到了镇江.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白斩鸡和她的那艘精美的画舫." 修流道:"由尾兄,你扯得远了,只管拣要紧的说.那白斩鸡呢?" 由尾道:"周兄不知道,白斩鸡这名号虽难听,人却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那浓郁的绵绵情意,直让你消受不得.她的真名叫白日歌,听叫起来叫人喜欢,心里痒痒的.--那天黄昏,我们的船快要靠上岸的时候,忽然看到金色的芦苇丛中,驶出了一艘画舫,画舫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轻盈的中年女人,手中的纨扇,半遮着俏丽的脸面,双眼凄迷,笑容可掬,说不出的风流.此时船上袅袅飘散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菜香味,也怪我那时贪图口舌,一时口滑,便与她搭上了话." 修流笑道:"不知白斩鸡的那些美味佳肴中,再掺杂些蒙汗药,却是何滋味?" 由尾捏拿着扇子,苦笑道:"人说阴沟里翻船,此话其实大有道理,那白日歌果然在饭菜里下了毒,不过不是蒙汗药,而是药劲更强的'断魂散'.后来我毒解后醒转过来才知道,这白日歌是专卖人肉的邪门人物.所谓笑里藏刀.她的本事就在于,她能将人肉做成鲜美的白斩鸡,然后凭着她那张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俏脸,把人肉卖到市镇上的一些大户人家里去.在她船上的三天里,我用内力偷偷逼出了药劲,最后一天,待她拿着解骨牛尖刀要过来剜剐我的大腿时,我一把便将她擒住了.随后,我威胁着要用刀剔剥她的筋骨,她一下子便乖顺了.我问她一句,她便回答一句.女人就是这样,贱.后来我就让她服了她自己的'断魂散',然后把她扔到岸边,驾了她的画船来到焦山." 修流道:"由尾君此举,未免不大光彩吧?!"由尾笑道:"是她暗算我在先,便容不得我粗鲁了.正所谓无毒不丈夫!" 78 博弈  78 博 弈 "栖凉别院"的厅堂上,汤六与铁岩下到四十多手的时候,雪江便皱起了眉头.铁岩的棋势布局精巧,收合有致,雪岩还没看出他有什么闪失.而汤六虽然落子沉稳,布局严谨,却已有两手错失.断桥在一边急着正要说话,却被雪江止住了.两人下到第七十九手时,汤六败局已现,他站起身来,团团拱了拱手,便推枰认输了. 此时月白风凉,厅堂上灯火飘摇着,捉摸不定. 温眠的脸色有些沮丧,这第一局棋既输,己方已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跟铁岩对弈了.鼎木丘却是面露微笑.他从铁岩的棋风中,看出了铁岩沉稳的性格.从方才那一盘棋来看,铁岩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以前他总是担心儿子处事唐突,成就不了大业,却很少注意到儿子外形虽然虚浮鲁钝,内里的胸襟却颇为踏实,思路清晰.这是比见到儿子赢棋更加让他高兴的事. 雪江对铁岩的棋技暗下里也十分欣赏,觉得他的布局,密不透风.他笑道:"铁岩果然是出手不凡,这一局是铁岩赢了.可惜老衲已有言在先,今晚不能坐下与他手谈.不过,择日一定要与他好好切磋一番." 鼎木丘笑道:"大师名重江湖,小儿只配与大师在棋局边倒茶而已.想那半月禅师是小儿的师傅,却还以一目负于大师,来日还望大师多多点拨于他." 雪江环顾一下众人道:"那么,这第二局谁出手与铁岩对弈?或是鼎先生这方另外推出高手叫阵?""夫妻肺片"与臭豆腐等人面面相觑.鼎木丘笑道:"我方还是让铁岩坐阵吧,让他多锻炼一下也好.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温眠环顾左右,叹口气道:"我方已无人出手应局.雪江大师,你这招数已将我逼到死地.不过,大丈夫一言九鼎,今日我冷某认输了便是."说罢哈哈大笑. 突然听得断桥说道:"温老爷子且慢.我在扬州时,与这铁岩下过棋,只是那盘棋还没下完.铁岩君,你现在愿不愿意和我将那盘棋下完?"铁岩捏子笑道:"如此甚好,我一直都在揣摩着那盘棋呢!倘能找到破解之法,当是快事."断桥道:"你还记得我们下到第几手了?"铁岩忙道:"记得记得,是第四十三手,该我落子了." 两人把棋局重新摆将起来.雪江在一边细细看了,忍不住面露微笑.温眠问道:"白兄,这丫头成吗?"雪江笑道:"你看着便是" 鼎木丘道:"叶姑娘好象跟睡翁没什么关系吧?"烂肺泡道:"谁说没有关系?断桥姑娘跟修流兄弟是一对好朋友,修流兄弟又是咱们老爷子的师侄,大家眼看就要结亲家了,这中间总该有关系吧?"鼎木丘笑道:"既是如此,也罢." 断桥道:"什么关系不关系的?雪江大师只说他不出手,可没说不让我出手."铁岩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正是这话.断桥姑娘,我要下手了."说着,啪地便重重敲下一子. 雪江看了断桥与铁岩两人前四十三手的布局,觉得断桥的棋路有些古怪.断桥似乎是在摆个旧谱,而铁岩却在顺着她的棋路黏接.断桥的每步棋都很有吸引力,以致于铁岩忍不住每手都要跟上去.两人下到一百一十手左右时,雪江心下已经了然:铁岩博弈上的优势,其实正在于棋势应对上的变化,而在这一局棋中,他却着迷于断桥棋路的诡谲布局,因此不知不觉地便落入了断桥所摆设的棋谱的陷阱之中. 到后来,连寂永与汤六慢慢也看出来了,两人不觉相视而笑.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到得后来,铁岩落子越来越慢,越来越费神深思,竟是满脸的惘然.而断桥却是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笑吟吟地注视着铁岩.这时连没心肝和烂肺泡从断桥他两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胜算在谁了. 此时最着急的人当是鼎木丘了.他深知"弈而入迷,迷而忘返"的道理,因此平时不在弈棋上下太多的功夫,怕博弈入神,只精于武学修养.弈者有时沉缅于奇巧险怪的布局,不可自拔,以至走火入魔,心智性情受损.铁岩在这一局棋中,从一开始便落入了断桥摆设的圈套,整个棋路早已不可取,只是只有他自己一人尚未发现而已. 鼎木丘于是冷冷对铁岩说道:"山川,你认输吧,这局棋你早输了!" 铁岩尚痴迷于残局,额上渗出汗水,最后以一目半输与断桥.收盘时铁岩还是一头雾水,喃喃自语,对那局棋不可理喻.断桥笑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让你见识一下厉害."铁岩道:"果真如此,咱们再来摆过." 雪江笑道:"前面两盘棋,双方各负一盘.这第三盘,不知是铁岩与断桥二位重新下过,还是换人再博?"铁岩本想再跟断桥下上一局,鼎木丘却正色道:"这第三局棋,山川绝不能再跟叶姑娘对局.叶姑娘棋路险怪,况且又已经赢了山川一局,再下一局,便没多大意思." 雪江沉吟了一会,寂永跟他说道:"方丈大师,要不就让小僧来跟铁岩施主下这第三局棋,如何?"雪江看了眼鼎木丘.鼎木丘笑道:"如此真是棋逢对手.这位寂永师傅是大师门下,而山川是半月禅师的弟子,最好不过,输赢说起来也只在本门之间." 雪江想了想,看了眼温眠.温眠点了点头.雪江便点头应允了. 铁岩好在内力强劲,平时也好打禅,不然两局过后,两个多时辰下来,必定会心力大伤.但饶是如此,他的脸上,仍然是冷汗浸润.断桥便叫上小厮,一起去后院烧了一壶茶来,在铁岩与寂永面前各倒了一碗.铁岩咕嘟嘟几口喝干了,谢了断桥. 79 美酒鸩毒  79 美酒鸩毒 由尾与修流在院外交谈甚欢,由尾道:"周兄,你我何不到江边去,一酹江月."修流道:"正是这话." 两人一起到了山下,对着那漫漫江水,越谈越投机,竟似是忘了日间在"栖凉别院"中的生死相搏.这时明月西斜,由尾跟修流道:"周兄,难得如此大好月色,你我又相见恨晚,两相契阔.周兄如不嫌弃,便请到舍下夺来的白日歌的精美画船上,举杯邀月,共谋一醉,如何?" 修流好长时间没有跟人长聊过了,跟断桥的接触,虽是有感于心,毕竟还是异性之间,有些胸怀,不能畅快敞开.这由尾虽是异域人士,为人也不值得嘉许,但还不失些许男儿胸襟,因此便答应了由尾. 两人来到江边,月色下只见一艘华丽的画舫,在水面上轻轻飘荡着.由尾朝船上击了击掌,那船便驶到岸边来.船舱中走出两个红衣女子,修流看了,正是白天由尾带到"栖凉别院"的那两个东洋女人.原来她们早已下山,在此候着. 由尾先飞身上了船,跟那两个女子用东洋话招呼了几句,便请修流上船.修流略为踌躇了一下,便也纵身跃上了船. 那两个红衣女子转瞬间已在船头摆上一张小几案,罗列了几盘时上的果蔬,两碟生鱼片,一壶热酒.由尾延请修流坐下,两人把盏干了几杯.由尾笑道:"周兄,今夜江面水波宁静,山峦空寂,风景如画,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在下有缘与周兄聚会于斯,实乃美事." 修流叹口气道:"这两天我实是胸中郁闷,今日得与由尾兄相会,借此美酒,以浇块磊,以酹江月."由尾道:"周兄,既是如此,你我何不泛舟到中流之中,一醉方休?" 修流此时已有几分酒意,但神智仍然清楚.他斜着眼道:"由尾兄,我已不胜酒力,只能在此叨扰片刻,便要上山,免得众人挂念." 由尾忽然笑道:"周兄,你我今夜何不趁着这朗朗月色,对着茫茫天地,结拜为生死兄弟?"修流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对由尾的为人并不十分了解,况且由尾又比自己大上十来岁,岂能轻易便可结拜为兄弟?因此便默然不语. 由尾见了修流的脸色,知道他不愿顺从己意.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幼年时,父母便在战争中被杀死,孤苦伶仃,四处流落,后来全赖鼎木丘师父携带成人.我在江湖上举目无亲,若得有伴,当以同仁视之." 修流听了,觉得如今自己的身世,正跟由尾差不多.但自己父母却是死于东洋武士之手,与由尾结拜显然有悖伦常.于是便借着酒兴,跟由尾道:"由尾兄,明月在上,小弟父母被种田等人所害,种田虽被我手刃,但与你结拜,传扬出去,于理不通.不过,你我虽不能结拜金兰,今后我愿待你如兄长一般!" 由尾听了大喜,两人便在船头上,对着月亮,共饮了三大碗.两人相视大笑,由尾一时兴起,依依呀呀地引吭击案而歌.他的歌声从江面上散发出去,听起来颇为苍凉. 两人又畅饮了一会,修流不觉沉沉醉倒了在船头。 由尾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冷笑一声.他吩咐那两个红衣女子抬着修流进舱去了.由尾对她们说道:"你们两人好好看觑着这个家伙,不得有失.我再到山上去看看,不久便回.若有闪失,我把你们扔到江里去喂鳄鱼!" 寂永与铁岩的棋已下到了第八十七手.从棋局上看,寂永似乎略占优势,但他显得有点心浮气躁,不停地喝茶,抹汗,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雪江.而铁岩这一局棋则下得比较轻巧,没费多大的劲,不时还朝断桥轻轻笑一笑. 雪江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手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只有他看得出来棋盘上的险势,只要寂永在右下角那块略有一着失误,这棋便会满盘皆输了. 他现在对棋局已不抱多大的希望了.他开始担心的是,温眠的"残云阁"上,到底是不是真的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了.雪江知道"血雨腥风"数十年前纵横江湖,为恶多端,尽管现在早已隐身世外,但难保有一些惊人的劣迹抖落出来.这是雪江他所最不愿意见到的事.他跟温眠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不过也没有什么深交.这次他接到温眠让汤六送来的请柬,过江来到焦山帮衬他,主要是怕温眠重出江湖,到时祸乱横生,武林中又要不得安宁. 这时,铁岩猛然重重敲下一子,如一石落水,激荡起来.雪江凝神看了他的这一招,心下惕然一惊,那铁岩的棋子,正是按捺在右下角一个断气处.鼎木丘此时却长长舒了口气,笑对雪江道:"大师,也许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喝杯茶了." 此时由尾正好从山下回到院中,断桥看不到修流,忙问他道:"喂,你方才不是跟修流一起出去的吗?修流他怎么不见了?"由尾笑道:"叶姑娘,你又没交代我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断桥道:"我看你这人满肚子的坏水,放心不下."由尾笑道:"你放心吧,他正在江边散心呢.话说回来,你这么关心他,是不是有意于他了?" 断桥哼了一声.由尾到棋局前一看,见铁岩赢了,笑道:"很好,这下睡翁该不好推辞了吧?" 温眠神情阴郁,沉闷地摇摇头.铁岩跟鼎木丘道:"父亲,君子不强人所难,我看这事就不要难为温老爷子了." 鼎木丘笑道:"这事还得请雪江大师定夺." 雪江对温眠道:"没料到这铁岩施主的棋艺如此高妙.温兄,咱们既然已经说好,不好失信于人,那就只好延请他们上'残云阁'释疑了." 80 残云阁上的故事  80 残云阁上的故事 温眠从榻上起身,长叹一声,便让小厮掌灯在前面带路.他说道:"除了鼎木丘先生,雪江大师跟老夫上阁,其他人都给我呆在下面." 断桥笑道:"既然老爷子要开阁了,便让我们长点见识却又何妨?况且,方才我下棋时也替你卖了力气的."温眠默然无语,看了眼雪江.雪江点了点头.于是断桥与铁岩,由尾便随后跟着上楼去. 那阁楼上密不透风,屋中四处都是灰尘,显然是很久没经打扫过了.断桥不停地扑打着头发和衣服,后悔不该上楼来.阁屋约有两丈见方,正面的墙壁上有三个大木橱柜,都用铜锁锁着.温眠从怀里拿出钥匙,叫小厮先开了第一个橱柜上的锁,随后说道:"这一柜橱里都是些当年风行于江湖与武林中的闲书,众位看清了,有无那把古剑在里边?" 由尾探头看了看,只见里面摆着的,都是些让人砰然心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武功秘籍,他便忍不住伸手便想去摸一本出来.鼎木丘登时喝斥他道:"由尾,你太放肆了!练武之人,岂能偷窥别人的心血?"由尾尴尬地忙退后了. 小厮锁上壁橱,接着又打开了第二扇橱柜门.这时,众人顿觉的眼睛一亮,只见柜橱里上下四层格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件刀剑等兵器.兵器上沾满了灰尘.温眠叹息道:"这个柜橱,我已有三十年没打开了.这里面锁着往年多少的江湖血腥风雨与武林故事!鼎先生请查兑吧." 鼎木丘朝他长长作了个揖,道:"多谢睡翁!"随之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灯下展开了,只见上面详致地画着一把古剑.鼎木丘道:"列位请看,这便是家传古剑的图样." 众人便照图索剑.那里面共有二十几把剑,每一把剑,都有一段显赫的秘史与出处.其中最有名的有川中唐家的"断石黑铁剑",襄阳张家的"太阿剑",会稽孙家的"赤炼钩"等.还有当年横行于川陕之间的大魔头"霹雳火"曹端用过的一把精钢断剑.雪江看着那剑道:"这曹端后来在江湖上不知所终,没想到他的剑却也在这里." 温眠冷笑道:"枭雄难过美人关!我当年是在他正忙着颠鸾倒凤时,割下他的脑袋的." 二十几把剑一一都对过了,却没找到能对上鼎木丘图样的那把剑.这时,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望着那第三个壁橱. 温眠双眼惘然地看着橱门上铜锁,道:"这个壁橱里,深藏着老朽往昔的一段秘事.我每三年才打开一次,而且都是在清明那一天.里边藏着的故事,无关江湖与武林,今日不开也罢." 鼎木丘尚自犹疑着,由尾却笑道:"睡翁,既然前面两个壁橱都看过了,再看一下个柜子又有何妨?"温眠冷冷道:"我只怕惊醒了柜中的梦中人." 温眠伸手轻轻抚摸着柜橱上的那把铜锁道:"又是三年过去了!列位如有兴致,且听老朽闲扯一段旧事." 断桥笑道:"原来这柜橱里还有一段故事,定然十分精彩,老爷子快快说来." 温眠道:"五十多年前,浙南有一户人家,家境颇为殷实富庶,可惜这户人家的少公子却喜欢耍拳弄剑,不图上进,终日结交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在江湖上闹事.几年下来,便把祖上家业,挥霍殆尽,父母相继被他给生生气死." 断桥笑道:"看起来,这位少公子定然是姓温了."温眠冷然道:"他不姓温,姓冷,叫雨风.这冷公子后来流落到闽中,偶然得遇一位隐居多年的剑术高手,便跟从他习剑三年." 由尾道:"不知这位'旋风剑'的高人是谁?" 温眠不理会他,继续说道:"那冷公子出道之后,忽然间心血来潮,便去从军.一年后随大明军进入高丽,援救芨芨可危的李朝,与丰臣秀吉军队大战于顺天.万历年间我大明举国援助朝鲜李朝这段故事,列位想来不会陌生."雪江与鼎木丘都点了点头. 温眠道:"我现在想说的是这段战争之后的故事.那时明军获胜后,开始回撤,那冷公子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没跟大军班师回国,只好独自一人,一路疗伤,一路辗转回国.其中数次濒死,艰辛痛楚不可名状." 雪江叹道:"那时因医疗条件差,又适逢天寒地冻,大军回国时,很多伤兵都丧身于路途中."鼎木丘说道:"日军撤退时,伤亡与落海溺死者也是无数." 温眠道:"这冷公子还算命大.他内功好,尚能御寒,路上靠捕猎为生.半年后,到了辽东千山山下.一日正在捕鹿时,遭到了狼群的围攻,幸好碰上当地一群女真人也在狩猎,大家合力赶走了群狼.这时一位年轻美貌的女真人女子,把冷公子带回她的木屋,从此冷公子便在长白山中住了下来,并与那女子结为夫妻.两人一起在白山黑水打鱼捕猎,一直恩恩爱爱地过了三年.时光就象那湖上的白鹤飞掠而过.这冷公子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虽然有那温香暖玉相伴,却总觉得白山黑水之地,不能舒展大丈夫胸怀,因此时有南归之心." 断桥道:"老爷子,这温香暖玉是什么意思?" 由尾笑道:"你去问修流君便知晓了." 温眠道:"终于有一天,冷雨风悄悄离开了那个女真女人,孤身回到中原,凭着一把剑,渐渐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声.他以替人杀人为业,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剑客." 雪江笑道:"于是江湖上干脆把他的名字叫成'血雨腥风'.不过,凭心而论,死在这'血雨腥风'剑下的,的确没几个是冤鬼,大多是些贪官污吏,江湖败类,武林恶魔.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当年'半死不活'两人也终于在几次对他追杀之后,放过了他.不然的话,这焦山上可没那么多清梦可做了." 断桥道:"但是这冷雨风离开了那个女真人女子,总归是不对的." 温眠叹道:"可惜他认识到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时他的眼中泛着清光,呆望着壁橱道:"大约是在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女真女子想入关寻找冷雨风,却因人生地不熟,致使流落在关外冰天雪地中,举目无亲.一队巡边的明军把她当作女真人俘虏拿获了,到了京城后,依照律例,又把她卖入官家为婢奴." 铁岩皱眉道:"原来日本的律法跟明律也差不多,都有将敌俘充做奴隶的." 温眠道:"那官家原是淮南一带望族,姓柳,其时任职兵部员外郎,不久便告老还乡,那女真女子也被他带回了淮南.那女子人聪明,长相又好,很快便被那官家的二少爷相中,纳身为妾.二少爷怜香惜玉,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细柳,有那么几年时间,对她宠爱有加." 断桥道:"想必这怜香惜玉和那温香暖玉意思差不多."铁岩道:"这'怜惜'两字,该让天下多少男儿脸红." 鼎木喝斥道:"胡说!" 温眠道:"冷雨风再次见到细柳的时候,她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了.那天晚上,冷雨风受命潜入柳府刺杀员外郎.员外郎在朝中时本是个贪官,罪该万死,冷雨风杀了他后,无意中经过细柳的房间.两人仓促相见之后,竟无语凝噎.就在那一刻,冷雨风萌生了隐退之意,但细柳却拒绝了他想要重续旧情的请求.那天晚上,风雨大作,不久细柳产下一对双胞女婴,自己却因难产死去.柳二少爷认定他父亲被杀,是细柳带来的不祥灾祸,便不将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弃尸于野.冷雨风知道后,便置办了棺木,洒泪将细柳埋葬了.那时他本来想将柳二少爷一并杀了,只是又顾虑到那对女婴无人抚养,便放过了他." 雪江闭目道:"罪过罪过."断桥道:"这细柳是个苦命女人,何来罪过?"铁岩道:"大师是说冷雨风与那柳家罪过." 温眠道:"几年后柳家便破落了.那时冷雨风已隐居焦山,改名温眠,自号'睡翁',不问世事." 81 火祭  81 火 祭 由尾道:"可是,这故事似乎还没有结束.睡翁后来无意中又收留了那双胞女孩中的一个,取名白日歌,不知有没有这事?" 温眠道:"是的.那年长江大水,雪江大师的金山寺中,人满为患,那柳二少爷也在其中,满脸的菜色,两手各抱着一个小丫头,在人群中等着施粥.那天我恰好上金山去,我看不下去,上去抱了一个便走.柳二少爷还感激不尽.这一晃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白日歌在我身边慢慢长大成人,她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又很少离开过焦山,因此后来性格便有些古怪.酸辣汤和臭豆腐对她都有好感,她却不大理会他们.两年多前,她突然不告而别,后来听说她在江湖上以人肉充白斩鸡卖,居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声.至于那另一个女孩,我曾经让没心肝他们出去打听过,不过至今还不知道她的下落." 断桥道:"这样说来,我知道这壁橱中的秘密是什么了,没想到会是这么凄楚!雪江大师,木丘先生,咱们还是下楼去吧.这个壁橱就不要打开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由尾已突然运起内力,一掌击出,将壁橱的木门震裂开了.众人都大吃了一惊,但是更令人惊异的是,壁橱里居然一尘不染,除了一盏干枯的油灯外,什么也没有! 温眠对着油灯,长叹一声道:"细柳啊细柳,伤心最是水中月,半是清辉半是魂.我冷雨风欠你的太多,今生怕是不能报答了."说着,拿过小厮手上的灯烛,猛然便向壁橱中的油灯掷去. 只听噗地一声,柜橱被点着了,火光一下子蔓延开来,烈焰腾腾,浓烟滚滚,不一会儿,整个阁楼便被浓烟笼罩住了. 温眠哈哈大笑起来,鼎木丘迅急一掌击向左边的墙壁,壁上的木板全都碎裂开来,但木板后面包遮着的,却是一根根铁棍结铸成的铁格子.外面的寒风吹刮进来,吹得火焰越来越大了. 雪江见状,猛然腾身而起,奋力一掌朝楼顶击去.只听轰然一响,楼顶上石瓦纷纷向四下飞落开去.雪江左手拎起断桥,右手抓过铁岩,猛吼一声,自火光中飞跃起来,然后在檐角上略为借力,便斜斜地朝院外飘落下去. 三人落定身子时,铁岩慌忙要返身扑入火丛中,去找寻鼎木丘,只见那"残云阁"正象一团火球,软软地塌落下来."夫妻肺片"与臭豆腐,酸辣汤慌忙都从院中奔逃出来.最后跳跃出来的是黑旋风,它吼上一声,抖了抖身上的火花,扭了扭脖项,便朝断桥扑了过来. 铁岩站在院前,迎着寒风烈火,禁不住泪落如豆.雪江对着火光,合掌喃喃祷诵.过了约半个时辰,火势慢慢减弱下来,众人在火堆中找寻着,却不见温眠三人的尸体,心下都暗暗奇怪. 雪江喃喃自语道:"冷兄,只怪老衲今日帮了个倒忙." 一行人下了山,来到江边.只见大江茫茫,连条小船都没有了.断桥沿着江边找了好一会,也没见到修流,她朝着江中大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便忍不住便偷偷抽泣起来. 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明亮起来.汤六道:"昨晚上江边还系有三,四条船的,不知现在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影子.真是怪事!"臭豆腐道:"可能是由尾带来的那两个女人还是周修流把船都给拖走了." 断桥大声说道:"胡说,修流他怎地会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臭豆腐道:"那么周修流怎地会不见了呢?罢了,这山后有个溶岩洞,洞里藏有一条船,平时从来不用的.待我去看上一看." 臭豆腐去了快一餐饭功夫后,垂头丧气走了回来,说溶洞中的那条船也不见了.汤六捋起衣袖道:"大家别急,先在这里等着,天黑前我一定弄到一条船回来."说着,泥鳅一样一头噗通扎入江中,登时不见了身影. 众人在江边一直等到午后,果然见到汤六摇了一条船回来.汤六跟"夫妻肺片"和臭豆腐道:"我先送雪江大师他们到金山,然后再回来一起料理这里的后事." 断桥不见了修流的踪影,心里又着急又难受,弄得铁岩都不敢跟她说话.雪江要她和铁岩先在金山寺中呆下来,一边再慢慢去查找修流的下落. 82 清心散  82“ 清 心 散” 修流酒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便见到身边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美丽妇人,白苎麻衣,绿色的丝绦腰带.他禁不住吓了一跳.看那妇人时,双眼黑中透亮,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丰腴的肩膀上,冲她盈盈笑着. 修流想了一会儿,记不起来自己醉倒前曾经见过这个女人.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宽敞的船舱里,外面有几缕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照射了进来. 于是他想起酒醉前在船头跟由尾对酌,还有后来由尾要跟他结拜,被他谢绝的事了.他觉得昨晚上有点稀里糊涂地便醉了.按说他的酒量还是可以的,以前在陈府给陈知耕祝酒那一次,几十碗下去也没醉成这样,也许是由尾这酒的劲太大了.他撑住身子问那女人道:"在下与小姐素昧平生,请问小姐是谁?" 那女人替她拽掖一下衣服,笑道:"我早不是什么小姐了,我叫白日歌.你叫我白夫人便是." 修流吃了一惊,赶紧翻身起来,却觉得头沉重地要命,手脚发麻,动弹不得.他说道:"这么说,你便是那位专卖人肉的'白斩鸡'了?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好象不是蒙汗药,我的四肢都僵直了." 白日歌笑道:"我正是白斩鸡.可我不象'夫妻肺片'那样嗜食人的下水,我自己也从来不吃人肉.我物色的对象一般都是年轻的男人,女人命苦,我是从来不用的.年轻男人也只用他们的四肢,剥皮抽筋后,温火蒸腾着,肉质好,又脆又经嚼.当然,我只拿那些薄悻的男人开刀." 修流忙道:"白夫人,我身上没几两肉,全是些硬骨头,做成菜出来了也没人啃得动.而且,在下从不沾花惹草,不是薄悻之人." 白日歌笑道:"男人们开始时都这么说.至于做菜程序,小兄弟,这你就不用管了.在做白斩鸡前,先得用好菜好酒养着货色,三天后放血.这血只能放一半,趁着人还活着时,斩下四肢,放在竹蒸笼里,再用文火慢蒸三个时辰,便好了.俗话说,清蒸慢炖软骨头,这是白斩鸡的窍门.昨晚上,我给你下的是独门佐料'清心散',三天之内你都动弹不得.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只是暂时不能动弹而已,没有性命之虞,你在三天内要没命了,我的生意便砸了." 修流呆住了,心下有些发毛.他看了眼舱外,只见一片茫茫江水,船正在江心中漂流着.修流问道:"记得昨晚我跟由尾喝酒时,不是还在焦山下的渡口边吗?怎么现在到江心来了?" 白日歌笑道:"是我把船驶离江岸的.我自幼就讨厌'栖凉别院'那地方,还有半死不活的温老爷子,谁跟他一起呆上半年,没病才怪.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那由尾想找一把什么古剑,我设了这个局引他上这里来.这由尾真是个王八蛋,还没到焦山就把我逐下船去.昨天我在'甘露寺'下面偷了艘船,才匆匆赶到那里,趁着由尾上山时,要回了我自己的这艘画舫.你觉得这船怎样?" 修流道:"还行.那么,由尾和那两个东洋女子呢?" 白日歌冷笑道:"你是不是被那两个东洋婆娘迷住了?她们俩早被我扔到扬子江里喂鳄鱼去了.要知道,我做的白斩鸡,从来不用女人做原料的.至于由尾嘛,原先我是想宰了他做白斩鸡的,没想到在镇江府时却中了他的道,只好故意投身于他,虚与委蛇.小哥,女人有一个最大的自我保护的优势,那就是利用男人好自作聪明的弱点.不过眼下这话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后来我把'残云阁'的秘密告诉给由尾,只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而已.你不知道,只要由尾他上了'残云阁',他的小命就玩完了.那里的秘密只有老爷子和我两人知道.一大早我就把渡口的几只船都给解开流放走了.现在这艘船上只有你我两人,我们可以好好地轻松一下了.想喝早茶吗?" 修流因昨晚喝多了酒,此时口渴的要命,便笑道:"我喉咙都快冒烟了,即便你在茶中兑上'清心散',我也要喝了."白日歌去倒了茶来.修流忽然想起断桥,道:"白小姐,你快把船开回去,有个小女孩,是跟我一起来的,人还在焦山上."白日歌道:"看来你还挺挂念那女孩的.不过,第一,我已告诉你,别再叫我小姐,该叫我名字白日歌或是白夫人什么的.第二,这船现在离瓜州已有二十多里了,我也不想再摇回去了." 修流道:"那么,现在我们要上哪里去?" 白日歌笑道:"这'我们'两字说得好亲切,搅弄得我心坎里软酥酥的.我们就这样顺着江流一直漂下去,漂到哪里算哪里.反正这船上有足够的吃的和喝的,还有锦缎玉帐,说不尽的快活.两天后咱们再去杭州府,这一次我的主顾便在那里." 修流慌忙道:"这可不行,白夫人,我有急事得赶到南京去.你别误了我的大事." 白日歌道:"你说的大事,是不是就是你怀里的那封信啊?它早被我搜出来烧掉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还想去干什么大事?国家又不是你一人的国家,你还是乖乖地躺着吧,待我去做两个菜来,慢慢地伺候你.这三天时间里,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依你,这生意还划得来吧?" 修流心里一凉,想道:"落到这个女人手里,十有八九是没命了,不知断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眼下有黑旋风在一边,或许还能有救.眼看着父母的仇还没报,扬州的围还没解,却就这样等着上砧板挨宰了."想到这里,不觉抬起头来,深深叹了口气. 83 人肉白斩鸡  83 人肉白斩鸡 此时白日歌已做好两个香烹烹的菜端进舱来,笑道:"我说小兄弟,你还是别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了.人要是能在梦乡中死去,比什么都快乐.这两天你什么也别去想了,你就琢磨着出些菜肴名目给我,我给你做去.这两个菜,头一个是灵芝燕窝羹,我用的是岭南莫家的做法,你尝一尝看怎么样." 说着,她喂了修流两大勺羹汤.修流忍不住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白日歌又端起另一道菜说道:"这是血蚌蟹膏炖银耳,是江左卢家的看家名肴."修流吃了几口,觉得味道的确鲜美,便道:"白夫人,你既做得出这么好吃的菜,为何却去卖人肉?" 白日歌道:"小兄弟,这个你就不懂了,我在切割年轻男人时,会产生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然后再看到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们的肉,真是天底下无比的享受." 修流道:"你为什么这么恨年轻的男人?"白日歌道:"我娘年轻时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沦落为奴,后来另一个男人在我娘生下我时,将难产致死的她曝尸于荒野.这个男人在我七岁多的时候,又因为抚养不起我,把我抛弃了.我没有真正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恨不得让天下人都吃尽那些臭男人们的肉!" 修流默然半晌,道:"如果有一个男人真心地呵护着你,你的想法可能就不一样了." 话一出口,自己便先莞然而笑了,道:"夫人见笑了,就当我没说这话." 白日歌怔了一会,笑道:"毛小子,你说的这个男的不会是你吧?看来这两天我还得多疼爱疼爱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名菜,我一定想方设法替你做去,叫你黄泉路上,口舌中也惦着我." 修流心想,反正自己眼下已动弹不得了,不如依着她,且看她真能做出什么稀有珍肴,拖延一些时间,到时再见机行事,挣扎起来.他于是竖着眼问道:"白夫人,眼下你弄得到山猴子糟的生姜吗?" 白日歌笑道:"这有何难?我船上便有一坛巴中巫峡的猿猴糟的老红姜,呛鼻得很,但脆嫩爽口,待我切了取来与你品尝便是." 不一会,白日歌便端了盘红糟姜片过来.修流尝了两片,忽然想起了过世的父母跟山中的悬念道长,还有黑旋风,只觉得这半年多来的变故,真是就象这姜片一样,既酸且辣,回味无穷. 白日歌笑着又问他还要些什么菜?他随口又说了一溜诸如龙肝,凤髓,猩唇,豹胎,鲤尾,熊掌,枭炙,驼峰等八珍之类的美味,还有断桥爱吃的带骨鲍螺,马交鱼脯,香狸等,没想到船上一一备有.修流看着那些菜,歪着身子,反觉得没劲了,心道,这倒显得是我见识短了. 他想起每年此时,家中后院的冬笋便要悄然破土而出,镰刀挖了,再用冬菇与山雉或黑鲫一起清炖了,味道极为鲜美.那时他常跟周菊在竹林中捉着迷藏,偶尔发现一颗冬笋,便会惊喜万分.冬笋最可爱之处,便在于破土而出的时候,清新的土壤与嫩芽在潮湿的地面崭露头角,似乎可以听到清脆的声响.想起这些,他的眼角便有些清润了.他问道:"白夫人,此地可有清鲜冬笋,给我炖个鱼汤,也好解渴?" 白日歌笑道:"明天我们的船便可以到达松江了,那时我给你清炖一道莼菜冬笋鲈鱼汤,不下盐豉.鲈鳃养脑,可惜江南人都不用以入汤.我先用镇江香醋,会稽陈年女儿红将鲜鱼泡上半天,再入锅用文火清蒸,那汤便不腥了." 修流笑道:"这菜名该叫'断肠汤'才是." 不觉夜色上来,江上风清.白日歌关上舱门,舱帘子,挨着几案坐了,对着烛光,轻慢地剪着灯花.修流默默偷眼打量着她,觉得她眉目可人,却笑靥郁结,说是个美女也不过分,只是不知她下手却如此歹毒.白日歌笑道:"毛小子,还是安心将养着吧,别心猿意马了.我跟你娘都差不多大了." 修流正呆呆看着她,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于是纳头便睡.那晚风大,修流盖着单被,瑟瑟发抖,白日歌又拿了一张缎被覆盖在他身上.修流一会想着母亲,一会想着断桥,周菊,一夜不能成眠,却浑身蒙出清汗. 第二天一早,白日歌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手烫,道:"糟了,发烧了,你这货色看来要砸了." 修流道:"白夫人,既是这样,你把我胡乱扔到哪个渡口上去算了,免得砸了你的大招牌."白日歌道:"这可不行,要扔也得把你扔到水里去喂鱼.毛小子,前面便到松江了,我自会上岸去给你买菜炖汤.你乖乖地给我躺着,要是象那由尾一样打什么歪主意,小心我慢慢剐你." 白日歌梳理了一番,淡扫娥眉,戴了顶遮颜草笠,便袅袅娜娜上岸去了.她的身态一路上引人注目,几个泼皮小开瞧定了,都跟在后面挤眉弄目的. 白日歌来到江边的鱼市上,那鱼场子老板还没来,她便找了个草亭子坐下,慢慢等着. 这时岸边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沿着路边渔贩子们的小摊子笑眯眯地看顾着走过来,有时还端起鱼篓子朝里看看.众人都巴结着他.白日歌看他风度清俊,神采不凡,便留了点心. 那中年人走到一个老渔夫跟前站定了,老渔夫慌忙起身唱了个喏.那人却认得老渔夫,笑道:"顾老伯,入冬了,还光着脚板,你的鱼我要了,过会儿交给我家的小厮,他刚好要回嘉定去.我最喜欢吃你的镰刀鱼,这几条虽然小点,还算活泼.这几个银子你留着,元宵时上我家去坐坐,喝上两杯."那老渔夫高声谢了. 那人经过草亭子时,不觉多看了白日歌一眼,神情呆了一下,随即顾自摇摇头,来到江边,几个鱼牙子都围了上来,笑着打千道:"叶老板,今天想要什么鱼?你让人传个话过来不就行了,何必自身上这来?!" 那叶老板做着揖跟鱼牙子们笑道:"各位,今天事情有点特别.你们这里的大小鲈鱼,我全都买了,一条不剩."鱼牙子们笑道:"这还不是叶老板一句话.过会我们马上就叫人安排车马,给送到你府上去."叶老板笑道:"送倒未必,在下只请诸位把这些鲜活鲈鱼,全都放回江中!鱼钱我一并还与你们,一文不少." 众人都愣怔住了,面面相觑.一位鱼牙子笑问道:"叶老板,这却是何故?"那叶老板冷笑道:"我嘉定城里有位大官员,在南京混了个官职,如今告老还乡,今晚要在城里做七十大寿,大摆宴席,指明要一百条鲈鱼.大家想想,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摆这等场面?所以我叶某先来把鱼买了,大家把这些鱼全都倒回江中.这里的事不用你们'松江帮'操心,如果你们帮主怪罪,只管找我叶思任便是." 84 渔市  84 渔 市 85 男人的心眼  85 男人的心眼 晨雾初散,两人上了画舫,叶思任在船头甲板上坐了,看顾过画船上下,心下喝了声彩.白日歌拿着鲈鱼进舱去了,一会儿出来,问叶思任道:"先生想品茶还是喝酒?"叶思任笑道:"喝酒最好.在下是个茶商,一向不太饮茶."白日歌笑道:"真是怪事.侬家去温一樽今年端午时酿的杨梅酒来." 叶思任喝了口梅酒,蹙眉道:"这梅酒中似是兑了淮南曲酒,酒味有点涩了."白日歌笑道:"先生只须将酒杯慢慢摇晃,片刻之后,酒味便醇香了."叶思任依言做了,再探舌一泯,果然清香无比,忍不住便多喝了几杯. 叶思任笑道:"这艘画船,今年端午节时,我在秦淮河上还依稀见过,记得是阮圆海与他家所蓄的女乐乘坐,不知如何却归了你了?"白日歌道:"阮胡子贪杯耍性,侬家没把他扔到水里喂鱼,算是好的了."叶思任笑道:"这事痛快,我当浮一大白." 叶思任喝到三分醉的时候,白日歌的莼菜鲈鱼羹也烧好了.鱼香味从舱中飘溢出来,叶思任轻轻嗅了一下,便知那鱼羹烧得正到火候.但凡烧烹鱼汤,烧到鱼肉已脱离鱼骨刺,然而肉却不烂,是为上佳. 白日歌掀起画帘笑道:"请先生入舱中来坐,侬家再为你更盏添酒." 叶思任入得船舱,只见舱正中几案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高大少年,微微闭目,神态却颇为憔悴疲乏,身边放着一张硬弓,一把长剑.叶思任觉得这少年有点脸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少年便是修流.他在白日歌上岸去买鲈鱼之后,便一直在运动内劲,化解去身上"清心散"的毒性.此时他浑身都是冷汗,牙床发抖,正处于病毒解除后体力还没有恢复的虚脱状态.他勉强地朝叶思任笑了笑,叶思任对白日歌道:"这位小兄弟好象受了病毒浸染,目下寒气裹袭全身,得赶紧给他喝点热汤,暖和一下身子." 白日歌给修流倒了一杯热酒,他抖抖索索地端起杯子,酒却全洒倒在了地上.白日歌舀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他正要伸手去拿勺子,肘部却将汤碗撞翻了. 白日歌叹了口气,笑对叶思任道:"这是我的侄子,自小就任性.最近因为受了些刺激,情绪不好,因此带他出来,四处走走,却又感染上了风寒,说话癫痴,叶先生不必见怪." 她说着,又挨近修流道:"乖孩子,你说要喝莼菜鲈鱼汤,我好不容易给你做了,又不好好地小心喝.晚上我送你上路回家便是了.你躺下好好歇着吧!" 修流看了叶思任一眼,便闭上眼睛,松松垮垮地躺了下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或许正是白日歌要捕获的下一个"白斩鸡".看着这个男人酒气遄逸,双眼歪斜的样子,他心里暗暗冷笑了.天底下的男人,都逃不过一个色字,又个个都自以为聪明,因此便轻易成了象白日歌这种女人的裙下猎物.但他却是冤枉得要命. 可能是因为他年纪轻,白日歌因此看轻了他的内功修为,下的药量不大.眼下他身上的毒性早已排尽,内力也正在恢复,现在只等着看白日歌如何下手,把他做成白斩鸡了.此时他觉得,能好好睡一觉,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事. 叶思任吃了一碗鱼汤,又喝了十来杯酒,醉意便漫到了七分.他执着白日歌的手,眼里朦朦胧胧地荡漾着清光,沉吟道:"梅云,你一去六年,别来无恙?"白日歌看他醉了,脱开他的手,笑道:"先生喝多了,侬家这就去给你做道新鲜美味的肉汤来醒酒." 她说着,便到舱后拿了一把耀眼的解骨牛尖刀出来,搁在修流的脖子上,笑问叶思任道:"先生想要哪一块肉?" 修流正在装睡,方要出手掣制住白日歌,却听叶思任口齿不清,含胡地说道:"白姑娘等等,我看这人的肉,须得腌了才好吃,待我仔细琢磨一下他的肉块,在何处下手才好." 他挪身到得修流身边,拔出他的剑来,醉眼模糊地瞪着看了一下,又哗啦一下插了回去,笑道:"白姑娘,在下已不胜酒力,你自己开剥去吧."说着身子一仰,烂醉如泥,躺倒在地. 白日歌拿捏着修流的四肢,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这人奇了,好酒好菜都喂了快三天了,怎地这肉还不缩紧?后天到杭州时要交不了熟货,我这白斩鸡的牌子在江湖上还不砸了?" 她又伸手过去摸了摸叶思任的手脚,细细打量着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她正要出手去点叶思任的穴道,忽然听到舱外一片呐喊声.她探头到舱口一看,只见江面上有十几艘大官船,正冲她的画舫围了过来. 叶思任还在埋头睡着.修流听到声响,不再装睡,忙仰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到来的船只上全是官兵.一艘官船上抛了一只大铁锚过来,将画舫勾搭过去.随即便有一位粗壮的军官跳过船来,大声嚷道:"哪里来的强徒,敢在我松江府地面上撒野?快快给我滚出来!" 白日歌迎出舱去,笑盈盈地道:"原来是大军爷来了.这光天化日之下的,侬家的船上哪来的什么强徒?"那军官打量了她一下,口气略为放松,道:"方才有人到我们卫所报说,有一个强徒在明目张胆地闹抢了渔市后,躲到你的船上来了.本官例行公务,要进你的船舱去搜查一下." 这时叶思任醒转过来,听到吵嚷声,便步出舱外,揉揉眼道:"这不是谢僚兄吗?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此喧哗?" 那军官见了他,忙恭身笑道:"原来是叶掌柜在这,我这帮手下人真是瞎了眼,听信别人胡说,以为这船上藏着一个强徒." 叶思任笑道:"怕是那冯阶去惊扰了谢兄吧?汤兄最近可好?" 那谢僚笑道:"咱们不提这事了,也是兄弟我贪了他几个闲钱,想给手下弟兄发发利市.汤兄已经有个把月没见面了,不知在哪边发市.不知叶掌柜今天肯不肯赏个脸,屈尊上我卫所里去,好好喝上两杯?"叶思任笑道:"今日谢兄公务在身,多有不便,还是改日请谢兄跟一众弟兄们光临寒舍,大家围上几桌,大大热闹一番,如何?" 谢僚听了,眉开眼笑,便吆喝着众官兵开船走了.修流在舱中看了,心想,这叶某人派头还真不小,一句话便将来势汹汹的官兵们给打发走了,看来定然也是个官家子弟. 叶思任进得舱来,跟白日歌道:"没事了.这谢僚虽是粗人,却讲得义气,以前在嘉定时与我有过交往.今日多谢白姑娘款待,叶某还有点俗事要上杭州去一趟,就此别过.不过,你下的麻药的药性也忒轻了." 白日歌笑道:"方才我根本就没下药.那还不玷污了美酒与清羹."叶思任笑道:"况且,白姑娘似乎也舍不得将叶某宰了充鸡肉卖!" 他看了眼修流,对他说道:"小兄弟,方才我装醉时,看过你的'竹'剑了,原来那东瀛武士种田便是你所杀,我还为这件公案纳闷了一段时间.你内力精湛,反应敏捷,将来武功修为不可估量.这位白斩鸡白姑娘的手路纵然有不是之处,这次叶某便请你放过了她." 白日歌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叶先生,你要这毛小子放过我?他早已服用了我的'清心散',药性还没解开呢!" 修流与叶思任相视而笑了.叶思任道:"我第一眼见到这位小兄弟,便瞅出他刚逼出完体内之毒,因此在喝酒吃汤时,也便运起内力御毒,亏你整天做人肉卖,连江湖上的这些小门道都疏忽了." 白日歌道:"原来男人都是一样的心眼." 86 白日歌  86 白 日 歌 他问修流道:"不知小兄弟的武功师承于谁?"修流道:"教授我内功心法的那个前辈,要我不要向人提及他的名号.恕我不能道出." 叶思任沉吟道:"既如此,便请小兄弟与我到船头上,同我比划三招,我便能窥出你的师承底细.据我所知,当今海内武功最著者,非'半死不活'于松岩与白石川莫属.不知你是谁的门下."修流笑着不置可否. 叶思任道:"接下来能担当得上授你内功者,只有'鳗鲡渔父'朱舜水先生了.朱先生独来独往,不收门徒,因此可能性也不大.另一个是燕山刘不取先生,但是我与他交过手,你现在的内力,与他只在伯仲之间.莫非你的武功,得传自某位从不在江湖上显山露水的前辈?" 他随手拿起一根细竹棍,说声小心了,便朝修流击去.他一出手就用上了"清明剑"中的辣招"笛声断魂". 修流拔出剑来,用了"天知"心法的随招拆招,一连还了七手,破了叶思任的招数.叶思任没有看得出他的门路,接着使了招"烟波飘渺",竹棍头尖直指向修流咽喉.修流急切之下,便使出了"旋风剑"中的"白驹过隙". 叶思陡然收手,笑道:"你定然是'旋风剑'的门下.不过闽中陈知耕陈老爷子却没有你这等内功,因此你很有可能是师从已退隐多年的'血雨腥风'冷雨风.可你的剑势中,却似乎少了他的那种威猛杀气." 白日歌听了,忍不住冷笑起来.修流却笑而不语. 叶思任弃掉竹棍道:"叶某这就要上杭州料理帐目去了,俗事缠身,为稻粱谋,就此别过.有空再与小兄弟摆酒论剑,一分高下.二位后会有期了."修流道:"我马上要赶去南京公干,有空再向叶先生请教.多谢白夫人送了我一程,又烧了那么多美味佳肴给我吃,我没齿难忘."说着,腾身而起,跳下船去,竟自走了. 白日歌对叶思任道:"叶先生要去杭州,正好与侬家同路,何不就乘坐这船一起走."叶思任笑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我怕着了你的道儿."白日歌笑道:"我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鸡给飞走了,原想在你身上下手,不过现下已经不想了." 叶思任笑道:"这话我信."白日歌听了,看了眼叶思任,眼角忍不住便有些湿润. 两人驾船取海路往南.午后海面上下起了阴雨,淅淅沥沥的.叶思任坐在窗前一边看雨,一边喝酒,想起修流,心下好生奇怪,老觉得有一个什么雾团解散不开.他突然想起,他猜测修流是冷雨风时,白日歌曾冷笑了几声,于是问道:"白姑娘,难道这少年的武功来路,真的跟那冷雨风毫无关系吗?" 白日歌正在烧茶,道:"叶先生可能不知,那冷雨风早已改名叫温眠,自号'睡翁',深居简出,躲在焦山.他从来就没收过徒弟,只教了一些歪门邪道给我们'四菜一汤'几个人." 叶思任笑道:"原来白娘子与'血雨腥风'也有渊源,你不知道,那'酸辣汤'汤六与我关系非浅."白日歌道:"这姓周的小子也是两天前才偶然上了焦山,见了温老爷子一面的.老爷子哪有什么闲功夫教他'旋风剑'?!" 叶思任听到"姓周的小子"一话时,错愕了一下.他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周修涵的脸孔.他刚进舱见到修流时,觉得他有些脸熟,现在回想起来,却原来是他长得跟周修涵挂象.既然他的"旋风剑法"不是冷雨风所授,那么就很有可能是承传自陈知耕了.他记起小舅子周修流曾跟陈知耕学过剑,难道这少年便是修流? 叶思任道:"白娘子,这姓周的小子是不是叫修流?"白日歌笑道:"你叫我白娘子?我喜欢这名字."随即又讶然道:"原来你早就认识那姓周的小子?" 叶思任一拳击在案上,顾自大笑道:"难怪,这就难怪了.天底下除了'半死生'于松岩悬念道长,还有谁能传授他如此精湛的内功?!"惊喜之下,猛喝了三大碗酒,道:"白娘子不知,这周修流便是叶某的小舅子." 白日歌道:"莫非,他就是你的那位旧情人梅云的弟弟?"叶思任摇摇头,叹口气道:"修流是内子的弟弟.那梅云原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惜幼年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来委身于青楼.她天资聪明,貌压群芳,叶某视她为平身知己.只可叹红颜薄命,与我两情正当欢恰时,却香销玉陨,以致叶某的心都冷了." 白日歌道:"早间渔市上我还以为先生取笑于我,说我跟你旧人相象.现在听了你的这番话,倒是真的了."叶思任凝神望着她,缓缓说道:"岂止是相象,你们简直就是一个胚子出来的!" 白日歌笑道:"如此说来,侬家若是示爱于先生,先生必然是不会拒绝了?" 叶思任想了想,道:"却也不尽其然.容貌是一回事,情思又是一回事.大抵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件事是要恣意去寄托的.忠孝情义等,都万万不可闪失.叶某虽放浪形骸,为人处世洒脱不羁,但于这'忠孝情义'四字,却看得极重.你白娘子是你,梅云却只有一个.我与我家娘子,那是夫妻亲情,到得坟头,两不分开.与梅云之情,却是知己之心相印,寒窗冷月,体会兴趣,自然与夫妻之情又是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枕畔之情,春山眉目之间,或可冶性,那是男女之趣,自当别论." 白日歌笑道:"那么秦淮河畔'望春院'的贞娘,与先生便是枕畔之情了?" 叶思任心间一痛,笑道:"你知道的事不少.今日叶某喝的多了,你权当我方才说的只是酒后之言.叶某在江湖上,醉眼看人,率性肆行,只求问心无愧.倘若真要计较起来,你说是伪君子也好,真小人也好,大侠也好,却不能动我性情分毫." 说着,又自干了两碗酒. 白日歌痴痴地看着他,不觉也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叶思任说的这些话她听的半懂不懂.因为在此之前,她都只是用好与坏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的标准,当然也很多,但涉及到一些具体而微的事体时,很多事却成了混沌一团.她在焦山孤闭了二十多年,于人世之事的理解,再也单纯不过.至于说何谓情爱,心里头更是一团雾.想到自己似乎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好感,胸间便有些七上八下了. 她突然发觉,自己在叶思任的面前,显得十分的不自在. 叶思任叉开话题,一边喝酒,一边说了些江湖上的趣事.不知不觉间,夜色便将海面吞没了.白日歌放下四边的帘子,点起两根蜡烛,雨点轻轻敲击着船蓬,叶思任淡青色的笑容在烛光中摇曳着. 白日歌的思绪有点烦乱.以前她单独跟一个男人呆在一起时,心里想的,全然没有男女之间的情事性念,要么只有敌意与冷寞,要么就是一些任她宰割的血肉身躯,然而,她却是从不把他们当做能让她心猿意马的男人看待的.她掂量着他们的肉质份量斤两,却从来没有去感觉他们的心思.在她砧板上的男人,都是些货真价实的好菜. 很多人都喜欢吃她做的白斩鸡.这就是她接触过的男人. 但是她现在却面对着这样一个让她提心吊胆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微笑与呼吸,让她觉得,她其实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这个感觉使她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也使她因此痛苦不堪. 她给叶思任斟满了酒,随后轻慢地剪着烛蕊.她对着烛光想笑一笑,但眼角却淌下了两滴泪珠. 87 画舫情  87 画 舫 情 88 惊心秘事  88 惊心秘事 89 新剪灯烛雪落时  89 新剪灯烛雪落时 90 孤山疑影  90 孤山疑影 他随着脚印,来到梅云坟头,那足迹便消失无踪了.他愣了一下,脑子里就跟悄然落在坟头上的雪花一样的空白.他不太相信鬼魂的说法,但是,案上那张诗签上的字,却的确是梅云的手迹,还有诗的前两句是他当初作的,后两句的意思,却很象是梅云对她目前在九泉下阴冷处境的自况.要不就是梅云根本就没有离开人世,而是让别人虚置了这一处坟墓,然后悄然离开了他.不过他觉得后面这种假设比鬼魂更荒唐,他认定梅云是绝对不会跟他开这种玩笑的. 他想,如果真是梅云幽魂出现了,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因为他把白日歌带到了"水月居".可他之所以能为白日歌动情,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一个排谴思念的真实影子. 他忍不住对着坟头悲声说道:"梅云,不管你现在是人是鬼,你总该现身出来,与我见个面吧?!五年多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如今我找到你的亲妹子了,我答应你,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他的话跟雪花一起飘散开来,四周空寂无声.他闻到了一股清幽的梅香,于是走近墓边的一棵大梅树,只见树上白雪沾染的枝头上,点缀着数十朵暗红的梅花. 他痴了一会,随后绕到墓后,突然见到雪上有一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腰中的竹林里去.他低头细细看了一下,发现那道足迹,正跟自己一路跟上来的脚印,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而且从短小的足印上不难判断出,这人的身份定然是个女的. 当下叶思任不加思索,就跟着足印走下去.他赶着走了约有三,四里的山路,来到了孤山南边,只见那足迹在一座竹楼前消失了.叶思任心下好生奇怪,看那竹楼里微微透出些许灯光,便走上前去扣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约莫六十来岁.他满口的酒气,睁着惺松的醉眼问道:"快过年了,这么晚了,又在下雪,客官颠倒到寒舍来做什么?倘若想讨酒解寒,门都没有.今天的酒老夫全喝光了.看你的样子,莫非是在找人?" 叶思任笑道:"在下深夜来敲门,并非向老丈讨酒喝.不过,老丈如何开门便知在下是在找人?这倒奇了.在下是孤山北面湖边过来的.方才有人到舍下拜访,适值在下出去,回来后便循着脚印一路跟着上这里来了.敢问老丈屋中,还有没有别人?"老头道:"寒舍中就我跟小女住着,这大雪天的,酒虽没有,茶还是有的.客官何不进屋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叶思任慌忙谢了,拍打了一下身体进了屋.屋里摆设简陋,但却十分的洁净,墙上挂着几幅草书,却也清雅不俗,气格遄飞.老头端了热茶过来,叶思任啜了一口,满口余香.叶思任因笑道:"老丈,敢请令爱出来一见?" 老头正沉吟着,忽然屋侧的门帘抖动了一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跳了出来,笑道:"爷爷,是谁想要见我?"老头道:"你这丫头,没上没下,是这位客官要见你."叶思任笑道:"姑娘,方才你出去过了?" 那女孩奇道:"对呀,你怎么知道的?"叶思任道:"你去过西湖边了?"女孩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学的鬼叫声,觉得好玩,便一路找寻来了?告诉你,我最喜欢在西湖边上装神弄鬼了,好玩的很." 那老头叹口气道:"不瞒客官,我这丫头没有规矩,一心贪玩.你已经是第三十二个追踪她到下处来的人了.老身年老,约束不住,只好任她闹去了.客官千万不要见怪." 叶思任心下松了口气,暗道:"原来却是这小丫头在装神弄鬼.但是,'水月居'案上的那张诗签却又是哪来的?" 他掏出诗签问那女孩,那女孩看了瞪着眼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一字都认不得."叶思任摇了摇头,便收起诗签,谢过了那老头,匆匆赶回"细柳台". 白日歌正在屋里焦急地等着他,一边茫然地挑着灯花.见他回来了,长长舒了口气.叶思任笑着说了那小女孩的恶作剧,却没有说出那张诗签跟自己上了梅云坟墓去的事.白日歌笑道:"但愿这事只是虚惊一场!没事便好,免得相公从此多了块心病." 第二天,叶思任冒雪上城里的集市去,为白日歌购买了一些年货,晌午时回到"细柳台"时,却见楼门紧闭,傍靠在楼台边的那艘画船也不见了. 叶思任慌忙打开楼门,只见楼台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钓鱼台的木桌上,摆着两样清新的小菜,一道鱼汤,一壶仍然微烫的酒. 很显然,白日歌已经不辞而别了.楼台前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叶思任在楼上下找了一番,却没见到白日歌留下的只言片语.他到此时才意识到,虽然他见到白日歌后,从头到尾对梅云的事都做了掩饰,但其实她早已窥出了端睨,只是不愿伤他的心罢了.聪明的女人一旦聪明起来,任何男人都捉摸不透的. 叶思任一直在"细柳台"呆到了小年廿九早间,才依依离开了湖边,回嘉定去了. 91 湖边杀气  91 湖边杀气 修流离了松江府,便往南京投赶而去.一路上天寒衣单,食不裹腹,三天后到得南京时,那模样跟叫花子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他身上带着的刘不取给叶中和的那封书信,已经在焦山时醉中给白日歌给摸走撕毁了.他觉得自己几次都是因酒醉误事,这贪杯的坏脾性,什么时候改了才好?! 他便先找到叶府去,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拜见一下叶中和.但是叶府的管家见他既没有拜帖,又是衣裳褴褛的,二话没说就将他赶走了. 修流在叶府门外候了两天,都没见上叶中和.此时他身上盘缠花销地已差不多了,心下便有些着急.忽然他想起了朱舜水,当初他虽然只在他家里呆了两天两夜,磨了两宵的豆腐,但心下里对他一直是很钦重的.尤其是朱舜水与他论剑时,教他随心所欲地用剑制敌,就如师傅一般,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他受益匪浅. 他找到朱舜水的家,却见院门紧闭,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院墙边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栖息着两三只昏鸦.那时正是黄昏,天色阴晦,修流想起了三个多月前流落南京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他忽然记起,朱舜水喜欢在傍晚时,扛上一根鱼杆出门去水边垂钓,风雨无阻.想必此时他又是上哪个湖边河边垂钓去了.好在朱家离玄武湖不远,修流走了一段路,便来到城墙根下的湖边,果然看到朦胧的夜色下,有个人正蹲坐着在悬杆垂钓. 修流走上前去,笑道:"朱先生好兴致,如此月黑风冷之夜,不知可有鳗鲡上钩."那人笑道:"今夜鳗鲡能不能钓到我不知道,但现在却有一条大鱼在吞钩了."修流讶然道:"朱先生,你说的这条大鱼莫非是我?" 那人笑道:"不是,今晚你最多只是个鱼饵而已.你这小子,上次你跟那个小丫头不辞而别,差点没让我的豆腐店砸了牌子.现下那小丫头呢?"修流道:"我们从扬州回来,经过瓜州时她走丢了.我也是稀里糊涂地被人要挟到了松江府.不知先生要钓的大鱼是谁?" 那人抬起头来,果然便是朱舜水,他挑起竹竿,看了下鱼饵,朝上面吐了口唾沫,又把鱼饵甩到湖中,道:"你在扬州那边杀敌的事我略有所闻,朝中上下,也都知道了你这个人物.目下朝廷中的决策乱成一团,全无主见.京中到处都是马士英的耳目,他的那批贵州兵,差不多已控制了整个留都.实际上,你一进城,你的行踪可能就被那些做公的耳目跟盯上了." 修流道:"我上次离开先生家后,便潜入马府,伺机刺杀马士英,却被他从地道里逃走了.想来他肯定是放不过我的.倘若我被盯梢了,只怕要连累先生。我还是离开为好。"朱舜水一怔,问道:"你说的是马士英家有一条秘密地道?"修流道:"正是." 朱舜水的手抖了一下,道:"流儿,这事你没跟其他人说过?"修流说没有,只有断桥隐约知道些情况. 朱舜水一连说了三声"好",道:"现在我有办法制服弘光皇帝了.以前我只听说,现在是马士英住着的那建文朝兵部尚书齐泰的旧府下面,修有一条秘道,可通往皇宫.这事一直未得到证实,没想到却被你给碰上了.到时你只要帮我指出进入暗道的入口,我便有办法通达到大内之中.现在杀马士英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立个有魄力能略定天下的明君.这朱由崧荒淫无度,终日沉缅于酒色之中,实在该死!倘若杀了朱由崧,便可以重立一个明智些的新君,也免得届时为了争夺名份,又惹兵祸." 朱舜水看修流听了这话有点发愣,便笑道:"杀个昏君有何大不了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当初太祖皇帝也是起身于草莽之中.但略定天下,又必须假以明君,不可随便暴动.天下万民苍生,便如这一湖之水,而为政者不过是其中的鱼而已,不能兴风作浪的.上次我夜闯深宫,遭到了大内护卫中一个退隐多年的黔人高手熊火与御林军的狙击,这事已惊动了马士英,因此时下城中戒备很严.上次你大闹了马府之后,马士英他对你早有戒心了,现在他的府上都换了黔家贴身护卫." 修流愧疚道:"这么说,我原不该到你府上去找你的,是我牵连了先生了.那么,先生方才说的那大鱼却又是谁?" 朱舜水笑道:"便是朱某了.你进城已三天,马士英他们没对你下手,就是想知道你要来找的同伙到底是谁.难道你刚才到我家门时,没有感觉到你四周隐伏的凛凛杀气吗?反正是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的,你不必为此事愧疚。如今朝中这局势,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今夜月黑风高,我选择到这湖边草地来,便是为了正好厮杀." 修流道:"来的会是什么人?还是那些东瀛武士吗?" 朱舜水拉了拉鱼竿道:"晚上来的可能是'淮南四子',不会是黔中高手与东瀛武士.自从上次马士英发觉你要谋杀他之后,他便将守护宫廷的一些黔中高手调到他的府上.他当初在凤阳总督任上时,也笼络了一批武林高手.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真正酣畅淋漓地与人动过手了,今夜便要与'淮南四子'杀个痛快!" 92 淮南四子  92 “淮南四子” 修流道:"这'淮南四子'是谁?"朱舜水正要作答,忽然听得墙头上有人高声笑道:"'鳗鲡渔夫'朱先生,这小子居然连我等'淮南四子'的名头都不知道,你居然邀他来做帮手?" 朱舜水冷笑道:"'笑里藏刀'丁一切,今天怎么没见到你出刀啊?'淮南四子'的名号也不算有什么光彩,不知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被唤做丁一切的人哈哈一笑,从墙头上纵身跳了下来,同时手一抬,几道荧火虫似的亮光,便迅疾向朱舜水身上射去.朱舜水正背对着他,修流忍不住咋呼出声,只见朱舜水的左手袖往身后一挥,那些亮光全都射入了水中.朱舜水头也不回地说道:"老丁这些年也有些长进了,能一下子发出七把飞刀来.想来近日治印的技艺,也该有些提高了." 丁一切笑道:"技艺提高了可不敢说,不过近来手头可是忙得很,这南京中的新贵的印章,有一半倒是出于丁某之手.你老朱不是不管世事了吗?前些时听说有人胆敢夜闯禁宫,在下还没想到是老朱你.现在看来你果然是坐不住了,那名扬应天府的豆腐脑生意,也弃了不做了吧?"朱舜水道:"天下又非一人之天下.有你这等闲人在朝野中兴风作浪,在下怎能还坐得下去?" 忽然,黑暗中又慢慢走出一人来,摇着扇子说道:"朱兄此言差矣.当此国家危难之际,我们也是抱着达则兼善天下的责任,出来辅佐马大学士跟朝廷的,怎能说是兴风作浪?朱兄也是饱学之士,此处用词却大大的不当." 修流看那人时,只见他双眼迷糊,一个大红酒糟鼻子,腰间吊挂着个葫芦,说完这话时,便见他拿起葫芦,咕嘟喝上两口,原来却是个酒鬼. 朱舜水道:"这抱住了马士英的大腿,如今居然连'落魄秀士'胡子材也神气起来了.不过,这'兼善天下'四字从你老兄嘴里冒出来,不但有酒味,还有些酸味.想当年阁下来南京参加乡试时,没考上举人,却借着酒兴,在夫子庙大闹贡院,那可不象是穷则独善其身之举阿." 朱舜水这话似乎触到了那胡子材的痛处.只听他干咳两声,突然间嘴里喷出一道酒箭,向朱舜水背上的"天宗"穴射去.他方才喝进口的酒,原来却没有咽下.朱舜水听到身后噗地一响,便将身子往前深深一埋,那酒箭便从他竹笠上射了过去.胡子材突然转身,右手折扇疾向修流左肩的"中府"穴击下.修流还没回过神来,却本能地迅急抬手击出一掌,将胡子材的扇子震脱了手,带连他身上的衣衫也被震荡起来. 胡子材大吃了一惊,他根本没有想到,看似年纪轻轻的修流,他的内力竟会如此强劲! 朱舜水叹口气道:"足下的文章不知长进了些没有?足下的为人,想不到还是这样的上不了台面." 这时,一个郎中模样的老头,从夜色里走了出来,看着修流笑道:"方才老儿在暗中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位小哥的内功浑厚,但身上的经脉似乎尚未全数打通.在下看你神气郁结,象是大病初愈,肝火也旺,应服用柴胡疏肝汤才是." 修流听了,不觉回应道:"晚辈近来确有肝气郁闭症状,敢问老先生,不知这经脉该如何调息,方可打通?"那老头捋着白须走近前来,道:"这有何难?小哥,把你的右手伸出,先让老夫给你号一下脉." 修流正要伸出手去,只听得朱舜水说道:"原来是'没药郎中'王留行到了.不知王大夫最近又医死了多少个病人?"那王留行笑道:"最近因在官家里走动,医死的人没几个,医活的人倒是不少.朱兄,惭愧,惭愧啊!这名号怕是保不住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修流,这王留行大夫在与人把脉时,喜欢截住病人的脉气,然后胡乱开药方要钱,江湖上人称'没药郎中'.他与你把脉时,你千万要留心." 修流听了,正要抽回手,那王留行瘦硬冰冷的手爪,已快速搭住他的右手腕.他来不及细想,气随心念一动,内力已疾冲到右腕. 王留行的右掌登时如遭电击一般,慌忙撤手,惊讶地问道:"这位小哥,'半死生'于松岩是你的什么人?" 朱舜水听他这一问,正捏拿着渔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于松岩,也就是悬念道长是他的师傅,悬念这辈子只教授过两个人武功,一个是他,另一人是修流.而修流却没有真正投入悬念的门下,只是悬念有心点拨了他一下.当年悬念曾与天下众多高手过招过,江湖上对他的武功并不陌生.不过这王留行却能在一招之内,便窥出修流内功的路数,着实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修流想起悬念嘱咐过他的话,故意反问道:"老先生,谁是于松岩?是那马士英的大舅公吗?"王留行把握着手掌,神情有点茫然,顾自喃喃说道:"这劲道真是象的没药可治了!这感觉怎么就跟当年扣住'半死生'的手腕时的一样?!" 朱舜水看了王留行的反应,心道:"原来他当年也想截断师傅的脉,难怪有这切身之痛,以致于至今刻骨铭心."他高声问道:"诸位,那'铁算盘'满万贯到了没有?便请现身吧." 黑暗中,只见一人托着一个黑色铁算盘走了出来,笑道:"满某今晚本来有两笔帐要去清讨一下的,后来听说朱先生在这湖边垂钓,便匆忙从丹徒赶回来凑热闹了.最近那阮大铖阮大人搞了什么江面封船令之后,城中鱼价看涨.朱先生若钓上鳗鲡,便请便宜点将就卖与满某.最近家中三姨太老喊腰疼,须得清补一下" 朱舜水道:"听说,满兄年轻时矢志要攒钱到万贯,方才娶亲立业.不知如今攒了有几万贯了?"满万贯摇摇头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朱先生问了,只好以实相告.兄弟现下共有一妻三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真是苦不堪言,卖了吧,又难以出手.所以二十年下来,这生意亏得大了,反不如朱先生两袖清风,无拘无束."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手上劈历啪啦地拨打了几下算盘,突然便见七上八下十五个算珠,朝朱舜水激射过去. 朱舜水右手一拽渔竿,夺身而起,左手挥舞一圈,将十五个算珠全都抄在手上,随即一挥渔竿,把刚刚钓上来的一条鳗鲡,向满万贯击去,同时洒出左手的算珠,分击向丁一切,胡子材,王留行三人. 他大声喊道:"修流,你快快退开,此地不是久呆之处." 93 毒针  93 毒 针 丁一切三人避过了算珠的袭击,立马便从三个方向分别朝朱舜水围攻过来.朱舜水趁着满万贯举起算盘一挡时,用鱼线缠绕住算盘,随手一拽,借着力道,将算盘夺了过来,接着又一挥渔竿,把算盘掷入湖中,随后身子一沉,左掌运劲,分别向四人各击出一掌. 此时湖边枯草乱飞,掌风飒飒,修流站在一边,衣角被鼓吹起来.朱舜水与"淮南四子"各对了一掌,四人都被震退几步.朱舜水心下拿捏了一下,觉得四人中内力最强的,该是王留行.于是他趁着王留行还没有重新蓄劲的当儿,便倒转渔竿,向他面门刺去. 王留行身子一侧,双掌夹住竹竿,运劲推出.朱舜水倒退一步,心下喝了声彩.他右手持竿,腾身而起,左手自空中向王留行拍下去.王留行此时已经没有时间闪避,只好撒开竹竿,双掌上迎,去硬接朱舜水那泰山压顶般的一掌.丁一切三人见朱舜水后部洞开,便同时间跃起,各自发出厉着,朝他背部攻袭过去. 没想到朱舜水在空中突然转身,将竹竿在地上一撑,左手向丁一切三人又各击出一掌.三人原先取的是攻击路数,没想到朱舜水刹那间变着,于是都来不及抵挡,忙返身后跃.朱舜水落地之时,竹竿迅速递刺而出,点了三人的重穴.王留行趁势将双掌上迎的态势,骤然转向朱舜水右胁击出. 朱舜水已经来不及重新蓄劲,只好迅速把渔竿往回一敲,众人听得喀嚓一声响,竹竿断成了两截,他的右手,顿时微觉一麻. 王留行喘着气笑道:"不好意思,却让老夫折断了朱兄的渔竿,以致断了先生的饭碗.老夫方才发了一枚'定心针',不知先生感觉如何?" 朱舜水右手略一运劲,只觉右肩至手指间,一片酸麻.他知道着实是已中了王留行的毒针,便用左手点了右臂上的几处穴道.他冷笑道:"没想到'没药郎中'也开始使用暗器了.而且技艺还在那'笑里藏刀'三子之上!" 王留行捻须微笑道:"朱兄见笑了.这等微末小技,何足挂齿?老夫这是活到老,学到老.这些年来,老夫将平生所精制的几种毒药,喂在针头上,此前还未曾出过手.今晚能在与朱兄对手时用上,差强人意,老夫便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场架打得真是妙趣横生了." 说着,双手探出,欺身就要来拿朱舜水. 这时,只听修流大声说道:"且慢,王老爷子,你还没跟我过招呢," 王留行听了这话,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道:"多谢小哥的提醒,老夫我急着要捉拿朱兄,却差点将你给忘了.马相爷还特意交代,别让你给跑丢了呢.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修流道:"姓王的,你快快把解药拿出来,我便放你走." 王留行听了,禁不住失声大笑了起来,一边拼命地咳嗽着.他正要说话,却见修流的剑尖已顶在他的喉头,他低眼看那那剑刃时,犹如霜雪一般.这一剑快的要命,以至于他都没看清修流是如何出手的. 王留行心下一惊,不敢大意,手上便偷偷扣住了三枚毒针,脸上古怪地笑着,正想要发射出去.修流乜了他右手一眼,冷笑道:"姓王的,只要你的手一动,我就让你的脑袋飞上天去,你信不信?" 王留行右肩刚轻微地一颤,喉头边马上便渗出一小道血痕来.他慌忙把毒针弃在了地上,道:"小哥,你切莫轻举忘动,咱们有话好说." 修流便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王留行长叹一声道:"小哥,你别费神了,你没见我的诨号便叫'没药郎中'吗?我的这套'定心针'暗器刚研制出来不久,这事连丁一切他们三人都不知道.倘若不是碰上朱先生这等高手,我还舍不得用呢!不瞒你说,这毒性该怎么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朱舜水道:"流儿,你别在他身上枉费功夫了,他这人一辈子只知道下药杀人,却从来不去琢磨如何救人,也算是江湖上的老流氓一个.所以很多武林同道对他都避而远之.今日我对他本来已有防范,没想到他却新钻研了一手飞针暗器.现在你只要把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剁下,让他今后不能伤人就行了." 王留行听了,慌忙叫道:"小哥且慢,都怪老朽疏失,老儿袖子里委实藏有解药,这便把出来与你."朱舜水笑道:"很好,流儿,你便先用他的毒针,扎他的'印堂'与'额中'两穴,然后再用他给的解药去解一下,看看是否有效." 王留行慌忙大叫道:"小哥,你千万别听朱先生的话,你还是砍了我的拇指吧!我的确是从来不备解药的." 修流二话没说,手起剑落,一下便砍断了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随即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王留行歪着眼呻吟道:"多谢小哥了." 修流问朱舜水该怎么处置"淮南四子"?朱舜水道:"这四人人品低下,在江湖上一向善于见风使舵,攀附权贵,早就为正道人士所不齿.你把他们全都扔到湖里喂鱼去便了."修流笑道:"朱先生这主意不错,却不知鳗鲡吃不吃人肉?"朱舜水笑道:"鳗鲡只吃水草间的杂物与虫,不吃人肉,因此味道极为鲜美." 修流于是将四人一个个拎起来,重重抛掷到湖中. 94 出奇制胜  94 出奇制胜 朱舜水道:"现下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要赶早逼出臂上的毒液,不然这右臂可就废了.没想到王留行这'定心针'还真是那么回事."修流道:"依我看来,眼下应天府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马府,虽然进去要麻烦些,却是他们料想不到的.朱先生,我们何不干脆就躲到那里去疗伤?" 朱舜水道:"正是这话.事不宜迟,咱们趁着夜晚,赶快就去." 两人离开湖堤,沿着城墙根脚走了一会,突然听到暗地里有人冷冷说道:"二位想藏进相府疗伤,这主意委实不错.只可惜不巧让在下给碰上了,这事未免就有些晚了!" 修流听那人的声音有点熟悉,想了一下,忽然记了起来,跟朱舜水道:"来人是东洋武士权兵卫!就是那个被我杀死的种田的师傅。" 朱舜水愣了一下,那权兵卫走近过来.他先朝朱舜水深深鞠了一躬,道:"朱先生,好久未曾见到你了,别来无恙?"朱舜水道:"原来是权兵卫君,你如何也在马士英手下效命?" 权兵卫道:"自从德川家统治了日本后,仆等在东瀛已经无法谋生,因此经人引荐,投身到马府混口饭吃.今天晚上先生既已受伤,仆本不便为难,但这次马相要仆等务须擒拿住你们,所以只好得罪了." 朱舜水道:"鼎木丘先生与由尾等人已经到了大陆,你该知道了吧?"权兵卫一听便呆住了,随即笑道:"先生应该知道,仆等早已不在鼎先生他的门下,自然不受他的约束.我们日本武士,只效力于主家.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朱舜水道:"很好,这样的话,你请动手吧."权兵卫执剑又向他行了一礼. 修流上前道:"朱先生,你歇着,让我来跟他过招."权兵卫笑道:"也好,上次在马府,因见你跟那位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在一起,便放了你,后来马相知道了这事,还对我大发脾气.今晚没有女人在身边,我正好与你决斗,也好给种田他们报仇.周君,请拔剑吧." 修流上次在马府时,已经跟权兵卫的徒弟竹马斗过一次剑,摸清了他们剑法的路数.前些时在焦山,又跟由尾杀了个天昏地暗,心里对东洋剑法的路数有了个谱.此时他快速拔出剑来,不用"旋风剑"的招数,第一手便疾攻向权兵卫胸前的两处要害部位. 权兵卫发现修流用的招数,并非是他设想中的"旋风剑",忙退后一步.他在九州岛时,曾经花些时间研究过"旋风剑法".此时与修流对阵,他想取后发制人的态势,只要修流攻出一招,他就可以加以破解.不过眼下修流出手时却不用这套剑法,于是他便只能使出本门的武功还手.这样正好与修流的使剑意图相合,两人斗到十几招时,修流便略微占了主动,他全然随着对手的招数进攻,无招无式,挥霍自如。 朱舜水在一边看了修流的剑招,暗自点头,觉得修流的实战经验已经越来越丰富了. 两人斗了三十多着,修流的剑势越来越快,毫无章法可寻.权兵卫的内力本来就不及修流,又因朱舜水在侧窥视着,心有顾忌,因此便一心急于求胜,猛地出了几手狠着,却都被修流化解了. 斗到五十来着时,权兵卫倾尽全力一剑劈出.这一手是他每次与高手决斗时的致命之招,对手如举剑去挡,他的剑势则快速一变,剑在半空中略为收转一下,而后再一剑从对手身子拦腰切过.如果修流照样借势还招,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他那凶猛的利剑,斩成两截! 朱舜水忍不住喊道:"流儿,小心中路!" 修流原本就没想用剑去挡权兵卫下劈的剑,而是避开他的剑势锋芒,身子一闪,借着权兵卫全力攻击的机会,一剑朝他的弱点左翼刺去.权兵卫来不及变招,只好左手一挥,却见血光一闪,他的右臂已被修流的剑生生砍断! 朱舜水本来以为,修流至少要斗到一百着后,才能与权兵卫分出上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奇制胜,心下有点惊奇.他不知道,修流这次是汲取了上次在"栖凉别院"与由尾斗剑时,以快速变招应对对手,但最后却被由尾在他的剑招变势中,窥出了路数,以至反败为胜的教训,因此刻下改为灵活进攻的招式.这也是他在临阵对敌时获得的感悟.况且,权兵卫在内力跟剑法上,都要略逊于他从前的师弟由尾一筹. 修流收剑跟权兵卫道:"看你也象个武士,我今日不杀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从此离开马士英,不再做他的帮手.马士英是我的杀父仇人.如果下次我再见到你,我就饶不过你了." 权兵卫忍痛向他行了一礼,道:"周君,仆这就带手下回九州岛去,从此不在南京惹事生非.今晚之事,也不会向马相道及。阁下请多保重.后会有期!"说着,又转向朱舜水鞠了个躬,便捂住左臂走了. 95 深入虎穴  95 深入虎穴 朱舜水一直在运内劲抗毒,此时已是满脸是汗.他喘着粗气,要修流帮他把臂上的毒针剜掉.修流用剑挖出毒针,只见紫黑的毒血从他的臂上汩汩冒出. 修流用手慢慢挤着血,朱舜水笑道:"流儿,没想到一别三月,你的剑法精进的这么快.招数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着,看来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修流笑道:"我的这些剑数,其实还不都是因了上次给先生磨豆腐时,受了你的点拨."朱舜水咬着牙笑了笑.修流挤好毒血,撕裂下身上的一块衣衫,替朱舜水包扎好了.朱舜水见他衣衫单薄,而天上正有些雪花轻轻飘落,便道:"看来快要下雪了,流儿,咱们得先到马府去,找个地方藏下来." 修流道:"不知那权兵卫会不会向马士英报讯?"朱舜水道:"我在日本时,权兵卫他也听过我的演讲,因此相识.他这人性格不讨人喜欢,又目中无人,因此被鼎木丘逐出了门户.但他还算是条汉子,不致于出尔反尔.不过,你倒是要提防他回去九州后,闭门练功,到时又来找你比剑.他的脾性就是如此." 修流背着朱舜水来到马府外,他先跃到院墙边的那棵梧桐树上,只见院子里满是警卫,四处灯笼高挂,如同白昼.上次他进去的暗藏有秘室的那个厢房外面,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修流一看之下,便知这些人都是高手. 于是他翻身下墙,跟朱舜水道:"先生,马府中现在果然戒备森严,看来我们只有从后院翻进去了." 他们俩小心沿着院墙绕了一圈,来到后院墙外,那里要经过一个臭水塘,两人费了好大劲才跋涉到了墙根下.后墙经久未修,四处都是枯败的乱藤杂草.朱舜水此时不能运动内劲跃上墙去,修流便背着他,攀扯着硬实的藤蔓,爬到了两丈高的院墙上,看看下面黑乎乎的没人,便背着朱舜水跳跃下去. 修流找到了当时他从暗道出来,适逢马元殷正在调戏断桥的那个厢房.那房门用重锁扣锁着,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修流抽出剑来,一剑砍断锁头,推开门进去.他凭着记忆,慢慢摸到那块进入秘室通道的角落边,却摸到了一个厚实粗重的大木柜子.他心想,马士英在发现了这个通道的秘密出口后,可能已经把它给封了. 他将木柜子往旁边挪开去,便去摸那进口,只觉得地板上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以前的那块木板也不见了.朱舜水看了道:"马士英知道秘道被你窥晓之后,显然已经将这个秘道入口给封了.看来现在能进入秘道的地方,只有马士英他本人知道." 修流道:"要不先生先在这屋里呆一会,我去前面看察一遭便回来."朱舜水道:"马士英是个老滑头,流儿,你一定要小心了,别着了他的道."修流答应了,出去时把门带上了,上好了锁. 马府的后院防卫稀松,修流很快便穿过两道走廊,来到大厅的右侧.只见侧门边上两个护院武师正张大嘴巴在打盹,修流一闪进了右边的走廊.他轻声蹑手蹑脚走出一段路后,来到一个点着灯烛的厢房外. 忽然,只见对面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低声唱着流行小调,歪斜着身子朝这边走过来.修流看了,认得正是马士英的儿子马元殷. 那马元殷走到那个灯烛通明的房间前,拿捏一下精神,搓揉两下眼睛,打了一下饱嗝,吐了一口唾沫,便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只听得屋里一个沙哑的女子声音问道:"是谁呀?这么晚了,想来找死呀?"马元殷趴在门窗上轻声道:"赵小姨娘,是我,我是马少爷,我偷着看你来了." 屋里的女子开了门,马元殷猴样一闪而入.修流潜身来到厢房侧窗下,只听得屋里传出一阵老鼠偷油般的古怪声响,接着便是那女子的轻曼澈骨的挣扎呻吟声.修流心道:"这马元殷不知又从哪里绑了个良家女子来糟蹋." 耳边又听得那女子道:"马公子,你都两天没上我这来了,把人家都想死了.你找到那鲤鱼了没有?"马元殷叹气道:"最近老头子经常在家,我不好到外面去走动游玩,也不敢过来看你.上次我抢了皇帝相中的一个马子,闯了祸,差点没被老头子打死.要是再让他知道,我正跟他新迎娶进门的小美人在这颠鸾倒凤,我还有命吗?" 修流心想,这女子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象是几个月前在杭州赵朝奉家见过的望湖小姐.原来他们两人是背着马士英在这里私通,行那苟且之事.却不知望湖她如何到了这里?听马元殷的意思,显然是马士英把她聘进了马府,要纳她为妾.他心里忍不住一乐,想起她那脾气,跟马元殷倒是很般配的. 屋里传出的望湖欲扬还抑的叫唤声,让他脸红耳热,他正要离开,却听得马元殷突然一声痛叫,道:"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你干嘛用刀扎我屁股?"那望湖道:"臭小子,你想吃我豆腐,让你见识一下本小姐的厉害.告诉你,明天你要再不把阮圆海的戏本子弄来给我,小心我把你的那话都给割了." 马元殷正痛苦地呻吟着,望湖道:"你还不快走,想等着我叫人抓你哪?你这小王八蛋,要是让你爹那老王八蛋知道你在我这,看他不敲了你的两个蛋壳!" 马元殷一手掩着屁股,狼狈地溜了出来,一拐一拐地匆匆走了. 望湖正要掩上门,修流已站在了门口.望湖吓了一跳,瞪着眼道:"你,你这小要饭的怎么在这?" 修流忙一把掩住她的嘴巴,另一手挟起了她就走. 96 金屋藏娇  96 金屋藏娇 修流快步挟着望湖来到后院,把她往地上一放,道:"死丫头,你怎么到了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捣什么鬼?"望湖道:"我还想问你呢,臭要饭的.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想去找那鲤鱼,没想到却找到了那个阮胡子阮圆海,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来的,说马府要办个戏班子,正在招人,我一听就来了.这些日子你上哪儿去了,鲤鱼找到了吗?" 修流道:"你是不是已经委身于马士英,做他小妾了?"望湖冷笑道:"是又怎样?那老乌龟,他敢!看我不阉了他." 修流道:"好了,好了,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我现在有要紧事在身,快告诉我马老贼现在住在哪个房间?"望湖道:"我也想找他呢.我进他府里都三天了,还没见过他的面.这个老王八蛋.不过你现在可以先住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房间的后面还有一个大房间,管你吃住不愁,没人会发现你在这,总比你在外面做叫花子要饭强." 修流想了想,正好朱舜水可以在这里疗两天伤,便道:"这样也好.不过,望湖姑娘,我还有个师傅,以前是个说书的,不知道他能不能也藏到你的屋里来?"望湖喜道:"他会说书?这太好了.他人呢?你快去把他叫来,我正闲得慌,有个说书的做伴,日子也好过了."修流道:"不过有一事你务须要小心,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们藏在这." 修流到那房里扶了朱舜水出来,来到望胡房里.望湖见了皱眉道:"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能说书?你别骗我!"修流一急,道:"赵小姐,他便是那位李渔先生." 望湖一听,大喜过望,马上帮修流一起把朱舜水扶到了她的床边坐下.修流拿着灯火到后房看了一下,见里面有张大木榻,张着罗帐,便扶着朱舜水进去躺下了.修流跟望湖道:"望湖姑娘,我们饿了,你能不能去张罗些吃的来?不过千万别惊动了府里上下的人." 望湖来到前房,二话没说,拿起一个大花瓶便往门外重重摔去.不一会儿,远处便有人咚咚跑了过来,立在门外道:"请问姨太太有何吩咐?" 望湖道:"我肚子饿了,快给我送一桌宵夜来,要是慢了,看我用花瓶砸你脑袋." 门外那人去了一会,便有两个人抬了一担酒菜进来. 朱舜水喝了一壶酒后,便开始打坐运气,修流因几天没吃上饱饭了,吃起来狼吞虎咽的.望湖道:"看你真是没出息,就会要饭.对了,你的那条大黑狗呢?是不是因为吃的太多,你伺候不起,被你赶走了?"修流不想跟她多说与断桥的事,便支吾过去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我的毒伤还要两天时间调理.我需要清静下来逼毒,另外,我开个药方,明天你让这小姑娘找个人,出去上药铺取药."修流道:"这药我今夜便去找家药铺取来."朱舜水摇头道:"眼下城里耳目众多,你到药铺去容易让人疑心." 修流拿了药方跟望湖说道:"望湖姑娘,李渔先生因为近来连日奔波,偶染伤寒,需要调治两日,方能恢复.这两天你我不宜打扰于他.这张药方,你明日差个人出去,叫他照方取药,就说是你生病了."望湖瞪大眼道:"我好好的,哪有什么病?"修流说道:"是让你装病.就象演戏一样.要是你跟人家说是李先生病了,人家还不叫人来赶他走?那你往后还听什么戏?" 望湖笑道:"我明白了.传奇中也经常有这些关目.不过鲤鱼先生病好了,他一定要教我唱戏."修流答应了,心下却笑道:"朱先生哪会唱什么戏?!只求望湖这两天不纠缠他便好." 第二天,望湖叫人去取了药回来熬好了,前院的人叫了个丫头送过来.马士英本来给望湖安派了一个丫头,却因马元殷嫌她在碍他的事,便被他赶走了.朱舜水服了药后,调了会气,精神气色好转了些.望湖几次急着要跟他攀谈,都被修流阻住了. 这天傍晚,来了个仆人,告诉望湖,马士英下朝回来,听说她患了风寒,过会要过来看望她.望湖跟修流说了这事,修流心想,早不来晚不来,在这节骨眼上,只怕要碍了朱舜水疗伤,不然老贼自己送上手来,正好宰了他报仇雪恨.万一被马士英撞见他们正在这里疗伤,自己倒不打紧,那朱舜水的伤势就麻烦了. 望湖看修流又是焦急,又是痛切的样子,道:"臭要饭的,你不用操心,老乌龟来了,我将你们锁在里屋,不就没事了?"修流忙道:"赵小姐,里屋的门万万不可上锁,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反而会让老贼起疑心.到时你想办法把他打发走便是,万一老贼真的进了内屋,我自有办法理会他."望湖嘟囔道:"你们行事真是莫名其妙." 掌灯时候,马士英在管家跟两个黔人护卫的簇拥下,来到望湖屋里.他这是第一回见到望湖,便慢慢地自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微微笑道:"阮圆海的眼光真不错,也难为他忍痛割爱了.他家的戏班调训的好,皇上都夸过几次了.管家,你把我的意思跟赵小姐说了吗?" 管家笑道:"说了,只是不知相爷什么时候将小姐送过去?"马士英沉吟道:"再过三五天吧,总该先让赵小姐把病调养好了,不然皇上怪罪,岂不成了好心做坏事了?"望湖听得莫名其妙,道:"马相爷,你要送我上哪去?" 马士英不满地瞅了管家一眼,随即笑对望湖道:"只怪管家没跟你说清楚.当今圣上要选妃子,老夫想抬举你,将你献给皇上,好让你今生享尽荣华富贵.改日你身子好些了,老夫再过来陪你.这些天老夫忙于江防军事布置,冷落你了."说着,忍不住笑嘻嘻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望湖丰腴的肩背. 望湖慌忙闪了一下,诧异道:"阮胡子不是说好了,是相爷你要办戏班子吗?"马士英笑道:"老夫哪有圆海他那份闲情雅致.小姐不知,宫中乐班,最是辉煌,各种曲目,应有尽有,就连当今圣上,也时常在戏中客串些角色,与民同乐.你入宫之后,还怕听不上好戏吗?" 望湖本来已经是气鼓鼓的,就要大发脾气了,听了这话,霎时又眉笑眼开.她问道:"到时鲤鱼先生也会进宫唱戏吗?" 马士英怔了一下,笑道:"你是说写传奇的那个李渔李笠翁先生吗?只要你哄得皇上高兴,还不是只要你一句话?他自然会召幸那李笠翁的.江南那些个酸腐文人们,只会附骥应景,溜须拍马,何足挂齿?这事包在老夫身上." 望湖鼓掌笑道:"太好了!鲤鱼先生正在我的内屋里养病呢.不过相爷现在万万不能进去."马士英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皱了下眉,心道:"这小丫头太放肆了,没上没下,居然跟老夫开这种玩笑.她是不是病得昏了头了,整日价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要不是看着她颇有些姿色,如何敢让她去哄那半吊子的皇帝?" 于是他笑道:"赵小姐,既然李先生在里面养病,老夫就不便打扰了.赵小姐也须稍微检点一些,到时见了皇上,可不比在这里,说话万万不可造次."望湖道:"相爷,真不骗你,鲤鱼先生真的在里边!" 马士英摇了摇头,悄声跟管家道:"看来赵小姐病得不轻,明天你去找个郎中来看一下.实在不行,你就请阮大人再多留点心,另加物色人物.老夫让她进宫,是想叫她盯住皇上的。"说着,看都不看内屋门一眼,竟自走了. 97 壁橱  97 壁 橱 内屋里,朱舜水正在凝神聚气驱毒,修流伏在门后,紧紧攥着剑,只等马士英一推门进来,便迅速出手,取他性命.他听望湖说出朱舜水正在屋里养病时,心里大为气苦.后来听了马士英的口气,显然他是将望湖的话当作不恭的玩笑了. 修流心下暗笑道:"这丫头鬼精的很,居然反守为攻,变被动为主动,反将马士英耍了一把.她表面上装迂,其实心眼多的是." 这时望湖推门进来道:"臭要饭的,你看本小姐这场戏演得怎么样?"修流道:"你到底是真懵懂还是假懵懂?有你这样演戏的吗?我的心都吊到嗓子口了!"望湖笑道:"你们男人都自以为聪明,哪儿把我们小女子放在眼里.你看那马士英,由他奸似鬼了,还不是吃了老娘洗脚水." 朱舜水叫过修流道:"流儿,我们得赶紧想个脱身的办法,我估计过会儿马士英会派人回来查看这内屋的.他可是个老滑头。"修流想想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我现在就护着先生,冲杀出去."朱舜水道:"现在我的内气正在贯通毒针创伤经络,不能经受颠簸.到时如情势危急,你一定要夺身冲出去,不可恋战,更不可因了我坏了大事." 望湖忽然道:"我想起来了,这内屋里有个大壁橱,在床榻的右边.如若老乌龟要派人来搜查,臭要饭的你就跟李渔先生藏到那个壁橱子里去,躲上一躲." 正说着,只听得外面脚步声杂沓而来.望湖忙打开了壁橱,修流扶着朱舜水躲了进去.那壁橱刚好有一人高,半丈宽,三尺深,容得下两人身子.望湖在壁橱外面上了锁,又掩上内屋的门,而后来到前屋的床上坐下. 那管家在外面敲门道:"赵小姐,老奴奉相爷之命,来给小姐送药方."望湖懒洋洋说道:"我早已服了药了,现在困得很,正在床上.管家,你请回吧."赵管家道:"相爷方才察看了小姐早上开的药方,觉得不是治风寒的.恐怕是小姐不通药理,因此方子不对。故尔特命老奴送来对症的药方." 望湖心里一怔,只好磨蹭着下了床,唠叨着过去开了门,却见管家身后跟了四个人,装束相貌都十分古怪.管家进屋来笑道:"赵小姐,相爷说了,你的药方上的药是补内劲损耗的,因此可能是小姐开给李渔先生服用的.相爷关照我过来好好问候一下笠翁先生." 望湖道:"什么笠翁先生?那不过是我方才跟相爷开了个玩笑.这相府深如海,即便他鲤鱼想跃龙门,我也没这个胆,敢藏他在宰相的肚里去撑船.还有,我们家三代行医,哪有不懂药方的道理?!" 管家掉了个眼色,四个怪人中便有一人走上前去,猛地推开了内屋的门.望湖刚要去阻挡,却哪里来得及.众人进去了,只见里屋里空空如也.这时,一个右手缠着布条的老头走到床边,嗅了一下,道:"管家,这榻上确有'七厘散'加'延胡索',还有'白芷'的药味.看来那朱舜水果真是躲到这疗伤来了." 管家于是笑吟吟地问望湖道:"赵小姐,那李先生呢?"望湖冷冷地道:"糟老头儿,你没长眼睛吗?谁在这呢?这屋里还有旁人吗?" 那老头笑道:"姑娘,方才在这里呆过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李渔先生,他是最近朝廷正在通缉的钦犯朱舜水.昨晚他受到我们'淮南四子'在玄武湖畔合力的围攻,中了我的独门暗器‘定心针’,性命不保.你不知者不罪,情有可原.快说,他人藏哪儿了?" 那跟来的四人便是"淮南四子".昨晚他们被修流扔进玄武湖后,挣扎着爬了上岸,回到马府,遭到马士英一顿臭骂.后来"没药郎中"王留行看了望湖给仆人去取药的方子,心下蹊跷,心想一个小女子如何你能开出这等高妙的药方来?其中定然另有缘故。于是马士英便让管家跟他们一齐过来探个究竟. 那"落魄秀士"胡子材笑道:"李渔先生与我曾有一面之交,小姐倘若想要结识他,不就一句话吗?他这人好吃懒做,不过在话本传奇上和梨园里,倒是花了不少闲功夫.要说学问,嘿嘿,那是连胡某的一根腰毛都比不上。" 望湖忍不住问道:"酒糟红鼻子,听你这么说,李渔先生他人现在在哪?"胡子材道:"他方才不是还在这吗?你别倒使一耙!"望湖道:"方才的那人不是他." "淮南四子"与管家慌忙问道:"那人却是谁?是姓朱的吗?"望湖跟管家道:"管家,说了你可别见怪.他便是那马公子!马公子昨晚受了外伤,他原想调戏我,被我刺了一刀.马相爷来时,我便编了些鲤鱼先生的话,替他开脱了去.不信你们可以先问问他去." 管家笑着跟"四子"道:"四位稍候,老奴去去就来." 管家去了一会,便拉长了脸回来了.王留行四人想要问究竟,管家摇摇头道:"四位,这事就算了."他朝望湖笑道:"赵小姐,你好好将养吧.老奴这里得罪了."说着,带了"淮南四子"便走了."铁算盘"满万贯问道:"管家,这事还没成交呢,怎么就走了?" 管家叹口气道:"满先生,你叫我怎么说呢?!我们家这马少爷他也太不争气了!他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望湖等他们走远了,惶忙便去掩紧了外屋门,然后进了内屋,开了锁,敲着壁橱道:"臭要饭的,朱先生,你们出来吧,王八蛋他们走啦." 橱柜里却没人回话.望湖想,他们俩会不会被闷死在里面了?她赶紧拉开柜门一看,柜子里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她呆了半晌,而后探身到壁橱中四处察看了一下,却没发现里边有什么机关,于是吓了一大跳,险些晕倒在地. 98 八卦宫  98 八 卦 宫 修流与朱舜水站到壁橱里时,便听得那踏板突然间嘎嘎做响.修流心道:"会不会这壁橱经久没人进来过,木板都腐烂了."忽然又觉得那木板似乎正在慢慢往下沉落.他心念一闪,想起上次进马士英厢房暗室的事,心道:"莫非这里面也是个暗道?" 踏板缓缓下滑了一会,接着嘭地一下顿住了.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修流因为上次进暗道时没带火摺子,成了睁眼瞎,因此在到望湖房间时,早就拿好了火摺子.这时他点燃起来,朱舜水看了一下那踏板的结构,笑道:"也算是凑巧,幸好我们是两个人躲进来.这踏板当初是根据秤杆的原理设计的,板上承载物体不到一定的重量,它便纹丝不动.但只要承受的物体与它另一头垂挂的铁丸子的重量达致平衡,这踏板便自然下坠了.但那壁橱却恰好容不得第三个人。" 修流道:"这么说,马士英他本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机关?"朱舜水道:"从设计上可以看出,这机关使用方法极其秘密,只有当初修建人才知道之间奥妙.马士英可能也只是发现了其中的一个暗室而已.我们两人是误撞进来了.倘只有一人进来,重量不够,踏板便不会下沉." 修流想起马士英厢房里的那个暗道入口,用的是手动按纽,看起来是经马士英改装过的了,与眼前这暗室比起来,反而变得不太隐秘. 两人走下踏板,它便又嘎嘎地缓缓往上升去.修流拿火摺子环照了一下四周,只见面前是一个空旷的大石室,一尘不染,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闻起来呛鼻.修流搀扶着朱舜水,慢慢在暗室中走了一圈. 朱舜水察看过四周之后,道:"这暗室中的石壁呈环圆形结构,那么这间暗室,看来便只是整个地下秘密大结构的一个分部.如是按八卦图的布局,我们现在所处的暗室,应该是属于艮位.你上次进去的那个暗室,该是处于兑位.所以艮位的向阳之处,便该是出口." 修流道:"可惜这地下室里,密不透风,见不到光.判断不出。"朱舜水笑道:"这也未必。你看室中哪边湿气略微重些,哪边略微干燥些?潮湿的那个方位,应该便是朝阳的方向." 修流沿着石墙,找到了较为潮湿之处.朱舜水道:"流儿,你注意看了,那墙上块块青石的接契,便也是按八卦图形建设的.现在你在墙上艮位那块青石上重击一掌,看看石墙能不能打开?" 修流用了四成力,向墙上击出一掌,只听轰然一声响,石墙便缓缓向上升起.朱舜水道:"这暗门的构造原理,跟方才踏板下沉是同样的道理.你一掌击出的重量,只要足以撞开扣压住铁丸子的木板,铁丸子一下坠,这边的石墙自然便上升了." 修流扶着朱舜水通过石门走出大石室,却见面前是一个漆黑潮闷的暗道.朱舜水左手在洞壁上摸索着,走了一会,道:"如果我没猜测错,我们沿着这暗道再走下去,然后转到乾位,便有可能是通往皇宫的暗道了!" 两人走了十几步路,眼前出现了一道黑铁门,修流因为有上次的经验,一下子便熟练地打开了那铁门.等过了第三道铁门时,朱舜水让修流拿火摺子照映一下洞壁,道:"流儿,你往乾位那块青石上重击一下,如能打开,这里面即是乾宫了." 修流照言在乾位青石壁上重击了一掌,那石墙便嘎然上升了. 两人大喜。朱舜水进了乾宫,登时委顿坐于地上,运了口气,道:"流儿,再过六个时辰,我的毒伤便可化解了.没想到,当年齐泰竟化了这么大的苦心来经营这个暗室.如果当初建文皇帝与他手下的一帮群臣,能以此种苦心积虑的构思去整治国家,又何至于在'靖难之役'中落败?" 修流想想道:"个中原由,或许是北人尚武,而南人尚文的缘故吧?"朱舜水道:"也不尽其然,我以为,人的做为是不该有地域区分的.这暗室不知是当初哪个高人设计,俨然便是一处神秘的地下迷宫.那马士英其实只知道这八卦宫其中一个暗室的秘密.来日如有时间,我当再次来此,细细加以研究,勘破其中奥秘." 朱舜水开始闭目疗伤.修流则在一边躺下歇息.他估莫了一下,此时可能是亥时,朱舜水的伤要到明日巳时,也就是快中午时方能痊愈.趁这段时间,他可以好好地饱睡一阵,将这些天的睡眠补回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上好觉了,双目灼热.可此时清静下来,反而却睡不着了.他一下子便想起了断桥.他觉得自己跟她几个月相处下来,她一不在身边时,心里便有些失落.他一开始时,完全是把她当做不懂事的小丫头看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的,心理上就有了些隔阂,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有时想要跟她发上一通脾气.自从在焦山跟她分别后,也不知她现在去了何方. 这样想着,思绪窜得越来越远,竟是彻夜未能成眠,直到辰时时,方恍惚地合眼睡了一会. 巳时过后,朱舜水突然间大叫一声,胸腔中喷出一口浓血来.修流在睡梦中吃了一惊,醒了过来.朱舜水捂胸咳着道:"这两天我内力损耗极大,以致肝火过于旺盛.'没药郎中'的这一手可真狠毒.流儿,现在正是中午时分,我们再在这呆上两个时辰,傍晚时候,便可开启乾门,从暗道中摸进皇宫里去." 他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修流忽然记起,上次他在马士英厢房下的那个暗室里,曾经触摸到墙上有些小字,那时因光线不明,未解何意.此时便跟朱舜水说了.朱舜水想想道:"这些字里可能有些什么秘密,我们正好细细观摩一下." 修流点着了火摺子.两人沿墙察看着,终于在坤位上发现了几十行枣子大的字刻.朱舜水道:"这字刻在坤位,显然是考虑到正对面的乾位是出口,如乾门一开,光线自然便会照落在坤位石壁上,让人一目了然." 两人看了那石壁上刻的字,全都是些人名,还有他们的官职,住处等.修流看了不解.朱舜水想了一会道:"想必墙上这些人都是齐泰当年的亲信,党羽.他把他们的住处也给刻在这上面,看来是在这些人的家中,必然也有些秘密.可惜两百多年后,世事变更,这些原住处早不知已更换过多少主人了,却到哪里去查寻?" 忽然,朱舜水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地址,他让修流将火摺凑近一些,道:"奇了,这住址分明便是我现在的居家所在,这上面写的原主人却是个叫周长石的人.原来我的府第,从前曾是周家的人住的.据我所知,这周长石是明初的一介名儒,曾任文渊阁大学士,晚年时深得太祖洪武皇帝的器重.没想到他跟齐泰也过从甚密." 修流道:"这人的名字看上去有点眼熟.朱先生,我们周家是在洪武二十四年南迁去了闽中的,玄祖名讳长岩,这周长石似乎该是周长岩的胞弟."朱舜水一怔,道:"原来你的祖上便是汉光侯周长岩,他是我大明开国元勋之一,却不知当初太祖皇帝为何派他去了闽中?看来这先朝发生之事,蹊跷不少." 到了酉时,朱舜水跟修流道:"流儿,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可以入宫去了.你去把乾门打开." 修流走到门墙前,运劲一掌,击在乾位的石壁上,石壁往上缓缓升起.两人跨出乾宫,面前是一个漆黑的暗道.走出几十步后,忽然碰触到一个铁门,修流不费什么劲,鼓捣了几下,那门便开了. 99 秘道  99 秘 道 铁门外是一个更宽大的暗道.两人摸索着走了一大通路,突然看到前面有道微弱的灯光,隐约在闪烁着.暗道中看不到人影,不知是谁,只听得脚步声的回音咚咚直响.两人怕弄出声来,便提起内力慢慢跟着.一会儿之后,猛然听得前面有人干咳了几声.因为是在暗道中,那声响便显得特别的刺耳. 修流道:"朱先生,这咳嗽声好象是马士英的.难道他夜晚时还要进宫去?"朱舜水道:"我听那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的.如此看来,这马士英可能有要事要去见朱由崧.这是条秘道,马士英肯定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修流道:"待我赶上前去,先结果了老贼再说!" 朱舜水止住他道:"且慢行事,先看一下这老贼要弄出些什么名堂." 两人潜身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暗道中传来马士英的说话声,道:"赵小姐,此处已是皇上的寝宫低下,过会见了皇上,你万不可造次,乱耍小性子.要知道只要皇上见怜于你,你这辈子便富贵无穷了.还有,我交代与你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那另外一人想来便是望湖了,这是朱舜水与修流都不曾想到的.只听望湖道:"好了相爷,你快把蒙着我眼睛的黑步拿下来吧.我都快憋死了."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水滴声.修流道:"好象有漏水声."朱舜水道:"那是赵小姐在小解."修流听了,打了个愣. 马士英道:"老夫交代的话你都记住了,你一定要伺候得皇上乖乖地听你的话." 接着是一阵嘎嘎的声响,前面那光影很快便消失了. 两人来到马士英他们方才上去的那地方,那里已是暗道的绝处.朱舜水道:"这里的出口定然不止一个.他们两人可能是从正中间这个出口上去的."说着,他要修流用左掌在左边墙壁的"离"位上猛击一下,那石壁果然嘎地一声开了. 石壁后面是另一个暗道,两人走了几十步,面前又是个绝壁.修流在石壁"离"位上击了一掌,石壁开了.他俩走了进去,踏上几步石阶,顶上是一块厚实的石板,修流把它慢慢托起,挪到一边,忽然一片亮光扑面而来,接着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薰香味袭来.两人猛然都觉得有些晕眩。朱舜水探头看了一下,悄声道:"巧得很,流儿,我们到了朱由崧的睡榻下了." 两人趴在榻下往外看,只见两个宫女正在榻前焚香,殿柱边帷幔低垂,烛火通明.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那位老太监杨公公走了进来,他朝着卧榻躬身道:"皇上,马相爷请见." 只听得榻上嘎吱一声响,有人转了下身,懒懒说道:"这么晚了,马卿家他还没歇息?杨卿家,你传他进来吧." 杨公公出去了.榻上人似是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修流与朱舜水对视一眼,心想,榻上之人定然便是弘光皇帝了. 那弘光笑道:"美人儿,朕要理政了,你先退下去,过会朕再宣宠于你."只听一个女人撒了声娇,随之床榻上又是一阵声响,一个女子自榻上款款走了下来,拎着裙裾,匆匆离开了寝殿.朱舜水心道:"如今国势都成什么样子了,这皇帝居然还有闲心颠鸾倒凤的." 不久杨公公带着马士英进来了,马士英拜谒过弘光之后,笑道:"眼下皇上日理万机,为天下万民操劳,神疲体乏,臣等时时不安,因此四处筛选美女,致献陛下,才阴补阳,以解皇上身心之忧.上次因逆子误事,把杨公公相中的那个女子弄丢了,臣至今一直耿耿于怀.这些时微臣四处留心,前几天找到了个绝色女子,今夜带入宫来,献与皇上,聊以供寝安." 榻上的弘光听了,马上便站立起来,急不可耐地笑道:"难得太师这般忠心.杨卿家,快快召太师奉上的那女子进来."杨公公出去了. 朱舜水低声跟修流道:"趁着眼下侍卫都不在,过会你冲出去,先逮住朱由崧,然后便把他拖进榻下来,切莫有半分犹豫."修流道:"那马士英呢?我决不会放过他!"朱舜水道:"你放心,他跑不了,他还得从暗道回府上去,过会我们只在暗道中等他便了." 杨公公带领着望湖进来了.朱由崧一见到她,便不由自主地从榻上走下来,挽起她的手,笑道:"美人,果然真是个美人,马太师的眼力果然不凡." 那望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由崧,却听她问道:"你就是那个皇帝?"杨公公忙喝斥道:"大胆!在皇上面前,岂可如此放肆?!"朱由崧听了望湖的话,先是愣了下,接着忙搂拉过她的手,连声说是.望湖笑道:"我以前总以为皇上都是威严赫赫的,可怎么看你的样子,就象个大街上的王孙公子似的?!" 马士英黑了脸,呵斥道:"丫头,不可胡说,你怎地这般跟皇上说话?" 朱由崧却笑道:"这话有点意思,太师不必苛责于她,免得让美人受惊,香汗淋漓.朕就喜欢她这脾性.杨卿家,你快快去摆酒上来,朕要好好谢一下太师." 马士英笑道:"皇上但请慢慢娱乐,微臣这就告辞了."朱由崧道:"马太师,朕明日不能早朝,朝中一切事务,你与众卿家就看着办吧,不必再奏上来."马士英躬身道:"微臣尊旨,定当秉公执事."说着,朝望湖使了个眼色,点点头,便离开了寝殿. 修流在榻下跟朱舜水道:"先生且在这慢候,我先到暗道中去擒着这老贼,不能让他走了." 100 逼宫  100 逼 宫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朱由崧示意杨公公退出去,然后执着望湖的手,坐到榻上.望湖道:"皇帝,你知道吗,这姓马的老头叫我来这里陪你,其实是要我讨你的喜欢,注意你的一举一动,而后再跟他禀报的." 朱由崧愣了一下,随便笑道:"爱卿不必在意,这事朕心里早就有数.姓马的他有他的算盘,俺也有俺自己的算盘.只不过是因为眼下军权在他手里,拿他没有办法而已.有朝一日俺若有了军权,第一个要铲除的人就是他.他名为太师,实是贼流.只可惜如今俺身边没有什么得力的人以供驱遣,只好闷在宫中,终日借酒色陶醉自己,免得这老头起疑.爱卿别将他的话当回事,只请陪俺喝酒." 望湖道:"你是皇帝,怎地一口一声'俺俺俺'的?听起来就象小地主似的。"朱由崧笑道:"说惯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朱舜水在榻下听了这些话,颇觉得有些意外.看起来这朱由崧做了皇帝后,心里也有难言之隐.眼下他被掌控军权的马士英挟持着,身边没有亲信,只能做个醉生梦死的傀儡皇帝罢了. 朱舜水心下想到,如果朱由崧真能扶得起来,那么总比现在把他一刀杀掉要强些.他跟马士英既有二心,便有机会借他的手除去马士英,而后重振朝纲. 他正想着,听朱由崧又笑着说道:"美人儿,咱们不谈这些烦人的政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得遇你这么个大美人,你便陪俺喝个痛快,一醉方休.美人儿,快告诉俺,你叫什么名字?"望湖道:"我叫赵望湖,是我娘给我起名字的." 朱由崧笑道:"这名取得好,取得好.来,望湖姑娘,你先陪俺喝上三杯." 望湖道:"要我陪你喝酒也行,但你明日须得给我叫一个戏班子来唱戏."朱由崧笑道:"你喜欢听戏?这太好了!俺也喜欢听戏,你这话好说,阮胡子家里便蓄有一个戏班子,明日俺给你叫来,唱上一天便是.不知你喜欢听哪个戏?" 望湖道:"我最喜欢的是汤显祖的《牡丹亭》,我已经读过六遍了,只觉得还不够尽兴.你呢?"朱由崧道:"俺喜欢听《千钟粟》."说着,捏住酒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朱舜水在榻下听了,心想,这《千钟粟》写的是建文皇帝的事,弘光他喜欢这戏,显然是从建文帝没落的身世,看到了自己黯淡的前景.看来坐上龙椅的,心里手里也有本难念的经.倘若自己此时出去,说不定还能说动他,做一番象样的事业来. 于是他便突然从榻下钻出,立身起来,站到了殿下. 朱由崧和望湖见了他,都大吃一惊.望湖惊叫道:"李渔先生,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昨天怎地一眨眼就跑没有了,眼前一下子又从皇宫的地底下冒了出来?"朱舜水笑道:"承蒙赵小姐相救,朱某这里谢过了.至于如何脱身的事,恐怕那是天意,不然在下今晚也到不了宫中." 朱由崧打量一下朱舜水道:"你是谁?居然胆敢擅自闯进朕的寝宫?!来人,快把这狂徒给朕拿下了." 朱舜水冷笑道:"陛下最好还是不要惊动旁人为好.今晚我本是来行刺你的,后来无意中在你这榻下,听了你方才说的几句稍微有点象样的话,便改变了主意.当此国难之时,不知陛下是想做个中兴的英明之主呢,还是想落得个跟建文皇帝一样的收场,到时再从这皇宫下的地道中逃出去?!" 朱由崧听他居然以这种的口气跟他说话,正要大发脾气,只见朱舜水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便一下子软了口气,道:"你如何敢这般唐突对朕?!朕想做什么样的君主,心里自有主张,用不了你来指点.你到底是谁?" 朱舜水道:"在下朱舜水,不过是市井中的一介草民而已.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倒是你这个皇帝.你想过问一问自己没有?你应该是谁?如今国家有难,天下万民百姓苍生,都在看着你一个人.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当此危急存亡之际,却无所做为,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只怕到时下场比建文皇帝更惨." 朱由崧口气松软下来,叹道:"不瞒朱卿家,朕也不是不想有所做为,只是宥于马士英他掣肘在侧,也是无能为力."朱舜水道:"事在人为.眼下史可法大人兵困扬州,亟待救援.如若扬州一失,则江南危矣.马士英他不发兵救援,一是想借刀杀人,除了史可法.二是他想保存实力,于乱世之中,求得自保.而皇上你如不能保得住东南半壁,到时谁都可以投降满洲人,就是你不能!皇上想过没有,那时你的出路在哪里?" 101 密诏 101 密 诏 朱由崧听了这话,让宫女先带望湖下去,道:"其实这些事朕也想过,担忧到时无家可归,有国难投.不知朱先生可有良策?" 朱舜水道:"眼下当务之急,一是剪除马士英及其党羽,二是解扬州之围."朱由崧道:"愿闻其详."朱舜水道:"只有先歼灭马党,皇上方能控制应天府京畿一带,随之发江南之兵,解淮北之困.而后布施大政于天下,登高一呼,兴师北伐,凡我大明臣民,莫不影从." 朱由崧听了,有点兴奋起来了,道:"这扬州之围如何解得?"朱舜水道:"皇上可草拟一道密诏,遣派一位心腹之人送到芜湖黄得功处,要他即刻出兵破解扬州之急,许以成事之后委以高官要职.这黄得功虽然也是马士英的同党,但为人还算正直.前些时阻挡左良玉东下就粮,便是出于大局.他若能出兵,扬州一定,则可以回头来收拾马党了." 朱由崧叹口气道:"不瞒先生,朕身边俱是马士英耳目,哪来心腹之人可供派遣?"朱舜水道:"既如此,草民愿意到芜湖,凤阳走上一遭,给陛下送去诏书." 朱由崧大喜,便叫宫女笔墨伺候. 这时修流自暗道中出来,神色沮丧,见朱舜水正跟皇帝说话,却没对他下手,不禁愣住了.朱由崧诧然道:"这年轻人可是朱先生的同行?"