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杀》 作者:温金海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章 神秘的死亡 1 手机响的时候,陶永和姚小琪正依偎在床上,准备做爱。最近陶永为了落实几个广告项目,在外接连跑了十多天,下午刚回到枫城。他惦念着姚小琪,早就盼着跟她约会,回来的路上他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预计几点几分到,要她到他家等他。 陶永在枫城日报工作已近十年,算得上是年轻的老编辑,尽管还是单身,但不久前搭上福利分房末班车,分了套两居,九十多平方米。姚小琪刚工作三年,按规定没有分房资格,一直住在报社的单身宿舍,与另一名年轻女记者挤在一间小屋,诸多不便,陶永家便成了他们约会的主要场所。 回到家,姚小琪果真在屋子里等他。这让陶永分外高兴,同时也让他感到欣慰、满足。俩人一见面就拥抱在一起,没过多久便躺到床上。 但想做的事没还没做成,姚小琪的手机响了,嘀嘀两声,很短促。这是信息提示音。姚小琪想去看手机,陶永一把拦住了她。过了一分钟,嘀嘀声又响了两下。不太响亮,却搅乱了他们的心境,令他们心神不定。陶永只好烦躁地说:去看一眼,哪个家伙这么烦人。 姚小琪跃下床走到沙发边,从提包里取出手机,熟练地按一下键。蓝色的彩屏上显示出一条短信:“有个老头在急救中心猝死,死因可疑,很可能是一起爆炸性事件,请务必关注。如方便,下班后请到医院找我。上班时间务请不要来,也不要打电话。枫城医院医生邓清波。” 姚小琪不禁疑窦丛生:老头为何猝死?死因是什么?邓清波似乎想告诉她什么事,却又吞吞吐吐,十分蹊跷。 陶永以为她看完短信就可以回到床上,踏踏实实做他们没做完的事。见她怔在那里,便问怎么回事。姚小琪把短信递给他看,陶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不耐烦地说:别理他,这算什么报料,有什么新闻价值?枫城有四百多万人口,光市区就一百万,个把病人死在医院根本不足为奇,何况是个老头! 姚小琪却放心不下,发短信的毕竟是个医生,人生老病死这一自然规律,医生最清楚。如果是正常死亡,他怎么会郑重其事通报给记者?她打电话想和邓清波核实,却发现对方已关机。这让她更感疑惑。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给记者发短信提供线索,记者必然会打电话来核实,因而都注意保持电话畅通,以便随时能和记者联系,答疑解惑。邓清波竟然就把手机关了!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了省话费,还是别有原因?或者干脆是恶作剧?自从姚小琪把自己的手机当成热线电话在报纸上公布后,确实有人打过莫名其妙的电话,随意编造一个什么“事件”,想试探报社记者究竟有何反应,有的则纯粹想找借口和女记者闲扯、瞎聊。这些电话与其说是提供报料,不如说是骚扰,弄得姚小琪哭笑不得。难道邓清波也属于这种类型? 姚小琪看看表,发现还是上班时间。邓清波说上班时间别给他打电话,也许确实有什么顾虑,说话不方便。她决定去找邓清波,核实老头之死究竟怎么回事。 陶永很失望,“非要现在去吗?” 姚小琪明白他的心思,安慰道:“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我快去快回。等从医院回来,我把手机关上,好好陪你,不让任何人干扰,行吗?人家那么热心提供线索,如果我不理不睬,会挫伤读者积极性,那样的话以后就没人愿意跟我联系了。” 陶永颇感无奈。记者的职业就是这样,新闻就是命令,即便是半夜发生了事件,也得从被窝里跳出来往外冲。姚小琪外表娇小,乍看有些柔弱,内心其实很倔强,她想做的事是一定要做的,硬拦也拦不住。她的心思已被搅乱,即便勉强留在家里,就算答应同他做爱,也不可能全身心投入,也享受不到高质量的性爱,充其量只是让他发泄一下性欲而已。与其如此,不如等她把事情办完,俩人再安安心心温存。 他说:“我陪你去,我自己在家无聊。再说万一邓清波搞恶作剧,我在旁边,也好教训教训他。” 姚小琪同意了。他们原本就是一对采访搭档,陶永调到广告部之前,也是新闻部记者,俩人是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曾多次一起外出采访。他们的恋爱属于典型的办公室恋情,俩人的感情是在朝夕相处中逐渐孕育、培养出来的。 俩人穿好衣服下楼,骑着摩托车匆匆出发。 2 枫城医院是枫城最大的医院。来到这里刚好已到下班时间,医院里大部分医生都走了,只有少数仍在值班,门诊大楼比白天清静许多。姚小琪再次拨打邓清波的手机,这一次他开机了,未等姚小琪自我介绍,他已从来电显示中知道她是谁,压低声音说:我在急救中心值班室等你。 俩人快步来到急救中心。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医生等候在那里,打量他们一眼,自我介绍说他是邓清波。陶永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发现他样子挺憨厚,神态很认真,不像玩弄恶作剧的无聊之辈,心里稍稍平衡了些。邓清波引着他们来到一个无人的房间,掩上门准备介绍情况。姚小琪阻止了他,提出先看看死者。邓清波马上反应过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扇小门往后楼去,动作非常干练。 陶永赞赏地瞟了姚小琪一眼,感到她比以前老练、成熟多了。新闻注重真实,既然采访的是一起意外死亡事件,到第一现场看看死者,核实清楚最基本的情节,是起码的采访程序。再者,倘若邓清波试图编造什么故事纠缠女记者,先不听他说,而先看死者,也能出其不意地击碎他的图谋,把采访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里。她提这个要求确实是一箭双雕。 枫城医院有前后两栋楼,前楼是门诊大楼,急救中心、各科门诊都在这里,后楼则是住院部和一些行政部门,两楼之间是一片大空地,栽种着一片枫树。这些树长得格外挺拔高大,叶子也格外油绿宽厚。夏日的阳光虽然炽烈,却无法穿透那密匝匝的枫叶。树荫下终日阴森森的,从林中走过,周身寒气顿生,令人禁不住泛起鸡皮疙瘩。树林里非常清幽冷寂,同门诊大楼的嘈杂景象相比,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刚拐进这里时,陶永两眼豁然一亮,觉得这里像景色秀丽的世外桃源,简直是情侣幽会的理想场所,一转念,他意识到这种静寂之地,可能就是太平间之所在,心里才感到悚然。 邓清波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不时观察四周,似乎怕人发现。他们抄小路来到后楼地下室。那里阴气更重,也更静寂。邓清波敲了敲一扇紧闭的门,片刻沉重的铁门呜呜开了,一股混杂着消毒药水味道的森冷气息从门缝里漫涌而出,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门缝里探出一个矮小的老者,也不说话,只是木讷地看着他们。这显然就是太平间,老者便是太平间的守尸人。可能是因为长年呆在地下室与尸体打交道的缘故,他皮肤苍白,没有血色,表情呆滞,看去竟也如同一具僵尸。 邓医生轻声说:“家属来看看那个老头,让他们进去吧。”守尸人没有怀疑什么,木然把门开大些。陶永感到奇怪,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采访,为什么要说成家属探访?但一时也不便细问。 停尸房的墙根下支着一副简易的担架,上面是一具白布覆盖的尸体。邓清波示意一下,守尸老头上前掀开白布,让尸体露出脑袋。姚小琪往前探了探,视线刚一落在死者的脸上,她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脚步。陶永看见死者,心底也禁不住窜起一股凉气。死者大约六十出头,瞳孔奇大,眼球外鼓,几乎快掉出来,鼻孔里还隐隐有些血迹。整个脸是变形的,其状极为恐怖,一看就知死前忍受了很大痛苦,死不瞑目。他心里蓦地掠过一个念头,这不可能是正常死亡! 陶永看姚小琪惊恐的样子,示意她离开。三人默默返身来到楼外。走到树林里,姚小琪问老头是怎么死的,邓清波四下扫视一眼,发现远处有个人影晃动,便警觉地缄默着,等那人影消失才压低嗓音说:“这里说话不便,还是到屋子里去吧。” 回到急救中心那间空屋子,关紧房门,邓清波这才告诉说,今天正好轮到他值班。他们下午两点接到求救电话,三分钟后救护车出发,赶到老头家时老头已昏死在地,不省人事,心跳很微弱。刚拉到医院一会儿,他就死了,前后仅半个多小时。老头没有外伤,也不是中毒死亡,完完全全就是猝死。死者儿媳一口咬定他是喝生命之神致死。在死者家里,他确实看见老头床边有一堆生命之神的空瓶子,在医院抢救时,也查出他胃液里有生命之神的成分,这说明老头死前确实喝过生命之神,生命之神是有疑问的。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他才跟报社联系,希望枫城日报关注此事。 邓清波看上去很焦虑,说话也很急促。 陶永暗暗震惊,老头之死竟然牵扯到生命之神!他没喝过生命之神,但枫城几乎没人不知道它。生命之神是枫叶集团生产的保健品。枫叶集团是枫城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老板储良才更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挂着一大串显赫头衔,经常在新闻媒体露面。生命之神自项目策划、工厂建设开始,枫城日报就密切关注,刊发过连篇累牍的报道,使它有了很高的知名度。可以说产品还没问世,就已名满枫城。上市后,枫城日报又对它的功效做过详细介绍,说它具有健脾补气、益肾填精、滋阴壮阳、养血安神、延缓衰老等诸多功能,是四季皆宜的滋补保健佳品,特别适合中老年人服用。 枫城日报对企业的报道比较少,对民营企业更少,但生命之神是个例外,因为它不是个普通商品,不是孤立的企业行为,而是市委书记迟翰章一手扶持的产物,从酝酿到诞生,一直是枫城政治生活、经济生活中的重大事件。 枫叶集团是靠餐饮业起家的。储家曾是个中医世家,祖上出过几个有名的中医。但储良才没有继承祖业研习中医,却对经商产生兴趣,开起了餐馆。他把中医和餐饮结合起来,创造出独具特色的滋补药膳,一度红红火火有声有色,成为枫城的一道风景。此人文化水平不高,却极善公关,与市里头头脑脑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市里把储家药缮列为对外接待的定点餐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请客吃饭,都喜欢到这里品尝药膳。每当有官员到来,储良才便根据他们的职位高低、权力大小,送给他们价值不等的优惠券。官员们来吃饭用的是公款,优惠券却装入个人腰包,不仅自己可以凭券再次来此享用,还可以将优惠券转赠亲朋好友。正因为建立了这种默契,储家药膳一年到头车水马龙,几个装修华丽、设施完备的包间一般人轻易订不上。 以前储良才只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餐馆,赚了钱后,他在枫城市中心黄金地段盖起一幢富丽堂皇的枫叶美食城,不仅提高了档次,服务项目也增加不少,除了餐饮,还有洗浴桑拿、歌厅舞厅等一条龙吃喝玩乐设施。每逢周末,这里都举行歌舞表演,邀请一些三流演员穿着性感暴露的服装在餐桌旁边来回穿梭,为食客助兴。储良才还经常变换花样,有一段时间他请了几个泰国人妖来表演,引得好奇的市民纷纷前来观赏。又有一阵他请了几个艳丽的俄罗斯小姐来给大家陪酒,人们又是趋之若鹜。这两年人体彩绘风靡一时,他们不知从哪儿请了几个美丽少女,在餐厅现场制作人体彩绘,又在枫城引起轰动。枫叶美食城地处闹市,一般单位根本批不到这样的地皮,但储良才却轻而易举拿到了,据说是迟翰章任市长时亲自批的。美食城开张后,价格比以前提高不少,生意却更加火爆,其中绝大部分是公款消费。 这么滚动几年,储良才积攒了一笔钱,想在几个地方开分店,把生意做大。消息传到迟翰章那里,迟翰章劝他,把生意做大是对的,但不能光盯着开餐馆。开餐馆能做多大?枫叶美食城搞得是不错,但也只是在枫城有点知名度,出了枫城没几个人知道,比不上全聚德、东来顺,更比不上肯德基、麦当劳。就算在开连锁店,影响也很有限。餐馆属于劳动密集型企业,跟知识经济沾不上边。即便能赚点钱,层次也上不去。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是知识经济时代,你要有知识经济头脑,要发展高科技企业,做现代企业家! 储良才感到惶惑,他一辈子都经营餐馆,除了开餐馆,实在想不出能干什么。 迟翰章继续劝导:一个城市必须有自己的名牌企业,在全省、全国能够叫得响的高科技企业,这是城市的形象。枫城的国有企业不行了,即便有几家勉强维持运转,科技含量也很低,别说在全国,就是在全省也排不上号。下一步市里要大力发展民营企业,特别是知识含量高的高科技企业。我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你转换观念,向高科技靠拢,当枫城民营企业的龙头,打造枫城的标志性企业。 经过迟翰章苦口婆心的规劝,储良才终于下决心,打消建连锁餐馆的念头,成立枫叶集团,借鉴经营药膳的经验,开发保健品,生产生命之神。经过一年的紧张建设,一片现代化的厂房终于神话般出现在世人眼前。 厂区坐落在城郊通往省城的国道旁边,进出枫城,不管愿不愿意,都会看见它。这个地点也是迟翰章亲自选定的。他说枫叶集团既然要成为枫城的龙头企业,就应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它亮起来,成为枫城的招牌。他还风趣地说,选定一个好位置,能省一大笔广告费。国道边上谁都能看得见,你就不用四处立广告牌了,工厂本身就是个广告。这话也确有几分道理,每到晚上,枫叶集团的大楼顶上霓虹闪烁,“枫叶集团”几个大字分外醒目,远远就能望见。从外地来到枫城,只要看到这个霓虹灯,就明白枫城到了。枫叶集团的知名度提升得这么快,与工厂的地理位置优势有很大关系。 枫城是个山区城市,经济很不发达,仅有的几家煤矿、水泥、石材企业,大都规模小效益差。很多没到过枫城的人,总想象这里如何闭塞落后。看到这片花园般的厂区,他们惊讶之余,对枫城的认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市里对生命之神项目极为支持,开工典礼和竣工剪彩迟翰章都亲自参加。遇到上级领导来,他都要陪同到枫叶集团参观。正因为各方要人频频到访,枫叶集团在新闻媒体上亮相的频率相当高,成为枫城最红的企业。正因为与官场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在人们心目中,生命之神几乎成了政府工程。很多人敬畏枫叶集团,并不在于它的经济实力,而是在于它的官场背景。 这个项目也给迟翰章带来很大荣誉,一些媒体将他誉为“民营企业的伯乐”,在报道枫城经济发展状况时,常常举这个例子,有意无意将他颂扬一通,称他懂经济,有魄力。枫叶集团落成不久,正赶上枫城市委班子调整,迟翰章顺利地从市长升为市委书记,实现了仕途上的一次飞跃。 猛然听说生命之神与老头猝死有关,陶永的第一感觉就是震惊。如果保健品会对人体健康构成威胁,那么绝不是一个可以原谅的差错,这种因果关系一旦被证实,枫叶集团苦心经营起来的品牌形象,顷刻间将土崩瓦解。消费者将毫不留情地抛弃这个产品,枫叶集团将面临灭顶之灾!不过,一个从上到下都极其关注的明星企业,真的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吗?陶永审视着邓清波,掂量着情况的真实程度。 3 姚小琪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如果生命之神真的出问题,无疑将是一条爆炸性新闻,将在读者中引起强烈震荡。职业的敏感使她兴奋,她白皙的脸蛋红扑扑的,两只乌亮的眼睛变得格外有神。但她也努力保持清醒和冷静。毕竟生命之神在市场上卖不止一两天,喝的人也不止一两个,如果喝了会出问题,出事的肯定不止老头一个,为什么别人没事,惟独他有事?这有什么偶然性和必然性? 邓清波看出了他们的疑问,进一步解释说,目前还不能肯定老头的死就是生命之神造成的,还没有充分证据。但他的死与生命之神有关,生命之神绝对是个疑点。它与猝死是怎样一种逻辑关系,在猝死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起了什么作用,还有待调查。可以肯定的是,老头不是死于中毒,生命之神的问题不在于它有多强的毒性,而是复杂得多!邓清波斟酌着词句,显出医生特有的严谨。正是这种冷静和严谨,使姚小琪和陶永他产生了信任。 “最终的结论要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姚小琪问。 “猝死的原因往往很复杂,要解开这个谜只有一个办法,进行尸检,通过尸体解剖和病理学检查来判定死因。”邓清波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忧虑,“但医院不能擅自这样做,必须有家属的委托、授权。我已经告诉家属,希望他们做个尸检,而且越快越好。死亡发生后,人体会出现一系列变化,组织细胞会发生形态学、化学方面的变化,会自溶、腐败,导致组织细胞结构的破坏,增加检验工作的困难,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到检验结果。因此尸检必须在死后二十四小时内进行,最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否则尸检结果将失去可靠性。我已经把这些利害关系明确告诉老头亲属,但家属还没最后定,我正等待他们的消息。” 枫城医院是全市规模最大、设施最好、技术实力最强的医院,只要家属同意尸检,相信医院很快就能拿出结论。但陶永和姚小琪感到担心,觉得家属未必同意尸检。枫城百姓的观念比较保守,觉得把尸体切割开是对死者不敬。特别是对自己的长辈,一般人都慎之又慎,轻易不同意解剖。以前也有过几起意外死亡事件,大家对死因争执不休,如果做尸检的话很快可以澄清,但家属最终都没同意做,留下了一个个谜团。 陶永发现,邓清波对生命之神只是有较多的怀疑,事情并没有什么结论。一般读者提供新闻线索,大都是在事情有了结论后才跟报社联络。不知邓清波为什么要匆匆通报记者? 邓清波解释说:“也许我跟你们联系太早了,应该等真相大白后再通报你们更妥当。但这件事很复杂,如果你们介入的话,没准能更快查清真相!”他声音低沉,说话时不时留意门外的动静,一听外面有脚步声就停止说话,显然怕人听到,似乎担心什么。 陶永细一追问,才知他是瞒着院里悄悄找他们的。医院有明确规定,任何人不能擅自接受新闻单位采访,有关医院的事情不能擅自向新闻单位透露。如果某件事情必须报道,必须院里统一口径,由院领导指定专人与新闻单位接触。一般来说,只有某些领导或者院长信得过的人,才有这种资格。邓清波刚到医院不久,不是领导亲信,没有这种资格。 毫无疑问,邓清波介绍的情况只是他个人的观点,不代表医院。但邓清波是值班医生,抢救老头的全过程他都参与了,他比其他医生更了解情况,在这个问题上是有发言权的。老头去世后,邓清波把自己的怀疑与分析向院长做了汇报,建议院里同新闻媒体联系,共同关注事态发展。但院里谁也不响应,大家都无动于衷。院长还告诫他不要滥发议论,生命之神不可能有问题。他感到医院绝不会主动跟新闻媒体联系,又觉得不应该沉默,这才瞒着院领导给姚小琪发短信。这样做是违反规定的,如果被院里知道,要挨处分。他不想让院里知道。 听了他的解释,陶永和姚小琪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一时间,气氛多了几分紧张。 一个记者遇到重大事件总会萌生职业的兴奋,此刻姚小琪的兴奋感已经被激发起来。她决定趁热打铁去找死者家属,一则考察一下老头儿媳为什么一口咬定老头死于生命之神;二则动员家属下决心做尸检。 邓清波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张纸片,迅速写下老头家的地址、电话,又解释一番行车路线,说:“老头的儿媳叫林姝,他们家不好找,本来我应该给你们带路,但今晚我还得值班,不能擅离职守,只好你们自己去。” 4 林姝住在城乡结合部一个杂乱的小区,那里房屋破旧,道路泥泞,环境脏乱。那一带的居民多是乡下进城做生意的农民以及一些工厂工人。来到林姝家,姚小琪敲了敲门,一个衬衣袖子上套着黑纱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疑惑地打量他们。这显然是老头的儿子。姚小琪说明来意,屋里一个三十来岁少妇模样的人便哭骂起来:“该死的生命之神!呜——”因为情绪激动,说了一句她就说不下去,只是捂着脸哭。那少妇身材苗条,长相颇有几分妩媚。屋里没有别的人,此人无疑就是林姝。 林姝的丈夫将妻子扶进卧室,劝导几句,才出来接待他们。交谈几句,他们得知他叫庞漭,是枫城酒厂推销员,长期驻外搞销售,每年约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地。老头去世时,他正在离枫城二百多公里远的另一个城市与客户谈判,接到林姝的电话后匆匆赶回,刚回到家不久。 庞漭情绪比较稳定,说话也颇有条理。据他介绍,老头原是机关干部,退休已两年有余,虽患有冠心病,但病情平稳,平时没有感到不适,只是身体较弱。为了孝顺父亲,他和林姝商量,给老头买了些生命之神,让他滋补身体,延年益寿。今天早晨,老头像往常一样喝了瓶生命之神,不久就面红耳赤,瞳孔放大,鼻孔流血,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林姝只是个普通工人,这几年由于工厂不景气,处于半停产状态,她也就半下岗,经常在家待岗。今天她正好在家,老头出事的前后经过她都清楚。看到老头倒在地上,她赶忙打电话叫救护车,但为时已晚,刚送到医院老头就断了气。庞漭赶回来时老头尸体已经冰凉,老头死亡的经过他是听林姝说的。说起生命之神,他也充满义愤。 “你父亲服用生命之神多久了?”姚小琪一边问一边按下衣兜里的微型录音机。 庞漭说:“半年多了。第一次是我买的,想让他试一试。喝了以后他感觉不错,比平时有精神,还想喝。我们就接着买,因为我经常出差在外,后来几次是林姝买的。” 姚小琪又问:“你真认为你父亲是喝生命之神致死?生命之神只是保健品,说它会喝死人,这可能吗?” 庞漭的回答十分肯定:“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动机有问题,想讹诈枫叶集团什么的?我们生活并不宽裕,确实需要钱,但我们绝不会捏造事实,造谣中伤,拿我父亲的生命开玩笑!我不想冤枉谁,我会用事实来说话。我已经决定做尸检,明天就进行,到时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如果尸检证明猝死与生命之神无关,那我就认了,这一切只是命中注定。如果证实是生命之神造成的,那我一定要跟枫叶集团算这笔账!买保健品给老头喝,是想让他延年益寿,不是想让他早死,现在事情完全颠倒过来了!二位记者你们来得正好,我也希望新闻媒体关注此事。不过现在别急着报道,一切等尸检结果出来,真相明晰之后进行,这是对读者负责,也是对枫叶集团负责!” 姚小琪松了口气,她原本担心老头家属想制造事端讹诈枫叶集团,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存在。更令她振奋的是,老头家属已经同意尸检,根本用不着他们劝导! 庞漭情绪激动,但仍很有理智。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是事实,他主动拿出购买生命之神的发票给他们看,又让他们察看老头的卧室。老头刚刚去世,卧室还没来得及收拾,依然保持原貌。床头柜上放着几盒生命之神,其中一盒已经开封,喝掉了几瓶。在床边的废纸篓里,有不少生命之神的空玻璃瓶。从现场情况看,老头肯定喝过生命之神,这一点不必怀疑。征得主人同意,姚小琪拿出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拍下了这些镜头。 姚小琪想和林姝谈谈。老头出事时林姝就在家里,是直接的目击者,对于老头的死因,她最有发言权。但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林姝一直呆在卧室没出来,没有机会与她接触。见她那么伤心,姚小琪也不忍心打扰她。逗留一会儿,掌握了该掌握的素材,她和陶永便告辞。 从庞家出来,姚小琪掏出手机拨通邓清波的电话,告诉他庞家已经决定做尸检。邓清波振奋地说:“那太好了,有了科学的结论,就可以用事实来说话,免去不必要的猜疑。等尸检结果出来,我会及时打电话告诉你!” 姚小琪心潮激荡,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条含含糊糊的短信息竟然牵扯出这么一起重大事件!作为一家地方报纸,新闻来源有限,重大题材并非经常能够遇上,如今这样的题材竟然让她赶上了! 5 回家的路上,陶永一直想着生命之神的事。想着想着,心里的忧虑就越来越深。他知道姚小琪那么热心地采访,肯定想写报道。这件事单纯从新闻角度看,确实是个好题材,能做成一篇大文章,让记者一夜成名。如果是几年前,陶永也会像她一样心潮澎湃,情绪亢奋。但现在他不这么看。生命之神涉及枫叶集团,涉及市委书记迟翰章,是个敏感雷区。去揭它的短,闯这样的雷区,要承担巨大风险,他不希望姚小琪冒这样的险。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他不想让不相干的事情搅乱他们的生活。 回到家,他恳切地劝姚小琪别去惹这个麻烦。他知道姚小琪骨子里有一股韧劲,认准要干的事往往会不顾一切干下去,别人很难说服说她放弃。出乎意料,这一次姚小琪居然很快妥协了,轻松地说了声:好。这让陶永松了口气。他感觉得出,姚小琪答应放弃这条线索,并非因为它棘手,有风险,而是因为她想为结婚营造安宁祥和的外部环境。 稍顿一下姚小琪又说:“但我还是得把事情核实清楚。前两天斯琴交给我一篇稿件,要我在新闻版编发,写的正是枫叶集团抓质量管理的事,赞美生命之神是高科技、高品质的结晶,吹得神乎其神。生命之神没问题则罢,如果有问题,那么这就是一篇失实报道,登出去会成为一起责任事故。虽然文章是斯琴写的,但发在我编的版上,我是责任编辑,总有连带责任。我不希望失实报道出现在我的版上,在刊发这篇文章之前,我得把老头猝死的真相查清楚。” 这个情况使陶永颇感意外。姚小琪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枫城日报人际关系复杂,领导之间,部门之间,同事之间,似乎都不是很和谐,常有磕磕碰碰的事情发生,相互间都有不同程度的戒备心理。在这样的氛围里,大家都小心翼翼,不希望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人手里。对编辑记者而言,最令人难堪的事就是报道失实。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也是对编辑记者最基本的要求,如果写了或者编了失实报道,就意味着连最起码的政治素质、业务素质都不具备,这无疑是一种耻辱,是新闻生涯中难以涂抹的污点。这种差错也将成为把柄,在评选先进、职称评聘、提拔使用上,都有可能变成别人攻击自己的暗器。特别是这件事牵扯到斯琴,就更为微妙。斯琴是报社经济部主任,一个刁钻泼辣、喜怒无常的中年女子,如果那篇文章真的属于失实报道,她很可能指责姚小琪把关不严,把责任推到姚小琪身上。 陶永思虑片刻,提议道:“对斯琴的稿件确实要格外小心。但你不要自己去核实,索性跟斯琴通通气,把今天发生的情况告诉她,让她自己去核实。这样我们不跟枫叶集团发生什么瓜葛。如果生命之神真有问题,你也尽到了责任,斯琴怨不了你。”姚小琪说明天一早找斯琴。陶永又说:“别等明天,现在就给她打电话。私下里说比在单位里说更好。在单位里说,万一被人听到,她会觉得丢面子,没准也会埋怨你呢。” 姚小琪听从他的建议,当即给斯琴打电话。斯琴正在家里,听出是她,漠然问什么事?姚小琪恭敬地说是稿件方面的事,斯琴不待她说下去,冷冷打断道:“现在是下班时间,八小时之外我不想谈工作,有事明天编前会上说去!”不等姚小琪解释,“啪”地挂断电话。姚小琪一脸窘迫,拿着电话怔怔地出神。 陶永没想到斯琴态度会是这样,无奈地说:算了,她说明天那就明天吧,反正我们已尽到责任。 俩人的心情乱糟糟的,相聚的喜悦不觉中被冲得无影无踪。 第二章是非难辨 1 次日早上,陶永和姚小琪早早来到报社参加编前会。走进会议室,副总编辑姜沙白已经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靠边的位置。不一会儿总编室、新闻部、政文部、副刊部、通联部、广告部等部室的主任们陆续而来,各版责任编辑也紧随而至,小小的会议室顿时热闹起来。 虽说只是个编前会,大家还是很讲究座次。部主任们全都围着圆桌而坐,几个资历长、年龄大的老编辑,也围着圆桌坐。圆桌前的椅子宽大柔软,带着扶手,坐着比较舒服,而且有地方搁笔记本和茶杯,理所当然成了报社头头和部室主任们的专座。后排只是些普通靠背椅,与前排相比差了一个档次,普通编辑来了便识趣地坐在那里。陶永和姚小琪只是普通编辑,每次开会便自觉地坐在后排。虽然俩人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公众场合他们还是保持一定距离。 他们等着斯琴到来,想在编前会开始之前,悄悄把情况同她沟通,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让她难堪。但左等右等一直不见斯琴。临近九点,编前会马上要开始了,她才跚跚走进会议室,对姚小琪理也不理,径直坐到另一端。姚小琪本想叫她,一看时间晚了,怕影响开会,只好作罢。 九点,该来的都来了,只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会议桌顶头的主座,也是总编辑曾牧野的专座。曾牧野对这个位置非常看重。刚上任不久,有一次开会,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编辑来迟了,见别的椅子都坐满了人,也没注意到曾牧野还没到,不留神坐在这把椅子上。曾牧野进来一看,发现竟然没他坐的地方,脸色立时发黑,扭头就走。别人去请他,他冷冷道,不是有人主持吗,还叫我干什么?结果那天的编前会愣是没开成,弄得那位老编辑十分尴尬。此后再也没人敢坐那个位置,即便曾牧野明确表示不参加的会,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等了两分钟,曾牧野端着茶杯快步而来,边走边解释:“刚才接个电话,市委办来的,商谈枫叶广场落成典礼的报道。耽误了一点时间,开始吧,一版!”一边在主座坐下,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一版责编赶紧报稿,头条、二条直至一句话新闻、图片安排,逐个介绍。曾牧野听罢简单提了些意见,然后说:“二版!” 二版是姚小琪的版。她早已把稿子准备好,此时便按顺序逐条念了标题、字数,间或说明一下文章的内容。她嗓音甜润,吐字清晰,有条不紊,很快就把稿子报完。会议室一阵静默,众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姚小琪紧张地望着曾牧野,等待他发表意见。曾牧野淡淡地说了句:“二版还可以,只是有的标题比较平淡,需要再斟酌一下。” 顺利通过!陶永向姚小琪投去赞赏的目光,两人目光相遇,彼此会心一笑。 “三版!”曾牧野一声令下,众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至三版责编身上。 正在这时,前排突然响起一个冰冷尖锐的声音:“等一等,我有个问题!”这正是斯琴,她侧过脸漠然盯着姚小琪,冷冷质问:“我写的那篇通讯,三天前就给你了,明确交待过早点发,刚才你怎么没报?到底给不给上?” 姚小琪和悦地说:“等开完会我单独跟你解释好吗?” 斯琴根本不听,阴着脸逼问:“干吗要等开完会?现在就解释!编前会就是用来讨论稿件安排的,干吗要等会后单独解释?我希望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发稿的原则是什么,为什么一篇好好的通讯压在手里不给发!” 姚小琪耐心地说:“有些情况,我想还是等到会后单独解释更好。” 斯琴冷冷逼视着她,显得很不耐烦,嗓音也提高不少:“我要你现在就解释,不就是一篇稿件吗?何必遮遮掩掩,难道有什么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的?”她的质问充满火药味。会议室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姚小琪身上。 姚小琪不解释已经不行,只好把生命之神存在疑点的情况说了出来,建议等真相查清后再决定如何处理这篇稿件。 斯琴有些窘迫,但她毕竟有多年的采编经验,经历过不少场面,知道该如何应对,冷冷反问:“你是不是说我没把情况调查清楚,写了一篇失实报道?” 姚小琪说:“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报道失实与否不能贸然下结论。我只是觉得应当慎重,请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斯琴厉声斥责,“我看你就是想找机会出风头,打击别人抬高自己!你知道有人猝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而要瞒着我偷偷跑去调查?我是作者,这篇文章若有不妥之处,应当由我去调查核实!你偷偷摸摸绕开我,明摆着就是想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年纪轻轻,想不到心肠如此毒辣!” 姚小琪满脸通红,感到很委曲。 斯琴还想说什么,曾牧野敲了敲桌子威严地说:“你们不要吵,吵这些没有意义。编前会是用来研究稿件安排的,不是用来争吵的!”会议室这才安静一些。曾牧野显然也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盯着斯琴问:“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 斯琴激动地说,“曾总,不要以为只有她才知道新闻必须真实。我从事新闻工作十多年,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我不懂?这两年我一直跟踪采访枫叶集团,在报社范围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如果我没把情况弄清楚,怎么会写这篇通讯?难道我不知道维护报社声誉?老头怎么死的我不管,但我可以肯定,这不可能是生命之神造成的!告诉你们,我也是生命之神的消费者,最近我也一直在喝,我的感觉很好,喝了精神焕发,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喝给你们看!” 不待别人表态,她咚咚咚冲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生命之神,返回会议室冲大家扬了扬:“有人不是怀疑生命之神会喝死人吗?现在我就做个试验,看会不会喝死。如果我喝死了,责任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报社。如果我没死,就说明有人故意制造谣言,恶毒诽谤!”说着她抽出其中一支,准备喝。 大家愣住了,仿佛斯琴手中拿着的是一瓶毒药,吃完之后她马上就会倒地而死,一时都很紧张,纷纷劝她别喝。 斯琴却很坚决,一仰头把瓶中的液体倒入口中,含了一会儿,徐徐咽下,环顾四周,目光咄咄逼人:“我死了吗?没有吧?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生命之神有没有问题?我想不必再解释什么,事实胜于雄辩!迟书记多次要求我们好好宣传枫叶集团,创造良好的舆论氛围,推动非公经济发展。如果听信流言蜚语,恶意攻击生命之神,实际上就是与市委唱对台戏!这篇稿子这期就得上,不能拖!” 众人看她红光满面,没有异常反应,不禁沉默了,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姚小琪。 曾牧野望一眼姜沙白,征求他的意见。姜沙白欠了欠身子,平静地说:“我认为生命之神不至于有什么质量问题。但姚小琪去调查核实情况是对的,这是责任心强的表现。至于稿件的处理,我认为应当慎重对待。保健品不同于一般商品,它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我们要为读者负责,不能盲目吹捧。因此我建议推迟一两天,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再处理。如果尸检证实它是无辜的,我们再宣传也更理直气壮,更有说服力。” 斯琴说:“姜总你分管新闻部,当然替新闻部说话,护着自己的下属。但枫城日报总该有公正在!曾总你主持公道吧,稿件怎么发你来定!” 曾牧野不悦地瞟了斯琴一眼,显然对她咄咄逼人的姿态感到不满,缓缓地说:“我也认为生命之神不可能有问题。至于稿件的处理,我同意沙白的意见,往后推一推。这一段枫叶集团的稿子发得太多,加起来至少有三个整版,储良才却一分钱广告费也不肯掏。既然如此,我们凭什么老为他们做免费广告?” 斯琴气急败坏:“你们这是成心卡我的稿件!”一扭头冲出会议室。 人们怔住了。开会中途退席,是一种莽撞无礼的行为,是对曾牧野极大的不尊重。大家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曾牧野,担心他会发作。曾牧野脸色铁青,显然很生气,但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面无表情地下令继续开会。 三版责编回过神来,小心地报稿,随后四版责编接着报。曾牧野对这两个版的稿件没提任何意见,责编一念完,他说了句“散会”便起身离去,众人也跟着惶惶而散,编前会就这么草草结束。 2 斯琴从会议室出来,没有回经济部,径直下楼来到院子里,从停车棚推出摩托车,一踩油门疾驰而去,迎着夏日湿热的风,在弯曲起伏的公路上狂奔。 老头猝死的消息让斯琴感到不安。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能不能经得住尸体解剖的检验?她不敢打保票。这两年斯琴经常去枫叶集团,与储良才很熟悉,相对而言比其他记者更了解这家公司。但对生命之神的成分、配方、生产工艺等核心机密,储良才始终秘而不宣,她也无从知晓,因此不能肯定生命之神的质量到底有无保证。 如果老头猝死与生命之神有关,将意味着她的文章严重失实,不是某个数字不准确,也不是某个人物名字写错,而是本质上的差错,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出现这样的差错必将使她陷入被动境地,甚至威胁她的地位和前程! 在枫城日报,经济部是个令人眼热的部门,工作不紧张辛劳,却特别实惠,每次去企业采访,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车马费或小礼品,尤其是对她这个主任,企业更是另眼相看。乍看起来这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积累起来却相当可观,有时候一个月拿到的红包或礼品,折算起来竟远远超过工资收入。这两年报社广告收入每况愈下,员工福利待遇大打折扣,但斯琴的总体收入非但不降,还逐年增加,这主要得益于灰色收入。因此在大家眼里经济部绝对是个肥缺,很多人都盯着她的位子。所幸的是斯琴跟曾牧野关系不错,是曾牧野那条线上的人,一些人尽管嫉妒,却也无法动摇她的位子。但如果她写的报道失实,有确凿的把柄抓在别人手里,事情就难说了。 摩托车很快驶到国道边上那片气势恢宏的厂区,这便是枫叶集团。正值夏季,百花盛开时节,公司大门口摆放的花草郁郁葱葱,把庄严气派的大门映衬得更加典雅、亮丽,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家管理有序的现代企业。 枫叶集团戒备森严,厂区四周有高高的围墙,上面还安着铁丝网,一般人无法翻越;大门口则有腰配警棍的保安昼夜把守,未经允许禁止入内。即便混进大门,办公楼前、生产车间门口也各有保安把守、巡查,构成第二道防线。斯琴经常来这里,保安其实都认得她,也知道她与储良才熟悉,看她要进去,还是客气地拦住她,问她找谁,有没有约好。 平时斯琴对这些保安也比较客气,今天她却没有一点耐心,厉声斥喝:“快给我开门!储总见了我都客客气气,你有什么资格拦我?如果耽误了大事,你就得炒鱿鱼,卷铺盖滚蛋!” 保安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心里有点惧怕,只好按下电钮打开自动门。斯琴一踩油门,摩托车轰的一声冲入院内,在车棚里戛然而止。斯琴下了车,快步奔往八层的总裁办公室。 储良才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屋子里,见她不请而至,略带一丝戒备,问她想采访什么。斯琴掩上门,压低声音诡秘地说:“我不是来采访的,有一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谈,生命之神要出大事了!”她把老头猝死的情况介绍一番,又加重语气强调说:“你不能不有所防备,万一尸检查出不利于你们的结果,生命之神的信誉就完了,所以你还是宁可把后果想得严重一些,防范于未然,做到万无一失。” 储良才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渐渐发沉,问:“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斯琴说:“尸检很快就要进行,时间非常紧迫,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把事情摆平!最好不让他们进行尸检,从根本上消除隐患。没做尸检,哪怕怀疑再多,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倘若他们没证据而乱说,你们可以告他造谣中伤。如果他们执意要尸检,也要想办法拖延,只有超过四十八小时,尸检的准确性会受到影响。即使查出对你们不利的证据,你们也可以对尸检报告的准确性提出质疑,化被动为主动!” 储良才默默想了想,渐渐镇静下来,满不在乎地说:“谢谢你专程赶来告诉我这个情况,但你不必多虑,我们的产品绝不会有质量问题,经得起任何检验!” 斯琴放心不下:“你真的那么自信?” 储良才哈哈一笑:“对自己的产品怎么会没信心?我敢肯定,不管尸检怎么检测,最终都会证明生命之神是可靠的。其实我还希望他们做尸检呢,做了反倒能证实生命之神的清白!” 斯琴心里暗暗着急,“你准备怎么处理?” 储良才潇洒地一挥手:“不必管它,由它去。真金不怕火炼,没关系的!生命之神绝对没问题,时间会证明这一点!” 斯琴心里却忐忑不安,担心储良才疏忽大意,万一查出生命之神有问题,最终连累了她。她还想再劝说几句,储良才却看看表,说还有别的事,把她打发走了。 3 一整天,陶永和姚小琪都在等待邓清波的消息。陶永原本不希望姚小琪介入这件事,但编前会上她与斯琴发生冲突,又使他萌生另一种忧虑。事情明摆着,如果真相不查清,姚小琪至少要背上“幼稚、不成熟”的罪名,甚至可能受到更多的指责。这使陶永也惦念起尸检结果,希望尸检能够证明,姚小琪的认真、慎重是正确的。 邓清波曾经答应,尸检一做完,解剖结果一出来,就给姚小琪打电话通报情况。但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下班,他却音信全无。是不是尸检还没做完?陶永和姚小琪都牵挂着。傍晚回到家,姚小琪忍不住给邓清波打电话,询问尸检进展情况。 邓清波也已下班回家,他情绪低落,声音低沉:“尸检根本没做,今天上午十点多钟,医院正准备开始尸检,家属突然改变主意,不做了!我也不知道家属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只要家属不同意,医院就不能进行解剖。尸体目前还存放在太平间,家属准备明天拉去火化。一旦火化,猝死的原因将永远无法查明。做不成尸检,尽管对生命之神有各种猜测、怀疑,但没有过硬的证据,什么也说明不了。” 姚小琪感到很意外,又不甘心,便问:“如果明天做尸检是否还来得及?” 邓清波说:“如果明天中午以前做,还在四十八小时内,准确度还有保证。超过这个期限就难说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压根儿不想做,完全放弃了尸检计划!” 姚小琪一瞬间已打定主意:“我准备再去找庞漭和林姝,动员他们尸检。” 邓清波说:“要是能说服他们当然好。今晚我不出门,就在家里等你电话。如果他们回心转意,决定做,你马上告诉我,我立即向医院报告,做好相关准备,哪怕连夜尸检也行!” 姚小琪又问:“情况发生这么重大的变化,你怎么不及时打电话告诉我?” 邓清波为难地解释说,下午医院开会,院长重申了几条纪律,其中一条就是不准擅自跟新闻单位接触,向新闻单位通报情况,否则就是违纪行为,后果自负。院长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他。这番话显然是有针对性的,虽然没点他的名,但明摆着就是针对他,对他提出警告。看来院里已经怀疑他向媒体通报信息。 这一情况又让姚小琪震惊,她和邓清波接触的情况,别人并不知道,怎么那么快就会传到医院?医院为什么对他们的接触忌讳莫深? 挂下电话,姚小琪立即出发去老头家。陶永听到他们的对话,早已明白怎么回事,看看天色不早,不放心让姚小琪一个人去,便陪着她去。 来到庞家,按响门铃,门无声地开了,露出庞漭那双警觉的眼。他扶着门打量着他们,全然没有昨天晚上的热情,冷漠地问:“是你们?有什么事?” 姚小琪认真地说:“有事,重要的事,让我们进去谈可以吗?” 庞漭勉强开门让他们进去。林姝原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见他们进来,一闪身躲进卧室,并把房门掩上,显然不愿同他们交谈。 姚小琪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为何改变主意?难道不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 庞漭有些不自然,辩解道:“我当然要查清楚父亲的死因。但我们再三考虑一番,觉得查清真相未必要通过尸体解剖。事实上,死因已经清楚。我父亲患有冠心病,是冠心病突发而死,与生命之神无关,没必要再做什么尸检。” 姚小琪一怔,昨天庞漭还认为是喝生命之神致死,今天怎么突然改变看法?邓清波是自始至终参与抢救的医生,他都不敢肯定老头为何而死,庞漭凭什么断定老头死于冠心病? 庞漭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搪塞道:“父亲去世,我们都很悲伤,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对他的死因,主观猜想多,理智分析少,难免说些过头的话,昨天就属于这种情况。现在我们已经冷静许多,能够客观看待这件事。我父亲心脏不好,以前就出现过险情,因为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这次发作比以前严重,他没有挺过去,不行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么,他的死究竟跟生命之神有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昨天我说了些不冷静的话,给生命之神造成不良影响,我很内疚,也很后悔。你们千万别把我的话报道出去,就当这些话我没有说吧!” “他去世之前喝生命之神,又怎么解释?” “这是个误会,他去世之前其实没喝生命之神。” 姚小琪浑身一震,“你昨天明明说他喝过,现在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 庞漭解释道:“我父亲以前常喝生命之神,我们也就想当然地认为他去世前喝过。实际上这两天他并没有喝。今天我们认真清点了生命之神,发现两天前剩余多少,现在仍剩余多少,这就是说他出事前根本没喝。昨天我们没来得及进行细致核对,以致闹出误会,我们错了。” 时隔一天,庞漭的说法变得太离谱了!陶永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告诫道:“庞先生,关于这个问题,医院的检查最有说服力。我们听医生说过,医院化验检查时查出你父亲的胃液里有生命之神的成分。如果他两天没喝,胃液里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成分。这个问题已经很清楚,你为什么非要否认?” 庞漭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坚持道:“这不可能,医院并没有进行化验,医生赶到后,曾问林姝一些问题,其中问及老头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林姝以为他喝了生命之神,顺口就告诉医生。医生根据她的口述做了病历,但并没有查验他的胃液。” 俩人又是一阵惊愕,这个说法与邓清波说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永郑重劝告:“庞先生,希望你说实话,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你父亲去世了,人死不能复生,但查明真相不仅为了你们一家,更是为了众多的消费者。目前服用生命之神的人有不少,如果这东西真有问题,就应该提醒消费者注意慎重服用,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我想你们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趁遗体还没火化,你们还是做个尸检吧,把真相弄清楚!” 姚小琪也耐心相劝:“你们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如果尸检证实他的死与生命之神无关,是正常死亡,你们心里也踏实。否则一个疑团挂在心里,你们也安宁不了。现在决定还来得及,超过四十八小时,想做也晚了!” 庞漭漠然拒绝:“我不想做尸检,没有这个必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父亲的死与生命之神无关。你们别报道这件事,否则报道失实你们自己负责!对不起,我还有很多善后事情要处理,不想被人打搅,你们走吧!” 姚小琪提出跟林姝谈谈,庞漭断然拒绝。姚小琪与陶永只好告辞。 走到庞家楼外,姚小琪给邓清波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他,又问医院是否化验过老头的胃液。邓清波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化验过,化验结果显示,老头胃液里确实有生命之神的成分。庞漭干嘛要否认?这是一个基本程序,我们要查清老头是否中毒而死。当时老头胃液里生命之神不仅数量多,而且浓度高。这说明他死前一定喝过生命之神,而且就是在死前很短的时间内喝的--两三个小时甚至一两个小时,这一点无可怀疑!像生命之神这样的液体,在胃里留存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二小时。如果两天没喝,化验时绝不会显示有它的成分。化验是我一手负责的,我记得很清楚!” 姚小琪问:“化验情况有无记录?” “有记录,数据全部贮存在电脑里。” “能否把电脑记录打印一份给我?拿到这份记录,我想再次去找庞漭,即使说服不了他做尸检,至少也要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撒谎,究竟顾虑什么。” 邓清波不暇思索地说:“我明天一早就把数据调出来,打印一份给你。我七点半上班,你八点左右过来取。” 4 次日一早,邓清波早早就来到急救中心,趁同事们还没来,悄悄打开电脑,搜寻老头的化验记录。 急救中心有一套电脑病历系统,凡是送到这里抢救的病人,他们的基本资料、医疗记录等所有的原始信息,都输入电脑,妥善贮存。建立这套系统,一是为了给医疗救护工作提供方便,提高工作效率;二是万一发生医疗纠纷时,有据可查。这套系统同许多检测设备相连接,当那些设备进行检测时,检测数据能同步输送并贮存在电脑系统。这一过程完全是电脑自动完成的,从而有效地避免了人工输入容易出现的差错。这也意味着,电脑系统保存的都是第一手资料。这套系统是医院内部的,没有与外面联网,外面的人接触不到这些资料。即使在医院内部,管理也极其严格,严禁删改这些原始病历资料。实际上,一般的医生因为没有密码,只能调阅这些资料,而无法删改。 邓清波熟练地操作电脑,很快找到了老头的病历档案。但仔细一看,却找不到化验记录。找遍整个系统,也查不到有关老头做过胃液检测的任何记载,更找不到与生命之神相关的任何数据。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化验记录已被删除!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把老头拉到急救中心后,他一听说老头喝过生命之神,立即提取他的胃液进行化验,查出老头胃液中确实有一些可疑成分。为了确定这些液体就是生命之神,[奇·书·网-整.理'提.供]他特地到街上买了盒生命之神进行检测,发现两种液体成分一致,说明老头胃中的液体确实就是生命之神。老头死亡后,邓清波把自己对生命之神的怀疑报告了院长,建议医院对生命之神进一步监测。但现在,化验记录不见了,不是改动,而是整体删除,删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留痕迹,似乎这份记录从来不曾存在过!删除病历是非常恶劣的行为,简直就是犯罪!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但这一次的确发生了。究竟是谁干的?一般人进入不了系统,只有几个院领导掌握着密码,难道此事与院领导有关? 他不敢想下去。更让他焦虑的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自己所说的话,也许别人会怀疑他所说的是否真实。在公开场合他也不能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否则一旦有人指责他撒谎、诬陷,他将有口难辩。 他默默地望着电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半晌才他颓唐地关闭电脑,来到急救中心门口。 陶永和姚小琪已经到了,正在大门口等候他。邓清波把情况告诉他们。俩人不禁也骇然。大门口人来人往,邓清波不愿让人看见他与记者交往,很快折回急救中心去了。 不久,一辆披着黑纱的灵车驶来,驶到后楼太平间门口,庞漭、林姝和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起,把老头的尸体抬到车上。车子旋即离开医院,奔往火葬场。一路上,车辆、行人纷纷避让,尽可能躲得远一些。 陶永和姚小琪立在医院门口,望着灵车远去,心里充满了无奈与失望。 回到报社,姚小琪刚坐下一会儿,正准备把下一期的稿件整理一遍,姜沙白打来电话,通知她到马上曾总办公室开会。姚小琪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快步来到曾牧野办公室。一进门,她发现姜沙白、斯琴都在那里,像是要研究什么事。她心里掠过一种预感,事情一定和生命之神有关。 曾牧野面色阴沉,显得很不开心,待大家坐定,闷闷地说:“今天早晨迟书记打电话给我,问起对枫叶集团的宣传情况。他说,你们对枫叶集团的宣传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你们扣住枫叶集团的稿件不发,到底什么意思?枫城日报不宣传枫城的企业,靠谁来宣传?难道靠外地的报纸替我们树形象?你们把自己摆到什么位置?有没有想过要尽一些责任?--这些都是迟书记的原话,他的口气非常严厉,显然对我们非常不满。他已经知道我们对那篇稿件的处理情况。这事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的?谁向他报告?”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曾牧野目光冰冷,扫视大家一眼,最后盯着斯琴:“你分析分析,迟书记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斯琴不安地说:“干吗这么看我?难道你怀疑我向迟书记通风报信?我没有向他报告!人家市委书记,我一个无名小卒,能跟他说得上话吗?这篇稿件本来早该见报,也许是储良才见迟迟没有刊发,心里不满,向迟书记报告的。我觉得,只有他会跟迟书记说这种事……” 曾牧野转向姜沙白:“沙白,你看呢?” 姜沙白道:“可能是储良才。” 曾牧野突然一拍桌子骂道:“这个储良才,动不动搬出迟书记来压我们,到底他当总编还是我当总编?一篇稿件迟两天见报,他就向市委书记告状,简直欺人太甚!难道枫城日报是他们家的?” 斯琴幸灾乐祸,趁机挑拨道:“曾总,这事也不能怪储良才,要怪还得怪我们自己。昨天编前会上我就提醒过,生命之神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这篇稿件如何处理,涉及对迟书记的态度问题。如果稿件及时刊发,什么事也没有,说不定还能受到表扬。但你们不听我的忠告,却听信某些人不负责任的蛊惑,卡住不发。你看,这不就卡出问题来了?”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曾牧野盯着姚小琪恼怒地问:“医院那边有消息吗?尸检进行得怎么样了,老头的死究竟与生命之神有无关系?” 姚小琪脸上骤然发热,只好把情况如实相告。 曾牧野勃然大怒,斥责道:“这不是胡闹么!姚小琪,你参加工作也好几年了,怎么连基本的采访技能也没掌握?不深入调查,却听信老头亲属感情用事的胡言乱语,把虚假信息带到编前会上来,扰乱我们的决策。你的莽撞给我们造成多大被动!本来迟书记对报社近期工作是比较满意的,因为这件事,他的态度出现了大转弯。这么严厉地批评我们,这在报社历史上也是少有的!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全给毁了!” 姚小琪委曲地低着头。 姜沙白连忙劝慰:“这事不能怪她。提出缓发此稿的是我,如果要承担什么责任,应该由我承担。小姚是好意,遇到这种情况慎重一点是对的。如果生命之神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匆匆忙忙把稿子发了,酿成责任事故,那会更加被动。迟书记知道了也会批评我们,没准批得更狠!” 曾牧野怒气未消,气哼哼地说:“迟书记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不完全是因为那篇稿件没有及时刊发,而是我们对生命之神的怀疑态度。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许议论生命之神。另外,这件事姚小琪必须深刻反省自己,写出检查!” 姚小琪低着头,没有辩解什么。斯琴看到她窘迫的样子,嘴角边情不自禁泛起一丝得意的笑。 曾牧野决定,斯琴那篇稿件以最快的速度发,明天见报,尽可能挽回影响,让迟书记满意。原计划放在二版,现在看来放二版不够突出,提到一版去,再加个编者按,以示重视,标题字号大些,尽可能处理得醒目。 第二天,吹捧枫叶集团的大块文章就在报纸上刊出了。 第三章旧怨 1 姚小琪和斯琴原本没什么过节。斯琴是老资格的部主任,而姚小琪只是刚参加工作两三年的助理编辑,两人无论年龄、资历还是地位都相差悬殊,斯琴根本不把姚小琪视为自己的对手,而姚小琪对斯琴也很尊重,俩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情,却一直相安无事。 但枫树坪事件发生后,这种格局发生了变化。 去年夏末初秋时节,斯琴受山南县教育局长王伟良之邀,去采访危旧校舍改造情况。山南是枫城辖区内的一个偏远县份,交通不便,经济落后,不少中小学校舍残破不堪,老师学生家长对此忧心忡忡,担心破旧的房屋有朝一日突然倒塌,酿成灾难。教育局几任领导一直想改变这种现状,无奈兜里没钱,愿望迟迟难以实现,这个问题成了久拖不决的老大难问题。后来王伟良出任县教育局长,东奔西走四处游说,通过老乡关系从省里要来一笔专款,同时又发起“爱心工程”,让枫城百姓捐款,筹集了一笔赞助,轰轰烈烈地开展校舍改造,发誓要消灭危旧校舍。山南上下为之欢欣鼓舞。不久山南传出消息,说危旧校舍已彻底消灭,王局长专门把斯琴请过去,请她报道校舍改造后的喜人景象。 来到山南县,王伟良在当地有名的餐馆摆了一桌酒席,山珍名酒,卡拉OK,盛情招待,很上档次。席间他慷慨激昂地叙说自己如何千辛万苦筹措资金,校舍改造前孩子们如何水深火热,校舍改造后他们又是如何欢天喜地。王伟良口才极佳,绘声绘色讲得非常生动,说到动情处竟泪光闪闪,极富感染力。斯琴已经四十多岁,十几年的新闻生涯,接触过形形色色的采访对象,一般情况下她都能保持冷静,不容易被打动,听了王局长的叙说,竟也激情奔涌,热血澎湃,对王局长深为折服。她当即决定写一篇长篇通讯,进行深度报道。 按通常的采访规则,采写这样的长篇通讯,必须进行深入采访,除了听王局长的介绍,还应该到乡下实地考察核实,看一看改造后的校舍是什么样子,听一听老师、同学和家长的反映,一方面确保报道真实,同时也多掌握一些鲜活的细节,便于描写生动。但王伟良很会劝酒,那天晚上她喝多了,直到第二天脑袋还天旋地转。山南交通不便,好些乡村道路坑洼不平,有的甚至不通公路,如果勉强下乡,肠胃很可能被颠得翻江倒海。斯琴只得打消下乡的念头,在城关转了一圈就返回枫城。王伟良派了一辆专车送她,送给她两大箱山南特产,还有一条金项链,让她满载而归。 虽然采访不深入,但王局长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套资料。既有校舍改造的总体情况,也有典型事例,特别是有不少精彩细节,以及校舍改造后旧貌换新颜的照片,当然少不了王伟良自己的个人事迹。这些材料非常丰富,可以说斯琴想要的基本上都有了,有些事例甚至比她原先设想的还要生动。加上王伟良声情并茂的叙述,素材确实充足,写稿不成问题。 回到枫城,醉意清醒之后,斯琴根据这些资料很快整理了一篇五千多字的长篇通讯,取名为《山南的春天》,配了几幅醒目的图片。从这些图片看,改造后的校舍确实整洁美观,令人眼睛一亮,也让人无可怀疑文章的真实性。曾牧野看了文章,觉得写得很好,是枫城日报近年少有的好作品,他亲自拍板,发在头版显著位置。 文章见报后引起了强烈反响,人们对王伟良好评如潮,甚至迟翰章在几次会上也说起他的事迹。当时正赶上干部调整,市教育局正好有个副局长位置空缺,王伟良就被提拔到市教育局任副局长,从正科跃上副处,实现了人生的一次大飞跃。他没有忘记斯琴的功劳,上任没几天就在枫叶美食城宴请斯琴,还送了她一套名贵套装。 谁也没想到,《山南的春天》刊发后不久,姚小琪忽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声音很神秘,说山南县石林乡枫树坪小学教室因年久失修突然倒塌,造成两名学生死亡,十多名学生受伤。这一消息令姚小琪感到震惊,按斯琴的说法,山南县已全面消灭危旧校舍,怎么还会发生教室倒塌?这个消息究竟可不可靠?她把情况向姜沙白做了汇报。 姜沙白也感到蹊跷,山南的危旧校舍改造是个老大难问题,县里几任局长都没解决,王伟良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解决了,而且是全面消灭,这太神奇,神奇得令人生疑。他怀疑这里有注水行为,认为山南的校舍改造状况值得认真查访。 姚小琪提出把调查的任务交给她,姜沙白同意了,但他不放心,因为山南是偏远县份,石林乡更是偏僻,而枫树坪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山村。路途那么远,他怕姚小琪一个人去不安全,就派陶永一起去。 姚小琪来到报社后,陶永带了她一段时间,两人同在一间办公室,又是师徒关系,平时接触较多。日久生情,两人彼此都有些好感,但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陶永很希望有机会单独跟姚小琪一起外出,一听姜沙白派他去山南,心里美滋滋的,稍稍做些准备就和姚小琪出发了。 为了保密,了解真实情况,他们不像以往采访那样,先给县里、乡里打电话,由他们接待、陪同,而是乔装打扮,装成旅游者,带上一些食品和必备用具,悄悄前往。除了姜沙白,报社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俩人先乘长途车来到山南县城,然后改乘班车到石林乡。在那里一打听,枫树坪原来是石林乡最偏远的一个小山村,坐落在崇山峻岭之中,离乡政府有二十多里远,至今不通公路,必须步行翻越两座大山方能到达。俩人没有犹豫,问清方向就向山里挺进。 正值秋天,天蓝湛湛的仿佛洗过一般,空气极为清新。登上山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枫树,叶子红的红黄的黄,晶莹透亮,五彩斑斓,像火在燃烧。这是城市里看不到的景色,俩人贪婪地欣赏着,一路上都很兴奋。走山路走不了多久便浑身发热,姚小琪脱掉外衣,只穿一件贴身的小汗衫,身材曲线毕露,与周围美丽的山野风光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陶永原本走在前面,后来换到后面,只为了一边走能够一边欣赏她。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来到枫树坪。这里大约只有百十户人家,住得也比较分散。在一个相对平坦开阔的山凹下,有一排破旧的小屋,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那便是枫树坪小学。走近一看,果然有两间教室已经倒塌,地上到处是废砖乱石,泥土中隐约可见被塌墙砸坏的课桌椅,甚至还可看见一只小孩的鞋子。毫无疑问,陌生人提供的情况是真实的。姚小琪拿出相机,以很快的速度拍下这些镜头。 刚收起相机,有个男子来到他们身边,问他们是不是记者。他们不想过早暴露身份,就说自己是来旅游的。那男子打量着他们,狡黠地说:“我注意你们已经很久了,你们不像旅游者,旅游者不会对破房子感兴趣。”姚小琪感觉他的声音很熟,像是打电话的那个人,一问,原来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姓李,那天的神秘电话就是他打的。 李校长领他们来到一间简陋的小屋,热情地沏茶让座,一边介绍有关情况。原来,枫树坪是个很穷的山村,学校从来没有真正的教室,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其实是村里的几间仓库,房屋破损不堪,刮风时门窗和墙都会透风,下雨时房顶会嘀嘀嗒嗒漏水。学校多次给县教育局和乡政府写信,反映这里的困难,请求建一栋真正的学校,让孩子们安心上学。但信件寄出后全都石沉大海。直到王伟良局长上任后,提出消灭危旧校舍,把枫树坪小学也列入改造范围,他们才喜出望外,以为多年的夙愿有望实现。不久教育局果然拨下一笔款,由村里负责施工。但他们很快发现,校舍改造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彻底,相反进行得极为简单,只是把墙表面粉刷一番,个别破损严重的门窗稍作修补,真正影响安全的墙体没有加固,屋顶腐朽的房梁也没有更换,所谓的改造充其量只能说是粉饰,外表好看了些,骨子里并无任何改善。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修缮得很好,真正了解房屋结构的人却明白,把破损的地方掩盖住,反倒让人对房屋的危险性失去警惕,实际上潜藏着更大的危险。李校长质问为什么不彻底改造,施工人员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没钱拿什么来改造?李校长不知道上面究竟拨了多少钱,只好徒唤奈何。 这天上午孩子们正在上课,天空突然电闪雷鸣,旋即就下起倾盆大雨。没多久,李校长发现墙上往下淌水,很快墙土就松了,泥土和着雨水往下流。片刻功夫,房梁就往下塌,几块瓦片掉下来砸在课桌上。李校长一看不好,大喊一声“快跑出去!”外面还下着大雨,出了教室必然被雨淋湿,孩子们有些犹豫,没有立即逃跑。正在观望之时,只听一声闷响,一垛土墙轰然倒下,房梁、屋顶也随之倒塌。李老师又喊一声“快跑!”话音未落,一根房梁砸在他脑袋上,他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李校长被哭喊声惊醒,发现自己被埋在土堆里,身上压着一根沉重的房梁。雨还在下着,刚刚粉饰一新的教室已坍塌大半,有几垛尚未完全塌下来的墙也土崩瓦解,马上就要倒。几十个学生有的整个被埋在土堆里,有的被压在木头下面,门已经损坏变形,出去很困难。孩子们恐惧地哭叫着,乱着一团,拼命往门口挤。 离学校六七十米远就是村部,正常情况下村干部应该能听到这边的呼喊。但因为下雨,雷电轰鸣,暴雨如注,雾气蒙蒙,大家都躲在室内,老师学生呼喊很久他们都没听见。后来一个逃出去的学生冒雨跑到村部,报告这一消息,人们才赶过来营救。大家七手八脚,搬开倒下的房梁,清理堵住门窗的杂物,让困在里面的孩子们逃出来。但一切都已晚了,两名学生在第一垛墙倒下时就被埋在底下,当大家扒开砖土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死亡,另有十五名孩子程度不同地受伤。死去的两名学生,是班上学习成绩最好、表现也最优秀的学生,李校长曾希望他们小学毕业后到县一中去,将来考北大清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把他们的希望化成泡影。 在这场暴雨中,全村只有学校发生房屋倒塌,校舍质量问题是导致悲剧发生的直接原因,这也说明校舍改造工程根本没有消灭房屋的安全隐患。校舍改造工程是由村支书负责实施的,村里向乡里汇报时,对工程质量问题只字未提,却把事故归结为纯粹的自然灾害,结果死伤孩子的家庭没有拿到分文赔偿,村支书也未被追究任何责任。更不可思议的是,村支书因为参加抢救,还受到乡里的表扬。枫树坪的山民都很老实,不愿意得罪村支书,孩子死了就死了,哭一阵,伤心一阵,事情慢慢也就平息,谁也没想到抗争。但李校长清楚问题的实质,多次向乡里、县里反映,请他们对校舍改造工程进行调查,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但反映几次,始终毫无反馈。李校长无奈之下,赶二十里山路跑到乡里,找了个公用电话,悄悄给姚小琪打电话,希望报社进行调查。 听罢介绍,陶永和姚小琪又来到倒塌现场,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2 正在拍照时,四个壮年男子突然从村部跑过来,为首的一个冷冷质问他们是干什么的。陶永说是旅游的,那人根本不信,说:“谁到这穷山僻壤来旅游?既然来旅游,怎么不见你们看风景,倒是围着破墙烂瓦转个不停?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们是记者!告诉你们,未经村委会允许,这里不让采访,不让拍照,马上把相机交出来!” 姚小琪反问他们是谁,为首的男子没有解释,旁边的人说,这是我们的支书。到了枫树坪,就得听我们支书的!快交出相机,否则别想走! 四个男子来势汹汹,看样子不交出相机,他们不会罢休。但好不容易拍到的第一手资料,岂能交给他们。陶永与姚小琪相互交换一下眼色,突然拔腿就跑,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离开学校。 四个男子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村支书一招手,几个人就朝他们追来。陶永和姚小琪沿着山路拼命跑,四个人在后面玩命追。山里村民常年翻山越岭,身体强健,跑山路的速度很快。如果一直沿着山路跑,迟早要被他们追上。陶永灵机一动,趁着拐弯的功夫,示意姚小琪躲进树林。 这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枫树林。树叶大部分已经脱落,厚厚的铺在地上,踩上去像踩一层棉花。俩人翻过一个小山包,陶永让姚小琪躺在地上,在她身上盖满枫树叶,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捡起一声石头,往远处一扔,弄出些声响,制造他们已经逃往远处的假象。随即自己也躺在地上,往身上盖满树叶。厚厚的树叶将他们盖得严严实实。树林里光线昏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地上有人。刚躲藏完毕,几个人就追上过来。往树林里张望一眼,发现失去了目标,只好站住。仔细听听,听到远处有些动静,就往那边追去了。 两人见他们已经走远,轻轻爬起来,抖落身上的树叶,往另外一个方向逃去。走在一个多小时,确信已甩掉他们,心里才安定一些。这时树林里光线越来越暗,天已经发黑了。 他们原本打算在枫树坪老乡家借住一晚,发生这样的意外,回村里住不安全,天黑之前赶到乡政府则来不及,两人决定在树林里过夜,等天亮再走。借着黄昏微弱的亮光,他们在山凹下找了块背风而且平坦的空地,停下歇息。 天完全黑了,一轮明月在山巅冉冉升起,银白色月光透过树梢流泻进来,森林里如梦如幻,诗一样的朦胧。俩人依偎着,透过纵横交错的树枝欣赏天上的星星,紧张的心渐渐松弛下来。陶永问姚小琪害怕吗?姚小琪说有点,陶永便搂住了她。姚小琪似乎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渐渐地,陶永感到心头有一团火在燃烧,忍不住伸手解她的衣扣。 姚小琪没有拒绝,像只温顺的乖小兔,羞涩地低着头。陶永一件一件地脱去她的衣服,当脱去最后一件内衣,姚小琪裸露出洁白的胴体时,他整个人都颤栗了。月光下,姚小琪像一尊森林中女神,安详圣洁、朦胧飘渺,每一个曲线的起伏,都像一首优美的抒情曲,令人迷醉。忽然间陶永闻到一股奇特的幽香,飘飘忽忽,似有若无,一时他有些疑惑,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香味,不是树叶的清香,也不是香水的浓香,蓦地他明白了,这是姚小琪的体香。 陶永原本渴望与姚小琪亲近,这时他心里反而有一种惊悚感,不敢靠她太近,仿佛靠得太近就会亵渎她的圣洁,会使梦境般的一切变得世俗。但他体内热血沸腾,激情奔涌。终于,俩人再也抑制不住,紧紧融合在一起。森林里只有他们俩,世界是他们的。他们在水银般的月光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无拘无束,畅快淋漓,尽享欢愉。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做爱,陶永曾多次幻想与姚小琪做爱,但他没想到,第一次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 这一夜他们几乎没怎么睡,几乎一直在缠绵,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合一会儿眼。树林里负离子极为充足,尽管睡眠时间极短,醒来时却精神焕发,丝毫不觉疲倦。天亮后,他们来到小溪旁用清凉的山泉水洗了把脸,吃了些干粮,往山外去。 按姜沙白事先的交待,他们此行的任务只是核实枫树坪小学校舍倒塌的情况。如今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完全可以打道回府。但姚小琪说,既然来到山南,就要多了解一些情况。于是他们又以旅游者的身份,暗访了石林乡的其他几所学校。 他们发现,凡是经过改造的学校,房屋都被粉饰一新,远远看去确实让人眼睛一亮,拍成照片也煞是好看。但走到近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许多问题,有的墙出现了大裂缝,有的屋顶漏雨,有的墙角因为风吹雨淋,已开始出现塌毁,如不及时修理,塌毁面积会越来越大,很可能会重演屋倒人亡的悲剧。当地老师说,这些房子改造前就是这样,改造后仍是这样,有的甚至比改造前更危险。老师们对此无不忧心忡忡。暗访中他们还了解到,这些校舍改造工程,基本上是乡村干部的亲属承包的,谁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离开石林乡,他们又一鼓作气走访了山南县的其他几个乡镇,结果情况大同小异,校舍改造工程根本没有消除安全隐患,豆腐渣工程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普遍行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姚小琪一一拍下照片,留下证据。 3 回到枫城,他们把情况向姜沙白汇报。姜沙白指令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写一篇调查手记,揭开山南校舍改造的真相。稿子由姚小琪执笔,她仅用一个晚上就写出了三千多字的稿件。 刚开始曾牧野犹豫不决,不太想发这篇稿件。他担心迟翰章看了不高兴,因为一般的地方官员总是希望治下太平无事,不愿意看到丑闻的发生。如果迟翰章看了不高兴,必然影响对他的评价,从而影响他的前途,这是他所不希望发生的。但姜沙白极力主张刊发,曾牧野只好勉强同意。第二天,题为《山南危旧校舍是否真的消失》的调查手记在二版醒目位置发了出来。姜沙白对版面做了精心处理,配发了一组照片,使枫树坪校舍倒塌真相和山南危旧校舍改造状况真实展现在读者眼前。 报纸一到读者手中,人们就抢着看。尤其在山南县,枫城日报成了当天最抢手的东西。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现实,人们无不感到震撼和愤怒。 曾牧野紧张地关注着迟翰章的反应。不久,迟翰章在当天报纸上批示,严厉谴责山南弄虚作假的行为,要求对此事进行严肃查处,不管涉及到谁,职位多高,问题多重,都要一查到底。 曾牧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匆匆召集编辑记者开紧急会议,传达迟翰章的批示。会后他亲自执笔写一则新闻稿,《市委书记重视舆论监督》,刊登在次日报纸头版显著位置。 根据迟翰章的指示,市里组织了一个由纪检、公安、教育等部门组成的专案组,由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带队,开着警车,配带枪支,浩浩荡荡开赴山南,直插枫树坪村,对校舍倒塌事件展开调查。专案组级别之高、阵容之大,在枫城历史上是少有的。 专案组查出,校舍改造项目开始后,有关乡村纷纷提出申请,都想趁此机会把当地的校舍列入改造计划,争取到一些经费。按规定程序,村里只能向乡里申请,乡里汇总后统一向县教育局申请。枫树坪小学房屋破损程度比较严重,人们以为,申请递上去后很快就能引起重视,得到批复。事实恰恰相反,申请报告交上去好些天,却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村支书问乡长,乡长提醒说,要钱的人太多,竞争很激烈,不打点打点办不下来。 按照乡长的授意,村支书拿出八千块钱交给乡长,请他出面打点有关人员。这一招果然管用,没几天经费就拨下来了,总共两万。村支书二话不说,当即把垫付的八千元扣了回来。他觉得自己跑上跑下,总该得点好处,便又支取四千元装进自己腰包。这样一来,两万元已去掉一万二,只剩下八千。村支书把修缮工程承包给一个亲戚,亲戚抽出两千元答谢村支书。村支书总共得到六千元。在改造过程中,包工头自己赚了三千多,真正用于房屋修缮的只有两千多元。根据测算,要基本消除安全隐患,至少需要一万七八,若想改造得好一些,则需要两万左右。由于层层拔毛,实际投入只有十分之一,根本无法修缮,留下安全隐患是一种必然。 专案组传讯乡长。乡长承认收受村支书的八千元后,他自己扣下三千,另外五千送给了王伟良。专案组找王伟良谈话,他也承认了受贿事实,并很快交出五千元,请求宽大处理。 就在这时,专案组陆续收到几十封举报信,有的举报乡长,有人举报村支书,有的直接举报王伟良。根据这些线索,专案组深入调查,使王伟良的庐山面目逐步显现出来。 这次全县范围的大规模校舍改造,总共有二十五所中小学列入改造计划。这些学校申请经费时,无一不向乡里、县里行贿,少则几千,多则上万。王伟良身为教育局长,掌管着制定计划、划拨经费的大权,他划拨经费的原则只有一条,就是看对方是否进贡、进贡多少。凡是进贡的就列入改造计划,进贡多的经费划拨也多,进贡少的经费划拨也少。有几所学校房屋破损严重,因为不肯上贡,王伟良便找出种种理由,不把他们列入计划,使他们无法修缮房屋。据初步统计,王伟良受贿索贿金额高达二十万元! 王伟良很快遭到拘捕。同时落网的还有五名乡党委书记,六名乡长,二十三位村支书。案情之复杂、涉案人员之多,在枫城历史上实属罕见,也远远超出了人们的估计。 真相的揭穿,无形中印证了斯琴写的《山南的春天》严重失实,给斯琴抽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斯琴陷于被动,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一些平时与她有矛盾的人趁机提出,失实报道给枫城日报造成恶劣影响,损害了报社形象,斯琴应当受到处分!