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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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职业杀手、小商人和神秘谋杀】

远程来复枪上附设作为瞄准用的望远镜，通常的有效度是乘十，也就是说，可以将距离拉近十倍。望远镜的目镜上，有很细的线，交叉成为一个“十”字，只要使射击的目标固定在“十”字的中心部分，扳动枪机，子弹呼啸而去，就可以射中目标。

当然，并不是说上这种远程来复枪在任何人的手中，都可以依据同样的程序射中目标，还得看握枪的人，手是不是够稳定，要是在扳动枪机的一刹那间，手稍为震动了一下，那么即使是极为轻微的震动，也足以使子弹射不中目标。

根据最简单的数学计算，如果目标在三百公尺之外，枪口只要移动一公厘，子弹就会在距离目标三公尺处掠过。

绝对稳定的双手，是一个远程射手所不可缺少的条件。

铁轮就有这样一双绝对稳定的手。

铁轮以一种十分舒服的姿势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面对著挂著厚厚的丝绒帷帘的大窗，房间里的灯光相当暗，在他身边，是一杯散溢著芳香的陈年白兰地，在酒杯旁边，是一枝已经装嵌好了的远射程来复枪。

铁轮将那枝可以拆成许多部分的，制作极其精美的来复枪，自盒子中取出，装好之后，连铁轮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有多久。他一坐下来就是这个姿势，而且一直保持著。

他坐著，将双手的手指伸直，掌心向著自己，凝视著手掌和手指。双手像是完全没有生命的石刻，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以这双手的里面，没有血液在流动的感觉。

铁轮一直伸著双手，直到他对自己稳定的手感到满意，才慢慢屈起手指，将身边的远程来复枪抓在手里，枪口上早已套上了灭音器，使得子弹射出时所发出的声音，不会超过拔开酒瓶上的软木塞。

他用枪口轻轻挑开了帷帘，帷帘后的大玻璃窗子上，早已有一个可供枪口伸出去的圆孔，那是铁轮一进入这间房间之后就弄成的。

这是一家大酒店中最豪华的房间之一，在十二楼。枪口伸出去，望远镜的镜头，贴在玻璃上，铁轮略俯身向前，将眼睛凑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通过望远镜，他可以看到对面的那幢大厦，那是一幢十分新型的大厦，这种新型的大厦，即使在迅速发展中的日本东京最繁盛地区，也并不多见。大厦的外部结构，全是玻璃，连走廊的外墙，也是玻璃，可以由外面看到匆促来往的人。

铁轮慢慢移动著枪枝，将目标固定在对面那幢大厦十一楼的走廊上，使望远镜中的“十”子，对准了一个穿著鲜红上衣少女的饱满胸脯，然后，跟著这个少女向前走，一直到这个少女在走廊的弯角处消失。

在这几十秒中，铁轮的手指，一直紧扣在枪机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手指向下一压，那个穿红衣服少女的生命，立刻就会消失。这种感觉，常常使铁轮感到极度兴奋，谁是生命的主宰？不是上帝，也不是阎王，是他！铁轮，可以使任何人在一刹那间死亡，是他！这个从不失手的职业杀手！

铁轮并没有再移动，他双手把持得极稳，从望远镜中看出去，“十”字的交叉，停留在走廊的转弯处，那地方的墙上留下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高度记号，离地一百六十四公分。他要射杀的目标，身高一盲六十八公分，也就是说，当目标转出走廊，铁轮扳动枪机，子弹就会射进目标的眉心，一枪致命，绝不落空。

目标的行动，铁轮也早已调查得很清楚，中午一时，目标会离开他的办公室外出，一定会转出走廊，进入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一时零七分，铁轮看到了他的目标，转过走廊的弯角，进入了望远镜中“十”字的中心，他扳下了枪机。

铁轮的身子立时向后一仰，用极其迅速的手法，将来复枪拆成七个部分，放进了那只精致的箱子中，然后合上箱盖，取起身边的那杯酒来，一饮而尽，提著箱子，走出了房间。

他甚至不必花半秒钟去看一看他射击的目标是不是已经倒地，那不必要的，二加二一定等于四，铁轮射出了一枪，目标一定倒地，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从升降机出来，穿过酒店的大堂，和几个向他行礼的酒店员工点了点头，走出酒店的大门，置身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丛之中，他感到无比的轻松，那幢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光彩的大厦十一楼走廊转角处，有一个人死了，他和这个死人之间，不会发生任何的联系，不会有任何人想到他和那个死人之间有关系，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是那颗射进了死人体内的子弹，但子弹不会说话。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并不愉快。