朱舜水道:"他是先帝朝吏部尚书周献的遗孤周修流."朱由崧道:"原来是节公的后人.听说扬州城里有位骑虎将军周修流,是个神射手,想必便是他了?"朱舜水点了点头,心里笑道:"看来皇上对江北局势并不是一味的糊涂." 修流道:"朱先生,我在暗道中等了良久,却不见马士英的人影."朱由崧道:"原来你们也认得那暗道.马士英他每次有秘事要见朕时,必从暗道入宫,回府时却都是从正宫外朝门回去,那里早有行仗在等着他.这正是他的狡诈之处." 朱舜水道:"这样也好,免得杀了他后打草惊蛇.拱卫京畿的兵马都是他的手下亲信,马士英一死,这些军兵群龙无首,鼓噪起来,必成祸乱.只等扬州之围解了,再回头一一肢解收拾他们." 修流参见过朱由崧后,说道:"皇上,扬州现下危在旦夕,城里守军如今多是病号,粮草几乎殆尽,若再不出兵救援,只怕撑不到明年开春了." 朱由崧叹道:"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军权掌在马士英手中,朕这皇位还不是虚摆设的!" 朱舜水道:"皇上起好密诏之后,草民今晚便赶去芜湖黄得功军营,游说他出兵救援扬州.修流你明日便上扬州去,将今日之事告知史大人与刘不取,以便安抚淮扬守军军心.倘若一切顺利,估计十日内援兵便会赶到." 朱由崧指着笔墨,便要朱舜水草拟诏书.朱舜水道:"草民右臂中了毒伤,不便握笔行书.皇上可让修流代笔."朱由崧端起酒杯喝了两口,想了一会,自语道:"说什么呢?以前诏谕都是马士英代朕拟的,今日亲口授谕,反而煞费苦心."于是想了想,说道: "奉天承运,大明皇帝诏曰:" 朱舜水道:"皇上,这是密诏,毋须这些格式,只拣要紧的口授."朱由崧便简要叙说了一下京中困境,要黄得功以大局为重,驰援扬州,免致遭满洲人各个击破.又示意说扬州解围后,请他入京以清君侧.最后说道: "愿将军以中兴重臣为勉,效仿郭汾阳,力挽国祚,朕置樽以待佳讯,班师之日,与三军将士做倾江鲸饮.弘光元年十二月---" 朱舜水提醒他道:"今日是十二月廿七."朱由崧道:"原来已近年关了,朕都忘了与民同乐这茬了." 密诏拟好,便要盖上玉玺.朱由崧了犹豫一下,看了看朱舜水两人,便到榻上枕头下,翻出一个锦盒,打了开来,在红泥盒上按了,戳盖在诏书上.他收好玉玺,将诏书授与朱舜水,道:"朱先生此去,关系重大,若有闪失,马士英绝饶不过朕.你们务必要小心行事." 朱舜水接了密诏.修流道:"皇上,这密诏之事,你切莫跟旁人道及,即便是那杨公公也不能说.另外,方才那位望湖姑娘,皇上要好好待她.她就是脾气大了些,出口没些遮拦." 朱由崧笑道:"朕没多大出息,说到怜香惜玉,却不让于陈叔宝,李煜."朱舜水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朱由崧要传人送他们两人出宫去.朱舜水谢绝了,道:"从正门走,必然引起马士英在宫中耳目的疑心.我们还是从暗道出去." 朱由崧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爬进榻下,呆了半晌,心道:"没想到做了皇帝,还要受人摆弄.御榻之下,又冷不防冒出两个江湖上的草莽人物.这皇帝做得实在没半点趣味."于是便拍了两下巴掌,外面进来一个宫女.朱由崧道:"快召赵爱卿进来陪朕." 朱舜水两人回到马府,出了秘室,仍照原路从后院翻墙出去.修流一直送朱舜水到长江边渡口,两人别过了.朱舜水道:"流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扬州之围如果万一不能破解,你务必要与史大人,刘不取全身退回江南.如史大人不退,你与刘不取俩也一定要活着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修流有些意外,问道:"先生如何说这种话?"朱舜水叹道:"你们只要有一线希望,便须活下来,以图来日再举.做忠臣也没有必要一死了之.切记此言!" 修流听了,觉得此次北去凶多吉少,心下万分惆怅.他一直站在江边,看着朱舜水乘坐的小舟,渐渐随风往西飘去,而后消失在淡绿色的晨雾中.这时,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雪片在空中潇潇飞洒着.修流陡然觉得一股寒意,渗入骨中. 他沿着江边,向东走去,一路来到燕子矶下.上次他与断桥一起去扬州,便是在这里搭上老船夫的船,然后再顺江飘流而下,到得瓜州渡的.当时那老船夫说的“你们小夫妻俩年纪轻轻”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只是不知断桥现在身在何方? 此时江边停靠着一条小船,修流看了,觉得有点眼熟,便走上前去.只见船头上坐着一个船夫,竹笠箬衣,正在看雪.修流道:"船家,我想上扬州去,能否借你的船一用?" 那船夫扭头对船舱里说道:"烂肺泡,你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小子不是来了!"舱中一个中年女人快速走了出来,大声道:"他在哪里?看我不宰了他!" 修流见了那个女的,吓了一大跳.原来这船的主人,便是"夫妻肺片"! 102 寒江故人  102 寒江故人 修流上了船后,烂肺泡熬了碗热辣的鱼汤给他喝了,修流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于是问道:"没老大,烂大嫂,你们怎地在这?断桥姑娘呢?她没事吧?"烂肺泡道:"亏你还记得她.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修流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只是将到马府与皇宫那一段事给隐略了.他又问起在焦山分别后他们的情况.烂肺泡问没心肝谁先说.没心肝道:"还是你说吧,不过你千万不要添油加醋." 烂肺泡便淘淘不绝地讲述了起来. 那天,酸辣汤在江中找到了一条船,送雪江大师,断桥,寂永还有铁岩去了金山寺,他们夫妻跟臭豆腐在焦山四处寻找温眠与修流他们,却毫无踪影.后来酸辣汤与臭豆腐两人离开了焦山,臭豆腐去了镇江,重操旧活开酒店,酸辣汤则回去了松江府. “夫妻肺片”他们夫妻俩仍旧在江面上讨生计.烂肺泡讲述起来时,一点细节也没放过,他们分手后连半个月时间都不到,却被她说得似乎是已经过去了十来年. 修流心里挂念着断桥,又不好意思直问,便道:"雪江大师他们还好吧?"烂肺泡道:"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那小丫头怎么样了?有话干嘛不直说呢.你别急,我马上就要说到她了.你知道,最近天冷得厉害,又碰上官府封锁江面,来往于江面上的人少了,我们好几天没发上利市.我跟没心肝商量了一下,想到瓜州去找两家富户打打牙祭,因此就到了金山." 那天,"夫妻肺片"在瓜州渡口边碰上了断桥.断桥正带着黑旋风坐在水边,望着茫茫的江面发呆,见了他们夫妻,慌忙打听有没有修流的消息?他们告诉她,沿江一带几十里都找遍了,连个尸身都没见到.两人见断桥发急,便答应再沿江到上游去找找.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想去碰碰运气而已,因为修流失踪的那天早上,刮的恰是西北风,他如果还在世,便极有可能是往下游去了.可他们没想到,修流从松江府那边绕了一大圈后,此时居然在这燕子矶下让他们给碰上了. 烂肺泡道:"当时我们跟那小丫头说,她要是想见到你,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金山寺里等着,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总有一天会上那里去找她的.你猜这丫头怎么说?"修流好奇地问道:"她怎么说的?我的确是想上那里去找她的。" 烂肺泡笑道:"她说,他要是死了怎么办?难道我要守在这寺里做一辈子的尼姑不成?"说着,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修流起初没听出话意,后来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烂肺泡道:"兄弟,这断桥姑娘可是真的在乎你,你要是对她三心两意,就我们'夫妻肺片'也不会放过你!"修流道;"我自然不会对她三心二意的."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红着脸道:"烂大嫂,我什么时候对她有意了?" 三人顺江而下,黄昏时便到了瓜州,上了金山寺.一个小沙弥进去通报了,寂永和尚笑着匆匆迎将出来道:"原来是三位来了,且请到客房休息一下." 修流问过了雪江大师的情况,寂永告诉他,雪江大师此时正跟铁岩在后禅房下棋.修流又问起断桥与黑旋风.寂永笑道:"断桥姑娘现在每天都缠着雪江大师学剑,傍晚时便带着那只黑老虎上妙高台去,修练武功." 修流奇道:"断桥她一个女孩子家,舞剑弄拳的干什么?"寂永笑道:"也就是小孩脾气,她说练好剑法后,等你来了,便将你的心挖出来,做道酸辣汤吃.这自然只是玩笑话而已。" 没心肝笑道:"这话很对我的胃口,看来到时我也要交她几招."烂肺泡瞪了他一眼道:"就你那些开膛破肚的招数,你真想让她把修流兄弟吃了啊?"没心肝打了个喷嚏,则声不得。 寂永道:"众位不知,没想到断桥姑娘在习武上颇有家学渊源.她身上藏的那把汉代焦光用过的古剑'火钩'之名贵,就不用说了,她以前居然还修习过几年内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她在家修习时,她父亲也以为她只是在调息经脉,以利健身养性之用.后来雪江大师让她念出两句心经,发现却是一门极高的道家内功修练法.大师当时也觉得惊奇,所以这些天大师调教了她一番,又教了她一套'澄空'剑法,她居然出手不凡,使将起来,也有模有样的了." 修流呆了一会,他倒不是为断桥突如其来的内功修为感到惊奇,而是想到了以她的脾性,学会了武功后,肯定又要四处惹事生非了.自己若在她身边,也免不了要大吃苦头. 寂永道:"雪江大师没有想到,她的父亲原来也是个顶尖的武林高手,便问了下断桥姑娘她父亲的名字,你们知道她父亲却是谁?" 烂肺泡道:"在江南一带,称得上高手的武林中人物没几个.'半死不活'于松岩与雪江大师各算一个,我们隐居多年的温老爷子也算一个,还有南京城里开作坊卖豆腐的朱舜水先生也算一个.这么说,这丫头该不会是朱先生的女儿吧?" 寂永笑道:"不然。断桥姑娘便是嘉定城中'明泉茶庄'的老板叶思任的女儿.这叶老板是个茶商,崇祯朝时曾中过举人.他一直以贩茶著名,他的高深的武功,在江湖上反倒少为人知." 烂肺泡道:"难怪我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没心肝反问她道:"江湖上却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们的名头了?"烂肺泡道:"知道了我们名头的有几个还能活着?"没心肝道:"眼前不就有两个吗?" 103 雪中啸  103 雪 中 啸 修流刚听到寂永说出"叶思任"三字时,只觉得这名字好耳熟,还没有想到他跟自己的关系.猛然间他的脑中嗡地一声震响,思想似乎凝固住了,眼神也有点模糊.嘉定茶商叶思任,断桥的父亲!那还不就是他的姐夫?!事情居然如此之巧! 他对叶思任这个名字早就不陌生,他是伴随着他的姐姐周莘一起出现的.那时他才两岁,还在北京,属于那种还没有记忆的年龄.周莘出嫁了.十年之后,他随父亲南归途中,在嘉定叶家逗留了两天,那些天他因吃多了海鲜,腹泻不止,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记得叶思任来看过他一次,他连他长得什么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好象那时床边有个玩皮的小丫头,拿根草捅他的鼻孔,被周莘轻轻打了两下,却哭闹了半天.那顽皮的丫头,想必便是如今的断桥了. 现在这个小丫头的父亲便是叶思任,他应该叫他姐夫。他心里想道:"那我跟断桥她是什么关系呢?姐姐,姐夫,我是什么人呢?"按照辈分,断桥应该喊他阿舅才是.他一下子就成了断桥的舅舅了.想到这,便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烂肺泡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见过这个茶商叶思任?"修流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脸上依然古怪地笑着. 寂永道:"雪江大师知道了断桥姑娘是谁的女儿后,一连说了三声有缘."烂肺泡道:"你说的该是生吞活剥的'生'吧?"寂永听了,笑道:"女施主原来参过禅?"烂肺泡道:"什么参禅?谁有那份耐心?!三生有缘,这话谁人不知?" 修流突然问道:"姐姐跟姐夫的女儿,姐姐的弟弟应该叫她什么?"没心肝看着他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道:"该叫外甥女吧." 修流愣了一会道:"没老大,烂大嫂,今晚你们便摆渡我过江吧,我得连夜赶去扬州."没心肝道:"小兄弟,你不会是被那丫头父亲的名头给吓坏了吧?有我们'夫妻肺片'在,你怕什么?" 寂永道:"晚上怕是要降大雪,小施主还是呆一晚再过江去吧.再说,断桥姑娘整天都在挂念着你,你总不能连她的面都没见就匆忙走了吧?" 这时雪江从后殿走了出来,身后跟了铁岩.雪江笑道:"周施主平安归来,真是喜事.象老衲这等俗辈,终日耽溺于黑白子,不可自拔,反不如周施主旁观者清,一走了之,落得个清静后身." 修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在焦山观棋时,不告而别之事,笑道:"晚辈于弈博一技,其实生疏,那几天又因心情郁闷,以此离开别院去山下散心,没想到却与大家一别过旬.铁岩兄,今日你输赢如何?"铁岩脸面沮丧,道:"今天这一局,已经是我输给大师的第三盘棋了." 雪江道:"博弈无非只是捻子微笑而已." 修流道:"江北局势严重,晚辈今夜便要拜别大师,赶过江去扬州." 雪江笑了笑,看了寂永一眼,道:"是不是你又多话,把断桥习武的事告诉周施主了?佛家不求嗔不求讨喜,你闭门思过去吧."寂永唯唯而退. 雪江跟修流道:"小施主,虽说英雄多磨难,但磨难未必出英雄.你老师刘不取上次要你回南京,其实你并没有了解到他的苦衷!如今这乱世之中,当真是一将难求,他的意图便是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史可法当年去牢中探望被魏阉党羽下狱的老师左光斗时,左光斗气得要拿木枷揍他,说国家正当用人之际,史可法岂可因了他身陷囹圄,失了大丈夫气慨.刘不取让你回南京,本是草蛇灰线,原意无非也在于此." 修流道:"晚辈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想去扬州,毕竟在那里呆了两三个月,与士卒们并肩作战,共过患难,有点舍不得了." 雪江沉吟道:"这回断桥也要跟你去吗?"修流道:"这事我正想要求大师帮忙.断桥她还是留在金山寺里,但愿大师好好看顾点拨她,如有机会便送她回嘉定老家去,免得她父母不放心." 雪江道:"你不想跟她见面了?"修流苦笑道:"见面不过是对往事的一种交代而已.见面之后,或许牵挂更多,因此不见也罢."雪江笑道:"你如果心中没有了既往之事,见个面便又何妨?" 修流听了这话,心头一热,转身便冲出寺去.他站在雪中,对着山上,猛然嘬口发出一声震裂天地般的长啸.啸声穿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在空中激荡.不久后,山上传来了黑旋风一声雷鸣似的吼声,阴霾密布的夜色,就象要碎裂一般. 一会儿功夫,只见断桥骑在黑旋风背上,从山上疾驰而下.断桥远远看到修流在风雪中挺立着,心头又喜又怨,便拔剑朝他冲了过来.修流看到路滑,刚喊了声小心,那黑旋风已腾跃到身前,人立而起,扑向修流,吐着红舌头便舔起他的脸来.眼看断桥就要从虎背上被颠落在地,修流迅速闪过了黑旋风,一手紧紧抱住了断桥,吁了口冷气,叫道:"桥儿,你怎么这么莽撞." 断桥二话没说,便重重地甩了他一个巴掌.这一掌蓄着内力,修流的左脸一下子就麻了,说不上话来.断桥一出手就后悔了,道:"臭小子,快说,这些天你死到哪里去了?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 修流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松手放下断桥.他本来想好好跟她说明一下他跟她的真实关系,但是一看到她在怒气冲冲中,又按捺不住惊喜欲哭的神情,便又不忍心说了.听着她焦急之下说出的这句话,显见她对自己的关切,心下登时一热. 这时断桥摸着他的僵直的脸,轻轻抽泣了起来.修流心上跟脸上都暖乎乎的.他看着她的脸,随后又见到了她挂在脖子上的一块鲜血般的红玉,突然间想起了姐姐周莘。当时刚见到段桥时,他就发现这块红玉有些眼熟,现在想起来了,这红玉他母亲曾给他看过一次。那时却没有去问断桥红玉的来历。他赶紧把断桥推了开来.他觉得,还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相说出来为好,免得以后自己心中老哽着块疙瘩,于断桥也是一种痛苦.于是便道:"桥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断桥挽着他的手臂道:"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想回扬州去送死吗?只要你别再离开我就是了,我愿意随你去!" 修流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眼圈有点发涩.他心里想着:她是我姐姐的女儿,我是她的舅舅.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是我们俩已经注定不能在一起了.到了扬州后,最好自己能战死沙场,一了百了.于是他把想要说的那句话又咽了下去,笑道:"桥儿,我这辈子当然不会离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这次你不能跟我去扬州." 他想的是,自己与断桥既然是亲情关系,两人当然是离不开了.倘若他真的战死在扬州,那么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断桥想了一下,问道:"你要去多长时间?" 修流道:"那要看朱先生到芜湖游说黄得功的情况而定.只要江北局势略定,我马上就会回来.到时我们俩就---" 断桥笑道:"快说,就怎么了?"修流本想说就找个地方住下来,但一想到自己与断桥的关系,便道:"我们就一起回家去."断桥道:"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不然看我一剑宰了你." 修流含糊地支吾了一声.想到死,他心下忽然有种解脱了的快意.看来死是不足惧的. 这时,雪越发下得大了.黑旋风忽然呜咽了一声.修流看了它一下,觉得它棱骨突出,像是瘦了很多,便亲切地拍了拍它的额头. 104 锐气震鞑虏  104 锐气震鞑虏 修流与"夫妻肺片"当晚便离了金山寺,出发往江北.断桥与黑旋风一直送他们到渡口,只见大江东去,雪落无声.断桥站在岸上,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修流见了,心如刀剜. 拂晓时候,船在江北岸泊下,没心肝道:"修流兄弟,我们夫妻俩都在这江面上做买卖讨生活.你若有急难之处,便来找我们.象我们这样虽然一身武功,却不懂兵马战法,因此是上不了战阵的,不然也跟着你去扬州,杀几个鞑子,拿他们的心肝炒了吃,也是好的." 烂肺泡拿出一件长皮袍道:"兄弟,这件袍子是几天前我们在瓜州于园一个富人家那里劫来的,江北天寒地冻,你穿了它,也好御寒."修流道:"多谢烂大嫂.你们俩也须保重.平时在江湖上,手头也要放宽些,少杀几个人." 没心肝笑道:"这事兄弟你但请放心.死在我们手下的,没有几个好人.好人的心肝是热的,烫嘴,吃不得." 修流别了两人,上了岸,顶着风雪走了.到得扬州城南门外时,他朝城头上守军大声喊话,说了自己的身份,要他们赶快放他进城去.守军回说上头命令,没有由督师史大人签发的出城办事纸条,谁也不能放进城来.修流喊道:"我是周修流,半个月前离开这里去了南京公干的.你们去通报一下南门的守城将军." 一会儿守城将领来了,他见了修流,道:"原来是周将军.这事末将有些为难.督师大人有令,没有他亲手签的条子,出城去的人谁也不许放进城来,否则军法从事."修流道:"我有要事要进城禀报.江南的援兵马上就要开拔上这里来了!"那军官道:"要不我派人去禀告一下史大人与刘不取先生."说着,遣了一个小军校匆匆下城去了. 那将军道:"周将军既已去了南京,为何还要赶回来呢?我们现在是想出城都难了.别说满州人四处围着,就是城里的军令,也不让擅自出城作战,只是死守."修流道:"现在城里情况怎么样?"那将军叹口气道:"别提了.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要依我,周将军,你还是别进城了,何必进来送死呢!" 修流心想,既然连做军官都说出这种话,下面的军心就更可想而知了.看来城里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在城下呆了约有半个时辰,突然看到远处驰来一队清军骑兵,约有二十多骑.他身上只带着那一张硬弓,却没带箭,但他忍不住还是手痒起来,于是便朝马队走去. 带队的清兵军官便是降将房山.自从上次他的手下几百人突入城中,被刘不取调火枪队射杀殆尽之后,他在清军营中落落不得志,惶惶如丧家之犬,因此一心想建立战功,重新出人头地.不过清军统领阿德赫采用了汉人谋士简文宅围而不攻计策后,他连率军攻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简文宅的计谋颇见成效,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城中储粮逐渐告罄,守城将士军心不稳,时常有军士偷着溜出城去投降清军.到得后来,甚至有军官带着成队的士卒鼓噪出城,投敌而去.城中情势日益捉襟见肘.因此史可法下了死命令,严禁城中军民私自出城,违者立斩.军中如有士卒出城降敌者,则对其所在部队实行连坐法.不过即便如此,逃出城去投降的还是大有人在. 其实,城中军民上下,谁心里都清楚局势的发展对守城越来越不利,援兵很快就要到来的想法与说法,说白了只是一团泡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眼前的境况,不啻是坐以待毙.也许只有史可法一人还抱着一丝残酷的希望,相信回天有术. 房山这时获得了出头的机会,阿德赫派他带兵在城外巡捕城里逃出来的军民.清军对于投降的军士,一概编入汉兵营中,由房山统领.这些降兵以前很多都认得房山,听了他的鼓动,都愿意投效到他的帐下,半个多月下来,房山营中便收附了近千人的守城降兵.这些降兵的作用倒不在于他们的战斗力,而在于他们对城中守军军心的影响. 此时房山已经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修流.刚开始时因为雪花迷眼,他没能认出修流,便大声问他是不是出城投降的?修流朗声道:"狗贼,我大明只有断头将军,岂有屈膝奴才!" 房山身后的那二十多骑都是汉兵,听了修流这话,一下子都哄笑起来.房山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回头一声断喝,众军马上都整肃了脸面. 房山已从话声中听出了来人是谁,于是怔了一下,便笑对修流道:"原来是周将军被困于雪野.不瞒周将军,房某以前在扬州城里时,闲时也常上茶馆去,听上几段扬州评话.听到'三国志'中严颜将军的那句话时,也是热血贲张.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如今骂我房某苟且偷生也好,生不如死也好,可我毕竟还能活着.兄弟,你想逞一把英雄也行,可你犯得着在这扬州城里憋死吗?你们分明是在等死,还摆什么臭驾子?卖命的也得卖个明白,总不能做冤鬼.史可法他一人想死倒也罢了,何必让这么多官兵百姓陪着他去送死?!到时候青史留名的是他,那些冤死的将士们能得到什么?" 修流暗地在皮袍里攥住了剑.房山见他不言语,以为他心动了,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兄弟若愿意投奔过来,房某情愿做你的副手,大家一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到时封妻荫子,富贵还乡,岂不比做冤死鬼强多了?!" 修流突然将皮袍一脱,猛地朝房山掷去.房山一愣,便慌忙用长枪去挑那袍子,修流趁机跃起,执剑朝他脑门斩将下去.房山还未及扔去袍子,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脑袋便飞上了天去.他的脑袋在空中痛叫一声,然后掉落在雪地上,血花四溅开来. 修流的身子落坐在房山坐骑上,他左手扯下他身上的箭壶,右手收起剑,一把将房山的尸身扔掷到数丈之外,随后拍马便跑.那二十来骑汉人骑兵先是愣神了,接着便呐喊着追了上去.修流不慌不忙地在马上摘下弓来,一出手一箭,将追兵当活靶子打,一下子就射落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那些骑兵不敢再追上来,四散奔逃.修流一边冷笑着,一边放箭,每枝箭都是穿心而过,把人射得撞落下马,扎在地上.白茫茫雪地上,只有一群失惊的马在奔突着. 105 暮雪孤城  105 暮雪孤城 城上守军好长日子没有见过这么扬眉吐气的壮观场面了,都大声欢呼起来.修流拍马回到城下,方才那军官正要下令打开城门,忽然他派去禀告督师史可法的小军匆匆跑了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军官脸色一变,大声对修流道:"周将军,刘先生传令过来说,不论是谁,都不许放入城中.否则守城者依军法行事,入城者格杀无论." 修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高声问道:"你们没告诉史大人与刘先生是我周修流在城外吗?"军官道:"说了,就两个字,没用!兄弟,你还是走吧.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他叹了口气,道:"兄弟,今天是大年三十,眼看又过一年了.你如果有心,来年便到江边朝北洒上两杯酒,祭奠我们就是了." 修流听了这话,心头酸楚.他明白了,为了能让他回到江南,刘不取已决意不想让他入城.看来,刘不取已经狠下心来不想再跟他见面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能进城去与他们见上一面,这样总比默默地就此分别要好. 修流骑着马缓缓地绕城走着,雪花扑面,冷风如刀.家事国事,一时漫涌上心头.两行热泪,禁不住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流淌下来. 这时候,他感受到了从来未曾有过的孤独.他挽弓搭箭,长啸一声,一箭破空射出,那箭劲呼呼地直向天上钻去,瞬间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 此时,在不远处的城楼上,有一个人正悄悄地注视着修流,他便是刘不取. 刘不取看到修流射上天去的那一箭时,心里一紧,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就跟那枝快箭一样,高速向上刺击,却没有了目标,而后到了一定的高度后,便在虚无处慢慢垂落下来.想来人生不过如此,就象是射向空中的一道箭的弧形,有的中的,有的垂落. 他上次遣派修流去南京求救,现在又不想让修流入城,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修流再成为一枝象他一样失去目的的箭.南京方面的援兵,他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在南京呆着的那段时间,他算是看透了卿班中官僚们的倾轧与勾心斗角.扬州城现在实际上已是象征意义大过军事意义了.他在来扬州之前,根本没有想到南京方面的军事布署会是这样杂乱无章,如一盘散沙.江北与沿江的数十万军队,居然没有一个强势的统率人物,因此使清军得以随意各个击破,清兵横扫淮海,明军竟然没有组织起一次有点样子的大战,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史可法名义上是督师,但江北诸镇根本就不听他的调派.史可法为人耿直正派,但身上却有着一种文人的迂气,在大局面前,缺少灵活变通.他数次规劝史可法弃城南撤,但都遭到了他的回绝.史可法那硬脾气一上来,是谁也扳不动的.所以,他根本就不指望修流呆在这座孤城中,真能力挽狂澜. 能留下一个生力军,微茫的将来便多了一分希望.他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最想念的人,便是不知了下落的周菊,他的怀里还珍藏着她送给他的手绢,以及那首回味无穷的"回文诗".不知道她如今流落到哪里去了.一个孤身女子在江湖上飘荡,定然是凶多吉少.他跟周菊她在周家庄的相处,虽说只有短短的一个来月,但是她的一言一行,的确让他动了真情.她的外貌不能用美丽一词去描述,她是那种属于很有情味的女子,不同于一般久处于深闺中的大家闺秀.所以他当初谢绝了周修涵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美意,然后选择了周菊.这应该也算是缘分.她的倩影与笑容在他孤寂的时候,总是挥之不去.她额中的那颗红痣,也许是他记忆中的闪光点,因为他差不多已经记不起来她眼睛的样子了.因为以前每次他见她的时候,很少敢去正对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身在扬州,他想他现在肯定会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的.不管她怎样了,他都要娶她.人生很多时候都是为了责任活着,为国家是责任,为儿女情爱也是责任.但他觉得自己为了周菊,更多的意愿还是在于寻求个美妙的归宿. 他觉得他在个人应尽的责任感上,他为前者付出的更多.望着修流的身影,想着不知寄寓何方的周菊,他的眼角有点湿润了.他在心下暗叹一声:"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所!" 修流骑马来到北门外,他的身上披满了雪.看到那座曾经激动人心的城楼时,他将身上的雪抖落了,同时抖擞一下精神.城上的军士差不多都认得他,便高声叫喊起来.修流朝城上抱着拳,然后继续拍马,迤逦向西走去. 这时,对面清兵营中,有一人正站在覆盖着白雪的高高的了望木楼上,朝修流这边张望着.他便是阿德赫帐中的谋士简文宅.他披着一袭上好的狐裘,手上握着一把温暖的茶壶,目光冰冷.远处的扬州城在他眼里,就象一座沉寂的巨大坟墓. 没有什么比长年蕴藏的抱负的伸扬,来得让人更为畅快了.他呷了一口热茶,吐出一口香香的暖气.他开始在雪景中,想念着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而这些往事马上就要得到补偿,这个时候,简直就是人生的一种最美的享受.这时他正置身于赏心阅目的情境中. 崇祯元年秋试的时候,他与同乡兼同窗学友刘心水,也就是刘不取的父亲,一起赴京会考.他们两人那时都胸怀大志,满腔抱负,又同时在北直隶的乡试中双双高中.他们一同住宿在京中会馆中,因此结识了入京赶考的史可法.他们因了一个政论,每每要争论到夜半.馆中学子大都看好他们三人.而那时简文宅更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秋试之后,刘心水与史可法中了进士,而他却意外地落榜了,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此后他一直郁郁不得志,四处结交,高不成低不就,连候补选官也懒得去应了.后来刘心水任官后,几次修书请他入帐幕主事,他碍于薄羞的面子,全都谢绝了.他内心里一直想要跟刘心水比个高低,当然不愿屈身于他的幕间,于是便出关漫游,放情于白山黑水之中.他将自己的失志,归咎于朝廷的有眼无珠.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遇了那时还只是个百夫长的满洲军官阿德赫,两人知情甚切,于是他便随着阿德赫一直至今.阿德赫能混到都统之职,其中有一半的本事是他的. 刘心水几年前突然过世了,他心下感到无比的落寞,入关时还特意到刘心水坟头祭奠了一番.他觉得刘心水走的太匆忙了,如果再有五年时间,他便可以让刘心水知道,他真正的能力与作为.同样是奔波于功名之途,刘心水的才能被埋没了,而他的才能,却还只是初露端睨,即便是冰天雪地,也不能覆盖住他的勃勃雄心. 他微微而笑了.此时他面对的毫无生气的扬州城中,他曾经嫉恨的要好朋友刘心水的儿子刘不取,正在那里一筹莫展,听任他的摆布.当然,城破之后,他会给刘家的这最后一支血脉留条生路的.假如失去了刘不取,他会更加落寞的.人生是一种寄托,有时寄托于亲情,有时则寄托于敌意.倘若两者都没有了,人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想到史可法,刘心水与刘不取,他难以抑制住内心里如野马般奔腾窜突的快意.他永远忘不了,刘心水揭榜后跟他说的那一句他终身难忘的话:"平芜尽处是春山,斜阳更在春山外." 但是,如果能将敌意转换成某种假设的亲情,这种快意是不是可以更强烈一些呢.他这样想着,然后加以肯定了.他以为,虚伪只是当事人的错觉,其实它更应该归于处世的某种手段,而不只是品德问题. 房山在扬州城南外被修流一剑斩杀的消息,方才早有探子告诉他了.他看着修流骑马缓缓走过城边,心里暗笑道:"真是初生的牛犊不畏虎.年轻人血气方刚,成不了大事,几年之后,也仍然只是匹夫之勇.或许,他还活不到几年之后了." 他之所以跟阿德赫这么多年,看中的也就是他的这种匹夫之勇.他想,孟子说的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有一次他让阿德赫随意从他的书箧里拿出一本书来,翻出几页,他便一字不漏背了出来.他告诉阿德赫说,这叫学问.阿德赫于是对他钦佩地五体投地. 这个善于骑射的小南蛮的兄长周修涵,当时与他也是同年参加会试的.周修涵一本正经,说起话来南腔北调的,看着就很不顺眼.还有现在困在城里的史可法,跟他也是同科会试,不过那时史可法一身贫寒,不引人注目,却也中了.时过境迁,当年同时赴考的举子中,现在还能呼风唤雨的,也只有他简文宅了.从高处望出去,天地茫茫,他心中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气了. 修流的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了.简文宅觉得,修流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不然经过造就,肯定会是个难得的将材.好在史可法跟刘不取现在把城封了,实际上,这座孤城即便为他周修流敞开,他也折腾不起来了.这就是时势.能读点书,会些武功不是难事,但能识得时务却难. 简文宅看着雪景,想着心事,此时不觉捻须暗地冷笑道:"现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要做忠烈英雄了.也不知道这是可敬还是可悲之事.当初我从关外回来后,交由周修涵上呈给朱由检的泣血书,这个刚愎武断,却又是历来亡国之君中,境遇最让人同情的崇祯皇帝如果接纳了,何至于大明江山竟有今日之颓败?!" 他拿起茶壶,想再美美喝上一口,却忽然发现,那茶壶盖已经冻结住了. 106 式微观  106 “式微观” 修流往西走着,回望扬州城时,那城郭渐渐地变得苍白模糊.此时他心中茫然无绪,不知去往何处.他走了约有二十多里路,看看前面是一座山,白雪掩映着,一些残缺的绿意,在漫天的白光下显得特别的耀眼. 这时,路边的枯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大白兔子,从他的马前蹦跳过去.修流拿起弓箭来,拍马追了上去.那兔子在雪地上跳跃着,它身上的毛色与白雪浑然一体,逗弄得修流眼花缭乱. 这样追了有一里多路,那白兔绕过了山脚,便向山上窜去.上山的路滑,那马跑不起来,修流干脆跃身下马,收起弓箭,跟在那兔子后面追着. 他使出轻功,没多久就赶上了大白兔,看觑准了,双手猛然向下一扑,那兔子蹦了一下,跳出半丈.修流扑了个空,随即腾身一跃,飞出两丈多,想跳到兔子前面去,没想到他的身子落地时,脚下却踩了个空.只听喀地一声响,四周雪花飞溅起来,弹到他的脸上,他慌忙闭上眼睛,却觉得身子好象正在往下坠落. 到他脚跟踏落在实地上,睁开眼睛时,只见面前是一道土壁,约有一丈多高.原来他掉落到山中猎户布设的捕猎陷阱中了.他正要纵身跃出坑去,忽然眼前一黑,一张大网从上面罩落下来,将他的整个身子都套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却见那网越收越紧,最后把他捆绑地象粽子一般,身手动弹不得. 只听的有个人在上面说道:"老天真是不开眼,都七八天时间没捕获到猎物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一只猎物掉到陷阱里,没想到又是个大活人。这年头,人还不如野兽值钱。今天已经是除夕了,管老二,你看咱们这年还怎么过?" 另外一个叫管老二的人说道:"虽然这人卖不了钱,他的马不是可以牵到市上去卖了吗?也好换点年货赶回家去."前面那人道:"别说这话了,现在谁敢卖马?就是谁家有马,让满洲人知道了,还不砍头?!算了老二,算咱们今天倒霉,也算积点阴德,把这人给放了." 那管老二道:"咱们还是先把这人拉上来吧."两人一起动手,将修流拉了上来. 修流在网中挣扎着道:"两位大哥,快放开我,我手脚都发麻了."管老二道:"看你的样子,该不会是扬州城里的逃兵吧?"修流道:"我不是逃兵,我本来是想进城去帮忙守军杀敌的,他们不放我进城,就到了这里,后来便掉到你们的陷阱里去了." 那另一人道:"老二,看来这年轻人是个正经人,还是放他走了吧,咱们再到山后那两个陷阱去看看,运气好的话,还能捕到一两只畜生,晚上烧锅热肉吃." 管老二想了想,问修流道:"小伙子,你身上带有买命钱吗?"修流道:"我身上其实是一文钱都没有.你们若真想要我周修流的命,拿去便是.反正我也懒得活了。" 管老二一听,愣了一下,问道:"小伙子,方才你说你叫什么修流?是不是扬州城里那个杀得满洲人屁滚尿流的神射手周修流?"修流笑道:"正是.原来你们也知道这事." 管老二跟那另一人道:"老大,你听见没有,今天该咱们走运了."那老大道:"咱们能走什么运?这周小将军的确是个英雄,赶紧放了他上路吧."管老二道:"你就是死脑筋!你想想,咱们要是将这小子送到满洲人大营中取赏,这年还怕不好过了?"老大作色道:"老二,你疯了,咱们怎能做这种缺德事?干这种事要落得千人骂万人咒的!" 管老二冷笑一声,忽然说道:"老大,你看那边谁来了?"那老大转身去看了一下,没想到管老二已暗中捉刀在手,一刀重重地捅进老大的后胸,而后一把将他推入陷阱. 管老二将修流拖到马下,使劲把他扛到了马辈上,用绳子结扎好了,笑道:"周小将军,得委屈你一下了.等到了清军大营,他们肯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修流在马上使不上劲来,便破口大骂.他没想到自己赶到扬州来,城进不去,现在却被个宵小猎户捉拿了,送给满洲人.管老二听得烦了,撕了块布,硬将他的嘴巴给塞住了. 管老二打着马走了一段路,风雪凄迷中,忽然看到前面半山坡上,几株高大的老松下,一座白墙环绕的院落,在雪中若隐若现.管老二暗忖道:"原来到'式微观'了,此时天色还早,不妨进去讨杯热茶喝,顺便看顾一下观中的几个女道士,调戏一番,多少是好."便牵了马上前去扣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虽然穿着棉衣,但仍然可以看出体态清瘦,面目秀丽.她上下看了看管老二,慌忙便要把门掩上.管老二已经一脚踩进门里,笑道:"道姑姐姐莫要见外,我是山后的猎户管老二,今日天寒雪大,出外打猎,路过此处,想到观里讨杯热茶喝." 道姑道:"我们观里三人都是女流之辈,不便让外人入观.施主请便吧."管老二笑嘻嘻地却已挤身进得门去. 那道姑正在着急间,忽然听得观堂后面一个女人声音沉厚地说道:"素清,你就让客人进来吧,外头天冷,还有,你让他把那匹马也给牵进来." 管老二拉了马进去,心道:"这观堂后面的女人,原来已听出来我还带了一匹马."他扑打了身上的雪花,在观堂上坐了.又听得堂后那女人似乎是在吩咐谁道:"素真,你去烧两杯茶来,上给外面两位施主."一个女孩应了一声. 管老二吃了一惊,心道:"这倒奇了,这女的她没见到修流在马上,怎地知道我们来的是两个人?"那女的隔着观堂道:"素清,你去把马上的施主放下来吧,他都快要冻僵了." 素清正要出手去解下修流,管老二急了,慌忙便来拉住素清,道:"道姑姐姐,这人千万不能动,他是个采花贼,小心他掳了你去." 素清听了一怔,吓得退后一步.堂后那女人道:"素清,你把堂前这人的穴道点了,再把马上驮着的那人放下来."素清听了,便快速点了管老二身上的两处穴道,管老二一下子瘫软在地.素清随后把修流放了下来,解开了网. 修流全身发麻,过了一会才站得起来.他拿掉塞在嘴上的破步,塞在了管老二嘴上,又重重踢了他一脚,然后朝后堂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这姓管的太歹毒了,居然杀了他的同道老大,还想把我捉去清兵营中邀赏.这种人,我要把他送去给没大哥做酸辣汤喝."说着,把管老二套入网中,紧紧扎住了. 素清瞪大眼睛道:"施主,你方才说什么?人肉也可以做汤喝吗?" 堂后那女人道:"年轻人,你是什么人,这歹人却要押送你去清兵大营邀赏?" 107 女道长  107 女 道 长 修流道:"我叫周修流,原是扬州城里的一员将领,这次从南京回来,本来想入城去破敌,却不被城中史督师和我的先生刘不取接纳,差点反遭这个小人陷害.不知道长方才如何晓得我被羁押在马上?" 那女道长道:"出家人心静,耳听八方.贫道大老远就听到雪地上轻碎的马蹄声了.你们进观后,贫道又听到了你沉重的呼吸,知道你被扣押在马上.这里很少有猎户骑马的,这马显然本是你的座骑.这姓管的说你是采花贼,试想一下,哪有采花贼骑马在这荒野里四处招摇的?除非你早已知道这里有个道观,观中又有几个绝色美人.周施主,听你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的,似乎是京腔中又夹杂着南方的官话.你内力如此深厚,即便在扣押中也是呼吸均匀.不知你的业师是谁?你说你姓周,年轻人?你是不是福建人氏?" 修流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心下对她的判断能力暗暗称奇.没想道在这荒郊野外的偏僻道观中,居然有这等功力与修为的女道.单看方才那素清出手点穴的功力,已经很让人吃惊,那么堂后的这位女道长的武功之高,便可想而知.他于是回道:"道长说的不错,在下的确是闽中人,只是如今已经无家可归了." 那女道顿了一下,道:"这么说,你父母已经双亡了?"修流黯然道:"是的,今年我家门惨遭不幸,父母双亡,家兄也在北京城破时身亡." 女道道:"你兄长是不是叫周修涵?"修流心下又是一惊,道:"正是.道长原来认得我们一家人?" 女道沉默了一会,道:"原来他已经死了."便不再则声. 修流打量了一下观堂,只见右边墙壁上挂着两幅字,写道: "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那字迹清隽,意象深永,仔细看了,那字却是飘洒的"飞白"体.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小女道,端着两杯茶从观堂后出来.修流看她走起路来低眉顺目的,嘴角边怯生生地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便谢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茶杯. 只听堂后那女道说道:"且慢.年轻人,这两杯茶里,有一杯是有毒的,你看好了要喝哪一杯."修流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笑道:"我与道长无冤无仇,想来道长既然已经救了我一命,又何致于以毒害我?况且茶性最真,如茶中带毒,一看便知.这两杯茶里都没下毒!" 说着,把另一杯茶也给喝了.他刚说了声:"多谢道长."身子便一下子软倒在地. 这时,堂后那女道缓缓走了出来,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姑,长相清丽,脸色苍白,眉眼间有股冷气.素清问道:"师傅,他们两人如何处置?" 那女道仔细看了看修流,又伸手去抹了抹他的脸,长长叹了口气,跟修流道:"你倒还象条汉子!比你兄长周修涵要强多了.其实,方才我根本就不是想救你,只是我设过誓,进入这个观中的男人,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你也不例外.不过,你是被人劫掠进来的,不算是自己进观来的,我原本可以放你走,可惜你不该说出是修涵的兄弟,所以还得让你吃点苦头.方才如果你只喝了没毒的茶,我很有可能就放你走了.既然你喝了毒茶,那你就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吧."她随即冷笑道:“在江湖上行走,千万不可自做聪明!” 修流道:"道长难道跟我兄长有仇?" 女道冷笑道:"什么仇不仇的?我式微清心问道,从来就不想跟谁结仇.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道号式微吗?" 修流道:"'式微式微胡不归',想来是道长心中有着一段不愉快的记忆,耿耿于怀.不过我兄长为人忠厚耿介,总不至于是他得罪了你吧?" 式微冷冷道:"就是因为他的所谓的耿介忠厚,才毁了我的一生.还有那个刘心水,还有史可法,他们没一个是好人.算了,我跟你这小辈饶什么口舌.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以后自己去问刘心水跟史可法好了." 修流道:"刘心水刘大人已经去世几年了." 式微听了这话,神情突然显得有点黯然,她叹口气道:"他也死了?可惜那史可法还在扬州城里活着,不然的话,我早就可以回到江南老家了.不过,看起来他也捱不了多久了." 修流道:"道长为何对他们三人如此切齿痛恨?"式微忽然怒气冲冲地道:"我干嘛要告诉你?你少多嘴,免得惹贫道生气.要不是今天从你嘴里听说周修涵跟刘心水已经去世,我心里高兴,我早就拿你出气了.我要一直留你在观里,直到史可法死去,然后再告诉你旧往的那些劳什子的事.我开心的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修流此时又想起了断桥,心下苦笑道:"死于我来说已不足惧.可惜的是,如今眼看着想死也不得了." 式微看了下管老二,跟素清道:"你把这臭猎户给我远远地扔到雪地里去喂狼,这种人,别让他在这里污了咱们住了这么多年的道观." 管老二听了,眼睛都鼓凸了出来,嘴里唔唔地叫着.素清把他放到马鞍上,便牵了马出观去了. 那式微看着素真道:"素真,以后你就负责陪着这位周施主,别忘了每隔两天给他喝一杯药茶.要是他出了什么差错,看我不用拂尘抽你!" 那素真低头道:"是,娘."式微怒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娘!你该叫我师傅.下次再叫我娘,我掌你的嘴." 素真默默无语,眼中蓄着泪水.式微执着她的耳朵道:"怎么啦,这么娇气,说两句就想哭了?!" 说着,顾自进后堂去了. 108 软神髓 108 软 神 髓 素真费劲地搀着修流,然后把他一步一步拖到后院的柴房,那里有一张破床,床上两张薄棉被.她扶着修流躺下了,拉过被子替她盖着.修流冲她笑道:"谢谢你,小道姑.你真好,人也漂亮." 没想到素真的眼泪唰地一下便流落下来. 她自小至今,到现在十七岁了,从来还没有人跟她当面说过这种体贴的话.自从她有记忆时起,她就跟着式微在这偏僻的道观里.式微对她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平时对她不是打即是骂,让她干粗重的活计.式微跟她说,她是式微领养来的野女孩,因此从小的时候,她便一直管式微叫娘.后来长成大姑娘了,式微看着她长得越来越象自己,便觉得越来越不顺眼了,再也不让她叫娘.可素真老是改不过来. 她抹着眼泪,笑道:"小时候我娘,就是道长,老骂我是死丫头,后来长大了,又骂我是小婊子,看来我真是一点都不好,老是惹她生气.我娘她脾气有点怪,不过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的.她从小就交我武功,说将来要去找一个仇人报仇,可惜我太笨,老不能学好." 看来她好长时间没跟人聊过天了,看到修流饶有兴味地听着,便越说越起劲.修流这时有点困了,吃力地笑道:"小道姑,你歇会儿吧,有空我再听你聊."素真显得很兴奋,道:"你别叫我小道姑,你叫我素真就是.小施主,你累了,先睡着,下次我再跟你说山上打柴捉野兔的事." 修流于是很快便睡着了.素真坐在床前,痴痴地打量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声,静静地守着油灯,不知不觉地也靠着床头睡着了. 修流半夜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双湿润的黑眼睛,正默默地看着自己.他一下子脑子里显得有些模糊,没有头绪,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清秀的女孩的脸,刚开始时他以为是断桥,细看之后,终于记起来了,床前的女孩正是日间陪着他的小道姑素真. 他看了下油灯,问素真道:"素真姑娘,你还没去睡?"素真笑道:"方才我已经睡一会儿了,后来就一直在这里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玩,就象一只小兔子."修流听了,有点不好意思,道:"夜深了,你还不回房去?我不用你看着,我眼下想走也走不动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逃走.你的房间在哪里?" 素真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了,这柴房便是我的房间." 修流愣怔一下,看了看床铺,道:"这么说,我睡的是你的床?"素真点点头.修流慌忙掀开被子,要下床来,却觉得手脚酸麻无力。素真忙起身按住他道:"你躺着别动,我已经准备了一堆干草,以后我就在草堆上睡.你服了我娘的'软神髓'后,不能多动的,要不会落下终身残疾." 修流滚下床来,爬到那堆草上,道:"我不能睡你的床,我就睡这草堆."素真抱了被子过来,要给他盖上.修流赶紧推开了.素真急道:"你会冻坏的."修流笑道:"你怎么没想过你会冻坏呢?!我内力强,没事,被子你留着盖吧." 素真想了想道:"要不我们一人一张被子吧."修流正要拒绝,素真道:"你再不答应,我会生气的."修流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便叹了口气,让她把被子盖上了. 素真要上床睡觉,那油灯还点着.修流问她为什么不把灯吹灭,素真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在一个房间,心里有点害怕." 这时,突然听到式微在屋外冷冷说道:"小婊子,快把灯灭了.他身子都不能动弹了,你还怕他动你?别到时候打掉了油灯,把道观都给烧了。"素真只好把灯灭了,上了床. 夜间,修流跟素真两人都睡不着,睁着眼睛.修流听到素真在被窝中抖抖索索的,便问她是不是着凉了?素真说她只是有点紧张.修流道:"你当真从来就没跟你父亲在一起呆过?"素真道:"是的,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娘说,我爹长得就跟画上会捉鬼的钟馗一样." 修流听了,心想,跟她相比,自己还算是有福气的了,自小至今父母都在身边.便在暗地里沉沉叹息了一声,想起父母,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第二天修流醒来时,看到素真正坐在草堆边,身旁放着一杯茶.修流道:"是不是式微道长又要让你给我喝'软神髓'了?"素真笑着端起杯子道:"你喝一口看看."便拿着杯子,修流就着喝了一口,觉得有股奶味,却不象是牛奶.修流道:"这是什么奶?" 素真笑道:"是兔奶.我在后院养了十几只兔子.昨天却有一只大白兔走丢了,因为雪大,没能出观去找."修流把整杯奶全喝了,心想,昨天自己在追赶的那只兔子,可能就是素真养的. 这时素清进来,喊素真出去干活.修流坐起身来,运起内功,调节气息.半个时辰后,便觉得体内真气激荡起来,差不多已将毒劲化解掉了. 他站起身来运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发现式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冷冷对他说道:"我最讨厌男人好自作聪明.臭小子,你若躺着将息,那小妮子不再给你喂'软神髓',两天后你身上的毒性自然便会化解.现在你运功调解,正适得其反,那毒劲已深入到你的心脏里去了.那毒效以后便会渐渐散发出来,轻则迷失心性,重则丧命.而解药,只有我这里才有." 修流笑道:"我对生死并无所谓.我这次上扬州来,本来就不想活着回去.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道长,那素真既然是你的女儿,不管她是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该如此对她." 这时素真刚好进屋来.式微跟她道:"你听听这臭小子他说的,小婊子,我对你怎么了?"素真低头道:"娘,都是我不好." 式微啪地便用拂尘在她手背上打了几下,随即愤愤地走了. 修流忙抓起素真的手呵着,问说疼不疼.素真噙泪笑着,摇了摇头. 109 式微式微胡不归  109 式微式微胡不归 突然间,听得观外喧嚣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大声擂着观门.修流跟素真赶紧来到堂前.只听得象是管老二在叫道:"臭道婆,快快开门,把那周修流交出来.不然我们就要放火了!" 式微听了,问素清道:"你作日把这歹人给放了?"素清惶恐道:"我只是拔掉了他嘴上的破布,后来受不住他苦苦哀求,又把网结给解开了."式微怒道:"你真是糊涂!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男人没有好东西.这畜生他现在把满洲人招来了.咱们道观的劫难到了!"素清便吓得哭了起来. 修流过来道:"式微道长,这事是因我而起,我自行来了断.你们不必插手."式微道:"他们是冲着本观来的,这事我岂能袖手旁观?他们进来一个我杀一个."说着,便让素清把观门打开.素清一边哭着一边过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那管老二一脚便踏进门来,修流此时身手还有些不便,但他还是踏步走上前去,高声说道:"我便是周修流.你们有种便找我来,但谁也不许踏入此观一步!"说着,一手抓拿过管老二,高高举起,道:"大家看清了,这人便是榜样." 他蓄劲一投,便把管老二扔到几丈之外. 式微暗地里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修流的功力居然会恢复的如此之快. 修流走到观外,只见雪地中站立着几十匹马,观院的四周,总共有数百号清兵密密麻麻地围着. 一位额真模样的清兵领军走上前来,朝修流拱了拱手,道:"周将军,在下哈隆,是正黄旗下甲喇额真,受都统阿德赫将军之命,敬请周将军到营帐中一叙,万望将军不要推辞." 修流笑道:"我随你们去可以,但你们须得放过这观内的女道士." 哈隆听了,二话没说,举手一挥,吆喝一声,众清兵便纷纷后退.修流来到管老二身边,拔出剑来,冷冷乜了他一眼,那管老二正要求饶,修流喀嚓一下便砍了他的脑袋.他纵身上了一匹马,跟哈隆道:"请吧."哈隆笑道:"周将军不愧是条汉子。痛快,痛快." 大队清兵拥着修流,正要离去,突然素真从观里跑了出来,抱住了修流的坐骑,她对哈隆道:"你们不能带他走!" 修流紧紧攥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松开了.几个清兵便过来叉走了素真.修流猛然喝道:"你们谁也不许动她."清兵们忙撒了手.素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式微突然大声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在我眼皮底下,难道说想捉人就可以捉人了吗?也不问问老娘是谁!识相的,快把人给我放下." 哈隆给身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条大汉便挥刀向式微猛扑过去.修流见了,正要出手,忽然式微手中拂尘一扫,那几条汉子全都嗥叫着翻滚了回去.哈隆大怒起来,命令几十个骑兵远远地散开了,个个弯弓搭箭,瞄住了式微. 素真忙跑过去挡在式微面前,叫道:"娘,你快回观去."式微兀自站着不动. 这时哈隆一挥手,几十枝箭便向她们两人射来.修流惊呼一声,正要腾身而起,扑向素真,只见素真身子一转,双袖挥舞起来,竟将射来的箭全都扫落在地. 她的这一手,不但让修流和哈隆等人吃了一惊,就是式微和素清也大觉意外.尤其是式微,她没想到自己从小一手调教出来,平时看似笨拙的素真,身手竟会如此之快.其实她不知道,素真自小上山打柴,与禽兽追逐嬉戏,轻功已是不弱,又兼式微传她上乘内功心法,时时用功修练,不敢偷懒,十几年下来,武功自然进益匪浅.方才又是出于危急,不及多想,因此一出手便镇住了当场. 修流在转瞬之间,已夺身跃到哈隆马上,拔剑搁在他的脖子上,要他下令清兵撤退回营.哈隆以前在阵前见过修流出手之狠辣,便慌忙用满语大声说了几句,清兵们迅速列成队形,纷纷后退. 修流一直看到大队清兵在雪野上消失了,才一把将哈隆推下马去,道:"这里不是战场,今天我不杀你,留你一条命.你快滚吧,下次若再见面,必将血溅当场."哈隆朝他拱了拱手,跃上马,一溜烟跑了. 修流跃下马来,跟式微道:"道长,今天之事,都是晚辈惹出来的,多谢道长相救.不过,此地已不宜久留,只怕清兵又要回头来骚扰."式微道:"我怕他们怎地?你不用谢我,我又没出手救你.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修流道:"道长,现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过江南下,二是先藏身进扬州城去." 式微听了,冷笑一声.素清道:"小施主不知,我们师傅最忌讳的事,就是进扬州城跟过江去."修流茫然道:"却是为何?"素清正要说话,式微盯了她一眼,她便不再噤声了. 式微道:"要想让我进城也行,除非那史可法死了."素真道:"娘,谁是史可法,他居然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现在便去杀了他,给你解恨.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免得你不开心."式微怒道:"臭丫头,谁说我不开心了." 说着,转身便回观里去了.素清跟着进去.素真对修流道:"周大哥,你也进去吧,外面冷."修流笑道:"我哪还敢进去?你娘不是说了,进这观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素真道:"这么说,你要离开这里了."修流点了点头.素真问道:"以后你还会到这里来吗?"修流笑道:"只要你还在这,我一定会来看你."素真恋恋不舍地入观去了.她一进观,素清哐啷一声便将观门关上. 修流心想,这两天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清兵回营之后,保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自己绝不能对她们三人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于是便在观外一株大榆树上砍了些树叉子,又到附近割了堆枯草,在树下搭了个小棚子,地上铺了些湿草,钻了进去,蜷着身子歇着了. 110 素真  110 素 真 修流这一睡直到天黑时候.醒来之后,发现手脚都快麻木了.他忙运起内力,打坐一会,身上登时暖流四窜,感觉才好了些. 这时,他突然听到观门"呀"地一声开了,素清走了出来,探着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冲观里道:"师傅,这门前连脚印都没有,哪儿有小师妹的影子?" 修流看到式微也走了出来,她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小妮子,定然是找那姓周的后生去了.平时瞧她安份守己,闷声不吭的,没想到这次是闻到酒糟的味道就醉了.要是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两条腿,剥她的皮,抽她的筋!" 修流想,可能是素真离观出走了,不过她们以为素真是去追自己,实在有点冤枉.他连素真的影子都没见到,而且已经在这雪地里,为她们守了半天的门. 忽然那素清道:"师傅,这颗榆树下怎地多了个小棚子?会不会是小师妹躲在里边?"式微见了,踏步过来,拂尘一挥,木棚子便四散开来.式微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臭小子,你还赖在这不走?" 修流笑道:"晚辈担心那些清兵还会回来找事,因此在这守着,没有别的意思."式微冷笑道:"你倒很会找借口.你是在等那个小婊子吧?素真呢?你见到她没有?告诉你,你别想打她的主意."修流奇道:"她不是在观里吗?"式微哼了一声.素清道:"方才我到柴房去,发现她不见了."修流听了,心下着急,纳闷道:"夜黑了,按理说她不会上哪儿去的." 素清在观外四周察看着,忽然,她看到观后边有一双轻浅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远处伸展而去. 修流突然想起日间素真说的那句要去杀史可法的话,心下一惊,道:"道长,不好,素真她怕是上扬州城去了."他想,以素真的武功,她若是找到史可法,后者便有性命之虞.于是他忙跟式微道别一声,拔腿匆匆便向扬州城赶去. 式微也是一呆,道:"这丫头莫非真要去杀史可法?她又不认得他,当真莽撞的紧.素清,你看好道观,我去找她回来."便沿着那脚印走去。 修流一口气跑出了二十多里路,到得西门城楼时,见到楼前挂着两个昏黄的大灯笼,夜深天寒,城墙上守夜的士兵差不多都相簇拥着睡着了.修流跃过护城河,来到墙根下,只见城墙石壁因雪水凝固,十分光滑,难以攀缘上去.于是他拔出剑来,向上腾跃起一丈来高,而后将剑在墙壁上用劲一顶,身子又飞跃上丈余多,随后轻轻落在城头上. 墙垛后几个士兵正抱着兵器,缩靠在一起酣睡.修流不忍心惊醒他们,便小心地从一边爬下城堞,蹑手蹑脚地摸下城去. 他赶到刘不取的军帐外时,已是亥时.帐外的卫士蹲在地上睡着了.他轻轻撩起帐幕一角,只见淡黄的油灯下,刘不取披着一袭黑棉袄,正在研墨写字.他看上去憔悴多了,颧骨突出,脸色晦暗. 修流心里一酸,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走进帐去,恭身道:"弟子周修流拜上先生." 刘不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毛笔,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方才听到帐外深沉的呼吸声,我便有七分猜到是你回来了.子渐,你说说看,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扬州城又不是你一人能守得住的!" 修流道:"我本来也想走了,反正朱舜水先生去芜湖搬的救兵,也快来了.只是这两天又遇到了点意外事故,因此不得不违先生之令入城." 刘不取拿起他刚写好的两页纸,端详了一下,道:"子渐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的心意.这里是封我留给你姐姐周菊的信,你带在身上,但愿有一天你能找到她.你赶紧出城吧,此处不可久呆." 他拿过一封书箴,把信装了起来,双手交给修流.修流小心把信揣入怀里,道:"先生,你赶紧带我去见史督师,只怕史大人他今夜有不吉之事."刘不取眉目一凝道:"这话怎说?" 修流道:"有人可能要进城来刺杀史大人."刘不取一听,忙摔掉棉袍,拿起剑来,道:"快跟我来." 两人一路奔到史可法的军帐,只见他正坐在帐中,手里攥着本书,倚案假寐.两人松了口气.刘不取叫过几个巡营军士,交代了几句.随后自己与修流便守在帐外.刘不取问道:"刺客是谁?会不会是满洲人派来的?" 修流正要说话,突然间听得远处有个女孩高声说道:"谁是史可法,快叫他出来.我是来杀他的!" 修流一听,便是素真.他正想走过去,却见史可法走出帐来,大声喝道:"何处来的女子,胆敢在军营中喧哗?我史督师在此." 素真冲了过来,看到修流,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周大哥,你也来了?这里真热闹."修流忙道:"素真妹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跟我走."素真道:"周大哥,谁是史可法?你快帮我找一找,杀了他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史可法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子渐,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姑娘是跟你一起来的?她是谁?却为何要杀老夫?" 修流道:"大人听禀,小的不得命令,擅闯进城,原是死罪.只是事急,所以便冒犯了大人.这姑娘是城外'式微观'的小道士,晚辈昨天刚结识了她.她自小都在观中,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行事无拘.望大人念她年幼无知,饶过她这一次." 史可法听到“式微”两字,怔了一下,捻须沉吟道:"这扬州城外有个'式微观'?我倒没听说过.好了,子渐,你快带这姑娘走吧,今后不要胡闹便是." 刘不取走上前来,道:"小姑娘,不知你为什么要刺杀史大人?"素真看着史可法道:"因为他惹我娘生气.我娘一生气,就打我." 史可法心下一惊,便留神打量了她一下,觉得她有些脸熟,道:"小姑娘,你娘是谁?"素真道:"我娘的道号我不便告诉你,要是我杀了你后,你身边的人肯定会去抓她的.我见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在观堂上吟诵墙上挂着的两幅字,长吁短叹,让我看了伤心." 史可法微笑着问道:"不知那两幅字上写的什么,竟然让你娘如此深许?" 素真道:"我不认得字."修流接口道:"是'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史可法听了,脸色登时一紧,道:"那字是不是用'飞白'体写的?"素真道:"什么'飞白'体,我不知道."修流道:"那字的确是'飞白'书,不知大人如何知晓?" 史可法看着素真,嗫嚅道:"姑娘,你娘她人现在哪儿?是不是她叫你来杀我的?"素真道:"我娘说了,只要你不死,她就不过江南去,也不进扬州城里来.她要你早早死去." 史可法心下一凉,道:"这么说,式微她还活在世上?"素真不解道:"谁是式微?" 这时,在一边的刘不取听出来了,史可法原来跟素真她娘,那个叫式微的女人,从前曾经有段孽缘.他笑了一下,正要招呼修流带上素真离去,突然素真右手一把扣住史可法的右手腕,左手捏住他的脖颈.史可法却一动不动,微微闭上了眼. 素真问修流道:"周大哥,这姓史的是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要带他去见我娘,让我娘亲手杀了他!"修流急道:"素真妹子,你千万不要乱来.史大人万万不能伤害,你慢慢听我跟你说." 刘不取趁着素真正在望着修流,身形忽动,亮开右掌,扑击向素真.素真慌乱中腾出左手,接了一招.刘不取这一掌只用了七分力,他一掌击下,觉得手臂被震击得一麻,忙向后跃开.素真身子一晃,差点倒在地上.修流见了,一跃上前,扶住了她. 素真缓缓松开了攥住史可法右手腕的手,口中流出一道血来,一下子软软地倒在修流怀里.刘不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真竟然一点也没卸去他击下的掌力,而是与他硬对了一掌.他不知道,素真虽然内力武功修为都高,但实战时的应对能力却极差,虽然机敏,却不善于对招,因此第一次与刘不取这样的高手过招,便一下子被掌力震中,受了内伤. 刘不取赶紧上去点了她肩上的两处大穴.史可法对左右卫士道:"快把这姑娘送到我的军帐中,不得惊扰,本督师要细细问她."修流道:"史大人,我想恳请大人放了素真姑娘." 史可法苦笑道:"我自然不会难为她的.贤侄,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协助刘先生布置防务去吧.这里的事,你不用多管了." 素真虚弱地靠在修流的怀里,轻轻笑道:"周大哥,你别丢下我." 刘不取道:"子渐,这姑娘的母亲来了吗?一并请她出来相见罢了."他心想,既然史可法已经知道了素真母女就在身边,那么这一段孽缘早了结了也好,免得史可法定不下心来,城中防务紊乱.况且,眼下局势凶多吉少,好聚不好散,无论何种情事,当了则了. 修流道:"式微道长她不愿见到史大人,因此知道了史大人到扬州督师后,也不愿来见他.她跟我的兄长,还有史大人,先生的父亲刘大人,似乎都有些过节.不过,我想她不会是真心恨史大人的,不然,以她的武功,早就可以伤害史大人了."刘不取听了,点了点头。 素真道:"周大哥,我娘为何这么恨这个史可法?我看他也不是很凶啊."修流叹口气道:"这事只有天知道." 史可法长叹道:"真没想到,十八年前的故事,如今又近在眼前.式微她不想再见我一面也罢了,反正造孽的,说起来总归是我." (上 卷 完) 1 小院茶凉人散后  1 小院茶凉人散后 崇祯元年秋天,也就是十八年前,出身清寒的史可法携带着两件简陋的行李,一箧书,只身一人,从家乡祥符赴北直隶顺天府参考会试.途经保定府时,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他到得保定府时,天色已晚,便歇宿于一家客栈中.因想着国事文章,夜不能寐,于是踱到院中,在月下散心.突然,他听到院边的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抽泣声,心下奇怪,便问了一下值夜的店小二.原来那女子是从京中逃出来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女人,因要辗转回江南苏州老家去,身上又没有盘缠,只好在客栈中打些粗重杂活糊口.她深夜里想到自己孤单的身世,便忍不住哭泣。 史可法心下好奇,便让小二把那女子带到自己房中,问了委曲. 那女子便是式微.那年她才二十出头,容貌秀丽,那式微原是苏州城一位沈姓郎中的独生女儿,聪颖伶俐,幼年时跟随父母到京师开药铺.当时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党红人崔呈秀很欣赏沈郎中的药方,时常派人到他的药铺拿药.后来式微长大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崔呈秀看上了,便有意要讨她做小.式微初时死活不肯,自觉多少也是个小家碧玉,给人做妾,免不了要受那大房的气.但崔家那时势力正炽,沈郎中害怕遭灾,便苦劝式微嫁给了崔呈秀.式微扭不过,只好从了.后来父母相继过世,式微对崔呈秀益发冷淡,崔呈秀对她也疏远了. 那崔呈秀早年攀附魏忠贤,崇祯皇帝登基后,开始大肆削除魏党势力,此时树倒猢狲散,崔呈秀被革职下狱,家产全数充公.式微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到了保定府时,她随身带的一些细软,又被同行的家奴卷跑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夫妇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平日里在客栈中帮忙做些粗活. 史可法一听式微曾经是崔呈秀的家人,心下便有些不悦.他的恩师左光斗几年前便是命丧于魏党之手,因此他对与魏忠贤有过来往的人,都心有不齿,何况这式微还是崔呈秀的爱妾.于是对她的恻隐之心,也就一闪而过了. 没想到,因旅途劳顿,当天晚上史可法就感染上了寒疾,卧病不起.这时离秋试只有半个月不到了,若病况不能恢复,这一科的秋试就要错过了.史可法想起当初左光斗对自己寄予的厚望,耳边回响着恩师的诤诤铁言,心下万分懊恼,长吁短叹. 第二天一早,式微给史可法送汤水时,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不知唠叨着什么,便吓了一跳.她赶紧给史可法把了脉,然后开了张药方,要店老板去抓药.她原先在她父亲药店里,跟着她父亲学了一手医术,忙时也帮着开开药方。那店老板不信式微会开药方,半信半疑地去拿了药回来,式微亲手熬了喂史可法服下,当晚他的病况便有了起色,神智开始清醒过来.接下去的几天里,式微都在史可法床前照料着.史可法想到自己当时对她的冷寞,心下有愧,只是不知何从报答她. 史可法身体精神些后,便赶着要上京赴试.他将身上带的不多的银两,要分了一半给式微,让她回苏州府去寻亲.这时式微却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说家中已无亲人,回去也是孤苦伶仃,况且山高路远,一个女子保不定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事.史可法没了主意,后来还是老板娘想了个办法,她说史可法尚未娶亲,式微又是孤身一人,两人何不成就了好事,一起上京,双方也都有个照料. 式微见史可法为人耿直忠诚,又是个满腹经伦的才子,心下自然喜欢.但史可法却颇有顾虑,踌躇不决.此时他倒不在乎式微与崔呈秀旧往的主妾关系,因为通过几天来跟她的接触,他对她的为人已经有了深切的了解,甚至暗地里已萌生了对她的爱怜之情.他挂心的是自己功名未就,身边却多了个女人,只怕到时免不了要分心,哪有举子带着个女人上京应试的?况且京中说不定有人认出式微是崔府的旧人来,到时候反添麻烦了. 老板娘听了史可法的顾虑,便又出了个主意,要式微女扮男装,做史可法的书童,两人一起上京.史可法却又顾虑着两人起居的事,怕不太方便.老板娘笑道:"这有何难?反正你们俩迟早是一对,今晚我们便为你俩圆了房,看日后还有谁说闲话!" 史可法也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两人当晚便办了两桌酒席,圆了房.来客都是店中的伙计跟邻里。圆房之后,史可法持笔随兴写了两联条幅,随后仍然在灯下执卷阅读到夜深,方才上床入睡.式微心下又喜又怜惜. 两人到了京师,式微跟史可法一同住在会馆中,没人知晓式微是女子身.史可法结识了同馆中来自蓟州的刘心水与简文宅两名举子,三人时常在一起深谈.那刘心水好高谈阔论,每说到朝政弊端处,慷慨激昂,声透窗牖.而简文宅则深思寡言,针砭时事,往往一语中的. 一日,三人正在会馆附近的一家茶楼喝茶闲聊时,结识了闽中来的举子周修涵,一谈之下,都是相见恨晚.那时周修涵没说出自己是浙江巡抚周献的儿子,他言辞平稳踏实,外貌温文儒雅,其时他正适在闽中新婚不久,便进京赴试.史可法想起自己与式微的事,心下黯然,颇为愧疚.他想待得秋试一过,不管中与不中,都要将自己与式微的身份向众友好公开. 转眼科试时间已届,史可法与刘心水,周修涵金榜题名,而简文宅却落榜了.三人都来安慰他.简文宅心中酸楚,横竖不是滋味,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在京城逗留了两天后,便卷起行囊,回蓟北去了.临走时,他笑着跟史可法道:"兄台真是福气好,暗中必有贵人相助.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兄台一时之间都有了!" 原来,他私下里好观察人,通过几天时间相处,他早已看出式微的女儿身. 史可法当时对他的话并不在意,便将自己跟式微的事和刘心水,周修涵二人说了,只是没说出式微曾经是崔呈秀家的小妾.两人听了后,对史可法的行径不以为然,他们都劝史可法,暂时先不要公开式微的身份,更不能道明他与她的真实关系.因为如此一来,倘若朝廷知道了此事,他的仕途将受到影响. 史可法听从了他们的话.可是没想到,简文宅离京之前,因心情不畅,与会馆中的几位同是落榜的举子一起出去喝酒,无意中道出了此事.那些举子中有一人留意了,事后将这事捅了出去.而式微则误认为是刘心水与周修涵有意将她的事散布,以不利于史可法后来的殿试. 事情到了这一步,史可法知道纸包不住火了,便找了刘心水二人商量对策,还把式微曾是崔呈秀小妾的隐情道出.两人大吃一惊,他们认为,这可是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弄不好就是杀头之罪! 刘心水的意思是,式微曾是崔呈秀小妾这事,最好还是继续隐瞒下去,对谁也不能说,否则史可法的前景难以逆料.但是周修涵却认为,单是隐瞒真相也不是事,万一哪天不慎走漏了风声,史可法便有杀头之虞,所以他以为,时下当务之急,便是赶紧让式微离开史可法,这样对式微来说虽然是残酷了些,但可以保住史可法,同时也可以保住式微的性命.至于女扮男装的事,如若到时考官问起,就让史可法推说是不知内情,他在遇到式微时,她便已经是男童身打扮了. 史可法下不了狠心.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式微在他危难时还救了他一把.周修涵,刘心水两人要他权衡利弊,他想起左光斗当初的嘱托,最后还是忍痛决定让式微离开. 他跟式微说出自己的决定前,曾犹豫了一天多时间,最后话说出口时,他心如刀绞,双眼挂泪.他要式微回苏州老家去,好好活着,将来等事情淡化时,自己再去找她. 式微没想到他会如此的绝情,二话没说就离开了他.当时,史可法跟式微本人都不知道,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走的时候,式微的眼里连一滴泪都没有,她推却了史可法赠给她的一大笔银子,只带上一对挂轴,那对挂轴便是当初在保定府客栈,两人圆房的那个晚上,老板娘夫妇与店中客人们离开后,夜深人静时,史可法挥毫写下的两句诗:"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那之后式微一直将这两幅字带在身边,到得京城后,又特意到书画店去裱褙了一下.那书画店老板看了那遒劲的"飞白"体后,还问过她是谁的墨迹?她笑道:"秋试开榜以后,你就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物是人非,才短短的一个月,两人便诀别了! 后来,史可法授了西安府推官,去了陕西,自此他再也没有式微的音讯.他曾数次派人到苏州府访查,都没有她的下落,随着时过境迁,他的心也淡了。而刘心水与周修涵两人,至死也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史可法的这段往事. 宦海浮沉,没想到一晃十七年时间就过去了. 2 释怀 2 释 怀 这时,军帐的白光后面,幽幽走出一个青衣道姑,她脸色冰冷,正眼也不瞧史可法一下,竟自来到慧真身前,执起她的手道:"丫头,不用理他们,咱们回道观去." 修流见了她,有些意外道:"式微道长,你也来了?" 来的那道姑正是式微.史可法陡然见到式微时,一下子悲喜交急,他觉得式微的容貌,依稀仍似故旧,只是那冷寞的神情,却让他很陌生,仿佛十七年的时光,就象是被雪白的利刃削过去一般,残破的记忆,变得无比的生硬.史可法颤声说道:"式微,果然是你?!你还活着?“" 式微冷笑道:"我又是谁?谁说我死了?有人恨不得我死,我却偏要活下来!"史可法道:"原来你早已经出家了.我在南京时,曾数次派人到苏州去探访过你,都没有音讯,没想到你就在这扬州城外.这些年,你受苦了."式微道:"我受没受苦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况且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又能洗涮掉多少痛楚?!这些年你操心的事够多的了,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我一个小女子算得了什么?又何必你来操这份闲心?" 史可法长叹道:"史某做错的这件事,今生只怕难以回报你了.但愿你能在扬州城里留下来,好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这时,刘不取笑着朝修流点了一下头,修流会意,两人一起悄然离开了.军帐前只留下史可法,式微,慧真三人.式微道:"史大人,你不用做任何解释了.你越解释,越会让我觉得你的虚伪.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这等婆婆妈妈的干什么?我之所以挣扎着活下来,可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的。" 史可法道:"你说的对,娘子,当初在对待你的事情上,我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我无论再去做什么,都难以挽回你旧往的伤痛了.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史可法当年并不是为了贪图富贵才抛弃了你,而是事出不得已,我在恩师的教诲与个人情爱之间,我选择了前者.我为官从政十几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为国家社稷着想,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没有一丝怨言.虽说因为志大才疏,没有多大的政绩可言,但用心良苦,这一点我自许可以问心无愧,总算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式微默默地听着,脸色稍微柔和了些.慧真看着史可法,紧紧地依傍着她. 史可法继续说道:"然而让我魂梦不安的,却是我当初对你的薄悻.当初的事其实可以有三种选择,一是你还随在我的身边,我担着风险.一是我与你一起离开官宦生涯,退隐于市野山林之间,正象我笔墨上留下的: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我何尝不梦想着跟你一起去过这种平淡而真实的生活?!不过,我最后还是做了第三种选择.我把你出卖了,然后也把自己做为社稷的牺牲,十几年来无欲无私,勉力尽忠于朝廷." 式微听到这里,噙着泪花道:"你不必再说下去了,你的政绩我是知道的.当初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话?"史可法道:"那时我一事无成,说了反而成了沽名钓誉,又难免被你误以为是个借口.如今我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我已经践行了自己的心志." 他吁了口冷气,笑道:"既然我话已说白,现在你跟你的女儿可以动手了!" 式微转过身去,低泣道:"慧真她是你的女儿.你看她的眉眼长的是不是象你?" 史可法一怔,打量了一会素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喜不自胜.他泪眼含糊道:“真是苍天有眼,惠顾于我,赐给我一个女儿。要是太夫人跟夫人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说着,他一手攥着式微的手,一手拉着素真,走进了军帐. 在史可法与式微,慧真一家人相会的第二天,修流便奉史可法之命,送她们母女俩出城回"式微观"去.修流临走的时候,慧真对他依依不舍,却不敢当着式微的面哭出来. 式微明白她的心情,叹口气道:"傻丫头,这辈子你千万别指望真会有一个男人会疼着你!他们有一万个理由说为什么不疼你,可你又没法不当真.做女人的就这付命。我们是因为有些事想不开才出家的,可他们男人是想开了后出家.最后不要轻易去付出,什么心思最好都深藏不露,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不信你等着瞧." 慧真听了这些话,终于哭出声来了,做为母亲,十几年来,式微是第一次跟她说了贴心话的。式微紧紧地搂着她.式微觉得,在见过夫君之后,拥抱着女儿,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个时候最象个女人了. 3 飞箭传书  3 飞箭传书 二月之后,春气初动,却仍然不见淮南方面救兵的到来.这时连修流也开始有些绝望了,他不知道朱舜水在淮南那边的境况如何?但既然是黄得功不愿发兵,他手里又握着朱由崧的密诏,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向远处眺望着. 此时城内外厚重的积雪,正在暖暖的初春阳光下慢慢融化.这意味着,清兵下一波的攻势即将开始.而且他也知道,清兵破城的时日已经无多了.只要雪水化尽,适合于步军攻城的时候,经过两个月养精蓄锐的清兵,将勇不可挡.因为事实上,城中守军已经不具备任何抵抗的能力了.现在城池的陷落时间,只能指望于苍天造化,可以说是听天由命了.修流觉得,在天时地利人和上,自己这一方至少还占有天时与地利,但是在人和上,却早已远远输与了对手. 清兵们在军营前嬉戏着,毫无顾忌,完全是一付战胜者的神态.他们完全不把扬州城当回事,只等着春暖花开时,一拥入城.清兵早在进入山海关的那一刻,就已经赢定了天下.人定胜天,投鞭断流.在他们看来,南明所谓的天时地利,无非是障人眼目的假象而已. 修流拿起弓箭,瞄准了一个正在奔驰的满洲骑兵,看得亲切了.但他终于还是放下了弓箭.他觉得这样的射杀毫无意思,连狩猎都不如.倘若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是件令人不安的事. 这时,刘不取来到他的身旁.修流问道:"先生,眼下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北上又不北上,南渡又不南渡。倘若中原一失,这扬州城不是不攻自破了吗?!"刘不取苦笑道:"半年前,也许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现在连我自己也搞糊涂了.你看马上就要春暖花开了,正是厮杀的季节.如果淮南兵赶来了,城外这几千满洲军兵难道还在话下吗?” 他顿了一会道:“子渐,你读过晋朝鲍照的《芜城赋》吗?"修流道:"读过.没想到扬州在千年多之前就那么繁华了.更没想到的是,广陵城在千年多之后,眼看又要面对一场浩劫!" 刘不取凄然一笑笑道:"书读得多了没用,武功再强也没用.人各有命,这城市也有命。南宋时扬州又被血洗了一次。姜夔的《扬州慢》便写了那段凄凉之景。这繁华的城市就象美女一样。都说红颜薄命,城市也是如此。子渐,倘若你读懂了扬州的历史,或许今后便可以做出一番轰轰裂裂的事业了.我现在读懂了,可惜为时已晚!我在你面前,妄称人师,实在是有愧节公的重托." 修流讶然道:"先生这话何意?" 刘不取道:"子渐,你我皆是生不逢时.以前我以为史督师大人只是孤忠,迂直,现在开始明白他的处境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亡国时!亡国的臣子,命薄如纸!子渐,都是我拖累了你.你当初倘若一走了之,前程还有多种选择.但如你现在离开这扬州城,你将受尽世人唾骂!忠臣跟奸臣,大多只是在一念之间产生的。所以,现在你只能跟这座城池共存亡了." 修流笑道:"先生,我这回来扬州时,本来就不想活着回去的."刘不取笑道:"想断桥那丫头了吗?"修流想到了自己跟断桥的关系,黯然道:"想."刘不取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修流知道,此时他肯定也在想姐姐周菊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心下都是酸楚. 突然间,清军大营中忽喇喇驰出了一匹快马,朝城门这边直奔过来.马上那骑士弯弓搭箭,朝城门楼上一箭射来.那箭原是射向楼上木柱的,却见刘不取猛然旋身而起,于空中一手抓住那枝箭,而后轻轻落身下来. 那箭头上绑着一张纸,刘不取展开来看了,却是简文宅致他的亲笔信.信上写道: "刘不取先生台鉴:文宅与令尊刘心水大人于顺天府一别,已过十八年.惜闻尊父为社稷苍生,已鞠躬尽悴,文宅不胜戚戚.文宅入关之后,尝携酒至尊父坟头祭奠,昔日至交,翻成生死茫茫.痛哉此心.今悉闻贤侄职事南朝,颇有建树.奈天命佑我皇清,自入关以来,吊祭先帝,驱逐逆闯,官民拥戴,纲统既定.大军所至,摧枯拉朽.文宅深知江北四镇,勾心斗角,扬州已成孤城,前明气数已尽.虽有史督师之仁德,贤侄之英才,不能力挽运祚之颓.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都统阿德赫久慕贤侄之才,愿尽捐前嫌,与贤侄共建大业.文宅早备菲酌,仰望贤侄来归,届时文宅愿与贤侄执鞭可也." 刘不取看过之后,冷冷一笑道:"这简文宅跟家父原是同科举子,后来会试时落榜了.我幼年时在蓟县老家见过他一面.他如今投了满洲人,在阿德赫帐下,颇受重用.可惜他看错人了." 说着,就要将信撕掉. 4 雪夜突围 4 雪夜突围 修流忙道:"先生且慢,须防敌人的反间计!" 刘不取听了,猛然一醒,心道:"这简文宅只修书与我一人,却不致信与我父跟他同科的史督师,其间必然有诈.况且他明知我不会投降,却在城楼上当众将信射将上来,无非是想让城中守军知晓此事.我若撕了信,下次他另射一封要我约定诸如献城之事的信来,为他人所得,岂不被动?!"当下心里有了主意,却问修流道:"子渐,你看此事该如何了断?" 修流道:"先生只需将这招降书交给史大人便是."刘不取心下赞许,点头道:"却是何意?"修流道:"如此既可昭雪此事,也可明先生之志."刘不取笑道:"子渐,一年下来,你也懂些事理了,为师即是为人,传授学业武功倒在其次."修流道:"先生这话,我当铭记在心." 当晚,刘不取即把简文宅的书信交给史可法.史可法道:"这简文宅当年落榜,如今在满洲人手下却得意了.这人心眼多,也算是个人材.可惜呀,可惜." 他当着刘不取跟修流的面,把信在灯上燃着了,笑谓刘不取道:"贤侄,我还信不过你吗?" 史可法又道:"目下城中形势已然十分危险,粮草只够十天之用,黄得功不来驰援,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了.前些时,我遣人去淮北高杰处联落,高杰这人生性凶悍,对我却是颇为畏惧,这次他已答应移师泗州,拱卫凤阳太祖皇脉,与扬州成犄角之势,再伺机向东反扑过来.过两天高杰他要南来与我会合.我走之后,城中之事,贤侄可与知府谢民育大人共商定夺,主要是稳定军心,不宜出战.” 他望着修流道:“至于子渐,你先护送我出城去,然后再从速赶回江南." 刘不取道:"倘若高杰能听从大人调遣,这扬州城下的清兵或许会收师北撤,淮海一光复,大局便有转机的希望了." 两天后,残雪已渐渐化去。那晚夜深时分,天地漆黑一片.史可法与他义子史德威,还有修流,带了五百多军士,马衔枚,刀入鞘,悄然从西门出了城.他们绕过了清军营寨,走出了约有四里多路,才见后面有清兵追来.修流要史德威护着史可法先走,他来断后. 史可法跟修流道:"子渐,你引开清兵后,速速回江南去,不可再在江北逗留.我此番去会高杰,也是凶多吉少.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相烦你交付给内子式微道长,另一封你回南京后,面交与我娘.我在这世上也就这两桩事未了,你务必多加保重了."说着,掏出两封信,给了修流. 修流接了信,小心藏好了,然后驰马返身冲向清兵.清兵中带队的军官便是上次在“式微观”被他放走的哈隆.方才修流他们经过清兵营寨时,值夜的兵士睡着了,后来他内急醒来,跑到营外方便,忽然远远模糊地看到,似乎有一队军兵正向西而去,便去报了哈隆.哈隆当即点起两百多人追了下来. 哈隆见了修流,吃惊道:"周将军,原来是你!怎么就你一人?"修流道:"对付你们,一人就足够了." 清兵们正要冲过来,哈隆抬手止住了他们.他跟修流道:"周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上次你放了我一马,今晚我也不难为你.你走吧.下次见面,各为其主,刀枪无情." 修流心想,此时史可法他们可能去的远了,自己以寡敌众,未必有胜算,而且身上还有史可法重托的两封书信,于便道:"你这份人情我领了.今晚我只是出来兜兜风,无心厮杀."哈隆笑道:"是去道观找那个小丫头的吧.看来我要成人之美了."说着,命令清兵们回营去.清兵们一路打着哈欠走了. 5 别有情味向谁生 5 别有情味向谁生 修流便拍马向西走去.到得"式微观"时,正是拂晓,雾气缭绕着观前观后.他把马系在门前的那棵大榆树下,看天色尚早,不便惊扰素真她们睡觉,于是坐下来,挨着树便睡着了. 突然听到"呀"地一声响,观门开了,修流抬头一看,只见素真拿了把扫帚,走出门来.素真见了他,愣了一下,忙放下扫把跑了过来,道:"周大哥,你怎么来了?我爹爹他可好?" 修流笑道:"史大人他上泗州去了,我是受他之托,给式微道长送信来的." 素真略微有些失望,她原以为修流是来找她的。但她还是赶紧进观去,一会儿式微便匆匆地出来了,问道:"他的信呢?快把来与我!"修流把信给了她,她忙不迭地就拆将开来看着,一边走进观去. 素真跟修流道:"周大哥,我娘现在对我可好了.我搬到了一间新屋子里,还有了两张绣花被.你要再来,咱们便可以睡上新被子了!"修流听了,呆了一下,素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脸色绯红了。 修流笑道:"你娘以前也是受刺激太深,因此迁怒于你.现在她心里有了着落,自然更加疼爱你了."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式微对待素真的态度,心下有些晦涩. 素真道:"周大哥,你进观去喝杯茶吧.要不我给你倒碗兔奶."修流道:"素真妹子,我该走了.我还要赶去给你家太夫人送信呢!送完信再回来。"素真道:"你要去哪里?回扬州城里去吗?" 修流摇摇头,道:"不是去扬州,是去南京。” 素真道:“谁是我家太夫人?”修流道:“就是你奶奶。”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史可法要他上江南去,那意思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他再回扬州城了.但是一想到过江南下,他又想起了断桥.倘若再次见到断桥时,他没有理由再去隐瞒他跟断桥的真实关系了.他可以欺骗自己,但他却不忍心去骗断桥.感情的东西可以欺骗,但亲情却是隐瞒不了的。隐瞒有的时候不是坏事,可绝不是好事.他曾经多次想象过,断桥知晓了她跟他真实关系后的痛苦情景,而这正是他最不忍心见到的. 因此,他觉得最好还是选择逃避.时间一长,断桥或许就会把他给忘了.他跟她的相处时间,说起来其实也不过才几个月.他想,女孩子的心思是易变的,况且,如今断桥的身边,还有个风流倜傥,下得一手好围棋的铁岩在陪着她. 当初在扬州城时,每次他看到断桥与铁岩在一起下棋时,心中都会有些许的不快.觉得他们俩心中似乎有种默契。因此那次在焦山"栖凉别院",看到雪江大师要以博弈决定胜负时,他便悄然离开了院子.他觉得那是明智之举.如果自己站在一边观看断桥与铁岩对弈,他的心境一定会相当的尴尬.至于心里为何会有这种滋味,他也弄不清楚。 素真看他满脸迷惘失神的样子,忙问道:“修流哥,你在想什么?眼睛都不眨了?!”修流回过神来,笑道:“人要是什么都不想的话就好了!” 突然听得式微在观内喊道:"真儿,快叫你周大哥进来."素真高兴地答应一声,便拉着修流进观去了。 6 促婚 6 促 婚 修流到得观堂上,只见式微笑盈盈地坐在那里上,案几上放着一杯茶,一张书信.素清执拂站立一边.修流向式微参了一礼,式微笑道:"总算我跟胡子俩都没看错人.周公子,你快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让我详上一下."修流笑道:"道长,不知你要我的生辰八字,却是何故?"式微道:"你只管说来便是." 修流道:"我生于丁卯年正月初一子时三刻.今年十八岁,尚未婚娶."式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尚未婚娶,不然我哪有心思花费这份闲心,去管你的事?"她闭眼掐指算了一会,道:"还好,你们命相俩不算犯冲.不过还得有点磨难,你小子命大,看来还可以挺得过去."修流奇道:"道长,你说的是什么玄机,我有点糊涂了.莫非在下有什么劫难不成?!" 式微道:"什么劫难?你是有喜事要上身了!素真她是己巳年六月寅时一刻生,俗云:兔蛇交,喜福到.虎鼠一房,子孙满堂.唉,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修流此时有些听出式微的话意来了,原来式微是在替他跟素真撮合八字.他心下吓了一跳,忙道:"道长,此事万万不可!婚姻之事,我是连想都没想过!" 式微突然睁开眼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说,这事有何不可?难道我女儿配不上你吗?"修流道:"不是这话,道长,只是,只是--"式微道:"只是什么?你不是喜欢素真吗?我家丫头她也喜欢你。"修流道:"我是喜欢素真,但这事实在是太唐突了!" 式微道:"你既然喜欢素真便好."她对素真道:"真儿,你喜欢周大哥吗?"素真红着脸道:"喜欢."式微道:"你想嫁给他吗?"素真道:"娘,女儿不想嫁人."式微奇道:"为什么?难道你真想当一辈子道士吗?" 素真道:"娘,周大哥他不会娶我的,你别难为他了."式微道:"臭丫头,你怎么知道的?你问过他了?"素真道:"我是从周大哥他眼神里看出来的.他在看我的时候,目光游移不定,他心里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想法.是不是,周大哥?" 式微叹口气道:"这我倒没看得出来.丫头,这几年来,娘没怎么照料你,没想到你却偷偷地长大了,连这种事体也琢磨地这么透!" 修流听了素真的话,心头不觉一震.他没有想到的是,象素真这样自小到大几乎没跟外人接触过的女孩,心怀自然冰清玉洁,因此眼里没有半点污垢,看人时自然便比常人多了几分灵气.反倒是那些整日都在琢磨人的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活得不明不白。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想念着断桥,尽管明知两人的情爱关系是完全不可能的.而明知已是不可能的事,却仍是割舍不断,这使他的内心,时时愧疚不安.听了素真的这句话,他觉得自己一个月来一直想深藏的内心,一下子便被捅破了一般.他的脸不觉悄悄红了. 素真这时冲他笑了一下.他忙低下了头. 式微拿起几案上的那份书信,递给修流,道:"小子,说实话,要我将女儿嫁给你,我还没有什么把握.你知道,我是不相信男人的.为娘的替女儿撮合婚事,说出来总不见得很光彩。但是史胡子他在这张书信上将你着实夸了一通,让我也不能不心动了.而且我知道,胡子他是不会看错人的.你自己好好看看他写的什么吧." 修流把展开那信看了.史可法在给式微的信中,先是就与式微的旧往故事痛心疾首,言辞哀婉凄绝,催人泪下.然后陈明大义,就眼下之局势,道明可为与不可为道理者三.最后提到了素真,信中言道:"可法立志同赴国难,以故不能以一身与娘子相随.可法至今无有子嗣,唯有一义子史德威随侍.月前与你母女相认,此生可无憾矣.素真秀外慧中,心地善良,嗟乎可法公务缠身,致使父女欢聚无多.修流系修涵之弟,望娘子勿以当年之错见嫌之,其为人忠勇扎实,如其愿意,可以素真妻之.望娘子玉成此事,可法自此一心安然矣." 修流呆了半晌.这可是史可法的一腔心意,而且他也有些喜欢素真质朴的性格.他觉得自己已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但是,他觉得自己在跟断桥道清事实真相前,是不可能与另外的女人相好的.于是他说道:"式微道长,史大人在信中要我带素真回到南京他祖母那里一事,我可以做到.但是成亲一事,恕修流尚有孝在身,绝对难以从命!" 式微道:"成不成亲我不管,不过,你这辈子一定要待素真好.她跟着我苦了这么多年,我把她交给了你,但求凡事你都得替她多担待些.明日你便带她回南京去,见她的奶奶跟史夫人。"修流道:"道长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对素真妹子好的!"素真听了这话,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但眼神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式微笑着跟身边的素清道:"这话你也听清了?素清?"素清双眼无神,黯然点了点头. 次日,修流与素真离了"式微观",向南而去.修流让素真骑在马上,自己牵了马走.素真还是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咯咯地直乐着笑. 那时正是早春二月,大地已然复苏,江北四处萧条的景象,又开始有了些生机。修流一路上心事沉沉.只是当他看着素真欢快的样子时,心情才忍不住好了起来. 眼看到了江边,修流扶着素真下得马来.因为是跟素真在一起,这时他最怕见到的人便是"夫妻肺片"了.他跟素真在渡口上坐着,等着船只. 这时,只见一叶扁舟自上游飘流而下.船头上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头发稀疏,一个大红鼻子,熠熠发光,他的背上吊着个水桶般大葫芦,形象可笑. 那船离渡口尚有四丈多远时,突见那老头拔身而起,跃出两丈多,随后右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又腾越出三丈多,呼地一下落在了渡口边上.他的整个动作就象一只青蛙跳跃,前后一气呵成. 修流看了他的轻功,暗地里喝了声彩.要知道轻功好的人,一跃两三丈并不为难,难的是间歇中的借力.这老头居然只借助水面换劲提气,显见其不但轻功绝高,而且内力极深. 素真道:"周大哥,看这人的武功,好象比我娘还厉害."修流道:"看来也是个江湖上的人物,咱们不要理他,只管等船." 7 满堂红  7 满 堂 红 那老头到得岸上,却冲两人喊道:"喂,你们小两口见到一个头戴竹笠,扛着竹竿的中年汉子没有?那人青衫芒鞋,身长面白,好招惹是非,多管闲事." 修流心想,老头说的这人,倒有点象朱舜水先生,但那“招惹是非,多管闲事”从老头的嘴上说出,看来他是敌非友了.他朝老头摇了摇头.老头怒道:"你哑啦?臭小子,我在问你话呢!"修流道:"我没哑,只是你我素昧平生,我为何要去理你?!" 老头走了过来,说了声"好",冷不防便一把抓起修流的后领,将他向江上掷去.素真惊叫一声,禁不住便向修流扑去,脚下却踩了个空,扑通一下掉入水中.她不会水,便双手乱抓,在水中挣扎着. 修流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那艘小船上.他见素真掉到水中,想都没想,便一头跃入水中去.他水性也不好,又被惊慌失措的素真紧紧抱住了腰膀,于是费劲地折腾几下,喝了几口水,就眼冒金花了. 那老头在岸上看了,高兴地哈哈大笑,接着便取下背上的酒壶,猛喝了一大口.只见他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忽然,船上那舟夫将竹篙在水里一撑,跳跃过来,一手提起修流,将他扔到岸上,接着趁竹篙向岸上倾倒时,又一把抓起素真,随着竹篙倒下,两人一起飞跃上岸.老头看了那船夫的身手,道:"船老大,看来老夫方才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却是个高手."那船夫冷冷一笑,道:“什么高手?不过是在这江面上胡乱混口饭吃而已.” 修流觉得这船夫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下,忽然记起来,这船夫便是在那天晚上在焦山"栖凉别院",匆匆见过一面的"四菜一汤"中的"酸辣汤"汤六.于是他朝汤六拱拱手道:"汤大哥别来无恙?"汤六笑道:"原来周兄弟不太通水性.不知你身边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修流看了眼素真,素真因方才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了修流,此时正脸红耳赤地坐在一边,低着头拧着衣服上的水.修流明白汤六是想起了断桥,才问到素真的。 修流道:"她是小弟在扬州城外刚结交的一位朋友.汤大哥,我们想过江送这位姑娘回去南京,不知你方便不方便,便请替我们走上一遭."汤六笑道:"周兄弟要过江去,汤某自然义不容辞.汤某最近闲时常去金山寺,与断桥姑娘,寂永,铁岩切磋棋艺.不知这回周兄弟是先上瓜州,还是先上应天府?" 修流听说断桥还在"金山寺",心下一苦,笑道:"如能先去应天府最好."他本想问一下断桥的情况,但因素真在旁,不好意思启口.素真正在挤捏着衣服上的水,身上凹凸有致的.修流看了一眼,便慌忙侧目旁顾了. 汤六却笑道:"周兄弟不知,那断桥姑娘的父亲,却是与在下深交的一位朋友,他在江湖上,大有来头.江南一带,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头。"修流笑道:"你说的那位朋友知道我是谁了吗?"汤六道:"这我却不清楚.我跟叶兄已有近半年多未曾谋面了.兄弟且稍候片刻,待汤某向这位老客官讨得船资,便送你们过江去." 他走到那老头面前,摊着手道:"老客官,该付船资了."老头昂着头故意不理,道:"什么船资?"汤六道:"老客官,过江前咱们不是说好了,我送你过江,你须还我一条人命.这是我为我们'松江帮'定下的规矩.难道这规矩还要先在我身上废了不成?!" 那老头不怒反笑,道:"原来你便是那什么'松江帮'的头领'酸辣汤'汤六.这话好说,老夫立马便还你船资。你想要男的还是要女的?"汤六便看了一眼素真,道:"在下想要女的." 老头于是走向素真,笑道:"姑娘,你眉目可爱,只是老夫还得去赶一场约会,来不及跟这厮理会,只好将你充作船资,对不起你了.但愿你在黄泉路上慢慢走。"说着,他那干铁似的手掌,喀嚓一声,一把便向素真探出. 素真躲了一下,老头一击落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没想到素真武功不弱.修流上前一步,挡住老头道:"老爷子请自重!你知道他是谁吗?"老头道:"是谁,不就是你的媳妇吗?!老子干脆连你一起废了,免得你媳妇一人孤单。"说着,一掌便向他拍击过来,修流伸手一格. 老头接了修流一招,只觉得对方的内力强劲逼人,于是他脸色登时大变,厉声问道:"臭小子,你的师傅是谁?" 修流道:"你又是谁?一大把年纪了,也敢在这长江边上撒野?!是不是喝多了?"老头道:"你居然连老夫的名字都不知道,要是死了,还真有些冤。我看你内力强劲,方才招架老夫的那一招,形同无势,却蕴含着三十六种变势.小子,'半死生'于松岩是你什么人?" 修流听了,心下也吃了一惊.老头居然能在一招之内,便勘破他内力的出处,看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他觉得,自己既然得受过悬念在武功上的点破,便须替他争个面子.这时他豪气顿生,说道:"老头儿,就算我是于松岩的弟子,你便待如何?" 老头笑道:"如此很好.是便是,什么就算是?!老夫二十多年前与'半死生'的过节,今日便在你身上清算!"他双掌一撑,便要出招. 这时,汤六走上前来,对老头道:"'满堂红',我要的是你的船资,你何必跟他们两人过不去?他们两人都是我的朋友。在江中时,我本来是可以取你性命的,只是一念之差,以为你退出江湖这些年后,如今已经改邪归正了,因此让你到了岸边.没想到你还是当年的那副鸟样。今日难道你真想与我们破釜沉舟,一决雄雌吗?" 老头对汤六道:"你也想跟老夫为敌?!也好,今日便让我熊某先结果了你,免得留下后患.你们'松江帮'居然敢屡次违抗朝廷的封江禁令,大批人众公然在江上摆渡,抢掠官军,已是死罪.你看好老夫这招'哥俩好'了!"说着,腾空而起,象只山枭般便朝汤六扑了下来. 汤六心道:"原来这'满堂红'果然已经投了马士英一帮人,正好趁此时将他剪灭,以绝后患." 于是他硬接了老头一招,忽然觉得有点气闷,肚腹间如被刀割.他的武功路数走的是刚猛一派,平时出手,身上少说也有上千钧的气力.但与老头对了一掌,右臂浑如碎裂了一般.这时老头第二掌又攻击过来,这是一招"一定高升",汤六不愿退后,又硬接了他一掌.老头的第三招是"双喜临门",跟着上来,汤六抵挡之下,更觉吃力.而他使出的两招"掣鲸游海"跟"水漫金山",虽然强劲,但很快便被老头借力给破了. 修流见了喊道:“汤大哥,你不能跟他硬对着。”话声方落,老头已使出第五招"六六顺",此时汤六气力不加,胸口被老头一脚踢中,整个身子飞了起来,轻飘飘掉落到江中.素真惊叫一声,赶紧抄起竹竿,伸入水中.刚才汤六救她上水,她心存感激,因此挂念着汤六。修流却知道汤六的水性,见他落水,也不十分为意,只是提防着那老头. 老头走了过来,问修流道:"臭小子,告诉我,现在于松岩他人在哪里?老夫便放了你."修流道:"你须先告诉我你是谁?"老头道:"说出来吓死你.老夫姓熊名火,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谁人不知晓我的大名头?!听这名字就吓你一跳." 修流沉吟一会道:"熊火?恕我见识浅,我好象没听说过这名字." 这话把熊火气得火冒三丈,叫道:“你小子居然连我的声名都没听说过?!看我不收拾你!” 这熊火在三十多年前,曾经也是个轰动江湖的黑道人物,他的武功虽然不及"半死不活"于松岩与白石川,但也曾有过与"血雨腥风"冷雨风,在洛阳福王府内大战两天两日,仅以一招之失负与冷雨风的风光之事.后来他因屡次受福王差遣,在黑白两道上做恶多端,为害武林,因此受到了“半死生”于松岩的追杀,差点命丧于松岩剑下.自此便在江湖上消失了.后来他云游到了云南,四川,贵州一带,郁郁寡欢,甚不得志,终日借酒浇愁.没想到几年过去,那酒总算没有白喝,却被他悟出了一套独特的"酒拳""满堂红",这套功法只有十一招,从第一招"哥俩好"到最后一招"满堂红",酒劲须得越来越大,功力也一招比一招强.但倘若离开了他独家配制的酒,那功力便大打折扣了。原来,当时熊火在贵州深山野林中,费了好几年功夫,找到了几种罕见的药材与蜈蚣,蛇虺之类,然后将它们泡入酒中,经年可酿成一种劲道极大的药酒,终日饮用,自此居然内力大增. 后来马士英听说了他正在黔中,便花重金将他招入帐幕之下.熊火也想借马士英的名望,在江湖上东山再起.这次他正是受了马士英之命,到淮南去追杀朱舜水的.两天前他跟朱舜水相约,在江阴江边上厮杀。今日他便乘了汤六的船,自上游赶了下来。 此时,他见修流内力高强,便想急速将他击杀,以免日后在江湖上又多了一位对手.于是他一跃而起,右手成爪,一出手便用上了第六招"五魁首".他大声叫道:"臭小子,看好了,这招叫'五魁首',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本事!接住了." 修流立在当地,右手攥剑.熊火那手势变幻莫测,转眼之间,似乎已攻出了十几招.修流一连退了丈余,尚不能脱手出剑.突然熊火的手爪向他的面门猛抓过来,他迅急拔剑,只见剑光一闪,如闪电般划过.熊火不敢硬接,忙抽身后跃.但修流的右手袖角,却被熊火的内力震裂了. 熊火冷笑道:"臭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两人斗到第四手时,熊火大喊一声,道:"看好了,这招是'八匹马'!" 修流在与他对接到第三手时,已经感觉到以对方强大的劲力,自己仅凭身上功力与他周旋,非落败不可.于是当对方的第九招攻来时,他想以快攻快,一剑直逼熊火面门.熊火双掌骤然夹住"竹"剑,往前一推,修流便连人带剑翻倒在地.熊火道:"臭小子,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挡得住老夫'满堂红'中的八招!天底下能招架住老夫五招的,已是非常高手了,看来于松岩这些年也还没闲着." 这时,江边上那无人小舟忽然慢慢朝渡口靠了过来.修流见了,知道这船定然是汤六在水下推移过来的.他忙挽住素真,正要跳下船去,那熊火却夺身向前,一掌朝船头拍下,那船登时喀嚓一声分裂开来,向两边散去.只见那汤六忽然自水中一跃而起,湿漉漉地落在岸上. 素真喜道:"汤大哥,原来你没死!"汤六道:"这'满堂红'有些难缠,我须叫我的弟兄们过来."他嘬口一呼,那啸声长传出去,音响袅袅不绝于耳. 8 松江帮 8 松 江 帮 此时,江面上一艘小船顺流飘下.船头上坐着一人,手执渔竿.青衣芒鞋,头戴竹笠.修流一见之下,大老远便冲着船头那人惊喜地喊道:"朱先生,果然是你来了?!" 来人便是朱舜水.他将竹竿在船头一点,飞身上得岸来,而后又将渔竿往地上一插,跟熊火道:"'满堂红',我没失约吧?此刻正是午时." 熊火看看天,又察看了一下渔竿,笑道:"很好,朱老弟果然没有爽约.此刻正是午时.前天所商之事,咱们来做个了断吧!那弘光皇帝的密诏,你赶紧交出来吧!"朱舜水道:“弘光皇帝什么时候给过我密诏了?”熊火听了怒道:“这么说,你是在消遣老夫了?” 修流走上前来,正要朝朱舜水做揖,朱舜水却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流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速去扬州城一趟,告诉史大人,淮南那边事情有变,黄得功的军马已经奔扬州来了,但是待得解了扬州之围后,史大人只能让淮南兵马屯在城外扎营,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城去!若是进了城,只怕黄得功存有二心,到时要火并." 修流道:"朱先生,原来你不知道?史大人已经离开扬州上泗州去了."朱舜水讶然道:"史可法他去了泗州?在这节骨眼上,他却偏又离开了扬州.那黄得功只有他才能弹压得住."修流道:"史大人要我送他的女儿过江上应天府去,此刻我如回去扬州,刘先生必然不会让我进城的." 朱舜水沉吟了一会。他看了眼素真,笑道:"没想到史大人还有个女儿,史太夫人要是见了,定然十分高兴。也好,待我摆平这'满堂红'之后,我再亲自去扬州走一趟." 那熊火冷笑道:"朱老弟这话说的早了,未免太不把老夫看在眼里!前天在凤阳时,你说有要事未了,不愿与我决斗,约定今天在这里见个高低.老夫便知道那密诏定然是在你身上。老夫已然让了你,既然你不给我面子,现在午时已过,咱们闲话少说,可以开始决斗了吧?" 修流道:"朱先生,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要你与他纠缠不休?"朱舜水道:"他与马士英是同乡,都是贵阳人.