斯琴惶惶不安,不敢说自己收受了王伟良的礼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下乡,只是百般辩解。 后来曾牧野保了她,替她解围说,她采访时校舍改造的质量问题还没暴露出来,所以不能说她采访不深入,也不能说她的文章是失实报道。结果她未受任何处分,侥幸过了关。 斯琴与陶永和姚小琪的关系原本还过得去,这件事发生后,斯琴对他们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漠,即使迎面相遇,他们主动打招呼,她也不理不睬。陶永主动找她解释,说去山南调查并非针对她,不是为了让她下不来台,请她谅解。斯琴还是不肯原谅,回敬她的是仇恨的目光。也正是斯琴这样的态度,使陶永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值得欣慰的是,山南之行使陶永和姚小琪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从山南回来,他们的约会明显增多,并逐渐公开,结婚之事也渐渐提上议事日程。不久陶永主动提出调到广告部,想多赚点钱,以便和姚小琪成家时用。 第四章特殊商品 1 傍晚下班前,姜沙白把陶永和姚小琪叫到他的办公室,安慰他们几句,又详细询问老头家属态度变化的情况,末了疑惑地说:“这件事看来很蹊跷。如果做了尸检,证实老头之死确实与生命之神无关,那么谁都心服口服。但尸检根本没做,医院并没有明确判定老头的死因,庞漭自己却一口咬定死于冠心病,根据何在?如果生命之神没有问题,庞漭用不着否认老头喝过这东西。他连这个基本事实都否认,反倒让人生疑!这个问题不能不了了之,我们要继续关注。” 从姜沙白办公室出来,陶永和姚小琪一起回家。平时姚小琪喜欢自己驾车,今天因为情绪不佳,陶永担心她在路上走神不安全,不让她单独驾驶,只让她坐在后座,载着她离开报社。驶到一个路口,姚小琪忽然拍拍陶永的后背,示意他拐到民康药店。 药店就是路口不远,老板姓黄,是个和蔼友善的中年妇女。她原是枫城医院颇有名气的医生,后来辞职下海开起药店。这家药店离报社比较近,陶永和姚小琪有时病了懒得上医院,便在这里买药,所以跟黄老板认识。民康药店的一大特色,就是除了销售药品,还经销各种各样的保健品,是枫城最早经销保健品的药店之一。几年来黄老板与省内外知名厂商建立了良好的业务关系,引进不少名牌优质保健品,很受市民欢迎,也给药店带来可观利润。民康药店以保健品品种齐全、质量上乘而闻名,在枫城颇有影响。黄老板为人正派、热情,又当过医生,懂得医疗保健知识,在售货的同时,能针对不同的顾客,给他们提一些建议,指导他们如何选购、服用保健品,深得顾客信赖,招揽了许多回头客,生意相当红火。 陶永与姚小琪一起走进药店,黄老板一眼看见他们,连忙招呼。姚小琪同她寒暄几句,随即问起生命之神的销售情况。 黄老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息道:“很不理想。现在市场上保健品品种繁多,消费者选择余地很大,顾客比较信赖的是质量好、信誉高的老品牌。生命之神属于新产品,用户对它不了解,咨询的人多,掏钱买的人少。虽然是本地产品,但在枫城一直没火起来,每月销售量不足那些老牌产品的三分之一。在外地的情况更糟,据说很多药店根本看不到这东西。” 姚小琪又问:“这东西功效如何,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黄老板显得冷静、客观:“我没有尝试过,功效如何不好评说。至于副作用,也没听到这方面的反应。因为买的人少,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少。”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来到药店,径直走到保健品柜台前,指着生命之神说要两盒,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买。黄老板冲姚小琪一挥手,表示一下歉意,走过去给中年妇女取货。姚小琪趁机凑上前,问她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别人买的。中年妇女瞟了她一眼,说是给孩子他爸买的。 姚小琪问:“他干吗要喝这种东西?你们看中它的什么功效?” 中年妇女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没有立即回答,打量着姚小琪,略带一丝诡秘,含糊地说:“调理调理呗。小妹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你还体会不到。”她显然不想多说,从黄老板手中接过两盒生命之神,冲姚小琪一点头就走了,小心翼翼地驾着一辆轻便摩托车,缓缓离开药店。 姚小琪望着她的背影,困惑地问黄老板:“顾客购买生命之神,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黄老板脸上露出一丝诡秘,低声解释:“按照说明书的说法,生命之神有很多功能,但最主要的功能之一是壮阳。若是中年男子喝这东西,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个。我听说,这东西壮阳还真管用。买壮阳药品的人,一般都趁人少的时候,匆匆而来匆匆而走,不多停留,更不愿意跟人聊这方面的事。这也难怪,隐私嘛。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我很少听人谈论生命之神的功效,你问它效果如何,有没有副作用,我确实答不上来。因为顾客不跟我交流这方面的体会。” 姚小琪恍然大悟,她忽然想起那个猝死的老头,心里掠过一个疑问,那老头喝这个,难道也是为了壮阳?他年纪一大把,壮阳干什么? 这时药店又来了几位顾客,黄老板忙着接待他们,姚小琪便告辞。 陶永不希望姚小琪再卷入什么纷争,一出药店便劝告她:“怎么还管这闲事?我们已尽到责任,问心无愧了。谁也没有派你去调查,何必给自己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揽点事能少挨批评,少一点烦恼。别为这种事弄得心情不愉快了!” 姚小琪看他着急的样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调皮地说:“好,这事我不想了,就想你,行了吧?” 陶永不好再说什么,但他感觉得出,姚小琪并不想真正放弃。 2 两天后,报社迎来一个新的宣传战役:枫叶广场落成典礼。姚小琪和几名同事被派去采访这一盛典。 枫叶广场坐落在枫城闹市中心,那里原是一片古香古色的老城区,早在迟翰章当市长的时候,就认为这片老城有损枫城形象,提出拆掉旧城,修建广场。但这个提议遭到当时市委书记的反对,老书记认为枫城财力紧张,国企改制、下岗职工安置、中小学教师工资发放,以及高速公路建设等,处处需要钱,根本没有闲钱来建广场。有限的资金要用在交通、通讯、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上,扎扎实实夯牢枫城发展的基础。老书记态度坚决,迟翰章的意见最终没能实施。后来老书记调走了,迟翰章接任书记,上任不久他就做出决策,修建广场。他提出让社会力量出资的新思路,并亲自找储良才商谈。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谈的,反正储良才接受了他的建议,表示愿出巨资建广场,造福枫城百姓。广场项目终于得以启动,根据迟翰章的提议,命名为枫叶广场。 广场落成是宣传领导政绩的大好机会。曾牧野早早做了布置,要求把这一盛典作为重大事件来报道,充分展现市领导千方百计为民谋利的公仆形象。 这天清早,原先围裹在广场周围的篷布被拆除,建设了半年之久的枫叶广场终于露出真容。放眼望去,昔日杂乱破旧的房屋已荡然无存,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宽阔美丽的绿地,种着树,栽着花,非常美观。广场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城市雕塑,旁边是一座巨大的音乐喷泉。整个广场气势宏伟,令人心旷神怡。姚小琪走进广场,发现广场比想像的大,也比想像的好。但她又感到困惑,在闹市中心修建这么一片广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拆迁安置老城区的居民就需要一大笔资金,加之广场面积大,草坪、地砖、喷泉、雕塑,样样都需要钱,枫叶集团究竟捐了多少钱? 九点整,竣工剪彩仪式在城市雕塑前举行。市委书记迟翰章首先发表讲话,表述市委市政府为民办实事的决心。接着是枫叶集团总裁储良才讲话,表白企业真情回报社会的意愿,从储良才的讲话中得知,枫叶集团为修建这个广场,整整捐了二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姚小琪感到震惊。虽然储良才解释说,这是为了回报社会,同时广场建成也给枫叶集团树立了良好形象,增加了无形资产,但她还是感到,储良才的举动简直匪夷所思! 明智的企业家,只是在企业运转良好、有较强实力的情况下,才会大笔捐款。两千五百万对于实力雄厚的大企业来说,可能不算多,但对枫叶集团而言却是不小的数目。枫叶集团成立之前,储良才一直经营餐饮,虽然生意火爆,但终究规模小,利润有限。姚小琪听人说过,他的自有资金顶多也就三四千万元。生命之神这个项目,包括建厂房、引进生产线等等,投资额高达两个亿,百分之九十的资金靠的是银行贷款。生命之神上市刚刚一年,销售情况并不理想,资金回笼很慢。按乐观的估计,一年来的销售收入不会超过五千万。刨去直接的生产成本,利润十分有限。这就是说,枫叶集团欠银行的钱绝大部分都还无力偿还,企业目前仍是债台高筑,包袱沉重。储良才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一口气捐出两千五百万?这太不合常理! 剪彩开始了,迟翰章和储良才走到红地毯上,咔嚓两声,把礼仪小姐手中的红绸剪断。霎时间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军乐队奏响雄壮的音乐。音乐喷泉也打开了,伴随优美的音乐声喷出高高的水柱。五颜六色的气球腾空而起,洁白的鸽子翩翩翻飞,一派喜庆景象,广场沉浸在巨大的欢乐中。记者们纷纷摄影摄像,拍下这喜庆的场面。 姚小琪茫然地望着那热闹的场面,心里的疑问挥之不去。她感到,储良才做出这个非同寻常的举动,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数日后的一天早晨,陶永和姚小琪正骑着摩托车走在上班路上,姚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民康药店的黄老板打来的,声音焦急而愤怒:“姚记者,工商局要查抄我们的商品,你们报纸能不能评评理?” 俩人感到很吃惊,他们认识黄老板多年,知道她是个守法经营、心地善良的老板,工商局为什么要查抄她的商品?他们立即掉转车头赶往民康药店。 走近药店,俩人听到一阵争吵声。抬眼望去,只见药店门口停着一辆标着“工商执法”字样的轻型卡车,几个身穿制服的工商人员正从药店搬出一箱箱保健品,往车上扔。黄老板挡在前面不让他们搬,一个工商人员大声斥喝要她闪开,黄老板依然不顾一切地挡着他们,四肢雄健的工商人员大步上前,猛地推她一把。黄老板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姚小琪连忙冲过去将她扶起,陶永亮出记者证,凛然道:“我们是枫城日报记者,哪个是你们的头,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查抄她的商品?她触犯了哪条法律?” 为首的工商人员瞟了他们一眼,态度缓和了些,不耐烦地说:“我们没功夫解释,要解释你找我们领导去,我们只是执行命令!”说罢冲同伴一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搬。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一箱箱的保健品搬到车上,甚至连货架上零散的样品也一并抄走。原先琳琅满目的保健品柜台,转眼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各式各样的保健品几乎全被抄走,只剩几盒生命之神孤零零摆在那里。工商人员驱车扬长而去。 黄老板愤怒地瞪着他们,又无可奈何。陶永和姚小琪将她扶进药店,安慰几句。良久黄老板情绪渐渐稳定一些,向姚小琪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民康药店几年来一直守法经营,依法纳税,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经营的商品都是正规渠道进货的优质产品,深受消费者信赖,生意相当红火。几天前,市工商局突然发了一份通知,要求枫城辖区内所有药店、商店一律不得再经销外省市生产的保健品,只能经销本地产品。所有外省市生产的保健品必须在三天之内处理完毕,三天以后不准继续销售,违者将受到严肃查处。黄老板感到很为难,她的药店一直以保健品品种齐全、质量上乘取胜,如果以后只能销售本地产品,实际上只能销售生命之神。这将使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药店失去原有特色,丧失竞争优势。而生命之神许多顾客并不认可,销量极小。如果光卖这种产品,意味着药店生意将受到沉重打击。她左思右想,认为这一规定没有道理,不予理睬,继续销售外地生产的保健品。今天,药店刚开门不久,一群工商人员突然闯了进来,说她拒不执行规定,要没收所有的外地保健品,还扬言要吊销她的营业执照。黄老板不服,与工商人员争执起来,结果被推倒在地。 姚小琪不明白工商局为什么出台这种规定,这种规定不仅伤害药店的利益,也剥夺了消费者自主选择商品的权利。目前保健品品种繁多,功能也千差万别,不同的消费者有不同的需求、不同的选择。如果不让消费者选择,不管他们有什么需求,只允许他们购买同一种商品,无疑侵害了他们的选择权。更令人担心的是,保健品不能滥服,如果不顾自己身体状况特点,滥用保健品,还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她答应进行调查。 从民康药店出来,姚小琪让陶永先去上班,自己骑着摩托车,接连察看了市区十几家药店。她发现今天是工商局组织统一执法检查的日子,街上到处可见工商局的车辆、人员,不少车辆满载着查抄来的保健品,在街上疾驰而过。再看看药店,凡是未执行规定,仍在经销外地保健品的,都受到了查抄,有的还被罚款。一些动作快的药店,为了避免遭到查抄,自己主动把外地保健品撤下来,藏在仓库里。各家药店的保健品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生命之神。工商局的做法不仅让药店老板们感到不满,许多消费者也意见纷纷。 群众的议论使姚小琪更加坚信,工商局的规定是不得人心的。她来到工商局,找到姓杨的局长,询问出台这一政策的原因。杨局长客气地解释说,这个政策不是他们制定的,这是市委市政府的意见,是迟书记的意见。工商局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据他了解,市里出台这个规定是为了扶植地方企业,优化经济环境。至于这个政策科学与否,他不想做任何评论。工商局只是政府一个职能部门,对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必须无条件服从。个别工商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态度粗暴,他们会批评教育。 姚小琪明白了,枫城生产保健品的企业,惟有枫叶集团一家,所谓扶植地方企业,实际上就是扶植枫叶集团,让枫叶集团垄断枫城的保健品市场。迟翰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是因为枫叶集团捐资修建了广场,帮助他创造了政绩?出台这个政策,就是为了回报储良才?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切岂不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在这个交易过程中,受害的却是枫城的老百姓! 3 回到报社,姚小琪马上将情况向姜沙白汇报。 姜沙白忿忿地说:“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这种做法与中央精神背道而驰,也与市场经济公平竞争的规则背道而驰。扶植地方企业固然重要,但不能牺牲老百姓的利益!这件事我们应当发表意见。我们有个《呼声与建议》栏目,是专门反映民情民意的。你综合商户和消费者的意见,客观分析实行这一政策的利弊得失,写篇建议性的文章,放在这个栏目发。” 姚小琪表示同意。对于这种重大问题,姜沙白考虑得确实更周密。她按照姜沙白的意见,很快写了篇调查手记。姜沙白亲自做了修改,把语气改得更为温和、中肯,安排在《呼声与建议》栏目刊发。 报纸大样出来,按流程送总编辑审阅。曾牧野看罢,把姚小琪和姜沙白叫去,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发这样的稿子?禁售外地保健品,是市委市政府的决定,是迟书记拍的板。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拥护、执行,怎么能在报纸公开发表文章,和市委唱反调?我们报纸是市委办的,是市委的喉舌,要为市委说话,这是我们的使命,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什么角色!” 姜沙白平静地解释:“正因为是市委的决定,我们才采用建议、探讨的方式,你仔细看看文章,口气是非常中肯的。报纸是市委的喉舌,但同时也是市委的眼睛、耳朵,要积极反映民情民意,帮助市领导做出科学决策。再说,中央三令五申反对地方保护主义,整顿市场秩序,市委也应当和中央保持一致,不能搞土政策。这篇稿件已经改得非常温和,几乎看不出什么棱角,这不是批评,而是交流、探讨。如果这样的稿子都不能发,我们的报纸办给谁看?” 曾牧野眼里露出一丝不屑:“你别太书生气,这个稿子不能发!” 姜沙白激动地说:“老曾,你平心静气想一想,如果你是个消费者,但你却没有选择商品的权利,明明你需要的是别的商品,但别人告诉你,你只能买生命之神。你会怎么样?你对这种情况会满意吗?” 曾牧野说:“从消费者角度看,确实会有一些不便。但你想过没有,枫城日报毕竟是地方报纸。如果跟市委唱反调,市委马上可以把你我撤掉!还是务实点吧,报纸要办得让领导满意,这是最重要的,否则市委干吗要把你安在这个位置上?倘若市委的决定有什么不妥,应当由上面去纠正,我们没必要去惹麻烦,交流探讨也没必要,不能让报纸有一丝杂音!马上撤下这篇稿件,换一篇别的!” 姜沙白耐心地说:“老曾,如果发这篇稿子有什么责任,我独自承担,绝不牵连你。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写个备忘录,把我们争论的内容记录下来,万一市里要调查,也有凭据。怎么样?” 曾牧野一摆手冷冷道:“你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我是总编辑,第一责任人,我要对报纸版面负责。一旦市委追究下来,首先拿我是问,你替代不了我。沙白同志,如果你执意要发这篇稿件,那就是想害我!” 姜沙白愣了一下,“害你?这怎么讲?” “最近大家都在传要搞社长负责制改革,这段时间是非常敏感的时期,谁都不希望出什么岔子。如果这篇文章登出来,迟书记看了恼火,岂不是让我下不来台?你我共事多年,即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不该推我入火坑吧?” 姜沙白连忙解释,“曾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把报纸办好,为老百姓说点公道话,没有别的意思!” 曾牧野的眼神明显不信任,“既然你不想害我,那就把这篇稿件撤了。如果你对稿件安排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遵守最起码的组织原则!这篇文章不换掉,清样我不会签发!” 曾牧野是一把手,对版面有最终决定权,他执意不发,姜沙白也不能违抗。 “好吧,我服从你的决定。但我还想跟你商量,如果公开见报不行,发个内参行不行?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市领导知道群众的呼声,发内参也是可行的办法。” 曾牧野毫不让步:“内参也不行。编发内参本身就意味着我们对市委的决定有不同看法,这绝对不行。只要以报社名义,不管什么方式都不行!如果你坚持要提建议,可以以个人名义提,只代表你自己,不牵扯到报社!” 姜沙白不再说什么,授意姚小琪撤换稿件。从曾牧野办公室出来,他把姚小琪叫到他的办公室,执著地说:“这件事必须向市委反映,希望市委能纠正错误做法,打破地域壁垒,鼓励市场竞争,丰富商品供应,保障百姓利益。既然曾总不同意以报社名义,那么就以个人名义。这篇稿子是你采写的,但寄给市委时不要以你的名义。因为给市委提意见,有一定的风险,万一迟书记看了不高兴,对提意见的人会产生不好的印象。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你的前程。所以给市委的材料,不要署你的名。” “那么以谁的名义?”姚小琪问。 “以我的名义!我毕竟是副总编,好歹算个副处级,从积极的角度看,提建议更有分量,更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从消极的角度看,我年过五十,再干几年就该退休了,万一迟书记不高兴,对我产生什么看法,我也无所谓。你把材料交给我,我适当做些补充、加工,再寄出去,直接寄给迟书记!” 姚小琪心里一热,把材料交给了他。姜沙白仔细看了看采访资料,结合自己的思考,重新整理出一篇数千字的建议,工工整整打印出来,署上自己的名字。本想采用邮寄的方式,后来觉得邮寄太慢,怕耽误时间,便骑着摩托车来到市委大楼,把建议直接交给迟翰章的秘书。 此后几天,姚小琪和姜沙白都在等待着市里的消息,希望市里能够采纳这一建议,允许商场、药店自由经销保健品。但迟翰章没有任何反馈,材料递上去,犹如泥牛入海,没了音讯。 问题没有解决,姚小琪深感愧疚,觉得对不起黄老板。这一天她专门来到民康药店,满怀歉疚地向黄老板解释事情经过。黄老板的情绪已经平静许多,无奈地说:“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你们毕竟是吃皇粮的,市里每年拨款养着你们,你们当然得听市里的。再说你上面还有总编、副总编,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你已经尽力,虽然事情没做成,我还是很感激你。不过,你们要这么办报的话,实在没必要逼着我们订。不为老百姓说话,我们订它干吗?你们印上几十份,让书记、市长看着高兴就行了。” 姚小琪脸上火辣辣的,一时无言以对。黄老板已经把柜台重新布置一番,保健品柜台摆着清一色的生命之神。姚小琪问起销售情况,黄老板叹息一声:“生命之神到处都卖,价钱也一样,人家干吗非得到我这里买?做买卖的诀窍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特,人特我服务好。民康药店以前很有特色,所以买卖兴隆,现在特色全没了,这些天的营业额直线下降。” 姚小琪说:“市里出台这种政策,目的是要促进生命之神销售。依你看,最近生命之神的销量是否增加很多?” 黄老板说:“增加一些是必然的,毕竟是垄断经营,顾客没有选择余地,只能买这种。但增加得并不多。保健品不是药品,药品是必须吃的,生病就得吃药,再贵也得吃。保健品则可吃可不吃。顾客吃惯了某种保健品,一般不轻易服用另一种产品。买不到自己喜爱的,索性不吃。市里靠这种方式扶植枫叶集团,实际上起不到什么效果,不仅枫叶集团发展不起来,全市的药店经营也会受到影响,我们的营业额下滑,上缴的税收也会下滑,最终影响枫叶经济发展。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4 这段时间曾牧野最感到烦恼的,就是社长负责制改革。枫城日报创刊以来一直实行总编辑负责制,经费由财政划拨,衣食无忧。这几年由于财政拨款越来越少,而报社自身经营不善,广告收入十分有限,日子过得拮据,引起报社员工不满。一些人认为曾牧野不懂经营,加之既管行政又管采编,时间精力都不够用,便提出实行社长负责制,社长、总编分设,社长负责行政人事、经营管理,总编负责采编业务。把行政管理、宣传发行、广告经营与采编业务分开。这种言论传到迟翰章那里,竟使迟翰章动了心,觉得找到了一方让报社摆脱困境的良药。不久前他真的提出社长负责制改革的设想。 这个提议使曾牧野极为恐慌。按现有体制,他是报社一把手,人事安排、行政管理、采编业务、广告发行、福利后勤,所有重大事情都由他拍板,他在报社有绝对权威。一旦改成社长负责制,意味着社长才是一把手,人权、财权这两项至关重要的权力都会落到社长手里。即便他还当总编辑,表面上职务不变,实际上也是从一把手降成了二把手。就算能平稳过渡为社长,依然当一把手,如果不兼任总编辑,发稿权也将落入他人之手,权力仍是大打折扣。 迟翰章的改革设想一提出,曾牧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很可能是打着改革的旗号整人,不明着将他撤换,而是借改革之名削弱他的权力。 曾牧野是前任市委书记提拔起来的,一直被视为老书记那条线上的人。老书记在位时,与时任市长迟翰章明争暗斗,矛盾颇深。曾牧野为了讨好老书记,对迟翰章极少宣传,处处突出老书记。好几次迟翰章参加的活动,明确要求报社好好宣传,曾牧野也只是勉强应付一下,发一则“豆腐块”了事。而老书记参加的活动,哪怕很不重要,没有新闻价值,他也放在突出位置进行报道。 之所以这样做,与曾牧野对当时枫城政局的判断有关。当时枫城百姓对老书记的评价颇高,对迟翰章则有这样那样的议论。枫城不断有传言,说老书记将来肯定要受到重用,而迟翰章很快要调走。曾牧野也深信迟翰章早晚要离开枫城,心里多少不把他放在眼里,得罪就得罪了,只要让老书记满意,有老书记撑腰,总编辑的位置就可以牢牢坐稳。谁也没想到,官场风云变幻莫测,最终调离枫城的不是迟翰章,而是老书记。当省委组织部的人来宣布任免时,曾牧野着实慌了,为自己的命运惶恐不安。 报社一把手是个敏感角色。一般而言市委书记一换,报社总编也就得跟着换。迟翰章上任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干脆利落地更换了几个要害部门的头头,曾牧野担心会拿他开刀,心里非常害怕,但又不甘心,不想束手待毙。迟翰章升任书记后没几天,他就给这位新书记写了一封长信,对过去几年自己“不成熟”的表现表示忏悔,祈求迟翰章原谅,并表示今后坚决支持迟书记的工作,当好市委的喉舌。 于是,枫城日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老书记的政绩只字不提,却不惜篇幅宣传迟翰章。凡是迟翰章出席的活动,曾牧野都在头版醒目位置进行报道;凡是迟翰章亲自抓的工作,他都责成记者写成报道,大肆宣传。过去老书记明确反对的事,现在只要迟翰章支持,枫城日报也跟着转变态度,唱起赞歌。 迟翰章对曾牧野的表现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似乎只是冷眼观察。这使曾牧野忐忑不宁,总感到心里没底。果然,不久前迟翰章突然提出,报社要改革管理体制,改变目前总编辑负责制的状况,实行社长负责制。曾牧野一阵冷惊,感到迟翰章终于要向他下手了。想到前一段千方百计讨好迟翰章,最终还是无法为迟翰章所接纳,仍要遭到排挤,心里不禁阵阵凄凉。 但曾牧野仍不甘心,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给迟翰章写了一封长信,陈述报社经济陷入困境的原因,表示今后要加强经营管理,增强自立能力,减轻财政负担,希望迟书记能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整治报社。 这天,迟翰章把他召了过去,对他说,你的信我看了,有关改社长负责制的事,你可能有所误解,以为我是为了安插什么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绝对不是!如果我要安插什么人,早就安插了,用不着拖到现在,也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弯子。改革是报社发展的需要,毕竟报社陷入困境是不争的事实。枫城有四百多万人口,堂堂一张市委机关报,发行量只有两万多份,平均二百个人才一张,这还是市委下文件强制征订的结果。如果没有行政摊派,单纯靠自愿订阅,一万份都成问题。覆盖面这么小,影响力这么小,怎么反映枫城改革开放的成就?怎么传达市委市政府的声音?经济效益更不必说,连年亏损!老曾啊,时代不同了,不能总是说党报就必须由政府出钱养,这种观念必须改。党报在政治上要拥护共产党,在经济上同样也得为党做贡献!你们总是抱怨枫城经济落后,广告创收难度大。但枫城再穷也至于养不活一张报纸!我从工商部门了解到,枫城企业每年的广告支出少说也有三千万,在全省地市中排列居中。但你们报社的广告收入每年才二三百万。这意味百分之九十的广告资源都流入了外人田!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功夫不到家,经营管理力度不够!碗里放着肥肉,却让别人叼走了! 曾牧野的心直往下沉。听迟翰章的口气,社长负责制是必须实行了,而且迟翰章似乎对他很不满意,一旦改革,社长的座椅肯定轮不上他。 迟翰章瞅着他看了半晌,口气却突然一转:改革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事业发展才是真正目的。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你的意见,暂时不搞改革,让你按现有机制尝试搞活。如果现有机制下也能让报社摆脱困境,说明问题的结症不在于管理体制,不在于是总编负责制还是社长负责制,那么也就不必非要实行社长负责制。毕竟这不是目的!根据测算,报社的广告收入至少要达到五百万,收支才能平衡。我给你定下明确的指标:一年时间,广告收入达到五百万元,基本实现收支平衡。如果这个指标能实现,社长负责制可以不搞,你依然可以采编、经营一肩挑。如果这个指标完不成,改革就非改不可! 曾牧野又喜又忧,喜的是迟翰章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说明迟书记对他多少有些恻隐之心,忧的是这五百万元哪儿去挣? 回到报社,曾牧野把斯琴叫来,客客气气地让她坐下,说:“我们一起共事好些年了,关系一直不错,人家都说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我们的利益是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地位巩固,你的位置也不会动摇。我的地位保不住,你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所以我们一定要同舟共济,你一定要多支持我的工作。” 斯琴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曾牧野把迟翰章跟他谈话的内容介绍了一下,说:“要维持目前的体制不变,路只有一条,千方百计完成五百万元的创收任务。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多出点力。要从根本上增加广告收入,靠三千五千零打碎敲不行,必须物色几个广告大户,同他们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枫叶集团有钱,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它。你跟储良才熟悉,这层关系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两年我们发了很多枫叶集团的稿子,对他的关照够可以了。你去一趟枫叶集团,跟储良才好好谈谈,请他也帮我们一把!” 斯琴感到很棘手,但看到曾牧野如此郑重其事,知道如果顶着不去,必定会惹他生气,便答应去试一试。她很快来到枫叶集团,轻车熟路地走进储良才办公室,说明来意。 储良才原本笑容满面,一听她的要求,脸立刻拉长了:“广告就免了罢。枫叶集团确实需要宣传,但我们只在有影响的媒体做广告。你们报纸发行量太少啦,三万份都不到,做广告能产生什么效益?我看你们还是先把发行量搞上去。再说枫叶集团是枫城的企业,又是迟书记亲自抓的点,在枫城日报搞点宣传,难道还要我们掏广告费?迟翰章不是说要为非公企业提供舆论支持么?你们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迟书记的面子吧?”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斯琴顿时尴尬不已。 储良才安慰道:“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你个人若有什么困难,我很乐意帮助。至于拉广告,广告费是给报社的,你自己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干吗那么卖力?” 斯琴气得不行。按报社规定,社内人员拉广告可得百分之二十广告提成。拉一万元可得二千,拉五万可得一万。广告提成是公开的秘密,稍微了解媒体运作情况的人都应当知道。储良才常跟新闻媒体打交道,自己又是个商人,这点常识不可能不懂。他明明不愿意给她广告,却还装着很体贴她,很为她着想的样子,简直是他妈的愚弄人! 储良才拨了个电话,召来一个姓刘的助理,对他说:“斯主任最近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不能亏待她。你准备一箱生命之神,送到楼下,放在斯主任的车上,帮她捆好。枫叶广场落成典礼上发的的礼品表,也送她一块。” 刘助理应声而去。储良才对斯琴说,有空常来坐坐。这分明是逐客令,斯琴哦哦应了两声,只好起身作别。来到楼下,刘助理已经把一箱生命之神捆在她摩托车后座上,见她出来,又递给她一只包装精致的礼品表。 斯琴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两年每次到枫叶集团采访,储良才都会送一些小礼品给她,但这些小恩小惠同广告提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储良才明明很小气,却装着豪爽大方,好像给了她多少恩惠,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不过既然拉不成广告,这些小礼品不要白不要。斯琴载着生命之神,把礼品表装进坤包,悻悻告辞。 离开枫叶集团,斯琴先把东西送回家,才给曾牧野打电话,告诉他,储良才嫌报纸发行量小,不肯做广告。 曾牧野气得直骂:“他妈的铁公鸡!正因为报纸发行量小,广告创收难度大,才需要他帮忙。如果报纸发行量有二三十万份,还用得着求他?客户早就排着队送钱来了!我们为他做了那么多宣传,他一点情义都不讲,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 第五章疑窦丛生 1 周末,陶永和姚小琪一起去农贸市场买菜,走到市场门口,迎面遇到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抬着一袋沉甸甸的大米往外去。那袋米大约有五十斤,母子俩奋力抬着,走两步歇一下,累得气喘嘘嘘,尤其是那小孩,根本没到干这种体力活的年龄,脸憋得通红,样子很委屈,看去怪可怜的。 姚小琪发现这个女的有些脸熟,仔细一想,认出是在民康药店遇见过的女顾客。她不禁暗暗吃惊,这女的面容憔悴,神色凄惶,眼角透出忧郁。相隔时间不长,却似乎老了好几岁。 她招呼陶永快步走过去,对那女的说:“大姐还记得我吗?我们在民康药店见过,我还向你咨询过保健品的事儿呢。这米袋太重,我们帮你搬。”中年妇女脸上露出一丝强笑,显然也已认出她来。陶永从母女俩手中接过大米,帮他们拎出市场。 中年妇女骑的是轻型摩托,后座很小,载了大米,再带一个小孩就很困难。她直犯愁,想让孩子坐后面,又坐不下,让他坐前面,她又不好驾车。姚小琪见她左右为难,便问她家住什么地方。中年妇女说了一个地名,那是一个比较远的小区,从农贸市场去要穿过好几条马路,骑摩托载着大米又载小孩,很不安全。姚小琪提出帮她送米回家,中年妇女一时没有同意。姚小琪看出她是有顾虑,便从包里掏出记者证给她看。一看是报社记者,那女人果然信任许多,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姚记者,你的名字我很熟悉。不好意思,那就谢谢你们了。” 陶永把大米捆在自己的摩托车上,中年妇女载着儿子,姚小琪驾着另一辆摩托,鱼贯离开农贸市场。那女人住在一栋六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几十斤重的大米只能扛上去。陶永帮她把米扛到家里,爬到六楼已累得气喘嘘嘘。他年轻力壮尚且如此,如果没人帮忙,一个女人要把这袋大米搬回家,非常困难。 姚小琪不经意地问:“这种体力活应该男人来干,孩子他爸呢?” 那女的脸色顿时阴郁下来,半晌才淡淡应了声:“走了。” 姚小琪一怔:“你是说……去世了?” 那女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上次你还给他买生命之神。” “十天前。” “什么原因?” 那女人目光黯然,“冠心病发作,事先我也一点没有想到。刚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前后不到两个小时,连句话也没留下。” 仿佛一道电光划破宁静的夜空,陶永和姚小琪不约而同想到一个恐怖的词:猝死!他们打量屋子一眼,发现这是一套小三居住房,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年男子的半身黑白照片,镜框上系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这显然是男主人,看样子很文静,一看便知是知识分子。 “你爱人有冠心病?是送到枫城医院抢救的吗?”姚小琪狐疑地问。 那女的点了点头,悲伤渐渐笼罩她那憔悴的脸。姚小琪想再问一问具体情况,那个小男孩却缠着母亲说饿了,中年妇女本来也不想多聊,见状便顺水推舟:“对不起,我该给孩子做饭了,谢谢你们俩。” 姚小琪递给她一张名片,叮嘱她有事联系,又问她的名字。中年妇女本来无意过多介绍自己,这时只好找了一张纸写下三个字:裴婉芸。 告别裴婉芸走到楼底下,姚小琪疑惑地说:“她丈夫死得很突然。他喝过生命之神,又是猝死,不知这中间有没有必然联系?我想去找邓清波,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陶永不高兴地说:“你干吗总爱管这些闲事?别管了。” 姚小琪说:“裴婉芸说的情况很重要,有必要进一步了解清楚。最近生命之神的销量增加不少,服用生命之神的人有所增加,实在大意不得。你买完菜先回家,我去医院一趟,快去快回。”说罢跨上摩托车,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陶永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非常失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2 姚小琪听邓清波说过,急救中心的医生中他是最年轻的,周末和节假日,别的医生都拖家带口,琐事缠身,常常无法值班。他便主动要求值班,让年纪大的、家庭负担重的同事在家休息。她估计邓清波今天应当在单位,便径直奔往急救中心。走进值班室,却只看到几个陌生的面孔,不见邓清波的踪影。那里的医生告诉说,邓清波已经调到住院部。 姚小琪暗暗惊诧,自从庞家老头的尸体拉去火化后,她便没再跟邓清波联系,想不到他竟然已变换工作。她忙来到后楼的住院部。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果真看到一个熟悉的年轻医生正在查房,那便是邓清波。 她叫了声“邓医生”,邓清波回过头认出她,眼里露出惊讶之色。他明白姚小琪找他肯定有事,便迅速处理好手头的事,领着她来到他的值班室。 “怎么调到这儿来了?”姚小琪奇怪地问。 邓清波苦笑一下:“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院里的安排。庞家老头死后,院里一直在追查谁向报社透露情况,很快查到我头上。院里没有明确说要处分我,却以住院部人手紧缺、需要增强骨干力量为由,把我调来了。” “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邓清波忿然道:“我喜欢急救中心的工作,如果让我选择,我当然选择急救中心,不会选住院部。领导说住院部缺少骨干力量,表面上好像要重用我,但我来以后每天只是查查房,做些简单的事,几乎是被闲置起来,根本不是当骨干用,能力得不到发挥,工资收入也比以前少。把我调到这里,明摆着是排挤我!” 姚小琪感到震惊,就因为向她透露一点情况,院领导竟这样对待他,未免太过分了!她怕刺激邓清波,便转换话题问:“急救中心的情况你还了解吗?十多天前,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枫城医院猝死,他本人的名字我还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妻子叫裴婉芸。我找你是想了解此人的确切死因,你了解有关情况吗?” 邓清波沉静地说:“十多天前确实有人在医院猝死,死者名叫刘志远,她的妻子叫裴婉芸。那天大约是晚上十点半钟,急救中心值班室电话突然响起,一个中年妇女——就是裴婉芸——焦急地说:你们快来,我爱人昏迷了!她大概很紧张,说话语无伦次,医生好不容易问清她家住址,叫上救护车就出发。来到她家,医生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卧室地板上,只穿着裤衩背心,已经昏死过去,情况非常危急。医生赶紧将他抬到救护车上,一边向医院疾驰,一边进行简单的抢救,到医院后马上又进一步抢救。但没有效果,半个小时后他的心脏就彻底停止了跳动。” 姚小琪感到吃惊:“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怕你不了解呢!” 邓清波诡秘地一笑:“我喜欢急救中心的工作,对那里的情况当然格外关注。另外我猜测,院里把我调离急救中心,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的情况,怕我透露出去。我想不通,医疗救护工作应当是公开透明的,干吗要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越是遮遮掩掩,我越要多留个心眼。那天晚上我正在住院部值班,发现一具尸体推到太平间,知道有人死亡,就侧面做了一番了解,探听到这些情况。” 姚小琪喜出望外,忙又问:“裴婉芸说他爱人死于冠心病,这是不是医院下的结论?” “我也打听过死因,急救中心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个结论是否准确?” 邓清波说:“猝死都是突然发生,表面上看没有直接外因,显得很离奇,让人不可思议。但从根本上说,人死总是有原因的。根据临床经验,从发生症状至死亡时间的长短,与猝死原因直接相关。如果是一小时之内或一小时左右死亡,那么绝大部分是冠心病引起,被称为心性猝死或冠心病猝死。刘志远从发病到死亡,也就一小时多一点,所以一开始医生就怀疑他心脏有问题。询问裴婉芸,她承认刘志远血压偏高,曾经有过心绞痛。抢救时医生也查出上述症状。医生从这些情况进行分析判断,认为刘志远死于冠心病,是有道理的。” “得冠心病是一回事,病情严重到足以让他猝死,又是另一回事。他的病真的严重到这种程度?判定他死于冠心病,是否只是根据一般规律?记得你说过,要查出猝死的准确原因,必须通过尸检。刘志远做尸检了吗?” 邓清波说:“急救中心检查到什么程度,我就不知道了。但尸检肯定没做,尸体在太平间停放两天就拉去火化了。” “为什么不做?” “家属对死因没有异议。一般来说,家属没有提出尸检请求,医院就不会进行尸检。”邓清波看着姚小琪,奇怪地问,“你怎么对他的情况感兴趣?是不是怀疑有别的死因?” 姚小琪说:“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过有个细节,不知道急救中心的医生注意到没有,刘志远以前服用过生命之神!” 邓清波眼神一亮,“我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细节,急救中心的人恐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喝过?如果相隔时间很长,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出事之前喝没喝,我还不清楚,还要继续了解。但前一段他肯定喝过,我亲眼看裴婉芸买过!” 邓清波神色骤然变得冷峻:“这个情况非常重要,如果刘志远死前喝过生命之神,问题就不一样了,对他的死因也许就得重新推断。据我分析,裴婉芸在介绍刘志远发病经过时,可能没提到生命之神,如果说了,医生会引起重视的。即便有人想隐瞒,也总会传出一些风声。但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确实奇怪,一个人突然患病,医生总会问一些情况,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是否摔过跌过,等等。家属一般都会把情况说出来,提醒医生注意,配合医生分析各种病因,为确诊提供参考。裴婉芸怎么没把这个情况告诉医生?” 姚小琪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是出事前没喝,二是她一时疏忽,忘了说。” 邓清波急切地说:“你核实一下,跟裴婉芸聊一聊,尽快把真实情况搞清楚,然后我们再分析!” 3 从医院出来,姚小琪径直折回裴婉芸家,说明来意,请她介绍刘志远服用生命之神的有关情况。裴婉芸迟疑着欲言又止,“这种事怎么说呢?太复杂了。你结婚了吗?”姚小琪说还没有。裴婉芸便摇摇头,“有些事你可能不懂,体会不到。” 姚小琪看出她有顾虑,便故作坦然地说:“你是指男女之间的事吧?我还没结婚,但已经有男朋友,上午帮你扛大米的那位就是,我们也快结婚了,目前我们偶尔也住在一起。男女之间的事我谈不上懂得很多,但也有过体验,知道一些。裴大姐,人总是有七情六欲,谁都如此,这是很自然的事,你别顾虑什么。” 她的坦率使裴婉芸放松许多。她羡慕地看着姚小琪,感叹道:“我们相差十多岁,却好像活在两重天地。你们这代人敢爱敢恨,真的很幸福。既然你有这方面的体验,阳痿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吧?” 姚小琪没想到会谈论起这个,脸一热,一时也有些慌乱。见裴婉芸很认真,便努力使自己镇静,“我知道,就是指男人性功能障碍,无法勃起,或者不够持久,不能正常做爱。” 裴婉芸平静地说:“生命之神的一大功效,就是治疗男人阳痿,增强性功能。当然它也有其他功效,但这是它最主要的功能。不瞒你说,我买生命之神就是看中它的这种功能,其他功效我不感兴趣。” “你爱人他……” “他患过阳痿,几乎无法进行。” “你们结婚几年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患这种病?” “唉,说来话长……”裴婉芸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页翻动着,一边讲述她的婚恋经历。 原来裴婉芸和刘志远是大学同学,大学时就开始恋爱,这在当时是违反校规的行为。毕业时,系主任故意刁难他们,把刘志远分到东北,把裴婉芸分到枫城,让他们相隔两三千公里。但这并没有浇灭他们的爱情,毕业不久两人就登记结了婚。那时的刘志远身强力壮,动作刚猛,像头小公牛,给裴婉芸带来极大的亢奋和满足。但婚后他们长期分居,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没有团聚。直到去年,分居十六年后,刘志远才调回枫城。团圆的那天晚上,裴婉芸发现刘志远有些不对劲。他紧搂着她,很有激情,很冲动,但那根物体却软绵绵的,始终无法进入。裴婉芸以为他是因为旅途奔波,累了,没太在意。到了凌晨,俩人从沉睡中醒来,精神爽朗,体力也很充沛,便又试了一次。但还是不行,一旦进行实质性接触,刘志远便疲态骤显,萎缩无力,根本无法继续下去。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又尝试了多次,但没有一次成功,没有一次让裴婉芸感到尽兴、满足。夫妻长期分居,欲望遭到长期压抑,使刘志远失去了性能力。 对于男人而言,没有比丧失性能力更让人气馁。这是对男性尊严的摧残,是对男人心理毁灭性的打击。刘志远变得沉默内向,经常郁郁不欢,走路低着头,似乎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往昔容光焕发、气宇轩昂的风采,甚至不能正视裴婉芸。裴婉芸一看他,他匆匆就会把目光移开,夫妻之间的接触变得很不自然。 大约几个月前,裴婉芸隐隐觉得丈夫行为诡秘,躲躲闪闪似乎瞒着她什么。她没太在意,也没多问。一天傍晚,她正在厨房做饭,刘志远走过来把煤气关了,把她拉到卧室,一把抱住她,随即就脱她的衣服,将她放倒在床上,随即骑在她身上。裴婉芸的情绪还没调整过来,骤然感到下身一阵轻微的疼痛,觉得有一根勇猛强壮的物体破门而入,准确利索地进入她的体内。蓦然间,伴随着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一股电流迅速掠遍她的全身,从大脑的皮层到脚趾顶端,仿佛每一根细小的神经都被激活,变得敏感、兴奋。疼痛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亢奋、快慰。尽管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但她很快适应了刘志远,毕竟这一切是她期望已久的。刚开始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变得酥软,慵懒地躺在床上,享受着他的威猛。 她发现丈夫变了个人,变得犹如一头雄健的狮子。过去的萎靡不见了,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生动,神态是那么的富有朝气,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充满着自信和力量,洋溢着成熟男子的激情与魅力。裴婉芸感到很惊讶,一时却来不及多想,只是舒展身体享受着激情。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尽管没有任何前奏,时间也不算长,裴婉芸却异常亢奋,结结实实体验到了高潮。 暴风雨停歇之后,裴婉芸惊奇地问他怎么突然好了,刘志远这才说他最近悄悄喝了生命之神,发现这东西对增进性功能确实有效。生命之神一盒八十多块,如果是平时,裴婉芸肯定会嫌贵,此时她却十分爽快:“贵点没关系,这钱我来出。只要有效果,花点钱我也情愿!”刘志远说他买生命之神的时候很难为情,总觉得售货员用奇怪地眼神看着他,好像在说:这人不行。弄得他跟做贼似的。裴婉芸听罢,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以后我去买,我不怕!” 自此以后裴婉芸主动承担了购买生命之神的任务,而刘志远也成了生命之神的忠实消费者。他的生活相当节俭,每天粗茶淡饭,不抽烟不喝酒,却显得很满足很快乐,省下来的钱就用来买保健品。生命之神对阳痿确实有效,连喝了几个月,刘志远的症状渐渐有了好转,每次做爱基本上都能顺利进行,而且持续的时间逐渐延长。以前由于长期缺少性生活,裴婉芸脸色发黄,显得很憔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这段时间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四十来岁的她,有时竟显出少女般的柔媚。欢乐又重新回到这个家里,小小的居室似乎每一天都洒满阳光。 十多天前的一个傍晚,裴婉芸下班回到家,发现刘志远已先回来,拿着一份报纸喜滋滋地迎上来,说他一篇科普文章发表了,得了三百块稿费!裴婉芸拿过报纸看了看,也很高兴。为了表示庆贺,这天晚上她还特意多做了两道菜,一家三口美餐了一顿。饭后不久,儿子去小房间睡了,刘志远拥着裴婉芸来到主卧室,说要再庆祝一下。迷醉中,她觉得丈夫比平时更加威猛,便问了一句:“喝生命之神了吧?” 刘志远贴着她的耳根轻声说:“喝了两瓶。今天高兴,我们尽兴些。过去欠得太多,现在团聚了,我们也该好好享受生活。就当我们以前一直在恋爱,现在刚刚结婚,我们的蜜月从现在开始。”刘志远一阵猛烈的动作,裴婉芸顾不上说话,闭着眼睛沉浸地癫狂中。 正在这时,刘志远突然停止了动作,裴婉芸以为是暂时的间歇,没有在意,闭着眼等待他继续。但刘志远没有继续,却惨叫一声:“芸芸!”那声音很短促,很恐怖,听去令人毛骨悚然。裴婉芸睁开眼,发现刘志远面目僵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样子非常痛苦。“怎么了,志远?”她惊恐万分。刘志远没有回答,眼睛鼓得很大,怦的一声从她身上倒下来,脑袋冲下滚落在地上,瞳孔迅速放大,面色发紫,口吐白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裴婉芸跪在他身边,抱起他的脑袋,焦急地呼唤着他。刘志远的脸色紫得越来越厉害,眼球越来越往外突,始终说不了话。 裴婉芸吓得浑身发抖,半晌才回过神来,匆匆抓起电话拨通急救中心的号码。不多时远处传来救护车急促的笛声,裴婉芸从惊愕中醒悟过来,发现俩人都还赤裸着身子,赶紧抓过衣服穿上,随后又给刘志远穿。刘志远身材本来就很高大,这时显得格外沉,裴婉芸费了好大劲才把裤衩、背心穿在他身上,而且穿得歪歪扭扭。刚穿完,急救中心的医生就敲门了。 医生们把刘志远抬到救护车上,同时询问发病过程。裴婉芸没有说出刘志远是在做爱过程中倒下的,只说他躺在床上睡觉,突然感到心口疼痛,忍不住在床上翻滚,最后滚落在地,昏死过去。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往医院疾驶,但一切都晚了,拉到医院不久刘志远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裴婉芸叙述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姚小琪递上一张纸巾,让她擦擦眼泪:“刘志远服用生命之神的情况,你有没有没跟医生说?” 裴婉芸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医生?” “我想这不可能是生命之神的原因。志远不是头一次喝,一直都没有不良反应,这次怎么会跟它扯上边?另外,我也怕人家追问起来,有些事我说不出口。” “医院判定你爱人死于冠心病,你认同这种结论吗?” 裴婉芸露出茫然的神色:“枫城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他们做出的结论应当是准确的,我不信它信谁?事后我也查阅了一些资料,掌握的情况大致相同。志远比较胖,又经常伏案工作,还经常熬夜,确实患有高血压、冠心病。资料上说,冠心病确实容易导致猝死。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志远虽有高血压、冠心病,但平时没有特别明显的症状,为什么一发作就要了他的命?” “这么说你心里其实也怀疑这一结论?” “是的,确实有所怀疑。” “猝死的原因一般要通过尸检才能彻底查清,医院让你做尸检了吗?” “没有,他们没提醒过我。我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提出尸检要求,想都没想过。”裴婉芸渐渐感到不安,“姚记者,你来查问生命之神的情况,是不是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姚小琪说:“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生命之神有问题,你不要胡乱猜想。但你丈夫的死因确实值得认真推敲!”她把想请医生分析的打算告诉了裴婉芸。 4 从裴婉芸家出来,姚小琪心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为裴婉芸的命运感到难过,同时又为获得新的线索而兴奋。直觉告诉她,这些情况对揭开生命之神的真相很有帮助。她再次来到医院,找到邓清波,告诉他刘志远死前确实喝过生命之神。 邓清波默默听罢介绍,认真地说:“刘志远的死用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性交死’,在性交过程中突然死亡。”他顿了一下,解释道:“为了表述更加准确,我必须使用一些医学术语,可能你听着有些刺耳,但请不要介意。” 姚小琪脸微微发热,矜持地点点头:“你说吧。” 也许是话题比较敏感,邓清波有意与姚小琪保持着两尺的距离,并努力保持医生特有的平静口吻:“性活动死跟心血管病有密切关系。性活动的过程是个全身兴奋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大脑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肌肉紧张,血管收缩,血压骤然上升,呼吸和心跳都会加快,甚至会发生心律失常或引起心电图ST-T改变。此时心肌需要的氧量大大增加,对冠心病病人来说心脏负担过大,会引起心绞疼、急性心肌梗塞甚至猝死。因此凡是高血压、冠心病比较严重的人,性生活一定要节制,避免过于兴奋。不过刘志远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死看来不完全是因为高血压、冠心病,而跟生命之神有一定关系。” “为什么?”姚小琪屏住呼吸。 “冠心病患者不宜服用含用兴奋剂的药品或保健品,因为服用后心跳会加快,血压会增高。如果是正常人,会觉得自己浑身充满活力,好像真的大补了。但有高血压、冠心病的人,如果兴奋过了头,就会引起心慌、气短、胸闷、胸痛等不适症状。即便没有性活动,服用多了也可能出问题。如果再进行激烈的性活动,发生危险的几率就更大。如果兴奋到了心脏所不能承受的程度,就会有生命危险。猝死那天,刘志远因为文章发表,本来就很兴奋,又喝了两瓶生命之神,加剧了兴奋程度,再进行做爱,兴奋过了头,就出了危险。” “你是说,生命之神含有兴奋剂?” “一些增进性功能的保健品都含有兴奋剂,喝了能使人兴奋,让人激动,产生精神焕发、充满活力的感觉。我没喝过生命之神,没有亲身体验过喝完之后的感觉,但从裴婉芸介绍的情况看,这东西很可疑。” “能不能检测?” “我这里没有专业仪器,无法进行准确的化验分析,但我可以做个简单试验,喝一瓶试试看。” 姚小琪不禁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是最简单也最直观的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偶尔喝一瓶没关系,我身体很好,以前就当过新药试验员,在我身上试验过好几种药效,我知道该怎么做。” 邓清波去街上买了一盒生命之神,怕喝完后亢奋,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让人产生误会,便叫姚小琪在外面等候,他把自己关在一间无人的屋子,先拿出血压计测量自己的血压,把数字记录下来,然后打开生命之神喝了一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重新测量血压,发现血压已急剧上升,高压从一百一猛窜到一百四,低压也从八十飚升到一百,升得相当厉害。这证实了他的判断,生命之神确实含有兴奋剂,会让人血压急剧上升!他想到刘志远出事前喝了两瓶,为了验证喝两瓶有什么反应,他打开包装盒,又喝了一瓶生命之神。过了一会儿再次测量血压,发现血压持续上升,低压到了一百三十,高压则升到一百七十!他感到自己脸色发红,浑身跟火烧似的,呼吸也粗了,脑袋阵阵晕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但他意识始终处于清醒状态,他明白,生命之神对血压的影响,比预计的还要大! 过了一个多小时,生命之神的功效渐渐减退,他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脑袋的晕眩度有所减弱,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便打电话把姚小琪叫进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姚小琪也为这一发现而兴奋,但一时不清楚这与猝死有何关系。 邓清波进一步解释说:“高血压、冠心病患者应当保持情绪稳定,精神状态的波动和情绪活动的剧烈变化,如过度紧张、过度兴奋、情绪激动等等,对他们而言都有危险,有时还会置人于死地。刘志远患有高血压,这种病不能过分兴奋,但他一口气喝了两瓶生命之神,本来就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加上进行性生活,情绪极度兴奋,就出危险了。在他的死亡事件中,生命之神至少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为什么有些人喝了没事,有些人则出了问题?” “猝死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出问题的一定是那些高血压患者。生命之神根本就不适合高血压、冠心病患者服用!” “既然副作用这么大,说明书上应当注明‘高血压、冠心病患者慎服’,提醒消费者注意,但生命之神的包装盒上却根本没有注明,这显然是违反规定的。他们为什么不注明?是不是一时疏忽?” 邓清波冷冷道:“是一时疏忽,还是故意所为,只有储良才自己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这么标注,生命之神就会失去一大片市场。” “为什么?” “生命之神有不少功能,不同的人购买看中的是它不同的功能,但大部分人看中的是它滋阴壮阳的功能。什么样的人需要壮阳?当然是那些患有性功能障碍,无法过正常性生活,或者性生活质量不高的人。那么,又是什么样的人容易发生性功能障碍?恰恰就是那些高血压、冠心病、高血脂、糖尿病、肥胖症等富贵病患者。这几年高血压等富贵病患者不断增多,与之相应的是性功能障碍患者也在不断增多,这正是壮阳类保健品火爆的市场基础。可以说,生命之神的潜在消费者正是那些高血压患者,如果标明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它还卖给谁?” 姚小琪感到不寒而栗,高血压患者通过生命之神提高性功能,而生命之神却又加剧他们的高血压病症,进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使消费者的健康受到越来越大的威胁! 姚小琪本来不想那么快把邓清波分析的结果告诉裴婉芸,她怕裴婉芸知道后情绪失控,引发意外后果。但裴婉芸却主动打电话来催问,姚小琪看她着急,只好来到她家,把情况告诉她。 裴婉芸默默听着,表情变得木然。突然间,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恸哭。姚小琪从来没听过如此可怕的哭声,像天崩地裂,恶浪翻腾,那是只有极度悲伤、郁愤、痛楚、懊悔的人才会发出的哭声!她劝慰道:“你先别难过。医生说的只是一些推测,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结论,不一定正确,有关生命之神的情况还得做进一步调查。” 裴婉芸止住哭泣,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这只是推测,志远没做尸检,没有留下证据,他真正的死因大概永远也查不清,任何说法都只能是推测。但我相信医生的推测!志远前几次喝生命之神也出现过一些不适症状,有一次他喝完,感到脑袋很晕,心咚咚咚跳得很快。现在想来,这正是血压升高的反应,是生命之神产生的作用。但我当时没放在心上。枫城日报经常宣传生命之神,党报都说它好,我想它不该有问题。我也曾想过给他换一种保健品,但市场上只有生命之神这一种,想买别的买不到,结果还是买了这个。再说即使有过怀疑,我也不能不让他喝。他需要治好那种病,找回男子汉的尊严,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能预料到这一点,我说什么也不让他喝,夫妻生活再重要,也比不上生命重要!我要去找枫叶集团,他们的产品有问题,害死了我丈夫,我要他们还我丈夫!” 姚小琪连忙劝道:“现在不要去,时机不成熟,找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即便诉诸法律,也不见得能打赢官司,因为你没有留下过硬的证据,甚至购买生命之神的发票都没留下。这件事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如果它有问题,我们会一步步把它的真相揭穿,让刘志远九泉有知!” 裴婉芸想了想,同意了:“既然如此,我先等一等。不过,如果你们不敢揭穿它的真相,我会以我的方式,让大家了解它的真实面目。我等着你,姚记者!” 第六章交锋之后 1 第二天上班,姚小琪把裴婉芸夫妇的遭遇向姜沙白做了汇报。姜沙白内疚地说:“庞家老头死后,如果能及时查清真相,适当提醒消费者注意,刘志远的悲剧恐怕不会发生,这件事我们有责任。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只能亡羊补牢。但怎么报道还得仔细琢磨。邓清波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仅凭这个推测,就公开指责生命之神有问题,法律上站不住脚。我们要进一步调查,把情况摸准些。”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从两个方面入手。首先再去一趟庞家,把庞家老头死的细节调查清楚。庞家老头死后,他们对他发病、死亡的过程一直了解不深,他死前到底喝过生命之神没有?如果喝了,是为什么而喝?详细过程又是怎样?喝完以后是否也出现血压升高、过分激动的状况?多一个案例就多一点说服力,查清这些情况对辨别是非很有帮助。其次,要请卫生部门对生命之神进行认真检测,看它是否存在有害成分。 方案一定,姚小琪便骑着摩托车奔往城郊结合部那片住宅区。庞家老头发病时,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头自己,另一个就是他的儿媳妇林姝。对老头死亡的过程,林姝绝对是个知情人。前两次到庞家,姚小琪一直想跟林姝聊聊,但林姝都回避她。这一次她把目标锁定林姝,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林姝,动员林姝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来到林姝家,却见房门紧闭,敲敲门,半天没人应答,显然没人在家。再仔细看看,只见门缝里塞着好几份报纸,看报纸上的日期,有的还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上面蒙着薄薄一层尘土。这说明这些天他们家没人住。姚小琪感到奇怪,庞漭经常出差搞推销,不在家情有可原,林姝已经下岗,怎么也不在家? 正在疑惑之际,一个邻居老大妈发现她,好奇地问她找谁,她说找林姝,老大妈说,林姝不住这里了,只有庞漭自己住,但他出差去外地没回来。姚小琪感到奇怪,林姝怎么不住这里?邻居老大妈瞅着她看了半晌,没有解释,只是叹了口气。姚小琪亮出记者证,表明身份,说找林姝问点事。老大妈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又惋惜地说:“他们已经离婚,办完手续林姝就搬走了。” 姚小琪感到很惊讶,上次到他们家,她感到庞漭和林姝言行亲昵,看上去很恩爱,没过多长时间,他们怎么就离婚了? 老大妈介绍说,他们俩口子感情一直不错,恩恩爱爱,邻里街坊还很羡慕呢。老头去世后,俩人突然大吵一通,随后就办了离婚。什么原因他们俩谁也不说。等邻居们知道,他们离婚证都已办下来,想劝也来不及了。开始有人怀疑庞漭出差在外有外遇,但这种可能性很快被排除。了解他的人都说,庞漭不像是那种人,他对林姝很好,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她带礼物,很心疼她。他很少跟别的女人来往,更别说包二奶。而林姝天天在家,也没有跟别的男人来往。他们的离婚简直是个谜。 姚小琪问:“庞家老头是怎么死的?” 老大妈说:“死得很突然,死之前还好好的,精神气十足,突然就死了,很蹊跷。老头不抽烟不喝酒,没啥不良嗜好。平时挺注意保养,经常喝点保健品,看着红光满面,精神着呢!” “他喝什么保健品?” “生命之神。好几次倒垃圾,我看他往外扔生命之神的包装盒。” “去世那天他喝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了解得不细。” 离婚后林姝搬回娘家去住。姚小琪打听清楚她娘家的地址,便骑着摩托车来到另一片住宅小区,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她娘家。林姝正在家里帮母亲清扫地板,认出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恐慌,戒备地看着她。 姚小琪发现家里还有其他人,谈话不方便,便说:“我们去外面聊聊好吗?”林姝很不情愿地跟着她来到楼外一个僻静处。 姚小琪恳切地说:“我一直想跟你谈谈,你公公究竟怎么死的?我不想打扰你,更不愿意干涉你们的家庭事务,但这件事情确确实实非常重要。” 林姝说:“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他死于冠心病,此外没有别的原因。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愿意再想它,请你不要再提它。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早就说了。” 姚小琪转换一个话题:“你们为什么突然离婚?你和庞漭感情应该是不错的,我是女人,我能感觉出来。你能不能说一说原因?” 林姝蓦地眼睛一红,眼角边慢慢滑出两行泪。但她还算理智,抽泣几下便控制住自己,心事重重地地摇摇头。 姚小琪感觉得出,林姝离婚一定有什么隐情!她继续问道:“有关生命之神的秘密,你是知情人,一定了解情况。你们的说法前后矛盾,无法自圆其说,更不能让人信服。老头发病过程是怎样的?你们为什么要改变尸检计划?究竟顾虑什么?林姝,你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应该把真相告诉我!” 林姝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沉默。姚小琪无奈地告辞离去。走了十多步远,林姝突然在后面叫了声:“姚记者!”姚小琪立住脚回过头,发现林姝一直看着她。她回到林姝身边,林姝低声告诫:“你是个好心人,正因如此我想提醒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探究这件事,这样对你不好,我不想连累你!” 姚小琪一怔,“为什么?怎么叫连累?” “不要问为什么,记住我的话就是了。”林姝说罢,一转身快步离去,很快在楼群里消失。 姚小琪立在那里回味着她的话,心里更加感到疑惑。林姝一定有什么顾虑,一定有什么隐情埋藏在心! 回到报社,姚小琪向姜沙白汇报有关情况。姜沙白要她继续努力,一定要让林姝开口。但他们不想被动等待,决定抓紧时间去一趟市卫生局,找唐绍光局长,听听他对生命之神的看法。 报社离卫生局还有一段距离,姜沙白和姚小琪各自骑着摩托车来到那里。唐绍光局长五十来岁,看上去很和蔼,殷勤地端茶让座,嘘寒问暖。姚小琪跟他打交道不多,彼此并不熟悉。她发现唐局长脸颊红红的,好像喝醉了酒。说话很爽朗,但眼角却不时露出锋利的冷光,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姜沙白很快切入正题,介绍裴婉芸夫妇的遭遇以及自己对生命之神的担心,请唐局长评判。 唐绍光收起笑容,断然道:“你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生命之神是由市里、省里卫生行政部门逐级上报,最终获得国家卫生部批准的保健品,它的生产、经营完全合法,产品质量也完全符合国家有关标准,如果不符合,就不会批准它生产了!我们对它一直很关注,一直进行跟踪,但迄今为止没听说过它有任何副作用!” 姜沙白问:“那么,喝完后血压会急剧升高又怎么解释?” 唐绍光不以为然:“血压会产生波动,这我相信。但你说‘急剧升高’,恐怕有点夸大其辞。而且即使血压增高也不能说明它有什么问题。生命之神毕竟能增强性机能,喝了使人兴奋,这是正常的,不能说明什么。这就像喝酒,喝了也会使人兴奋,血压会上升,心跳会加快,喝多了甚至会酒精中毒,但你不能因此认定酒有质量问题。正宗的茅台酒、五粮液几百元一瓶,质量是一流的,喝了照样使人兴奋,血压增高,但你能说这酒有问题吗?生命之神也是这个道理,血压增高与质量问题之间不能划等号!” 姜沙白还是不放心:“你真的肯定它没有问题?” “当然可以肯定,这个项目是我亲自往省里报的,如果我心里没底,能往上报?你们不能听信个别人的造谣蛊惑,应该相信主管部门,相信权威机构,不能道听途说。” “能不能对它做一次全面检测,看它各种含量是否超标?” “无此必要!”唐绍光口气还是那么坚决,“第一,生命之神是可靠的,这一点我们心中有数,不必费时费力进行检测。第二,这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你平白无故进行检测,岂不是对这个项目不信任,让迟书记难堪?如果传到迟书记那里,他不高兴,责问下来,我们怎么交待?这岂不是找不自在?老姜,如果你们就是为此事而来,那么这就是我的全部答案。另外,我们相识多年,也算是朋友了,我劝你不要纠缠此事!” 姚小琪不禁感到迷惑,为什么唐绍光的说法和邓清波截然相反?他们俩谁的说法正确?究竟该相信谁?邓清波只是个普通医生,无权无势,代表不了医院,谈的只是个人观点,按一般的逻辑缺少权威性。而唐绍光是堂堂的卫生局长,手握重权,代表着官方。一般情况下,听从官方的意见不会犯错误,即使报道出了差错,责任也不在报社。然而若按唐绍光的说法,生命之神不存在什么问题,那么刘志远的死如何解释? 2 姜沙白显然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走出卫生局,他郑重地问:“小姚,你跟邓清波接触过几次,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姚小琪说:“我觉得他为人正直,说话也很谨慎,不会信口开河。他与枫叶集团没有利害冲突,不可能为了个人目的恶意中伤。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 姜沙白微微一点头:“我也感到他的分析有道理。他毕竟对生命之神进行过检测,尽管方法简单,但他的分析是建立在检测基础上的,有一定科学依据。我们还是要尊重科学,新闻相信的是事实!” 姚小琪暗暗振奋,“姜总,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了?” 姜沙白道:“我们不能再沉默。老百姓购买生命之神,跟我们对生命之神的宣传失度有关。如今生命之神出现疑点,如果我们保持沉默,那么就是不负责任,就是渎职、犯罪!目前虽然没有搜集到进一步的证据,但我们也要以适当的方式提醒消费者!” 俩人就报道的方式进行了商议。姜沙白认为,因为目前没有过硬的证据,如果指名道姓地批评生命之神,指责它有质量问题,法律上站不住脚。万一枫叶集团找报社打官司,报社会很被动。因此现在还不宜正面出击,而应采取迂回战术。他决定先发一篇科普文章,介绍选购保健品的知识,提醒读者滥用保健品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引导消费者正确看待保健品。文章放在《百姓生活》版上,这个版知识性强,贴近百姓,读者比较爱看,发在那上面读者能够注意得到。这样处理既能避免法律纠纷,又能达到提醒读者的目的。 他们最担心的是,曾牧野是否同意。如果他不同意,设想再好也无法实施。 回到报社,他们径直来到曾牧野办公室,介绍情况,说明想法。出乎意料,曾牧野竟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忿忿地说:“这个储良才太目中无人,太不讲情义,我也赞成刺他一下!在国外,人家都把新闻媒体称为是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势力。我不敢说我们枫城日报有多大的势力,但至少它是有影响力的。储良才看不起我们报纸,不肯支持我们,我们就是要让他见识见识,得罪新闻媒体是什么滋味!”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千万记住一点,文字上一定要反复推敲,绝对不能提生命之神的名字,不要提有人喝了生命之神猝死,否则枫叶集团控告我们诬陷,找我们打官司,我们必输无疑!要刺得他难受,又让他抓不到我们的把柄,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姜沙白和姚小琪都感到他的话有点不是滋味,但只要他不阻拦文章的发表,就是胜利,就是成功,所以俩人都连连点头,没有提出什么质疑。 曾牧野又郑重告诫:“迟书记多次要求我们多宣传枫叶集团。如今我们批评枫叶集团,一定要讲究策略。这件事我们不能请示迟书记,若请示迟书记必定不同意,文章也就发不出来。我们只能装聋作哑,悄悄干!你们要高度保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这只是一篇普通的科普文章,不是针对生命之神,不是针对枫叶集团,也不是针对其他任何单位、任何人。否则一旦传出去,让迟书记知道我们绕着弯子整枫叶集团,他肯定发火,要是他批我们一通,我们吃不了兜着走!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明白吗?” 姜沙白和姚小琪点了点头。 方案一定,他们立即着手实施。姚小琪打电话给邓清波,把报社的意图告诉他,请他撰写稿件。邓清波对生命之神的问题原本就有自己的思考,两起猝死事件发生后,他一直希望报社关注这一问题,看到报社终于有所行动,他也感到欣慰、鼓舞,不暇思索就答应了。他动作很快,仅用一个晚上就写好文章,题目叫做《慎重选用保健品》,次日一早起来又润色一番,然后用电子邮件传给姚小琪。为了避免麻烦,他署了个笔名。 姚小琪在文字上做了些修饰,把稿件交给姜沙白审阅。姜沙白做了一些修改,又把稿件交给曾牧野看。曾牧野看得很认真,确信没有任何能让枫叶集团抓住把柄的地方,才同意刊发。 很快,这篇文章就在枫城日报《百姓生活》版显著位置刊发了。这个版经常刊登一些知识性、实用性强的文章,读者非常爱看,是枫城日报读者量最大的版面之一。他们相信,文章在这个版上刊出,一定能引起读者的注意。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除了曾牧野、姜沙白和姚小琪,谁也不知道这篇文章有什么特别用意。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甚至连陶永也不完全清楚幕后的秘密。 报纸出版后,姚小琪特地拿了两份送给裴婉芸。裴婉芸看罢疑惑地说:“你们怎么连生命之神的名字也不敢点?写得这么含蓄隐晦,读者怎么看得出来生命之神是问题产品?你们又怎么能保护消费者利益?” 姚小琪解释一通,裴婉芸依然感到失望。 3 邓清波的文章刊出后,储良才并没有看到,这段时间他很少看报纸,尤其枫城日报更是少看。一则因为生意繁忙,无暇顾及,二则他觉得枫城日报实在没什么可看。直到当天下午,刘助理拿着一张报纸走进他的办公室,问他“这个你看了吗”,他才知道枫城日报登了这么一篇东西。 他匆匆浏览一遍,很快意识到什么,抓起电话拨通曾牧野的号码,气势汹汹地质问:“曾总编,你们怎么在报纸上造谣中伤,恶毒攻击我们?” 曾牧野从来电显示上已经知道这是储良才打来的,同时也听出了储良才的声音。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着储良才的电话,见储良才心急气躁,曾牧野明白那篇文章已经刺痛了他,产生了效果,不禁暗自高兴。听到储良才盛气凌人的口气,他又感到很不舒服。