他是一家中等规模企业公司的董事长，完全独资，每年的盈利，通常在两百万美金左右，所以他的生活享受一流。身上的西装，是紫貂毛和羊毛混纺品，裁剪的是东京一流的裁缝，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气宇轩昂，是成功的中年人的典型。

他有一个美丽的情妇，情妇的名字是云子。云子是一个知名度不太高的歌星，年龄恰好是他的一半。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那地方幽静而舒适，板垣和云子约会的方式是：先取得电话的联络，然后在约定的时间中，先后到达。通常，板垣一定先到十分钟或五分钟。和所有成功人士一样，板垣对于时间计算得极其精确，永不迟到。

板垣到了之后，云子也来到，然后，那地方就是他们的小天地，大约在午夜左右，板垣和云子就会一起离开。除非有因公出差的机会，板垣会带云子一起去，否则，板垣在午夜时分，一定会回家。

板垣的妻子贞弓，是关东一个有名望家族的女儿，板垣能够在事业上有这样的成就，依靠贞弓家族之处甚多，他和云子之间的关系，绝对不能给妻子知道，这种隐秘的幽会方式，使板垣在繁忙的商业活动中掺进了一种异样的刺激。

板垣和云子的约会，一星期由一次到三次，当他们没有约会的时候，那秘密地点空置著，只有他和云子持有钥匙。

昨天晚上，板垣恰好有事，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个地点。他在车里，抬头向上一望，却看到窗帘之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有人！这使板垣又惊又疑，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并没有约云子，云子一个人不会到那地方去！但如果云子另外有情人呢？那地方确然是极其理想的幽会地点！

板垣当时妒火中烧，几乎想立时下车去查问究竟。可是当时，他的妻子恰好坐在他身边，他无法这样做，只好将怒火抑制在心里，尽量不表露出来。

不过当时他的脸色也已经很难看了，难看到了贞弓这样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难看极了！”

板垣连忙掩饰：“稍有一点头痛，或许刚才酒喝多了。”

回到家之后，趁贞弓不觉察，他打了一个电话。那幽会地点，为了不受骚扰，没有电话，板垣打到云子的住所去，如果云子在家，那么可能有小偷进了那幽会的地方。

可是云子的住所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

板垣的心中更惊疑愤怒，但他没有藉口可以外出，所以怀著一肚子闷气睡了下来。那一晚，当然睡得一点也不好。

第二天一到了办公室，他立即又拨云子的电话，每隔半小时一次，一直到一时，还是没有人接听。

板垣决定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亲自到那幽会地点去查看一下究竟，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因为心急要走，连公文包也不记得提，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在走廊上走著，走向走廊的转角处。他的女秘书一发现他忘了带公事包，立刻替他拿了追出来，一面追，一面叫道：“板垣先生！板垣先生！”

板垣转过弯角，女秘书也追了上来。就在那一刹那间，女秘书看到了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事。

“先是一下玻璃的破裂声，”她事后在答覆刑事侦探员健一的询问时，这样回答：“接著，在向前走著的板垣先生忽然站定。我将公事包向他递去，一面叫著他的名字，板垣先生转过头来，张开口，像是想对我说话，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在他的眉心，有一股血涌出来，极浓稠，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浓稠的血，接著，他就倒了下来.....”