他在江湖上已隐没多年,没想到这两个月来,他受马士英的差遣,却一直在盯着我.我去淮南的事,也被他知道了!还穷追着我要什么密诏。"修流故意道:"我看他的武功,也就稀松平常,这种人何必先生与他动手?" 熊火听了修流的话,勃然大怒,一手便又向他抓来.他此举正中修流下怀,他的意思,就是要惹急熊火,让他先跟自己再过上几招,消耗体力,然后朱舜水与他对决时,便可稳操胜算.朱舜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愿修流参与这次决斗.于是他倒转渔竿,疾速便点向熊火的右肋. 熊火只好回手去挡朱舜水的渔竿,修流笃地后跃丈余.他想,朱舜水既然不愿让他插手,必有他的缘故.于是他跟素真,汤六三人便在一边观战. 朱舜水与熊火两人斗了一百来手,仍然不分胜负.素真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周大哥,这'满堂红'一身的好轻功,身形灵巧,跳跃腾挪,实是以退为进.朱先生怕是耗不过他的." 朱舜水一听之下,猛然醒悟,心想,自己因急于求胜,赶去扬州,却没想到差点中了熊老头的道儿。他没看出来这素真虽年纪轻轻,却窥得透门道.当下收住劲力,与熊火缓缓缠斗. 熊火听了素真的话,心下气苦.以他现在的武功,原与朱舜水只在伯仲之间,但朱舜水在体力上却远胜于他.因此他借助轻功,想在耗掉朱舜水充沛的劲力后,再用"满堂红"拳法加以击杀.没想到素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却更容易勘破当事者的迷点.她的一句话,便使场上情势,斗然逆转.两人已不象是在斗武,倒象是在躲藏闪避一般. 汤六笑道:"'满堂红',看来你是越老越没出息了,打不过人家,就学着躲闪."熊火气得满脸通红,陡然跳出圈子,气喘吁吁地对朱舜水喝道:"朱老弟请稍歇片刻.老夫有些口渴了,得喝上两口。" 朱舜水住了手.熊火从背上解下那个大葫芦,咕嘟咕嘟地便痛喝起来.他的内力借助的是那药酒,倘一会儿功夫不喝上几口,劲力就上不去了. 汤六冷笑道:"喝一口酒便是一分劲力.熊老头可一点都不含糊.朱先生,这架你也别打了.跟这种人过招,真他妈没劲." 熊火扎好葫芦,二话没说,便双手箕张,如鹰隼般向汤六猛扑过来,全身骨节,格格有声.他喝过药酒之后,劲力倍增,双目炯炯有神。汤六见了,大笑着扑通一下便倒跳入江中,没了踪影,那江面上直连个水花都不见. 素真笑对修流道:"这汤大哥水性真是了得.这老头要是在水里跟他过招,早就没命了." 修流笑道:"我看倒也未必."素真奇道:"周大哥,这却是为什么?"那熊火也竖起了耳朵听着。修流道:"人家熊前辈皮厚,是不怕水的.最不济时,还有个大酒葫芦抱着,漂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熊火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便又要来抓修流. 此时,江上忽然间百舟蚁集,都向这边江岸靠近来,汤六如箭射般冒出水面,于空中一错身,跃上了当中一只船.汤六高声喊道:"弟兄们来得正好,今日大家是吃滚刀面还是包饺子?"众船夫喊道:"但听汤帮主一句话." 熊火见了这场面,饶是他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折腾了几十年,心下也是有些发毛.他对朱舜水冷笑道:"没想到今天朱老弟约了这么多的帮手来打太平拳!"朱舜水也冷笑道:"人缘好时,朋友多了,便会不请自来.听说熊兄的'酒拳'只有十一招,却千变万化.其中最后一招'满堂红',出手必定见血,熊兄今日何不使将出来,让在下也见识一下?!" 熊火道:"算了,今天你人多势众,熊某须赢你不得.咱们来日再会."朱舜水道:“‘满堂红’,这么说你是连密诏也不想要了?”熊火道:“什么密诏?莫非它比老夫的命还重要吗?!”说着,身形已在数丈之外. 修流跟朱舜水道:"这熊老头轻功甚是了得,他如果是马士英的心腹亲信,对我们实是大为不利."朱舜水道:"二十多年前,这熊火与我师父'半死生'曾有一场恶战,后来败给了师父.他生性好强,死不肯认输,从此便躲回了贵阳,二十年来不曾重入中原武林.他的轻功,独步天下,当初跟'血雨腥风'冷雨风在福王府比试武功,打了两天两夜,仅以一招之差败与冷雨风.两人比轻功时,从山海关一路跑向嘉裕关,熊火最后还比冷雨风先期半天到达." 汤六正好上得岸来,听了笑道:"朱先生说的这事,睡翁可从未提起过."朱舜水笑道:"温老前辈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自然不愿对晚辈道出此事." 朱舜水转对修流道:"眼下黄得功那里的变数很大,而且我已把密诏交到了他手上,此时史大人不巧又去了泗州,倘若黄得功他进了扬州城,实际上也就控制了江北.因此我还得去一趟扬州.那熊火受马士英之托,这些日子一路跟着我,我只好与他在江边约斗,让他离开了淮南黄得功军中." 修流道:"既然局势起了变化,朱先生,我先送素真到金山寺后,便即跟你一起回扬州去,见机行事."素真道:"周大哥,你要不过江,我也不过江.我要跟你一起回扬州找我爹跟我娘去."朱舜水道:“流儿,史大人既然将女儿托付与你,你们还是快跟汤帮主他们过江去吧,免生意外." 修流看着素真,素真笑道:“周大哥,你上哪儿,我便跟你上哪儿去.既然你抛不下扬州的事,咱们便一起上那里去!”朱舜水默然无语。修流道:“也好。” 三人别了汤六。汤六跟朱舜水道:"朱先生,国势既已如此,你何不挺身而出,主持大局?!我们松江帮的上千号人物,都愿意听你的号令!"朱舜水执住汤六的手,笑道:"好兄弟,君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这些日子,你们松江帮只要能多送些百姓过江,便是侠义之举.我们去完扬州之后,定然再与汤兄谋面." 9 心镜如雪  9 如雪心镜 朱舜水与修流,素真到得扬州城下时,见那围城清兵已经收拢到大营中,似乎正要准备离去.三人进了城,见到刘不取,刘不取笑道:"多亏朱先生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黄得功到来.满洲人可能听说黄得功的援军来了,便要拔营而去.他们也是孤军深入,如果我们同心合力,何愁强虏不破?" 朱舜水笑道:"刘兄果然是个难得的英才,这次守城,功不可没.不过,朱某此次来扬州,是想劝说刘兄不能让黄得功进城."刘不取笑道:"早间我已派人去告知黄将军,请他们在城外扎寨,待得史大人回城时,再行商议入城事宜.史大人一日不回,他们便一日不能入城.我邀请黄将军只带上身边侍卫入城畅饮,他却视做了鸿门宴,不想入城."朱舜水道:“原来刘先生对黄得功已然留了一手。”刘不取笑道:“非常时期,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却万万不可无!” 朱舜水道:"我原是要黄得功在看过密诏后,即行烧毁,以免后患,没想他却将密诏藏于身边.他既得密诏,倘以之要挟史督师,后果则不堪设想.我跟他深谈后,方知他对扬州的繁华觊觎已久,如他进了扬州,高杰等人不服,则江北一带定然又是一场混战,清兵又可坐收渔利.既然刘兄对此事已有所防范,料来扬州城不会再生变故,在下这就回应天府去了." 刘不取跟修流道:"子渐,你带上素真姑娘跟朱先生一齐走吧,这里暂时没事了."修流道:"先生务必多加保重.我到江南后,一定要找到我姐姐,一有了消息,我便告知你."刘不取道:"但愿你们姐弟能早日团圆.如找到她,你就跟她说,我刘不取这辈子对她矢志不渝!" 三人来到江边时,修流原想先去瓜州渡,与断桥见上一面,然后再送她回家,但一想起自己跟她的关系有些尴尬,而且素真又在身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决定先把素真送到南京史可法府后,把她交给史母,而后再去金山寺找断桥,送她回嘉定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于是他跟朱舜水,素真上了一艘船,顺风往江下游飘去.江面时不时有些轻舟艋艟划过,估计都是"松江帮"的人物.船只在江上行走了约半个时辰,上游处突然有一艘船快速驶下来,船头上一人望了修流这边,大老远就喊道:"修流兄弟,我是没心肝,你们快把船靠过来." 修流仔细看了,那船上果然便是"夫妻肺片"夫妇俩.他只好让船夫把船停下.朱舜水却不认得他夫妻俩,修流说了,朱舜水道:"江湖上听说过他们的名号,真正知道他们的人,对他俩的口碑都不错.他们虽说好吃人肉,但吃的都是恶人之肉。"素真吓了一跳道:"人肉也能吃吗?"朱舜水笑道:“恶人的肉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素真道:“先生也吃过人肉?”修流道:“朱先生在跟你开玩笑呢!” 两条船靠近了.烂肺泡从舱中出来,道:"昨天我们见到酸辣汤,说在北边渡口遇到了你们.因此今天一早我们就出来在江上找你们了.这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朱舜水先生了?"朱舜水忙起身来,与他夫妻拜会过了,笑道:"贤伉俪以江为锅,这'夫妻肺片',在江湖上可是一道名菜!" 没心肝与烂肺泡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下里十分受用.烂肺泡打量着素真,问修流道:"这位姑娘是谁?长得好俊!"修流正要说话,素真笑道:"我是扬州西城外'式微观'的小道士,今日要回南京去探亲." 烂肺泡道:"看不出来,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出家人.修流兄弟,你真是艳福不浅呐."修流笑道:"烂大姐,这素真姑娘是史可法大人的女儿,我目下要送她回南京她祖母家去."说完这话,他瞥了眼素真,只见她正对着茫茫江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烂肺泡笑道:"我说呢,修流兄弟决不是那种三心两意的人.你说是不是,当家的?"说着捅了一下没心肝.没心肝道:"臭婆子,说什么呢你?!人家修流兄弟跟这位姑娘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你操心?别让朱先生听了笑话." 朱舜水笑道:"儿女之事,朱某不解风情,也从来不管的." 烂肺泡道:"那就好,这事便由我来闹个明白.修流兄弟,今晚我们便一齐上瓜州去,你跟断桥姑娘该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既然扬州那边没事了,你也该去看看她了.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说着便跃过船来,拉起修流,又跳了回去. 朱舜水执起素真的手,笑道:"素真姑娘,既是如此,咱们今天不如就先上金山寺去,歇上一宿,明日再赶路去南京?"素真笑着跟朱舜水一起跳过船去.没心肝跟这边船上的船夫道:"孟小乙,你们汤六帮主如若问起来,就说我们大家今晚上金山寺打尖了."那孟小乙答应了,顾自驾船走了。 修流的心思,此时就象江水般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无时不在想着跟断桥见面,却又害怕真的见到她.倒不只是因了素真在身边的缘故.他要是跟断桥再次见面后,还要对她隐瞒真相,那是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了.但无论是断桥还是他自己,都很难于去接受他是断桥的舅舅这个事实. 烂肺泡看他心思沉沉的样子,也不去理他,顾自拉着素真的手聊起天来.一个多时辰后,船在瓜州渡靠岸.修流道:"诸位请慢行一步,让我先去告知雪江大师一声."没心肝叹口气道:"流儿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才一个多月不见断桥姑娘,子就猴急成这样子." 修流心里记挂着断桥,便匆匆往金山寺跑去.到得寺门外时,只见寂永笑吟吟地迎了出来.修流忙向他问起断桥跟"黑旋风"的情况,寂永讶然道:"周施主原来没见到断桥姑娘?她前几天便吵着带上那'黑旋风'上扬州找你去了!" 修流听了这话,象是兜头被淋了一盆冷水.本来他是怕见到断桥的,如今出于意外地又见不到她,心下既是失望,又是挂虑。他问说雪江大师跟铁岩在不在寺里?寂永道:"大师正在后殿禅房,跟一位叶姓施主喝茶,那铁岩心下喜欢断桥姑娘,自然是跟断桥姑娘走了." 修流听了,心下失落莫名,一阵气闷. 10 姐夫  10 姐 夫 寂永引领着修流来到雪江的禅房. 修流跨进房去,只见雪江正跟一位身着绿衫的中年人坐在榻上,一边品茶,一边攀谈着.修流一见那绿衫人,便错愕一下.那人便是上次他在松江府白日歌船上会见过的那位叶姓客商. 修流来到雪江面前唱了个喏,又拱手对绿衫中年人笑道:"叶兄别来无恙?看来那白日歌也是奈何你不得了." 那人正是叶思任.他见了修流,一阵惊喜,忙下得榻来,扶着修流双臂,仔细端详着他道:"象,实在是象极了你大哥修涵.修流,上次在松江府,匆忙之间,我没能认出你来.今日相见,你该叫我一声姐夫了吧?!" 修流长长看了他一下,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拜倒在地,叫了声姐夫,双眼忍不住挂下泪来.此时他哭的,既有几个月来压抑在心头的家破人亡的悲痛,还有与断桥之间关系的突然变故.叶思任心下一酸,扶起他来,笑道:"流儿,你两个姐姐要是看到你如今成器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修流道:"只可惜周菊姐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这次回江南来,我正想要去找她."叶思任笑道:"什么时候你上嘉定去,我给你一个惊喜,还你个周菊姐姐."修流听了大喜,道:"原来周菊姐她早已在姐夫府上." 叶思任简单地叙说了一下与周菊相逢的事。 修流随即又想到断桥,脸色一下黯淡了下来,嗫嚅着道:"姐夫,我跟断桥也是偶然结识的,当初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叶思任微笑道:"幸好你照顾了桥儿这么长时间.雪江大师已经将你们俩的事都告诉我了.大师说了,这便叫缘分."修流喃喃自语道:"缘分?这算什么缘分?爹爹要是在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叶思任跟修流道:"明日我要上扬州去找桥儿,你这些日子累了些,先在寺里休息两天,待我找到桥儿后,咱们一起上嘉定去,好好热闹团圆一下." 他转对雪江道:"大师方才谈起小女的内功心法,在下却有些困惑,因为在下除了教给断桥书中一些学问与博弈之外,从来没有授予过她什么内功心法." 雪江凝眉道:"这倒奇了.没想到叶施主对令爱修习高深内功的事一向不知.那么这位授予令爱内功心法的高手,又会是谁呢?"叶思任拱手道:"大师可否当面示范一下?" 雪江想了一下,登时以指为剑,倏忽点破而出,他内力太强,虽然是在摹仿断桥的功力,出手时已收敛几分,但修流与叶思任的衣裳却被硬直地鼓吹起来,哗哗做响.雪江见叶思任看过之后,陷入苦思,便又使出一招他交给断桥的'九月初三'. 叶思任揣摩了一会,仍是满脸的迷思. 修流在一边看了,却是略有所思.他觉得雪江大师方才那两招的内功路数,很象自己修炼过的"天知心法".但是断桥是不可能知道这套内力心法的.因此他只在一边看着,一声不作. 叶思任道:"大师演示的这两招,定然不是我的从学路数.看来,这么些年下来,我对桥儿的管教是疏松了.却不知道教她内功心法的那人是何用意?" 雪江笑道:"令媛资质甚佳,不到两个月,便将老衲的一套久而不用的剑法,全学了去."叶思任道:"多谢大师厚爱,赐教于她,可我不知教她内功心法者,是正是邪?!倘是歪门邪道,我自当废去她的武功!" 修流突然脱口说道:"姐夫,此事万万不可!"叶思任愣了一下,道:"流儿,这却是为何?难道你知道桥儿她的内力来路?" 修流其实只是听到叶思任说要废断桥武功,情急之下便冒出这么一句,叶思任这一问,他又不知该如何对答了,只是支吾着.雪江对叶思任道:“不过,依老衲之见,令爱体内的内力,似乎并不是很纯正。叶先生当花些时日疏导,方能融会贯通。”叶思任谢过了。 11 男和尚 女道姑  11 男和尚 女道姑 这时,禅房外有人击掌笑道:"妙哉,妙哉!"雪江与叶思任听了,相顾一笑。雪江笑道:"原来是朱先生到了,不知先生所言妙在何处?" 朱舜水与"夫妻肺片",素真走进禅房来,朱舜水笑道:"妙处尽在不言之中,难与君说."雪江笑道:“老衲参禅,原是故弄玄虚,没想到朱先生也染了这毛病。”两人大笑了。 叶思任与朱舜水见过了.雪江问道:"不知尊师悬念道长近年来一向可好?"朱舜水道:"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他深藏于山中,不问世事,自然清闲得很。"叶思任笑道:"上回我匆匆去了趟闽中,倒是与于老前辈会过一面.他如今正隐居于白云深处,养茶酿酒,快活如神仙一般,岂是你我之辈所能企及?!" 雪江笑道:"还是于兄他道高一丈啊!他要是还在江湖上,这大江南北,恐怕又要大大热闹了."叶思任笑道:“大师跟道长同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江湖上少了你们,这些年来不知逊色了多少!” 朱舜水道:"有件事颇为意外。大家还记得十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那个熊火吗?”雪江道:“自然记得。当初他便是被悬念道长逐出江湖的。”朱舜水道:“前日我在江北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似乎有进无退,又独创了一套‘酒拳’,内力大增,自号‘满堂红’。如今他附冀于马士英,这次重现江湖,只怕免不得又要给武林添乱了.众位还须小心才是." 雪江道:"这熊火心高气傲,若为马士英所用,乱子着实不小." 众人又聊了一会.天色已黑,寂永便引领大家去膳堂用餐.叶思任问了修流素真的情况,道:"流儿,这姑娘看上去不错,人文静,又是史大人的独生女儿,你对她要有意,姐夫替你做主,择个吉日给你们完婚便是.既然史大人托付你送她回南京见她祖母,定是有意要玉成你二人,你切莫辜负了史大人一番心愿."修流道:"史大人倒是在书信中提及此事,不过——" 叶思任见他言语吞吐,便笑道:"这事全看你自己有无意思,姐夫说的做主,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事.你也毋须过于认真,凡事不要勉强自己便是.男女情爱,原是别人做不了主的,你自己看仔细了。"修流支吾道:“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晚饭后,朱舜水与叶思任跟雪江在后禅房摆起了棋局.三人下棋是应酬,聊天是真,他们一直下到四更后才去歇息. 修流饭后带着素真在寺里闲逛着.素真笑道:"周大哥,原来佛寺里住的都是男的和尚,道观里住的都是女的道姑."修流听了笑道:"倒也未必.道观里也有男的住着,庵里也有女和尚住着。"素真瞪大了眼道:“那么那些女和尚也剃光头吗?”修流道:“自然也是剃光头的。”素真道:“幸好当初我娘没去做女和尚!女人剃光头真难看。”修流本想说女道跟女和尚不能结婚的,又怕伤了素真的心,便咽下不说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觉出了后院.到了半山,两人在一块岩石上坐下,这时江风袭来,素真缩了缩身子.修流忙脱下外衣给她披上. 素真道:"周大哥,你真的很喜欢那位断桥姑娘吗?可惜我没见过他.不过我看她爹爹的样子,她一定长得很俊俏的!不象我爹爹长得难看,我一定也很难看的。"修流道:"你一点都不难看,而是很漂亮。”素真喜道:“真的?”修流点了点头道:“什么时候我买一面镜子送你。”素真羞涩地低下了头。 修流顿了会道:“我的确是很喜欢断桥姑娘,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素真道:"为什么?"修流叹了口气道:"因为她是我的外甥女!天底下哪有做舅舅的跟外甥女男欢女爱的?!" 素真听了,叹了口气道:"周大哥,那你喜欢我吗?"修流道:"喜欢,不过我觉得我喜欢你,跟喜欢断桥的感觉不一样.你是个好女孩,这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素真笑道:"我不用你照顾,你今后无论去了哪里,跟谁好,只要你心中有我,我都不会介意的."修流听了,心头一阵难受。 第二天,叶思任要上扬州去,寂永送他过江.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你安置好素真姑娘后,当尽快去一趟嘉定,跟你两个姐姐见上一面,也好让她们俩放心."修流答应了.他跟素真和朱舜水坐上"夫妻肺片"的船,沿江而上,去了应天府. #奇#修流跟朱舜水在栖霞山下便别过了.朱舜水跟他道:"只要史大人能弹压住黄得功,高杰二人,朝中局势便很有可能转机.我回南京后,想好好再去参详一下那地下秘宫.以后你如有事要与我联系,只须在玄武湖边城墙上插跟竹竿便是.没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马士英身边很有些高手,如今他防范得益发紧了,你一定要小心从事,不可在南京城里多抛头露面!更不可贸然去闯马府!" #书#修流到了南京,怕招人耳目,便换了一套行头,打扮成书生的样子,摇着纸扇,左顾右盼,大步流星.路人见他走路凶急,不象个士子,倒象个赳赳武夫,便都拿眼觑它。素真则扮成个小童,替他背着弓,挎着剑. #网#他找到第一次跟断桥到南京时住的那家客栈.店家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店家道:"客官,上回你跟那位小姐还有那只大黑狗,两只白鹤怎么一下子全不见了?!你的帐还没结呢." 修流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店家笑道:"相公今天想要点些什么菜?我马上就让小二去给你打扫一间上好的客房."说着,笑嘻嘻看了眼素真,素真慌忙低下了头. 修流道:"店家,你不必往歪处想。我今天来,一是结了旧帐,二是想打听一下,那史督师的府上在哪边?"店家道:"你说的是史可法史大人吧?他家在城东汲井巷那边,不过史大人现今正开府扬州,你可能找不到他的.不瞒客官,这史大人算是条汉子,这南京城里,谁人不服他?" 素真听了这话,微微而笑. 12 又见双鹤  12 又见双鹤 这时,旁边一张桌上有一人突然说道:“是条汉子又怎么啦?做死英雄谁不会做?有本事就做活英雄!”修流听了,看了一下说话的那人,却是一个破衣褴褛的年轻人。修流道:“请问这位兄台,何为死英雄,何为活英雄?” 那人道:“死英雄便是一死了之,不顾家国大体,其实是懦夫。而活英雄则是忍辱负重,虽视死如归,却会为了家国利益,尽到最后一分力气。”修流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这时店家过来跟修流笑道:“客官莫怪,这人是个癫子,时常在本店打秋风,三天两头的赊帐。” 修流道:“店家,他共欠了你多少银子?”那店家翻出帐本,正要对帐,那年轻人忽然说道:“一共是七两五分六毫,对也不对?”店家愣了一下道:“原来你小子全都记得!” 修流便替那人还了帐。那人道:“爽快,爽快。这笔帐在下先记着,将来必定还你。”修流道:“区区小钱,何必言还?”说着就要离开。那人道:“兄台不想知道在下的名姓吗?”修流拱手道:“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归去来,是个臭要饭的。”说着便离去了。 素真忽然笑道:“修流哥,这人身上其实并不臭!”修流笑着摇了摇头。 修流与素真两人离了客栈,很快便找到史府.管家看了他们俩的打扮,初时不让两人进去,修流便拿出史可法的亲笔信,管家看了信封上的字迹,马上就进府去通报了.修流两人等了一会,只见管家快步出来,笑道:"老夫人有请二位." 两人随管家来到厅堂,只见堂上正中间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侧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素真一上堂去,便朝那老妇人跪下,拜了三拜,老妇人忙搂起她来,道:"福份,福份呐!真是没有想到,俺的亲孙女都这么大了!"说着,抹了一把老泪。 她又拉着素真的手,要她拜上一边的那中年妇人,道:“孙女,这是你的大奶奶,你快拜见过了.”素真万了个福,却不跪下.老妇人道:"闺女,她是你的大太太,你怎能不跪?!"素真低着头,还是不跪.那中年妇人起身笑道:"你们聊着,妾身去厨下照看一下,晚上加两个菜."说着便走了.史老夫人对素真道:“你这脾气,倔得就跟你爹爹一样!” 那史老太又打量着修流,道:"小后生果然是一表人材,老身没想到老来有福,刚从天上降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孙女下来,又偏巧招了个这么出众的孙女婿."素真羞红着脸道:"奶奶,孙女没说要嫁给他."史老太笑道:"真是小孩家话.你爹爹都做主了,你还害羞甚么?"素真看了眼修流,修流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修流第二天便要赶去嘉定,史老太劝留不住.素真送修流到府外道:"周大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见你两个姐姐?我们家府上太冷清了,我有点不习惯."修流见他双眸凝铅,心下一软,便不置言语.素真喜道:"周大哥,你应承了?我这就去告知祖母." 不久后素真欢天喜地奔跑着出来了,道:"周大哥,我祖母说了,要我俩拜见过两位姐姐后,早些时候回来,免得她老人家操心." 从应天府到松江府,须得两天多的路程.这时正是三月,江南烟花迷蒙,草长莺飞。素真看着路边美景春色,不觉笑逐颜开.以前她老是呆在道观里,难得出来一趟,至多也只是到山上打打柴,捉些小山兽什么的,哪里见过这等美景? 到了嘉定城,两人饿了,便找了家酒楼,看那匾额上写着"不归楼".两人吃了饭,问店家说去叶府的路怎么走?店家还没说话,却见有一人慢慢走下楼来,一张瘦猴脸|奇*.*书^网|,眯着眼问道:"是谁在打听叶老板的府第?" 修流起身拱手道:"在下姓周,不知阁下是谁?" 那人道:"在下孙四点,时常在这楼上讨些生意.敢问小兄弟与叶家有何关系?"修流道:"叶思任便是我姐夫.我刚从南京来,想去拜见我家姐姐," 孙四点看了下修流,慌忙还礼道:"原来是舅爷来了,有失远迎.老板,快快摆酒!"修流做了个揖笑道:"孙大哥,不劳尊驾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我姐姐了,如今正急着要赶去叶府呢!" 那孙四点便吩咐两个精干的小开,带着修流两人上叶府去.修流在桌上放了一锭大银子便走了. 周莘听得管家报说修流来了,忙叫来周菊,姐儿俩到得大门口,见到修流时,两人早哭成泪人了.修流一见到周莘,喊了声“大姐”,先自一头跪倒在地,周莘与周菊都搂住了他哭.素真在一边见了,吓得手足无措. 三人进了府,叙过了别后之事,周莘听了修流说了他与断桥的故事,道:"流儿,为姐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些日子你是跟桥儿在一起!桥儿她不太懂事,多亏你照料她了." 周莘看素真做男童打扮,便要管家先带她下去歇息.修流道:"大姐,她原是女儿身,只因怕在应天府走动时多有不便,就换了男儿服装." 说着,便让素真散下头发.周莘跟周菊见了她清丽含羞的容貌,都呆了一下.随即两人心下里又都喜道:“看来流儿真是有福气,找到了如此美貌的一个娇羞姑娘。” 这时,修流拿出刘不取在扬州时托他带给周菊的那封书信.周菊看了,忍不住黯然垂泪,便将信递给周莘.周莘看了道:"妹子不必伤心,刘不取他在信上写的,是做最坏的打算."修流道:"姐,刘先生说了,他这辈子对你,将矢志不渝.况且,扬州城近来局势已有转机,但愿春暖花开的时候,他能回到江南,与你见面." 周菊听了,眼中蓄泪,幽幽长叹了一声道:“我倒不指望急着见到他.只要他能一心一意地忠心为国,我便心满意足了!” 那天晚上,周莘安排素真先在断桥以前的闺房上睡.他们姐弟叁人则在一起燃烛长聊,涕泪交加.周莘问了些断桥的情况,修流一一都说了,只是隐藏了自己对断桥的那份酸涩无穷的情感.周莘道:"流儿,我看那素真姑娘人挺顺眼的,你要喜欢她,就跟人家直说好了.你姐夫是个生意人,在外面走动的时间多了,难免见一个喜欢一个.你千万不要学他.这素真是个贤惠踏实的女孩,你千万别耽误了人家。" 周菊笑道:“姐,你别替流儿他操这份心了,在这种事上,他可一点都不含糊呢!” 修流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二天早上,已到用膳时间.修流不见素真下楼,心下纳闷,便跟周菊说了.周菊跟他一起上楼去敲门,却不见屋里有声响.修流心里格登一下,忙匆匆下楼去叫周莘.周莘叫了管家一起上楼,打开门来,只见屋中空无一人,窗口却大开着. 周莘愣怔一会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家款待不周,冷落了素真姑娘,她生气了,夜半时私自离去?!"修流道:"素真她绝不是这种人.我看这房间里的架式,她象是被人挟持走的.她真要走,也不该从窗户出去的。"周莘道:"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到我们叶家来抓人?!" 修流仔细查看过房间,忽然想起在金山寺里时,听雪江跟叶思任提到的那位教授断桥内功心法的高人,猛然醒悟道:"那人可能要带走的本是桥儿,但他却误将素真当做桥儿,抓错人了.两位姐姐,我得去追他们回来." 他心下一急,便从窗户上纵跃出去.他落地时,忽见两只大白鹤格格叫着,挥舞着翅膀冲他跑来,修流看了,正是舞云,舞雪.他一手搂住舞云,一手搂住舞雪,突然间又想起了断桥,眼圈不觉一热. 舞鹤用嘴喙夹住修流的袖子,带着他往后院门口走去,舞雪在后面跟着.修流随着它们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破庙前.这里距离叶府约有两里多,显然断桥以前曾带着双鹤到过这里.修流心想,这破庙可能便是以前那位不知名的高人,教授断桥内功心法的地方.那么,素真眼下很有可能就在庙里了.于是他推开庙门,只见门上灰尘飒飒落下,弄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拍打着衣服进了庙后,却见庙院里空寂无一人.修流正在纳闷,突然听得庙堂后面有人柔声说道:"小哥,你把门掩上了,然后到后堂来."修流听说话人的声音象是个女的,心里奇怪,问道:“你是谁?”那人道:“不该知道的你就别问。”修流听了,便循声来到后堂. 13 神秘破庙  13 神秘庙堂 修流进得后堂,吃了一惊.只见堂屋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与庙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地上铺着两张草席,一位身形清瘦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席地坐着.素真果然就躺在草席的一边,她似乎是被点了穴道,还在酣睡着.修流看那女人的背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那舞云,舞雪见了那女人,便奔走过去,在她的身边蹲了下来,神态依依,十分亲昵. 修流道:"夫人,在下周修流.不知尊驾将素真姑娘带到此地,是何用意?"他本想说"挟持",又觉得说这话太唐突了,况且他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对他跟素真似乎都没有恶意.只不过可能是中间有些误会而已。 那女人问道:"周小哥,这个女孩是谁?她怎么会睡在断桥姑娘的床上?"修流道:"她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在不明对方身份之前,不想说出素真跟史可法的父女关系,因为如今江南一带,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史可法的名字.若是碰上歹人,素真无疑就会成为他们的胁迫对象. 那女人又问道:"当初是你把断桥从叶府带走的?她现在人在哪里?"修流道:"断桥是因为要去找这一对白鹤,自己离家出走的.后来在太湖边上碰上了我,我们结伴相行,在一起呆了几个月.她现在可能正跟她爹爹在一起。"那女人道:“你见过她爹了?他现在可好?”修流不知道她说的是叶思任还是断桥可好,便道:“他们都很好。”但他明白,此时断桥的心情,一定是坏透了。 女人缓了缓又问道:"那么他们现在何方?"修流道:"或许是在扬州吧.不知夫人却是谁,对断桥他们如此关心?" 那女人沉思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只见她长眉入鬓,清眸如泉,容貌亮丽,年约三十多岁.修流见了,吓了一跳,脱口说道:"白姑娘,怎么是你?你怎地在这装神弄鬼?!"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乍然一见之下,长得简直就跟白日歌一模一样. 女人微笑道:"周公子,你说的是哪个白姑娘?是不是几个月前跟叶思任在杭州西湖畔相伴了一些日子的那个女人?她长得是不是很象我?" 修流定睛看了,发现那女人的笑容清和温柔,眉目间也没有白日歌的那种野性,于是笑道:"对不起,夫人,我认错人了.方才我还以为你是江湖上专卖人肉的‘白斩鸡’白日歌。你们长得太象了!"女人笑道:"我叫梅云,已经死了几年了.周公子,今日真是幸会了."修流怔了一下道:"原来是梅夫人.你说你已死了几年了,却如何还活着?莫非你是鬼?!” 梅云道:“是的,如今我早已是个女鬼了。”修流道:“这么说,梅夫人,断桥藏而不露的内功心法,便是你传授的了?" 梅云起身道:"没错.不过,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却不会半点武功,我只是照一本古书上的说法,给断桥传授了养身的内功心法而已.我膝下没有儿女,又非常喜欢断桥.我跟她是三年前结识的,那时我上嘉定来,想找回我的这两只大白鹤,恰好在叶府后院遇上了断桥,也算是我们俩有缘.我把她带到了这破庙中。后来每到一个月的廿七晚上这一天,我们便在此约会,我传她内功心法,也让她陪我下棋.她家父母都不知道这事.断桥是个非常灵巧的姑娘,只是不知半年前为何突然出走了.昨晚我到了她的闺房,以为床上睡的是她,没想到却是这位素真姑娘.素真听了我的解释后,便一直送我回到这破庙里.她现在睡得正熟,咱们先不要去吵醒她."说着,伸手摸了摸素真的额头. 修流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梅夫人,那么你三年下来都住在这破庙里了?"梅云道:"我原住在杭州西湖的孤山上,后来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幸得一位道长相救,才死而复生.说起来也只是一段心病而已。我如今住在孤山后的一幢小竹楼里,只是一段因缘未了,又不想重回人世,因此不想抛头露面,如今已是心如止水了.这比真正死了还要难受!这对白鹤,曾随我几年,后来断桥带养着它们.我第一次见到断桥,也是因为到这里来探望白鹤的缘故,看来舞云,舞雪跟公子也算有缘,带着你来到这破弊之地.不过,今日之事,我希望公子切莫说与第三人知道."修流答应了. 梅云又笑问道:"周公子,你当真喜欢断桥吗?"修流呆了好一会,道:"喜欢.不过,这事已经是不可能的孽缘了."梅云道:"却是为何?"修流道:"说出来只怕夫人笑话,我其实是断桥的舅舅.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两下里都不知道这事."梅云道:"原来如此.这果真是一段孽缘。那么你喜欢眼前的这位素真姑娘吗?我看她眉清目秀的,人又文静,与你正好相匹配。" 修流道:"我刚跟她相识不久,'喜欢'两字,自然不能轻率说出.素真姑娘自幼在道观中长大,历经坎坷.她天性善良,冰心透澈,我自然不敢亵渎于她.她爹爹虽然已许诺将她许配于我,只是我丧服未满,不敢擅自做主.但我会一辈子呵护着她的.喜欢两字,只能随其自然了。" 他们两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这时正有两行清泪,悄然从素真的脸上淌下. 梅云点了点头,道:"你的这个脾性,倒不象你姐夫叶思任的."修流道:"梅夫人,你是如何认识我姐夫的?"梅云笑道:"这事都过了十年多了,不提也罢!你姐夫南来北往的,认识的人还会少吗?更何况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女流之辈?!" 修流问道:"梅夫人,不知你认不认识方才我提到的那位叫白日歌的女人?"梅云道:"不认识.我只晓得她跟你姐夫在‘水月居’呆过几天,两人卿卿我我的,后来她突然又离开了。"修流道:"原来夫人一直都在关注着我姐夫!" 梅云冷冷一笑道:“关注他的人多了!” 这时素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她看到修流,便坐了起来,道:"周大哥,你怎么也在这?"梅云笑道:"他挂念着你,就一路随着两只白鹤赶到了这里."素真道:"真的吗,周大哥?"修流笑着点点头,素真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修流跟梅云的一番谈话她全都听到了,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让他们知道她在听着,因此便憋住气,不敢醒来。她说道:“梅夫人,周大哥,你们谈的话,我什么都没听到。”梅云与修流都忍不住笑了。 梅云道:"周公子,你们俩该回叶府去了,别让你两个姐姐担心.尤其是你大姐周莘,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只可惜我们生在了同一世!我只能下辈子报答她了.我明天便要回杭州去了."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修流听了她的话,心里奇怪,却又不便多问. 14 亲事  14 亲事 修流与素真别了梅云,带着舞云,舞雪回到叶府.周莘与周菊正在挂虑着,忽然见到两人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周菊心细,拉着素真的手到一边悄声问了几句,随后过来笑跟周莘道:"原来是个女道士,清晨时路过咱们家府后,见素真姑娘正在后院池塘边逗着那对白鹤玩,便邀她一起出去了一会." 修流看了眼素真,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于是笑了一下,心想:"没想到素真她也学会乖巧了.象这种事,她几句话就将周菊打发了过去。" 素真先回断桥房间梳妆去了.周菊招呼修流来到她的房间,她掩上了门,板着脸对修流道:"流儿,有些事,你不该瞒着我的.怎么连跟你来的素真姑娘,也跟着你学会撒谎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跟姐说!"修流马上低下头去,道:"姐,我跟你说了这事,你千万别告诉莘姐和姐夫知道.昨晚跟素真一起走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误把素真当做断桥了." 随后他说了梅云暗中教授断桥修习内功的事,但没说出梅云跟叶思任的关系,还有她和断桥约定的练功的时间与地点. 周菊沉思一会道:"流儿,这么大的事你如何不早跟我说?!这事对叶家会有伤害吗?”修流道:“看起来那女人对桥儿并无恶意。”周菊道:“你要知道,自从咱们家出了事之后,我对外人是都不敢相信了.但愿那女人不要连累叶家.莘姐这些年真不容易."周菊缓了一会又道:"流儿,你是真心喜欢那素真姑娘吗?你既然带了人家上这里来,就要将这事当真了。你可不能耽误了人家!" 修流道:"姐,我不成亲行不行?我喜欢素真,可不是那种那种男欢女爱的喜欢。我不想跟她成亲."周菊道:"流儿,你别耍小孩脾气了.咱们家现在就你一个男人了,成不成亲可由不得你!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不成亲,那么咱们周家不就断了烟火了?"修流道:"你不知道,素真姑娘是个小道姑." 周菊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有什么,道姑也可以还俗.而且素真又不是个真的道姑。"修流道:"可她是史可法大人的女儿."周菊笑道:"这个为姐的倒不知道.是不是史大人不同意你跟她接近?算起来史大人跟咱们修涵大哥还是同科呢,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修流道:"其实,正是史大人要把素真姑娘嫁给我的.可我又不想跟素真成亲。菊姐,眼下我十分为难,但愿你能给我做个主."周菊道:"依姐看,真要让素真姑娘嫁于你,那是委屈她了,她还不得一辈子为你操心着?不过史大人既然把她交托于你了,必然有他的想法.要不咱们找莘姐去合谋一下?" 修流忙笑着拦住周菊道:"姐,这事你还是别跟莘姐说."周菊突然问道:"流儿,这半年多时间下来,你跟断桥在外面闯荡,你真的跟断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祖宗的事吧?"修流跪下道:"我若对断桥做了什么歪事,天诛地灭,死后不得进周家祠堂!" 周菊忙扶起他道:"流儿,姐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咱们周叶两家,都是名声在外的,倘若有些许闪失,须吃世人笑话,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跟桥儿的事就别提了,你是他的舅舅,你要拿出做长辈的样子来。你一定要好好看待好素真姑娘,这才是正事." 晚饭时,周菊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清菜,跟修流,周莘,素真一起在后堂坐下了.周莘看了那些菜,心下喜欢,道:"菊妹知道我吃素,安排的这几个菜,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味."素真笑道:"我也是吃素的.只是难得一见这么精致的素菜"周莘笑道:"怪说呢!长得这么水灵.吃素就是好,你看那些荤菜,油腻的,多恶心。" 周菊写先给周莘夹了几筷子冬菇,菰菜,冬笋,桑芽,笑道:"姐姐不知,今日有个大喜事呢!"周莘笑道:"什么喜事?莫非你姐夫跟桥儿要回来了?"周菊笑道:"是个比这事还大的喜事。姐姐,素真姑娘原是史可法史大人的千金,流儿一直瞒着咱们。而且,史大人已经将素真姑娘许配给修流了.你说这算不算喜事?!" 周莘听了,忙站立起身来,道:"流儿,你带素真姑娘来我们家的时候,怎么没提起这事?眼下倒让我为姐的难为情了,手里连个象样的礼物都没有.素真姑娘,流儿能结识上你,真是好福气!明日我便陪你上街买几样首饰去。" 素真含笑不语.修流不悦道:"菊姐,你说到哪儿去了?这事还没商定呢,你怎地便跟大姐说了." 这时周菊一连喝光了三杯酒,满脸通红地跟修流道:"流儿,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还商量什么?今天当着大姐的面,你跟素真的事,就算是定了."周莘笑道:"菊妹,你还没问素真姑娘呢,这事怎么定得下来?!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呢?!" 修流尴尬地看着素真.素真站起身来,放下筷子,二话没说,便离开了饭席. 15 烟花三月 15 烟花三月 入春之后,沉闷的江南经历过漫长的冬天阴霾,此时一下子便在春雷声中复苏了.春笋新上,春江水暖,河豚欲上。明朗活泼的春意,让江南上上下下都给人一种忽然间舒展开来的感觉.江南的春意是绵软的,慵懒的,但新的生机,几乎从潮湿的呼吸上便可以感受的出来. 叶思任寻找断桥到得扬州城外后,跟守城将士说了来因,守城将领忙去通报刘不取.刘不取听说叶思任来了,立即带了十几个亲兵,亲自出城门相迎,随后他又带叶思任登上城楼去,沿着城墙观察了一番.叶思任对城上的防守布局大为赞赏,但对城墙的坚固程度,却有些不以为然.刘不取笑道:"扬州是旧城,因此守城须得靠主动的进攻意识,倘若能拒敌于千里之外,何须我等在此瞎忙?守城只是迫不得已的被动状态." 两人大笑了,下得城楼,刘不取引领叶思任到他的军帐中坐了,亲兵摆出了两样干菜小碟,一壶酒.刘不取笑道:"叶兄,去年春时在杭州,咱俩初次相会,相约择时上你府上去品茶喝酒,没想到今日却在扬州城里相聚,这一碗合当干尽." 两人仰起酒碗,一饮而尽. 叶思任道:"刘兄,我今日此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件是喜事要告知你."刘不取忍不住起身问道:"叶兄,是不是周菊已有下落?"叶思任笑道:"倘若不是这话,此时在叶兄面前,还有什能叫喜事的?周菊去年秋天时我就已找到,早已在舍下家中,安然无恙!只是不便得人告诉于你。" 刘不取登时喜不自禁,一连干了三大碗,大笑道:"叶兄此言,胜似十道家书.不取真是快慰平生,今后便无后顾之忧了。今日不醉不休!"便叫亲兵再去拿酒. 叶思任笑道:"刘兄莫急.叶某尚有一事不好意思启口."刘不取笑道:"叶兄但说无妨."叶思任把盏笑道:"小女断桥,刘兄该是见过的.前些时她跟一个年轻人,还有一只黑老虎上扬州来了,不知刘兄见过她没有?" 刘不取拍案大笑道:"叶兄何不早说,原来断桥姑娘便是令爱!不取却被修流瞒过了这些许长久时间.修流他对我至今只字未提这事.这又是一桩喜事."突然,他顿住了话头,他猛醒过来,修流跟断桥应该是什么关系了. 叶思任笑道:"刘兄不必介意.断桥与修流之事,阴阳差错,只能随他们的缘份了.我想修流他原先也是不知道他跟断桥的关系的,不然他早就送断桥回嘉定了.眼下我只想打听一下,断桥她这些天到过扬州没有?我在金山寺时,雪江大师告诉我,她是来找修流的.小女的任性脾气,想必刘兄也见识过了.这次跟她来的年轻人倒不是修流,而是一个日本人。" 刘不取笑道:"我也见过那个铁岩的。断桥姑娘真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叶兄不也是率性纵横,放荡不羁吗?不过我这次还没见过她." 说着,便匆忙出去跟亲兵们说了几句,然后回来举杯邀请叶思任道:"叶兄莫急,过会便会有回话了." 不一刻,一个亲兵头目进来,朝刘不取摇了摇头.刘不取道:"叶兄,城中并未发现断桥姑娘的踪影.也许是她来时,守门的将官没让她入城." 叶思任皱眉道:"这丫头,又上哪儿去了呢?刘兄,这事且罢了,不敢相烦.在下这就去城外转悠一圈,看看这丫头上哪儿去了。咱们改日再饮." 刘不取想了想道:"叶兄可以去城西郊的'大明寺'走一趟.断桥姑娘以前曾去过那里.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她." 叶思任出了城西,走了一段路,因适才多喝了点酒,一时口渴,忽然见到前面有座道观,便上去敲门.那道观叫"式微观",叶思任等了一会,一个中年道姑出来开了门. 那道姑正是素清,她打量了一下叶思任道:"施主何事?"叶思任笑道:"在下赶路经过此地,口渴了,想讨杯水喝."素清道:"施主莫怪,我们这道观是不接纳男施主的."叶思任听了,笑了一下,便要离开. 忽听观里有个女人说道:"素清,客人既然来了,就请他进来吧,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也不容易,讨杯水喝,原是人之常情." 素清便引领叶思任进得观去.那式微正闲坐在堂上闭目静修.叶思任说声叨劳,便在廊下站住了,一边打量着那观院.那院子不大,但看上去还算精致,庭下几株老竹,一棵古松,春意盎然。 式微道:"听先生的说话口气与脚步声,先生的身份不同一般,不知为何却到这荒郊野地来?!"叶思任道:"在下嘉定茶商叶思任,因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路过此地."式微睁开眼来,笑道:"原来是‘清明剑’叶思任先生,难怪内力如此浑厚,气度不俗." 叶思任又看了眼式微,愣了一下,道:"道长的面目,很象在下数日前在‘金山寺’见过的一个清纯貌美的小道姑."式微道:"那小道姑是不是名叫素真?"叶思任道:"正是."式微听到叶思任夸素真,又暗夸了自己,心下喜欢,不觉微笑道:"那便是小女素真." 叶思任听了,慌忙拱手道:"原来素真便是道长的女儿.修流恰好正是在下内弟.他们俩如今正在一起。"式微忙起身笑道:"竟有这等巧事?叶先生快快上堂来看座!" 叶思任上得堂来,只见堂上挂着两幅长轴,上面用"飞白"体写着"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他猜测,这字可能是史可法的手笔. 16 铁岩  16 铁岩 式微自从与史可法重逢后,前嫌尽释,精神也爽快多了,胸中没了解不开的块垒,人心便清淡了,凡事不似先前那般局促执拗.素真走了才几天,她心里便有些寂寞难舍了.此时突然知晓叶思任便是修流的姐夫,心下大喜,忙叫素清看茶上来.式微道:"不知先生知道了修流与素真的亲事没有?" 叶思任笑道:"在下略知一二,只是不知素真姑娘跟修流他们俩意下如何?"式微道:"儿女亲事,还不都是大人做主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我夫君已有安排了。我看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叶思任听到"大人做主"一话,笑道:"只要他们两厢情愿,我做姐夫的,自然乐于玉成此事."式微笑道:"他们俩早就两相投合了,他们还共在一个房间睡过一晚上呢!" 叶思任听了,呆了一下.心想:修流做事怎地能这么草率?式微见他发迥,忙笑道:"我说的不是那意思.那时修流被我的麻药弄翻了,全身动弹不得,素真她在柴房里照料了修流一个晚上."叶思任听了,心下暗暗好笑,却又不便去问修流为何被麻翻了. 这时,观外又有人敲门.一个男子朗声喊道:"请问观内有人吗?这里有位姑娘受了重伤,请开门方便一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叶思任与式微对望一眼,心下均想:喊话的这人好深的内力,不知是什么来路. 式微让素清出去开了门.只见门外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那男的背着女的,女的头埋在男的背上,似乎已昏迷过去.年轻男子把那女子背到堂上,轻轻放了下来,扶坐在椅子上.叶思任见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猛然大吃一惊.原来那女子便是断桥! 叶思任夺身而起,一把抓住那年轻男子的手道:"你是何人,如何将我女儿伤成这个样子?!"那男子道:"原来是叶先生,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断桥姑娘不是我伤的.眼下先救人要紧。"叶思任忙俯身扶着断桥,翻开她的眼睑看了一下,对式微道:"道长,请给我一杯热水." 式微忙叫素清去拿了杯热水来,叶思任慢慢喂着断桥喝下了.式微道:"叶先生,令爱似乎是中毒了."叶思任抱着断桥道:"式微道长,但有下榻处,请借与小女歇息一下."式微道:"便到我的卧室里去." 叶思任抱着断桥来到式微的住房,将她放在床上,随即把过脉,查看了一下断桥的伤势.只见她的伤口在左手小臂上,那里淤着一块核桃仁大的黑瘢.叶思任问铁岩道:"鼎公子,断桥到底是为何人所伤?" 铁岩抹了把汗,说道:"不瞒叶先生,我跟断桥六天前离了金山寺,断桥她要上扬州找周修流."叶思任道:"这事我早已知道,你只管拣紧要的说." 铁岩道:"我们上了一艘小船后,本想顺着东南风就上江北去.没想到船到江心时,却有一艘大画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因为风浪大,我们的船一下子便撞上了那画舫,翻到了江里.画船上的一个中年女人将我们捞了起来,但是我们带着的一只黑老虎'黑旋风',却被风浪卷走了,断桥姑娘还因此伤心了好些时.那女人后来做了很多的好菜给我们吃.那些菜都是以前难得一见的,如今想起来,仍然是满口余香!" 叶思任脱口问道:"那个女的是不是叫白日歌?"铁岩道:"是的.叶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事?你见过她吗?我还以为她才二十来岁,其实她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了,却依旧是满面春光。"叶思任心头一紧,道:"你快往下说,只说重要的." 铁岩道:"白日歌带着我们在江上飘流了三天三夜,尽做些好菜给我们吃,还打听我们俩的关系.我们说我们俩只是一般的朋友,可她却逼着我们俩当场成亲.我们俩死活不肯.后来我觉得有些头晕,知道自己可能是着了她的道了.这江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断桥姑娘她却与白日歌周旋着.再后来,断桥姑娘告诉白日歌说,她是叶先生你的女儿,白日歌的神情突然就变了.她立马便解了我身上的毒,然后还一路送我们到了江北.我到现在还为这事纳闷呢!她为何一听说你的名字,态度一下子便变了?可惜的是再也吃不上那些好菜了。" 式微道:“你别老顾着说那些菜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思任忍不住问道:"白日歌她现在去了哪里?"铁岩道:"后来她又沿江而上,不知去向了.这女子真是个怪人!" 叶思任不好明说,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白娘子现在不杀薄悻男人做白斩鸡,反倒改行给人牵红线,乱点鸳鸯谱了."他暗地里觉得这事有些好笑,不过他也知道,这定然是因为白日歌在与他有了那一段感情之后,内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17 掌上明珠  17 掌上明珠 这时,式微忍不住插话道:"铁岩施主,这断桥姑娘到底是被谁伤的?"铁岩道:"不知大家听说过'淮南四子'没有?我们一上了北岸,便碰上了他们四人,他们中有个叫满万贯的老流氓,调戏了断桥姑娘几句.断桥姑娘性子急,两下里便打斗起来.断桥姑娘便是被四子中的王留行用暗器所伤." 叶思任急忙问道:"王留行他用的是什么暗器?"铁岩道:"似乎只是几枚细针,出手时不见踪影.但断桥姑娘一下子便昏迷过去了。"叶思任拍案道:"如此阴毒的小人,看我哪天不掐断这鸟人脑袋!"他忙俯下身去,手心按在断桥的左肩膀上,运起内力,便给断桥逼毒. 式微在一边又忍不住问铁岩道:"施主,断桥她跟'淮南四子'打斗的时候,你上哪儿去啦?难道在一边袖手旁观吗?亏你还是她的朋友呢。"铁岩道:"道长不知,那时又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叫什么'满堂红'熊火.他的武功实在太高,打两下便要喝上一口酒,功力却越来越强劲,我只能遮办着左右招架,只接了他七手便落败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你们俩的运气算是够好的了.你能接得下'满堂红'七手,他当对你另眼相看了.他最后一招用的是什么?"铁岩道:"好象叫'七个巧'什么的."叶思任道:"你们一下子便面对了五位武林高手.而且断桥虽然有些内功底子,武功却弱.这事不能怪你.谢谢你这一路照顾着断桥。" 铁岩道:"叶前辈,断桥姑娘的武功,已经今非昔比.她的剑法,得传于雪江大师,手中那把剑又锋利无比.我看倘若'淮南四子'中任何一人与她单挑独斗,都不是她的对手." 叶思任看断桥脸上已有些起色,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跟式微道:"式微道长,小女伤得不轻,可能要在观里呆上几天了."式微笑道:"叶先生,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叶思任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问铁岩道:"鼎公子,鼎木丘先生是你什么人?"铁岩道:"便是家父."叶思任道:"你却如何又法号铁岩?我看你也不象是出家人的样子。"铁岩道:"我幼时多病,家父便让我跟随半月禅师学参禅,修养身体。我这法号便是家师半月禅师起的."叶思任道:"原来那半月和尚是你师傅.你是什么时候与断桥结识的?"铁岩道:"是在去年秋天,在'大明寺'中,枫叶红了的时候.那天我正在放生池放生,这时断桥姑娘来了.她问我为何放生,我说是还愿,于是就扯在了一块,我们聊了很多事。后来她就情我上扬州城里看月亮。" 叶思任听了,心想:这铁岩虽然说话罗嗦,但人还算老实,没什么心眼。因此心下便放心了。他问道:"铁岩,你喜欢断桥吗?"铁岩忙道:"自然喜欢,否则我为何要一路跟着她?!"叶思任又问道:"你知道她喜欢你吗?"铁岩脸色一苦道:"看上去,她只是将我当做一般的朋友跟棋友看待的,不然她为何还要再上扬州来找修流君?!这事也罢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只要能跟断桥姑娘在一起,让她开心,也就心满意足了,哪敢有什么奢望?!不过我跟断桥姑娘有个定约,只要哪天我的棋艺能让她俩子,我便可以向她求婚了!"说着,顾自笑了起来。 叶思任听了,摇了摇头,心下抑郁.式微笑道:“叶先生,这铁岩既然这么痴情,你不如将女儿嫁给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叶思任笑道:“我可做不了我女儿的主!” 断桥在床上躺了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两天来叶思任一直守在她的床前.她第一眼见到叶思任时,便紧紧抱住了他,痛哭不止,似是要将满腔的委屈诉说出来.叶思任道:"桥儿,别哭了.这是你头回离家这么长时间.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回家,你娘都想死你了!" 断桥问了些周莘的近况,道:"爹,我想找的人还没找到呢,要找到那人后,我才能回去.况且,在江中时,我还把他交给我看管的老虎黑旋风给弄丢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放不过我.你见到他了吗?" 叶思任笑道:"你想找的人,他现在说不定正在咱们家呢."断桥道:"爹,你怎么知道女儿找的人是谁?"叶思任笑道:"是不是周修流?女儿的心事爹怎么会不知道?" 断桥喜道:"原来爹已经见过他了,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叶思任看她伤势还没有痊愈,又见她如此关心修流,于是决定先不把修流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以免她知道后不高兴,伤了身子.他笑道:"我女儿结识的朋友,自然是好的.他文武双全,又长得一表人才,但爹未必将他放在眼里。"说完这话,心下却更添了些许惆怅. 断桥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道:"有什么好的,他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见到他时,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通!" 她的内力本来就强,又经过两天来叶思任内功的催逼,体内的毒素已渐渐散去.不过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她笑着倚在叶思任的肩膀上道:"爹,你现在就带我回家去吧.我想娘了。"叶思任笑道:“恐怕你不是想娘吧?” 父女两人久未见面,聊了很多.但叶思任却有意不提断桥私下里修习内功之事.断桥问了两只大白鹤的情况.叶思任笑道:"我已经把它们送人了.要不是它们,你还能离家出走,惹上这许多的麻烦吗?"断桥急道:"爹,你真把它们送人了?真要这样,女儿不理你了。"叶思任道:"爹哪舍得呢!那对白鹤可是爹十年前从关外带回来的!"说到白鹤,心下又想起梅云,不免暗叹了口气。 断桥道:"爹,你还记得那个以前在秦淮河的叫贞娘的女人吗?"叶思任脸色一沉,道:"小孩子家,为何问这等闲事?!"断桥道:"她已经过世了,就在扬州城下的军阵前,被满洲人杀死了."叶思任心头一紧,道:"却是为何?" 断桥将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叶思任心下难受,又不便当着断桥的面露出声色,只好默然无语.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贞娘,正是梅雨纷纷的时候,没想到未到一年,两人已是隔世了。断桥道:"我后来找人把她葬在了瘦西湖畔,但愿那里的湖光山色,能让她安眠.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出污泥而不染。不然爹爹怎会喜欢上她呢?!" 叶思任噙泪道:"桥儿,你已经懂点事了.咱们过两天便回家去。" 叶思任跟断桥离开“式微观”时,铁岩显得满腹心事,怅然若失。断桥心下也有些难受。铁岩笑道:“断桥姑娘,咱们说好的我让你两子的事,你可别忘记了!”断桥脸色一红,道:“想让我两子?下辈子吧!” 18 兵临城下 18 兵临城下 暮春四月之后,江北局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高杰在北上徐州时,被清军悍将许定国一刀斩于马下,淮海防线,全面奔溃.黄得功从扬州城外撤兵退守芜湖,史可法则又从淮北退守扬州.其时清兵势如破竹,大批人马向扬州涌来,不日便又将扬州城围得象铁桶一般. 史可法回到扬州时,人又瘦了一圈,双目黑赤,满脸胡子拉茬,颧骨高耸.他在进城前,特意去了一趟"式微观",想跟式微道个别,他想,这次分别之后,两人可能再也没有重合的机会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式微听了他将要以死殉国的决绝之辞后,二话没说,当即就让素清在后堂放了一把火,将道观烧了,然后她带着素清,要跟史可法一齐到扬州城里共生死.史可法干涸的双眼登时涌满了泪水,他想起当年自己做的荒唐事,心中愧疚不已,道:"娘子,你何必再跟着可法去赴汤蹈火?我想给家慈修封书信,你带着上南京去,她老人家定然会接纳你的.以后你就代我侍奉高堂便了,况且素真也在那边,她不能没有娘亲的." 式微道:"相公休说这话.咱俩自相识以来,妾身还没好好侍候过你,妾身岂能在此时离你而去?!咱们生不能同床,但愿死后能同穴!" 于是史可法修好家书一封,交代了后事,然后小心地托交给素真,要她速速送到南京他的家里去. 就在史可法退守回扬州的第二天,满洲人便跟着兵临城下,统军的首领仍是阿德赫,还有刚刚投降满洲人的江北悍将李成栋.这次他们带来了几门红衣大炮,对着扬州城墙猛烈轰击.一时炮火连天,硝烟滚滚.看来上次满洲人吃尽了刘不取火枪队的苦头后,这次已经学得乖了.扬州城一下子便笼罩在一团死亡的氛围中. 那天晚上,史可法召集城里诸文武官员议事.众人有的慷慨陈辞,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则默然无语.史可法望着刘不取,刘不取起身道:"督师大人,如今城中情势,已不同于几个月前,我们只能做最后决战的准备了!不过,卑职尚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史可法道:"贤侄,到了此时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刘不取道:"当此城破在即之时,我们应该将城中军民的牺牲减至最低的限度.凡能出城逃走的百姓,都要开城门让他们出去,自寻生路.凡想离城的大小官员,只要家有老小,但愿离开的,都可以离开.全军上下将士,凡想放下武器离城的,都放他们走.毕竟大家都在一起同患难了这么长时间了,没必要去送死。" 史可法沉吟着,朝众人扫了一眼.这时史可法义子史德威按捺不住,起身大声说道:"刘先生,依你所言,军民全都离去,这扬州不就成了一座空城了?"刘不取道:"一座空城总胜于一座血城,我们没必要让无辜百姓,跟着我们去做无谓的牺牲.我们守城的目的,便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不是争一口闷气.如今既然我们已没有这份能力守城,为何还要让百姓留在城里等死?!" 史德威道:“反正我是死也要死在扬州城里的!”刘不取道:“愿为国捐躯的,都可以留下。” 扬州知府谢民育看着史可法道:"督师大人,卑职觉得刘先生此言甚是.做为父母官,谢某不能尽责,总不能再让军民无辜去送死。"史德威道:"谢先生,这样做不是自乱军心吗?此策万不可行.难道刘先生也想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悄然离去吗?" 刘不取笑道:"史将军,刘某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只要该走的人想走,那么到时留在城中的,必然都是愿意以死报国的壮士.古人云,众志成城,我们要让满洲人每在扬州城里前进一步,都要流血!" 史德威听了,血脉贲张,高声道:"既然如此,德威愿第一个战死于城中!有食言者,有如此桌."说着,拔出佩剑,朝案上一剑斩落,桌案顿时喀嚓一下,断了一角. 刘不取抚案笑道:"史将军既有此志,刘某自然不甘落后."他拔出剑来,朝自己的坐案上一剑斩下.他用力太重,那桌案断角之后,喀嚓一声,竟然粉身碎骨了. 史德威拉起刘不取的手,哈哈大笑.一众文武,于是一一都起身表示效死. 史可法心头略为宽慰,道:"那么这事就按刘先生的意思办吧.谢大人即刻发一道布告,今晚子夜史德威把守南门,大开城门,让愿离城者出城逃生去.不过千万不要引起惊慌骚乱,还有,军士出城者,务必扣住兵器与马匹,违者立斩!" 19 扬州慢  19 扬州慢 夜深时,史可法郁郁地回到式微安歇的馆舍.式微还没有歇息,正在厨下熬汤.史可法卸了外套跟佩剑,在榻上坐下了.式微熬好一道春笋鲫鱼汤,端到榻案上摆下,笑道:"相公请尝尝这道鱼汤.这些日子你南北奔波,疲惫困顿,该补补身子了。这鱼汤妾身放了家传的滋补秘方,相公一定要吃下去。" 史可法用鼻子嗅了嗅,笑道:"这果然是道药膳汤.我小的时候,我娘给我熬过鱼汤,后来几十年下来,也没尝过精美的鱼汤了。"他拿起调羹浅尝一口,忽然记起了那味道,于是笑道:"娘子,难得你如此细心,都快十八年过去了.当年可法在保定客栈中,正是喝了你的这道药汤,才保住了性命.如今再次品尝,却多了几种汤汁外的味道,不能不让人感慨万分." 式微笑道:"妾身看相公这些日子精神劳累,故熬了此汤,给你补补身体脑子." 史可法喝好汤,让式微在对面坐下,随后拉起她的手,看着她道:"式微,你对我的深情,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但愿来生能与你重逢,可法愿肝脑涂地,为你做牛做马." 式微噙泪道:"相公别说这话,妾身说过了,愿与你生同床,死同穴!" 史可法道:"城破之后,倘若你能逃得出城,便回到我家中.我在南京时,每年春天都要去东郊的皇陵看觑春色.那里风光旖旎,景色宜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死后倘若能长眠于东郊皇陵边上,与那醉人风光长相厮守,也不负来生了.倘若到时不能葬于孝陵旁,便将我葬于这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让我的魂魄,与扬州城在一起。人生一场总是空,舍生取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原是丈夫本色.今生所失去的东西,但愿来世能得到补偿.!" 式微听了,啜泣道:"相公,妾身终于明白你的心思了,只要妾身尚有一口气在,便当成全你的心愿!" 史可法笑道:"娘子既有这话,可法死复何憾?!我去拿酒来,可法今晚愿与娘子畅饮通宵!" 第二天一早,史可法稍为休息后,便带了几个亲兵去巡城.到了南门时,见到史德威,问了夜里的情况.史德威道:"愿意出城逃去的百姓,连一成都不到.大家想,横竖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在城里。守城军士们听说督师大人与谢知府等文武官员都还在城里,也都不愿离开."史可法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突然有小卒来报说,清兵已经用红衣大炮,轰裂开西北门城楼的一角,缺口有两丈多宽,兵士们正在与满洲人恶斗.史可法听了,要史德威关上南城门,随后自己迅速上马,带上亲兵,急驰向西北门. 到得西北门时,只听得喊杀声一片,那刘不取正执剑站在断墙边上,指挥着将士们奋勇杀敌.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迹浸透了。史可法在远处就已经看到了满洲人盔顶上的黄色缨穗.数以千计的清兵象潮水般涌上城墙,见人就杀,守军很快便被血水吞没了.刘不取兀自在城上砍杀着,十几个围着他的清兵,都被他斩落城头,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眼睛被血水渗透了,犹模糊着双眼,大呼杀贼. 史可法对着刘不取连呼了几声,要他赶紧跳下城墙来.突然,史可法看到一枝箭射中了刘不取的右肩,他弃了剑,一头就载到城墙外面去了.史可法登时觉得胸口象被撕裂了一般.他挥舞着剑,大声呼喊道:"我是史督师,大家跟我一起奋力杀贼!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 他这一喊,他的四周一下子便围过来数十名明兵,但是冲进来的清兵越来越多,转眼间,那几十个明兵便被斩杀得干干净净,墙根下溅满了血.史可法朗声高呼道:"史督师在此,我是史可法.鞑子们,有种的你们冲我来!" 此时史德威正好飞马赶到,他一见情势危急,便让手下几个亲兵护着史可法向南而走.他自己则挥舞长枪,抖擞精神,一连挑刺死了十几个清兵.于是几十个清兵忽刺一下将他围住了,轮番厮杀。 清兵破了城门,那甲喇额真喀隆第一个冲进城门来.他看到史德威正在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时,便弯弓搭箭,看得亲切了,用尽全力,射向史德威.史德威胸口立马就象开了朵红花一样,他闷哼一声,一头栽到马下. 喀隆指挥清兵乘胜追击.清兵积怒已久,这时又杀红了眼,于是不管男女老少,一路上见人就杀,扬州城里,血流成河.那降将李成栋想在满洲人面前露一手,下手更狠,他的手下所过之处,不留活口。那喀隆都看不下去了,对李成栋道:“李将军,请手下留情!百姓就不要杀了。”李成栋笑道:“我跟我的弟兄们好长时间没这么痛快地杀人了,今日便开开荤。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无毒不丈夫。” 喀隆与李成栋带领清兵到得扬州府衙大门前时,只见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疲惫地坐在阶前,手上拄着一把血剑,象在休憩.一边有认得他的兵士悄声跟喀隆说道,那人便是江北督师史可法. 喀隆慌忙跳下马来,整肃了一下袍甲,上前行礼道:"在下正黄旗下甲喇额真喀隆,拜上史督师!" 史可法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满贼,你既然知道我是史督师,为何不上前来,取我性命?!"喀隆俯身道:"末将不敢,末将敬佩史大人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但请督师大人移步到大营中,与阿德赫统领一会." 史可法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在石阶上慢慢仰躺下来,握着剑。他朝天上看去,只见满眼针刺般的阳光,正如瓷器碎裂一样地向自己洒落下来,这是一种既亮丽却又难受的感觉.他的思维有些清醒了。他突然想起了恩师左光斗,想起了式微,想起了老娘亲,还有女儿素真。这些人都是他割舍不掉的过去,而如今他就要离开他们,走上漫无边际的不归之路了。原来人生便是一种负重,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走的时候,却满载而归了。 这时,扬州知府谢民育从衙门中奔了出来,他看到史可法,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史可法拿起剑来,搁在了脖子上.那李成栋见了,使劲挥了下手,哈隆正要阻拦,却已有几十个汉兵冲上前去,纷纷挥舞起利刀,登时将史可法与谢民育剁成了肉酱,两人的身上,连一片整齐的衣裳碎片都没有了. 哈隆见了,叹了口气。 扬州于是陷落,清兵屠城十日. 20 困境  20 困 境 城破之时,式微正在她住的馆舍中,给史可法拾掇着衣服.此时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万幸,就是局势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她能说服史可法跟她一起逃出扬州城,再图后事.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两人分离十七年的时光倘能得到补偿,毕竟是一件人生快事. 她整理着史可法的衣裳,不觉垂下泪来。史可法在十七年前穿过的衣服,还保留在箱柜中,那些内衣,都打过补丁了。从中便不难看出,这些年来他过的是怎样的一种清苦的生活了。 忽然,馆舍外喧闹成一片,有人在大喊着"清兵入城了".她慌忙来到门口一看,却见逃难的百姓们正拥挤着,堵住了街路口,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向城南逃去,有些老弱病残的,生生被人流踩死在了路上. 式微忙回屋去,收拾起史可法的一包衣服,冲到大街上,她匆忙间拉住一个士兵的手,问他史督师现在哪里?那士兵看了她一下道:"城破时,好象见史督师他在城西北那边.大嫂,你别管那么多了,清兵已经进城了,他们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你赶紧逃命去吧!" 式微挂念着史可法,二话没说,便往城西北赶去.这时向南逃来的人流越来越多,她根本就无法往前挪动了.突然间,前面又是一片清兵的喊杀声,夹杂着百姓们的惨叫声.随即马蹄声驰突而来,清军的骑兵杀过来了,但见四处血光飞溅,战马嘶鸣.式微于是猛一提劲,一下跃上路边一幢两丈高的房屋顶上,伏在那里.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清兵们才消失了.式微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沿街往北奔跑着,一边查看着路上有没有眼熟的尸体.到得扬州府府衙门口时,她忽然看到一大堆满洲人正围在衙门口,对着阶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戳戳点点着.她忙闪身到一边去. 只听一个干瘦的老头,跟身边一位身材魁梧的满洲将军说道:"都统大人,属下跟史可法十八年前,在顺天府曾有过一面之交.只要是我见过的人物,我都终生难忘.中间这具尸首,的确是史可法的.他虽然已经被斩杀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但那颧骨与牙床,简某却一辈子也难以忘却!" 那都统便是阿德赫.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忠臣史可法,却落得个如此下场!难怪南明不败。快来人,把史督师抬下去安葬了." 式微听了这些话,再仔细看了那老头时,认得正是十八年前,在顺天府会馆中见过的那个蓟北举人简文宅.就是他当年露了口风,暴露了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致使史可法决断不下,最后生生弃离了她.她看到几个清兵抬起史可法的尸身正要走开,情急之下,更不加思虑,便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大喝一声道:"你们给我住手!把我夫君的躯体留下!" 阿德赫跟简文宅都吃了一惊.简文宅细看了她一眼,便忍不住笑道:"难得,难得,真是难得。这不是当年史可法身边女扮男装的那个清俏美貌的书童吗?没想到你如今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丰彩依然.只可惜史大人他不会怜香惜玉啊!" 式微更不说话,右手疾向简文宅抓去.简文宅不知道她会武功,没想到当年弱不禁风的一个女子,如今却身怀高深的武功。他没有防备,仓猝间忙退后几步,随即猛然击掌三下. 只见四下里跳跃下四条汉子来,团团将式微围在了中间.那四人跟简文宅一样,脑门前都刮得精光,背后拖着一条大辫子.简文宅跟那四人道:"'淮南四子',你们不是自诩武功高强吗?快把这婆娘给我拿下,便算是你们投身大清的见面礼!" 那"落魄秀士"胡子材抢先一步,欺身而上,拿着扇子,疾速点向式微.式微身子轻轻一错,避过了他这一招.简文宅道:"这里有劳诸位了,在下要随都统大人先行一步,你们拿住了这婆娘,便解押到都统军帐中领赏."说着,与阿德赫上马走了. "铁算盘"满万贯笑嘻嘻地过来道:"胡兄,你知道在下平生只有两大爱好,一是钱财,二是漂亮女人。你们且到一边去喝上两口酒,休息片刻,待我将这婆娘手到擒来."他左手虚晃了一下算盘,右手疾速探抓向式微胸口.式微哪里见过这等下作的打斗作势,便惊叫一声,忙用双手去抓满万贯的手。没想满万贯的铁算盘,却陡然朝她当头砸了下来. 式微闪了一下,突然看到台阶前有一把剑,她一脚将剑踢了起来,攥在手中,只见剑锋上用"飞白"体刻着个"史"字.式微此时见了这剑,犹如见到史可法本人,登时悲愤难当,便"嗤"地一剑撩出,正好砍中满万贯左手.满万贯连手掌带着算盘,都飞到了天上. “淮南四子”此时都呆住了.他们四人本来是奉马士英之命到江北寻捕朱舜水跟周修流的,另外监察扬州这边的动静。后来没想到误入了清兵营中,遇到了简文宅.简文宅三言两语便将他四人说服了,许诺他们以荣华富贵.四人都愿意投在他的门下效力,并雉了发.眼下他们四人的任务,就是在扬州城里四处捕捉反清的武林人物.他们自以为凭著他们的武功,在扬州城里当所向无敌,却没想到眼下一个式微,就使他们难堪了. 这时"笑里藏刀"丁一切笑吟吟地站了出来,二话没说,便向式微发出三把飞刀.式微用剑急速挑落两把,第三把正迅急朝她面门扎来.式微一张口,便将飞刀咬住了. 丁一切顾自摇摇头道:"这扬州城里,真是卧虎藏龙。好男不跟女斗,诸位,老夫已不再好意思出手了!" 那"没药郎中"王留行却笑道:"没想到史可法的身边,还暗藏有这等高手.不知史夫人的武功,得传自何人?咱们好好切磋一下。"说话间,他的右手,已暗暗捏拿了五枚毒针,蓄势欲发. 21 人情两茫茫 21 人情两茫茫 这时,突然听得府衙中有一人大声喝道:"'淮南四子'以多欺寡,四个男人围杀一个女人,真是无耻至极!这事要在江湖上传扬出去,只怕各位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了。"话声未落,只见一人旋风般从门里冲了出来,倏忽之间,便站在王留行面前,道:“没药郎中,你还想玩那下三滥的把戏吗?!” 四人看那人时,都吓了一跳.丁一切嗫嚅道:"朱先生,这般凑巧,你怎么也在这?" 那人便是朱舜水.他回南京后,因马府中加了重兵把守,难以随便出入.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潜入马府,找到当初望湖的住房,那里的暗橱却已经被封了.不久他听说清兵已逼近扬州城,便在"松江帮"的帮助下,又来到江北,想誓死救出史可法南去,布设江南一带防线,可惜来晚了一步,到了扬州府衙时,里面已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他正要出衙往北去搜索寻找史可法,正赶上"淮南四子"围住了式微厮杀. 那王留行退后一步,冲朱舜水打了个哈哈.朱舜水冷笑道:"四位的发式一下子如何都变得如此古里古怪的?不知王兄研究出你那毒针的解药没有?"王留行笑道:"好说好说。朱先生中了在下的毒针之后,尚能安然无恙,我这老不死的正要向你请教解毒门道呢!" 朱舜水见他肩膀微动,便上前一步,迅急一把扭住他的右腕,轻轻一扭,只听喀嚓一声响,王留行的右手腕当即断了,朱舜水拿下王留行手中的五枚毒针,一一插在他身上的五处大穴上.王留行登时面如土色.朱舜水笑道:"'没药郎中',这下子你该去钻研解药了吧?!" 式微正在诧异,朱舜水朝她拱手道:“在下余姚朱舜水,早闻夫人之名。没想到夫人的武功,不让须眉。”式微道:“原来是朱先生,你不是回江南了吗?”朱舜水道:"这话一言难尽。史夫人,史督师现在哪里?我进城便是来找他的。"式微听朱舜水称她"史夫人",心头登时一热,泪流满面,百感交集,于是忍不住哭泣道:"朱先生,史督师他已经殉国了!他的尸身也不知被清兵抬到哪里去了." 朱舜水听了,心头一震.他忙拉起式微的手道:"史夫人,你即速随我离开这里.史大人他既然已经为国捐躯,你也不必过于伤感了.只是城中眼下四处都是清兵,找回尸身已不容易,咱们得先离开这里,择日再替他好好安排后事."说着,理都不理“淮南四子",带着式微边离开了。 “淮南四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去.式微强压住心头悲愤,半夜时随着朱舜水偷偷潜出了扬州城。两人一路来到长江边上,等候过渡的船只.朱舜水向式微问了刘不取的下落,式微说她也不知道.朱舜水叹道:"刘不取他武功高强,应能自保逃出扬州的.但是依他的脾气,他又定然是不会愿意离开扬州城的。" 式微望着滔滔江水,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说道:"十七年前,我与相公他分手时,曾发下毒誓,今生今世,倘若相公他不死,我就永不过江回苏州老家去.如今我是孤身一人回江南了,可相公他是尸骨在何方都找不到。没想到当初的一句气话,今朝竟然真的到了眼前.相公他地下有知,必当死不瞑目." 朱舜水听了这话,心下也觉凄惨,便安慰了式微一番.这时,远处忽然有十几艘小船聚拢到渡口来,船上人见了两人,都躬身向朱舜水行礼.朱舜水看了,当中有几个人是认识的,都是"松江帮"的弟兄.朱舜水与式微上了其中的一条小船,道:"诸位兄弟,请速去告知你们帮主汤六老大,此后须将江北的船只,转移到江南一带,不让满洲人有机可乘."众人答应了. 朱舜水与式微的一叶小舟,两个时辰后便到了瓜州渡.那雪江大师已获知扬州城失陷的消息,此时听寂永说江北有船过江来,他以为是史可法撤到江南来了,便率十余个僧众,候于渡口. 朱舜水与式微下了船,朱舜水告诉雪江史可法已经殉难的事,雪江忙闭上眼,低下头去,诵起经来.朱舜水将式微跟雪江引见了。式微一听雪江是史可法的故交,便解下身上的包裹,捧出几件史可法平日里穿过的衣裳.雪江接过了,望着那几件衣裳,如见旧人.他轻声叫了声"史兄",饶是他修为深重,此时也忍不住泪落如豆了. 众人到了金山寺,雪江将史可法衣裳供于大殿龛台前,烧起高香,众僧长夜替史可法诵经超度. 那天晚上,在史可法灵前,雪江和朱舜水问起式微,史可法生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式微泣道:"相公他遗世前几天,曾留言于妾身,说他今生为国为君,鞠躬尽悴,活得太累了|Qī-shū-ωǎng|,来世要超脱一点.因此,他早已选中了南京东郊高祖皇陵边上的一块清凉地,做为寄托之所.相公还说,倘若孝陵不能下葬,便将他葬于扬州的梅花岭上。" 朱舜水道:"那地方倒是个好去处.那里树木蓊郁,景色宜人,此时怕是要落英缤纷了.明日我们便上东郊去勘探一下,倘若得便,法事之后便将史大人衣冠葬于皇陵旁,以了他的宿愿." 雪江道:"老衲愿意与朱先生同去.不过,依老僧之见,梅花岭那里,倒是史大人的一个好去处。" 次日,他们一行三人离了金山寺,先去了应天府史可法府上.史太君与史太太听说史可法殉难,双双哭倒在地.众人扶将起来.式微捧过史可法的衣裳,太君睹物思人,悲不自禁.她轻轻抚摸着那些旧衣裳,泪落如雨道:“这些衣裳,大多是老身跟我媳妇缝制的。难得我儿还留着这么多年。” 太君拉着式微的手,打量了半天,道:"可法他早就该把你带回家来了.他以前就跟我提过你们当初的事。媳妇,这些年,你受苦了!"式微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抱着太君哭成一团. 朱舜水向史太君问了素真的情况,太君说她跟修流上嘉定去了.朱舜水与雪江计议了一下,决定由他去嘉定找回素真,雪江则先去东郊勘看一下墓地,式微在史府住下.大家安排先做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只等选个吉日,将史可法的衣裳在东郊安葬了. (一年后,史可法的家人以衣冠招魂,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为他立了衣冠冢。)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2 南冠作楚囚  22 南冠作楚囚 刘不取在城头上中了一箭后,栽下城墙,登时便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檀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周围帷幔低垂,香烟缭绕.床头前站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朝他微笑着,两个小酒窝甜美清润. 他费劲地想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只记得四面都是满洲人呐喊着涌来.他的箭伤在于背部,那枝箭刺中了他的胸口,伤及肺部,此时他觉得自己身上发烫,额头灼热.他一边咳嗽着,一边问那女子道:"督师大人呢?史大人在哪里?满洲人退走了吗?"那女子只是冲他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刘不取忽然看清了那女子的装束,迥异于汉人穿着,于是大吃了一惊.那女子的穿着,分明就是以前他在关外漫游时见过的满洲人的服饰.他又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只见地上铺着满洲式的地毯,桌案上摆着鹿角,野牛角,黑雕标本等关外的饰物.刘不取心下一凉,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满洲人的俘虏.他登时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下床去,身子却不听使唤,哪里动弹的了半分? 他闭目躺在床上,构思着如何自戕的方式.他用满洲话问那女子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听他会说满语,惊奇万分,回说道她叫阿奇.刘不取道:"阿奇姑娘,我的剑在哪里?"阿奇道:"这个屋里一件兵器都没有." 这时,一个郎中走了进来.那郎中看上去已有六十多岁了,背后垂着根花白的辫子.他朝刘不取做了个揖,而后在床头前坐下,给刘不取号脉.号完脉后他便坐到桌案前,开起了药方. 刘不取突然问他道:"老先生,你是汉人还是满人?"郎中道:"自然是汉人,满人哪会懂中医?!"刘不取喘着气道:"既是汉人,在下有一事相求.请先生给我开一方虎狼药,让我立时死去,强胜过在这里吞恨受辱!请先生务必成全我,免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郎中听了,他的手抖了一下,道:"救死扶伤,妙手回春,本是我辈行医人的职责,阁下何必要寻偏见?"刘不取道:"先生知道我是谁吗?满洲人想让我投降,而我既陷身敌营,死意已决." 郎中沉吟道:"数月前我便在阿德赫都统手下任职了,如何不识得刘先生?!那简文宅先生只给了我一句话,若是救不活先生,便唯我是问.老朽一家老小如今都在京师,岂敢有些许闪失?!" 刘不取道:"既如此,先生也不用忙乎了.反正我是不会吃你开的药的."郎中道:"刘先生刚受伤时,生命垂危,这几天正是吃了老夫的药,精气才得以保住.只要你再好好将养上十天半月,便可康复了.杀人容易救人难,先生在军营中呆了这么些时间,这个道理总应该知道的." 刘不取冷笑道:"我但求一死,不求康复!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岂能苟且偷安." 郎中摇头叹了口气,顾自开起了药方.刘不取又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地方?"郎中道:"这里便是扬州府府衙的后院,这房间是都统大人特意给你安排的.还有这位阿奇姑娘,原是都统太太跟前宠爱的贴身侍女,都统把她叫了来侍奉你."刘不取道:"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多长时间了?"郎中道:"该有四天了吧?" 刘不取道:"满洲人为何不杀了我?当初他们围城时,我可没让他们少吃过苦头.他们应该对我恨之入骨才是."郎中道:"年轻人,能好好地活下去,干嘛非要寻死不可?象你这样的人材,万里挑一,满洲人入关后不久,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岂能杀了你.那都统大人求贤若渴,但凡有一技之长的汉人,便想尽办法笼络于帐下,待为上宾.老朽原只是山东济南府的一介草民,祖上世代行医,悬壶济世,我也略通些医术,后来偶遇都统大人身边的简先生,便授命我担任随军医生.想我当初如果违命,系心于满汉之争,哪有出头之日?!后来经我手救活的军士,超过千人.行医如此,足以慰籍平生矣." 刘不取大笑了,道:"原来阿德赫果然是想要招降我.可笑啊,可笑!我刘不取是何许人,无耻靼子,要我投降,想都不要想!你这个郎中,救活了满洲人,然后他们又来杀我汉人,你为虎作伥,有何面目给我开药方?!" 郎中叹了口气,把开好的药方递给那阿奇,阿奇转身出去了.刘不取忽然想起史可法,于是忙问郎中道:"先生,你知道史督师大人的下落吗?"郎中道:"先生问的莫非是史可法?"刘不取道:"正是."郎中四下看了看,悄声叹了口气,道:"史督师在乱军中被剁成肉酱了!连尸身都不完整.自古忠臣都是没有好下场的.老朽也是看在先生的忠心上,以此勉力相救.先生已经为大明尽忠了,何必再如此固执?!"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3 阿奇 23 阿 奇 刘不取听说史可法已死,大叫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吐了出来.这时阿奇刚好回到房间,见状吃了一惊,忙扶住了他.郎中要阿奇去吩咐下人炖道鹌鹑人参汤来,给刘不取服下.阿奇去了. 郎中临走的时候,跟刘不取说道:"小伙子,别跟自己过不去了.你要活不下去,你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家国,恨爱,忠义,不都悬托于一条薄命吗?.你要多长点见识,就不会再这样折腾自己了.老朽算是看透了.行医一世,还没有见过有什么比活着更有意思的!" 阿奇端了碗鹌鹑参汤进来,她拿着勺子正要喂刘不取喝下,却被他一手将碗打翻了.热烫的汤汁登时全都洒在了阿奇身上,烫得她惊叫一声.刘不取心下过意不去,抖抖缩缩地伸出手要给阿奇擦拭,那手伸出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了.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冲阿奇笑了笑. 阿奇红着脸道:"先生,你要再这样不吃不喝,很快就会死去的!"刘不取笑道:"我本来就不想活了."阿奇瞪大眼睛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活?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刘不取一下子又想起了周菊,心头既是温暖,又是苦涩。不知道周菊要是获悉他去世后,心里会有多么的悲痛?想到当初周菊送自己离开周家庄时那幽伤的眼神,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求生的欲望,但他马上又将心思转回到阿奇的问题上。 于是他笑着跟阿奇道:"阿奇姑娘,有些事你现在是不会弄懂的."阿奇道:"我懂.军营中不是也有许多汉人吗?简先生不也是个汉人?我家主子什么事都要跟他商量."刘不取道:"他是他,我是我." 此后几天时间里,刘不取不吃不喝,送来的汤药,也被他全数倒掉.他死意已决,心下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虽然全身无力,但思维却很兴奋,神情也有些悲壮.有时他甚至为了自己即将坦然赴死,而激动地泪流满面。阿奇看到他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些害怕。 一天,他让阿奇拿来纸笔,自己撑持着下得床来,想写下一纸遗言,留给周菊.但是他刚提起笔来,那手却抖得厉害,未曾着墨,纸上已是浑黑一团了.他终于叹了口气,将笔一扔,闭眼又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到得第八天上,简文宅来了,打着一把折扇,志酬意满. 他先向阿奇问了些刘不取的病况,然后来到刘不取床前.刘不取正闭眼睡着.简文宅把了一下刘不取的脉,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吟一会,跟阿奇道:"你把徐郎中开的药方取来给我看一下."阿奇取来药方给他看了,简文宅点头道:"徐医生算是尽了心了.这条命终于是保住了." 这时刘不取醒了过来.简文宅笑道:"贤侄,你可认得我来?"刘不取抬眼看了下他,摇了摇头,过会又点了点头.在他印象中,好象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曾经在蓟州家中见过简文宅几次.那时他父亲刘心水跟简文宅正忙于功名,两人经常聚在一起彻夜长谈,因此他对简文宅的相貌有些印象.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4 劝降 24 劝 降 刘不取看他的纸扇上,题着"独善"两字,便又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他.他觉得简文宅打着"独善"的扇子,实在有点可笑.在他的印象中,简文宅应该是个极其功利的人,他为了出人头地,可以出卖所有的东西,包括家国与自己的灵魂.他不明白,当年父亲为何会跟这种人成为过从甚密的朋友. 简文宅看了刘不取的神情,心下冷笑,脸上却挂着笑,道:"在下近日事务繁多,一直在城中安抚百姓,疏通政务,以故不遑过来探望贤侄,贤侄千万不要见怪.听徐医生说,你的箭伤已无大碍,只需调养即可.但愿贤侄早日康复,那时无论你是回蓟州老家,还是去找那个对你痴情万分的周菊姑娘,为叔的绝不阻拦,一任由你!" 刘不取睁眼道:"你是如何知道周菊姑娘的?"简文宅笑道:"贤侄真是个情种,昏迷睡梦中还不忘念叨这周菊姑娘的芳名.看来他必是位绝色美人." 这时,阿奇端了一碗参汤过来,要喂刘不取喝下.简文宅示意了她一下,阿奇便将汤碗给了他.简文宅正要亲手喂刘不取喝一勺汤,却见他闭眼胡乱举手一挡,那碗参汤便全数倒在了简文宅的大腿上.简文宅裂着嘴巴,闷哼一声. 阿奇忙拿出手帕要给他擦拭,简文宅喝道:"放肆!如今刘先生是你的主子,我的这点小事,犯得上你来忙吗?!你在都统夫人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这些规矩还不懂?!快快给我退下!" 刘不取听了简文宅的这些话,冷笑一声,忍不住又睁开眼来,道:"阁下何必拿一个下人出气?况且她还只是个未谙世事的女子." 简文宅笑道:"贤侄休怪。我只是怕她对你照顾不周." 刘不取略微仰起身子,然后看到了简文宅那张枯瘦然而矍烁的笑脸,心下一声叹息,觉得十几年来时光的流逝,不仅带走了一个人的立世观念,还磨蚀了人的肉身. 简文宅道:"贤侄,你不知道,十八年前,令尊大人,史可法,还有周修涵与在下等人,都是抱着满腔的救国热情上京赴考的.那时大家都胸怀大志,想力挽狂澜.结果呢?你现在都看到了.那时我落第了,而你爹,史可法,周修涵他们都中了进士.现在我们四人,余下的也就是我一人了!他们几个不是说无德无才,只是不遇明主,才能未能得以伸张而已.我是老骥伏枥,脾气也犟了些,不完成胸中功业,誓不罢休!因此投效了大清,只想为咱们汉人勉尽薄力,而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这其中缘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明朝气数已尽,大清正在崛起,因此我选择了后者.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生在世,便如柴火一般,总得燃烧一下的.你年纪正轻,更须大展宏图才是." 刘不取冷冷看了他一眼,双眼沉重地眨了一下,便闭上了眼. 简文宅道:"前明崇祯一朝,可谓是人材杰出,那可是前朝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比拟的.而且,象我们这些士子,多少都想有些作为.先说镇守辽边的,袁崇焕落了个骂名,卢象升战死.祖大寿,洪承畴,吴三桂等人,也都是难得的将材,却为何最后都降了我大清?无非是崇祯皇帝他优柔寡断,刚愎自用.总归也是明朝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你可以骂洪承畴他们是汉奸,但是以他们的才能,除了选择明主之外,他们还能如何立世,如何去施展满腔的抱负?!" 阿奇倒了杯茶过来,简文宅喝了两口,润了一下喉咙,继续道:"贤侄,你应该知道,在满洲人的眼中,一个洪承畴,便足以当得上千军万马了.但是他在主持明军辽东事务时,崇祯却一直都在怀疑他,派了宦官掣肘于左右.他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降满洲人的.初时他对明朝也是忠心耿耿,一心只想着寻死,后来却想开了.亲王多尔兖十分倚重他,马上就要任命为江南总督,经略江南事务.崇祯皇帝的过失,就在于他不会用人.做为一个皇帝,你可以荒淫,但倘若不会治理国家,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刘不取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却开始在琢磨着简文宅的话,觉得他所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如果撇开大明皇统不论,这个王朝,的确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只有象自己这样的人,才会在将倾的大厦下,做着栋梁之材的梦。当初真要早些醒悟,跟周菊两人找个清静之处,过着闲散的日子,不强出头,何必走到如今这样生不如死的地步?! 简文宅起身到一边跟阿奇吩咐了几句,回头跟刘不取道:"贤侄,你不必想得太多,我今天只是以你叔辈的身份来看你的.你别以为我是来劝降的.简某可没有那份闲心,也没那么俗气.人各有志,凡事都是勉强不来的.这世道在变,你倘若真想抱残守缺,一意孤行,做个不酸不辣的忠臣,为叔的也能成全你.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一下,年纪轻轻的,别寻死觅活的了,好好活着,才能施展才华.别忘了,前朝的历史总是由新朝编修的.你想青史留名,总该有所作为才是.贤侄,等你想开了,真要经营天下,咱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坐下来慢聊.现下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还是那句话,等你身体康复了,到时你想上哪儿去都行,我绝不阻拦!"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5 落发  25 落 发 简文宅走后,刘不取寻思着他的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他觉得自己曾经追求的信念,自己学以致用的目标,应该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完美的作为,而不是沦落于生死,穷达等等世俗的纠缠之中. 他掐指算了一下,今年是乙酉年,正是他的本命年.他属猴,他不太喜欢这个属性,猴性灵活,精明,近乎人却永远也成不了人.但象这种命中安排的事,他是拒绝不了的.他现在要么为了旧王朝去殉葬,然后千古留名。要么他就要去选择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苟且偷生,去找回本该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但后者明显地具有很大的冒险性,弄不好他将身败名裂。 他撑起身子,示意阿奇给他拿一壶酒来.酒可以壮胆,可以提神,可以销愁.他现在想借助它暂时恢复一下体力. 阿奇见到他想吃东西了,高兴起来,马上就叫人去烫了一壶热酒.刘不取颤抖着把着酒壶,伴着泪水,将一壶酒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喝完酒之后,胃口热了,他觉得身上与心上的疼痛,似乎都减少了一些.他的思路渐渐开始活跃起来. 这时他试图跟阿奇交谈.他撑持着坐了起来,想要下床.阿奇扶住了他.他让阿奇准备了笔墨纸张,然后蹒跚来到案桌前,一手按捺在桌上,撑持着身子,一手握着一管笔,饱蘸浓墨,写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本来他是想写下文天祥的<<正气歌>>的,才写了两句,便觉得那笔迹浑不成体,如涂鸦一般,于是将笔掷于地上,苦笑一声. 他要阿奇去给他准备一桶热水来,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暑气初动,空气潮湿,他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也有些霉味了. 阿奇很快便让人抬了个大木桶进来.两个侍女不停地往桶里倒热水.阿奇试了一下水温,就要出屋去,刘不取却要她留下,帮他脱了衣服.刘不取穿着一条裤衩,浸入热水中,只觉得全身一激灵,脑袋象是要膨胀开来一样.他的伤口已经结了疖疤,黑紫的凝血一经热水泡过,便在水面上泛起红色. 在水中泡了一会,他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闭着眼,觉得绷紧的思维,正在慢慢地消逝.他觉得此时自己正象司空图品诗时说的那样,散着头巾,漫步在花香鸟语的空谷幽处,四周满是竹林与松树.然后,周菊穿着薄薄的凉衫,笑盈地朝他款款走来。于是他闭上了眼,沉醉在令人神思荡漾的幻境中。 阿奇在一边看着他瘦而强健的肌肉,忍不住在他后面蹲了下来,轻轻摩娑着他的颈项肩背.刘不取轻轻呻吟着,后脑勺不觉在木桶沿上靠了下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一位异性如此亲热,全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软绵绵的,而肌肉又处于麻酥的状态,象是要解散开来一般.他尽量将阿奇当成是周菊,这种体会,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消散在烫人的热水中了。 阿奇解开了他长而黝黑的头发,用细长羊角梳子慢慢梳理着.阿奇道:"先生,要我帮你修理一下头发吗?"刘不取闭着眼道:"我忙于俗务,已经有半年多没修理头发了,修理一下也好." 阿奇拿来一把锋利的剃刀,刘不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软软的快意中.这时他又想起了周菊,他想,要是此刻给他梳理头发的是她就好了.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周菊纤细修长的双手,他感受到了她均匀芬香的呼吸,然后,两个人便交融在一起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猛然颤栗了一下,下体就象溃散开一般,然后便疲倦地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阿奇拿过一面铜镜,摆在前面给他照了一下.刘不取望着镜中的自己,大吃了一惊.他简直都认不出自己来了!他的前额已被剃光,而后面的长发,则松软地披在肩上. 刘不取大怒了,将镜子推开,对阿奇道:"谁让你将我的头发给剃了?"阿奇吓得直往后退.刘不取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忙拿了张浴布裹了.阿奇道:"先生息怒,让我来把你的头发整理好.满洲人风俗,都是这样剃头的."刘不取道:"我是汉人,不是满洲人!你还我头发,还我头发!" 阿奇受了一吓,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刘不取心下一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阿奇把铜镜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镜面清亮无比,连脸上的毛孔都照得出来. 于是刘不取对着镜子,看着阿奇在身后替自己扎起了辫子.阿奇的双手特别的奇妙,她的眼睛不是看着她的手,而是看着镜子,时不时还朝他微笑一下.刘不取看着她的眼神与酒窝,神经忍不住一下子松驰了下来.他闻到了阿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还没等阿奇打好辫子,刘不取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觉得自己的精力,一下又恢复了.他想,自己看来的确是需要一位女人在身边了,没有女人的男人,始终都是疲惫不堪的。刘不取按住了阿奇,情不自禁地狂吻起她来。这时,他体味到了以前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人生真正的美妙之处,也明白了“销魂”两字的精确含义。 这时周菊的神影,就象那飘忽的水气一般,慢慢在他的脑子里淡化了。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6 真相  26 真 相 叶思任带着断桥回到嘉定家中时,修流跟素真已经离开叶府,去了南京. 周莘见了断桥,又疼又怨,搂着她,满脸是泪道:“桥儿,你真是太任性了,怎地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家里来个信?!”断桥又去拜见了周菊,她拉着周菊的手笑道:"小姨子,你长得这么美,我见尤怜,难怪刘不取先生这么眷恋于你.只是他眼下还抽不开身回来看你,倒把你弄成闺中怨妇了。"周莘含嗔数落她道:"桥儿,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怎地跟小姨子这般说话,没大没小的." 周菊笑道:"桥儿的脾性,便跟姐夫差不多,都是率性而发,天真自然.哪象姐姐这般文静。" 断桥问周莘道:"娘,那修流在哪?是不是听说我回来,便躲起来了?他真要躲起来也好,反正我在长江上把黑旋风弄丢了,也怕挨他的骂."周莘正要说话,叶思任忙朝她摇了摇头.周莘于是笑对断桥道:"原来你也有怕挨骂的时候.那黑旋风是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人家给弄丢了?"叶思任道:"那黑旋风是修流猎驯的一只黑老虎,后来交由桥儿带着."周莘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断桥,看她有没有伤到了什么地方. 断桥嘟着嘴道:"爹,你骗我,你不是说修流他在我们家吗?"周菊跟断桥道:"修流他们两天前就已经去南京了."断桥道:“娘,你说‘他们’,莫非修流哥还带着谁来了?” 周莘叹口气道:"桥儿,修流他虽说是你舅舅,可也是小孩脾性.那天他带了素真姑娘来咱们家,可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断桥愣了一下,笑道:"娘,你说修流是我舅舅?我现在早就不是小孩了,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周莘犹疑地问叶思任道:"相公,难道桥儿跟修流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她对修流跟她的关系这事还一无所知?" 叶思任笑道:"娘子,小孩子家的事,怎能当真?桥儿能跟流儿结识,既是巧事,不也是喜事一桩吗?" 周菊笑道:"姐夫不知见过流儿带回家的素真姑娘没有?"叶思任道:"我们在金山寺见过面,她便是史可法的女儿,人长得轻丽乖巧."断桥急道:"爹,娘,你说修流他还带了个女孩上我们家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莘正色道:"桥儿,你该唤修流舅舅才是!" 断桥忍不住哭道:"你们骗我,修流他只比我大三岁,怎么会是我舅舅?!我一定要问他个明白!"说着,扭头便跑到自己房间去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娘子,菊妹,这事真是横生枝节了.桥儿倘若跟流儿好下去那倒也罢了,如今又多出来个素真姑娘,而且还是史可法亲口许诺要将素真匹配给流儿的,这事便麻烦了."周菊道:"姐夫,可流儿他跟断桥是舅甥女关系呵!这事如何使得?!不是乱了伦常了!"周莘也道:"相公,咱们周家多少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此事若传扬出去,须吃人笑话,在我过世的爹娘面前也说不过去." 叶思任长叹一声,想起赵及说的话,则声不得。周菊道:"姐夫,所以我跟莘姐合计了一下,流儿还是跟素真姑娘在一起为好.他们俩倒也挺般配的。" 叶思任便让周菊上楼去探望一下断桥.周菊去了.叶思任掩上门,跟周莘道:"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暂时先不要让菊儿知道."周莘紧张地问道:"是什么事,相公快快说来!" 叶思任道:"年前我去杭州清理帐目时,碰到了从前你们周府上的那个赵管家."周莘道:"这个人面兽心的恶贼,把我们一家给害惨了.相公你把他给废了?"叶思任摇头道:"我本来是想将他给整了,给岳父他们报仇,但是他却告诉了我一件有关你们家的大事,使得我不得下手,只好又放走了他." 周莘心下一凉,道:"到底是什么事,相公?!" 叶思任压低声音道:"娘子,这话你听了后,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还记得你的小姨娘吗?就是修流的母亲方氏?"周莘道:"记得,她的年龄跟我相仿,还算体贴人,人也是好心肠,这些年爹爹多亏了她照料着."叶思任道:"就是她,十八年前,跟你兄长周修涵在苏州时,有过一夜云雨之情,修流其实是她跟你兄长的儿子,而不是你的弟弟!" 周莘愣了一会,颤声道:"相公,你说的是真的?"叶思任道:"娘子,你看修流他长得是不是跟修涵一模一样?!"周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垂下泪来道:"真是造孽呀.我们家怎么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爹爹九泉之下有知,如何瞑目?" 叶思任道:"我想,以岳父他深缜的思维与精细的处世经验,其实岳父他生前早已知道了这事,他只是不想让其他的人知道其中真相而已.这赵管家太阴狠了.总有一日,我须得收拾了他!因此我早暗示娘子,修流与桥儿的关系,只是表兄妹,他们俩倘若结合了,也无大碍,反而是亲上加亲了.只是眼下还不能将这事告诉给流儿和桥儿。" 周莘抹泪道:"大哥他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叶思任道:"当年修涵上京赴考时,路过苏州,呆了约有一个来月.那时岳父正在杭州公干.修涵与小姨娘他们两人的故事,我也不得而知.想来是修涵新婚离别,方氏又难耐闺中寂寞,因此上做出事来。"周莘道:"如今流儿与桥儿的事该怎么办?"叶思任道:"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倘若你我插手,反而不便." 周莘道:"相公,很多事你其实都可以拿定主意的,却偏偏不说,以致结局每每差乱,不尽人意."叶思任笑道:"我生性如此,今生只怕难以改变了.更何况,情爱一事,旁人是撮合不得的。"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7 伤心泪  27 伤心泪 这时,只听得屋门"呀"地一声响,周菊推门走了进来,她还没等叶思任夫妇两人说话,便跪倒在地.叶思任跟周莘吓了一跳,忙扶起她来.周菊道:"姐夫,姐姐,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妹子这边厢只有一事相求,只望姐姐,姐夫能够答应." 周莘慌忙道:"菊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周菊道:"姐夫,姐姐,但求你们为了我们周家的名声,切莫让流儿与桥儿俩结合在一起!"周莘道:"菊妹,流儿跟桥儿原是表兄妹,不是先前咱们想定的舅甥女关系.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处置算了." 周菊道:"姐夫,姐姐,如若流儿与断桥的关系一定,他们在一起,在外人看来,要不便是乱了伦常,要不就要将我娘跟我大哥的丑事捅破,两件事都有损于我们周家清誉。如此一来奇Qīsūu.сom书,我们爹娘与我修涵兄长的脸面,夫复何在?!咱们周家也要要因此身败名裂了!" 周莘忧心忡忡地看着叶思任.叶思任想想道:"要不,我再去劝劝桥儿.桥儿的身边倒是有个年轻人,人样品质都好,对桥儿也是情有独钟,可惜就是是个东洋人.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到时桥儿身边有个人伴着,她也许会慢慢分心的。"周莘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苦了流儿跟桥儿两人了。” 周菊道:"姐夫,方才我上楼去的时候,桥儿她已经不见了!"周莘吃了一惊,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这在家里呆的半天时间还不到呢!真是女大不由娘,相公,这便如何是好?!" 叶思任道:"看来我还得出去找她了,顺便将有些事跟她聊一聊.娘子,你可能不知道,这几年来,我忙于经营茶叶,你又在家中烧香念佛,桥儿她居然瞒着我俩,跟着一位武林高手,暗中练就了一身高深的内功.后来她又在镇江'金山寺'跟着雪江大师学了几个月的剑法,如今武功之精进,已匪夷所思.