枫城日报毕竟是个正处级单位,报社老总是堂堂的正处级干部,在枫城大小也是个官。而储良才充其量也就是个私营企业主,根本没有行政级别,只不过手中有点钱,跟市领导关系密切一些,身份有些特殊而已,对他竟如此不恭,令他非常反感。他感到必须煞一煞对方的威风,压一压对方的气焰,让储良才明白电话那头的并不是一个小记者,而是报社总编辑,便冷冷喝问:“你是哪一位?嘴巴怎么不干不净的?” 对方不耐烦地说:“我是储良才!” 曾牧野想了一想,好像刚刚想起有这么个人似的,拖长声音说:“哦——是枫叶集团的储老板,对吧?你的声音怎么变样了?刚才我一听电话里有人骂骂咧咧,还以为街头哪个小混混在骂大街呢。储老板,什么事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储良才气哼哼地说:“你还装蒜!你们在报纸上攻击我们,你还装着不知道?” 曾牧野翹着二郎腿,心里一阵快慰,却装着很奇怪的样子:“攻击你们?这话从何讲起?枫城日报响应市委号召,想方设法为非公经济的发展创造舆论环境,一直不惜篇幅宣传你们企业。你怎么黑白不分,反而指责我们攻击你们?” 储良才没好气地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发了一篇《慎重选用保健品》的文章?” “没错,是有这么一篇东西。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当然知道!” 曾牧野好像很吃惊,“唉哟,原来你也看我们的报纸,荣幸荣幸。我还以为你从来不看我们报纸呢!” 储良才窝着一肚子火:“我平时不看你们的报纸,但这篇文章我得看,因为这是一篇诽谤我们的文章!” 储良才越生气,曾牧野越高兴,因为这说明储良才很在意那篇文章,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储老板,那只是篇普通的科普文章,是向读者介绍科学知识,宣传科学原理,怎么就诽谤你们了?诽谤这个词可不能随便用,你指责我们,有什么根据?文章里提到你们了吗?” “文章里没有提我们的名字,但枫城出产的保健品只有生命之神,市场上卖的也只有生命之神,任何有头脑的人都看得出,你们含沙射影攻击我们!” 曾牧野不冷不热:“你这样说就不对了。现在保健品多如牛毛,相对别的名牌产品,你们的生命之神只算得上小老弟。怎么可能一说保健品,就会想到你们?你们还当不了旗帜,代表不了这个行业吧?我倒想问问你,你说这篇文章攻击你们,你能不能具体指出来,哪一段哪一句攻击你们?” 储良才愣了一下:“比如文章里说,有的保健品服用后会引起血压升高,情绪激动,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这指的是不是生命之神?” 曾牧野很惊讶的样子:“这指的怎么是生命之神?难道服用生命之神后血压会升高,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生命之神真的存在这样的副作用吗?” 储良才这才发现中了曾牧野的诡计,不禁语塞,连忙否认:“生命之神当然没有这种副作用!” 曾牧野得意地说:“既然它没有这些副作用,文章所列举的事例跟它就对不上号,也就说明文章并非针对你们,谈不上攻击你们。这么简单的逻辑关系,储老板应该不会搞乱吧?” 储良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你少给我玩文字游戏!不管怎么说,这篇文章对生命之神有不利影响,我不冤枉你们,你们得承担责任!” 曾牧野不急不躁,“储老板,你也太抬举我们了,枫城日报只是个地方小报,发行量不过两三万份,哪有什么影响力?如果发篇文章就会对某个产品的销量产生影响,那我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报纸还是有影响力的!” 储良才气得牙齿格格响,“我没心思听你诡辩!你们造谣诬陷,侵犯我们名誉权,要吃官司的,你要控告你们!” 曾牧野一直都用调侃的口气说话,这时突然拉下脸强硬地说:“储老板,我已经反复跟你解释,我们只不过是宣传科学知识,倡导健康概念。如果你对我的解释听不进去,执意为难我们,我也就奉陪到底。我想提醒一句,枫城日报是市委机关报,是共产党的报纸。要是打官司,我倒想看看,法律到底站在谁那边!另外,法律注重的是证据。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就随随便便控告别人,输的只能是自己。一旦遭到反诉,吃官司的只能是你们!” “哼!那就走着瞧!”储良才气呼呼地挂下电话。曾牧野冷冷一笑,也放下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刘助理一直站在旁边,看到储良才生这么大的气,他心里感到不安,忙安慰道:“舅,你别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枫城日报有几个人看?我看这事对我们没什么实质性影响。” 储良才忿忿地说:“我倒不是担心销售受到影响,我是气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登这样的文章,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多少会让读者对生命之神产生误解。如果曾牧野心里装着我们,就会慎重考虑,掂量掂量文章可不可发。他根本不考虑,不管三分二十一就登出来了!你说让人生不生气?这些年,凭我们跟市里头头脑脑的关系,谁不敬我们三分?谁敢公开挤兑我们?想不到小小的枫城日报竟敢蔑视我们!如果不跟他们理论理论,他们更得忘乎所以!” 刘助理说:“既然如此,索性把他们告到法院,让法院罚他们一笔,他们就长眼了!” 储良才却沉默了,良久才叹息一声,无奈地说:“打官司就算了。真要打官司,打得赢打不赢另说,事情肯定要闹大。本来没有多少人注意这篇文章,一旦闹得满城风雨,文章的影响力反而加大。如果不打官司,一些人未必会把这篇文章与生命之神联系起来,官司一打,人家必然把二者联系在一起,会让更多的人对生命之神产生怀疑,生命之神的名声肯定会受到影响,那样的话即便赢了官司,我们实际上也是输了。” “难道磕了门牙还得往肚子里咽?” 储良才一咬牙狠狠地说:“这口恶气只能往肚子里咽,不过这是暂时的,这笔账我迟早要算清楚!” 一连几天,储良才和刘助理都密切注意市场变化。生命之神上市以来,销售情况一直很平淡。最近这段时间,市里出台保护政策,生命之神垄断枫城的保健品市场,销量略有上升,但总体状况依然不温不火。枫城日报的文章刊发后,消费者选购保健品显然多了几分谨慎,生命之神的销售发生了微妙变化,药店的保健品柜台大都冷冷清清,原本平淡的市场如今愈加萧条。有的商家已经缩小保健品柜台,甚至把生命之神撤下货架,换成别的商品。不少批发商也推迟了进货计划,成批的生命之神积压在库房里。这些信息表明,文章的影响和冲击远远超过事先的估计! 储良才感到惊讶,他想像不出,平时看着毫不起眼的枫城日报,竟会有这样的影响力! 4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斯琴诡秘地闪入曾牧野办公室,掩上门悄声说:“有个朋友想请你吃饭,请你一定赏光。六点钟,枫叶美食城八号贵宾厅。”曾牧野奇怪地问谁请客?斯琴说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告诉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你放心,人家只是想见见你,不会有什么事让你为难的。曾牧野笑了笑答应了。 五点半钟,斯琴准时来到他的办公室,提醒他出发。曾牧野收拾好东西,拎上一个手提包,与她一起下楼,钻进他的桑塔纳专车。来到枫叶美食城,刚进门,一个靓丽的服务小姐便彬彬有礼地迎上来,领他们上楼,来到八号贵宾厅。曾牧野以前来到枫叶美食城几次,知道八号贵宾厅是这里最豪华气派的包间之一,一般用于接待重要人物,普通顾客即使想订,也未必排得上号。今天到底谁在这里请客? 服务小姐推开包间门,退到门边,伸出一只纤纤细手,优雅地示意他们进去。曾牧野跨入包间,一时不禁愕然,包间里坐着两个人,正是储良才和刘助理! 他迟疑着收住脚步,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储良才却起身迎上来,热情地伸出手说:“曾总编,欢迎欢迎!”听那口气,已全然没有前些天的愤怒,似乎那天的争执压根儿不曾发生。曾牧野本想往后退,但斯琴挡在后面,令他后退不得。他只好不自然地干笑一下,生硬地说:“原来是储老板!” 储良才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座椅上拉,一边冲服务小姐打个手势。服务小姐早已得到交待,一听号令,立即端来香喷喷的热毛巾让曾牧野擦手,随即又端来热气腾腾的茶。曾牧野只好坐下来,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储良才是何用意。他擦了擦手,端起茶品了一口,发现这不是一般的茶,而是武夷山出产的大红袍。这种茶产量稀少,十分名贵,曾牧野只是有一次到武夷山出差时,东道主招待他品尝过一次,感觉余香不绝,回味悠长,从此念念不忘,却一直无缘再次品尝。想不到今天竟然又一次饱了口福。 斯琴也在品茶,一边喝一边说:“曾总,储老板知道你喜欢大红袍,特意花高价钱买了一些,专门用来招待你。大红袍市面上见不到,要不是储老板路子广,有钱都买不到!” 曾牧野觉得奇怪,储良才怎么知道他钟意大红袍?但他很快意识到,一定是斯琴透露秘密。那次出差回来后,曾牧野闲谈中跟斯琴说起过大红袍,斯琴了解他的心思。 片刻菜端上来了,全是曾牧野爱吃的东西,大部分是他想吃而又难得吃到的。看来储良才为了招待他,事先仔细向斯琴探听过他的喜好,并精心做了准备。 晚宴开始了,储良才端起酒杯,歉然道:“曾总,我首先向你表示歉意。那天给你打电话,我态度很不好,失敬得很。事后我很后悔,心里感到很不安,不断责问自己,怎么能这样跟曾总说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向你表示歉意。今天请你赏光,首先是表达这个心意。来,曾总,我敬你一杯!” 这些天曾牧野一直在琢磨着储良才会有什么举动,他等待的是一场暴风骤雨,并为此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储良才居然请他吃饭,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刚进来时,他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心里仍充满戒备。此刻听了这番话,明白储良才是想和他改善关系,心里才渐渐踏实下来。曾牧野其实也不愿意同储良才闹僵,看他做了让步,忙见风使舵,大度地说没什么,储总不必放在心上。那天我的态度也不好,我也得向你致歉,我们一起喝杯友谊酒吧。 四只晶莹剔透的杯子叮叮当当碰了一下,大家一饮而尽。一杯酒下去,大家感到浑身暖洋洋的,饭桌上的气氛不觉中也舒畅许多。 储良才给曾牧野夹了些菜,渐渐转入正题:“最近生命之神销量出现波动,这原本是坏事,但同时也是好事。因为它让我认清了一个道理:企业与媒体是唇齿相依的,双方只有友好合作,才能共同发展。如果相互对抗,势必两败俱伤。今天请你出来,除了表示歉意和感谢,另一个更重要的意思,就是表达合作的愿望,希望今后我们能相互理解,建立友好合作的关系!我考虑再三,决定加大宣传力度,充分利用你们的阵地,牢牢树立生命之神的品牌形象。曾总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劳动。报社经济困难,你们也需要资助,这一点我很理解。我请你们帮忙,当然也应该在经济上支持你们。今天我们谈论的合作,是真正意义上的广告合作、商业合作!” 曾牧野喜出望外,以前三番五次求储良才登广告,储良才始终扮演铁公鸡,现在他竟然主动送钱上门,这实在出人意料!曾牧野欲擒故纵,装着不为所动的样子,故作矜持地说:“就怕枫城日报影响小,辜负了你的期望。你们出钱搞宣传,万一没达到预期效果,怪罪我们,我可担当不起。” 储良才说:“枫城日报影响不小,我对宣传效果有信心!” 曾牧野暗暗得意,储良才终于他妈的服软了,在这场报社与企业的较量中,报社占了上风! 两人开始商量具体方案,储良才首先介绍自己的想法,曾牧野根据报社实际又提了一些建议,他们嘀嘀咕咕商谈良久,渐渐达成一致意见。四个人一直吃到晚上十点来钟才散。临别,刘助理不知从什么地方拎出两个精美的提兜,一人一个,分别塞到曾牧野和斯琴手里。曾牧野瞟了一眼,发现里面装的是名牌服装,一套估计得三四千元,还有一个信封,装着大约万把块钱。 储良才和刘助理非常热情,一直将曾牧野和斯琴送到餐馆门口。 第七章风云突变 1 又到了开编前会的时候。同以往一样,会开始后,各版编辑便按既定程序,依次汇报准备刊发的稿件。这一段时间又轮到姚小琪值班,她有条不紊地报完稿,等待曾牧野发表意见。曾牧野对稿子本身没提什么意见,只是说:“这个版发不了这么多稿子,有半个版的专版要上。最近广告创收形势吃紧,版面要为广告专版让路,广告专版优先刊发,其他稿件往后推。专版版样已经排好,我正在看,开完会给你。” 姚小琪觉得奇怪,按正常出版流程,曾牧野只审读清样,包括广告专版也是如此。这次他怎么事先就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广告,让他如此重视? 散会后斯琴突然来到新闻部,递给姚小琪一份版样,交待说:“这就是曾总说的专版,你按这个样子安排版面就行。文章曾总已经审读把关,你不要再改动。” 姚小琪扫了一眼,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一流品质,值得信赖”,再一细看,竟是一篇赞扬生命之神的文章,作者正是斯琴!她心里格登一下,不安地问:“怎么能刊发这样的文章,不妥当吧?” 斯琴奇怪地看着她,不悦地说:“怎么不妥当?曾总都审过了,难道你还有不同意见?曾总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听你的还是听曾总的?” 姚小琪不想和她争执。等斯琴走后,她认真地读了一遍,发现通篇文字充斥着对生命之神露骨的吹捧,其赞美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篇报道,而对生命之神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则只字未提。她越看越感到不安,便把大样拿去给姜沙白看。 姜沙白显然也不知内情,看罢不由得大吃一惊,匆匆找到曾牧野:“这篇文章你仔细看过吗?这样的文章怎么能登?我们刚发了一篇批评文章,现在怎么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吹捧起它来?一个批评一个吹捧,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岂不自相矛盾?读者看了会怎么想?发批评稿也是你同意的,你怎么突然变了?” 曾牧野还是那么镇静,“我没有改变什么。发那篇科普文章只不过是个策略而已,与刊登广告一点儿也不矛盾。我们搞新闻的,舆论监督是我们的武器,也是我们的杀手锏。但武器也罢,杀手锏也罢,说到底都是工具,是为某种目的服务的。储良才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看准机会监督监督他,让他老实点,然后我们再跟他谈广告合作。这叫‘先打后拉’,这是个策略!这个办法很见效,这次跟他谈合作就很顺利。我跟储良才达成协议,准备在报纸上连登十次生命之神的形象专版,既有文字,也有图片,每次半个版,加起来总共五个整版,总金额二十万元!跟储良才打交道多年,这是第一次争取到这么大笔的广告,很不容易。” 姜沙白说:“生命之神是有疑点的,我们怎么还吹捧它?斯琴的文章写得这么过火,好像生命之神是举世无双的灵丹妙药。万一读者看了,买生命之神喝出毛病,我们怎么交待?曾总,我们得对读者负责!” 曾牧野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对读者不负责任?我们要杜绝虚假广告,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正当的广告也不能拒之门外,否则就是作茧自缚。刊发这个广告,我是经过再三考虑的。虽然你们一再说生命之神有问题,但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有提供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既然拿不出证据证实它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宣传,广告就得发!这篇稿子个别地方确实写得比较满,但不这样写,储良才不满意。储良才支持我们,我们也得尽到责任,讲求诚信,这也是为将来扩大合作打基础。” 姜沙白商量道:“这篇文章能否缓一缓,过两天再说。我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再核实一下。” 曾牧野断然拒绝:“不能拖,与枫叶集团的合作是商谈好的,什么时候刊发文章,双方有约定。不能按时刊发就会失信于人,贻误商机,影响计划的实施。坦率地说吧,跟枫叶集团的合作,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我还准备开展更大规模的合作!” 谈话至此结束,两人不欢而散。 证据!证据!姜沙白满脑袋充斥着两个字。这两个字如同风中的落叶,在他脑海里萦绕,飞旋,拂之不去。 林姝的公公火化了,没有做尸检;裴婉芸的丈夫也火化了,也没做尸检,他们都没留下什么证据。要判断生命之神的是非,惟一的办法是直接对它进行检测。他知道,枫城卫生部门拥有比较先进的检测设备,如果他们认真进行检测,完全可以查出生命之神的质量状况。但是自从上次去见卫生局长唐绍光后,姜沙白就已经意识到,没有迟翰章发话,卫生局绝对不会对生命之神进行检测。要让他们进行检测,首先必须攻下迟翰章这一关,得到迟翰章的认可与支持。 姜沙白决定去找迟翰章。他给迟翰章的秘书打电话,简要说明意图,请求秘书能安排一点时间让他与迟书记见面,哪怕五分钟也行。秘书为难地说,最近北京、省里接连来人,迟书记忙得团团转,一周之内的日程已全部排满,而且直接找迟书记也不合乎办事规则。 姜沙白并非不懂得机关的办事程序,他只是报社副总编,一个事业单位的副处级干部,按机关里的规矩没有资格直接找迟翰章对话,除非迟翰章主动约请。如果以书面报告的方式请示迟翰章,漫长的公文旅行无疑会贻误战机! 要见到迟翰章,只能采取超常规的办法,看准机会,直接闯进迟翰章办公室!姜沙白在市委机关有不少熟悉的人,从他们那里,他探听到迟翰章今天陪同北京来的几位重要人物到几个县考察,晚上将返回枫城。今天来访的据说是位显赫的高层人物,按常规迟翰章将全程陪同。这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要到陪客人吃完晚饭、送客人回宾馆休息后,才会返回市委大楼。 姜沙白便在市委大院等着,拿了一本书,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一边看书,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他的位置正对着一条路,那是进出市委大院的必经之路,只要迟翰章回来,必定能够看见。 天渐渐黑了,市委大院静悄悄的。姜沙白还没有吃饭,他担心外出吃饭会错过机会,便在大院门口的小商铺买了块面包,坐在石凳上,一边啃面包填肚子,一边等候迟翰章的到来。 2 时间过得很慢。按事先估计,迟翰章八点半左右能吃完晚饭,最迟九点能返回大院。但等到九点,却不见他的影子。九点半,他仍未出现。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半钟,姜沙白猜测迟翰章可能没有返回枫城,准备放弃。正要起身,大院门口突然亮了起来,两道刺眼的汽车灯光把四周照得雪白,一辆轿车悄然驶进大院。姜沙白揉揉眼睛,辨认出是辆奥迪A6,车牌尾号“01”。这正是迟翰章的专车!他顿时兴奋起来,快步朝轿车跑去。奥迪A6径直驶到大楼门口,车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侧身而下,正是迟翰章。他的动作很快,一下车便往楼里去。 姜沙白连忙追上去招呼:“迟书记,您好!”迟翰章顿了一下,立住脚回过头,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认出了他,迟疑地说:“哦,是报社老姜!这么晚了,来这里串门?” “迟书记,我一直在这里等您回来,有点急事想当面向您汇报!” 迟翰章脸上透出疲惫,一边往大楼里走,一边说:“是吗?我还要去处理几个急件,咱们另约时间谈可以吗?” 姜沙白固执地说:“这事非常重要,也非常着急,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谈。不会多占用你的时间的,只需几分钟就行。是关于生命之神的事!”姜沙白一边走一边用最简练的语言,把自己对生命之神的担心说了出来。 迟翰章始终没有停步,楼道里光线昏暗,姜沙白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姜沙白已汇报完毕。迟翰章一边开门一边问:“情况可靠?” 姜沙白掩上房门:“这些情况是记者在采访中发现的,生命之神是否有问题,目前还不敢肯定,但我们确实感到担心。为此,我请求您下令对该产品的质量做个全面检测,如有问题好及时处理;没有问题,也能澄清是非!鉴于生命之神的特殊性,没有您的指令,谁也不敢这么做。” 迟翰章几乎没有犹豫,查看一眼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的电话表,抓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命令对方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说完就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大楼下面传来一阵汽车马达声和急刹车的尖叫声。片刻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从门缝里涌起来。姜沙白感到奇怪,谁酒气熏天跑迟翰章办公的地方来?正想着,门开了,露出卫生局长唐绍光通红的脸。因为长得胖,走得又急,他额上热汗津津。 迟翰章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冷冷质问:“去哪儿喝酒了?” 唐绍光站在门边不敢动,尴尬地说:“报告书记,今天山南县医院的院长来枫城,他是我的老战友,好些日子没见,非要拉我聚一聚,我推托不了,只好陪着喝了两杯。” 迟翰章讥讽道:“两杯喝成这样?我看是两瓶吧!你头脑还清醒吗?我跟说什么你能否记得住?” 唐绍光一挺胸:“我没醉,清醒得很,有什么指示请吩咐!” “那我问你,你对生命之神质量问题怎么看?这东西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喝出毛病来?我要你实事求是地回答!” 唐局长一怔,继而激动地说:“生命之神当然是优质产品,上市至今我们没有接到过任何投诉,消费者对它评价很好!” 迟翰章态度严肃,“你不能凭印象说话,也不能因为生命之神是我抓的项目,就一味地说它好。这不是一般的商品,它直接关系到人民健康乃至生命安危,儿戏不得,马虎不得,必须站在对人民负责的高度看待这件事,要让科学来说话!你立即组织专家,紧急抽查生命之神,看它是否符合国家有关标准,是否含有有害成分!” 唐绍光怔了一下,酒意清醒了几分,“我明天一上班就组织人马进行检测。” 迟翰章严厉地说:“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这件事非常紧急,必须连夜进行,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哪怕通宵不睡,也得把结果拿出来!明天早晨九点,还是在这个地方,你如实向我汇报。倘若它不符合有关标准,含有有害成分,会对百姓健康构成威胁,就必须立即进行处理,决不能有半点拖延!” 唐绍光没想到会有这档子事,颇感意外,但他也知道,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服从指令,于是一挺胸,大声答道:“是,我立刻就办!”说话的同时,嘴里喷出一团浓浓的酒气。 “沙白,明早你和老曾也一块来听汇报。”迟翰章关切地说,说话的口气与对唐绍光明显不同。 姜沙白没想到迟翰章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雷厉风行进行部署,心里非常感动。 迟翰章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姜沙白不便过多打扰,便告辞了。唐绍光也跟了出来。来到楼下,他突然拽着姜沙白,狐疑地问:“老姜,到底怎么回事,你跟迟书记嘀咕什么了?”姜沙白简略说明事情原委。唐局长脸色刷地一变,气咻咻地说:“你这人到底怎么了?上次我已明确告诉过你,生命之神没有问题,你怎么就不相信?招呼也不打,就把事情捅到老板那里,是不是想让我在老板面前出洋相?我们认识也好些年了,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干吗在背后搞我小动作?干吗跟我过不去?” 姜沙白连忙解释:“你别误会,这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只是想把真实情况搞清楚。情况清楚了,大家心里都踏实,我们对生命之神的宣传,分寸上也好把握。” 唐绍光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喷着酒气恼怒地说:“我看你就是想拆我的台,让我难堪。没事找事,哼!”说罢狠狠地瞪了姜沙白一眼,大步而去,钻进一辆崭新的帕萨特轿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一溜烟离去,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四周很静,那关车门的沉闷声响,在空中久久回荡。 姜沙白伫立在黑暗中,望着帕萨特疾速远去。那快速转动的车轮,仿佛从他心上辗过,令他窒息。片刻他默默走到停车棚里,推出摩托车骑车回家。 次日早晨不到九点,姜沙白和曾牧野准时来到迟翰章办公室。刚到一会儿,唐绍光夹着一份卷宗快步而来。他酒意已消,脸不再那么红,但因为熬夜,两眼有些红红的血丝,神态也有些困倦。迟翰章神色肃穆,见人已到齐,冲唐绍光一呶嘴,示意他汇报。 唐绍光打开卷宗一板一眼地报告说,昨晚他连夜抽调了三名专家,从不同的商店里随机抽取了五份生命之神,进行认真细致的抽检。这三位专家是枫城医院院长林德强、市卫生防疫站站长贾旺奎、市卫生局副局长邱志刚。他们都是医学界的知名人士,在食品卫生方面有很深的研究。他们使用美国进口的检测系统进行检测,这也是当今最先进的系统,检测精度非常高。检测从晚上十一点半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为了确保结果的准确性,反复检测了三次。结果表明,生命之神各项指标完全符合国家标准,没有发现任何有害成分,不可能对人体造成伤害。检测还发现,一些指标甚至优于国家标准。这说明生命之神确实是一款质量优异的产品,是消费者完全信得过的产品。如果有人说喝生命之神喝出毛病,要么是误会,是无稽之谈,要么就是蓄意造谣诬陷! 唐绍光把一份报告递给迟翰章,报告上有三位专家郑重其事的签名。迟翰章迅速浏览一遍,表情渐渐变得松弛,但还是有点不放心,问:“确实没有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唐绍光“啪”地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迟书记,这项工作是您亲自交办的,我以党性担保,如果有半点大意,我愿意接受党纪国法的处罚!” 迟翰章松了口气,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只要认真检测了就好。这件事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不能有丝毫大意。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任何时候都要记住一点,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稍顷他转向姜沙白和曾牧野:“这次检测的结果是有权威性的,你们也听见了。生命之神没有不符合国家标准的地方,有关它的宣传报道,你们根据报纸的需要自行掌握吧。枫叶集团是我市民营企业的领头羊,你们应当多支持。” 曾牧野趁机讨好地说:“迟书记,沙白对生命之神确实有过一些担心,但他只是个人观点,只代表他自己,不代表报社,也不代表我。报社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是相信生命之神的。检测结果告诉我们,这确实是个好产品,迟书记抓这个项目,非常具有远见卓识。下一步我们准备加大宣传力度,对枫叶集团和生命之神全方位地包装宣传!” 从迟翰章办公室出来,曾牧野对姜沙白说:“这回你该放心了吧?卫生局是主管部门,他们做出鉴定,认为生命之神没问题,那就没问题。退一步说,就算有问题,我们也没什么可顾虑的,责任不在我们,在卫生局!如果我们疑神疑鬼,该做的广告不做,该赚的钱不赚,完不成创收指标,吃亏的是我们自己。这又何苦呢?” 姜沙白心事重重,依然没说什么。 曾牧野现出不满的神色,“另外我还想提醒一句,你不应该背着我直接去找迟书记。尽管作为一个公民,一个党员,你有这样的权利,但这样做事实上表明我们班子不团结,对重大问题的认识不一致。这对你不利,对我也不利,对我们整个班子形象都不利!” 3 斯琴的文章很快在枫城日报刊出。裴婉芸看到报纸,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生命之神明明有质量问题,报纸上却把它吹得天花乱坠,简直颠倒黑白。裴婉芸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她不明白枫城日报为什么突然刊发这种文章,但那一瞬间,她对报纸已彻底失望,决定自己同枫叶集团交涉。 这天早晨,裴婉芸向单位请了假,先打发小孩上学,随后骑着摩托车前往枫叶集团。她的家在枫城的东头,枫叶集团在城市的西头,从东头到西头,走的是一条弯曲起伏的环城路。路很窄,在这里经过的尽是些超载的重型卡车,车速很快。裴婉芸骑着摩托小心翼翼地走着,避让着身边疾驰而过的大卡车。 虽然以前经常购买生命之神,到枫叶集团她还是第一次。走到大门口,身穿制服的保安拦住她。她说明事由,保安一看是来找麻烦的,不让进。裴婉芸一向柔弱,平时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这时不知哪来的勇气,厉声说:“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把生命之神的情况公布出去!”路边几个人不知发生什么事,纷纷围进来看热闹。 保安被她的气势震慑,担心处理不当引发什么纠纷,遭到老板惩罚,便打电话请示刘助理。刘助理起身来到窗前,朝大门口张望一眼,见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命令保安让她进去。保安一按电钮,自动伸缩门缓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裴婉芸推着摩托车走进大门,楼内的保安已经得到指令,示意她上楼找刘助理。 刘助理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摇晃着椅子,见她进来,也不招呼她坐,爱答不理地说:“你究竟有什么事?快说,我忙得很。” 裴婉芸控制住情绪,尽可能客观冷静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以前她一直羞于谈论刘志远的死,而今她不再顾忌什么,一口气把事情经过全说了出来。 刘助理听罢,眼角露出鄙夷的神色,气势汹汹地说:“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冤曲,原来是这种事!这种事也找我们?简直无理取闹!你丈夫是纵欲过度致死,跟生命之神毫无关系。要说是谁害了他,依我看就是你自己,是你的贪欲害了他!你们贪图享乐,快乐了,过瘾了,连命也不要了!这能怪谁呢?当然只能怪你们自己!我们的产品是经过国家卫生部门批准的,各项指标完全符合国家标准,甚至优于国家标准,你不要败坏我们的名声!如果你恶意造谣中伤,我们将不客气!” 裴婉芸并不畏惧,有条不紊地说:“如果知道高血压患者不能服用生命之神,我根本不会买!但你们的使用说明上却没有标明这一点。国家对保健品的生产和宣传有明确规定,保健品的各种原料及其产品必须符合食品卫生要求,对人体不产生任何急性、亚急性或慢性危害,说明书必须标明适宜人群。生命之神副作用这么大,使用说明上竟然没有任何提示,这是违反规定的。你们为什么不标注清楚?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这是对消费者的欺诈!你们怎么获得批准的,专家怎么进行检测的,我不知道,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它对健康是有危害的,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 刘助理板着脸斥喝道:“裴婉芸,如果你刻意造谣,我们要告你诬陷,把你送上法庭。你有钱赔偿我们的名誉损失吗?你不希望弄得倾家荡产吧?” 裴婉芸针锋相对:“你以为我怕打官司吗?不,我不怕。我希望打官司。官司一打,真相更能查清!” 刘助理本以为吓唬一下,能让裴婉芸退缩,想不到这一招毫不见效。裴婉芸嗓音不高,却不卑不亢,而且直击生命之神的要害。刘助理内心渐渐有些打鼓,感到不能轻视这个弱女子,便改换一个口气,问:“你想要多少?” 裴婉芸盯着他:“多少什么?” 刘助理冷笑一下:“钱啊,你来不就是想讹诈一点钱财吗?” “讹诈?真是笑话!”裴婉芸气愤地说,“即使我提出赔偿要求,那也是名正言顺的索赔,是依法维护消费者的正当权益,是合理合法的行为。如果你把正当的维权说成讹诈,那只能说明你没有法律意识,蔑视消费者的正当权益。既然心里没有消费者,又怎么能生产出让消费者满意的产品?那样的话,生命之神出问题、欺诈消费者也就在所必然!不过,今天不准备提出索赔要求,我要求你们在新闻媒体刊登紧急启事,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生命之神。同时立即更改使用说明,注明生命之神的副作用,告诫高血压患者不宜服用!” 刘助理疑惑地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婉芸平静地说:“我有没有好处无关紧要,但我不希望刘志远的悲剧重演!” “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呢?” “那么我要找新闻媒体,把刘志远死亡的过程公开出去。相信消费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从刘志远的死中辨清是非,得到启示。”裴婉芸嗓音不高,她的话却像尖刀[奇·书·网-整.理'提.供],准确利落地扎在对方心上。 刘助理恼羞成怒,挥舞拳头在裴婉芸面前比划着,“你休想威胁我们,枫叶集团是那么好威胁的?你这不要脸的骚货,老公死了就跑到这里无理取闹,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这骚货、荡妇,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 储良才一直在隔壁房间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推门而入,大步走到刘助理面前,啪地甩了他一记耳光,骂了声“混蛋!”刘助理没想到储良才竟会打他,一时愣住了。枫叶集团是个私营企业,公司里掌管重要部门的人物都是储良才的亲信,大部分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刘助理正是他姐姐的孩子,平时储良才对他关爱有加,一抬手给他一巴掌,这还是第一次。储良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顾客就是上帝,你怎么对顾客如此粗暴?哪怕你有一百个理由,也得对顾客客客气气。你他妈的败坏了我们公司的形象!马上跪下,向裴女士赔礼道歉!” 刘助理立着不动,困惑地望着他。储良才朝他腿上踢了一脚,厉声斥喝:“愣着干什么,马上跪下,向裴女士道歉,否则我开除你,让你滚他妈的蛋!”刘助理不敢违抗,很不情愿地跪在裴婉芸面前,嘟嚷道:“对不起,裴女士,刚才我态度不好,请你原谅……” 储良才是新闻人物,经常上报纸上电视,裴婉芸一下就认出了他。她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戏剧性的变化,一时搞不清储良才是何用意。 储良才面带微笑,恳切地说:“很抱歉裴女士,刚才我有点事,没能亲自接待你。想不到这浑小子竟然对你耍态度,素质太低了,真给我丢脸,还请你多多原谅!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不管什么问题,我相信会找到一个完美答案。”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裴婉芸来到隔壁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请她坐在沙发上。她刚坐定,接待小姐便端上来一杯热茶,一盘水果。裴婉芸见他态度友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她没有喝茶,也没有吃水果。 储良才赞赏道:“裴女士,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是个有知识、识大体的女性。你丈夫突然去世,我深表同情。这与生命之神有没有关系,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了解。但有个情况我应该告诉你,枫城很多人喝过生命之神,对生命之神评价很高,他们中不少也是高血压患者,但从来没人说过喝了会引起不良反应!你丈夫的情况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既然你有疑问,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我也希望把真相搞清楚,还生命之神一个清白。如果生命之神真有问题,我们一定会承担责任,该赔偿你的损失,我们肯定会赔,该改换包装,我们立即就会改。生产保健品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怎样对老百姓有利,我们就会怎样做。我们是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你的问题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裴婉芸怒气渐消,平静下来,“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顶多三四天,请你耐心等候。在真相查清之前,希望你不要着急,不要随便乱说我们的产品有问题。你应该明白,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就传播这样的消息,对我们的声誉造成影响,那就是侵权行为,要承担法律责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发生什么法律纠纷。” 裴婉芸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满意的答复,我就要找法院、找新闻媒体!你们不要想糊弄我,我已下定决心,一定要讨个公道!讨不回公道,倾家荡产我也不会甘休!” 裴婉芸已经想好,如果枫叶集团敷衍塞责,她就把刘志远死亡的过程写出来,投寄给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把情况公开出去。虽然刘志远死后未做尸检,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的死与生命之神有关。但只要把这件事公开出去,读者自然会进行分析思考,谁是谁非读者心里会有自己的判断,舆论的压力也可能促使有关部门对生命之神进行深入调查。 此后几天,裴婉芸一直等待着枫叶集团的回复。三天过去了,枫叶集团没有消息。四天、五天,他们还是杳无音信。裴婉芸给储良才打电话,却找不到他,问公司里的人,谁也说不清他的去向。这使她感到棘手。储良才是因为忙,来不及处理她的事儿?还是问题尚未调查清楚,不便跟她联络?要不要把刘志远的死公开出去?她犹豫着。 想来想去,裴婉芸决定暂时不公开。因为消费者选购保健品的心理非常微妙,只要听说某种产品有一丁点副作用,就会立即弃之不顾。如果她把刘志远服用生命之神的情况公开,必定会对生命之神的销售造成重大影响,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后果,因而也格外慎重。她打算先同枫叶集团接触,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于是,她便又骑着摩托车前往枫叶集团。枫城的公路弯曲起伏,平时裴婉芸车速一般较慢,今天因为着急,她便加大油门,摩托车如一只飞燕,在公路上疾驰。 环城公路车辆不多,车速一般都较快。裴婉芸行驶到一个长长的斜坡时,突然发现前边拐弯处驶来一辆大卡车,虽然距离尚远,但谨慎的她依然下意识地减速。如果在平时,距离这么远就开始减速,是完全可以从容降低车速,有效地躲避大卡车的。这时她忽然发现,捏了车匣车速却丝毫未减。她吃了一惊,慌忙又用力捏一下,一瞬间她发现车匣变松了。平日灵敏的刹车突然失灵了,任凭她怎么使劲,丝毫没有反应! 这段路是下坡,巨大的惯性使摩托车越开越快。 短短几秒钟功夫,摩托车冲到了大卡车跟前。这里是双行线,中间划着黄线,路面不算窄,但马路有些弯曲。如果方向能控制得好,摩托车依然能避开对面的车辆。裴婉芸紧紧握着车把,试图调整方向让摩托车拐弯,避开卡车。但车把的手感有些异常,她很快发现,转向系统已经失灵,任凭她怎么转动车把,车子还是直直地往前冲去! 卡车司机发现了高速冲来的摩托车,大惊失色,拼命地按喇叭,提醒摩托车注意,同时转动方向盘,想躲让摩托车。这是一辆重型卡车,满载煤炭,相当笨重,加之又是上坡,行动更加迟缓。庞大的车身刚刚开始转向,只听咣的一声,摩托车冲向卡车腰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摩托车撞得稀烂,车身弹出十多米远,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路边上,碎片洒满了公路。 卡车司机惊恐万分,一脚踩死刹车。吱的一声,车子停在马路中间。司机从驾驶室出来,惶惶看了一下四周。他首先看到了摩托车的残骸,却没看到骑摩托的人。仔细搜寻,这才发现卡车左侧车身上溅了一片血迹,左后轮上也沾满了鲜血。在卡车后面五六多米远的路中央,躺着一个女子,浑身是血,血滩中还夹杂着不少内脏,躯体残缺不全,已经当场毙命。看得出,摩托车与卡车相撞后,她卷入卡车底部,左后车轮从她身上碾过,把她压得残缺不全。 4 姚小琪正在报社上班,突然接到读者打来的电话,说环城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刚开始她对这一报料并不在意。摩托车是枫城市民的主要交通工具,枫城摩托车多,交通事故也多,大部分交通事故都与摩托车有关,这几乎成了枫城的一大特色。以前曾有不少热心读者向他们提供类似的报料,枫城日报也在社会新闻栏目里报道过一些。从新闻角度看,这样的车祸已经完全没有新鲜感,报社对此类新闻已经麻木,读者也不觉得稀奇。姚小琪有点提不起劲,但出于对热心读者的尊重与鼓励,她还是耐心地问事故是否严重。 热心读者说:“摩托车主已当场死亡。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白衬衫都被鲜血染红了!” 姚小琪怔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她脑海里掠过裴婉芸的身影。几次去见裴婉芸,都见她穿白衬衫黑裤子。裴婉芸说她以前也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自从刘志远去世后,为了寄托哀思,她要么穿白的,要么穿黑的,往往是白衬衫配黑裤子。这一细节给姚小琪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还是希望这只是一种巧合,便继续问:“你看清摩托车牌照号码了吗?”打电话的人说车牌尾数是62。姚小琪浑身一震,裴婉芸的车牌尾数也是62!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脑际掠过,她立即冲下楼,推出摩托车,一踩油门奔往出事地点。 事故现场惨不忍睹。姚小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辨认那具尸体。从那扭曲的脸可以看出,那正是裴婉芸。 交警已经封锁现场,其中有的警察正在用尺子测量距离。姚小琪走上前亮明身份,询问事故是怎么发生的。交警说卡车属于正常行驶,没有任何违章行为。是摩托车车速过快,刹车不及时撞上卡车。据他们估计,当时她车速至少有六七十迈,这对摩托车而言是相当快了。她走的方向是下坡,而且是弯路,下坡还开这么快,非常容易出事。摩托车本来就是危险的交通工具,加上这段路比较险,路陡,弯急,是事故多发地段,以前好多起恶性事故都发生在这里,这起事故发生可谓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虽然她被撞死,但责任全在她自己,不能怪卡车司机。 姚小琪再次观察现场,掏出手机,向姜沙白报告裴婉芸的死讯。姜沙白显然有所怀疑,问:“这确实是交通事故吗?” 姚小琪说:“交警判断是如此。但我感到奇怪,裴婉芸一向谨小慎微,开车总是非常小心,绝不是个喜欢开快车的人。即便是在好走的路段,她的车速也不会超过四十迈,下坡还开这么快,不符合她的驾驶习惯。” 姜沙白说:“我认识市局的人,我马上打电话,请他们介入调查。你在现场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一辆依维柯警车和一辆桑塔纳轿车呼啸而来,姜沙白和两位警察赶来了。他把姚小琪叫到一位年轻警官跟前,介绍说这是市局刑侦队的小梁。小梁与姚小琪握了握手,说:“我知道你,山南校舍改造事件的报道就是你写的。后来市里成立专案组,我也是成员之一,参与了案件调查。”他无暇闲聊,很快转入正题,向姚小琪询问裴婉芸的有关情况。 这起车祸令小梁感到蹊跷。这段路虽然属于事故多发地段,但以往的交通事故大都由违章引起,强行超车、严重超载、超速行驶、车况不佳等等。这起车祸不一样,裴婉芸没有违章,大卡车也没有违章,而且今天天气晴朗,路况良好,来往车辆很少,视线也很好,按一般逻辑不该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惟一的解释就是裴婉芸车速过快,但这一点也令人生疑。裴婉芸平时驾车极为小心,今天开得那么快,确实一反常态。尤其是发现大卡车后,她不但不减速,车速反而越来越快,眼看接近大卡车了也不采取任何躲避措施,几乎直直朝大卡车撞去,更是不可思议。除非她想自杀,否则不会这么做。 小梁和同事一起对现场进行仔细的勘查,察看摩托车行进的轨迹,拍了许多照片,又把破损不堪的摩托车以及所有残片一一收拾起来,放到警车上。 不久一辆救护车驶来,把裴婉芸的尸体拉走了。那辆大卡车在交警的指挥下,也移到了别的地方。现在的秩序得以恢复,环城路又畅通起来。姜沙白、姚小琪和小梁等人也各自散去。 回到公安局,小梁对摩托车残骸进行细致检查。 摩托车与卡车的剧烈撞击,使摩托车严重破损、变形,猛一看很难判断车辆到底是否存在故障。小梁对每一个部件都反复观察、揣摩,甚至对一个细小的残片都不放过,试图找出车祸的真正原因。突然,他发现摩托车的刹车系统有些异样,仔细一看,两根刹车匣线都已扯断,刹车根本起不了作用。这一发现使他感到惊疑,匣线怎么会断? 裴婉芸的车不是什么豪华车,但也算得上是国产名牌,这种车在枫城很普遍,质量稳定,口碑很好,极少出现质量问题,匣线断裂更是罕见。裴婉芸对车很爱惜,经常做保养。就是事故发生前两个星期,她还跟同事一起到专修店做过检修,很显然匣线断裂不是质量原因。她的车使用时间不长,按正常磨损,匣线也不可能磨断。车祸发生时,这个部位并未遭到严重撞击,匣线也不是因撞车而损坏,而是另有原因。 再细细检查,他发现两根匣线断口惊人相似,大部分断面很齐整,有被利钳剪动的痕迹。这是人为破坏的结果!利钳剪得很有分寸,不是整根剪断,而是留下一点点勉强连接着。那小部分最终也断了,是扯断的,从断口处拉扯印痕可以判定这一点。匣线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完全断裂?这是否车祸发生的直接原因? 小梁找了辆型号完全一样的摩托,研究它的内部结构。又找了两根新匣线,按照那个样子剪断大部分,留下一点点,安装在摩托车上进行试验。结果发现,如果车速不快,轻轻捏住刹车,似断非断的匣线仍能起到一定作用,使车子减速,给人感觉似乎刹车并未出现问题。但遇上紧急刹车,使劲一捏车匣,匣线立即就会扯断,刹车系统随之失灵。 裴婉芸发现大卡车后,车速不但未减,相反还越来越快,径直朝卡车撞去,是否因为刹车失灵,车辆失去控制?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匣线早不断晚不断,偏偏遇上大卡车时断裂?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为了解开这个谜,小梁骑着摩托车,沿着裴婉芸走的路线进行模拟测试。他发现,裴婉芸从家里出发一直到环城路那段大下坡,都是平地或者上坡。她离家时正是早晨上班高峰时间,市区的马路上人来车往,车速不可能很快,不需要急刹车,不必使劲捏动车匣。到了环城路,车辆较少,车速较快,但由于是上坡,如需减速,只要松开油门速度自然就能下降,也用不着使劲捏匣刹车。只有到了那个大下坡,刹车才真正派上用场,特别是发现险情想减速时,才会使劲捏匣,但一使劲反而把匣线彻底扯断,导致刹车系统彻底失灵! 这一发现使小梁不寒而栗: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车祸,而是蓄意谋杀!凶手策划得非常巧妙,他不仅精通摩托车的构造、性能,而且认真研究过裴婉芸的行车路线,精确预测过她行车过程中会遇到什么情况,会有什么样的动作,使刹车系统在最关键的时刻失灵!凶手安排得如此周密,车辆相撞使摩托车严重损坏,客观上能够销毁罪证,使谋杀看起来像一起普通车祸。幸亏小梁检查得很仔细,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这一秘密。 毫无疑问,凶手就是破坏摩托车的人。这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谋害裴婉芸?小梁来到裴婉芸的家和单位,对她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发现裴婉芸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子,既没有特别亲密的好友,也没有特别对立的仇人。在她的社交范围之内,实在找不出有谁对她如此仇恨,要置之于死地。这段时间惟一与她发生利害冲突的就是枫叶集团。但她的死真的与枫叶集团有关吗?冲她下毒手的真是枫叶集团吗? 小梁经过冷静的分析,决定暂不惊动枫叶集团。他觉得,如果谋杀裴婉芸的真是枫叶集团,那么他们必定会采取严密的反侦查措施,贸然前去调查,未必能发现更多的线索。相反由于枫叶集团背景复杂,打草惊蛇可能会增加破案的难度。权衡再三,他决定先从外围展开调查,从那辆摩托车入手,一步一步追查下去。 小梁仔细检查了摩托车的每一个部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指纹。这说明凶手具备一定的反侦查知识,作案时极为小心谨慎。再从作案时间看,车祸前一天裴婉芸曾去单位上班,下班后还到农贸市场购物,上班的路和去农贸市场的路都不太好走,经常需要刹车,但摩托车没有表现出异常。这说明当时摩托车尚未遭到破坏,凶手作案一定就在车祸前一天的晚上。 裴婉芸下班后,习惯将车停放在住宅楼前的车棚里。这天夜里到过车棚的人都属于排查对象。这个车棚是公用的,停放着五六辆摩托车,车主都是本楼居民。小梁一一查访,发现这些车主都没有作案时间,他们也未曾发现有可疑人员在车棚出现。但小梁并不死心,既然摩托车被人动过手脚,那么这天夜里凶手一定到这里来过,现场也一定会留下相应的痕迹。 他仔细检查车棚内外的每一个地方,终于发现车棚外有个可疑的鞋印。这个鞋印在离车棚不远的地方,从鞋印的行进方向看,这个人是往车棚里去。这是一个专门用于存放摩托车的车棚,进出车棚的人基本上是楼里的摩托车主。而楼里居民的习惯,都是骑着车子进车棚,存放好车子后,再从另一个靠近楼门的通道上楼,他们在这个路段不可能留下脚印。从鞋印大小判断,这是一双四十三码的旅游鞋。从鞋印的受力程度看,此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八,体重约一百六十斤,年龄大约二十八九岁,是个壮年男子。楼里几个摩托车主体貌特征都与之不符。这些情况说明,这名男子是外来的陌生人,并非本楼的摩托车主。 这个人是谁?跑到车棚里干什么?小梁越想越觉得可疑。追查的焦点很快集中到这双鞋子上。一般而言,从鞋印的花纹图案可以推断出它的品牌、型号、生产厂家,继而也可以排查出谁拥有这样的鞋子。这个鞋印的花纹很特别,小梁走访了枫城大小商店,一一核对那里出售的旅游鞋,发现没有一款能跟这个鞋印对得上。这说明这双鞋子在市场上很难见到,很可能不是国内生产的。这究竟是一双什么样的鞋子?谁拥有这样的鞋子?侦查一时陷入了困境。 小梁找到姜沙白,介绍了案情,要求报社把裴婉芸车祸的情况进行报道,并拿出一份代拟好的稿件。姜沙白一看,稿件中没有提及这是一起谋杀,只说车祸发生是摩托车车速过快,驾驶员注意力不集中所致,好像这纯粹是一起普通车祸。 小梁说:“凶手具有反侦查能力,在这个风尖浪口上,一定会想方设法隐蔽自己,把作案时穿的衣服、鞋子暂时收藏起来,不再使用。但这双鞋子花纹很深,说明它是一双新鞋子,从花纹的精细程度看,应该是款不错的鞋子。凶手未必舍得扔掉这双鞋子,一旦风平浪静,他也许会继续拿出来穿。因此我们要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早日暴露。” 姜沙白恍然大悟,立即安排版面,把裴婉芸遭遇车祸的新闻发了出来。 第八章畸形的爱 1 枫叶集团与枫城日报的合作开展以来,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几个吹捧生命之神的专版,取得了一些宣传效果,销量慢慢回升。储良才见时机差不多了,打电话给曾牧野,提议启动第二阶段的促销计划,由报社出面组织,举办免费品尝系列活动。 曾牧野喜出望外,这段时间的合作,报社轻轻松松赚了二十万。除了曾牧野和斯琴分别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提成,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在报社产生了微妙影响。好长一段时间,不少人认为曾牧野不会搞经营,牢骚怪话颇为盛行,如今人们的看法有所改变,说风凉话的少了。这是一个信号,曾牧野位置重新巩固的信号。如果能和枫叶集团扩大合作,完成迟翰章下达的创收指标就有了基本保障,他的地位也就能够更加巩固。他和储良才商议一番,提出签订一个长期全面的合作协议,由枫城日报担任枫叶集团的广告总代理,除了承办免费品尝活动,还将代理其他所有的广告宣传。储良才爽快地同意了。这让曾牧野分外欣喜,因为如果合作能持续不断地进行下去,报社得到的就不是二十万,而且二百万、三百万,甚至更多! 协议一签,曾牧野立即召集斯琴和广告部的几名员工开会,研究部署举办免费品尝活动的有关事宜。陶永也被叫去参加会议,他发现,来开会的都是与曾牧野关系比较密切的人。组织免费品尝活动,参与者能得到一笔劳务费,曾牧野显然有意识照顾跟他关系好的人。陶永与曾牧野的关系很一般,居然也被叫去参观这项活动,让他感到疑惑。 会上商讨了活动的细节安排,决定成立生命之神宣传策划小组,由斯琴担任组长,陶永担任副组长。这让陶永隐隐感到不安。这段时间他一再劝姚小琪少管闲事,不要搞什么调查,但在内心深处他对生命之神也感到怀疑,为此有意与斯琴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对生命之神的宣传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如今曾牧野让他担任副组长,无疑将使他改变游离状态,卷入矛盾漩涡,陶永对此感到很为难。 曾牧野看出了他的心思,会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关切地说:“听说你和姚小琪正在筹划结婚,这是好事。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成家不容易,用钱的地方很多,你现在的经济压力一定比较大。我特意让你参加这个活动,就是想创造机会,让你增加一些收入。我和枫叶集团有约定,参与组织这个活动的人员,都要给予一些劳务费。一般工作人员三百,你当个副组长,还能多拿点,至少也有五百。如果双方的合作能开展下去,以后收入会更多。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充分发挥聪明才智,把项目做好!” 陶永没想到曾牧野竟然这么关心他,心里有些愧疚。 姚小琪没有参加这个会议,但很快知道了这一消息,听说陶永居然参加了宣传策划小组,还当了副组长,便找到他问:“生命之神的疑点没有排除,这么大张旗鼓地为他们推销,后果相当危险。我希望你不要掺和到里面,为一点钱出卖自己的良心。” 陶永为难地说:“曾总点名要我参加,我怎么好拒绝。如果硬顶着不去,他肯定有想法,对我将来必定产生不利影响。反正合作项目是曾总策划的,有问题他会担着,他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兵,能把我怎么样?生命之神尽管有可疑之处,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如果怕这怕那不参加,岂不错过一次赚钱机会?那样的话吃亏的是我们自己!摆在眼前的利益,我们干吗要拱手相让?” 姚小琪说:“如果不深入调查,怎么能掌握证据?持续不断地吹捧生命之神,只会把问题掩盖得越来越深!” 陶永不高兴地说:“你干吗非得钻牛角尖?为了曾总,你也得放弃你的调查!曾总对我们很关心,他安排我参加这个小组,是为了让我们增加一些收入,为将来结婚做准备。如果背着他去搞什么调查,岂不是拆他的台,辜负他的一片好心?那样的话,岂不显得我们无情无义?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曾总?我不想做这种无情无义的人,也不希望你做这样的人!” 姚小琪说:“曾牧野拉你参加这个活动,我看就是为了拉拢你收买你,孤立我瓦解我。不过,不管你站在哪一边,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调查!” 陶永生气地斥责:“姚小琪,你干吗这样固执!你要是不听劝告,我们就各走各的道!” 姚小琪也很激动,针锋相对地说:“陶永,你不要见利忘义,我希望你多想一想新闻记者的良知!” 俩人不欢而散。 周末,枫叶广场比平时热闹几分。一大早,广场中央就悬挂出了一个巨大横幅,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真情回馈社会,感受生命活力──生命之神免费大尝试”,底下还标明“枫城日报主办”字样。 报社与枫叶集团新的合作按既定方案实施了。 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市民参加,枫城日报最近几天连续刊发启事,把活动的时间、地点向市民做了预告。一到周末,很多市民便闻讯而来。为了活跃气氛,同时也增强吸引力,曾牧野同枫城文工团协商,请了几个在当地有点名气的歌舞演员,到广场表演助兴。由于场地条件有限,他们的表演没有发挥出多高的艺术水平,但歌声一起,广场的气氛还是被烘托起来。尤其是三四个年轻女子穿着又薄又短的衣裙,半裸着性感十足的身躯,表演火辣撩人的劲舞,更是吸引了大批观众。一时间,临时搭起的展台周围挤满了人。 枫叶集团对这次活动做了精心准备。为了使更多的人品尝到生命之神,既扩大产品的影响,又尽可能节约成本,他们专门制作了一批小盒包装的生命之神。正常出售的生命之神十支一盒,是个大盒,这次赠送的只是小盒,里面只装三支。斯琴担心有人重复领取,便想出一个办法,规定每人限领一盒,领取时须凭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证件,编辑们把证件号码和姓名输入到电脑,一旦发现有人重复领取,电脑就会自动发出警告。发放赠品的现场完全是流水作业,有人负责登记证件号码,专人负责给大家发放赠品。 九点多钟,斯琴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下令开始发放赠品,一时间展台前人如潮涌。陶永拿着电喇叭巡视着,不时招呼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但队伍还是有些乱。领到赠品的人,不少人当场打开包装,插上吸管喝起来。广场响着此起彼伏的滋滋的吮吸声。 姚小琪不是宣传策划小组的成员,按规定不必参加今天的活动。但她也来到广场,远远地观望着。看到人们争相领取生命之神,场面比预计的还要火爆,她感到很忧虑,一时又无可奈何。 突然,姚小琪发现在离展台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少妇,身影有些熟悉,仔细一看竟是林姝!她穿着清洁工人穿的黄马甲,站在人群里非常显眼,姚小琪一下就发现了她。林姝没有参加排队,显然不想领取生命之神,只是默默地站立着,漠然望着那些争抢赠品的人们。 姚小琪发现林姝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怪异。她不禁感到纳闷,林姝来这里干什么?纯粹是看热闹?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怪? 观察片刻,姚小琪决定过去找她,跟她聊聊,便朝她走去。走到离林姝十几米远的时候,林姝发现了她,同时意识到她是冲自己来的,眼里现出一丝惊慌,立即扭身离去。 广场人很多,林姝在人群中快速穿行,不时回头张望一眼。姚小琪更加感到奇怪,加快脚步追赶。林姝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跑到广场边上,跳上一辆摩托车,准备驾车离去。但踩了几下踏板,发动机却没有发动起来。 正在这时姚小琪追了上来,一伸手抓住车把,喘着气问:“干吗见到我就跑?我又不会害你!” 林姝困惑地说:“你们干吗搞这样的活动?在报纸上胡吹乱捧还嫌不够,还要这样来骗人?” 姚小琪感到她话中有话,便说:“我也不赞成搞这样的活动,但我说服不了他们。虽然我怀疑生命之神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我必须凭证据说话,有证据才能说服他们!林姝,你一定了解生命之神的情况。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林姝看了她一眼,冷峻的目光似乎要把她的心思穿透。很显然她在揣摸她,掂量她的话有多少真实性。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人来人往,又忍住了,犹豫一下,压低声音告诫道:“我希望你们马上停止这样的活动,也不要再刊登生命之神的广告!” 姚小琪说:“你不把理由解释清楚,我怎么说服别人?你究竟知道什么情况?” 林姝左右观望一眼,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说。 姚小琪想让她放松些,便转移一个话题,问:“看你穿这样的衣服,是不是最近换工作了?” 林姝说:“我不能老闲在家里,最近找了点事儿做,当清洁工,扫马路。”她不想多聊,一踩油门发动摩托车,走了。 姚小琪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疑问。 2 免费品尝活动整整持续到下午二点多钟才宣告结束。储良才准备了二万份赠品,原本以为可以剩余一些,想不到发到下午二点多钟就已全都发完,活动只好宣告结束。 从枫叶广场回来,斯琴去了一趟枫叶集团,把举办这次活动的劳务费领了回来,按照事先制订的政策,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分配,一半上交报社,一半分给参与人员。曾牧野作为活动的总策划,拿到一千元,斯琴是活动的具体负责人,拿到八百元,陶永得了五百元,其他几位工作人员每人分了三百。报社编辑记者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元,参加这样的活动,只花费大半天时间就得了好几百,大家心里都很高兴。 曾牧野和斯琴都在关注着生命之神的销售情况,急切盼望它能够奇迹般畅销起来。按照与枫叶集团签订的协议,如果产品畅销,说明宣传促销方式是成功的.双方合作就能持续下去,不仅要继续搞免费品尝,还要进行其他方式的广告宣传,那样的话报社就能够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相反如果产品销售依然平淡,投入的奖金得不到足够的回报,合作就可能夭折。曾牧野已经尝到了合作的甜头,希望合作规模不断扩大。 免费尝试活动结束后,开始两三天,生命之神的销售状况没有明显变化。到了第四、第五天,购买的人渐渐增多。以往冷冷清清的保健品柜台,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购买者越来越多。生命之神真的畅销了,斯琴和曾牧野又惊又喜。 这天下午,斯琴离开报社准备去枫叶集团,商议下一步的促销活动。走到报社门口,迎面遇到一个穿黄马甲的年轻少妇,迟疑着问她姚小琪姚记者在哪个办公室? 一听姚小琪的名字,斯琴顿时感到不耐烦。她也不知道姚小琪是否在报社,随口说了句她不在。少妇惊疑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在?斯琴说不知道,正要走,猛然间觉得有些奇怪,姚小琪怎么会同清洁工打交道,这女人是谁?便立住脚问:“你找她什么事?” 年轻少妇说:“她不在就算了,麻烦你转告她,说我来过,特意来找她的,想跟她聊聊。她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跟她谈一谈。我叫林姝……” 林姝?斯琴觉得这名字好耳熟,很快想起来了,那次开编前会,姚小琪说起过这个名字,林姝就是庞家老头的儿媳,她的名字是和生命之神联系在一起的!蓦然间她警觉起来。林姝已经转身走了,斯琴紧追了几步追到她身边,变了一副表情,热情地说:“林姝,请你等一等。我是姚小琪的好朋友,我们俩亲如姐妹,无话不谈,相互间非常信任。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会原原本本转告她。” 林姝看了她一眼,“你告诉她我来过就行。” 斯琴的好奇心已被勾了起来,口气也亲切许多:“我几次听小琪说过你。但你不知道,她生病了。你想找她,恐怕一时找不到。” 林姝惊讶地说:“我前几天还遇见过她,怎么就生病了?” 斯琴很难过的样子:“感冒了,发高烧,很严重,估计这几天不会上班。我今天就要去看望她,你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一并转告她,免得耽误时间,让她心里惦念。” 林姝犹豫了一下,道:“那天看到你们在发放生命之神,希望你们不要再搞这样的活动。生命之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样做,害人!” 斯琴暗暗一惊,蓦地明白了,林姝来找姚小琪,一定是谈生命之神的事!她想说什么?她知道什么?斯琴忙把她拉到一边,追问:“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告诉我理由,我们会听取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我们怎么去说服领导?” 林姝想说什么,看到报社门口人来人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斯琴也感到不能在这里谈,便说:“这里不方便,我们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拉着林姝来到附近一家茶楼,找了个安静的小包间,要了点饮料,殷勤地给林姝倒上。 林姝对斯琴原本有些戒备,看她如此热情,也就渐渐产生了好感与信任。 斯琴急切地想知道林姝的秘密,再次启发道:“我听姚小琪说过,最早你曾经认为你爸爸的死与生命之神有关,后来说法又改变了,为什么改变?情况究竟怎样?你爸爸什么时候开始服用生命之神的?” 林姝反感地说:“不要这样称呼他,他不是我爸爸,他不配!他害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离婚!” 斯琴蓦地产生一种预感:林姝和她的公公之间,也许有什么特殊的纠葛。她耐心地等待着,让林姝调整情绪。片刻林姝平静了些,断断续续地叙说起老头猝死前后的一切…… 3 林姝因为下岗,大部分时间呆在家里,每天接送小孩上学,其余时间便是做家务。她的婆婆早已去世,而庞漭是独生子,没有兄弟,结婚后他们便一直和庞漭的父亲住在一起。老头退休前是个机关干部,也算得上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他和儿子儿媳相处相当融洽,林姝对公公很孝顺,主动给他买生命之神,让他调养身体,益寿延年。 这天上午,小孩上学去了,林姝在家里收拾屋子。因为天热,同时也为了干活方便,她只穿一件短袖T恤衫和一件宽松的沙滩裤,身材曲线毕露。老头坐在躺椅上看报纸,不时瞟她一眼。林姝忙着擦地,没有在意他。突然她感到有人从后面向她逼近,不容她反应过来,老头已从背后抱住她,两只粗大的巴掌紧紧捂着她的乳房,捂得很紧,令她喘不过气来。林姝慌了,拖把失落在地,惊恐地说:“爸,别这样。” 老头却不松手,相反搂得更紧,声音发颤:“姝姝,我想你。你要是孝顺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就答应我一次,我浑身实在难受得很!” 林姝非常惶恐,为老头说出这番话感到吃惊。老头受传统观念影响,一直注重家庭伦理,平时既关心林姝,又注意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说话、做事很有分寸,没有半点轻薄的成分。也正因此,林姝跟他呆在家里心里才比较踏实,庞漭出门在外也才放心。今天老头说这种话、做这种事,实在出乎意料,令她猝不及防。她想挣开老头,老头却死抱着她不放,一边脱她的衣服。 林姝惊慌失措,但又不敢拼命反抗。一则怕伤着老头,造成意外后果;二则怕闹出大动静,让邻里听到,被人耻笑,只好被动地躲闪着,挣开老头想逃出家门。但紧追不放,他虽已六十多岁,身体仍然很好,力气很大,拉住林姝的T恤衫往上一扯,很快脱掉她的衣服,让林姝无法出门,继而又把她推到房间放倒在床上,喘着气说:“姝姝,我知道你孝顺我,我心里也很感激你。但你不知道,我心里一直很孤单,你陪陪我,这样我会好受些,要不然我会死的!你孝顺我,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我难受,不愿意看到我死!”林姝性格比较软弱,刚开始还反抗几下,听着他的话,又有点可怜他,反抗也不那么激烈了。老头趁她犹豫,一把抱紧了她。他年岁毕竟大了,性能力不行,几乎还没进入,便山崩水泻。但他好像很满足,喘着气躺在床上,疲惫又舒服的样子。 林姝心里充斥着羞耻感,匆匆穿上衣服,躲在屋子里嘤嘤哭泣。 良久老头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愕,喃喃地说:“我怎么会这样?我干了什么?对不起,林姝,刚才让你受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控制不了自己。早晨喝了瓶生命之神,浑身就热辣辣的,忍了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他从衣柜一个隐秘角落里翻出一张存折,塞到林姝手里,“这是一万块钱,给你用。你原谅我好不好?” 林姝流着眼泪乞求道:“以后不要这样,你儿子回来,让我怎么做人!” 老头连连答应。风波渐渐平息,第二天老头果然没再骚扰她,俩人相安无事。第三天中午,老头突然又抱住她,哀求道:“再答应我一次,我心里跟火烧似的,难受得很。” 林姝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又喝那玩艺了?” 老头说:“喝了。” 林姝一把挣开他,斥喝道:“你不能没完没了,不行!” 老头不让她走,一把又抱着她,在她乳房上使劲揉捏着,口气也变得强硬:“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你一定要答应我,我心里真的跟火烧似的,你不答应我,我会发疯!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不说出去,没有人知道。你一闹,大家都知道了,脸往哪儿搁?再说我会对你好的。我辛苦一辈子,没有太多存款,但也有三五万块,这些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人我不给,就给你。” 林姝矛盾得很,感到这种关系羞耻、龌龊,但又不敢生硬拒绝,担心发生争执引起邻居注意,让外人知道被人耻笑,只好勉强顺从他,让老头满足欲望。老头性能力不行,加之林姝很态度勉强,使他感到紧张,依然无法从容完成整个过程,基本上刚刚有点实质性接触,他就一败涂地。这种状况使他自己也感到泄气,而林姝更是没体验到什么快感。 但从此以后,他们的畸形关系逐渐建立起来,演变成一种经常性的活动。老头为了提高自己的性能力,一个劲地喝生命之神,一盒喝完又买一盒,每天都不间断。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性能力果真有所提高,基本上能够顺利进入,完成基本动作。他向林姝提出的要求逐渐增多,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逐渐延长。他沉湎在这种畸形的性爱中不能自拔。以前他在家里做家务不算多,除了浇花种草,其他事管得很少。现在为了表示对林姝的体贴,他竟然主动帮助林姝擦地板、做饭,努力减轻林姝的家务负担。 出事的那天早晨,老头一口气喝了三瓶生命之神。喝完不久他就有了感觉,拉着林姝的手迫不及待地说,来吧来吧。林姝当时正准备出门去商店逛逛,没有一点欲望,对老头永无休止的纠缠也感到厌烦,就说:“不要老是这样,你那么大年纪,次数多了,对身体不好!” 老头笑嘻嘻地说:“我年纪确实大了,活不了多少年,趁现在还有点劲头,我也该享受享受。要不然死了才遗憾。”拥着林姝走进卧室。大概是喝生命之神的缘故,他果然格外兴奋,也比平时刚劲。一向麻木的林姝竟然被刺激得兴奋起来,发出轻微的叫唤。她的反应令老头很得意,他嘿嘿笑两声,美滋滋地说:“别嫌我老,我还行,对吧?”随即动作更加猛烈。 林姝与老头苟合那么长时间,第一次感到些许快感。她微微闭上眼睛,期待这种感觉能够持续长久一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老头突然停止了动作。林姝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对劲,闭着眼睛问怎么停了?老头半响没有解释,好像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惨叫一声:“我心口好痛……”林姝吓了一跳,睁开眼看着他,只见他捂着胸口,身子骤然变软,从她身上翻落下来,又滚落到床底下。林姝一骨碌爬起来,下床伏在他身边,惊惧地喊:“爸,爸!”老头没有反应,口吐白沫,眼球迅速外鼓,鼻孔流出血浆,脸部随之变形,样子越来越可怕。林姝非常害怕,匆匆穿上衣服,又给老头穿上衣服,随即给急救中心打求救电话。没多久急救车就赶来了,把老头送到医院。但一切都晚了,刚到医院一会儿,医生就宣告老头死亡。 老头去世后,林姝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伤心难过,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到解脱。抢救老头的时候,邓清波医生询问老头发病的经过,林姝不敢说是在做爱过程中发作,便一口咬定他是喝生命之神致死。庞漭从外地赶回来后,也深信这种说法。他长年在外,见的世面较多,知道要同枫叶集团交涉,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才行,便决定进行尸体解剖,以便获取证据。 正当他们准备跟医院联络,请医院进行尸检时,一辆轿车神秘地驶到他们家楼下,一个陌生男子敲开了他的家门,自我介绍说是枫叶集团的刘助理,受老板委托来看望他们。他脸上堆着假笑,很关心的样子,问长问短,递给他们一万块钱,提出私了此事。 庞漭不肯接受,不卑不亢地说:“钱再多也换不回我父亲的命,我要让父亲死个明白。” 刘助理脸色一变,冷冷威胁道:“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们执意要打官司,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一定败诉!别说生命之神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你们也告不赢!就算你们能赢,我也不会让你们日子好过,你们会吃不了兜着走!” 庞漭想和刘助理争辩,林姝拦住了他。对于要不要做尸检,林姝一直很犹豫,枫叶集团的复杂背景她当然清楚,尸检会查出什么结果,她不知道;真要打官司,能否打赢她心里也没底。但不管官司输赢,尸检首先得花一大笔钱,这是明摆着的。如果官司打输,既要承担尸检费用,又赔偿枫叶集团的名誉损失,还要搭进许多时间精力,那么他们的家庭经济将雪上加霜,安稳的局面将被彻底打破。更重要的,她担心事情闹大,她和老头的乱伦关系会败露!于是她劝庞漭,按刘助理说的办吧。 刘助理看事情有了转机,脸上又露出笑容,赞赏道:“还是大嫂通情达理。这么想就对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一边又把信封递过来。林姝怕庞漭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激化矛盾,赶紧收下信封。 刘助理说:“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算了结了。口说无凭,我们要立个字据。为了方便起见,我已经起草好一则声明,声明老头死于冠心病,没有其他任何原因。你们在这里签个字。” 林姝担心庞漭反悔,匆匆拿起笔,按刘助理的意思在声明上签下名字。 刘助理收起声明,警告道:“你们不要做什么尸检了,明天就把尸体拉去火化,不要找我们麻烦。另外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守秘密,包括我找你们,给你们钱,你们写了声明,都不能乱说。如果违反协定,那就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那样的话就会有麻烦,一切后果要由你们承担!”说罢扬长而去。 庞漭有些不情愿,最终还是听从妻子的劝告,默认了林姝的做法。他通知枫城医院取消尸检计划,并且断然否认老头之死与生命之神有关…… 林姝叙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斯琴假惺惺地说:“这些情况很重要,我确实没想到会这样。如果知道生命之神有这样的问题,我们不可能为它做宣传。不过这些情况只能说明生命之神是有疑问的,还不能证实你公公的死就是它造成的,或者说与它有关。” 林姝立即反驳:“不,他的死就是生命之神造成的!我有证据,我不是光凭推理!” 斯琴一怔:“你有什么证据?不就是刚才介绍的那些情况吗?当然这也可以算是一个判断是非的依据,但不能算是过硬的证据。” 林姝坚持道:“我有过硬的证据,我可以为我的话负责!必要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的。