健一被派为板垣案件专案小组的组长，繁冗的调查工作进行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之中，健一加起来的睡眠时间，不到三十小时。他双手托著颊，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望著桌上的日历，不禁苦笑。

他有一个好朋友快到日本来，一天之前，板垣案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侯，就和他通过电话。电话从印度孟买打来，时间是午夜，将他吵醒，健一自一醒过来，立时头脑清醒。他拿起电话听筒：“我是健一，请问是谁？甚么？印度孟买打来的国际线？好的，请快点接过来。”

打电话给健一的是甚么人呢？是我，卫斯理。

卫斯理是甚么样的人，当然不必再详细介绍了。但是，我为甚么会在孟买打电话给健一，却必须好好说明一下。

首先，得介绍我和健一相识的经过，那是若干年前我在日本北海道旅行的事。

当时健一才从东京帝大毕业，还未曾开始工作，我们在滑雪时相识。后来，他参加了警察工作，我们一直维持通信，他来看过我两次，我每次到日本，也都去拜访他。

每次我和健一见面之际，我总是择要地向他讲述一些稀奇古怪的遭遇，他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不论我的遭遇听来如何荒诞，如何不可信，他毫无保留地接受，这证明他是一个想像力极其丰富的人。

而我一开始和健一相识，几乎不到两天，便成为好友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健一有一项极其特殊的专长。他的这门专长是：对野外生活的适应能力。

健一的家乡是日本九州中部的山区，他出生在一个十分贫穷的农家，据他自己说，两岁丧母，三岁丧父，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照顾他，他自小和山中的猴子、狼、獾、熊，甚至于蜜蜂、蚂蚁一起长大。当他被他的养父发现时，他说，当时他熟睡在一头母猴的怀中，那年他十一崴。这话，当然无法得到旁证，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养父已经死了。

不过，健一适应野外生活的能力超卓，我从来未曾见过第二人，有这样的能力。

我曾经和他一起露宿在山野间，他几乎可以分辨出每一种不同的昆虫的鸣叫声，也知道怎样去吃它们才最可口。他随便发出一点怪声，就可以引得各种小动物，来到他的身边，当他是自己的同类，他能学超过三十种以上的鸟鸣声，每一种都维妙维肖，而且可以分别雌雄。当他学起一种鸟的雄鸟叫声之际，他的头发上可以站满这种鸟的雌鸟。

他甚至宣称自己精通猴类的语言，事实上他也表演过好几次他和猴子通话的情形给我看过，使我深信不疑。

像健一这样的人，最适宜的工作，应该是向动物方面去发展，但是他却选择了当警察这一行。后来我问过他为甚么作这样的选择，他的回答是：“我对一切生物，都已经有了极深刻的了解。可是，我不了解人。我想，警察是接触人的行业，所以我要当警察，试图进一步去了解人。”健一可以说是唯一以这个理由参加警察行列的人了！

我打电话的原因，是因为在印度旅行──那次旅行另有目的，过程也十分有趣，但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所以不提──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一个动物学家。这位动物学家正在为一件事发愁，使我想到了，唯一可以解决这个困难的人，只有远在日本的健一。

动物学家遭遇到的难题是，有一头极其珍罕的纯白色的小眼镜猴，在印度南部森林中捕获，自从捕获之后，一直不肯进食，已经奄奄一息。这种眼镜猴本身，极其罕见，白色的变种，可以说举世仅此一头，要是“绝食”至死，自然可惜之极。所以我想到了健一，以他和猿猴之间的沟通程度，或许可以劝这头白色眼镜猴放弃“绝食”。

我和这位动物学家，先和“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联络，取得了日本方面的同意，准许我　带这头白色眼镜猴入境。然后，我就打电话给健一。

我在电话中只说找他有极其重要的事，并没有说明要他干甚么。我当然不知道他正为板垣案子在大伤脑筋，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叫做板垣一郎的企业家被神秘射杀。

我之所以全然不提起，是想给他一个意外之喜。至于我要来见他，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困扰，这一点，是我所料不到的。

在打了电话之后，由于那头白色小眼镜猴的情况愈来愈坏，所以我立即启程，飞往日本东京。

健一还是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双手托著颊，坐著不动。在他面前，是一大叠报告，全是有关该项案件的。

一个星期的调查，似乎一点也未能拨开迷雾，板垣之死，肯定是第一流职业杀手的杰作，他找到了酒店的那间豪华套房，登记的名字是一个最普通的日本名字，据酒店职员、侍应生的回忆，住客身形相当高大，面色黝黑、英俊，讲明只住一天，房租先付，晚上入住，第二天中午过后，正是板垣中枪之后两分钟，他离开酒店，手中提著一只极其精致名贵的鳄鱼皮手提箱。

凶手当然就是这个住客，可是这样外形的人，在东京有好几十万，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人，当然没有可能！