她一定是找修流跟素真讨话头去了.娘子,明天我出去之后,倘家中有何不测,你就叫老管家上城北'不归楼'找一个叫孙四点的人.倘情事危急,你就让老管家在那对白鹤脚上绑上一根长红线,指引它们飞向松江府,'松江帮'的人见了信号,自会遣人去找到我." 周莘,周菊洒泪送叶思任到了府门外,叶思任自去了. 修流与素真离了嘉定,两人迤逦便往应天府而去.素真道:"周大哥,我不太想回家去."修流问说为什么?素真道:"我有点害怕老婆婆跟大太太.以前我跟她们没在一起呆过,不如跟我娘在一起亲切。"修流笑道:"那你一个女孩家的,想上哪儿去?现在是乱世,你又没在江湖上走过。"素真道:"周大哥,我只想跟你走.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些。"修流道:"可惜我眼下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咱们还是先去了南京后再说吧." 两人到得南京城时,忽然见到路人都纷纷扬扬地在传说着扬州城已被清兵攻破的事,描述着扬州城里这几天正血流成河,清兵见人就杀.道路传说,史可法督师已经战死在扬州城里,如今连尸骨都不知了去向. 修流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扬州的局势会在这么快的半个月时间里急转而下.素真听说史可法已经战死,当时便痛哭起来.修流忙拉着素真,急急忙忙跑到了史府,只见府里上下,正有几十个和尚在做法事吊唁.式微与大太太在灵前跪着,白带缟素.看来史可法果然已经殉难了。 素真见到式微,叫了声娘,跪爬着过去,母女俩抱住了,泣不成声.那大太太在一边也抹着眼泪. 修流问过了式微,史可法的遗体找到没有?墓地决定选在何处?式微哭道:"相公他殉难时,体无完肤,不知被清兵葬在了何处.现下我们给他选的墓地,是在东郊的皇陵边上,将来安葬时,也只是个衣冠冢,但愿相公他魂灵有知,能归于东郊孝陵." 修流听了,便悄然离开了悲声哀切中的史家,独自一人,携上酒菜,去了东郊孝陵.他沿着皇陵,登到半山处,看那些树木时,都是枝丫横空.他摆上了酒菜,望着北方,祭奠过了史可法的亡灵,想起一年来的变故,不觉泪如雨下了. 他站在孝陵前,过虑了一下半年多来自己与扬州城的那种用血肉凝结成的关系,那些惨淡血腥的战斗场面,以及与断桥渐渐成熟的情感,只觉得一阵悲凉的凄风,正裹杂着初夏的艳阳,迎面袭来. 这时他最想见到的人,便是断桥跟刘不取.他做了决定,即便是一种误会,他也要找到断桥,向她表白心迹.他觉得,人生可以有遗憾,但对他来说,绝不能有后悔.他不知道叶思任眼下在扬州找到断桥没有?至于刘不取,既然史可法已经殉难,那么他存活的可能性已是微之又微了。但他心下还是暗藏着一线希望。 于是他离开了东郊后,便想去金山寺.他想,凭着断桥的脾性,她如果在扬州找不到他,她一定会回到金山寺找他的.他决定,在跟断桥会过面之后,他将再去一趟扬州,去寻找刘不取。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8 虎啸  28 虎啸 修流到了金山寺,拜见了雪江大师.雪江也是刚在南京料理好史可法的后事,让那些僧众做道场,自己先行回到寺中.雪江长叹一声,跟修流道:"如今江北一带,已尽入满洲人之手,眼下只能隔江相望了,当初时机已失,要待收复旧山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依据老衲的知识,历朝偏安江南者,须以淮海为第一道屏障.如今这道屏障已失,则江南危矣." 修流道:"大师,我想在寺中静修两天,然后再到江北去,寻找我的先生刘不取,再徐图大事.能找到活人最好,找不到活人,就带他的尸骨回来。" 雪江道:"扬州城破之后,刘不取一直下落不明,估计十有八九是殉难了.修流,今后你的担子大了.你有经国处世之才,老衲以为,儿女情长,自然是好,但家国之事,更应放在心上.出家人本来是不该说这些话,也是老衲凡心未尽,年轻时也曾击剑狂歌,上马杀贼,下马饮酒.因此老衲寄厚望于你.多年之前,我与你爹周献曾有过一面之交,但愿你能承继你父亲遗志.你父亲其实早已看透大明皇朝的没落,之所以退隐山林,不过是为了保全名节而已.但他的心境,老衲想来,应是从来没有平静过的,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让你习武,飘荡江湖的.你看你身上的这张弓,便是明证。" 说着,他带修流来到后院的一处宽敞地,道:"流儿,你把剑与我."修流抽出“竹”剑给了他.雪江一接过剑,掂量一下道:"这剑杀气太重,跟当年丰臣秀吉的为人差不多,缺乏雍容之质,你当好自把握!" 只见他骤然腾身而起,一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姿态,眉目间陡生雄霸神气,衣裳振飞,飒飒有声.他在空中唰然一连刺出三剑,然而四周的树木,却纹丝不动.修流呆了一下,看到雪江轻飘飘地落下地来,恰似飞鸿踏雪泥一般,神情镇静自若. 雪江把剑还与修流,道:"剑势在于凝聚内劲而发,寓动在静中,让对手防不胜防,这是内力修为与剑道结合的最高一种境界.因此真正的剑道高手,可以毫无招数,只要剑与气融为一体,大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你学的虽是‘旋风剑法’,在江湖上并不以招数精妙见长,但是你能将内劲凝聚于剑数中,再融会贯通,你的剑法就将无敌于天下。" 这时,修流突然只见四周树叶纷纷飘落,院中几株大树的枝丫,竟一一呀呀折断. 修流想了一下雪江的话,猛然挥剑而起,一跃而上两丈多高,然后嚯如电光般一剑刺出,只见落叶纷飞,雪江的袈裟也被卷飞起来.雪江笑道:"流儿,你这是内劲跟剑势在动,而不是心念在动.气应随心所欲,而后可以驭剑." 修流落下地来,听了雪江的话,若有所悟. 修流在金山寺呆了两天,剑法与内功经雪江的指引,颇有精进.那天晚上,他练剑至深夜,觉得烦闷,便走到瓜州渡口,对着半江清月,望着江北,浮想万千. 忽然间,他听得对面焦山上传来了一声震裂夜空的虎吼声,错愕之下,觉得那吼声似乎便是黑旋风发出的.他顿时也冲天长啸了一声,不久后,对面淡白的山影上,又传来了一声虎吼.这回修流听清了,那吼声果然便是黑旋风发出来的. 他当即便跳下水去,爬上一只小舟,拿起舢板就向焦山划去.那舟子要过来抢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落到水中.修流很快便划到了焦山,他抛了小舟,长啸一声,那黑旋风在山上又回应了一下,这次它的声音却明显地有些嘶哑了. 修流心下一急,使出轻功,不久便跃上到以前的"栖凉别院"前,只见月光下的宽大坪地上,中间点着一堆火,火的两边,分别有几十人站着或坐着.那黑旋风的脖子上却套着一根铁链,被绑在火堆旁的一根木柱上,动弹不得. 修流借着火光,认出来火堆右边的是"夫妻肺片"夫妇俩,还有十几个精悍的船夫打扮的江湖中人.火堆的左边,则是"满堂红"熊火和十来个黔人,看上去全都武功不弱. 修流先跟没心肝,烂肺泡行了一礼,笑道:"大哥,大嫂,今天你们江湖上的这道好菜,怎么跟这大酒鬼'满堂红'冲在一起了?" 烂肺泡道:"修流兄弟,还不是因了你的黑旋风吗?前些日子我们正在江中讨生意,忽然发现它正从上游飘浮下来,我们看它还有口气,便捞起了这黑厮,胡乱带着.没想到那时这'满堂红'正在四处找你,他听他手下说我们救起了黑旋风,以为你也跟它在一起,便找到焦山上来了.我们和黑旋风与他打斗了一番,都受了些伤.这些黔人不知耍了些什么古怪的幻术,居然将黑旋风给逮住了,拿在那里受苦.那‘满堂红’说他要将黑旋风宰了,泡虎骨酒喝。" 修流听了这话,知道熊火定然是受了马士英的指派,前来捉拿他的.上次他在江北与熊火会面时,熊火只知他是悬念的徒弟,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来熊火回去跟马士英一说,方知修流也正是马士英要他捕杀的人,于是又带上十来个黔兵,赶到江边来捉拿他. 这时,修流见了黑旋风的惨状,忍不住勃然大怒了.他拔出剑来,铿地一声便斩断了套住黑旋风的铁链.黑旋风猛然跳跃起来,呼啦一下就朝熊火猛扑过去. 熊火吃了一惊,慌忙间猛使了一招"八匹马",想将黑旋风当头击毙.修流见了,知道这招数的厉害,上次他在江北时,就是被他的这一招击倒的.他怕黑旋风受伤,便抢在它的前面,一剑凌厉地直刺向熊火的心窝.熊火忙收回击向黑旋风的那一掌,反手一切,他的硬如铁石的掌背,正好磕到修流的剑锋,修流的剑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熊火怪笑一声道:"臭小子,一个多月没见,居然已经能接下我的第九招了!"他正要蓄劲出手,这时"夫妻肺片"怕修流挡不住他,两人一起带伤夹击上来,熊火招架了几招,见三人来势凶猛,忙招呼那些黔中高手上来助阵。修流让“夫妻肺片”先缠住熊火,他腾出手来对付那些黔人,十几招之后,那些黔人便招架不住了,都跳到了一边。 修流回身来斗“满堂红”。“满堂红”来不及腾出手来喝上两口药酒,不一会儿,便觉得体力不加,左支右绌,左手猛地被修流刺了一剑。他慌忙陡地跳出圈子,对三人叫了声"且住",修流知道他又要喝酒,手上更是不停,一剑猛似一剑.熊火见再斗下去沾不到便宜,便匆忙带着手下的那十几个黔人离开了. 修流也不想去追,忙过去看黑旋风。这时,黑旋风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搂住他不放.修流好不容易将他摆倒了,跟"夫妻肺片"道:"没大哥,烂嫂子,你们一直都在长江边上走动,消息必然灵通.你们可有我先生刘不取跟断桥姑娘的下落?" 烂肺泡叹了口气道:"修流兄弟,你听了不要悲伤.汤六的'松江帮'一伙弟兄,在扬州城破后去了一趟扬州.他们从扬州溃兵口中得知,史可法大人已在城中战死,尸身却不知去向.刘不取先生在城头上与满洲人肉搏时,身中清兵一箭,栽下城墙,估计此时已不在人世了." 修流听了,忍不住饮泣起来.没心肝数落烂肺泡道:"臭婆娘,就你话多.你干嘛在这个时候告诉修流兄弟这事?"烂肺泡劝慰修流道:"兄弟,你也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象我们这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每天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早把生死看得淡了.只是象刘先生这样的人死去了,实在是太可惜。现下你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修流道:"我如今已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了.这生死之事,也看得淡了.只是对断桥放心不下。"没心肝便骂烂肺泡道:"你看你都说什么了?什么生死的,人家修流兄弟年纪轻轻的,你就想让人家去死?!"修流道:“我还是先回‘金山寺’去,静思两天。不知大哥大嫂有何打算?”没心肝道:“我们还不是要在这江上讨生活?” 于是修流别了"夫妻肺片",带着黑旋风下了山,又摇着小舟回金山寺去.在船上,他想起了断桥,考虑到江北之乱,越发觉得揪心.他还想到了素真,觉得她似乎早已窥透了他对她的情感,其实只是一种怜惜而已.但是自己果真只是在怜惜她吗?他似乎想不出有个比怜惜她更象样的理由。 他回到金山寺时,已是午夜三更时分.他徘徊着来到后院禅房,见雪江正独自一人在灯下摆谱.修流把黑旋风留在房间外面,轻声走了进去. 雪江正对着一个棋路凝思不解,他头也不抬地问修流道:"你方才去了焦山了?"修流道:"是的.我找到了黑旋风,还有'夫妻肺片'夫妇俩也在那.我还跟'满堂红'熊火交了手."雪江道:"那熊火人品不怎么样,但武功却不可等闲视之.你接了他几手?"修流道:"我只接到他的'八匹马'." 雪江略微点头道:"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倒真的替马士英卖命了!"修流道:"大师,我有一事相求,万望你成全我."雪江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此时你是否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情爱上不如意,又逢国破家亡。你想遁入空门,自此将身上身外之事,一推了之?对也不对?" 修流嗫嚅道:"是的."雪江放下棋谱,长叹一声道:"流儿,你错了!佛门其实并非逃避之所,须知你无心向佛,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能解脱你心头之忧.你无非是因国破家亡,又有与断桥和素真的一断情事挂在心上,欲罢不能.你以为烦恼丝一剃,真就六根清静了吗?眼下你要做的事,便是去面对现实,而不是摆脱它.你年纪轻轻,自有一番作为,连遁入空门你都愿意,天底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想不开的情?!" 修流想了想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明白了.但愿天无绝人之路。可我只怕从此伤了断桥的心."雪江笑道:"人生在世,该伤心时,那其实也是一种缘分.人不伤心,难道还想让佛伤心吗?"修流道:"那么,我得赶到江北去,倘若断桥她还在那里,我就把我跟她的真相全都告诉她.我们俩其实只是孽缘。" 雪江念了声佛,道:"老衲也知道你跟断桥姑娘这事,原是段孽缘.但事情既已如此了,流儿,你也不必为此事自责,你将这事跟断桥说清了,她自然会懂事的.她虽然外表洒拓不羁,但聪明过人,冰清玉洁,在这等大事上,自然是不会唐突的.另外,此时断桥只怕早已不在江北了.她既是与你姐夫叶思任在一起,眼下可能早已回到嘉定家中。你姐夫跟你姐姐他们,便难免不把真相告诉于她.依断桥的脾气,她听了这些事后,定然又会离家出走,四处找你,想亲自跟你问个究竟.真是造化弄人,怎地便将你俩凑合在一起了!"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修流道:"如此,依大师看来,这些天我是该呆在寺里,还是找断桥去?"雪江道:"自然是呆在寺里好.你如果想要去找一个你至熟的人,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呆在你最可能呆在的地方,让她来找你." 修流又道:"大师,我见了断桥后,该如何对她?"雪江笑道:"这话你问错人了,老衲这辈子在情事上没花过功夫,这事你自己琢磨去罢.以前教授你武功的悬念道长,他倒是个情种.方才你不是说了你要将你们俩的真相,何盘托出吗?" 修流笑道:"悬念道长仙风道骨,形同槁木,岂是那种多情之人?大师只怕是误会他了。"雪江笑道:"悬念道长的旧往风流韵事不少.你别看他如今是形同槁木,但年轻时却是英俊潇洒。往事如烟,那些旧事不提也罢.况且,你爹他也已经过世快一年了."修流道:"难道我爹也是个多情之人?" 雪江道:"你爹要是个多情人就好了.只可惜他那时太执着于功名,以至于有了一段感情上的憾事."修流忙问道:"是何憾事?"雪江道:"你真想听吗?"修流道:"反正家父已经过世,大师你要不说,这事于晚辈来说,总是一段遗憾." 雪江道:"那好,我就告诉你那段往事吧.过往之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收起棋子,喝了口茶,道:"那是四十五年的事了.其时正是万历二十九年.你爹周献在赴福州参加乡试时,遇到了也在福州参试的于松岩,也就是现在的悬念道长.他们两人相见恨晚,言谈甚欢,引为知己.但两人不久后却又反目成仇了." 修流道:"却是为何?我爹爹为人一向性格随和,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悬念道长虽然为人古怪,却也是古道热肠,他们俩如何会反目成仇的?"雪江道:"这事蹊跷之处,就在于一个说不清,道不尽的'情'字上.那时的福州知府王盛田年事已老,膝下只有一女,名叫绘筠,王盛田视如掌上明珠.那王绘筠性格倔强,凡事不拘一格,却又美貌如花.她年过二十,尚未出嫁.提亲的人倒是不少,只因她眼界甚高,非风流才子不嫁.王盛田拿她也没办法." 修流道:"她这脾气倒有些象断桥。我们家大太太的灵冢,便在家府的后山上.那天我因黑旋风咬断了我师傅的大儿子手腕,被家父逐出家门时,路过她的灵台,见到一位戴着竹笠的男子,正在坟前吹箫,那箫声如泣如诉,他定然跟大太太也有过一段情缘,却不知那人是谁,如此痴情?" 雪江笑道:"依老衲看来,那人定然是悬念无疑.悬念是个痴情人,他在你们家后山隐居多年,便是忘不了这段情事.他一辈子未娶,也是跟王绘筠有关。" 修流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我爹又是如何与悬念道长结下梁子的?" 雪江道:"说来话长.那年乡试时,那王绘筠跟她爹王盛田说,她要嫁给今年度的头名举子.在这之前,王绘筠其实已经偷偷到那些秀才们的居所左右察看了一下,她相中的人,便是于松岩.那于松岩文武双全,相貌出众。他的过人之处,正在于那种散淡的清高不群的姿态.而这一点,却是其它人所难模仿到的气质.王绘筠喜欢的也就是他这一点.因此便对他暗暗留意了.只要乡试一揭榜,她便可以跟于松岩比翼双飞了。" 修流细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父亲的相貌,其实并不比悬念差.雪江道:"然而,那年乡试,你爹却得中第一,于松岩却只得了第四.这事本来就已经由王绘筠定下来了,王盛田便召周献到府上攀谈,流露出要招他为婿的意思.你爹他也答应了,王盛田便约定在三天后替他们完婚.那天王府里高朋满座,喜气洋洋.但就在这新婚之夜,那王绘筠却不知去向了.把那王盛田给气得差点中风了。" 修流道:"王绘筠她一定是找于松岩去了."雪江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是第二天一早,王绘筠却又回到了福州府,跟周献成了亲.周献心有芥蒂,可几十年来,他却一直没对外人提到此事.后来王绘筠嫁给了周献,于松岩却从此弃文从武,流落在江湖上,自号'半死生'.他的武功,我跟他没有比试过,但他的内功似乎还在我之上.他终身未娶,他本是对王绘筠并不在意,但是经过那一夜情爱后,却刻骨铭心了。这段情事,在当时也够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修流道:"这么说来,悬念道长在我爹跟王绘筠的新婚之夜,定然还有一段故事了!"雪江道:"这事老衲就不得而知了.后来你爹对王绘筠也是钟情的很,十多年相处,两人举案齐眉,恩恩爱爱.直到王绘筠过世前,他始终未曾纳妾,王绘筠去世后十多年,他才在苏州与你娘结婚.这事在当时官场上,曾是一件美谈。你娘也是明媒正娶入门的.算起来,你爹这一生倒是结结实实地为国为家做了些事,不象老衲与于松岩,虽自命清高,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只能借这佛门跟道观,消解自己.与你爹比起来,我们真是自愧不如.因此,流儿,倘若你能以你爹为榜样,将来必将大有作为." 修流道:"多谢大师教诲.只今我已勘透了儿女情事,明日我便将离开金山寺,上扬州去.倘若断桥来了,你就告诉她一声,要她多加珍重." 话声方落,只听得门外黑旋风忽然一声长啸,随即有人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冷笑一声道:"好个已勘透了儿女情事!这情事你果真能勘透的了吗?!"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29 断桥  29 断 桥 修流吃了一惊,正要拔剑而起,雪江却笑道:"流儿,你不必轻动.来的必是断桥姑娘."修流听了,心下又惊又喜,正要出门去察看一下,却见门外已经走进一个女子,绿罗衫蓝绸带,梳着一根大辫子,正是断桥. 断桥来到禅榻前,顾自跟雪江笑道:"雪江大师,上次我离开寺里去扬州时,我摆的那个谱,你解出来了吗?"雪江笑道:"那道棋谱,老衲花费了一个晚上才破解开来."断桥笑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古谱,传说是阮肇入天台山时所得.我便摆将出来,再请大师推敲一番." 雪江笑道:"阮肇之事,荒诞无稽.不过有个费解的棋谱便行,只要你的棋局能让老衲纳闷一番,便是一大快事." 断桥便坐在榻上摆起谱来.她自入门之后,没有正眼去看觑一下修流.修流自觉尴尬,本想问断桥一些事,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敲枰落子.雪江笑道:"这棋枰之间,变幻无数,有时难免碰上困局,费人深思." 断桥突然抬头冷冷对修流道:"小舅舅,你坐下呀,你站在我身边,反倒显得我不恭敬似的."修流听到雪江直呼他"小舅舅",呆了一下,却觉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心下苦楚万分. 这时雪江起身笑道:"老衲久坐,该去一下茅厕了."说着便离开了禅房. 雪江一走,修流便在断桥对面坐了下来,笑道:"桥儿,你一向可好?我正想上扬州去找你呢!"此时断桥已经禁不住泪流满面了,道:"小舅舅,你为什么骗我?"修流讶然道:"桥儿,我可没有骗过你呀?"断桥抽泣道:"其实上次你离开金山寺去扬州时,你就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外甥女,是不是?但你却怕惹我伤心,不想当面跟我说明,却想上扬州去决死沙场,让我牵肠挂肚.这不是骗我是什么?" 修流垂头道:"是的,那时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而已,而且我的确是死意已决.你想想,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让人绝望的?!没想到阴阳差错,我们又重逢了.世上竟有这等巧事,让我与你相识." 断桥道:"我听小姨子说,你带了个漂亮的小女孩上我们家去了?是不是去会亲的?"修流道:"她叫素真,自幼跟她娘在扬州城外的'式微观'长大,原是史可法史大人的亲生女儿.史大人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好拒绝.但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没有答应这门亲事.我总该把话都跟你说了,才能去见其他的女孩。" 断桥噙泪笑道:"现在你可以找她去了.既然我已是你的外甥女,我已经没有说话跟干涉你的婚事的权利了.小舅舅,断桥虽然任性,却也懂些事理.只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只要她对你好,断桥这辈子都会祝福你的." 修流忍不住涌出泪来,道:"桥儿,我看铁岩他对你也是一片痴心,你们都会下棋,在一起也挺好的."断桥道:"虽说你是我舅舅,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明天想上杭州去,去找我的姑姑.只怕从此一别,今生你我就再难相见了." 修流道:"你说的这个姑姑,莫非便是教授你内功心法的那位梅云夫人?"断桥大出意外,道:"你如何知道这事?这事只有我跟姑姑俩知道,我跟爹爹和我娘都没有提起过的!"修流当下便将在嘉定那座破庙中遇见梅云的事说了,苦笑道:"桥儿,你一人在外,我不太放心.明日我还是陪你去杭州吧.舅舅送外甥女,原是天经地义之事."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泪落心间了. 次日,两人别了雪江大师,带上黑旋风,在瓜州渡买舟东下.不两天便到了松江府.两人让艄公将船傍在渡口,然后上了岸,找了家酒店坐下.断桥一开口就点了六个大菜,把修流急得直瞪眼.断桥笑道:"小舅舅,上次出门,我们俩卖艺换口饭吃。这次我已经学乖了,出来时身上带的钱,都足够买下这家酒楼了." 两人正在酒楼上慢慢坐喝着,忽见一人缓缓走上楼来,问店小二道:"请问这是'季鹰楼'吗?"小二笑道:"这里便是'季鹰楼'.请问客官要点什么菜?"那人道:"请稍候片刻,在下还要等一位客人到来.你先给我来一壶上好的酒,一碟春笋,一壶新上的茅尖茶." 那人头戴竹笠,腰挎长剑,身形高大,背对着修流两人.两人都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便留了点神.断桥望着那人的背影,悄声道:"小舅舅,我看这人可能就是那铁岩的父亲鼎木丘."修流道:"我看着也有些象.不过,那鼎木丘不是已经葬身于焦山‘栖凉别院’的'残云阁'上火海中了吗?死者岂能复生?!" 话声方落,没想到那人突然转过身来,摘下竹笠,随后移座过来,笑道:"周公子,叶姑娘,两位别来无恙?鼎木丘虽说没有返阳的本事,却也不致如此轻易地便死去.两位见到犬子铁岩了吗?" 修流与断桥面面相觑.断桥笑道:"鼎先生似乎没有将铁岩交与我们照看吧?他这么大的人了,自然有他的去处."鼎木丘笑道:"犬子也是行云野鹤,喜好浪迹天涯,参悟禅意,在下自然也不好拘束于他."修流忙问道:"这么说,那'睡翁'温眠跟由尾君也都还活着?" 鼎木丘道:"温先生是何等人也!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晚年隐居,不过是故做糊涂而已.在那'残云阁'上,他早就安排了一个出处,从那橱柜中,便可直通山中的岩洞.那天大火之后,他本来可以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可他却引领我们从秘道来到了岩洞中,而后下到了江口,随后独自一人又上山去了.看来昔日的'血雨腥风',的确是改头换面了.鼎某自愧不如,为了一把家传古剑,竟然逼他将供奉旧往情人的橱柜也给烧了,这事总是我的错." 断桥奇道:"那么,为何我们在山上却等不到他?"鼎木丘叹口气道:"江口处原来早备有一艘船只,那时我劝他跟我们一起上船出走,他却拒绝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入世了,他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们,只怕讨烦.说起来,在下是欠了他一笔债!这辈子是想还也还不清了."修流又问到由尾。鼎木丘道:“说起来,这事跟由尾也有干系。他现在正在四处寻找那把古剑呢。” 修流问道:"不知鼎先生今天上松江来,要等的是何方贵人?"鼎木丘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家父失落的那把古剑?在下今日在这里约的那一位朋友,在江湖上交游甚广,或许能探听出些眉目来." 修流道:"前些日子晚辈在南京时,与令徒权兵卫比剑,不慎砍断了他的右臂,多有得罪!" 鼎木丘笑道:"我与权兵卫早已没有师徒关系名份.不过,你能赢了他,也算不容易了!不知你的师傅到底是谁?"修流笑道:"我早已说过,我的剑法师承于闽中陈知耕的'旋风剑'."鼎木丘摇摇头道:"但是你的内功定然另有所承.据我所知,陈知耕内力平平,哪会调教出你这样的内功来?!我知道,大陆不显山露水的高手多的是。"修流道:"这事恕晚辈不能告知." 鼎木丘转对断桥,笑问道:"叶姑娘,你爹可好?"断桥道:"不好.这回我又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他肯定要气死了." 鼎木丘道:"我与叶先生去年在苏州城里有过一面之交,我们两人都是性情中人,那天与他喝得大醉了,在苏州城里踏歌而行.在下在大陆所交的朋友,除了朱舜水先生最为肝胆之外,便算叶先生是知己了.我曾经跟叶先生提起,要犬子铁岩跟断桥姑娘结为连理,叶先生却笑而置之.如今看来,周公子他的确要比铁岩强多了.不过,铁岩能跟你们交上朋友,也算不枉了这趟大陆之行。" 修流与断桥互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默然无语.鼎木丘笑道:"倘若此时叶先生与朱先生也在,在下当满饮三大碗了."说着,满饮了一碗酒。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0 相逢 30 相 逢 断桥听了鼎木丘的话,猛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饮而尽.修流吃了一惊,慌忙离座道:"桥儿,你这是何必呢!"他端起酒碗跟鼎木丘道:“在下便陪鼎先生喝上三大碗!” 这时,突然听得楼下有人高声说道:"老板,今日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好酒?全都给我搬到楼上去,今日我们三人要一醉方休."只听得那老板笑道:"冲你汤六哥一句话不就成了?你们三位先上楼去,酒菜一并就来." 修流跟断桥都在想,楼下来的,该是鼎木丘的朋友了.却见鼎木丘凝眉自语道:"奇怪,这不是焦山上会过面的'酸辣汤'汤六吗?他怎么也来了?" 修流与断桥都坐了下来.又听得楼下一人和声问店老板道:"店家,你可曾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路过这里?那男的身形高大,背着一张大弓,那女的绿衣蓝腰带。"断桥听了那人的话声,心下一喜,猛然又离开座位,跑到了楼口,大声喊道:"爹,我在这呐!" 楼下于是走上两个人来.为首的那人,修流认得便是那"酸辣汤"汤六,接着上来的那人,却是叶思任.修流与鼎木丘见到叶思任,都站了起来.鼎木丘笑道:"叶先生,许久没见,一向安好?真是未见其父,先见其女。" 叶思任笑道:"原来鼎先生也在这,真是凑巧,叶某今日看来是非醉不可了."说着,与鼎木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叶思任跟断桥见过面了,他沉下脸道:"桥儿,你现在是越来胆大了.赌气离家,怎么也不跟你娘说上一声?!我昨天到了'金山寺',才打听到你们俩的行踪,一路匆忙赶了过来.幸得你汤六叔相助,方才在这里留截到你们.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执挽起修流的手,想说什么,却觉得眼角有些湿润,道:"流儿,你没事吧?"修流强作欢颜道:"姐夫,桥儿她挺懂事的.我们南来,原是想到杭州去散散心的."叶思任笑道:"如此便好!既然桥儿跟你在一起,你们的事,我是不想多管了!只要到时你们在西湖玩得开心便好。" 修流道:"姐夫,你放心,我会照料好桥儿的."叶思任长叹一声,便与汤六一起入座了. 此时,楼下又有一人笑着慢慢地踱了上来,鼎木丘一见之下,吃了一惊,脱口说道:"朱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朱舜水笑道:"昨日我在镇江府遇到了叶先生,我们两人一路闲聊着便过来了,后来又在江口碰上了汤六兄弟,汤兄弟非要做东,请我们到这松江'季鹰楼'喝上几杯不可.我盛情难却,只好在此驻足了.今日朱某非要跟几位喝个痛快." 鼎木丘听了,立时高兴地哈哈大笑. 那店家已经叫几个小二抬了两坛酒上楼来,众人面前都摆好了一个海碗,小二给每个碗都筛满了酒.叶思任忍不住先跟鼎木丘干了一碗。 朱舜水来到修流与断桥两人身边,轻声道:"流儿,你过来一下."修流跟他到了一边.朱舜水道:"流儿,你跟断桥说清了你跟素真姑娘的事了?"修流点了点头.朱舜水道:"如此甚好,免得你们间有所闪失.扬州那边的事你也全都知道了?"修流眼圈一红,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刘先生的下落.怕是凶多吉少。" 于是众人都聚在了一张黑亮的大八仙桌上,汤六招呼着店小二赶紧送菜上来.小二问说要什么菜,断桥一下子便点了十个大菜,小二听了,直吐舌头。 汤六笑道:"今日难得与叶先生,朱先生,还有鼎先生,周公子,断桥姑娘同聚,汤某礼应尽地主之谊,先干了一碗."说着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猛喝了一大碗.众人都陪了一碗.此时断桥已经是醉意朦胧了.修流偷偷地将她的酒碗挪到自己面前,叶思任暗中看觑到了,微微而笑. 这时,忽然听得楼下有人问店家道:"店老板,你们店里可有一位戴着竹笠,挎着长剑的长身汉子到来过?"店家笑道:"你便是他要等的客人吧?他已在楼上等你多时了呢." 鼎木丘听了楼下的对话,笑道:"诸位,在下等的人已然到了." 修流与叶思任听了那来人的话声,都吃了一惊.修流按纳不住,猛然便拔剑而起.叶思任慌忙按住他道:"流儿,此事万万不可!"修流怒道:"为何不可?!姐夫,他可是我们周家的深血仇人!我非宰了他不可!" 叶思任道:"流儿,今日你须得听我的!你切莫轻举妄动。" 朱舜水与汤六笑道:"不知今日来的是谁,竟让叶先生跟周公子你们俩如此侧目?"鼎木丘讶然跟叶思任与修流道:"莫非你们也认得在下的这位朋友?他也只是在下几天前结识的。" 叶思任冷笑道:"岂止只是认识!在下没有想到,鼎先生竟然也与鼠辈为友!"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1 面子  31 面子 这时,楼下突然传上来一声虎吼.断桥忙起身跟修流道:"小舅舅,黑旋风出事了!待我下去看看。"修流冷冷道:"桥儿,你不要理它,让它把那恶人撕咬成碎片才好呢!黑旋风咬的,都是畜生。" 正说着,只见黑旋风追逐着一人上得楼来,店家与小二们在楼下叫喊成一团.那人到了楼上,修流见了,眼中快要冒出火来. 那人便是赵管家.他看到楼上坐满了人,心下尴尬,忙团团朝众人做了个揖.黑旋风厮咬住了他的衣角,赵管家干笑着对修流道:"少爷,多时不见,今日你也在这?"修流正要动手,叶思任忙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修流心下不解,便摸了摸黑旋风的脑门,黑旋风慢慢下楼去了. 鼎木丘起身请赵管家坐下.赵管家看着叶思任与修流,弓着身,却不敢坐下.朱舜水已看出了端睨,便笑道:"鼎先生既然与这位赵管家有约,咱们几人还是移座到一边去,免得大家伤了和气,让鼎先生也办不成好事." 鼎木丘正要挽留他们,众人已移了碗筷,到靠窗的一个大桌上坐定了.楼下的店家已让小二另备了一桌酒席,送上楼来. 修流问叶思任道:"姐夫,今日仇人便在眼前,你如何不让我出手?"叶思任叹口气道:"我这是投鼠忌器,心头自有一番难言之隐衷."修流道:"莫非姐夫与这狗贼也有过交往?"叶思任冷笑道:"这等鼠辈,我与他会有什么交往?!我只见过他三次面,第一次是在北京你们家中,第二次是在闽中你们家中,第三次,却是在杭州的西湖,这个鸟人,我恨不得生啖了他!" 修流不解道:"既如此,姐夫却为何不让我出手?"朱舜水道:"流儿,叶先生既然不让你出手,必然有他的理由,你千万不要贸然动手,免得坏了大事."修流起身道:"姐夫,朱先生,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你们不必多管了!还有什么比杀父之仇更狠的?!" 说着,他一步飞跃出两丈多,跨身来到赵管家身后,朝鼎木丘道:"鼎先生,你邀约的这人,是我的大仇人,他原是我府上的管家,今日我要借他人头一用."鼎木丘愕然道:"周公子,你须知道,赵先生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如此行事,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修流道:"鼎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你不给我们面子.你居然与这等鸟人做朋友,算是朱先生与我姐夫看走了眼."鼎木丘起身道:"既是如此,我与赵先生借一步说话便是,免得碍了你们的眼.我们两人今天有一笔重要的买卖要做!"说着,他招呼着赵管家起身,两人正要一并走下楼去. 忽然断桥走过来笑道:"鼎先生,你可以离开,但是这姓赵的王八蛋却须留下?"鼎木丘笑道:"断桥姑娘,却是为何?"断桥道:"先生不知,他杀死了我外公!"鼎木丘道:"原来如此,那么在下冒昧了.他今日是我的客人,我必须让他全身离开这里.他日如若你们再遇到他,鼎某绝不再管此事." 赵管家紧张地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面带冷笑,望着窗外,慢慢说道:"赵及,你听清了,倘若你走露一句话声,你知道我会怎么办的!" 断桥挡住了赵及的去路,赵及阴笑了一声,正要伸手推开她,不想断桥手上一运劲,登时便将他击倒到一丈之外.鼎木丘皱了一下眉头,腾身而起,将赵及拉到身边,拍打了一下衣服,道:"没想到叶姑娘的功力,几个月内,竟然精进了许多!" 此时朱舜水上前一步道:"鼎兄,看来今日你只能将这姓赵的留下了.你有何事,我们可以一起帮忙。"鼎木丘道:"朱先生,今日我要是抛下赵先生不管,日后我还怎能在江湖上走动,找到我家的祖传古剑?!他即便是个大恶人,鼎某也要让他离开这里!" 朱舜水道:"如此说来,这事朱某便不好插手了." 修流朝鼎木丘抱了下拳,道:"鼎先生,晚辈僭越了."说着,猛然拔剑出鞘,铿锵一声,一剑便抵在赵及的胸口.突然间,他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鼎木丘剑已出手,与修流的剑对格了一下,修流的剑晃了一下,偏离开赵及的胸口已有一尺. 朱舜水与叶思任对看了一眼.两人心下都知道,修流此时报仇心切,有些心浮气躁,对内力的把握,连平时的五成都不到了.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咱们今日就此别过,待得来日拜见到你师傅时,再与他切磋武功.今日之事,实出无奈。"说着,插剑入鞘。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2 又见“火钩剑”  32 又见“火钩剑” 叶思任与朱舜水俩听了这话,登时豪气猛生.朱舜水原是"半死生"于松岩的弟子,而修流的内功,也得自于松岩的指点.鼎木丘说的这话,虽然是因为他不知道修流的武功师承于谁,但无意中显然是颇有不把悬念道长的武功看在眼里的意思了.但是,朱舜水他方才已然有言在先,今日不管双方的事,因此,此时他便不好出手了. 却听得叶思任跟断桥道:"桥儿,把'火钩'剑给爹爹拿出来." 断桥犹豫了一下,便将随身佩带的那口汉代古剑,把与叶思任.叶思任轻轻抽出剑来,朝剑刃上轻轻吹了口气,笑对鼎木丘道:"鼎兄,上次在苏州城里,与你在酒楼上比剑,在下落于下风.今日斗胆想再与鼎兄比划几手.桥儿,你给鼎先生与爹爹各倒上三碗酒,我俩喝了,便学那鲁王挥戈倒日,快意斗剑一番!" 断桥却一连倒了九碗酒,叶思任与鼎木丘各自先干了三碗,接着朱舜水,汤六跟修流全都干了.汤六先去了楼下.此时,那赵及已是吓得面如土色了,他走也不是,呆着也不是,脸上只是挂着笑. 鼎木丘放下酒碗,缓缓摘下竹笠,置于桌上,然后慢慢拔出剑来. 叶思任与鼎木丘动手后,窗外初夏的阳光便有些错乱了.只见楼上楼下,四下里都是剑光。修流一直在盯着赵及,断桥则在盯着叶思任.朱舜水看着叶思任两人斗剑时,他的神情,则是十分的紧张. 叶思任跟鼎木丘两人斗了三百多合,朱舜水起身猛然扔出一支筷子,从两人之间破空而过.叶思任与鼎木丘都笃地跳出圈子,收住了手.朱舜水问叶思任道:"叶兄,方才你在第二百五十七手时,你的剑明明是可以将鼎兄的剑斜里切断的,却为何突然退了一手?" 叶思任笑了一下.鼎木丘笑道:"叶兄,在下惭愧,这次其实是我输了.上次是我击断了你的剑,这次你却没有击断我的剑.叶兄为人,高于在下何止一品!" 叶思任笑道:"鼎兄过谦了."他冷冷又看了一眼赵及,道:"鼎兄,你可以把你的朋友一并带走了."鼎木丘道:"他不是我的朋友,但他今日却是我的客人.我既已在比剑时输于在下,我与他的谋约,现在也不能构成了.但凭叶兄处置他,鼎某一概不管。" 叶思任道:"鼎兄其实并没有输掉剑法.君子不夺人所爱!"鼎木丘还在犹豫,赵及大声道:"鼎先生,你要寻找的那把剑,的确是在陈知耕家的!" 鼎木丘却对他冷冷说道:"今天算是我败了眼.我是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的.你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赵及听了这话,正要跑下楼去,修流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道:"恶贼,你到底跟鼎先生说了我师父的什么闲话?!你想把我的师傅也给卖了吗?!" 赵及急道:"少爷,你别再惹我了.狗急还会跳墙呢!你真想知道你是谁吗?!你问你姐夫去吧!" 修流怔了一下.叶思任忙道:"流儿,放了他!"修流听了,愤愤地一把便将赵及搡下楼去. 鼎木丘朝众人拱拱手,说声后会有期,顾自下楼去了.朱舜水跟叶思任道:“鼎木丘寻剑的事,怎么又牵扯上陈知耕老爷子了?但愿鼎兄不要轻信赵及的话才好。” 汤六上楼来跟叶思任道:"叶先生,要不要兄弟叫上几个人,把那姓赵的剁了,扔到江中喂鱼去?"叶思任道:"汤兄,这事罢了.这等鸟人扔在江里,连鱼都不会去吃他的." 他笑对修流跟断桥道:"你们俩不是要上杭州去吗?此时西湖艳阳泛光,绿树蓊郁,正是散心游玩的时候.我跟朱先生和汤六兄弟还有些事要商量.你们去吧,君子报仇,不在一时." 修流与断桥都憋了一肚子的气,听了这话,便下楼去了. 33 访庐 33 访 庐 两天后,修流与断桥两人带着黑旋风到了西湖.修流因了赵及的事,心下黯然,因此看那湖光山色时,也不太着意.到了断桥边,修流先上得湖去,却见断桥独自怔怔地站在桥下,望着桥上。她的身边杨柳依依,身影倒映在绿水中.修流见了,痴了一下,忽然又想起自己与断桥的舅甥女关系,脸上一热.他招呼断桥道:"桥儿,你为何不跟我上桥来?" 断桥款款上了桥,道:"小舅舅,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修流道:"这里不是西湖吗?"断桥道:"我问的是这座桥."修流恍然笑道:"对了,桥儿,这桥便叫断桥.当初你爹爹怎么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断桥长叹了一声.修流这时才醒悟过来.他笑道:"好象传说中的许仙跟白娘子就是在这桥上相会的,只可惜结局不是太好."断桥道:"当初我爹爹给我取这么个名字,莫非他是早已勘透我的命运,将薄如桥下水面上的涟漪?真是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小舅舅,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太湖边上相遇时,我们说过的话吗?" 修流笑道:"自然记的.你说你是桥,我是水,你在上,我在下.不过,那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你何必想得太多?!"断桥低头望着湖水,浅笑道:"小舅舅,我的确想的太多了!其实,应该你是桥才对。我是属水的命。" 两人离了断桥,一路打听着,那湖边居舍一带,多是有钱人家,却没人认得有个人叫梅云的.修流道:“桥儿,不会是梅云夫人在蒙我们吧?”断桥道:“我想姑姑是不会骗我的。她定然是住在这一带的。” 两人找了一个正在湖边垂钓的老渔夫,他听了两人对梅云的描述后,道:"老汉我在这西湖边上垂钓了二十来年,这鱼没钓到几条,湖边上的人情世故,风物闲事倒是见识了不少.这阔大凄迷的湖山一带,住的大多是官宦商贾人家,这些人是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白云苍狗一般.你们说的这位女子,老夫十来年前恍惚见过,她孤身一人,那模样看起来就象是个病恹恹的美人西子.老汉记得,她极少出得那所楼居来,因此就近的人大都不认得她.老汉有时垂钓晚了,偶尔于夜深时,也会在前面的湖沿畔,她居住的那所小楼下听她弹琴,老汉虽然粗俗,但有时垂钓累了,也爱在湖边听上一两曲.可是六年之前,她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人影.后来听闲人话语,方知她是患病过世了.唉,真是红颜薄命,可怜花落静无声,记取当年灯影时." 断桥道:“老丈,她真的已经去世了吗?或许,她只是搬了家而已?”老头道:“老汉想来她真的是去世了!”老头顿了下又道:"她在世时,每隔上一段日子,便会有个中年男子来看他,在这里小住上一些日子.后来她去世后,那男子便不来了.好象只见他在年前来过一次,将那小楼又给翻修了一下." 断桥心里格登一下,他知道老头说的那中年男子,正是她爹爹,他来翻修房子,莫非他已经知道了梅云还在人世?不过如若不是自己走漏风声,这种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因为叶思任根本不知道梅云还在世。难不成他是为了那白日歌来翻修小楼的?!她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疑团,为什么梅云她既然还在世,却又始终不愿与她爹爹相见,而是情愿每个月到嘉定去与她相会,交她内力心法?难道是为了她娘亲周莘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问那老头道:"老丈,你说的那座小楼叫什么?"老头道:"好象叫什么'水月居'.名字倒是很雅的.姑娘,你是梅云她什么人?"断桥道:"我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好久没见到她了,故此今日到此探亲。"老头打量了修流一下,笑道:"原来你们小两口是来探亲的."断桥登时羞红了脸.修流慌忙道:"老丈误解了,我原是她的阿舅.我是陪她来的。" 老头嘿嘿古怪地笑着.两人问了"水月居"的方向,谢了老头,便循着老头指引的方向寻找过去.修流道:"看不出来这老头居然出口不凡,象是个性情中人."断桥笑道:"在这西湖边上呆的时间长了,连你我这等俗人,说不定也会吟诗作赋了."她想了想,忽又笑道:"小舅舅,我只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别介意.我知道你是饱读诗书的." 修流故意长叹一声道:"可怜花落静无声,记取当年灯影时."正说着,突然见到断桥低下了头去,眼中含泪,于是猛醒自己的玩笑,又伤了她.但他此时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难受?! 两人到得"水月居"前,已是大午后了.断桥看顾了一下楼台亭阁,忽然道:"这里的布局,怎地有点象我们家后院的'听荷轩'?"修流道:"这座楼台精工巧构,与你家的‘听荷轩’,似乎是出于同一人的设计.难道这'水月居'也是出于你爹爹的构想?" 断桥心下登时明白了,却不好意思跟修流说出,她爹爹跟梅云的那段旧情真相.不过她奇怪的是,梅云已离开这里六年多了,而楼台经她爹爹新修葺了一番后,象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样.而梅云私下里曾告诉过她,她每年只到"水月居"来过一次,就是在清明那一天,而且还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唯恐被来此祭奠她的叶思任撞见.她想,难道爹爹真的又跟那个白日歌欢好上了? 断桥心下纳闷,正要上前敲门,只见门上加了把锁.修流道:"桥儿,梅夫人或许不住在这楼里.依我之见,她该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才是.比如孤山之上,或是山后。"断桥急忙问道:"小舅舅,你是如何知道的?!梅姑姑她也告诉你这些了吗?" 她本来还想问修流说,梅云是不是已经告诉了他,梅云她跟叶思任的关系了?但这样的话,等于就告诉了修流,叶思任和梅云他们俩的那段旧情了.梅云曾经要她发誓,不能将她的那段旧事告诉给第三个人. 修流道:"上次我在嘉定城破庙中见到梅云她的神态时,就有这种预感.她应该过的是一种清静的,远离尘世喧嚣的生活.她如今决不会住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地方的."断桥听了,舒了口气。原来修流还不知道叶思任跟梅云的那段旧事。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4 乱点鸳鸯谱  34 乱点鸳鸯谱 两人正说着,突然看到一艘画舫正慢慢地驶近水楼前.修流见了,忍不住说道:"桥儿,是那白日歌来了!"断桥也看出来了,她想起上次在长江上,白日歌要撮合她跟铁岩的事,心下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她忙拉着修流就要离开。 修流也不想再跟白日歌见面,便要跟随断桥一起离开湖岸.只见那画船已经靠了岸,白日歌果然从舱中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袭淡红罗衫,云鬓斜垂。她上得岸来,笑道:"今儿怎么这么巧,你们两位也在这?!你们都不要走,今儿正好有一对新人要拜堂成亲,你们也来凑个热闹,喝杯喜酒." 她见到断桥时,又想起了叶思任,心里忍不住一酸,但脸上仍是花样般笑着. 那黑旋风见了她,想起上次小船被她的画船撞翻的事,便低吼一声,作势要扑上去.断桥忙喝住了它.断桥心想,今天不知是哪对倒霉鬼要做欢喜冤家了.修流笑道:"白夫人,没想到你如今已经放下屠刀,不卖白斩鸡,改做红娘了?真是可喜可贺!"断桥悄声问修流道:"原来你也认得这个女人?你看她长得象不象我梅云姑姑?"修流点头轻声道:"岂止是象?上次在嘉定那破庙中,我就已经被吓过一次了。倘若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她是谁,我简直就把她们俩当一个人了!" 白日歌笑道:"过去我痛恨所有负心的男人,因此将他们的肉做成了美味菜肴给人吃.后来我想,男人中未必都是坏人,也有好的,既是如此,何不让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因而如今正四处作媒,撮合有心人.到目今为止,我已做成了六对."她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断桥忍不住道:"白夫人,你这不成了乱点鸳鸯谱了吗?" 白日歌听了,脸色登时不豫,道:"叶姑娘这话就说的不是了.须知天下男人勾引女子时,大都是始乱终弃,反倒不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撮就的婚事稳当踏实.象上次在长江上要撮合你跟那个小白脸时,便是看他人老实,不象眼前这位周公子,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满肚子的坏水.这种男人是最不可靠的。" 断桥看了眼修流,心想:"这白日歌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上次修流他离了我没多长日子,不是就又跟一个小道姑好上了?"修流见断桥正看着自己,知道她定然是在想他跟素真的事,于是只好苦笑了一下.他冲白日歌道:"白夫人,眼下我们还要去寻一个人.这杯喜酒改日再喝吧,免得又服了你的'断魂散',将我们俩撮合在一起,有悖纲常."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了. 断桥红着脸捅了他一下,道:"小舅舅,你瞎说什么呢?!咱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听得船舱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叫道:"姓周的臭小子,快来救我!我被这个臭婆娘拿住了。"修流听那声音有些熟悉,他想了一下,猛然记起来了,原来是望湖在船舱里.他想,望湖不是在南京皇宫里陪着弘光吗?怎地此时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看样子是被白日歌掳来的?他心下蹊跷,想探个究竟,便跟白日歌道:"白夫人,能否让在下看看你船上的那个女子?" 断桥听了他的话,心想:"这小舅舅果然是个花心人,一听到女子的声音,便要见上一面." 白日歌笑道:"我说了,这杯喜酒你们定然是要喝的!"她下得船去,进了舱,随后带了一个女子出来.修流见了,那女子果然便是望湖.这时白日歌已经替她解了穴道,望湖走上岸来,哭道:"臭小子,你快救救我,这女人要逼我跟那个王八蛋成亲." 修流问道:"是哪个王八蛋?"望湖道:"还有哪个?不就是马士英家的那个兔崽子吗?!"断桥听说白日歌是要将马元殷跟望湖撮合成冤家,想起以前在马府的事,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望湖道:"臭丫头,你笑什么?"断桥一听望湖叫她臭丫头,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她这一掌打得不重,但望湖已经疼的脸都歪斜了.白日歌忙道:"叶姑娘,新娘子娇滴滴的,你不能打她,打破了脸,就不好看了."断桥冷笑道:"就她这付凶巴巴的样子,还娇滴滴的呢!" 修流心道:"原来那马元殷就在船上,今日正好结果了他,为父母抱仇!"随即想了想,又觉得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他寻思,这马元殷固然是马士英的儿子,但他并没有出手杀自己的家人,这仇倘在他身上申报,不知是否得当?要是不当,到时传扬出去,只怕要吃江湖上人嗤笑.因此一时心里便又有些犹豫起来.他想起前几天在松江"季鹰楼"上,叶思任阻拦他杀赵及的事,莫非马士英的事跟赵及一样,其中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这时白日歌已将马元殷押上岸来,马士英见到修流跟断桥,吓得二话没说,拔脚便跑.白日歌将他一把抓了回来,道:"你跑什么?人家做新郎高兴都来不及呢,你们俩倒好,做新娘的哭哭啼啼的,做新郎的象躲母老虎似的." 马元殷哭丧着脸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要娶只母老虎也比她强!我家里早有妻室了,不信你可以问这位断桥姑娘."说着,指了指断桥.断桥笑道:"象你这样厚脸皮的,家里三妻四妾的,也不为过."马元殷看着望湖道:"可是象她这样的女子,谁敢娶她?!那不是活受罪吗?!" 望湖急得跟修流道:"周公子,你快帮我说说话!千万别让我嫁给这个王八蛋。" 修流道:"白夫人,这姓马的的确不是什么好货色.他是大奸臣马士英的儿子,整日无所事事,四处寻花问柳,为害民间.你不如将他杀了,做成一道白斩鸡!"马元殷听了,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白日歌道:"胡说,我看的人是绝不会错的.我前些时在昆山就盯上他们俩了,这后生对这望湖姑娘十分的体贴,他们俩没得吃了,他就去四处要饭,回来了还要先给望湖姑娘吃,自己尽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这样的男人你到哪儿去找?我才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呢.只要他是个有情人就行." 修流与断桥听了,面面相觑,他们看白日歌的神情,绝对不象是在开玩笑,心下都惊讶万分.修流忙问望湖,白日歌说的是不是真的?望湖点点头,随之忙又摇摇头.修流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望湖急得躲脚道:"你们全都是王八蛋.你们要再逼我成亲,我就跳水里去!" 白日歌长叹一声道:"世上居然有这等不知情趣的女人!罢了,马公子,你跟我走,待我再去给你找一个知情的会体贴人的女人."马元殷忙谢过了. 白日歌便带着他上船去.她本想上"水月居"来,让两人成亲拜堂,却见望湖死活不肯,心下大为扫兴.之前她已经带了六对男女到这里来拜过堂了.此时她见断桥在旁,怕她知晓她跟叶思任的那段情事,因此便不想打开门了. 修流正在想着,要不要截下马元殷,白日歌的船却已经离岸了.断桥道:"小舅舅,你为何不拿下那姓马的王八蛋,替外公报仇?!"修流叹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今番且先放了他."断桥道:"便宜了这小子." 修流道:"桥儿,你看白日歌为何上这'水月居'来,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之处."断桥道:"我也这样想.她似乎跟这'水月居'很有关系,不然为何平白无辜地带他们俩上这来成亲?!" 35 人生如戏  35 人生如戏 这时,修流转问望湖道:"望湖姑娘,你快说说你是如何到了这里的?你又是如何逃出了皇宫?那弘光皇帝现下怎么样了?"断桥见他对望湖如此关心,心里莫名其妙地生起怨气来.便到一旁坐着,不理他们. 于是望湖便一板一眼地说了起来. 原来,那天深夜在朱由崧的寝宫中,修流与朱舜水从密道下走了之后,朱由崧便召望湖进来陪酒,望湖用甜言蜜语将他灌得大醉了,随后拿了一盏宫灯,便从密道中逃了出来.她记性好,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到了马府下面.那天晚上马士英带她入宫时,她跟在他后面,偷偷记住了开门的要害之处.她打开门后,到了密室中,借着缝隙,看到外面已是清晨了.她不敢出去,只好在密室中一直躲到深夜,然后悄悄摸到马士英的睡房.那密室的出口正在马士英的卧榻下.她见到马士英熟睡了,便爬了出来,溜到了书房外,看看外面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的来到走廊上. 她走了几个去处,都没找到大门在哪边.院府里不时有家丁与护院武师在走动着,她正急得没法子想时,忽然有人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摸了一下.她吓得差点背过气,仔细一看,那人却是马元殷.马元殷因夜里喝多了酒,此时正出屋来小解,朦胧中见到望湖正躲在他院子的柱廊边,急颠颠的没主意,因此便上去耍了她一下. 那马元殷见了望湖,心下大喜.她以为望湖已经在宫中呆下了,正自懊丧。此时他伸手正要去搂望湖,却被她一把推开了.望湖故意说在他府里行事不便,要他带她出府去,找个去处,再行方便.马元殷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他们来到府门口,看院的武师心下虽然有些疑虑,但又不敢跟马元殷执扭,只好让他两人走了. 望湖一路上哄着马元殷,天明时两人出了城南.马元殷要寻个客栈住下来,与望湖做成好事,这时望湖却冷笑道:"马公子,这回你可上了本姑娘的当了.今后你得乖乖地听本姑娘的话.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马元殷莫名其妙道:"臭丫头,你不是说出了家府后就行方便吗?如何又反悔了?你要不从我,看我不把你逮回去!" 望湖道:"王八蛋,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马元殷冷笑道:"是谁?难不成还是皇宫里的娘娘?"望湖道:"这回你说对了.前天晚上你爹将我进宫去,皇帝已经封我做贵妃了.你想想看,王八蛋,你要是敢带着我回府,你爹跟你的那个黄脸婆跟你还有个完?现在宫里走失了娘娘,定然是正在四处搜捕,你要带着我回城去,被宫里的禁卫军抓住了,肯定有你的好日子过.你就等着瞧吧!" 马元殷想了想道:"臭丫头,算老子倒霉,你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少爷我独自回府去了.天底下的女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望湖道:"你想走也没这么容易.你一走,我马上就回宫去,告诉皇帝说,是你拐骗了我!" 马元殷听了,杀天价叫起屈来,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望湖道:"你得陪我去找到那唱戏的班主李笠翁先生,到时你再离开."马元殷道:"如此也得等我回府去一趟,我眼下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怎么出门?"望湖道:"你少给我耍滑头.没钱不会去赚吗?"马元殷道:"姑奶奶,我只会花钱,哪会赚钱?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吗?"望湖道:"这我不管." 两人往南一路打听着李笠翁的家府所在,几天过去了,却没人认得.马元殷哪里吃过这等苦,脚上起了泡,叫苦不迭.望湖的身上倒是有些银两.每次吃饭时,都是她先吃过了,再留些剩饭给马元殷吃.初时马元殷要面子,不肯吃,到了第三天时,便吃得津津有味了,还拼命地叫香. 两人在江南一带四处飘荡,望湖身上带的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最后总算打听到在昆山一带有几家戏班子,望湖大喜过望.马元殷也舒了口气,跟望湖说他该回南京去了.望湖却还是不放他走.她说道:"这一个月来,你跟着我白吃白喝,现在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你就想开溜.没找到李笠翁前,你哪儿也别想去.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要饭去.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昆山,再说了,我的嗓子要饿坏了,还怎么唱戏?" 马元殷怒道:"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我做叫花子,我死也不干.我爹多少也是个当朝的大学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人物!"望湖道:"你不想做叫花子也行.咱们一起回南京去,宫里山珍海味的,哪样没有?!只怕到时你想做叫花子都不行了。"马元殷只好随着她走,心下却暗自思忖道:"待我回南京之后,定然要叫几个人来,偷偷把这臭娘们干掉,出这口恶气!" 不两天两人到了昆山.马元殷要饭时,或是站在路边,把手伸的老长,一声不吭地闷着,要么就是两手平伸,在路中间横着走.路人见到他的样子,以为是个癫子,都远远地避开了.半天下来,也没要到半个铜板.望湖在一边看了有气,骂道:"连要饭都不会,你这王八蛋真的是没药治了." 于是她自己往路边一坐,立马就呜呜哭了起来.旁边一下子就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望湖哭诉说,因她娘去世了,她后爹要将她卖入青楼,因此上她跑了出来,落得个孤苦无依.她心里想,反正她娘早已过世了,她这么说也不为过,可是一想到娘亲,她倒哭得真切了,又加上她读过一大堆的戏文,记得其中许多曲词,因此演起戏来,八成倒象是真的.那马元殷呆头呆脑地在一边看着路人纷纷解囊,心下十分的不解. 第二天,马元殷也学着望湖的样子,坐在路边号啕大哭,说他娘过世了,后爹要将他卖到青楼,他只好逃了出来。他的嗓子都哭哑了,也没见到有人解囊.这时,正好白日歌经过这里,见状大为感动,便暗暗留心了他二人的行踪. 这天,两人来到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口行乞,望湖突然听到府里鼓乐喧天,又听到有人在依依呀呀的唱戏,心里登时兴奋起来.她想都不想便往府里闯,那看门的急了,拦住他们道:"臭要饭的,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快滚!"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子,怒气冲冲地道:"这种地方为什么来不得?!不就是看场戏吗?"那女子便是白日歌.她已经跟了望湖他们两天了.这时她笑对望湖道:"小丫头,想看戏吗?我带你们进去.这家主人我认识。" 望湖喜不自胜,道:"自然想看.你快带我进去."白日歌笑道:"带你们进去可以,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望湖急道:"快说是什么条件?"白日歌道:"看完戏再告诉你们." 于是她带着两人进了那户人家的府院,来到厅堂下.只见厅堂上摆着一个戏台子,几个人正在铺着氍毹的地上面唱戏.厅堂下面的阔大走廊里,摆着十来桌酒席,几十个人正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听着戏.大家都没注意到他们三人进来.望湖看了一会,便大声欢叫起来道:"我看出来了,这出戏演的是<<荆钗记>>." 众人吓了一跳,都回头来看她,她也不在意,顾自津津有味地看得入神.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正要喝斥她,突然他见到了白日歌,便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白夫人来了,好久没见到你送货上门来了,近来生意可好?"白日歌道:"我已经有些日子不卖白斩鸡了.你家老爷可好?"管家笑道:"老爷今天宴请知县大人.这戏班子是我们府上自家的.夫人但请入席看戏便是." 那戏一直唱到掌灯的时候,望湖算是过足了戏瘾.散席的时候,她过去一把拉住管家,说要留在他们家学唱戏.管家初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后来看她的神色极为认真,便拉下脸来说道:"这唱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家的这些女戏子,都是七八岁的时候买进府的,然后延请了这昆山城里最好的曲师,细细调教.先学琴,琵琶,弦子,箫,管,然后歌舞,再然后才开始教唱戏.哪是说想学就学会的.小丫头真是无知." 望湖道:"要不我卖身到你们家为奴,只要管看戏就行."管家不想多跟她纠缠,顾自摇摇头走了,把望湖气得直瞪眼睛. 白日歌带着两人离了那户人家,道:"两位,你们戏既然已看过了,现下该听我说条件了."白日歌的条件,便是要他二人由她做媒,结成夫妻.望湖还沉浸在那场戏中,对她的话不太在意.那马元殷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他原先找望湖,不过是想与她狎昵一番,哪有真心要娶她的?况且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被望湖折腾地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敢将她娶回家去,自讨苦吃?! 于是他惊叫一声,就要跑走,却被白日歌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白日歌又问了一下望湖,望湖啐了她一口,就想离开,却也被她点了穴道.白日歌以为他们俩只是害羞,便将他们带到船上,而后一路来到杭州. 36 鱼宴  36 鱼 宴 修流听了,觉得白日歌的作法真是非夷所思.而望湖对听戏的痴迷程度,也着实让他感慨。他跟望湖说道:"赵姑娘,你家不是就在这杭州城里吗?你还是回家去吧."望湖看着修流,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断桥在一旁道:"小舅舅,你跟这女子是怎么认识的?我看他疯疯癫癫的,跟那姓马的王八蛋倒是很相配的."修流道:"其实她也只是痴迷于戏剧而已,人倒也聪明.他是我们仇家赵管家的亲侄女,当时我也是在这杭州城里无意中与她结识的."于是便将那时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断桥笑道:"你没见她临走时一步三顾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会不会她是对你有意了?" 修流急道:"别瞎说,她的意思可能是要我送她回家去."断桥笑道:"那你该送人家回去才是."修流叹口气道:"眼下你的事情我都顾不了,哪还得闲心去管他人之事!"断桥听了这话,心头一热,接着鼻子却又一酸. 修流道:"这天色看看已晚,咱们该找个地方歇下了.这附近不知可有人家可以借宿的?" 这时,日间那位在湖边垂钓的老头,正扛着渔竿,背着鱼篓走来.他见到两人,远远地便喊道:"二位还在这呐,这‘水月居’的门锁着,怕也进不去了.旧人既然已经作古,你们何必还要痴等呢!托二位的福,今天老汉多钓了几尾鱼,因此赶早回家,做几个闲菜.二位倘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喝道鱼汤如何?"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他来到前面的酒帘子挑出处,看那酒楼,唤做“镜波楼”。他沽了一大坛酒,随后跟着老头,慢慢走上了孤山. 那老头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唱起了渔歌.修流听了,心有所感,心想,要是将来老了,能跟断桥在一块,两人在村野之处,也过着象老头这般悠闲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一般了.他看了眼断桥,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终于还是没有逃得过她的眼睛,于是慌忙掉眼别处了. 老头的家在孤山后面的半山岭上,旁边有十几株古松掩映着,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委迤着一直延伸到山岭下去.山下也是几户人家,此时正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老头的住家是一座小竹楼,前屋里家具无多,一桌,一橱而已,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的正中挂着一轴画,修流与断桥看了,却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颇有古风,再看落款,题的是"乙亥年茂松写于钓斋".那后屋似乎是卧室,屋里一榻,一案.桌案上摆着些笔墨纸等画具. 老头将鱼篓鱼竿置于门后,先到灶下去烧了水,然后开始杀鱼,断桥过来要帮忙.老头笑道:"这鱼腥得很,姑娘还是到一边歇着吧." 老头一坐下来,忍不住又跟修流两人聊了起来.原来他姓苏,名茂松.年轻时住在杭州城里,在一家书画店做些裱背之类的杂活,后来因妻子病故,心境淡了,便来到这孤山后的山上居住,守着妻子的坟墓.几十年过去,他每日只以钓鱼为趣为生计,风雨无阻.修流与断桥知道那幅“寒江独钓图”的画,便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两人心下都有些意外. 那茂松笑道:"老汉闲来喜欢涂鸦,在纸上泼墨写意,无非是兴至而已,随意挥发."三人闲聊着,不觉得暮色深沉了.这时鱼也已做好,桌上摆着一道鳗鲡汤,两条蒸草鱼,还有一条干煎鲥鱼.修流两人此时都是饥肠辘辘,闻着那鱼香味,登时喝了声彩.修流抱起酒坛正要倒酒,茂松笑道:"两位,我有一位至交朋友,嗜酒如命,今日既得鱼酒,老汉想招呼他过来共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修流笑道:"既是老丈的挚友,招来同饮品鱼最好."那茂松便出去了. 断桥道:"从老头的这幅画来看,他定然不是个俗人.小舅舅,你想想,哪有谁果真有闲心几十年时间都呆在一个地方垂钓的?"修流道:"我看倒也未必.你我年纪尚轻,自然不知过来人的想法.有的人的确是数十年如一日,不改其志的.象你我既未知人生之趣,又未尝人世之苦,说起这些事来,便如同隔靴搔痒了."断桥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那茂松带着一个老头来了.那老头年纪约莫六十来岁,身体瘦削,双眼耷拉着,象是刚睡醒的样子.茂松一进门就介绍说,老头姓石名竹,住家就在山下.随后他又把修流两人引荐给那石竹. 那石竹一开口便问道:"茂兄,你说的酒在哪?"然后使劲的用鼻子吮吸着.修流忙提起酒坛,先给他倒了一大碗酒.石竹二话没说,端起酒碗便一干而尽,随后咂巴一下嘴唇,道:"这酒名叫'碧湖春',虽然不算是极上品,但已经是湖前'镜波楼'酒店里最好的酒了,算起来该有十年的窖藏了." 修流笑道:"老先生果然是品酒名家.我上那家酒店买酒时,那店家的确告诉我,这酒有十年的窖藏."石竹面有得色,道:"年轻人,第一,你别叫我老先生,第二,我根本不是什么品酒名家,只是好贪几杯,谋个醉而已.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口袋里有了几个闲钱,便会让我小孙女到离我家最近的这家'镜波楼'去打酒.只是平日里阮囊羞涩,少有机会喝到这么好的酒罢了." 修流默然了.茂松笑道:"竹兄,既如此,今晚你就多喝一点,不醉不休."石竹道:"茂兄,你劝我喝酒是假,想骗我的字是真.不过,你的酒量再怎么样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即便开怀畅饮,也不惧你.况且,就凭这一坛十来斤的酒想灌倒我,门都没有."说着,又一连猛干了两大碗.他喝酒时也不待别人劝酒,也不去劝别人,只顾自己喝自己的.眼见得修流跟茂松两碗酒还没有喝光,他已干下六碗了.他这才睁大了眼睛,抹了抹嘴,开始吃鱼. 断桥见石竹吃起鱼来也不用筷子,只是伸手去抓,于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喝了几口鱼汤后,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吃了.修流看看坛里的酒只剩下一半多一点了,他生怕石竹到时不够尽兴,便起身道:"各位且慢饮,我再到山下去沽点酒,今晚一醉方休." 37 孤山月  37 孤 山 月 石竹听了,冷笑一声.茂松道:"如此叨劳小兄弟了."断桥要随修流一起去,修流道:"桥儿,不必了,你就在这陪两位老丈喝酒吧.我去去就来." 他翻过了山,下了坡,来到那家"镜波楼",要店家再给他一坛那种十年的“碧湖香”酒.店家笑道:"客官,真是不巧,方才刚刚来了一位客人,将店里剩下的最后一坛十年'碧湖香'买走了.现在店里最好的酒,只剩五年窖藏的'紫蚁春'了." 于是修流便要了一坛"紫蚁春",还了酒钱,往那孤山上走去.那天晚上正是十五,月光清朗,满山树竹泛白.他在半山坡上回头看那湖面时,只见波光粼粼,如镜子一般清澄光滑.于是心下感叹了一声,怀中清虚. 忽然,修流看到山下慢慢走上一个人来,那人手里也拎着一个酒坛,离半山坡还有两百多步路.修流心想,看来这西湖边上,性情中人倒真是不少.他正要往后山走回去,突然,他觉得那人的身影异常的熟悉,再仔细一看,他差点没叫出声来.那人却正是他的姐夫叶思任. 修流正要喊他,忽地又思忖道:"姐夫前两天还在松江,那时他根本没提到要来杭州的事,要不他就会自己陪着断桥来这里散心了.其中定然有些缘故,此时我若打扰了他,惹出不便,到时难堪.姐夫办事一向不拘常规,比如前天在"季鹰楼"上,他居然一味地袒护赵管家,就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自己还是先避开为好." 正要走开,他又想到,姐夫如果是来杭州办事,又何必一个人到这孤山上来?倘是赏月,湖边应该比这山上更有情趣才是.想来这里边定有隐情,说不定是要跟谁约会打斗. 于是他便在前面路边一个黑暗之处伏了下来,他想,姐夫到时如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自己也好出去助上他一臂之力. 这时叶思任已经上了半山坡,他没有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爬上了路内边的斜坡.斜坡上十多步高的地方,有一座坟墓,四周是竹林与梅树缭绕着.修流傍晚上山时就见过这座坟墓,当时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叶思任是来祭坟的,只是不知坟墓里埋的是谁? 叶思任在墓前坐了下来,先倒了一碗酒,沉沉地洒在墓前,随后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梅云,又是一年过去了,你在下面过得过得可好?!" 修流听了这句话,脑门一震,倒抽了口冷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思任吊祭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鬼,居然却是今次他跟断桥要来寻找的那个梅云夫人!上次他在嘉定时,明明还见过梅云,然而听叶思任方才的口气,那梅云却是过世已久了.难道世间真的有鬼?!倘若梅云未曾过世,那么她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一座坟墓,来欺骗叶思任?而且,更让人费解的是,叶思任跟梅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修流觉得自己有点犯懵了. 他又听得叶思任说道:"梅云,今年因为我家中有点事,因此没能赶在清明时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今天已是四月十五了,你在九泉之下,是不是等得有些焦虑?!" 修流心道,原来姐夫他每年清明时都要上这儿来,对着空冢祭奠一番.这事真是荒唐至及!他恨不得当即就跳出去,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的心理在替叶思任难受。 叶思任又倒了碗酒,道:"梅云,去年底我见到你的孪生妹妹白日歌了,可惜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又流落在江湖上了.本来我想在她身上找回对你的爱意,结果却发现,我迷恋的只能是你.在我心中,谁也不能替代了你!" 修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梅云果然是叶思任的旧情人!而且他对她一往情深!同时也证实了白日歌的确是梅云的孪生妹妹.怪不得日间白日歌要带着望湖他们上"水月居"来,原来那楼台是叶思任替白日歌修葺的. 修流此时暗地里为姐姐周莘抱不平,叶思任与周莘他们俩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到头来,叶思任爱的却是一直在哄着他的,已经去世了的梅云!难怪白日歌要四处乱点鸳鸯谱了!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疑团,那就是梅云为什么要设这么个空冢来欺骗叶思任? 此时叶思任却静默了下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对着空冢,默然无语. 修流想着自己这时是不是要现身出去,告诉叶思任梅云还在世的真相?最后他决定还是悄然离开为好.因为叶思任可能根本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曾经有过的这段恋情,况且他还是他的小舅子,他的现身必然会让叶思任难堪.而且他相信,梅云的事,最终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叶思任如今是身在局中,倘点破了事实,对他的心理打击定然是相当大的。 38 醉草  38 醉 草 他方要悄然离开伏身之处,突然听得叶思任大喝一声道:"是谁,胆敢在此偷窥叶某祭事?!给我滚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姐夫早已知道我躲在这里了.他正要起身走出来,却听得那坟墓的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随即便在树丛中消失了.那人身形之快,就象鬼魅一般.修流只见叶思任猛地夺身而起,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修流提着那坛酒,直往茂松家走去.他考虑着是不是该把方才见到的事跟断桥说.来到茂松家门口时,他已做出了决定,他要对断桥瞒着叶思任方才祭奠梅云这事,以免断桥她知道了后伤心. 他推门进去,断桥一见到他便站了起来,道:"小舅舅,你上哪儿去了?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掉到西湖里去了,还是跟人有约会?!"修流看到她一付着急的样子,心头说不出的舒畅,笑道:"今晚月光甚好,我在半山处贪看了一会西湖夜色,因此回得晚了.不知这里的酒喝光了没有?" 茂松笑道:"竹兄今晚酒兴大发,方才那一坛酒已全喝光了,尚意犹未尽."那石竹斜着眼道:"但有好酒,只管筛来,我不信你们能灌倒老夫."修流忙给他倒了一碗酒,石竹一仰脖就干了.修流还要再倒,却见断桥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住了手. 那石竹此时双目炯炯放光,浑不似刚进门时的那付萎靡的模样.这时茂松笑道:"竹兄,近日苏某新写了一幅画,是仿南唐徐熙的,不知你想不想过目一下?"石竹扶着桌子站起身道:"看看也好.不知茂兄从何处得来原画的?" 众人进了茂松的卧室.茂松拿起案上的一个卷轴,慢慢展现开来,随后铺在桌案上.石竹眯着眼看了一会,道:"这画韵味有那么几分象徐熙的,但风骨神气却相差甚远."茂松道:"但凡是摹写,那笔骨总会有参差的.比如上次你草书的米芾的字帖,自许风樯阵马,依我看来,其实离米癫的骨格,尚相去甚远." 石竹听了他的话,登时气得脸色大变,道:"给我拿酒来!"茂松故作诧异问道:"竹兄,这却是为何?"石竹道:"我知道你是在激我。不过,今日我要不露一手,难免吃你的闲话。且待我挥毫,我的笔骨岂能让与米癫!" 修流倒了碗酒进来,石竹一仰脖干了,对茂松道:"茂兄,取笔墨来!"茂松忙铺开纸张,研了墨.石竹拿起笔来,略微踌躇一下,双眼朝上翻了几下,突然将笔饱蘸了浓墨,运斤于腕,陡然落笔.不一会功夫,一幅狂草已然现于纸上.石竹呵了口气,道:"拿酒来!" 这次茂松亲手给他倒了碗酒,笑道:"痛快!竹兄今日真是神来之笔.看来今晚你的酒喝的正是火候.平时我苦求你的狂草而不可得,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好字,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石竹自己看了一下墨迹,叹了口气道:"茂兄,现下你要再让我写出这等字来,也是不可能了.方才我也只是一时的意兴。" 大家于是一起回到桌上喝酒.这时,突然听得屋外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叫道:"爷爷救命!有人要追杀我!" 众人正诧异间,只听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石竹见了道:"篁儿,今晚你又招惹上谁了?" 那女孩躲到他的身后道:"爷爷,方才我在山那边撞上鬼了!"石竹斜着眼道:“人家没将你当成鬼就不错了。” 断桥听了,吓了一跳.修流则是神定气闲.他知道,这小女孩定然便是方才躲在梅云坟头,后来被叶思任赶着跑的那个人。但他没想到,这小女孩年纪跟断桥差不多,轻功却如此了得.茂松道:"篁丫头,好端端的,哪来的鬼?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小心哪天真有个鬼把你抓了去!" 女孩道:"是真的.我刚才正在梅云姑姑的坟头上摘花玩,一个男人突然追上来就要来抓我.我在山上绕了一圈,才甩掉了他." 修流心下暗吃一惊,心想:"以姐夫的轻功,居然尚不能追上这个女孩,看来这女孩有些邪门了!" 那茂松看了石竹一眼,石竹低沉着眼皮,打了两个饱嗝,不置一言.茂松道:"石兄,要不要去请梅兄来?恐怕真是那人来了。"石竹沉声道:"先看看来人是谁再说.要真是那魔头来了,咱们请了梅兄来,还不是让他受罪吗?!" 39 空冢  39 空 冢 正说着,门外忽然走进一人.那人一进门便笑道:"诸位好大的兴致!这酒香,鱼味也香。" 修流不用抬头也明白,来的正是叶思任.断桥忙迎上去喊了声爹,道:“你怎么也来了?”叶思任似乎已知道他们在这里,他朝修流点了点头,便来到桌前,顾自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他笑对石竹道:"老丈,原来你也在这.你孙女数次耍弄于我,不知却是何故?!上次年末时,我从湖边一直追到你家中,那倒也罢了.这次叶某是在祭奠旧人,正是情至神伤时候,她又来败叶某的兴,我须容她不得!" 石竹拱了拱手道:"叶兄,小女顽劣,天性好动,老夫其实不知她今晚的作为.倘若她在叶兄面前有何闪失,老夫自当担承." 叶思任怒道:"叶某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最不屑的便是这种阴暗处的小人行径.我与梅云,生死茫茫,天地可鉴,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解?!这'情'字,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领会的!叶某以泪洗脸,她倒在那里装神弄鬼。小孩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吗?!" 修流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字字都象是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他知道,凭叶思任的功力,他应该是早已知道他那时正伏身于就近.但他却没有点破,仍是对着空冢,倾诉了自己想说的话.姐夫为人心胸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那时的作法幼稚了. 茂松笑道:"叶先生且息怒,值此良宵,何不共饮一杯?" 叶思任冷笑道:"就凭这些薄酒,也想招待叶某?叶某是个俗人,岂敢消受." 茂松与石竹面面相觑.叶思任走到修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流儿,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要放弃去追求他!这是姐夫对你的忠告!"修流想着自己跟断桥的事,不觉心头一酸.他看了眼断桥,只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叶思任又跟断桥道:"桥儿,爹这两天要在杭州城里商购茶叶,你跟修流便好好在西湖边上散散心,过两天爹事情办好了,你随爹一起回嘉定去." 说着,就要离开.那石竹忽然说道:"叶先生!我有句话想说。"叶思任愣了一下.茂松笑道:"没什么事,叶先生,石兄他今晚喝多了."叶思任听了,掉头就走了. 石竹对茂松道:"茂兄,你为何不让我说出真相?这事总不能这样一直瞒下去吧?"茂松道:"石兄,你糊涂了,当初你我是怎么答应梅千山兄的?这种事情,倘若有丝毫闪失,你我如何交代的过去?!"石竹叹道:"可是,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到他那个样子了.天下情种,似叶先生者,又有几个?"茂松也叹了口气道:"这话说的虽是,但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那魔头要是知道了千山兄的隐居之处,他还有命吗?" 修流与断桥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心下都猜到了几分,看来他们俩都知道梅云的下落,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浅.但这位梅千山却不知跟梅云他们有何关系?断桥忙问道:"两位老丈,你们是不是知道梅云姑姑的下落?" 茂松道:"不瞒姑娘,那梅云便是我们两人的挚友梅千山的女儿.我们与梅千山三人多年隐居与这西湖边上,号称'岁寒三友'.你们既然都见过梅云,有些事我们也瞒不过你们了.那梅云的确还活着,半山上的那座坟墓,其实只是个空冢." 断桥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合起来骗我爹爹?!" 石竹道:"这中间自然有难言之隐.其实,我们并不是要有意骗叶先生,只是按照梅云姑娘的意思,不想透露真相给他而已."断桥道:"你们没看到我爹爹对梅云姑姑的一片痴情吗?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却让我爹爹独自一人去承受生离死别的思念之苦!"" 茂松叹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梅云她又何尝不痛苦?!当初她其实是为了叶先生好,才主动要离开他的." 修流道:"既是为他好,却为何又要离开他?我姐夫是不需要别人来怜悯他的。这事委实有些荒唐."断桥琢磨着修流这句话,觉得似乎正说到自己心坎上. 石竹道:"两位有所不知.梅云姑娘的身世,说起来十分的复杂.你们若有兴趣,我们不妨说与你们听听,这样你们也不致于再误会她了."他看了眼茂松.茂松道:"石兄,你还是喝酒,这事我来说吧.不过,你们两人听了之后,千万不要将这些事告诉叶先生,免得贻害于他." 断桥道:"苏老丈,什么事这么紧要?居然关乎我爹爹的性命?!" 40 《稚川道法》  40 《稚川道法》 茂松过去掩上门,说道:"这事须得从一个叫'血雨腥风'冷雨风的人说起."断桥听了,跟修流道:"这冷雨风便是焦山上的温眠温老爷子."修流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上次温眠在"残云阁"上说他的那段往事的时候,修流刚好到江边去了,因此不知其中关节. 茂松道:"既然叶姑娘已经知道这冷雨风的底细,老汉便从那女真女子入关后说起.那个长白山下的女真女子在冷风雨走了之后,不久便入关来找他,没想到却被明军拿了,被卖到京师一户柳姓官宦人家为奴.一年多后,那柳姓官宦告老还乡,把那女真女子也带回他的淮南老家.柳家的二公子是个风流公子,见那女子长相出色,便将她纳为妾.两人也算恩爱,柳公子给女子取名叫细柳.一年多后,细柳有了身孕.这时,恰值冷雨风受命潜入柳府刺杀柳公子的父亲,柳父在朝中时,本是个贪官,罪该万死,冷雨风杀了他后,却无意中又见到了细柳.两人久别重逢,但细柳因有孕在身,便拒绝了冷雨风想要重续旧情的请求.不久细柳产下一对双胞女婴,自己却因难产死去.而柳二少爷却认定他父亲的被杀,是细柳带来的不祥灾祸,便不将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弃尸于野.冷雨风知道后,便洒泪将细柳埋葬了.他本来想将柳二公子一并杀了,只是又顾虑到那对女婴无人抚养,因此便放过了他." 断桥道:"那对女婴想来便是梅云姑姑与白日歌了."石竹道:"谁是白日歌?"断桥笑道:"我猜测她可能便是梅云姑姑的孪生姐妹."石竹道:"原来梅云那妹妹还在人世.这下子千山兄知道了,又该高兴上一番." 茂松道:"这事到此本来也就结束了.可那柳二公子是个玩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好古玩,但凡入的眼者,即便花上千金也要搜罗到手.他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节制,父亲一死,他没了顾忌,几年下来,就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后来弄得连祖传的房子也给卖了.只是那些古玩他却舍不得卖。" 修流道:"孟子云,玩物丧志。这柳二少爷既是玩家,只是可怜了两个女儿.那么他的那些宝贝呢?" 茂松道:"梅云六岁那年,淮河发大水了,柳二公子收集多年的古玩,登时全都泡了汤.他身无一物,便带着两个女儿四处流浪,后来到了金山寺,恰好碰到了冷雨风.这时的冷雨风已经退出江湖,他见柳二公子可怜,便领走了其中的一个女孩,便是梅云的妹妹,两人后来不知下落了.柳二公子与梅云则流落江湖,好在他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父女俩便在江南一带卖艺为生,有时也上官宦人家去帮闲,聊以度日.后来梅云长大后,柳二公子便将他卖入青楼,自己回了淮南." 断桥冷笑道:"这柳二公子真不是东西,两个亲生女儿,一个送给了仇人,一个卖入了青楼,亏他狠得下心来!还说什么'岁寒三友'呢!梅花经雪霜尚傲立枝头,他配得上这梅字吗?!" 茂松有些尴尬,道:"那时,他也不知道冷雨风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不过,将梅云卖入青楼这事的确是他的错.他到现在还在为这事愧疚呢."断桥又冷笑了一声. 茂松继续道:"柳二公子回到淮南后,找到了祖厝,那府第早已破败不堪.他用梅云的卖身钱,在祖厝边修置了两间房子.一次,他在祖厝中种菜挖地时,撅到了一坛可能是祖上埋下的黄金." 断桥道:"原来他的祖上还有些眼光,早已料到他们家要出个败家子。这下子,他该去青楼将梅云赎出来了吧?"茂松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要是他去赎回梅云,父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事了." 修流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啦?" 茂松道:"柳二公子一有了钱,便重操旧技,又开始收集起古玩来."断桥道:"这人居然把古玩看得比女儿还重要,真是良心善尽!狗改不了吃屎!" 茂松叹道:"人一痴迷于一物一事,不可自拔,有时是会大悖情理的,就象方才这小兄弟说的,玩物丧志.你说是不是,石兄?"石竹白着眼道:"你问我干什么?我不过是好杯中之物而已,还不至于象梅兄那般糊涂.你不也是整天与鱼为友吗?好在你头脑还算清醒,只钓不玩。" 茂松道:"有一次,柳二公子收购到一个奇异的铜盒子,是晋代抱朴子葛洪的传物,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宝贝.柳二公子花重金买了回来.但是那盒子无论用什么器具,却都打不开.柳二公子只好去请了位银匠,将它打开了.里面装的原来是本古书,是抱朴子当年在广东罗浮山修炼时,记录下来的练功心法,书名叫<<稚川道法>>.柳二见是本古籍,便不太在意,翻阅了一番,便搁下了." 断桥听了那书名叫<<稚川道法>>,心下猛地一惊.原来当初梅云教她内功心经时,便告诉过她,那套心法是千年前一位道士所创,名叫<<稚川道法>>.没想到现在自己跟这柳二公子也有了关系.她问茂松道:"后来这柳二公子是不是练上了那道法?" 茂松道:"柳二公子是个懒散的人,对练功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周折了.那位银匠替柳公子打开铜盒后,四处跟人吹嘘自己的技艺如何如何了得.柳二公子铜盒藏书这事,便在江湖上传扬开来.没想到就这么一传扬,柳二公子惹祸上身了.那个铜盒原是一个惯偷从一家道观中盗得的,它是那道观的镇观之宝.那惯偷以八十两银子卖给了柳二公子.观中道士知道铜盒所在后,便上门索取,愿以原价将铜盒赎回.偏这柳二公子是个犟脾气,死活不肯将铜盒交还.道士们便告了官,官府将铜盒断还给道观.柳二公子无计可施,便连夜将那<<稚川道法>>誊抄了一份,留在身边,原件却还给了道观." 修流道:"这事不是就此结了吗?却为何又横生祸事?" 茂松道:"事情到此才刚刚开始呢!那些道士取回铜盒,发现盒子里装的原来是一部上乘的内功心法,都眼热起来.十几个道士竟互相残杀,最后"道法"为一个叫勾壶的道士所得.他躲进了深山,苦练十年,竟然功法大成.而柳二公子守着那部书,却再也没有去翻过." 石竹插话道:"我们三人既痴迷于一物一事,便于武功无丝毫之兴趣.倘若那时柳二先生肯定下心来,修习这部心法,以他的资质,此时的功力,当不让于如今的任何一位武林高手.”茂松道:“后来梅云也教了那套道法给石先生的孙女石篁,大家看看她的轻功,便晓得那道法的妙处了。”修流忍不住点了点头。 石竹道:“那勾壶练成绝世武功后倒也罢了,可是这人却心里猥琐.他想,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功,天底下只应他一人独有.而当初他获得此书时,除了观中那些被他杀死的道士外,还有柳二公子见过此书.因此他必须将柳二公子干掉,他才能高枕无忧,稳坐天下武功第一的宝座.于是,他给柳二公子下了拜帖,约会与他决斗.这柳公子哪见过这般阵势,连夜便挟带些贴身之物出逃了." 修流笑道:"这可真是惹火烧身." 茂松道:"事情还没完呢.柳二公子东奔西逃,惶惶不可终日.最后逃到了杭州.这时他想起他的女儿梅云来了.他找到了当年卖女儿的那家青楼,却听说女儿早于几年前便嫁与一位嘉定的茶商了." 茂松顿了一下,笑着跟断桥道:"叶姑娘,接下来的事我不用说了吧.那柳二公子如今已经出家做了和尚,法号千山,而且也改成了他女儿的姓,姓梅.我们三人因都在这西湖边上走动,又是性情投合,便自号‘岁寒三友’。只是梅先生他担心勾壶那魔头找到他,极少露面而已。" 断桥道:"那梅千山现在哪个寺里?我想找到他.找到他,就可以见到梅云姑姑了."石竹道:"梅千山的住处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这干系着他的性命.而且,梅云姑娘也不跟他住在一起."断桥道:"那么她住在哪儿?" 石竹看了眼茂松,不再言语. 修流道:"两位说了这么多,晚辈还是不明白,这梅云姑姑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姐夫呢?"茂松笑道:"原来叶先生是周公子的姐夫.那么,这叶姑娘便是你的外甥女了?!"修流望了断桥一眼,黯然无语.石竹道:“至于梅云为何要离开叶先生,我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释的了。也许她是怕她父亲的事,牵连到叶先生。” 突然听得有人扣门.断桥心想,会不会是爹爹又回来了?茂松与石竹对望一眼,两人思忖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到这山上来? 41 岁寒三友  41 岁寒三友 那小姑娘石篁过去开了门,却见一位芒鞋布衣的老和尚走了进来.那和尚身材高瘦,面目清冷,嘴角浮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他看了一眼修流与断桥,道:"茂兄,这两位客人是谁?你们居然跟他们闲扯了这么多贫僧旧往的无聊故事?" 茂松笑道:"难得梅兄今晚有兴致趁月上得山来.他们俩都不是外人.这位姑娘便是叶思任的女儿,这位公子是叶先生的内弟." 那来人便是梅千山,也就是方才茂松讲述中的那个落拓酸腐的柳二公子.修流与断桥见到他时,都大觉意外.他们印象中的柳二公子,本应该是个举止放荡的纨绔子弟,可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个眉目清和,雍容散淡的老僧.断桥仔细观察了他一下,觉得他的气质,跟梅云十分的相象,都是那种对身外之物之事之人淡然处之的神态.只不过梅云的眉梢之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忧郁气质,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梅千山挨着桌子坐了下来,道:"茂兄,石兄,这两天小女梅云来过了吗?"石竹道:"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千山兄,我倒有个主意,要不我们干脆让梅云姑娘离开葛岭,再回到'水月居'去居住算了.葛岭那边,清淡是清淡,但一个女子在那里幽居,总是寂寞了些。这事都快七年了,也该让叶思任先生知道真相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我三人自称'岁寒三友',到头来,却让一对有情人生离死别了这么多年,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 梅千山道:"今晚我上山来也是为了这事.我今天见到叶思任了。以前我担心的是叶思任的武功不是那勾壶的对手,只恐那勾壶一朝找来,他与梅云便要惨遭勾壶的毒手.如今看来,既然他痴情如是,便让他们见个面,却又何妨?人生不免一死,倘为情而死,也是值得了.千万别象我这样,玩物丧志,到头来浑不知何谓‘情味’。我也不想再让梅云过得跟我一样窝囊了,为了一具臭皮曩,整天提心吊胆的!如是勾壶那对头找来,我跟他一命换一命便是." 修流道:"这么说来,梅先生跟梅云姑姑是不想让她跟我姐夫相见,因此故意制造了梅姑姑已死的假象,你们设的这个荒唐局,只不过是因为担心牵连上我姐夫,使他遭致勾壶所害,对也不对?"梅千山凝眉道:"正是这话.情归情,命归命。"修流冷冷道:"如此,你们也未免将我姐夫看觑得低了!只怕是其中尚有隐衷吧?!" 梅千山低下头来.石竹叹口气道:"这事还是待得叶先生见过梅云后,他们自己去了断吧!梅先生也是尽了心了!" 断桥道:"那么,梅先生,梅云姑姑到底在哪?那葛岭在哪?"梅千山看着茂松跟石竹道:"他们会告诉你的.姑娘,只怕你爹爹一跟梅云见过面后,麻烦就要来了!"断桥道:"梅老爷子,我爹爹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你知道梅云姑姑在他心里的份量吗?!" 梅千山知道她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贪生怕死,便叹了口气道:"我柳度这辈子是自造孽,把家玩掉了,把两个女儿也给玩丢了,不知何时才能偿还宿债.你们见到梅云后,叫她从此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因为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我要还俗了,我的名字还是柳度,当年的柳二公子." 修流听了,心里觉得有些难受.他倒不是同情眼前的这位柳二公子,而是一种梳理不清的失落感,让他的心情变得异常的沉重.他想起叶思任在梅云空冢前的那种投入与情殇,这是不能用其它的任何方式得到补偿的!世间万事都可以有补偿,唯有情是得不到补偿的。如果叶思任知道了梅云还在世,不知道他应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于是他站起身道:"桥儿,夜深了,咱们也该走了."断桥道:"可我还不知道梅云姑姑她在哪里.本来我是想来找她的,现在我倒是想替爹爹去找她了。我想问个明白。"修流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她明天就会出现在'水月居'的.桥儿,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岁寒三友"都起身相送.修流跟断桥走到门口,他突然记起一事,便跟柳度道:"对了,柳老爷子,你的二女儿还在世,她叫白日歌.今日白天还到‘水月居’来过。"柳度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他问道:“她眼下在哪儿?”修流道:“她的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柳度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 断桥却冷笑道:“老天真是没眼。”她的意思是,柳度居然将两个女儿都给丢弃了。她想起爹爹对自己的疼爱呵护,心头十分的温暖。 修流与断桥离了茂松的家,沿着山路,向孤山下走去.路上两人在想着叶思任与梅云的事,都不开口说话.走到梅云的那座空冢前时,修流停了下来.他望着竹梅树枝掩映下的那堆黄土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觉得坟里埋的不只是梅云的骸骨假象,而是叶思任的被残酷扭曲的深深情思. 断桥看着那坟墓道:"小舅舅,这就是梅云姑姑的坟墓了?"修流道:"现在我倒觉得,要是梅云姑姑她真的埋在里面就好了.它不是梅云的坟墓,而是你爹爹的破碎的情思.六年多了,你想想看,这些年你爹爹一直没有忘记梅云,每年清明都要上这里来祭奠一番.这种情思,岂是一座空冢所能掩盖的?!" 断桥知道他是在为她父亲抱屈,便道:"爹爹一生为人坦荡,最容不得虚伪之事.他要是知道了这座空冢的真相,精神定然会受到重大的打击.所以我有个想法,就是不要让我爹爹知道梅云姑姑还活着.他如果真的知道了梅云姑姑在欺骗他,不知道会有多痛苦.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修流道:"我也是这样想,但是这样隐瞒下去的话,对姐夫实在是太不公平了!难道就这样让他年复一年地承受着那些虚无的痛苦?!一边是赤诚,一边却是虚伪,这样的情爱,根本就是扭曲的,不公平的。" 断桥忽然问道:"小舅舅,我爹爹跟梅云姑姑的事,你不会生气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爹对不起我娘?"修流愣了一下,道:"我姐姐她知道他们俩的事吗?"断桥道:"或许知道吧.我娘是个细心的人,她只不过是不想说罢了."修流笑道:"你娘都不生气,我做她弟弟的为何生气?方才刚见到你爹爹到这坟头来祭奠梅云时,我的心里的确有些愤愤不平,后来看你爹爹一付痴情坦荡的样子,心下便释然了." 但是,他此时心里还是有点替她姐姐感到难受.姐姐她绝不会对这事无动于衷的,因此她的内心中,只能是隐藏着更多的伤心。 42 身世  42 身 世 两人到得山下,经过"水月居"时,发现楼里灯火通明.两人心下诧异.断桥道:"夜已深了,定然是爹爹在里面.小舅舅,要不今晚上我们就跟我爹爹一起呆着吧?"修流想想道:"也好,正好明日我要上南京去了.我们说好了,先不要把梅云姑姑的事告诉你爹."断桥答应了.但是当她听修流说,明天他就要上南京去,心里却突然一阵的难受。 两人便上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的时候,修流跟断桥都吃了一惊.开门的人不是叶思任,却是他们今天苦苦在寻找的梅云! 断桥一见到梅云,心中委屈登时一下涌了上来,她扑到梅云的怀里,忍不住痛哭起来.梅云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把两人延请进屋,掩上了门,道:"你们俩怎么上这来了?!" 修流笑道:"桥儿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想到西湖来找你散散心."梅云笑道:"周公子,是不是你对她不好了?"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梅云又问道:“周公子,那位素真姑娘呢?”修流道:“她已回南京去了。” 断桥擦了下眼泪,打量着屋子道:"姑姑,我爹爹呢?"梅云呆了一下,道:"我没见到他呀!这么说,你们全都知道我们俩的事了?今晚上就我一人在这呆着.每个月的十五,我都在这的.你爹爹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才来."断桥道:"今天我爹爹也来了.他还在你的坟前坐了一会." 梅云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问道:"他现在还好吗?他眼下在哪里?"断桥道:"他一点都不好.姑姑,你为什么不想见我爹爹?难道真的就因为害怕那个什么勾壶臭道士伤了你们吗?我爹爹既然心里有你,他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梅云苦笑一下道:"真是知父莫如女!不过,我之所以悄然离开你爹爹,却是另有缘故.这事不说也罢." 修流笑道:"桥儿,梅云姑姑,我该走了.这次来杭州,本来就是为了你们俩的见面.梅云姑姑,桥儿就交给你了,这些日子,但愿你能好好陪着她." 断桥送他到门口,道:"小舅舅,你真的就要走了?!你去了南京后,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修流道:"其实眼下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南京,也只是个借口而已。对于一个什么都失去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好借口。" 断桥噙泪道:"你可以去找你的那个道姑妹妹,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修流道:"是的,也许我该去找她了."断桥心里却是一阵的难受.她心想,修流这么一走,也许他们俩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于是她突然抱住了修流,忍不住哭泣起来。修流也是心如刀割,他强忍着眼泪,慢慢地把断桥推开了。 修流离开了"水月居".他又到那家"镜湖楼"酒店,要了一坛酒.店家笑问他道:"公子真是好酒量!今晚上你已经喝了三十多斤了,却依然神定气闲.明天你还光顾本店吗?店里还有几坛好酒。" 修流拎着那坛酒,沿着西湖岸边一边走着,一边喝酒.那月亮也跟着他一起走着.他想起一年多来的种种经历,心下郁闷,于是那酒喝起来,便沉重不堪了. 他摇摇晃晃走过了断桥,看那湖心亭上时,只见亭里正坐着一人,也在那里把盏斟酌. 修流心想,原来天下失意者,并非只有我一人,我须走上前去,与他喝上一通.他走上前去,细眼看了,那人却是叶思任.修流错愕一下,放下酒坛子,低沉地叫了一声"姐夫",突然间便垂下泪来了.叶思任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流儿,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拿得起,放得下."没想到修流听了这话,想起梅云的事,却哭得越发大声了. 叶思任不解地道:"流儿,是不是桥儿出事了?" 修流摇了摇头.此时,他恨不得将梅云还在世的事,一古脑倒出来说给叶思任听.但这无疑只会增加叶思任的痛苦.于是他埋着头,伴泪喝着酒.叶思任看他的样子不太对头,便道:"流儿,你不必为桥儿的事难过了.你听我给你讲一件事." 修流含泪笑道:"姐夫,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他想,叶思任可能也知道梅云的事了。叶思任却惊讶的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那事了?是谁告诉你的."修流道:"姐夫,这事也许就你一个人还懵着." 叶思任本来是想告诉修流他的身世的,但听了修流的话,他心下却纳闷了,心想,关于修流的身世,至今只有他跟赵管家两人知道,难道修流他也知道了他自己的出身?真是这样的话,他便须将真相告诉修流与断桥了,他们之间,其实只是表兄妹的关系,而不是先前设定的舅甥女关系. 于是叶思任笑道:"流儿,上次在'季鹰楼'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杀赵及吗?"修流道:"姐夫,我为了这事,现在还在纳闷呢!"叶思任道:"那时我是不想在大众面前让赵及捅出真相,因为这事关系到你们周家的声誉.但这事又不能不让你知道,修流,说出来你不要难过.你的亲爹,其实应该是你的哥哥周修涵!" 修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道:"姐夫真会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我哥怎地成了我爹了呢?姐夫晚上喝多了。" 叶思任闷头干掉一碗酒,道:"流儿,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这是事实.这是那赵及亲口告诉我的.当时我听了这话,恨不得一把就掐死他!但他对这事已有了安排,只要他一死,他的一个朋友便会在江湖上,将这段隐私从头到尾散播出来!上次我也是投鼠忌器。" 修流道:"姐夫,赵及的话你怎能相信?!" 叶思任黯然道:"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赵及说了,他偷听过你爹跟你娘关于这事的对话.其实,你爹也早已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他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起这事而已.你想想,崇祯元年,你爹爹节公有半年时间不在苏州,而是去了外地.那时修涵新婚不久,正好要赴京参加秋试,在苏州逗留了半个月时间.十个月后,你就出世了。" 修流呆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来,大叫一声,一掌击打在亭柱上,那亭子喀嚓一声便倾塌了下来.叶思任道:"流儿,你跟桥儿其实只是表兄妹关系.你如果真的喜欢桥儿,你这辈子跟她在一起就是了.你们不要去管别人家怎么说!" 修流哭道:"姐夫,我不相信你说的.我爹是周献,不是周修涵!姐夫,我的确喜欢桥儿,但我不愿你这样来哄我!我一定要找到赵及,问个究竟.倘若是真的,我定然要割了他的脑袋,剜掉他的舌头!" 他喝了一大口酒,随后将酒坛重重摔在地上,大步走下亭去,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灰白的夜色中. 43 报应  43 报 应 叶思任追出亭外时,修流已不见了踪影.叶思任在亭下呆了一会,他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时有些冒失,情急之下,便将不该说的事情真相告诉了修流,根本就没有考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诚心希望修流跟断桥两人能厮守在一起的. 此时他心情郁闷,便沿着湖边走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水月居".自从上次年末与白日歌在此中度过了几天后,他就没有再到这里来过,主要是害怕那些难以躲避的思绪.他看那楼上楼下,寂黑一片,心下便有几分惨淡.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到得屋中,把灯点上,只见屋中一尘不染,各种物什,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屋中却还有一股蜡油的香味,心下不觉一怔.他心想,莫非是白日歌来过了? 他来到楼上,倚栏而望,明月西斜,面对着光滑如镜的湖面,心里感慨万千.这时他突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心道:"这么晚了,还会有谁上这里来?"便走下楼去,打开了门. 却见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僧,叶思任正在诧异,那老僧道:"阁下便是叶思任先生吗?"叶思任点了点头.老僧道:"在下梅千山,是近处'静慈寺'的僧人.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叶思任掩了门,将梅千山引到楼上.梅千山道:"不瞒叶先生,老夫便是梅云的父亲.这些年来,常住在这西湖边上的'净慈寺'中,忏悔修身,只因为早年的一桩公案,一直埋名隐姓.今日出头,是有几句话想跟先生道白." 叶思任吃了一惊,道:"老丈,这话有些意外了.这么说,你早已知道我跟梅云的那段旧事了?"梅千山低头道:"叶先生,这些年,老夫愧对你跟梅云,致使你俩活生生地分别了六年.