不过我刚才介绍的情况,足已证明生命之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不应该再为它做宣传。我把这些情况说出来,并不是想找枫叶集团麻烦,不是想索赔什么的,我是希望它不要继续坑人害人。本来我想找姚小琪谈,但告诉你也无妨。那天在枫叶广场搞免费尝试,我看见你了,你还是个组织者。我想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内情,对生命之神有个全面、真实的认识。” “对,对。”斯琴机械地应答着,心里明白,林姝对她并不信任,不愿意把更多的秘密告诉她。 俩人走出茶楼,林姝骑着摩托车先走了,斯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感到纳闷:林姝究竟还掌握着什么证据? 4 林姝原本估计,姚小琪即使生了病,得知她来找过,也会很快同她联系。但等了两天,却没等到姚小琪的音讯。她感到不理解,姚小琪一直关心生命之神的情况,一直动员她说出事情真相,为什么主动说出了事情真相,她反而不理不睬?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便给姚小琪打电话,询问她是否病得很重,有没有好点儿。 姚小琪莫名其妙:“生病?我好好的,谁说我生病了?”林姝解释一番,姚小琪感到惊讶又气恼,这两天她也曾遇到斯琴,斯琴却根本不提林姝,很显然她骗了林姝!挂下电话,她立即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找到林姝,把林姝约到附近一个僻静的地方,听她介绍了有关情况。 听到老头死亡的经过,姚小琪心里一阵震撼,老头之死与刘志远之死太相象了。这又一次证实了邓清波的分析,生命之神会使人高度兴奋,根本不适宜高血压患者服用。但她还是感到遗憾,老头没有做尸检,没有留下宝贵的证据。 林姝似乎明白她的心思,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觉得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其实那天我没把情况全部告诉斯琴,我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姚小琪眼睛一亮:“什么证据?” “尸检报告!老头死后,我们悄悄给他做了尸体解剖!” 姚小琪又惊又喜,一追问,才知道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天,刘助理软硬兼施,让林姝写下声明后,事情原本已告一段落。但庞漭一直感到不甘心,对林姝说:“我还是想做尸检!我们可以不告枫叶集团,但爸爸死亡的原因一定要搞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否则我们就是没有尽到孝道,对不起爸爸。” 林姝不安地问:“我们已经答应刘助理,如果反悔,不按他说的办,他一定会找我们麻烦。再说储良才势力很大,枫城到处都有他们的关系,即便到医院做尸检,也不见得能查出真实的结果。他们能收买我们,也能收买医院的人!” 庞漭主意已定,坚决地说:“如果不做尸检,万一将来枫叶集团找我们麻烦,我们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但做尸检不能让枫叶集团知道,否则他们现在就会找我们麻烦。我们不在枫城做,到外地做,这样检查出来的结果更客观可信。我在外地结识了不少朋友,他们能帮我的忙。” 林姝拗不过,只好由着他。庞漭打了几个电话,很快联系好有关事宜。第二天,他找了一辆面包车,把尸体拉到枫城殡仪馆,假装要去火化。在殡仪馆绕了一圈,他却让面包车悄悄驶离枫城,奔往外地。来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庞漭通过多种关系,花了一笔检查费,请了知名专家对老头的尸体进行解剖。 尸检表明,老头的尸体没有任何伤痕,他的死不是由于外伤。他的胃液里残存着可疑液体,这种液体含有大量兴奋剂,能使人兴奋异常、心跳急剧加快、血压迅速上升。老头正是由于过度兴奋而死。它的死与服用这种液体有关。医生检测了可疑液体的成分,又与枫城生命之神做了对比,证实二者为同一种物质。生命之神果然是罪魁祸首! 但医生对尸体进行检验时又查明,老头的生殖器及周边部位有不少精斑,并且有大量女性生殖器的分泌物,这说明他死前曾与女性发生过性关系。 这一结果令庞漭惊讶不已,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因为母亲去世多年,父亲孤身一人已经好久,不可能有什么性活动。但医生的说法非常肯定,老头绝对有过性活动,而且发生性活动的时间与死亡时间相距很近!庞漭渐渐产生了怀疑,给林姝打电话,装做不经意的样子问:“爸爸出事前是否一直呆在家里,家里有没有别人来?”林姝支吾道,他一直在家,家里没有别人。庞漭又问:“那么你呢?你一直在家吗?”林姝说,在家。 庞漭没有往下问,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老头一直在家,而且林姝当时也在家,家里又没有外人,在这样一个时间段,老头会跟谁发生性关系?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妻子林姝!在电话里,他没有直接询问林姝与老头之间的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伤心又愤怒,自己一向敬重的父亲,一向疼爱的妻子,竟然背着他干这种丑事! 他没有把父亲的尸体拉回枫城,只是在外地联系了一家火葬场,草草火化了事,连骨灰也没带回来,存放在火葬场。 回到枫城,庞漭把家门一关,就问林姝老头死前在干什么。林姝见他那副神态,明白他已经知道秘密,再瞒也瞒不过,只好承认她与老头的畸形关系。庞漭像只发怒的狮子,冲上前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抽了她两记耳光,一边骂她臭婊子,狐狸精。他怒气未消,顺手操起一把椅子往衣柜一扔,把衣柜门上的玻璃砸得稀烂。 林姝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惊恐地缩在一边,看着他发作。 良久庞漭平静了些,拎起一个平时出差用的旅行皮箱,夺门而出。那一晚他没有回来,此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回来。林姝没有打电话找他,默默收拾起满地的碎玻璃,无奈地期盼着庞漭能够原谅她。 数日后庞漭回来了,冷冷地递给她一份《离婚协议》,要她签字。林姝乞求丈夫能原谅他,但庞漭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坚持离婚。林姝泪流满面,只好在协议上签了字。俩人就这么匆匆离了婚。那套房子是庞漭的,离婚后的林姝只好收拾东西回娘家住。 正因为有这么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庞漭和林姝对老头之死、对生命之神的真相,一直忌讳莫深,闭口不谈。但林姝非常痛恨生命之神。她对老头十分了解,老头绝非生性风流,相反他一向古板正统,非常看重家庭伦理,很看不惯人世间偷鸡摸狗、男女苟合之事。自从喝上生命之神,他渐渐变了,生理的需求日渐膨胀,最终冲破了理智与道德的防线,沉湎在肉欲的放纵中。林姝意识到生命之神并不适合他喝,想让老头换一种保健品,让他逐渐摆脱生命之神的控制,从畸形性爱中解脱出来,但枫城的商店药店只销售这一种保健品,想买别的还买不着。加之生命之神随处可见,她不给老头买,老头自己也会去买。他已经离不开生命之神,越喝他们的关系也就陷得越深。 林姝担心枫叶集团报复,加之不愿意暴露自己的隐私,对尸检结果一直守口如瓶。但最近看到枫城日报大张旗鼓地宣传生命之神,又在枫叶广场举办免费品尝活动,他日益忐忑不安。犹豫再三,终于下决心揭开这一秘密…… 姚小琪兴奋地说:“确实有尸检报告吗,你是否亲眼看见过它?” 林姝说:“看见过。庞漭责问我与老头的关系,刚开始我不承认,庞漭拿出尸检报告让我晃了一眼,我知道瞒不过,这才承认。” “尸检报告在什么地方?希望你能交给我。有了它,我们就能理直气壮地揭开这一真相。” “不在我手上,在庞漭那里。他可能放在家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离婚后他把房门换了把锁,我没有钥匙,进不去。你们直接找他吧。”林姝把庞漭的手机号码告诉姚小琪。 姚小琪匆匆赶回报社,将情况姜沙白单独做了汇报。 5 这些日子姜沙白感到很压抑。怀疑生命之神有问题,却一直拿不到有说服力的证据。经常为生命之神担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牧野、斯琴他们推销这东西。猛然听说林姝的公公曾经做过尸检,他心中的阴云顿然消散。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感到必须赶紧把尸检报告拿到手,让姚小琪尽快与庞漭取得联系,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说服他把证据交出来。 庞漭长期驻外,以前一个月回一次家,离婚后回来更少,此时他正在外地。姚小琪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希望他尽快回一趟枫城,把尸检报告交出来。庞漭因为秘密被人知道而不安,戒备地说:“我最近不回枫城,这件事我也不想多谈,你们别找我。”说罢就挂断电话。姚小琪重新拨了一遍,他却已关机。 姚小琪决定直接找他,跟他面谈。姜沙白表示赞同,叮嘱她立即行动,而且要保密,并建议让陶永陪她去,两人有个照应。 这段时间,因为对生命之神的态度出现分歧,陶永与姚小琪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陶永劝姚小琪不要管生命之神的闲事,姚小琪劝陶永不要参与生命之神的推销,俩人都说服不了对方,只好各行其是。这种僵持状态令他们苦恼,他们的关系也因此热度骤减,约会也少了。 傍晚,姚小琪来到陶永家,把林姝介绍的情况告诉陶永。陶永歪靠在墙边听着,刚开始还是一副漠然神态,听着听着不由得也感到震惊,神色变得肃穆。姚小琪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找庞漭。陶永希望借此机会改善同姚小琪的关系,消除隔阂,便答应下来。姚小琪来到枫城啤酒厂,打听到庞漭在外地的具体住址,然后买了两张长途车票。 次日早晨,天淅淅沥沥下着大雨,姚小琪和陶永冒雨来到车站,登上一辆长途班车离开了枫城。雨天路滑,汽车开得很慢,原本三个小时的车程,竟然花费了四个多小时。下了汽车,俩人马不停蹄辗转来到庞漭的住所。 庞漭住在啤酒厂的驻外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实际上是一套临时租用的民宅。平时他以此为据点开展业务,向当地各大商场、宾馆酒店推销啤酒,办事既是他的洽谈生意的地点,也是他的住处。这里偶尔也作为运货司机的落脚点。办事处坐落在一个并不有名的小区,俩人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这里。天一直下着雨,俩人抵达办事处时,衣袖、裤腿全湿了。但姚小琪心情振奋,因为对生命之神的调查终于有了新的突破! 庞漭外出联系业务去了,办事处锁着门。姚小琪向邻居打听,得知他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中午都要睡个午觉,她担心贸然给他打电话,弄不好反而会吓跑他,使他躲避着他们,便同陶永商量,决定在办事处守候,出其不意地同庞漭见面。 中午一点多钟,庞漭陪客户吃完午饭,从外面回来,走到办事处门口,正要拿钥匙开门,旁边的楼道里突然闪出两个人,招呼道:“庞先生!”庞漭吓了一跳,打量他们一眼,感到有些面熟,一时又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姚小琪微微一笑:“我是姚小琪,昨天跟你通过电话。我们专程从枫城来找你。” 庞漭望着衣服湿漉漉的她,惊讶地说:“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我不想多谈。你们干吗老是纠缠不休!”他左右扫视一眼,一侧身想溜。但陶永早有准备,挡在他的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姚小琪执著地说:“你究竟顾虑什么?不妨说出来,躲避不是办法,我们既然来了,你躲到哪儿我们就会追到哪儿。你们隐瞒真相这么长时间,已经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你父亲去世后,又有人因为不了解生命之神的真相,受到坑害。真相再也不能掩盖下去了!你捂着真相,表面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客观上却成了枫叶集团的帮凶。庞先生,你是个正直的人,你不希望扮演这样的角色吧?” 庞漭烦躁地站立着。 姚小琪提醒道:“还是进屋说吧。” 庞漭这才开门,很不情愿地引他们进去,说:“我也不想为枫叶集团保密。不过,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奇"书"网-Q'i's'u'u'.'C'o'm"你们都不要把我父亲和林姝之间的事报道出去。我一直不愿意把真相公开出去,不仅仅是怕枫叶集团报复,更重要的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我父亲的事。我父亲生前是个受人敬重的干部,林姝在很多人看来也是个贤妻良母。突然传出这种事,我的脸往哪儿搁?今后我怎么做人?姚记者,如果你们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把尸检报告交给你们!” 姚小琪与陶永交换一下眼色:“我们答应你。我们只对生命之神的问题有兴趣,至于你的个人隐私,我们一定会保护。” 庞漭点了点头,“尸检报告在我家里,我们明天就回枫城。” 姚小琪却说:“不要等到明天,这事要赶时间,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就回去,从这里到枫城也就三个来小时,来得及。我们打车回去,车费我们负责!” 庞漭略一迟疑,只好同意,简单收拾一下行装,三个人匆匆就出发了,到马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奔驰赶往枫城。 雨一直断断续续下着,出租车开得并不快,回到枫城已是傍晚时分。出租车费用很高,抵达庞漭家时,计价器上显示的钱数为三百九十元。姚小琪如数付了车费。报社由于经济拮据,规定外出采访一律不得打车。这趟旅行算不上正儿八经的采访,车费更是不可能报销,只能自己出。她刚参加工作不久,收入不高,外出从不舍得打车。要是平时,花三四百元的打的费,她确实觉得心疼。但是现在,想到终于找到庞漭,把他请回枫城,很快就要拿到期盼已久的尸检报告,她心里还是很欣慰,觉得这点钱花得非常值。 庞漭领着姚小琪和陶永往家里去。他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家,防盗门上落满一层厚厚的灰尘,开门进去,庞漭让他们在客厅稍候,自己径直走进卧室,打开写字台中间的抽屉。他清楚地记得,尸检报告用一只大信封装着,就放在这个抽屉里。但翻遍抽屉,却没见到那个信封,更没见到尸检报告。他心里暗暗惊讶,赶紧查看别的抽屉,但还是没有找到,尸检报告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姚小琪心揪紧了,她让庞漭再仔细找找。庞漭又找了一遍,姚小琪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期待着奇迹出现。但庞漭最终还是一脸失望。姚小琪想过去看看,庞漭连忙摆手,示意他们站着别动,他自己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转动身体认真地观察四周。片刻他惊骇地说:“有人来过我家!这套房子我已一个月没回来住,屋子里落下了不少灰尘,但有的地方却没有灰尘。你们仔细看看,凡是桌子抽屉的拉手、柜门的拉环,灰尘都比较少,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很显然有人来这里找过东西,基本上所有的抽屉都被人拉开过,东西也被人翻动过。” 姚小琪和陶永这才发现,抽屉和柜门的拉手确实显得干净些,有的地方明显留有手指接触过的痕迹。这些痕迹都比较新,显然有人刚来过不久。 他们立即报警。没多久,一辆没有特别标志的小车驶到小区,市公安局刑侦队的两名侦查员赶到现场,其中一个正是小梁警官。为了避免引起别人注意,他们特意穿了一身便服。小梁轻手轻脚走进屋子,仔细勘查一番,发现地上留有几个脚印,虽然很模糊,但显然不是庞漭他们留下的。大部分柜子、桌子都有被翻动的痕迹。这人不是从窗户进来的,窗户上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他一定是从房门进来的。但门锁并没有损坏,说明他是用万能钥匙开的门。小梁让庞漭仔细检查屋里的物品,结果发现别的东西都没丢,包括抽屉里放着一些现金,以及手表、首饰等,都还在,惟独丢了尸检报告。从现场痕迹看,小偷作案的时间也就是最近一两天。这意味着他一定也是刚刚知道有这份材料。 姚小琪感到不可思议,除了她和林姝,再就是负责尸检的医生,没别的人知道这份报告存在。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林姝和医生也不会告诉别人。尸检报告很特殊,一般人不会感兴趣,感兴趣的肯定是与枫叶集团有关的人,或者是关心这起事件的人。这个人是谁? 调查再次陷入僵局,姚小琪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第九章陷阱 1 那天与林姝接触,听林姝讲述老头之死的经过后,斯琴心里一直不平静。林姝隐隐约约提到的证据,令她感到不安。林姝还掌握着什么情况?她究竟还有什么证据?斯琴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斯琴知道,如果林姝真的掌握着对枫叶集团不利的证据,而这个证据被姚小琪拿到手,并且公开出去,那么对她将构成严重威胁。首先,枫叶集团的广告宣传计划必将搁浅,这不仅影响到报社的利益,也将直接影响斯琴的实际利益。这次的广告宣传计划十分诱人。按曾牧野与储良才达成的协议,报社一年至少能得到三四百万的收益,枫叶集团将成为报社最重要的广告大户。曾牧野和斯琴作为主要组织者,每年将分别得到十多万元的广告提成。如果协议中止,他们将损失一大笔收入。其次,假如生命之神内幕暴露出去,她写的报道也将成为虚假报道。这种丑事一旦被抖落出来,将使她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如果有人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把事情闹大,还可能让她落下身败名裂的结局! 她考虑再三,感到必须查清楚林姝的秘密,把林姝所说的“证据”拿到手。 斯琴估计,林姝一定会与姚小琪联系,她们一定会见面,而且姚小琪如果知道什么情况,也一定会向姜沙白报告。于是她便密切留意着姚小琪的举动。她发现姚小琪行踪飘忽,经常神秘地进出姜沙白办公室,似乎同姜沙白密谈什么。她对这些情况充满警惕。 有一次,看到姚小琪闪进姜沙白办公室,斯琴立即跟过去,悄悄凑到姜沙白办公室门口,装着看材料,偷听他们的谈话。屋里的说话声很小,斯琴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完整内容,但听到了“尸检报告”、“庞漭”等关键字眼。这使她暗暗震惊:难道老头死后做过尸检?庞漭手里掌握着尸检报告?经过一番分析、推理,她感到这种可能极大。而且她判断出,尸检报告一定藏在庞漭家里。 斯琴当时就产生一个念头:要把尸检报告拿到手,而且越快越好。但怎么才能拿到?她却茫然无措。直接找庞漭要?庞漭不认识她,肯定不会给她。而且公开索要,即便能够拿到手,也达不到她所要的目的。她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报告秘密窃取过来。但她只是一介书生,耍笔杆子还可以,要她悄悄潜入别人家窃取东西,她没这个能耐。 惟一的办法是找个可靠的人帮忙。找谁呢?想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刑满释放的盗窃犯,叫孙大勇。此人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七岁时父亲病逝,八岁时母亲抛下一双儿女改嫁他人,留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孙大勇原本是个聪明的学生,但刚读了二年小学就不得不辍学。为了养活自己和年幼的妹妹,他走上偷窃之路,加入了一个盗窃团伙。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妹妹专心读书,终于考上大学。但就在这一年,枫城公安局几经曲折破获了这个盗窃团伙,孙大勇啷当入狱,被判了六年徒刑。妹妹直到此时才明白哥哥所做的一切,她非常难过,哭成了泪人,一再写信给狱中的哥哥,劝他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孙大勇偷窃原本就是为了供养妹妹,如今妹妹上了大学,他也就了却了一桩心愿,偷窃的念头不再那么强烈。被捕入狱后,在狱警的帮教下,他痛定思痛,决心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堂堂正正做人。他在监狱里表现得很积极,立了两次功,获得减刑的优待。出狱后孙大勇一心找个正当工作,踏踏实实赚钱谋生。但现实并不遂人愿。找了几十个单位,托了好些人情,人们一听说他有过前科,犯过案子,进过局子,都像见到瘟神躲得远远的,惟恐避之不及。在无数次碰壁之后,他彻底绝望了,感到社会已经抛弃他,便产生轻生念头,跳湖自杀,幸亏被人发现,才捡回一条性命。 妹妹得知哥哥的处境,深感担忧又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她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给枫城日报写了一封信,诉说哥哥的遭遇,希望报社伸出援助之手,拯救哥哥于绝境。 这封信后来落到斯琴手里。当时枫城司法部门正大张旗鼓地开展普法教育活动,并要求报社配合这一活动做些宣传,为普法教育营造良好的舆论环境。斯琴作为部主任,按曾牧野的要求,也承担了一些采访任务,但因为没有合适的选题,采访一直没有进行。收到这封信,她感到这正是一个很好的采访线索,便采访了处于绝望之中的孙大勇,写了一篇《浪子回头路在何方》的通讯,把他的遭遇报道出去。 这篇报道引起不少读者关注。当时司法部门急于树立一个社会关心回头浪子的典型,就与有关单位磋商,动员他们接纳孙大勇,后来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因为想跟司法部门搞好关系,觉得这正是一个契机,便表示愿意配合司法部门的工作,收留孙大勇。于是在斯琴和司法部门的撮合下,孙大勇进了这家企业,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孙大勇幸运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对斯琴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但斯琴后来并没有同他交往下去,因为他毕竟是个劳改释放犯,是个有前科的人,而且是个小偷。她担心同这样的人交往,会降低自己的身份,影响自己的形象,甚至引火烧身。不过,她的电话本上一直记着孙大勇的电话号码。 她给孙大勇打电话,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长问短。孙大勇则对她千恩万谢。斯琴见他仍感恩戴德,心里有了底,就说:“人嘛就应该相互帮助。以前我帮了你,以后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孙大勇高兴地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我正愁没机会报答你呢。别说一个忙,就是十个百个,我也会尽力去做。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我做什么?” 斯琴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地方面谈。今天傍晚六点,我在枫城公园门口等你。” 孙大勇爽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斯琴独自来到枫城公园,刚走到公园附近,远远就看见有个年轻男子恭恭敬敬站立在门口。那正是孙大勇,他显然已等候多时。看得出,他心里充满对斯琴的尊敬,一听斯琴找他,早早便在这里恭候。 斯琴领着他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压低嗓音说:“我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取一样东西,一份尸体解剖报告。” 孙大勇一听“取东西”,敏感地问:“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人家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需要你进去找。” “这是谁家?不是你家吧?” “当然不是我家。” 孙大勇暗暗惊讶:“你是说,让我到别人家里拿东西?” 斯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强调:“这东西很重要,我必须把它拿到手!” 孙大勇却断然拒绝:“不,这不可能,我不能到别人家里偷东西!” 斯琴说:“拿的不是财物,只是一份资料。” “不管是不是财物,偷偷到别人家里拿东西,就是偷窃行为,性质是一样的。斯主任,我不能再干这个,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 斯琴质问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刚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孙大勇说:“我答应过你,但电话里你没有说清楚是干这个,如果说了,我也不会答应的。斯主任,你关心我,给了我新的生活,我理所当然应当报答你。如果叫我干别的事,哪怕再苦再累再危险,我也二话不说马上会去。但这件事性质不一样,我不能去。自从你采访我,写了报道,我心里就一直感念你的关心,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做人,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对不起,请你谅解。” 斯琴生气地说:“孙大勇,自从认识你,我一直没求过你什么。你说得倒很好听,三番五次说要报答我,怎么我一开口,你就推托不干?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这件事确实有难度,也有些为难,但正如此我才找你。做人要有情义,要讲哥们义气,为了朋友的利益,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当初我采访你,也是顶着很大压力的,有人听说我要采访的是一位窃贼,劝我算了,那么多先进人物不采访,干吗非要采访他?采访先进人物,好吃好喝好招待,采访窃贼能得到什么?有人还警告我:你采访他,东西被他偷了怎么办?但我看你处境那么艰难,心里同情你,下决心帮你,也就顾不了那些。但你不要以为,采访就那么容易,就没有压力,没有为难之处!我没有让你上刀山,也没有让你下火海,只是要你拿一件东西。你干吗这么不痛快?” 孙大勇遭到一通奚落,脸红耳赤,为难地沉默着。 斯琴看他很矛盾,进一步动员道:“我也不希望你再干偷窃,我没有那种意思。如果我叫你偷东西给我用,偷钱给我花,那么性质确实不好,你完全可以拒绝。但我没有提这样的要求。我所要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只是一份尸检报告,虽然是从别人家里拿,但与偷窃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你不必顾虑太多。” 孙大勇不安地问:“我能否问一下,你拿尸检报告干吗用?” “这事说来话长,你知道生命之神吧,就是最近市面上很畅销的保健品,它是有质量问题的,喝了会产生副作用,高血压患者不能服用。我们知道它有问题,却没有过硬的证据。因为没有证据,我们无法阻止枫叶集团推销这种产品,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消费者上当受骗。这份尸检报告就是一份有力的证据,它能证明死者之死与生命之神有关。如果你能拿来这份报告,我就有了证据,就能理直气壮找枫叶集团,要求他们停止销售生命之神!” “那你为什么不找尸检报告的主人要?” 斯琴很神秘的样子,“我找过,但他与枫叶集团串通一气,刻意隐瞒事情真相,不肯把报告交出来。所以我只能采取特殊手段,把报告拿到手。” 孙大勇顿了一下,又问:“我还想问一句,你干吗要这样做?” 斯琴一脸正气:“我跟枫叶集团无怨无仇,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出于记者的良心。这是一项正义的行动。虽然手段特别,但它的目的是高尚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大勇,我不会害你的。你想想,我毕竟是报社经济部主任,虽然谈不上有多高的文化,但起码的是非黑白我分得清楚。偷鸡摸狗的事我怎么会让你干?我让你干的,肯定是正义的事业!” 孙大勇想了很久,艰难地说:“既然这样,我答应你。不过,溜进别人家里拿东西,终归是违法的,我确实不想再干违法的事,你一定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当天晚上,孙大勇按照斯琴提供的情况,到庞漭家里踩点。次日上午,小区的居民大都上班去了,楼群里显得很静谧,孙大勇悄悄溜到庞漭家门口,掏出一把很长时间没有用过的万能钥匙,干净利索地打开庞漭的家门。凭着以前练就的高超窃技,他几乎在邻居们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将庞漭家里的抽屉翻了个遍,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份尸检报告。庞漭家里放着一些现金和贵重物品,孙大勇一概没动,匆匆离开现场,约见斯琴。 2 斯琴拿到尸检报告,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越看心里越生气。生命之神真的存在这么严重的质量问题,而储良才竟然一直对她隐瞒真相!她原本对枫叶集团寄予很多希望,一而再而三地写文章吹捧他们,是把吹捧视为一种投资,希望将来能够产生回报,能从枫叶集团得到更多的好处。如果生命之神的真相败露,她不仅不可能从储良才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相反会受到他的牵连,弄得臭名远扬。想到这一点,她觉得很不甘心。 盘算良久,她来到枫叶集团,敲开储良才的门。储良才正坐在老板椅上翻阅一叠什么资料,样子很悠闲,看见她,也不起身,只是风趣地说:“嗬,斯大主任来了,是不是来商讨下一步的合作方案?你们考虑好了吗?” 斯琴揶揄道:“储总真沉得住气,遇到那么大的麻烦事,你还那么开心!” 储良才怔了一下,“麻烦事?什么麻烦事?” 斯琴返身关紧房门,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你看看这个东西。几个月前我曾向你报告一件事,有个老头猝死,亲属怀疑与生命之神有关,准备做尸检。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清楚,但显然处理得并不巧妙,人家还是秘密做了尸检。” 储良才接过来疑惑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脸色变得铁青,忿忿骂道:“妈的,他们竟敢耍我!这个报告怎么到你手里?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 斯琴不想说出获取尸检报告的真实过程,含糊地说:“免费品尝活动结束后,有人找我,警告我不要再宣传生命之神,说生命之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她于是告诉我这个秘密。” 储良才紧紧追问:“这人是谁?是不是林姝?对了,一定是她!给老头做尸检的,除了林姝和庞漭,不会是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掌握尸检报告的,也一定是他们!庞漭长期在外,很少回枫城,向你通风报信的只能是林姝,这个小婊子!” 斯琴见他已经认定是林姝,觉得正好可以把矛盾转移到林姝身上,把自己偷取尸检报告的内幕掩盖起来,便说:“储总何必这么骂她?其实,从报社角度说,我们应该感谢她。她给我们提供了绝妙的新闻素材!报社不少记者成天都在挖空心思找爆炸性新闻,这正是一条难得的好新闻,价值非常高!你想想,名噪一时的生命之神居然存在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这件事要报道出去,一定很轰动,很吸引人,一定能给报纸增色不少!” 储良才一惊:“怎么,你们想报道出去?” 斯琴说:“林姝找我,就是要我揭露生命之神的真相。不过,要不要报道出去就看你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请教你,听取你的意见。是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还是让丑闻传遍天下,完全看你的态度。” 储良才沉默片刻,“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尸检报告是否还有别人看到?” “暂时就我知道,当然还有林姝。” “原件在哪里?能不能交给我?” “当然可以。不过,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怎么谢我们?” 储良才生气地说:“斯主任,你是来跟我谈判的吧?你怎么同她串通一气?这些年我没有亏待过你,你干吗这样翻脸不认人?人总该讲点情义吧?” 斯琴脸上火辣辣的,她不想同储良才撕破脸皮,辩解道:“储总,你这样说就错怪我了,我不是跟她一起要挟你,而是在帮你!林姝来找我,原本是要我把真相报道出去。我一听吓坏了,如果报道出去,会给你们造成多大被动!我赶忙劝阻她,首先要保守秘密,不要把情况告诉别人。然后跟她说,可以找储总商量,争取圆满解决此事。经过反复动员,她终于答应不把事情外传。如果不是我劝阻她,她早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了!我为你做了事,你怎么反过来指责我?” 储良才将信将疑,“是吗,林姝要什么条件?” 斯琴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斯琴轻蔑地哼一声:“林姝虽穷,当了清洁工,但她也不是叫化子!再说,这么重要的秘密,就值五千块?她原本开价十万,我砍到五万。这是底线,低于这个数她就不答应了,这笔买卖就谈不成。储总,作为朋友,我已经尽到了责任,该帮你的我已经帮了。如果你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但林姝会做出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如果出现什么对你不利的后果,你别怨我。” 储良才想了想,只好同意,答应与斯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斯琴谎称尸检报告还在林姝手上,说要去取。刚离开枫叶集团,刘助理领着一个保安,身穿便服不远不近跟了上来。斯琴没有发现他们,径直离去。她没有去找林姝,在街头转了一圈,又回家呆了一会儿。她的行踪全被尾随在后的保安看在眼里,刘助理不时给储良才打电话,把观察到的情况向他报告。斯琴对此始终毫无察觉。 大约一个小时后,斯琴骑着摩托车返回枫叶集团,把尸检报告的原件交给储良才。 储良才不动声色地问:“你跟林姝谈好了吗?她是否答应保守秘密?” 斯琴兴冲冲地说:“我跟她谈了,只要你给了这笔钱,这件事情就彻底了结,她永远不会再来找麻烦!” 储良才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但没有识破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成交了。”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现金递给斯琴。 斯琴暗暗兴奋,装好钱正想离开,储良才狡黠地说:“我想耽误你几分钟,请你看一件东西。”说着打开电视,按了几下按钮,屏幕上很快出现刚才斯琴收钱的画面。斯琴吃了一惊,举目四顾,发现墙上一个隐秘的地方,有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原来储良才把他们交易的过程拍了下来。 她心里一慌,不悦地说:“储总,你干吗要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储良才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留下一点资料,对我们双方都有个约束。否则空口无凭,将来出了岔子算谁的账?斯琴主任,希望你们严守机密,有关尸检报告的内容,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出去,否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是报社记者,国家公职人员,索贿受贿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万一出什么差错,这盘带子落到纪检干部手里,想必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至少你的经济部主任很难当下去,弄得不好还会有牢狱之灾!” 斯琴惊恐地说:“我绝不会透露秘密!” 储良才冷冷道:“我倒不担心你本人。但你们报社有人总给我们找麻烦。我全心全意支持你们,你们的人却一直在暗中调查我。我不能容忍他们继续折腾下去!请你回去告诉曾总,要继续合作下去,必须先把你们内部的人摆平。如果你们内部摆不平,搞不掂,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如果尸检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我们的生产经营受到影响,我也会把你们的丑事抖落出去!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何去何从你们掂量着办吧!” 斯琴骤然感到有些恐惧,手里的钞票仿佛烫手的山芋,令她心神不定。 次日清晨,林姝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穿着黄马甲,背着垃圾框,拎着扫帚来到马路上。这份工作是在熟人帮助下得到的,虽然每月只有几百元的收入,林姝还是十分珍惜。 正是黎明时分,天依然黑幽幽的,昏暗的路灯像瞌睡者的眼睛。空气中有一些薄雾在飘浮,掺杂着枫叶散发出的甜涩涩的气息。马路上车辆很少,四周一片死寂。林姝认真地清扫马路,扫把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哧拉哧拉的声响,在黎明的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远处出现两道汽车的灯光,伴随着一阵汽车马达声,车灯越来越近,白刷刷地照射过来,将马路照得雪亮。开车的人发现马路上的林姝,有意用灯光照了她几下。林姝被灯光剌得睁不开眼,无法看清那是一辆什么车,只是下意识地避让到路边,想让汽车通过。谁知汽车驶到她跟前,却吱的一声停住。林姝暗暗一怔,一时有些紧张,警觉地望着汽车。她发现这是一辆卡车,驾驶室后面是个严严实实的封闭式货箱。 一个男子从驾驶室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因为是逆光,那男子能清楚地看到她,她却无法看清男子的脸。但她听到那男子彬彬有礼地说:“请问到山南是往这边走吗?” 原来是个问路的,林姝松了口气。在马路上工作,经常能遇到这样的问路者。她回答说:“是往这边走。前边红绿灯往左拐,有路标,按路标走就行。”一边说,她还一边给他指了指方向。 正在她说话的时候,车上又下来两名男子,在灯光的掩护下迅速绕到她的身后,突然用胳膊紧紧卡住她的脖子,同时把一张胶带贴到她嘴上。林姝意识到不好,想喊,却说不出话来;想跑,双手已被两个男子紧紧架住,令她挣脱不得。两个男子拖着她往车上去,林姝死命地挣扎着。问路的男子见状,冲上来照着她的肚子就是一脚,林姝感到身子剧烈的疼痛,一时失去了反抗能力。两名男子将她拖着货厢后,推到货箱里。问路的男子顺手把林姝的扫把和垃圾桶也扔到车上,自己也跳上货箱,从里面反锁上货箱的门。卡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昏暗中,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 卡车向郊外疾驰。货箱里亮着一盏灯,勉强能看清车内的情景。货箱里有三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他们将林姝摔在地上,继而就撕她的衣服。林姝扭动身子,不让他们得逞,一个男子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踢在她脸上,林姝只觉得两眼直冒金星,脑袋钻心的疼痛,一时也无法继续挣扎。男子嚓的一声,撕掉了她的上衣,随即又扯掉她的裤子。一眨眼功夫,林姝就被剥光了衣服,姣美的身子裸露在陌生男子面前。 一名男子快速扒掉自己的裤子,压在林姝身上。林姝知道他要干什么,出于本能,她忍着剧疼反抗着,试图推开男子。但她刚一动弹,脑袋就被踢了一脚。另外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将她的手死死踩住。沉重的皮鞋压在林姝的手上,几乎把林姝的腕关节碾碎。钻心的疼痛使她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名男子在两个同伙的协助下,顺利奸污了林姝。等他发泄完毕,爬起来后,又一名男子上来,延续他的动作。 卡车一直在行驶着,正是在行驶过程中,三名男子完成了对林姝的轮奸。卡车一直在行驶着,公路两旁的山越来越高。车子驶到一个湖边停了下来,三名男子将林姝的身体捆绑着装进一个麻袋,又在麻袋里装进几块沉甸甸的石头,捆住麻袋口,看看四周无人,将麻袋抛入湖中。 清晨的湖水凉浸浸的,湖水渗入麻袋,刺激着林姝身体的一瞬间,林姝抽搐了几下,麻袋颤动着,很快沉入深不见底的湖底。 卡车很快离去,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三名男子扔掉林姝的垃圾箱和扫把,烧掉林姝的衣服,确信没有留下痕迹,才悄悄离去。 3 斯琴知道姚小琪他们正在紧锣密鼓调查生命之神,如果他们追查下去,最终查出她敲诈储良才的事,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灾难。她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回到报社,斯琴诡秘地闪进曾牧野的办公室,说:“储良才决定中断同我们的合作,因为报社有人在暗中调查生命之神。储良才感到气愤,一气之下才做出这种决定。他说,要继续合作下去,必须先把报社内部摆平。” 曾牧野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问题?为什么有人总是揪着不放?” 斯琴说:“如果总是揪住不放,没准就会查出什么问题。如果不去管它,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曾牧野警觉地问:“有问题就有问题,没问题就没问题。怎么能说查就有问题,不查就没问题?斯琴,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没告诉我?” 斯琴说:“生命之神确实有些疑点,前些天我遇到过林姝,她说老头死前确实喝过这东西。”她把林姝介绍的内容告诉了曾牧野,但没有透露她窃取尸检报告的秘密。 曾牧野骇然道:“这么说来生命之神真的不可靠,我们不该宣传它?” 斯琴冷静地提醒道:“生命之神只是有疑点,目前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证明它有问题。相反卫生部门有权威认定,认为它是优质产品。我们的宣传是有根据的,谈不上错。不过如果有人揪住不放,鸡蛋里挑骨头,没准也会查出一点问题。现在产品那么多,哪一种产品敢说完美无缺?曾总,我认为矛盾的焦点不是它有没有问题,而是我们如何看待这件事。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继续宣传,这样的话必须阻止姜沙白和姚小琪的调查,让生命之神的问题永远不会出现。二是默认姜沙白他们把调查进行下去,这样做的结果,将使我们陷入被动。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姜沙白他们的调查实际上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要破坏报社同枫叶集团的合作,让你完不成迟书记规定的经济指标,导致迟书记对你不满,最终拱你下台,夺你的权!” 曾牧野沉默了,深深吸了口气。 斯琴继续鼓动:“曾总,我实在为你鸣不平。报社面临这么大的困难,你面临这么大的压力,他们不跟你同心协力,为你分忧,却在背后挖你墙脚!储良才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我们内部摆不平,他不会再同我们的合作。如果合作项目进行不下去,麻烦可就大了。姜沙白和姚小琪正在加紧活动,情况已相当危急,何去何从该是决断的时刻了!如果打算维持同枫叶集团的合作,就必须阻止姜沙白、姚小琪的调查,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有半点迁就!你听我的劝告,采取措施吧!” 曾牧野显然赞同斯琴的分析,但又谨慎地问:“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斯琴说:“有什么不良后果?生命之神有问题也罢,没问题也罢,现在一切都不明朗。现在采取措施正是时候!如果等他们拿到了证据,一切就不可挽回了。对生命之神的调查,具体执行者是姚小琪,第一步必须先把她的问题解决。我有一帮小兄弟,关系不错,可以让他们找碴教训教训姚小琪,让她无法采访。” “打她?”曾牧野连连摇头,“不,这办法不妥。将她打一顿,让她受点伤,也只能暂时阻止她采访,等她伤好后,她还会继续干下去,不可能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事情闹大,走漏风声,还可能激起更多人同情她、支持她,那样的话我们会更加被动。这几年发生过几起报复新闻记者的事件,有的殴打记者,有的甚至朝记者的住宅开枪,结果闹得沸沸扬扬,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都刊登报道,引得许多记者声援,那些作案者如同过街老鼠,惶惶不安。有的还惊动政法机关。这种蠢事我们不能干!” “那怎么办?” “要干,就要干得巧妙!” “你有什么高招?” 曾牧野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俩人唧唧咕咕商量了好一阵。 这些天陶永显得格外悠闲。与枫叶集团的合作中止了,新的广告项目又没有开展,他一时无事可做,便把精力花在购买彩票上,每天都在研究中奖号码的规律,琢磨中奖者的经验。但研究来研究去,他的运气始终不如人意。 新一期的中奖号码又公布了,陶永快速核对一番,发现自己买的彩票没有一注是中奖的,连末等奖也没有。这一期中头奖的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有一天带五岁的孙子玩,孙子出于好奇,嚷嚷要买彩票,老太太为了哄孙子高兴,很不情愿地花十块钱勉强买了一注,想不到竟然中了一百万。听到这个消息,陶永气得浑身发抖。他已经买过几十次彩票,每次最少花费三四十元,总共已经投资一千五六百,但除了中过几次五块钱的末等奖,其他的投资全都打了水漂。想到自己如此背运,心里不由得阵阵懊丧。 从彩票销售点出来,陶永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接还是不接。因为号码陌生,这个电话有可能是打错的,贸然接听将白白损失几毛钱。他决定不接,只是快步返回办公室,用报社的电话给对方打回去,懒洋洋地问了声:“哪位打我手机?” 对方却已听出是他,话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男中音:“陶大记者,我是秦生,还记得我吗?中学时我们是一个班的呀!” 陶永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这是他的中学同学,也是当时班上作文最优秀的同学之一。毕业后陶永考上大学,秦生没考上,辗转几个单位,混得不太如意。因为没考上大学,秦生心里有些自卑,躲着不肯和大家联系,陶永因此好些年没有他的音讯。后来听说他承包了什么企业,发了,盖了新房,买了小车,日子过得很滋润,在同学中也渐渐活跃起来,成为一个焦点人物。 “哦是你,久违了,有什么指示?”陶永调侃道,心里却打不起精神。 秦生哈哈一笑:“我哪敢跟大记者做什么指示。多年没联系,咱们这些老同学关系不能断,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财富。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坐坐。六点钟,枫叶美食城。” 秦生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陶永受他的情绪感染,顿时来了精神。秦生说得没错,关系就是生产力,就是财富!他的广告拉得少,就是因为缺少关系!中学时代的老同学,经过几年摸爬滚打,如今不少已崭露头角,如果这个关系网能重新连结起来,那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力量。相互间联络多了,没准能够带来商机,说不定无意间就能谈成一笔广告。 他爽快地答应了秦生。晚上,陶永如约来到枫叶美食城。一进门,两位靓丽的服务小姐便迎上来。陶永问有个姓秦的先生来了没有,服务小姐热情地说,来了来了,引着他来到一个雅致的包间。虽然在报社工作多年,参加过不少宴请,枫城的知名餐馆大部分都去过,但来枫叶美食城的次数很少。这里装修华丽,服务小姐气质不凡,餐馆档次比别的地方高出一筹。当然这里的价格也不菲,腰包不鼓是不敢在这里设宴请客的。秦生选择这样的地方见面,看来确已有些实力。 秦生正在包间等着,令陶永感到意外的是,包间里并非他一个人,而是还有一位中年男子,陶永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一时又不出名字。见陶永到来,秦生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大记者大记者。”又对旁边那个中年男子说:“胡县长,这就是枫城名记,陶永。”陶永愣了一下:胡县长?秦生见他疑惑,介绍道:“这是山南县的胡县长。” 陶永与胡县长握了握手,同时也想起来了,此人真是山南县县长胡德魁。其实刚才他也想到了这个名字,但他不敢相信堂堂一县之长居然和秦生在一起。县长可不是一般人物,陶永以前到县里采访,看见县长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像今天胡德魁一样,不带随从人员,出席只有两个小人物参加的宴席,确实少见。陶永不知秦生和胡县长什么关系,看他能把县长请到这里,明白他有一定能耐,不由得刮目相看。 几年不见,秦生模样变了不少,高了,胖了。中学时代的秦生家境贫寒,生活清苦,一副寒酸相。如今他穿的是名牌衬衫,戴的是进口手表,估计价值过万,手指上还套着一只硕大的金戒指,熠熠闪光,先前的寒酸气荡然无存,周身洋溢出财大气粗的老板气派。 秦生已经点好几道菜,见陶永坐定,便招呼服务小姐上菜。端上来一看,全是价格昂贵的海鲜。席间,秦生殷勤地招呼陶永喝酒,一边问起陶永的近况,很快又把话题转移到胡县长身上,称赞胡县长如何开拓进取,廉洁自律,使山南经济年年迈上新台阶。胡德魁也不失时机地发表一些对发展枫城经济的看法。 陶永猜测秦生一定有什么用意。果然,几杯酒下去,秦生便递过来一份稿件,话锋一转:“大记者能不能帮个忙?我这里有篇写胡县长的稿件,希望你大笔给斧正斧正,在报纸上发一发。” 陶永一看,原来是篇人物通讯,写的正是胡德魁廉洁奉公,呕心沥血发展山南经济的事迹,充满溢美之辞,稿件没有署名。他感到很为难。他与胡德魁素昧平生,对胡德魁一点也不了解,这篇稿件的内容是否属实?报社对宣传人物的稿件相当慎重,对领导干部的个人事迹更是要求严格,即使要宣传,也得由上级主管部门审查同意,像胡县长这样的县处级干部,稿件至少得由市委组织部审查盖章。陶永翻了翻秦生写的稿件,发现胡德魁并未受过什么表彰,算不上组织认定的先进模范人物,稿件上也没有上级部门的公章。按规定这种稿子是不能见报的。再说,陶永现在已经离开新闻部,不负责版面编辑,发稿不像以前那么方便。 秦生和胡县长显然看出了他的情绪。胡县长什么也没说,秦生从怀中摸出一只胀鼓鼓的信封,一把塞到陶永手里,神秘地说:“陶永,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最近县里班子要调整,现任县委书记估计要调走,胡县长很可能要接任书记。这篇文章如能早点发出来,对他的前途没准能起一些促进作用。胡县长是个讲情义的人,你帮了他的忙,他不会忘记你。一旦他提拔上去,日后能帮你的地方不会少。山南经济虽不发达,但每年给你弄几个广告专版是不成问题的,胡县长一句话就能搞掂!你不是准备结婚吗,这二万块钱你拿去用,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陶永不禁愕然。在报社干了那么多年,他接触过不少采访对象。一般而言,替人家写报道、说好话,对方总是会以某种方式表示谢意,或者请吃饭,或者送点什么小礼品,但一出手就是二万,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一时感到紧张、不安,推辞了一番。 秦生执著地将钱塞进他的口袋,解释说:“胡县长并不是单纯为发这篇稿才给你钱,那样的话就俗气了。他是看在朋友情面上帮你一把。来之前我就向他介绍了你,说你有才华,为人正派,是个可交之人。能和你交朋友他也高兴。看在老同学面子上,这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这是朋友间相互帮忙,不是什么有偿新闻,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陶永半推半就接受了。 秦生又说;“这篇文章不能以我的名义发,我又不是记者,写稿子表扬县长,名不正言不顺。要以本报记者的名义发,宣传效果更好。但也不要署你的名,你去了广告部,署你的名人家会觉得这是为了拉广告才发的关系稿,给人感觉不好。署姚小琪的名最合适。她在新闻部,署她的名字别人不会有什么误解。另外她写了不少有影响的报道,也是个名记。以她的名义发宣传效果更好,胡县长也更满意。” 陶永犹豫了,署姚小琪的名字,谁知她愿不愿意? 秦生嘻嘻一笑,“你们不是很快就结婚了吗?这点小事你都不敢替她做主?还没结婚你就妻管严了?你跟她解释解释,想办法说服她嘛。那两万元,一万给你,另一万给她。请你们帮忙办事,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陶永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胡县长的?” 秦生诡秘地说:“他是我表姐夫。要是别人,我哪能操这么多心?” 陶永恍然大悟,怪不得胡县长肯屈尊跟秦生在一起吃饭,原来他们是亲戚! 秦生又说:“如果这事办成了,将来你想在山南办什么事儿,跟胡县长开不了口,跟我说就行,我替你疏通!这几年我通过表姐夫的关系,结识了不少政界商界的朋友,以后我给你牵牵线,你替他们宣传宣传,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陶永动心了,仿佛看到一片光明的前景,看到钱财滚滚而来。他答应了秦生。三人又喝了一通酒,这才心照不宣地散去。 第十章突遭拘捕 1 回到家里,陶永把两万块钱存放好,仔细看了一篇秦生起草的稿件,对个别地方做了修改,署上姚小琪的名字,然后去找她。姚小琪看罢稿件,问他核实过没有?陶永哪里去核实,但他知道如果照实说了,姚小琪肯定不会同意发稿,便说:“胡县长的情况我了解,我以前到各县跑广告,采访过他,他在当地确实声望很高,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这是篇表扬稿,替人说好话能出什么问题?” 姚小琪说:“稿件不是我写的,署我的名不合适,不能署我的名。署我的名,我必须对内容的准确性、真实性有绝对把握才行。但我没有这种把握。自己心里都没底,怎么对读者负责?” 陶永解释道:“你虽然没有采访过他,但我采访过。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小琪,这件事是朋友托我办的,我已经答应人家。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不答应,会弄得我没面子!” 姚小琪还是不放心:“胡县长有没有送你什么?这篇文章把胡县长写得那么完美高尚,如果是胡县长授意这么干的,甚至为了吹嘘自己不惜请客送礼,那么他的为人显然与文章里描写的不一致,这篇文章的真实性也就值得怀疑,我们就得倍加小心。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有没有拿人家的好处?” 陶永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暗暗感到担忧。胡县长不光请客吃饭,还送他们钱,一送就是两万,大方得令人吃惊。这里会不会有问题?犹豫一下,他还是没把真实情况告诉姚小琪。因为姚小琪一旦知道真相,文章肯定发不成,那么两万元也得退还秦生。这样的好事可遇而不可求,赶上一次才一次,陶永舍不得放弃。他想,文章即使有问题,估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是夸张了些,拔高了些,水分多了些,即便读者说些闲话,对他们也没有实质性影响。 主意一定,陶永便断然道:“我没有收什么好处,绝对没有!但我希望这篇文章早点见报。人家毕竟是县长,帮了这个忙,也算增加点感情投资,跟他搞好关系,将来拉广告也容易些。不网罗点关系,人家凭什么给我广告?我又怎么完成创收指标?” 姚小琪这才勉强同意:“我送上去看看吧,姜总、曾总跟各县领导接触较多,对他们的情况比较了解。稿件先给姜总他们看看,他们同意发我就发,他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第二天,姚小琪把稿件送给姜沙白审阅。姜沙白看罢也有些犹豫,说:“这是宣传领导干部的,应当慎重一些。我和胡德魁不熟悉,对他的情况不了解。曾总交际广,可能比较了解情况,请他把把关。” 按规定,除非报道市领导的文章,曾牧野一般不看原稿,只读清样。但这篇稿件姜沙白还是送给他,郑重其事地请他审阅。 曾牧野对宣传县处以上领导干部的文章一直非常慎重,把关极严,这一次一反常态,草草翻了翻稿件,含糊地说:“姚小琪写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发了吧。” 稿子很快进入发稿流程,不久就在报纸上刊出。 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陶永不禁暗自庆幸,文章一刊出,他和秦生的交易就算大功告成,两万块钱就属于他了!这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得令人心跳!他准备等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之后,再把钱的事告诉姚小琪。 谁也没想到,文章发表三天后,两辆挂着警字牌照的帕萨特轿车悄悄驶出市委大院,一路奔驰扑向山南县。由纪检、公安、检察等部门人员组成的山南校舍改造案专案组,出其不意地把正在开会的胡德魁带走了。专案组行动时没有声张,两辆帕萨特警车在县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县委县政府大部分人都没有看到胡德魁被带走的一幕,但这一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此后,有关胡德魁案件的传闻也迅速流传开来。 一些消息灵通人士说,胡德魁对山南校舍改造事件负有主要责任,他实际上是校舍改造工程的幕后策划者。原县教育局长王伟良是胡德魁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是同乡,两人出生在同一个村子,关系打小就非常密切。为了得到教育局长这一肥缺,王伟良先后向胡德魁行贿数次,总金额达十八万元。当上教育局长后,王伟良为了讨好胡德魁,又经常向他行贿。胡德魁是个权力欲非常强盛的人,作风专横,县里重大项目的审批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而他则把审批权作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山南校舍改造的资金实际上由他掌控着,哪所学校可以获得工程款、数目多少,都由他最后拍板。王伟良与他达成默契,每审批一项工程,都给他一定比例的“回扣”,整个工程共进贡胡德魁三十余万元,胡德魁成了这个项目的最大受益者,王伟良则在其次。 王伟良被捕后,胡德魁托人带口信给他,要他不要惦记家里,安心接受审查。王伟良明白他的意思,把校舍改造事件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一直不肯供出胡德魁。而胡德魁则多方说情,力图为王伟良减轻处罚。专案组其实很早就怀疑胡德魁有问题,但他受贿极为诡秘,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王伟良不松口,专案组就无法向他下手。王伟良被判刑后,心里非常苦闷,感到胡德魁没有全心全力救他,心里渐渐感到绝望。他分析自己的处境,觉得如果不说出真相,黑祸全背在自己身上,那么自己就会受到重罚;如果说出真相,则有望立功减刑。他非常矛盾,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 就在王伟良犹豫不决之时,专案组根据别的线索,对胡德魁展开侧面侦查,查出他在别的工程项目中有重大索贿受贿嫌疑,总金额高达两三百万。专案组故意把这个信息透露给王伟良,这才王伟良彻底崩溃了,感到胡德魁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救他,不如把他供出来,将功抵过,争取宽大处理。于是他下决心供出了胡德魁,专案组获得这个确凿证据,闪电出击,对胡德魁实施抓捕行动。 2 胡德魁被抓的消息传到报社,报社上下无不震惊。铁一般的事实说明,写胡德魁的报道严重失实!几位热心读者先后给曾牧野和姜沙白打电话,责问报社为什么刊发讴歌贪官的文章?把一个贪得无怨的腐败分子吹捧成廉洁奉公的公仆,完全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你们的记者是怎么采访的?究竟有没有一点政治立场?你们这样干,新闻媒体能有威信吗?你们知不知道,这期报纸简直成了笑柄,老百姓一提枫城日报,无不嗤之以鼻! 姜沙白感到震惊,姚小琪采访一直深入细致,从来没有出现如此严重的差错,这回到底怎么回事?他把她叫来,仔细询问采访经过。姚小琪只好把稿件来源说了。听说稿件是陶永拿来的,姜沙白又把陶永叫来,追问有关情况。陶永也已听到胡德魁被捕的消息,心里感到恐慌,只好说出胡德魁和秦生请他吃饭,交给他稿件的经过,但没有说出收受两万元的情况。 姜沙白显然有所担心:“胡德魁选择这个时候宣传自己,一定是有政治目的,想借新闻媒体美化自己,挽救自己的命运。他们除了请你吃饭,还有没有给你什么好处?你一定要说实话!” 陶永心里很矛盾。他知道,如果只是吃顿饭,没有收受贿赂,责任就比较轻,充其量也就是采访不深入,受了蒙骗而已。说果把收受两万元贿赂的事说出来,就意味着这是搞有偿新闻,是严重违反新闻纪律的行为,问题的性质将完全不同,说不定还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到底说不说?他觉得这个秘密只有胡德魁、秦生和他三个人知道,胡德魁虽已被捕,但他肯定不会把秘密说出来,因为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说了只会加重罪名。秦生肯定也不会说。只要他们不说,这件事就会成为永久的秘密。 他决定孤注一掷,便说:“我没拿他们什么好处,真的没有。我只是碍着秦生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他!另外,这件事是我的错,不能怪姚小琪,没有她的责任。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姜沙白说:“这件事如何处理,我还要同曾总商量,你们先去吧。” 陶永悄悄来到报社外面,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给秦生打电话,想把那两万块好处费还给对方,把事情掩盖过去。但秦生的手机总是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 事情的发展超出人们的想像。当天下午,一辆依维柯警车突然驶到报社,两名专案组的人大步流星来到曾牧野办公室,不容置疑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胡德魁为了在报纸上美化自己,曾送给姚小琪一笔钱。姚小琪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利用职权谋取私利,已经触犯法律,我们奉命拘传姚小琪,希望你们配合!” 曾牧野恍然大悟的样子,忿然道:“我就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把一个腐败分子吹捧成优秀公仆,没给好处,她会这样干?我把她叫来!” 姚小琪很快被叫来,专案组的人说明来意,她惊愕地说:“我没收人家的钱!” 专案组的人面无表情,冷冷问:“胡德魁长得什么样,你知不知道?” 姚小琪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专案组的人轻蔑地说:“既然你没见过他,不认识他,却写这么长的文章吹捧他,没有利益驱动,你会写?不要狡辩了,有什么话到专案组申辩,真相如何很快就会查清楚。” 姜沙白闻声赶来,对专案组的人说:“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姚小琪和胡德魁没有直接接触过,她不可能有受贿行为。这事一定是搞错了!能不能先由报社把情况调查清楚,如果确实存在触犯法律的问题,再由你们处理?” 专案组的人冷冷拒绝,“我们既然来了,肯定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才来的。姜总,请你配合。”说着给姚小琪戴上冰凉的手铐。一左一右夹着她走下楼去。 专案组的行动像一枚炸弹,使报社炸开了锅。许多编辑记者听到消息,纷纷涌到楼道,紧张地观看事态发展。斯琴站在最前面,望着姚小琪被专案组的人押着下楼,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笑。 陶永当时正在广告部,一听说公安局来人抓姚小琪,慌忙跑出来。跑到楼梯口,正好遇到专案组的人夹着姚小琪从楼上下来。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拦住专案组的人,焦急地说:“不要带她走,她没有收人的钱!要抓就抓我,这是我的错!” 专案组的人不认识陶永,不知道他是谁,与姚小琪什么关系,斥喝道:“让开,不要妨碍执行公务!” 陶永不肯离开,央求道:“你们不要抓她,她没收人的钱!” 专案组的人不耐烦了,冲上来扭住他的胳膊,“你想干什么?再闹连你一块抓!”说着掏出手铐晃了一下。 姜沙白连忙挤过来拉开陶永。专案组的人瞪了陶永一眼,带着姚小琪大步下楼,钻进警车疾驰而去。陶永追到楼外,望着警车远去,焦急而又茫然。 姜沙白来到他身边,惋惜地说:“现在着急又有什么用,不想看到今天的结果,当初就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真实情况到底怎样?你现在还不想说吗?” 陶永犹豫一下,只好把收受两万元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在姜沙白的催促下,很快回家把钱取了过来,交给姜沙白。收受秦生两万元后,他心里丝毫也不坦然,一直把钱存放在柜子里,始终不敢花,甚至连装钱的信封也没有更换。 姜沙白痛心地说:“你真是糊涂,我们天天强调反对有偿新闻,你对报社的规章制度怎么充耳不闻?贪图人家一点钱财,却把自己害了,还把报社给连累了!发一篇稿件送两万块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只要稍微冷静一点理智一点,就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你怎么连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上午我问你,如果你及时坦白,把钱交出来,也许姚小琪不会被带走。你心存侥幸,结果一错再错!事到如今,只能抓紧把情况向曾总汇报,取得他的谅解、支持,再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 说罢,姜沙白来到曾牧野办公室,把两万块钱交给他,请他以报社名义同专案组联系,澄清事实。 曾牧野愤愤地说:“枫城日报自创刊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恶劣的事件,报社的声誉都被他们毁了!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偶然的,我们对编辑记者教育不力的结果。现在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不能光想着为姚小琪开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严肃新闻纪律,整顿新闻队伍,重塑记者形象。只有这样,才能把坏事变成好事!否则他们侥幸过关,没准下次还会出个张小琪、李小琪。再说,陶永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你真的相信他的话?” 姜沙白说:“我认为姚小琪不可能受贿。我跟他们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他们每个人的思想品德、性格特点,心里都有数。我相信姚小琪并不知情,说她搞有偿新闻是不妥当的。当然她也有过失,那就是把关不严,没有认真核实稿件的真实性,经不住他人的劝说,在稿件上署自己的名字。但这跟收受贿赂、有偿新闻是两个概念。我同意你的说法,以此为契机整肃新闻纪律,但姚小琪没搞有偿新闻,就不应该冤枉她,应当及时澄清事实真相!” 曾牧野不以为然:“我不这么看。陶永说姚小琪不知情,但谁能证明这一点?报社上下谁都知道他和姚小琪的关系,白得了两万块钱,陶永怎么可能没告诉姚小琪?从表面上看,收钱的时候姚小琪不在场,由陶永出面。发稿的时候,陶永不署名,而署姚小琪的名。乍看起来发稿和受贿没有直接关系,两个人都可以否认自己在搞权钱交易。但实际上,这只是他们试图逃避法律制裁的一个伎俩。他们想靠这样的小聪明逃避责任,蒙混过关!如果听信陶永的话,那就中了他的金蝉脱壳之计!何况,专案组不是平白无故抓姚小琪,他们是掌握了证据之后才行动的!” 姜沙白耐心地说:“我不知道专案组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但我们应当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及时跟专案组沟通。这对查清事实有帮助!虽然她和陶永有恋爱关系,但陶永所做的事她也未必全知道,陶永收人家的钱,不等于她收了人家的钱!” 曾牧野冷冷一笑:“你干吗总是袒护着她?姚小琪是你的直接下属,你对她有所关照,这我理解。但如果一味袒护,出了问题都有领导兜着,还怎么管理这支队伍,怎么维护新闻纪律?再说,法律不相信感觉,你说姚小琪无辜,谁会相信?” 姜沙白说:“我并不是袒护姚小琪,如果她确实搞有偿新闻,那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姑息迁就。但看问题要实事求是,如果收受贿赂与她无关,就不能让她承担这个责任!姚小琪是年轻记者中素质最好的一个,对这样的苗子,我们既要严格要求,也要悉心爱护,既不姑息,也不错怪。她把关不严,确实有责任。但我们也有同样的责任,最终签发稿件的是我们,不能完全把责任推到她头上。所以,我认为应该由报社出面,尽快跟专案组交涉,说明情况,把姚小琪领回来。我们跟政法部门关系不错,好好疏通疏通,专案组会接受我们意见的。” 曾牧野声音冰冷:“还是等专案组调查清楚后再说。这件事严重损害了报社声誉,匆匆忙忙把姚小琪领回来,怎么跟读者交待?给报纸造成的不良影响,责任又由谁来承担?” 姜沙白只好失望而去。 陶永一直等待他的消息,见他面色阴郁,担心地问:“曾总不同意?” 姜沙白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要不我自己到专案组去,祸是我惹下的,要坐牢我去坐,不能让姚小琪替我受过!” 姜沙白摆摆手制止了他。 3 姜沙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事件的经过重新进行一番思考,感到姚小琪不可能收受贿赂。他决定去找公安局王局长。王局长是山南校舍改造案专案组领导成员之一,目前姚小琪正是关押在市公安局一个拘留所里。 这些年报社和公安局打过不少交道。每次公安局有重大举动,或者取得重大战果,枫城日报都及时进行宣传报道,双方在合作中结下了友谊。尤其是一年前,枫城公安局破获一起震惊全国的特大系列杀人抢劫案,受到公安部和省公安厅的嘉奖。姜沙白领着一名记者,亲自到公安局进行采访,写了一篇三万多字的长篇报道,在枫城日报连载后,又被几家全国性的报刊转载,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这篇报道刊发之前,枫城因为治安欠佳,加之个别民警给不法商贩充当保护伞等,群众对公安部门非议颇多。姜沙白的长篇报道刊出后,人们看到公安干警舍生忘死保一方平安的英雄事迹,对公安部门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因为宣传的影响,王局长被评为优秀公安局长,赢得了普遍赞誉。也正是在这次采访中,姜沙白与王局长友谊进一步加深,俩人有了不错的私交。 姜沙白骑着摩托车来到公安局,王局长遗憾地说:“胡德魁问题这么严重,你们的记者却在报纸上美化他,我们一看这篇文章就预感到其中可能有问题,很可能存在有偿新闻、权钱交易。专案组审讯胡德魁时,特意问了这方面的问题,他承认曾送钱给记者。我们认为事实清楚,就把姚小琪带回来了。” 姜沙白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他。 王局长说:“姚小琪是否知道钱的事,我们还要继续调查核实。如果她确实是不知情,只是碍于情面勉强发这篇稿子,那么就构不成犯罪,就不能抓她。” 说罢,王局长当即拨了个号码,命令道:“小梁,你再审一下胡德魁,把胡德魁给记者送钱的细节问清楚。” 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王局长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就把电话挂下,对姜沙白说:“胡德魁承认,送钱时姚小琪确实不在场,钱是让陶永转交给姚小琪的。他和秦生都没见过姚小琪,没有直接与姚小琪接触过。我们也再次询问了姚小琪,她坚决否认知道收钱的事。她的说法与陶永的说法一致。目前确实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姚小琪收受贿赂,搞有偿新闻,根据无罪推定原则,她的受贿罪名不能成立,我们不能再关押她。当然了,这篇文章署着姚小琪的名,又造成那么恶劣的影响,她终归是有责任的。但这只是采访不深入,把关不严格,是工作作风的问题、工作责任心的问题,那是你们批评教育的事了。我同意释放姚小琪。” 姜沙白问:“什么时候能放人?” “办个手续,很快就能放。至于陶永,既然他已把钱如数交出来,又承认了错误。我看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了吧。” 姜沙白连声表示感谢。 王局长说:“报社对我们一直很支持,我也得感谢你们呢!” 当天傍晚,姚小琪便从拘留所被放了出来。姜沙白、陶永和新闻部的几位同事一起去接她。 虽然被关押的时间很短,姚小琪的精神状态却受到很大影响。从拘留所出来,她眼神忧郁,脸色苍白,看上去相当憔悴。 姜沙白安慰她几句,让她先回家休息,明天不要上班了,又让陶永送姚小琪回去。 陶永走上前,轻声说:“走吧。” 姚小琪没有理他,径自而去。 陶永快步追上去,不安地说:“小琪,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好吗?” 姚小琪神色冷漠,伤心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就算是一般的朋友,也应当以诚相待,我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你为了两万块钱,却骗了我!我因为对你信任,才勉强同意署上我的名字,把稿子发出来,但你亵渎了我对你的信任!” 陶永脸红耳热,内疚不已。 姚小琪泪流满面:“你走吧,我不要你送,我想自己安安静静呆会儿!”说着撇下陶永,快步而去。 陶永怅怅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非常不安,情绪也十分低落。 姚小琪获得释放的消息很快在报社传开。 次日早晨,姜沙白刚到报社,曾牧野一脸不高兴地责问:“老姜,你找公安局说情,怎么不跟我通个气?报社的人听说姚小琪荻释,议论纷纷,说你包庇她。有人还说,如果社领导为有偿新闻撑腰,以后有偿新闻还会越来越多!你平时也反对有偿新闻,为什么一遇到具体问题,态度就如此暧昧?你袒护他们,以后我们还怎么严格管理?” 姜沙白平静地说:“我并不是包庇有偿新闻,只是想客观公正地对待这件事。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姚小琪受贿,以收受贿赂为由抓她是不对的,法律上站不住脚!” 曾牧野气哼哼地说:“姚小琪虽然不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这件事不能就此了结,我们应该做出严肃处理!” 姜沙白感到他话里隐隐流露出某种信息,便问:“你想怎么处理?” “为腐败分子唱赞歌,这起事件影响实在太恶劣!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姚小琪受贿,但事件的发生也充分暴露出她政治素养、新闻素养极差。她没有采访过胡德魁,却以本报记者名义发稿。稿件明明不是她写的,她却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些都是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稍微有点职业道德的人都不齿于这样做!