健一的决定是，从板垣的生活上去查究，看看甚么人要雇用第一流的职业杀手去取他的生命。雇用这种第一流杀手，代价极其惊人，通常超过十万美金，如果没有极其重大的理由，不会有人会这样做。

循这条路去查，要查出真相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可是一星期下来，板垣一郎生前的活动，已经尽一切可能搜集了来，还是没有头绪，所有的线索，只是板垣在每个星期之中，例有一晚到三晚的时间，在八时至十二时之间，行踪不明。

这一点，是板垣的妻子贞弓提供的。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贞弓在回答健一的询问时这样说：“当然，我的日记，只不过记一点流水账，家庭中发生的琐事。板垣每次有生意上的应酬约会，都会告诉我，我也就记下来。他的应酬十分繁忙，有时候甚至要一晚上赶几个约会，有时，喝醉了由朋友送回家，在我的日记中，也全有记载。”

健一静静听著：“那么，夫人，是不是可以将你的日记，交给警方，作为查究板垣先生生前行动的资料呢？”

贞弓在听到了健一有这样的提议之后，略为挪动了一下她以十分优雅的姿势坐在沙发中的身子，但仍然维持著优雅。她出身关东一个望族，健一早已知道这一点，同时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中就在想：大家风范，究竟不同，她的神情，一切全是那样恰当。适度的哀伤，适度的悲痛，丈夫的死，并不能打乱她久经训练的大家生活，家中的陈设，仍然是那样的高雅整洁。再且听起来，她的讲话也那样有条理。

那是健一，或者是任何外人对贞弓的印象。但是贞弓自己的心里，可不是那么想。

一接到板垣的死讯，登上了穿制服司机驾驶的汽车，在赴医院途中，贞弓心中只想著一件事：他死了！

结婚十七年，他死了！

这十七年来，有许多琐事，平时无论如何再也想不起来，可是这时，却在一刹那之间，一起涌上了心头。

最奇怪的是，她在想到“他死了”之后，心境十分平静，好像那是期待已久的事。

任何人，对于期待已久的事，忽然发生了，都不会惊讶，反倒会松一口气，贞弓就有这种感觉。

可是，如果问贞弓，为甚么她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板垣活著的时候，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回答不出来。

一听到坐在对面，身材瘦削，但是却全身弥漫著用不完的精力，一双眼睛充满神采的办案人员，要借用她的日记，贞弓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然而她心头的震动，表现在外表，只不过是身子略为挪动一下。她甚至很自然地作出了一个抱歉的神情：“健一先生，这……个问题……因为日记之中，毕竟还有一点，是我私人生活！”

建一忙道：“是，这点我明白，那么，能不能请夫人将日记中有关板垣先生的行暋々{毙炙X来，我会派人来记录。了解板垣先生生前的活动，对于追寻凶手有很大的作用，想来夫人也一定希望早日缉凶归案！”

贞弓现出了适度的悲哀：“可以，这我可以答应。”

建一找来了一个很能干的探员，负责记录，同时使用笔录和录音机。

在记录完毕之后，建一派了七名能干的探员，逐一去拜访日记中提及板垣曾与之约会的那些人，很快就发觉，其中十分之七是真有这样的约会，但是十分之三左右，却全然没有这样的约会。板垣之所以要向贞弓说有约会，目的只不过是要用这段时间去做旁的事。

每星期一次至三次，每次四小时到五小时，板垣要利用这段时间做甚么呢？

“当然是他有了一个情妇，他那些时间，用来和情妇幽会。”我说。

我对健一说这句话，是在日本东京，他的住所之中。我抱著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到了成田机场，一下机，就有两个日本野生动物保护会的工作人员来迎接我，当他们看到了那头眼镜猴之际，一面发出赞叹声，但同时也看出它的情况极差，是以又不由自主发出叹息声。

我则东张西望，希望看到建一，因为早一刻看到他，那头小眼镜猴得救的希望，就增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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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纯白色眼镜猴和打不开的房门】

健一匆匆赶来，我看到他直冲进大门，向前奔来，刚好有一个人推著行李车在他面前横过，他将身一跃，趴过了那辆行李车，身手敏捷绝伦。一到我身前，就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几乎一直一动不动的眼镜猴，忽然动了起来，而且，还睁开它的眼睛，建一才伸出手来，眼镜猴就向他扑了过去。