这其中颇有些隐情,有不得不告于先生者.六年多前,我因为怕我的大对头追杀,祸及梅云与你,因此便让梅云隐慝起来,故意称说梅云已经谢世.没想到你对梅云一往情深,一至于斯.今晚老夫特来谢罪,只求你今后跟梅云恩恩爱爱,不负白头之约." 叶思任道:"老丈这话何意?难道梅云真的还在世吗?"梅千山叹了口气,道:"叶先生,这里面的关节,都是老夫的过错.老夫作孽一生,也就这事放不下心.现在跟你坦白了,心里舒畅了些,我柳二也就死而无憾了." 叶思任急切地道:"老丈,梅云现下在哪里?"梅千山道:"她就在葛岭的锦坞边上.老夫今生造孽太深,看看也该走了,这是报应.我这辈子只好古玩,耽溺过深,玩物丧志,致使父女离别.晚年醒悟,悔之晚矣!但愿先生好好疼爱梅云,也好补救老夫之过。" 说着,他便匆忙离开了"水月居",往"净慈寺"方向而去.叶思任挽留他不住,目送着他.突然,他看到路边突然走出一人,跟梅千山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消失在月色中. 这时,叶思任的心中如火沸腾,如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火炭,难以忍受.他想,自己六年来一直在追思悼念的梅云,原来却还活着,而且一直对他避而不见,这是他心头最大的创伤.他觉得,六年时间过去,梅云实际上已成了他的记忆,而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正因为梅云的逝去,他的相思才显得如此的真实。他已经习惯了凭借记忆来打发思愁,然而,如今梅云却突然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觉得这事很难一下子让他接受下来.这事委实是太荒唐了.时光如流水,如今却要让流水倒流,这事可能吗? 屋里的蜡烛香味,显然也是梅云方才来过时点着的.那种香味,只有梅云才调制得出来。这六年时间,他一直在明处,而梅云却在暗处,看着他心下滴血,她却不愿意现身跟他见上他一面,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他决定不上葛岭的锦坞去找梅云了,因为这会让他更加痛心的.原先他以为他是欠了梅云的情,现在看来,反倒是梅云欠他的了.而且,这段情,梅云本是不该欠他的! 于是他做好了打算,后天办完茶叶生意之后,便直接带断桥回嘉定去.他与梅云的这段情也该了了.虽然心头沉重,但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从破裂的景象中,站立起来,面对现实。自从上次贞娘出嫁到扬州始起,他对烟花风尘之事,便看得有些淡了.想起周莘,他的心里一阵愧疚.他想,今后的日子,该当多与周莘呆在一起才是,她虽然不解风情,然而却懂的他的心. 他吹了灯,下了楼,掩上门,便往湖东自己所住的客栈走去.走出不远路,突然见到前面躺着一个人,他近前就着月色看了,却是那梅千山的尸体.他吃了一惊,忙俯下身来检查了梅千山的尸体,见他的胸口中了一掌,脸色黑赤.他心下想道:"方才梅千山跟自己提到有个‘大对手’一直在追杀他,看来这定然便是那个大对手下的毒手了.既是如此,倘若那大对手知悉了梅云的住处,那么梅云的生命也将堪虞.” 而且,凭他的直觉判断,那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梅云的下落。那人所以久久没有出手,定然是想斩草除根,将跟梅千山有过关系的人,一一斩尽杀绝。因此,不但是梅云,就连他自己本人也有性命之虞了。最糟糕的是,断桥眼下定然也是跟梅云在一起的! 情急之下,他将梅千山的尸体抱到"水月居"中,然后疾步便向葛岭赶去.到得葛岭上时,借着月色,他很快便找到了锦坞.只见松林深处一处竹楼中正映着灯光,便走上去叩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叶思任吃了一惊. 44 梅云  44 梅 云 开门的人却正是断桥. 叶思任急道:"桥儿,你如何在这里?梅云呢?"断桥却道:"爹爹,你如何找到这里的?这地方只有‘岁寒三友’知道的。” 这时,梅云从内屋中走了出来,她轻敛长裾,风情万种,那神色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叶思任与她乍然相见之下,登时说不上话来.梅云笑道:"思任,你毕竟还是来了!这六年来你过得可好?" 叶思任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梅云的情景,竟然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而眼前的梅云,却又让他感到如此的陌生.这中间毕竟隔着一段六年时间的生离死别。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话语,但往年依依在怀的梅云,如今似乎却给他咫尺天涯的感觉. 梅云的眼泪,突然簌簌而下.断桥忙走到屋外去了.叶思任猛然一把将梅云揽入怀中.两人都不说话,互相体切着对方的温馨与肉香。 叶思任忽然记起梅千山的死,道:"梅云,你爹梅先生已经遇害了,那个大对头还没有现身.我担心着你,因此一路追到这里.你们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明天你便跟我一起上嘉定去." 梅云听说梅千山已经遇害,愣了一下,哭道:"那魔头追了我爹八年时间,我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那恶魔的毒手!思任,你赶紧带着桥儿离开这里,免得受到牵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但是你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叶思任听了这话,豪气顿生,道:"梅云,我怕他怎地?咱们今晚便一起去'水月居',为你爹守灵.只要那魔头敢现身,我便与他决一死战!" 梅云叹道:"相公,你不是那魔头的对手的.他原先武功便已高强,后来又经十年时间,练就了<<稚川道法>>上的内功,在江湖上已经罕有敌手了.思任,你不如带着断桥回即刻嘉定去,免得我这六年多的苦心,付之流水." 叶思任拍案道:"前几年叶某都当你已经过世了,尚且如此待你,如今既然知道你还活着,岂能让你再受些许委屈?!"说着,他拉起梅云的手,走出屋来,跟断桥道:"桥儿,爹爹今晚便带你上'水月居',跟你说一段故事,你想不想听?" 断桥道:"爹,我不想听.我早已经知道那段故事了。爹爹,你还是带梅云姑姑一起回嘉定老家吧!我想我娘不会因此生气的。"梅云道:“但你娘会很伤心的。我后来之所以离开你爹爹,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娘伤心。一个女人,毕竟都有自己的苦处!你爹的心中,其实只有你娘一人,其他的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一番云雨而已。” 但是此时叶思任却坚持要梅云跟着自己走。他说道:“梅云,我与你相处六年,分别也是六年,这段情事,我已不愿让你再离开我了。”梅云拗他不过,只好随他一起下山了。 叶思任带着梅云与断桥,一起来到"水月居".他让梅云大点灯烛,照得楼上楼下通明一片.然后他独自一人,半夜里出去到城里安排了棺木,当晚便将梅千山收殓入棺了.梅云叹口气道:“我爹能活到今天,都是他的福气。” 梅云披麻带孝地在灵柩前守灵,心里七上八下的,叶思任要陪着她守夜,却被她冷冷地谢绝了。直到天色开明的时候,她尚未合眼. 清晨时,叶思任还在楼上酣睡,断桥正在厨房里熬粥。这时,梅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跟断桥说道:"桥儿,这书便是我曾经教授于你的<<稚川道法>>,当初我以为你记住心法后,会跟你爹一起练习的,因此每月都到嘉定去,教你练功.没想到自始至终,你对你爹真的一字未露.你真是个好孩子。这部《道法》,现在我便将它烧了。" 说着,她将那书在烛火上点着了,道:"我爹一生,玩物丧志.无意中得到这本<<稚川道法>>,算是惹火烧身,搞得多少人不得安宁.我烧了它,也算是祭奠他了。" 突然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梅姑娘,没有你爹柳度,这<<稚川道法>>便没有重见天日之时,怎么能说是惹火烧身,害人不浅呢?!说起来,我还得大大的感谢他呢!" 梅云吃了一惊。只见说话的那人,已然推门而入. 这时,楼上的叶思任惕然惊醒,他快速下得楼来,冷冷打量了一下那来人,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黑色道袍,背负一柄长剑,身形高大,却面目干瘦,双眼炯炯放光,显见内力极深。叶思任冷笑道:"看来,阁下便是那勾壶先生了?" 那道士笑道:"不错,这个名字很快便会随着叶大老板你的落败,而在江湖上响亮起来."叶思任冷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叶某今日,便要看看你的能耐.你因一部功法书籍,追杀了梅先生八年多,又致使梅云与我分割六年,这笔帐,今日我一并与你算了." 勾壶冷笑道:“叶老板,人家当事人不急,你倒急了。如此甚好,免得今后还有人拿那<<稚川道法>>,与我在江湖上一争高下!除去你之后,下一步我便要与‘半死不活’两人决一高下了!武林中至多没有人敢向他们挑战,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 叶思任要梅云跟断桥到楼上去,两人却都站着不动。叶思任长叹一声,跟断桥道:“桥儿,把那’火钩’剑给我。”他接过断桥递来的剑,道:“桥儿,倘爹爹如有不测,你便跟梅云姑姑一起上嘉定去。” 他用剑指着勾壶道:“牛鼻子,出招吧!”勾壶从背上拔下剑来,嘿嘿一笑,两人便缠斗起来。两人斗了五十多招时,断桥看出叶思任似乎已处于下风,便道:“爹爹,你不能与他拼内力!”梅云却道:“断桥姑娘,你爹不是跟他拼内力,而是在消耗他的内劲!” 叶思任听了梅云这话,心下猛然一惊。他的确正是在以轻巧的身势,来消耗对手的内力的。但是梅云如何在此时将这不该说的话说将出来?!这不等于是提醒对方自己的用意了吗? 那勾壶听了梅云的话,心下猛醒,便与叶思任游斗起来。他的内劲绵绵不绝,两百招一过,叶思任便有些左支右绌了。这时,断桥猛然掇起一张椅子,便向梅云掷去。那勾壶见了,吃了一惊,慌忙出剑一挡,将椅子挑落在地。 断桥冷笑道:“我猜测的果然没错!他们俩本就是一对的。”这时,叶思任也看出来了,勾壶与梅云其实暗下里正在互相庇护着对方。但是他不明白的是,梅云居然跟眼前的勾壶,竟有如斯的暧昧关系。他心下莫名其妙,便收起剑来,挽住断桥的肩膀,凄然一笑道:“桥儿,咱们回家去。爹爹真是应该回家了,你娘还在等着咱们呢!” 勾壶呆呆地望着梅云。梅云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走罢!留不住的毕竟留不住!!”勾壶道:“但我须得将这小丫头给宰了。她修习过<<稚川道法>>的,若是她将这套心法传与姓叶的,到时他又找上我拼命,怎么办?”梅云道:“我是喜欢她才交她这套心法的。勾壶,你就让他们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突然,只听得门外有人冷笑道:“我当我的姐姐是什么人物呢,原来却是这等下三滥的角色!”说着,屋门开了,门外走进一人来,却是白日歌。 断桥看了一下梅云与白日歌,觉得两人间在容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白日歌看上去更狂野,而梅云则显得忧郁。白日歌道:“方才我在湖边已看得明白了,爹爹便是死于这臭道士的剑下。叶先生,多谢你仗义,可惜你这十几年间,却看错了人。你让蛇蝎陪伴了你十几年,到头来却反受其累!” 叶思任想起去年年末跟白日歌在一起的情景,心头便有些晦涩了。他勉强冲白日歌笑了笑,道:“白娘子,明日你将你爹给安葬了。我要回嘉定去了。”说着,他带着断桥,正要往屋外走去。 这时,梅云突然一把夺过勾壶的剑,猛地向叶思任的背后刺去。断桥惊叫一声,却见白日歌迅疾飞身而起,迎面便向梅云的剑扑了上去。 叶思任回过身来,正见到梅云一剑刺进了白日歌的身上,他一下子呆住了。梅云从白日歌身上拔出剑来,冷笑一声,将剑在自己白色的裙子上摩擦一下,然后将剑交还给勾壶。 叶思任忙抱住白日歌,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眼睛忍不住湿润了。叶思任道:“白娘子,来生我定然与你相逢于九泉之下!”他对梅云道:“你如何下得了这等狠心?你杀了你爹,现在又要杀我跟你亲生妹子,你身上真的是一点血性都没有了?!难道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这个道士?” 梅云冷笑着对叶思任道:“我当初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做多情的玩世不恭姿态。你一边说要与我天长地久共相厮守,一边却要长年累月地将我一人抛置于这清冷的西子湖畔,让我独自一人去品尝孤独。你以为用钱便可以买的到风雅与情感?这简直便是自做多情。这十年多下来,我算是你的什么人?你想用钱买我的青春,想占有我,却又不顾我的心情好坏。你只不过是比青楼中的那些嫖客多了一点情趣与妄想而已,其余的跟他们更有什么区别?!” 断桥听了不忿道:“梅云,你说话未免太尖刻了吧?!这些年我爹爹如何待你,你自己心理清楚。”梅云冷笑道:“是的,我比谁都更清楚。” 梅云又对叶思任道:“我说的这些全是心里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其实八年前,勾壶他就已经找到了我父亲,那时我爹已遁入空门。他是个懦弱而没有情感的人。勾壶要杀了他,是我用自己的肉体救了我父亲一命。此后两年,在与勾壶的接触中,我对他由恨生爱,最后不可自拔。在我假装死去之前的两年,我对你就已经生厌了!后来为了摆脱你,我便装做病故了,这六年多来,我跟勾壶在葛岭上的锦坞上,结结实实地过了六年真实的日子,只瞒过了你还有那满身酸味的‘岁寒三友’。我们所过的美妙的日子,是你说不能想象的。” 叶思任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抱着白日歌,头也不回,便往屋外走去,断桥跟了出去。那勾壶正要追出去,却被梅云喝住了。断桥跟叶思任离去不远,只听得屋里隐约传出梅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45 凄楚  45 凄 楚 修流带着黑旋风离了西湖,次日婉转进了杭州城。他经过那赵记珠宝行时,忽然想起了大仇人赵及,便进店去打听了一下。那天刚好赵朝奉正在店里清点帐目,他抬头见了修流跟黑旋风,慌忙走出柜台道:“周公子,别来一向可好?这畜生也好吧?昨天小女总算回来了。” 修流道:“朝奉,这些日子你兄弟赵及回来过吗?”赵朝奉摇头道:“别提他了,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他年前借了我一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回来,弄得我连觉都睡不着。我家那丫头前天回来后,神情恍惚,一进家门便唉声叹气的,象是老毛病又犯了。这戏文看多了,人便走神了。你说干什么不好,却迷上了戏文。” 修流心下感慨,赵朝奉邀他上他家里去坐,他谢绝了,当天便离了杭州。这时,他觉得他的前途已失去了目标,报国无门,又生情变。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当然最多的还是他跟断桥的关系。他对他的大哥,也就是现在突然成了他的父亲的周修涵,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在选择家族名声与选择断桥上,他难以做主,窘迫万分。 后来,他决定还是先去嘉定看望一下两个姐姐,或许,如果叶思任说的话属实,周笙跟周菊其实都该是他的姑姑了!这种变故,使得他心头沉甸甸的,负重难遣。 到得嘉定叶家,周笙跟周菊见了他,都大喜过望。周笙先问了断桥的事,修流沉闷了半天,说不上话来。周菊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带他到了她的房间。修流忍不住一下便痛哭了起来。周菊见状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流儿?是不是桥儿出事了?!” 修流道:“姐,姐夫告诉我,我们大哥修涵,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 周菊怔了一下,作色道:“胡说,这话真是作孽。这怎么可能呢?大哥怎么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呢?!你信了?”修流道:“这事是那赵管家告诉姐夫的。姐夫因了顾全咱们家的名声,投鼠忌器,居然不敢对那赵及动手。” 周菊听了,全身发抖,眼前发黑。她顿了一下道:“本来我们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事,怕你又要跟桥儿好下去,坏了咱们家的名声。这事除了姐夫跟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桥儿她知道吗?”修流摇摇头。周菊道:“流儿,这事你千万别告诉桥儿。这事倘若一传扬出去,咱们周家的声誉就全完了!咱们得先替爹爹的名誉着想。” 随后周菊偷偷跟周笙说了这事,周笙听了,长叹一声,道:“你姐夫终于还是将这事给捅破了。” 周菊道:“阿姐,现在咱们要做的事,就是赶快给流儿和素真姑娘完婚,让流儿断了对桥儿的情思。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姐夫跟流儿不说出这事,那么这事便不至于传扬开来。明日咱们便让流儿上南京去,正式去向史家下聘求婚。” 周笙哭道:“可是这样一来,只是苦了修流与断桥两人,他们俩既是表兄妹,原是可以在一起的。如此将他俩生生拆散了,总不是事。菊妹,这便如何是好?我总不忍心看着他们俩活生生的被拆散。”周菊也是含泪叹了口气道:“要不,这事就等姐夫回来后定夺吧。” 叶思任是在第三天回到嘉定的。他先在杭州城给白日歌服了伤药,然后雇了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伤重的白日歌,断桥则在一边细心地照看着。马车驶入叶府时,周笙与周菊都迎了出来。周笙见到车上奄奄一息的白日歌,便道:“相公,她便是那梅云了?” 断桥道:“娘,梅云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孪生妹妹白日歌。她替爹爹挡了一个魔头一剑,如今性命危在旦夕。”周笙看了一眼叶思任,叶思任忙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道:“娘子,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梅云了!她早就死了。”他让断桥把白日歌将扶到她的楼上房间里去,安歇下来。 周笙不好再问。晚上,周笙跟叶思任谈起修流与断桥的事,叶思任道:“娘子,流儿是大哥的亲生儿子这事,我还没跟桥儿说过。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们跟桥儿说白了也无妨。你看他们俩眼下那付若即若离的样子,真真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们俩能在一起,也是情份。”周笙道:“相公说的正是这话。但是菊妹又怕我们娘家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她要流儿近些日子便上应天府,向史家下聘求亲去。” 叶思任思忖一下道:“依流儿的脾气,他既然已经知道桥儿是他的表妹,史家这亲肯定是求不成的。要不,过两天我跟流儿一起去趟南京,到时再相机行事。”过了一会他又说道:“娘子,我曾寄情梅云多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居然又跟一个老道士好上了,然后装作病故,厮瞒了我六年。人生白云苍狗,斯须变幻,我倒是可怜她的妹妹白日歌,她居然痴心于我,替我挨了那老道士一剑。这几天但愿娘子能好好看觑于她。” 周笙叹口气,笑道:“相公在外面的事,妾身也懒得去管。青萍浮叶,只要相公认得回家的路便是了。你去南京后,我会象亲妹妹一样照顾好白日歌的。”叶思任笑了笑,紧紧握着周笙的手,心里却有万般的凄楚,说不出来。 46 国破山河在  46 国破山河在 第二天,叶思任上得断桥的闺楼,仔细把过了白日歌的脉,留下了一张药方,吩咐了断桥几句,便下楼跟修流出门去了。断桥却带着黑旋风一路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凉衫,她乜了一眼修流,跟叶思任道:“爹,眼看这天渐渐热了,这两件衣衫你们拿着,在路上穿。” 叶思任笑了笑,把凉衫递给了修流。修流攥着凉衫,看了一眼断桥,又拍了一下黑旋风,想起那天晚上叶思任跟他说的话,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笑着对断桥道:“桥儿,你好好陪着白夫人,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在往南京去的路上,叶思任问了修流对断桥跟素真的想法,修流道:“姐夫,你又不是不明白,我是真心喜欢桥儿的。前些日子离开她,是为了避舅甥之嫌。如今我既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但这事却又关系着我们家的清誉,倘有所失,周家今后如何处世?对于素真姑娘,我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我也喜欢她,不过不是象对桥儿那样的感觉。史督师生前将她托付于我,那时我以为跟桥儿是不可能的事了,便默许了这门亲事。素真姑娘其实也看了出来,我不会真心娶她的,但她又是个听话的孝女,不好去拒绝她母亲式微。倘若真要让我娶了她,只怕我要害了她,也伤了断桥的心。” 叶思任点了点头,道:“流儿,你既然已说了实话,姐夫也不好为难你了。这事待到了南京后,咱们再加计议。” 两人到了南京城外时,只见城门口布满了官兵,对进出城的人进行严格的搜查。叶思任跟修流道:“城里可能出了什么大事了。你是马士英正在通缉的要人,不要轻易露面,且待我先上去打听一下。” 修流便呆在马车里。叶思任走上前去,在城门口找了个小酒店坐下。他先给了小二一两银子,笑问道:“小二哥,我是个贩布的,常年南北来往,都经过应天府。今日为何来了这么多军爷把门?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小二掂量了一下银两,脸上登时堆满了笑。他打量了左右,轻声道:“客官,看你面善,便道与你知道。前两天那弘光皇帝带上玉玺,突然间不知跑哪儿去了!朝廷上下丢了皇帝,正忙成一团,那马士英马学士便下令封城。这些把守城门的,全是马学士手下的黔兵,武功高强。客官没事还是别进城去,只怕到时进得去,便出不来了。” 叶思任喝了两口茶,观察了一番城门那边,便匆忙离了酒店。他跟修流说一下这事,修流道:“这不成群龙无首了吗?清兵已逼进长江,南京城里却乱成一团,此时要是清兵渡江过来,谁来支撑局面。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皇帝偏在这节骨眼上给跑了!不知现下朱先生在哪里?”叶思任道:“上次我在松江‘季鹰楼’时曾经跟朱先生约定,倘遇到大事,便在‘金山寺’聚合。看来我们得上那里去一趟了!” 两人当天便赶到了镇江,连夜雇船上了瓜州,来到金山寺。寂永一见两人,忙把他们迎进后禅房,道:“两位,朱先生昨天刚来过,他目下已经去了芜湖。雪江大师正在禅房里与温眠先生密谈。” 修流问道:“那铁岩还在寺里吗?”寂永笑道:“他现在每天都泡在藏经阁上,阅读经文,偶尔也陪雪江大师下下棋,倒是清静的很。”修流笑道:“他倒真是落得一身轻了。” 三人到了禅房,只见雪江正跟一个胖大老头坐在榻上闲聊。雪江起身道:“原来是叶先生跟周公子来了。”他指着那老头跟叶思任道:“这位便是‘睡翁’温眠先生。他已经退隐出江湖几十年了。” 那老头便是温眠。叶思任朝他拱拱手,笑道:“没想在这里得遇冷老先生前辈。”温眠正了正身子道:“什么冷先生?老夫早已改姓温了。老夫上次在焦山见过令媛,可是聪明的很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叶思任笑道:“多谢温老先生错爱。老爷子已勘透世间炎凉,在下钦佩得很!” 修流上前来拜见过了雪江跟温眠,道:“晚辈以为师叔已殒身火中,后来听鼎木秋先生说,师叔尚在人世。今日重逢,真是十分高兴。”温眠道:“所谓狡兔三窟,老夫自知仇家甚多,因此早已安排了多个退路。一场火倒不至于将老夫烧死。” 雪江道:“叶先生,自扬州破后,如今清兵已逼进长江北岸,指日南下。前日朱先生带了个陌生人来到寺里,与老衲密谈了半夜,又匆匆走了。”叶思任想了一下道:“大师,那个陌生人便是弘光皇帝,可是如此?” 雪江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说了也无妨。那人正是南京的弘光皇帝。朱先生见到时势危急,马士英一帮人根本无心御敌,便带着他从皇宫密道中逃了出来,经过这里,而后便匆匆上芜湖找黄得功去了。”叶思任道:“那黄得功靠得住吗?”雪江道:“我们担心的也是这事。乱世之中,有几个人能靠得住的?但算来算去,眼下也只有去投黄得功了。朱先生在这里留了一封信给你们。他知道你们获悉这桩变故后,不日肯定会上敝寺来找他的。” 叶思任慌忙接过信来看了。朱舜水在信中大意写道:大厦将颓,叶兄务须以家国为重,挺身出来,力挽狂澜。叶思任看了这些话,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作为,心下顿觉惶恐不安。朱舜水的信中又写道:“叶兄,目下满洲人投鞭足以断流,南北决战,势不可免。倘清兵果真挥驱南下,则我江南士子,商贾,风月,俱成过眼烟云矣。我去芜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去年君曾去闽中一趟,其中之事,叶兄与我俱了然于心。望兄择日即速再赶往闽中一趟,相机行事。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舜水顿首。” 叶思任将信把与雪江与温眠还有修流看了。温眠眯着眼道:“这信中提及叶老弟去年去过闽中,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叶思任道:“不瞒前辈,是送七皇子朱一心隐匿到闽中,相机行事。” 雪江跟温眠听了,都吃了一惊。雪江道:“先帝原来还有一脉在世!” 叶思任道:“朱先生言辞如此,我义不容辞,只能再去一趟闽中了。到时倘若这边情势有变,我们就在闽中那边拥立七皇子为帝!” 温眠叹了口气道:“看来老朽这觉也睡不下了。那弘光帝朱由崧,原是老福王的儿子,我年轻时曾在老福王府中效力过,当初本是应该去助他的,可他实在是太不成器了。叶老弟,我便陪你去一趟闽中,自从我师父去世后,我已经快四十多年没上那里去了,顺便去拜访一下我的师兄陈知耕。”雪江笑道:“温兄如肯醒将过来,最好不过。温兄对闽中地理人物风俗也熟悉,你师兄陈知耕又是那里的地主,正好相机行事!还有流儿也是闽中人,回乡自然不在话下。” 修流想起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此番回乡,自然免不了是一场凄凉。 叶思任三人第二天便驾着马车上路了。修流驾着马车。温眠弄了张草褥铺在车上,躺着便睡,虽是一路颠簸,他却睡得安安稳稳的,酣声此起彼伏。 马车出了镇江府时,突然见到前面的路当中站了几条汉子,挑着几担酒菜,后面是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装饰华美的大车子。修流从车座上挺身起来问道:“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来者何人?” 却见对面那大车子中笑着走出一人,修流认得那人,便是那焦山脚下见过的‘臭豆腐’阮香。 阮香跳下车来,笑道:“果然是你们来了。周公子,我们家温老爷子可在车上?”修流未及答话,那温眠在车里咳嗽了一声,大声道:“臭豆腐,你不在镇江城里好好开酒店赚钱讨生计,却跑到这里来扰我清梦做甚?”那阮香慌忙跪在地上道:“老爷子,我已给你安排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有睡榻凉簟,请你老享用。” 温眠叹口气道:“你这孩子,还是这般不懂事!这里去往闽中,几千里的路,多是山地,这四匹马怎地在山路上跑的起来?你这不是败我的兴吗?再说了,如此显眼的排场,岂不是要惊动江湖上的朋友?老夫只想一路清静。你的孝心我心领了。” 阮香又道:“老爷子,我这里有几张银票,老爷子路上留着花。”温眠笑道:“你知道此次跟我同行的是谁?还稀罕你这几张银票吗?!”叶思任从车里站出身来,抱拳笑道:“在下嘉定叶思任。” 阮香听了,忙朝叶思任行了个大礼,随后二话没说,上了那大马车,撮口一呼,众人留下酒菜挑担,便全都随着他退走了。 修流把酒菜搬到了车上,叶思任开怀畅饮。路上,叶思任问温眠道:“温前辈,那白日歌白小姐你可还记得?”温眠眯着眼道:“我已经快三年没见到她了,她自幼脾气就有些古怪,对老夫也颇有怨意,这事不提也罢。”叶思任道:“她现下正在我的家里养伤,你想不想去见她一面?” 温眠吃了一惊,忙问道:“这却是何故?她受的什么伤?”叶思任叹口气道:“这事全是因为我造的孽!她是被她的孪生姐姐给刺伤的,眼下伤势已无大碍。白日歌的母亲叫细柳,不知前辈认不认得她?”温眠愣了一下道:“岂止是认得!那事说起来,也算是老夫作的孽了。” 修流忽然在一边说道:“温师叔,姐夫,我们这次回闽中,原是有重任在身的,何必为了这些儿女情事,再节外生枝呢!” 叶思任听了猛醒,笑道:“流儿这话说的是,叶某说的,倒是让温老爷子见笑了。” 修流想起那天晚上见到“岁寒三友”时听到的那段故事,笑道:“去往闽中,旅途困顿寂寞,温师叔跟姐夫且听我说上一段故事。” 47 乘风归去  47 乘风归去 马车经过杭州时,叶思任的心情变得沉闷起来,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去回想十几年来,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对于他来说,西湖已成了他情思的坟墓。前天他听了修流讲述的关于柳度,也就是梅千山的那段故事,心下颇有感慨。他没有想到,梅云对自己其实早已经是三心二意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梅云竟然会喜欢上一个四处追杀她父亲的仇人!而她的父亲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仇人的剑下。也许她是在报复她的父亲,也许她是在报复叶思任他那些年对她的薄情。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清楚她如今的感情取向了。 温眠听了修流说的故事后,对多年前那个算是为了他死去的女真女人,深深愧咎于心。他不知道修流说的那个勾壶道士是谁,往年他在江湖上纵横时,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柳二公子他是见过的,虽然只见过两次面。对于象他那种玩物丧志,置亲人于不顾的纨绔子弟,死得该算是适得其份了。他出卖了两个女儿,即便他晚年出家做了和尚,思过忏悔,但罪孽还是偿还不了的。也许勾壶正是受了梅云的指使杀了他,反正梅云对他早已经恨之入骨,他死了也不为过。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本就如此,洗心革面不等于便是重生。他以为,这是佛家的慈悲和忏悔所不能解决的问题。人只能活一次,他一直是这样想的,要么活得堂堂正正,要么活得稀里糊涂,猥猥琐琐。反正他是活过来的人了。 修流看到他们两人都闭目在想着心事,便问道:“师叔,姐夫,咱们要不要经过西湖?”叶思任凄然一笑道:“算了,还是直接找条船过钱塘江去吧!” 叶思任问温眠还能不能骑马?温眠沉吟一会道:“好几十年没骑过烈马了,睡了三十多年,只怕如今已经爬不上马背了。”叶思任道:“如此,我们便给老爷子找一乘轿子来抬着?”温眠挥挥手道:“罢了,得抬到什么时候才能到闽中呢?又招人眼目的。咱们还是骑马吧。” 三人弃了马车,到市上另买了两匹好马。晚上时便到了钱塘江畔,寻觅着渡船过江。只见那江涛茫茫,却不见一艘渡船。 三人只好在江边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夜半时分,钱塘江畔涛声轰鸣。温眠早已睡着了,叶思任跟修流听着那铁马金戈般的浪涛声,却都睡不下,于是两人跟店家要了些酒,慢慢喝着。 三更时分,两人突然听到马厩里的马在惊叫着,修流忙跃身来到屋外,只见三个人影慌慌张张地从马厩中窜了出来,飞快翻身出墙去。修流登时身子一拔,跃身到了墙外,没几下便赶上了那三个人。他大喝一声,那三人拔出刀,迅即向他砍来。修流猛然出剑,一出手便刺倒了两人。他一剑将第三人的刀挑到了空中,随即用剑顶着他的喉口,问他是什么人?那人不避开他的剑,却一下顶了上来。修流的剑便从他的脖子中间穿透过去。 这时叶思任也赶出来了。他拿起三人的刀看了一下,道:“这些人用的是锋利的黔刀。看来是马士英已盯上我们了!他的嗅觉倒是挺敏感的!”两人回到马厩一看,只见三匹马的脖子都已被割开,早已断了气了。 叶思任道:“来人定然是有谋而来,可能不只这三个人。我们切不可轻敌。最好是在过江之前,能把他们摆脱。不然一到了闽中,凡事行动必受掣肘,对我们的事大大不利。”修流道:“要不我去客栈周围埋伏着,伺机行事。”叶思任看着那刀道:“不必了,过会他们自己会找上门来的。我们且在客栈里等着,反客为主。” 他的话声方落,只见月下墙头上蹲坐着一人干瘦的老头,怀里搂着一个大酒葫芦,嘻嘻笑道:“姓叶的,你说对了,老夫真的是不请自来了。” 叶思任与修流借着月色看了,那人便是“满堂红”熊火。修流跟叶思任道:“姐夫,这‘满堂红’内力极高,轻功独步天下。要与他相斗,就是不能让他喝酒。他那酒有些古怪。”叶思任点了点头。 “满堂红”喝好酒后,背起酒葫芦,抹了抹嘴,跳下墙来,道:“大家办事都爽快点。老夫刚刚喝足,你们俩谁先上,与老夫一搏?” 叶思任正要出手,修流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修流大声跟熊火道:“熊老头,最近你武功长进了些没有?不至于还象上回在焦山时见到的那么没出息吧?” 熊火一听这话,气得七窍冒烟,张开双手,便向修流扑来。 修流闪过了他,笑道:“上次你在焦山落败了,原以为你武功有些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什么八匹马?我看叫八匹驴算了!”熊火追着他,气得哇啦大叫。两人上窜下跳地绕着圈子走。 叶思任看出来了,这熊火的轻功跟内功都极高,而修流正在故意磨损他的内劲。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流儿,黔无驴,那‘八匹马’该叫‘八只犬’才好。” 那熊火追了十几圈后,脚步便慢了些。他正要去取背上的大葫芦,突然听得屋里走出来一人,大喝一声道:“何人在此喧哗,扰了老夫清梦?!” 那人声音中气充沛,余音绕梁。叶思任三人听了,耳边嗡嗡做响。熊火愣了一下,闪身一看,只见屋廊下站着的,便是当年曾与他从山海关一路比试轻功到达嘉裕关的“血雨腥风”冷雨风。 熊火笑道:“原来冷兄也在这里凑热闹!三十多年都过去了,不是说冷兄在焦山睡觉吗?上次我还想去拜访你呢,可惜未曾谋面。近来你的轻功可有长进?”温眠冷笑道:“老夫已有些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了。不过,如今有你这等鸟人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老夫如何睡得着觉?你的脸皮还真是厚,那‘半死生’于松岩当年放了你一马,原想你该回家抱儿子去了,没想到如今见到人家隐居了,你却又上江湖来丢人现眼。” 熊火冷笑道:“我旧帐未清,岂能一走了之?冷雨风,今夜老夫便再与你一决高低!”说着,他取下背上的酒葫芦,正要喝酒,修流道:“温师叔,你不能让他喝酒,他这酒喝上一口,便增一分功力。” 温眠仍旧背着手冷笑道:“但喝无妨!老夫难不成还怕了他不成?!”那熊火喝足了酒,将葫芦在背上扎好了,道:“冷兄,便让在下先露上一手,叫你喝采一番。这是在下这些年在贵州闲来时,草创的一套功法,叫‘酒拳’。冷兄看好了,这招是‘八匹马’。”话声未落,他已忽地出手。修流上次接过他的这招,但此时却觉得那劲道似乎要比前次要强劲地多,令人呼吸短促。 叶思任挺立于当地,身上衣裳猎猎作响,却脸带微笑,岿然不动。 温眠突然间腾身而起,一着“满楼红袖”使出,他与熊火两人对接了十几手后,各自退后了几步。温眠心道:“这大鼻子这些年还算没白过,这酒拳还有点意思。”但嘴上却笑道:“老熊,你就这些破玩艺了?还有没有看家的?” 那熊火运起劲来,双手抱圆,道:“冷兄,这招是‘九九归一’。” 修流拔出剑来,叫道:“师叔接剑!”一把将剑朝温眠扔去。温眠伸手一绰,执剑在手。这时熊火双手如电,已向他抓拿过来。他这招数中蕴含着九九八十一式的变化,温眠使出“旋风剑法”,破解了他的七十九式。那熊火仍然夺身而上,于是温眠使了招“乘风归去”,双脚踢踏一下,人随剑起,身子忽然向后仰倒下去。 修流以前在陈知耕门下练剑时,也曾修习过这个招数。他知道,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那么温眠就将跃身而起,一剑贯穿对手的下腹。叶思任虽然没学过“旋风剑”,但也已看出了其中的变化。 没想到此时熊火却向后跃退了一步,道:“冷兄,咱们且事休息一下。待我喝上两口酒再战。” 这时叶思任冷笑道:“在下走南闯北,也长了些知识。据说云贵一带,有一种花草,制成药吃了,能使人亢奋,精力倍增,但药劲过后,却又精疲神伤,时日一久,便会上瘾。想必老熊酿的酒中,必然有此奇怪的药物了?!” 熊火怒道:“胡说,老夫这酒葫芦里装的,只是家酿的醇酒而已,喝了只会生津止渴。叶老弟你要不要尝上一口?”叶思任道:“在下担当不起。我可不想如你这般瞎折腾。温老前辈,此时你何不出手,收拾了他,更待何时?!” 温眠叹了口气道:“血雨腥风,出手夺命。老夫退隐之后,已无意再去伤人了。熊火他倘不改邪归正,来日自然有人收拾他,何必老夫出手?!” 熊火道:“今日你们以众敌寡,老夫体力已是不支,择日再战。”说着正要离去。叶思任上前一步道:“满堂红,温老爷子饶过了你,叶某可没说要放过你。你无端杀了我们三匹好马,叶某自将讨取还来。”说着,逼进一步,一掌便向熊火拍去。 熊火接了一掌,身子一晃,心下猛然一惊,出了一身的汗。他忙道:“姓叶的,你等上一等,让我喝上两口,再跟你玩过。”叶思任冷笑道:“我自不怕你!”熊火退到一边,做势要喝酒,却突然间身子一纵,上了墙头,倏忽不见了人影。 叶思任正要追去,温眠道:“叶老弟,你不必追了。要说逃命,这人的功夫可是天下第一,谁也追不上他的。” 第二天一早,江面上风清浪白。三人来到岸边,等了一歇,却仍然没有船影。温眠连连打着呵欠,正要再回到客栈去睡上一觉,忽然看到江口处驶来了三艘大船。三人正在纳闷,只听得头艘船上传来一声洄荡不息的长啸。叶思任笑道:“原来是‘松江帮’的兄弟们来了。”温眠道:“这汤六来的正好。”修流道:“他们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温眠道:“那臭豆腐阮香是个多嘴的人,他早已将我们的行踪告诉汤六他们了。” 叶思任嘬口一啸,那三艘船都朝岸边靠了过来。汤六最先跳下船,朝三人道:“老爷子,叶先生,修流兄弟,你们果然在这。快请上船吧。如果马士英再派人来,我让弟兄们把他们全都扔到水里喂鱼去!” 三人上了船。汤六道:“我听臭豆腐说你们要南下,因此特意赶来相送一程。陆路跋涉不易,大家还是走水路吧。走水路三天便可以到福州府了。走陆路还得担当些风险。” 叶思任道:“汤六哥,你留一条船给我们便可以了。此次因是秘密行事,船多了,只怕招人起疑。”汤六道:“如此也好。那就让我一个人陪老爷子跟先生和周公子南下便是。眼下江浙闽一带海路全被郑家控制着,那郑芝龙可不是好惹的。”叶思任笑道:“我们避开他们便是,这事就不必相烦汤六哥了。另有一事只怕还要麻烦一下汤六哥。朱舜水先生正在芜湖那边,你最好能带些弟兄去那里帮衬一下。倘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汤六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他叫了两个船夫留在船上,又从另两艘船上抬了几担酒菜过来,然后便离去了。 温眠笑道:“没想到叶老弟跟酸辣汤也混得厮熟。”叶思任笑道:“在江湖走的日子多了,朋友也多。我与六哥原是酒友,后来是棋友,现下只怕要成患难之交了!”温眠与修流听了这话,都默然无语。叶思任又笑道:“老爷子带大的‘四菜一汤’,个个都是人样!” 温眠听了这话,板着的脸,忍不住松驰下来。 48 由尾  48 由 尾 那船走了一天多,快到温州时,一直在昏睡的温眠,突然醒转过来,问道:“是不是到温州了?” 船夫说是。温眠马上翻身起来,来到船头,望着岸上,呆立了半个多时辰。修流问道:“师叔,你怎么陡然精神起来了?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温眠道:“你看那岸上,便是我的老家。五十年过去了,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过。”说着,脸上忍不住垂下两滴热泪来。 那天温眠一直都没睡下。他静静聆听着船外的涛声,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半夜时分,船慢慢驶过了浙南,进入福建海域。修流离家越近,心里越是难受,多了几分悲切。他睡不着觉,便拿了一壶酒到船头上坐着,望着海面,看着月下波光粼粼,心潮澎湃。 突然,正在掌舵的那个船夫指着前面海上的一些黑色物体,跟他说道:“周公子,前面水上漂浮着很多尸体,会不会出事了?” 修流凝神一看,果然见到船只前面有十几具尸体漂浮着。他要船夫将船驶到那些尸体旁边,看个究竟。船夫看了那些尸体道:“周公子,这些人的装束象是东洋人,这些尸体象是都刚落水不久。他们可能遇上海盗了。这一带正是海盗出没的地方,说不定这些海盗还在附近,我们也该小心为是。如果汤老大在的话就没事了。” 修流进去叫了叶思任出来。叶思任看过那些浮尸,不觉皱眉道:“这些尸体身上还没有臭味出来,看来刚死去不久。海盗说不定就在左近。咱们得赶紧去看看这些尸体中,还有没有活口。” 两个船夫拿了竹竿铁钩四处钩着。钩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那尸体突然闷哼一声。一个船夫便拿了根绳子,跳到海里,绑在他身上,叶思任用力一曳,将那人拽到船上。那人嘴里吐出几口脏水,醒了过来。 修流看了那人的脸,吃了一惊。那人的脸虽已被海水漂白了,但他还是认出了他。那人便是由尾。 由尾一见到修流,猛地抓住他喊道:“权兵卫,我咬死你!你还算是个武士吗?!你这下作的小人!”说着,抓住修流的手臂便咬将起来。叶思任忙点了他的穴道,道:“流儿,这人是谁?他在水上漂了两天,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修流道:“他便是鼎木川先生的二徒弟由尾。不知他如何到了海上。” 叶思任听了,便用内力逼进由尾的“天池”,“梁门”二穴。不一会儿,由尾又吐水斗余,神志也慢慢开始清醒了过来。修流去拿了一壶酒来,给他喝了。修流问道:“由尾君,你这是怎么回事?都差些要葬身鱼腹了。” 由尾喝了几口酒后,气色稍微好了些,便简略说了一下他落难的经过。 原来,由尾自从在鼎木丘处得知赵及所说的,鼎家的古剑藏在闽中的陈知耕手里之后,便背着鼎木丘,独自带了十几个手下,从松江府出海,往闽海飘荡而去。在海上却突然碰上了海盗。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权兵卫一行人也在海盗队伍中,那权兵卫断了一只手臂,但是手下仍然有一帮人跟着。由尾与由尾他们周旋一番后,才知道这批海盗,原是横行于闽浙与日本九州一带的海上枭雄郑芝龙的船帮。权兵卫跟他们早有联系。那天由尾他们受到了上百人的围攻,最后都落入海中。结果除了他之外,与他同行的十几人无一生存。 由尾道:“修流君,看在你我在焦山相识的份上,你就给我一艘船,让我飘流回九州岛去吧。要不,你就再把我扔到海里去算了。” 修流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笑道:“流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修流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由尾留在了船上,照顾着他的饮食。温眠见了由尾,冷冷地不置一言,他还记得当时由尾擅自打开他为细柳设的龛台的事。他偷偷跟叶思任道:“叶老弟,我这师侄修流是个喜欢惹麻烦的人。这由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船驶出后不久,众人突然看到有一只由十来艘高大的船组成的船队,正自东方往这边驶将过来。由尾一见之下便惊叫道:“这是海盗船。海盗们又来了!”叶思任与修流对望一眼。叶思任道:“流儿,过会倘有闪失,你一定要力争逃出去,去见悬念道长,不可犹疑!” 船夫驾船继续南行,那船队却逼了过来。只见第一艘船上,一人拿着一面旗子挥舞了几下,船夫跟叶思任道:“先生,对方要我们的船马上停止前进。”叶思任道:“不要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船队来势甚猛,看看只有十几丈距离了。第一艘船上一个人站在舷边喝道:“识相的快把船停下,不然我们就把你们撞翻了,让你们到海里喂鱼去!”船夫只好把船停住了,大船上马上扔下一根大绳子来,船夫系好了。 叶思任看觑了一下那大船,忽然间拔身而起,跃上一丈多,然后在船壁上蹬踢一下,又上跃了一丈多,那船约有四丈多高,他腾越几下,身子已站在了船头上。修流见了,也是在船壁上借势几下,上了大船。 船头上摆列着十几个执掌着兵器的武士,他们见到叶思任两人上得船来,都作势要扑将过来。此时,只见船舱中走出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将那些人喝住了。那年轻人朝叶思任跟修流拱拱手道:“在下姓郑,名成功。二位武功如此之高,却不知是何方高人?” 叶思任笑道:“原来是郑公子。我们只是过往的客商,不知公子拦截我们船只,事出何因?”那郑成功笑道:“如今满洲人已将侵入江南,我奉家父之命巡海,所有过往船只,都要检查,以防满洲人渗入闽中!”叶思任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这么说,令尊便是郑芝龙将军了?”郑成功道:“正是!” 叶思任道:“在下一行要经过闽海去到福州,还望郑将军放行。”郑成功道:“所去何为?”叶思任冷笑道:“难道连这一点也要告知于你吗?我们是茶商,自然是去买茶的。”郑成功道:“既是茶商,便得听从我们的检查。在海上,是我们说了算!” 修流在一边早已听得不耐烦,这时猛然拔出剑来。那十几个武士一下子都持刀向他砍来。修流骤然使了一招“满楼红袖”,只见一阵风过去,那些人的兵器全都掉落在地。郑成功见了,暗下里叫了声好功夫,他笑道:“两位到底是谁,看来不会真正是茶商吧?在下愿闻大名?” 叶思任道:“在下嘉定叶思任。” 修流道:“在下戴云周修流。” 49 黄道周  49 黄道周 郑成功还未答话,只听得船舱中有人击掌笑道:“妙极妙极!没想到能在此处得逢叶先生,还有这位周家的小老乡。” 话声方落,只见船舱中走出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头来,面瘦身长。叶思任见了,错愕道:“这不是道周先生吗?你如何在此?莫非也是被劫持来的?” 那老头名叫黄道周,是福建漳州人,以前在江南设馆授学时,跟叶思任有过一面之交,两人曾在一起切磋过经学。他的书画也是当世一绝,名闻海内。此时他执起叶思任的手,笑道:“叶兄,请借一步说话。”叶思任笑道:“黄先生,上次在下向先生求画,先生还欠在下一纸笔墨之债呢!!”黄道周笑道:“这话好说,得闲时便为叶兄涂上几笔。这笔债也是债。”两人一起入舱去了。 郑成功对修流拱拱手道:“原来仁弟便是在扬州城里大败满洲人的周修流小将军。在下听过你的故事,曾热血为之贲张,仰慕的紧。”他吩咐左右摆上酒来。郑成功先敬了修流一杯,道:“如蒙周仁弟不弃,我们何不一起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你我倘能联手,定然能使大明中兴事业有望!大丈夫当金戈铁马,醉卧沙场,方为快事!” 修流听了,把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这时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年轻人,他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自信与倔强。于是他将酒一饮而尽了,热血上来,道:“在下愿闻郑兄的谋略。” 郑成功干掉一碗酒,道:“不瞒周仁弟,我们郑家深受明朝大恩,家父原在这海上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后来受了朝廷招安。在这东海上,我们郑家颇有一些势力。那些满洲人不谙海战,到时必将为我船队掣肘。到时仁弟如能在陆上配合,你我水陆并进,形成犄角之势,先稳定江南,再倾江南之人力,物力,举师北上,到时定能克复中原!” 修流听了,觉得这郑成功的话,很有一些道理。他说道:“以郑兄之见,满洲人不久即将渡江,平略江南。江南一失,何来中兴基地?不如眼下便移师北上,何必眼看着江南落入满洲人之手?” 郑成功大笑了,道:“我们如今是在静观其变。满洲人一过江来,我们的水师便可以北上,进入长江,抄他们的后路。”修流道:“那么为什么现在不就将你们的水师移进到长江口防御呢?” 郑成功端起酒碗笑道:“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我们郑家可不想为朱由崧跟马士英这等人去卖命!跟他们这些人合作,无疑是惹火上身。”修流想了一下自己这一年来的事,无话可说了。他与郑成功干了一碗,道:“只要是为了国家的事,郑兄到时打个招呼,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突然,下面的小船上又飞跃上一个胖大的老头来,他的身手之快,让郑成功大吃一惊。修流看了,正是温眠。温眠伸了个懒腰,朝舱内高声说道:“黄兄,你装什么邪乎?快给我出来罢,当年你在我‘栖凉别院’住了三天,这份人情到现在还没还呢!” 只见那黄道周跟叶思任笑吟吟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黄道周笑道:“温兄终于睡醒了?当年我给你题了‘栖凉别院’四字,难道还抵不上你那三天的酒饭吗?!”温眠道:“黄兄,老夫不是醒了,而是睡不下去了。你们现在在捣什么鬼?十几艘大船的在海上大摇大摆的,莫非你放弃了文章经学不做,反做了海盗不成?” 郑成功听了这话,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黄道周笑道:“温兄,说句实话,如今这海上便是郑家他们的天下,我们还做海盗干什么?!温兄这趟也要去福州吗?”温眠道:“正是。我想去拜会一下我的师兄陈知耕。”黄道周道:“如此,咱们正好同路。大家今夜好好聊聊,一醉方休。” 忽然,下面小船上的两个船夫大叫了起来。众人拥到船舷上一看,只见那由尾已将系住小船的绳索一剑斩断,小船正向远处漂流而去。郑成功正要下令开船追上去,修流道:“郑兄,让他去吧。此人是九州来的日本武士,虽不是个爽快人,不过与在下也有一面之交。” 说着,他从背上取下那张硬弓来,搭上箭,嗖地一声射将出去。那小船已离去数十丈,只停噗嗤一声,小船上的风帆登时哗啦一声降落下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黄道周拿过修流的那张弓仔细看了一下,问道:“周公子,听说令尊节公大人已经过世了?”修流默然无语。黄道周抚弓长叹一声。 大家便相邀着坐下喝酒。酒喝到很好的时候,黄道周起身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我愿给诸位引见一位贵人。”说着,他起身进舱去,随后扶出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出来,说道:“诸位,这位便是唐王,前些时因在难中,仓促避入海上,正好为我们所救,如今我们要护送他到福州去,相机行事。” 那中年男人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孤便是唐王朱聿键。”说完这话,他便冷冷地入座了,不置一词。 修流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笑对温眠道:“温老爷子,你有何话说?”温眠笑道:“叶老弟,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还要赶到福州去做笔大买卖呢!”黄道周笑道:“不知是何买卖?是乌龙茶还是铁观音?!”叶思任笑道:“这笔买卖在成交之前,却不好露出话口。” 一天后,船队来到了福州马江口。叶思任三人先下船去了。郑成功紧紧拉着修流的手道:“周公子,这些日子,我们都在福州,仁弟但凡有事,便与我们联系。但愿仁弟别忘了共同杀贼的话!”修流道:“那些话我自然铭记在心。” 修流三人沿着马尾镇走着。那天正是端午,看那乌龙江上,龙舟竞渡,江两岸喝彩声喧嚷不断。修流三人看了一回,温眠困意上来,便催促着要上路。 修流去叫了辆马车。福州难得好马,那马一看就是匹驽马,疲沓不堪,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得福州城里。修流心想,姐夫这一路上其实都是在顺着温眠的意思,不然,此时他们恐怕早已到得盘云县家中了。但他心里又不好说得出来。他觉得,姐夫的为人,真是面面俱到,无可挑剔,难怪在江湖上四处都是朋友。 修流看温眠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便想找家客栈歇下来。叶思任却道:“我看今日城中兵马来来往往,似有变故,我等还是连夜赶到周家庄为好。”修流还在犹豫,温眠道:“咱们三人倘徒步而行,明日当可到得盘云县了。”叶思任笑道:“老爷子,今日我便与你比试一下脚力,如何?”温眠伸展一下身子,笑道:“叶老弟,老夫已有数十年没有舒展过筋骨,这便先行一步了。” 话声方落,人已失踪。叶思任便疾步跟追了上去。 修流跟在两人后面,翻山越岭,不觉已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傍晚时,他赶到路边两株古松下,只见到温眠跟叶思任两人,正在那里歇息。叶思任笑道:“流儿,你的轻功已经相当不错了。须知前导者可以随心所欲,而跟进者却得费些周折。躲人容易跟人难。” 温眠笑道:“叶老弟,既然老夫快了一步,那么便先请老弟上我师兄陈知耕那里坐上一会。”说着,摔手就要走。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要不我们便陪温老爷子先去一趟陈家庄?”修流此时已是归心似箭,他忍泪笑道:“既是如此,姐夫,你跟师叔先去陈家庄吧!我得回家去,父母的棺榇,尚未安葬。” 叶思任听了这话,心头一紧,便朝温眠拱手道:“温老爷子先请自便,咱们改日再会。我得先去周家庄帮忙料理一下岳父的丧事。” 温眠想想道:“既是如此,我们还是一起去周家庄吧。多年之前,有一次节公在去陕西的路上,差点命丧于我的剑下。节公是个踏实严谨的人,没想到晚来竟遭宵小所害!老夫理当上门拜吊。” 50 周修洛  50 周修洛 三人到了周家庄,来到周府门外。 修流远远望见那高大的院墙,早已泪流满面了。只见夕阳下,那块“高风亮节”的牌匾,已经显得有些剥蚀了。 三人来到大门口处,却见门前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披头散发,全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温眠看了,皱着眉头道:“叶老弟,这人的心志已然失常,却不知是何人?” 修流与叶思任走上前去,察看了一下那人,只见那人鼻子正中有一颗大黑痣。 修流与叶思任对看一眼,忍不住悲从中来。叶思任问那人道:“请问阁下可是姓周吗?” 那人白了他一眼,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不姓周谁姓周?” 叶思任又问道:“请问你是周修洛周二哥吗?” 那人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他道:“谁是周修洛?你又是谁,来管我的闲事?!” 修流情不自禁抱住他道:“二哥,我是修流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怎么了,二哥。” 那人推开他道:“你小子是谁?谁是你二哥?我全家人都死光了。你不会是张献忠那龟儿子派来抓我的吧?”说着,他突然向温眠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叫道:“张献忠,你这王八蛋,我罗汝才做鬼也要咬死你!” 修流见了,蹲了下来,抱头痛哭,他知道,他的二哥,如今应该算是他的二叔的周修洛,已经疯了。 温眠出手点了周修洛的穴道,扶他坐了下来。周修洛象是镇定了一些,叶思任问周修洛道:“二哥,你是怎么从川中回来的?” 周修洛喘着粗气,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众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修流于是扶着他进了府门,却见府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这时温眠叹口气道:“流儿,你叔父心智已失,却把这大堂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心中,定然是异常想家的了!真是难得。” 修流到了厅堂上,便抢着先去查看父母的棺榇。到了后堂,却发现父母的棺榇已然不见了。他大吃了一惊,便出来叫上叶思任一起进后堂去。叶思任想了一会道:“你走的时候已经将后事跟庄里人家安排了,他们自然会看守着灵柩,不会有人来动过的。想来是你叔父已经将棺榇给埋了。” 修流便去召唤了几家庄户来,庄户们见修流回来了,都拉着他的手,抹着眼泪。当修流问说,周修洛是不是将他父母安葬了时,庄户们都面面相觑,都说不明就里。 修流于是又去问周修洛。周修洛只是摇头,一会儿指指天,一会儿又指指地。修流三人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修流心想,凭着周修洛一人,是定然难以将父母的棺榇埋掉的。而庄户们又都不知道此事。看来其中必定有些蹊跷事。而这中间可能只有悬念道长知晓内情。 于是他跟叶思任道:“姐夫,晚上我要给爹娘守灵,你跟温老爷子随便找个房间住下便了。”他让庄户们去安排了些酒菜过来,大家吃了。 修流到了“迎风楼”上,默默地坐了两个时辰。夜已深时,他独自步出庄外,却见那周修洛正坐在月下,口中念念有词,一付痴呆的样子。修流见了,心里一酸,便往后山走去。 那天晚上月亮如钩,山路扑朔迷离。但是修流凭着以前的印象,很快便来到了后山上。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51 重回“悬念观”  51 重回“玄念观” 到了山上,他回头一望,只见群山茫茫,都在半明半现的月色中。 他信步便往山深处走去,经过王绘筠那处墓地时,他想起了在金山寺时,雪江大师告诉他的悬念道长跟王绘筠的故事,只觉得人世中的恩怨,真是一言难尽。他走近墓地,扶摸着上面周献的题铭,想到墓里埋葬着的,正是悬念道长的旧情人,心下不觉感慨万千。 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当初练功的那个山洞前。这时,他想起了断桥跟黑旋风,放眼四周,觉得身影有些孤单了。 他来到了悬念观,只见观里漆黑一片。他在观前扣门三下,却不见有人回应,心想道:“悬念大师跟那小道士是不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只听得观门“呀”地一声开了,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来,修流看得仔细了,便是当初见过的给悬念道长念书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七皇子朱一心。 那朱一心认出了修流,忙把他让进观里,掩上观门,在堂上点起蜡烛。修流问起悬念,朱一心道:“前些日子,道长又入深山云游去了,让我在这里看守道观,茶树,还有那些猴子。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他接着笑道:“道长云游去了,我倒清闲了下来。一个人处在这深山老林中,真是难得的惬意。” 修流笑问道:“你还要给道长念书吗?” 朱一心笑道:“我现在自己写书,然后念给道长听,道长说我这一年下来,终于有些长进了。” 修流笑道:“你都写些什么书?” 朱一心道:“已经写了两部了,都是写以前宫闱中耳闻目睹的那些杂事。一部叫《东宫探秘》,写的是天启年间皇宫间的一些琐事,包括‘三大疑案’什么的,都是小时候那些老宫女老太监告诉我的。一部是我自己编撰的,书名叫《念奴娇》,道长听了后,大加赞赏。” 修流心下感叹一番,问道:“殿下,你还记得当初送你入闽来的那个茶商叶思任吗?” 朱一心道:“当然记得,当初就是他不远千里送我到这里来的。没有他,我现在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修流道:“他现在就在山下我的家中。” 朱一心道:“我已经听道长说过,你爹爹因了我的事,已然命丧黄泉,我欠你们家的太多了。我何德何能,居然让这么多人为我去操心,丧身?!所以我现在已定下心来,决意遗世独立,跟悬念道长学点活法,也不枉了此生。你也不要当我是那个烦人的殿下了,这名号听起来让人伤神。修流兄弟,我觉得,你们该把我们朱家给忘了,因为连我父亲都上吊死了。这样我活下去,可能会更舒心一些!” 修流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朱兄,你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周家的人为什么要去为你朱家而死?!那是因为我们都需要一个人在那摆设着,大家敬重他,共同维持着各自的利益。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弘光皇帝已经走避芜湖去了,后事如何,不得而知。你如果不出来撑持这江南的残局,眼看着大好河山便要落入满州人之手了。” 朱一心听了,低头不语。 修流道:“叶先生他想跟你见上一面,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朱一心道:“既然叶先生要见我,我便不能不下山了。但倘是让我去做皇帝的事,便没有周旋的余地。我是好不容易才逃离宫廷的,自然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做自家不喜欢做的事。你看看我父皇,我能不寒心吗?!当年父皇曾经跟我说过,说他是生错了人家。他日夜操劳,寝食不安,肝火旺盛。尤其是到了在位的最后几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我见过他吐过几次血,这样的皇帝,当起来有什么意思?!” 修流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不过往细处一想,却不无道理。 52 风尘茫茫  52 风尘茫茫 两人连夜下得山来。那朱一心走不惯山路,又是在夜间,走起路来跌跌爬爬的。到得周府时,那温眠早已在厢房中深睡了。周修洛却不知了去向。 叶思任却还呆在“迎风楼”上,对着一盏孤灯,慢慢翻着书。他见了修流道:“流儿,半夜三更的,你上哪儿去了?是去了陈家庄吗?” 修流便将朱一心带进屋来。朱一心见了叶思任,突然便跪倒在地。叶思任慌忙将他扶了起来,道:“原来是殿下来了!” 两人寒喧过之后,叶思任笑道:“殿下,这时该是你出山的时候了!当初让你呆在这深山野林中,便是指望好有个出头之日,请你来收拾这几万里的旧山河。” 朱一心茫然道:“叶先生,你不要称呼我殿下了!如今我已经是一介平民,安于平淡。我眼下在山中过的好好的,干嘛要出山去,再去过那种锁闭的日子?!” 叶思任听了这话,吃了一惊,道:“前些日子我带殿下到这里来,过着清苦的日子,也是迫不得已。殿下如今倘若不出山去,这半壁江山,如何收拾?” 朱一心冷笑道:“叶先生,想做皇帝的人多的是。象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满洲人,不就觊觎着我父皇座下的那张椅子吗?叶先生,我此时的心境,已经很懒散了。方才我已经跟修流说过这话。我们一家人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用血才换来的如今的清醒,难不成还要将我这条命也给搭进去?!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去当什么皇帝了,谁要当就让谁当去。我可以把玉玺交给他。” 叶思任听了朱一心说的这些话,心下有些震惊,也是一凉。他没想到这朱一心在出世的观念上,比他来得还要坚决。于是他叹口气道:“殿下,这事只怕由不得你。谁叫你是先皇的儿子,大明的贵胄呢!你不出来承当这中兴的重任,还有谁人来替代你?你还记得为你殉难的周修涵,周原则,还有节公等人吗?你切莫让天下人心寒!” 朱一心苦笑道:“叶先生,我自幼生长在宫中,只知道琴棋书画,于这治国之事,却是外行。这大明王朝,岂是我一人能扶得起来的?这事不必再说了。” 叶思任看了眼修流,长叹了口气。他觉得,当初倘如真的下得了手,杀掉朱一心,然后以修流掉包做七皇子,如今这事便好办多了。看来这朱一心还真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于是他想到了那个正在福州的唐王朱聿键,心下凄然一笑。他看他那付儒雅的样子,也不会是什么能成大器者。那人一看便不是个能担承天下的人,却满脸的清高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他隐约觉得,这半壁江山,就跟朱一心一样,已经扶不起来了。 看来明朝的气数,真的已尽了。 三人在楼上深谈着,过了丑时,却突然间听得屋外有人长笑一声。修流矍然拔剑而起,开门一看,只见昨日刚见过面的那老头黄道周正站在门外,面带微笑。黄道周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叶先生何必自讨没趣?” 叶思任冷笑道:“黄先生一路上相跟到此,连个招呼都不打,适才又在屋外窃听良久,黄先生此举,未免与你的平时作为大相径庭,太不光明正大了吧?!” 黄道周慢慢进得屋来,笑道:“黄某是适才才到周府的,并没有跟踪你们。不过,叶兄将殿下藏于这深山中达一年之久,不是更不光明正大了吗?!” 叶思任道:“这么说,黄先生果然已听到我们说的那些话了?” 黄道周道:“你们说的话,我听不听其实都无关紧要。但大明的皇统,却不能由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来承继的。想必对这点,叶兄心里比我还要清楚!” 叶思任看了一下朱一心道:“那么,黄先生对那朱聿键就真有把握了吗?须知在这种事上,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如今必须有个铁腕人物出来支撑局面,国祚才能中兴。唐王他是这种人吗?” 黄道周叹道:“其实,我也只是在勉为其力而已。这次若不是唐王诚意相邀,老夫倒是很想回闽南家乡,开坛讲学,何必出入于轻淡如烟的功名之间?那郑家父子在海上的势力,叶兄又不是不知。从长江口到闽海一带,除了‘松江帮’勉强可与之比肩之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对手。而闽中多山,与外面隔绝,要出战,只能靠水路。但愿我朝能假借郑家的势力,以图中兴。现下只要请七皇子让出玉玺来,唐王在福州登基之后,将之号令四方,则我大明帝国的恢复,便指日可待了。那时大家都是中兴功臣,凌烟阁上,自然少不了叶兄。这个叶兄但请放心。” 叶思任道:“叶某可没有上功劳簿的兴致,倒是很想与先生谈论文章考据。先生的朴学功底,当今没几人能望你项背的。” 黄道周捻须微笑道:“文章都是死的,学问却是活的。” 修流这时冷笑着对黄道周道:“周老先生,倘若朱兄真的让出了那玉玺,那他就性命难保了!” 53 假痴不癫  53 假痴不癫 三人下得楼去,在府里找了一圈,却不见周修洛的踪影。那时月白风清,东方将欲破晓。三人来到后院,突然间听到竹林旁的茅厕里传来一阵低泣声。修流听了,便是他二哥周修洛。 修流敲了下茅厕的门,问道:“二哥,是你在里面吗?”只听得茅厕里传出一阵慌乱的声音。随后周修洛开门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咳嗽,问道:“干嘛都围着茅坑干什么?我正在解手呢!看你们昨晚忙了一夜,你们都醒了吗?” 修流心下正在疑惑,叶思任却笑道:“二哥真是大智若愚,倒是我们显得懵懂了!”修流看了眼叶思任,问周修洛道:“二哥,原来你没疯?!”周修洛道:“三弟,谁跟你说我疯了?我说过我疯了吗?”叶思任叹道:“二哥若不装疯,他的性命也就难保了。关山难越,又值天下大乱,二哥能从川中回到闽中,已是不易。如今在江湖上做人,须得先关照好自己了。不过,二哥这次是连我也给骗过了。” 周修洛道:“我在绵阳府治上,直干了九年。当初离开北京赴任时,修流还是个小孩,整天只知道骑射武艺。现在终于懂些事体了。”修流笑了一笑,心下里热乎。 周修洛道:“温老爷子,叶姑爷,三弟,咱们且到爹爹的楼上去说话。”四人来到“迎风楼”上坐下,周修洛问朱一心道:“殿下,悬念道长回来没有?”朱一心道:“估计这几天要回来了。”修流问道:“二哥一家在川中可安好?” 这时周修洛眼圈红了,他哽咽道:“我妻儿全被张献忠的部众杀死了。去年冬张献忠在四川称逆,我一家人全被杀死,只剩下我一人逃出川巴,辗转东下,后来又跋涉回到闽中,没想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父亲跟姨太太的棺榇摆在后堂中。我自思我为人子,为人父,却不忠不孝,不慈不悌,当时便想一头撞死。不过,后来还是忍着羞辱,活了过来。” 修流挂着泪道:“二哥为了能在家中为父母守灵,因此便装疯卖傻了?!真是苦了你了!只可惜爹爹不能再见上你一面了!”周修洛道:“三弟,我在回家的路上,什么苦没吃过?!我做过乞丐,吃过别人的残羹冷炙,在垃圾堆里捡过臭鱼头,熬到头来,不过就是想回到家来,见上老父一面而已!可是没想到,老父却已经走了。” 修流不觉又垂下泪来。叶思任与朱一心都低下头去。叶思任道:“二哥,那么岳父跟姨太太的棺榇现在哪里?” 周修洛道:“这事幸好还是悬念道长帮了大忙。他们都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我想爹爹原先也是这样想的。”他看了眼朱一心,问道:“殿下,你是成祖的第几代孙?”朱一心愣了一下,道:“你问的是朱棣吗?好象是第十一代孙吧。” 周修洛冷笑道:“殿下,我们周家其实并没有欠你们朱家什么,但是两百多年下来,我们周家的性命,却都搭在了你们朱家身上。而你轻松的一句‘不想登基’的话,却把我们周家两百多年的心血,全都给断送了。我觉得我们周家冤了!” 修流与叶思任脸色都是一紧。朱一心吃惊道:“周先生,这话怎说?”周修洛道:“反正现在该来的人都来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我不妨带你们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你们便知道我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样的份量了!”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院,那里有一个大石臼,宽约八尺,少说也有两,三千斤重。修流跟叶思任看了,都有些不解。周修洛道:“这石臼放在我们家已有两百多年了,从来没有挪动过。一是因为等闲几条大汉无法搬得动它,二是因为我们祖上就曾立过规矩,除非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否则我们族中谁人都不能去动它。说起来,它该算是我们周家的陵墓了,也只有留守周家庄的子孙传人,才能葬在里面。” 修流道:“二哥,我却如何不知这个秘密?”修洛道:“这事只有咱们周家每一代的长子才知道其中的秘密的。当初大哥在北京,看看局势危急,便让个贴身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我才知道了这事。” 叶思任道:“如此沉重的石臼,几个人如何挪得动?” 修洛道:“这里面有个机关,但是只有看守咱们这家的长辈一人知道,他在临终前,再将这机关的秘密告诉给下一个传人。去年大哥殉难时,不在爹爹身边,但是不知爹爹为何没将这秘密告诉三弟?!” 叶思任想到周修涵与修流的父子关系,心下暗自叹息一声。修流自然也猜到了其中几分缘故,想道:“难道爹爹早已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了,因此不愿将这秘密告知于我?”于是眼睛便有些湿润了。 周修洛道:“在这不甚起眼的石臼下面,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下面所藏的东西,足够做重建一个大明王朝的资用了!朱家如此器重我周家,我周家只好肝脑涂地了!” 修流与叶思任,朱一心三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三人心里都在想着,这周修洛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因为这事有点荒唐了。 54 让玺  54 让 玺 叶思任听了这话,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此时的修流,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了。 不想朱一心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印绶,重重敲放在桌上,说道:“这劳什子便是玉玺了,叶先生,周先生,还有这位黄先生,你们拿着便是!” 黄道周见了那用黄帛包裹着的玉玺,忍不住惊笑一下。他正要伸出双手去拿那玉玺,叶思任却一把按住他的手道:“黄先生请慢。先生知道这玉玺的份量吗?” 黄道周愣了一下。叶思任道:“我大明立国至今二百七十六年,黄先生请掂量一下,你跟郑家父子,还有唐王,真拿得起这颗玉玺吗?!” 黄道周听了这话,慢慢缩回了手。他对着玉玺凝想了良久,突然嗵地一声便朝朱一心跪了下来,随即泪流满面了。 朱一心吃了一惊,不知所措。黄道周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二话没说,喀嚓一下便将自己的左手拇指斩断下来,随即点了自己左臂上的几处穴道,而后脸色苍白地以右手执拿起还在淌血的左手拇指,异常盛重地递给了朱一心。叶思任跟修流都看得耸然动容了。 朱一心哪里敢去接?他大惊道:“黄先生,你把玉玺拿去便是,何必如此自残?!我从小就欣赏你的字画,你断了手指,今后如何写字作画?” 黄道周落泪道:“殿下,微臣可以没有自己的躯体,但是微臣却不能没有大明!我黄道周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区区微命,算得了什么?!文章字画,都是身外之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叶思任与修流见了,心下感慨万分。朱一心捧起玉玺,抖抖缩缩地交给了黄道周。 这时,楼下有一人慢慢走上楼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黄老兄,你这苦肉计演得也真是煞费苦心了!就凭这一招,你既可以换得玉玺到手,又在朱聿健面前立了一大功,表白了自己的忠心。此后就连郑家父子也不敢小瞧于你了!妙,妙哉!” 修流跟叶思任道:“原来我温师叔没睡着。”叶思任笑道:“这种时候,他要能睡着的话,这世上的人都可以睡上好觉了!方才我还以为在门外窃听的人是他老人家呢?” 温眠踱进屋来,拿起黄道周的那根断指,放在手中看了看,道:“早些年,我在江湖上自号‘血雨腥风’,但是做事还没有残酷疯狂到黄老兄你这种样子。黄兄,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这般做贱,你还能舍身去复国吗?实际上,在你的想法中,功名荣誉更甚于你的生命。只是可惜了这一只好手指!倘若你方才砍下来的是右手指,那么这天下就少了字画两绝了!你这是何苦?!” 黄道周笑道:“知我者,睡翁也!但是睡翁只说对了一半。大丈夫立世,难道不求功名,却去沉溺于酒色财气不成?!字画文章,只是修养与寄托而已,不过没有了国,这功名也就无从寄托了,因此黄某只想顶天立地,想做条汉子。黄某这辈子生是大明人,死也是大明鬼!”说着,他瞟了一眼叶思任。 修流道:“师叔,姐夫,朱兄,那么这玉玺还要给黄先生吗?” 叶思任笑道:“流儿,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他还有什么事干不成的?!更何况是黄先生。” 黄道周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叶兄这话说的爽快!咱们改日再作长谈。但愿那时国势已经有些起色,黄某当与叶兄大醉一场,然后做画写字,共抒平生本事。” 叶思任笑道:“叶某正好还有几个关于汉代郑玄的疏解要向先生请教。” 黄道周又朝朱一心跪拜了一下,便拿着玉玺走了。叶思任跟朱一心道:“朱兄弟,从此之后,你的生命便要打折扣了。你现在只是平民一个,黄先生是条硬汉子,虽说他不会对你存有异心,但却有很多人不把你当平民看待。你须记住了,自此之后,你不能离开‘悬念’道观一步。江湖不是你涉足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惨淡一笑道:“殿下,你以为你逃出了皇宫,这身心便清静了吗?!你命中宿定已经无处可逃了!便如叶某,冷眼看了这世道十几年,你放不下的东西,仍旧还是放不下。” 朱一心听了,心下打了个冷噤,道:“叶先生,修流兄弟,我该回山了。”叶思任道:“你还是等到悬念道长回来后再上山吧。倘若你再为人所劫持,这局势不知该如何收拾了!” 温眠在一旁冷冷道:“其实,这一趟我们本都是不该来的。看来我们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凡成大业者,须得心狠手辣。老夫年轻时自号冷雨风,但也是心慈手软。如今本来已经复苏的一腔热血,却因为当事人的勘破红尘,又被冻结了。叶老弟,我明日去会过师兄之后,便回焦山去了。周家的人,死得真是不值得!” 修流听了这话,眼睛不禁又红了。温眠顾自下楼睡觉去了。朱一心默然无语。修流起身道:“姐夫,现在我该去找我爹娘的棺榇了。我二哥已经疯了,悬念道长又不在,父母的棺榇之着落,着实让人心下不安。” 叶思任想了想道:“我们现在就下楼去,看看二哥他在干什么?” 55 密室  55 密 室 周修洛道:“这大石臼的下面,是个洞口,也就是机关所在。” 修流记得,他从北京回来的那几年,每年秋天的时候,庄客们都围着这个大石臼舂捣橄榄,而到了过年的时候,庄上男男女女们便围着这大石臼舂年糕。每当这时,他都要围在石臼边,看庄客们操作。那石捣子有上百斤重,庄客们站在长长的木杆的另一头,一踩一放地捣着臼子,那石臼子却纹丝不动。 他再看了一下那石臼,沉甸甸地撂在那里。看来也幸好有悬念道长的帮忙,不然只凭周修洛一人的气力,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气,却如何能挪动得半分?。 周修洛道:“大家都不是外人,本来一齐下去看看原也无妨,只可惜悬念道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石臼也只有他老人家能挪得动得了!” 叶思任听了,跟修流道:“流儿,你去看看,不知温老爷子醒了没有?要是你我再加上温老爷子他,咱们三人可能就可以挪开这石臼了。” 修流马上便去喊了温眠来。温眠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起身来先放了两个响屁,抹了下脸,到了后院,看到众人正围着那石臼,脱口便问道:“你们想舂米还是怎么的?这种事也要叫我来?不是还有那些庄客吗?老夫已经有三天没正儿八经地睡过觉了。”周修洛笑道:“我们是想请老爷子帮个忙,把这个大石臼挪开。” 温眠打量一下他道:“周二公子,你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本来以为你是装疯,听你这话,怎么又觉得是真的疯了?这石臼下难道还埋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成?” 周修洛笑道:“老爷子,正是这话!”温眠看了下叶思任,见他正微笑着,于是说道:“好吧,咱们一起来试试看看。我倒想知道这下面埋的是什么宝物。”他说着,双手按在石臼上,推拿了一下道:“叶老弟,这石臼的底座有些古怪,沉得很,好象是金银之类铸成的。” 周修洛道:“不错,那石臼底盘便是用十成足的黄金铸成的。”修流听了,呆了一下。温眠道:“你们周家搞什么名堂?用黄金做石臼?这黄金看来足有五百多斤重,没想到这周献还有这么多的家产。叶老弟,你过来帮我一把。” 叶思任道:“难怪周家祖上要用皇金做底盘。黄金沉实,因此这石臼便不易晃动,这原也是遮人眼目之举。”修流道:“从我见到这石臼时起,就没见它晃动过。” 温眠跟叶思任,修流三人正要去抬起那石臼,周修洛道:“温老爷子,这石臼是抬不起来的,大家只要用劲将石臼推动,转上一圈,那洞口便露出来了。”叶思任三人合力推动那石臼,慢慢转了一圈,下面果然露出一块大银盘。那银盘径宽约六尺余,上面用小篆镌刻道: “六合攸同,万世一宗。” 修流细眼看了一下,见到那落款上写的是“周长岩”三字,于是想起当初跟朱舜水在马士英府下秘宫中,见到石墙上罗列的那些名字中,便有周长岩的名字。这时他心下里有些明白了。叶思任问道:“这周长岩是我大明开国元勋之一。他的手迹如何落在此处?” 周修洛道:“他便是我们周家的玄祖。” 那银盘后面又有小篆写道:“凡入此宫者,必先面南朝拜。”众人琢磨了一下,觉得只有面北朝拜之理,这里却为何要面南而拜?!周修洛见了众人的神情,道:“大家进去后看看便知道了。”说着,一头便朝南方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拜了九拜。 修流与叶思任也跪下了。只有温眠跟朱一心两人站着。周修洛跟修流道:“三弟,你将手按在周长岩三字上,然后将银盘转上一圈。”修流照着做了,那银盘便转动起来。 这时,只见银盘下面,出现了一个黑深的地下宫室。修流惊讶万分,问周修洛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这家里呆过了七年多,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下面的秘密?”温眠冷笑道:“三弟,谁会想到石臼下面会有什么秘密呢?!” 众人慢慢沿着洞口下的石阶走了下去,走了约有三丈多,到得底下的暗室。周修洛拿出火摺点着了暗室四周的烛火。众人在亮光中打量了一下暗室,都大吃一惊。只见室中摆放着三十多具棺木,有的馆木已然腐朽,棺中骷髅平稳地摆放着。温眠与叶思任对望一眼,都默然无语。周修洛道:“众位看清了,这些棺木中装殓的,都是我的先祖辈们。他们为了看守这座坟墓,连死了之后,还得在这里陪着。我们周家对朱明王朝,不可谓不忠心耿耿!” 这时修流看到了他父母的两副棺榇,一下子便扑了上去,泣不成声。周修洛道:“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月夜,适逢我娘祭日,我到后山上拜祭娘亲,正好碰上了悬念道长也在那里。我们聊了一夜,后来道长便送我下山来。” 修流想起前些日子雪江大师跟他说的他爹爹跟于松岩和王绘筠的故事,心下又是伤悲,又是感慨。 那朱一心也在周献的棺前跪下了。周修洛冷冷道:“朱公子,你别行这个礼了。这秘宫中埋葬的一个人物,其实正是你祖上的仇人!”朱一心吃惊道:“我祖上的仇人?他是谁?” 叶思任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埋在这地宫中的,可能便是本朝太祖的嫡亲孙子建文皇帝。难怪那银盘上写着,要入宫者面南朝拜。”温眠道:“自‘靖难之役’后,关于建文皇帝的归宿,有种种传说,没想到他却是葬身于此处。” 朱一心道:“如此,我该回避一下了。”周修洛道:“且慢。殿下,这两百年的恩仇,再牵连上我们一家几辈的人,这些恩怨你回避的了吗?” 修流道:“二哥,殿下想走,你让他走便是。这些旧事早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了,如今还去提它则甚?!”周修洛道:“三弟,你不知道其中原委,不要在此说这些闲话!今日我们便要用这朱一心的肉身,祭奠列祖列宗,还有几十年不能重见天日的建文皇帝!” 叶思任道:“二哥,难道建文皇帝真的葬在这秘宫中吗?”修流看了一下那宫室中的布局,心下猛然一醒:这秘室的布局,跟那马士英府下的一模一样。按照阳光的取向,还有他们在银盘上看到的面南而拜的字样,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八卦宫中的艮位。 于是修流跟叶思任道:“姐夫,二哥,师叔,我们现在正在八卦宫中的艮位。”叶思任道:“你如何看得出来?”修流道:“我是听朱先生说的?当时我们在南京的齐泰旧府发现了与这个秘宫布局一样的地宫,便留意勘探了一番。”叶思任点点头道:“面南而拜,那么兑位该是入口了。只要进了兑门,便可一见分晓。” 修流在兑门位上猛击了一掌,那门嘭然开了。温眠道:“这秘宫里的结构,看来比老夫的‘残云阁’还要复杂些。” 众人正要进门去,突然温眠凝神听了一下,道:“各位,此时似乎正有十几匹快马,朝这庄上这边驰来。骑马的人,听来似乎都是练家子。”叶思任忙贴耳在墙上,细细听了一下,道:“果然是如此。却不知来的是唐王的人呢,还是陈家庄陈老爷子的人?或者是马士英跟熊火的人?” 修流道:“如此,我们当赶紧上去,以应付不测!这地宫以后再探不迟。” 众人上了洞口,将石臼挪回原处。叶思任道:“在来人是敌是友未弄清前,最好还是二哥先出去庄外应付一下,到时也好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周修洛笑道:“反正庄里的人都以为我疯了。疯子好办事。” 56 邀宴  56 邀 宴 周修洛一人坐到周府门前的台阶上去。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洋洋的,他散开胸襟,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势捉着虱子。那十几匹马看看来得近了,马上人都佩着长剑,个个精壮,威风凛凛。那些人到了周府门前,都翻身下了马。 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周修洛,问道:“癫子,看你的模样,便是周家的老二周修洛吗?”周修洛翻着白眼道:“谁是周修洛?你是谁?他是你爹吗?”年轻人听了,上去就冲他身上踢了一腿。 这时,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他的右手腕已经断了。他用左手按捺住了那年轻人,道:“看来这周家的老二真的是疯了!真是恶有恶报,这周家看来是完了。三弟,今日你我有要事在身,切莫鲁莽行事。爹爹在你我出门时,是如何交代我们的?看顾着他们可怜,你就不要惹事生非了。” 年轻人道:“我一想起大哥去年被周家那臭小子的黑老虎咬断右手臂的事,心里就有气。” 那中年汉子道:“三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这癫子又不是周家那三小子。今天我们先把关键事解决了,免得爹爹担忧。要知道,这事可关乎我们家跟‘旋风剑派’的前途!” 原来,他们二人便是陈知耕的大儿子陈大年跟三儿子陈绶年。陈大年干笑着问周修洛道:“我们早听说周二哥从川中回家来了,只是没得闲空过来拜会。周二哥在川中一向可好?”周修洛不则声,抬起屁股,一连放了几个响屁。陈大年皱着眉头,陈绶年忙捏住鼻子。周修洛拖着长声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这连环屁是又响又臭!” 周修洛随即高声唱道:“吃他娘,穿他娘,开了门,迎阎王。乖孩子,莫要哭,张献忠,做帝皇。” 陈大年又问道:“周二哥,昨日你们家来客了没有?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跟另外两个人。” 周修洛捏着手指对着阳光照了照,道:“来了,是张献忠来了,一进门就杀人!我的妻女都上吊自尽了。这事好玩不好玩?”陈绶年道:“大哥,你别费心跟他胡缠了。咱们进门去搜查一下便是。” 陈大年随之问后面的跟随道:“你们会不会看错人?冷师叔跟叶思任,周修流他们真的到闽中了?”一个年长的跟随道:“大师兄,但凡进入闽中的江湖人士,我们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 这时那陈绶年跨过周修洛,便向府里走去。忽然府里走出一人来,冷冷说道:“陈家师兄,这周府难道是你们想进就能进去的吗?!”陈家兄弟看了,吃了一惊。那人便是周修流。 陈大年先是慌了一下,随即一笑道:“原来是修流兄弟回来了。你的那只黑老虎呢?我倒很想再会会它!”修流还未做答,那陈绶年已然一剑向他刺了过来。修流轻轻一闪,出手托起陈绶年把剑的手腕,那剑当地一声便掉落到地上。 陈大年跟陈绶年一下子便呆住了。陈绶年方才使出的那招“白驹过隙”,是“旋风剑”中的夺命招数。但是修流似乎没出招,就轻易地将它化解了,这对于他兄弟俩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周修洛心下也是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从前那个淘气的小三弟,如今的武功已经如此高强。 此时,只见温眠从府里踱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伸个懒腰道:“这才日上半杆呢,怎地便吵成这样了?你们还想不想让人睡觉?!” 他看了眼陈家兄弟,道:“你们这两个不长进的东西,难道你们便是我师兄陈知耕的儿子吗?” 陈大年一听这话,登时面露喜色,他慌忙跪下道:“原来冷师叔果然来了!家父听说师叔入闽,特地让小侄和三弟来相迎,要你老移身到我们府上,与你畅叙旧事。”陈绶年也笑着向温眠做了个揖。温眠冷冷道:“老夫不姓冷,姓温。是不是东洋人找上你们家门来了?” 陈大年笑道:“师叔真是料事如神。是有一个叫由尾的日本人,昨天给我们家下了拜贴。说今晚要上我们府上来,借看一把日本旧剑。” 温眠道:“他师父鼎木丘的名字在不在拜帖上?” 陈大年愕然道:“谁是鼎木丘?我们没听过这名字。” 温眠沉吟一会道:“原来鼎木丘自己没来,又是让这由尾来充坏人。这事老夫本来是不想管了,但因数十年未曾与师兄谋面,理当上门拜会。你们先回去吧,黄昏时候,我定然到你家中。你们留下两匹马来便是。” 陈大年恨恨地看了眼修流,留下了两匹马,带着众人走了。 温眠与修流,周修洛回道府里,跟叶思任说了一下陈家的事。叶思任对朱一心道:“朱公子,你还是先回到道观里去吧,从此以后,千万莫再轻易下山一步,免得江湖上再添风云。你须得将旧事忘了,好好在山中种茶著书。人生如过眼烟云,踏实两字,最为重要。”朱一心含泪答应了。 叶思任跟温眠笑道:“老爷子,我得先走一步了。满洲人恐怕不日就要过江,我得去把江南各处的商号安排一下,该收敛的就收敛,退回嘉定。这年头生意做不下去了,做强人倒有一口饭吃。” 温眠笑道:“下次老夫定然到嘉定去找叶老弟品茶,解解睡意。” 叶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不过,我劝睡翁还是喝酒好,所谓一醉解千愁。” 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你且在这里陪一下温老爷子。那陈家兄弟你可得留心防着点,不过也不可意气行事。待这里的事情安定之后,你还是到嘉定来一趟。我想,断桥是离不开你了。人生在世,一场欢梦。只要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去爱他便是。其它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修流听了这话,想起断桥,又想起叶思任日前与梅云的那段故事,心下直如刀割。叶思任的眼角不觉也有些湿润了。 叶思任跟修洛道:“二哥保重,得闲时便上嘉定去,看看你的两个妹妹。她们现在在那边都很好。”周修洛道:“如此我便宽心了。我现在得在家里守着。上嘉定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叶思任走了。 57 风入穴  57 风 入 穴 午后,修流与温眠乘着两匹马往陈家庄去了。经过盘云县城的时候,两人看到前面一抬官轿,正在喝道。那官轿到了修流他们马前停下了,轿里人大声喝道:“奴才,何事不向前走?!” 那皂吏中有认得修流的,道:“陆大人,前面有人挡路,这路委实是走不成了。”轿中人怒气冲冲地掀开轿帘,正要吆喝,突然他一眼见到修流,便大吃一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那轿中人便是盘云县知县陆有方。 修流冷冷乜了他一眼。陆有方忙缩进轿子,跟皂吏们道:“小的们,本官不愿敬惊动百姓,尔等速速绕道而行。” 傍晚时候,修流跟温眠到了陈家庄,大老远便见到庄前站了几百人。两人一进庄,登时便听得鼓乐喧天,鞭炮声惊天动地。两个庄户上来牵马引道,修流与温眠忙下了马,来到庄前。那陈知耕已带了三个儿子,一干徒弟,迎了出来。 修流先走上前去,叫了声师傅,跪将下来。陈知耕忙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一年多了,流儿。这次回来,咱爷俩好好叙叙。” 陈知耕走到温眠身边,抱拳笑道:“冷师弟,你我一别便是四十五年。没想到咱们今生还能见面!当初我大明军从釜山撤走时,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后来听说江湖上出了个叫‘血雨腥风’的人物,一手‘旋风剑’,驰名天下。我一猜便知定然是师弟你了。” 温眠打了个呵欠,笑道:“师兄,这四十五年的事,几句话是说不完的。咱们闲话少说,还是谈正经事吧!” 陈知耕执起温眠的手笑道:“师弟还是如此爽快!咱们且到府中说话。” 他对陈大年三兄弟道:“你们三人,好好陪着修流师弟,不得生事。” 温眠笑道:“师兄,今晚这事,却离不得修流,他须得跟我们在一起。咱们‘旋风剑’一脉,真正的传人也就是他了。他的武功,如今只怕不在你我之下。” 陈家三兄弟听了,心下大大不快,但又不便发作。 陈知耕听了,却高兴地笑道:“果真如此,那也是本门的造化。” 温眠对修流道:“流儿,你给你师傅亮上一招,做为见面礼。” 修流跟陈知耕拱手道:“徒儿不敢。” 陈知耕道:“流儿,你试上一下却又何妨?为师的也想见识一下你武功长进了多少。” 修流听了这话,骤然间拔身而起,使了一招“风入穴”。这一招正是去年他带着黑旋风上陈家庄给陈知耕贺寿时,陈大年对他使用的那一招。那次陈大年用剑逼住了他的脖子,但他也记下了那招数。此时他使将出来,只见一边众人的衣裳都鼓涌而起,尘土飞扬,十步之内,密不透风。陈知耕跟陈家三兄弟都看得呆了。 陈知耕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时两行热泪,从他的老眼中漫出。他跟温眠道:“师弟,方才流儿的这一招威势,我只在当年师傅给我们演示时见过一次。看来你对他的调教,比我要好。” 温眠笑道:“师兄,我其实没教过你徒儿一招一式。这是他自己的悟性使然。” 这时,忽然有人鼓掌说道:“周兄的这招‘风入穴’,果然已经出神入化,精妙无比,与在‘栖凉别院’时相比,增色不少。妙,妙啊!” 58 索剑  58 索 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踱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带微笑,身挎长剑,手摇纸扇。修流与温眠看了,那人便是由尾。修流道:“由尾,前天我们救了你,你却将船偷开走了,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由尾笑道:“修流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但在下既然千里迢迢上闽中来办事,总不能丧身海中吧?!这笔人情,以后定当报偿。况且,那些船象是海盗的,没想到你们跟海盗还有关系!” 修流冷笑一声。陈家兄弟见来人便是由尾,都紧张起来。 由尾朝温眠跟陈知耕鞠了一躬,道:“既然今天‘睡翁’跟陈老爷子两位前辈都在,我想事情便会有结果了。” 温眠道:“由尾,你的师傅鼎木丘先生尚且不信小人之言,为何你却屡次硬要强出头?!” 由尾笑道:“睡翁不知,我师父不日也要来闽中的。不过他本是个固执的人,他情愿芒鞋布衣,徒步自浙东跋涉到闽中来。我只是早来了一步而已。” 陈知耕笑道:“大家不妨借一步说话。”说着,便将众人让入府中。 陈大年已在府中安排了几桌酒席,请了一些闽中武林高手来。席间,温眠悄声跟陈知耕道:“师兄,你知晓由尾这番到闽中来的意思了?” 陈知耕道:“他不就是来报当年釜山之仇的吗?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当年日本人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温眠冷笑道:“师兄,也许你是想错了。事情可能比你预料的还要麻烦。你给我说句实话,你的家里,有没有一柄当年在釜山大战时夺得的日本人的古剑?” 陈知耕想了想道:“我当初的确在战场上夺得了一柄日本人的剑,但这剑我早已在犬子大年及笈时,送给他了。既是他是上门来讨剑的,只要他礼数周到,我让大年把剑拿来还给他便是,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我陈某堂堂正正,岂能因一把剑在东洋人面前失了面子?” 温眠听了,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江湖上一些旧事,当泯即泯。” 陈知耕于是起身道:“列位,今天来的这位由尾先生,是东洋来的武士。众所周知,四十来年前,我大明为了援助高丽李朝,曾经倾全国之物力,军力,跟东洋人在高丽南部曾经激战数年,后来终于将东洋人赶下了海。” 说到这,他跟对座的由尾道:“由尾君,可有此事?” 那由尾怔了一下,觉得十分的难堪。此时他若说有此事,那么就等于承认,当初日军是被明军打败了。倘若说没有此事,又与史实不符,便显得有些荒唐。而他若站起来辩解说,当年日军并不是被明军赶下海,而是因为丰臣秀吉的去世,导致日军撤退时,全面崩溃,那么到时只怕陈知耕又会推托说,既然日军没有战败,那么哪来的被缴获的什么名剑? 对于武士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承认自己败了,虽然那场战争,对他来说已经很遥远,他也不是当事者,但一个武士一般总该归属于某个团体,才会产生真正的荣誉感。此时,承认与不承认这事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事。陈知耕一句话便将他逼住了,看来,汉人的俗语说的不错,姜还是老的辣。 他略显踌躇,便笑着起来道:“陈老前辈说的话,自然不会错的。” 陈知耕心里愣怔一下,暗道:“这小子滑头,看来不可小觑了他!”由尾这话的意思,无非是你说你的,我听我的,至于是不是这回事,那是你陈知耕的事。 陈知耕接着道:“日军撤退时,我大明军跟他们在釜山曾有一场恶战,那场战打得天地风云失色,漫山遍野,都是鲜血。老朽侥幸活了下来,并从一位日本武士身上,缴获得了一柄剑。” 由尾听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了。他觉得他这半年多来花费的苦心,并没有白费,而且补偿马上就要到来。他早就明白,师傅苦心积虑地要找回这把古剑,定然不只是因为家族的荣誉,中间肯定还有一些重要的隐情。所以他每次都是抢在鼎木丘之前,找上当事人。此次十有八九要大功告成了。事成之后,他在师傅心目里的地位,将会超过他的大师兄大麻,那个嗜剑如命的家伙。 此时,座中的来客东方鸿,唐生理等人,都纷纷夸起陈知耕来。尤其是那东方鸿,当年在釜山时,他与陈知耕曾是战友,两人并肩作战。他听了这话,心下十分受用,面有得色。 陈知耕续道:“今日这位由尾先生找上门来,要讨还这把剑,列位说,咱们给还是不给?” 修流听了,笑了一下。师傅在话中说的是“给”而不是“还”,那意思便是,这剑已是我的战利品,我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你,这样姿态便高了。 众人摸不清陈知耕的话意,都不则声。陈知耕突然问修流道:“流儿,你说说,咱们给还是不给。” 众人于是一下子都朝修流看来。 修流起身道:“师傅,方才温师叔说了,江湖上的旧事,当泯则泯。由尾君我曾与他谋过几次面,说句不怕得罪由尾君的话,我对你的人品实在是不敢恭维。上次与你在焦山下深谈,以为你倾吐的是心腹之言,没想到在下贪杯,头脑发热,一时竟信了你的话,坏了大事。我不齿于与小人为友,今日当着这么多江湖前辈的面,我宣布与你断交!” 由尾吃了一惊,道:“周贤弟何出此言?莫非你不想让我取回鼎家的古剑吗?” 修流冷笑道:“由尾先生,方才我师傅已经说了,这剑是给,而不是取。” 陈知耕听了这话,微微而笑,心想,修流这孩子,不枉我交了他几年。 修流又对陈知耕道:“师傅,诚如方才你所说的,君子不夺人所爱。鼎家的这柄古剑,对我们‘旋风剑派’来说,也就是稀松平常之物,但对于他们鼎家,却是宝物。既是如此,徒儿以为,何不便将此剑送给他们?” 陈知耕听了,看了眼温眠,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但陈知耕心里仍然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刚才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陈大年应该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说上一通象修流这样的话,给他挣个面子的。然而陈大年却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心下叹了口气,道:“列位,我的徒儿修流说的有理,我们这就将剑送给由尾先生。大年,你去把那把剑拿出来吧,免得人家说咱们陈家闲话,说是我们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就一把剑吗?!” 由尾这时笑了,他觉得他此次大陆之行的目的,已经伸手可触了。 然而陈大年却显得坐立不安。他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及笈的时候,父亲郑重地将那把日本古剑赠送给了他。几年前,有一次他跟周府的管家赵及在城里碰面,赵及见到他的佩剑,心下惊奇,他便将剑给他看了。赵及要出三百两银子买下那剑。当时陈大年他因看上了城里“百花楼”里刚来的一位烟花女子,正等着钱用,于是便将那剑卖与了赵及。没想到今天事出突然,老父居然旧事重提,让他不知所措。 这时温眠道:“贤侄,这把剑既然在你身边,你便拿出来,送与这由尾便了。老夫精疲力乏,不能多陪了。这事最好早点了断。” 陈大年听了这话,忽然站了起来,对温眠道:“师叔,我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知耕皱着眉头道:“大年,当着你师叔的面,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别婆婆妈妈的!” 陈大年道:“众位前辈,这事说出来本来于有伤本派清誉,但事已至此,晚辈却不得不说了。那把鼎家的古剑,原本就在在下身边,但几年前,却被我们门派里的一位小师弟偷走了。这事我一直不敢张扬出去,一是怕家父怪罪,二是怕损了这位小师弟的前途。” 陈知耕怒道:“大年,你说的可是真话?!没想到本门中竟出了这等事!这人是谁?看我不一剑宰了这兔崽子?!” 陈大年慢慢地掉眼到修流身上。修流讶然道:“大师兄,这人是谁?居然使用这等卑鄙手段,把剑偷走?!” 陈大年指着他道:“周修流,你不用装孙子了。这人还会是谁?这偷剑的人就是你!你扪心自问,事情已道了这种地步,难道你还不想承认吗?!” 59 逆子  59 逆 子 陈知耕与温眠都先是都大吃了一惊。随后温眠冷冷一笑,却不置言语。陈知耕对陈大年怒喝道:“逆子,你别胡说八道!流儿岂是这等下三滥的人!” 陈大年道:“爹,儿子不敢有半句谎言!当初周师弟刚入门时,与我试剑,我用的都是那把古剑。周师弟因屡次败在我的剑下,他便以为都是因了那柄剑的缘故,因此便对那柄古剑起了歹意。一次,他趁我熟睡的时候,便偷走了那柄剑。事后,我怕爹爹怪罪于他,一直不敢将这事说出来。今日事出无奈,只好将这事公诸于众。但愿师弟见谅。师弟,你的这种坏习惯也该改一改了。现下你快把剑拿出来,送给这位由尾先生吧,免得让人家看咱们‘旋风剑派’的笑话。” 修流听了这些话,想起叶思任临走时的叮咛,顿觉满腔的悲愤,无法抑制。他拔出那把“竹”剑来,搁在桌上,对陈大年道:“师兄,你说的便是这把剑吗?” 陈大年看了一眼那剑,见它的式样跟东洋剑并无两样,便道:“便是这把剑!” 陈知耕此时气得全身直打哆嗦。他本想走过去,狠狠摔陈大年一个嘴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陈大年自去年被黑旋风咬了一口,至今对修流仍是耿耿于怀,但说到修流偷剑,他绝对是不相信的。而且,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眼,他居然还将修流的那把“竹”剑说成是鼎家的古剑,实在是太令他伤心了。 现在他担心的是,那把剑是不是真的还在陈大年身上。如果不在,那么他们陈家,还有“旋风剑派”的这个丑就出得大了! 他借身上茅厕去,要陈大年过来扶他。两人进了后堂,陈知耕便骂道:“畜生,你把当年我送给你的那柄日本古剑弄到哪里去了?” 陈大年慌忙跪了下来,说清了原委。陈知耕垂下老泪道:“儿子,我本来寄最大希望的是你,希望到时你能执掌本门,可你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今日之事,你必须自行了断。你死之后,你的两个儿子,爹会好好看顾的!我们家以武道传承,这个面子,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说着,他顾自走回堂前。 陈大年神色阴暗地跟了出来。 陈知耕拿起修流放在桌上的剑,沉声道:“流儿,这‘竹’剑我在釜山时见过。这剑是丰臣秀吉的战剑,那把鼎家的古剑不会是你偷的。流儿,师父对不起你!”说着,执起修流的手,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众人大惊了。修流慌忙跪了下来。温眠起身道:“师兄,你这却是何故?就凭你方才这一句话,你的声名,便足以在江湖上高扬了。小弟对你敬佩有加!” 陈知耕颤声道:“师弟,愚兄自知武功远不如你,但却生性耿直。今日之事,全然是我之错。我的名声算是栽了!我如何还有面目去见咱们的师傅?!” 他回头对陈大年道:“大年,你跟众人谢罪吧。你该有点咱们陈家人的样子,你须让江湖上的朋友看看,咱们陈家是敢做敢当的!咱们陈家没有孬种!” 陈大年脸色发白,颤声哀求道:“爹,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闹得我们全家不安呢?不就是一把剑吗?!” 陈知耕这时缓缓站了起来,拔出身上的佩剑,跟由尾道:“由尾先生,我们汉人言出必行,所谓‘千金重一诺’,但是那把剑的确已经不在我们家了,这事老朽可以性命担保。我方才已经答应过你,送剑于你,如今老朽却食言了,以我数十年的老面子,陈知耕已然在江湖上无法立身。但我们汉人武士并非奸诈之徒,这事你须得明白。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由尾先生,你看仔细了!” 温眠一听这话,便明白陈知耕要做什么事了,他慌忙起身,要去夺陈知耕手中的剑,但已经晚了一步,陈知耕手中的利剑,如长虹贯日,已经嗤地一声,割破了他自己的喉管,他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天上,眼睛大睁着,然后轰然一声,象一堵石墙似的,倒在了地上。 众人忙都拥到陈知耕身边,由尾见状吓了一跳,他向陈知耕深深鞠了一躬。温眠替陈知耕抹了几次眼睛,他还是闭不上眼。这时,温眠拿起陈知耕的剑,突然飞身而起,使了一招“风卷残云”。这招是他自创的“旋风剑法”,只见满厅堂上下,四面八方,嗤嗤有声,待得他落地时,陈家三兄弟跟由尾的衣裳,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众人都吓住了。 随后,温眠撑剑跪在陈知耕身前,猛然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洒在陈知耕的身上,便象是开了一片灿烂的花。他再去抹了一下陈知耕的眼睛,这时陈知耕那僵直的双眼,终于闭上了。 此时,由尾见事情已经闹僵,正要趁乱起身离去,陈家三兄弟都挡在了他的面前。修流走过来道:“由尾,今日我师傅丧身,全是因你跟我大师兄而起。难道我师傅的一条命,还值不了你要寻找的一把破剑吗?这事不能就此了结!你须为我师傅披麻戴孝,不然,我必取你项上之物,以祭师傅!” 由尾笑道:“周贤弟,你师傅他自己要寻短见,这是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况且,陈师傅他是个真正的武士,武士坦然赴死,正是最好的归宿!” 修流对陈大年道:“师兄,你听到这话了吗?眼下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由尾摇着扇子,冷眼看着陈大年。陈大年跟修流道:“你这臭小子,这事全是因你而起,你现在倒往我身上推了!” 堂上众人听了陈大年这话,心下都在叹息:陈知耕不惜以死维护本门名声,争了面子,而儿子却是连条狗都不如的懦夫。 那东方鸿起身道:“列位,老朽年岁虽是大了些,但与陈兄也有数十年的交往了。今日陈兄之事,老朽却不能不管。”他拿起陈知耕的剑,对由尾道:“臭小子,老夫要跟你玩上几招。”修流与温眠正要阻拦,东方鸿却已走到由尾身前。 由尾笑道:“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在下倘若出手,于心不忍。” 东方鸿二话没说,一剑便向由尾刺来。由尾拿扇子挡了一下,左手一掌迅猛推出,击在东方鸿的胸口上,东方鸿闷哼一声,身子倒撞出丈余,口中血如泉涌,但他仍是使出最后一口气站稳了身子。 唐生理慌忙过来扶住了他。东方鸿轻声一笑道:“老唐,我老了,不中用了。”说着,轰然一声,倒地而死。 60 快剑 60 快 剑 这时,温眠捡起了东方鸿的剑,冷冷地跟陈大年道:“大年,你过来,跪在你爹面前。” 陈大年愣了一下,迟疑地走了过来,朝着陈知耕跪了下去。他正想听温眠说些什么,却见头上突然电光一闪,然后他的脑袋便向屋梁上飞去。众人吃了一惊,但无人不觉得出了一口气。温眠将剑在身上擦了擦,吐了口唾沫,道:“我温某年轻时,人称‘血雨腥风’,但死在我剑下的,从来没有冤鬼,这次也不例外。” 此时在一边的陈二年跟陈绶年已经吓呆了,他们从小长到大,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场面?!便连由尾心里也已觉察得出来,死亡正残酷地向他走来。他脸上还在故做镇静,但心底却已怯了。温眠用剑指着他道:“臭小子,你出剑吧。” 由尾勉强笑了笑,收起扇子,拔出剑来道:“睡翁,还请手下留情。” 温眠正要出手,修流拿起桌上的剑道:“师叔,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事还是交由晚辈来了断吧。” 温眠道:“也好。”便让到了一边。 修流对由尾道:“由尾,事已至此,今晚只有你死我活了!” 由尾冷笑道:“只怕是你死我活吧。”他突然转身,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已一手勒住了陈绶年的脖子,将剑顶在他的下巴上。 陈绶年吓得脸色都黑了。修流垂下剑来,道:“由尾,我没想到,你竟然卑鄙一至于斯!” 由尾拖着陈绶年便往府外走。温眠与修流都出不了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由尾离去。 这时,府门外猛然传来一声断喝道:“逆徒,你这种行径,还算是个武士吗?!快快把剑给我放下!” 由尾听了,心下悚然一惊,慌忙松开了手,当地一声掷剑于地。修流与温眠听了,便知是鼎木丘到了。两人对望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 来人果然便是鼎木丘。他先来到温眠面前,行了个礼道:“睡翁,在下来迟了,致使狂徒在此胡闹,还使陈老前辈命丧当场。既然睡翁已将陈大年手刃,鼎某也只好狠下心来,清理门户了!” 他走到由尾面前,道:“由尾,你到陈老爷子尸前,给我跪下!” 由尾咬了咬牙床,走到陈知耕尸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修流此时心里却在想,这鼎木丘为何每次总是在由尾闹事后出现了?而且看他的行事,似乎对局中所发生的内情都了如指掌。他静静地看着,不知鼎木丘要如何教训由尾。 只见鼎木丘抽拉出腰间长剑来,跟由尾道:“由尾,为师平时是如何教你的?” 由尾低着头道:“舍生取义,是武士的最高境界。” 鼎木丘道:“你做到了吗?” 由尾道:“没有。我对不起先生!但是今日之事,却与徒儿无干!” 鼎木丘不听他的辩解,骤然手起剑落,一剑便砍下了由尾的脑袋。那由尾的脑袋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大声说道:“先生,好快的剑!你好狠的心!” 这事大出修流与温眠的意外。