她参加工作也好几年了,竟然还干出这种事,说明她根本没有职业道德,根本不能算是称职的记者!姚小琪不适合在报社工作,应当把她开除!” 姜沙白吃了一惊,“老曾,你是在说气话吧?姚小琪确实有责任,但事情的发生有很多具体原因,把她开除,处分太重了。毕竟她还年轻,对待年轻同志应该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给她一个机会吧!” 曾牧野冷冷道:“我想你不必为她说情了,相对她给报社造成的恶劣影响,这样的处分绝不委曲她!报社发展需要人才,但我们要的是德才兼备的人才,思想品德永远是第一位的。像姚小琪这样品行低下,才华再高也不能要!” 姜沙白恳切地说:“如果你认为她不适合呆在枫城日报,可以劝她调离。但不要开除,一旦受到开除处分,她一辈子的前程都会受到影响。” 曾牧野毫不让步,“你考虑她的前程,有没有考虑报社的前程?虚假报道出来后,枫城上上下下都看着我们,如果不做出严肃处理,我们怎么跟市领导、迟书记交待?怎么挽回报社的声誉?怎么取信读者?从严肃纪律的角度看,姚小琪和陶永都必须开除。但我考虑到他们还年轻,应当尽可能以教育为主,所以只开除姚小琪一个。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毕竟稿子署着姚小琪的名,败坏报社声誉的直接责任者是她!” 姜沙白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老曾,这件事比较大,是不是我们开个会,班子成员都表个态,集体讨论决定?” 曾牧野沉着脸:“你是说我太专制吧?这不是我的个人意见,这件事情是请示了迟书记的。虚假报道出来后,迟书记非常关心,还没等我们汇报,他就主动打电话来询问情况,要求我们做出严肃处理。” 当天下午,枫城日报召开全体采编人员大会,曾牧野通报了“有偿新闻”事件的情况,以及予以姚小琪开除处分的决定和对陶永通报批评的决定。 姚小琪没有参加大会。会后曾牧野派行政科的一名工作人员,专程来到集体宿舍,给她送去报社的处分决定。姚小琪看到盖着报社鲜红印章的通知,心里不由得一阵颤栗。胡德魁被捕后,她就有一种预感,感到报社肯定会处分她。但她没想到,处分远远比她想像的严厉! 行政科的人说:“领导让我通知你,你不是报社的人了,不能再占用报社的宿舍,要求你赶紧搬走。你抓紧找个住的地方吧。” 姚小琪又是一阵悸动。她知道,报社不少人调走后,占用的房子并没有交出来,社领导一直睁一眼闭一眼,从不催问,任凭他们占着。她刚刚接到处分决定,社里就要求她搬走,显然对她格外苛刻。但她没有申辩,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行政科的人见她没有什么激烈反应,松了口气,很快走了。 屋子里就剩姚小琪一个人,她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良久她止住哭泣,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傍晚时分,报社大部分人都已下班了,只有少数值夜班的人仍在工作。姚小琪来到报社收拾自己的私人用品。 陶永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内疚地说:“对不起,小琪,我也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我不是有意要害你,我所做的一切,本意是为了我们好!” 姚小琪没有理睬他,默默地收拾东西。收拾完毕,她拎着自己的东西径自走了。陶永见状,连忙跟了出来。 姚小琪说:“请你回去,不要跟着我。我要自己安安静静呆会儿。我们俩的关系,我要重新考虑一下。”说罢她大步而去。 陶永怕惹她生气,紧追几步又停下,不敢继续跟着她,只是怅然望着她的背影。 走到报社大门口,她下意识地立住脚,望了一眼写着“枫城日报”字样的牌子。三年前,她怀着美丽的记者梦踏进这个大门,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如今自己竟然会背着一个处分决定,被逐出报社大门。 一阵凉风刮来,姚小琪感到心里一阵寒意。她擦了擦朦胧的眼睛,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离开了枫城日报。 全社大会开完后,曾牧野让斯琴把“有偿新闻事件”发生的经过,特别是报社对姚小琪的处理情况,写成一篇报道,刊登在报纸上,表示枫城日报惩治新闻腐败,严肃新闻纪律,整顿新闻队伍的决心。 姚小琪写虚假报道被开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枫城。一些读者没想到枫城日报这么快就对这一事件做出处理,而且处理得如此严厉,惊讶之余,纷纷打来电话,为这一做法叫好。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十一章意外发现 1 这些天,姜沙白心里一直在思考着姚小琪的事。曾牧野对姚小琪做出这样的处理,令他感到纳闷。枫城日报以前也曾有过失实报道,最典型的就是上次斯琴那篇反映山南校舍改造状况的《山南的春天》。但对斯琴的虚假报道,曾牧野睁一眼闭一眼,含含糊糊未做任何处分,连公开的口头批评都没有,甚至为斯琴辩解、开脱。相比之下,这次对姚小琪的处理格外严厉。虽然曾牧野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整顿新闻队伍,表面上看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但姜沙白总感到很不对劲。不管怎么说,姚小琪被开除出报社,使他少了一个得力助手,对生命之神的调查无形中停顿了下来。 不过,眼下姜沙白最担心的还是姚小琪的工作。姚小琪毕业没几年,报社效益又不好,她的收入不高,不可能有多少积蓄,加之家里并不富裕,难以接济她,突然间失去工作,也就意味着她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很可能会陷入困境。因此她当前最迫切的任务是重新找份工作,解决生计问题。姜沙白想跟她聊聊,问问她有什么想法,再决定如何帮助她。便给姚小琪打电话,约她见面。 姚小琪离开报社后,没有别的住处,暂时寄居在一个亲戚家中。傍晚她如约来到了一家茶楼。姜沙白打量她一眼,发现她神色忧郁而疲惫。看得出,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她带来了很大打击,使她的精神状态陷入低谷。 姜沙白要了些点心请她吃,提醒她要坚强些,保重身体,健康愉快地生活,然后又说:“今天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国有公司当老总,他那儿需要一个搞文字的人才。我想你得抓紧找份工作,有固定收入生活才有保障,就推荐了你。月薪差不多三千,不算高,但也还不错,比报社稍强一点儿。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想不想去?” 姚小琪几乎没有犹豫:“我暂时不想去。我是想尽快找份工作,但我最喜欢的是当记者。大学毕业时,我也曾有好几种选择,有些单位条件也相当不错,但我还是到枫城日报来了。因为我喜欢这个职业。这次事件最让我伤心的,是离开报社,这比别的任何处罚都让我难过。姜总,如果你想帮我找份工作,就把我推荐到别的新闻单位去吧。你是老报人,新闻界朋友多,你出面推荐,比我自己联系成功率更高。” 姜沙白说:“我也考虑过你的兴趣,知道你喜欢当记者,但枫城就一家报社,没有别的选择余地。我还打听过广播电台、电视台,但他们的编制已经冻结,暂时进不去。” 姚小琪说:“省报驻枫城记者站呢?前一段我听说那里需要人,你能不能引荐一下?记者站虽然不直接编版,但终归是新闻单位,到了那里我还能继续当记者!”(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姜沙白眼睛一亮,“我和李站长很熟,但据我所知,记者站编制少,除了李站长本人属正式编制,别的都是聘用的。你去那里,估计也只能聘用,档案关系不能正式转入。聘用人员待遇低,跟正式人员相比差了一截。以前我听李站长说过,他们聘的记者月薪才一千元!待遇问题你也不能不考虑。我之所以推荐你到企业,就是考虑那里待遇高。” 姚小琪说:“聘用有什么关系?只要能继续当记者我就满足。待遇低我不怕,就算只有一千元,基本生活也够了。现在我考虑的不是赚钱,而是怎样把生命之神的真相查清,我不希望这件事半途而废!” 姜沙白心里一动:“既然如此,我马上就去找李站长。”他匆匆吃了些东西,埋了单,骑着摩托车奔到省报记者站,拜访李站长,向他介绍姚小琪的情况,请求他接纳姚小琪。 李站长是个五十开外的男子,为人爽快,跟姜沙白也熟悉,以往姜沙白找他办什么事,他都相当痛快。今天一听是姚小琪的事,他却面露难色,支吾道:“这个……恐怕不好办。” 姜沙白说:“怎么不行?聘用采编人员,你有自主权呀。以前你们聘的人员,不都是你说了算么?” 李站长吞吞吐吐:“是我说了算,但这事确实不好办。” “究竟有什么难处?” 李站长迟疑一下,为难地说:“姜总,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想瞒你。曾牧野跟我打过招呼,枫城日报开除的人,我们不能聘用!” 姜沙白一惊:“老曾?他什么时候跟你打招呼的?” “前两天他专门打电话给我,郑重其事地交待。我愿意帮你的忙,也相信姚小琪不像别人所说那样品质恶劣,如果曾总没跟我们打招呼,你推荐的人我肯定录用。因为你的为人、学识我是了解的,不可靠的人你不会向我们推荐。但曾总特地打了招呼,我就不好办了。我们记者站的工作,许多地方还得仰仗你们报社的协助,仰仗曾总的支持,我不能不考虑他的意见。实在对不起,姜总。要不你问问省电台的记者站?” 姜沙白只好告辞。从省报记者站出来,他又来到省电台驻枫城记者站,找到谢站长,向他推荐姚小琪。谢站长一听姚小琪的名字,脸色就变了,支吾道:“我们这里人员已经满了,暂时不需要人。” 姜沙白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是不是对她的品行有所担心?” 谢站长说:“姚小琪的事闹得影响很坏,她的真实品德如何,我不是特别担心,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名声已经不好了。如果我聘用这么一个人,台里追问:人才那么多,你干吗聘一个没有新闻职业道德的人?我确实不好解释。另外,曾总那边也不好交待。曾牧野跟我打过招呼,要求我不得聘用姚小琪。他这么说了,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否则以后怎么相处?” 姜沙白警觉地问:“曾总什么时候跟你打招呼?” “前两天。” “他为什么跟你提这种要求?”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明说,我也不好多问。很抱歉姜总,这事放一放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考虑。” 姜沙白失望地走了。 枫城就这么几家新闻单位,他们一拒绝,就意味着姚小琪无法再实现记者梦,至于在枫城的地界内,她无法再当记者。 他给姚小琪打电话,把情况告诉她。他没有说曾牧野给有关单位打招呼的事,只是说这几家单位人员都已满了,暂不进人。 姚小琪说,既然去不了新闻单位,别的单位她暂时也不想去,去了她也安不下心来工作。拿人家的钱,又不好好干活,怕对不住人家。以前采访掌握了不少素材,好些没来得及整理。她想利用这段空闲,整理整理材料,写点东西。 姜沙白只好作罢。但他感到困惑,曾牧野为什么不让李站长、谢站长他们接收姚小琪?姚小琪来报社时间不长,属于小字辈,性格比较温和,对同事一向比较谦逊,对领导更是尊重。她和曾牧野从未发生过冲突,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恩怨。曾牧野她如此狠毒,不给她留点后路,只能有一种解释:不希望她继续当记者,害怕她继续当记者!而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她的调查! 他感到有必要对姚小琪事件的经过,重新调查了解。 2 第二天上午,姜沙白再次来到市公安局拜访王局长,询问他们拘传姚小琪的经过。山南校舍改造案是枫城的一个大案。王局长作为专案组领导成员之一,对案件内情有很深的了解。对于办案内幕,王局长一般情况下是守口如瓶秘而不宣的,哪怕关系再熟也是如此。但姚小琪的问题只能算此案的一个枝节,而且姚小琪已经放回去,报社也已对她进行处理,此事基本上已经了结,一些情况说了也无妨,他便把有关内情告诉姜沙白。 原来,专案组暗中侦查胡德魁已很长时间,这么一个有严重经济问题的腐败分子,报社记者居然写文章吹捧他,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当然也就怀疑这里有问题。不过,如果仅仅是怀疑,他们也不会马上拘传姚小琪。就在他们准备向胡德魁动手的时候,王局长收到举报信,说姚小琪收受贿赂,昧着良心为胡德魁歌功颂德。这一信息引起了他们的重视。审讯胡德魁时,他们特意问了这个问题,结果胡德魁承认给过报社记者钱,这印证了举报信的真实性,他们这才下决心拘传姚小琪。 这一情况出乎姜沙白意料,他忙问:“举报信是谁写的,有些什么内容?” 王局长说:“那是一封匿名举报信,是用电脑打印的,谁写的我们不知道,也不好查。信的内容是说胡德魁为了掩盖自己的腐败面目,美化自己的形象,向报社记者姚小琪行贿。举报信没有写姚小琪受贿的确切数字,只是说受贿的数额巨大。信里要求专案组进行调查,揪出新闻界的败类。这封信是针对姚小琪的,而不是针对胡德魁。”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举报的?”姜沙白又问。 “胡德魁被捕的前一天。从邮戳上的日期看,发信日期与姚小琪的那篇文章发表的日期是同一天,也就是说,姚小琪的赞美胡德魁的文章刚刚发表,举报人就把匿名信投了出去。除了我们公安局,市里许多要害部门和关键领导都收到过同样内容的举报信,比如市委书记、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检察院、法院等,凡是重要部门都有举报信。如果不是有人举报,专案组审讯胡德魁时,恐怕不会特意问他这方面的问题。这封信对查清胡德魁的问题发挥了不小作用!” 姜沙白暗暗震惊。一般而言,写举报信的人通常有两种,一是出于正义感,对某些不良风气和某些腐败分子看不惯,因而举报。二是与举报对象有个人恩怨,想借机整对方。举报姚小琪的人,是出于什么动机? 王局长分析道:“从举报信的内容来看,举报人对胡德魁送钱给记者的事,略知一二,但知之不全。举报信中没有写清楚姚小琪收受贿赂的具体数额,这说明举报人对一些具体细节并不清楚。在情况并未完全掌握的情况下,就向这么多领导、这么多要害部门投寄举报信,恐怕不仅仅是对姚小琪的行为感到义愤,而是有可能夹杂别的因素。” 姜沙白心里渐渐有了谱儿,向王局长道了谢,随即起身告辞。走出公安局大门,他默默思考一个问题:早在胡德魁被捕之前,举报人就寄出了匿名信,这说明举报人知道胡德魁和秦生给记者送钱的事。谁了解这个秘密? 胡德魁和秦生送钱给陶永时,只有三个当事人在场,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肯定不是陶永。会不会是胡德魁自己?姚小琪揭露山南县校舍改造的真相,把王伟良拉下了马,从而撼动了胡德魁,胡德魁受到侦控直至被捕,直接的导火索正是山南校舍改造事件,他对姚小琪可能心怀怨恨。难道他在预感自己前途叵测之际,故意设置圈套报复姚小琪?姜沙白冷静想了想,感到这种可能性极小。按照官场逻辑,这样做对胡德魁自己的处境会带来不利影响,他不可能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不可能愚蠢到如此地步,写举报信的肯定不是他。那么难道是秦生?也不可能,秦生与胡德魁是亲戚,关系一直不错,胡德魁不愿做的事他肯定也不会做。写举报信的一定另有其人,秦生送钱给陶永的秘密一定有另外的人知道! 回到报社,姜沙白把陶永叫来,悄悄问他秦生和胡德魁送钱给他的事,是否告诉过别人。陶永懒洋洋地说,没有告诉过别人。 “那么,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姜沙白又问。 陶永迟疑一下,“当时就我们三个人在场。不过,秦生是否告诉过别人,我就不清楚了。” “秦生要求稿件要署姚小琪的名字,这显得很特别。依你之见,他为什么提这种要求?” “一些报道对象为了取得良好的宣传效果,即便自己写的文章,也愿意署上报社记者的名字,以报社记者名义刊发。他们觉得这样更光彩。秦生和胡县长大概也是这种心理。本来我觉得署我的名字也可以,但秦生说我在广告部,署我的名读者会认为是广告文章,宣传效果不好,提出署姚小琪的名。” “你和秦生多久没联系了?那天见面你有没有介绍自己的近况?有没有谈及你与姚小琪的关系?” “我跟他好几年没见了,那天简单谈过我的近况,但没有谈及姚小琪。” 姜沙白疑惑地问:“姚小琪当时并不在场,秦生与姚小琪又素不相识,他怎么知道你和姚小琪的关系?谁告诉他们这些情况?” 陶永骤然也感到奇怪,“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从别的同学那里了解到的。我对秦生的近况了解很少,他对我却似乎很了解。他从什么渠道了解的?这确实有点奇怪!曾总,难道这起事件的背后还有什么内幕?” 姜沙白沉吟道:“目前不敢肯定,但你务必找到秦生,查清究竟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3 一连几天,陶永都忙着给秦生打电话,试图找到秦生。和姜沙白谈话后,陶永又默默回忆了与秦生见面的前前后后,越想越感到有不少疑点。他一心想尽快找到秦生,把心头的疑问盘查清楚,看一看究竟还有谁知道他受贿的秘密,那个写举报信的究竟是谁。 但秦生既不在公司也不在家,手机又关机。陶永专程来到秦生的公司,那里的职员说,秦生出差去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具体多久谁也说不清。一般的公司老板出差,手机总是开着,以便公司或者客户有事随时能够联系得上,秦生的手机却一直关机,这很不正常。陶永意识到,秦生出差可能只是一个借口,去外地避风头是真。胡德魁刚被捕,他担心有什么事牵扯到自己! 找不到秦生本人,陶永叮嘱公司的人,一旦有秦生的消息,务必让秦生与他联系。但等了几天,秦生一直没有音讯。陶永的心情渐渐变得焦躁。 这天傍晚,陶永独自骑着摩托车在街头溜达。突然,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他日夜牵肠挂肚的秦生!秦生刚从一家茶楼出来,一侧身钻进一辆广州本田轿车,驾车离去。陶永看清他离去的方向,加大油门追赶而去。 正值下班高峰时间,马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幸好摩托车比较灵巧,汽车堵车的时候,摩托车依然能够在车缝间穿行。陶永平时开车很小心,一般不在汽车中穿行,遇上堵车,他总是老老实实排队等候。这时他也顾不得许多,驾驶摩托在汽车夹缝间奔驰,拼命追赶秦生。秦生没有发现有人追他,驾着车不紧不慢走着。来到一个路口,正好赶上红灯,秦生的车停了下来。陶永迅速窜上去,贴到秦生的旁边。秦生的车窗开着,陶永侧过脸喊了声:“秦生!”周围尽是马达声,秦生没有听到,陶永想再喊,信号灯却变成绿灯。秦生一踩油门继续往前,陶永也只好继续追赶。 一直追到郊外,马路上车渐渐少了,陶永超到秦生前面,然后逐渐降低车速,迫使秦生停车。秦生一时没认出陶永,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疑惑地张望着。陶永把摩托车横在本田轿车前面,飞身下车,冲到秦生面前,摘下头盔大喊一声:“秦生!” 秦生一怔,没想到是他。陶永趁他不备,伸手拔下他的汽车钥匙,一把将他揪下车,厉声说:“我找你好多天了,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别想走!” 秦生惊愕地说:“怎么回事?你吓我一跳!” 陶永说:“别装糊涂,你求我发稿子,送钱给我,然后又到处举报我,这不是成心挖陷阱让我往里跳吗?我们同学一场,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秦生渐渐镇静下来,“原来是这事。你们的事我听说了,报纸上登了嘛,我感到难过。但我发誓,我没有向任何单位任何人举报你们,这不是我干的!” 陶永故意使用激将法,忿忿指责道:“不是你就是你那位表姐夫,胡德魁!这件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除了你们,不可能是别人!我真心实意帮你们忙,你们却骗我。你表姐夫明明要出事了,你却说他快要被提拔重用。如果我知道他有经济问题,给多少钱也不会在报纸上吹捧他!你们骗了我不算,还举报我,害得姚小琪被开除,我也受了处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秦生感到委曲,又惶惑不解:“他也没有举报,他不会做这种事,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既然说到这里,我们必须把话说明白,否则你对我会有误解,我也会背黑锅。我给你钱是真心的,两万块钱对于我不算什么,我不至于因为给了你一点钱,心里耿耿于怀,又回过头来举报你。何况这钱是我主动给你的,不是你跟我要的。再说我为什么要害你?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么是谁举报的?” 秦生茫然地摇头,“不清楚。” “这件事你告诉谁了?” “我谁也没告诉。” “不可能!如果你没告诉别人,别人怎么会知道,并且写举报信?” 秦生忿然道:“我也很想知道到底谁写了举报信。举报信表面上看是举报姚小琪,实际上也等于举报了胡县长。不仅害了你和姚小琪,也害了胡县长!如果不是有人举报,胡县长不会这么快被抓。遭到举报后,他的罪名反而更多,向记者行贿,花钱买名声,他的品行显得更恶劣了!” “那么,到底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秦生沉默了,不肯说。 陶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将他顶在车上,愤怒地说:“今天你不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不会放你走!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和姚小琪的关系?怎么知道我们正准备结婚?谁告诉你的?” 秦生犹豫一下,艰难地说:“是斯琴告诉我的。” 陶永心里怦然一跳,“斯琴?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认识好久了,有一次她采访一个公司老总,老总请她吃饭,正好我跟那位老总熟悉,那位老总叫我一起吃,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就有了往来,她在经济部,我是做企业的,我想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她,就一直跟她保持联系。” “既然你跟她熟悉,为什么发稿不找她?不署她的名?”陶永知道,一般而言,外面的人找报社编辑帮忙发稿,总愿意找社领导或者部主任,因为他们掌握着发稿权,只要疏通了他们的关系,稿件更容易刊发,篇幅更有保证,安排的位置也更突出,总之处处能受到关照。陶永和姚小琪都是普通编辑,秦生为何放着斯琴这层关系不用,偏偏找他们?这里一定有问题! 秦生不肯开口。 “快说!”陶永推了他一下,砰的一声,秦生的脑袋撞击在汽车上,疼得他嘴巴变了形。 “这是斯琴的主意……你别揪我那么紧,勒得我说不出话来。”秦生吃力地说。 陶永稍稍松开手,让他喘了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秦生说,“枫树坪事件发生后,上面一直在追查,查来查去,查到我表姐夫胡县长头上。我们都非常担心,希望能找个办法消灾除难,平安度过这一关。正在这个时候,斯琴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告诉我市里对枫树坪事件的调查,矛头已经指向胡县长,胡县长处境很危险。她说她从一些内部渠道知道这一消息,赶紧告诉我。我很感动,向她请教有没有办法帮胡县长一把。斯琴说,可以利用新闻媒体的影响力,在报纸上发篇文章,吹一吹他的功绩。枫城日报毕竟是市委机关报,有权威性,报纸上说他好,别人想查他也会掂量三分,因为新闻舆论是有影响力的。没准领导看了,对他的功绩有了充分了解,能原谅他的过错,放他一马。万一过不了这一关,让大家了解他的功绩,将功抵过,也能减轻对他的处罚,有利于将来对他的判决。我感到斯琴说的很有道理,就找了些素材,请她帮忙加工成文章。” “这么说稿件是她写的?” “对。本来我提出用她的名义发表,但她不肯署名,说上回写的那篇《山南的春天》内容失实,闹得她很被动。这回若以她的名义发,即便内容完全真实,读者也会提出疑问,不相信这是真的,宣传效果会受到影响。她提议以姚小琪的名义发,说姚小琪口碑好,署她的名,读者不会怀疑什么,宣传效果更好。我说我不认识姚小琪,她就介绍了你和姚小琪的关系,要我找你,通过你说服姚小琪。我感到为难,好几年没跟你联系,一见面就求你办这种事,有些不好意思。斯琴却一再鼓动,叫我一定要找你,并且出了好些主意,提出要我给你们一笔好处费,还说关键时刻,出手要大方些,不大方办不成事。我和胡县长商量了一下,决定送你们两万元。” 陶永一震,原来这件事是斯琴幕后策划的!“她知道你送我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具体数目,但她知道我肯定给过你们钱。” “写举报信的是不是她?” 秦生迟疑道:“不会吧?我跟她认识多年,她提这个建议,是诚心帮助我,怎么会反过来害我?再说事情捅出去对她也没好处。” 陶永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便问:“她给你提了这么好的建议,你有没有给她好处?只要你把真相说清楚,我不会为难你。如果你不说,我不会放过你!” 秦生沉默片刻,很不情愿地说:“给了她一点钱,一万,毕竟稿件是她写的,就当作稿费罢。” “除了斯琴,还有谁知道这事?” “没有,我没向别的任何人透露过。” “你认为写的举报信是谁?” 秦生满腹疑问,“我也不清楚。说实话,我后悔听了斯琴的话。这样做不仅没让事情好转,反而更糟!” 陶永松开秦生,愤愤道:“我们同学多年,你竟然设计圈套坑我。如果我知道实情,哪怕你给我十万、一百万,我们也不会给你刊登那样的狗屁文章。你害苦了我!” 秦生整理一下衣服,内疚地说:“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从来没想过故意坑你,真的!除了没把胡县长的真实情况告诉你,别的我没瞒你什么。我只是想救我表姐夫!其实我心里也想过,如果我表姐夫能过这一关,保住位子,将来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们。很抱歉,陶永,真的很抱歉!” 陶永把车钥匙还给他,秦生惶惶地钻进轿车,一踩油门逃也似地走了。陶永立在苍茫暮色中,望着轿车远去,心里感到一阵窒息。 4 陶永骑上摩托车,急匆匆找到姜沙白,把见到秦生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激动地说:“写举报信的一定就是斯琴,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这是我的直觉,我相信这个直觉!” 姜沙白沉思片刻:“斯琴写举报信的动机,我认为有两点,第一是报复。枫树坪事件使她蒙受羞辱,她想报复姚小琪,让姚小琪也蒙受同样的羞辱。第二是为了阻止姚小琪调查生命之神,这是她的根本目的!从这起事件的发展经过来看,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且我感觉曾总很可能也知道此事。写胡德魁的稿件没有公章,以往曾总一看到这类稿件,十有八九会枪毙,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就同意刊发,痛快得令人生疑。事件发生后,曾总处理姚小琪又快又狠。姚小琪被开除后,曾总还跟兄弟媒体打招呼,要求他们不得聘用姚小琪。现在想来这都不是偶然的,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阻止姚小琪调查!” 陶永情绪激动:“斯琴举报我们搞有偿新闻,她自己其实有更大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她也收受了秦生的钱。我们干吗不把这些情况公开出去?她整我,我也不让她好过!” 姜沙白摆摆手冷静地说:“你不要冲动,现在不允许冲动。斯琴写举报信,仅仅是我们的怀疑、推测。她写举报信的目的也只是我们的分析。目前没有充分的证据证实这些推测和分析。即使有了证据,简单地把她的情况公之于众,也洗刷不清你和姚小琪的名声。斯琴收受秦生的钱是错误的,你收受秦生的钱同样也是错误的,即便秦生行贿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也只说明你思想防线不牢,经不住利诱,才会遭到别人的陷害。斯琴的过错抵消不了你所犯的错误。举报她受贿,进行简单的反击,改变不了你们的处境,相反会使问题更加复杂。”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有继续调查,彻底揭开生命之神的真相,才能真正挽回你和姚小琪的声誉!” 陶永沉默了,有些犹豫。 姜沙白敏感地感觉出他有些顾虑,关切地说:“我一直希望你成为一名优秀记者。做一个优秀的记者,首先要有正义感,要有良知。记者要敢于讲真话,要敢为老百姓说话,维护人民大众的利益,体现正义的力量。如果只考虑个人利益,是无法保持良知的。你曾经很有活力,但最近这段时间变了,你对记者的责任感使命感思考得少了,琢磨个人的私利多了。这次姚小琪之所以受到陷害,跟你意志不坚定有很大关系。斯琴知道你贪图小利,于是看准你的弱点诱使你上钩,最终给了你沉重的一击。如果你意志坚定,面对诱惑毫不动心,她的阴谋就无法得逞,姚小琪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姚小琪被开除,你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陶永羞愧地垂下了头。 姜沙白继续劝导:“我希望你认真反省自己,调整自己,把那份尘封的活力重新激发出来,做一个正直的、有作为的记者。枫城日报效益不好,确实需要大家积极搞创收,但我认为,目前报社最缺的是优秀的记者,而不是广告员!如果大家都忙于追逐蝇头小利,不去思考报纸的社会责任和使命,那么报纸在读者中的信誉就会一步步丧失,订户会越来越少,发行量会逐年下降,广告客户会离我们越来越远,报社的经济效益必然步步下滑。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就是慢性自杀!报纸的经济效益是建立在社会效益基础上的,赢得了读者的信赖,才能赢得广告客户的青睐。眼下我们最紧迫的任务,是要重建报纸的信誉,重塑报纸的公信力,当务之急是要把生命之神真相调查清楚。我希望你勇敢地站出来,承担起自己的使命,把调查进行到底!” 陶永脸上火辣辣的,姚小琪被开除出报社后,他的心情十分灰暗,几天来一直被内疚、悔恨深深折磨着。这段时间,他和姚小琪的关系也陷入低谷,姚小琪对他始终不予理睬,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接。这让陶永非常担心,生怕俩人的关系从此走到尽头。但他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去挽救他们濒临绝境的爱情,为此心里极为苦闷。听罢姜沙白的劝告,他意识到这是挽救爱情的惟一选择,愧疚地说:“这次事件对我是个教训,我会重新振作起来,当一个称职的记者。小琪当不成记者,无法继续调查下去了,但我还是记者,我的记者证还在,还可以以记者的身份进行采访!以前我一直反对姚小琪卷入这件事,现在我要把她没有完成的调查进行下去!” 姜沙白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陶永感觉得出,这无言的动作,传递出许多微妙的信息,有赞许,有信任,也有鼓励。他提出调回新闻部,这样采访更名正言顺。但姜沙白说,目前情况复杂,不管调查顺利与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小心行事,高度保密,对外界要保密,对报社内部也要严格保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调查此事,也不能让人对你产生怀疑,否则会遇到更多的障碍,增加调查的难度。如果突然调回新闻部,大家对你的动机会产生怀疑,这对你开展工作不利。所以你暂时不要动,还是留在广告部。呆在广告部也有方便之处。广告部不用坐班,出去搞调查不易引起他人注意。陶永觉得有道理,同意了。 姜沙白顿了一下,又说:“你务必记住一点,你不是孤立的,我会支持你,另外我们还要联络其他一些力量,共同揭开生命之神的谜!” 陶永郑重地点了点头。 俩人商议了行动的具体方案。临别,姜沙白说:“这些情况你应该及时向姚小琪通报,她知道了会感到欣慰的。” 陶永何尝不想见到姚小琪,把情况告诉她。但自从姚小琪被开除后,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进入低谷。俩人已经好些日子没见面了,好几次陶永找她,希望见面,都遭到她的拒绝。有时姚小琪一看是他打来的电话,索性不接。这种状况使陶永深为苦恼,他不想失去姚小琪。只要能挽救他们的爱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在所不辞。 姜沙白看出了他的苦恼,关爱地说:“我给她打个电话,劝说劝说她。”说着就给姚小琪打手机。 姚小琪看见他的号码,很快接了,主动问候道:“姜总!” 姜沙白说:“小姚,有一些重要情况要告诉你。电话里说不方便,我让陶永去找你。” 姚小琪不情愿地说:“姜总,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要是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去找你也可以。” 姜沙白故作神秘:“我们见面也不好,我再三考虑过了,让陶永转告最好。陶永已经出发了,一会儿你们见个面。就这样吧,我还有别的事,挂了。” 他怕姚小琪推辞,匆匆挂断电话,尔后冲陶永一扬下巴:“快去吧!” 陶永心里一阵感激,连忙骑上摩托车走了。来到姚小琪亲戚家附近,陶永给姚小琪打电话说:“我在你楼下,你下来一趟好吗?电话里说不清,我必须当面跟你说。如果你不愿理我,给我几分钟时间,说完我就走。” 姚小琪犹豫一下,终于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亲戚家里出来,在离陶永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冷漠地沉默着。她穿着T恤衫、宽松的裤子,看上去依然那么飘逸,但比前一段明显消瘦了。自从姚小琪搬离报社后,陶永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看到她消瘦、忧郁的模样,他心里禁不住阵阵酸楚,被深深的愧疚所折磨。 陶永把他们对斯琴的怀疑告诉了她。姚小琪默默听罢,不以为然地说:“是她举报的又怎么样?不能光是怨恨她,重要的是检讨自己。毕竟是我们错了,如果自己做得对,人家也无从举报。” 陶永说:“他们剥夺了你调查采访的权利,但你没做完的事,我会继续做下去。不管困难多大,我会把生命之神的真相揭穿,为你洗清罪名!” 姚小琪依然很平静:“我个人的名声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生命之神继续危害消费者,老百姓的利益比我个人的得失重要得多。” 陶永掏出一只装着一万块的信封,递给姚小琪,想给她当生活费,叮嘱她注意保重自己。姚小琪却坚决不肯接受。陶永心里泛起一丝凉意,只好收回信封,定定地说:“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变,我爱你。我要用行动来赎回我的过错!” 姚小琪眼睛慢慢湿润了,她不想在陶永面前流泪,转身走了。 陶永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冰层,什么时候才能消融。 第十二章卧底行动 1 姚小琪被开除后不久,枫叶集团恢复了同枫城日报的广告合作。报纸上继续刊登生命之神的广告,斯琴等人开始在各县举办免费尝试活动。这些宣传促销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免费尝试活动在哪个县举办,哪个县的销量很快就迅速上升。生命之神比以前更火了。 在这同时,姜沙白和陶永的秘密行动也在加紧进行。姜沙白觉得,要使调查顺利开展,不能光靠他们俩的力量,必须物色一些可靠的人来协助。邓清波正是他想争取的重点对象之一。姜沙白没有直接与邓清波打过交道,但他以前从姚小琪那里间接了解过邓清波的情况,他感觉得出,邓清波是个有正义感的医生,他对生命之神的情况也极为关注,又在医院工作,占据着有利位置,争取他的支持至关重要。 姜沙白让陶永跟邓清波联系,约他见面。 陶永担心地说:“我和他接触也不多,而且我受处分的情况报纸上也登了,没准他对我不信任。” 姜沙白说:“你只管约他出来,别的事我来解释。” 邓清波在枫城医院是个受排挤的人,尤其是庞家老头去世后,院里认定他透露消息,对他严加防范,他的行动很可能受到暗中监视,如果到医院找他,公开与他联络,容易引起他人注意,对保密和安全不利。陶永没去医院找他,只是给他发了一则短消息,用隐秘的方式约他见面。 邓清波很快回了一则短信,戒备地问:“什么事?” 陶永回答:“姜总有要事同你商量。” 邓清波迟疑着回了两个字:“好吧。” 中午时分,姜沙白和陶永先后来到一家茶楼,要了个僻静的包间,等候邓清波。这两年枫城很流行到茶楼喝茶,朋友相聚或者情侣相会,来到茶楼品着香茗,吃些小吃,喝些小酒,煞是惬意。茶楼的设计也很迎合客人的心思,大都隔成一个个小包间,形成独立的小天地,有很强的私密性。因为包间不易被打扰,人们商谈业务也喜欢选择这里。 等了一会儿,邓清波如约而来。他穿着便服,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若不注意,一时还真认不清是他。走进茶楼,他四下察看一眼,确信没人跟踪,这才闪进包间,轻捷地关上门。 邓清波没有同姜沙白见过面,陶永介绍他们认识,邓清波谨慎地问:“姜总找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此时此刻,拐弯抹角也许更难获得对方的信任,姜沙白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查清生命之神的真相,希望你继续支持我们。姚小琪已经离开报社,不便继续做调查采访。但她没完成的工作,我们要进行下去。” 邓清波说:“我跟姚小琪接触过几次,觉得她很正派。前些天看枫城日报,才知道她搞有偿新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我对新闻界有什么成见,但连我最信任的人都这样子,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们?生命之神的事情很敏感,卷到这里面,是有一定风险的。你们报纸一方面大肆宣传生命之神,还出面举办免费尝试活动推销生命之神,另一方面你又找我,说要调查生命之神。这实在太矛盾,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姜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姜沙白难过地说:“新闻媒体的公信力确实在下降,这不怪你们,只能怪我们自己。不过,有关姚小琪的情况,我想告诉你一些内情。她确实是个正直的记者,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是因为遭人陷害。别人之所以陷害她,正是因为她调查生命之神,而且打击她的人就在我们报社内部!” “是吗?”邓清波惊愕地看着他。 姜沙白把事情经过简要介绍一番。 邓清波这才释然,对他们的戒备也渐渐消除,感叹道:“我真没想到报社内部情况这么复杂!” 姜沙白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不太了解。但我相信,有两个字会使我们凝聚在一起:良知。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良知,一个医务工作者的良知!” 邓清波的激情被点燃了,激动地说:“姜总,我们虽然素不相识,但你的名字我早知道。你是枫城日报的老报人,人品、才华,我都早有耳闻。你如此执著地调查生命之神,我很感动。不管怎么样,我会支持你们!不为别的,就为那两个字:良知!” “谢谢你!”姜沙白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陶永见状,也伸出手与他们握在一起。随着三双手相握,他们都感觉到有一种信任和理解在他们的血脉里流动。这是一种男性之间的握手,很坚实,很有力,令人心动,令人沉醉。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没有比这样的握手更让人感到温暖和力量。 片刻,姜沙白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生命之神肯定存在质量问题。尽管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一直没有拿到具有法律意义的证据,但对它的质量问题,我们心里是有数的。由于没有过硬的证据,目前我们无法说服曾牧野,无法在报纸上公开报道。下一步,我们要继续调查。最近生命之神销售火爆,我总是有些担心,害怕什么时候又会出现意外事件。这段时间我们要密切注意情况的变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揭开问题的真相。” 陶永和邓清波点了点头。 姜沙白又说:“另外,有件事一直让我疑惑不解,上次市卫生局对生命之神进行检测,宣称它品质优异,是优质产品。为什么卫生局的检测结果,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差别这么大?是由于设备不够先进,查不出问题,还是操作失误,造成检测不准?我有一种直觉,卫生局检测出这样的结果,很可能有复杂的原因。质量问题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别的问题!再者,生命之神的生产是经过国家批准的。既然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当初怎么能层层通过审批?我们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如果这个问题搞不清楚,就不可能真正揭开生命之神的真相!” 邓清波说:“我们有必要对生命之神的立项、申报、审批的过程做一番了解。根据国家有关规定,保健品的审批程序分为四个步骤:检验、受理、评审和批准,先由省卫生厅初审,通过后再送卫生部评审。送审时需要提供毒理学安全性评价报告、保健功能评价报告、功效成分鉴定报告、稳定性试验报告、卫生学检验报告等相关资料。省卫生厅的初审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初审通不过,就不可能报送到卫生部去。我有个同学叫张晓强,在省卫生厅工作,我可以请他帮忙了解当时的初审情况。” 姜沙白兴奋地说:“你抓紧跟张晓强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我们。” 邓清波当即掏出手机给张晓强打电话,请他帮助核实有关情况。张晓强答应了解一下,然后再回复。 晚上,邓清波下班回到家不久,张晓强打来电话说:“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卫生厅负责保健品初审的,是一位姓严的主任。他对生命之神的初审相当严格,不仅仔细查验了有关文字材料,还认真检验了生命之神的样品,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他当时的感觉是,生命之神既没有特别突出的功效,也没有什么副作用,是一款一般化的产品。后来送到卫生部评审,专家们的看法也相当一致。” 邓清波问:“严主任为人怎么样?” 张晓强说:“你是问他会不会睁一眼闭一眼,明知送检样品不达标,也让它过关吧?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严主任为人正派,工作一丝不苟,铁面无私。如果生命之神不符合有关标准,绝对通不过初审。他的认真在厅里是有名的!” 邓清波又问:“前不久,枫城市卫生局对生命之神进行过一次抽检,唐绍光局长说,这是一款优质产品。依你之见,他的评价是否实事求是?” 张晓强说:“我不是干这一行的,不敢妄加评论。但我和严主任交谈时,他对生命之神的评价是:平庸!初审时他还感到担忧,这么一款平庸的产品,怎么可能有市场?这个项目投资那么大,靠这样的产品怎么能赢利?但他只管卫生检查,企业的经营管理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尽管心里有过担心,他也没去管这份闲事。但这一情况说明,生命之神虽然通过了评审,获得了生产资格,但并不是一款优质产品。” “为什么他们的看法出入这么大?” “生命之神申报过程中,唐绍光出了不少力。我听严主任说,枫城为了让这个项目尽快上马,专门成立了一个顾问组,为枫叶集团出谋划策。唐绍光正是顾问组组长。生命之神申报时,唐绍光还曾经和枫叶集团的储良才一起,到省卫生厅游说,请厅领导吃饭,希望厅里对这个项目多加关照。他来的时候我还遇见过他。这个项目获得批准,有他一份功劳。他怎么能说这个产品不好呢?” 邓清波“哦”了声,向张晓强表示感谢,随即挂断了电话。很快又给姜沙白打电话,把这些情况告诉他。 姜沙白不由得陷入沉思。既然唐绍光亲自陪同储良才到省卫生厅游说,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那么由他主持对生命之神的抽检,结果是否公正就非常令人怀疑。他们究竟是怎么进行检测的?姜沙白感到有必要向他们了解当时抽检的情况。上次参加突出抽检的,除了唐绍光,还有枫城医院院长林德强、市卫生防疫站站长贾旺奎、市卫生局副局长邱志刚等人。这些人也正是项目顾问组成员。他们对生命之神的真实情况应当是了的。但向谁了解呢? 这些人姜沙白都认识,只是没有深交。他冷静分析他们每个人的情况,感到唐绍光不会说实话;邱志刚同在卫生局,与唐绍光关系密切,显然也不会揭一把手的短;林德强曾经整过邓清波,之所以这样做,明摆着他在维护枫叶集团的利益,这样的人肯定也不会说实话。惟一可能透露点实情的,是卫生防疫站长贾旺奎。姜沙白同此人接触不多,但从平时人们对他的评价看,此人还算正派。 他决定去找贾旺奎。 晚上,姜沙白和陶永一起来到贾旺奎家。贾旺奎对他们不期而至感到突然,表面上客气地端茶让座,实际上则在暗暗揣摸他们的来意。 寒暄几句,姜沙白很快切入正题,请贾旺奎谈他对生命之神的看法。 贾旺奎轻松地笑了笑:“这是迟书记抓的项目,当然好。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最近生命之神卖得很火,很受百姓欢迎!这说明这个项目是成功的,社会效益、经济效益都很好。你们报纸不也一直在宣传它吗?我没有别的看法,我的看法跟你们一致。” 姜沙白话锋一转,正色道:“最近我们接到读者反映,说它存在质量问题,喝后会产生副作用,有的人还因此出现生命危险,甚至猝死。不知你是否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贾旺奎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稍顿,他又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仍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抖了抖肩膀调侃道:“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姜总,你可别制造耸人听闻的消息呀。” 姜沙白说:“这些情况不是我们杜撰出来的,而是活生生的事实。”他把庞家老头和刘志远猝死的情况告诉了他。 贾旺奎默默听着,脸色渐渐发青,眼里隐隐透出一丝惶恐。 陶永坐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凭直觉,他感到贾旺奎像是有什么心事,埋藏得很深。 姜沙白也意识到这一点,加重语气说道:“虽然还没有过硬的证据,但生命之神确实有很多疑点。我们请教过省里的专家,他认为生命之神品质很平庸。一款平庸的产品,最近突然畅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上次你们对生命之神进行检测,认为是它品质优异。你们的评价怎么与省里专家的评价差异这么大?你们真的认为它很优秀?” 贾旺奎不安地问:“姜总,你们是不是已经在调查生命之神?” 姜沙白说:“我们必须把问题搞清楚,我们要为读者负责。而且我也相信,我们一定会把情况查清。贾站长,我们专门拜访你,就是想请你支持、协助我们的工作。” 贾旺奎犹豫一下,“上次抽检是唐绍光主持的,有关抽检的情况由他负责对外发布,我不便多说。” 姜沙白郑重劝告:“把真实情况核实清楚,我们都有这个责任。我们在报社工作,必须把好宣传关,不能误导消费者。而你是卫生防疫站长,肩负着保一方平安的重任。如果我们不切实履行自己的职责,由此引发什么后果,导致群众生命安全受到侵害,那就是渎职,就是犯罪呀。贾站长,这不是一件小事,该站出来说公道话的时候,就应当站出来!” 贾旺奎很矛盾的样子,考虑良久,为难地说:“有关情况,我再了解了解。” 姜沙白与陶永相视一眼,“好,我们等着你的消息。” 俩人起身告辞。 贾旺奎送到门口,突然又说:“姜总,有件事请你帮个忙。如果你们发现生命之神引发了什么病例,请及时告诉我。” 姜沙白说:“好吧。” 2 姚小琪失业已经好些日子。因为找不到当记者的工作,她一时也没心思再找别的单位。因为对记者职业的挚爱,她发现自己对别的职业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感,一时接受不了别的工作。 她牵挂着生命之神,对生命之神的调查中途夭折,是她最大的遗憾。她不甘心转换职业,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正是不想放弃这一调查。 这段时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亲戚家里,看看书,翻翻报,整理以前的采访笔记,一有空闲便到街上转悠,观察生命之神的销售状况,了解人们对这一产品的反映。她发现,生命之神最近持续畅销,到商店购买的人越来越多。这使她感到奇怪,生命之神问世以来,一直销量平平,为什么最近突然畅销?难道真是广告宣传起了作用?其实,枫城日报对它的宣传一直不少,最近的宣传同以前相比,并没有本质的改变。为什么以前畅销不了,最近却能畅销? 姚小琪百思不得其解。她想进行调查,又苦于无从下手。毕竟她已离开报社,失去了记者身份,加之背着搞“有偿新闻”的恶名,走到哪里,人家一听她的名字,都对她投来怀疑、戒备的目光,名正言顺的调查采访完全无法进行。这使她深感焦虑,心里充斥着有劲使不上的烦躁感。 这天下午,姚小琪正在翻阅新出版的枫城日报,突然看到一则广告:枫叶集团由于业务发展需要,紧急招工!她骤然萌生一种想法,前往枫叶集团应聘,打入枫叶集团内部!这个想法使她暗自兴奋,冷静想一想,她很快下定决心,对,就这样,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她给姜沙白打电话,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姜沙白说:“不行,这样太危险!他们不让你当记者,就是为了阻止你继续调查,如果发现你混入枫叶集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姚小琪说:“我知道有风险,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他们越是想阻止我调查,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最近生命之神畅销,我觉得很反常,从外围调查,很难查清楚其中的奥秘。打入枫叶集团是我最好的选择。我相信这样做对查清生命之神的真相会有帮助。姜总,我主意已定,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是想把的行踪告诉你,让你心里有数,你不要再劝阻我!” 姜沙白只好妥协,叮嘱道:“既然如此,你就小心行事,千万注意保密。报社很多人都在关注你的去向,特别是斯琴,你的一举一动她都很注意,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行踪。” 姚小琪说:“我想制造一个假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姜沙白表示赞同。 这天傍晚下班后,姜沙白领着几位年轻的编辑记者来到一家酒店,参加为姚小琪送行的聚会。这是姜沙白特地安排的一次聚会,其目的就是制造假象,施放烟幕弹,为姚小琪秘密打入枫叶集团创造条件。参加聚会的编辑记者都是姚小琪的好朋友,他们事先已被告知,姚小琪要到北京去复习,准备报考研究生。 走进酒店,姚小琪已经等候在那里,她穿着浅色的套装,一副淑女打扮,显得很高雅,也很精神。自从她离开报社后,大部分同事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同事们呼啦一下围上去,纷纷问:“你干吗考研究生,你不是喜欢当记者吗,在枫城日报当不成,可以到别的报社啊。” 姚小琪坦然解释道:“我确实喜欢当记者,但既然栽了一个跟斗,那就索性换个职业吧。身上沾了污点,即便换个单位,人家对我也会另眼相看,很难抬得起头。另外我确实也想充充电,趁年轻多学点东西。” 这是她事先同姜沙白商量好的口径。他们猜测,如果斯琴得知她到别的报社去,很可能会起戒心。只要在新闻圈,不管在哪家单位,都可以找机会回枫城采访,这无疑是他们所不愿看到的。而且新闻单位之间联系密切,谎称到别的报社,万一有人打电话到那家报社查问,很快会露出破绽,反而会引起他们怀疑。想来想去,他们觉得装成考研最合适。一个准备考研的人,必定无暇顾及其他事务,不易对他人构成威胁,曾牧野和斯琴就会放心。复习考研的人往往处于隐居状态,对外联系少是正常的,这有利于行动的保密。 有个同事问:“干吗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枫城复习不行吗?” 姚小琪早就估计到有人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答:“我准备报考的是北京的学校,到北京复习,可以顺便了解学校的情况、导师的情况。北京文化氛围好,图书馆多,查阅资料更方便。再说这段时间我心里也很烦躁,走得远一点,心情会好些。如果呆在枫城,老想着那些不愉快的事,哪有心思复习?” 同事们连连称是,对她的选择表示理解,只是感叹:“走那么远,要见你就不容易了。” 姚小琪也惋叹一声,“我也舍不得离开大家,但没办法,既然要考研,就得走。一旦去了北京,复习比较紧张,我恐怕没时间常跟你们联系,但我心里会想着你们的,请你们别埋怨我。” 一番逼真的表演,同事们全都相信了。宴席开始,大家纷纷与姚小琪碰杯,说着惜别与祝福的话。 陶永没有参加聚会。姚小琪和姜沙白约定,暂时不把到枫叶集团卧底的真实打算告诉他。 聚会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结束。临别时,姜沙白郑重地与姚小琪握手,煞有其事地说:“一路顺风,安心备考,祝你考出好成绩!” 大家依依不舍地分别。 姚小琪要去北京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斯琴就探听到了这一秘密。她立即给曾牧野打电话,喜滋滋地说:“姚小琪要走了,要去北京,走得很远!这回不用担心好了!” 曾牧野听罢也松了口气。 次日早晨,姚小琪乘坐公共汽车摇摇晃晃来到枫叶集团。 为了能够顺利应聘,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按枫叶集团的要求,应聘者须携带个人身份证,这让她感到担心,虽然跟枫叶集团谈不上熟悉,但毕竟采访过储良才,更重要的,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也算得上枫城日报的知名记者之一,如果拿自己的身份证去应聘,必定被拒之门外。她于是借了一个在乡下生活的表妹的身份证。那位表妹跟她有血缘关系,长相与她非常相近,从照片上看,看不出这是两个人。姚小琪已经了解到,枫叶集团的工人基本上是农村中学的毕业生,每次招聘,应聘者也基本上是农村青年。为了在外表上不至于让人看出破绽,姚小琪特地借了两身乡下表妹穿的衣服,买了双廉价而土气的鞋子,又模仿乡下姑娘的模样,理了个土气的发型,打扮成乡村姑娘的模样。经过一番精心化妆,她看上去与一般的乡村姑娘没什么两样,猛一看根本想不到她会是名声在外的女记者。 报名点就设在枫叶集团大门口。姚小琪抵达时那里已围聚着一大群人,都是来应聘的。这次枫叶集团只招二十人,前来报名的却有八九十人。枫叶集团虽然赫赫有名,但毕竟是私营企业,城里条件稍好的年轻人还是不愿意到私营企业打工,今天来报名的大部分是农村青年,穿着打扮和姚小琪不相上下,但长相、气质明显不如姚小琪。 沉重的大铁门紧闭着,几名身强力壮的保安腰配电棍在门口游弋,使这里的气氛多了几分紧张。在大门内侧,也有几个人在巡视,其中一个便是刘助理。 九点多钟,刘助理喊了一声:“交简历!”话音未落,大门口已挤成一团,大家争先恐后涌向铁门,隔着铁栅栏给门内的保安递交简历。几名保安不停地喝令大家排队,但现场还是很拥挤。有个年轻姑娘不小心踩了保安一下,保安冲她一瞪眼:“你瞎了眼啊?”一边狠狠地推她一把,差点把她推一跟斗。那姑娘求职心切,同时也明白对方不能招惹,委曲地躲到一旁,什么也没说。 姚小琪也挤上前把简历递到门内,然后退到一旁等候面试通知。混乱中,她发现大多数人的简历写得歪歪扭扭,很粗糙,而她的用电脑打印得工工整整,相比之下显得很出众。 过了半个小时,刘助理拿着一叠简历来到门边,隔着铁门高声说:“我一个个叫名字,凡叫到名字的,就到里面来等候面试。没有叫到名字的,就是没被录取,可以回去。” 众人又挤成一团,围拥在门边,生怕听不清名字。现场有些混乱。几名保安立即走过来,喝令大家排好队,不要吵闹,保持安静。 刘助理一一叫名字,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有人欣喜若狂地从保安把守的大门钻入。姚小琪暗暗紧张,担心自己不被选中。如果选不上,进不了枫叶集团,她的计划就得告吹。 正在忐忑之际,只听得刘助理喊了声:“安翠萍!”这是姚小琪表妹的名字,也是姚小琪使用的假名。她忙应了声,挤到前面,钻进保安把守的大门,与其他被选中的人一起站立等候。刘助理继续喊名字,又有一些人陆续进来,末了数了数,初选入围的有三十多个,都是年轻男女,相对而言身材比较适中,形象也比较端正,看上去受过一定的教育。 大门砰地关上,门外第一轮竞争中遭到淘汰的人,依然围聚在那里,迟迟不愿散去。保安上前粗声粗气地说:“走,快走,你们都落选了,不要围在这里!”众人这才无奈地离去。 刘助理把入围者领到一间大屋,随即打电话向储良才汇报。片刻储良才从大楼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的,定睛一看,竟是斯琴!她显然她是来采访招聘情况的。 姚小琪的心提到了嗓尖上,储良才会不会认出她?斯琴会不会认出她?为防万一,她悄悄躲到别人后面,尽可能低着头,避免与他们对视。凭直觉,姚小琪感到斯琴正在打量着求职者,但姚小琪化装得太像了,斯琴没有发现破绽。她压根儿想不到,姚小琪会出现在这里! 储良才手拿简历,一个一个地把入围者叫到面前,询问有关问题,进行第二轮筛选。有几个举止粗俗的男女很快被刷掉,成为第二批落榜者。就在储良才问话的时候,斯琴拿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姚小琪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斯琴,如果被斯琴拍到,她拿回去仔细一看,很有可能认出她。姚小琪微微低着头,在斯琴按动快门的一刹那,她迅速将头侧向一边,不让斯琴照到正面。 斯琴没有注意,收起相机对储良才说:“我先走了,回去先把报道赶出来。今天的招聘搞得很成功,又给我们报纸添了一则好新闻!” 储良才冲她挥了挥手。 斯琴刚走,储良才就叫了声:“安翠萍!”姚小琪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储良才打量她一眼,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有些怀疑。姚小琪的心怦怦直跳,担心被他认出。但储良才最终还是没有认出她,只是问:“你好像有些紧张?” 姚小琪说:“是啊,我不知道能不能被录取。” 储良才抖了抖她的简历:“这是你自己打的,还是拿到打字店打的?” “我自己打的,我在中学学过打字,一分钟可打六七十个字。” “你熟悉电脑?” “熟悉,打字、上网,都没问题。” 储良才满意地点点头,“嗯,文化水平还可以。我们枫叶集团是高科技企业,需要的是高素质人才。你的条件符合我们的要求,你被录取了!” 终于闯过了第一关!姚小琪松了口气,冒险的成功使她禁不住暗自激动。她尽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流露出反常情绪,以免引起他人警觉。 储良才继续盘问别人,一些不符合要求的人被淘汰,最后筛选出二十人。那些遭到淘汰的人被毫不留情地赶到大门外,大门在他们身后哗啦关上了。 3 录取工作很快结束,程序比预想的要简单。枫叶集团毕竟是个私营企业,招聘并不规范,有很大的随意性,录用与否完全取决于老板看你是否顺眼。 二十个被录用的人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闲聊。刘助理走了过来,环视大家一眼,突然脸一沉厉声喝令:“立正,站好队!”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稀稀拉拉地起身站队,有几个人动作慢了些,一边挪动脚步一边聊天。刘助理瞪大眼睛斥喝道:“不要慢慢吞吞,动作快点!你们排队都不会吗?如果队都排不好,那还要你们干什么?那就请你们走人!” 众人这才紧张起来,惶惶然站好队,不敢怠慢。刘助理见大家站得差不多了,高声说:“下面请储总讲话!” 储良才走到队伍前面,严肃地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枫叶集团的职工,在你们正式投入工作之前,我首先要强调几点纪律。第一、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工作场所,不许到别的车间串岗,安排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没安排你们做的事,谁也不许掺和。第二、上班时间不许闲聊,不允许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第三、有关企业经营管理的情况,是商业秘密,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如有违反纪律,一经发现,立即开除,并要追究相关责任!”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接下来刘助理给大家分配工作,他把二十个人分成四个小组,由四个车间主任带着,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领到不同的车间。姚小琪被安排到灌装车间。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安装着一条弯弯的流水线,一只只空瓶子在流水线上移动,传送到指定位置,再由机器自动注入黑褐色的液体,然后继续往前移动,由封盖机压上盖子,传送到包装车间,贴上商标装箱入库。灌装车间的工人负责往流水线上放空瓶子,看管流水线,确保流水线的正常运转,万一线上的瓶子歪了,必须立即拣出来摆正,保健品装得过多或过少,必须立即检出来重新灌装。 灌装车间主任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模样很严厉,脸部肌肉总是绷得很紧,仿佛缺少笑的神经。他领着四名新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熟悉车间的环境,一边讲解每道工序的操作要领,给他们做了一些示范。他的技术很熟练,动作准确而利索,新手们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介绍完情况,车间主任指定四个资格较老的熟练工人充当师傅,分别辅导新手们操作,他自己则不再说话,只是绷着脸在车间里巡视,发现什么问题及时予以纠正,有时还训斥员工几句。过了一会儿,他离开车间不知忙什么去了,他一走,车间里的气氛立时松弛了些。 姚小琪跟着一个女工看管流水线。这条流水线大概设计上存在一些缺陷,空瓶子在传送装置上移动时,磕磕碰碰,总有个把瓶子歪倒,如果不及时摆正,歪倒的瓶子就会阻碍后面的瓶子正常移动,导致机器无法正常进行灌装,严重时瓶子还会重重叠叠堆积在一起,从流水线上溢出来,掉在地上,造成事故。负责看管流水线的工人,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传送装置,一旦发现瓶子不正,迅速将它摆好。稍有松懈,没准就会出现闪失。这种工作尽管劳动强度不是很大,但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一刻不能走神。姚小琪很久没有从事过这样的劳动,站了两个小时,只觉得腰酸腿软,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 女工关切地问:“累吧?” 姚小琪点点头:“有点儿。你不累吗?” 女工说:“刚来时我也不习惯,现在好了,站上一天也没事。” “你来多久了?” “快两年了,我差不多是最早进来的一批。” 姚小琪装着好奇的样子:“这厂子好大,有些什么车间?” 女工说:“有原料车间,负责选择合理的原材料;清洗车间,负责对原材料进行清洗、清毒;配料车间,根据配方准备原材料;制剂车间,负责熬制保健品;灌装车间,也就是我们这个车间;包装车间,负责产品包装,还有原料库房、成品库房等等。” “这些车间都在什么位置?” 女工困惑地说:“我们东边是包装车间,西边是制剂车间,那里有大锅炉房,成天冒热气。别的车间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原料车间、清洗车间和配料车间,大致都在西头。” “你进厂快两年了,一直没去别的车间看过?” “没有。厂里有规定,哪个车间的人只能在哪个车间呆着,不能到别的车间乱窜。而且车间门口都有保安看管,不让随便进。这里的保安很凶,稍微违反规定,就会遭到他们责骂。我们是来这里打工的,挣点工钱就行了,没事少找麻烦。你以后也得小心点。” “哪个车间管得最严?” 女工诡秘地说:“当然是配料车间。生命之神使用什么原料,每种原料怎么搭配,秘密都在配料车间。配料车间的工人都是老板信得过的人,一般人不会安排到那里。听说以前有个女工到配料车间找人,结果保安硬说她窃取商业机密,把她抓起来搜身检查,连小裤衩都给扒了!” 姚小琪暗暗担忧,灌装车间显然并不是最重要的车间,如果一天到晚守候在这里,不能到别处观察,怎么能了解更多的秘密? 她正想再问什么,车间主任不知何时已回到车间,出现在她们身后,板着脸冷冷警告:“上班时间不许闲聊,集中精力工作,出了差错看我扣你们工资!” 女工吓了一跳,冲姚小琪做了个鬼脸,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姚小琪从口袋掏出一盒薄荷糖塞给车间主任,嘻嘻一笑:“主任,尝尝这个。提神醒脑的,上班含一粒,不会打瞌睡。” 车间主任原本想训斥她,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走了。走了几步,剥了一粒塞进嘴里,呵出一股凉气。 女工见他走远,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声:“猪头!”见姚小琪疑惑,解释道:“他姓朱,又当车间头头,我们就叫他猪头。这家伙对人可凶了,动不动就开骂。” 姚小琪问:“他怎么当上车间主任的?” 女工道:“他是储良才的亲戚。在车间当头的,基本上都跟储家沾亲带故。一般的人,哪怕干得再出色,也爬不上这个位置。” 姚小琪没有言语,但她已经看出来了,“猪头”乍看很严厉,实际上未必是铁板一块。而且她也意识到,既然车间主任是储良才的亲戚,必定了解一些储家的底细,要查清枫叶集团的秘密,这很可能是个突破口! 她留心观察着“猪头”,发现他并不是一天到晚呆在车间里,往往在车间巡视一阵又到外面去,一副奔波忙碌的样子,不知忙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除了看管这个车间,还担负着别的任务。 漫长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傍晚下班后,工人们按指定的路线离开工厂。保安们把守在各个车间门口和一些重要地段,监视着工人们离去,防止大家乱窜。 姚小琪没有回亲戚家,而是住在一处临时租来的秘密住处。为了保密,减少不必要的干扰,她没有告诉亲戚她已去枫叶集团,只是说到北京复习去了。 第二天上班时,姚小琪比规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走进车间,只有“猪头”在那里,其他工人全都没来。姚小琪笑盈盈地招呼一声:“朱主任早啊。”“猪头”紧绷着脸,矜持地答:“早什么,这钟点也该来了。”姚小琪走到他面前,把一条高档香烟塞到他手里,恭敬地说:“中秋节快到了,拿去招待客人。” “猪头”没料到她会送东西给他,一时有些惊愕,脸上很快露出一丝笑容,说了声谢谢,把香烟放到一个柜子里锁好,说话的态度热情了许多:“你也来这么早?” 姚小琪说:“能进枫叶集团不容易,当然得积极点。” “猪头”赞赏道:“是啊,现在工作难找,找到了就得珍惜。” 姚小琪见他情绪不错,趁机跟他聊了起来:“最近生命之神卖得很火,以前也这么火吗?” 猪头说:“以前没这么火过,最近刚好点儿。因为销路好,才扩大生产规模,招收你们进来。” 姚小琪装着疑惑的样子,问:“以前这么卖,现在也这么卖,为什么以前卖不动,最近突然红火起来?” 猪头闪烁其辞地说:“广告做得好呗。” 姚小琪见他不肯说出实情,担心追问下去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便不再多问,装着天真的样子说:“真希望产品一直畅销下去,销路好了,我们的工作就能保得住。销路不好,我们就得失业。” 猪头说:“那当然,销路不好,工厂还留那么多人干嘛?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干。我看你挺明白事理,快去干活吧。” 姚小琪只好走开,走到流水线旁边,把玻璃瓶摆放好,做好有关准备。过了一会儿,工人们陆续来了。流水线按时开始运转,装灌出一瓶瓶保健品。姚小琪细心地看管流水线,不让自己发生丁点儿差错。 车间里的工作机械重复,十分单调,工人们为了调节气氛,经常趁猪头不注意时在车间里聊天。这当然是违反规定的,猪头对这种行为也相当反感。姚小琪为了取得猪头的好感,表面上并不参加他们的闲聊,暗中却非常注意他们闲聊的内容。工人们聊天的内容很杂,五花八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其中有一些正是关于公司的内部情况。姚小琪对这些情况格外留意,一一记在心里。 猪头不时在车间里巡视,走到姚小琪身边,他总是多停留一会儿,观察她的举动。姚小琪总是装着认真干活的样子,这让猪头感到满意。 4 转眼姚小琪打入枫叶集团已经一个多星期。这些天她表面上认认真真地干活,暗中则时刻留意着枫叶集团的动向。从工人们的闲聊中,她获取了一些公司的内情。 原来,储良才对生命之神项目始终不是很有兴趣,直到现在他也未能改变这种看法。储良才是经营餐饮起家的,他最热衷、最拿手的是餐饮业。在生命之神项目上马之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经营“储家药膳”连锁店。如果连锁店能搞起来,他自信能经营红红火火。但这个计划遭到迟翰章的反对。迟翰章告诫他:“你要敢于创新,要做敢于吃螃蟹的人。要当大企业家,要把蛋糕做大,就必须跨越式发展,不能画地为牢,墨守成规。药膳跟保健品有相通之处,干吗不搞保健品?你干这个是有优势的!” 储良才心里很不踏实。尽管出身在中医世家,小时候受家庭环境的熏陶,多少了解一些医学知识,但只是一知半解,他也无心钻研下去。“药膳”与保健品虽然原理上有相通之处,但一个是餐饮业,一个是保健品行业,经营方式千差万别。隔行如隔山。他对保健品行业感到很陌生,能不能经营得好,实在缺少信心。而且生产保健品投资巨大,凭他的经济实力根本投资不起。 他把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向迟翰章汇报,希望迟翰章能同意他开连锁餐馆。但遭到迟翰章的断然否决:“餐饮业不是枫城的支柱产业,不是我们的发展方向,政府不会支持。如果你搞高科技项目,开发保健品,那么就属于政府鼓励的项目,市里可以理直气壮支持你,要地可以给你批地,要银行贷款。我会跟银行协调,要多少钱我帮你贷!” 储良才的发迹,与政府部门的支持密不可分。如果市里不支持他开连锁餐馆,他硬要开,开张后能否经营得好,也令人怀疑。考虑再三,储良才只好听从迟翰章的劝告,放弃开连锁餐馆的念头,下决心进军保健品。但他并不想投资过多,尤其是厂区建设,他准备租赁一家陷入困境的制药厂的厂房和生产线,以节省资金。 迟翰章不同意,说那个制药厂环境又脏又破,不像个高新企业的样子。要干起点就要高,把这个项目建成枫城的一大亮点。迟翰章亲自选址,在国道边上划了一大片地,又亲自审定厂区的规划设计方案。在原设计方案中,只盖几个车间,公司的办公室则安排在几间平房里。这样做是为了节省资金,使公司能够轻装上阵。但迟翰章说这样太寒酸,堂堂一个集团公司,哪能没一栋办公楼?必须盖办公楼! 储良才摸透了迟翰章的心思,迟翰章是想把枫叶集团打造成枫城的一张名片!他感到很矛盾,如果按迟翰章的意愿做,公司必然成本增加,经营压力加大。如果不按迟翰章的意愿行事,很可能就得不到迟翰章的支持,那么后果也不堪设想。仔细权衡利弊后,他决定孤注一掷,按迟翰章的意愿办。他推翻原方案,决定在厂区建一栋十二层高的办公大楼。对于厂区的绿化美化,他原来不打算在厂区修小花园,不想栽那么多树、种那么多花草。后来他也改变主意,在厂区修了花园,铺了曲曲弯弯的石子路,栽了花种了树,一年到头绿荫掩映。公司里专门养了七八个人,养花种草,美化厂区。在他们的精心伺弄下,厂区一年到头树木葱茏,芳草青青,鲜花竞放,令人赏心悦目,美得连储良才自己都不敢相信。迟翰章得知这些情况,果然十分赞赏,说这才像个现代化高科技企业的样子。 但气派、美丽的背后是高昂的成本。公司不仅占地面积大,而且建设标准高,装修华丽,设施先进,项目投资比最早的预算整整多了一个亿。储良才没有这么多钱,只好贷款。他去找迟翰章帮忙,迟翰章倒也信守诺言,亲自跟银行打招呼,使他轻松贷到巨额资金。 厂区建成后,迟翰章经常陪同上级部门的人到这里参观视察,几乎每一个到这里参观的人都啧啧称赞。更重要的是,每当有要人来访,新闻媒体便跟踪报道,储良才很快成了明星企业家,经常在报纸上亮相,在电视上露面。没花什么广告费,枫叶集团和生命之神的知名度就急剧上升。这样的成名速度是其他企业所不敢想像的。这也让储良才深切感受到,有政府做靠山,确实能得到许多实惠。当然迟翰章也因此获得巨大荣誉,被称之为民营企业的伯乐。 但由于投资过大,枫叶集团的经营成本居高不下,仅维持厂区的日常运转就需要一大笔费用。公司财政捉襟见肘,即便有一些销售收入,面对巨额成本也显得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填补巨大的财政黑洞,公司的运转只能靠贷款维持。款贷来后,一部分用于还旧债,以维护企业的基本信誉,便于日后续贷;另一部分则用于维持生存。因为入不敷出,公司的债务越滚越大。在这个项目上马之前,储良才名下的存款有几千万,加上那些固定资产,总资产将近一个亿,是枫城首屈一指的富户。这个项目上马后,他表面上是大企业家,很风光,却从此背上了巨额债务。 工人们对公司的财务状况并不了解,但从工厂的生产状况可以感觉出,公司一度风雨飘摇。有一段时间因为产品滞销,工厂几次陷入了半停产状态,原来每天开工,后来改成隔日开工,原来一天开工八小时,后来改成了六小时,生产规模大大压缩,有一段时间工厂甚至连续停工半个多月。 不过,每逢有上级领导前来视察,厂里都非常重视,精心准备,提前派人打扫卫生,修剪花草,美化环境。车间也开足马力生产,制造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储良才对工人们有严格要求,如果领导同工人们谈话,询问生产生活状况,只能说枫叶集团兴旺发达,一天比一天好,不能一句悲观消极的话。如有违反,将遭到严厉惩处。在接待上级视察方面,市里也非常重视,每逢有重要人物光临,总会专门派人提前来到工厂,一丝不苟地安排布置,督促工厂按市里的要求做。由于安排巧妙,每次领导前来,看到的都是一片喜人景象,听到的也是鼓舞人心的喜讯。 但领导视察完毕,一离开工厂,车间往往就会拉下电匣停止生产,工人们也歇工打烊,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工厂的实际状况工人们心知肚明,只是由于厂里有严格规定,要求大家守口如瓶,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些内情向外界透露,枫叶集团留给外界的,始终是一个兴旺发达的美好印象。 这段时间生命之神奇迹般地畅销,出乎工人们的意料。工人们很清楚,工厂在提高工艺水平、管理水平方面,并没有采取有效措施,为什么以往乏人问津的产品,突然间成了香饽饽,让人争相购买?这种现象让很多人困惑不解。对于产品畅销,人们心理很矛盾,作为枫叶集团的工人,他们为产品畅销高兴,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感到很奇怪。 这种现象更加深了姚小琪的怀疑:既然工厂的工人都觉得产品畅销莫名其妙,生命之神畅销的背后,一定另有秘密!而且她有一种直觉,秘密很可能就在配料车间! 在所有车间中,配料车间看管最为严密,一般人根本不让靠近,更不允许进入。 不过姚小琪发现,猪头正好还负责配料车间的工作。每天他都要去那里检查一两次。这一发现令她感到欣喜。她想找借口跟他到配料车间看看,但猪头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带人前往,对配料车间的事也秘而不宣。这些日子,姚小琪对猪头做了进一步观察,发现他神情总是很阴郁,似乎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承担着一些重要的管理工作,但显然不属于枫叶集团的核心人物。姚小琪进入公司这么几天,从来没有看见猪头与储良才有过直接的接触! 这天上午猪头又到配料车间去了。过了半个小时,他折了回来,到灌装车间巡视一番,然后到门口歇息,准备抽支烟。浑身上下摸索一番,忽然发现香烟不在身上,他脸上现出懊丧的神色,便走进车间对姚小琪说:“安翠萍,你去一趟配料车间,帮我把香烟拿回来。” 姚小琪心中一喜,意识到机会来了,顺从地说:“好,我去。不过我能进去吗?” 猪头道:“你只管去,我会通知保安。”说着拿起对讲机对配料车间的保安说:“灌装车间的安翠萍过去取点东西,你让她进去。” 姚小琪便去了,走到配料车间门口,保安打量她一眼,冷冷问:“你干吗去?” 姚小琪说:“我叫安翠萍,朱主任让我来拿香烟盒。” 保安便打开车间门让她进去。 一踏进车间,姚小琪猛然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草药气息,放眼望去,只见车间里堆放着十几种中草药和其他原料,还有电子秤等计量器具。在车间一侧还有一台机器,上面有一个原料输入口,按配方配制好的原料就从那里倒进去,传送到制剂车间熬成口服液。车间里空无一人,配送原料的工作显然不让一般工人干,而是由个别亲信亲自操作。猪头每次到配料车间,无疑就是来配送原料! 配料车间确实是个要害重地,生命之神用什么原料制成,秘密都在这里! 姚小琪认不出那是些什么原料,她想抓取一些带出来,但保安一直在门口监视着她,她不敢贸然行动,只好装作寻找香烟盒,在车间里转一圈,努力把车间里的情形记在心里。 保安看她动作慢,催促道:“找到没有?快点!” 姚小琪这才从窗台上拿过香烟盒,走出车间。刚出门,迎面遇到刘助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黑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看见姚小琪,他愣了一下,回头问保安:“她来这里干什么?” 保安解释说:“老朱让她过来取香烟盒。” 刘助理破口大骂:“他真是头懒猪!香烟盒忘在这里,自己不过来拿,却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配料车间能让外人随便进去吗?” 保安辩解道:“老朱让我放她进去,我不能不放!” 刘助理训斥道:“他让放你就放?他让你吃屎你吃吗?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以前我跟你交待过,配料车间没有我的批准,不允许放任何人进去!如果你不执行我的命令,我立即让你滚他妈的蛋!” 保安惶恐地说:“是是,我听你的,下次注意。” 刘助理一闪身进了车间,同时关上门,不让保安看他在里面干什么。 保安连忙冲姚小琪挥挥手:“快走,快走!” 姚小琪一路小跑离开配料车间。回到灌装车间,猪头正在车间门口等着她。他刚才一直在远远观察着刘助理,此刻似乎烟瘾也消失了,一见姚小琪就问:“姓刘的刚才说什么?” 姚小琪听他说话的口气,明白他和刘助理之间关系并不融洽,便如实说道:“他骂你是头懒猪,自己不去取香烟盒,却让外人去。” 猪头脸涨得通红,恼火地说:“他竟然敢这样骂我,我看他得意过头了!” 姚小琪说:“你不也是储老板的亲戚吗?他怎么对你如此不敬?他年纪比你小,应当尊敬你才是!” 猪头忿忿地说:“他是储总的小舅子,关系比较近。我跟储总是远房亲戚,关系比较远,储总更信任他。但他也不能因此挤兑别人呀!” 说话间,刘助理从配料车间出来了。姚小琪发现,刘助理进车间时,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出来时手里则空空的。 “配料车间不是你管吗?刘助理去那里干什么?”她问。 猪头远远望着刘助理,目光充满妒恨,冷冷道:“我也搞不清他去干什么,大概是送什么原料吧。” “什么原料?” “不知道。” “他以前也去配料车间送料吗?” “不,配料一直是我在负责。” “既然一直由你负责,为什么他要插手配料车间的事?他送的究竟是什么原料?为什么不让你来送?” 猪头忿忿地说:“谁知道他搞什么鬼,每天都要去一趟,神神秘秘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去送料?” “也就是最近两个月的事。” 姚小琪心里一动,生命之神畅销也就是最近两个月的事,难道产品畅销与刘助理送的料有关?他究竟往机器里送什么料? 刘助理返回办公大楼去了。猪头冷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姚小琪假装关切的样子:“少抽点烟,抽烟对身体不好。” 猪头闷闷地说:“没事,心烦的时候抽一支,心里好受点儿。” 姚小琪转换一个话题,试探道:“最近生命之神畅销,公司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猪头不满地说:“赚多少钱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也只是拿一份工资,跟你们差不多。不过,即便赚点钱,也不够还债!” “公司还欠多少债?” “两三个亿吧,都是银行的钱。” 姚小琪心里一动,她早就怀疑,枫叶集团的信用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好,现在看来她的怀疑是正确的!“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公司负债,为什么还捐两千多万修枫叶广场?” 猪头无奈地苦笑一下:“不是储总自己想捐,是迟翰章要求他捐的。迟翰章说得很明白,如果储总不捐,以后枫叶集团要贷款,他就不会再帮助贷。公司的能贷到那么多款,都是迟翰章从中协调的结果。如果迟翰章不发话,银行怎么也不肯贷那么多。如果失去贷款支持,公司的资金链就会断裂,马上就无法运转,陷入瘫痪。储总权衡一下,只好同意捐款。” “公司原本负债,哪有闲钱来捐赠?一口气捐了二千五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猪头诡秘地说:“这些钱也是银行的。储总先请迟书记,向银行贷款,资金转到公司户头上,再由储总捐赠出去。” “这样一来,公司背的包袱岂不更大?储总就不考虑公司的承受能力吗?” 猪头高深莫测的样子,“储总何等精明,怎么可能不考虑公司的承受力?他有他的打算。迟翰章想靠枫叶集团出政绩,他呢也想借迟翰章的力量发展企业。他想把枫叶集团包装上市,发行股票。如果这个计划成功,枫叶集团的日子就好过了。两三个亿的债务算什么?股票一发行,统统都能还清!储总这一招确实很高啊。” “这样的亏损企业,能包装上市吗?” “上市不在于你亏损不亏损,关键在于市里支持不支持。如果迟翰章一直在枫叶任职,这个计划是完全可能实现的。枫叶集团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他没有理由不支持。如果枫叶集团垮了,他也脸上无光。我最担心的是迟翰章会调走。现在干部调动频繁,三年一换,两年一换,甚至一年几换。迟翰章能在枫叶干多久,谁也不知道。最近很多人都在传,说他要调到省里。如果他真的调走,公司的上市计划就会搁浅。因为别的领导即使支持枫叶集团,力度也必定比上不迟书记。那样的话,枫叶集团就前景堪忧了。” “储总是否了解这些情况?” “他经常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成天琢磨市领导的心思,市领导的动向他当然一清二楚。” “那么他有没有采取应变措施?枫叶集团是市里扶持起来的,但也不能永远依赖政府,总该有点市场竞争力吧?现在毕竟是市场经济了。” “储总怎么考虑,我们不清楚。不过,生命之神本身就不是市场经济的产物,这个项目上马,几乎没做过深入的市场调研,只凭迟翰章几句话就上了。如今真要让它自己闯市场,实在太难了,简直寸步难行!” 这时有个保安从旁边走过,见他们在聊天,奇怪地看着他们。 猪头马上收住话头,低声说:“这些事我本不该跟你说,今天我心里也烦,聊一聊,心情好一些。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呀!” 姚小琪点了点头,心里却疑问重重。如果迟翰章真想抛弃枫叶集团,储良才一定会做出什么应对措施。刘助理一反常态亲自跑配料车间送料,生命之神莫名其妙畅销,究竟说明什么?这里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第十三章铁证 1 陶永一直不知道姚小琪已经潜入枫叶集团,以为她真的去了北京。这些天他感到非常苦恼、郁闷。姚小琪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出这个决定事先没有跟他商量,走的时候没有跟他道别,更没有让他相送,悄悄的就走了,走了之后也杳无音讯,这让他感到非常失落。 这些日子,陶永一遍遍地回忆他和姚小琪从认识和相爱的经过,感到自己真正爱的、惟一爱的就是姚小琪。他不希望失去姚小琪。但姚小琪离开枫城,去了遥远的北方,却让他对两人的关系产生深深的忧虑。 不过他并不埋怨姚小琪。他知道,姚小琪离开枫城也是出于无奈,这只不过是她无法圆记者梦之后迫不得已的选择。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罪魁祸首还是他。他希望早点把生命之神的真相查清,还姚小琪一个清白。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赢得姚小琪的谅解,俩人才有可能破镜重圆。 这段时间,陶永非常留意枫叶集团的动向。他有一种预感,既然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那么产品畅销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新的危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某种事故。他和邓清波做了分工,邓清波密切监测医院的动静,一旦有人喝了生命之神发生症状,送到医院抢救,立即跟踪调查。而陶永则侧重在外围搜集市民对生命之神的反应,一旦发现可疑线索,同样也进行跟踪调查。 这天晚上,陶永从一片住宅区经过,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嘤嘤的哭声,边哭边劝谁上医院,间或传来一个男人微弱的说话声,有气无力,隐隐约约听不清楚。陶永感到奇怪,在窗外驻足听了片刻,越听越感到疑惑,便停下摩托车,寻声而去,想看个究竟。来到一间低矮的小屋,他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旁边一个女的,显然是他妻子,泪流满面,想扶他起来又扶不动,焦急又无奈。 陶永敲开门关切地问:“大嫂,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帮忙?” 那女的哭泣道:“他突然患病,让他上医院瞧瞧,他死活不肯去,我又背不动他。” 那男的听到他们说话,吃力地扭过头瞟了妻子一眼,绝望地说:“我不去医院,你再给我喝瓶生命之神,能挺得过去自然挺得过去,挺不过去,上医院也白花钱,我们哪有钱看病……” 陶永一个冷惊:“他喝过生命之神?” 那女的说:“他身体不太好,平时喝点保健品调理调理。刚才感觉不好,又喝了两瓶,本以为喝了会有好转,没想到竟栽倒在地起不来。”说着要给丈夫拿生命之神。 陶永见状连忙劝阻:“不能喝,喝了情况会更糟!大嫂,赶紧打120,送他上医院,一刻也不能拖延,否则很危险!” 那女的有些犹豫:“听说医院抢救危重病人要交押金,至少要交一万元,我哪有这么多钱!他做买卖亏了本,炒股票也亏了本,家里像点样的东西都拿去抵债了,怎么办呀……” 那男的呻吟道:“别送我上医院,别为我花钱,我欠债已经很多,不能再让你负债。给我一瓶生命之神,我看能不能挺得过去……”刚说到这里,突然浑身抽搐一下,痛苦地呻吟两声,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瞳孔渐渐放大,神志也变得模糊不清,说不出话来。 那女的一看,带着哭腔叫道:“新生,新生,你怎么了?” 陶永一看,坚决地说:“情况十分危急,必须马上送医院。大嫂,如果你经济困难,我帮你想办法,救人要紧!”说着掏出手机拨通120,呼叫急救车。随即又给邓清波打电话:“有个病人,喝了生命之神后出现症状,很快就要送到医院。家属没钱,请你帮忙协调一下,让医院先救人,钱我会帮她出!” 邓清波此时已经下班,正在家里休息,一听与生命之神有关,神经立即绷紧了,答道:“我马上赶去医院!如果急救中心不肯先抢救,就说病人是我亲戚,费用我会负责!” 那女的见陶永如此热心,感激地说:“这位好心人,我怎么报答你?” 陶永安慰道:“我是枫城日报记者,现在别谈什么报答,抢救病人比什么都重要,我在医院有熟人,一会儿我陪你去。” 在这特殊时刻,“记者”二字有一种特别的分量,那女的原本对陶永有些戒备,听到这两个字,信任感陡然大增。 救护车还没有来,陶永想利用这个时机多了解一些情况,便问:“你爱人身体究竟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喝生命之神?” 那女的简要介绍了一些情况。她叫钱华,丈夫叫史新生,夫妻俩都是下岗职工。下岗后他们在小区开了家小店,经营日常用品,多少有些收入,勉强能够维持生计。半年前有位熟人邀他们一起倒卖钢材,说能赚大钱,他们相信了,把钱交给了他。结果那人骗了他们。夫妻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笔资金被他席卷而去。小店无法经营下去,欠人的货款也无法清还。史新生郁郁寡欢,原本就有的高血压病骤然变得严重。他把希望寄托在股票投资上,希望能赚点钱贴补生活。但最近这段时间股票行情一路走低,他买的股票全被套牢。他的情绪更加低落,终日萎靡不振,茶饭无思,身体很快消瘦,变得日渐虚弱。 钱华很为丈夫担心,她给史新生买了些生命之神,让他调理身体,增强活力。他们发现生命之神确实有些神妙,每次喝完,史新生都显得精神爽朗,情绪也不那么低落。只是几个小时一过,生命之神的效力消失后,他的精神又会变得萎靡,浑身乏力,闷闷不乐。他也不希望自己是这么一种状态,却又无力改变自己,只好不断喝生命之神,靠那一小瓶一小瓶的液体调控自己。 今天下午,史新生买的股票再次狂跌,跌得很惨。股票投资不仅不可能赢利,而且会赔进去好多。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心情也变得非常灰暗,回到家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钱华一个劲地安慰他,要他想开些。史新生也想洒脱些,让自己从沮丧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便一口气喝了两瓶生命之神。谁也没想到,喝完不久他的心口就骤然发痛,滚落在地爬不起来。钱华一筹莫展,只好一个劲地哭,正在这时遇到了陶永。 陶永问:“他以前有什么病吗?” 钱华说:“没什么大病,只是血压偏高,钱款被骗后因为心里郁闷,血压很不稳定。” “刚开始喝生命之神时,有无不良反应?” “没有,感觉挺好的,喝了很有精神。” “建议你们以后不要再喝。” 钱华不解地问:“为什么?难道生命之神有问题?老史出现症状是生命之神造成的?” 陶永说:“现在还不好说,先抢救过来再说。” 说话间远处传来救护车急促的笛声,声音由远而近,片刻功夫急救车便驶到了屋外。陶永迎了出去,引导医生进屋。两名医生打量史新生一眼,眉头顿时皱紧了,很显然患者的状况令他们感到担心。他们将史新生抬到抬到车上,招呼陶永和外来钱华上车,急救车旋即启动,一路奔驰开往枫城医院。 路上,陶永给姜沙白打电话,把史新生发病的情况报告他。姜沙白既忧又喜。忧的是,生命之神危害果真又一次显现,喜的是他们获得了一次获取证据的契机。 陶永说明病人面临经济困难,姜沙白说:“你先陪他们去医院,钱的事不必操心,我马上送过来。” 来到急救中心,医生将病人抬进急救室,一边进行必要的准备,一边吩咐说:“家属赶紧交钱办手续!” 陶永说:“我们是邓清波的亲戚,邓医生马上就到。我们没带那么多钱,请你们先抢救,钱一会儿就送到!” 医生停止动作,狐疑地看着他:“邓清波的亲戚?他人呢?他可没跟我们打招呼。” 正在这时,邓清波急如星火地冲了进来,急切地说:“快,先救人!” 医生问:“他们真是你的亲戚?” 邓清波毫不含糊:“对,快抢救,不要担心医疗费!” 医生们这才开始进行检查、抢救。邓清波想进一步了解患者的情况,便往急救室里去。值班医生挡住他:“小邓,你就不必进去了吧?” 医院内部有严格的分工,不是这个部门的人,不能插手这个部门的事。邓清波尽管在急救中心呆过,但他调到了住院部,按规定就不能插手急救中心的事。但这是一次了解生命之神的大好时机,邓清波岂能错过。他恳切地说:“病人是我亲戚,我不进去看看,情理上怎么说得过去。我不会影响你们工作,怎么抢救你们定,我只在必要时协助。” 这么一说,值班医生就不好拒绝了。毕竟同在一家医院,不同科室之间相互关照,提供点方便,也是人之常情。在值班医生沉默的一瞬间,邓清波一侧身闪进急救室,关上了急救室的门。值班医生也只好认可。 陶永陪着钱华在急救室外等候。几分钟后,姜沙白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扬了扬:“快,办手续去。”陶永赶紧领着钱华来到交费窗口交纳押金,办理有关手续。钱华不认识姜沙白,等办完手续后听陶永介绍,才知道他是报社副总编,专门送钱来的,心里非常感激,连声道谢。但她也有些困惑,不明白这些素不相识的报社编辑,为何这么热心帮助她。 姜沙白看出她的疑惑,郑重地说:“你不要谢我,其实我们也需要你帮忙。我们怀疑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对人体健康会产生不良影响,最近正在调查。因为这个问题非常敏感,调查只能秘密进行。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一直没有获得强有力的证据。今天遇见你,我们觉得这正是了解真相的好机会。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问题搞清楚!” 钱华惊愕地说:“生命之神真有副作用?既然它质量不过关,为什么还生产、销售?不让它停产?” “这个问题很复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证据不足。以前我们曾遇到两起病例,都没有留下充分证据,一些疑问被人掩盖过去。如果有了充分的证据,我们一定会让它停产,决不会让它继续坑害百姓!”姜沙白说到这里,加重语气,“钱华同志,你的配合、支持至关重要。如果能把真相揭穿,就能把更多的消费者从危险的境地拉回来!” 短短几句话,却让钱华受到很大震动。她略一思索,坚定地道:“我一定配合你们!” “谢谢,”姜沙白说,“你们买生命之神,是否留有发票?” “有发票。” “请你妥善保管,所有与生命之神有关的东西,包括包装盒、空瓶子,都要留着。这些都是证据,将来没准都能派上用场。现在先把你丈夫抢救过来,等他病情稳定后,我们再到你家拍照。” 钱华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望了急救室一眼。 2 急救室气氛一派紧张。史新生处于昏厥状态,心电图显示着他的心律状况,心室活动极快,心室率高达每秒二百多次,而且很不规则。邓清波两眼紧盯着心电图,心里暗暗惊骇。这是预激房颤的表现,它一旦恶化成心房颤动,生命就非常危险,就很可能发生猝死。 “同步直流电转复!”他几乎脱口而出。 医生们迅速进行直流电除颤。 但史新生的心律依然紊乱,良久他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几下,随即又变慢,并且越来越微弱,心电图上的电波也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起搏器!”主治医生下令。几个医生护士连忙给史新生使用心脏起搏器,心电图上的曲线又跳动几下,但很快归于沉寂。两分钟后,史新生心跳完全停止,与此同时,他的瞳孔放得很大,眼球向外突出,整个脸部变了形,变得古怪而恐怖。 邓清波望着史新生的脸,心蓦地揪紧了,猝死,又一起猝死,他的死与林姝的公公几乎一样! 主治医生关闭了设备,急救室一片静寂。医生护士们默默相视一眼,眼神都有些悲戚。急救中心就是如此,如果病人抢救成功,哪怕再累,大家脸上也会露出欣慰的微笑。但如果抢救没有成功,大家不由自主都会显得沉默、沮丧。 静默片刻,医生们走出急救室。钱华一直等在门口,急救室的门一开,她立即扑上来,焦急地问:“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轻轻摇了摇头。钱华一看这阵势,心里已明白几分,疯了似的冲进急救室。扑到史新生身上,噙着泪花呼喊:“新生,老史!”史新生没有任何反应。钱华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姜沙白和陶永也跟了过来,默默看着钱华。等她哭了一阵,姜沙白走上前轻声劝慰道:“情况已经是这样,你节哀吧,办理后事要紧。” 钱华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解地说:“老史身体尽管虚弱,但并没有什么大毛病,为什么突然间就不行了?到底什么原因?” 邓清波说:“从刚才检查的情况看,史新生的猝死肯定和生命之神有关,但必须做尸检才能获取确凿证据。我希望你能同意尸检,把死因彻底查清。” “是医院要求尸检,还是我们自己要这么做?” “我们必须这么做。这是查清死因的惟一途径。” “这么说费用也得自己出?大概要多少钱?”钱华似乎颇感担忧。 姜沙白敏感地注意到她表情的微妙变化,果断地说:“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们来出!” 钱华道:“那怎么好意思?你已经为我支付一笔医疗费了。” 姜沙白道:“钱是小事,重要的是查清真相,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真相不查清,没准还会有人死于无辜。钱华大姐,这件事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大家的事,是所有生命之神消费者共同的事!只要你理解我们,配合我们,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钱华当即表示:“我同意做尸检!” 邓清波提醒道:“尸检必须尽快进行,越快越好,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而且不能在枫城的医院做,必须到外地去。” “为什么?”钱华一脸困惑。 邓清波正要解释,陶永抢先说道:“枫叶集团的背景复杂,在枫城检查,我们担心查不出真实情况。因此必须到外地,而且要保密,千万不能声张。除了我们几个人知道,别人谁也不能说。保密才能排除干扰,减少麻烦。一旦被人知道,必定出现阻碍!” 钱华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么我们准备到哪里?” 邓清波说:“到省里!我有个导师在省立医院,是省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领导成员之一,在病理学方面造诣很高,为人耿直正派,由他组织进行尸检,结论可靠,更有说服力!前一段我跟他打过招呼,他说随时可以找他!” 钱华被他们感染了,尽管很多事情她还不明白,她对他们的信任感却越来越强,查清真相的决心也越来越大。 陶永和邓清波帮她办理有关手续,把尸体寄存在太平间,随后又送她回家,帮她安排好有关事宜。 次日清晨,一辆灵车来到枫城医院,两名工作人员将史新生的尸体搬到车上,车子随即启动往殡仪馆方向去。陶永继续装扮成死者亲戚,和钱华一起同车前往殡仪馆。医院经常有病人过世,殡仪馆的车经常光顾这里,人们对这一切已经熟视无睹,毫不感到新奇。灵车出现,一些人远远瞟上一眼,心里说:哦,又走了一个。便没有更多的反应。 陶永细心留意周围的情况,见平静如常,心里稍稍宽慰了些。灵车刚出医院大门,他突然发现有两辆摩托车尾随在后。刚开始他以为是一般的市民,但他很快发现,这两人一直跟随着他们,灵车左转他们也左转,灵车右转他们也右转,灵车快他们也快,灵车慢他们也慢。他明白了,这是来监视他们的。很显然,昨天他和姜沙白在医院出现,已经引起别人注意。 摩托车手身着便装,从外表上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但陶永有一种预感,这一定是储良才派来的人。 他立即拿出手机,把情况告诉邓清波。 邓清波以亲戚病逝,需要帮助料理丧事为由,也已经请了假,准备跟陶永一起去省城。此时他正在路上等候。本来他们商定,灵车接上邓清波后,就直奔省城。跟踪者突然出现,使他改变了主意:“你们先拐到殡仪馆,装着去火化,麻痹他们,把他们甩掉,我在殡仪馆等你们。” 这是一个调虎离山计,跟踪者看到他们去殡仪馆,以为他们确实是拉尸体火化,也许就会放弃跟踪,那样的话他们可以从容赶路。 灵车一路奔驰开往殡仪馆,很快驶进殡仪馆大门。摩托车紧紧跟随,很快也跟了过来。按殡仪馆管理规定,为了保证殡葬场所的肃静,除了运送尸体的灵车,其他社会车辆一律不许驶入大院,只能停在院外停车场。看见摩托车冒着青烟突突驶来,门卫拦住他们不让进,两名骑摩托的男子却不管不顾,径直往里冲,紧随灵车闯入了大门。陶永原本打算到火葬场虚晃一圈,甩掉跟踪者后便掉头离去。但两名摩托车手却停在灵车旁边,眼睁睁看工作人员是否真的把尸体搬下灵车,送进焚尸炉。看得出来,不看见尸体推进焚尸炉,他们不会离去。想悄悄甩掉他们已经不可能! 邓清波迎了过来,冲陶永丢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办? 陶永说:“上车!” 两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下车,邓清波迅速登上车。在他关门的一瞬间,陶永说:“马上走!” 灵车突然掉头,利箭一般冲出殡仪馆。两名跟踪者见状大惊,一人驾车紧追而来,另一个人掏出手机焦急地打电话,报告这一变化,随后也一踩油门紧追而来。灵车在前,两辆摩托车在后,在公路上展开了追逐。 陶永拿起手机拨通姜沙白的电话。姜沙白此时正在办公室里,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一直在焦急地等待陶永的消息。听说有人跟踪,他忙问是谁,陶永说:“他们穿着便衣,但两人的皮鞋一模一样,这是枫叶集团保安穿的皮鞋。我敢肯定他们就是枫叶集团的保安!” 姜沙白一惊,提醒道:“想办法甩掉他们,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灵车是辆进口面包车,性能不错,提速快,制动也很灵敏。车子不断加速,六十迈,七十迈,八十迈。在山区公路上,这已经是相当快的速度。一般而言摩托车很难达到这样的速度,否则相当危险。但这两辆摩托车竟也不断加速,不顾一切紧追不舍。渐渐地,其中一辆摩托逼近灵车,趁灵车拐弯速度减慢的时机,猛一加速超到灵车前头,挡住灵车去路,随即减慢速度。灵车司机担心撞到他,只好也减速。速度一降,后面那辆摩托车也超到前面,两辆摩托车一左一右,霸占着道路,挡着灵车。四十迈,三十迈,二十迈,摩托车速度越来越慢。灵车司机按喇叭想超过他们,摩托车根本不让道,而且把时速降到六七公里,简直如爬行,显然故意拖延时间。 陶永紧张地观察着这一切,说:“他们看来已猜到我们的意图,想阻止我们,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生命之神有问题!师傅你小心着开,不要出交通事故,一旦出事故,更会被他们缠住,那就彻底走不了了!” 这时,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手机响了,他一边驾车一边接听手机。 陶永见状担心地说:“后面可能有人追来,得找机会摆脱他们!” 车子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大路是通往省城的,另一条小路通往附近的一个县城。两个骑摩托的人以为灵车会直行继续往省城去,便直行想继续挡住他们。灵车司机看准这个时机,猛地一打方向盘,拐上通往小县城的路。 两辆摩托车赶紧掉转车头紧追而来。灵车紧急加速,伴随着一阵高亢的马达轰鸣声,车子利箭一般往前冲去。摩托车也急加速,试图超越面包车,灵车司机早有准备,机敏地转动方向盘,车身忽左忽右挡着摩托车,使摩托车无法超车。随着车速的提高,摩托车与面包车渐渐拉开距离,但两名车手不甘被甩,一前一后加速追赶。这条路坑坑洼洼,路况不好,灵车的性能无法正常发挥,车速受到影响,而摩托车比较灵巧,能轻易地躲过坑洼。如果他们不停追赶,最终仍有可能追上来。 正在这时,后面突然疾速驶来一辆桑塔纳轿车。陶永一惊,担心这是枫叶集团的车辆。待桑塔纳驶近,他才看清那是枫城日报的车子。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姜沙白的声音:“我已经派司机来接应你们!” 说话间桑塔纳超到摩托车前面,插在灵车与摩托车之间,挡住摩托车。行驶了一会,桑塔纳渐渐减速,迫使摩托车减速。摩托车手使劲地按着喇叭,催促桑塔纳让开。但桑塔纳就是不让。摩托车靠靠左它也靠左,摩托车靠右它也靠右,不让摩托车超车。灵车在桑塔纳的掩护下,一阵急加速,很快驶远。 两名摩托车手看到灵车远去,非常着急,俩人一左一右同时超车。姜沙白的司机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知道两辆摩托车同时超车,而他只能阻挡其中一辆,另一辆必定会超过去,对前面的灵车形成威胁。他立即加速,把摩托车甩在后面,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摩托车的动静。他知道,这样追逐下去不是办法,如果车速快,桑塔纳和摩托车都可能追上灵车;如果车速慢,摩托车也可能伺机超过他。只有采取更巧妙的办法,让摩托车无法追赶,才能让灵车彻底挣离危险的境地。他在暗暗地寻找机会。 因为车速快,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行驶,基本形成一条直线。桑塔纳逐渐加速,摩托车随之也提高车速。行驶到一个比较狭窄的路段,桑塔纳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只听得吱的一声,车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车轮下冒出一股青烟,好像要停下。紧随在后的摩托车担心追尾,连忙也来个了急刹车,但巨大的惯性还是使车子继续往前冲。 就在摩托车眼看要撞到轿车的一瞬间,桑塔纳却又突然加速,急驰而去,巧妙地避免了一起追尾事故。紧随在后摩托车因为急刹车,熄火了。保安正要重新启动,后面那辆摩托风驰电掣地冲上来,想刹车已经来不及,轰的一声撞在前面那辆摩托车上。剧烈的碰撞使车子飞出老远,两个保安摔出几米远。等他们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摩托车已经拧成麻花,根本无法开动。抬眼望去,桑塔纳早已驶远,不知去向。保安望着空荡荡的盘山公路,气得大骂一通。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保安忍痛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把刚刚发生的意外和灵车的去向向对方做了汇报。 因为有桑塔纳掩护,灵车终于摆脱跟踪,抄近道驶回通往省城的国道。国道路面宽敞,灵车跑得很轻快。司机松了口气,陶永、邓清波、钱华也松了口气。 陶永拨通姜沙白司机的电话:“没事了,你回吧,怕姜总还得用车。”桑塔纳掉转车头,返回枫城。 3 灵车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不久,后面突然追来一辆大吉普。这是一款马力强劲的进口越野车,性能优异,车速极快。刚开始陶永他们没在意,毕竟这是通往省城的干线公路,车来车往是平常的事。但大吉普速度很快,径直朝他们追来,明明旁边的车道能够通过,它却偏偏紧追着灵车。 灵车司机感到情况不对,猛地一踩油门,同时一打方向盘,闪到一边,试图躲开它。但为时已晚,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大吉普粗大的保险杠还是撞到了灵车的右后侧。幸亏灵车司机刚才加了点速,使大吉普的撞击力大大减弱,但强大的撞击还是使灵车剧烈扭动,差点翻倒。司机沉稳地转动方向盘,一边踩刹车,努力控制车子,车子摆动几下,终于停下来,没有翻倒,损伤保持在最低限度。 车刚停稳,司机首先下车,陶永、邓清波也下了车。立住脚一看,灵车尾部瘪进去一个大坑,后保险杠也脱落了。后面的大吉普尽管有粗大的保险杠,车头还是严重损坏,发动机盖鼓了起来,车子横在马路上。 灵车司机以为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朝大吉普走过去,想找对方理论。大吉普上跳下五个壮汉,快步跑过来。不容他开口,厉声斥骂:“你怎么开的车?突然急刹车,有这么开的吗?” 灵车司机根本没有急刹车,这起追尾事故完全是大吉普的责任,他想解释什么,对方一个为首的却恶狠狠地说:“敢挡老子的路,给我打!” 话音未落,五个壮汉各自从身后抽出一根棍棒,照着他们就打。灵车司机躲闪不及,肩膀上首先挨了一棒子,钻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昏倒过去。紧接着,壮汉们朝陶永和邓清波冲来,不由分说抡起棍棒就打。陶永、邓清波全都赤手空拳,面对五个壮汉的袭击,几乎没有还击的能力,只得连连后退。壮汉们边追边打,把他们逼到路边。 这时,一个壮汉来到灵车旁边,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照着轮胎狠力一扎,砰,轮胎喷出一股强烈的气流,随即就瘪了下去,车身也歪了。壮汉一不做二不休,又扎破其他三个轮胎。一瞬间,灵车瘫在马路上无法动弹。 陶永蓦地明白了,这伙人是有备而来的,故意制造事故,目的就是要破坏车辆,阻止他们的计划。壮汉们身穿便衣,但皮鞋却是清一色的。这是枫叶集团保安的鞋。毫无疑问,他们是枫叶集团的人,是来增援刚才那两个摩托车手的! 保安们挥舞棍棒,有的追打陶永他们,有的到灵车后部,试图打开灵车后门,抢夺史新生的尸体。陶永心里一震,尸体一旦遭到破坏,尸检结果的公正性、准确性将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根本无法进行尸检! 必须保护尸体! “不许动!”陶永大喝一声,冲向保安,阻止他们开灵车的门。一个保安举起棍棒照着陶永就打,使他无法靠近。别的保安则用棍棒击打车门、猛撬车门。灵车后门还是比较结实的,但也经不起他们的猛撬,没多久车门就被打开。一股森冷气息从车内涌出,雾气散尽,露出一副冰棺。保安们正要上前,却又看到一个中年女子靠在冰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便是钱华,她那么冷静、安详,竟然使疯狂的保安刹那间沉静下来,愣着不敢上前。 半晌,一个为首的喊了声:“上!”保安们这才回过神来,涌上前要抢冰棺。钱华护着冰棺,保安将她一推,她倒在地上。保安伸手去拉棺材。 陶永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保安,将车门关上。邓清波也冲上来,与陶永一起挡在车门口。棍棒雨点般落到他们身上,但他们死死护着车门,不让对方上去。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儿,保安毕竟人多势众,陶永和邓清波都是文弱的知识分子,力量对比悬殊。渐渐地他们处于劣势,终于被保安推到一旁。 保安复又打开车后门,试图把棺材拉出来。 正在这危急时刻,公路上骤然响起一阵警笛声,一辆依维柯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桑塔纳轿车。警车很快驶近,车上的扩音器传来严厉的喝令:“都不许动,不许打人!” 保安们愣了一下,不由自主松开手。警车戛然停住,车上跳下几名腰挎手枪、手执警棍的警察,朝保安们包围过来。带队的正是小梁。 保安们与警察对峙着,有的手上还握着棍棒,似乎要与警察对抗。警察拔出手枪,哗啦一声将子弹推上膛,再次喝令:“放下凶器,举起手不许动!”保安们慢慢扔掉棍棒,退到一边。警察正要上前铐他们,他们突然相互交换一下眼色,一扭身窜入路边的树林,逃跑了。警察没有追赶,只是打个电话,向局里通报情况。 后面的桑塔纳轿车很快也驶到跟前,这正是姜沙白的车。他下车快步走过来。看到陶永和邓清波躺在地上,连忙将他们扶起。陶永和邓清波满脸是血,手上、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姜沙白难过地说:“你们没事吧?” 陶永吃力地说:“姜总,你怎么来了?” 姜沙白说:“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一方面派司机来接应你们,同时我自己也赶到枫叶集团,守候在大门口观察他们的动静。我发现几个保安急急忙忙驾着大吉普往省城方向去,感到情况不妙,连忙请求公安局派人援助,跟小梁他们赶来了。” 陶永暗暗感动,如果不是姜沙白请来警察,没准他和邓清波命也得丢在这里。 姜沙白关切地问:“你们伤得厉害吗?” 陶永说:“受了点皮肉之苦,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们的车轮胎被扎,走不了了。” 姜沙白这才注意到轮胎异常。小梁也发现了这一情况,果断地说:“用我们的车拉,我们把尸体送到省城。” 姜沙白说:“尸体放在警车上,不合适吧?” 小梁说:“换轮胎耽误时间,再说车被撞了,能否正常行驶也不好说。而你的桑塔纳根本装不下,只有我们的车能装。我们来送也比较安全,免得再出意外。情况紧急,不要犹豫了!” 姜沙白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们了!” 小梁打开警车后门,几个人一起将冰棺抬到警车上。 姜沙白又问陶永和邓清波:“要不要先送你们到医院看看?” 他们吃力地活动一下手脚:“不必了,我们能挺得住,抓紧时间赶到省城要紧。” 姜沙白一挥手,“上车,出发!”又转向小梁:“拜托你们了!” 小梁亲自驾车,载着陶永、邓清波、钱华,拉着冰棺,快速向省城驶去。 枫叶集团的保安逃离现场后,很快将情况向公司作了汇报。 不久,枫城日报总编辑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曾牧野习惯性地瞟一眼来电显示,发现这是储良才的号码。虽然跟枫叶集团建立了密切的合作,但曾牧野对储良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直很反感。他想煞一煞对方的傲气,故意装着不知对方是谁,深沉地问一声:“哪位?” 储良才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口气,显得很焦躁,火急火燎地说:“曾总,出大事了!” 曾牧野却很矜持,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 “有人中年男子猝死,你们报社的人怀疑与生命之神有关,拉着尸体要到省城做尸检,现在快出枫城地界了!你赶紧给他打电话,命令他停止行动,返回枫城!” 曾牧野这才感到紧张。他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茫然不知,忙打听具体情况。储良才简要介绍了事情经过。曾牧野又问:“报社谁在车上?” “有个年轻小伙子,叫陶永。另外姜沙白也参与了这件事。” 曾牧野想起来了,上午他本来想找姜沙白商量市委经济工作会议报道的情况,姜沙白却不在办公室,打电话询问,姜沙白含糊地说在外面处理一点儿急事,中午才能回来。曾牧野当时也没细问什么事,想不到姜沙白竟瞒着他干这个!他克制住心中的恼怒,劝慰道:“你不要担心,只要生命之神没问题,就算到省里尸检,也查不出什么。由他去吧!” “不,不能大意,”储良才说,“尸检很可能查出不利于生命之神的情况。” 曾牧野怔了一下,敏感地追问:“储总,生命之神真的有问题?” 储良才不敢瞒骗下去,轻描淡写地说:“前一段因为部分原料质量不稳定,造成产品质量波动,个别人喝了确实会有不良反应。” 曾牧野吸了一口凉气,“最严重的会有什么症状?” “可能出现昏厥,猝死是否由此引起目前不好下结论。但我敢保证,不管情况多糟,这只是个别现象,是偶然的失误,暂时的问题!” 曾牧野心一沉,生气地说:“个别现象?这种事只要有一起,就够你我受了!储老板,你明明知道产品质量有问题,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早不跟我说?报纸一个劲吹捧你们,为你们树碑立传,你们却捅出这么大的漏子,你让我怎么跟读者交待?” 储良才冷冷回敬道:“现在不是相互埋怨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听你数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阻止他们!只要不进行尸检,没有确切证据说明猝死与生命之神有关,我们就能躲过这一关!” “阻止他们?帮你们掩盖真相?不,我不会这么干!”曾牧野生气地说,“另外我还想告诉你,既然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是个问题产品,枫城日报不会继续宣传它。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生命之神的事我们不再掺和!” 储良才火了,讥讽道:“曾总,你想脚底抹油一溜了之?晚了!我们已经建立合作关系,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既然是合作,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光想从枫叶集团得好处,不想跟我们分担责任,没门儿!坦率跟你说,我要是出事了,你绝不可能平安。我要是倒下了,你绝不可能站着!你不要以为能推托干净!” 曾牧野有些恐慌,硬着头皮说:“你们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这是你们的责任,跟我有何相干?” 储良才冷笑一下:“生命之神质量不稳,是我们的责任。但误导消费者购买的,是你们报社!如果不是你们夸大宣传,消费者绝不会一窝蜂购买!你们的责任一点儿也不比我们轻!如果生命之神的问题传出去,消费者控告你们做虚假宣传,向你们索赔,你们把报社的家底赔光,也未必赔偿得清!曾总编,你想过这个后果没有?你想躲,躲得了么?” 曾牧野沉默了。 储良才又说:“我们的荣辱早已连结在一起,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齐心协心,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度过这一关!” 曾牧野隐隐感到恐惧。储良才的话确有一定道理,一旦生命之神的质量问题败露,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如果他收受储良才钱财的事被揭露出来,那么他所面临的不仅是消费者可能提出的索赔,还将是违纪的指控,弄得不好,会锒铛入狱! 静默片刻,他口气软了下来:“既然你们产品质量有问题,受到侵害的消费者可能不止一个。即使这起事件遮掩得过去,万一以后发生类似事件,你全都能遮掩么?” 储良才说:“这你放心,我敢保证,以后不会出现这种意外。” “你凭什么保证?” “原料质量不稳定只是个别现象,现在这个隐患已经消除。再说了,能过一关是一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曾牧野无奈地说:“我试试吧。” 储良才加重语气,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不是试,必须阻止他们。你是他们的头,现在只有你才能劝阻他们!” 曾牧野心里一团乱麻,挂下电话,他喝了口茶水,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他感到,姜沙白和陶永既然对生命之神的问题穷追不舍,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让他们突然改变主意,放弃尸检计划返回枫城,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强制性地命令他们停止行动,没准会激发他们的逆反心理,使局面更难控制。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是避免事态扩大。等控制住局势,再伺机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主意一定,他立即拨通陶永的手机,先关切地询问陶永的伤势,继而又说:“既然生命之神有可疑之处,我们确实应该把情况弄清楚。不过这件事非常敏感,牵涉面很广,其中也关系到报社的利益,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你们千万要注意保密,不管尸检查出什么结果,不要告诉任何人!等你回来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办。记住了吗?保密,绝对保密!” 4 依维柯警车一路奔驰,很快驶出枫城地界,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两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来到省城,直奔省立医院。 在路上,邓清波已经和他的导师取得联系,把有关情况向他做了紧急报告。邓清波的导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为人耿直,作风严谨,在医学界、法医界享有良好声誉。一般情况下,即便由他一个人主持解剖,所得结果也具有很高的权威性。鉴于这起猝死事件牵涉到生命之神,为慎重起见,他特意邀请数名解剖学、病理学、法医学方面的专家,组成一个阵容强大的特别工作小组,表示要排除干扰,拿出客观真实、公正科学的尸检报告,并且很快做好了相应准备。 车子一到医院,老教授立即迎上来,指挥工作人员将史新生的尸体推进解剖室。与此同时,老教授又招呼几名医生护士,为陶永和邓清波检查身体,进行紧急救治。所幸的是,陶永和邓清波只是受了些外伤,做了一些包扎,他们基本上就能自由活动。陶永打开手机,把平安抵达的消息报告姜沙白。 在解剖室里,老教授和几位专家紧张地工作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个小时后,尸检结束,老教授从解剖室出来,把邓清波、陶永他们叫到一边,神色凝重地说:“尸体内留存着生命之神的成分,说明死者死前喝过生命之神。另外,生命之神含有使人高度兴奋的成分,死者原本情绪不稳,喝了这种液体后,情绪波动加剧,血压急速上升,导致发生心室颤动,最终猝死。从这起死亡案例看,生命之神并不安全,尤其是心血管病患者不宜服用,情绪高度兴奋或者非常郁闷的时候,都不宜服用。” 老教授将尸检报告交给邓清波:“为了慎重起见,所有参加尸检的专家都在上面签了字。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不存在分歧。”顿了一下他又对邓清波说:“以前我听你说过对生命之神的分析,从尸检情况看,你的分析、判断是正确的。”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赏的意味。 陶永疑惑地问:“按照有关规定,保健品的原料及产品必须符合食品卫生要求,对人体不产生任何急性、恶急性或慢性危害。既然生命之神不安全,它能够作为保健品生产、销售吗?” “当然不能!”老教授毫不迟疑。 “那么,为什么它能得到批准?当初它是怎么通过毒理学安全性评估的?” 老教授略一思索,也疑惑不解:“这确实是个问题。从生命之神存在的问题看,它不可能通过评审。但它竟然一关一关畅通无阻,最终拿到了生产批文,这确实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原因?” 老教授认真地说:“我不敢妄加推测,这得问省卫生厅,他们负责生命之神的初审。保健品是直接喝进肚子里的,人命关天,一点儿也不能含糊。走,我跟你们去一趟卫生厅!” 老教授领着邓清波和陶永立即赶往卫生厅,先找到邓清波的同学张晓强,然后由张晓强带路,一起去拜访负责保健品初审的严主任。 严主任是药学界赫赫有名的专家,听罢老教授的介绍,惊疑地说:“这事确实有些蹊跷。按照国家有关规定,申报保健品首先要由省卫生厅进行初审,审查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毒理学安全性评估。生命之神的初审是我主持进行的,当时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不安全因素。我当时的感觉是,这是一款缺乏特点的产品,喝了既非有害,但也没有明显益处,很平庸。你们尸检查出它有这么强的副作用,我确实感到惊讶,二者的反差太大了!差错究竟出在哪里?” 老教授说:“看来有必要对生命之神再次进行检测。” “对,再次进行检测。”严主任表示同意,“初评的时候,我留下了几瓶送检样品。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每评估一种产品,总要留下一些样品,以便万一有人对检测结果提出疑问时,可以进行复查。” 他马上安排人员当着大家的面,对生命之神的送检样品再次进行检测,结果证实,检验结果与当初送检时完全一致。 老教授怀疑地说:“难道是我的尸检错了?” 严主任不慌不忙地说:“这只是生命之神的样品,我们再检测目前在市面上出售的产品。” 陶永来到街头买了一盒新近出产的生命之神,请严主任进行化验。几个检验员一丝不苟地工作着,结果很快出来了:生命之神的成分与样品明显不同,兴奋剂大大超标! 严主任对比一下样品和产品的检测结果,惊骇地说:“产品配方已被更改,枫叶集团报审的样品使用的是一种配方,骗得批文后,实际投产时采用的是另一种配方!擅自更改配方的行为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不管更改配方有什么后果,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触犯国家法律。生命之神出问题,正是出在产品配方变动上!” 老教授问:“他们究竟添加了什么?” 严主任说:“保健品是由十几种药材煎熬而成的。它们的原料有些什么,每一种比例占多少,从产品中很难一一分析鉴定清楚。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产品配方已被更改,某些指标严重超标。从兴奋剂超标的情况看,产品中肯定添加了某种可疑物质,这种添加物对人体健康肯定是有害的!” 从卫生厅出来,陶永立即将情况报告姜沙白。姜沙白按捺不住兴奋,说:“终于有权威的结果了,你赶紧把尸检报告带回来!” 第十四章突破封锁 1 回到枫城,陶永顾不上休息,立即去找姜沙白。为防万一,俩人没在报社见面,而是在姜沙白家里秘密相见。 姜沙白仔细看罢尸检报告,郑重地说:“这个证据来之不易,一定要妥善保管,不能出半点纰漏。有了它,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与枫叶集团斗争。生命之神还在销售,而且卖得很火,说明好些消费者还蒙在鼓里,不知生命之神的危害。我们必须尽快告诫消费者,避免更为严重的后果。最好的办法是在报纸上刊发文章,告知消费者。” 陶永完全赞同:“必须这样做,枫城日报不应该沉默。不过,曾总不同意怎么办?最终决定权在他手里,如果他行使否决权,卡住不发,文章上了版也会被撤下来。” 姜沙白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争取曾总的支持至关重要。如果他同意,事情就好办得多。如果他不同意,确实比较麻烦。因此这事我们必须向他汇报。一方面这是组织原则,重大事情应当集体讨论决定;另一方面,如果能形成一致意见,说明我们枫城日报从上到下都是对读者负责的,尽管以前对生命之神的宣传有失实之处,但发现问题之后我们能够立即纠正,维护读者权利。这样做对报纸的形象比较有利,能把坏事变成好事,重建读者对报纸的信任。再者,曾总已经知道这件事。他给你打了电话,也跟我打了招呼,说尸检结果出来后要向他报告。想瞒他是瞒不住的。走吧,我们这就找曾总去!” 姜沙白把尸检报告复印一份,原件存放在家里,俩人带上复印件急匆匆来到报社,走进总编辑办公室。 看到他们,曾牧野连忙起身相迎,焦急地问陶永证据带回来了没有?陶永把材料递给他。曾牧野翻了翻,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怎么是复印件?” 陶永说:“为防万一,原件放在一个秘密、安全的地方。但你不必为复印件的真实性担心,如果复印件有假,我承担全部责任。如果谁对尸检报告提出疑问,省里的专家教授们随时可以作证,他们已经保存了所有的检测数据。” 曾牧野微微有些无奈,看了看尸检报告,叹息道:“没想到生命之神真会这样,我们都被储良才骗了!沙白,你认为该怎么处理?先谈谈你的意见。” 姜沙白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曾牧野听罢和缓地说:“你所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当然得维护消费者权益。不过这件事实在太大,要不要报道,如何报道,分寸怎么掌握,采用什么口径,都不是你我所能够决定的。我们不要草率行事,得先摸摸迟书记的底,看看他的态度。” 姜沙白已经料想到曾牧野会这么回答,不动声色地问:“迟书记会同意报道吗?” 曾牧野说:“我也不知道,先探探虚实再说吧。” 姜沙白只好同意。 曾牧野抓起电话通知司机备车,拿着尸检报告复印件匆匆出门。来到楼下,司机已经发动车子在大院门口等着,曾牧野一边拉开车门上车,一边说:“市委!”司机见他如此着急,又是去重要的地方,知道他一定有要事在身,连忙踩下油门,驾车疾驰而去。 来到市委大院,曾牧野直接闯入迟翰章办公室。迟翰章却不在,秘书说迟书记正在会议室开会,让他稍等。曾牧野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见迟翰章仍未回来,便问:“迟书记开什么会?要多久?” 秘书脸上洋溢着喜色:“上面已经将迟书记列入副省级干部候选人,中组部考核小组的人正在跟他谈话。” 曾牧野心里一动,他早就听到传闻,说迟翰章可能要升迁,现在看来这个传闻是有根据的,并非空穴来风。他只是没想到,中组部考核小组的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枫城!政治敏感告诉他,迟翰章的命运已经走到一个转折关头,眼下是个非常敏感、关键的时期。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关键时期,谁都希望平稳过渡,不出任何岔子。但生命之神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 究竟要不要向迟翰章报告生命之神的真相?曾牧野忽然间感到犹豫。他的脑子快速运转着,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各种处理方式可能带来的后果。他感到,在这样一个时刻向迟翰章报告生命之神出事,显得很不识相,没准会令迟翰章产生反感。更为重要的是,生命之神是迟翰章一手扶持的项目,倘若质量问题曝光,势必让迟翰章陷入被动境地,甚至影响他的升迁。如果迟翰章的政治前途受到影响,曾牧野自己的前途也必然受到影响。自从迟翰章当上市委书记,曾牧野就转变立场,一心一意追随迟翰章,对迟翰章言听计从,百般讨好。曾牧野自感迟翰章并未完全信任他,但在旁人看来,他完完全全就是迟翰章那条线上的人。一把手的位子能否保得住,总编辑的位子能否坐得稳,惟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迟翰章身上。如果迟翰章遭到麻烦,自身难保,又岂能关照到他?而且,枫城日报对生命之神的宣传失度,曾牧野负有主要责任,一旦质量问题曝光,人们必然要追究夸大宣传的问题,这将导致迟翰章对他的不满,甚至影响到对他的使用。因此,这个时刻把生命之神的情况捅出来,对迟翰章、对曾牧野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究竟怎样向迟翰章汇报才合适? 又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迟翰章回来了。他的情绪显然不错,脸上挂着笑容,看到曾牧野,主动打招呼:“老曾?” 曾牧野说:“祝贺你,迟书记,很快要高升了!” 迟翰章微微笑道:“毕竟是搞新闻的,消息挺灵呐。不过,八字还没一撇。这次列入考核范围的有三个人,是三选一,谁能胜出还不好说。老曾,你来不光为了说这句话吧?” 曾牧野略带紧张地说:“我来得恐怕不合时宜,但确实有件紧急事情要向你报告。有人恶毒攻击生命之神,试图制造事端!” 迟翰章眉毛一紧,“是吗?怎么回事?” 曾牧野说:“我首先要向您检讨,我没有管好报社的队伍。因为试图攻击生命之神的人,就是报社以姜沙白为首的极少数人。他们假借专家的名义,颠倒黑白,说生命之神有质量问题,想在报纸上刊发文章,制造混乱。” 迟翰章疑惑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曾牧野说:“根据我的分析,他们的目的有两个方面:首先是想制造事端搞垮我。我一直认真执行您的指示,积极宣传枫叶集团,为民营企业的发展营造舆论环境。但姜沙白反对这样做。他不敢公开说宣传民营企业不对,就想方设法找生命之神的毛病,以此证明我宣传枫叶集团是错误的,借机整垮我。另一方面,他想报复枫叶集团。姜沙白对金钱看得很重,他一直跟枫叶集团套近乎,想从枫叶集团拉广告。您大概也知道,按报社规定,拉广告能得到一些广告提成。但储良才不信任他,没把项目交给他,却交给了报社另外的同志。姜沙白对此怀恨在心,就想找生命之神的别扭,报复储良才。迟书记,看到姜沙白置枫城的发展大局于不顾,却如此计较个人利益,我心里着急得很啊。更让人担心的是,生命之神是您一手抓的项目,攻击生命之神,实际上就是攻击您!眼下正是一个关键时期,如果他真的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混淆视听,将会给您造成多大的被动。我正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才赶来向您报告!” 迟翰章听罢非常生气:“老姜这个人,怎么连起码的党性原则也没有?” 曾牧野又进一步说:“迟书记,他直接的目的是想搞垮我。我个人的得失无所谓,但不能让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影响到您!您已经被确定为副省级干部候选人,现在是个非常关键的时期,新闻应当为您营造良好氛围,提供舆论支持,任何对您形象不利的报道,有可能让人对您产生误解的报道,都不能在报纸上出现!所以我认为,千万不能让姜沙白的图谋得逞,枫城安定团结的局面来之不易,不能让他制造混乱!” 迟翰章点了点头:“枫城是个山区城市,在这里办个企业不容易,发展民营企业更难。新闻媒体要有大局意识,要为营造良好的经济环境尽力,要维护枫城的社会稳定!生命之神项目凝聚了市委市政府的许多心血,市里之所以花这么大的力气扶持它,就是想树立一个标杆,引导、带动民营企业的发展。生命之神的项目,也不是说一点问题没有,不是说已经善尽美,但只要没有本质上的问题,我们就应当鼓励、支持,不要鸡蛋里挑骨头。上次姜沙白就对生命之神提出过质疑,要求我下令检测。我很重视,当即答应了他的要求。但专家检测的结果证实,生命之神的品质是可靠的。专家已经做出肯定,姜沙白还置事实于不顾,颠倒是非,为了个人利益,故意制造混乱,那就非常不应该了。你回去后跟他好好谈谈,希望他增强大局意识,加强党性修养。对那些不利于枫城发展的言词,不能在报纸上出现。这一点要作为严格的新闻纪律来执行!” 曾牧野很为难的样子,叹息道:“迟书记,我会不折不扣贯彻您的指示。但要做通姜沙白的工作,难度太大了。” 迟翰章追问:“难在哪里?” “我说话缺少权威性,不够分量,恐怕说服不了他们。” 迟翰章感到奇怪:“你是一把手,说话怎么没分量?怎么会缺少权威?一把手没权威,谁还有权威?” 曾牧野讪讪一笑:“自从报社传出要搞社长负责制改革,一些人就不那么听我召唤了。我名义上是总编辑,但在很多人心目中,我不过是一条即将被抛弃的狗,什么时候抛弃,只是时间的选择问题。俗话说人走茶凉,我现在人还没走,茶已开始凉。一些人巴不得我出点什么差错,好赶我下台。姜沙白之所以公开跟我叫板,就是认为领导对我已经不那么信任,他想趁机落井下石。您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有什么威信?” 迟翰章不悦地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恐怕没有那么复杂吧?” 曾牧野沉静地答:“我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迟书记,您应该也看到了,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但有些人却在背后笑话我,说我一心一意追随您,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别人都在嘲讽我、可怜我,我还怎么做别人的思想工作?” 迟翰章凝视着他,冷冷道:“那你说说,要怎样你说话才有分量?” “报社的人事安排必须马上明确!社长负责制改革,改与不改,怎么改,必须马上确定。” “你是说,要我马上宣布你当社长兼总编?” “怎么安排是你的权力,我无法干涉。但人事安排确定了,一些想趁改革之机捞位置的人,也就死了心,知道闹也没用,闹了也得不到更多的好处,就不会再闹下去。现在一切悬而未决,大家人心浮动,各打各的算盘,我说话当然没分量!” “如果我马上宣布不了呢?” 曾牧野一咬牙,“人事安排不明确,我很难开展工作。你交待的任务,我恐怕完不成。” 迟翰章愤怒了,训斥道:“曾牧野,你这不是要挟我么?想不到你居然敢借此机会拿我一把!我想提醒你,不要以为你是在为我迟翰章个人做事。配合市委的中心工作,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是报社每个员工必须履行的职责。不管是我在这里当书记,还是别人在这里当书记,你们都必须这么做。你没有理由跟我讨价还价!如果连这点最起码的认识都没有,别说当社长总编,就是当一般编辑,都不称职!” 曾牧野被他的气势震慑了,心里暗暗发慌,眼里噙着泪花,委屈地辩解道:“迟书记,我可不敢要挟您。我只希望您能多体谅我的苦衷。这两年我一心一意支持您的工作,在别人眼里,我早就是您的人。您马上就要高升了,您离开了枫城,谁还会关心我的前程?官场人事关系这么复杂,既然我是您的人,以后换一个人来当书记,必定不会用我。我的苦衷不跟您说跟谁说?我的问题不找您解决找谁解决?我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您让我当牛做马我都没意见,但我也希望您为我的前途想一想!” 迟翰章脸色缓和了些,关切地说:“你对我的支持,我心里有数。这段时间枫城日报版面编得不错,广告经营也很有起色,我感到你还是有能力管理好这个报社。其实最近我正在考虑你的事,我原本有个设想,近期要把你的问题解决好。问题解决了,将来我留在枫城也罢,到别的地方工作也罢,心里都不留遗憾。但干部安排有个程序,不是说任命马上就能任命,总得履行一些手续,你不能操之过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安抚好报社内部的人。不要让他们捅什么漏子,影响大局。具体怎么办,你自己掂量吧!” 2 回到报社,曾牧野急匆匆找到姜沙白,态度坚决地说:“我已经请示过迟书记,他的意见非常明确,现在不能报道。沙白啊,既然他表了态,我们只能服从,有关生命之神的报道就不要再提了。” 姜沙白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有人再喝生命之神喝出毛病,怎么办?迟书记有没有采取别的预防措施?” 曾牧野愣了一下,他根本没跟迟翰章接触,迟翰章对生命之神的真相一点也不了解,哪谈得上采取措施?但他脑子反应很快,信誓旦旦地说:“迟书记当然有安排。但他会采取别的方式,而不在报纸上渲染炒作。” 姜沙白却非常认真,追问道:“他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曾牧野哪里答得上来,支吾道:“当然是行之有效的措施。” 姜沙白明显感觉出他在搪塞,执著地说:“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告诫消费者慎用生命之神。新闻媒体影响面广,其他任何宣传手段都无法同媒体比,要想最大限度避免悲剧发生,在报纸上刊发文章,把真实情况告知消费者,是最有效的办法。迟书记为什么不同意?” 曾牧野漠然道:“我们没必要探讨迟书记为什么不同意,迟书记站在全局的高度来考虑问题,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要考虑的只有一点,怎么贯彻执行好他的指示。按他的意图做,即便做错了,将来出了问题,责任也不用我们承担。不按他的要求做,万一错了,责任非同小可!” 姜沙白焦急地说:“情况已相当危急,这样一个时候,我们怎么能光考虑如何躲避责任?这件事直接关系老百姓生命安全,老百姓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应该想一想新闻工作者的良知!报纸是办给老百姓看的,如果心中不装着百姓,不想着百姓的利益,报纸的凝聚力何以产生?老百姓怎么会看我们的报纸?” 曾牧野道:“这些大道理我懂,但现在不是探讨新闻理论的时候,我们需要面对现实!你应该明白,这一事件如果曝光,市委的工作就会陷于被动,我们报社也会面临不利影响。毕竟前一阶段我们大张旗鼓宣传了生命之神,一些读者确实是看了我们的宣传,才购买、服用生命之神的,如果他们知道生命之神有问题,告我们刊登虚假广告,我们将吃不了兜着走。倘若他们提出索赔,即使我们把家底赔光,也打发不了他们!那样的话,报社的经济状况就会雪上加霜,这直接威胁到报社每个人的利益!我们绝对不能引火烧身!老姜,你是副总编,班子成员,难道你不为报社考虑,不为报社说话?你不是希望报社越乱越好、越穷越好吧?” 姜沙白说:“把生命之神的真相告诉公众,可能会引发一些读者告状,我们也可能会面临一些经济损失。但同群众的生命安全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在生命之神的宣传上,我们确实是错了,错了就得纠正,如果及时纠正,读者也许还能谅解。如果知错不改,继续瞒骗下去,读者更是无法谅解我们。万一有什么严重后果发生,我们会遭到更多谴责,要承担更严重的后果。到了那时候,我们更是承受不起!” 曾牧野冷冷一笑,鼻孔里奔出两团粗气:“你不要开口读者,闭口百姓。还是务实点吧!说白了,老百姓再喜欢,也不能任命你当总编。反过来,你违抗市委的指令,乌纱帽就可能马上被摘掉!这些话我轻易不说,但你我共事多年了,我今天还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沙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动我违抗迟书记的指令,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是不是想让迟书记撤我的职?你对我有再大的意见,也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姜沙白连忙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 曾牧野的眼神高深莫测,“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要明确告诉你,作为一级党报的总编辑,我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市委的指令,只要我在这里当总编,就不能让这条消息出现在报纸上。如果你不希望我被撤职,那就别再劝我违反命令!另外,我也劝你遵守组织纪律,服从迟书记的决定。迟书记明确说了,谁违反纪律,必定严肃处理。受处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你从事新闻工作几十年了,从一个普通记者干到副总编辑,非常不容易。干吗要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下赌注?你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利益吧!” 姜沙白感到无论如何说服不了对方,妥协了,思索片刻,艰难地说:“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曾牧野见他终于回心转意,脸上露出笑容,加重语气强调:“那我们就说定了,这事不要再提。不仅枫城日报不报道此事,你也别把情况透露给别的媒体。有关生命之神的一切,严格保密,全面封杀,一个字也不要外传!” 姜沙白沉默片刻,艰难地点一下头:“好吧。” 陶永惦记着姜沙白与曾牧野交涉的情况。见他们商谈完毕,立即来到姜沙白办公室,着急地问:“情况怎么样,曾总同意吗?” 姜沙白摇摇头说:“中午你到我家来一趟。” 陶永想问一问具体情况,姜沙白低声提醒道:“办公室说话不便,咱们见面再说。注意,你自己悄悄来,不要让人知道。” 陶永见他神秘的样子,明白他和曾牧野的协商必定没有取得什么结果,同时也预感到姜沙白一定有什么新的打算。 中午吃完午饭,陶永悄悄来到姜沙白家。正要敲门,门却无声地开了,露出姜沙白结实的身影。他招招手示意陶永进去,随即将门关上。陶永走进屋子,发现报社照排车间主任小孔也在。小孔对姜沙白一向十分敬重,与姜沙白关系密切,是姜沙白信得过的人之一。他显然也是来参加这次秘密会议的。 姜沙白招呼陶永坐下,庄重地说:“有关生命之神的情况,刚才我已经向小孔做了简单介绍。我找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下一步的对策。曾总已经明确表示,要严格保密,不能报道。争取他的支持是不可能了。刚才我特意到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很多消费者依然在购买生命之神,如果不尽快提醒大家,很可能还会引发新的悲剧。情况确实相当危急,我们有责任让公众知情,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新闻工作者存在的价值!生命之神的真相,我们必须告诉读者,而且越快越好!” 陶永兴奋地说:“既然曾总不同意刊登,在本报刊发文章看来不可能,我们是否找别的媒体?” 姜沙白道:“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找别的媒体当然也是一个办法,但省报也罢,中央大报也罢,在枫城的发行量和影响力都不如我们枫城日报。而生命之神销售最集中的地方是枫城。要让消费者了解真相,在枫城日报上刊登报道最有效。如果找别的媒体,他们未必能及时刊发,很可能会先进行调查核实。这无形中会耽误宝贵的时间。现在时间紧迫,报道早一天刊出,老百姓的利益就能受到多一些的保护,我们要争分夺秒,不能把时间耽误在这上面。如果找枫城电台、电视台,我们不敢发的东西,他们也未必敢发。如果在网络上刊发,一是网上虚假报道较多,读者对文章的真实性会产生怀疑,未必真正重视。二是枫城网络还不够发达,影响力有限,在网上发宣传效果不好。生命之神是枫城日报一手捧红的,由枫城日报来揭露它,最能说明问题,最能引起读者重视,所以这篇报道还是应该在本报刊登!” 陶永感到担心:“曾总硬卡着不发怎么办?终审权在他手上。” 姜沙白显然已深思熟虑,干练地说:“从目前情况看,通过正常的发稿程序确实无法见报,要刊发此文只能采取非常措施。我找你们来,就是商讨如何采取非常措施。我首先想问,你们是否支持我的想法?” 陶永郑重表示:“坚决支持!” 小孔也说:“我也支持!” 姜沙白道:“因为要采取非常手段,将来必然面临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事关重大,上面会怎么处理,目前谁也无法预料。我们宁可把事情估计得严重些,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首先表明态度,如果上面追究起来,我会主动承担全部责任,尽力保护你们。但我担心,即使我想把责任揽过来,你们很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万一出现这种情况,你们能不能承担后果?” 陶永激动地说:“姜总,请你放心,不管什么后果,我都能够面对!” 小孔也说:“只要事情能做成,个人的得失算不了什么。你不必为我们担心。我们还年轻,就算被报社开除,我们也能找到饭吃!你吩咐吧,要我们怎么干!” 姜沙白默默望了他们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睛也湿润了,果断地说:“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商议具体方案……”他介绍了自己的打算,征求陶永和小孔的意见,又和他们商议了细节,最终形成一个周密的方案。 末了,姜沙白又叮咛:“你们要高度保密,不管对谁都不能透露。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计划受挫,恐怕永远难以弥补。” 陶永和小孔点点头,悄悄散去。 3 报社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氛。下午,曾牧野两次到各个部室巡视,查看人员在不在岗,有无异常情况出现。他发现各个部室的人员都按既定的工作规则和工作程序忙碌着,编稿的编稿,画版的画版,紧张而有序。 姜沙白不再与曾牧野争执,也闭口不谈生命之神,似乎真的已经接受了曾牧野的意见。他甚至还主动找曾牧野商议有关枫城重点工程的报道,谈了不少自己的设想,谈得很投入,仿佛已将生命之神的事全然抛在脑后。而陶永也一直呆在办公室,曾牧野进去时,他正在与一位广告客户通电话,催要广告款。在照排车间,小孔也同往常一样,指挥录入员、排版员按编辑部门的要求制作版面。报社里也有少数人聚集在一起闲聊,但聊的都是全球恐怖主义泛滥、伊拉克局势、互联网上奇闻等与生命之神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曾牧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报社表面上显得很平静,但在姜沙白、陶永、小孔他们的内心,却有一种特别的紧张、焦虑。 计划在秘密实施着。按照姜沙白的安排,陶永负责起草一则新闻稿。下午他装着联系广告,实际上却在悄悄写稿。广告部平时很少有人在办公室,他的行动无人干扰。他在新闻部呆过很长时间,写新闻稿件轻车熟路。没多久他就把初稿写完了,题目就叫:“专家紧急呼吁:慎服生命之神”。文章有一千五百余字,客观报道了刚刚发生的史新生的猝死事件、尸检结果和专家们对生命之神的检测结果。文章完全是客观描述,没有议论,也没有评判。这是最保守的写法,采用这种写法,即使枫叶集团找上门来打官司,他们也有充足的证据与之论争。 为了减少与姜沙白直接接触,避免引起他人怀疑,稿件写完后,陶永没有直接去找姜沙白,而是以电子邮件的方式,悄悄发到姜沙白的邮箱,随后给姜沙白发了一条手机短信,通知他查收。 姜沙白一直呆在办公室里,表面上忙着处理别的事务,其实一直在暗暗等待着陶永的稿件。一接到手机短信,他立即登录互联网,查看电子邮箱,将陶永的稿件下载,进行一些修改。随即他又将修改后的稿件发到小孔的电子邮箱,并用手机短信通知小孔,指示他如何进行版面处理。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报社的工作流程规定得很严格,责任编辑负责加工原稿,部主任负责稿件二审,分管副总编签发原稿,美编负责设计版式,照排室负责稿件录入、照着设计好的版式排版,出了校样后交给责任编辑、部主任、分管副总编看。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签字,相互间不可替代。曾牧野把的是最后一道关,终审清样。审读完毕,签了名字,照排车间就按照他审定的清样出胶片,交印刷厂印刷。报纸出来,运送到邮局的发行中心,分发给各家订户,一张报纸的生产才算完成。 报纸的头版发稿总是最后,出样也是最后。天黑时分,一版版样姗姗出来了。编辑们看过之后,按流程送到姜沙白手里。这是一个正常制作的版样,上面没有任何有关生命之神的内容。姜沙白仔细审看着,心里暗暗琢磨如何将陶永写的稿件安排在这个版上。一版是要闻版,重大新闻都刊登在这个版面上,读者拿到报纸,首先浏览的也就是一版。把陶永的稿件发在这个版上,最引人注目,宣传效果最好。本期一版内容颇杂,头条是市委书记迟翰章会见一位澳大利亚富商的消息,二条是重点工程建成的消息。接下来还有言论、地方要闻等。在版面的中间位置,是一篇报道优秀乡干部的人物通讯,篇幅正好一千五百余字,与陶永的稿件相差无几。如果把这篇稿件撤下来,换成陶永的稿件,位置恰到好处。惟一的缺点是,这篇文章版式安排不整齐,如果陶永的文章也按它现有位置排版,不够醒目,阅读效果不理想。 姜沙白把责任编辑叫来,叮嘱道:“优秀乡干部的事迹很感人,稿子写得也不错,但版面设计得不整齐,看上去显得零乱。你们把它调整一下,画得整齐一些,四周加个框,突出处理。” 责任编辑不知姜沙白的用意,连连应诺,拿着版样走了。过了半个多小时,调整过的版样送了上来。姜沙白一看,果然改得很整齐,将来陶永的稿件替换在这个位置上,一定很醒目。他拿起笔,在版样上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名字。 版样很快送到曾牧野那里。 平时姜沙白往往很迟才下班,今天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时,看到曾牧野办公室的门开着,故意走过去打招呼:“曾总,没事了吧?我先走了,晚上有个亲戚来我家,我早点回去招待他。” 曾牧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事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盯着。” 姜沙白便走了。 曾牧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松、踏实了几分。以往他因为事多,经常委托姜沙白代他审读清样。现在他对姜沙白放心不下,不再提这种要求,自己亲自审读。他对头版看得格外认真,特别是有关迟翰章的报道,仔细琢磨良久,觉得有几处不甚妥当,便一一做了修改,然后将版样送回照排车间。 小孔接到版样,飞快地扫视一下,见版样没有大改动,只是个别字句做了删改,心里踏实了。他让排版员改正版样,重新出一套清样,送给曾牧野审阅。曾牧野最后检查一遍,见该改的都改过来了,没有任何问题,便在版样上签上几个字:“付印,曾。” 清样重新退回照排车间。按照流程,曾牧野审定后即可发排出胶片,送印刷厂印刷。这道工序平时是小孔和排版员一起完成的。今天小孔却关切地对排版员说:“活不多了,我自己干就行,你先走。” 排版员家离报社较远,如果等到胶片出完再走,到家确实比较晚,见小孔这么关心她,心里很感激,说了声谢谢便兴高采烈地走了。 车间里就剩小孔一个人。他坐到电脑前,迅速调出陶永那篇文章,替换下人物通讯,设定字体字号。他对照排车间各项业务都很精通,这一切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完成了。版面处理完毕,他将新的版样发往姜沙白个人的电子邮箱,随即给姜沙白发了一则手机短信:“文章替换完毕,请审。” 姜沙白一回到家后便打开电脑,登录互联网,等候小孔的消息。一接到手机短信,他立即进入邮箱。小孔发来的邮件正在邮箱里,排列在目录的第一行。他按了几下鼠标,头版的清样赫然展现在屏幕上,陶永的文章醒目地排在中间位置,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一致。他仔细检查一遍,感到没有需要改动之处,便抓起手机,庄重地给小孔发了一则短信:“照此发排!” 小孔接到命令,迅速按动电钮,进入出片程序。照排机发出轻微的响动,缓缓吐出胶片。一个小时后,四个版的胶片全部出齐。只要把它交给印刷车间,小孔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正要把胶片往印刷车间送,曾牧野突然推门进来,问:“胶片出得怎么样?” 小孔答:“出完了。” 曾牧野说:“头版有迟书记的照片,胶片一定要出好,保证图片清晰。” 小孔说:“图片很清楚,你放心。” 曾牧野似乎不太放心,顺手拿起胶片看了看。小孔的心顿时提到嗓尖上,他知道,胶片尽管模糊不清,但要是对着灯光看,也能看清上面的文字。如果曾牧野看得认真,陶永的稿件就会被他发现!他紧张地望着曾牧野,装着关心的样子,问:“曾总,这么晚了,你还没走?” 曾牧野被他一打岔,便没再往下细看,把胶片还给小孔:“没什么事儿了吧?” 小孔说:“没事了没事了。” 曾牧野便走了。小孔轻轻呼了口气。 这时夜已深了,但离报纸开印还有一段时间。按常规,小孔把胶片往印刷车间一送,就万事大吉,可以踏踏实实回家。但今天他却不想过早把胶片送去,他担心胶版在印刷车间置时间长了,被人看出破绽。他装着还没有忙完,尽可能拖延时间。一直拖到午夜,印刷车间打电话来催了,他才把胶片送过去。 按社内分工,印刷车间只负责报纸印刷,不插手、不过问编辑事务。印刷车间的工人一般也不了解版面内容,小孔给他们送什么胶片,他们就按什么胶片印刷。"奇"书"网-Q'i's'u'u'.'C'o'm"把胶片送到印刷车间,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基本完成。小孔知道姜沙白惦记着事情的进展,从印刷车间出来,他便给姜沙白发了一则短信:“胶片已出,一切顺利。” 姜沙白立即回信:“像平时一样下班,以免引人怀疑。” 小孔收拾东西,很快离开报社。 4 报纸很快进入印刷程序。 现代化的轮转印刷机飞速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从机器里哗哗吐出。印刷时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黎明时分,几万份报纸全部印刷、捆包完毕。