修流心想,由尾心中定然有难言之隐,不然鼎木丘绝对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他杀死的。 鼎木丘提起由尾的脑袋,跟温眠道:“睡翁,由尾私自到陈府上来胡闹,致使陈老爷子自刭,又杀了东方前辈,他死是罪有应得。那把家传古剑之事,在下已不好意思出口相讨,就此别过了。”说着,提着由尾的脑袋,就要往外走。 温眠冷笑道:“鼎兄且慢。你的苦肉计演得如此出神入化,温某我岂能相让于你?!如今持有此剑的当事人陈大年已死,我须给你一个交待。”他唤过陈二年道:“二年,绶年,你们知道你们爹爹当年缴获的那把日本古剑在何处吗?”鼎木丘听到“缴获”两字,脸上登时掠过一道阴影。 此时陈二年与陈绶年已吓得两股战战,跪了下来道:“师叔,侄儿委实不知。” 这时修流说道:“鼎先生,为了你那把剑,我师傅已经自尽了,想来他定然是不知道那剑的去处。先生上次在松江‘季鹰楼’上,与那赵及曾经有约,先生想想看,那赵及他如何知道你家的剑是在陈家的?如今唯一知道那把剑下落的人,只有赵及了。你大可以去找他。不过,我有言在先,先生必须将他的性命留给在下去取!”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这话说的有理。我答应你,绝不杀那赵及。睡翁,周公子,在下这就告辞了。” 修流却道:“鼎先生,请把由尾的脑袋留下。我要用它祭奠我师傅,还有东方前辈。”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你知道的,虽说由尾他做错了事,但毕竟还是我的徒儿。我须将他的首级带回九州,供在本门神龛中。” 修流道:“鼎先生,说句难听的话,由尾不配是个武士!” 鼎木丘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由尾是不是武士,你可以有你的成见,但他是我的徒儿,我自然须得带他回家。这事谁也阻拦不住!” 温眠道:“木丘先生,倘若你真要带着由尾的脑袋离开这里,便须从老夫的剑下过去。” 鼎木丘冷冷说道:“睡翁,这话有些勉强了吧?”说着,便将由尾的脑袋系于腰间,然后唰地一下拔出剑来。 温眠环顾左右道:“大家退后!” 话声方落,他的整个人都被自己的剑光裹住了。鼎木丘一连后退了三步,方才化解开了温眠的剑气。他心下喝了声彩,便即挺剑出击。堂上堂下,只见冷风嗖嗖,杀气袭人。修流见了,暗暗替温眠捏了把汗。 两人斗了三百多招之后,温眠因年事已高,那剑势便有些舒缓了,而鼎木丘的剑势,却是一招猛似一招。突然间,温眠使出“旋风剑”中最后那招“风卷残云”,鼎木丘却凝神不动,把着剑挺立于当地,待得温眠的剑逼到身前时,他身子忽然往后一仰,随后一剑往前刺出,捅进了温眠的腹部。 一时间,堂上堂下寂然无声。温眠闷哼一声,重重倒了下去。修流扑了过去,抱住了温眠。温眠轻轻笑道:“流儿,年龄不饶人呵。昔日的‘血雨腥风’,如今已是暮气沉沉了。你看到鼎先生方才最后那一招了吗?” 修流含泪点了点头,温眠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便闭上了眼睛。鼎木丘插剑入鞘,走了过来。他朝温眠深深鞠了一躬,便在众人怒目的注视下,离开了陈府。 修流正要站起身来,去追鼎木丘,突然只觉得背上一麻,他回头一看,原来却是陈绶年一剑戳进了他的后背。他眼前一花,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一剑便向那陈绶年刺去,然后他觉得有一股血水,朝他脸上喷射过来,血中略带咸味。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接着他便不醒人事了。 61 钓人 61 钓 人 鼎木丘离了陈家庄,又走了三,四里的路,到了一个平坦之处。只见月色下面,正有几十个人在几株老松下歇着,一边系着几十匹马。那伙人里为首的一个年轻人见到鼎木丘来了,大老远就迎了上来,问道:“舅舅,那把剑有点眉目了吗?” 鼎木丘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跃身上了一匹马便走。那伙人拍马都跟了上去。那年轻人驰马来到鼎木丘的身边,问道:“舅舅,鼎家那把古剑到底在不在陈家人手上?” 鼎木丘道:“成功,你看到我腰间由尾的脑袋了吗?他是被我亲手砍下来的!就是为了那把古剑。那柄剑原在陈家,但眼下已走失了。那个姓赵的真不是东西,把我给耍了,还让由尾陪了一条命。那剑很可能就在那赵及手里。” 那年轻人便是郑成功。他的母亲原是鼎木丘的亲妹子,当年他父亲郑芝龙还在东海一带做海盗时,时常出入于日本诸岛,因此结识了鼎木丘,又经鼎木丘与他的妹子相识了,后来两人结为夫妻,生下了郑成功。 郑成功道:“舅舅,你知道的,我如今要想成就大业,一来只能是寄望于明朝正统纲维,如今这大明的传国玉玺,昨晚上黄道周先生已经拿到了,明日便可见分晓。下一步只要取了那七皇子朱一心的性命,唐王即可名正言顺地即位。这正统之事,便勿须再争了。二来便是舅舅家的那把古剑,如果它真是前朝天皇的授命,希望它能震慑住德川家,到时让德川家族,助我郑家反清复明。” 鼎木丘叹口气道:“成功,我这次来大陆已有些日子了。据我所知所见,似乎明朝的大势已去,明军当年与丰臣秀吉在朝鲜拼了个两败俱伤,满洲人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你看你也别掺乎其中了。汉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一家,本来就是靠海讨生活的,而满洲人在骑射上,却有着天生的优势。况且,我看那个朱聿键,也是一条蔫虫,不是什么好货色。” 郑成功道:“舅舅,大丈夫立世,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们汉人古话云:乱世出英雄。没有乱世,岂有成功!”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见前面一株老松下,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手里握着一根竹杆,竹杆上吊着个黄绢布包着的东西,就象是在钓鱼一般。那老头听了他们的谈话,幽幽冷笑了一声。郑成功拍近前看了,却是个老道士。 他皱了下眉头,正要拍马过去,但鼎木丘却从那老头的眼神中,看出他必定身怀极为高深的内力。他想,这深更半夜的,这道士在这里,必有蹊跷。于是他拉住马,朝那道士抱了抱拳,笑道:“不知道长在钓什么?” 老头乜斜了他一眼道:“阁下管的事太宽了吧?!我在钓人。” 鼎木丘心下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不知先生的钓饵是什么?” 老头道:“你想,钓皇帝该用什么去钓?” 郑成功听了,吃了一惊,再看那竹杆上悬着的,正象是个玉玺。于是心想,莫非黄道周取到的,只是个假玉玺? 老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道:“国家破亡,不过瞬息之事,一个玉玺有什么屁用?!何况黄道周拿走的,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方才你说的没错,乱世出英雄。” 郑成功心下一凉,道:“老丈,此话怎讲?” 老头道:“什么此话怎讲?老夫山上多的是玉石,闲来时候,便照着原样刻上一个玩玩,反正是乱世,也没人来管我是不是犯上作乱。现下老夫那里,已堆了几十个同样的玉玺了。下次象何腾蛟,李成栋什么的也来讨,我照样送给他们一个玩玩。到时一下子冒出几十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来,大家争来吵去,不亦乐乎?!” 郑成功道:“老丈,你这样做,私制玉玺,不是大逆不道吗?” 老头冷笑道:“你们连七皇子都敢杀,岂不更是大逆不道?!乱世出英雄这话,可不是老夫说的。” 郑成功一时哑口无言了。 突然间,鼎木丘拔出剑来,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一剑便向那老头刺了下去。他知道这老道武功定然十分高强,因此这一剑凝聚了十分的力道,意在一击致胜。老头调转竹竿,身子一拔,已在两丈多高的半空中。他将那玉玺往怀里一塞,接着一掌便向下击去。鼎木丘刺了个空,那剑没入松树一尺来深,树上松针如细雨般落了下来。此时他已无隙可避,只好聚起全身力道,右掌上击,接了那老头一掌。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老头身子已跃出在三丈之外,而鼎木丘的下半身,却没入了黄土中。郑成功看得呆了,正要拔剑,老头看着鼎木丘道:“你号称日本第一武术家,果然有两下子!”说着,身形一晃,倏忽而逝。 郑成功愣怔道:“舅舅,这老头是人是鬼?” 鼎木丘紧咬着牙床,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从土里爬了起来。他全身就象虚脱了一般,喘着粗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老头便是当年的‘半死不活’俩人里的半死生于松岩。没想到他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 郑成功道:“舅舅如何知道的?” 鼎木丘苦笑道:“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有这等功力,能将你舅舅一掌击到地里去的?!看来,我也得让大麻出来见见世面了,不能总是闭门造车。咱们赶紧回福州去吧,过两天我派人送由尾遗骸回去,再让大麻上大陆来,他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的。我还要去找那个赵及。” 62 表哥  62 表 哥 修流醒转过来时,只觉得鼻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冒了进来,随后淡淡地渗到了脑中。他微微睁开眼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竹榻上。他想翻个身子,但背部却象针扎似的疼痛。这时,他见到那个七皇子朱一心,正光着膀子在一边烧茶。 朱一心见他醒了,便兴奋地朝门外喊道:“道长,修流已经醒过来了。” 悬念道长在屋外说道:“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要死了?你将那茶跟罐子里的药兑了,让他一起喝下,然后再烫一斤果酒给他喝了,明天他便可以下床了。” 修流心想,原来自己已然在“悬念观”中了,于是心下便宽松了许多。但是他是如何从陈家庄到了这里的?心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先喝了几口药茶,然后又喝了两碗酒,神气好了一些。 他问朱一心道:“朱公子,我是如何上得山来的?” 朱一心道:“你被那陈家三少爷刺伤之后,有个叫唐生理的老头便将你送到你的府上。后来悬念道长去了陈家庄后回来,正好经过你家,便将你带到了山上。” 修流道:“原来却是唐老前辈救了我。不知道长他去陈家庄做什么?他不是入山云游去了吗?” 朱一心叹道:“还不是为了我的事。道长回来后听说我将玉玺给了黄道周,便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是混蛋一个,说我自此要死定了。后来他刻了十几个印章,跟那玉玺都一模一样的,连我也辨不出来了,他说这是我的救命符,要我好好收藏着。看来前两天的事,可能真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么冒失就交出了玉玺。以后万一碰上坏人,大事就糟了!” 这时,只听得悬念在外面喊道:“臭小子,你别在那胡说八道,你快出来告诉我,你那《念奴娇》中,那紫桃贵妃后来被太后逼死了吗?”朱一心忙道:“修流,你好好歇着,我得给道长说书去了。”说着,便匆匆便出屋去了。 修流想起陈家庄发生的惨事,陈知耕与温眠,东方红的死婉如便在眼前,心下一阵伤心。江湖上的血雨腥风,这一年多来,他算是见识的多了。因此便觉得人生,有些急迫,而爱对他来说,似乎是更为重要了。他想,象黑旋风那样的老虎,尚且有些人性,而人类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却为何要相残至斯?!死亡与杀人倘如都是为了一种尊严的话,那么,这种尊严对人来说,也实在是太脆弱了。这时他重新品味了一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句话,心想,要是哪天能跟断桥结庐于山中,种些竹梅花草,每天做两样小菜,喝上两壶酒,偶尔也拌拌闲嘴,也聊胜于为了做英雄,而在江湖上杀人见血了。 于是他想,自己伤好之后,该当去嘉定见上断桥一面了。另外,还得去南京看看素清一家人,她们对自己定然也是十分挂念的。了结了这些事之后,当回到家来,与断桥日间耕种,夜里挑灯看书。当然,为了让断桥喜欢,自己最好也要学下围棋。 叶思任是从水路回到嘉定的。这中间,他在杭州逗留了两天,将设在杭州的茶庄分号撤了。当初他在杭州开茶庄,无非是因了梅云的缘故,那里的茶叶生意难做,因此那茶庄大致上只是个摆设而已。他想,今后他可能不会再上杭州来了。那段往事凝结成的伤疤,是永远也抹不掉了。 到得松江府时,刚巧碰上了卫所的谢僚。叶思任便拉他去了“季鹰楼”,叫了几个菜。谢僚道:“不瞒叶兄,在下已然卸甲归田了,不过却落得清闲,好在江湖上朋友多,大家凑了点钱,如今做起卖鱼生意来了。上次因为叶兄的事故,那冯家将我的饭碗给砸了。” 叶思任听了,便掏出几张银票,道:“谢兄,这事缘我而起,不好意思。今后兄弟们但有难处的,便来找叶某。” 谢僚推辞了几下,便将银票收了,笑道:“叶兄今后但有用得着谢某,说句话便是。 叶思任回到家中时,只见大门口蹲着一只黑老虎,便是黑旋风。那黑旋风看到叶思任,跃身而起,便低吼着向府里奔去。不久后断桥跟着黑旋风跑了出来。断桥往门外张望着,问道:“爹爹,修流呢?他是不是留在南京跟那小道姑成亲了?!” 叶思任疲乏地笑了笑,道:“桥儿,修流他不会离开你的!他现下正在闽中呢!” 断桥道:“我才不想跟他在一起呢!谁让他是我的小舅舅!”但她听说修流是在闽中,而不是在南京时,心下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叶思任问道:“桥儿,那白日歌姑姑的伤好了吗?” 断桥叹口气道:“爹,我正要告诉你这事呢。白姑姑的伤倒是将养的好了,但她却在几天前离开了咱们家,不知上哪儿去了。娘跟菊姨都挽留他不住。” 叶思任一怔道:“却是为何?她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断桥道:“白姑姑要我传话给你。他要你多加保重,不要再去找她了,她从此也不想再见你了!” 叶思任听了,呆了半晌。 叶思任来到后房看了周莘跟周菊。周菊问道:“姐夫,你这次出去,还是没有刘不取的音讯吗?” 叶思任笑道:“妹子,你也别急,刘不取他武功高强,心里又记挂着你,虽然扬州城破之后没了他的下落,不过我想,他过些日子说不定就会到嘉定来找你了。还有,这次我跟修流去了闽中一趟,倒是有了个好消息。”周莘喜道:“相公,什么好消息?快快说来!” 叶思任笑道:“你们二哥修洛已经从川中回来了。如今正在周家庄守孝。” 周莘跟周菊听了,都喜形于色。周莘道:“我嫂子他们回来了吗?” 叶思任黯然道:“他们全在战乱中丧生了。二哥能回到家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周莘与周菊又忍不住落泪了。 晚上,叶思任跟周莘核计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将修流与断桥的真情告诉给断桥。周莘道:“不过,如此一来,便要对不起史家的素真姑娘了。” 叶思任道:“娘子,只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修流他对素真姑娘只是一时的好感,但对桥儿却是真心的。这我看得出来。” 周莘道:“也只好这样了。” 周莘便让丫环去唤断桥下楼来。周莘流着泪道:“桥儿,你知道修流是你的什么人吗?” 断桥不悦道:“娘,你们不是早说过了,他是我的小舅舅。”周莘摇摇头道:“桥儿,我们原先也是这么以为。其实,修流他应该是你的表哥。他是你修涵舅舅跟小姨娘的儿子。” 断桥听了这话,愣了一会,一时眼泪便忍不住漫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在叶思任怀里,哭道:“爹爹,修流他现在在哪?我想见到他!” 叶思任强作笑容道:“他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周莘噙泪笑道:“人家都说,表兄表妹,亲亲一对。我想,要是我爹爹知道了这事,也会高兴的。” 叶思任看了她一眼,周莘猛地想到了周修涵和方氏的事,脸色一下又红了。 断桥娇羞地跑到楼上去了。周莘道:“相公,桥儿知道了我大哥的私事,这事要不要跟菊妹说一下?她本是不想让桥儿俩知道真相的。” 叶思任想想道:“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菊妹她顾着你们家的面子,脾气又执扭,她是不会让桥儿跟修流在一起的。”他随即又道:“娘子,明日我还得去一趟南京,看看那边的局势。要是江面上吃紧了,我想把那边的几个商号也给封了,将资产撤回嘉定来。” 周莘道:“这兵慌马乱的,相公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63 下山  63 下 山 修流伤好之后,便急着要下山去。悬念道:“臭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那郑成功原是鼎木丘的外甥。你知道鼎木丘为何急着要找到他家的那把祖传古剑吗?” 修流听说郑成功是鼎木丘的外甥,有点意外,他说道:“鼎木丘说是为了他们鼎家的荣誉。” 悬念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鼎木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拿到那把剑后,要回日本去要挟德川家康,让德川家族帮郑成功中兴大明。因此,你倘若能得到那柄剑,实际上便可监督福王跟郑成功了。” 修流记住了这话。 悬念道长又问道:“臭小子,你在江湖上闯荡行走,已有一年了,不知遇到过几个武功象样点的人?” 修流想了想道:“论到武功最高者,自然是非金山寺的雪江大师莫属。当然,道长你的武功跟他原是只在伯仲之间的。” 悬念道:“你跟他交过手了?”修流道:“没有,但我从雪江大师的眼神,气度上都可以看出,他是除道长你之外的武功最著者。” 悬念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老夫知道你这是在拍我的马屁,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受用的。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对女人,更是如此。这话你记住了,将来会受用匪浅的。”修流想到雪江跟他说的于松岩和王绘筠的那段情事,忍不住微笑了。 悬念道:“臭小子,你笑什么,莫非老夫这话说错了?” 修流笑道:“道长这话说的真是入木七分,字字如铁。” 悬念捋须道:“这马屁拍得有点味道了。倘若方才你不笑,则连老夫也辨不出你这是在拍马屁了。” 修流叹道:“天下的人与事,真真是都逃不过道长的眼睛的。”悬念面有得色,颔首道:“好了,臭小子,你可以出师了。看来你还真是有点悟性。” 修流接着道:“说到武功高强,其次该是前些时丧身的温老前辈,朱舜水先生,我姐夫叶思任,九州岛来的鼎木丘,我先生刘不取,还有一个便是在马士英身边卖力的‘满堂红’熊火了。另有一个叫铁岩的年轻人,跟我和断桥都是朋友,他的武功,看来与我不相上下。” 悬念道:“谁是断桥?这名字听起来村村袅袅的。” 修流不好意思地说道:“她是我的表妹。原先我还以为她是我的外甥女。” 悬念道:“那她定然是那卖茶的女儿了!你跟她勾搭上了?” 修流先自红了脸。那朱一心在一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悬念道:“看来江湖上还是那么几个人在折腾着。真他妈的没劲。那熊火当年败在我的手下,不知现在武功长进些了没有?” 修流道:“他现在练就了一套酒拳‘满堂红’,那酒用特殊秘方配制而成。不过他如果一不喝酒,武功便不济了。” 悬念冷笑道:“那秘方其实是种毒药,刚下肚时劲力倍增,但一不喝的话便浑身难受。这邪人不走正路,命已不长了。” 修流忽然想起叶思任跟他提起的那个勾壶道士,便道:“道长,好象近来江湖上突然又冒出一位武林高手来,是个道士,名号叫勾壶。不知道长对他有没有印象?” 悬念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道:“这名头老夫可没听说过。” 修流道:“这人原是一个道观的道士,武功也就稀松平常。后来他从一位淮南的收藏家柳二公子那里,获得了一本《稚川道法》的内功心经,如今练得有些境界了。据我姐夫说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悬念听了,登时击案而起道:“原来晋时抱朴子葛洪的这本书,果然还在世上!一千多年来,多少丹士跟武林高手都在寻觅这本书,没想到却被一个无名小辈给弄到了。看来老朽得下一次山了。这书要是落在宵小之辈手里,武林从此便不得安宁了!倘这道士品行恶劣,老夫自当将他给废了!” 于是悬念交代朱一心道:“臭小子,老夫要下山去一趟了,却又不便带上你,怕招人眼目。你就一人看守着道观吧,千万不可下山去。平时得空时多写些传奇什么的,老夫回来了还要看。这里偏僻,不用担心有人会找上门来。你肚子饿了,便找那些猴子去。还有,观后的那几株茶树,你要细心看顾着。” 朱一心看着修流与悬念要走了,想说什么,却又将话咽了回去,眼圈不觉红了。悬念对他道:“有什么屁话快说。” 朱一心结结巴巴道:“我怕一人在山上太寂寞了。” 悬念道:“我不是让你写书吗?这叫意淫!” 修流与悬念道长从闽北取路进入浙江,七天后到了杭州。修流带悬念先去了“水月居”。悬念看过了那水榭楼台,道:“流儿,你姐夫也太奢华了,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何必至此?!还惹上一身膻味。自古以来有几个婊子是有情义的?她们说是从良,不照样还是满脑子的婊子心思?!只怪天底下男人都不争气。他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将我的‘悬念观’翻修一下?” 修流听了,不好说什么,只道:“可惜姐夫的一片深情,都付与流水了。” 两人在西湖边上兜了一圈,却不见了那个终日都在湖边垂钓,风雨无阻的“岁寒三友”中的苏茂松。修流心里格登一下,问了湖岸边的几个钓徒,众人都不知苏茂松上哪儿去了。修流跟悬念道:“要不咱们上孤山后去看看。他们都住在那里,也许从他们口中,可以探得那勾壶的下落。” 两人于是上了孤山,到了半山坡时,修流指着那梅云的空冢道:“道长,你知道那座坟墓里埋的是什么吗?” 悬念叹道:“说句酸话,那里面埋的是你那卖茶叶姐夫的一片情思。”说着,神情便有些黯淡了。 修流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王绘筠的坟墓,心下伤感,便不再言语。他心想,以爹爹跟悬念道长的脾性,真难想象当初会有那么俊俏的女孩看上他们俩,虽然雪江说他们俩当年都是才子,但王绘筠定然是个异常敏感的女人,不然的话,也不会在三十来岁时便撒手去了黄泉。 两人拐过了一段山路,便到了苏茂松的居处。悬念看了一会那房子道:“这里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两人上去扣了屋门,却没人回应,修流便推门进了屋,只见屋里空空荡荡的,桌上落了些许灰尘,门后放着渔竿与鱼篓子,也沾了些灰尘。看来苏茂松是有些日子没去钓鱼了。 悬念仔细看了墙壁上挂的画,道:“这人临摹的南唐郭熙的画,倒有几分模样,只是那皴法却少了王摩诘的韵味。郭熙学的是摩诘。这些画少的就是摩诘的苍劲古意。” 修流道:“这苏前辈跟山下的石竹先生,还有‘静慈寺”的梅千山,自号‘岁寒三友’。茂松先生既不在,咱们便到山下去看看石竹先生跟他的孙女,或许他知道勾壶的下落。” 两人到了山下石竹竹屋前,又是柴门深闭。悬念道:“算了,流儿,他们两人要不就是被那勾壶杀了,要不就是逃避到其它地方去了。流儿,你将那勾壶如何获得《稚川道法》的经过给我详细地说上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修流便将所有细节说了一遍。悬念沉吟道:“这么说,那梅千山已经死去,那么,除了勾壶和梅云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人见过那《稚川道法》了?” 修流猛然一醒,道:“不好,道长,我表妹断桥也习练过两年多这门内功心经!咱们得赶紧上嘉定去!不然那勾壶要是找到她,她定然性命不保!” 悬念怒道:“你这小子,何不早说!只怕此时你赶到嘉定时,你的相好早已被那勾壶捏成肉浆了!”修流听了,心下越发急了。 64 情愕  64 情 愕 两人日夜兼程,不日便赶到了嘉定。到得叶府门口时,只见那黑旋风正索然寡味地蹲在府门前,舔着自己的前脚。它大老远便认出了修流跟悬念道长,于是长吼一声,便奔跑过来,人立而起。悬念笑道:“这畜生长得益发精壮了,虎头虎脑的。” 黑旋风慌忙又往府里跑去。 修流与悬念到得叶府时,断桥早随着黑旋风走了出来。修流见到她还好好的,心里舒了口气,笑道:“桥儿,我又来了!这位便是我时常跟你说的那位悬念道长。” 断桥二话没说,猛地便摔了他一个巴掌,修流愣了一下,断桥随即扑在他的怀里,轻声啜泣着。悬念打了两声咳嗽。修流忙道:“桥儿,悬念道长还在这呢!” 断桥松开手,看了下悬念道:“修流哥,这牛鼻子便是那悬念道长吗?” 修流还没回话,悬念已上前一步,突然扣住了断桥的右腕。修流急切说道:“道长,你切莫伤了她!她的脾性就是这个样子!” 断桥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摔得脱悬念的手指?! 片刻之后,悬念说道:“臭小子,这丫头身上的内力,跟你练的《豢虎手迹》中的‘天知心法’的内力,似是同源。但她的脉象,有点急促,象是承受不住体内的那股内力似的。最好能有个拍解的办法,不然的话,只怕要有些许麻烦。若这丫头的内力能注入你的体内,将来你的武功将成天下第一。但这是老夫所不敢想象的。不知这丫头愿不愿意把内力转移给你?” 断桥道:“修流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修流听了这话,心下震动,忍不住紧紧地攥住断桥的手,笑道:“桥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做什么天下武功第一。” 悬念道:“这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其实,这丫头体内的内力并没有得到疏导,倘若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你体内的真气,跟她的那股真气,似是同源。看来当年在洞中修练,写了《豢虎手迹》的那位高人,也早已读过了《稚川道法》。眼下也只有你能救你的相好了!” 修流道:“既是如此,道长,你就将桥儿身上的真气转移到我身上吧。” 悬念道:“仅凭我一人之力,还不能办成此事。” 这时周莘已经迎出门来。悬念骤然见了周莘,猛然大吃了一惊。周莘长得跟年轻时的王绘筠,也就是她的母亲实在是太相象了。悬念呆看着周莘,痴了一下,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修流忙引介道:“大姐,这位是悬念道长,跟爹爹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周莘笑着行了个礼。 悬念道:“臭小子,你别套近乎了,什么老朋友?要是你爹还在世,依着他的脾气,还不照旧跟我过不去?” 周莘笑道:“老道长这话说的重了。” 悬念叹道:“你娘去世的早。她要是还在世,今年该有六十九岁了。” 众人进了叶府,悬念道:“怎么今天不见叶老弟的人影?他上次去闽中时,还说我要是到嘉定来,便请我喝酒。是不是听说我真的来了,他赶紧抄屁股跑了?果真这样,就没意思了。” 周莘笑道:“我家相公前几天去了南京,查看商号去了。道长要是不嫌弃,便请在小处住上一些日子,等我相公回来,那时你们俩再一醉方休。” 悬念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等着。” 65 断墙  64 情 愕 两人日夜兼程,不日便赶到了嘉定。到得叶府门口时,只见那黑旋风正索然寡味地蹲在府门前,舔着自己的前脚。它大老远便认出了修流跟悬念道长,于是长吼一声,便奔跑过来,人立而起。悬念笑道:“这畜生长得益发精壮了,虎头虎脑的。” 黑旋风慌忙又往府里跑去。 修流与悬念到得叶府时,断桥早随着黑旋风走了出来。修流见到她还好好的,心里舒了口气,笑道:“桥儿,我又来了!这位便是我时常跟你说的那位悬念道长。” 断桥二话没说,猛地便摔了他一个巴掌,修流愣了一下,断桥随即扑在他的怀里,轻声啜泣着。悬念打了两声咳嗽。修流忙道:“桥儿,悬念道长还在这呢!” 断桥松开手,看了下悬念道:“修流哥,这牛鼻子便是那悬念道长吗?” 修流还没回话,悬念已上前一步,突然扣住了断桥的右腕。修流急切说道:“道长,你切莫伤了她!她的脾性就是这个样子!” 断桥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摔得脱悬念的手指?! 片刻之后,悬念说道:“臭小子,这丫头身上的内力,跟你练的《豢虎手迹》中的‘天知心法’的内力,似是同源。但她的脉象,有点急促,象是承受不住体内的那股内力似的。最好能有个拍解的办法,不然的话,只怕要有些许麻烦。若这丫头的内力能注入你的体内,将来你的武功将成天下第一。但这是老夫所不敢想象的。不知这丫头愿不愿意把内力转移给你?” 断桥道:“修流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修流听了这话,心下震动,忍不住紧紧地攥住断桥的手,笑道:“桥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做什么天下武功第一。” 悬念道:“这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其实,这丫头体内的内力并没有得到疏导,倘若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你体内的真气,跟她的那股真气,似是同源。看来当年在洞中修练,写了《豢虎手迹》的那位高人,也早已读过了《稚川道法》。眼下也只有你能救你的相好了!” 修流道:“既是如此,道长,你就将桥儿身上的真气转移到我身上吧。” 悬念道:“仅凭我一人之力,还不能办成此事。” 这时周莘已经迎出门来。悬念骤然见了周莘,猛然大吃了一惊。周莘长得跟年轻时的王绘筠,也就是她的母亲实在是太相象了。悬念呆看着周莘,痴了一下,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修流忙引介道:“大姐,这位是悬念道长,跟爹爹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周莘笑着行了个礼。 悬念道:“臭小子,你别套近乎了,什么老朋友?要是你爹还在世,依着他的脾气,还不照旧跟我过不去?” 周莘笑道:“老道长这话说的重了。” 悬念叹道:“你娘去世的早。她要是还在世,今年该有六十九岁了。” 众人进了叶府,悬念道:“怎么今天不见叶老弟的人影?他上次去闽中时,还说我要是到嘉定来,便请我喝酒。是不是听说我真的来了,他赶紧抄屁股跑了?果真这样,就没意思了。” 周莘笑道:“我家相公前几天去了南京,查看商号去了。道长要是不嫌弃,便请在小处住上一些日子,等我相公回来,那时你们俩再一醉方休。” 悬念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等着。” 65 断 墙 这时周菊来了,她一见到悬念,便想起父亲,忍不住又落泪了。悬念叹了口气道:“丫头,看到你还好端端地活着,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悬念跟周莘说起断桥修习内功的事,道:“侄女儿,当初教断桥内功的那个梅云,并非是为了断桥好,而是想要毁了她。方才贫道已经把握过你家丫头的脉象,有些异常。那梅云是不是定期地来跟她教授内功?” 周莘听了这话,心下先自慌了,道:“桥儿她都是瞒着我们去跟那梅云学的,妾身哪里知道这些事?烦请道长赶紧给想个周全之计。” 断桥道:“我跟梅云定于每月廿七晚上这天,到后街的那个破庙中约会,然后她授我心法。我原以为她是为我好,交我养身之道,没想到她却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她还告诉了我她跟爹爹的旧事。真是人心叵测!” 悬念道:“但凡修习精深的内功,都须得有高手引导,不然不是走火入魔,便是伤及生命。好在你去年逃出家去一段日子,不然的话,如今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周莘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修流心想,自己当初修习“豢虎手迹”时,幸好碰上了悬念道长,不然哪会有今日的内力修为?! 悬念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菊道:“正是五月廿七日。” 悬念道:“很好,晚上断桥便带我跟流儿上那破庙去,说不定梅云跟那勾壶会找到那里的。到时我跟他们好好算一下这笔帐。” 周莘有点不太放心,偷偷拉着修流到一边道:“流儿,这道士是捉鬼的吗?怎么没看到他带剑画符什么的?” 修流笑道:“大姐,你放心好了,有悬念道长在,你什么都别怕。” 周莘闭眼念了声佛。 当天晚上,修流与断桥带着悬念来到那座破庙。悬念问道:“上个月那梅云来过吗?” 修流道:“来过的,但是她带走的不是桥儿,而是另外一个女孩。” 悬念道:“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便在这庙中等着他们。” 断桥道:“道长,你是说那个勾壶道士也会来吗?” 悬念冷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其实梅云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是那勾壶陪着她来的,只是他不露面罢了。你爹也真是糊涂,算盘打得那么精,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正受制于人!” 断桥听了怒道:“臭老道,不许你说我爹爹的坏话!” 悬念道:“这也叫坏话?你等着瞧吧,臭丫头!你连马屁都不会拍,惹我不高兴,我什么鸟事都不管了!” 修流忙跟断桥道:“桥儿,道长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悬念道:“谁说是气话?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不觉已过了夜半。断桥道:“奇怪,梅云她都是在夜半前来这里的。今天她可能顾虑到与我爹爹翻脸的事,不会来了。修流哥,咱们还是回去吧。” 正说着,只听得有人推了一下庙门。悬念跟修流对望一眼,便给断桥使了个眼色,然后三人一起退到了断墙后面。 这时门“呀”地一声关上了。随着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一男一女两个人来到了后堂。两人席地坐了下来,那男人叹了口气道:“娘子,你何必还要这般折腾呢?那叶家的小丫头,当初我一掌将她拍死不就得了?干嘛要花上这几年的功夫来教她内力心法?况且,上次在‘水月居’时,她也目睹了一切,难道她还会上这里来听你摆布吗?!” 那女的冷冷笑道:“我就是不想让那臭丫头死得舒服。她象极了她爹,我要亲眼看着她在痛楚中慢慢死去,然后叫他叶思任品尝失去女儿的滋味,痛苦不堪,我心下才会满足!” 66 凄艳 66 凄 艳 断桥跟修流都听出来了,那女的便是梅云,那男人想必就是勾壶了。断桥听了梅云的这番话,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狠狠给她一剑。没想到以前她在自己面前装出一付温柔,慈悲的样子,原来骨子里却是如此的阴毒,蛇蝎一般。而修流心下却是十分的震惊,要不是他亲身听到这话,他断然不敢相信,上个月在这里见到的同样一个梅云,内心却是如此的卑鄙恶毒!他想,姐夫要是听到了这些话,心里不知会有多痛苦! 那勾壶道:“娘子,那你要我什么时候将那姓叶的小子干掉?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是我的眼中钉。我怕你心里还在牵挂着他。因了他,我天天晚商都睡不上好觉。” 梅云冷笑道:“你是不是吃他的醋了?你要知道,现在我还不想让他死。我要让他的家人一个个先在他之前死去,让他尝尽了人世间的痛苦之后,然后再叫他去死。他自以为是,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痴情的,轻贱的。我就是要让他明白过来,这世上还是有些女人,不象他想象的那么轻贱!” 断桥听了这话,猛然拔出那把“火钩”剑来,差点就要冲了出去。修流忙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桥儿,你别急,且听他们还要说些什么。” 勾壶跟梅云笑道:“娘子,人说爱之深,恨之亦切,你不会是还在眷恋着和他的那段旧情吧?” 梅云冷笑道:“我算看透了,你们男的全都是一个谱。你们都喜欢自以为是。结果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勾壶嬉笑着搂住梅云道:“娘子,我哪是那种人呢!我要是对你有三心两意,天诛地灭。” 突然间,只听得悬念在暗处大声呕吐了起来。梅云与勾壶两人大吃一惊。勾壶大喝道:“是谁,快给我滚出来!” 悬念自暗处慢慢走出来,一边掩着鼻子咳嗽道:“好臭好臭!老夫平生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些奇书,听听评话什么的。但两位的这些屁话,老夫在一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出来散散气。唉,还真是可惜了叶老弟,糊涂了十年多时间,却没有闻到这股臭味。” 勾壶喝问道:“臭老道,你是谁?居然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是何居心?” 悬念道:“凭你个王八蛋也配问老夫的名字?你知道老夫的名头,在江湖上有多大的份量?!你以为练过几年的《稚川道法》,就可以在江湖上胡作非为了吗?” 勾壶愣了一下,打量着悬念道:“莫非你便是悬念道长?” 悬念不去理他。这时修流跟断桥也走了出来。梅云见了断桥,尴尬地一笑道:“桥儿,原来你也在这?方才我还到你家找你去了呢。最近功力长进些了吗?” 断桥道:“功力没怎么长进,见识倒是长了不少!你连我爹爹都想刺死,遑论我了。我以前怎地会那么傻,居然相信了你这臭婆娘!” 悬念见勾壶正在暗中蓄劲,便对断桥叫道:“丫头,小心了!”说着,猛地一掌朝勾壶击去。勾壶对了一掌,两人的双掌黏在了一起。不一会儿功夫,悬念已经断定,对方的内力跟“豢虎手迹”上的的确是同出一源。他当初揣摩过“天知心法”,此时已是成竹在胸。但那勾壶在跟他拼内劲时,一盏茶功夫不到,脑门上便渗出了汗珠。显见他在男女肉欲上,已经投入了很多。 梅云冷冷地在一边看着,伺机要对悬念下手。断桥早已窥透她的用意,于是便走近她,笑道:“梅姑姑,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想跟你说句贴心话。” 梅云一边笑着,一边靠到她的身边。这时,断桥悄然拔出那把“火钩”汉剑,俯贴着梅云的耳鬓,说道:“我爹爹说,她要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正要一剑刺进梅云的腰部。那梅云见到勾壶已然不支,便猛然怪叫一声,随即跃身而起,一掌向悬念的后脑拍击下去。 修流与断桥都吃了一惊。只见悬念伸出左手,一掌向梅云迎击过去。梅云身子登时倒飞起来,向断桥的身上撞过去。断桥还没回过神来,梅云的后背已撞上了她的“火钩”剑。那剑入肉无声,修流与悬念,勾壶三人,一时还没看得出来。 断桥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天色漆黑,大家还没看出梅云身上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着。断桥扶着梅云,觉得手上滚烫的,她拿起手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此时,梅云的脸上充满了凄艳的笑容,她突然转身抱着断桥,轻声道:“桥儿,告诉你爹,我梅云即便做鬼,也要恨他!” 随后,她双眼无神地,慢慢地从断桥的怀里,滑落到了地上。 那勾壶见了,痛叫一声。悬念一掌将他击出几步,他跌跌撞撞地便扑过来抱住了梅云。梅云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道:“勾壶,你再亲我一下。” 勾壶俯下身去,搂住梅云便亲吻起来。突然间,他凄厉地痛叫一声,抬起头来,吃惊地耵着梅云,嘴上含糊地说道:“娘子,你疯了?!” 梅云嘴里含着勾壶的右耳朵,斜着眼笑道:“我清醒的很,是你们都疯了!我要带走你身上的一块肉!”说着,头一歪,满嘴是血,死了过去。 勾壶悲切万分,浑然不顾还在流血的右耳,抱着梅云的尸身站了起来,径自往庙外走去。他满脸是血,目不旁顾,直往前走去。悬念摇了摇头,道:“这人也算是情痴一个了。小丫头,这梅云对你爹是由爱生恨,只是她这事做的太绝决了!她对勾壶并不是真情的。我从她临死时的眼神看出,她仇恨所有的人!” 断桥听了,嘤嘤哭了起来道:“我就是看不得她将我爹爹折磨成那个样子!” 修流跟悬念道:“道长,这勾壶难道就这样放他走了?桥儿怎么办?”悬念叹口气道:“你不让他走,难道此时你还忍心杀了他吗?他心陷于孽情之中,已经成了废人,估计将来在江湖上也不会兴风作浪了。他的‘稚川道法’已练到了六七成,倘若练到十成时,连老夫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因此,最好能将断桥丫头的内力转移到你身上,到时,他如若再来纠缠断桥,你跟他还有一搏。” 三人回到了叶府。周莘跟周菊已是一夜未眠,见到三人回来,都是喜不自禁。悬念跟周莘道:“叶家的,老夫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了,但修流既然喜欢上了你家的丫头,这事我便得管一下。你家断桥丫头的内力,如今已开始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不久她就要成了废人了!” 周莘听了,吓得呆了。 悬念道:“眼下要想让她的内力平定下来,保得性命无虞,只有老夫跟金山寺的和尚雪江两人合力,才能做到。要办成此事,那叶老弟的功力可能还差了一截。因此,我想带修流和断桥他们俩去一趟金山寺。” 周莘这才缓过神来,喜道:“那雪江大师的名声,我是知道的。倘能保得桥儿平安,那真真是缘份!这事多多拜托道长了!” 他们临走的时候,周菊跟修流悄声道:“流儿,你到了应天府,别忘了打听你先生的下落。早些回来。” 修流笑道:“姐,这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的。我一有了刘先生的消息,立马就回来告诉你!” 67 周修涵  67 周 修 涵 扬州的夏天,暖洋洋的,除了空气有些沉闷之外,那城里城外的绿色,又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只是大街小巷里,仍是十分的萧条。城里的百姓,似乎已经淡忘了两个月前的血腥味了。凡经过扬州十日的人都清楚,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 刘不取此时已是阿德赫的贴身幕僚。他平时对满洲人不卑不亢,这种性格,倒使得阿德赫对他敬重有加,对那简文宅却反而有些疏远了。这是简文宅所没有想到的,因此心下里对刘不取不免有些忌恨。但他在脸上从来不表现出来。 这天,阳光很好,阿德赫与刘不取带了一队清兵,一齐驱马到了长江边上。阿德赫望着那东逝的茫茫江水,感慨万千,道:“刘先生不知,我当初投身军旅之前,只是乌苏里江边的一个靠打鱼跟打猎为生的年轻人。后来太祖努儿哈赤来了,他告诉我们说,只要跟着他走,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于是我想都没想就跟他走了,在二十多年的征战中,我视死如归,身经百战,才创下了今天的荣誉与地位。如今看到这长江,倒是有些想家了。” 刘不取笑道:“都统大人,我们汉人也讲大武,但象前些日子,我大清军队在扬州城里的作为,史书上是必然要留一笔的。我们汉人不太会打仗,却会算帐。这笔帐真的要算起来,几百年下去,只怕都不得安稳。” 阿德赫怔了一下,笑道:“这些过往之事,不说也罢。刘先生,你现在倒是给我献个计策,咱们如何过江去?” 刘不取笑道:“这事多尔衮亲王自有妙计,何须都统大人操这闲心?到时咱们只要第一个冲进南京城,这功劳不就是大人你的吗?大人既然已经进入中原,这种拣便宜的事,免不了是要学学的。”阿德赫听了,哈哈大笑。 刘不取道:“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如何过江,而是如何收拾江南的残局的事。江南虽说大都是文人与商人,看似懦弱,但他们脾气一倔起来,也是很难对付的。就象以前的东林党人,宁愿被砍头,也不愿意屈服。因此过江之后,还是采用怀柔政策,收服民心为上。江南民心一定,天下定矣!” 阿德赫道:“听说不久朝廷就要派洪承畴大人过来,经略江南。” 刘不取点点头道:“朝廷能用洪大人来经略江南,算是很有眼光之举。以汉制汉,尚不至于使矛盾冲突扩大。倘能维持江南的繁荣,用于治理国家,那么大清国入关后前十年的财力,便大抵可以弥补流寇劫余之后的潦倒了。” 阿德赫笑道:“先生之论,真是高见!” 两人沿着江边走着,只见对面一队满洲骑兵奔驰过来。那些清兵见到阿德赫,慌忙都下马行礼。阿德赫问道:“今天你等收集到几条船了?”为 首的清兵将领道:“禀都统大人,只弄到两条小渔船。” 阿德赫怒道:“废物!要这样下去,大军什么时候才能过江?!” 那将领道:“江面上那些船一见到我们,都驶到江中去了,直拿他们没办法。” 刘不取道:“都统大人,北人不擅于水性。今后不如让汉军来巡江,由我来统领。我可以精选一些擅长水性者,到江中截船。” 阿德赫喜道:“如此甚好。只是要辛苦先生了。” 这时,只见江中有一条船驶近岸来,船上一男一女,大老远地便喊道:“众位客官,要过江吗?” 那满洲将军见了,便拔出刀来,大声用汉话喊道:“船,船,靠岸,靠岸!” 刘不取见了,叹了口气,他下得马来,要那满洲将军退到一边,随即走到岸边,朝船上那两人拱了拱手,笑道:“老乡,我们不想过江,我们能买下你的船吗?” 船上两人交头结耳地说了几句,那女的笑道:“卖船可以,你们下来看看货色吧。到时再讨价还价。” 那满洲将军一见船靠了岸,便跳了上去。刘不取忙用满语喊了声小心,却见那男的已一竹篙将船撑离开了岸。阿德赫见了,从一个兵士手中拿过弓箭,觑着那男船夫亲切了,一箭射去。那船夫一个跟斗栽入水中。这时,只见那女人手起刀落,喀嚓一下,便将那满洲将军的脑袋,砍进水中。 那女人朝水中喊道:“没心肝,你没事罢?” 那男的从水面上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手里拿着一枝箭道:“本来想做笔大买卖,差点还亏了。方才那岸边的年轻人看起来象个汉奸,只可惜他没有上船来。” 两人正是“夫妻肺片”。他们一下子就将船撑出了几十丈。没心肝道:“烂肺泡,你快去烧水,我得马上将这人开剥了,不然血一凉,那内脏便不好吃了。” 没心肝将那满洲将军开膛破肚了,将肠子都扔到了江里。阿德赫望着江面发了一会呆。刘不取道:“都统大人,他们定然是江湖上的人物。这江面上最让人头疼的,可能还不是南朝的官兵,而是‘松江帮’他们的势力,遍布从安庆到长江口,帮中人个个精通水性。为首的是个叫‘酸辣汤’汤六的,以前我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方才那对男女,想来跟他是一伙的。要是我们能将他们收拢过来,这长江天险,便不在话下了。这事容我慢慢做来。” 半月之后,清军开始渡江,向南攻击。此前刘不取曾几次派人,以阿德赫的名义去跟汤六暗中联络,但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那天,忽然有几十艘大船从上流沿着江北岸飘流而下,浩浩荡荡的。在这之前,阿德赫已接到邸报,说洪承畴将要到扬州来,然后从江阴渡江,他的行营,到时将进驻镇江。阿德赫与简文宅早早便安排了仪仗跟行辕,在江边候着。 而刘不取却称病不起。他让阿奇给他准备了一大桶热水,然后温了一壶酒,在军帐中歇着。 他一边泡澡,一边思绪万千。 自他南下以来,才一年多时间,局势的变化,真可谓翻天覆地。他曾经见过洪承畴两次,一次是在他父亲刘心水任辽东主簿时,那时他才十二岁,眼中的洪承畴就象是个经世救国的英雄一般。另一次是在京中时,洪承畴到他家来过,与他父亲畅谈通宵,随后洪承畴便去了辽东,主持军务。那年秋天时,他的父亲正好谢世了。 他在热水中浸泡着,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淡漠了。以前支撑着自己的济世信念,正象蒸腾的雾气般溶解散发了。现在他必须花上一些时间去排遣这种痛苦。 这时,门外的卫士突然匆匆闯了进来,朝他打了个千道:“刘先生,洪大人亲自来看你了!” 刘不取吃了一惊,慌忙从木桶中走出来,阿奇给他擦干了身子。他忙乱地穿上衣服,辩子也没结打,便匆忙想要迎到帐外去。那洪承畴却已大步走了进来。 洪承畴身形高瘦,精神矍烁。洪承畴环顾了一下帐帷,笑道:“贤侄,你想躲开我,是不是怕我将你一军,让你在江南替我开路啊?!我今天偏是要找上门来!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看着帐外道:“贤侄,你来看看,还有谁来了?可别吓着了你!” 刘不取朝他身后一看,只见一个长身的中年汉子,面白微须,手里打着一把折扇,慢慢走了进来。刘不取见了,呆了半晌,突然间觉得胸中的豪气,都化做了酸泪。 进来的那人便是当初推荐他上闽中去做教授的周修涵。他的到来完全出乎刘不取的意外,自从去年在北京与他别后,后来又在周家庄听说他已殉难的消息,刘不取差不多已经将他给忘了。他还记得他临走时,周修涵跟他说道:“贤侄,我家三弟就交给你了。你要将他调教成忠孝仁武的人。” 此时,周修涵执住他的手,问道:“贤侄,没想到我们还能见上面!我们一家可好?修流呢?” 刘不取当真是欲哭无泪了,他觉得,这次自己选择投靠满洲人,可能是个极大的错误,因为这时他从周修涵的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卑微。选择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他很有可能抹杀一个人一生的人格完整,难道选择投降真的都是在以天下为己任吗?或许仅仅是因为不太甘心仓促离开这个世界,抛开那些曾经拥有与还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于是尴尬地问周修涵道:“周先生,道路传言,你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周修涵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的确是死过不只一次了。后来还是满洲人救了我。患难之中,又得遇了洪先生,我们长谈过几次之后,便不能不钦佩他的为人了。贤侄,我爹爹可好?” 刘不取简单说了一下他们一家的情况,周修涵当即望着南边,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洪承畴叹了口气,跟周修涵道:“子深,这便是气数!节公后半生落得如此悲惨,你说我前明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往后,大家只有戮力杀贼了!” 过了两天,上游芜湖方面传来捷报,清军船队在江面上击溃了南明船队,黄得功战死,清军随即在芜湖登岸,随后沿着长江,向南京方向攻击前进。那弘光皇帝却不知去向了,有传言说是已被清兵擒获。洪承畴听到这消息,笑谓刘不取跟周修涵道:“南明有这等昏庸皇帝,岂能不败?!尽忠于这种人,会有什么好结果?!” 洪承畴带了阿德赫的一众数千军马,几百艘的大小船只,从江阴进发,向镇江驶去。洪承畴下了道命令,清兵上岸之后,须得秋毫无犯,否则以军法论处。 清兵在驶近南岸时,遇到了“松江帮”的抵抗。但“松江帮”虽然擅长水性,在大规模作战时却缺乏经验,很多人都被清兵流蝗般的箭雨射杀在船上,最后剩下的一些人,只好弃船潜水逃走了。那些南明官军,更是闻风而逃。不到一日,江上便不再有有力的抵抗力量了。 刘不取跟周修流,洪承畴在同一艘船上,三人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水,各是一番心思。周修涵问刘不取道:“贤侄,过江之后,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刘不取笑道:“不怕先生笑话,便是你的妹子周菊。当初我离开周家庄时,节公已将她许配给我了,只是不知她眼下流落何方?我对她终身难忘!” 周修涵愣了一下道:“我这妹子脾气可是犟得很,她可是外柔中刚的。” 刘不取笑道:“我就喜欢有刚性的女子。” 周修涵听出了他的话意,便不再言语。当初他要将女儿许配给刘不取,却被他婉拒了,这事他虽不太认真,但现下听了刘不取的话,想起京城陷落于李闯时上吊自尽的女儿,心下不免有些凄凉。 刘不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道:“周先生,你最想见的人又是谁?” 周修涵道:“我想见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知我的弟弟修流现在怎样了?” 刘不取道:“修流可是条汉子。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的那股犟脾气,只怕要给我们添些麻烦!” 周修涵望着远方道:“待到江南平略的时候,我想带他一起回家耕田去,好好陪着老父的亡灵,再读些书,写些笔记。” 刘不取听了,心里暗笑道:“文人的心境,其实都是一样的。既然一个个都想过清静的日子,那么当初又为何拼命地往热闹处挤呢?!挤来挤去,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看了眼洪承畴,却见他早已是泪眼迷离了。 此时三人的心事,都显得异常的沉重。只有一泓江水,静静地向东流去。 68 归去来  68 归 去 来 叶思任到了南京时,城里已经是人心惶惶了。弘光皇帝出逃的消息,早已在大街小巷中传扬开来,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中听说走失了皇帝,一些无业游民便开始在四处闹将起来,抢劫商铺,砸闹大户人家,有的甚至到烟花巷里去强奸妓女,秦淮河一带的妓院,都不敢开业了。人们白日里都不敢出门,提心吊胆的。 叶思任来到他在南京的“明泉茶庄”分号,只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已经关闭的商号哄闹着,要砸开门冲进去。他分开人群,走到商号前,高声说道:“诸位,在下便是这家商号的老板,大家若是缺钱花,尽管来跟叶某要,但倘若要哄抢商号,便不能怪叶某不客气了。如今国难当头,大家这么一闹,倘若局势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众位为了一时之快,恐怕到时悔之晚矣。大家何不准备一下,抵挡满洲人南下?!” 人群中有人说道:“叶老板,你说的倒好听,这南京城一破,谁知道你躲到哪儿去了?!我们这些穷人凭什么要给你们守城?到时死的是我们,逃走的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北京城早让李自成抢光了,我们再不下手,只怕这辈子就要白过了!” 叶思任望了那人一眼,冷笑道:“足下是丐帮的吧?好大的口气!” 众人喊道:“是丐帮的便又怎么样?!” 叶思任便敲开了茶庄的门,让伙计们给他抬出一张椅子来,他在门前端坐了,笑道:“既是丐帮的兄弟,叶某今日便在这里陪着你们。”他让帐房拿过帐本与算盘,就站在他的身边清帐。他又叫伙计去烫了一壶来,一边慢慢地喝着。叶思任道:“丐帮实在不怎么样。” 这时门外那伙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想冲过来,又忌惮叶思任的威势,于是都在犹豫着。叶思任冷笑道:“前几年你们丐帮在中原一带可是火得很哪!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的部众中,哪里找不到你们丐帮的人?只可惜的是,闯贼败事之后,你们现在想要饭都找不到地方了,所以都跑到江南来,想趁火打劫。你们真想要口饭吃,大可以找满洲人要去,他们进关不久,正要刁买人心。当初丐帮在我太祖皇帝的带领下,赶走了蒙古人,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你们却想趁势作乱,那份侠义之心,真是都被狗给吃了!” 人群中有些人听了这些话,低着头开始散去。突然,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叶老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我们经历了这十几年的变乱,已经是对谁都不相信了。你如果真有侠义之心,便露一手给我们看看!我们服气了,自然便走。象你这样拨拉几下算盘哄人的勾当,谁人不会?我们不过是想要口饭吃而已。倘若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能想干什么?!” 叶思任听了,便叫帐房过来,道:“老张,你把这笔帐拿去给这位兄弟算算,他如若算准了,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人,这茶庄便归他了。” 那帐房老张迟疑着,将帐簿和算盘给了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将帐簿接持了过来,翻了一下道:“叶老板,你这一年来共进茶四百五十六担,卖出去四百三十二担。进茶时每担茶叶以十两银子计,卖出时每担以二十二两银子计。你进茶时共花销了四千五百六十两银子,卖出时应得九千五百零四两银子,中间扣除官税,你应得三千零三两银子。叶老板,不知在下算得对也不对?” 叶思任点了点头,心下有点吃惊。但他每年从这个商号中收到的银子,一般都只有两千三百两左右。当初他看那老张人踏实,所以每次来清帐的时候,只听他报帐,自己从不去查点。此时他转眼看了帐房老张一眼,老张慌忙跪下道:“叶老爷,小的该死!” 叶思任笑道:“人不爱财,天诛地灭。老张,你走吧,我也不想跟你算旧帐了。你带着老婆孩子,回你淮南老家好好过去。这些年你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老张哭着叩头走了。 叶思任大声对人群道:“叶某说话算数。这位后生哥替在下算出了一笔糊涂帐。在下这次本来只能收到两千两银子,现在我便将这多出来的一千两百两银子交给这位后生哥。”众人听了这话,都骚动起来。叶思任问那年轻人道:“足下想要银子还是这茶庄?” 年轻人笑道:“自然是现银子。没本钱的生意我可不想做。我们要饭的可不会品茶。” 叶思任当即让两个伙计去抬了一千两银子出来,摆在那年轻人面前。年轻人笑道:“叶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归某又岂是贪财之人?!”他朝人群喊道:“列位,这是叶老板布施的银两,大家随便来取。”众人大喜,蜂拥而上,不一会便将银子拿光了。 叶思任此时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心下暗暗赞许。他问那年轻人道:“你也是丐帮的吗?你自己为何不留一点银子?” 那年轻人笑道:“我不过只是丐帮中一个不显眼的人物。钱是身外之物,倘若真为了这些闲钱,我何必要在丐帮中混?!” 叶思任点点头道:“你愿意到我的商号里来吗?我想给你一个重要的职位。” 年轻人道:“小的早就知道叶先生的大名。如能相就,自然喜不自胜!” 那年轻人报了名姓,便是归去来。叶思任与他聊了一会道:“归老弟,这里茶庄的事就交给你了,你盘点一下,等把这边的帐结好之后,你便带上伙计到嘉定总号去,到时那里的财帐就由你来管理!我不日也要回嘉定去。” 那归去来应承了。 69 父子情  69 父 子 情 叶思任接着便去了他父亲府上。那叶中和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蔫着头,由那小姨娘搀扶着出来。他一见到叶思任,便老泪纵横道:“儿子,大势去矣,大势去矣!弘光皇帝不知了下落,那马士英昨天又挟持着太后,带上他的五百黔兵,也往南跑走了,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知去处。我都怀疑那太后其实早就已经是他的相好了。这年头。现在他们这么一走,这京中烂摊子不知如何收拾才好!要是满洲人渡江过来,城里都找不到几个士卒了。没想到皇朝会败得这么快!这下子总算玩完了,玩完了!” 叶思任道:“爹爹,明天我安排一下车仗,你还是上路回家去吧。” 叶中和叹道:“思任,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爹的事不用你管了。只要这南京城一日不破,爹就要在这里呆上一日。我这是给咱们大明守灵呐!” 那小姨娘道:“老爷子,你还是听大少爷一句话,回嘉定老家去吧。这要是城破了,大家还有命吗?” 叶中和咳嗽着跟叶思任道:“儿子,爹这辈子没好好管教你,因此你至今仍是率性行事。爹其实并不是老糊涂,只是一世徘徊于糊涂与聪明之间,在官场上耍耍手腕而已。小时都是你娘纵容了你,我千说百说,也是没用。也好当初你没上京去参加会试,反倒落得个逍遥自在。思任,你不知道,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叶思任笑道:“这是我最想听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爹,我不知道你这辈子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叶中和笑道:“便是有了你这么个处世背经离道的儿子!” 叶思任听了这话,心里突然一酸,随之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想,真真是知子莫如父! 那天他去了燕子矶,凭栏处,不免多喝了几杯酒。然后他下得涯来,叫了一艘渔船,让他们摆渡到瓜州去。此时他心情烦躁,正好到金山寺去借个清凉。 他进得了船舱,却见舱里早已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他细眼看了,却是式微跟素真母女俩,便愣了一下。那式微见他进来了,便冷笑道:“叶先生,真是人走茶凉啊!修流那小子上哪儿去了?现下他是不是正跟你女儿在一起?” 叶思任笑道:“史夫人,修流他前些时回闽中去了。至于她跟我女儿的关系,那是他们表兄妹之间的事,叶某可不想多管了?” 式微愣了一下,道:“这么说,修流他已经不是断桥姑娘的舅舅了?” 叶思任笑道:“本来就不是的。史夫人,能糊涂处何必不糊涂?” 式微道:“这么说,你们是想赖婚了?” 素真满脸绯红,道:“娘,你说什么呢!我没说要嫁给周大哥的。” 叶思任笑道:“史夫人说的是修流他们的婚事吧?叶某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可从来没赖过帐!” 式微笑道:“如此甚好。什么时候待修流回来,便把他跟素真的事给办了。”叶思任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看修流他自己的主意吧。” 素真在一旁拉扯一下式微的手袖道:“娘,我给你讲过了,女儿这辈子不想嫁人,就想跟娘在一起。” 式微大声道:“胡说,你这丫头,这事由不得你!你爹虽说是过世了,还有娘在替你做主呢!我看谁敢欺负你。” 叶思任道:“不知史夫人今日要去何处?” 式微叹道:“明天便是素真她爹的七七四十九忌日,我们娘俩想回扬州拜祭一下他的亡灵。” 叶思任听了,心里一悲,便默然无语了。 70 金山会  70 金山会 船到瓜州时,叶思任上了岸,目送着船只载着式微母女俩往北驶去,直到看不见了,才上了金山寺。 寂永早已报知雪江知道,雪江亲自迎出门来,把叶思任延请进后禅房中。叶思任笑着坐下道:“大师,叶某此次前来,只是想在宝刹中养两天清静的心,别无他意。” 雪江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寺中没有美酒款待,怕叶先生清静不下来,到时不要见怪。” 叶思任笑道:“眼下叶某已无心喝酒,只须清茶一杯足矣。”两人绝口不谈时势。 那天叶思任在寺中歇下了。初夏时分,虫声唧唧。他本来是想在这清静之地,将过往与梅云的事忘掉的。然而到了半夜时分,却仍然不能成寐,于是披衣走出寺去,慢慢散步来到江边。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江水东流,江面上泛着淡光。叶思任想着清兵马上就要渡江南下,江南沦陷在即,而自己也再难以找到清静之地了,心下烦躁郁闷。他又回到寺中,来到后堂禅房,只见雪江大师正凝神在榻上灯下摆谱,寂永和尚在一边看着。 雪江见到他进来,笑道:“老衲知道叶先生的心,是清静不下来的,因此深夜不眠,在此候着,想跟先生摆上一局。” 叶思任笑道:“叶某也正有此意。” 雪江于是便唤寂永将那玉石棋子拿将出来,叶思任拿起两个棋子在灯下看了看,忍不住喝了声彩,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两人一边手谈,一边品茶。十几手之后,叶思任忽然笑问道:“大师,那铁岩呢?我倒很想见识一下他的棋艺。” 雪江道:“前天有人来本寺找他,说他父亲鼎木丘先生要他回日本去一趟,昨天他便匆匆走了。他在寺里呆的这些时日,受益匪浅,居然背下了十几部经书。看来他的向佛之心还是很诚朴的。” 叶思任笑道:“这鼎木丘先生来头还真是不小!” =奇=雪江道:“这人胸有城府,但愿他找到他家的祖传名剑之后,作速离开大陆,免生事端。” =书=叶思任道:“难道他还想在江南一带兴风作浪不成?” =网=雪江笑道:“但凡天下大乱时,人心也随之而乱。所谓乱世出英雄。人生遭遇,一到了乱世时,那机会便多了。太平日子是芸芸众生的天下,大家循规蹈矩,而乱世则是英雄的天下,人如草芥,世事也如棋局一般而已!” 叶思任笑道:“大师这话说到了痒处。不知大师如何看江对面那边的事?” 雪江笑道:“叶先生果然还是在意时局。白子黑子,颠来倒去的,也就一盘棋而已,你要我如何看觑它?!” 叶思任默然道:“如此说来,大师,这盘棋我是输定了?” 雪江叹道:“棋虽输了,但茶还在!” 叶思任道:“我明白了,多谢大师点拨。明日我便回嘉定去,收拾残局。” 雪江跟寂永道:“你速去山下于园取一坛酒来,今夜我要和叶先生痛饮一番!” 寂永还在愣着,雪江催促他道:“速去速回!” 寂永很快便取了一坛酒回来。雪江亲自开了封口,倒了两碗酒在桌上,道:“叶先生,老衲已有三十年时间不近酒了,今日开怀,与君痛饮。” 叶思任笑道:“大师,人生醉一次不容易,醒一次更不容易!” 雪江笑道:“醉即是醒,醒便是醉,谈何容易?!” 两人大笑了。寂永在一边看着雪江一碗而尽,目瞪口呆。 叶思任心下若有所悟,于是次日便离了金山寺,买舟东下,回嘉定去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去不久,清兵的船队在洪承畴的率领下,正向镇江驶来。先行到达的清兵在上岸后,只遇到南明军队零星的抵抗,随后便长驱直入,攻占了镇江府,然后又向西北往南京方向攻击前进,与从芜湖登岸的清兵一东一西夹击南京。 洪承畴让阿德赫跟简文宅先进了镇江府,安抚百姓,收拾残局。又让那降将李成栋带上手下汉兵去了长江口。他自己则跟周修涵,刘不取两人,带上十几个亲兵,上了瓜州渡。阿德赫要他多带些人马,洪承畴笑道:“这事便不用都统大人担心了。本座是去拜访雪江大师的,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倘若他肯与我们合作,则江南僧侣之心,便不难收服。因此,人多了反添麻烦。有雪江大师在,我便不会有性命之虞,更何况,我身边还有刘不取先生在呢!” 刘不取笑道:“洪大人,卑职有一事相求,待见了雪江大师时,请不要说出卑职的名头,在见到周菊之前,我还不想让旧人知道我已归顺了大清。” 周修涵道:“在下也有这个意思。”洪承畴笑着答应了。 一行人到了金山寺前,几个亲兵见寺前冷落,寺门紧闭,寺中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待,便要闯进寺去。洪承畴笑道:“咱们先在这寺四周看看景色,千万别惊扰了寺中出家人!当年本官北上时,曾在寺里逗留了两天,这次重游旧地,没想到匆匆已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洪承畴三人在瓜州上绕了一圈,上了妙高台,望着茫茫天地,不免感慨一番。黄昏时候,他们又回到金山寺门口。只见那寺门仍是紧闭着。洪承畴见了,叹了口气道:“雪江大师既然不愿见我等,咱们还是离开吧,也算是兴尽而返了。”便带着众人来到渡口。 大家正要上船时,忽然看见一边的一块怪石上,盘坐着一位老僧,望着它们,面带冷笑。洪承畴见了,那老僧正是雪江大师,于是他上前拱手笑道:“在下闽南洪承畴,大师别来无恙?” 雪江打量着他道:“胡说,你何故冒充洪大人,老衲前两年就已听说洪大人在辽东松山抗击满洲人时殉难了,还设了灵堂为他超度了七七四十九天。你却是何人?” 洪承畴脸色尴尬,笑道:“大师请再仔细看看洪某,是也不是当年向你问道的那个书生?十七年前在洛阳时,在下还跟大师有过一次长谈,大师还记得吗?” 那雪江盯着洪承畴看了一会道:“眉目间倒真是有点相似。不过,既是洪大人,却为何一身满洲人的打扮?莫非你已投了满洲人?” 洪承畴笑道:“洪某走到这一步,也无非是为了天下苍生计而已。” 雪江道:“天下苍生,干卿何事?”洪承畴道:“满洲人虽起于蛮荒之地,但却有所作为,不似前朝,奸逆当道,忠臣却反而落得没着落。洪某倘能为我汉人谋一分福祉,则无论是肝脑涂地,抑或苟且偷生,都在所不惜!因此此次接任江南经略,义不容辞。” 雪江道:“这么说,江南百姓该烧高香跪迎你了?” 洪承畴听了,心下颇为不悦,心想:这老头看来是请不动了,自己一番好意,却遭他一顿奚落。于是勉强笑了笑,道:“大师既无意与在下倾心相谈,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着,便带了众人要上船去了。 突然雪江笑着问洪承畴道:“洪大人,方才一番话,是何滋味?” 洪承畴笑道:“实是涩味,大师不能体切于人,却在乎在下一付臭皮囊,实是鼠目寸光。”说着,顾自上了船。 雪江又突然问刘不取道:“刘施主,你换了一付皮囊,却是何滋味?” 刘不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雪江居然也认得他,于是想了想,道:“味同嚼蜡!在下心中明灯已灭,何来滋味?!” 雪江长叹一声,从怪石上跃了下来,说道:“拜事新朝尽冠盖,旧人相逢半轩冕。心灯寂灭皮囊在,只因尘埃早遮眼。各位施主,恕老僧不远送了。但愿三位施主怀慈悲之心,此去江南,当要践约,好自为之!” 说着,身影已然飘忽不见。 71 瓜州渡  71 瓜 州 渡 修流,断桥与悬念道长三人快到镇江时,只见路上纷纷都是向南逃难的人群,修流问了一下路人,原来是清兵已经渡江南下,于前两天占领镇江了。一个路人道:“你们还想北上去送死?人家都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往南跑呢!那些满洲人跟投降的汉兵凶得很,尤其是汉兵,一见到男的就拉去剃头,不愿意剃的,二话没说,一下便砍下脑袋。就连道士也不放过。” 三人听后都呆住了。修流怒道:“南京朝中那些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那路人道:“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满洲人还没有过江,他们却连人影都不见了。”路人说着,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修流问悬念道:“道长,时局有变,现在该怎么办?这金山寺还去吗?”他心里倒是希望悬念说去的,他只担心断桥体内的功力发作,因此即便冒险,也要赶到金山寺去。 悬念却道:“看来这金山寺是去不了了,路上要遇上清兵,你我倒好办,只是断桥姑娘怕有些麻烦。她的内伤,如今恐怕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修流急道:“但是桥儿她如果不把内力逼出来,到时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 断桥笑道:“修流哥,我也不想再去金山寺了,免得你也被清兵拉去剃头,落得个男不男女不女的。” 修流道:“桥儿,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别犟着。” 断桥道:“我也是给你说正经的。” 悬念沉吟道:“要不这样吧,修流你独自去金山寺一趟,老夫先带上断桥回她嘉定老家去,每日给她调息内力。到时你请雪江大师到嘉定来,我们俩再联手将断桥的内力转移给你。” 修流想想道:“这样也好。” 断桥道:“修流哥,你路上要小心一点,别强出头。还有,千万别被满洲人拉去剃头!你要剃了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于是悬念与断桥回了嘉定,修流独自一人去了镇江。他进了镇江城后,只见城里的男人,个个都剃过了头,后面拖着一根辫子,大家走起路来满脸的沮丧,低头丧气的。这时,几个巡逻的清兵发现了修流,见他还挽着头发,便都舞刀叫着向他扑了过来。修流拔剑而起,只见寒光一闪,几下子便将他们全都砍倒在地,然后他将他们的辫子割了下来,抛到空中。 他急急出了镇江城,赶到了瓜州,却见江面上孤零零地,看不到一艘渔船。这时,一个老渔夫正在江边的一个小屋前晒网,他干枯的头发已经被剃了,脑后扎着一根花白稀疏的小辫子,就象是一根枯草,十分可笑。修流走过去相问说,为何江面上一只船都不见了?老渔夫道:“前几天金山寺那边来了几个满洲大官,听说是去拜访寺里的高僧雪江大师的,却吃了个闭门羹。大师他是何等人?!岂肯与满洲人同流合污?事情过后,那几个大官便命令地方官员,自此之后,不能再有一条船上瓜州去,违者立斩。老汉的一条破船也被他们给烧掉了。小哥你看,老汉一辈子是大明的子民,如今却被剃了头,人不人鬼不鬼的,今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他叹了口气又道:“咱们大明的几十万兵马,居然保不住老汉的一把头发,老汉的心也已凉了!” 修流听了,心头难受。他绕着江边走了一周,果然不见一条船。于是他回到老渔夫那里,向他要了一张白布,然后咬破了右手中指,写上两行字,又把那白布条扎在一枝箭头上。他望着远处的金山寺,猛吸了一口气,挽满大弓,一箭射了过去。他心里默默祈愿道:“桥儿,就看你的造化了!” 那枝箭“嗤”地一声便向金山寺疾射过去,随即不见了踪影。老渔夫看了,呆了一下道:“后生哥,看你的箭术,你莫非便是扬州城里的那个神箭手周小将军?” 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扬州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变得很遥远,而且也早已经是一道伤疤了。 他离了瓜州,便往南京方向而去。他刚出了镇江府,只见一大群满洲骑兵大喊大叫的,正在追杀一只黑虎。修流见了那黑虎,登时脑门一紧,全身发热。他认得出来,那只黑虎正是黑旋风。他不知道黑旋风为何从嘉定跑到了这里,也许它在叶府中没人作伴,因此跑出来找他跟断桥的。亏他还认得去金山寺的路!它可能也不知道,乱世之中,人命都如草菅了,更何况一只老虎?! 这时,他猛然长啸一声,那声响激震出去,清兵马群都慌乱起来。黑旋风听到修流的啸声,一声大吼,便欢快地朝他这边奔驰过来。清兵拍马追了上来。修流弯弓搭箭,三箭发出,先射落了为首的三个骑兵。待他再去箭壶中取箭时,壶中已经没箭了。那些清兵都将箭对准了他。 修流摸了摸黑旋风的脸,随后坐在了它的背上。他拔出剑来,如旋风般驰入清兵队中。清兵的几十枝箭一下子全都向他射来,他挥剑遮挡着,但还是有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左肩膀。他咬牙拔出箭来,不顾鲜血直冒,便将箭搭在弓弦上,嗖地一下朝为首的清兵军官面门射去,那军官应声栽落马下,身首异处。 修流趁着清兵混乱的间隙,拍着黑旋风便跑。黑旋风一跑起来,那些马哪儿还赶得上?它一口气便跑出了几十里,到得无人处时,方才停歇下来。此时修流心想,眼下自己是去嘉定呢,还是再上南京城去一趟,看看那边的局面?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去南京。 他在路边找了家酒店,先向店家要了十五斤牛肉。那店家看了看他的头发,说道:“客官,你还是到别处去吧。我们店里不敢卖东西给留发的!不然小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如今四处都是告示,要大家三天内剃头,不然就要砍头。我说小客官,我劝你也把头剃了,免得年纪轻轻的就送了命!” 修流只好带着黑旋风走了。那店家叹口气道:“客官,你算是有种的,好自珍重!” 修流听了,心里难受。他沿途又找了几家酒店,店家都是不敢接待他。修流心想,要是这样下去,自己跟黑旋风非饿死不可。于是他去买了顶竹笠,再将头发结束成一个髻子,然后再去找了一家酒店。 那店家打量了他一下,以为他是个游方道士,便给他上菜了。 72 雕弓  72 雕 弓 修流跟黑旋风饱餐一顿,第二天便赶到了南京。 城里早已乱成一团,清兵将全城都给围住了,不让城里的人往外跑。那南明朝廷文武百官,除了早已逃走的,其余的差不多都投了满洲人。大家刚刚剃头时,心里还有些别扭,几天后也就心安理得了。只要既有的利益不遭破坏,那么他们就有活下去的理由。活着风光,毕竟比风光地死去,要有意思的多。 修流进城之后,先去朱舜水家看了一下,只见门前都是灰尘,看来他是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随后他到了叶中和的府上,叶府上下倒是还有些人在。修流进府时,出来接待他的是叶中和的小姨娘。他说了自己跟叶思任的关系,那姨娘一听便哭了起来,道:“亲家小舅子,刚巧你来了,老爷子想不开,死活不肯离开南京,又不肯剃头。你快去劝劝他吧!” 修流来到厅堂上,只见叶中和正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嘴里喃喃自语,他旁边放着一壶热茶。修流一连叫了他三声,他才木呐地抬起浑浊的眼睛,望了修流一眼。修流道:“叶老伯,晚辈是周献的小儿子周修流。” 叶中和乜着他道:“谁是周献?” 修流知道,他的心智有些不清了,便想了想道:“叶老伯,我姐夫叶思任要我送你回嘉定去。” 叶中和道:“谁是叶思任?嘉定在哪?” 修流心想,可能南京城的陷落对叶中和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他神情错乱。他必须趁着晚上的时候,将他们一家护送回嘉定去,总不能让他们在满洲人的刀口下等死。 这时那姨娘跑了进来,跟修流道:“小舅子,门外来了一个满洲大官,指名说要见老爷子。老爷子还没剃头呢!这便如何是好?!” 修流道:“姨娘,那人说了他是谁了吗?” 姨娘道:“他只说是老爷子的故人,想来拜访他。” 修流道:“你就跟他说老爷子病了。” 姨娘正要出去,只见府外已经走进一个个人来,他走上厅堂,笑道:“叶老学士,故人洪承畴拜望你来了。洪某也是昨日才进的城。老先生一向可好?” 修流一听到“洪承畴”三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紧紧捏住了背后的大弓。原来这人便是当年赠他父亲大弓的辽东总督,他的闽中同乡,两年多前又投降了满洲人的洪承畴!洪承畴见叶中和没有回应,仔细看了他一下,发现他神情古怪,于是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正想问一下站在一边的修流是怎么回事?突然他看到了修流背上的弓,觉得有些眼熟。他错愕道:“这位小哥,你是何人?你背上的弓是何处得来的?” 修流冷冷对他道:“有句话你一定记得吧?上马杀贼,下马饮酒!” 洪承畴想起来了。这话是当年他将那把弓赠予他的福建同乡周献时,对他说的话。那时修流年纪尚小,洪承畴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但修流当时刚好在场,却记住了这一句话。 洪承畴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豪气,如今物是人非,心下不免感慨万千。他笑着问修流道:“原来你是节公的儿子。你是修流吧?我早已听说你在扬州城里的壮举了。年轻人,不容易。你爹爹一向可好?” 修流道:“他于去年被马士英杀害了。” 洪承畴愣了一下,随即怒道:“马士英这个奸徒,我非杀了他不可!” 修流冷笑道:“你们不是都喜欢奸臣吗?没有他们这些鸟人,你们如今能这么顺利地过江吗?” 洪承畴道:“这是时势。不过,南朝象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要是朝中多几个象你这样的人,我洪承畴又何至于落入满洲人之手?!” 这时,叶中和抖抖索索地端起茶杯,喝了几口,道:“洪兄,老夫知道你今天要来,有句话老夫不吐不快,死不瞑目。” 洪承畴跟修流听了,都吓了一跳。洪承畴笑道:“原来老先生还清醒着?!请问是哪一句话?” 叶中和叹道:“当初你若殉国,汉人中便会少出些汉奸,你也将名垂青史。可惜你一时糊涂,成了始作甬者,自你之后,多少文武官员,已不以投敌为耻,反以为荣!你之罪,何止在于你一人?!” 洪承畴愣了一会儿。他知道满洲人千方百计地让他投降,无非是在利用他的声名。但他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已成了一个榜样。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的榜样作用,满洲人何必如此为了他煞费苦心?如今又要让他来经略江南?!叶中和的这一句话,算是说到他的痛处了。 突然,一口鲜血自叶中和的口中喷射出来。那小姨娘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原来他早在茶中放了剧毒。叶中和用手指了指修流,修流忙俯下身去。 叶中和贴进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周公子,这事我本来是不能说的,因为节公只告诉过我一个人。你大哥周修涵,其实是于松岩跟王绘筠的儿子。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孙女断桥,你们之间,只是表兄妹关系。我死之后,拜托你将我送回嘉定。”说着,头一歪,断了气。 修流听了叶中和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他从叶思任那里得知,自己是周修涵跟他娘方氏的儿子时,精神已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此时又听说周修涵是悬念道长,也就是当年于松岩的儿子,他吃惊更甚。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捉弄着自己。这么说来,他如今跟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么他这十九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自己出生入死去维护的荣誉,其实并不属于自己,而只是名份上的。但他爹爹周献在他心目中,却是如泰山般的沉重。 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其实更象周献,而不是悬念道长。但叶中和临终前跟他说了这一句话,定然不会是诳语。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正要分裂开来。 那小姨娘见叶中和死了,猛地一头便朝廊柱上撞去。修流扶住她一看,也已经断气了。 洪承畴见了,脸色惨淡,他传话随他而来的亲兵,即刻到城里选购两付上等的棺材,送到叶府来。修流冷冷道:“不用了,洪大人,你心里清楚叶老先生是为何而死的。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由我来处置。下次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便要兵刃相见了!” 洪承畴笑了笑走了。本来他可以告诉修流,他的大哥修涵并没有殉难,而是在他的帐幕之中。但他既已答应过修涵替他隐瞒这事,此时便不想说出了。修流让府里的下人去安排了一辆大马车来,他将叶中和跟姨娘的尸体都搬到了车上,然后自己驾着马车,黑旋风在一边跟着,往嘉定而去。 修流在城里走着的时候,因为带着斗笠,倒也不引人注目。那黑旋风却虎视耽耽的,路人见了都躲。出南门的时候,把守城门的清兵将修流的马车拦住了。几个清兵围到马车边上一看,只见车里躺着两具尸体,便冲着修流大喊道:“臭小子,你是何人?这车上载的是谁?” 这时,一边有个军官走了过来,他突然抽刀挑下修流的竹笠,看了他一眼,喝道:“拿了!” 修流攥住了剑。忽然,城中一匹快马奔了出来,马上一个清兵手持令牌,大声喊道:“洪大人有令,凡遇有个身背一张大弓的年轻人,须得放行,不得阻拦!” 那军官愣了一下,看了看修流背上的弓,挥了挥手。修流驾起马车,往南而去。 他离开南京城十多里路的时候,突然听到城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般的霹雳爆响,接着只见一股浓烟在南京城上空弥漫开来,袅袅蒸腾到了天上。他仔细看了一下,那股浓烟,似乎是从马士英以前居住过的府上方面升起来的。 73 公子落魄  73 公子落魄 不日修流便到了嘉定。他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下得车来,便要看门的进府去通报。那时正值夏天,车上的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叶思任匆匆忙忙走了出来,他一见到车上满脸青紫的叶中和的尸身,登时跪倒在马车下,痛哭失声,叩头出血。 管家跟周莘也出来了。周莘哭着扶起叶思任,让管家叫几个人将叶中和和姨娘的尸身抬进府中。下人们拆下大门,叶思任跪着将叶中和两人的尸身,迎入府中。 修流简要地说了一下叶中和去世时的情景。叶思任哭道:“我爹爹一生看似糊涂,其实遇到大事的时候并不糊涂。他要是降了满洲人,那么江南士子,必将从者如云。倒是那洪承畴可恶!他不来经略江南倒也罢了,他一到江南来,江南士子定然闻风而动,人人无耻了。” 修流道:“叶老伯也是这样说洪承畴的。” 周莘问修流道:“流儿,桥儿呢?” 修流怔了一下道:“大姐,几天前桥儿不是跟悬念道长一起回来了吗?” 周莘急了道:“我们正操心她呢。这事有些蹊跷了。” 修流道:“有悬念道长跟她在一起,她不会有事的!” 叶思任设了灵堂,让人买了两具最好的楠木棺材,将叶中和和小姨娘收殓了。叶思任把那小姨娘也当是正室葬了。 丧事之后,修流便要离开周府,去找断桥和悬念道长。周菊跟周莘一直送他到了门外。修流看着她们俩,心情异常的沉重。在叶中和告诉了他那个绝大的秘密后,以往所有他的亲人,如今一个个都成了跟他没有关系的人。但自小至今,他们又都是他真正的亲人。这个秘密,也许他只能永远埋藏在心底了。周菊道:“流儿,你该去看看素真姑娘了。听姐夫说,他们母女俩都去了江北,你要不过江去接她们回来。” 修流听了,突然大声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他带着黑旋风离了叶府,心里空空荡荡的。他沿着去镇江的路往北走,一路打听着悬念道长与断桥的消息,却杳无音讯。他想,凭着悬念的武功,天底下应该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况且,他跟自己已经约好要在嘉定见面,他就更没有理由失踪了。莫非是断桥出了什么事了。 这天,他正在一家酒店里用餐,忽然看到门外来了一个乞丐,满脸泥污。那乞丐站在他的桌前,突然间漱漱掉下泪来。修流吃了一惊,觉得那乞丐有点眼熟。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乞丐正是马士英的儿子马元殷。 修流问道:“马公子,你如何沦落到这种地步?你爹呢?” 马元殷抹着眼泪道:“他早就跟太后一起往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却丢下了我们一家人。前些天清兵入城的时候,我们府上突然发生了大爆炸,我们一家人全都失散了。我又不愿意被剃头,便偷偷摸出城来。现在身无分文,这年头连要饭都没人给了,因此狼狈至此。” 修流便叫酒店老板给他来一碗面条,一大盘肉。马元殷狼吞虎咽地吃了。 修流要离开的时候,在桌上放了十两银子给马元殷。马元殷慌忙收了,道:“周公子,你是不是要去找你的相好的?” 修流皱着眉头道:“什么相好?你是说断桥姑娘吗?” 马元殷道:“正是。我昨天见到他们了。他跟一个老道士在一起。她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象是刚生过病似的。” 修流一听,忙急着问道:“快说,他们现在怎样了?!” 马元殷笑道:“他们现在好玩的很。你知道那‘淮南四子’吗?就是以前在我爹手下办事,后来却投了满洲人的那几个王八蛋。那老道不知在什么地方逮住了他们四个,又不知从哪儿弄到一抬轿子,那断桥姑娘坐着轿子,由丁一切跟满万贯两个人抬着,开心死了。那老道让王留行背着走。最好笑的是那胡子材,他拿着一面铜锣在前面敲着,每走上一段路,就要敲一下锣,高声喊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修流听了,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他想,这种事也只有悬念道长干的出来。 他离了酒店,往北去找断桥两人。走了半天,仍然没有悬念他们的影子。傍晚时候,突然有一匹马往南冲他这边驰来。马上坐着一人,头戴竹笠,肋下夹着一个人,却是个满洲军官。那匹马后面几百步远处,一队满洲骑兵正猛追上来,约有五,六百人。 那匹马来得近了,修流看了一下,马上人正是朱舜水。而他肋下挟着的那满洲军官,却是与他打过两次交道的甲喇额真哈隆。 朱舜水也认出修流来了,他将哈隆往地上一掷,道:“流儿,你看住这人,待我返身杀敌。”说着,他飞舞着哈隆的那把锋利的战刀,便向清兵骑兵队冲杀过去。 哈隆见了修流,忙笑道:“周将军,原来你也在这。方才这人是个恶徒,他将马士英的府邸给炸了,大火波及到四周几里,让洪大人大丢面子,因此要我来捕捉他。没想到他武功高强,我反而落入他手。” 修流道:“哈隆将军,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扬州城外时,你说过的话吗?” 哈隆笑道:“当然记得!那时我说,下次见面,各为其主,刀枪无情!” 修流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到你的阵中去了。今日咱们杀个痛快!” 哈隆道:“周将军真是爽快人。”说着,便快速奔回他的马队中。 修流随后便骑了黑旋风赶了上去,他见到朱舜水的身边正围了几十个清兵,走马灯似的与朱舜水厮杀,便大吼一声,猛地一剑挥出,几个清兵惨叫着掉下马来。他俯身抓拾起一大把箭,放在箭壶里,随后摘下弓来,一箭接着一箭射出,箭无虚发。登时便有十来个清兵栽下马去。 74 哈隆  74 哈 隆 清兵中有很多人都认得修流,见了他的威猛,心下都有些怯了,有些人便开始后退。那哈隆拿过身边一个清兵的长枪道:“你们把咱们满洲人武士的威风都扔了?谁敢退后,格杀无论!” 于是清兵们又逼了过来。 朱舜水道:“流儿,你怎么把这清兵头领给放了?” 修流道:“朱先生,上次在扬州城郊时,他也放了我一次。今天我要不一剑砍了他,不算好汉。现在先生看我取他首级!” 朱舜水道:“我想留他做活口。”修流听了,猛拍了一下黑旋风,便向哈隆冲去。哈隆舞枪迎了过来。两人对了一招,修流一把抓住了长枪,往后一拽,那哈隆紧紧攥住枪不放,整个人随着长枪朝修流撞了过来。修流在空中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按在虎背上。 那些清兵看得呆了。修流挥舞着剑冲进清兵马队中,见人便砍,清兵们因哈隆在虎背上,投鼠忌器,纷纷后退。朱舜水道:“流儿,今日敌众我寡,不可恋战,只需须将这清兵头领带走便是。” 此时修流杀得性起,满身是血。他将哈隆朝朱舜水掷去,道:“朱先生,你先走一步,我来断后。”说着,驰突入敌军中,将一把剑舞得象刺眼的日光一般,当者披靡。此时他心中的积怨,翻江倒海般鼓涌起来,看到鲜血从敌人身上喷射出来时,他的心中充满了快意。剩下的那些清兵都落荒而逃了,野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修流赶上了朱舜水,问道:“朱先生,你见到悬念道长了吗?”朱舜水愕然道:“流儿,你是说,我师傅他也出山来了?却不知是为了何故?” 修流道:“他眼下正跟断桥在一起。我是来找他们的。”他简单说了一下勾壶,梅云和断桥的事。 朱舜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呆下来,慢慢说话。” 前面路边恰好有一座房子,主人早已逃亡了。两人押着哈隆进了房子。哈隆道:“周将军,我已有言在先,你要杀便杀,何必婆婆妈妈的?!” 修流望着朱舜水,朱舜水问哈隆道:“靼子,你告诉我们,史督师是如何死的?” 哈隆叹了口气道:“这事不用说了,真是惨不忍睹。他还真是条汉子!死得其所。我从北杀到南,还没见过象他这样的明朝大臣!” 修流道:“那么我先生刘不取呢?” 哈隆冷笑一声道:“亏你还记得他!他已经投降我们了。” 修流听了,脑袋一胀,喝道:“你胡说,我先生岂是这等人?” 哈隆道:“周将军要杀要剐便是,我何必说谎?!他现在可是洪大人身边的大红人,便连都统阿德赫大人也要听命于他。” 修流与朱舜水对望一眼,心下将信将疑。 朱舜水道:“你们下一步要攻打哪个地方?”哈隆默然不语。 朱舜水又问道:“听说多尔兖也到南京来了?” 哈隆道:“亲王殿下是来料理江南事务的。刚攻下江南时,我大清兵要归顺的南明文武跟百姓剃头,不剃头的就砍头。后来刘不取跟洪大人给亲王殿下进言,为了收服民心,施行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如今这命令已经布告四处了。但愿能安抚人心。” 朱舜水心想,这道命令一出,看来江南不日就要被满洲人平定了。他叹了口气,跟哈隆道:“你可以走了。” 哈隆跟修流都愣了一下。朱舜水跟修流道:“我在南京城破后,在城里呆了几天,看到这位将军治军严谨,军纪甚好,便留了心。” 哈隆低头道:“为将之道,本应如此。如果以百姓为草芥,岂是我辈所为!打起仗来,其实受害的都是百姓。我自己也是乌苏里江边的一个穷猎户的儿子,自然懂得穷人家的难处” 朱舜水听了,不觉点了点头。哈隆拜别过两人走了。朱舜水说了自己到芜湖去的经历,道:“那朱由崧已不知去向。黄得功倒是在与清兵作战时阵亡了,还算是条汉子。” 修流问道:“先生是不是把马府的地宫给炸了?” 朱舜水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原来那地宫的中间,藏的是几十担的火药,却又不潮湿,真是怪事!我点了一把火便将它引爆了。” 修流跟他说了周家庄地下宫的秘事。朱舜水道:“原来太祖当年果然已预感到成祖存有异心,因此早早便让他的重臣周长岩去了闽中,以防不恻。流儿,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那秘宫里的秘密?”修流道:“还有悬念道长,我二哥修洛,我姐夫。我大哥跟温老爷子都已去世了。现在就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朱舜水沉思道:“等咱们找到我师傅跟断桥后,咱们便一起去闽中。这地宫也许能帮咱们反清复明。” 修流又说了在闽海碰上郑成功的经过。朱舜水道:“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原是海盗,后来受了朝廷招安。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人,她是鼎木丘的妹妹,当初我在九州时,于鼎家见过她一次面,她为人十分豪爽,颇有古风。我估计鼎木丘这次到大陆来,跟郑氏家族定然有很大的关系。不知他找到那把古剑没有?”修流道:“那剑没找到,到是在陈家庄惹出了一场大是非。”接着便将发生在陈家庄的事说了一下。朱舜水连连叹气。 修流又说了七皇子朱一心把玉玺交给黄道周的事。朱舜水笑道:“流儿,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道长心计多的是。他绝不会轻易让朱一心交出玉玺的。不过,那黄道周也是条硬汉子,学问书画都堪称一绝。玉玺真到了他的手上,也不至于是坏事。” 75 “我们不是人“  75 “我们不是人”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门外“当”地一声铜锣响,然后有人大声说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修流听了,心头一喜,道:“朱先生,是悬念道长跟桥儿来了!”他忙走到门外,一看之下,便笑了起来。朱舜水跟着出来,看了也忍不住笑道:“师傅这一招可真绝。” 那敲锣的正是“落魄书生”胡子材,他无精打彩的,耷拉着眼,象是睡着了一般。他见到朱舜水跟修流,忙低下了头。他又敲了下铜锣道:“我们不是汉奸,我们是人。” 悬念道长正伏在王留行的背上,似乎睡着了,口水淌了王留行满肩膀都是。这时听了胡子材的话,猛地睁开眼来,摔了他一巴掌道:“酒鬼,你方才说什么了?” 胡子材慌忙又敲了一下铜锣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王留行愁眉苦脸的对朱舜水道:“朱先生,你帮我求求于老爷子,我们都两天时间没歇过脚了!要这么走下去,我这条命也快没了。” 朱舜水道:“没药郎中,你的‘定心针’想必练得更加出神入化了?” 王留行叹道:“上次吃了苦头后,我哪还敢将那劳什子放在身边?!” 胡子材哭丧着脸问悬念道:“于老爷子,你要歇会儿吗?” 悬念道:“好吧,看在我徒儿的份上,大家就歇会儿吧。”众人松了口气,便都进了那房子。他们四人的辫子都被齐肩剪断了,看上去就象刷子一般。 修流匆忙便先去掀起轿帘子,探头一看,只见断桥正在轿中沉沉地睡着,面无血色。断桥虚弱地睁开眼来,看了他一下,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修流哥,你来了?我有些累。”说着,又闭上了眼。 修流见了,心如刀割。悬念道:“臭小子,你现在最好让你的相好歇着,别让她损了精气。” 修流忙将轿帘关闭上了,道:“道长,我已去过金山寺了,那瓜州附近的所有船只都被清兵拖走了,我给金山寺那边射了一枝箭,不知雪江大师他收到没有?” 悬念道:“你这小子,脑袋被狗给叼了?你上不了瓜州,白不活他难道就能过江来了?看来我得带你的相好回闽中去,看看那‘豢虎手迹’中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淮南四子”一听,脸色霎眼间都变了。丁一切道:“老爷子,难道你也要带我们上闽中去吗?” 悬念道:“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说不定老夫一高兴,就放了你们,也未可知。” 这时,修流再次仔细地去打量了一下悬念,回味着叶中和的话,心下真是五味俱全。倘若叶中和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眼前的悬念,便是他的亲爷爷了。然而这事怎么看怎么别扭,莫非真的是造化弄人?!这亲缘的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它比他跟周献的活生生的天伦关系还要重要吗?! 朱舜水笑问悬念道:“师傅,你一向可好?徒儿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到你老人家了。你的气色看起来是越发有光彩了!” 悬念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不过,但凡是马屁,我都喜欢听。” 那胡子材笑道:“于老爷子不但文彩好,武功更是天下第一,说到风雅,谁敢与老爷子你比肩?你这是冷眼勘世情,是愤世疾俗之举,自然非常人所能及。” 悬念冷冷说道:“酒鬼,我说过我喜欢闻狗屁了吗?”胡子材只好尴尬地笑着。 朱舜水笑道:“师傅,你是从哪儿把这四个活宝给弄来了?” 悬念道:“我跟这臭小子分手后,本来想到嘉定去的,后来因他的相好体内的内力突然发作,于是只好赶着去了趟瓜州。没想到那瓜州果然被封渡了,只好又折回来,在镇江时碰上了这几个王八蛋,我便顺手牵羊,将他们治服了,一路南来。” 朱舜水道:“眼下师傅打算怎么办?” 悬念道:“自然是救这小子的相好要紧了。俗话说:送道送到天,救人救到底。我得先回闽中去。这小子当然也得跟着我回去。” 朱舜水道:“既然唐王朱聿键正在福州,准备登基,那么我也跟你们上那里去一趟吧。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朱由崧走丢了后,局面只能从东南撑起来了。那郑成功如果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总比那马士英强多了。” 悬念便要“淮南四子”将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丁一切三人相互看了看,最后都盯着满万贯。满万贯用左手摸出一锭银子,笑道:“这次出来匆忙,随身只准备了这么点银子,于老爷子请笑纳。” 悬念正眼不去敲那银子,道:“敲锣,起轿!”满万贯听了,忙掏出两张银票道:“这里是一千两银子,老爷子随便拿去花。” 76 勾壶道长  76 勾壶道长 修流四人买了一辆大马车,四匹马。那马车由两匹马拉着,另有两匹马,由朱舜水跟修流骑着,黑旋风一路上跑前跑后的,那些马刚开始时见到它都惊鸣不已,后来走了一段路,才逐渐定下神来。几天后,一行人到了杭州。悬念到书肆去买了一堆的书,修流看了,全是《杏花天》,《灯草和尚》,《僧尼孽缘》,《绣榻野史》等闲书,还有李渔的传奇小说之类的杂书。朱舜水故意装做没看见,心里却想,师傅行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老来却还要风流。 那天晚上,修流正要去找客栈,断桥忽然跟修流道:“修流哥,今天晚上我想住到‘水月居’去。” 修流道:“桥儿,那可是个是非之地,不去也罢!上次我到孤山后看了,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都不见了。” 断桥笑道:“修流哥,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里,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边。我不知道我的内伤能不能治好?” 修流心里一酸。他听了这句话,突然间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至于是什么事,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笑着安慰断桥道:“桥儿,你不会有事的。况且,去闽中对你来说,不也是回家吗?” 但是断桥还是坚持着要去。修流问了悬念。悬念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住一个晚上就是了!还怕闹鬼不成?” 大家到了“水月居”,见门上上了锁,便砸了门进去。却见楼里上下一尘不染,似乎不久前刚刚有人来过。修流把断桥抱到楼上,只见榻上被缎整洁,于是便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这时悬念在楼下喊道:“臭小子,快下来去给老夫打几斤酒来。” 修流正要下楼去,断桥忙抓住他的手道:“修流哥,你不要离开我!我心里有点慌乱。”修流于是在她床前坐下了。悬念又喊了一声,修流想起自己跟他的关系,忍不住怒道:“你不会自己去沽吗?” 楼下朱舜水笑着跟悬念道:“师傅,这酒还是我替你去打吧。咱们有十几年没见面了,晚上咱们爷俩好好喝上几杯。”说着出门去了。悬念在楼下唠叨着便骂了起来。 朱舜水沿着湖岸走了不到半里路,只见路边有家酒楼,唤做“镜波楼”。他闻到酒香,便进了酒店,问店家可否有什么好酒?店家笑道:“本店最好的酒是‘碧湖香’可惜一个多月前早已卖光了。如今只剩下两坛‘紫蚁春’,不过也有五年多的时间了。” 朱舜水笑道:“既如此,这两坛酒在下都要了。” 突然,他听到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人说道:“店家,你这两坛‘紫蚁春’酒,贫道要了!” 朱舜水转头一看,却见是个身形高大的老道士,正要了两碟素菜,一壶茶在那里吃着。店家笑道:“道长,你一个出家人,如何能喝酒?再说,这两坛酒这位客官已经要了。” 那道士大声道:“谁说道士不能喝酒?吕洞宾,铁拐李他们不都喝酒吗?这位客官要买酒,他付帐了吗?” 朱舜水知道这道士是有意来找碴的,于是笑道:“道长既然要喝酒,那么咱们一人一坛便是。这酒钱在下一并算了。”说着,给了店家一锭银子,随后拎起那两坛酒,将一坛放在那道士桌上,便要走出店门去。 那道士揭开封口,喝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道:“这叫什么酒?简直就跟马尿差不多!” 朱舜水听了,怒气上来,冷笑道:“既然是马尿,道长如何却喝了?”那道士突然问道:“小子,你是悬念的什么人?” 朱舜水一听这话,心下便洞然了,这道士定然是来找悬念的。他笑道:“不知道长跟我师傅有何过节?” 那道士道:“贫道跟悬念道长倒没什么过节,只不过跟他身边的那个叫断桥的丫头有笔帐未清。只要道长将那丫头交出来,咱们两头里便没事了。” 朱舜水道:“不知道长是谁?” 道士道:“贫道道号勾壶,在江湖上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武功自然不敢跟悬念道长。可那丫头欠了贫道一条人命,今夜月明,我便要用那丫头的血,去祭奠我的相好之灵。” 朱舜水道:“要是我们不应允呢?!” 勾壶听了,抄起酒坛子,便向朱舜水扔了过来。朱舜水伸手一托,觉得酒坛上如有千钧之力,他忙退后一步,卸了对方的内劲,心里想道,难怪断桥姑娘体内的心脉都快要断了,原来这道人的内功如此深厚!” 他抱着酒坛子,跃身到酒店外,那勾壶赶了出来,两人在湖边的暮色中又对了几十招。朱舜水觉得那勾壶的武功招数其实并无什么精妙之处,但他的内力却极为精湛,一个稀松平常的招数,到了他使将出来,却都有很高的功力,如排山倒海一般。 朱舜水只好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他身形飘忽不定,慢慢消耗着对方的内力。突然,他听得悬念在一边的一颗古松下说道:“舜水,把酒坛子扔给我。” 朱舜水一听,头也不回便将酒坛子朝悬念抛去。悬念接住了,开封喝了一口,道:“这酒要是兑了淮南的高粱酒跟时上正熟的萧山杨梅喝,才有八分的味道。” 他看过了勾壶的出招,道:“舜水,这牛鼻子下盘不稳,你注意找他腿上的破绽便是。练内功者,最怕平时损精耗体近于女色,这牛鼻子敢情是在女人身上花了太多的功夫,因此精气外泄。你只须缠上他半个时辰,他便要虚脱了!” 勾壶怒道:“臭老道,我跟梅云姑娘只是两情相依,根本就没有行什么苟且之事。贫道至今仍然是童子身!” 悬念道:“牛鼻子,你何必做贼心虚?我说过你跟你的相好有床第之欢了吗?你这是意淫,比肉身接触还要糟糕。象你的相好那种臭女子,做婊子都没人要!还有,你说你是童男子,有何凭证?” 勾壶听了大怒,他避开朱舜水,狂叫一声,便向悬念扑来。他一掌正要朝悬念脑门上击下,悬念突然看了看他的裤裆。他呆了一下,忙低头也去看自己的裤裆。悬念摇摇头道:“象你这样形象猥琐的人,哪个女人会看上你?!你的相好将你当猴耍,你却自充情种了。要是梅云那丫头能看上你,老朽我早就是三妻四妾了。” 勾壶听了这话,上下打量着自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悬念跟朱舜水却已朝“水月居”走去。只见修流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说道:“道长,不好了,桥儿她已昏迷过去了!” 悬念此时不想跟勾壶争斗,倒不是惧怯,而是怕自己耗了内力,到时断桥内伤发作,他无法独自一人给他调息。他忙上了楼,把握了一下断桥的脉搏,道:“流儿,你快把断桥姑娘扶起来,我得给她疏散内气。” 修流扶起断桥,悬念将双掌抵在断桥的后背上,慢慢运气。断桥痛苦万分,她的脸上,登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时勾壶突然悄悄走上楼来,他看了下断桥的情景,忍不住对悬念说道:“老道,你别瞎忙了,要逼出她体内的那股真气,须得将她的内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而那个人又要有极强的内力基础,方能接下她的真气,去替她承受苦痛。这叫借尸还魂。老道,你我若合力,定然能将她身上的真气逼出,但是谁能承受得了这股强大的真气呢?”他看了眼朱舜水,道:“也许你这徒儿可以。” 修流豁然起身跟勾壶道:“只要道长愿意出手相助,我愿意来承受这份真气!” 勾壶道:“好,有点样子!本来我是想来带走这个丫头,到孤山上去祭奠梅云姑娘的。现在你既然愿意替她承担痛楚,那么,我跟老道在将这丫头的真气转入你身上之后,你的性命,须得交付与我处置。不过,到时只怕你已是一具尸体了。你不后悔吗?!” 修流看了眼沉睡的断桥,说道:“你放心,只要断桥她能活着,我绝不食言!” 朱舜水跟悬念对望了一眼,道:“流儿,你须知,大丈夫在江湖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真的愿意抛弃一切,去为断桥姑娘而死吗?” 修流道:“道长,朱先生,我说出的话,绝不反悔!人固有一死,死于家国跟死于钟意之人,道虽不同,情理却是一样的。” 那勾壶听了这话,不住的点头,道:“看来天下痴情者,又岂止我勾壶一人而已?!”悬念心里一下想到了王绘筠,忍不住叹息一声。 悬念让修流坐正了,然后将断桥的双掌搭在他的双掌上,紧紧攥住。他跟勾壶各自扶住断桥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肩胛背上。两人同时运起气来,他们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冲入断桥的体内,然后将她体内的真气,逼到修流的身上。 朱舜水在一边,心绪不宁。他知道,修流在吸进断桥的真气之后,他要么经脉俱断,要么他的内力将会大增,不只勾壶不能与他争个高下,就是悬念道长要想赢他,也不是易事。但他担心的是,以修流的脾性,到时他肯定会跟着勾壶走的。勾壶若以他做为牺牲,这样大明中兴,无疑要失去一个难得的人材。修流对断桥又是一往情深,不能见死不救,这事自然也是无可非议的。只是这事阴阳差错,是是非非,又有谁理论得清楚?! 两个多时辰后,断桥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而修流却是一身大汗了。好在他内力雄厚,因此尚能支撑的住,但身子仍是突然间象虚脱了一般,委顿下来。悬念试了试断桥的脉搏,松了口气道:“这丫头应该没事了。但是,这臭小子却有事了。” 他跟修流道:“臭小子,你好好调息一下,以你的功力,半个时辰后便可以恢复了体力了。” 勾壶道:“不必再等半个小时了,一个快死的人,还要恢复功力干什么?” 悬念道:“谁说他快死了?” 勾壶冷笑道:“一命换一命,方才我们已经说好的了,难道你立马便要翻悔不成?!” 悬念道:“老夫怎么没听到这事?舜水,你听到了吗?” 朱舜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悬念又问修流道:“臭小子,你听到没有?” 修流吃力地点点头,笑道:“道长,刚才朱先生说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桥儿既然没有危险,我便放心了。横竖不就一条命吗?” 他想起叶中和的话,虽然觉得眼前的悬念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他的确对自己是有过恩情的,于是他突然跪了下来,朝悬念拜了一拜,眼中蓄泪道:“道长,修流这就跟这勾壶道长去了,你多保重!” 悬念吃了一惊道:“你给老夫叩头干什么?老夫早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师父。” 朱舜水心下也是一惊,他想,修流是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悬念磕头的,其中定然有些缘故。修流起身跟朱舜水道:“朱先生,道长跟桥儿就拜托给你照顾了。你们将桥儿带到闽中,让她好好将养,另外,千万不要告诉她今晚的事!你们就说我上瓜州去了。” 说着,他跟勾壶说道:“勾壶道长,多谢你救了桥儿。我现在就跟你走。” 勾壶道:“小兄弟果然爽快。也难怪这丫头看上了你!”修流又看了断桥一眼,快步下楼去了。 那黑旋风正蹲在门口睡着,它见了修流,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修流摸着它的头,指着楼上道:“黑旋风,今后你就跟着桥儿了。”黑旋风似乎听懂了,呆呆地看着他出门去了。 朱舜水道:“师傅,看那勾壶的样子,修流这一去八成是活不成了!” 悬念突然笑道:“舜水,这不用你操心,咱们今日一早便上闽中去。依我看来,那勾壶不会伤害修流的。臭小子他命大。他碰到了一个老情痴。所谓惺惺惜惺惺。” 朱舜水道:“但愿如此。” 修流与勾壶离了“水月居”,勾壶道:“小兄弟,你想不想陪贫道去喝上几杯?” 修流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可的?!道长请随便。” 两人于是去了“镜波楼”。那酒店早已打烊了。勾壶敲了一会门,店家一边唠叨着,便出来开门。他一见了勾壶,吓了一跳。勾壶道:“老板,有酒只管摆将上来,什么酒都行。今晚我要跟这位小兄弟痛饮。” 店家烫酒去了。 勾壶道:“小兄弟,贫道看你如此痴情,因此想在你死前,跟你聊一会天。你愿意听我说说一段旧事吗?” 修流点点头。勾壶道:“这些话要再不说,恐怕就没有人听得到了!我跟梅云结识,是在八年之前。那时我想独占《稚川道法》,我估计柳二公子,也就是后来的梅千云那里,定然还有一册抄本,因此便想杀掉他。我从淮南一路追着南下,后来却失了他的音讯。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西湖边上的‘水月居’,我却结识了梅云。” 店家这时烫了酒过来,勾壶喝了一大碗,道:“梅云其时跟叶思任的关系已经淡了。她是个苦命女子,一辈子都是在被她父亲抛弃与寂寞中度过的。她虽跟叶思任强颜欢笑,但内心里却异常的孤独。当我告诉他,我正在追杀柳二公子,她便跟我好上了。那时,我不知道柳二便是她的父亲,这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她要我将梅千山杀掉,以报复他这辈子给她带来的种种苦难。后来我知道了梅千山在‘静慈寺’,可我迟迟下不了手。你想,他毕竟还是梅云她的亲生父亲。” 修流喝了口酒,点了下头,心想,这梅云的心肠也太狠了!勾壶接着道:“其实,在找到梅千山之前,梅云她便开始要报复叶思任了。她诈死一是为了离开叶思任,二是她报复的一种手段。你想,当她看到叶思任每次在她坟头伤心的时候,她的心里该是多么的舒畅快活?!只是那叶思任太痴情了,一直被蒙在鼓里!” 修流黯然无语。勾壶道:“我最初便是被梅云的那种神秘而感伤的韵味迷住的。你真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便无所谓她是好是坏了。梅云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她一死,我心情也淡泊了。我决定今后便在这孤山上结庐定居,与她生死厮守。” 这时修流认真地看了他一下,觉得他说这话时,脸色间充满了愉悦之情,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勾壶凄然笑道:“于我来说,梅云是活着还是去世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也许她去世了,更能让我心里踏实些。因为只要自己喜欢她,便满足了。” 修流道:“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与苏茂松上哪里去了?” 勾壶冷笑道:“我都懒得去理他们。他们跟柳二公子一样,都是酸溜溜的人。”此时他喝得已有些醺了,便拉起修流的手道:“小兄弟,咱们该上孤山去了!” 77 隆武  77 隆 武 朱舜水跟悬念,带着断桥,从浙南进入闽东。离开杭州后两天,断桥便清醒过来了。断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修流上哪里去了?悬念正在马车上闷声读着《痴婆子传》,头也不抬。朱舜水笑道:“修流他去了瓜州,看看雪江大师出来了没有。” 断桥幽幽叹道:“朱先生,你们别瞒我了,修流哥绝不会丢下我一人走的。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悬念翻着书道:“他小子会出什么事?现在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经找不到对手了。臭丫头,你好好给我歇着,不然你相好的一片苦心,只怕都要付诸流水了!” 断桥道:“老道长,谁是我的相好?” 悬念摇了摇头,顾自埋头看书。 朱舜水将四匹马轮替着拉车,不几天,三人一虎便到了福州。那时,唐王朱聿键已经登基了,改元“隆武”,福州城里,四处张灯结彩,粉饰太平。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三人烫了脚,正要吃饭,忽然外面来了几个人,看起来象是吃官家饭的样子。为首的一人,进来朝朱舜水跟悬念行了一礼,笑道:“朱先生,郑将军恳请三位到他府上一坐,共商国是。” 朱舜水道:“是老郑将军还是小郑将军?” 来人道:“是小郑将军。” 朱舜水看了下悬念。悬念打了个呵欠道:“老夫一路疲倦,该睡个好觉了。舜水,你要去就去吧。不要管我们俩。” 朱舜水随着那几个人来到郑府,只见那郑成功早已候在门外了。朱舜水走近前去,觉得那郑成功眉目之间,似曾相识。不过顷刻间他就想起来了,郑成功的长相,酷肖他的母亲,细眉细眼的,长得英俊。郑成功笑道:“朱先生能到福州来,又为我大明中兴事业添了一臂之力。咱们且到里面深谈。”说着,便延请朱舜水到了府中。 朱舜水一边察颜观色,一边问道:“不知隆武皇帝奠基之后,郑将军下一步将有何策划?” 郑成功道:“不瞒先生,如今江南已失,我军欲与敌周旋,须得用我所长,制敌之短。我们可以从海路攻击,满洲人不擅长水战,到时我军可以深入敌后,截断长江。” 朱舜水笑道:“有小将军这句话,我大明中兴有望了!不知你舅舅鼎先生回九州了没有?” 郑成功笑着站了起来,朝后堂击掌三声。只见一人笑吟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朱舜水看了,便是鼎木丘。朱舜水笑道:“在下猜得鼎兄此时定然在此处。不知鼎兄找到你家传的古剑了吗?” 鼎木丘笑道:“找到那把古剑,已指日可待。那把剑只在赵及身上。不过,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倘若到时候德川家族愿意出兵帮助朱家复国,大明皇帝要给我们鼎家什么样的报酬?” 朱舜水问郑成功道:“郑将军,你已经做出许诺了吗?” 郑成功道:“还没有,这可是大事,成功岂敢一人作主?!” 朱舜水道:“这既是一笔交易,那么这事不用再谈了。郑将军,鼎先生,我告辞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郑成功道:“朱先生,我请我舅舅来帮忙,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国家危亡,已到了关键时刻,何必还要意气行事呢?!先生既已到此,皇上定然要重用你的!” 鼎木丘笑道:“朱先生,真要说到交易,其实我的要求也很简单,等到大明复国了,我们鼎家只要海外的九州岛跟琉球群岛。这不算过分吧?” 朱舜水道:“九州原本就是你们日本的领土,但琉球却是我大明的附属国,到时它的归属,还须看岛民的意思。” 鼎木丘道:“要灭清朝其实也很容易,我军可以登陆高丽,而后与明军南北夹击满洲人,不出三年,满洲人定然崩溃!” 朱舜水冷笑道:“鼎先生,到时只怕是前驱狼,后进虎。我想,你们给郑将军的船队提供海上的援助便可以了,我不想让你们有一兵一卒到大陆来。中间委曲,鼎兄想必比在下更加明白。倘若想趁火打劫,那么你我只好坐下来决一死战了!” 鼎木丘笑道:“朱先生,这事就这么定了。另外,不日犬子与小徒大麻就要来闽中了,到时在下一定带上他们去拜访朱兄!” 朱舜水道:“大麻不是在写《名剑传略》吗?他也有闲心出来了?” 鼎木丘笑道:“天外有天。” 朱舜水辞了郑府,回到客栈。悬念还在灯下看书,他跟朱舜水说道:“这叶家的丫头,老是瞪着眼睛睡不着,一边还掉眼泪。这便如何是好?当初要把她放在杭州就好了。” 朱舜水道:“师傅,咱们还是先去周家庄看看吧。你老别跟她提从前的事了!” 78 石臼下的秘密  78 石臼下的秘密 去盘云县的山路难行,朱舜水便雇了一乘竹轿给断桥坐着。那竹轿上下一抖一抖的,依依呀呀地响着,断桥看着那青山绿水艳阳天,心情逐渐开始舒展起来。 不日到了周家庄。断桥跟朱舜水道:“朱先生,没想到我外公的家这么清秀,我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就好了。”朱舜水想起被勾壶带走的修流,勉强笑了一下。 轿子到了周府门口,只见那周修洛坐在台阶上,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正在纳凉。断桥下了轿,问朱舜水道:“先生,这汉子是谁?为何坐在我外公家门口?” 朱舜水笑道:“可能他便是你的二舅周修洛。” 断桥听了,忙走上前去叫了声二舅。周修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丫头,你真是周莘的女儿?长得倒是很挂象。你娘没跟你一起回来?她还好吗?” 断桥垂泪道:“我娘不知道我来闽中了。” 周修洛叹息道:“你娘也是命苦。她两岁时,你外婆就去世了。”悬念在一边听了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这些旧事则甚?!” 四人进了府,朱舜水要周修洛给断桥安排个房间歇着。周修洛便让断桥住到周菊的房间里去。随后他带着悬念与朱舜水上了“迎风楼”。朱舜水环顾了一下书屋,道:“节公真是博学多才。作为文章,其书满家,这话用于节公是再恰当不过了!” 悬念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些书读多了有个屁用,到头来总是害人害己!” 朱舜水跟周修洛道:“周先生,如今时局已是越来越困难了,江南一带,不日就要沦落。现在郑氏父子与黄道周等人在福州拥立唐王朱聿键,已是不争的事实。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做臣民的,也只好勉尽其力而已。不知周先生能否带我们去看一下地宫?” 周修洛看了看悬念。悬念叹了口气道:“老夫这徒子,一生都在折腾,也算不容易了。老二,就让他下去看看吧。” 三人便到了那大石臼边。朱舜水用劲一推,却推不动那石臼。悬念正要上去推,朱舜水忽然道:“师傅且慢。” 他察看了一下那石捣杵,道:“机关可能就在这捣杵上。”那石捣杵上方只绑着一块数十斤重的石头,那是平日里舂年糕时,庄客们为了省劲用的。舂作时,一人或两人站立在捣杵的另一头,使劲一踩,那捣杵便翘了起来,然后操作者脚上一松,捣杵便砸了下去。其力道一般不是很大。 这时朱舜水站到了捣杵的另一端,使劲往下一踩,然后突然松脚,那捣杵翘起来一丈高,随即轰地一下砸在石臼上,那石臼嘎嘎地响着,便往旁边挪开了。周修洛看得目瞪口呆。悬念道:“臭小子,这事有点邪门了。那天我挪开这石臼时,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朱舜水笑道:“我这是在齐泰的地宫中学的。” 三人下了地下室,周修洛点着了火把。朱舜水看了那十几具棺柩,道:“周家对那建文皇帝真是忠心耿耿!” 他按了艮位门,三人走了进去,只见里面又是一个宫室。朱舜水找到了乾位门,打开了,三人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原来乾宫中砌满了金砖,令人眼花缭乱。金砖的中间,只有一道夹缝,仅能容一人走过。朱舜水走到尽头,只见墙壁上镌刻着几个镂金大字:“进此门者,须三拜九叩,宫中黄金,可尽数取用,为朕复仇。” 悬念沉吟道:“原来允汶皇帝的尸身,却是葬在这里!舜水,这门不要再打开了,免添是非。那传国玉玺,必定也在里面。其实,朱一心身上带的那颗玉玺,也是假的。是是非非,何时了断?!谁做皇帝还不都是一样!据有天下者,无非是想凭藉名份欺蒙百姓而已。” 三人出了地宫。朱舜水问周修洛道:“周先生,下面的几十万两黄金,你想如何处置?” 周修洛苦笑道:“我们周家十几世下来,都在看守着这笔财宝,代代相传,不为所动。我周修洛岂会眼红?只可惜我周家如今家破人亡,人生乐事,无一着落。朱先生,你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是为了咱们大明的复兴便行。” 朱舜水看着悬念。悬念漠然道:“身外之物,不计得失。你看着办吧。” 朱舜水道:“既是如此,郑成功数十万军队的军饷应是没有问题了!” 79 剃发令 79 剃 发 令 六月之后,江南茶市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天叶思任去茶庄看过了,他要归去来盘点了一下各地茶庄报送的来帐目,然后便将“明泉茶庄”关门了。叶思任跟归去来道:“你盘点过后,晚上上我家来,我略备酒菜,想跟你闲聊一下。”那归去来应承了。 那天晚上,叶思任在家中摆了一桌酒,十几道的清菜。他请的客人共有六个。归去来最先来了,叶思任把他引入堂上,笑道:“承蒙归帮主光临舍下,这些日子,多亏你帮叶某料理了些帐目。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归去来先是一惊,随后笑道:“叶先生如何知道在下便是丐帮帮主?” 叶思任笑道:“叶某在江湖上行走也有些时候了。只是以前归兄多在江北,未曾谋面。那天在南京茶庄时,在下便猜测到归兄是丐帮帮主了。只是怕人杂,不敢点破而已。” 归去来拱手笑道:“既是如此,今后但请叶老板吩咐,赏口饭吃!” 叶思任笑道:“归兄肯屈尊到舍下来,已经是给足在下面子,岂有赏饭之理?不日满洲人就要进城了,还请归兄多耽待些。” 接着来的是那“不归楼”的赌场庄家孙四点。叶思任迎下堂来,笑道:“孙兄近来还赌吗?” 孙四点叹息道:“满洲人要来了,弟兄们都没了那份闲心。叶老板,你给我们安排个出路吧。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跟你去。人说赌徒不要命,不过我们的一腔热血,也该抛洒在象样的地方。” 随后是原松江卫的谢僚到了。叶思任笑道:“谢兄,晚上酒宴之后,你跟孙兄他们好好赌上一把。” 谢僚笑道:“叶先生,如今我真要赌,就找满洲人赌去。胜算虽是不大,但总该赌出一把豪气来!做了十几年的将官,连口鸟气都没出过,岂不窝囊?!” 叶思任笑道:“谢兄这话说的爽快。” 这时管家进来跟叶思任道:“老爷,黄先生跟侯先生他们来了。” 叶思任忙迎出大门外,只见一高一胖两条汉子正走了过来。叶思任先朝那高瘦的汉子道:“黄兄一向可好?” 那高瘦的汉子打个哈哈道:“也就胡乱活着。别人不惹我,我也不会去惹人家。但倘若人家惹我了,我也须打起精神来。近日城中有人正在准备迎接满洲人,老子看着不顺眼,揍了几个人。叶兄今日请吃酒,不会是劝黄某归顺吧?!” 叶思任笑道:“有黄兄这句话,在下心神算是定了。在下觑那满洲人如同无物!” 这高瘦的汉子叫黄淳耀,是嘉定城里的一位士绅,平日里与叶思任并无深交。因近日满洲人忽然又下了道剃头令,他又敬叶思任是条汉子,因此上便来赴宴了。 叶思任又冲那胖大汉子笑道:“侯兄可是越来越有福气了。” 胖大汉子笑道:“闲散惯了,肉也多了。正想好好伸展一下拳脚呢!” 这胖大汉子叫侯峒,是嘉定城里有名的大户,平时好仗义疏财,在松江府远近颇有声名。叶思任招呼着两人到了大厅上。谢僚跟孙四点见了黄,侯两人,忙都起身打了个千。只有归去来却还坐着。 黄淳耀冷冷看了归去来一眼,道:“不知这位仁兄是谁?嘉定城里似乎没见过这好角色。” 归去来道:“在下是江湖上一个要饭的头目。” 黄淳耀坐下道:“阁下却如何没跟那李自成溃逃去陕北?前些年丐帮助纣为虐,声名已是比身上的衣裳更臭了。” 归去来乜着他道:“咱们要饭的,本来就是以天地为家的,干麻要跑?!况且当日丐帮帮助李自成,也是出于义气而已。流寇造反,你们心中不觉也有愧吗?!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造反。” 黄淳耀道:“有学问的人出来造反倒也罢了。土匪能成何大器?只是牵累了天下。” 侯峒在一边笑道:“大家和气,江湖中事,谁人说的明白?!” 大家都入座了。叶思任起身抱拳道:“多谢各位光临敝家。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满洲人已经过了常州,不日就要进咱们嘉定了,咱们是迎敌呢,还是拒敌?不知众位有何想法?” 黄淳耀道:“听说南京城里凡是男的,都被剃了头了。嘉定可不是南京。只要谁敢动我身上一根毫毛,老子拼了!” 谢僚道:“我这辈子没跟满洲人打过架,看来这次非打不可了!我他妈的倒要掂量掂量,他满洲人有几斤几两?!我如今是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谁要动我一根毫毛,我就割他脑袋!” 孙四点道:“我们这些赌徒,下注时看的是庄家,满洲人这把宝,我们是不会押的!” 众人都看着归去来。归去来慢慢道:“我们大明太祖朱元璋,原也是丐帮出身。今日我只想说一句话:丐帮上下十万人众,愿与各位同生死,共患难!倘若连饭都要不成了,活着还有何趣?” 黄淳耀端起酒碗,对归去来道:“冲着归兄这句话,黄某干了这碗酒,以谢方才在下言语之不敬!”说着一饮而尽。归去来陪了一碗。 叶思任起身举碗道:“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了结纳大义,二是叶某有句话想说。” 侯峒道:“有什么话,叶兄但说无妨。” 叶思任道:“自从满洲人攻下南京之后,如今江南一带,已无大明官兵。叶某以为,只要满洲人不动咱们的发肤,不抢掠咱们的财产,咱们便暂时毋须去做无谓的牺牲。毕竟满城百姓的性命,才是至关要紧的。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黄淳耀冷笑道:“叶兄这话,怕是担心自己的财物家产吧?” 叶思任道:“不瞒黄兄,叶某是操心着些许家财,但此时若与满洲人决战,仅凭着城里城外数十万百姓,黄兄以为有几成胜算?” 黄淳耀道:“倘若满洲人惹我上火,即便是一成胜算也没有,老子也要跟他们拼!”说着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叶思任道:“黄兄且慢走。叶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黄淳耀收住脚步。叶思任道:“倘满洲人动我等一根毫毛,叶某定然是要豁出去了。发肤受之于父母,叶某不愿做无耻之流!更何况,我爹已是因了满洲人自尽了!”说着,他拿起一把刀来,在手臂上刺了一下,登时血流如注。叶思任道:“倘若食言,在下便如此血!” 那黄淳耀接过刀来,二话没说,便一刀扎在手心上,随后他将刀子递给了侯峒。侯峒在左腕上割了一下,却不见有血出来,正要重割一刀,忽然刀口迸裂开来,鲜血直射到他的脸上。众人喝了声彩。归去来跟孙四方也都歃过血了。 这时管家进来,后面带着“酸辣汤”汤六。那汤六头上扎着一块白布,透着红色,一看便是受过伤了。汤六见到大家正在歃血为盟,便拿起刀来,一刀便往左掌刺下,随后干了一碗酒,道:“诸位,汤某来晚了。昨晚我去崇明岛刺杀李成栋那王八蛋,反遭其伤。真真可恨!” 叶思任道:“听说李成栋那小子已占了崇明岛,占据着长江口,汤兄,你手下的那帮弟兄日子该不好过了!” 汤六叹道:“如今弟兄们都成了旱鸭子了!叶先生,难不成咱们江南,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被满洲人收入曩中了?!” 叶思任道:“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这口气还得先憋着!” 众人问了汤六淞江口那边的事。汤六道:“那李成栋投了满洲人后,都成了急先锋了,他手下的那些汉兵,比满洲人还狠。他占了崇明跟松江后,将我们帮中所有船只都抢走了。我们弟兄们本来就是靠水上讨生活的。他这么一闹,我们还有饭吃吗?这次只要谁站出来吆喝上一把,我们‘松江帮’便跟他走。” 黄淳耀起身道:“黄某不才,愿与汤兄同生死,共患难!”说着,他满饮了一碗酒,随即将碗掷于地上,扬长而去。 众人都将酒干了,掷碗于地,铿锵有声。叶思任送众人到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 80 生死会  80 生 死 会 叶思任正要转身进门,忽然见到墙落阴暗处走出一人来,一袭白色长袍,头戴竹笠,如玉树临风。叶思任看得仔细了,却是刘不取! 叶思任见了,大吃了一惊,道:“刘兄,原来你还活着,你如何作此打扮?” 刘不取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叶先生,这世道已然变了!不取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不取了!” 叶思任道:“刘兄,莫非你已投了满洲人?” 刘不取摘下竹笠,点了点头。叶思任见了他垂在胸前的一根粗黑泛亮的大辫子,脸色唰地一下子便冷了,道:“既是如此,咱们已是形同陌路了。阁下请自便吧!” 刘不取道:“叶先生,我投了满洲人,也是事出无奈。刚被满洲人抓获的时候,我曾几次想要自尽。对于前明,我算是尽了心了。满洲人入主中原,也是大势所趋,我辈岂能螳臂挡车?!” 叶思任冷笑道:“你不必解释了。反正是人各有志。今后你走你的阳光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倘若相见于沙场上,刀剑无情!” 刘不取道:“叶先生,清兵已经到了城外了。城里一些大户人家,公推那冯和风跟冯阶父子出面,打着‘大清顺民’的牌匾,到城外清兵大营中归顺了。” 叶思任道:“这等无耻之徒,与我何干?人各有志。” 刘不取道:“我知道,叶先生必是因了叶老先生的去世,因此对满洲人颇存偏见。其实洪先生当日也是出于好意,却不想叶老先生脾性耿直如斯!江南名士,象钱谦益,吴梅村等人,如今大多已归顺了大清。” 叶思任道:“叶某一介草民,岂堪名士两字?倒是我爹爹,平日里虽然糊涂,关键时却清醒得很,哪象一干文武大员,满洲人一来,争先恐后都献忠心去了。” 刘不取叹了口气道:“叶先生,时者,势也。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从我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凄凉了。但愿叶先生好自为之。” 叶思任转身便要进府去。刘不取道:“叶先生,我想见一下周菊,不知可否?” 叶思任道:“就你现在这幅形象,周菊她会见你吗?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性的!你还是不要去伤害她了!”刘不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道:“叶先生,当初是你托叶老先生将这张手绢转交给我的。没想一年时间不到,便物是人非了!你把这张手绢交给她,她自然会见我的。倘若她不愿见我,我立马就走。” 叶思任执拿着那块手绢,深叹一声,道:“果然是物是人非了!你先到厅上坐着吧。但愿周菊她不要想不开才好!她可是个苦命的女子!”刘不取听了,双眼一热。 两人到了厅上,刘不取笑道:“叶先生,当初在杭州西湖边上,你邀我到你家来喝茶,今日却如何如此这般冷淡待我?在下不过只是换了一身行套而已。”叶思任道:“刘兄这话说的倒是轻松。刘兄你如今可以潇洒,叶某却没有那份闲心了!人生在世,真要活出情趣来,只在肝胆两字!既无肝胆,何来潇洒?!” 刘不取听了,默然垂首。 叶思任便去了周莘屋里,恰好周菊也在。叶思任犹豫了一下,将那手绢递给周菊道:“小姨子,刘不取来了。” 周菊笑道:“姐夫,你别开玩笑了,哪来这种巧事?!” 周莘愣了一下道:“相公,你说的可是真的?” 叶思任跟周菊道:“小妹子,你看了这方手帕便知分晓了。他现在便在厅堂上。菊妹子,须知人生在世,不必拘泥于一人一事,凡事都有活眼!”说着,眼睛忍不住红了起来。周莘琢磨着他的话,心里纳闷。 周菊接过手帕看了,心下一喜,忙去了自己的闺房。叶思任跟周莘道:“娘子,刘不取已经投了满洲人了。但愿周菊不要想不开才好。” 周莘吓了一跳,道:“相公,这便如何是好?真是孽缘!修流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怎地如今菊妹又碰上这种事?!” 叶思任叹道:“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菊闺房里梳妆好了,出了房间,满心喜悦地来到厅上。她见到刘不取的装束,猛然一惊。刘不取笑着站了起来,深情地看了周菊一会,随即将发辫掉到脑后,道:“娘子,你瘦了。不过却是更加清丽了。这一年多时间,就象做了场梦一搬!” 周菊瞪大眼道:“相公,你如何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 刘不取笑道:“娘子,有些事你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的。我也不过顺其自然而已,我这一生,也就在这一年中,算是看得明白了。” 周菊拿着那张手帕,看了一眼,忽然泪如雨下了,道:“相公,周菊情愿一辈子为你守节,可你却将妾身最看中的东西给弄丢了!” 刘不取拿过她手中的手绢,把展开来念道:“清水如烟雨漫漫,菊白透爽气横秋。娘子,这方手帕,我一直藏在身边。如今总算跟娘子团圆了。不取今后愿与娘子归隐山林,不求富贵,只求日日厮守在一起。” 周菊道:“相公再将词句倒过来看一下。” 刘不取将手绢倒过来看了了,愣了一下。周菊道:“我原以为刘先生是个男人,只怪妾身有眼无珠。十万将士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妾身已无家可归,这国也亡了。天下之大,岂有归隐之地?!刘先生,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着,她轻轻看了一眼刘不取,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刘不取还在厅上愣着。叶思任走了过来,正要送他出门,突然间听得周莘在周菊房中一声惊叫,叶思任拔身而起,慌忙赶到了周菊房中,只见周菊穿着一身素服,已经上吊自尽了。 叶思任将她解抱下来。周莘搂着周菊哭道:“妹子,你这一走,叫我如何去见爹爹?!咱们家怎么出了这么多的事啊!” 刘不取听说周菊自尽了,匆匆忙忙跑到周菊闺房。他看着周菊,泣不成声,一边伸手要去触摸周菊的脸,周莘一把将他的手挡开了。她冷冷说道:“我家妹子冰清玉洁,你不要碰他!” 刘不取饮泣道:“清水如烟雨漫漫,菊白透爽气横秋。周菊,不取对不起你!” 叶思任跟刘不取道:“刘先生,你可以走了。周菊是周家的人,我们会给她好好安葬的。” 刘不取漠然道:“叶先生,你要我上哪里去?” 叶思任道:“你该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今晚你要不走,叶某便要与你决一死战!” 刘不取道:“叶兄何必如此?周菊去世,我也是心痛。今晚我要陪着她。” 叶思任道:“这事免了。但愿别让叶某撵你走。叶某为人,便是如此!” 周莘跟叶思任道:“相公,你若不赶走这人,今晚妾身便要跟周菊妹子一齐走了。我妹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了他!” 刘不取道:“没想到不取第一次与大姐见面,大姐即如此绝情!既是如此,刘某此刻便走就是。”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在叶府外呆到天明时候,想着周菊的音容笑貌,还有自己对她的背叛经过,恍如隔世,心如刀铰。他觉得,他这辈子对周菊的负心,可能是最不能让他安心的。 一夜之间,他的脸上布满了胡须,神情憔悴,青丝中,倏忽便冒出了淡淡的白发。 81鏖战  81 鏖 战 围守城外的清兵并没有如预期的进入嘉定城,他们在城外驻扎了几日后,便往杭州方向去了。满洲人派了几个文官进城来,接管官府。但是两天后,局势突转而下。南京方面又派了人来,告示贴到了城中四处大街小巷,要城内外居民,在三天之内,必须剃头,否则即以判逆论处,砍头示众。 叶思任那天刚给周菊办好丧事。他见了剃发布告,便来到周莘房里。周莘还在为周菊的去世哭泣。叶思任道:“娘子,满洲人要剃头了,城中免不了一场恶战。娘子,我想,你该回一趟闽中了,那里眼下还少些风险。” 周莘苦笑道:“相公,这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你?!况且桥儿还下落不明。夫妻本是同林鸟,咱们活着时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但愿下辈子能好好厮守,也不枉了情缘一场!” 叶思任执起她的手,笑道:“娘子,倘若真有下辈子,我愿为你做牛做马!这辈子思任亏欠你的情太多了。而你又如此的纵容袒护我,思任心中委实不安。” 周莘忙掩上他的口道:“相公,你说这话,妾身要下地狱的。你不要再提那些旧事了。” 那两天里,嘉定城中纷纷扰扰的,大家都不愿剃头。冯和风父子却早已剃了头,那冯阶还充任了松江府通判,出得门来,四抬大轿,整日里在街头上抖着,市人都暗中冲他吐唾沫。 那天,叶思任去了一下茶庄,要归去来将茶庄中帐目跟钱银都搬到叶府。归去来道:“叶先生,这两天我已让我的丐帮弟兄们聚集到嘉定城这一带了,共有一万多人。只听叶先生一声令下,咱们便可与满洲人决一死战。” 叶思任道:“归帮主,你让弟兄们都进城来,叶某愿散尽家财,与丐帮弟兄们同生死。”他接着又笑道:“都说江南男人女气,没有风骨,叶某这次愿挺身而出,讨个清白!” 归去来道:“明日我们丐帮便去守北城门,这次该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对满洲人的这口鸟气,我们丐帮已经憋了快一年了!” 正说着,那汤六来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叶思任看了,便是冯阶。汤六道:“这厮拿着满洲人的印绶文书,四处要人剃头,汤某不忿,便将他的脑袋割了。” 叶思任道:“汤兄,你的那些弟兄们呢?”汤六道:“他们都在东门外呆着。反正崇明那边被李成栋霸住后,大家都成了旱鸭子了。” 叶思任道:“你让他们全都进城来,把守东门。打起仗来,说的就是个爽快!” 第二天,嘉定城里下起了朦朦细雨。那黄淳耀跟侯峒带人将城里派驻的满洲人跟投降的汉人全都杀了,又带了几千人,在冯和风府上放了一把火,冯家上下三百多口人,全都葬身火海中。黄淳耀笑道:“这叫爽快。” 城里到了下午时,便已聚集了十几万人。众人推举叶思任,黄淳耀,侯峒,归去来汤六,谢僚等人做主。叶思任与归去来把守着北门,侯峒把守南门,汤六与谢僚把守东门,黄淳耀把守西门。 傍晚时候,李成栋接到嘉定城里聚众闹事的急报,便带着五千汉军兵马,急急忙忙从崇明方向赶了过来,在东门城外扎营。他带的部众,差不多都是彪悍的江北汉兵,大家磨拳擦掌的,想在满洲人面前狠狠露上一手,同时也想趁乱抢些细软。半夜时候,阿德赫的部将哈隆带着手下一千多军兵,也从苏州那边赶过来了,在北门外扎营。 次日凌晨,叶思任与归去来冒雨登上了北门城楼,看那城外时,只见那满洲人兵马列阵已毕,军容严整。哈隆大声朝城头上喊道:“城上听着,我是大清正黄旗下的甲喇额真哈隆。听说嘉定城中有暴民闹事,因此特地赶来安抚。只要你们交出为首的暴徒,本将将不进城去,于城中顺民,秋毫无犯。请问叶思任先生在吗?我这里有一封刘不取先生送给他的亲笔书信。” 叶思任朗声道:“叶某在此。什么鸟信,叶某不受也罢!”那哈隆却将信扎在箭上,随后一箭朝城楼上射来。叶思任伸手轻轻绰住箭,取下信来,看都不看,便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了。 叶思任跟众人道:“倘若此时我小舅子修流在的话便好了,他一箭便可以射落那满洲人的脑袋!”他转头问归去来道:“归兄,此时城中还有多少马匹?” 归去来道:“只有三十匹不到,而且还都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没经过战阵。” 叶思任道:“给我一匹快马,叶某愿出城一战,提取那满洲军官首级!” 归去来道:“叶先生且慢,这嘉定城北门还须你指挥着。归某不才,愿出城去,与满洲人一战!” 叶思任道:“如此,归兄小心了。” 他携了归去来的手,一同下了城楼,叫左右去牵了一匹高头大马过来。归去来道:“归某是要饭的,一根打狗棒,只适合于步战。” 叶思任让人去倒了两碗酒过来,道:“归兄此去,但愿讨个头彩。请干了这碗酒,以壮行色。”两人将酒干了,几个丐帮弟子去打开了城门。 归去来手持打狗棒,独自大步走出城门。那雨越发下得大了。归去来朝清兵大喊道:“丐帮弟子万人在此,鞑子速来纳命!” 那哈隆提了一把雪白的刀,拍马过来。哈隆喊道:“来的可是城中闹事的头目?只要你束手就擒,本将带你去见过了阿德赫将军,自然无事。本将言出必然践行!” 归去来冷笑道:“鞑子,城中十数万人,全是闹事的头目,你抓得了吗?” 两人在雨中便交起手来。归去来虽是步战,但跳跃腾挪间,手上的那根打狗棒却一点都不含糊,十几招之后,哈隆便只办得招架了。哈隆正要拍马退入阵中,归去来猛然腾身而起,从背后跃到哈隆马上,一把将他制住了。他拍着马往城门跑来,哈隆手下部众都围追了上来。 叶思任下令开了城门,这时,那哈隆趁归去来不备时,突然拿起刀子,一下便向自己脖子上抹去。归去来怔了一下。那些清兵看到哈隆淡红的鲜血在雨中飘洒开来,都发了一声喊,几十道羽箭便向归去来猛射过来。归去来抛下哈隆尸身,挥舞着打狗棒,拨挡着箭矢。此时丐帮弟子有几百人突出城来,各自挥舞着打狗棒向清兵冲杀过去,但是很多人在离清兵阵前还有几十步时,都被弓箭射倒了,城下四处是流淌着的鲜红的雨水。那哈隆却被踏成了肉泥。 叶思任见丐帮弟子打起仗来只是鼓勇向前,毫无章法,而清兵的阵形则进退有序,心下暗暗叹了口气。他下令让剩下的丐帮弟兄全都撤进城来,但大家此时都杀红了眼,出城的人众却越来越多了,不久城下便堆积满了丐帮弟子的尸体。 叶思任看得泪眼模糊了,他拿了一把剑,从城头上一跃而下,狂喊一声道:“弟兄们,大家都退进城去,且让叶某来厮杀一番!” 说着,他冒雨挺剑向清兵阵中突进去。他到得阵中,见人便杀,一下子便有几十个清兵丧身于他的剑下。他将憋了十几年的气,全都运在了剑上,清兵见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的。 于是清兵的阵势开始有点乱了。叶思任杀得性起,看手中那剑时,却早已弯了。他夺到一枝长枪,将剑扔了,又厮杀起来。城中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突然间,从城东那边驰来了一队兵马,约有两千多人。为首一人,骑着一匹大红马,手提一杆银白点钢枪。归去来在城下大叫道:“叶先生,是那李成栋来了。咱们且先退入城去,待得雨歇了,再作厮杀。” 叶思任高声喊道:“归兄快快带着弟兄们进城,我来断后。” 归去来带着丐帮弟子正要退入城中,那李成栋的两千兵马已经杀了过来,李成栋下令放箭,又有数百丐帮弟子倒在了雨水中。李成栋跟哈隆的残部合在一起,登时便将叶思任围在了阵中。雨水冲刷着叶思任身上的血迹。他撕下右臂上的一块布,慢慢地将左手的一个箭伤包裹好了。李成栋看了冷笑道:“本将又碰上了一条好汉了。倘若没有猜错的话,阁下便是嘉定城里赫赫有名的叶思任先生了?” 说着,他跳下马来,道:“听说叶先生的‘清明剑’威震江南,本将很想领略一下。” 话声未落,叶思任的长枪已突然抵在他的喉口。李成栋大吃一惊,手里的点钢枪软软垂落下去。两人的脸上都是湿漉漉的,雨水渗入了眼睛,眼前的情景都有些迷朦。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能先下得了手。 这时,丐帮弟子又返身杀了回来。两边混杀在一起。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战马嘶鸣,清兵的阵脚开始散乱了。那些哈隆的部众惊慌地喊道:“是扬州城的周将军来了!”叶思任听了,心下一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栋乘势跃上了马,高声对他的部众叫道:“弟兄们,不论是谁,格杀毋论!今日咱们以少敌多,大家绝不能后退一步。待得攻下城后,弟兄们怎么开心都行!”他的部众听了,都高声欢呼起来,士气因此大振。丐帮都往后退了。 大雨中,只见周修流一马当先,冲杀进清兵阵中。他骑坐的白马就象是一道闪电般,他长剑挥舞之处,无人可挡。他驰马来到叶思任身边,大声说道:“姐夫,原来你果然在这阵中。我是刚从杭州那边赶过来的。”叶思任道:“桥儿呢?”修流道:“这话过会细说,你且先突出阵去,待我先拿了这人的脑袋再说。”说着,他拍马便向李成栋杀去。 李成栋本来以为,城里闹事的人都是一帮乌合之众,没想到突然间却冒出了个会冲锋陷阵的周修流来。他拍马迎了过来,修流一剑朝他砍下,李成栋举枪一挡,那枪喀嚓一下便断了。李成栋吃了一惊,拍马便走。修流跟了上去,弯弓搭箭,一箭便向李成栋射将过去。李成栋听到弓弦声,正要低头,那箭已射中了他的后背,而箭矢却从他的前胸贯穿出来。李成栋大呼一声,血流如注。他高叫道:“我若不拿下嘉定,誓不为人!”他的手下慌忙护着他退走了。 叶思任挥枪让丐帮帮众向清兵杀去。清兵见两个主将都落败了,忙跟着李成栋落荒而逃。城里的丐帮又杀了出来,赶了一阵,但是道路泥泞,不一会儿,眼看着清兵跟汉兵去得远了。 叶思任带着修流进了城。他将修流引见给归去来,归去来笑道:“我们在南京时见过面的。周公子还请我吃了顿饭。”修流笑道:“那时却不知道归兄是丐帮帮主。”归去来让手下去将丐帮死难弟子的尸体抬进城来,共有一千多丐帮弟子战死。 修流便要去探望周莘与周菊。叶思任让归去来看着城门,然后带上修流上家里去。路上,叶思任哽咽着笑说道:“流儿,如今正是国难当头的非常时候,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就象你菊姐前些天写的李清照的那首诗,‘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你跟桥儿都长大了,有些事也该明白了。” 修流道:“姐夫说的是。” 两人到了叶府,周莘一见到修流,搂着他便哭了起来。修流吃了一惊,含泪笑道:“大姐,本来悬念道长是想找雪江大师跟他一起调理桥儿的内伤的。如今桥儿她已经调理好了,她现下跟着悬念道长和朱舜水先生去闽中了,过些日子便能回来。姐姐跟姐夫放心好了,这事不用悲伤。” 叶思任垂下头道:“流儿,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修流笑道:“姐夫,你不用跟我说了。叶老先生去世前已经将这事跟我说了。人生在世,有时难免糊涂。况且事情早已过了数十年了,何必旧事重提?!” 叶思任和周莘对望了一眼,道:“流儿,我爹他跟你说了什么?”修流道:“不就是我大哥修涵是悬念道长的亲生儿子这事吗?” 叶思任跟周莘听了,都满脸惘然地看着修流。周莘道:“流儿,你说的可是真话?!” 修流道:“这事爹爹只跟叶老先生一人说过。这是叶老先生临终时告诉我的。” 周莘听了,说了声造孽,一下子就晕倒过去。叶思任忙抱住了她,点了她身上两处穴道。周莘醒了过来,哭道:“流儿,你赶紧带着桥儿走吧,就在闽中呆着,这辈子就再也别出来了。”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叶思任带了修流来到厅上。修流叹道:“姐夫,这一年我遭遇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国仇家仇,似乎都悬而不解。但对桥儿,我是越想越觉得离不开她了。这次在杭州,我碰上了那个勾壶道士,与他盘桓了几日,没想到他也是个性情中人。” 叶思任冷笑道:“流儿,旧事休再重提。” 修流道:“我把命交给了他,本来他要将我拿去祭奠梅云的,但最后他还是让我走了。” 叶思任道:“你为何将命交给他?!” 修流叹息道:“不如此,我跟桥儿只能下辈子才能再见面了!” 叶思任笑道:“流儿,有你这句话,姐夫可以放下心了。” 修流道:“姐夫,与你相比,我懂的事理实在太少了!”他又问道:“菊姐呢?今天怎么不见菊姐?” 叶思任道:“流儿,你还记得方才我跟你说的话吗?” 修流道:“记得,姐夫说,国难当头的时候,什么事都会发生的。还有李清照的那首诗。” 他想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了,道:“姐夫,是不是刘先生真的投了满洲人了?!”叶思任沉重地点了点头。 修流狂叫一声,便哭着朝周莘房里跑去。 82 轻烟漠漠雨溟溟  82 轻烟漠漠雨溟溟 第二天,大雨过去,李成栋将他的部众全都调到了城北门外。他身上绑着白布,左手持枪,指挥着部众列开阵势后,然后推出了十几门红衣大炮,一字摆开。 这时,城里其它三座城门的人大多赶到了北门,那里一下子聚集了数万人众。城上城下站满了人,声势浩大。 修流跟众人道:“敌人兵力全都聚集到了北门,此时东门必然空虚,倘若谁能率上几千人,杀去崇明一带,李成栋必然要出兵去救,这时我们乘胜掩袭,必将大或全胜。” 汤六道:“在下对那一带熟,我愿率同手下弟兄,杀去崇明。” 归去来道:“这是围魏救赵,此计可行,在下愿与汤兄同去。”黄淳耀却冷冷道:“汤兄是想挟势回去抢回地盘吧?!” 汤六怒道:“黄先生这话怎说?!” 黄淳耀看了眼修流,问叶思任道:“这位小兄弟是谁?我看他乳臭未干,懂得什么打仗的事?!” 修流听了,二话没说,便摘下弓来,搭上箭道:“列位看清敌军阵前的那面大旗了吗?我要将它射落,震慑敌军士气!”说着,一箭射出,登时便将那旗杆射断了。扛旗的人,一头倒栽到马下。 黄淳耀默然了,不禁对修流刮目相看。修流道:“那红衣大炮厉害,这嘉定城墙尚不如扬州城深厚,只怕经不起轰击,大家须得退守城下,待得敌军突入进城时,咱们可在城根下,将他们围杀个措手不及。” 叶思任道:“诸位意下如何?” 侯峒道:“我看周公子这招可行,咱们人多势众,三个人杀他一人,还绰绰有余。” 众人正说着,城外汉兵就要点火开炮,突然,一匹马从远处奔驰而来,马上人大声喊道:“李将军,我是刘不取,且慢动手。” 修流看了,来人便是刘不取。他想起了为了刘不取死去的周菊,一下子泪眼模糊了。他看到刘不取头上戴着顶竹笠,便弯弓搭箭,一箭朝他射了下去。那箭“嗖”地一下便将刘不取的竹笠射得飞将起来,轻飘飘地掉落在十几丈外的地上。修流看到了他脑门上清亮的头额。他于是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他对叶思任道:“姐夫,他真是我先生刘不取吗?” 叶思任叹道:“以前是。” 修流又拿出一枝箭来,挽上了弓。他看得刘不取脑门亲切了,道:“姐夫,我这一箭该不该射将出去?!” 此时城上城下,城里城外,都在看着修流手上的弓箭。修流想起在扬州城里跟刘不取共处的那些日子,还有刘不取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便慢慢地将弓收缩了。黄淳耀道:“足下为何不射?”叶思任长叹道:“人各有志!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刘不取在城下喊道:“子渐,识时务者为俊杰,城里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城破就在今日,只要城里放弃抵抗,放下兵器,我刘不取愿担保全城百姓性命无伤。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黄淳耀道大声冲他喊道:“刘不取,你一条狗命,凭什么来担保我城中十数万民众的性命?!我们嘉定城无论上下,都不愿剃头。有本事你们割了我们脑袋去便是。” 城楼上下数万人众一起高声喊道:“宁要头发,不要脑袋!” 修流挽弓觑着敌阵前一位骑着马,威风凛凛地走来走去的汉军副将,猛地一箭射下,将那人的脑袋射得飞了起来。李成栋见了大怒道:“刘先生,不用多说了,这些乱民,只有用刀枪来说话。咱们还是攻城吧!” 刘不取叹口气道:“我已仁至义尽了。李将军,我在洪大人面前已经做了担保,李将军进城之后,千万不要滥杀无辜!局势一定,即撤出城来,不可劳民伤财!咱们都是汉人,毕竟血浓于水。” 李成栋一声令下,那些炮手当即点火。炮声震天动地,城楼登时被一炮掀上了天。众人慌忙都下了城楼。城墙被敌军大炮轰塌了两处,缺口都有两丈多宽,敌军呐喊着从倒塌的残垣断墙上涌了进来,城里的丐帮与民众抵挡不住,纷纷退却。 修流见状,干脆让人将城门打开了,自己骑马挺剑站立在城门正中,高声冲着敌军喊道:“谁愿从我的身上踏进城去?!” 清兵们都驻足不敢向前了。 远处刘不取跟李成栋道:“李将军,这周修流是我的学生,也是我以前的小舅子,他是一员虎将,刘某还想用他,请将军多担待些。” 李成栋笑道:“既是刘先生的学生,末将自然不会难为他的。只请先生到时在洪承畴大人面前,替今日之事,多给末将美言几句。今日末将攻城,也是迫不得已,刘先生也都亲眼看见到了。” 刘不取心下冷笑一声,对方明摆着是要将自己也给拉扯进去了。他说道:“这个自然。不过李将军须知分寸两字!” 这时,李成栋下令他手下的几百精壮的汉兵,抢先朝城门冲了过来,那些汉兵呐喊着冲到城门边上,但是一见到修流杀气腾腾的样子,都不敢上前。修流大吼一声,舞起剑来,拍马杀进敌阵,当者披糜。他切瓜似地正杀得性起,突然间只觉得背上一麻,身子象是被人提起,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李成栋指挥着清兵,潮水般地杀进了嘉定城中。 叶思任等人在清兵冲杀进城后,且战且退。城里聚集的人众虽多,但都没有经历过战事,因此在清兵的冲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了。谢僚跟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在混战全都战死了。那些清兵见人就杀,城中血流成河。到了傍晚时分,清兵已逐渐控制了城里的局势。 汤六与归去来浑身是血,在乱军中碰到了叶思任。叶思任道:“城里之事,已不可为,二位当带上本部人众,即刻退出嘉定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人道:“如此,叶先生回去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叶思任笑道:“我是嘉定人,我要与城池共寸亡!叶某不死,有何面目见嘉定百姓?!” 汤六两人含着热泪,带着本部残余的几千人马,依依退出了嘉定城。而孙四点等一干弟兄,因为恋战,差不多都被清兵杀死了。孙四点且战且退,最后被李成栋的骑兵踏成了肉泥。临死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副骨牌,随意摸了两张,搭配上一看,却是“天九王”,于是他含笑着闭上了眼。 晚上时候,城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叶思任精疲力尽,象个血人似地回到了家中。周莘大老远地就迎了出来,笑道:“相公,今晚妾身炒了几个小菜,愿与相公小酌两杯。”叶思任苦笑道:“娘子,清兵已经入城了!民众们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清兵在城中大开杀劫,烧奸抢掠。我杀了上百个清兵,总算找到垫底的了。” 周莘笑道:“妾身已然知道了。管家方才告诉我说,那黄淳耀跟侯峒都已经在家中自尽了。” 叶思任笑道:“痛快!这原是意料中事。我们嘉定人也就这点倔脾气。发肤血肉,受诸父母,这岂是那些粗蛮的鞑子们所能明了的?!” 周莘笑道:“相公,今晚且先让妾身伺弄你泡个澡,然后再给你梳个头。” 说着,她让丫头去提了两桶热水到屋里来,她亲手将热水倒入一只大浴桶中,然后掩上了门,不一会屋子里便热气腾腾了。周莘慢慢地给叶思任脱下了血腥的衣服,直至一丝不挂。 叶思任憋了口气,轻轻地蹲到浴桶中,美美地吸了口气,笑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身皮曩,该还给父母了。娘子,你不后悔嫁给我吧?” 周莘替他搓着背,笑道:“嫁给相公,是妾身的福气,妾身为何要后悔?” 叶思任道:“如此,思任便放心了。如今思任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心。”周莘叹道:“妾身放不下的也就是桥儿跟流儿两人的这件事了。” 叶思任道:“今日修流在城下,被刘不取点了穴道,擒拿走了。” 周莘失惊道:“如此一来,流儿不是凶多吉少了吗?” 叶思任道:“倒也未必。我知道刘不取的为人。他不会动修流一根毫毛的!流儿没事,桥儿也不会有事的。”周莘听了笑了。 叶思任洗好身子,周莘给他穿上了白丝内衣,一套深绿色的绸衫。周莘道:“这身衣服是妾身前些时让城西的薛裁缝定做的,不知相公喜不喜欢?”叶思任笑道:“正好合身,而且这颜色看上去也清爽。” 叶思任坐了下来,周莘拿过梳子,轻轻地给他梳着头。她看到叶思任头发中有几根白发,心里不觉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梳好头,她用一根白色绸带将叶思任头发给扎了起来。叶思任看了看镜子,笑道:“思任有好些年没这么潇洒过了。” 两人来到饭桌上。叶思任先给周莘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道:“娘子,这碗酒思任敬你了。这辈子思任能跟你厮守,实在是苍天有眼。”说着,一饮而尽。周莘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干了。两人相对看了看对方的脸,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叶思任看着周莘酡红的脸,笑道:“娘子,你象是又回到了出嫁时的那天晚上。”周莘笑了笑。 忽然,管家匆匆进来道:“老爷,太太,门外来了几百个清兵,已经将府外所有的门都包围了。” 叶思任道:“管家,你赶紧走吧,这里用不着你老人家操心了。” 那管家抹了下眼睛道:“老爷,老朽能到哪里去?我这把老骨头死也要死在叶府!”说着便要出去。叶思任把他叫住了,轻轻吩咐了几声。管家去了。 这时,李成栋带了几十个亲兵进来。他看了眼叶思任夫妻两人,冷笑道:“叶先生真是清闲,城中四处都是乱民的尸体,你们倒喝得下酒!” 周莘起身对叶思任躬身道:“相公,妾身先走一步了!”便去了自己的佛房。 叶思任独自一人慢慢地喝着酒,正眼不去看李成栋一下。那几十个亲兵都用刀枪对着他。叶思任冷冷跟李成栋道:“叫你的这些手下滚远点,把手上的劳什子拿开,不然五步之内,叶某必取你的首级!” 李成栋喝令手下退开了。叶思任道:“李成栋,我要杀你便如宰掉一条狗。可惜我娘子已替我梳过头换过装了。老子不想再让狗血溅到身上!” 李成栋冷笑道:“叶思任,这些风凉话谁都会说。人生在世,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凭一张嘴。我理解你此时失落的心情。你是嘉定城里的富商,眼看着多年来赚到的银钱,马上就要走空。因此你故意装扮成一个殉国的义士,蛊惑人心,让那些无辜的乱民为你们这些富户去死。象你这种人,我从北到南,见得多了。这也是我要归顺大清的一个缘故。” 叶思任道:“叶某不想听这些恶心的话了。你可以走了,别让你的狗血,玷污了我的府第。你要不走,叶某只好与你一决生死!象你这样一生中只想着求取富贵的人,做条狗倒是挺不错的。” 李成栋冷冷道:“好,你有种!要知道,活着的狗,也比死人强!” 正说着,突然外面清兵喊道:“着火了,叶府着火了!” 李成栋慌忙跑了出去,只见叶府正厅上,火焰冲天,火势正快速地朝四周漫延开来。他本来就是觊觎叶家的钱财亲身上叶府来的,眼看到手的财物就要化为灰烬,忙叫嚷要手下救火,却哪里来得及? 叶思任赶紧到了周莘的房间,只见她已经上吊自尽了,她脸色清静,就象是疲倦之后,酣睡着了一般。丫头在一边哭着。叶思任上去将周莘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她的床榻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僵硬的手,静静地望着她。 此时,屋子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了。叶思任凝视着周莘,突然间耳边象是响起了阵阵鞭炮声。他记起来了,这似乎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跟周莘都在北京,周莘坐着花轿,从周府来到他叶府中,做了她的新娘。他觉得此时周莘的脸色,就跟刚出嫁时差不多,令人心醉。 他执住周莘的冰冷的手,放在脸边,轻声说道:“娘子,你不要担忧,思任这就陪你上路了。” 叶府的大火在雨中烧了一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太阳出来了,火势才灭掉。但是叶府中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整座原先豪华的府第,都化做了灰烬。 后来城中人在说到叶家从繁荣到衰灭的这段故事时,都摇头叹息。那年是乙酉年,闰六月。两个月后的秋天时候,有个长相亮丽的中年女人,跟着一个道士来到这里,那女人见了叶府的废墟,情不自禁地泣不成声了。有认得那女人的,说她是旧日的“白斩鸡”白日歌。 反正在那年头,也没有几个人有闲心坐下来说闲话了。 在嘉定城外活下来的丐帮弟子们,后来在冲州撞府的时候都说,以叶府的叶先生的脾气,其实他应该是战死在城中,而不是陪着他的太太,在清兵的重重包围下活活被大火烧死的。众人所言,莫衷一是,这是闲话。 83 师生别 83 师 生 别 刘不取挟带着修流,到了苏州,来到他的住处。 他解开了修流的穴道,笑道:“子渐,没想到今生咱们师生还能重逢。” 修流冷冷说道:“没想到在我背后偷袭的人是你。我已经不认你这个先生了!当初你在扬州时是如何跟我说的?” 刘不取叹道:“子渐,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这次将你带出战阵,本是为了救你。我只怕你重蹈我的旧辙,去做无谓的牺牲。还有,我这辈子亏负了你姐姐,我不能再看到你再匆匆离去。我问你,你的大仇报了吗?” 修流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刘不取道:“你要不在人世了,谁来管你的事?如今你可以对我不讲‘义’字了,但是‘忠孝’两字,你想舍‘孝’取‘忠’,你对得起你一家人吗?” 修流听了心想:“说到‘孝’字,如今我到底该孝顺谁?于松岩跟王绘筠一下子成了我的阿公阿婆,而曾是我至敬的父亲,却成了个跟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人!我的大哥周修涵变成了我爹,我的二哥修洛成了我的堂叔,我的大姐是我的大姑,二姐周菊与我同母异父,只有我娘才是我的亲娘。我来到这个世上,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什么忠孝两全,原本就是稀里糊涂。活着似乎都是在欺骗,江湖上是如此,朝廷上是如此,家中人也是如此!在这种鸟世道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刘不取见他呆想着,默然无语,以为他是在嚼味自己的话,心下有些宽慰了。他叫来那个满洲女子阿奇,要她去倒两碗酒来。阿奇自从对刘不取以身相许后,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但刘不取挂念着周菊,因此没有娶她,只是将她做为贴身丫头使唤。修流看到阿奇看刘不取时的神情,不象一般的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心里有数,便问他道:“这满洲女人是你的新欢吧?” 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道:“什么新欢?不过是个丫环罢了。”修流冷笑一声。 这时阿奇端了两个酒碗,一壶酒进来,刚好听到了刘不取的话,便将酒碗和酒壶在桌上一顿,扭头走了。修流倒过一碗酒来,一饮而尽,心道:“原先刘不取对菊姐也是信誓旦旦的,没想到却这么快就变心了。只可怜菊姐的一片痴情。我与桥儿萍水相逢,一见如故,虽有些许亲情,这中间却反而没有什么欺骗,也许人世间只有这种情感才是最真实的。但是倘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会不会生变呢?”想着想着,便有些痴了。 刘不取在一边道:“子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年头,没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不管是为了忠还是孝,你都得好好地活着。” 修流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周菊姐的殉节,心里有愧疚?我知道我姐姐的脾性的。她是殉节,而不是殉情,因此你没必要自作多情,以为她是为了你死的。我看那满洲女子对你也是真心的,你也别再玩耍人家了。我菊姐这辈子受的苦多了。她临终前还手书了李清照的‘生当为人杰’那首诗,多少男人跟她相比,其实都是酒囊饭袋!” 刘不取叹道:“你周菊姐的确是女中丈夫!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当初在扬州时,我曾写了绝笔书,让你带给周菊,那封书里写的,才是我最真实的心境。你姐她一去世,不取便成了行尸走肉了。她的这笔债,我下辈子再还吧。人生际遇,又岂是一个恨字了得!” 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可我这辈子的债还没还清呢。谁让我是个汉人?!大明天柱已折,不取也不能力挽狂澜,归顺满清,也是迫不得已。”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泪落如豆了。 修流站起身来,将两人的酒碗都倒满了。刘不取道:“子渐,你是不是以为让满洲人将咱们汉人全都杀光了,所有的人都成了英雄,你心里才痛快?你看看时下的局势,我们汉人不都是在玩命吗?!不过,玩命你总得玩出点样子来。象你这样,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做。我虽说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我能在满洲人手下多救上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我换了这一套衣服行头,剃了头发,自己也是扪心有愧,觉得愧对先贤,但我的济世之心是不会变的。” 修流想想道:“刘先生,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绝不会归顺满洲人,也不会剃发的。你的高论,还是在我面前少说为妙。” 刘不取笑道:“我并无意让你剃头,或者归顺满洲人。你只要时时记住,以天下为己任便是了。须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道者得之。” 修流听到最后一句,隐然记起,以前朱舜水似乎也说过这话,但他只觉得,这些话跟他父亲周献从前交给他的那些言语,却颇有出入。 刘不取端起酒碗道:“子渐,咱们干了这碗酒,你可以走了。” 修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酒碗,一仰脖干了下去,随后将碗掷于地上,道:“先生保重!天地君父师,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恕我不敬,从此之后,咱们师生恩断义绝!”说着,便朝刘不取跪了一下。 刘不取长叹一声,扶起他道:“子渐,看来你只能往南走了。那马士英如今正在杭州,他也想归顺满洲人,前些时曾让人送信到洪大人处,却遭到了拒绝。今后你好自为之。” 修流到了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泪流满面道:“先生,难道我干错什么了?” 刘不取噙泪道:“子渐,你还是你,你一定记住,人生如梦,你永远不知道梦中的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但你却必须好好活下去,别拿自己的命当草芥。” 他侧过身去,道:“子渐,有一事本来我不该跟你说,不过不说出来,又对不起你跟节公。你的大哥周修涵,其实还活着!” 修流大吃一惊,心下一酸,又是一喜道:“先生,你说的是真的?他现在在哪里?” 刘不取道:“洪承畴本来是想让他巡抚苏杭的,但被他谢绝了。他如今正在金山寺中,跟着雪江大师学诵经。”修流听了,心里登时冰凉了。原来修涵跟满洲人也搭上了关系。 84 戏中戏  84 戏 中 戏 修流凄凄切切地离了苏州,往杭州而去。一路上,他都在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诸多事,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糊涂了。实际上,当刘不取告诉他周修涵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反应先是惊喜,随后便是一股沁入骨肉的深切悲哀。周修涵的活着,让他想逃避家族中的那段孽缘纠缠的机会也失去了。他为他的名份上的爹爹周献的一生悲哀,也为他血缘上的爹爹修涵悲哀。只有弄出这段孽缘的于松岩,如今倒是潇洒的很,成了世外高人。而尚在人世中折腾着的当事者,却似乎命中注定还要穿越过漫漫的苦难历程。 他心想,自己本来心中只有他自己一人,无忧无虑。但一年多来,却突然冒出了这么多的人跟事体的变故要他去分忧,既然如此,自己何不便回闽中去,与桥儿隐居在青山绿水中,结庐而居,无忧无虑地过上一生?想到远方的断桥,他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沿途上四处都是往南逃难的人群。修流看着他们,心想,就这么逃下去,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逃亡既隐藏着远方微薄的希望,其实又是在迈向真正的死亡。在他看来,敌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涣散而富有地活着,然后为了一己之私的内斗。王朝本来是一种富有凝聚力的组织,百姓是这组织的基础。在清军入关前,这种基础是存在的,只可惜肉食者除了为各自利益内斗外,都留了污秽的一手。这只手后来都搭在了膝下,献给了满洲人。 路上也有些清兵军马匆匆驰过。他们见到修流披头散发的,背着一张大弓,挎着一柄长剑,以为是个癫子,随便吆喝几声,都避开走了。 修流到了杭州,先去孤山跟“水月居”看了一下,都没见到“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还有那勾壶道长的行踪。他觉得勾壶真是个情痴。当初勾壶带他去梅云墓前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勾壶在墓前一边喝酒,一边流泪,倒是把他看得感动了。后来便是白日歌突然间出现了,她让勾壶放走修流,自己愿守在坟头,给修流赎身。修流那次本不想走的,白日歌却拿出利刀,搁在自己喉头上,说他要是不走,她马上就自刎。他只好依依离去了。他觉得,白日歌其实也是个情痴。她为了叶思任,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只可惜姐夫在情爱上,一直摇摆不定,既对谁都非常投入,又没有始终如一的拥有。爱到深处不由人。 于是他去了“赵记珠宝行”,想跟赵朝奉探听一下那仇人赵及的下落。那赵朝奉却不在。他问了行里的伙计,伙计道:“赵朝奉一听说清兵进城了,都将金银首饰挪到了他自家府上。如今店里只是一个空壳子了。” 修流问道:“那赵家的望湖小姐呢?她还在赵府上吗?”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道:“别提了,你要是来找她,那么估计是没戏了。前些天她遇到个年轻人,想来是她从前的相好,两人一齐私奔了。把那朝奉气得躺了两天的床。他起来后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说道,这回老子豁出去了,她能逃,老子一两聘金都没收到,不吃白不吃!” 修流笑了笑,离开了珠宝店。他散漫地走着,不觉到了杭州府前。只见府外肃然站着几十个彪悍的清兵,执着耀眼的刀枪。他正要折身走过去,却见远处一乘轿子,由四个人抬着,颤悠着抬了过来,一边是十来个清兵护着。 修流心想,这定然又是哪位满洲大员了。他眼下要找的是马士英跟赵及,此时不想惹事生非,便退到了路边。 那轿中人喝令停下轿来,随后掀开轿帘走了下来,朝修流抱了抱拳,笑道:“原来是周小将军在此,将军自扬州别后,一向可好?” 修流细眼看了,那人却是阿德赫手下的谋士简文宅。他跟简文宅在扬州城下只见过两次面,但却印象深刻。觉得此人精打细算,心里阴暗,是只老狐狸。 他不理简文宅,竟自往前走着。简文宅笑道:“周公子只怕不知,你大哥周修涵还在世上,此时正在金山寺烧香念佛呢!” 修流已从刘不取处得知这个消息,因此也不觉得意外。那简文宅又道:“修涵兄在南京时,曾面嘱在下,要我对你多加照顾。今日阿德赫将军在杭州府中大摆庆功宴,还请了本城李渔李笠翁的戏班子来助兴。贤弟何不随我一起进去凑凑热闹?结识几个人,也是好的。” 修流冷冷道:“在下可没有这份闲心思。” 简文宅笑道:“这便显得贤弟心眼小了。贤弟如今见到满洲人,是不是有些心虚了?!” 修流听了这话,豪气登时涌了上来,心道:“我在万人军中,觑满洲人如同无物。此时便进去,看他们能如何摆布我!”于是说道:“我要心怯了,不是好汉!只怕到时我要是多喝了两碗酒,闹将起来,你面子上须不太好看!” 简文宅便带着修流进了杭州府门。只见府衙中上上下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坐了几百人,堂上搭了个戏台子,戏还没有开演,锣鼓之声正喧嚣着。简文宅带着修流来到阿德赫的桌上,阿德赫见到修流,吓了一跳,站了起来,道:“你不是那扬州城里的周小将军吗?如何到了这里?” 简文宅用满洲话跟他说了几句,阿德赫点了点头。简文宅接着笑道:“诸位,今日咱们老朋友相会,只看戏喝酒,不谈它事,不谈它事!大家请入座。” 修流跟阿德赫都坐下了。座中尽是满洲人跟城中那些新剃了头的新贵富绅,修流篷乱的头发杂在其中,便显得很抢眼。 这时,简文宅端着一杯酒站起来,高声说道:“诸位,今日欣逢盛会,我大清国运方兴未艾,大家一起举杯,祝我皇万岁,万万岁!祝亲王殿下千岁!” 座中数百人都站立起来,山呼既毕。只有修流一人安然坐着不动。简文宅有些尴尬,于是放下酒杯,重重拍了几下巴掌,道:“接下来请大家看戏。” 他本来想说“请大家听戏”,但座中的满洲人,有的连汉话都听不懂,遑论听南戏唱腔了。于是便改口说看,反正今日图的是个热闹。而且他自己也是连“昆山腔”,“海盐腔”都搞不清楚的。 那戏班主李渔拿着戏单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打了个千。修流看了他一眼,心道:“看李渔他写的文章戏曲,倒有些才气,没想到为人却这般猥琐。都说文人无行,这话看来没错。” 同桌的杭州知府尹尚拿着戏单子,恭恭敬敬地先请阿德赫点戏。阿德赫哪里看得懂,随便指了一出戏,那尹尚看了,却是汤显祖“临川四梦”的《南柯梦》中的一段,心下有些好笑,却不好明说出来,便掉头别处了。 简文宅见了,心下隐约生出些许不祥之感。他跟李渔道:“李班主,都统大人点的是‘满床笏’,你们就先唱这个吧。” 修流心下冷笑,那“满床笏”演的是唐朝中兴名将郭子仪全家富贵的事,与满洲人开国是两码事。看来这些人当真是乐昏了头了。戏开唱的时候,修流突然觉得,台上跑龙套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有点脸熟,他费劲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一对男女不是望湖和马元殷却是谁? 简文宅问道:“贤弟为何发笑?”修流笑道:“真是人生便如一场戏。这舞台上哪里能演得出来?我想到戏台后面去看看。” 简文宅道:“贤弟请自便。” 修流来到衙堂后,正碰到马元殷下得场来。马元殷见到他,乍然一惊道:“周公子,你如何到了这里?” 修流笑道:“今天我可是这里的贵客。” 马元殷道:“莫非公子已投了满洲人了?” 修流道:“你没看到我的头发吗?” 马元殷笑道:“我想公子也不是那种人。我也是不想剃头,才跟着望湖到这戏班子来的。我要班主跟满洲人说,剃了头今后如何演戏?因此蒙混过来了。” 修流心下叹了口气。他没想到马元殷居然还有些骨气,比他爹强多了。马元殷扮着戏中人的样子,拿着腔调道:“公子爷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修流笑道:“罢了罢了,你爹呢?” 马元殷叹道:“他挟着太后到了杭州后,听说满洲人来了,便把太后扔了。他本想投满洲人的,但满洲人又没许他高位,于是他便带着一帮贵州兵,向闽中方向去了。那阮大铖已投了满洲人。这人是有奶便是娘。今天这台戏便是胡子他撮合的。这人是个老帮闲,我爹的馊主意,其实有一半是他出的。” 两人正说着,望湖下场来了,她一见到修流,便高兴起来,道:“要饭的,你怎地到了这?我终于找到李渔先生了,原来他就住在这杭州城中。他还夸我说,我演戏天份高,过些日子他便要教我唱小旦了!” 修流心里笑道:“望湖这脾性,唱小旦倒是挺合路的。” 他笑道:“你爹爹听说你跑了,气得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来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 望湖道:“把他气死或是噎死才好呢!跟他在一起,一点情趣都没有。修流哥,你上次说要找我叔叔,是不是为了一把破剑呀?” 修流一听愣住了,他知道鼎家的那把剑就在赵及身上,望湖说的破剑,可能正是那一把。他问道:“你叔叔在你家吗?你怎么知道那把剑?” 望湖笑道:“看来我想的没错。我叔叔上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但是那把剑却藏在我爹的那个百宝箱中,我知道你喜欢剑,因此走的时候,我就将它偷走了。” 修流道:“那把剑现在哪里?” 望湖道:“我放在戏衣箱子里了。我这就去找出来给你。” 她打开放着自己衣裳的大箱子,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把剑。望湖呆了一会道:“真是奇怪,我明明是将剑藏在这箱子底下的,怎地会不见了呢?!” 她看着马元殷,马元殷忙道:“姑奶奶,我绝对没有动过你的箱子,况且我又从来不喜耍枪弄剑的,要那物什做什么?!” 望湖想想也对。这时那李渔走了过来,跟望湖道:“丫头,该你上场倒茶去了,你还磨蹭什么?” 他看了眼修流,认得是方才在阿德赫桌上的,知道他定然有些来历,便陪笑道:“先生到后台来,莫非看上了演郭家二小姐的那位姑娘?” 修流道:“在下哪有那份闲情?!李班主,你见到望湖藏在她戏衣箱子里的一把老旧的剑了吗?” 李渔矢口否认了。修流冷笑道:“很好,看来李班主是不想再唱戏了。” 李渔忙笑道:“公子且慢。今日李某在清点物件时,似乎看到过一把古剑,因见不是道具,后来又想讨知府大人喜欢,便顺手给了他。公子如若好剑,得空时李某便让会稽的冶铁匠王八指,铸上两柄上好的剑送与公子便了。” 修流道:“李班主,看来你这脑袋真是不想要了!” 李渔大惊失色道:“既如此,李某现下便去向尹知府讨回,就说是公子想要。” 修流道:“算了,我自去向他讨来。李班主,望湖姑娘跟这位马先生都是在下朋友,马先生他不愿剃头,以后你让他唱女角便是,不可勉强于他。”李渔答应了。 修流回到桌上,坐了下来。这时十几个满洲军官都端了酒碗来到他这一桌上,围住了修流。修流冷冷地看着他们。那些满洲军官跟简文宅用满洲话说了几句,简文宅皱了下眉头,随即对修流笑道:“贤弟,这些将军当初都跟你交过手,他们要我跟你说,他们对你表示钦佩。他们要各自敬你一碗酒。” 修流站了起来,端起酒碗,道:“诸位将军,我喝三碗,大家一起干了。”说着,一口气就喝下了三碗酒。 那些军官也都干了。阿德赫看了喝彩道:“痛快!” 修流搁下酒碗,对尹尚道:“尹知府,能否借你今日新得的一把剑一观?” 尹尚笑道:“周将军开玩笑了。本官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岂敢藏剑?” 简文宅听了,心下蹊跷,便朝阿德赫使了个眼色。阿德赫会意,跟两个满洲军官说了几句满语,那两个军官便将尹尚提拉起来,搜索了一下他的身子,果然搜出了一柄两尺多长的古剑来。 阿德赫冷笑道:“没想到这知府却是个刺客。把他拖出去斩了!再满门抄斩。” 那尹尚大呼冤枉。阿德赫给修流倒了碗酒,自己端起一碗酒,仰脖而尽,道:“周将军,多谢了!这汉人中小人真是太多了!” 修流也将酒干了,道:“阿将军,这知府也许并无恶意,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阿德赫道:“既是周将军求情,我便饶了这厮一命。左右,将他的顶戴革去。” 尹尚忙谢了修流,心下却恨恨的。 简文宅拿起那把古剑,冷眼摩娑着道:“贤弟,你如何知道那尹尚身上藏有利器的?我们这么多的将军跟护卫却都没看得出来?!” 修流笑道:“方才我是因为见简先生一直在盯着他的腰间看,因此便留心了。” 简文宅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贤弟,真有你的,这把剑你就拿去玩吧。” 修流拿起剑便插进腰间。阿德赫道:“周将军,我能否看看你身上的这张弓?这张弓可是扬州城下第一张弓!” 修流背上的那张弓,当时在扬州城,曾让多少满洲将士谈弓色变。修流摘下弓来,置于桌上,道:“谁能拉得满这张大弓,这弓便归谁!”简文宅用满语跟那些满洲将军说了一下|奇*.*书^网|,众人摩拳擦掌,都上来试过了,却没有一人能拉得开的。 阿德赫见了,便挽起袖子,拿起那把弓看了一下,指着弓上的满文道:“这张弓我曾经见过,是原先镶红旗的旗主塔木的佩弓,塔木当年在辽东战死后,这张弓便不知了下落。原来却在周将军这里。” 说着,他挽起弓来,用劲拉着,只听嘎地一声响,却一直拉不满那弓。 修流拿过弓来,猛吸了一口气,一下便将那弓拉满了,随后用劲一绷,只听得浜地一响,弓弦断了。座中所有的满洲军官都呆住了,相顾失色。修流将弓放在桌上,道:“烦请诸位跟洪承畴说一声,这弓物归原主了!” 说着,便离开了杭州府衙。 85 大麻伸之  85 大麻伸之 修流刚离开不久,那简文宅细想了一下,突然猛醒过来:修流其实早已知道那把剑藏在尹尚的身上了,而且他似乎是正在找那把剑。既是如此,那把剑定然是大有文章了。但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要是说将出来,便明着是告诉满洲人,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他马上叫了一个满洲军官过来,附耳说了几句。那军官便到府门外点了十几个清兵,问了一下修流的去向,一路追了下去。 简文宅让人将尹尚带了上来,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那把剑?尹尚照实说了,简文宅便来到后台,叫了李渔过来,问了一下。李渔说,那剑是那戏班子里刚招的一个丫头带来的。他叫过望湖,简文宅劈头就问她道:“小丫头,你的那把剑是什么地方弄到的?” 望湖道:“小老头,这关你什么事?那剑是我家的,我爱带着就带着。” 简文宅道:“你家是干什么的?” 望湖道:“做珠宝生意的,杭州城里谁人不知我们‘赵记珠宝店’?!” 李渔愣了一下,心想,原来这丫头却是杭州城里有名的“一毛不拔金公鸡”赵朝奉的女儿,倒是没看得出来。简文宅笑道:“原来是赵小姐。你家里人跟你说过那剑的来历了吗?” 望湖道:“不就一把破剑吗?那剑是我叔叔寄存在我爹那的。你想知道它的来历,你找我叔叔去,他叫赵及。找到他,你别忘了告诉我一下。” 简文宅于是回到座上,他亲自给尹尚松了绑,笑道:“尹大人,方才有些小误会。现下你即刻传令下去,寻查一个叫赵及的人。” 尹尚谢了阿德赫跟简文宅,匆匆去了。阿德赫问道:“简先生,出了什么事?” 简文宅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个朋友。都统大人请继续看戏。” 修流离了杭州府衙,走了一段路,忽然后面有十几匹马追了上来,他定眼一看,却是方才跟他喝酒的一个满洲军官,带了十几个武士。他停了下来,那军官跳下马道:“周将军,都统大人跟简先生请你回去,说你酒兴未尽,大家再好好喝上几杯。” 修流抱抱拳道:“请告诉简先生,我还有事在身,多谢他赐剑,感激不尽。”他知道,凭简文宅的精明,他走后,简文宅定然会发现自己是有意于那把剑的。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文宅方才只交代那将军,要他请修流回去喝酒,并没说要厮杀。因此他便带着手下拍马回去了。 修流心想,眼下在浙杭一带要找到赵及,只怕有些困难。因此他决定先往南去追寻马士英,如今唐王朱聿键已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马士英很有可能又要上那里献宠去了。象他这种连满洲人都不要的狗,如今也只好见门就投了。找到马士英,了了旧帐,然后他就回到闽中,去看望断桥。 他到了萧山时,正是月上时分,江面上半轮清月,随着钱塘潮水冉冉升起,婉如是从水中冒出来一般。他坐在江边,等着渡船,一边看望着江天景色。上次他过江时,是叶思任跟他在一起的。这时,他又想起了嘉定城里的姐姐跟姐夫,心下挂念着,不知城破之后,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姐姐在两岁多时,那王绘筠便咳血过世了,也是一生的清苦。而姐姐出嫁的时候,他才出世不久,但亲情总是隔不断的。 他在江边坐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见到有一艘画舫从远处向岸边驶来。那船靠近时,他忽然发现船形有些熟悉。猛然间他想起来了,这画舫正是白日歌的那条船。 于是在船离岸还有两丈多时,他一拔身便窜跃到船头上。船头上站立着一个清丽的中年女子,正是白日歌。白日歌笑道:“周公子,怎么,又在想回家了?” 修流说是。他问道:“白大姐,你能不能送我过江去?” 白日歌笑道:“这还用说?!我们都跟了你半天了。”她吩咐船夫将船调了头,向东驶去。 修流道:“白大姐,我离开孤山后,那勾壶先生拿你怎样了?这次算是我欠了你一条命。” 白日歌笑道:“我如今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况且,当初我差些将你做了白斩鸡,这次算是还了你的一条命。”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到嘉定后,见到你姐姐没有?” 修流听她问起姐姐,知道她其实是想探听姐夫的情况,于是叹口气道:“见到了。我姐夫憔悴了不少。清兵要嘉定人剃头,姐夫带了几万人闹将起来,眼下不知那边的局势怎样了?不过,我姐夫武功高强,应该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白日歌听了,转过身去,出了一会神,随后道:“既然这样,我便送你到闽海去。” 修流见她心情突然沉重起来,便笑道:“白大姐,这回你不会再让我吃‘清心散’了吧?”白日歌苦笑道:“我让你吃过一次‘清心散’,碰上了你姐夫,已经够后悔一辈子了!” 两人坐在船头聊着,突然听得舱中有人咳嗽着道:“白姑娘,这船飘到哪儿了?你在跟谁说话呢?” 修流听着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便问白日歌道:“是不是勾壶道长在舱里?” 白日歌点了点头。修流道:“我听他的中气似乎受了伤,呼吸不匀。” 白日歌道:“他当初在修练《稚川道法》时,因急功近利,又没人指点,因此早已殖下了病根。前些时又替断桥姑娘疗伤,这伤便更重了。现在反而要我去照料他了。” 她叹息道:“也算是我姐姐梅云造的孽!她恨我爹倒也罢了,可他却从此一直在耍弄那些爱慕她的男人,她把你姐夫骗了,后来又骗了勾壶道长。她一辈子都在演戏,玩弄人。可能也是因为她在青楼呆了几年的缘故。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情义两字对她们来说,就象是水中月一般。本来我想留勾壶道长在‘水月居’调理上一些日子,但后来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找上门来了,他们想要杀了勾壶,给梅千山,也就是我爹报仇。我只好把他带到船上来,在这钱塘江上飘泊着。” 修流道:“原来石竹跟苏茂松没死,我还去找过他们呢。他们两人跟梅千山,号称‘岁寒三友’,如此看来,他们是非不辨,只不过是在附庸风雅而已。其实他们身上的俗气跟酸气还是很浓的。文人的身上,这酸俗气为何总是去不掉呢?!” 白日歌道:“不说他们了,你身边的那小丫头断桥姑娘呢?那丫头的脾性倒是很象她爹的。我喜欢。” 修流道:“她眼下正在闽中疗养内伤。我这次回去,便是去找她的。” 白日歌笑道:“你要跟她在一起,真是美事一桩,千万别错过了机会!”修流谢了。 这时,舱中的勾壶又开始大声呻吟起来。修流道:“白大姐,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如何?” 白日歌便带着他进了船舱,点上蜡烛,只见勾壶正躺在舱板上,满头是汗,气喘嘘嘘。修流掌握了一下他的脉象,道:“白大姐,勾壶先生身上的真气正在外泄,我须得替他输入些内气,不然他便要撑持不住了。” 他将勾壶扶了起来,双掌抵住他的后背,随后将自己身上的真气,缓缓注入到勾壶体内。勾壶缓了口气,苍白的脸色好转了些。他自己调气运作了一番,道:“多谢周公子!方才你已经消耗掉你身上一成的功力了。” 修流想起上次他和悬念给断桥治疗内伤的事,笑道:“上次的事,我还没谢过道长呢!这点内力算得了什么?!” 勾壶道:“经小兄弟你这次注入内气,贫道三个月内,身体应当无碍了。” 修流道:“下次道长身体若还有什么出入,在下自当义不容辞,为你贯通真气。” 第二天,画舫出了杭州湾,拐向南去。快到宁波府海面上时,忽然自东北方向驶过来一艘船,那船快速朝画舫靠了过来,船头上一人高声喊道:“请问过路的,你们船上有淡水吗?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我们已经两天多没喝上水了。” 修流听那人的声音很耳熟,便站在船头上了望了一下,看那船来的近了,船头上站着的那人,却是铁岩。他心下奇怪,高声道:“铁岩兄,你如何在这?” 那铁岩也认出了修流,慌忙将船靠了过来,笑道:“真是巧得很,修流兄,在这里又跟你见面了!前些日子我有事回九州去了一趟。这次又到大陆来了。断桥姑娘可好?” 两条船靠在了一起。铁岩一步跨了过来,他见过了白日歌,道:“这位大姐,我上次跟断桥小姐在长江上见到你时,便觉得你满脸的慈悲之相,将来必定富贵寿永。” 修流听了,心下暗笑。白日歌听了,心下却十分受用,她笑道:“小哥,你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营生的?” 铁岩道:“你杀过不少人,不过都是该死的人。” 白日歌不说话了。她心想,看来这后生哥还是很有眼力的。 铁岩便问修流道:“周兄,断桥姑娘呢?” 修流听他一直挂念着断桥,心里有些不舒服,道:“我也正要找她去呢。” 铁岩笑道:“我也很想她的,我们还有相约的一盘棋没下呢。” 修流道:“什么棋?值得铁岩兄这般牵挂?!”铁岩笑道:“说出来不好意思,当初我跟断桥姑娘曾经约定,倘若有一天,我能让她两子,我便斗胆向她求婚。” 修流听了,心下越发不是滋味,想起自己和断桥那段时间的晦涩,便恨不得立时见到她。 铁岩又道:“周兄,我们从九州漂泊过来时,因遇到南风,在海上多绕了两天,淡水已经用光了。不知周兄能不能给我们一桶水?” 修流还没说话,白日歌突然道:“你这小子出口不逊,我们不给,就是有也不给你。”她本来对铁岩还心存好感,但一听他说他很想断桥,印象一下子便坏了。她贴近修流的耳边悄声道:“小兄弟,你没看出来,这小子对你的媳妇不怀好意吗?他可是个小白脸!” 修流听到“媳妇”一词,愣了一下。 铁岩笑道:“既是这样,在下别过了。反正离大陆也不远了。” 这时,勾壶慢慢走出舱来,道:“客官说来便来,说去便去,当真好生潇洒。”说着,一掌便朝铁岩拍出。铁岩快速接了一掌,猛然觉得双臂酸麻,然后身子便飘了起来,向海上滑去。 修流正要跃身下去接住铁岩,突然,铁岩那船的舱中有一人飞身而出,形如猿猴般敏捷,他跳下船去,执住铁岩的一只手,随后脚尖在船壁上一点,拉着铁岩飞跃上了他们船的船头,将他放了下来。 那人冷冷地对勾壶说道:“阁下内力高强,世所罕见,只是你的内脏已受到极大的损伤,方才你的劲道,不过只及你从前的六成。道长,许是先前你练功时太急功近利了。须知,欲速则不达。” 勾壶愣了一会,心想,这人是谁?如何一出手便窥透了他的破绽?! 修流见了那人的轻功,心下暗惊,他没想到铁岩的身边,居然还有如此武功高强的人。以前他曾听由尾说过,他的师兄大麻是个武学高手,但适才看了这人的身手,其功力似乎还在鼎木丘之上。而且看他的年纪,连三十岁都不到,但那由尾的年龄,却有三十五左右了。 那人随之朝修流笑道:“这位小先生,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修流了?” 修流笑道:“不错,不过,我也知道你是谁了。真是好功夫!”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那人朝修流施了一礼,笑道:“在下大麻伸之,拜上修流君。” 修流还了一礼道:“大麻兄的年龄看起来比你师弟由尾还小。” 铁岩笑道:“大师兄八岁时便入我爹门下了,因此他排行第一。” 大麻道:“在下也正要去闽中找我师傅,不知修流君愿意与我同行否?”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路上也好有个伴。” 修流跟白日歌道:“白大姐,承蒙你相送。你跟勾壶先生先回杭州去,好好将养一阵子吧。我就借铁岩他们的船只回闽中。” 白日歌垂泪道:“周兄弟,既如此,你多保重了!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修流听了,心下也是酸楚。修流正要跃上铁岩的船,白日歌又将修流拉到一边,悄声道:“小兄弟,你得留心那个小白脸!”修流笑了。他觉得,女人实在是太敏感了。 修流拜别了勾壶,一跃到了铁岩的船上。忽然白日歌叫道:“修流兄弟,这袋水你带着!海上航行,该多喝点水。”说着,将一袋百来斤重的水,轻轻抛了过来,修流一手接住了。 大麻喝彩道:“这位夫人好功力。她的武功,似乎不在郑夫人之下。” 他说的郑夫人,便是郑成功的母亲,铁岩的姑姑。 86 《名剑传略》 86 《名剑传略》 铁岩,大麻跟船上的水手喝过了水,精神足了。船只在海上又行驶了半天,到了宁波。众人下船去补充了一些给养,随后又找了个酒家,要了几样酒菜。这时天色还早,众人都想在市镇上走一走,相约好天色昏将下来的时候,一齐到渡口会齐,然后趁着顺风赶路。 那大麻独自一人,上当地最有名的几家古玩店跟书肆去了。修流要去打听马士英的下落,便在大街小巷闲逛着。铁岩则去了城外的几处寺庙进香。 那宁波城商业发达,车马辐辏。修流问了数十个人,众人都不知道马士英是谁。修流有些失望,便沽了两坛酒,先回了渡口。他正要上船时,突然见到一条熟悉的人影,正在跟旁边一条船上的两个船夫讨价还价,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好象是要买船出海去。两个船夫要价很高,那人却在拼命地杀价。 这时,修流见了那人的身影,他的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他慢慢走近那人,轻轻说道:“赵管家,你想要出海逃走,避开仇家,不如上我的船来?!” 那人便是赵及。这几天浙杭一带,四处都有官文布告在通缉他,他见风声吃紧,便想逃到九州,冲绳一带去,避一下风头,待得风声稍缓后再回来大陆。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上了修流。他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煞白,大小便都发急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原来是少爷。自从上次‘季鹰楼’别后,又有些日子没见到少爷了。少爷且让我去一趟茅厕,咱们再慢慢聊过。”说着,正要离去,修流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然后象拎着一只小鸡似的,将他拎到了铁岩的船上。 修流拿了一根绳子,将他团团绑住,然后自己开了一坛酒,慢慢喝着。他冷冷地打量着赵及,想到自他出世之前始,这人便在自己的府上当值了,父亲对他信任有加,家里家外的事,都交由他看顾着。他也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没想到却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棍,他不但勾结马士英害了父亲,还差点断送了周菊的清白。 此时赵及自分必死,心情反而不紧张了。他笑道:“少爷,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吗?” 修流冷笑道:“上次你在松江‘季鹰楼’上,就已玩过这套把戏了,只因为我姐夫顾及我们家的清誉,因此心有顾虑,饶过了你一命。你想说的,不就是我是我大哥周修涵的儿子吗?!” 修流将话说的如此干脆,反倒让赵及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的护身符一下子失效了。他开始显得有些慌乱了,又尿急起来,说道:“少爷,其实这事除了你,我,你姐夫之外奇Qīsūu.сom书,还有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你若杀了我,那人便会马上将这事在江湖上传播开来,让你们周家名誉扫地!” 修流喝了一口酒道:“你让他说去便是,我不在乎。国都亡了,家又能值得几何?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父亲都被你害死了,我还顾及那些轻飘飘的什么名誉胳啥?!而且,那种名誉真的便象你想的那般值钱吗?不过,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哥,也就是你说的我爹周修涵,他现在还在世!他可以出来辩白的,你还有什么招?” 赵及愣住了。修流道:“狗东西,快告诉我,你方才说的那个知道我身世秘密的人是谁?” 赵及笑道:“莫非我说了,少爷你便放我走?” 修流冷笑道:“我不过是想让你死得舒坦一些而已,你要不说,我便一刀一刀地把你剜了,让你还剩下一口气,求生不得,寻死不能!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须知道我的脾气。” 赵及忙道:“少爷千万别动手,我说便是。少爷能不能先给我松了绑,我内急已然憋不住了。” 修流道:“我也不怕你逃走,你要想耍花样,看我不一剑割了你!” 说着便给他松了绑。赵及来到船边,撒了一泡尿,回来坐下,道:“少爷,你还记得当年在你们府上的那个小姨太太杜氏吗?” 修流想了想,杜氏在他家时,他年龄尚幼,只记得那杜氏冶艳泼辣,他对她的印象不是很好,后来她跟一个下人私奔了,不知去向。赵及道:“我早已把你大哥跟你娘的这事告诉了他们,他们收受了我的五百两银子,早躲起来了。其实,那个下人只是个冤大头,他不知道,杜氏肚里怀的,其实是我的种子。我赵某什么后事都安排好了,这辈子两腿一蹬,也好有个交代了。哪象你爹,该聪明处不聪明,该糊涂处不糊涂!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连儿子都在他身边插了一腿。” 修流这时除了悲愤之外,实在无话可说。他没想到人心之险恶龌龊,一至于斯!这时他忽然想到,赵及跟马士英既有密交,说不定他知道马士英的去向。于是便问了一下。赵及冷笑道:“原来少爷也有求老朽的时候。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也得拉个垫底的。我的确知道马士英的下落。少爷请赏老朽一碗酒喝,待我慢慢说与你听。” 修流倒了碗酒递给他。赵及接过一口干了,道:“我在杭州时,曾见过他一面。其实,他暗地里已投了满洲人,但明里却还是南明重臣。此时他可能正在去往福州的路上。满洲人要他将隆武皇帝骗到浙江来,然后将他擒拿住。马士英知道我对闽中一带熟,便要我带他入闽。但我已经朝不保夕,半路上便偷偷溜走了。” 修流听了,暗吃一惊。如果马士英的阴谋成功,那么那隆武跟郑成功,黄道周等人都危险了。这马士英城府很深,看来自己要早些赶回闽中去。 这时赵及笑道:“少爷,你想不想听听你娘跟你大哥修涵,也就是你亲爹在那苏州府中的那一夜风流之事?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娘叫床的声音,真是美妙无比。” 修流听了这话,猛然一掌便朝赵及脸上扇去,一下打落了他两个门牙。他抱着酒坛子,咕嘟咕嘟死命地喝着酒,只觉得无尽的泪水,正和着酒一齐咽下。 赵及歪着头,掩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冷笑道:“少爷,这话我可是不吐不快!你不知道,拥有并且去维持一个秘密,是一种多么令人心醉神迷的快感!这近二十年来,因为有了这份快感,我把我自己做为下人的谦卑感给抵消了。在你们家中,看着你娘跟你爹,我就觉得似乎自己才是这家的主子,而你爹跟你娘却是我意念中的仆人。拥有一个秘密,有时比拥有一笔大财富还让人心醉神迷。我觉得那天晚上,改变了我一辈子的为人心态!但这种秘密又是不吐不快的,就象拥有财富是快感,但财富的价值最终要兑现的时候,那种快感也便到了极至。” 他顿了顿道:“少爷,你能不能再赏我一口酒喝。” 修流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他咂吧了几下嘴唇,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夏天,修涵他从闽中老家千里迢迢赴京去参加秋试,路过了苏州府。那些天,周老爷刚好到外地公干去了,我安排修涵在家里住下。没想到第二天,你娘发了风寒,我正要叫人去请大夫,修涵知道后说不用了。他来到你娘的病榻前,号过脉,随后开了张药方,让下人取药去了。你娘吃了药后,第三天病便好了。” 修流强咽着泪,静静地听着。此时,他正在想象着周修涵见到她娘时的感觉。那是周修涵第一次见到他母亲,因为之前他一直呆在闽中老家。那时母亲嫁入周家才不到三年。修流以为,他母亲年轻时定然是个大美人,虽然出身并不高贵,家父只是个布商,但她为人处世,却落落大方。她的容貌肯定打动了新婚不久,却又要匆忙上京赶考的修涵。那时周菊才半岁。母亲独守空房,心中寂寞。 赵及道:“在修涵离开苏州府的前天晚上,姨太太设宴为他饯行。两人在灯下都多喝了几杯,说起各自的一些趣事,谈笑风生。也难怪,那时修涵才二十出头,你娘也才十八岁,两人都是年轻人,又是干柴烈火。你娘年轻时,是个美人。那时她的性格不象你大姐那样内敛。她温柔中又有些许野性的气息,她一笑起来,任何一个男人都阻挡不住。只可惜你爹,只忙于公务,却不解风情。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雨声对人的情思具有催化作用。修涵看姨太太有些醉意了,便搀扶着她回了她的房间。这一切都没逃过老奴的眼睛。人生之乐事,除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之外,便要数这偷情了。老夫也尝过这滋味的。你想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他说到这里,修流已是怒气上冲天,猛然拔出剑来,一剑挥出,赵及的脑袋登时飞到了半空,脖子上的血簌簌往下滴着。赵及笑道:“又麻又爽!” 说着,他的脑袋噗通一声便落入了水中。修流又提起他的尸身,恨恨地掷到了水上。干完这一切后,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失落,因为,他并没有获得那种想象中的复仇的快感,倒是因为听了修涵跟母亲的旧事,心情反而是更加沉重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大麻在船边说道:“好快的剑法!修流君方才那一手,无招无式,但速度之快,如羿射九日,令人吃惊。”修流一看,原来是大麻跟铁岩回来了。铁岩见了船上的鲜血,慌忙不迭声地念起了佛。 暮色下来,船只又往南开去。修流三人在舱中秉烛深谈。修流与大麻喝着酒,铁岩却是滴酒不沾,自己泡了一壶茶喝着。大麻道:“修流君,你身上的佩剑,是种田家的‘竹’剑吧?”修流说是。于是他解下剑来,置于案上。 大麻将剑抽出来看了一眼,道:“这是把很好的战剑,但却不是把名剑。当年丰臣秀吉刚出道时,在歧阜一带游荡,一身麻衣,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佩着这把长剑。这剑前后共锻炼过四十一次,丰臣持着它,杀人如麻。这剑久经战阵,遇热血而不损刃。它是穗高山下的一个冶金匠,花了十三年时间锻铸而成。不过在我编写的《名剑传略》中,并没有将它列进去。以后如得便,我想编写一部《古今战剑钩沉》,我想凭着丰臣跟修流君所经历的战阵,这‘竹’剑的入选,应毫无问题。” 修流道:“请问大麻君,何为《名剑传略》?”大麻道:“仆自八岁入师门时起,即开始潜心研究天下剑法,名剑,后来有所心得,便自撰了这一书,其实也只是一家之谈。我共研考了古往今来的二十九把名剑,其中中国的占了二十一把。每一把名剑都有一段故事,还有冶炼方法,材料,剑法等。” 他看了一眼铁岩,笑道:“铁岩曾跟我说,你的朋友断桥姑娘身上,便有一把名剑,它是汉代焦光大隐士所铸的‘火钩’。我只是翻过些书本材料,只可惜没能亲眼一见。这剑在《名剑传略》中,我将它排名第十八。因为此剑虽利,却从来没有染过鲜血。焦处士能以剑养性,这是很高的境界!” 大麻喝了口酒,又道:“昔越王勾践有名剑五柄,曰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这五把剑中,我只取湛卢与鱼肠,分列第三与第六。因为并非所有的宝剑都能成为名剑的,我想修流君对这一点应该很清楚。剑之名跟人血脉相连。而干将与莫邪,则列名第一与第二,想来应无异议。剑到了出神入化时,是有精魂的。” 修流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尤其是到了优秀的剑术家手里时,更是这样。因此我们汉俗云,宝剑赠英雄。人说剑有华贵气质,其实不然。我倒是觉得名剑多有凛然之气。” 大麻道:“这话不错。帝王之剑与武士之剑,的确有很大的差别。晋时张华的龙泉与太阿两剑,我列于第四与第五,不知修流君认可否?”修流笑道:“张华与雷焕得剑之事,似乎有些荒诞不经,这种接近乎虚忘的传说的排法,是否过于勉强了些?” 大麻正色道:“不然,我说过,凡名剑身上俱有精气,所谓龙光射牛斗之墟。龙泉,太阿是龙化成一说,固不可信,但它们的精气定然是不同于俗物的。这一点我在书上有详致的考微。” 修流道:“那么,大麻君,排名第七的,又是哪一柄剑?” 大麻笑道:“如今修流君身上佩带的另一把剑,就是在下排名第七的名剑!” 修流吃了一惊,笑道:“大麻兄,你不会是在开在下的玩笑吧?”铁岩也意外地望着大麻。 大麻笑道:“修流君,我方才说过,名剑的身上是有精气的,特别是象我们这些终日与剑为友的人,更是容易感觉的到这点!今天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逼人的剑气,不同凡俗,因此便留了心。后来见到你跟赵及在一起,便知道我先生跟我师弟由尾这些日子来,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把鼎家古剑,便在你的身上!这是我的直觉,也是一个剑术家特有的敏感。” 修流听了,便从怀里掏出那把鼎家的古剑,细看了一下道:“这剑的确是在在下身上,不过,在下并没有想到这剑有什么特别的名贵之处。它看上去古朴有余,锋芒却有些不足。我只知道,鼎先生是想用这把剑去干一番大事业的!”大麻意外地道:“我先生要干什么大事业?这次他只是让我来大陆寻剑的,另外再跟大陆的高手好好切磋一下武功。” 修流笑道:“你先生当初也是这般跟由尾说的。后来由尾却生生死于他的剑下!” 铁岩听了道:“这怎么可能?由尾是我爹的爱徒,我爹如何下得了这手?!我爹只跟我们说,由尾是死于‘旋风剑’之下的。修流君,你怎地这等说我爹的坏话?!” 修流冷笑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再去当面问你爹便了。” 大麻沉吟道:“可能是由尾在这边做了什么非武士道的事,我师傅清理门户,将他正身了。在日本,这种事原也司空见惯,修流君也无须大惊小怪。修流君,我能看看这把鼎家的古剑吗?这可是多少日本武士的梦想呵!” 修流略费踌躇,便将剑递给了他。大麻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然后朝那剑拜了三拜,这才抽出剑来,把玩了一番,道:“没错,这的确就是那把古剑!以前我只是在皇宫御书房编修大江匡房君整理的文献上见到过它,没想到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这剑上还有当时天皇的题字呢。见过此剑,大麻回去后,恐怕该将写到它的那一节文字,好好修改一下了!”说着,他双手将剑奉还给了修流。 修流有些意外。他觉得,鼎木丘师徒他们既然都在寻找这把剑,此时他已亮出剑来,大麻的反应虽然虔诚,但不该是这么冷漠的。修流收起剑来,大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修流君,君子不夺人所爱。” 那船一直往南驶了三天,然后到了闽江口。江岸边早已有人安排了马匹在迎候了。三人弃船上马,傍晚时到了福州,在客栈住下了。修流心里挂念着断桥,恨不得立即就赶回周家庄,然而一时却离不开身。 晚上时,郑成功带着朱舜水,还有鼎木丘来到了客栈。修流先拜见过了朱舜水,对鼎木丘却是不理不睬。他的心里,仍然没有抹去陈知耕和温眠死去时的阴影。虽然陈知耕之死跟鼎木丘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温眠之死也只是两个武士决斗的事,但他的悲愤之情,却很难磨灭。 朱舜水将他拉到一边,轻声问道:“流儿,你家地宫的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修流道:“先生,这等大事,我岂能随便跟人说出?!” 朱舜水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我本想让郑家父子知道这事的,后来见那郑芝龙对局势摇摆不定,便打消了这主意。现下黄道周跟郑芝龙之间有点不愉快,我得在这边和稀泥。你明日便回家去看看吧。断桥姑娘一定等急了。” 修流答应了,道:“朱先生,那马士英到闽中了吗?” 朱舜水诧异道:“他也奔闽中来了?这边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他便没有出头之日。” 郑成功走过来拉起修流的手笑道:“我知道周将军会回到闽中来的。郑某若得周将军,真是如虎添翼!”修流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大麻先拜见过了鼎木丘跟郑成功,随后来到朱舜水身前,深深行了一躬。朱舜水笑道:“大麻,你的《名剑传略》写好了吗?” 大麻笑道:“已差不多了,到时定然请朱先生指教。这次到大陆来,是想拜会一些武术名家。不知修流君是否出于先生的门下?”朱舜水道:“其实不是。他的武功与内力,自有来处。” 大麻沉吟道:“这便奇怪了。修流君的‘旋风剑’传承于陈知耕老前辈,我曾用三年多时间,专门研究了‘旋风剑’,因此勘得。但他的身上的内力,与先生却似乎同出一源。” 朱舜水笑道:“原来你跟修流已经会过了?这些闲话,以后再说。下一步,咱们便是先全力去找到鼎家的那把古剑,然后你们师徒先回九州去,与德川家周旋。黄先生正在筹划出仙霞关去,郑将军也已做好准备,准备从水路进攻江浙沿海,伺机攻占南京,控制长江一带。” 郑成功笑道:“朱先生说的极是。今日大麻君跟我山川表弟既然来了,咱们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只是那把剑还在一个叫赵及的人身上。”修流道:“不瞒大家,鼎家的那把剑,现在便在我的身上。” 说着,他拿出剑来,对鼎木丘道:“鼎先生,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清楚,你让大麻到大陆来,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仅是为了这把剑吗?” 鼎木丘看了大麻一眼,随后跟修流笑道:“修流君,这事你不妨问朱先生好了。” 修流望着朱舜水。朱舜水道:“流儿,这事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鼎先生跟我们一样,也都有难处。” 修流道:“鼎先生,我跟大麻先生深谈过,我觉得他是个很优秀的剑术家。但是你又何必让他参予你的事业呢?!大麻先生倘能在大陆精研名剑,必将大有收获。他的著作如有朝一日能见之天日,这在武林中该是一项盛举。” 郑成功笑道:“周将军,其实我们,包括鼎先生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大明的中兴,绝无一己之私!更何况只是一把剑?!” 修流道:“如此甚好。” 说着,他把着那把鼎家古剑,双手递给大麻道:“大麻先生,这剑我送给你了!你好自为之。” 大麻接过剑,随即将剑递给了鼎木丘。鼎木丘接过剑来,深深朝修流鞠了一躬。 87 “桃剑”  87 “桃 剑” 众人都看着鼎木丘。铁岩忽然道:“爹爹,这剑你不能收!” 鼎木丘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却是为何?这叫物归原主!” 铁岩跟鼎木丘道:“爹爹,这剑虽是我们鼎家的,但总不能让别人奉送还给我们吧?我想,既然它代表着咱们家族的荣誉,咱们须得凭着本事,将它拿得回来。”大麻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朱舜水跟鼎木丘对看了一眼,都不言语。郑成功鼓掌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在下也正想见识一下修流君的武功。”他心下对鼎木丘他们的武功有数,因此以为修流纵然在马上利害,但在武功上,却未必能及鼎木丘他们。 鼎木丘笑着跟朱舜水道:“先生意下以为如何?” 朱舜水笑道:“这倒不失一个好主意。不过也不必过于勉强,因为周公子已是自愿将剑奉送了。”他知道,修流在注入断桥的内力之后,功力已大为精进,对方除了大麻的武功是未知数之外,鼎家父子显然已都不是修流的对手。倘若鼎木丘拿不回剑去,那么对郑成功的功业,无疑是重大的损失。而如果修流输了,这大陆武林的面子定然也要受到影响。但对方既然已经提出挑战了,不应战又不好。 于是鼎木丘将那把古剑交给朱舜水,随后跟铁岩道:“铁岩,你先跟修流君切磋两手,也好让爹爹看看,这些日子你武功长进了没有。”说着,便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铁岩。 铁岩道:“爹,我跟修流君可是好朋友!我不想用真剑跟他过着。”便将剑插在地上。 郑成功笑道:“难得山川表弟这么讲义气,这都是舅舅调教的好!” 铁岩空手拿着剑诀,先朝修流行了一礼,随即陡然使出一招“旋风剑”中的“满楼红袖”。这招他是从他师傅半月禅师那里学的。只见院子中突然冷风四起,榕树叶子飒飒飘洒而下。朱舜水跟鼎木丘相顾点了点头,但此时大麻的脸色却凝紧了。只有他看得出来,铁岩一出手时,他的败象已露。他只重于招数,却没有剑气意念在心,这是高明的剑术家的大忌。 修流也是用手剑跟铁岩对搏。两人斗了三十多招,似乎是旗鼓相当。但连朱舜水跟鼎木丘此时也看得出来了,修流其实只是用了六分的功力,在跟铁岩缠斗。大麻此时叫道:“铁岩师弟,你退开来,让我与修流君过上几着。” 说着,他跃身而起,身子落在了修流与铁岩之间。铁岩退到了一边,大麻道:“修流君,我一生痴情于剑,因此碰上象你这样难得一见的剑术家,是一定要用真剑与你相研讨,方能酣畅淋漓的。”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我对大麻兄的剑术,心仪已久。” 两人都缓缓拔出剑来,大麻笑道:“修流君,仆现在使用的,也是丰臣秀吉当年的佩剑之一,叫‘桃’剑,它貌似古朴,但剑刃处却锋利无比,与那‘竹’剑有同工异曲之妙。修流君小心了!”话声未落,他的人已腾越而起,在两丈多的高处。 修流说了声好剑法,身子也是一拔冲天而起。他的身子在跃到近两丈时,正逢大麻身子下落,两人便在半空中交起手来,到得落地时,已快速相交了十几手。众人只见一片白光从天而落,都替两人捏了一把汗。 这时最吃惊的人,该是朱舜水跟鼎木丘了。朱舜水没有想到,十几年不见,大麻的剑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修流的剑法跟他相比,在变数上略逊了一筹。如果不是修流的内力雄浑无比,体内真气高于大麻,那么方才那十几着中,他很有可能便要落败了。 而鼎木丘感到吃惊的是,大麻如今的剑法,已经远在他之上了,不管他本人承认不承认这一点。而修流的内力,才一个多月不见,也已在他之上。原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在日本已无对手,但没想到,自己的这位默默无闻,只知终日闭门撰书的大弟子,却悄无声息地超过了他。这使得他心下不免生出一种失落感,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大麻心里知道,方才他跟修流对过的十几着,全是凭着他几乎臻于完美的剑术,才跟修流打了个平手的。修流的内力,其实远在他估计的之上。只是他弄不明白的是,以修流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如何能拥有如此精湛的内力?!难道大陆武术家真有那么神吗?而这又是他亲眼目睹到的。 修流心下也很清楚,方才大麻的剑尖,有两次已快攻到他的要害部位,幸好他都是使出强劲的内力将之化解了。但是他也找到了与大麻周旋的办法,那就是在内力的支撑下,以无招来应对大麻精妙的剑法。剑随心动,这样时间一长,只要自己不出大的意外,便有七分的胜算。 两人斗了一百来着,仍然不分胜负。这时朱舜水突然击了击掌,修流跟大麻都“笃”地跳出圈外。朱舜水笑道:“依我之见,你们俩也不要再打下去了,倘若有所闪失,我们都将后悔不迭。修流他既然有意归还鼎家之剑,也是一番美意,况且大家都是朋友,不是敌人,也无所谓荣誉的事了。不知铁岩以为如何?”说着,看望着铁岩。 铁岩道低头道:“既然朱先生都如此说了,晚辈还能有何话说?!不过,今日我总算是见识了修流兄的武功,也明白了大陆武功博大精深的造诣。” 朱舜水听了,便将那柄鼎家古剑递给修流。修流双手接过了,又将剑交给鼎木丘。鼎木丘又朝修流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接过了剑。他跟郑成功道:“成功,我今晚便赶回九州去,过些时再北上关东,先去京都拜谒天皇,然后再去找德川。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他又跟大麻跟铁岩道:“你们两人先留在大陆,倘若三个月内没有我的音信,你们便不必回日本了!到时铁岩可去‘金山寺’找雪江大师,大麻留下来辅助成功,成就大业!” 铁岩道:“爹爹请代我向母亲问安!”众人送他走了。 88 “半死生”  88 “半 死 生” 第二天,修流便要回周家庄去。郑成功道:“周将军,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时。古人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愿你能跟我共创一番大业。” 修流道:“郑将军,我何曾没有此想?只是这一年多来,见过的事,失望太多,心也有些冷了。” 郑成功大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做起事来当百折不饶,一点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修流听了,心下凛然一惊。他高声说道:“只要郑将军有朝一日兴师北伐,修流愿做马前卒!” 郑成功大喜道:“有周将军这句话,郑某手下如添百万之众!但愿你归家省亲之后,即速回到福州,共举大业。” 修流道:“郑将军,那马士英正在往闽中而来,他的为人,你应该是知道的。而且,据说他暗中已投了满洲人了,到闽中来,是来诈隆武皇帝的。他一来,满洲人说不定随后就要到了。郑将军一定要小心!” 郑成功道:“前些天他曾托人进表给当今皇上,是由黄道周先生递交上去的。这话我记在心了。 大麻跟修流道:“修流君,我想跟你去闽中走一趟,咱们俩再好好论剑。” 修流笑道:“只爬山中清风明月,粗茶淡饭,不足以款待远方之客。” 两人大笑了。铁岩也要跟着去,他笑道:“好长时间没跟断桥姑娘好好下盘棋了!” 修流听了,想起白日歌临别时跟他说的话,心下略为不快。他笑道:“既是如此,咱们一起上路便是。” 三人徒步到了盘云县,黄昏时便来到周家庄。只见周修洛独自一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口中喃喃自语。修流走上前去道:“二哥,我是修流,断桥在家里吗?” 修洛朝四周看了看,斜了一眼大麻跟铁岩,低声问修流道:“这两个人是谁?” 修流笑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东瀛来的。” 周修洛道:“断桥在家里只住了一天,后来便跟着悬念道长到后山上将养去了。” 修流愣了一下。自从他知道了于松岩跟王绘筠早些年的那段风流韵事之后,他对悬念的感觉便起了很大的变化,想到他时,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他本不想再上山去的,因为见了悬念,也就是他的爷爷,不知该是何滋味?但他此时又特别想见上断桥一面。因此神色间便有些踌躇。 大麻在一边冷眼旁观,他见到修流听到悬念道长时,脸色忽然一变,便猜着这其中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他笑问道:“修流君,不知这悬念道长却是谁?” 修流支吾了一下道:“是这后山中的一个老道士。”大麻听了,想起修流高深的内功,心下似乎有些了然了。当然,他即便再敏感,也根本猜不透修流与悬念间的真正关系的。 铁岩忍不住问道:“修流君,你想去见的这悬念道长到底是谁?不会是断桥姑娘的师傅吧?!你言语间为何又吞吞吐吐的?!” 大麻大声对铁岩道:“师弟,你说话须得有些分寸!”铁岩当初在金山寺时,看到雪江在教断桥练剑,见她内力深厚,知道她另有师傅,因此留了意。 修流心下却不以为意,道:“这老道长是个世外高人,他已经有几十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大麻想想道:“要是我没猜错,这道长必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半死不活’中的‘半死生’于松岩了。没想到他却隐居于这深山老林之中!” 修流道:“大麻兄如何得知?” 大麻笑道:“除了悬念道长,还有谁能调教出象修流君这样的徒弟?!” 修流道:“不过,大麻君这次却猜错了,悬念道长并非我的师傅。”他心下又想,悬念不是他的师傅是什么?难道名份真有那么重要吗?就象悬念其实就是他的爷爷一样! 大麻道:“这就奇了!当年半死生独创的一手‘偷天剑法’,在江湖上罕有敌手,而修流君的‘旋风剑’中的精髓,并非来自陈家,有些招数跟‘偷天剑’倒颇为神似。难道是我看走了眼?” 修流心道:“这大麻的确无愧于天下第一剑术家的称誉,连这些变势他居然也窥得出来!” 于是他说道:“大麻兄说的有些在理。今晚我便上山去拜见悬念道长,另外顺便看看断桥的伤势。两位如有不便,且在庄上歇着。” 大麻笑道:“今夜月高,正好到高山上听泉赏月。我等何不一同上山?” 