邮局的运输车准时开到报社,把新出版的报纸运往发行中心。 这一夜姜沙白彻夜未眠,他在等待天亮。按一般规律,天亮时分,邮局的邮递员将把报纸送到订户手里。只有报纸到了订户手上,读者看到报纸,文章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他们的计划才算真正完成。他担心在这之前还会发生什么意外。 夜如此漫长,好不容易东方露出鱼肚白,天终于亮了。姜沙白推出窗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秋天的清晨,风带着几分凉意,令人神清气爽。他依窗而立,眺望着晨曦中的城市。枫城已从沉睡中苏醒,街上的行人车辆逐渐增多,卖菜的、卖早点的商贩不时发出悦耳的吆喝,城市渐渐恢复了生命的活力。看着这一切,姜沙白心里荡漾起一股激情。再过不久,邮递员们将从邮局的发行中心出发,给订户送报。如果不出意外,枫城百姓很快就能看到报纸,看到专家对消费者的忠告。生命之神的面纱将被揭开!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丝欣慰。 此刻,在报社的印刷车间,机器声已经停息,上夜班的印刷工人大都已下班回家。车间主任大李也准备回家。正要出门,大李突然感到内急,犹豫了一下,他决定上完厕所再回家。大李有个习惯,上厕所时喜欢阅读点东西,他想找份好看点的报刊,一时却没找到,只好顺手操起一张刚印出来的枫城日报,匆匆进了厕所。 大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对印刷业务精通,但文化水平并不高。他平时喜欢阅读的都是轻松、消遣的读物,对枫城日报并不感兴趣。他觉得枫城日报过于严肃,缺乏趣味,内容上对他没有吸引力。在印刷过程中,他虽然也不时浏览一眼报纸,但只是检查它的油墨是否均匀,印刷质量是否符合标准,对文章的内容并不在意。此刻因为没有其他读物可供选择,他只好耐着性子看报纸。 他很快看到了陶永的文章。首先是被文章的标题所吸引,再读文章内容,他不禁感到震惊。枫叶集团是枫城赫赫有名的企业,生命之神是迟翰章亲自扶植的项目。这一点大李非常清楚。枫城日报以前刊发过许多吹捧生命之神的文章,尽管大李对文章的具体内容不甚了解,但连续不断的宣传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生命之神是品质优异的产品,枫城日报对它也是肯定的。如今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生命之神有质量问题,告诫消费者慎服,他感到突兀、惊骇。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一切可能吗?是真的吗?会不会弄错了? 大李越想越感到恐惧,他担心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害怕自己受到连累。因为心里紧张,他一时竟没了便意,提上裤子三步并着两步从厕所跑出来,开始找清样。 按规定,照排车间往印刷车间送胶片时,必须同时送去一份有总编辑签字的清样,以便印刷时核对,避免出现差错。以往小孔都是按这个规定执行的。但大李找这一期的清样,却没有找到。他找遍了整个车间,确信没有清样,便给小孔打电话:“昨晚送胶片时,你把清样送过来了吗?” 小孔回家后久久没有睡着,天亮时分,他估计报纸已经印刷完毕,送往发行中心,心里踏实了些,才迷迷糊糊睡下。突然接到这个电话,他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脑子顷刻间清醒了,支吾道:“清样?让我想想,哦,可能忘记送过去了。” 大李不满地说:“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忘?这是制度,不坚持制度,出了问题怎么办?” 小孔没有辩解。他并不是真的大意、糊涂,相反事情的经过他非常清楚。这一期清样上内容与胶片上的内容不一致,他担心印刷车间的人发现破绽,有意扣下清样,没有送往印刷车间。这样的安排,也是中午同姜沙白商量后决定的,目的是避免节外生枝,保证计划顺利实施。 他满不在乎地说:“哪有什么问题,你别吓唬人了。” 大李不安地问:“头版陶永那篇文章,是曾总同意刊发的吗?” 小孔说:“那当然,清样上有他的签字!” “你敢肯定?” “当然肯定,版是我们排的,有什么文章我还不知道?” 大李还是不放心:“你赶紧到报社来一趟,把清样送过来。这个程序不能少,否则领导知道了,要剋我们的!” 小孔想尽量拖延时间,懒洋洋地说:“大李,你饶了我吧,我刚睡着一会儿,现在就别折腾我了,上班后我再补送行吗?如果领导要剋,让他剋我好了,我承担全部责任!你也累了,赶紧回家睡觉吧,何必那么较真?” 大李勉强表示同意,心里却感到疑惑。在他印象中,小孔工作一向认真、细致,从未出现这样的差错,即使偶尔有一点点小小的疏忽,他发现后也会不计困难立即想办法纠正。今天他怎么跟平时判若两人?挂下电话,他又拿起报纸细细重读一遍,越看心里越感到担心。 犹豫一下,他拿起电话拨通曾牧野的号码,不安地说:“曾总,打扰你休息了,有件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 曾牧野已经起床,正穿着背心短裤在阳台上锻炼,听罢他介绍情况,惊讶地说:“我审读清样时,版面上根本没有这篇文章。谁换上去的?” 大李战战兢兢地说:“我也不知道,交给我什么胶片,我就按什么胶片印刷。” “报纸在哪儿?” “邮局已经拉走,估计在发行中心分发。” 曾牧野道:“我马上去发行中心,你在印厂待命,不许回家!”说罢他匆匆挂下电话,穿上衣服出去了。 几乎是在同时,姜沙白家的电话铃也响了,是小孔打来的:“姜总,大李已经对陶永的文章产生怀疑,估计很可能报告曾总。怎么办?” 姜沙白果断地说:“我马上去报社,你叫陶永也来!” 他快步下楼,骑上摩托车奔往报社。走到印刷车间,大李惶恐地迎上来,他不知道姜沙白与这起事件的关系,连忙报告:“姜总,这期报纸出了差错,曾总已赶往发行中心!” 姜沙白看了看表,心里骤然紧张起来,这个时候邮局发行中心还没有把报纸往外发,如果曾牧野要求他们中止发行,报纸还是送不到读者手中,将意味着计划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他顾不得多想,立即跳上摩托车,奔往发行中心。 凌晨是发行中心最忙碌的时刻。来到那里,只见偌大的停车场停着一辆辆邮政车,还有一辆辆邮递员驾驶的摩托车。邮递员们正在捆装报纸,准备送往各地。平时的发行中心忙而不乱,紧张有序,今天这里却有些混乱,一个黑影在院子里来回奔跑,一边焦急地大喊:“停止发送,停止发送!这一期枫城日报全部收回,重新印刷!已经送出的,立即追回!” 这正是曾牧野的声音,他果然想中止报纸发行! 发行中心主任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子,问:“曾总,我们都已经装好车,又要卸下来,耽误时间又费时费力,这损失谁来补?” 曾牧野说:“一切损失由报社负责,你们的加班费我们也会出。但必须马上收回报纸,一张也不能外传!” 发行中心主任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收回,这期报纸到底有什么问题?” 曾牧野不愿解释:“有什么问题你们不要多问,反正必须收回!” 邮递员们看着发行中心主任,等待他做决定。大家有些不满情绪,小声嘀咕着什么。发行中心有自己的工作规则,几点之前必须报纸送到订户手中,有明确规定。谁早完成任务,谁就可以早点休息。谁耽误了时间,谁就要遭到处罚。清晨是最紧张的时刻,为了尽早完成工作任务,他们一向争分夺秒,不愿意有丝毫延误。倘若报纸装了又卸,无疑将浪费大家许多宝贵时间,他们谁都不想这么费力折腾。不过发行中心也有他们的纪律,如果上级下令收回报纸,大家再不乐意,也得服从命令,立即执行。 发行中心主任环视大家一眼,勉强说道:“既然曾总亲自赶来了,而且承诺补偿损失,大家就辛苦一下,把今天的枫城日报找出来,堆回原处。” 停车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有人狐疑地问:“这期报纸到底怎么了?” 正在这时,大院里响起一阵马达轰鸣声,姜沙白骑着摩托车冲了过来,激动地喊:“等一等,不要收回,这一期报纸一定要送到读者手中!” 众人怔住了,发行中心主任很快认出他,吃惊地说:“姜总,你也来了?这期报纸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两位老总,一个下令收回,一个不让收回,到底是收还是发?” 姜沙白抽出一张报纸,快步站到台阶上,展开报纸大声说:“这一期报纸刊登了一篇揭露生命之神的文章。同志们,请你们认真看一看,这篇报道是真实的,是我们记者冒着生命危险了解到的真实情况!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生命之神有明显副作用,对人体健康有不利影响,有人服用后甚至已经死亡!但现在还有很多人仍在服用,他们的身体健康、生命安全面临着严重威胁,而他们自己却毫不知情!情况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我们一直想揭开生命之神的真相,但有人却千方百计阻止我们,试图掩盖真相,如果真相继续掩盖下去,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甚至死于非命!老百姓有权利了解真实情况,我们也有责任把真相告诉消费者。这一期报纸必须和读者见面!” 大家纷纷找出枫城日报,借着晨曦快速阅读着。院里光线不够亮,大家看得很吃力。但就在这时,不知谁按了一下开关,四周刹时亮起了几盏雪亮的照明灯。人们借着灯光,迅速看完了陶永的文章。一时间许多人发出嘘嘘感叹,显然被报纸上揭露的内幕所震惊。 曾牧野一看这阵势,气急败坏,站到台阶上指责姜沙白:“我什么地方亏待你了,你居然背着我移花接木做手脚?” 姜沙白平静地说:“曾总,我们只是尽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尽的职责!” 曾牧野恼怒地说:“你是不是想让迟书记撤我的职?你好夺我的权?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干吗在背后捅我刀子!” 姜沙白说:“我们还是多考虑老百姓吧,没什么比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曾牧野忿忿“哼”了声,转身冲邮递员们大声呼喊:“我是总编辑,枫城日报社的法人代表,第一责任人,有关报纸编辑、发行问题,我说了算!你们必须听我的意见!现在我要求你们,把报纸全部收回,立即收回!” 邮递员们依然在议论着陶永的文章,谁也没留意他在说什么。 发行中心主任走到姜沙白面前:“姜总,这些情况真实吗?” “完全真实!”姜沙白坚定地说,“生命之神的背景想必你也知道,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怎么敢登这样的文章?刊登这篇文章是冒很大风险的,但为了枫城百姓的利益,风险再大我们也认了。报纸已经出版,读者能否见到,就看你们的了,希望你们以百姓利益为重!” 曾牧野也挤到发行中心主任面前,急切地说:“不要听他的,马上收回报纸!” 发行中心主任一时沉默了。 邮递员们看着他,焦急地问:“怎么办,头?时间不早了,是收回还是发送,你快下令吧!” 发行中心主任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扫视大家一眼,突然大声命令:“继续送报!尽快送到读者手中!” 顿时,汽车、摩托车马达轰鸣,车灯闪亮,邮递员们驾着车子,徐徐驶出大院。曾牧野大惊失色,快步跑到大院门口,站在马路中间挥手高喊:“停车,不能送,快停车!” 车队暂时停了下来。 这时,两个人来到曾牧野身边,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冷冷说:“曾总,你站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人行道。车那么多,你还是靠边的好,免得蹭到你。安全要紧啊!” 曾牧野回头一看,竟是陶永和小孔。他愤愤甩脱他们,板着脸厉声斥喝:“你们干了什么?小心我开除你们!” 陶永和小孔淡淡一笑,没有言语。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司机们一踩油门,车队从他们身边隆隆驶过,快速驶出大院。曾牧野想阻拦,但看到浩浩荡荡快速驶过的车队,怎么也不敢再往马路中间站。 车队很快远去,隆隆的马达声在曾牧野心头久久回荡。他望了望朦胧晨曦,心里涌起一股恐惧。 第十五章余波激荡 1 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终于送出去了! 枫城日报因为过于严肃呆板,读者平时并不特别爱看。今天这期报纸却大不相同,报纸还没送到读者手中,好些人就已知道上面有爆炸性新闻,不等收发室分发,就主动上前索取。有的人尽管事先不知道消息,但一看头版那个醒目的标题,便把报纸紧紧拽在手中,一口气把文章读完。生命之神是家喻户晓的产品,很长时间里,枫城的媒体对它都是一片赞歌,骤然间出现这样一篇揭露性的文章,而且放在一版显著位置,非常引人注目。一时间人们争相传阅,议论纷纷。被人们冷落多时的枫城日报,受到了读者前所未有的关注。 以前,枫城日报放在办公室里往往没人理睬,什么时候来找它都在。今天的报纸送到各个单位,却始终上不了报架,这个读者看完,马上就被另一个读者抢走,传来传去,好些单位的报纸竟传得不知下落,使一些人想看而看不到。到别处去找,别处的情况也大都如此,很难找得到。后来有人想出一个办法:复印。于是乎,各单位的复印机轰轰转动,复印出一份份《专家紧急呼吁》,有些单位没有复印机,人们便拿到街头复印,使得街头的复印店生意空前兴隆。没有看到报纸的人,就靠看复印件过瘾。 一篇千把字的报道,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读者中激起巨大波澜。 人们震动了!枫城震动了! 姚小琪一大早就去枫叶集团上班,没有看到报纸。她不知道陶永已经把生命之神的秘密捅了出来。但她一到枫叶集团,就感到工厂里气氛异常。 平时,枫叶集团的大门口只有一二个保安把守,今天却站着四五个保安,每个进入公司的人员都遭到检查,只有本公司员工才允许入内,几个外单位来联系业务的人员,想进去商谈业务,结果被保安粗暴地拒之门外。在厂区,每个车间门口都有保安看门,办公楼和车间周围,还有不少保安在游弋、巡视。看得出公司几乎所有的保安都被动员起来,派到了各个岗位。保安们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工厂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姚小琪潜入枫叶集团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她印象中,有一次上级某个领导前来视察,公司增派了不少保安维持秩序。那个领导据说是北京来的某位重要人物,市里主要领导亲自陪同,还跟着几个警察。但即使如此,公司调遣的保安也远没有今天的多。今天难道又有重要人物要来视察?姚小琪觉得不像。因为有领导视察,公司的保洁员会提前突击打扫卫生,整治环境。今天没有人突击打扫。厂区好几个地方堆放着杂物,明显有碍观瞻,但无人清理。另外,每逢有高层领导光临,公安局都会派出一些警力,提前来到这里,维护公司内外的交通秩序,检查厂区的安全保卫情况。但今天没有警察。从这些情况看,保安云集不是因为有要人到访。 这段时间生命之神销势良好,工厂也开足马力生产。厂里对员工的作息时间做了严格规定,七点五十分之前必须到岗,各就各位做好准备,八点钟流水线准时启动。凡迟到者,轻则罚款,重则开除。姚小琪每天都起得很早,匆匆吃些早点,就往公司赶。车间里的工友们来得也很早。 今天大家同往常一样,来到车间后就换上白大褂,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好工作准备,等待流水线启动。八点钟,流水线却没有启动,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八点五分、十分,流水线依然没有启动。 人们嗡嗡议论,不明白怎么回事。问车间主任猪头,他也不清楚。 等到八点一刻,刘助理在车间门口喊:“各车间注意,今天暂时停工,所有人员一律不许离开,原地待命,听候调遣!” 姚小琪更加感到疑惑,心里明白,一定出大事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助理来到车间门口,把猪头叫出去嘀咕几句,猪头随即进来大喊:“所有男工马上到办公楼前集合!女工留在车间待命!” 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男工们脱去白大褂,奔往办公楼前的广场。有几个动作慢了些,猪头一瞪眼斥喝道:“快,别磨蹭!”工人们不敢怠慢,快步而去。 姚小琪想了解一下究竟,便对几个女工说:“走,咱们也过去看看。”跟她们一起跟了过去。 办公楼前有一片不大的广场,平时作为停车场用,有时也用于开员工大会。姚小琪过去时,发现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站在前面的是几十名保安,整整齐齐排着队。后面是各车间的男工。枫叶集团的员工已经达到五百多人,其中男工超过一半。他们不像保安那样训练有素,队伍站得很零乱。大部分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在广场旁边的马路中,停着一排面包车、卡车。看那架势似乎要组织人马去什么地方。 刘助理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枫城日报,怒气冲冲地说:“弟兄们,今天枫城日报发表了一篇不负责任的文章,对我们公司大肆造谣攻击,说我们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诬陷、诽谤!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搞垮我们的公司!目前我们的生意已经受到冲击,消费者对我们的产品产生了怀疑,不敢购买。几家和我们有购货协议的公司,也打来电话,提出中止协议,停止进货。如果不采取措施,任凭事态进一步发展,可能会有更多的商场、药店中断同我们的合作。弟兄们,我们公司对枫城日报十分支持。在公司财力并不雄厚的情况下,最近我们支持他们几十万元的广告。他们非但不感谢我们,还翻脸不认人,想靠这样的诬陷、造谣来要挟我们,他们必须对这一后果负责!弟兄们,枫叶集团也不是好惹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我们!保卫公司的时候到了,为公司立功的时候到了!大家带上家伙,找报社算账去!” 姚小琪心里一动,明白报纸一定是把生命之神的面纱撕开了!她暗暗振奋,又不敢流露出来。听了刘助理鼓动员工闹事,又不免感到担心。 广场一片静寂。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轻易行动。 刘助理大声煽动:“弟兄们,你们的命运是和公司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公司兴旺,你们的工作就稳定,收入就高,就有好日子过。公司垮了,你们就得失业,就没有工资拿,没有饭吃!对公司忠心不忠心,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凡是参加今天行动的,每人发三百元奖金,表现勇敢的,奖金一千!受伤的,公司负责医治。如果谁不听从命令,立即开除,永远不得进枫叶集团大门!有没有人不去?”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担心被开除。这两年枫城不少企业亏损倒闭,大量员工失业,找份工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相对而言,在枫叶集团打工收入比别的地方高一些,大家都不愿意失去这份工作。 刘助理扫视大家一眼,鼓励道:“很好,没有人想当逃兵!现在我命令,保安人员坐一号车,原料车间人员坐二号车,清洗车间人员坐三号车,制剂车间人员坐四号车,灌装车间、包装车间人员乘坐五号车,销售部人员坐六号车。车上坐不下的,骑摩托车。大家操家伙,上车!” 一个保安开着一辆小型运输车来到队伍前面。车后门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车的铁棍和木棒。 在刘助理和保安队长的指挥下,几十名保安和二三百名工人排着队领取铁棍和木棒,随即分头登上了几辆卡车、面包车。 姚小琪注意到,储良才没有露面,现场的指挥者是刘助理。储良才到底知不知情?刘助理这样做,是否得到他的准许? 她焦急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突然,她发现办公楼上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那张脸朦朦胧胧,远远看不是很清晰。但姚小琪还是认出了,那正是储良才,他站在窗前观察着广场的情景。很显然,储良才很清楚手下的行动,他是这起事件真正的策划者、领导者。 刘助理和保安队长在车队前走动,检查人员情况。突然,刘助理走到姚小琪和几名看热闹的女工面前,喝令道:“你们都回车间里呆着,谁也不许离开工厂,不许通风报信!” 女工们吓得脸色煞白,赶紧躲回车间。姚小琪也跟着回到车间,隔着窗户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刘助理回到车队前面,见大家都已上车,便高喊一声:“出发!” 话音未落,几辆汽车同时发动马达。隆隆的马达声,给工厂增添了几分杀气。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几十名保安乘坐第一辆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普通工人,全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铁棍或者木棒,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车队很快驶出枫叶集团。 隆隆的马达声消失了,大院里显得格外安静。大门口仍有两名保安把守着,严防外单位人员进入,厂区也有两名保安在巡视,提防意外情况发生。工厂里静悄悄的,但表面的静寂,却掩饰不住人们内心的焦虑、担忧。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姚小琪的心揪紧了。她没有想到,枫叶集团竟然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这么多人去围攻报社,不仅会给报社工作秩序造成混乱,影响报纸出版,还可能危及报社员工的生命财产安全。 必须把消息告诉报社,让报社有所防备,使冲突减轻到最低程度! 可是怎么通知报社?车间里还有不少女工,打电话肯定不行,一说话别人就会听见。万一别人知道她向报社报信,后果不堪设想。惟一保密简便的办法是发手机短信。 车间里的工人大都来自农村,家境都不富裕,没有人使用手机。姚小琪身上带着一只小巧的手机,是一款新型号的彩屏手机,带高清晰数码拍照功能。这是她为了这次秘密行动特地购买的一款手机。但她平时不开机,当着别人的面从不使用。她知道,如果别人知道她有这么新潮的手机,对她的身份必定产生怀疑,稍有不慎,将影响自己的行动计划。 她想找机会打开手机发短信,但周围一直有人,有的女工还缠着她要跟她聊天。姚小琪应付她们几句,突然灵机一动,说:“唉,我去方便一下,憋半天了。”说着走出车间。 刚出门,一名保安便发现了她,盘问道:“干吗去?” 姚小琪说:“上厕所。” 保安打量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姚小琪走出厕所,从一个隐秘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电源,熟练地按着键盘,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枫叶集团二百多人马上要来围攻报社,请多加小心,姚小琪”,按发送键,发到姜沙白的手机里。屏幕上显示出“发送成功”的字样。姚小琪还不放心,又发了一遍,随即关闭手机。 走出厕所,她发现那个保安仍在外面游动,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她,一直看她回到车间,他才走开。 短信发出去了,姚小琪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姜沙白的手机是否带在身边?他能不能及时看到这则短信? 2 枫叶集团的队伍一出现,立即引起人们的注意。今天的报纸送到读者手中后,枫叶集团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一些人暗暗留意着枫叶集团的反应。车队刚驶出公司大门,出现在马路上,立刻就被警觉的市民发现了。此时正值上班时间,枫叶集团的保安和工人不在厂里上班,却成群结队坐车外出,这一反常的情况引起了人们的怀疑。再看看车上那些人,手里拿着棍棒,个个面色铁青,人们更是觉得不同寻常。市民们不知车队要去哪儿,但不少人预感到要出什么事,好奇地骑着摩托车尾随这支队伍,观察他们的动向。 此刻,枫城日报社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早晨一上班,曾牧野通知社班子成员和各部室主任召开紧急会议。不少人刚到报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会议内容是什么,心里充满疑惑。另一些人比较敏感,但也是刚刚看到今天的报纸,刚刚知道头版刊发了陶永的文章。他们猜测,会议内容很可能与这篇文章有关。 果然,会议一开始,曾牧野阴着脸说:“我向大家通报一起严重事件:昨天晚上,报社少数人采用欺骗手段,擅自篡改版面内容,导致一篇不负责任的文章在头版刊发,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事情的详细经过,我们正在调查当中。对于当事人,按照市领导的批示,我们将做出严肃处理。同时,我们还要迅速采取措施,消除此文产生的恶劣影响。为此我们决定,一,成立调查小组,对这起严重违反新闻纪律、组织纪律的事件进行调查。二,马上刊发更正,说明陶永的文章与事实不符,以正视听。三,组织一篇正面宣传生命之神的文章,在头版刊发,尽可能挽回不良影响……” 曾牧野话音刚落,姜沙白再也忍不住了,环视大家一眼,激动地说:“同志们,我说几句。陶永这篇文章,刊发时确实采取了非常手段,但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刊发之前我和曾总反复协商,但曾总不同意刊登。我们只好采取这种办法。文章是我要求小孔排上去的,如果说违反组织纪律,我承担全部责任。如果要处分,请处分我。陶永和小孔都是被迫执行我的指令,责任不在他们。但是我不同意发表更正,也不同意刊发宣传生命之神的文章。生命之神是有问题的,这一点千真万确,我们不能再混淆视听,蒙骗读者!” 曾牧野恼怒地说:“你不要错上加错!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是我个人意见,这是市委的指示!难道市委的指示你也顶着不执行?” 姜沙白还没说什么,总编室一位老主任先开了口:“我赞同姜总的意见,不能发更正!因为文章内容是真实的,无错可改。生命之神的问题,我们不能再粉饰下去了。尽管这是市领导亲自抓的项目,但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不能掩饰!老百姓的利益高于一切,没什么比群众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老主任带了头,另外几个部主任也纷纷表态,不能发更正,要维护新闻的真实性。 这时斯琴站起身,扯着大嗓门说:“我们必须执行曾总的指令。曾总是一把手,我们不听一把手的,听谁的?哪怕曾总的决定错了,我们也得执行,这是最起码的组织原则!难道我们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我对生命之神是了解的,它没有什么严重问题。个别人私换稿件,攻击生命之神,名义上是维护百姓利益,依我看,实际上是为了个人目的!是想把曾总搞臭,夺曾总的权!大家不要跟着起哄,不要被表象蒙蔽了!现在是考验大家的时候,我们要和曾总站在一起!” 姜沙白冷冷一笑,平静地说:“斯琴,我想告诉你一个情况。私自撤换稿件,确实违反了有关规定。为此我已经给市委写报告,接受组织上对我的任何处理。同时我还提出了辞职申请!” 众人又是一震。 正在争执之时,姜沙白的手机突然响起“嘟嘟”响了两下。这是信息提示音。他掏出手机看罢短信,脸色一变,惊骇地说:“有个紧急情况,枫叶集团要来围攻报社!” 众人禁不住“啊”了声,神经立即绷紧了。 曾牧野也吃了一惊,继而却说:“不可能吧?共产党的报社哪能随便围攻?你哪来的消息?可别危言耸听,制造混乱!难道你还觉得报社不够乱吗?” 姜沙白不敢说出这是姚小琪透露的消息,只是说:“消息绝对可靠,我们立即休会,赶紧做好防备!” 曾牧野不予理睬,不满地说:“我们正在研究讨论你们的问题,怎么能休会?你不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逃避责任,责任是躲避不了的!继续开会!” 姜沙白却很着急,说:“你们继续开,我去布置一下,马上回来!”一转身冲出会议室,快步下楼。 枫城日报社坐落在马路边上,四周有院墙围着,大院有前后两道大门。临街的一面有个大铁门,这是报社正门。门内是个停车场,用于停放内部职工的车辆。再往里走,则是报社办公大楼。这栋楼建造已经好些年头,由于经费紧缺,不少陈旧的设施没有得到及时维护。大楼一层的门只是个单薄的木门,根本低档不住冲击。大楼的后面是几座平房,那是印刷车间的所在地,再往后还有个后院门。报社一天到晚都有人员、车辆进出,前后两道院门白天从来不关。如果枫叶集团的人冲进院子,那么冲进办公大楼和印刷车间将易如反掌。 姜沙白来到楼下,对门卫喊:“快把院门关上!” 门卫不明白怎么回事,呆呆地立着,不解地问:“怎么了姜总?大白天关门,一会儿车辆进出多麻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姜沙白顾不上解释,跑出去关门。门卫看到一个副总编亲自来关门,心里过意不去,尽管疑惑不解,还是跑过来帮忙把铁门关上。这时姜沙白发现门栓竟然坏了,两扇门怎么也栓不上。他急问:“门栓怎么坏了?”门卫说:“坏了两年了,平时铁门只是虚掩一下,不上锁。”姜沙白焦急地说:“快找根链条锁,锁上!” 卫门慌忙来到车棚,从自己的自行车上解下一条链条锁,把铁门锁上。 姜沙白又说:“把后院门也锁上,快!有人要来冲击报社!” 门卫一惊,这才紧张起来,飞也似的奔向后院,把后门锁上。 在会议室里,曾牧野和部室主任们依然正襟危坐,但会议并没有继续进行,大家都在等待姜沙白回来。 这时有人无意中往窗外望了一眼,惊恐地叫道:“看,那边有个车队,枫叶集团的车队!” 众人“呼”的一声全都起立,朝窗外观望。在离报社不远的马路上,一列车队正滚滚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辆面包车,车身上涂着“枫叶集团”的字样,清晰可见。车队很快驶到报社门口,保安们首先跳下车,后面的工人也下了车,手执棍棒向报社大门涌来。看到大铁门已经关上,队伍只好停了下来。 姜沙白正在院子里,听到动静,便透过门缝张望,观察外面的动静。看到来势汹汹的人马,他心里一个冷惊,庆幸大门及时关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吩咐门卫退到办公大楼内,反锁楼门,自己快步上楼,冲进会议室:“曾总,他们来了!” 曾牧野沉默着,没有表示什么。 几个部室主任急切地说:“曾总,来了那么多人,我们怎么办?你快安排吧!” 曾牧野慢吞吞地回过身,忿然道:“你们找我干什么,这是姜沙白惹下的祸,你们找他去!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一切责任都应该由他承担!” 斯琴也附和道:“对!谁惹的祸谁承担责任。如果听从曾总的劝告,也不会有今天!” 众人面面相觑,惶惶地望着姜沙白。 姜沙白没有争辩什么,一瞬间变得异常冷静,扫视大家一眼,果断地说:“大家不要惊慌!王一平,肖家路,你们快打电话报警!董学海,你去通知一楼所有人员,立即向楼上转移,一楼办公室的门全部锁上!胡国强,你去通知印刷车间人员,要加固后门,防止他们从后门闯入!” 人们镇静了些,迅速分头行动。姜沙白则来到窗前,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报社门口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靠近大门的是枫叶集团的保安和工人,外围还有许多看热闹的市民。马路上的交通已经中断,一些想通过此地的车辆只好饶行。刘助理冲到前面,恶狠狠地喊:“弟兄们,枫城日报要砸我们的饭碗,我们把报社砸了!”紧随其后的保安队长随即喝令:“给我砸!” 报社院门外停放着几辆汽车、摩托车,那是报社的车,因为院子里放不下临时停放在外面的。有些车的挡风玻璃上还放着牌子,上面写着“枫城日报”字样。保安们抡起铁棍往车上猛砸,一时间金属撞击声、玻璃破碎声此起彼伏,汽车玻璃被砸得粉碎,车身也被砸得伤痕累累。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开始砰砰地踢门、推门,大铁门被推得摇摇晃晃,发出声声尖锐刺耳的怪响。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报社震动了。不少编辑人员听到动静,一开始也不明白怎么回事,纷纷来到临街的窗前观看热闹。楼下的保安们看到窗户里面站着人,竟疯狂地捡起砖头石块,朝楼上扔去。一些石头击中大楼窗户,玻璃噼哩叭啦碎了,石块和玻璃碎片砸到编辑人员身上,几个躲闪不及的人被击中,流下了鲜红的血。报社顿时陷入恐慌。 这时正是上午九点来钟,编辑记者们该来的都来了,正在各自的编辑室埋头工作。这些文质彬彬的笔杆子,写文章他们都是好手,打架斗殴他们却不是对手。几个女编辑听说有人围攻报社,脸色变得惨白,有的还哭了。 姜沙白连忙下令:“通知所有人员,撤离临街的办公室,避免被石头砸伤!保持镇静,不要慌乱!” 他的告诫起到了良好的作用,人们很快避开窗户,慌乱的情况也有所缓解。一些记者主动给公安局打电话请求救援,有人甚至给市委打电话,报告这一消息。个别受伤的人也在同事的帮助下,包扎好伤口。 姜沙白依然站在窗前,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几个部室主任自觉围聚在他身后,听候他的调遣。 3 市委书记迟翰章每天都有浏览报纸的习惯。他浏览的报纸主要是中央大报、省报以及枫城日报,由于时间有限,他不可能每个版面、每篇文章都细细阅读,大多数情况下只看一看标题,只是某些特别重要或者他特别感兴趣的文章,才逐字逐句地阅读、体会。这个习惯使他能够及时了解中央和省委的大政方针,洞察各地的社情民意。 今天的枫城日报出版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篇《专家紧急呼吁》。因为曾牧野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姜沙白试图在报纸上攻击生命之神,因此一看这个标题,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莫非这就是那篇东西?匆匆浏览一遍,果真是关于生命之神的。骤然间,他心里涌起一团怒火:姜沙白他们真的在报纸上指责生命之神!生命之神这个项目,倾注了迟翰章的许多心血,迟翰章对它寄予厚望,如今它竟然遭到公开的指责,说它有严重质量问题。迟翰章仿佛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他又感到不可思议,昨天明明交待曾牧野回去做好姜沙白的思想工作?曾牧野究竟做了没有?为什么这样的文章还出现在报纸上? 他想给曾牧野打电话,询问究竟,犹豫一下,却又把电话放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一些,重新细细读那篇文章。读完第二遍,他心里又多了一些疑问。这篇文章虽然短小,却写得有根有据,既理性,又很有分寸,不是想像中的简单的谩骂、攻击。虽然迟翰章对生命之神怀有特殊感情,对揭生命之神之短的文章有一种天生的抵触心理,但他还是感到,这篇文章很有说服力。他端详着报纸,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枫城的人都知道生命之神是他一手扶持的项目,如果诬陷生命之神,无异于攻击他这个市委书记,脑子正常的人绝不会干这种蠢事。姜沙白为什么执意要刊登这样的文章?报纸上所说的一切,是颠倒黑白,还是确有其事? 他拿起电话,拨通卫生局长唐绍光的号码,问:“报纸上登的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吗?” 唐绍光答:“你是指有关生命之神那篇报道吧?我看了!” 迟翰章加重语气,严肃得令人恐惧:“我问你,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质量问题?” 唐绍光信誓旦旦:“绝对没问题,报纸上的文章完全是捏造事实,一派胡言!” 迟翰章又给枫城医院院长林德强打电话,同样严肃地问:“生命之神究竟有没有质量问题?” 林德强回答:“生命之神质量没问题,报纸上那篇文章我也看到了,绝对是不负责任的虚假报道,我看了肺都要气炸了!” 迟翰章没有跟他多扯,默默挂下电话,心里更加困惑:究竟报纸上说的是真,还是曾牧野、唐绍光、林德强他们说的是真? 正在疑惑之际,他又得到紧急报告,枫叶集团的人正在冲击报社。这一消息又让他一阵冷惊,公然冲击报社,这在枫城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往尽管有人对枫城日报的宣传报道不满,但一般也就发发牢骚而已,纠集几百名员工声势浩大地冲击报纸,一般人没有这个胆量。眼下储良才竟干出这种事!储良才哪来的胆量?是不是认为自己有什么靠山,有恃而无恐?莫非这几年他支持储良才,助长了储良才的骄横自大?储良才经常跟头头脑脑打交道,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被确实为副省级干部候选人,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枫城需要稳定,但这家伙竟然纵容员工围攻报社,使事态急剧扩大,这分明也是不给他好脸看。迟翰章一想到这里,心里便非常生气。 他立即给储良才打电话,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要求对方立即下令撤回枫叶集团的员工。储良才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打来电话,拖长声音说:“迟书记,这件事你不能怪我。枫城日报造谣诽谤,恶毒攻击我们,使我们的生产经营受到严重影响,员工气不过,自发到报社讨个说法。这能怪我们吗?挑起事端的是枫城日报,是姜沙白!要怪只能怪他们,这件事的所有后果,要他们承担!” 迟翰章严厉地说:“不管枫城日报的文章发表提对不对,聚众闹事都是违法的,谁胆敢挑战法律,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包括你储良才在内。你马上命令手下的人撤回去,否则出了问题首先拿你是问!” 随后,迟翰章又给公安局长打电话,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事态,保护群众安全,避免人员伤亡。 本来上午要召开市委常委会,研究下一阶段的工作。由于发生了紧急情况,迟翰章通知会议延期,自己则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此时此刻,报社大院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外围的是看热闹的市民,拥聚在报社门口的是枫叶集团的保安和工人。他们尽管来了二三百人,但真正参加打斗的只是那些保安,其他大部分工人则缩在背后观望,看得出很多人并不愿意卷入这场冲突。不过那些保安人数也不少,而且个个身强力壮,训练有素,非常凶狠,具有很强的杀伤力。如果他们闯入报社,很可能造成报社人员伤亡、财产损失。 保安们使劲地砸打铁门。报社的铁门原本只是一块薄薄的铁皮,并不厚实,加之用的年头已久,风吹雨淋,好些焊接的地方已经锈蚀,一点也不结实。经保安们的猛烈砸打,门上的螺丝很快松开,几个焊接处也出现裂缝,看样子很快就会被他们砸开。 警察还没有来。外面人山人海,看热闹的市民越来越多,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即便警察赶来,短时间内也很难赶到现场。情况十分危急。 姜沙白发现这一情况,赶紧招呼几个年轻记者:“大门不牢固,可能会被砸开,快搬几张桌子堆放在楼梯口,组成第二道防线,阻止他们上楼!” 陶永和几个男记者迅速行动,搬了几张桌子堵住一楼的楼梯口,将楼梯堵住。不过,靠桌子来堵作用很有限,顶多能拖延一下时间,无法根本上阻止对方进入。只要大院铁门被砸开,大楼的木门更不结实,很快也会被砸开,保安们轻易就可以搬开桌子冲到楼上。 姜沙白在窗前探头看了看,说:“我出去劝阻他们。他们也是受人指使的,只要把道理说清楚,相信他们会停止围攻!” 陶永担心地劝道:“不能出去,这样太危险!” 姜沙白主意已定,大步下楼,从门卫那里拿来钥匙,费力地翻越楼梯口上的桌子,来到一楼,打开楼门站到楼外,然后又让门卫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枫叶集团的保安仍在撞击大院铁门,铁门发出砰砰的巨响,螺丝很快脱落,螺钉从墙上扯了出来。大铁门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晃得越来越厉害。突然间,只听咣当一声,铁门倒在地上。“哇哈!”保安们发出胜利的狂叫,踩着铁门潮水般冲了进来。走了几步,他们看到大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姜沙白像座雕塑,严正地说:“请你们都退回去!冲击报社是违法的,触犯法律最终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们都是无辜的,不要受人蒙骗,当替罪羊!” 保安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立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就在双方对峙的一瞬间,门口涌进更多的人,绝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市民。 刘助理也从门口挤进来,四下扫视一眼,突然大喊:“这就是姜沙白,那篇文章就是他发的。他要砸我们的饭碗,弟兄们,跟他拼了!谁冲在前头,给谁发奖金!谁不听从命令,马上开除!冲,给我冲!” 几个保安迫于他的淫威,慢慢朝姜沙白逼进。突然,一个保安举起棍棒照着他就是一击。姜沙白躲闪不及,头部被击中,额角顿时渗出了鲜血。 “不许打人!”陶永、小孔和几名男记者不知何时已开门出来,一把将姜沙白拉到身后,用身体护卫着他。 保安怔了一下,停止前进。 保安队长见状,大喊:“上!” 保安们又继续向前逼进,舞着棍棒还想继续打。就在这时,旁边一群赤手空拳的市民迅速上前,挡住他们,使他们无法靠近姜沙白。涌进院子的人越来越多,个别是保安,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市民。姜沙白暗暗担心,如果发生打斗,不仅报社编辑记者会受伤,看热闹的市民也很可能受伤。 院子里乱哄哄的。由于看热闹的市民很多,保安的队伍被冲散了,七零八落,散布在人群中。他们尽管手执棍棒,但因为拥挤,棍棒渐渐派不上用场。看热闹的市民也很奇怪,好像不怕受伤,纷纷朝保安挤去,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围着保安,使保安无法走动,甚至胳膊都无法抬起来。 刘助理见状着急地大喊:“枫叶集团的人,给我冲!看热闹的人,都给我出去,否则打死打伤责任自负!” 话音未落,两个身体健壮的市民左右夹击,紧紧扭住他的手,将他按倒在地。刘助理挣扎着,一边呵斥:“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 对方没有回答,扭得更紧了,令他无法反抗。保安队长见状,想过去帮他。但不容他挪动脚步,身边的市民也将他按住了。 几乎同时,有个男子高喊:“保卫报社!别让坏人逞凶!” 院子里顿时乱了。市民们纷纷行动,扭住身边的保安,夺下他们手中的棍棒。一些保安立即反抗,与市民发生冲突。但市民越来越多,而保安人数毕竟有限。不久保安便被制服,被市民扭住不放。 在外面的马路上,二百多名枫叶集团的工人也被更多的市民围着,一些市民对他们厉声斥责,要求他们放下凶器,不要参与闹事。工人们原本就不愿意卷入冲突,看到刘助理和保安队长已被扭住,大部分保安们也被扭住,没有人逼迫他们参战,他们不敢擅自行动,只是观望着,但也不敢离开,怕遭到厂里的惩罚,只能呆立着,有的人趁机扔下棍棒。 仅仅几分钟功夫,原先杀气腾腾、气焰嚣张的枫叶集团的人马,渐渐偃旗息鼓。在报社的院子里,保安们全被扭外门外,市民们也不放开他们,只是焦急地等待警察到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便装市民涌进院子,他们年龄不一,有老有少,但都齐刷刷地站到姜沙白身边,与报社员工一起守护着大门,防止枫叶集团的人进入。 事态戏剧性的变化使姜沙白感到吃惊,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市民能够及时赶来,并且勇敢、机智地搭救他们。 一位中年男子看出了他的疑惑,上前解释道:“我们都是普通读者。今天的报纸我们看到了,你们冒着风险讲真话,我们感激你们!我们也担心枫叶集团会报复,他们的队伍一出动,我们就跟着赶来了。报社想着我们,我们也有责任支持你们、保护你们!” 姜沙白顿时热泪奔涌!在场的报社员工心里全都热乎乎的。很长时间里,枫城日报因为不敢为老百姓说话,读者与报社的关系显得很淡漠。如今只是刊发了一篇千把字的小文章,就赢得了读者的心,把读者与报社的距离拉近。读者真是太善良,太可爱了! 4 这时远处警灯闪烁,警笛狂鸣,警察接到报警后赶来了。小梁和几个同事驾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冲在最前面。但车子开了没多远,马路就堵得厉害,车速不断下降。行驶到离报社一公里多的地方,马路上密密麻麻塞满了车,警车再也无法前进。 小梁立即弃车而行,一路奔跑赶往报社。后面的警察见状,也纷纷下车,跑步前进。市民们看到警察赶来,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尽快如此,警察的速度还是大受影响。 刘助理一直被市民揪着,听到远处的警笛声,知道警察已经赶来,心里有些恐慌。他不想落到警察手里,趁身后的市民不备,突然一使劲挣开他们,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逃走了。刘助理穿着便服,外表与一般的市民无异,市民们搞不清他的身份,不知他就是这次事件的直接领导者,也就没有追赶。刘助理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很快不知去向。 保安队长见刘助理逃走,也挣扎着想逃。但市民们已有防备,死死按着他。在这次事件中,保安们充当主角,砸汽车、砸铁门全都是他们干的,市民们早已看在眼里。保安穿着制服,外表上容易辨认,市民们一看穿这种制服的人,便紧紧抓住,不让他们逃脱。保安们平时威猛凶狠,此刻他们被市民冲得七零八落,成为散兵游勇,形不成合力,保安队长也无法实施指挥,大家只能各顾各的,力量大大减弱。被派来冲击报社的保安有几十个,但赶来保护报社的市民则有几百个。几个市民围困一个保安,保安再威猛,也寡不敌众。除了少数保安逃脱,大部分肇事者都被紧紧扭住。听到远处的警笛声,市民们知道警察很快就会赶到,胆量更大了,表现也更加英勇,把保安扭得更紧。 警察终于赶到。小梁走进报社,关切地问有没有人员受伤? 姜沙白说:“还好,多亏市民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梁朝人群中扫视一眼,看到一个个保安被市民扭住,心里禁不住一阵感动。他打了个手势,警察们一拥而上,掏出手铐将保安铐住,押到一边。 在马路上,枫叶集团的工人看到警察到来,纷纷扔下手中的棍棒,各自散去。 在交通警察的疏导下,马路的拥堵状态得到缓解。不久,几辆警车终于驶到报社门口。小梁和几位民警把闹事的保安押上警车。 正在这个时候,小梁突然眼前一亮,一个保安的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双外观奇特的旅游鞋,也是经常在他脑海里浮现的鞋。裴婉芸遭遇车祸死亡后,小梁的脑子里就一直记着她家楼下车棚旁边那个奇怪的鞋印。当时小梁曾依据鞋印推测,那是一双四十三码的旅游鞋,穿鞋的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八,体重约一百六十斤,年龄大约二十八九岁,是个壮年男子。眼前这个保安,年龄、身高、体重都和他推测的那个人非常吻合,鞋子看上去也正是四十三码左右。从鞋的造型、工艺看,那是一双外国产的鞋子,在国内极其罕见,这也和他推断的一样! 小梁浑身颤栗,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惊喜。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期待,等着那双鞋再次出现,如今它真的出现了,就在他的眼前!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把自己的怀疑流露出来。他知道,保安的鞋子是否真的就是曾在车棚出现的那双,还需要验证。过早流露出自己的怀疑,不利于摸清这个保安的底细。 本来小梁打算留在报社处理善后事宜,这时他改变了主意,让别的警察留在报社,自己押着保安返回公安局。 回到局里,小梁和几名警察分头审讯保安。他特意提审那个穿旅游鞋的家伙,先把那家伙带到一间地上有灰尘的小屋,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这里太脏,换个地方!”把保安带到另一间屋子。保安一走,他和几个技术人员立即来到那间有灰尘的屋子,把保安的鞋印拓印下来。因为地上灰尘较厚,保安的鞋印格外清晰,每一个花纹都一清二楚。技术人员把他的鞋印同裴婉芸家车棚外那个鞋印进行对比,发现两个鞋印一模一样,连鞋底的一道划痕也完全一致。可以断定,这个保安就是在车棚里出现过的神秘人物! 小梁为这个发现而振奋,他抖擞精神,大步走进审讯室。 保安名叫谢志华,是枫叶集团保安队副队长。小梁先询问冲击报社的经过,谢志华倒不相瞒,一一介绍,并说是奉命行事。小梁好像很理解他们,叹息道:“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吃着这碗饭,不听主子召唤不行。但犯了事,承担责任的却是你们。你们替人当打手,就不想想自己的后路?” 谢志华见他语气温和亲切,戒备心理渐渐消除,解释说:“不执行命令,马上就会被开除。执行命令惹了麻烦,枫叶集团多少能兜着点儿。我们也不想闹事,但人在檐下,不能不低头。” 小梁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同他聊起来,问他到枫叶集团多久了,谢志华说两年了。小梁又问他在此之前做什么,谢志华说在一家摩托车修理铺当工人,干了三年多。这一线索引进了小梁的注意,他继续问道:“你在修理铺做些什么?” “修摩托车。” 小梁笑了笑:“好些修车铺尽糊弄顾客,你的技术如何,修得怎么样,是不是蒙人玩?” 谢志华申辩道:“怎么是蒙人?在车铺几个师傅中,我的技术是最好的!” “什么样的摩托你都会修吗?” “国产的都会,进口的也行。” 小梁给谢志华递了一支烟,装着很亲热的样子:“我有辆摩托车,转向不太灵敏,这是什么毛病?你能否帮我看看?” 谢志华不暇思索:“大概是转向柱上的螺丝松了,车把扭动,但车轮并没有跟着转动。这毛病得赶紧修,如果松下去,车子就会不听话,导致方向失灵,这太危险了!你把车子交给我,我保证给你修好!” “修车费要多少?” 谢志华讨好地说:“举手之劳,要什么钱。” 小梁心里有底儿了。破坏裴婉芸摩托车的人,无疑是个熟悉摩托车构造、精通摩托车技术的人,谢志华的特征同犯罪嫌疑人更加吻合了! 小梁好像要同他神聊下去,话题一转继续问道:“哎,你的鞋很漂亮,哪儿买的?多少钱?” 谢志华的戒备心理渐渐消除了,侃侃道:“这不是我自己买的,是我表弟从国外回来,送给我的。” “是吗,难怪那么精致,原因是进口货!哪个国家产的?” “德国。” “穿多久了,好像还很新。” “一年多了,我平时穿得不多,不过这鞋也很结实。” 小梁心里一动,德国产的旅游鞋在枫城极为罕见,穿着这种鞋出现在裴婉芸车棚外的,不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他盯着谢志华,突然沉下脸:“你在枫叶集团除了负责日常的安全保卫,是否还执行一些特别任务?” 谢志华惶惑地问:“什么特别任务?” “比如说,杀人!” 谢志华吓了一跳,脸色煞白,“你开玩笑吧,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小梁目光如剑,“开玩笑?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安局审讯室!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谢志华,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单独提审你吗?我们追查你已很长时间,单独提审你是有原因的!你老实交待,裴婉芸车祸前的那天晚上,你到她的车棚里干什么?” 谢志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也结巴了:“我,我……没去。” 小梁一拍桌子,“你别再狡辩了!如果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会问你这个问题的!坦率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要你自己说出来,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你应该知道,我们说出来,和你自己主动交待,是不一样的,在量刑上也是有所区别的!你和裴婉芸无冤无仇,做出触犯法律的事,相信也是有原因的。但你如果不主动坦白,不把问题说清楚,所有的罪名只能由你背上。如果你把情况说清楚了,我们也会考虑事情的复杂性,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是不是坦白交待,你掂量着办吧!我想提醒你的是,不要再有任何侥幸心理!既然把你抓进来了,就别想着蒙混出去!” 谢志华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裴婉芸的车祸,是我们制造的……”他断断续续说出了作案经过。 谢志华曾经是个无业游民,前些年在一个修车铺打工,勉强赚点钱维持生计。有一天他因为强行索要修车费,与车主发生争执,暴躁的他一把操起扳手将车主打成重伤。车主将他告到派出所,他被抓了起来,险些被治罪。这事碰巧被枫叶集团的刘助理知道,刘助理看中他亡命之徒的秉性,感到枫叶集团需要这样的人,就掏了一笔钱赔偿车主,软硬兼施迫使车主不再追究下去,从而把谢志华赎了出来。谢志华很快加入枫叶集团,成为保安队副队长,忠心耿耿为刘助理卖命,成为刘助理最信赖的人之一。 几个月前的一天,刘助理突然找到他,诡秘地叮嘱:“有个姓裴的女人想要挟我们,败坏我们公司的声誉。此人很难缠,不能让她胡闹下去,只能除掉她。但必须做得巧妙,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你先跟踪几天,摸清她的行动规律,再决定如何下手。”谢志华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任务,心里有些害怕,但他知道要在枫叶集团混下去,必须听从刘助理的指令。 他悄悄跟踪观察裴婉芸,发现她出门总是骑一辆半旧的摩托车,经过一番考虑,他决定从摩托车下手,制造车祸。那天晚上裴婉芸回家后,把摩托车停在车棚里。夜深人静之时,谢志华悄悄潜到车棚,用万能钥匙打开车锁,把她的摩托车推了出来,用面包车拉回枫叶集团的一间仓库。在那里,他利用前些年学到的修理摩托车技术,熟练地拆开零件,把刹车线剪断大半,只留下几根细细的钢丝似断非断地连接着。然后又破坏了摩托车的转向系统,使摩托车转向机构失灵。谢志华对摩托车的构造确实比较了解,对不同行驶状态下摩托车的性能有着准确的判断,他对摩托车的破坏程度恰到好处,既让人看不出破绽,又足以引发重大事故。处理完毕,他将摩托车放回原处,然后神秘地消失。 第二天,裴婉芸骑着摩托车去枫叶集团,在路上果然发生车祸,当场死亡,严重的程度超出了谢志华的估计。裴婉芸死后,谢志华也担心公安局查出破绽,心里有些害怕,也采取了一些反侦察措施。作案时穿的衣服、鞋子都不敢再穿。但过了几天,他看到枫城日报刊登一则消息,报道这起车祸。他感到公安局已将裴婉芸之死定性为车祸,没有怀疑其他原因,也未见继续追查下去,心里渐渐踏实下来,这才把作案时穿的旅游鞋拿出来穿。 想不到正是这双鞋子,使他露出了狐狸尾巴。 小梁听罢他的叙述,又问了不少问题,查清了裴婉芸车祸的所有细节。末了他又问:“还有什么情况吗?” 谢志华说:“没有了。” 小梁逼视着他:“真的没有了?你再想想吧,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你要是不说,以后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我已经提醒过你,能否获得宽大处理,完全取决你的认罪态度。奉劝你不要再有侥幸心理,别想着蒙混过关!” 谢志华颤颤地说:“我真的没什么可说了。” 小梁厉声喝问:“林姝之死,你一个字都没说,难道你真的不想说?” 谢志华浑身一震,脱口而出:“这不是我干的!” 小梁其实也不敢肯定林姝是否谢志华杀死的,但他有一种直觉,林姝之死肯定与枫叶集团有关,而且直接实施谋杀的,很可能就是枫叶集团的保安。谢志华是保安队副队长,也是刘助理的心腹,这么重大的行动,谢志华有可能参与其中,至少是知情人。他于是使用激将法,试图诓一诓谢志华。一听谢志华的话,他立即明白这家伙肯定是个知情者,于是立即追问:“怎么不是你干的?你当时干了些什么?难道你还想狡辩?” 小梁问话很快,不容对手细细琢磨。这也是审讯的技巧之一,如果对手思维较慢,说话很容易露出破绽,这有助于捕获一些线索,穷追下去。谢志华不知道小梁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听他的口气,似乎已了解底细,一时不敢相瞒,只好如实供认:“我当时只负责开车,货厢里的情况我不清楚,等我停车时,林姝已经断气。” “货厢里都有谁?” “保安队长李克平、保安员林大富、周思明。” 一听这三个名字,一名警察立即出去,布置警力实施抓捕。这三个人都参加了今天冲击报社的行动,而且也都被抓到了公安局。警察很快把他们抓了起来。 审讯室里,小梁继续审问谢志华:“事情前后经过怎么样的,你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要东一句西一句!” 谢志华知道大势已去,再瞒也瞒不过,只好把谋杀林姝的经过说了出来。原来,林姝把老头猝死的真实情况说出来后,枫叶集团对她恨之入骨,决心实施报复。这天,刘助理把谢志华他们叫到一个屋子,下达了谋杀林姝的秘密指令。他们研究了行动步骤,并做了具体分工。谢志华以前在修车铺干过,驾驶技术比较好,决定让他开车。保安队长李克平和另两个人负责绑架林姝。几个人跟踪观察林姝几天,摸清了她的活动规律,敲定了最终步骤。那天黎明,他们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在马路上找到了正在扫地的林姝。谢志华假装问路,上前与林姝搭话,近距离观察,确认对方就是他们要谋杀的人。同时,另三名保安借着夜幕掩护,悄悄逼近林姝,出其不意地将林姝架到车上。车子一边行驶,他们一边轮奸林姝。因为林姝反抗,他们担心搏斗引起的动静太大,怕引进路人注意,便将林姝掐死了。等车子行驶到远郊的湖边时,林姝事实上已经断气。几个人把林姝装入麻袋,沉尸湖底…… 小梁听罢供述,不禁感到骇然,他立即将情况向局长报告。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公安局大院,两路警察分兵行动,一路直扑枫叶集团,抓捕刘助理。另一路带着谢志华风驰电掣向远郊奔去,搜寻林姝的尸体。 警车来到湖边,让谢志华指认沉尸地点。谢志华在路边转了两遍,最后指着一处悬崖说:“尸体就是从这里抛下去的。” 两名民警穿上潜水服,迅速跃入湖中进行搜索。搜寻了近一个小时,他们从湖底泥浆中找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捞上来检查,麻袋里露出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尸体本身已经无法辨认,但其骨骼特征与林姝体形吻合。麻袋里的还有几件衣服,是女性的衣物,其中还有一个清洁工穿的黄马甲。经过辨认,确认这正是林姝的遗物。 抓捕刘助理的警察抵达枫叶集团后,发现刘助理已经逃走,去向不明。 第十六章车间里的秘密 1 风波渐渐平息了,姜沙白和几个受伤的编辑记者被送到医院治疗。姜沙白头部受伤,所幸伤势不重,医生给他包扎一番,要他休息几天。但他顾不上休息,一包扎好便离开医院。刚回到报社,他的手机便响了。 “老姜,我是迟翰章!” 姜沙白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迟翰章竟会给他打电话。在他的记忆中,迟翰章亲自给他打电话,是第一次。 “你好,迟书记。”他谨慎地应答着,一时也不知道迟翰章是何用意,猜想迟翰章是不是要训斥他。 迟翰章似乎没有训斥他的意思,关切地问:“听说你受伤了,伤得严重吗?现在行动是否方便?” 姜沙白说:“不严重。迟书记,请问有什么事?” 迟翰章说:“我想同你聊一聊,如果你行动方便,那么请你到我办公室来,如果行动不方便,我去找你。” 姜沙白连忙说:“我没事,我去找你。” 他感到疑惑,迟翰章想同他聊什么?莫非是想劝说他保持沉默,不要再揭生命之神的短?或者让他改变观点,宣称《专家紧急呼吁》是失实报道?由于受了伤,行动多少有些有些不便,姜沙白没有像往常那样骑摩托车,但他也没有让报社派车,而是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奔往市委大院。 来到迟翰章办公室,迟翰章把他引到一间比较私密的屋子,又吩咐秘书:“我和老姜说点事,不要让人打扰我们。”随后关上门,给姜沙白递了一瓶矿泉水,开门见山地说:“我请你来,是想了解生命之神的真实情况。你能不能把你们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 姜沙白说:“有关情况曾牧野不是已经向你报告过吗?” 迟翰章说:“曾牧野确实跟我谈过,但我想当面听你说一说。请你一定说实话,不要有任何顾忌。” 姜沙白没想到迟翰章居然想聊这个。他原本就希望迟翰章了解到生命之神的真实情况。迟翰章支持他也罢,反对他也罢,他必须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于是便打开话匣子,把一段时间以来所发现、了解到的生命之神的疑点,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迟翰章听得非常专注,神情也渐渐变得肃穆,不时问一些问题,很显然对事件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很关心,都不想放过。姜沙白一边叙说,一边观察着他。从迟翰章的表情判断,他所介绍的许多内容,迟翰章并不知晓。他不由得产生怀疑,以前曾牧野是怎么向他汇报的?为什么迟翰章对许多情况显得那么陌生? 末了,迟翰章说:“你所说的情况,与唐绍光、林德强他们的看法,截然相反。生命之神到底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真相如何,我要进一步了解。你们冒着危险去调查生命之神,这种精神值得肯定。不管生命之神有没有问题,你们的做法都无可厚非,都说明你们是有良知、有社会责任感的新闻工作者。我希望你继续关注这一事态,有什么新的发现,及时告诉我。不过,在新闻舆论上,目前还是采取审慎的态度。即使生命之神有问题,如果只是偶然的失误,那么也不必在报纸上大肆张扬。总之,一切做法都要有利枫城的稳定、发展。” 与迟翰章的谈话,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迟翰章始终听得多,说得少。姜沙白一直想摸清楚迟翰章的用意,但迟翰章始终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觉得,迟翰章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不过,想到迟翰章能给他这么长时间,专门听他汇报,已经十分不易了。这至少说明了,他对唐绍光、林德强他们不再偏听偏信,而是想冷静地听一听不同意见。 回到报社,姜沙白把迟翰章召见的情况告诉陶永。陶永也感到疑惑,担忧地说:“迟翰章究竟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牌,以便进一步掩盖真相,阻挠我们的调查?他刚刚被确实为副省级干部候选人,在这样一个关键时期,他这样做不是不可能的。姜总,我们要多加小心!” 姜沙白说:“迟翰章会采取什么态度,目前谁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继续关注事态的发展。你们到街上转转,看看报道刊发后有些什么反应。” 陶永问:“是不是打算追踪报道?” 姜沙白说:“我们报纸发行量毕竟小,影响力有限,而生命之神在各地销售已经很长时间,我担心有些读者没有看到报纸,还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还在继续服用。我们不能光登一篇小文章就万事大吉,要为读者服务到底,负责到底。如果有人还不了解情况,我们有必要以适当的方式,继续提醒、告诫他们。再说,生命之神出现这样的问题,里面肯定有复杂的原因,我们只有咬住不放,一路追踪下去,才能彻底揭开它的面纱!” 陶永会意地点点头,忽地想起什么,奇怪地问:“姜总,你怎么知道枫叶集团要围攻报社?谁给你发的短信息?” 姜沙白说:“这个,以后再告诉你。” 陶永有些疑惑,又不便再问,骑着摩托车来到街上,走访几家药店。他发现各家药店经销生命之神的柜台,一改平日的火爆状况,骤然间变得冷冷清清。这一情况使陶永感到欣慰。看来报道的影响力比事先估计的要大一些。他又给几个县打电话,请熟悉的通讯员朋友帮助了解情况,发现大部分县城的药店,购买生命之神的都明显减少。富有戏剧性的是,不少读者原本不知道枫城日报刊登了陶永的文章,而是听说枫叶集团围攻报社后,才了解到这一情况的。枫叶集团的报复行动,恰恰扩大了陶永文章的影响。 陶永心里踏实了几分。只要消费者知道了生命之神的危害,不再服用这种东西,它给人的伤害就会减少到最小程度。一篇短短的报道竟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陶永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为自己是一个记者而自豪。 2 报社渐渐恢复正常的工作秩序,各部门按部就班地运转。被砸坏的车辆被拉走了,由公安部门负责鉴定、处理。被砸坏的窗户很快也请人修理。只有那扇大铁门一时无法修理,仍搁置在那里,见证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冲突。 报社表面上安定,但人们内心都知道,事情刚刚才开始,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二天早上,报社按惯例召开编前会。以往的编前会,参加的人总是稀稀拉拉,有些按规定必须参加的人员,也常找借口不参加。今天却一反常态,大家来得特别齐。一些按规定可以不参加的人也纷纷来到报社,挤进会议室。看得出大家都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想从编前会上了解到最新动态。 陶永也参加了编前会。刚进会议室一会儿,斯琴走了进来。看到她,陶永吓了一跳:斯琴面色蜡黄,看上去无精打采、疲惫不堪,仿佛生了一场重病!《专家紧急呼吁》刊登出来后,报社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斯琴。谁都知道,生命之神的真相揭开,意味着斯琴以往那些吹捧文章严重失实。斯琴很沉默,很少说话,呆在报社的时间也不多,应付完工作就回家。陶永能够想像,在这样的状况下,她的情绪肯定低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如此萎靡不堪! 人们陆续走进会议室,看到斯琴那个模样,很多人都暗暗惊讶,但碍于情面,大家又不便多问。 编前会气氛压抑,曾牧野铁青着脸,面无表情地主持会议,要各版编辑报稿,报完他也不提任何意见。姜沙白也很少表态。 人们其实都希望社领导谈一谈生命之神的事,但曾牧野闭口不提,姜沙白也闭口不提。大家一看这个气氛,便知趣地沉默着,对这个话题忌讳莫深。 陶永坐在斯琴对面,只要一抬头自然而然就能看见斯琴。他发现,会议一开始斯琴就不停地打呵欠,越打越长。他感到奇怪,难道她一夜没睡?怎么困乏成这样?一般的中青年即使一夜不眠,也不至于困乏成这个样子,斯琴究竟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现,斯琴的手在发抖。她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不适,极力控制自己,把手放在膝盖上,使它能够得到支撑,避免颤抖。但即使放在膝盖上,双手仍在抖动,不光是手,脚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好些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情况。曾牧野看着她:“斯琴,你是不是病了?” 斯琴颤栗着答:“我有点不舒服。” 曾牧野冷冷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吃药。” 斯琴呵呵哼了两声,起身走出会议室,蹒跚着奔回经济部,用发颤的手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盒生命之神。办公室的人一看,惊慌地劝阻道:“斯主任,你怎么还喝这个?你没看陶永的文章吗?这东西不能喝!” 斯琴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顾不得解释,急不可耐地打开包装盒。结构并不复杂的包装盒,原本很容易打开,但她的手颤抖得实在太厉害,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打开。然而盒内空空如也,生命之神早已喝光。她显然忘记这一点,一时间变得非常暴躁,气急败坏地把包装盒举起,狠狠地扔在地上,一转身冲出办公室,疾步下楼。 这一切太不正常了。办公室的同事惊讶地望着她的背影,担心她出什么事,慌忙跑到会议室向曾牧野报告:“斯琴还在喝生命之神!” 众人顿时为之一震。 曾牧野脸色一沉,生气地说:“她不是身体不舒服吗?病了应该吃药,喝生命之神管什么用?那又不是药,治不了病!” 姜沙白也觉得奇怪,说:“她是不是在赌气?是不是想证明生命之神没有问题?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生命之神有问题,不能喝就是不能喝,喝了也不能说明它没问题。去几个人劝阻她,陪她上医院抓点药!”说着朝陶永丢了个眼色。 陶永立即起身离开会议室,与经济部两个年轻女编辑一起,匆匆下楼追赶斯琴。 斯琴正在车棚里,她原想骑摩托车上街,刚打开车锁,感到浑身抖得厉害,连摩托车都跨不上去,根本无法驾驶,只好将车重新锁上,步行往街上去。陶永追了上来,见状大喊:“等一等斯琴,你病得不轻,我们送你上医院!” 斯琴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别跟着我!”一边踉踉跄跄奔到街上。 马路上车来车往,斯琴跌跌撞撞,似乎走路都走不稳,过往车辆纷纷按着喇叭躲避她,有辆出租车为了躲避她,差点同对面驶来的一辆摩托相撞,气得司机冲斯琴大骂:“你没长眼啊!”斯琴顾不得与他争辩,依然跌跌撞撞奔跑着。 陶永和两个女编辑快步追上去,想扶着她。斯琴却猛地甩开他们,责骂道:“不要管我,你们走开,别跟着我!” 陶永他们松开手,但还是跟在后面。 斯琴径直来到民康药店,一头扑到柜台,焦急地说:“生命之神,我买生命之神!” 黄老板惊讶不已,自从陶永的文章发表后,民康药店再也没有人来买生命之神,相反要求退货的有好几个。她看到斯琴脸色蜡黄,浑身颤栗,连忙关切地问:“你哪儿不舒服?” 斯琴哆嗦着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急不可耐地说:“生命之神,快卖给我,我要买!” 黄老板越发感到奇怪,好心相劝:“你没看到报纸吗?这东西有副作用,不能喝的。我这里不卖了,货都撤下来了。” 陶永追上前,“黄老板,这是我同事,你不能卖给她!” 斯琴回头瞪他一眼,“不要干涉我的事,买不买是我的自由!老板快卖给我,求你了!我又不是不给钱,你怎么有钱不赚啊!” 黄老板和颜悦色,耐心地说:“这位大姐,我们做生意要清清白白赚钱,不能昧着良心坑人。坦率地说,我的库房里还有一些生命之神,但我准备退给枫叶集团,不能卖给你,谁买我也不卖。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干一行都得有点职业道德,既然这东西有问题,我怎么能卖给你呢?我要对你负责啊!再说市里也发了通知,停售生命之神。我不能违反规定,否则被罚款谁来负责?你哪儿不舒服,请告诉我,我当过医生,一般的小病我知道该吃什么药。” 斯琴被激怒了,暴躁地说:“我没病,我只是想喝生命之神。你不卖给我,我到别处买去!”说着转身就走。但她实在颤得厉害,一步没走稳,竟然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她挣扎着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身,只好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喘气。 陶永大惊,这种情况极不正常,斯琴一定有什么问题!“快送她上医院!”他跑到药店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与两个女编辑一起,扶着斯琴上车。 斯琴不愿去,但她浑身疲乏得厉害,已经无力将陶永他们推开。陶永和两个女编辑硬是将她塞进后座,两个女编辑一左一右保护着她。陶永坐在前座,车一开,他便给邓清波打电话,请他赶到急诊室,帮忙检查。 出租车一路疾驶来到枫城医院,邓清波已等在门口,看见他们便迎了上来。但斯琴怎么也不肯接受诊治,陶永和女编辑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进医院。她想摆脱陶永他们,无奈四肢发抖,走路走不稳,只得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她额上冒着虚汗,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忍不住央求道:“陶永,我真的没病,我只是想喝生命之神,你帮帮忙,帮我买一盒,谢谢了!” 陶永不敢答应,用征寻的目光看着邓清波:“怎么办?” 邓清波观察斯琴片刻,把陶永叫到一边问清有关情况,说:“你去买上一盒,让她服一支试试看。” 陶永不安地说:“要是喝出毛病怎么办?” 邓清波显然怀疑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说:“就让她喝一瓶,不至于出大问题。再说这里是医院,有问题也不怕。快去买吧。” 陶永打车赶到民康药店。黄老板原本不肯卖,陶永反复解释,她才勉强同意卖一盒,一再说:“是你非要买的,要是有什么问题,可千万别怪罪到我头上。” 陶永匆匆回到医院,按邓清波的意思递给斯琴一支生命之神。斯琴两眼泛光,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贪婪地喝着,片刻功夫就把一小瓶深褐色液体喝光。她的身体依然那么无力,低着头默不作声。空瓶子从她手中滑落,滚到地上。 陶永和邓清波密切注视着她,生怕她发生意外。 几分钟过去,斯琴四肢渐渐不再颤抖,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 陶永惊讶地发现,她的神态竟然恢复了正常,眼睛有了神采,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斯琴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神色很不自然,瞥了陶永和两位同事一眼,说了声:“添麻烦了。”径自离去。 陶永担心她过马路走不稳出意外,仔细一看,她竟走得又稳又快,同往常泼辣干练的样子没有两样。一辆出租车驶来,她招招手拦住车子,上车走了。 两位女同事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惊讶不已,喃喃道:“她怎么好了?到底有没有病?” 陶永也困惑不解,“邓医生,你看是怎么回事?” 邓清波显然已有所怀疑,但还是严谨地说:“这种现象很反常,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过仅凭一次发作还不能最后确定,必须继续观察。我有一种直感,生命之神的问题,可能比我们预计的要复杂!我们保持联系,有情况随时沟通!” 回到报社,陶永发现斯琴不在,一问,原来她已回家,从家里打了个电话来,说请几天病假。陶永来到姜沙白办公室,掩上门,把斯琴的情况原原本本向他报告。 姜沙白也觉得奇怪:“这么严重的症状,喝一瓶生命之神就好了,确实不可思议。生命之神不是药,居然比药还神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斯琴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陶永说:“邓清波说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还要继续观察。” 姜沙白表示赞同:“一会儿你带几个记者,分头与药店联系,密切注意事态发展!另外,你们不能把斯琴的真实情况张扬出去。不管怎么样,斯琴是个女性,爱面子,如果别人知道她出过这样的洋相,没准会产生歧视心理,这对她日后的工作、生活不利,对搞好报社内部团结也不利。这一点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要当做一条纪律来执行,千万不能含糊!” 陶永点了点头。 姜沙白给她的丈夫打了个电话,把斯琴的情况告诉他,叮嘱道:“我担心她会再次发生这种症状,但她请假在家,我们无法对她进行观察。因此请你留心她的情况,并及时告诉我们,这对分析、解决问题有帮助。” 斯琴的丈夫满腹狐疑地答应了。 3 同姜沙白谈完话后,迟翰章心情变得愈加忐忑不安。姜沙白介绍的情况,与唐绍光、林德强他们的说法完全不同,一个认为生命之神有质量问题,一个认为这是优质产品,哪一个说的是事实?本来迟翰章也认为,姜沙白是出于个人恩怨故意攻击生命之神,听了姜沙白介绍的情况,他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究竟该相信谁? 迟翰章忽然感到,获取真实情况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他必须掌握最真实的情况,否则将会影响决策。枫城市直机关的干部,有不少是迟翰章亲手提拔起来的,包括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在内,迟翰章对他们一度比较信任,但如今这种信任感已经消失贻尽。迟翰章不想再通过他们了解情况,他想通过另外的渠道,找最为可靠的人了解真相,做出独立的判断。 在他的朋友之中,有一个是省卫生厅的副厅长,姓董。迟翰章和他是党校研究生班的同学,交往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彼此交情却很深厚,董副厅长对医学颇为造诣,为人也很爽直,俩人可谓情趣相投。当初生命之神的项目顺利通过审批,也是因为迟翰章给他打了招呼,请他从中斡旋,帮了不少忙。 他给董副厅长打电话,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郑重地说:“拜托你一件事,有人怀疑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我想托你秘密鉴定一下,它到底是优质产品,还是问题产品。我要的是真实情况,检测结果如何,请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董副厅长当即答应。第二天,他给迟翰章打电话,沉重地说:“我从街上买了几盒生命之神,请省内一流专家,用最先进的仪器进行检测,发现产品中确实存在可疑物质,兴奋剂严重超标,对人体健康会带来一定的危害性。我又调阅了生命之神报批时的原始检测数据,二者一对比,发现产品配方已被更改。” 迟翰章心一沉,这些情况与姜沙白介绍的完全一样!他问:“添加物是什么东西?对人体会产生什么危害?” 董副厅长说:“目前还无法认定。迟书记,生命之神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迟翰章叹息一声。 董副厅长说:“这些情况传出去对你的形象不好。我已经交待检测人员,一个字也不许外传。事实上,他们根本不知道检测的是什么产品。因为我送生命之神给他们检测时,留了个心眼,把外包装全部撕掉了。他们只知道这是某种保健品,不知道这是生命之神。” 迟翰章一阵感激,董副厅长确实是了解他的人,而且善解人意,他没想到的事,董副厅长已经替他考虑好了。 董副厅长又说:“既然生命之神存在质量问题,那就不应该让它继续在市场上销售,免得节外生枝,给你造成更大的被动。” 迟翰章向他表示感谢,随即又给市工商局杨局长打电话,要求他立即通知全市商场、药店,暂停销售生命之神。 杨局长跟迟翰章关系不错,对迟翰章的指令一向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一次也同样如此。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打电话向迟翰章汇报:“都办妥了,枫城的大小商场药店,全都通知到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全部采用电话通知。生命之神的风波发生得很不是时候,不过您放心,只要商场药店不再销售,老百姓不再服用,就算生命之神有质量问题,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不会给您带来不利影响。目前发生的一点小插曲,很快就会平息,您不必太担心。” 迟翰章这才舒了口气,将身子陷在沙发里,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事态能够就此平息。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第二天依然很平静。 枫城日报的文章刊出后,生命之神几乎无人问津。大小药店的老板们原本就觉得销售生命之神已无利可图,接到工商部门通知后,都纷纷将生命之神撤下货架,换成别的商品。生命之神的风波,似乎在渐渐平息。 第三天早晨,陶永刚到报社不久,突然接到民康药店黄老板的电话,声音很焦急:“陶记者,刚才药店来了一个人,要买生命之神。他的样子也是萎靡不振,症状跟你同事一模一样。刚开始我不同意卖,但他缠着非买不可。我看他可怜,不忍心看他难受,就卖给他一盒。他当场喝了一支,喝完没多久,症状就消失,精神头十足地走了。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担心生命之神有副作用,怕他喝完发生别的问题,心里很不安。可能有的消费者麻痹大意,不相信生命之神真有问题,你们能不能再发一篇文章,告诫大家不要再买生命之神?” 陶永立即把这一情况向姜沙白做了汇报。姜沙白说:“这种情况看来不是偶然的。你领几个记者,马上到各家药店,了解是否有类似情况。” 陶永的文章发表后,生命之神成了报社记者关注的热点。一听说出现新的可疑情况,不少记者主动要求参加采访。姜沙白抽调了七个人,兵分几路,朝不同街区出发。 陶永骑着摩托车来到民康药店,发现那里顾客并不多。黄老板说,刚才又来了几个人,说要买生命之神,她担心喝了出事,推托说市里不让销售,货也退掉了,坚持不卖给他们,那些人便找别的药店去了。 陶永忙又来到附近一家药店,发现那里人头攒动,煞是热闹。进去一看,竟然都是买生命之神的。不少人神色异常,有的竟也手脚发抖。药店老板本来不想卖,又觉得到手的生意,不赚白不赚,便从库房里拿出一些生命之神,偷偷卖给他们。一般人买保健品都是回家后才喝,这些人拿到生命之神,却顾不得斯文,当场就撕开包装,站在街头贪婪地喝,那副模样简直像饿鬼看见肥肉。 这个药店的老板显然没有多少职业道德,想趁机赚上一笔,一边卖一边鼓动道:“枫叶集团不准备生产生命之神了,我这里存货不多,你们要买得趁早,晚了就买不上了!”市民们听他这么一说,争先恐后往前挤,惟恐买不上。陶永发现,这里出售的生命之神,一盒比平时贵了二十多块钱!奇怪的是,尽管售价被抬高不少,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沉寂了两天的生命之神市场,竟然又奇迹般地活跃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陶永把情况向姜沙白做了汇报。 姜沙白也感到纳闷,说:“我们找邓清波碰头!” 很快,姜沙白坐着桑塔纳匆匆赶到枫城医院,与此同时陶永也骑着摩托车来到医院。邓清波事先已得到通知,此刻正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姜沙白招了招手:“时间紧张,来不及找更好的地方了,你们都上车,我们就在车上交换一下意见。” 陶永和邓清波上了车,司机把车子开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陶永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告诉邓清波,邓清波道:“这两天我也一直在跟踪事态发展,你说的情况我也发现了。从目前的情况看,消费者一定是患了生命之神依赖症。喝生命之神过多,产生了瘾症。” 姜沙白暗暗惊讶:“为什么会染上瘾症?” 邓清波吸了口气:“这只能有一种解释,生命之神含有能使人上瘾的物质,喝了会上瘾,产生依赖性。一旦过不了瘾,就会出现一系列生理反应,如打呵欠、困顿、浑身难受、四肢发抖等等。从一些消费者的症状看,他们的瘾头已经很大,如果不喝生命之神,会感到十分难受,甚至陷于癫狂状态,无法控制自己。他们实际上都已看到报纸,知道生命之神有副作用,都曾经停止服用。前两天市场冷清,正是说明了这一点。但停服两天后,瘾症发作了,家里的存货已经用完,他们便忍不住到街上购买,于是发生了抢购风潮。” 姜沙白心底泛起一丝凉意:“如此说来,前一段时间生命之神畅销,并不是广告做得好,也不是产品质量好,而是因为加入了这种能使人上瘾的特殊物质,消费者喝了上瘾?” “正是如此!枫叶集团已经控制了消费者的行为,使消费者不得不买。这就是生命之神畅销的奥秘!”邓清波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枫叶集团举办的免费尝试活动,一定是个陷阱。他们先让消费者免费喝,喝了上瘾,再迫使大家没完没了地掏钱购买,从而控制消费者的行为。但消费者自己并没有察觉,他们被厂家控制,是处于潜性状态。相反,一些消费者喝了以后感觉兴奋,似乎有精神,以为生命之神质量好,能大补元气,还为生命之神说好话。直到陶永的文章发表后,大家不敢再服用,停服之后感到难受,瘾症才暴露出来。如果不是刊发了那篇文章,这个秘密就不会败露,消费者至今也不知自己上了瘾!” 姜沙白吸了口凉气,“怪不得他们要玩命地阻止我们尸检!” “那么,这种能使人上瘾的特殊物质又是什么?”陶永忍不住问。 邓清波说:“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但目前还无法确定,枫叶集团做法很秘密,一般的检测手段很难检测出来。” “产生瘾症会有什么后果?” 邓清波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沉重地说:“瘾本身就是一种不健康行为。它的医学定义是人难以自主调节,反复寻求,非做不可,失去理智控制,置个人荣誉、生命于不顾,丧心病狂。瘾有两个基本特征,第一它是不健康的,这是区分瘾与其他东西的标识之一;第二是丧心病狂,完全失去理智。瘾的程度有深有浅,没有达到较深程度的瘾通常不被重视。瘾有好多种类,对人体健康威胁比较大的,有毒瘾、酒瘾、烟瘾等。染上了毒瘾,人脑细胞会被大量杀伤。酒瘾的最大危害性是伤肝,导致肝硬化;伤脑,引起脑中毒痴呆;还会使人的意志情感发生不良表现。 染上了烟瘾,人会坐立不安,周身不适,心乱易怒。烟草里的尼古丁还会导致肺恶性肿瘤等严重躯体疾病。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生命之神里添加了什么,添加不同的东西,给人体造成的伤害也不同。但不管添加了什么,它对人体都会产生不良后果!” 姜沙白和陶永目光碰撞一下,俩人都感到担忧。 邓清波继续说道:“保健品配方不一,针对的消费群体也大不相同,有些人可以喝,有些人不可以喝。但生命之神添加了使人上瘾的物质,不管是谁,身体状况如何,只要沾了它就离不开它,这就导致很多人盲目滥喝。这样的结果是身体必然遭到侵害。更为严重的是,服用生命之神的人数众多,从前一段生命之神畅销的情况看,大部分消费者都不同程度染了上瘾症,上瘾的人数以万计!从市场反应看,消费者的瘾症刚刚开始发作,过几天可能会迎来大爆发!如果这么多人瘾症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整个枫城将陷入混乱!” 姜沙白忧心忡忡:“目前应当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生命之神究竟添加了什么。添加物不同,瘾症特点不同,采取的措施也不相同。只有弄清楚这是什么瘾,才能对症下药,帮助消费者解除瘾症。但生命之神是多种药材混合煎熬而成的,靠仪器检测,很难准确判断它的原料和成分。只有弄清楚它的配方,查清厂家添加了什么,才能真正揭开瘾的秘密。” 陶永感到棘手:“所有保健品配方都是保密的,这是厂家的商业秘密,外人怎么能知道?” 邓清波也颇为无奈:“我知道很难,但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查清添加物是什么!” 姜沙白略一迟疑,道:“我们有个内线在枫叶集团,目前只能通过她了解情况。” 陶永和邓清波都吃了一惊:“哪来的内线?” 姜沙白说:“姚小琪!” 陶永瞪大了眼,“她什么时候打入枫叶集团?” 姜沙白解释道:“小琪一直不想放弃对生命之神的调查,她去北京复习考研是假,隐名埋姓打入枫叶集团是真。枫叶集团冲击报社的情报就是她提供的,如果不是她及时报告这一消息,报社将会遭到重大损失!” 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令陶永又惊又喜。这段时间姚小琪一直杳无音讯,使他非常苦恼。他不希望失去姚小琪,但从姚小琪的冷漠态度,他又感到重归于好似乎渺茫无望。如今突然听说姚小琪还在枫城,他麻木的心顿时又复苏了。 姜沙白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姚小琪的行动风险很大,为了保密,她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计划,除了我。陶永,你要理解她,别埋怨她。” 陶永激动地说:“我能理解,我不怨她!” 姜沙白又说:“她在枫叶集团处境很危险,随时可能出现险情,我们一定要做好接应。这两天你别上班,到枫叶集团门口蹲守,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帮她一把。我也会跟公安局联系,请他们配合、支持。记住,一定要保密,如果没出现紧急情况,即便遇见她也不能同她打招呼。” 陶永点了点头,浑身洋溢着激情。 商议完毕,姜沙白给姚小琪发了一则手机短信,把消费者喝生命之神上瘾的情况告诉她,请她设法查清添加物。他知道姚小琪上班时是不开手机的,但中午休息时很可能会悄悄开机查看短信。果然,到了中午时分,姜沙白的手机突然响起两声信息提示音,一按键,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简短信息,只有两个字:“明白。” 这正是姚小琪发来的。 4 这两天枫叶集团的气氛显得格外紧张。保安队长李克平、副队长谢志华和另外两个保安员涉嫌谋杀已被拘捕,刘助理潜逃后也遭到通缉。其他参与冲击报社的保安员虽然被放了出来,但群龙无首,人心不稳,士气明显受到影响。个别保安借口家里有事需要回去帮忙,悄悄离开枫叶集团。车间的工人们大多不知道保安被捕的确切原因,但他们也已听说了生命之神正给消费者带来恐慌。他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但市民们对生命之神的责难,使他们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工厂里人心浮动,都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姚小琪明白,这正是查清生命之神的有利时机。公司越混乱,越有利于她的行动。 生命之神的生产并没有停止。陶永的报道刊登出来后,不少经销商们中止进货,厂里一些人对销售前景感到担忧,但储良才坚信产品很快会再度火爆,下令工厂按原计划生产,但暂不对外发货,一箱箱的产品堆积在库房里。 姚小琪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工作,暗地里密切注意着工厂里的动向。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储良才那么自信,肯定生命之神会再度畅销?收到姜沙白的短信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生命之神会使人上瘾。既然会上瘾,那么消费者必然会找上门来,经销商也必然会找上门来。但那神秘的添加物究竟是什么?她知道,生命之神的原料都是在配料车间配制完毕后输送到制剂车间的,要了解添加物的秘密,配料车间是关键。 她从猪头那里了解到,厂里每天配送一次原料,时间很固定,一般都是上午。配料车间一直是由猪头管理的,但前一段时间刘助理每天都要去配料车间一次,去的时候总是拿着一包东西,出来时则空着两手,行动很诡秘,也很有规律。她有一种直觉,刘助理拿的很可能就是那神秘的添加物!如今刘助理已经潜逃,如果他送的果真是那必不可少的添加物,那么他逃走后这项工作一定有人接替。她一直想看看是否仍有人往配料车间送东西,无奈大部分时间在车间里上班,无法长时间观察配料车间的动静,一时摸不清情况。 这天早晨,姚小琪提前半小时来到车间,看见猪头,悄悄塞给他一条烟,喜滋滋地说:“恭喜你!” 猪头莫名其妙:“恭喜?我有什么值得恭喜?” 姚小琪说:“刘助理跑了,现在你的日子好过了。”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猪头对她颇有好感,说话也随意许多,不满地说:“好过什么,跟以前一样。” 姚小琪说:“少了个对手,老板一定会更器重你,以后你的日子当然好过了。” 猪头骂骂咧咧地说:“器重个屁!我没觉得他更器重我。姓刘的歪点子多,给公司惹了不少麻烦,但老板偏偏重用他。我一年到头踏踏实实干活,老板对我却总是不冷不热。毕竟我是他的远亲,血缘关系没那么近!” 姚小琪问:“刘助理走了,他的工作谁来接替?” 猪头道:“我不知道,老板没宣布。” “以前刘助理天天要去配料车间送料,现在谁送?” 猪头气嘟嘟地说:“老板自己送!” “每天他都自己送?” “对。” 姚小琪好像很为他鸣不平:“储老板也真是,这种小事也要亲自动手,干吗不交给你干?老板应该管大事才对!你对他忠心耿耿,他怎么总不信任你呢?” 猪头心烦意乱,吁叹一声,到门口闷闷抽烟去了。 姚小琪心里却有了底,储良才不肯把送料的事交给他人,甚至连自己的亲戚也不放心,而要自己亲自送,只能说明一点,那一定是特别重要的原料,一定是公司的核心机密,他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这个秘密!从这些情况可以断定,他送的一定就是那个神秘的添加物,能使人上瘾的特殊物质! 她决定把添加物搞到手。要实现这一目标,只能趁储良才进入配料车间时,伺机行动。 姚小琪暗暗思索着行动计划。以前刘助理送添加物,总是避开他人单独进入配料车间,他的行动很有规律,一般是猪头配送完其他原料离开配料车间几分钟后,他才悄悄出现。这说明添加物的投放有一定要求,时间相对固定。这几天猪头配送原料的时间未变,这意味着储良才去配料车间的时间也不会改变。 她在默默等待时机。 不一会儿,工人们陆续前来上班,工厂的流水线隆隆启动,一排排玻璃瓶在流水线上移动,装灌出一瓶瓶口服液。猪头在车间里巡视着,监督工人干活,不时斥喝几句,对操作不规范的工人提出警告。十点多钟,猪头独自出去了,显然是去配料车间。过了半个小时,猪头回到灌装车间。 姚小琪一看时机已到,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小铁钩插入流水线的传送带上。小铁钩随传送带移动,按正常速度,几分钟后它将转到控制台。到那时它将钩住控制台上的器件,导致传送带无法继续运转。一旦传送带无法运转,上面密密麻麻的玻璃瓶必将相互挤碰,散落一地,酿成不大不小的事故,使车间陷入混乱。 插好小铁钩,她立即走出车间。猪头看见她,奇怪地问:“干吗去?”姚小琪答:“上厕所。”猪头没有怀疑什么,让她出去了。 刚到车间门口,姚小琪便看到储良才独自一人从办公大楼出来,往配料车间去,很快进入车间,同时掩上车间大门。在配料车间门口,有个保安警惕地游弋着,守卫着车间。 姚小琪快步往配料车间去,保安一见她,一伸手拦住她:“站住,干什么去?” 姚小琪很惊慌的样子:“灌装车间朱主任叫我来找你,要你立即到他那里,有急事!” 保安疑惑地问:“什么事?” 姚小琪一跺脚,着急地说:“灌装车间出大事了,你快去!” 保安知道她和猪头关系不错,万一灌装车间发生什么急事,派她来传话也是有可能的,一时信以为真,立即跑向灌装车间。他刚跑没多远,灌装车间传来噼里叭啦的声响,同时传来几声女工的尖叫,很显然小铁钩已经使传送带失灵!保安连忙加快速度,朝那里飞奔。姚小琪趁他没注意,迅速贴近配料车间,拉开门闪身而入。 一进门,她便发现储良才站在原料输入口前,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和一把小剪刀,正要剪开袋子往输入口里倒。听到响声,他惊恐地回过头,厉声喝问:“你来干什么?” 这时姚小琪离他还有十来米远,她想尽可能靠近他,便煞有其事的样子,着急地说:“灌装车间出大事了,朱主任派我来找你,请你马上过去!”一边说一边向储良才靠近。 储良才一听是来报信的,对她的防备有所减弱。他手里仍拿着那袋东西,想将它藏起,一时又无处可藏,只好抓在手里,放到身后,尽量不让她看见,同时警觉地问:“出什么事了?” 姚小琪夸张地说:“机器出了大问题,弄不好要爆炸,整个工厂要瘫痪。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快去看吧!” 储良才惊愕地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 “朱主任要你马上就去!”姚小琪已经走到他面前,趁他不备,突然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将他一推。储良才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手中的袋子也失落一边。姚小琪迅速捡起袋子,夺门而出。 储良才这才明白她的真正目的,大喊:“站住!”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又比较肥胖,跑步速度很慢,加之刚才狠狠地摔了一跤,摔得浑身疼痛,更影响速度,等他一拐一拐追到车间门外,姚小琪已经跑出老远。 厂区有个保安在游弋,看到姚小琪飞奔而来,保安们感到奇怪,准备上前拦截。姚小琪急中生智,大喊:“灌装车间出事了,叫你快去!”保安往灌装车间张望一眼,果然看到一片混乱景象。他以为姚小琪是来报信的,一时不再阻拦她,迟疑着往灌装车间跑去。 这时储良才在后面大喊:“抓住她,抓住那个女的!” 保安见状,立即掉头朝姚小琪追来。姚小琪事先已经换了一双旅游鞋,跑步比较方便。她径直往公司大门跑去,跑的速度很快。保安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平时经常训练,跑步速度也很快,与姚小琪的距离迅速缩近,一边跑还一边拿起对讲机通知大门口的保安拦截。 姚小琪很快跑到大门口,那里的保安已接到通知,正横在门口不让她通过。后面的保安眼看也追了上来,保安前堵后追,围住姚小琪。一个保安举起电警棍,要往姚小琪身上捅。 正在这危急时刻,一直守候在门口负责接应的陶永闻声而来,冲进枫叶集团大门,趁保安不注意,猛地从后面推他一把。保安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姚小琪趁机从他身边擦过,跑了出来。后面的保安正要追,陶永从口袋里拿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西红柿,朝保安脸上扔去。西红柿不偏不倚砸在保安脸上,烂乎乎的东西糊了他一脸,他只好停下来,无法追赶。 陶永返身跑出大门,顺手将铁门带上。 陶永的摩托车停在公司门外,俩人跨上车,陶永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的箭绝尘而去。等保安拉开铁门追出来,摩托车已经混杂在滚滚车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保安见失去了目标,便停止追赶。 过了一会儿,储良才喘着气赶到大门口,四下张望一眼,冲保安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笨蛋、饭桶,怎么让她跑了!快给我追,把她手里的东西抢回来!” 保安见老板如此着急,这才意识到姚小琪的重要,这才骑上摩托车向前追去,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目标在哪里,追了一阵,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返回枫叶集团。 陶永驾着摩托车在马路上疾驰,见保安没有追来,稍稍安心了些。他好久没见到姚小琪,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坐在后面,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不过,此时此刻俩人没有多少闲暇闲扯,姚小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报告道:“姜总,我已经把东西拿到手!” 姜沙白兴奋地说:“太好了!是否平安?” 姚小琪答:“我没事儿!” 姜沙白道:“我们到邓清波那里汇合!” 第十七章危难时刻 1 陶永和姚小琪抵达枫城医院时,邓清波已得到通知,正在医院门口等候。陶永刚刚和他打完招呼,姜沙白的桑塔纳便急驰而至,吱的一声停在他们面前。姜沙白没有下车,从车窗上伸出手冲他们招了招:“快上来。”三个人立即上车。车子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姜沙白说:“没时间找更合适的地方了,我们就在车上碰一下头。邓医生,你仔细看看,添加物究竟是什么?” 邓清波从姚小琪那里接过那个小口袋,认真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药品,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不敢完全肯定,但我猜测很可能是毒品!” 众人轻轻吸了口凉气,相互交换一下目光,神色不由得变得冷峻。姜沙白接过口袋凝神看了一下,果断地说:“到公安局,请他们鉴定!” 话音未落,司机已踩下油门,桑塔纳箭一般冲了出去。 来到公安局,姜沙白领着众人径直来到王局长办公室,把情况原原本本向他报告。王局长瞟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毫不迟疑地说:“这就是毒品,特制海洛因!最近我们已经察觉到一些可疑迹象,感到毒品正加剧向枫城流动,枫城的吸毒人数有上升趋势。但我们还没摸清楚毒品究竟流到哪里,谁在参与贩毒,这些毒品最终又卖给了谁。想不到枫叶集团竟然在生命之神中掺入毒品,卖给普通消费者!” 姜沙白惊骇地说:“我一直感到奇怪,为什么消费者喝了几瓶生命之神就会上瘾,喝了还想喝,欲罢不能。原来是生命之神中添加了海洛因,消费者犯的瘾是毒瘾!” 王局长说:“你们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对破案很有帮助。从目前情况看,枫叶集团很可能藏有毒品,我们要立即采取行动!”他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命令刑警队、缉毒队紧急集合! 几分钟后,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扑向枫叶集团,他们封锁了公司大门,带着缉毒犬对枫叶集团进行紧急搜查。根据姚小琪提供的情报,警察重点搜查了配料车间和办公大楼。他们在配料车间发现,原料输入口还残留着一些海洛因,这充分证实海洛因确实是用于配制生命之神。在储良才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警察从一个隐秘的柜子里找到了两袋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特制海洛因,每袋大约有两公斤重。 警察没有找到储良才。姚小琪逃出枫叶集团后不久,他就预感到情况不妙,悄悄离开公司,不知去向。 王局长没有直接参加搜查,而是在办公室里通过电话进行指挥,一边同姜沙白他们继续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邓清波忧虑地说:“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毒瘾是所有瘾症中最可怕的一种,染上很容易,要戒掉却很难。这段时间枫城吸食生命之神的人很多,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上了瘾,发作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这两天瘾症发作者又增加不少,前来医院治疗的也在增多,但医院不知他们的病因,只是给他们服用一些常规镇静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枫城将陷入混乱!” 姜沙白问:“应当采取什么措施?” 邓清波说:“必须采取两大措施:第一,紧急调集戒毒药品,迅速进行救治。消费者吸食的是含有海洛因的生命之神,并不是直接吸食毒品,毒品浓度较低。尽管上了瘾,但严重的程度还是有别于直接吸毒。如能及早救治,相信大部分人能够消除瘾症。但如果拖延下去,同样也会导致严重后果!第二,由于染上毒瘾的人很多,牵涉面广,而且很多人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染上毒瘾,发作时浑身难受,心里也非常恐慌。要最大限度地消除人们的恐惧、焦虑心理,保持社会稳定,必须充分发挥新闻媒体的作用,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正确引导大众。瘾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的,如果正确引导,一部分人瘾症较轻而且自控能力较强的人,可以通过自我控制,减轻乃至消除瘾症。” 姜沙白又征求王局长的意见:“你觉得能报道吗?会不会影响你们破案?” 王局长说:“如果只是一般的毒品犯罪,在抓获犯罪嫌疑人之前,出于破案的需要,我们不主张新闻媒体介入。但这桩案件与一般的毒品案大不相同,它不是单纯的毒品犯罪,而是一起牵涉面很广的社会事件。目前我们的中心任务,不仅是抓捕罪犯,更重要的是保障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维护社会稳定。要稳定人心、控制局势,新闻舆论一定要及时介入,充分发挥作用,把真实情况告诉老百姓,引导他们采取科学的应对方法。瘾头不大、意志力坚强的消费者,坚决不再喝生命之神;瘾头大的消费者,应当及时服用戒瘾药物,减轻痛苦,逐渐摆脱毒品的控制。人心是否稳定,与新闻舆论的疏导有很大关系!” 姜沙白原本就认为必须把真相公开,听了他们的话,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他对陶永说:“你和小琪刚刚见面,本来应当给你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聚聚,但现在没有时间。你马上联系一两个戒毒专家和医疗专家,请他们谈谈意见,告诉消费者如何应对。这个任务很急,今天就要把稿子拿出来!” 陶永心里有很多话想同姚小琪说,很希望能同她单独呆上一阵,把自己的思念、忏悔告诉她,祈求她的谅解,表达俩人重归于好的愿望。但他也清楚,眼下的情况非常危急,不允许他讨论儿女情长。他看着姚小琪,歉然地说:“那我就不能陪你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把这身装束换了,不要让人认出来。” 姚小琪说:“采写稿子要紧,你忙你的,不要管我。” 几个人立即分头行动。王局长对陶永的采访很支持,亲自给一位公安部门的戒毒专家打电话,请他务必抽时间接受陶永采访。邓清波也给省立医院的导师打电话,帮助陶永咨询有关知识。陶永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采访完毕,他结合连日来对生命之神事件的跟踪调查,很快写成一篇文章,客观报道生命之神给消费者带来的不幸后果,侧重介绍如何控制毒瘾。稿子写完后,为慎重起见,他用电子邮件分别发给戒毒专家和医疗专家审阅,确保文中介绍的救治措施正确有效。两位专家非常认真,仔细审读文章,并做出适当修改,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回来。 在陶永采访的时候,姜沙白匆匆赶回报社,把情况向曾牧野汇报。他明白,生命之神出现这样的问题,是一件严重而又敏感的事件,要在报纸上刊登相关报道,必须取得曾牧野的理解、支持。 这几天曾牧野一直惶惶不安。生命之神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性质越来越严重,令他感到害怕。听罢姜沙白的介绍,他心里又沉重几分,忿忿骂道:“储良才这个王八蛋把我们涮了!早知他会干这种蠢事,我们应该躲得远远的。本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广告,妈的,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姜沙白提醒道:“发牢骚没用,还是赶紧研究如何报道吧,当务之急是及早把情况告诉消费者!” 曾牧野说:“报道的事我们不能擅自做主,得请示迟书记。生命之神的问题十分复杂,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格外小心,凡事一定要多请示汇报,不要自作主张,否则出了差错谁也承担不起责任。迟书记让发我们就发,迟书记不让发我们就不发。一切听迟书记安排!” 姜沙白不想同他争执,耐心地说:“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我们的倾向性意见明确告诉他,想办法说服迟书记支持我们。老曾,我和你一道去找迟书记。” 曾牧野白了他一眼:“还是按程序办事,我自己去。”随即抓起电话通知司机备车,直奔市委大院,把情况向迟翰章做了汇报。 迟翰章道:“你打个电话不就得了,怎么还专门跑过来一趟?” 曾牧野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事关重大,我必须过来当面听你的指示,免得领会不准确,执行起来出了偏差,铸成大错!” 迟翰章神态透出几分疲惫:“你有什么意见,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曾牧野讨好地说:“迟书记,枫叶集团的做法太恶劣,这起事件的性质很严重,如果报道出去,对你肯定会造成不利影响。而且我们也已接到通知,省委张书记很快要来枫城视察重点项目建设情况,如果这个时候发表这类文章,他肯定看得到,那样的话张书记对枫城会怎么看?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是往伤口上撒一把盐,影响非常不好!张书记难得来一趟枫城,我们要给他留下美好印象,要多让他看到枫城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不能他一来就把阴暗面展示给他。听说张书记计划在枫城停留两天,有关枫叶集团的报道先压两天再说。这两天的报纸不要涉及枫叶集团,既不要赞扬,也不要揭露,保持沉默。过两天等张书记走后,我们再根据情况,研究报道问题。” 迟翰章沉默着,一时没有言语。 曾牧野又进一步劝说道:“万一有什么责任,我全部承担。迟书记,只要能保证你形象不受损害,能够顺利晋升,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迟翰章说:“这件事情事关老百姓的生命安危,一定要采取积极稳妥的办法,把生命之神危害降低到最小程度。具体采取什么步骤,我们马上召集有关人员,召开一个紧急会议,研究一下。你别走,一起参加。” 十多分钟后,紧急会议在市委一间小会议室召开了。市委、市政府几名领导,市卫生局长唐绍光、枫城医院医院林德强、市工商局杨局长、公安局王局长等几个部门的一把手也参加。唐绍光显然也得知了生命之神的情况,一进会议室,表情就显得很严肃,隐隐还有些紧张。 迟翰章一见唐绍光就问:“你们上次是怎么检测的?生命之神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你们号称组织了水平最高的专家,动用了技术最先进的仪器,怎么就没检测出来?” 唐绍光一瞬间镇静下来,声音铿锵有力:“迟书记,你是不是怀疑我们渎职?我以党性担保,上次的检测进行得非常严格,我们的态度也非常认真负责,但确实没有查出质量问题。生命之神问题出在配方更改,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他们更改配方的时间,应当是在最近,在我们对它进行抽检之后。” 迟翰章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让公安局王局长介绍生命之神案件的有关情况,随后沉痛地说:“生命之神出了这样的问题,我感到很痛心。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也只能面对,不能回避。从案件情况看,枫叶集团已经涉嫌谋杀,这方面的情况,公安部门要继续侦查。与此同时,我们还面临着一项紧迫而重要的工作,救治瘾症患者。这件事必须立即着手进行!” 唐绍光说:“生命之神出了点问题,我们感到难过。这完全是储良才辜负了市委市政府的期望,辜负的迟书记的期望,没把这个项目做好。不过,尽管他们更改了配方,但从消费者的反应看,造成严重危害的可能性很小。我们要高度重视,做好防范工作,避免更严重的情况发生。但也大可不必惊慌,不要过度渲染事件的严重性。” 林德强也说:“我对生命之神的情况一直非常关注,也了解了一些情况。生命之神确实造成一些副作用,但这只是极个别现象。目前医院还没有发现严重的瘾症病例。但我们会全力以赴,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迟翰章说:“你们一定要立即行动,制定严密措施,确保群众健康、安全。在新闻报道方面,发生这样的事,老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我的意见,还是要增加信息透明度,把真实情况告诉老百姓,这样更有利于社会稳定,民心安定。老曾,你回去马上安排版面,把有关情况适当报道。” 曾牧野心里一紧,但当着大家的面,想说的话又没说出来,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紧急会议开的时间不长。散会后,走出市委大楼,唐绍光悄悄走到曾牧野身边,诡秘地说:“老曾,这件事你们真的要报道?我看你们还是别报道的好。本来情况并不严重,报纸上一登,给人感觉就很严重了,这岂不推波助澜,天下大乱?再者,以前你们一再吹嘘生命之神多好多好,现在反过来说它有问题,这岂不是打自己耳光?读者会怎么看你们?这对报纸形象不利!当然了,报道也会给我们造成被动。我们也算老朋友了,在这节骨眼下,别忘了朋友的情义,让我们为难。” 曾牧野说:“迟书记说了,要把情况告诉公众,这样有利于社会稳定。如果不报道,你们能控制局势吗?” 唐绍光说:“当然能!我看情况没那么严重,没什么大不了。相反你们一报道,事情就复杂了,就不好收拾了。” 曾牧野又说:“我们不报,电台、电视台报怎么办?”(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唐绍光道:“电台李台长、电视台张台长,都跟我不错。我跟他们打招呼,没问题的。关键是你这边,你们报社老姜一直就想给我们找麻烦,你得稳住他。你们身体不错,但总有生病的时候,总有求到我们卫生部门的时候,所以别把事情做绝。大家都在市面上混饭吃,相互间要留点余地。怎么样?这事就拜托了!” 曾牧野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唐绍光冲他摆摆手,走了。 回到报社,他对姜沙白说:“迟书记认为暂时不要公开报道。因为公开报道可能造成事态扩大化,不利于安定团结。另外,对生命之神的问题查清之前,慎重一点为好,以免造成被动和不必要混乱。” 姜沙白惊愕地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消费者犯的就是毒瘾。公安部门已经在原料输入口发现残余的海洛因,生命之神明摆着添加了毒品,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捂着盖着其实更不利社会稳定,不利于患者自我保护。老曾,我们还是以百姓利益为重,把真实情况告诉广大读者吧!如果要承担责任,我来承担!” “不行!”曾牧野冷冷拒绝,“你不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迟书记的指示我们必须执行,不折不扣地执行!” 随后,曾牧野召集各编辑室主任、照排车间主任、印刷车间主任开会,传达迟翰章的意见,强调工作纪律,要求各个部门、各个环节严格把关,凡是涉及枫叶集团和生命之神的内容,一律不予刊发。照排车间必须认真核实清样,没有曾牧野签字,不得出擅自出胶片。印刷车间必须认真检查胶片的内容与清样的内容是否一致,二者如有不符,不得印刷。报纸开印后,必须先印出一张交曾牧野审查,确认无误后方可正式进行印刷,交给邮局发行。 曾牧野还宣布,这几天他将亲自值夜班,一直盯到报纸出版,才回家休息。 姜沙白和陶永都明白,要想说服曾牧野刊发文章是不可能的,像上次那样暗度陈仓钻空子,也是不可能了。 2 次日上午,由几辆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驶到枫城,省委张书记带着省委办公厅、省直有关厅局领导一行十几人,风尘仆仆来到枫城,开始了对枫城的调研考察活动。 为了迎接张书记的到来,市里做了周密部署。街道连夜进行清扫,马路两侧摆上许多鲜花,把城市妆点得姹紫嫣红。尤其是张书记下榻的枫城宾馆,更是清扫得洁净明亮。枫叶广场也做了精心布置,地板专门用水冲洗过,绿地上的枯枝烂叶被捡得一干二净。从张书记下榻的房门倚窗而望,确实是一派祥和景象,让人心旷神怡。 枫城日报、枫城电台、电视台等几家地方媒体,对生命之神事件只字未提,仿佛这起事件压根儿没有发生。相反各家媒体都对版面、节目进行精心编排,刊播大量宣传枫城发展成就的内容。枫城日报头版是一组醒目的彩色照片,题目叫“腾飞的枫城”。枫城电视台则播出了“枫城在前进”的专题片,广播电台也制作了类似节目。观看这些版面、节目,确实会感到枫城正处在一个莺歌燕舞的大好时代。 最让陶永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生命之神又公然出现在一些商场、药店的柜台上。他感到奇怪,前几天市里曾下发紧急通知,禁售生命之神,这东西怎么又摆上货架了?细一问,原来是商场、药店突然听到消息,可以继续销售生命之神。老板们很快组织货源,让生命之神重新回到货架上。这两天原本有人瘾症发作,想喝生命之神而又买不到,痛苦难耐,丑态百出。而今他们能够买到生命之神,上瘾时喝一瓶,出洋相的情况居然大大减少,城市出现了反常的平静。但陶永明白,允许销售生命之神,只是为了掩盖消费者犯毒瘾的事实,为了制造枫城表面的平静。 他立即把这一情况报告姜沙白。姜沙白说:“我也发现了这个情况。走,我们找贾旺奎去!” 俩人匆匆赶到市卫生防疫站,找到站长贾旺奎。一些日子未见,贾旺奎憔悴了许多。好像身上压着沉重的大山,他背也驼了,皱纹也深了,似乎有许多心事。 姜沙白直截了当地问:“生命之神喝了会染上毒瘾,怎么还让它继续出售?” 他焦急地说:“这是卫生局唐绍光的意见。本来我也听到风声,说公安部门从枫叶集团搜出了海洛因。我不清楚海洛因的用途,但我怀疑过它是生命之神的添加物。我向唐绍光打听情况,他说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这一点,告诫我不要以讹传讹。他还说,即使调查证实生命之神确实添加了毒品,消费者犯的是毒瘾,由于目前枫城的戒毒药品很少,如果全面禁售生命之神,一旦患者毒瘾全面发作,局势无法控制。为了社会稳定,只能暂时允许生命之神销售,先稳住局面,等戒毒药品送到后,再展开救治。防疫站行政上隶属卫生局,唐绍光是我的领导,他这么说,我只能服从。姜总你消息灵通,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姜沙白说:“生命之神肯定添加了海洛因,这一点无可怀疑。”他简单介绍了姚小琪缴获证据的经过。 贾旺奎吃惊地说:“想不到情况如此严重!唐绍光对这些情况高度保密,真相如何连我这个防疫站长都不清楚!” 姜沙白说:“我就是赶来告诉你情况的。让消费者继续服用生命之神,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消费者喝得越多,中毒就越深,治疗起来就越困难,最终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暂时的稳定,实际上潜伏着更大的危机!我们不能再做表面文章,应当抓紧开展大规模的救治。贾站长,你们卫生部门调集戒毒药品没有?” 贾旺奎说:“据我所知,唐绍光已经在悄悄调集,但数量很少。相对毒瘾患者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为什么不多调集一些?” “枫叶集团涉嫌毒品犯罪的问题,毕竟是个丑闻,传出去不好。如果大规模调集戒毒药品,说明枫城毒品问题非常严重,会引起大家猜疑,对枫城声誉不利。所以只能悄悄地调集,小批量地调集。我不知道生命之神的真实情况,所以也不好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如果消费者犯的真是毒瘾,那么这样的应对措施肯定不行。这么拖延下去,必定贻误时机,非出大事不可!” 姜沙白又问:“枫叶集团的做法如此恶劣,生命之神的问题这么严重,上次你们专家组对生命之神进行检测,却认为它是一款优质产品。你们究竟是怎么检测的?这里有些什么问题?” 贾旺奎沉默片刻,沮丧地说:“这件事情我犹豫了很久,拿不准该不该说。现在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还是说出来吧。上次唐绍光组织我们抽检,就已发现生命之神存在问题:兴奋剂严重超标,另有几项指标也与国家规定严重不符。服用这样的产品,对人体健康肯定不利。但当时由于时间紧,检测手段有限,加之储良才做法隐秘,我们难以分析出生命之神的确切成分,没有查清为什么兴奋剂严重超标。” “既然已发现问题,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事实,甚至颠倒是非?” “当时我们商议了好一阵。我提出应当实事求是,把真实情况向迟书记汇报,采取补救措施,勒令枫叶集团整改,保障消费者利益。但唐绍光坚决反对,他说生命之神是迟书记亲自抓的项目,如果把真实情况透露出去,意味着生命之神变成了问题项目,对迟书记形象不利。唐绍光是迟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于报恩心理,他不愿意损害迟书记形象。另外,生命之神上马时,为了使这个项目顺利通过评审,唐绍光曾组织我们几个作为专家组成员,帮助枫叶集团进行策划。生命之神的送审报告,大部分是我们起草的。这个项目能在短时间内顺利通过评审,与我们出谋划策有很大关系。如果生命之神的问题暴露出去,意味着我们自己打自己嘴巴。追究起来,我们也有责任。而且当时我们也拿过储良才一些好处,每人五万。我们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这些情况。这也是唐绍光反对把情况透露出去的重要原因。他是专家组组长,他坚持这样做,我们只好听从。毕竟真相传出去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收了人家几万块钱,就心甘情愿替储良才掩盖真相?” 贾旺奎叹了口气:“唐绍光也不想这么便宜储良才。他给储良才打电话,把检测结果告诉储良才,警告他如果结果公开,按有关规定,生命之神必须立即停产,枫叶集团将遭到处罚。储良才一听急了,连忙说,你们手下留情,给我一个出路。他连夜赶过来,带了二十万块钱,又给我们每个人塞了五万。唐绍光告诫他:这次打个马虎眼,你以后可得收敛点,千万别惹什么麻烦,否则我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会再护着你。储良才连连应允。他走后,唐绍光又对我们说:钱,大家都拿了,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目前只有一个选择,把事情铲平!他很快起草一份检测报告,声称生命之神是优质产品。我们几个都在上面签了字。我暗暗期望储良能有所收敛,改进产品质量,杜绝事故隐患,想不到他变本加厉,竟然在生命之神中添加毒品!” 姜沙白心里一颤,终于明白为什么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等人总要千方百计阻挠他们对生命之神的调查。 贾旺奎后悔莫及:“这段时间我一直备受折磨。拿了人家的钱,但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晚上经常做噩梦。这些钱我一直没敢花,一直锁在抽屉里。我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从来没有贪污受贿过,想不到临退休却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好后悔!”说着说着,他突然呜咽了,捂着脸哭起来。 姜沙白劝道:“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认真想一想下一步的路怎么走。有关收受钱财的问题,该向组织说清楚,就说清楚。另外目前的局势已经很严峻,必须立即行动,救治毒瘾患者。你是卫生防疫站长,希望你履行自己的职责,采取果断措施!” 贾旺奎擦干泪水,庄重地点了点头。 姜沙白和陶永告辞了。 他们走后,贾旺奎召集防疫站中层以上干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他动情地地说:“我了解到可靠情况,储良才在生命之神中添加了海洛因,消费者对生命之神产生依赖症,实际上是梁上了毒瘾。这是一起毒品案,同时又是食品卫生事件,牵涉面之广,受害群众之多,性质之恶劣,是枫城历史上所没有的。但目前有些人却想瞒天过海,采取的应对措施非常不力!我们卫生防疫站肩负着保一方安康的重任,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我们一定要勇敢地担当起自己的职责,保护百姓的生命安全。现在我命令,启动紧急防疫系统,全市防疫部门紧急动员,全力开展救治!第一,马上将情况向省卫生防疫站汇报,请求省里和兄弟市支援,以最快速度调集戒瘾药物,发放到百姓手中。第二,这场战役由副站长李爱民同志全权指挥,我希望李爱民同志以人民利益为重,顶住压力,排除干扰,解救患者于水火!……” 副站长李爱民奇怪地望着他:“贾站长,这么重大的事,还是你来指挥吧,我跟以前一样,给你当助手!” 贾旺奎声音沉重:“我不能跟大家一起工作了。这场灾难的发生,我负有重大责任,一会儿我要到我该去的地方去。现在恐怕是我平生最后一次以站长身份在这里说话。” 人们眼睁睁地望着他,有些人感到惶惑,有的则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散会后,贾旺奎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好几捆百元现钞的大信封,往提包里一塞,缓缓离开办公室。司机以为他外出公干,想派车送他,贾旺奎摆摆手,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市检察院投案。 3 姜沙白和陶永刚刚离开防疫站,就接到报社同事打来的电话:“斯琴跳楼了!”俩人立即奔向出事地点。 斯琴住在报社的一栋宿舍楼,这是一幢七层的楼房,她住在第六层。俩人赶到时,楼底下正围着一大群人。斯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昏迷过去。她的丈夫蹲在旁边,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几分钟后一辆急救车驶来,医护人员把小心翼翼地将斯琴抬到车上,迅速送往医院。 姜沙白和陶永也驱车跟到医院。趁着医生们抢救斯琴的功夫,他们向斯琴的丈夫询问事情的经过。 斯琴服用生命之神已经很长时间,是枫城最早服用生命之神的人之一。以前喝完后她确实感到精神焕发,浑身有劲,所以一喝再喝,还经常向人推荐。林姝的公公和裴婉芸的丈夫死亡后,她感到生命之神可能存在质量问题,不想再喝,甚至好几次把生命之神摔烂、扔掉。但过不了多久,她又忍不住到药店,买回新的接着喝。她自己也闹不清怎么回事,只感觉像是神差鬼使,有一种欲望、冲动驱使着,使她不能控制自己。 前几天,斯琴的丈夫突然看到陶永的文章,得知生命之神有强烈副作用,惊吓出一身冷汗,郑重告诫斯琴不许再喝。斯琴自己也感到害怕,答应不再喝。但仅仅停了一天,她就忍不住,悄悄拿出生命之神喝起来。她的行为很快被丈夫发现,丈夫勃然大怒,把家里所有的生命之神全部扔掉,并把她责骂一通。斯琴不敢再到街上去买,强制自己不喝。但坚持了没多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对生命之神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终于她再也忍不住,跑到民康药店购买。这就是那天编前会上发生的一幕。 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因为喝了一瓶生命之神,斯琴感觉舒坦了些,但她心情很压抑,感到自己出了洋相,觉得羞愧难当,无法见人,便请假在家,不敢上班。她丈夫也请了假在家看护她,生怕她再喝生命之神。夫妻俩商量了一个强制戒瘾的办法,把斯琴锁在屋里,不管她瘾多大,心里多想喝,也坚决不让喝。开始时斯琴配合得得很好,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卧室里,看书,听音乐,吃零食。但没坚持多久,她的瘾就渐渐发作,开始感到难受,在屋子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央求丈夫再让她喝一瓶,丈夫拒绝了,让她强忍着。斯琴忍了一阵,强忍了过去。 今天上午,斯琴的瘾又犯了,在屋子里苦苦央求丈夫给她买生命之神。丈夫死活不同意,劝告道:“我们商量好的,不管多难受也不喝。只要忍过这一阵,以后瘾就能慢慢戒掉。”斯琴却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难以自制,她哭着乞求丈夫,丈夫仍不答应。斯琴很快变得暴躁,开始骂丈夫“无情无义,不是东西”,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丈夫心里也很难受,但仍不为所动,坚持不给她买,也不给她开门,防止她跑到街上购买。斯琴边哭边骂,浑身颤抖,在地上打滚,还摔坏了不少东西,最后绝望地说:“我受不了,你快让我出去,我要买生命之神!你再不开门,我就从窗户跳下去!” 丈夫以为她是在威胁他,劝道:“你再忍忍,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开窗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重物从空中落下的闷响,同时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随即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丈夫大惊失色,奔到阳台往下一看,斯琴已经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急救中心的医生们对斯琴进行全力抢救。两个小时后,医生从急救室出来,难过地说:“她头部严重受伤,股骨也受伤,目前命是保住了,但仍处于昏迷状态,而且很可能醒不过来,成为植物人……” 斯琴的丈夫一头冲向急救室,望着病床上浑身缠满纱布、昏迷不醒的妻子,脸色纸一样惨白,泪水哗哗喷涌,伤心地哀嚎着:“斯琴,斯琴……” 姜沙白和陶永走进急救室望着斯琴一眼,心情也异常沉重。 邓清波闻讯赶到急救室,问斯琴的丈夫:“斯琴染上的是毒瘾,你是否知道?” 斯琴的丈夫大吃一惊:“毒瘾?我不知道!她没有吸毒,只是喝了生命之神!” 邓清波难过地说:“生命之神添加了毒品,消费者是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毒瘾的。斯琴服用生命之神时间比较长,是中毒较深的受害者之一。毒瘾一旦染上,就很难戒除,戒毒有一套科学的方法,采取简单粗暴的办法,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导致矛盾冲突,引发意外后果。科学的办法是要适当服用戒毒药物,用它替代生命之神,使患者保持基本的理智,同时逐步减少对毒品的依赖性。” 斯琴的丈夫懊丧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如果知道了,我不会那么粗暴对待她!生命之神掺杂了毒品,为什么没有人揭露它?为什么要让那么多无辜百姓不知不觉受害?” 姜沙白和陶永都沉默了。 离开急救室,邓清波痛心地说:“这起悲剧本来可以避免。如果了解相关情况,有人正确引导,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目前绝大部分消费者都不知道自己染上了毒瘾,如果再不把情况告诉大家,这样的悲剧还有可能发生!” 姜沙白再也坐不住了,对陶永说:“我们不能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一定要抓紧时间,把文章刊登出来!拖延一天,老百姓也就多一分危险。人命关天,我们不能沉默,否则实在愧对新闻工作者的良知!我不明白为什么迟翰章不让报道,我们再找找他,尽一切可能说服他。把情况直接告诉他,让他明白舆论引导的重要性、必要性!” 省委张书记来到枫城后,按照官场惯例,迟翰章一直陪同着他。张书记没在枫城过多停留,就在迟翰章陪同下,奔往几个县视察重点工程项目的进展情况。按计划,傍晚他们返回枫城宾馆吃晚饭,饭后稍事休息,晚上八点钟将在宾馆会议室召开会议,听取枫城市委、市政府工作汇报。 姜沙白打听到了迟翰章的行踪,决定在他们晚饭后、开会前的短暂休息时候,到枫城宾馆找他。 晚上,他和陶永来到枫城宾馆。走到宾馆门口,只见那里站着好几个警察,正检查过往车辆,社会上的车辆一律不许驶入,无关人员也不允许进入。看得出来,为了保证省委书记的安全,公安部门在这里加派了警力,采取了非常严密的保卫措施。 警察拦住他们进行盘问,听说他们要去宾馆,断然道:“宾馆有重要领导,不能进去。” 俩人只好退到一边,姜沙白给迟翰章的秘书打电话,说有关于生命之神的紧急情况要向迟翰章报告,无论如何要见迟书记。秘书为难地说:“迟书记刚陪省领导吃完饭,因为从县里回来得晚,晚饭迟了些。原计划吃完可以休息一会儿,现在也没时间休息了,马上要开工作汇报会。迟书记恐怕抽不出时间,能不能等开完汇报会再说?”姜沙白说:“请你马上向他汇报,让他安排时间。如果他说开完会再说,我们就等着。”秘书答应了。 过了两分钟,迟翰章的秘书回电话:“迟书记要你们马上进来。我出来接你们!” 片刻,迟翰章的秘书从宾馆里出来,向门卫打了个招呼,将姜沙白和陶永接到里面,引到迟翰章临时休息的一个宾馆房间。 迟翰章一见他们,便问:“老姜,有什么新的情况,你快说说。” 姜沙白便把斯琴跳楼、贾旺奎介绍的内幕一一告诉他。 迟翰章认真听罢,问:“医院里还有病人吗?” 姜沙白说:“有,凡是瘾症发作行为失控的人,都收容到医院里,强制住院。” 迟翰章眉头紧锁:“我必须到医院看一看。”他看了看表,发现很快就到预定的开会时间了,焦急地说:“我先跟张书记请个假。” 走出房间,正要到张书记的房间里,却见张书记和几个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正要往会议室去。迟翰章迎上去说:“张书记,枫城发生了一起食品卫生事件,情况比较严重,我要马上去处理一下。今晚的会议……” 张书记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打断他,问:“人员有没有危险?”迟翰章用最简略的语言报告了有关情况。张书记表情很快变得肃穆,说:“走,领我们去到医院看看,今晚的汇报会临时取消。” 一行人迅速下楼,钻进奥迪轿车。四五个负责安全保卫的警察立即跳上警车,跟在后面。姜沙白和陶永也一起跟了去。 几辆轿车快速驶向枫城医院。路上,姜沙白给邓清波打电话,请他在医院等候。等他们抵达医院时,邓清波已经等在门口,领着他们往住院部去。 今天枫城虽然不少商场、药店重新销售生命之神,但一些毒瘾患者却不愿意购买、服用生命之神,毒瘾发作后,他们又无法控制自己,便发疯般地又喊又闹。一些人不禁在家里闹,还跑到了街上。为了防止这些人将事情闹大,影响枫城安定平和的形象,唐绍光和林德强派出几辆急救车在街头游弋,一旦发现行为失控者,立即强行带到医院,至今医院已收容了二十多个患者。为了封锁消息,院方把他们安排在最为偏僻的病房,同时住院部门口还加派保安,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张书记和迟翰章一行人到来时,保安开始竟然不知他们是谁,挡在门口不让进。几个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将保安推开。保安一看这阵势,心里害怕,不敢继续阻拦,只好躲到一边,悄悄拿起对讲机向院方报告。 张书记和迟翰章在邓清波的引导下,察看了躺在病床上的斯琴,又看望了被强制住院的二十多个患者。这些患者入院后,医院给他们服用了镇静药物,使他们暂时恢复理智。但院方始终没给他们交底,他们得的是什么病。张书记关切地询问他们服用生命之神的情况和发病经过。触目惊心的现实,使省委书记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迟翰章也感到颇为尴尬。 张书记在医院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仔细询问有关情况。迟翰章一直陪伴左右。当他们从住院部出来,感到医院里气氛有些异常,原本寂静的医院,忽然间变得人影幢幢。走到门诊大楼的挂号大厅时,只见那里灯光闪亮,一群人正肃立大厅等候着他们。那是闻讯赶来的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等人。 唐绍光迎上前,颤颤地叫了声:“迟书记……” 迟翰章冷冷扫视他们一眼,脸色铁青,质问道:“用这种欺骗的办法,能够解决问题吗?情况这么严重,你们竟然想捂着!还想捂到什么时候?” 唐绍光辩解道:“我们没有捂,我们认为能够控制局势。另外,我们也是怕闹大了,对市委形象不利。迟书记,我们也是为市委着想,为你着想啊!” 迟翰章道:“没有什么比百姓生命安全更重要,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再说你们到底为谁着想?依我看,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吧?真实动机如何,我想你们心里最清楚!” 唐绍光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感觉出,他们收受贿赂的内幕,迟翰章可能已经知道。 迟翰章不再理睬他,转向省委书记:“张书记,生命之神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我负有直接责任,我请求省委给我处分!” 张书记严肃地说:“我来枫城整整一天了。枫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老百姓生命安全受到如此严重的威胁,你们直到现在才向我报告。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允许的!发生这样的紧急事件,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必须站到一线去,指挥救治工作,而不是前呼后拥地陪我!共产党是干什么的?共产党就是要为人民大众谋利益。现在群众的生命受到威胁,你不站到一线去,不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保护群众的健康与安全,还怎么体现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我了解的情况还不多,但我已经看出来了,在事件的处理、群众的救治方面,你们的工作存在严重失误,耽误了时机,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这个问题你们枫城市委必须认真反思!” 迟翰章连连点头:“是,是。” 张书记环视众人一眼:“从即刻开始,立即对受害群众进行全面救治,一刻也不能再耽误!第一,立即与省卫生厅、公安厅、省防疫站联系,请求他们支援,调集戒瘾药品,火速送到枫城。立即停止生命之神销售,所有生命之神一律就地封存,不能再让它继续坑害消费者。第二,加强舆论宣传,保持社会稳定。这起事件酿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与信息不透明,舆论引导不力有很大关系。新闻媒体要立即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大家,引导大家科学救治。生命之神的销售已不仅仅局限在枫城,在省内其他地区也有出售,因此不仅枫城日报、枫城电台、电视台要进行报道,省里的新闻媒体也要进行报道。这一产品在哪里有销售,信息公开就要跟进到哪里,不要形成盲区。你们枫城市委要特别注意,不要害怕舆论监督。如果你们重视舆论监督,情况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第三,省纪委、卫生厅、公安厅立即成立调查小组,对生命之神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务必排除干扰,查清问题根源!翰章同志,你看有问题吗?” 迟翰章额上渗出一层汗珠:“没问题,我们马上落实。” 大厅里气氛肃穆。张书记说话的时候,卫生局长唐绍光的目光悄悄在人群中搜寻着,看到姜沙白、陶永、邓清波和省委书记在一起,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陶永的目光和唐绍光碰了一下,感到唐绍光的眼里迸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当天晚上,迟翰章召集有关部门负责人,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落实张书记的指示,部署救治工作。曾牧野、姜沙白和几家媒体的负责人,也参加了会议。 曾牧野心情一直很紧张,散会后,他悄悄来到迟翰章面前,不安地说:“迟书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枫城日报不能刊登这些报道!” 迟翰章目光如剑,冷冷问:“为什么?” 曾牧野说:“前一段时间,枫城日报宣传生命之神比较多,老百姓服用生命之神,与我们宣传失度有关系。如果把真相报道出去,消费者会指责我们报道失实,导向偏差,万一找我们打官司,向报社提出索赔,我们就算把家底赔光,也赔不起啊。那样的话报社就垮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挣点钱,不能就这样被折腾光!” 迟翰章非常生气,严厉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把读者利益摆在什么位置?新闻宣传必须维护社会稳定,维护群众利益,导向正确永远是第一位的,社会效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广告创收搞虚假宣传,本身就是错误。既然错了,就要勇于改正。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不能把责任转嫁到消费者头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救治瘾症患者。就算报道刊登后会引起官司,读者会提出索赔,你们会把家底赔光,也必须把报道刊出来。明天就必须见报!” 曾牧野情绪激动,眼里闪出了泪花,哭泣说:“这样做等于我自己打自己耳光,今后我还怎么在报社立足?还怎么开展工作?报社员工还怎么拥护我?迟书记,你一向关心下属,这么多年我一直鞍前马后为你效力,现在是我人生的关键时刻,你要多帮我一把,不能丢下我不管。我郑重地请求你,生命之神的报道不要刊登了!别让我打自己耳光!” 迟翰章火了,斥责道:“曾牧野同志,希望你不折不扣地执行市委决定,如果拒不执行,就地免职!”说罢拂袖而去。 曾牧野呆立着,望着他的背景,眼神一片茫然。 姜沙白走到他身边,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回报社调整版面吧。” 曾牧野气哼哼地说:“这回你风头出尽了!你招来事你负责。版面怎么调整,我不管了,你去管!” 姜沙白略一迟疑,匆匆赶回报社。 随后,枫城日报立即进行部署,调整版面,刊发揭露生命之神真相的文章以及引导消费者科学戒除毒瘾的文章。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编辑记者早已回家,大部分都已睡下。姜沙白一个一个打电话,把新闻部、总编室、照排车间的人从床上叫起来,命令他们立即赶到报社,紧急倒版。虽然夜已深,但大家听说生命之神的问题终于可以报道了,心情都很激动,纷纷赶到报社加班。陶永在广告部工作,本身没有编版任务,但一些文章是他写的,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惦念着生命之神的事,于是也留在报社参加倒版。 这一夜,枫城日报社灯火通明,编辑记者们和照排车间、印刷厂的工人们忙了整整一个通宵。凌晨时分,所有的版面调整完毕,照排车间出胶片,送印刷厂印刷。 现代化的印刷机隆隆转动,很快将报纸印出。邮局发行中心事先也已接到命令,报纸一出来,就以最快速度分发到读者手中。 生命之神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4 省委张书记原计划在枫城视察两天,如今他临时决定改变计划,在枫城呆了四天,亲自坐镇,指挥对毒瘾患者的救治。 枫城人口有四百多万,据粗略统计,吸食生命之神的人数已达一百六十多万,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人吸食,有的一家好几口人吸食,其中百分之六七十已经染上毒瘾,停服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严重者已行为失控。 这是枫城历史上受害人数最多、影响最为恶劣的一宗毒品案,也是一起空前的食品卫生事件。 事件发生后,在省委书记的亲自指挥、调度下,省卫生厅、公安厅派了几十名戒毒专家、医疗专家赶赴枫城,展开大规模的救治。枫城原本吸食毒品的人并不多,因而当地库存的戒毒药品很少。救治工作开始后,医务人员面临着一个尴尬问题:缺少对症药品。所幸的是,防疫站长贾旺奎在投案自首前,调集了一批戒瘾药物,很快运抵枫城,为严重毒瘾患者的救治赢得了宝贵时间。 经过几天的紧张救治,瘾症患者得到了控制,枫城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没有出现严重骚乱。由于新闻媒体的宣传引导,许多程度较轻的瘾症患者通过自我调控,已经抗住了生命之神的诱惑,成功地摆脱了毒瘾。媒体的宣传为社会稳定立下了大功。 在展开大规模救治的同时,由省委直接领导的事故调查小组也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展开了缜密侦查。 公安机关对储良才和刘助理进行追捕。储良才下落不明,有迹象显示他已逃到海外。但刘助理在一个亲戚家被抓获。刘助理供认,生命之神项目由于事先缺少可行性评估,盲目上马,加之追求表面的轰动效应,导致经营成本居高不下,开工投产后一直面临巨额亏损,靠银行贷款维持运转。刚开始迟翰章常跟银行协调,请银行扶持枫叶集团。后来银行发现枫叶集团经营不善,迟迟没有起色,不太愿意发放贷款。储良才只好向银行头头行贿,争取到不少贷款。随着资金窟窿越滚越大,储良才感到枫叶集团迟早会出事,无奈之下只好铤而走险,一方面把大部分从银行贷来的款秘密转移到海外,侵吞国家财产,另一方面与贩毒团伙合作,在产品中添加海洛因,迫使消费者购买,制造生命之神畅销的假象,以便获得更多的贷款,同时也希望通过商品销售获取更多钱财,狂捞一笔之后卷款而逃。想不到报社记者穷追不舍,使他的计划提早败露。刘助理也供认了与斯琴密谋,策划“有偿新闻”事件,陷害姚小琪,阻止她调查生命之神的情况。 防疫站长贾旺奎自首后,检察机关也对他进行了审讯,查出卫生局长唐绍光、医院院长林德强、卫生局副局长邱志刚等人的受贿线索。检察机关立即行动,将他们拘捕归案。调查组对枫城日报刊发大量有关生命之神的失实报道的情况进行调查,发现曾牧野有受贿问题和渎职嫌疑,检察机关很快也拘捕了曾牧野。对于斯琴的问题,由于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暂时无法追究刑事责任。 人们关注的另一个焦点人物就是市委书记迟翰章。省委调查组对迟翰章的情况也进行了摸底调查,但没有证据表明他在生命之神项目的运作过程中,收受过枫叶集团的贿赂。据刘助理交待,储良才几次想送钱给迟翰章,均遭到迟翰章的拒绝。不过,迟翰章追求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做法,使枫叶集团天生就成为一个怪胎。 这些日子,生命之神事件成为枫城百姓最为关注的热点。随着案情的逐渐明朗,姚小琪潜入枫叶集团的秘密逐渐为人所知,一些对案件侦查比较内行的人士认为,正是姚小琪的行动,给了枫叶集团最致命的一击。一时间,姚小琪和陶永成了枫城百姓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好些天了,陶永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随着案件侦查的突破性进展,他的心情才渐渐松弛一些。他感到欣慰,因为生命之神的内幕终于揭开,姚小琪的名誉终于洗清! 姚小琪从枫叶集团逃出来后,陶永因为忙,虽然偶尔也同她通电话,但俩人接触并不多,更一直没有机会深谈。如今案件水落石出,风波渐渐平静,陶永感到应该同姚小琪谈一谈两个人的事儿了。 他给姚小琪发了一则手机短信,说:“我爱你,小琪,如果你还爱着我,愿意和我重归于好,傍晚六点请在枫城公园门口见面。” 短信发出,陶永便忐忑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等了几个小时,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陶永准时来到公园门口,立在路边等候姚小琪。 枫城公园是全市最大的公园,这里长满了茂密的枫树。时令已经到了深秋,枫树叶子全都黄了,暖暖的夕阳下,树叶泛着金色的光芒。瑟瑟的秋风吹来,枯叶在空中翻飞飘舞,又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公园门口的林荫道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黄叶,散发出缕缕幽香,走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恋人的呢喃。 陶永在铺满落叶的路边立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在马路上搜寻,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明白,如果姚小琪愿意和他重归于好,那么一定是会来的。如果她不愿意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俩人的恋情无法继续下去。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陶永等啊等啊,始终不见姚小琪出现。陶永知道姚小琪一向是很守时的,如果她愿意来,六点之前肯定能来。但等到五点五十分、五十五分,姚小琪一直不见踪影。六点,她还是没来。又等了五分钟,六点五分,姚小琪还是没出现。陶永心里开始打鼓了,难道姚小琪真的不来?真的不肯原谅他,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 又等了一会儿,林荫道上一直空荡荡的。陶永彻底失望了,情绪一瞬间变得很低落,泪水禁不住从眼角边涌出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离去。正在这时,他忽然闻到身后飘来一缕淡淡的幽香。这不是树叶的气息,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体香。这种香味是如此熟悉。蓦然间他心弦一颤,回首一看,却见姚小琪站在十米开外。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裙,显得亭亭玉立。秋风轻拂,裙裾随风轻摆,看上去是那么飘逸。苍茫暮色中,她眼里透出深情的目光。 “小琪!”陶永冰冷的心蓦地复活过来,动情地叫了声。 姚小琪没有言语,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安详的神态仿佛一尊女神。 陶永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楚,快步跑回去,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分别那么长时间,陶永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此刻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不过现在似乎任何言语都属多余,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感受着对方心脏的跳动。在那咚咚的富有韵律的节奏中,俩人都已经把心灵深处的愿望、憧憬传递给对方。虽然没有言语,但那忘情的拥抱,却胜过万语千言。 俩人就这么默默拥抱许久,天渐渐昏暗了,暮色多了几分诗意的朦胧。陶永轻声说:“我们走走吧。”俩人这才松开,沿着幽静的林阴道漫步。 周围的游人越来越少,马路显得幽静、寂寥。偶尔一辆汽车驶过,马达声轰响一阵,四周很快又复归静寂。 突然,前面一辆汽车疾速驶来,刺眼的灯光照射着他们。陶永本能地示意她往路边上靠一靠。但那汽车的灯光还是照射着他们,刺得他们睁不开眼。汽车速度很快,不像别的车辆一样,发现路边有人,便一打方向盘,早早避开行人。这辆车看到他们,刚开始似乎也打了一下方向盘,好像要避开他们,但驶到离他们十几米远时,却又反打方向,对准他们冲过来。 姚小琪首先发现不对,大喊一声:“快闪开!”将陶永奋力一推,推到马路边上。因为用力过猛,她自己一个趔趄,没有及时躲开。正在这时,汽车不偏不斜迎着她撞了过去。 陶永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空中飞起一个身影,像一片枫叶,飘落到十几米外。 汽车急刹车立住了,车上有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确信已撞到人,这才重新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陶永惊叫一声“小琪!”一个箭步冲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姚小琪静静地卧在落叶中。“小琪!小琪!”他绝望的呼喊着。姚小琪没有回答,躲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刹那间世界似乎静止了,陶永的脑际一片空白。 顿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匆忙掏出手机拨打急救中心的电话,随即报警。不多久,一辆急救车和一辆警车相继驶来。医生察看一下姚小琪,发现她伤势非常严重,送到医院紧急抢救,虽然保住了命,但康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意味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可能继续做记者。 警察对这起汽车肇事案进行调查,他们仔细检查了汽车在马路上留下的痕迹,发现车子是猛打方向盘故意朝他们冲去的,警察据此断定这是一起故意谋杀案。但当时天已黑,而且汽车的灯光开得很亮,晃着陶永的眼,陶永没看清那是一辆什么车,更没看清车牌号码。那辆车撞人之后逃之夭夭,公安部门排查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查到凶手是谁,这起谋杀案也就迟迟未能告破。 短暂的秋天过去了,枫城迎来了寒风萧瑟的冬季。生命之神案件有了进一步的结果,市委书记迟翰章被取消副省级干部候选人资格,同时被免去枫城市委书记职务,平调到省里一个并不重要的厅级单位担任负责人。 省里派来了一位新的书记。新书记上任后,不久就对枫城日报的领导班子做了调整。曾牧野已经被捕,人们猜测姜沙白会接任曾牧野,成为报社一把手。事实上,报社大部分员工,以及社会上许多读者都希望姜沙白能够主政枫城日报,因为姜沙白是一个有正义感的报人,也是一个敢为百姓说话的报人。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人们意料。在市委常委会研究报社班子人选时,只有一两个常委投了姜沙白的票,远远不到规定的三分之二。市里派了一个宣传部副部长到报社担任社长兼总编辑。这位副部长很多人都熟悉,知道他是个唯唯诺诺、眼睛向上、喜欢奉迎的官员。姜沙白则以工作需要为由,被调到市文联担任主席,级别由副处提升为正处,算是升了官,但彻底离开了新闻界。 陶永默默地考虑好些天,终于做出决定,调回新闻部当记者。他感到目前枫城日报最需要的不是广告员,而是一个有良知的记者。也只有回到新闻部,继续从事姚小琪的未竟事业,对得起姚小琪对他的期盼,才无愧于他们那段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真爱。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