修流跟周修洛交代了一下,三人便趁着月色,借着山谷中的清风,慢慢往山上走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三人突然听到了一道呜咽的箫声,断断续续地传将过来。铁岩道:“这箫声悲怆哀怨,执箫人中气充沛,必是个失意的江湖高手。” 89 空山人去后 89 空山人去后 修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失意,而是痴情。” 他知道,那吹箫人正是悬念道长,而他倾诉的对象,便是那座坟墓中的王绘筠,也就是他的亲生奶奶。想到奶奶,他霎地觉得时光忽然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他回忆起周莘的面容,假想着她老去后的样子,心里一阵颤栗。他又想象着王绘筠的模样,却全无完整的影容,但他觉得她应该就是周莘的那种姿容。她们母女俩过世时,都是三十来岁,正是女性活得最真实的时候。王绘君去世后十几年,他才出世,他只记得他父亲周献曾经跟他说过,他的大姐周莘,长得就跟王绘筠一模一样。但是周莘慈眉善目的样子,哪象是那种红杏出墙的女子?! 他听着悬念的箫声,心如刀剜,只觉得每一声每一节,都沁透入思绪中。突然间,箫声嘎然中断。悬念收起箫管,看也不看三人一眼,便往山上走去。 大麻品完箫,呆愣了好一会儿,默然无语,他觉得,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悬念的内劲,即便在远处,透过箫声,也有极大的攻击能力。大麻道:“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尺八音韵。” 修流来到王绘筠墓前,肃立了一会儿。随后三人一路跟着悬念,到了“悬念观”。 悬念来到观前,突然止步道:“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跟着老夫干什么?!” 修流道:“道长,断桥呢?” 悬念冷冷道:“你把她交给我看了吗?!”修流一下子语塞了,心下里忐忑不安。 众人进了观,只见一个年轻道士端了一根火烛迎了出来。悬念皱了下眉头道:“臭小子,怎地这么晚了,还没去睡?” 那道士道:“因见道长还没回来,不便就寝。”悬念哼了一声。修流认得那小道士便是朱一心,两人打了个招呼。 修流到得观堂上,猛然间嘬口一声长啸,啸声在夜空中激越回荡着,然而却听不到黑旋风的回吼。修流愣了一下,悬念道:“臭小子,你别瞎忙了,断桥那丫头早已下山找你去了!” 修流急道:“道长,她上哪儿去了?” 悬念道:“她说她要去杀你!” 他叹了口气道:“谁让你自做多情呢!她说她这一去,要是找不到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铁岩道:“这便如何是好?!修流君,咱们赶紧下山去吧!先找到断桥姑娘再说。” 修流道:“道长,你怎地让她一人下了山?我这就找她去。” 铁岩道:“修流君,我跟你一起走。” 修流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麻笑道:“悬念道长,晚辈愿留在山上,与你研论剑道。” 悬念冷冷打量着他,道:“什么研论剑道?不就是比剑吗?你要能接得下老夫十着,你便在山上留下,否则,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他对修流道:“臭小子,把剑给我。” 悬念接过修流的剑,对大麻道:“小子,你出着吧。” 大麻拔出“桃”剑来,使了一着“紫电青霜”,但听得嗤地一声响,只见一道剑光快速一闪,而五步之外的悬念身上的衣裳,却丝毫不动。悬念一怔,心下暗暗称许道:“这小子剑势能练到这种地步,一般高手,第一着便要死于他的剑下!” 他凝身不动,大麻的剑便不能再向前刺出一寸。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悬念的剑势中有任何的破绽。 随后大麻分别使出了“太极剑”,“唐家剑”,“少林剑”,“醉剑”等剑法中最厉害的招数,却一一都被悬念破解了。这时已是到了第九着。悬念突然使出一招“惊鸿一瞥”,这是以前他的“偷天剑法”中最得意的一招剑式,至今武林中还没有一个人可以破解的了,因此他只用了七分的劲道。大麻只觉得一股如雷霆万钧般的剑势鼓涌过来,压得他气都喘不上来。 这时,只见大麻一剑奋力掷出,将悬念的剑击打得偏离了两寸多,然后他的身子,却往后倒越出两丈余,稳稳落在了地上。 90 青山白云人  90 青山白云人 悬念先自愣了一下。方才大麻的那个倒跃,显然蕴藏的是一门很高深的武功,但他之前却没有在江湖上见识过。于是他问大麻道:“小子,方才你那着叫什么?”大麻笑道:“这也是晚辈近来新琢磨出来的一道武功,但还没有成形,让前辈见笑了。” 悬念沉思一会道:“我看你在空中借力时,身段灵巧如猿猴,不如便叫‘柔术’?” 大麻笑道:“这名字很好。这‘柔’字颇具这套武功的神韵。不过道长一眼便看出晚辈是在空中借力,可见这招数尚是粗浅,看来晚辈是非要留在山上一些日子,好好向道长请教了。” 悬念沉吟道:“小子,你会烧茶酿酒吗?”大麻说道:“晚辈在品剑之余,也好品茶饮酒,只是未得个中三昧。” 悬念道:“既如此,你留下吧。每天就帮老夫劈劈柴,烧烧茶水,再帮那些猴子们酿些酒。”大麻大喜,慌忙谢过了。 悬念问修流跟铁岩道:“你们两个傻小子怎地还不走?你们不是惦记着那个丫头吗?” 修流此时仔细看着悬念,觉得他眉目之间,依稀有些亲切,毕竟是血浓于水。于是心下百感交集了。他闷声道:“如此,道长保重了!” 悬念怒道:“怎么啦,是不是老夫的大限到了?你们这些人,就是恨不得老夫死了,然后你们好找个借口哭上一通,消遣自己的心怀。”说着这话,修流突然见到他老眼中,漫上了两点清冷的泪光,于是他忍不住失声而泣了。 悬念长叹一声,默然无语。他看着修流转身离去,忽然想说什么,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 修流到得观外,望着月下空朦的群山,猛地又长啸了一声。这时,突然听得后山上一声震裂夜空的虎吼。修流听了,心下大喜,便朝虎吼处奔去。悬念见了,摇了摇头,顾自说道:“只怕不久之后,这山上又要添一处草庐了。这小子,真没出息!怎么一点都不象他爹周献呢?!难道还象老夫了不成?” 修流在大老远处,便看出来了黑旋风那对晶莹发绿的眼睛,还有骑在它的背上,单薄的白衫飘飘的断桥。黑旋风走得近了,修流只见断桥忽地一下跳下虎背,她看了修流一会,便猛地扑进修流怀里,一句话不说,紧紧抱住了他。 修流搂着她,觉得她似乎清瘦了些,身上单薄冰冷,脸上却有些发烫。过了一会,断桥轻轻哭道:“修流哥,你为了我跟勾壶走的事,连命都不要了。这事悬念道长全都告诉我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带着黑旋风,登上这里最高的山峰朝远处看,心里祈愿能见到你突然出现在山下。今天你终于还是来了!” 修流道:“桥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两人回到观中,悬念道:“缘分这事,拆也拆不开。真象那些话本书上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铁岩见到断桥便笑道:“断桥姑娘,你把我想死了!我每日都在琢磨着怎么赢你的棋呢!” 断桥笑道:“除了棋,你还想我什么了?” 铁岩支吾着,一时说不上话来。大麻对铁岩道:“师弟,你这话太放肆了!” 铁岩想了想,笑着跟断桥道:“我想跟你好好再切磋一下棋艺。今晚咱们再摆上一局?” 断桥看着修流。修流笑道:“大家许久不见,摆上一局便又何妨?铁岩他不是要让你两子吗?” 断桥红了脸,道:“要是我输给他了呢?” 修流笑道:“我来给你办嫁妆呵!”断桥啐了他一口。 这时,那朱一心在一边听说铁岩好黑白之道,便站出来跟铁岩道:“这位兄台,我跟你下上一盘如何?” 铁岩一听大喜。朱一心便点了烛火,在厅堂竹榻上摆开棋枰。悬念问铁岩道:“你跟雪江下过棋吗?老和尚他让你几子?” 铁岩道:“下到后来,只让一子了。”悬念跟朱一心道:“小子,既如此,你便也先让他一子试试看,别光顾着赢。” 铁岩听了,吃了一惊。断桥冲铁岩道:“你别发愣了。这位道兄让了我一子,我三盘棋只赢了一盘。” 铁岩一听,登时精神大振,笑对修流道:“周兄,我的机会来了。” 他们两人下到第三十六手的时候,断桥悄悄拉了拉修流的手道:“修流哥,咱们走吧。咱们越早赶回嘉定越好。” 两人到了观外,悬念悄悄跟了出来,喃喃自语道:“今晚月色很好,老夫心闷,正好出来散散心。”修流知道悬念有话要跟他说,便扶着断桥骑在黑旋风身上,然她走在前面,自己与悬念在后面慢慢跟着。 走了一段路后,悬念忽然问修流道:“臭小子,你干嘛一声不吭?” 修流道:“道长,有什么好说的?!”悬念道:“是不是叶中和那老儿跟你说什么了?” 修流不说话。三人到了王绘筠墓前,悬念突然收住脚步,柔声说道:“流儿,桥儿,你们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要说。” 修流跟断桥听了,都愣住了。尤其是修流,以前悬念老是喊他“臭小子”,他已习以为常,如今听到悬念这么一叫,他心里全都明白了。心里的疑团,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知道,悬念其实早已明白他们两人的亲缘关系,而且,虽然悬念平时对他吆三喝四的,但他内心里还是极其关怀他的。不然的话,上次也不会跟他一起下山去找勾壶了。 事情既已得到证实,修流觉得也没必要再隐瞒自己了。此时他的心理,就象有把刀在剔刮着一般。他来到王绘筠墓前,沉沉地跪了下来。断桥也过来跪了下去,扶着他道:“修流哥,这不是我外婆的墓吗?算起来,她该是你的大太太吧?”修流道:“不是的,她是我的亲奶奶!悬念道长是我的爷爷!”断桥听了这话,大吃了一惊。他看了看悬念,又看了看修流,突然觉得他们两人在什么地方,似乎十分神似。 悬念跟修流道:“流儿,看来不是雪江,便是叶中和告诉了你,我跟你爹间的那段往事了。说心里话,我一直希望你能成为周献的儿子,而不是我的孙子。因为我对你爹问心有愧。我跟你奶奶发生的旧事,你爹其实也是知道的,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对儿女情事,看得很开。当初我如果知道会有今天,那么我肯定不会跟你奶奶往来了!” 修流知道,他说的奶奶,便是王绘筠。但断桥听起来,却有些糊涂了。她问修流道:“修流哥,这是怎么回事?”修流道:“这些事,待得有空时,我再与你细讲。” 悬念叹道:“我如今已是青山白云人,过往之事,能忘得了的便忘了。流儿,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那段荒唐往事,从今而后,你爹周献还是你爹,你哥修涵还是你哥。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务须记住。不然,你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老帐本不要再去翻了!” 修流听了,点了点头,道:“不过,道长,我并不认为你们的那段往事是荒唐的。人毕竟都是有经历的。”悬念道:“流儿,你能说出这话来,我十分欣慰。”说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热了。 悬念觉得断桥长得太象当年的王绘筠了。他笑着跟断桥道:“丫头,你想嫁给流儿吗?”断桥看了修流一眼,红着脸摇了摇头。 悬念笑道:“当初我也是这样问你们的奶奶跟外婆的,我一见到她摇头,便吓得落荒而逃。一年多后我才知道,女人摇头其实就是点头。但那时已经晚了!” 修流这是头一回见到悬念的笑容的,他觉得悬念的笑容中,充满了天然纯真的味道。他看了断桥一眼,只见她点了点头,于是心下便有些惘然了。悬念道:“你们俩好自珍重。去一趟嘉定之后,如若局势不妙,便即回来,别以为只有死才是活得有模样的。一定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着,他扶起了两人,黯然神伤,长叹一声。 他正要离去,修流忽然说道:“道长,我大哥周修涵其实还活在世上!” 悬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有些模糊了。这句话让他觉得比听到周修涵的死更难受,尽管他刚刚劝说修流两人要好好活着。因为周修涵最后对生的选择,更象他的性格,而不是象周献。修流道:“他投了满洲人,如今在金山寺跟着雪江大师参禅。” 悬念道:“你便当他已经死了就是!该死的时候没死,再活下去,比死还要难受。” 他呆呆地又看了一会坟墓,依依地往山上走了。他在想着,倘若此时王绘筠还活着,她听到修涵投了满洲人之后,不知会有何想法? 91反目为仇  91 反目为仇 修流两人带着黑旋风来到周府时,却见周修洛迎出门来道:“流儿,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一身满洲人打扮,正在周菊的屋里候着,说是咱们家的故旧之交,名唤刘不取。” 修流吃了一惊。断桥却喜道:“修流哥,太好了,原来刘先生还活着?!” 修流此时不好跟她解释什么,两人到得周菊生前的旧屋,只见刘不取独自一人,正坐在周菊从前的梳妆台前,神情黯然。他见了修流,转身偷偷抹了下眼角,立身而起,轻笑道:“流儿,没想到我会在这吧?!” 修流道:“不但我没想到,我想菊姐她肯定也想不到的!” 刘不取见了断桥,笑道:“断桥姑娘可是越来越清丽了!” 断桥看了眼他的装束,猛地退后一步,冷冷说道:“刘先生是不是投了满洲人了?怎地这般不男不女的!你的辫子比我还长呢!” 刘不取有些尴尬,道:“流儿,咱们上‘迎风楼’去深谈吧。” 修流冷冷道:“刘先生,有什么话就到厅堂上说吧。我二哥跟桥儿都不是外人。” 三人到了厅堂上,刘不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流儿,这信你仔细看过了。” 修流拿过信来,打开来了,先看了落款,却是周修涵。他忙把信跟周修洛一起展读了。周修洛见了那字便哭道:“这的确是大哥的亲笔,原来他还活着。但是,他真的投了满洲人了吗?以大哥的脾性,他该是宁死不屈的!不然当时也不会投水自尽的!” 刘不取道:“周先生投水自尽没死,后来流落到城外,遇到了满洲人。满洲人为先帝举丧之后,他心下感激,便归顺了大清。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又不愿给满洲人办事,因此便写了这封信,以了却恩怨。信中已经写明白了,我不愿重提。” 修流道:“如此重大的事情,大哥怎能处置得这等草率?!这可是咱们周家二百多年来的心血,岂能由他一封信说了算?!” 周修洛道:“三弟说的是。” 刘不取笑道:“刘某这次前来,并不想带走周家的一草一木。毕竟都是前明的物业。但是洪承畴大人特别关照刘某,他也不想看到这笔巨大的财物,被郑家用来充做反清复明的基业。” 周修洛道:“这么说,你是想要让我们周家化为灰烬了?!” 刘不取笑道:“周先生,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烧掉一幢房子,总比烧掉整个天下好!你难道还想看到兵戈再起,生民涂炭吗?!” 修流冷笑道:“刘先生,你要想烧掉我们周家,也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忽然有人高声击掌走上厅堂道:“刘兄凡才这话说的好,只是不知,你的这个天下,究竟是谁人之天下。又到底是谁在让生民涂炭?才一年不见,没想到刘兄便要四处放火了!” 断桥大声道:“修流哥,是朱先生来了!” 来的果然是朱舜水,他的身后跟着黄道周。刘不取见到两人,有点意外。他对黄道周笑道:“黄先生不回闽南老家去治经讲学,却如何到了这里?!” 黄道周道:“这话我也要问你呢!原以为刘兄已经战死扬州,你不会是个冒牌货吧?!”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 朱舜水直朝刘不取走去,道:“刘兄,去年在玄武湖畔,咱们两人初次谋面,如今匆匆已过了一年多了。原以为刘兄将醉卧沙场,马革裹尸,没想到,到头来却是换了一副行头!” 刘不取笑道:“人生斯须,白云苍狗。我算是看透南明了。本来我是抱着‘宁教天下人负我,不可教我负天下人’的立身之道,但是这一年多来的事,的确让人寒心!” 朱舜水道:“这话听起来说的也是。刘不取,咱们既然各为其主,今日你我当一决雄雌了!” 刘不取道:“朱兄欲与刘某绝交了?!” 朱舜水道:“天地之间,自有公道。道不同,则不相与谋!” 修流听了这话,猛然将那“竹”剑掷向朱舜水,道:“先生接剑!”本来他是想出手与刘不取一搏的,但因上次在苏州刘不取放过他一次,此后虽说他已与他断绝了师生关系,不过他还是想再给刘不取一个情面。 朱舜水一把抄住了剑鞘,抖动了一下,那剑登时向上窜出丈高,随后笔直降落下来。朱舜水攥住剑柄,一把便指向刘不取。刘不取拔出剑来,两人相视冷冷一笑,随后奋力而搏,斗了一百来着后,仍是不分胜负。 修流正要加入战阵,却被断桥拉住了。断桥悄声道:“修流哥,这时你该帮谁呢?!刘不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先生啊!” 修流听了,呆了一下。眼前两个正在争斗的人,曾经都是他心目中的前辈。但他不解的是,他们怎么一下子就从志同道合的的朋友,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手!国家沦落,难道朋友间也要因此反目成仇吗? 他正呆想着,忽听得黄道周在一边道:“朱兄的剑法,凝重有余,挥洒不足,却有些象老夫的行书。” 朱舜水听了,猛醒道:“多谢黄先生指点。”说着,剑法骤然一变,剑势便如行云流水般,刘不取应接起来,便有些吃力了。 突然间,刘不取身子向后一纵,朱舜水以为他要弃剑认输了,没想到刘不取一退之后,当即人挟剑起,人剑一体,如一道闪电般,向朱舜水直刺过来。这一着剑法是他在漫游关外时,观察了野鹿跟猎人搏斗时,从野鹿的攻势中透悟出来的,今日还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朱舜水措手不及,正要闪避,但刘不取来势实在太快,只听“嗤”地一下,刘不取一剑刺中了他的右手。朱舜水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修流见了,登时飞身而起,挡在了朱舜水跟刘不取之间。他接过朱舜水递过来的剑,道:“天地明鉴。我便当周修涵已经死了!我也当我先生刘不取已经死了!国破家亡,此恨不泯!” 说着,他冷冷地将剑指向了刘不取。 92 火祭 92 火 祭 刘不取二话没说,一剑就向修流刺了过来。两人斗了五十多手后,刘不取便被修流剑着中蕴含的强劲的内力,逼得透不过气来了。修流用的全都是当初刘不取交给他的剑法,但因为修流的剑法中隐藏着强劲的真气,那剑使出来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那剑势便如电闪浪涌。刘不取没想到修流的内力,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此时虽是夏天,但他的身上,却是凉嗖嗖的。 朱舜水掩着剑伤道:“流儿,大难当头,当断则断!切不可有一丝异念!”修流此时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但他还是在犹豫着。 刘不取笑道:“天下事了犹未了,更何况不了了之!”修流听了,猛然腾身而起,正要使出“一鹤冲天”,一剑结果刘不取的性命。 突然,周修洛在后院高声叫道:“不好了,臼房着火了!” 修流等人都大吃一惊,黄道周与朱舜水忙向后院跑去。只见那大石臼下面,正有一股浓烟冒了上来。那石臼旁边,站了十几个精壮的满洲武士。 修流收住剑,匆忙跑到臼房,他见状大叫了一声爹爹,就要跳入地宫中,朱舜水跟断桥使劲将他抱住了。断桥哭道:“修流哥,你这一跳下去,还能生还吗?!”修流看她焦急的样子,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痛哭失声。 刘不取跟了进来,怒对那些满洲武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们点火的?!” 为首的一个武士弓身道:“刘先生,是简先生在我们临行时交代的。他担心刘先生一时心软,下不了手!因此让我们一到火候,便即点火,以免横生枝节。但请先生休怪。” 刘不取听了,怒不可遏。他想,看来满洲人对自己早已存有戒心,不然那简文宅也不至于如此猖狂。他想着这些日子来的窝囊与无奈,悲愤之心,难以抑制。于是他猛然间一剑挥出,喀嚓一声,便将那武士的脑袋砍得飞了起来,掉落到地宫中。另外的那些满洲武士见了,慌忙都跪了下来。刘不取走上前去,一人一剑,将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了下来。 断桥见到那么多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吓得忙紧紧拉住修流的手。刘不取单膝跪地,对着地宫,凄然一笑道:“刘某对不起节公,让你一家忠良,死无葬身之地。不取就此别过了!” 朱舜水道:“刘兄要去哪里?” 刘不取道:“天地间已没有容我之处,你们至少还有一个想象中的国家,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此后我当以江湖为家了。”他跟修流道:“流儿,我对不起你们家。你好自为之!” 说着,拿起利剑,引起发辫,一剑割断,随后将辫子弃之于地,纵声惨笑着,大步离开了周家。 修流正要跟上去,却被朱舜水止住了。朱舜水道:“流儿,刘不取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自己,大家不必再去招惹他了。他的神经,已经异常脆弱了。” 黄道周叹道:“这人也算是条汉子,只可惜投了满洲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难得。” 朱舜水道:“他原是刘心水的儿子。” 黄道周道:“这就难怪了。” 这时,地宫中的火焰冒窜了上来,周修洛急得上窜下跳的,却毫无办法。朱舜水道:“大家赶紧离开这里,这火已经没法救了,那些满洲人定然在下面埋放了炸药。倾刻之间,这里便要化为乌有了。” 周修洛道:“可是我爹跟列祖列宗的棺木还在下面呢!还有建文皇帝的尸骨。” 修流看着那火势道:“二哥,爹爹的原意,就是要埋身在这地宫中的。咱们大明属火,这一把火也算是祭献爹爹了。” 周修洛听了,突然大叫一声,呼地一下便向地宫中跳了下去,修流正要拉住他,但那熊熊火焰很快将他吞没了。修流见了,便朝跪了下来,大声哭泣道:“爹,你的儿子没有一个是不象样的!” 朱舜水与黄道周相视一下。但这话只有断桥听得明白。她也跟着修流跪下了。其实,周献真正的儿子,也就是周修洛一人了。 此时火势越来越大。朱舜水叹了口气,跟黄道周道:“黄先生,看来是天不助我。这笔财富一烧,咱们只好赤手空拳地北上了!” 黄道周笑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正是肝胆相照。” 众人离开周家庄的时候,只见整座庄院,都已经处于火海之中,那时正是拂晓时候,火光将冉冉升起的红日,照射得黯淡无光。然后便是震天动地般的爆炸声。修流不住地回头,泪流满面。断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修流与断桥他们到得福州时,郑成功,黄道周等人都极力要挽留他,但断桥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就回到嘉定去。修流想到自己离开嘉定时,那里已是险象环生了。不知道叶思任一家是否还平安?他想到周修洛的死,忍不住又担心着周莘。 朱舜水私下里跟修流道:“流儿,你要好好照顾着断桥姑娘。你们到了嘉定后,如果碰到什么意外的事,便即速回到闽中来。” 修流道:“朱先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朱舜水叹道:“流儿,这大乱年头,什么事都会发生的!你们也不是孩子了。” 修流听了,觉得朱舜水这话说的,就跟叶思任当时跟他说的一样。于是他心里便有了些许不祥的感觉。 修流想到,当时他送断桥到闽中来时,路过杭州,断桥说要在“水月居”住一个晚上,他心里有种不祥之感。他记得断桥当时说道:“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里,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边。我不知道我的内伤能不能治好?”如今她的内伤倒是治好了,却不知姐姐跟姐丈是否还安然无恙?! 93仙霞岭  93 仙 霞 岭 修流要了一匹快马,断桥骑着黑旋风,两人自闽东沿海北上。一路上,修流对断桥照顾地无微不至,给她点最好的菜吃,亲手端热汤给她烫脚,把断桥伺弄得开心不已。 几天后便到了闽浙边的重镇仙霞南关。那些守关的将士盘问了他们半天,还冲着断桥挤眉弄眼的,有意拖延着。后来修流只好搬出了郑成功的名号,那些将士吓了一跳,赶紧让他们过了关。 那仙霞岭山势险恶,道路崎岖。黑旋风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但修流的座骑,没走上一段山路便软塌下来了。 那天晚上,修流跟断桥两人在深山中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下来。那里松涛阵阵,风声啸啸,月亮让乌云给遮住了,天上散落下来的月光,有些阴沉。虽是盛夏,但却寒气沁人。断桥有点害怕,便在房间里多点了两根蜡烛。修流笑道:“桥儿,把房间点得这么亮堂,是不是想做新娘了?!” 断桥笑道:“是的。”修流禁不住吓了一跳。 两人分住了两个客房。夜里断桥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修流却辗转反侧,老合不上眼。于是他干脆向店家要了一坛酒,在黑地里慢慢喝着。 半夜时分,突然听到有人仓猝地在敲着客栈的门,门外的人喊道:“店家,快快开门,我们是赶路的,今晚想在这里住上一夜。” 店家应道:“客官,我们店小,店里的客房都已经住满了,你们投别处去吧!” 话声未落,只听得嘭地一声,客栈的大门被撞开了,外面十几个人闯了进来。那些人都带着刀,神情冷漠。为首的一人道:“店家,这里离仙霞南关还有多远的路?” 店家道:“还有二十多里。” 那人道:“既是这样,你让店里的客人将房间腾出来。今晚有位贵人路过这里。” 店家面有难色,笑道:“但是,来的客官们都已经睡下了。” 那人指着断桥的房间道:“胡说,那个房间不是还亮着火烛吗?” 店家道:“要不我过去问问看。” 他正要去敲断桥房间的门,突然修流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道:“请问是哪位贵人经过这里,却搅了我清梦?!” 那人道:“是南京来的马大学士。他的名声,你总该听说过吧?!” 修流听了,登时热血上涌,道:“自然听说过,他现下人在哪里?” 那人道:“就在客栈外面。你们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里吧,免得老子拔刀动手。” 他到了客栈外,招呼着外面的人进来。修流看了,知道这些人都是马士英从贵州带出来的黔兵,个个武功高强,当下便不动声色。一会儿后,马士英进来了,他的身边跟着一位老头,后背上背着个大酒葫芦,修流见了,便是那“满堂红”熊火。修流心下道:“今晚算是来齐了!” 修流站到了暗处,方才那人又去敲断桥房间的门。断桥睡眼惺松地起来开了门,嘟囔道:“修流哥,我才睡着呢,这天怎么就亮了?” 突然间,她见到院中站了这么多人,全是不认识的,于是便大声叫道:“修流哥,你上哪儿去了?!” 那马士英打量了断桥一眼,轻声跟那个黔兵头目道:“把这丫头留下,其他的人都给我赶到外面的林子中去,一个活口也不要留!”那些黔兵便将十来个客人全都赶出了客栈。随后便听到远处传来可怖的惨叫声。 修流从暗处走了出来,大声喝道:“马士英,你这个狗贼,今夜你的死期到了!” 断桥来到修流身边,道:“修流哥,原来这老头便是马士英?!” 修流道:“不是他,还会是谁?” 马士英吃了一惊道:“后生哥,你却是谁?” 修流道:“狗贼,你还记得被你杀死的周献一家吗?我便是周献的儿子!” 马士英先是呆了一下,随即道:“臭小子,原来你在这。当初你两度入我府里,老夫都没有深究。今日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冲熊火看了一眼,熊火摘下酒葫芦,狠狠喝下两口,道:“太师,看来什么时候我得回贵州一趟了,我酿酒的药材已用完了。” 马士英道:“眼下你先拿了这小子再说。” 熊火一上来就使出了一着“九九归一”,修流空手与他对搏,两人拆了十几着,分不出高下。熊火跳到一边,又待要喝酒,修流陡然拔出剑来,一下刺穿了他的葫芦底边,那酒便都汩汩泄了出来。待得熊火再仰起葫芦时,里面已滴酒不剩了。 熊火大怒,狂叫着便朝修流扑了过来。他使出了最后一着“满堂红”,修流笑了笑,一掌击出,将熊火击到数丈之外。熊火闷哼了一声,动弹不得。 突然修流听得断桥喊道:“修流哥,这老头要跑了!”修流一惊,见到那马士英正要往客栈外面跑,于是兔起鹘落,一把就抓住了他,随后倒回到廊檐下。这时,那些黔兵回到了客栈,见到马士英被擒,就要冲上前来。修流陡然出剑,手起剑落,便将马士英的脑袋切割下来,随后一脚将他的脑袋,朝那些黔兵踢去。那些黔兵全都吓住了。 修流再回头去找那“满堂红”时,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于是他冲着在一旁发呆的断桥道:“桥儿,我们大仇已报,从此便可以快意人生了!” 断桥却忽然说道:“修流哥,难道杀人便是报仇吗?” 修流一听愣住了。断桥道:“那次我一剑杀了梅云之后,心里却没有什么快感,心情反而是更沉重了。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等于是承认我爹爹十几年来,一直在苦苦相求的事情是做错了。其实,情爱的东西,根本无所谓谁对谁错。” 修流想起了勾壶,不觉暗暗点了点头。但他又道:“这马士英祸国殃民,是个大奸臣。即便忘了家仇,但这国仇能忘的了吗?今日我杀了他,不过就象宰了一条狗而已!” 94“松竹书屋”  94 “松竹书屋” 几天后,修流跟断桥到了杭州。两人正沿街向北赶路时,忽见听到前面响起了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原来是一家新店面要开张了。修流也不在意,心想,这种年头还有人开店铺,定然是有满洲人撑腰的了。断桥眼尖,突然说道:“修流哥,前面那新开店面的那两个老板,不就是‘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吗?!” 修流仔细看了,果然便是他们俩。两人已经剃了头,脑门上精光发亮,但那辫子,却有些猥琐,不够油光。修流上前去,只见那店面的牌匾上题的是“松竹书屋”四字,看那字迹,正是石竹题写的。他心下不免冷笑了一声。 苏茂松先看到了修流跟断桥,慌忙迎上前来,笑道:“原来是周公子跟断桥姑娘,多谢你们前来捧场。” 修流冷冷说道:“我们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来捧场的。这里自然有满洲人给你们捧场的。” 苏茂松有些尴尬。断桥道:“苏先生,你不钓鱼了?!” 苏茂松笑道:“这年头,哪还有鱼钓呢!” 修流道:“你一定给满洲人送了一大堆的画了吧?他们刚到中原,个个都想附庸风雅,又辨不得韵致。如今苏先生的画也掉份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纸墨。” 苏茂松有些尴尬。那石竹走了过来,跟修流道:“周公子,上次喝了你的酒,这份人情还没还呢!今日由石某做东,咱们爷俩一醉方休。” 修流道:“老爷子,我已经没有那份兴致了!喝酒也得有点兴致,没了这份兴致,再好的酒喝起来,也是索然寡味。” 石竹道:“要不石某便涂鸦几笔,给公子补壁?” 修流笑道:“在下看字也看人。我如今连家国都没有了,拿了那劳什子到哪儿去补壁?” 断桥问石竹道:“老爷子,你家的小孙女上哪儿去了?” 石竹叹道:“别提了。” 苏茂松插话道:“这杭州城新来的一个满洲将军看上了她,把她买走做妾了。” 石竹道:“这亡国的滋味,还真不好受!不然,我们何必要来开这种书画店?!” 修流跟断桥离了杭州,匆匆往嘉定赶去,路上他们问了一些人,大家都说:你们上嘉定去,不是赶着去找死吗?前两天那李成栋又在屠城了,杀了两万多人,尸体臭得十几里外都闻得到,那里快要成了死城了。一个老头道:“汉家人杀起汉家人来,比谁都很。老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汉奸!这回嘉定城里城外终于都剃头了。不过两个月来,嘉定人毕竟还是给咱们江南汉家人挣了一点面子,可怜哪。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咱们是自家人不把人命当回事。真是可怜!” 断桥向路人问起嘉定叶家的情况,大家一听说是大户人家,都拼命地摇头说,城中的大户,不是被杀死,便是被抢光了,女的还都被奸淫了。断桥听了,忍不住便哭了起来。修流安慰她道:“桥儿,你爹爹有那么多朋友,一定不会出事的。”但是,他想起自己在嘉定城里时的情形,心下也是十分的不安。 第三天两人便赶到了嘉定城外,只见城门外布满了汉兵。两人一到城门下,便被那些汉兵拦住了。一个军官说道:“要进城,先剃头。” 修流道:“我如果不想剃呢?” 那军官冷笑道:“那就割脑袋!我们割的脑袋还少吗?!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的,媳妇也长得俊俏,就别拿脖子当韭菜了!” 修流说了声好,突然拔出剑来,身子一旋,只见倏忽之间,那军官跟守门的十几个士卒的辫子全都被他割断了。那些人呆了一下,便四处去摸掉落在地的辫子。修流跟断桥忙进城去了。 两人到了叶府,只见那里已是一片废墟。断墙颓垣,满地瓦砾。那荷塘中堆满了杂物渣滓,散发着腐烂的霉味。两只白鹤也不知去向了。断桥见了,扑在修流的怀里,泣不成声。她承受不住当初的绿意浓郁的家园,突然间变得死气沉沉。 修流在瓦砾堆中挖寻着,企望能找到一些叶思任跟周莘的遗留之物,最后却一无所获。修流跟断桥道:“桥儿,也许姐姐跟姐夫早已离开了嘉定城。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但愿他们俩平安就好了!” 断桥哭道:“你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气的。你看他平日里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他的脾性比谁都犟。” 修流道:“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再到别处去打听看看。” 两人跪别了叶府。此时城里的汉兵,正在四处搜寻他们两人。修流这时心中怒火正炽,只要见到有汉兵上来盘问,二话没说,拔剑便砍。城里四处都是汉兵的尸体。修流两人当晚便出城去了。修流心想,叶思任在松江府的朋友多,最好还是上那里去打听消息。于是跟断桥一起,连夜便赶去松江。 95祭奠  95 祭 奠 两人到了一处小镇,突然见到镇上四处都是要饭的。修流看了一下,知道这些人都是丐帮的。他记起当时在嘉定城中,曾有数千丐帮中人帮助守城,印象颇为深刻。尤其是那帮主归去来,精明强干,是条汉子。今晚丐帮突然在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众,必定有什么蹊跷事。 他笑着跟断桥道:“桥儿,你已经两天多没吃饭了,今晚咱们好好吃上一餐。你想点什么菜都行。吃完了咱们就跑。” 断桥晓得,他是拿以前两人在苏州时的事寻她开心,于是便答应了。两人找了家酒店,修流点了几个断桥爱吃的菜,酒店里却一样都没有。断桥道:“修流哥,算了,你还是要你自己喜欢的菜吧。我现在也吃不下。” 修流道:“你要不吃,我也不吃!” 断桥苦笑道:“那就给我来一碗冰糖莲子粥吧。另外,再给黑旋风来十斤鲜牛肉。” 修流唤了店家过来。店家为难道:“客官,粥倒是有,只是没有冰糖。” 修流道:“再给我打十斤酒上来。” 店家先去切了牛肉来。断桥看了那肉,拍着桌子道:“店家,你这是牛肉还是马肉?” 店家陪笑道:“小姐,这兵荒马乱的,到哪儿去弄牛肉?不过这马肉倒是鲜的。时近常有些人牵了马来卖给本店。你们就将就一下吧,如今人命还不如马值钱呢!” 断桥正要生气,修流道:“桥儿,算了算了。黑旋风又不是第一次吃马肉。吃完饭咱们就去找人打听消息。” 修流正喝着酒,忽然店外进来了两个乞丐。店家见了便嚷道:“要饭的,也不看看地方。老子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客人,你们就想来搅扰我的生意。” 修流看了那两人一眼,知道都是丐帮弟子,便道:“店家,他们是我的客人,你给我添两个酒碗上来。” 那两人到桌前坐下了,其中一个瘦子轻声说道:“周将军,你还记得我们的归帮主吗?” 修流道:“自然记得,请问两位尊姓大名?” 瘦子道:“在下是丐帮松江府主管曾半碗。”他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丐帮苏州府主管江三勺。昨天周将军与叶小姐进嘉定府时,我们手下的弟兄们便跟上你们了。” 修流道:“归帮主可好?” 曾半碗道:“这正是我们要找周将军的缘故。” 断桥道:“你们如何知道我姓叶?” 江三勺道:“嘉定城里大名鼎鼎的叶先生谁人不知?!” 断桥道:“这么说,你们定然知道我爹我娘的下落了?”江三勺一下愣住了,他看了下曾半碗。曾半碗低着头沉吟不语。 断桥急道:“你们快说,是不是我爹娘出事了?” 曾半碗叹道:“原来你们对此事一无所知。叶小姐,说出来你别痛心,两个多月前,你父母便在清兵屠城时殉难了!他们夫妻俩不愿离开嘉定,双双自尽了。”修流一听便呆住了,他一下子紧紧攥住了断桥的手。 断桥听了,半晌无语。修流见了,心如刀扎,他问曾半碗两人道:“你们知道我姐夫他们埋在何处吗?” 江三勺道:“屠城两天后,我们跟着归帮主又杀回到城里,但叶府已是废墟了。后来是‘松江帮’的汤六帮主带着弟兄们,将他们的尸骨挖了出来,葬在城外八里冈你们祖家的陵墓上。” 曾半碗道:“城破之时,叶先生本来是可以走的,但他却跟叶夫人一起殉难了。这种节气,实在令人敬佩!” 这时,断桥开始垂下泪来,道:“修流哥,明日一早,我便去八里冈看觑我爹爹跟我娘。我没有想到,他们走的这么快!” 修流道:“桥儿,我跟你一起去。” 曾半碗吞吐道:“既是如此,周将军,我们兄弟俩该告辞了。你们一定要节哀。嘉定城殉难的人有好几万呢!” 修流道:“你们方才说归帮主他怎么了?” 江三勺道:“归帮主被满洲人抓去了!便是那‘淮南四子’干的。如今他们正押送着归帮主上南京去。据我们的弟兄探知,那洪承畴是要让归帮主下令,要我们全帮上下,全都剃发,不然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想,有让要饭的剃发的理吗?” 修流道:“那么,你们帮主答应了吗?” 曾半碗道:“依在下之见,归帮主是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们只怕事出万一。我们帮的事,周将军可能不太清楚,帮主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背的。所以我们想请周将军出面来计议一下。” 修流道:“你的意思是,倘若归帮主降了满洲人,你们就要另立帮主了?” 曾半碗道:“也只好如此了。我们这些丐帮弟子是不会投降满洲人的。” 江三勺道:“不过,我仍然不信归帮主会归顺满洲人的!” 修流道:“我如果救出你们的帮主呢?” 曾半碗跟江三勺对望一下,道:“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修流跟断桥道:“桥儿,我们现在就上八里冈去吧。”断桥向店家要了些香烛酒菜之类的祭品,便跟修流一起上路了。曾半碗跟江三勺在后面跟着。 断桥从前曾经跟叶思任和周莘来过一次八里冈,那是去祭祖的,因此认得那路。她到了陵前,见到那里新立了三块石碑,便在十几步之外跪爬了过去。第一块石碑是叶中和的,她哭者先磕了三个头。第二块石碑是叶思任的,上面那些字刻得有些粗糙,但却入石三分。断桥抱着石碑,痛不欲生。第三块碑是周莘的,修流见了,也跪了下去。他闭着眼,热泪垂落。 这时,曾半碗跟江三勺一齐走了过来,站立在修流身边,说道:“周将军不要悲伤过度。” 说着,便要去搀扶修流起来。修流伸出手去,两人突然间便分别攥住他的左右手,想将他按捺在地上。修流冷冷一笑,双手猛然反转,只听喀嚓两声响,曾半碗跟江三勺两人的双臂,全都被他强劲的内力震断了。 修流道:“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有你们这等江湖败类才能使得出来!你们说归帮主被执,却又想着推选新帮主时,我便留意你们的用心了。我见过归帮主两次,他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背?!” 他将两人拖到叶思任跟周莘墓前,让他们跪了下去,随后对着坟墓道:“姐夫,姐姐,今日我便用这两颗人头,来祭奠你们!”说着,手起剑落,砍下了两人的脑袋。那血溅射得四处都是。 修流道:“桥儿,咱们得赶紧上南京去,救出归帮主。这事关系到丐帮几万人众的前途。” 断桥抹着泪道:“修流哥,我不想去了,我想在这里陪上我爹跟我娘一些日子。” 修流道:“这怎么行?我怎能抛下你一人在这?我现在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归帮主也是你爹爹的好友,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泪如泉涌了。修流道:“好了,桥儿,我也留在这陪着你吧!只要你能开心,我就守着你,做什么都行!” 断桥听了,朝叶思任跟周莘的墓碑又磕了头,道:“爹,娘,女儿跟修流哥去了。他还有些正事要办,我想你们会理解女儿的不孝的。你们在黄泉路上走,入秋之后,千万别着凉了!过些日子,女儿再回来看望你们。” 96天下太平  96 天下太平 修流把马放了,戴了一顶竹笠,与断桥带上黑旋风,一起往南京而去。两人一路上见到丐帮中的人,便向他们打听归去来的消息。丐帮中因为出了曾半碗与江三勺的变故,因此帮众一听问到归去来时,言语间都十分的小心,有的干脆就不理修流他们。 到了南京城外时,修流终于碰上了一个当时从嘉定城里逃出来,而且认得他的丐帮小头目。那小头目告诉他说,归去来之所以落入“淮南四子”之手,全是因为曾半碗跟江三勺的出卖。曾,江两人的部众,当时在嘉定屠城时死伤殆尽,两人手下剩下的已没几个得力的人,因此在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于是便计议着谋篡帮主之位。他们以前在淮南时,跟“淮南四子”曾有过来往,于是很快便跟他们联络上了,然后设计擒住了归去来。 那小头目道:“可怜眼下丐帮群龙无首,空有几万人众,却如一盘散沙。眼看着帮主被押往南京问斩,却没有人拿出一个办法来。归帮主是条硬汉子,他定然不会向满洲人低头的。只是他一朝殉难,丐帮这几百年的事业,也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了。”说着唉声叹气的。 修流道:“大家不会去南京救出他来吗?” 那小头目道:“现在南京城里根本就不让要饭的进城去了。大家都成了游兵散勇,自顾不暇,连饭都要不到,哪能救得出归帮主?这些天很多弟兄们都上南京城外去,不过是想在帮主升天时,送他一程!” 修流道:“要是我要去救你们帮主,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那小头目眼睛一亮道:“如果周将军愿意出面救帮主,凭着将军的名望,那么丐帮弟兄自然一呼百应!” 修流道:“如此甚好。今天你先去叫一些精干的丐帮弟兄潜入南京城中,打探一下归帮主的情况。我要先去一趟镇江府,明天傍晚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共商对策。” 小头目道:“我这就去安排弟兄们进城去。但愿将军不要失言。” 他离开时,修流问起他的名字,小头目道:“周将军叫我吴大口便是。” 修流笑了一下,心想,这些丐帮的人取的名头古怪,都跟吃的有关。 那吴大口走了。断桥道:“修流哥,你上过曾半碗跟江三勺的当,如今对他们这些人该多防着点才是!丐帮中人多势众人心也杂。” 修流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不过这吴大口看来是可靠的。” 断桥道:“你方才说要去镇江府,是不是想去看大舅舅?” 修流听了,愣了一下,才想得起来断桥她说的大舅舅,其实便是他的父亲。他说道:“桥儿,你心情不好,我是想让你在金山寺呆些日子的。” 断桥道:“修流哥,都这时候了,我还会离开你吗?!你不是说了,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修流心头一热,道:“但是此时你在我身边,只怕又要让你受委曲了。” 断桥强颜笑道:“咱们有些日子没去南京城了,不如进城去买些小吃?” 这时的南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来往的市民士子,神情与几个月前一样的闲适自得。修流见了,心下感慨不已,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伤感。那浆声灯影的秦淮河,也依旧风光。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跟断桥道:“或许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吧。满洲人过江才三个多月,这往日大明的臣民,却早已将家仇国恨,忘得干干净净的了。这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断桥道:“在这世上,多的只是行尸走肉。有的人是为了浮华活着,有的人则是为了性情活着,有的人则是为了一种信念活着。”说着,眼圈情不自禁地便红了。修流知道,她说的是叶思任跟周莘。他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便不再言语了。 修流陪着断桥逛了几个地方,断桥因心情不好,便说累了,想找个客店住下。修流想起以前跟断桥一起住过的那个客栈,便寻到了那里。那店家一见到黑旋风,马上就认出了两人,高兴地忙将两人请进了店里。修流见到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黑暗中顺手就扯了下来。因为南京城里的变故,那店家的话便特别多,将这两个月来的事和盘唠叨着,维唯恐漏了一些细节。修流两人静静地听着。 店家让小二去上菜的时候,修流将那张告示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只见上面写的是,明日午时,要在东郊处决丐帮帮主归去来。修流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满洲人这么快就要将归去来斩首。也许他们是见归去来绝不恳下令让丐帮剃头,又怕夜长梦多,因此想早早了断此事,让丐帮成为乌合之众,不成心腹之患。断桥也看了告示,道:“修流哥,眼下凡事都须多个心眼。倘若这只是满洲人引蛇出洞之计呢?!到时丐帮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修流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他说道:“既是如此,明日咱们更应该赴法场去看一看,到时见机行事。今晚要去救人,只怕是来不及了。” 97 踏踏歌  97 踏 踏 歌 第二天一大早,修流两人便出了城,在昨日与吴大口约好的地方,等了一个多时辰。卯时时,那吴大口匆匆忙忙地来了,道:“周将军,再过一个时辰,归帮主就要上路了。这便如何是好?!” 修流道:“吴大哥,现下你去告知弟兄们,今日千万别上东郊去,以免被满洲人一网打尽。我即刻先赶去东郊,尽力想法救出归帮主!” 吴大口去了。修流让断桥骑上黑旋风,催促着往东郊赶去。两人到得法场时,离午时半个时辰都不到了。法场上已经围了数千人众,大家兴奋不安地谈论着即将被处决的人物,唾沫乱飞,从中体会着活着的乐趣与不容易。修流环顾了一下人群,看到丐帮中还是来了不少的人,他们挤在人群中,不动声色。 快到午时时候,修流发现,四周来的丐帮的人众越来越多了。他皱了下眉头,心想:“桥儿说的对,倘若清兵将东郊包围了,这些丐帮的弟兄是定然凶多吉少了!” 他正在想着应对之策,突然听得一声炮响,一队清兵押着归去来的囚车来了。那“淮南四子”骑马跟在囚车旁边,神态间颇有飞扬跋扈之色。囚车的后面,是上百个精壮的清军骑兵,拥着一抬大轿。围观的人群登时耸动起来。修流跟断桥道:“桥儿,那轿中人必是监斩官了。过会我先去擒住了他,若有什么闪失,你骑上黑旋风便走,毋须管我!” 断桥紧紧拉住他的手,道:“要走咱们一起走。” 囚车经过修流面前时,归去来认出了修流,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疲惫地冲修流笑了笑。修流也向他笑了笑,然后将竹笠往下按了一下,又按了按剑。两人都会意了,归去来却向修流摇了摇头。修流愣了一下。断桥看了眼归去来,悄声跟修流道:“修流哥,这人全身的筋脉全都被挑断了,他已成了一个废人!” 修流点了点头,道:“即便是废人,我们也要救他走!归帮主是条汉子!丐帮几万人众,不能没有他。” 那乘大轿在监斩台前停了下来,百余骑兵呈两列排开。轿中人缓缓走了出来,在监斩台上坐了,“淮南四子”便站立在他的身后。修流看了那人,却是洪承畴。 此刻午时已到,两个清兵打开了囚车,将归去来架了下来,按倒在地。归去来全身都不能动弹了。洪承畴起身道:“归帮主,洪某敬你是条汉子,你也该替你的丐帮几万弟兄们的性命想想。只要你说一句话,让你的那些弟兄们剃了头,本督马上便赦了你。你还是丐帮帮主,你的弟子们仍旧要他们的饭去。” 归去来冷笑道:“洪大人,归某只为了几根头发,何来之罪,却要你去赦免?!” 洪承畴叹道:“本督已仁至义尽,你要执迷不悟,只好大刑伺候了。” 这时,两个丐帮弟子端了一坛酒,分开人群,挤了过来,一边哭着,一边扶着归去来喝了。归去来大声道:“弟兄们,男儿流血不流泪!咱们丐帮弟子,虽是要饭的,却不是要命的!” 说着,他仰起脖子,将一坛酒全都喝了下去。那两个弟子正要离开,几个清兵走上前来,拧住他们,二话没说,便将他们的头砍了下来。场外的丐帮弟子们都耸动起来。 归去来突然高声喊道:“丐帮弟子听令!”法场四周上千的丐帮弟子齐齐都跪了下去。洪承畴看了一下,回头跟一个清军将领说了几句,那将领匆匆骑马走了。 归去来道:“弟兄们听着,今日归某上路之后,便由周修流做我丐帮第二十一代帮主。此事天地共鉴!” 修流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不知所措。那洪承畴也呆住了,他没想到,归去来在临刑时,还来了这么狠的一招。 那些丐帮弟子齐声说道:“我们谨遵帮主之命,奉周修流为我丐帮第二十一代帮主!”归去来于是高声唱道: “踏踏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一春树,光阴一掷梭。 古人滚滚去不还,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他一边唱着,一边哈哈大笑。场外的丐帮弟子也跟着唱了起来。唱完之后,归去来朝修流这边笑了笑。洪承畴大怒,下令开斩。两个刽子手手起刀落。然后修流只见一道血光,突然间喷射而起。 修流登时拔剑而起,一跃三丈,跃到场中,立时将那两个刽子手斩死。“淮南四子”中的胡子材见了,忙对清兵们喊道:“这人便是那叛逆周修流,大家切莫让他走了!”清兵们一下子都朝修流围了上来。 修流冲上前去,一把拎起归去来的脑袋,撕下身上衣裳包裹好了,悬在腰间,随即高声喊道:“我便是周修流,所有丐帮弟兄,听我号令,大家都呆在原地别动,过会随我一起突出重围!” 原来,他早已听到了远处隆隆而来的马蹄声,估计至少有上千人马,正在向这边冲来。他知道断桥的判断是对的,满洲人想在处死归去来时,要将丐帮一网打尽!于是他上纵几丈,一剑在手,当者披靡,眨眼之间,已跃到洪承畴身后,将剑架在他的肩膀上。 洪承畴闭上眼睛道:“周公子,原来你就在这。恭喜你做了丐帮的帮主,周公子!” 修流道:“洪承畴,你的那张弓,我已还给了满洲人。今日你我已是仇敌。我要你放了丐帮的这些弟兄。” 洪承畴冷笑道:“周公子,看来你是情愿跟这些要饭的在一起混,也不顾你们周家的体面了?” 修流冷冷道:“我自然没有你那么体面。我情愿去要饭,也不愿在满洲人手下求富贵。你当初为什么就不能还自己一个公道呢?!” 洪承畴道:“周公子,满洲人到底得罪了你什么?你非要跟他们过不去?” 修流道:“洪大人,难道这还要什么理由吗?” 正说着,一千多汉军骑兵驰到了东郊,将法场团团围住了。这些汉军都是洪承畴的精锐,曾跟随着他南征北战,个个如狼似虎。洪承畴笑道:“周公子,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你快快下令,让这些乱民归顺大清。周公子该还记得当年流寇之难吧?!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你要是愿意归顺大清,我马上就上奏多尔兖亲王,封你做个都统。” 修流不理会他的话。他朝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丐帮弟兄们听令。大家速按来自东西南北中五方,组织起来。”一千多丐帮弟子马上按来处分成了五拨。 修流跟洪承畴道:“洪大人,现在是到你下令的时候了。”洪承畴正沉吟着,一边的丁一切猛然出手,三把飞刀迅疾朝修流射了过来。 修流听到响声,袖子一拂,那三把飞刀全都射向了一边的三个清兵的脖子上。随后修流看也不看,将剑往后一扎,那丁一切闷哼一声,血流如注,软软倒在了地上。 那胡子材,满万贯,王留行三人见状,一下子全都朝修流扑了过来。修流将剑一挥,三人还来不及喊叫,脑袋便全都飞上了天。修流对洪承畴道:“洪大人,你都看到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说着,他将剑搁在了洪承畴的脖子上。 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冷嗖嗖的。此时,全场数千人的眼光,都在注视着他跟修流两人。洪承畴低声跟修流道:“贤侄,有话好说,你将剑拿开!” 修流将剑垂下了。洪承畴起身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全是因了逆贼归去来而起,与丐帮其他人众并无干系。我大清朝以德服人,以仁治国,不与这些逆贼一般相见。所有丐帮人众,即时离开,否则格杀无论。” 丐帮弟子们看着修流,都不愿离去。修流大声喊道:“弟兄们,归帮主已然去世,我暂代帮主之位。众弟兄听令了,今日但凡不愿离开法场者,不是我丐帮弟子!”于是丐帮弟子们纷纷走了。修流看到那吴大口跟断桥还站在人群中,心下发急,朝他们瞪了一眼。吴大口洒泪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法场上只剩下了断桥跟黑旋风。断桥朝修流笑了一笑,骑着黑旋风走了过来。修流见了,咽下了一口泪水。这时,那上千的汉军铁骑,全都朝他们包拢了过来,将场上围得水泄不通。 98 劫法场  98 劫 法 场 洪承畴笑道:“周公子,此时你还有什么话说?”修流跟断桥道:“桥儿,你快带上黑旋风离开这里!这里的事,由我一人来承担。” 断桥道:“修流哥,我也懒得走了。横竖不就是一死吗?!” 修流急道:“不行,你一定要离开!” 洪承畴朝骑兵队的首领使了个眼色,那首领忽啦啦地便拍马向断桥冲了过来。原来,他想要一把擒住断桥,然后以她作为人质,要挟修流。修流见了,突然夺身而起,于半空中拔剑,待得那头领接近时,他一剑便朝那头领的脑门扎了下去,只听噗嗤一声,剑没至柄。随之他拔剑而起,身子又轻轻落到洪承畴的背后。 这几下兔起鹘落,如闪电划过,洪承畴只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那些汉军骑兵都挽弓搭箭,瞄准了修流跟断桥。只是他们忌惮洪承畴在修流的掌控之下,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修流叹了口气,跟断桥道:“桥儿,你要不走,咱们今日都要葬身这里了。” 断桥道:“修流哥,只要你不离开,我也不离开。” 修流摘下斗笠,扔到地上,道:“既是如此,桥儿,你就守在这,看我杀敌!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说着,就要挺剑杀入那汉军铁骑阵中。 洪承畴断然喝道:“且慢!周公子,想做英雄,你还不够格!” 修流听了,愣了一下。洪承畴道:“想死谁不会?当初我被俘虏的时候,一日之间,数次想死。但现在还是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来吗?那是因为我自觉牺牲一己之脸面,却可以救助无数的苍生!况且你年纪轻轻,以为一死便可以逞英雄,这岂是君子所为?!所谓忧国忧民,你只知忧国,却没有想到如何去忧民!” 修流冷笑道:“你想要苟且偷生,自然可以找到一百个理由。” 洪承畴道:“随你怎么说我都行。天下骂洪某者,欲生啖洪某之肉者,又岂止你一人?!我现在便下令放你们走。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希望你们年纪轻轻,凡事都须好自为之!” 修流道:“我为何要你放我走?你本来就在我的剑刃之下,目下我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 洪承畴冷笑道:“洪某早已年过半百,经历之事多矣,死而无憾。你们年纪轻轻,如陪我而死,洪某幸何如哉!” 洪承畴看修流还在犹豫,便大声对那些护卫的清兵道:“鸣炮,撤军回营!” 那些清兵还在犹豫着。洪承畴又大喊了一声,于是清兵们鸣炮数声。那些汉军骑兵,方才开始后撤。洪承畴朝修流拱拱手道:“周公子,本官告辞了!你好好做你的丐帮帮主吧!再过几年,你再来回味洪某今日的话,或许会有些领悟了。” 修流一下愣在了那里。直到这时,他才喘了口气。他倒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自始至终,都在替断桥捏了一把汗。 断桥道:“修流哥,现在我们该上哪里去?”她心里记挂着父母的墓冢,希望修流在处理完丐帮的事后,能陪她一起上八里冈去,好好跟她父母的亡灵呆上一些日子。 修流道:“桥儿,归帮主既然已经将帮中大事托付给我,我只好先替他安排好了遗命。另外,我也想去看望一下雪江大师。” 断桥心下明白,修流他想去看望雪江大师,其实主要目的还是去探望周修涵的。修流对周修涵的感情,定然是既恨又爱的。于是她说道:“修流哥,咱们还是先去看望雪江大师吧。我们跟他有些日子没见面了,我心里挺想他的。” 两人于是便赶去了镇江府。这时江面上已经有摆渡的了。修流又见到了上次在江边遇到的那个老渔夫,老渔夫一下便认出他来,道:“周小将军是不是要摆渡上金山寺去?|Qī-shū-ωǎng|老朽这就送你过去。” 修流两人带黑旋风上了船,不一刻便到了瓜州。修流要给老渔夫一锭银子,被他谢绝了。老渔夫笑道:“老朽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只爱打鱼晒网,要这闲钱做什么?!” 修流两人进了寺,寂永见到他们,吃了一惊。他忙带着他们俩去见雪江,道:“两位还记得去年在这里下棋的那位高丽人洪铁荆老前辈吗?他昨天刚来,如今正跟大师在后禅房摆局呢!” 断桥笑道:“原来洪老前辈又来了。记得他去年便跟雪江大师有约。今晚看来又要热闹一番了。” 寂永笑道:“那可不是?有叶姑娘在,他们的这棋局定然又要生色不少。” 他们路过大雄宝殿后堂时,修流见到有个中年和尚正在扫地。修流觉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忍不住仔细看了一下,认得出来了,那人便是周修涵!他心里一震,没想到,周修涵已经在这里出家了。他一下子百感交集。 寂永先自到后禅房去了。 修流本想绕身而过,但到了周修涵身前时,他禁不住还是停了下来。他细细看着周修涵,只见他的头发已经全都剃光了,一个脑袋泛着青光,他比修流印象中的那个大哥,明显的要苍老了许多。那周修涵发现有人在盯着他,便抬起头来,他看了眼修流,突然间愣怔一下,手中的扫把,落在了地上。 99 宿孽 99 宿 孽 这时,修流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为好。断桥看到修流的样子,知道眼前这和尚便是周修涵了。于是她忙笑着跟周修涵道:“大舅舅,你怎么出家做和尚了?” 周修涵打量了一下断桥,忙拣起扫把,笑道:“贫僧不明白女施主的话意。都怪贫僧失态,两位施主请自便。” 他匆匆忙忙地正要走开,修流却冷笑道:“大哥,你好潇洒!如今倒真的落了个六根清静了。” 周修涵笑道:“施主,出家人何来潇洒?!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如今正在清修,偿还宿孽。” 修流忽然大声道:“周修涵,你别跟我装模作样,打什么禅语了!你扪心问一问你自己,你这辈子对得起谁了?!你不忠不孝,上对不起君王,下对不起父母,到头来又把自己的家给出卖了。我们的家已经被满洲人烧成了灰烬,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你引狼入室。你不想让天下再动干戈,可是满洲人他们愿意吗?!如今你倒是潇洒了,遁入这清静的寺院中,陶冶性情,逃避世俗。想用一把不轻不重的竹扫帚,洗去冤孽。周修涵,你不觉得脸红吗?!我都替于松岩跟王绘筠感到脸红!” 周修涵的手一抖,道:“施主说的这话是何意思,贫僧委实不懂。” 修流道:“你的心里其实比谁都要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周修涵道:“施主,随你怎么说都可以。贫僧如今的确是心如止水了!” 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算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大舅舅也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能要他怎么样?” 她跟周修涵道:“大舅舅,我爹跟我娘都已去世了,是死在投了满洲人的李成栋手里的。” 周修涵听了,脸色一变,随即又归于平静了。他喃喃自语道:“五月初五,端午节。” 断桥听了,鼻子一酸。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是她娘周莘的生日。周修涵说完那句话后,他的眼中终于渗出了泪水。他轻声问修流道:“三弟,你二哥可好?” 修流冷冷道:“他很好,他眼下正跟爹爹在一起。你要知道,周修涵,现在谁都可以过得比你好!我们周家,就出了你这个逆子!你想忏悔,但是忏悔又有什么真实的意义呢?!” 这时,寂永出来请修流跟断桥到他的禅房去,周修涵继续埋头扫着地。修流又看了他一眼,想起父亲,便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忽然,他又收住脚步,跟周修涵道:“你其实不是我爹的儿子,你是于松岩的儿子!”周修涵一下呆住了。 修流跟断桥进了后禅房,见过了雪江跟洪铁荆,那洪铁荆正在琢磨着棋局。雪江跟修流道:“周施主,上次你在江对面射送过来的那封书信,老衲早已收到了。只是那时清兵封江了,找不到船,因此过不去,也错过了与于兄见面的机会。不知叶姑娘是否安然无恙?” 断桥便把手伸给他。他拿捏了一下断桥的脉搏,道:“叶姑娘脉象均匀,已然是无恙了,只是你的内力已经全失了。” 断桥笑道:“我本来就不想习武的。我的内力都移到了修流哥身上,有他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 雪江道:“没想到于兄这些年功力又长进了不少!他居然独自一人能将叶姑娘的内力,转移到周施主的身上。周施主现下定然是功力大增了。”修流跟他说了勾壶的事。 雪江道:“原来如今江湖上还有这般高手,而且又是一个情种。情到痴处便忘我。这勾壶也算是不简单的了!”他又问修流道:“方才见过你大哥修涵了吗?他已经落发为僧了,法号寂然。人孰无过?我们佛家讲忏悔,讲慈悲为怀,你也不必再去难为他了。” 修流道:“见与不见,其实一样。他出他的家去,反正他如今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雪江道:“但愿如此!周施主,你跟叶姑娘两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断桥在一边道:“大师不知,修流哥如今已是丐帮帮主了。今后有他折腾的了!哪还有空闲跟我在一起?!” 雪江讶然道:“果真有这事?”修流点了点头。 雪江道:“这是好事,也是缘分。倘若周施主能将江湖上最多的一干乌合之众聚集起来,多行善事,替天行道,那也算是造化了!”他又嘱咐修流道:“今天晚上,你最好跟你大哥好好聊聊。他原本不想再见任何人了!但亲情毕竟还在的。” 修流道:“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跟周修涵的关系,大师也早已了然于心。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这里,与桥儿同上嘉定去。我现在最想念的人便是我爹爹,我娘,还有我的两个姐姐。而桥儿最想念的人,则是我大姐跟我姐夫。生逢乱世,不能尽孝,我始终耿耿于怀!” 断桥听了这话,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那洪铁荆笑对断桥道:“叶姑娘,今晚想不想跟老夫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洪老爷子,小女子眼下已经没有这份兴致了。” 洪铁荆道:“却是为何?”雪江说了叶思任夫妇殉难的事。洪铁荆听了,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100 江水滔滔  100 江水滔滔 那天晚上,众人正在雪江的禅房里闲聊着,突然寂永进来跟雪江道:“大师,那寂然不见了!我找遍了寺中,都不见他的身影。” 雪江心下一惊道:“寺里有人见过他了吗?” 寂永道:“小僧问过门房,说他出寺去了。” 雪江道:“寂永,你快叫上一些人,赶紧到山上跟渡口去查看一下。千万别出乱子。” 寂永去了。雪江叹道:“该清静时不清静,看来活着毕竟还是烦恼处多些。” 修流跟断桥和雪江道:“大师,桥儿,我出去找周修涵去。此时他不大可能会在山上,只会在江边。他是个懦弱的人,闹不好,说不定要自我了断的!” 断桥道:“修流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雪江道:“叶姑娘,你还是让修流一人去吧。现在只有修流才能说得动他。” 修流出了金山寺,来到江边。只见周修涵果然正坐在水边的一块黑石上。周修涵望着茫茫江水道:“流儿,这几年来,我见过的干戈多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大乱,苦的都是百姓,这局势该清静下来了。所以我便决定将咱们家的地宫炸掉,免得再惹是非。但是我没有想到爹爹的棺榇也在地宫中,我这是大逆不道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本来上次我是想跟刘不取一起回闽中去见爹爹的,但是我觉得自己有愧于心,因此便到了金山寺来。” 修流道:“你想见的是哪个爹爹?” 周修涵奇道:“流儿,你为何如此说话?我还能有几个爹爹?我知道当年我因一时冲动,与你娘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你叫我大哥也好,叫我爹也好,我都不在意。但是我对爹爹始终是有愧于心。因此去年京城危急时,我便修书一封,让刘不取带给爹爹。书信中我已将旧事全都告知爹爹了。你须知道,我归顺满洲人,绝不是认贼做父!” 修流听了他的话,明白他对他是于松岩的儿子的事,还是一无所知。他记起悬念道长说过的话,也不想去点破这个事实了。于是他便要离开。 周修涵突然道:“流儿,你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修流看了他一眼,突然间只觉得身上热血沸腾起来。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他含泪转身默默地离去了。他觉得,他跟周修涵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而且也没有任何必要的契合关系。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突然间只听得江面上噗通一声响,那周修涵已不见了身影。江面上荡起了一道涟漪。 修流望着水面,呆了一会,脸上挂下两道泪水来。他心想,在他心目中,周修涵早就去世了!但他望着江面,最后忍不住高喊了一声:“爹!” 他望着茫茫江水,低头饮泣。他想,人活着,难道便是为了纠缠于这些料理不清的事情吗?到底是血缘亲情重要,还是围绕着它的那些纲常名声重要?还有那家国之痛,到底真是痛在心上呢,还是只痛在脸皮上? 他坐在江边,看那江水东去,神情一片恍惚。 一个多时辰后,他回到寺中,断桥问他找到周修涵没有?修流说他投水自杀了。雪江慌忙念起了佛。断桥道:“修流哥,大舅舅他真是投水自杀了?” 修流道:“我觉得,这该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应该是谁。”说着,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101 八里岗  101 八 里 岗 两天后,修流跟断桥回到了八里冈。两人买了香烛等来到叶家坟陵前。断桥突然看到叶思任,周莘,叶中和的坟前摆满了祭品。两人想,这些祭品定然是叶家故交送的。断桥将香烛点着了,两人在坟前守着,断桥情不自禁地又掉下了眼泪。 这时,只见一人来到叶思任坟前,长长地做作了个揖,随后将一颗人头摆在了叶思任坟前。修流一下便认得出来,那人正是“松江帮”帮主汤六。修流叫了一声“汤大哥”,那汤六转过身来,道:“修流兄弟,叶姑娘,我将嘉定城知县的脑袋给割了,来此祭奠叶先生。” 修流道:“汤大哥,这么说,这些祭品全都是你跟你的兄弟献的?” 汤六点了点头,道:“我们‘松江帮’上下,都敬佩叶先生为人。” 断桥朝汤六跪下道:“多谢汤大哥与众兄弟。” 汤六忙扶起她道:“叶姑娘,你谢我做甚么?我们只是敬重叶先生的为人而已。他不愧是咱们江南第一条汉子!”断桥听了,便哭了起来。 汤六跟修流道:“修流兄弟,听说你已做了丐帮帮主?” 修流道:“我是临危受命,忝居其位。待得丐帮中有能担当此任者出来时,我自当相让。” 忽然间,那八里冈下,哀乐并起,三人回首山下,只见正有上千的丐帮弟子吹吹打打着,上得山来。那吴大口走在最前面,吹着一管洞箫,呜呜咽咽的,如泣如诉。修流见了,问那吴大口道:“吴兄弟,为何如此排场?” 吴大口道:“今后帮主的事,便是我们弟兄们的事!今日我们是祭奠叶先生跟叶夫人来了。” 修流问吴大口道:“吴兄弟,今日各府的主管来了多少人?” 吴大口道:“江南二十五府,共来了十六府的主管。” 修流道:“你让他们都来见我。”吴大口去通过话了,只见十几个丐帮人物走了上来。修流与他们一一见过了,道:“诸位,归帮主既然已经将重任托付与我,我便须先尽力尽责了。待得帮中另有高人出来时,我自当让贤。我现下先宣布两件事。第一件事,这松江府与苏州府的主管,从今往后,便由吴大口来担任。” 那些主管们听了,都张口结舌的。那吴大口之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这一来,他等于是一连升了三级了。修流道:“今后咱们帮中,就是要任人唯贤。只有这样,才能重振丐帮雄风。这次吴大口在救归帮主时,舍生忘死,因此值得当此重任。”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他向修流行了个礼,道:“周帮主,象老朽余八两在帮中都混到一大把年纪了,才做上了镇江府的主管,他吴大口未免上升得太快了吧?这如何服众?!” 修流道:“做为一方的主管,最主要的便是对本帮的忠诚,值此风波诡谲之际,尤其如此。象曾半碗与江三勺这等卖主求荣的鸟人,要他们何用?!这事就这么定了。第二件事是,江南各府的丐帮弟子,即日起由各府的主管带领,往浙南方向撤退。” 那余八两道:“周帮主,难道咱们从此不要饭了,要上浙南去做甚?” 修流大声道:“大家还记得归帮主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难道大家真想呆在江南一代,等着被满洲人割头吗?!我的意思是,大家先退到浙南闽北一带,好好休整一些日子,然后再徐图北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我们虽然都是要饭的,但倘若能结成一团,真要干起大事,也不会比别人差。大家难道想向满洲人去要饭吗?” 那余八两道:“周帮主,有你这句话,我愿跟你走!”那些主管们异口同声地都说要跟着修流走。 修流来到汤六身边,执起他的手道:“汤大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汤六笑道:“兄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修流道:“目下郑家父子与黄道周先生正在闽中拥立唐王举事,唐王已经登基,改元隆武。那郑成功是个英才,象是做大事业的人,汤大哥何不带上你的弟兄们,从水路南下,与郑家屏弃旧怨,共扶明室?!我们丐帮撤到浙南后,在陆路上与你们水路相呼应,到时水陆并进北上,或可中兴。” 汤六道:“兄弟也有这个想法,只怕郑家父子因与‘松江帮’以前的旧怨,容不下我。” 修流道:“现在正是国难当头,大家当屏弃前嫌。有那郑成功在,你只要报上小弟的薄名,他定然会接纳的。汤兄但去无妨!”汤六告别下山去了。 修流跟那十几个主管道:“众位兄弟,半个月后,我与大家在浙南会合。大家南下时,务须小心。彼此之间,要保持联络,做到形散神不散。”那些主管都带上手下走了。 修流与断桥在叶思任跟周莘墓前守了三天。那天晚上,断桥靠在修流怀里道:“修流哥,如今我已是无依无靠的了。从此之后,你上哪儿去,我也上哪儿去!” 修流道:“桥儿,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现在上了浙南后,先在那里呆上一些时日。那一带进可攻,退可守,然后再等着闽中明军北上。” 两人正要离开陵墓下冈去,突然听得叶思任的坟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断桥吃了一惊,忙贴在修流身边。只见淡淡的月光下,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慢慢从墓地后走了出来。修流跟断桥见了,那女人便是白日歌。 断桥见了白日歌,一下子又想起父亲,便扑上去抱住她痛哭起来。上次白日歌以身护着叶思任,受了重伤,断桥对她十分的敬重。此时见了她,就象是又看到了父亲一般。 白日歌噙泪安慰她道:“桥儿,你爹爹跟你娘能安眠在一起,也算是福份了!” 修流问白日歌道:“白大姐,那勾壶道长呢?” 白日歌叹了一声,道:“你别提他了。他还真是个情痴,到头来还执迷不误,整日介疯疯癫癫的。我于半个月前便已离开他了。如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断桥道:“白姑姑,我们想去浙南一些日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白日歌笑道:“如今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了。我想坐上我的画舫,飘泊出海,只今而后,飘到哪里算哪里。” 断桥道:“白姑姑,你这是何苦呢!” 白日歌苦笑道:“在陆上无非也是在飘泊。象我这样的人,本来就命中注定要飘泊一辈子的!人命薄如纸,一生过去,不过就是在上面画上几笔而已。” 修流听了,若有所悟,笑道:“白大姐,我们倒是想静下心来,可这人在江湖,又身不由己。” 102 钱塘潮  102 钱 塘 潮 修流和断桥跟白日歌别过了。两人一路南下。修流道:“桥儿,你说白日歌她会去哪儿呢?” 断桥道:“她会去哪儿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修流道:“只是因为你爹爹吗?” 断桥道:“不是的。女人并非天生要寄生于一个男人之下的。只是女人似乎天生就是愚蠢的,她们都摆脱不了自己!其实我是根本就不信命的,但你真正的把自己跟一个男人搭挂上的时候,你即便不信命,你也得装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给你带来的样子。” 修流听了,愣神了半天。 一路上,两人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丐帮弟子往南而去。他们见到修流时,都用手中的打狗棍在地上敲击了三下,嘴里喃喃道:“踏踏踏。”修流知道这是丐帮的暗号,便点点头,不以为意。 到了杭州时,两人又去看了一下“水月居”,只见那里已经被烧成平地了。断桥道:“这楼一定是白姑姑烧的。她喜欢我爹爹,所以在她走后,便不想将它留下来了。这叫干净!” 修流道:“没想到白夫人竟会是个如此痴情的人!” 两人沿着湖边走着,忽然看到前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断桥见了笑道:“修流哥,你看是谁来了?” 修流一看,却正是那望湖跟马元殷。断桥笑道:“真没想到,他们俩倒真成了一对了。修流哥,你不想见他们吗?” 修流笑道:“算了,咱们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 没想到那望湖眼尖,一下子便认出了他们。她跟马元殷两人走了过来。望湖道:“臭要饭的,上次因为那把剑,李班主差点将我们赶出来了。这次你得好好谢谢我。” 修流笑道:“你要我怎么谢你?我如今真的成的要饭的了,而且还是个头。不过,到时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的。” 望湖红了脸道:“谁说我们要成亲了?” 那马元殷不好意思地跟断桥笑道:“叶姑娘,以前多有冒犯,请多多包涵了。” 断桥见了他的样子,想起从前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一笑,那马元殷的眼睛不禁又发直了。望湖见了,扭着他的耳朵道:“王八蛋,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修流与断桥笑着走了。两人到得钱塘江畔时,那里早有丐帮弟子安排了一艘船在那里候着,船头上坐着的,便是吴大口。吴大口看见他两人来到江边,忙下船来做了个揖。修流问他道:“吴主管,弟兄们都没事吧?” 吴大口道:“大家都没事的。目下已经有五千多弟兄过江去了。” 修流道:“江北还有多少弟兄?” 吴大口道:“还有两万多。” 修流道:“如此,我须得呆在江北,等弟兄们都过江了,我再过去。” 吴大口还要说话,断桥叹口气道:“吴主管,你们帮主就这个脾气。你就先过江去,到浙南安排一下弟兄们吧。”吴大口去了。 修流跟断桥在江边呆了十来天,看看已入秋了。修流抚着断桥清瘦的肩膀,叹道:“可怜九月初三日,露似珍珠月似弓。桥儿,明天我便陪你去添置两件冬衣,秋寒最伤身体,别把你给冻坏了。” 断桥笑道:“修流哥,有你这句话,我再冷,心里也暖和着!” 那天晚上,钱塘潮信突然汹涌澎湃而来,如金戈铁马一般。修流道:“钱塘江潮本来都是在八月十七那天到来时,最为壮观,不知今夜为何突来潮信?!” 断桥道:“莫非上苍有意,不让我们过江去吗?” 突然江边上有一个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朝他们这边走来。那道士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却挂着微笑。修流见了,跟断桥道:“桥儿,这人是勾壶道长,不知他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他来到勾壶身前,正要行礼,那勾壶却当眼前没人似的,继续往前走着。断桥将修流拉到一边,道:“修流哥,你没看出来吗?这勾壶道长已经精神失常了。” 修流纳闷了一会,道:“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只是体内真气有些错乱。” 断桥道:“这心病是说来就来,谁都不能预料的。” 修流道:“桥儿,那么依你看来,他这病是因为梅云而起,还是因为白夫人的离去?” 断桥道:“我也说不清楚。”修流想起素真,心下一阵惘然。 那勾壶无动于衷地从两人身边走过了,就象是浑不认识两人一般。他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修流与断桥见了,只觉得异常的凄凉。两人紧紧地将手攥在一起。 江边上终于来了一条船,在那汹涌的浪潮中起伏着前进。船头上一条精壮的汉子,就象个弄潮儿似的,高挽着裤腿,挥舞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在浪尖上拨弄着。断桥在月下看了,喜道:“修流哥,来的不正是那没大哥跟烂大姐他们俩吗?!”修流也认出来了,便冲着他们俩大声喊着。因为涛声大,“夫妻肺片”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喊声。 这时,黑旋风突然对着浪涛猛吼了一声,那吼声激荡出去,将涛声都给遮盖了下去。“夫妻肺片”听到吼声,忙将船往这边荡了过来。 烂肺泡还没等船停住,便跃上岸来,她先拉着断桥的手看了一下,又看了看修流,道:“还好,没瘦下去。我们听汤六哥说,修流兄弟做了丐帮帮主,如今要上浙南去,便一路找了下来。总算给找到了!兄弟,你如今结结实实地成了江湖上人了!” 没心肝上得岸来,道:“修流兄弟,断桥姑娘,你们果然在这。你们是等船过江吗?” 修流道:“原来是想找船过江的,但今夜潮信太大,我们还是明天再过去吧。” 没心肝道:“兄弟,你这就信不过你大哥跟大嫂了。我们俩在这水上讨了这么多年的生活,还怕这么点风浪?!大哥这就摆渡你们过去!” 断桥笑道:“没大哥,咱们还是等明天再过江吧。” 烂肺泡道:“你们大哥就这脾气,他想做的事,谁也挡不住他!”修流与断桥对看了一眼,两人只好上了船。 那船在浪尖上翻腾着,断桥给颠簸得有点头晕。没心肝迎着浪花,哈哈大笑着。烂肺泡跟断桥道:“断桥姑娘,听说你全家都殉难了?”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垂下泪来。没心肝道:“臭婆娘,就你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 断桥抹着眼笑道:“没大哥,没事的。烂大嫂是关心我呢。” 103 北伐  103 北 伐 船到了江中心,突然一个巨浪拍打过来,船只漾起了一丈多高,众人身上都被打湿了。没心肝道:“你们坐稳了,看我击浪!”他驾着船,挥舞着长长的竹篙,绕着浪涛,向前划着。在离对岸只有十几丈的时候,猛然又一道数丈高的巨浪,直向小船压了过来,声如雷鸣。 没心肝马上跃下船去,在江面上紧紧托住了船只。烂肺泡急道:“没心肝,你没事吧?” 没心肝笑道:“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 此时,又一道巨大的浪潮翻卷了过来。那浪涛高达十丈多,涛声便如惊雷一般。没心肝使劲托住船只,但是潮头过后,他人却被巨浪卷走了,一下子在江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只向前滑出了十几丈,避过了浪峰。那水面一下子又平静了,烂肺泡痛叫了一声,二话没说,便向江里跳了下去。修流拉着断桥的手,两人一起在船头上跪了下来,看那江水漾着错乱的月色,都痛哭失声了。 两人上了岸后,一直在江边呆坐到第二天中午。断桥哭道:“修流哥,没大哥他们是为了我们俩才葬身江潮中的。他们死得太惨了。昨晚我们本就不该过江的。” 修流道:“这我知道。苍天无眼,不该死的人都死了!也许我们命中注定,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几天后,两人到了台州。他们一进了台州城,便见四处都是拿着打狗棍的丐帮弟子。修流两人找了一家僻静的酒楼,刚坐下不久,那各府的丐帮主管便陆续地来了。 修流问吴大口跟余八两道:“两位主管,各府的弟兄们都来齐了吗?” 余八两道:“一共来了一万七千多人。另外,属下在镇江府那边留了两千多人,以防不测。” 修流笑道:“很好。狡兔三窟,余主管颇有先见之明。” 余八两听了,先是高兴了一下,随之又觉得修流这话说得带刺,似乎是暗责他留了一手,脸色便有些不豫了。 吴大口道:“周帮主,我们已经在浙南各处布下了耳目,专事刺探消息。今天福州那边已有人过来了。是黄道周先生派来的。” 修流道:“有什么事,你快说。” 吴大口道:“那人说,黄先生就要奉旨北伐了,两天后他将出仙霞关来,然后与各路义军会合,经过江西,上取江南。” 修流听了精神一振,笑道:“闽中眼下共有数十万兵马,黄先生他这次带了多少的人马出来?” 吴大口道:“大约有一千多吧。” 修流一听之下,叹了口气,心想:“黄先生这不象是北伐,倒象是在演一场闹剧了!”他知道,黄道周跟郑家父子定然是不和的。福州如今至少有十万多兵马,黄道周既然要出师北伐,如何只带上一千多的人马?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但是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这时他知道,一干丐帮人众,都在看着他如何将他们带出难关。他跟那些丐帮主管道:“弟兄们,这一阵子,咱们先在浙南休养一些日子。大家先得学会行军布阵,我最近研讨出来的一套阵法,叫做‘打狗阵法’,大家一起跟我来研习。到时遇到强敌时,好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丐帮弟子听了,都群情耸动,兴奋起来。那几天,修流带着丐帮弟子一起操演那“打狗阵法”,那阵势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上千人可以同时操演,而几个人同样也可以操演,一操动起来,真是以一当十。 修流与断桥两人在一处小村落住了下来。趁着这些日子,他又研习了一番内力和剑法。断桥将《稚川道法》一一背出来给他,他精思揣摩后,武功不觉大进。 一天黄昏时,修流与断桥正在村外漫步,突然看到两个丐帮弟子抬了一个衣裳褴褛,披头散发,浑身都是烂疮的老头过来。断桥见了那老头的模样,赶紧掩住了鼻子。那老头看上去已经是气落游丝了。那两个丐帮弟子将那老头放在地上,一人过来跟修流道:“周帮主,这人行迹古怪,倒在路旁,又不象是咱们丐帮的,因此属下们将他抬来,请帮主发落。” 修流仔细看了下那老头,见他已瘦得皮包骨头了,但眉目间却认得,依稀便是那“满堂红”熊火。那熊火呻吟道:“酒,酒,我想喝我的药酒。” 修流对他道:“满堂红”,你还认得我吗?” 熊火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修流,他的眼睛突然冒出光来,道:“周公子,快赏口酒给我喝,熊某这里给你磕头了。”说着,挣扎着便要起来给修流下跪,却连身子都翻转不过来。 修流叹道:“真是做孽。所谓恶有恶报。”他吩咐那两个弟子将熊火抬走,道:“你们不必管他了,胡乱弄一坛酒给他喝。不要将他放在就近,随他去好了。”两人抬着熊火走了。 断桥跟修流道:“这老头已经毁了。如今他是生不如死。” 修流道:“象这种人,还不如让他活着!” 十几天后,黄道周出了仙霞关,来到台州。修流看了他带来的那些疲沓的兵卒,大都是一些村野草民,就连象样些的兵器都没有几件,很多人扛的还是锄头跟扁担,这哪儿象是去打仗的?但他们那样子看上去,便显得更加悲壮了。修流暗地里叹息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黄道周笑道:“周公子,你别笑话我。我也是事出无奈,我是想一边率军北上,一边打着我大明的旗号,四处招兵买马的。皇上把玉玺也给我了,要我随机应变。” 修流苦笑道:“黄先生,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我跟清兵打过仗,知道他们的实力。你带着这些人北上,不是去送死吗?!” 黄道周道:“是送死又怎样了?如今我们缺的不是精兵猛将,而是想去送死的义士!当初江北的数十万大军,不是一触即溃了吗?如今仙霞关以南,不是也有数十万大军在观望着吗?倘以黄某的脑袋,能激励一些壮士出来,死又何足惜?” 修流听了这些话,一时语塞。 104 柔术  104 柔 术 于是丐帮与黄道周的部众汇合成一路,取道江西北上,一个多月间,便夺得了十几个州县,队伍也不断壮大起来。但是满清军队很快就开始反扑了。其时在江西的清兵,多是洪承畴手下的精锐部队。几场仗打下来,丐帮跟黄道周带来的几万人众,顿时作鸟兽散。又一个多月后,黄道周也被清兵逮住了,送去南京。 修流见大势不好,便将丐帮暂时解散了,让大家各自回到原先的府属之地去,以图再举。但是他心里也明白,经过这一仗,丐帮弟子的雄心,定是又冷了几分了。 断桥道:“修流哥,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修流叹道:“桥儿,回哪个家去?我们现在还有家吗?” 断桥道:“要不我们就回闽中去。眼下也只有那里是清静之地了。修流哥,难道你还没看得出来,咱们大明的大势已经去了?!” 修流道:“我也知道这点,但是谁让咱们生来便是大明的臣民呢!桥儿,我现在还有一事未了。” 断桥道:“什么事?” 修流道:“说出来只怕你不高兴。我想再到南京史家去一趟,把我们俩的事,跟式微和素真他们说清楚了。然后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断桥笑道:“你是不是想那位小女道姑了?” 修流笑道:“这事随你怎么说都行。但我只是喜欢你的。” 断桥道:“你爱上哪儿去便上哪儿!我只怕你到时候又顾不上自己了。” 两人于是又回到了钱塘江畔,想从水路北上。他们对着茫茫江水,想起被钱塘江潮掩没的“夫妻肺片”夫妻俩,两人禁不住又泪流满面了。他们买了香烛,对着大潮,跪拜过了。 两人正要找船过江,忽然见到一艘船从远处驶了过来。只见那船头上站着两人,修流跟断桥仔细看了,便是铁岩跟大麻。 铁岩大老远便朝他们俩喊了起来。断桥道:“他们不是在闽中吗?怎地又上这里来了?” 修流笑道:“许是铁岩找你来了。” 断桥道:“他真是要找我来,我干脆就输他两子,跟他去算了!” 修流气鼓鼓地道:“原来你一直没忘了他!还有那个棋约!” 断桥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呢。没想到你也喜欢吃醋。” 修流道:“在这种事上,谁不吃醋?你不是也吃过我的醋吗?”断桥想起素真,脸色红了。 正说着,那船已经靠近岸边。铁岩道:“断桥姑娘,修流兄,两位要过江去吗?” 断桥道:“你们要上哪儿去?” 铁岩道:“我们要回九州岛去。” 断桥道:“如此,我们正好可以搭一程你们的船。我们要去南京。”修流与断桥便上船去了。 大麻跟修流见过了。大麻笑道:“修流君,这次我在闽中山上呆了近月,收益匪浅。我将我新悟出的一套武功,讨教于悬念道长,道长手把手指导了我一个月,使我的武功,大有长进。” 修流笑道:“却不知是何武功?是一套新剑法吗?” 大麻道:“悬念道长将它取名叫做‘柔术’。它不单只是剑法,还有其它的招式,例如空手相搏等。它讲究的是在近战搏击时,使用自身的力道,去化解敌方力道的一种武功。” 修流道:“这颇有些象中国的内家拳。大麻君可否露上一手?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大麻站了起来,笑道:“修流君请出手吧!” 修流道:“为何要我先出手?” 大麻道:“你不出手,我如何出手?这套武术的确是渊源于中国的内家武功,讲究后发制人。” 修流听了,猛然拔剑而起,一剑便向大麻刺击过去。大麻拔出剑来,顺着修流的招数,还了一招。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剑招受到了重击,几欲脱手,他一惊之下,忙后纵丈余。 大麻说道:“修流君,你的剑法已到了炉火纯青,匪夷所思的地步。仅凭我如今的功力,我已经不能取胜于你了。但是我对‘柔术’一技,还是会精研下去的。你的所长,在于精湛的内力。而我之所长,却在于招势的变化。” 修流笑道:“大麻君,你这话说的是。但是我离武功的最高境界,还有很大的距离。武功的最高境界,应该是随心所欲,无招无式。愿你的‘柔术’,早日获得成功。几年之后,咱们再来比过。” 一边的铁岩跟断桥道:“断桥姑娘,我这次跟那位小道士下了一个多月的棋,他的棋技在你我之上。真是个高手,不过,我的棋技也精进了不少,估计可以让你一子了。咱们要不要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可是,如今我对棋艺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铁岩摇头道:“对棋没有兴趣,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投入的?!想来断桥姑娘是对修流君有兴趣了。” 断桥红了脸道:“瞎说,谁对他有兴趣了!” 铁岩笑道:“真要到我能让你两子的时候,只怕你早已出嫁了!真是遗憾啊!半月禅师说过:投入和淡泊,都是至善心志。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断桥轻轻叹了口气。 修流跟大麻道:“方才我看大麻君出手时,有些心虚气浮,却不知是何原故?技击家最讲究气定神闲,你出手前,即有败象了!” 大麻道:“不瞒修流君,你还记得上次我师傅鼎木丘先生,带着那把古剑回日本的事吗?” 修流道:“自然记得。” 大麻长叹道:“前几天师傅托人传话过来说,德川家的已经把他囚禁起来了。他要我们留在大陆,徐图良策。但是我们拼死还是想回去,救出他来。用你们汉人的一句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修流呆了半天,他想起了刘不取,还有为了鼎家那把剑而死去的那些人,心下不免倍加伤感。 船只在海上走了几天,来到了长江口。修流跟断桥要上岸去了。铁岩跟断桥道:“断桥姑娘,我们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修流笑道:“见面倘若只是多些伤感,那么还是不见面算了。”断桥看了他一眼。修流知道她想到了自己跟素真的事,便又笑了一笑。 大麻笑对修流道:“修流君,待得有空时,咱们再好好切磋武功。你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优秀的武术家之一。” 修流笑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武术家之一。我们汉人最重人品,其次才是武功。武功易成,做人却难。古人云,不以成败论英雄,大麻君,你好自为之!但愿能早日拜读到你的《名剑传略》。” 大麻笑道:“这次我回九州后,看来得把修流君的‘竹’剑也列入《名剑传略》中了。剑以人名,古来如此。我想,这把‘竹’剑,将因修流君的故事而成为名剑!” 众人依依别过了。修流跟断桥两人不日到了南京,到得那史家时,那里已是人去院空。修流去问了一下邻居,都说史家人都已经回老家去了。断桥笑对修流道:“周公子,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修流道:“桥儿,也许你说的对,咱们早该回闽中去了!” 两人正要离开南京,忽然看到大街上张贴起布告,说是逆贼黄道周要在明日午时斩首。修流吓了一跳。断桥道:“修流哥,你这次是不是还要去劫法场?” 修流道:“这次不想劫了。我想劫他,可凭黄先生的脾气,他未必想走!我只想向黄先生求几个字。” 断桥叹道:“但愿如此。” 105 就义  105 就 义 那黄道周是被押送到东郊去处决的。 这次监斩的清朝官员,还是那洪承畴。修流跟断桥挤在人群中。黄道周来到明孝陵前,大声笑道:“黄某能长眠于太祖坟前,死得其所。”但是那些清兵,接着又押着黄道周到了“福建门”。黄道周又大笑道:“我生于福建,死于福建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于是他便站住了,然后朝南跪了下来,拜了三拜,泪落如豆,却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洪承畴下得座来,笑道:“黄兄何必如此固执?!你我有同乡之谊,只要你一句话,洪某便放你一条生路。黄兄须知,洪某早已在多尔兖亲王前,替你担保过几次了。” 黄道周拖着铁链,捻须笑道:“大人,你却是谁,我须认不得你。” 洪承畴笑道:“先生不致于真忘了罢?我是洪承畴。” 黄道周笑道:“你是洪承畴?把我笑死了。洪大人两年前,早就在辽东松山殉国了。” 洪承畴默然无语了。黄道周道:“巡抚大人,我想送你几个字。” 洪承畴大喜过望,忙叫左右取了纸笔过来。黄道周想了想,运斤于腕,写道: “史笔传芳,未能平虏忠可法。皇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 洪承畴看了,半晌说不上话来。 断桥跟修流道:“这老头厉害,这几句话将那洪承畴骂了个狗血喷头。” 修流道:“可惜我已救不出他了。因为黄老头他已不想活了!” 于是他凛然便向黄道周走了过去。黄道周见了他,眼圈一热,冷冷说道:“臭小子,你是谁?想来送死吗?” 修流道:“我不过是个要饭的。只因佩服先生的为人,所以想来送先生一程。另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古人云,文如其人,人生立世,不知该是先学做人呢,还是先学做文章?” 黄道周道:“自然得先学会做人。倘连人都做不象,纵有满腹文章,又有何用?” 修流道:“小子明白了。另外,先生的真书与草书堪称当世一绝,我想请先生给我留几个字。” 他说着,脱下身上的外衣,用劲一扯,拉下一块布来,递给黄道周。黄道周看着那块布,便将右手食指头在嘴上一咬,那血汩汩冒出。他颤抖着用血在那布上写了几个字。修流接住看了,见那上面写的是: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修流将那块布仔细收藏好了。他在经过洪承畴面前时,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回到断桥身边。他拉住断桥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法场。 洪承畴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了。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106 性情  106 性 情 修流与断桥回到闽中,先去了一趟漳浦黄道周的老家,将那幅血书给了黄道周的太太蔡夫人。蔡夫人睹字思人,悲不自胜。随后修流两人回到了盘云县,在“悬念观”中住下了。 修流白天跟断桥进山去打猎,晚上则和悬念道长研习武功。断桥跟那朱一心正是棋逢对手,两人每天都要摆上一局。不知不觉间,几个月又过去了。 这天,修流跟断桥又上山打猎去了。他们共打到了三只山鸡,两只野鸠,一头麂子。傍晚时回到观中时,朱一心正在门前劈柴,见了两人道:“周公子,那朱先生来了。” 修流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朱舜水了,一听大喜,道:“今晚这麂子可以好好招待一下朱先生了。” 朱一心笑道:“朱先生还带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女的,说是来找周公子的。”修流一听便愣住了。 他看了眼断桥,断桥道:“还会是谁?定然是式微跟素真母女两人找上门来,要你这个宝贝女婿了。” 修流小心翼翼地问朱一心道:“来的是两个女道姑吗?” 朱一心笑道:“哪是什么道姑呢。她们一个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一个却是清丽小姐,神采可人。” 断桥笑道:“朱公子跟了道长这些日子,学坏倒是挺快的。” 朱一心笑道:“道长说了,这叫性情。人活着就是要活出点性情来,不然这辈子就算是白过了。除此之外,都是些俗事。周公子空与断桥姑娘纠缠了这么些时日,却不解风情。知道这叫什么吗?” 修流忍不住问道:“叫什么?” 朱一心道:“这叫傻子抱金砖。” 断桥听了,扑哧一下便笑了起来。 修流与断桥进了道观,只见堂上坐着四人,一个是悬念道长,一个是朱舜水。另外两人,修流看了,却正是式微与素真母女俩。修流先自呆了一下,上得堂去,先见过了朱舜水,再看那素真时,只见她的头发已经解放下来,梳成了一条粗黑发亮的大辫子,容貌之间,越发的俊俏了。修流又呆了一下,素真朝他笑了笑,忙低下头去。断桥走了过来,牵起素真的手道:“好妹妹,咱们到一边说话去。”素真笑着跟她一起走了。 修流拜见过了式微。那式微也已还俗了,云髻高挽。修流道:“式微道长,我年初时去南京史府,却见那里已是没有人烟了。” 式微道:“亏你还有这份热心。史家已经迁回祥符老家去了。去年我跟素真两人,将她爹的衣冠安葬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如今我也已经还俗了,你知道你该喊我什么!” 修流道:“如此,我该称呼你史夫人了。” 式微听了,面露不豫之色,她本拟修流应该喊她岳母的。她说道:“周公子,难道当初在‘式微观’中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修流道:“史夫人,我没忘,只是事情有了些变故。” 式微道:“什么变故?难道你也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吗?” 这时悬念跟朱舜水道:“舜水,近来我观后岩壁上的几株茶树,突然又冒出一些细芽,此时已是盛夏,正是怪事,为师的便带你一起去看看。” 朱舜水笑道:“如此最好。”两人跟式微别过了,去了后观。 修流跟式微道:“史夫人,上次我跟断桥一起去南京,本来就是想跟你们解释我跟断桥俩的事的。” 式微冷笑道:“史大人尸骨未寒,你就想悔婚了?!” 修流道:“史夫人,我这不是悔婚。只是当初我跟素真姑娘的事来得太仓猝了。你也见过我姐夫的,他跟我大姐周莘,去年这时候,都在嘉定屠城时自尽了。” 式微黯然道:“我跟素真入闽前,先去了一趟嘉定,我已经知道这事了,我们心下里还难过了几天。” 修流道:“本来我以为断桥是我的表妹,后来又听说她是我的外甥女,因此在扬州时,我倒是真想替史大人送素真回南京。因为那时我的内心,已是相当的绝望了。” 断桥听了修流的这些话,心下忍不住有些苦涩,她不知道修流那时的心情,竟是如此的沉重。修流跟式微道:“直到南京城破之后,断桥的爷爷叶中和老先生跟我说了一件极其隐密的事,我才晓得自己真正的身世。其实,断桥跟我只是隔代的表兄妹而已。这事我也不想隐瞒了。” 式微看着断桥道:“这么说,这位断桥姑娘便是你的旧相好了?” 断桥在一边听了,过来说道:“史夫人,你这话说的离谱了。什么叫旧相好?” 式微道:“史可法在扬州时,就已经将我女儿托付给周公子了。这书信我至今还放在身上呢!” 断桥问修流道:“修流哥,真有这么回事吗?”修流点了点头。断桥听了,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素真忙追了上去,道:“断桥姑娘,你听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的。那不过是我爹爹跟我娘的一厢情愿而已。我知道,周大哥是离不开你的。况且,我也没答应过周大哥我要嫁给他。” 修流听了这话,心想,素真比他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断桥跟素真回到了堂上,式微对素真道:“臭丫头,你娘还没说这话呢,你倒先说了!” 他又跟修流道:“周公子,今日我就想听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素真成亲?” 修流道:“史夫人,我其实有很多难言之隐。我喜欢断桥,也喜欢素真,但我对断桥更多的是男女间的情爱,而对素真,则是象对自家的妹妹一般。” 式微冷笑道:“好一个妹妹!周公子,这事就算是当初我跟史大人看走眼了。” 修流笑对素真道:“素真姑娘,多谢你替我说了话。” 这时,悬念跟朱舜水回到道观来。式微冷笑着对他两人道:“碰到这种难堪的事时,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跑得比谁都快!我们母女俩千里迢迢地来到闽中,难道就是想看到你们的这副阴凉的嘴脸吗?!我们不过是为了来问句话而已,犯得着把你们吓走了?当真是人走茶凉,人情薄如纸!我家相公一生忠心为国,却揣摩不透人心,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了一个薄悻人。” 朱舜水笑道:“史夫人,朱某不是不想插手过问,只是朱某这辈子,委实是不解风情的。这些儿女情事,你最好去问我的师傅。他老人家可是善解风情的。” 悬念道:“好小子,你一下就把这事推给我了。不过,老夫倒有个好主意,不知史夫人愿不愿听?”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107 一心素真  107 一心素真 式微道:“臭老道,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悬念道:“老夫的意思是,你不如将你的女儿嫁给我们观中那个劈柴烧饭的年轻人。他也算是一表人材,与你家女儿正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 朱舜水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这种妙事也只有我师傅这等洞明世事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悬念听了,本来还想板着脸,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 式微道:“简直就是一通屁话!我女儿是什么人,金枝玉叶的,居然要下嫁给这等干杂活的道士?!” 悬念与朱舜水相顾而笑了。朱舜水道:“倘若说到门当户对,这劈柴的年轻人跟史家倒真是天生的一对!说到道士,夫人以前不也修过道法吗?” 于是他附耳跟式微说了几句,式微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了,道:“你说的是真的?” 朱舜水道:“这事岂敢有假?!” 悬念道:“老夫还有个主意。至于史夫人你吗,也就四十岁的样子,算是半老徐娘,这后半辈子总不能独守空房吧?你就嫁给我的徒儿舜水便是。” 式微听了,看了眼朱舜水,脸色登时绯红了。朱舜水知道悬念口没遮拦,便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修流跟断桥听了,却不觉莞然而笑了。断桥悄声跟修流道:“道长这鸳鸯谱点的可是恰到好处!” 这时,朱一心扛了一堆柴火进来了。他将柴火放下,擦了一把汗,悄然跟素真道:“素真姑娘,如你不见怪,晚上我便做一道野味菜羹给你喝。” 素真道:“我知道的,那些野味都是周大哥打的。” 朱一心道:“我这是借花献佛。” 素真道:“算了,明日我们一起进山去捕捉猎物吧。” 朱一心奇道:“你也会打猎?” 素真笑道:“我从小就上山打猎了。只不过扬州的山没有闽中这么高大。” 朱一心搓着手道:“这真是太好了。以后你打猎,我打柴,我多了个玩伴了。以后我可以给你读我刚写好的书。” 素真道:“小道士,你的爹爹跟娘呢?” 朱一心叹了口气道:“全都死了。我爹爹上吊自杀了。” 素真好奇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上吊呢?” 朱一心道:“谁知道呢!这年头,糊涂帐多了!” 素真道:“你们老家在哪儿?” 朱一心道:“在安徽凤阳,不过我是在北京长大的。” 素真问道:“北京好玩吗?” 朱一心道:“不好玩,不是太监,便是宫女,就象是一堆摆设似的。” 素真道:“什么是太监?” 朱一心想了想道:“是一些不男不女的人。”素真听了,纳闷了半天。 式微跟素真便在山上留了下来。观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但悬念的日子却不太好过了。大暑天的,他还得裹着道袍,一身臭汗,远不如旧时亮着膀子舒服。 朱舜水因隆武那边还有事,便先下山回福州去了。临走时,式微想跟他说上几句,却见他掉头便走了。悬念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道:“真是呆子一个!” 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过些日子,便是我爹跟我娘的周年之祭,我想回嘉定去祭拜一下他们。” 素真跟式微道:“娘,我们也该去扬州拜祭一下爹爹了。” 修流道:“如此,咱们正好同路北上。” 朱一心听说素真要离开了,也要跟着去。悬念骂道:“臭小子,你想找死啊?你还嫌这世面不够热闹是不是?!” 朱一心一下子便不敢吭声了。素真道:“朱公子,我们去了扬州后,马上就回闽中来,到时咱们再上山打猎,砍柴。”朱一心又高兴了起来。 于是修流四人便一起上路了。到了福州南门时,城里早有车马在那里迎接了。修流想起上次黄道周殉难的事,便不想再跟郑家的人接触了。他在城里雇了一辆大马车,从仙霞关迤逦北上。四人一进入浙南时,沿途便陆续地有丐帮弟子跟踪着。 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108 秋尽江南  108 秋尽江南 半个月后,修流四人到了嘉定,他们不进城去,只在城外买了些供品,修流特意买了一大坛的上好老酒,要祭酹叶思任。 他们直接上了八里冈。到了冈上时,却见那吴大口跟余八两早已候在那里了。修流跟断桥祭奠过了,修流问吴大口两人道:“今日两位兄弟到此,必有话说。” 余八两笑道:“周帮主,如今我们弟兄们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修流道:“是不是为了剃头的事?” 余八两道:“周帮主,再不剃头,咱们连饭都讨不到了,更何况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修流看着吴大口道:“吴主管,你的意思呢?” 吴大口道:“周帮主,余主管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江浙一带的弟兄们,都没法讨饭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丐帮不得不散伙了。”修流道:“如此,你们想说的是什么话?” 吴大口跟余八两对看了一眼,吴大口低着头道:“事到如今,只好剃头了。” 修流呆了一下道:“弟兄们有什么话说吗?” 余八两笑道:“弟兄们自然是赞同的多。” 修流道:“既是如此,你们明日便叫上弟兄们到这八里冈来,我自会有个交代。” 余八两道:“不必等到明日,现下我便可以招呼弟兄们过来。”说着,他站起身来,长啸了一声。修流看了吴大口一眼,他忙掉眼到别处去了。 突然间,山腰上聚集上了一千多的丐帮人众。余八两笑道:“周帮主,你有何话说?” 修流朝着众人高声喊道:“弟兄们,我是丐帮帮主周修流。想要剃头吃饭的,便请站到左边来。” 话声刚落,就有五百多人站到了左边。修流又喊道:“很好,不想剃头的,便请站到右边来。”他看了一下,却只有两百多人站到了右边。 修流问吴大口道:“吴兄弟,你想站在哪边?” 吴大口想了想,看了眼余八两,最后还是站到了右边。余八两道:“吴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地又翻悔了?!” 修流对着丐帮人众大声说道:“自古以来,咱们丐帮是既要饭,但更要面子。前任归帮主便是个榜样。今日既然有人不要面子了,做为帮主,我不能不出来清理门户!”话声方落,他剑已出手,只听得嗤地一声,余八两的脑袋便猛地飞上了半天。 素真见了,紧紧拉住式微的手。式微道:“你怕什么?有娘在呢!这些要饭的如若不要了面子,倒不如去死。” 修流挺剑便向左边的丐帮人众杀去。那些人见到余八两已死,全都跪倒在地。修流收了剑,跟吴大口道:“吴主管,你让弟兄们把他们的头发全都给我刮光了,然后拿去祭奠归帮主。” 吴大口答应了,便带了那几百丐帮人众上去,拿刀将那五百多人的脑袋全都剃光了。修流道:“这才痛快!” 修流四人下山的时候,素真说道:“周大哥,你太狠了。” 式微道:“这还不够狠呢,要换了我,看我不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四人去了瓜州,上了金山寺。寂永说雪江上扬州去了。寂永道:“雪江大师新剃度了一个弟子,昨日带他上扬州去了,说要去圆满功德。” 式微道:“看来和尚跟道士都差不多,全是吃饱了撑的。” 寂永笑跟断桥道:“叶姑娘,什么时候再跟你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寂永师傅,我在闽山中博弈了这些时日,现在都可以让你二子了。” 寂永奇道:“闽中居然还有这等高手?!” 四人从瓜州渡上了船,船到中心时,修流和断桥想起了“夫妻肺片”,都是泪流满面了。 到了扬州时,四人买了香烛,断桥买了一大束的秋菊,便上梅花岭去。那一天,天高云淡,正是入秋后不久时节。修流在半山岭上看那扬州城时,只觉得就象是在回顾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虽说是江山依旧,但失落的那份豪情,却再也难以恢复了。 将到史可法衣冠冢时,大家突然听到了一阵碎裂长空的铮铮琴声。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这曲子听起来象是《广陵散》吧?” 修流道:“《广陵散》在稽康手中,早已成了绝响,谁还能弹奏得出来?” 断桥倾耳听了一会,道:“这曲中似乎又夹杂了些许姜夔姜白石《扬州慢》的味道,那音韵低沉哀婉,却又回肠荡气。” 修流细听了,道:“果然如此!” 式微垂泪道:“弹奏这曲子的,定然是先夫的旧人。” 四人到了史可法的衣冠冢前,只见一个瘦高的僧人,一身的白麻衣,正坐在冢前弹着琴。那雪江则坐在一边,闭目诵经。 那瘦高的僧人一曲既终,抱着一把沉沉的古琴,缓缓站起身来。他对着衣冠冢长叹道:“曲为君觞,从此绝响。思君不见,肝胆寸断。先生之德,山高水长。人世无情,天地茫茫。以琴为祭,伏惟尚飨!”说着,拿起那琴来,在冢前一摔两断。 雪江站了起来,说道:“妙哉,寂灭,你我可以走了。” 那僧人转过身来,修流跟断桥都认出来了,这瘦高的僧人便是刘不取。他慢慢地从两人的身边走过,眼神漠然。断桥忍不住叫了一声“刘先生”,那僧人看了她一眼,道:“女施主,刘不取早已经死了。贫僧法号寂灭。” 修流正要说话,寂灭对他道:“周施主,还记得断桥施主当初在‘大明寺’抽的那签吗?!此生所修,不过是个空字罢了!” 他说着,与雪江相视大笑了。修流与断桥记起来了那道签,面面相觑。当初那签上写道: “细雨和风看落花, 拟将因缘问道家. 观里修竹谁人种, 流光漫度散彩霞.” 雪江与寂灭两人高声唱着歌,掉头而去了。两人唱道: “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下卷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