健一的声音极严厉，看他的神情，像是恨不得狠狠打我两个耳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样虐待它？”

我忙摇著双手：“没有人虐待它，它不肯进食，自从捕捉到它之后，它就一直不肯进食。”

建一直冲向餐厅，一面口中喃喃地咒骂著：“应该将世界上所有的猎人，全都用网、用陷阱、用猎枪抓起来，串成一串，罚他们步行穿过撒哈拉大沙漠！”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进了餐厅，健一几乎是抢了一瓶牛奶，打开了瓶盖，将牛奶凑向眼镜猴的口中。

我真的无法不佩服他，他一面轻抓著柔软雪白的眼镜猴的细毛，一面喂著牛奶。眼镜猴的大眼睛中，露出一种极其感激的神采──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很快，就喝完了一瓶牛奶，而且，立刻就在健一的怀中睡著了。

建一赶走了那两个野生动物保护会的人员，和我一起上了他的车，直驱家中。健一是单身汉，他的住所，在一幢大厦中，当然凌乱得可以，而且，几乎所有的空间，都种满了植物，令得整个居所，像是原始森林。

一进门，他先将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拉过来，整理成一个相当舒适的窝，然后，才将那头小眼镜猴放在这个窝中，轻拍著它，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那头小眼镜猴，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

然后，他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给我，留下一瓶给他自己，我们就著瓶口喝著酒，他一面将这几天在忙些甚么，和忙了之后的进展告诉我，我就立即告诉了他我的看法。

“对，情妇！可是他的情妇是甚么人？他们在甚么地方幽会？”健一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叩看额角。

我笑了笑：“我看不难查，瞒著妻子和情人幽会的男人，心理全一样，第一，他不会使用自己的车子，第二，幽会的地点，一定是很静僻的地区！”

建一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东京有太多静僻的地区！”

我道：“查一查板垣的司机，在那几次板垣假称有应酬的时候，他送板垣到甚么地方下车，可以有眉目！”

建一道：“问过了，每次不同，都是一些著名的应酬地方，而且司机每次都看他走进去才离开的。”

我道：“可以剔除使用地下车或其他公共交通工具的可能，这些地方，大都有计程车停著等生意──”

我才讲到这里，健一就直跳了起来，用力拍了自己的头一下，他这个动作，将躺在毯子上的小白色眼镜猴吓了一大跳，一下窜了起来，用纤柔灵活的双臂，抱住了健一的颈。

千万别以为这头纯白色罕有的小眼镜猴，在这个故事中是无关重要的角色。事实上，它在整个事件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一头在印度南部的丛林中，被当地土人捕捉到的眼镜猴，怎么会和一个匿身于东京的一流杀手有关呢？这实在不可思议。但是造物的安排，就是这样的奥妙，可以在任何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物或人之间，用一连串看不见的锁链将之串连起来。

所以，请大家不要忽视这头罕见的、可爱的纯白色小眼镜猴。

我并没有准备在东京停留多久，因为目的是将那头眼镜猴交到健一的手中，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和在印度的那位动物学家通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可以放心，那头眼镜猴不但肯喝牛奶，而且可以一口气吃一条香蕉，体力迅速恢复，第二天，就已经可以在健一的住所中，跳来跳去。

当晚我住在酒店中，我深信健一的能力，可以破案，板垣一案，也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因为看来无非是一宗买凶杀人案而已。由于健一很忙，我只在电话里通知他我回家了，可是他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家中，所以我只好自己赴机场。在机场，办好了手续，在候机室中等著，不久，我乘搭的那一斑航机，开始召集，我再给健一打电话，办公室和住所都不在，只好放弃，进了闸口，等候上机。

就在我快登上载搭客上机的车子之际，一个机场职员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叫道：“卫斯理先生？哪一位是卫斯理先生？”

我忙道：“我是！”

那机场职员喘著气：“卫斯理先生，有极重要的电话，是通过警局驻机场办事处找你，请你立时去接听！”

我呆了一呆，那职员喘气：“是一位叫健一的警官打来的！”

哦，原来是健一这家伙，她有甚么事找得我那么急？看来，我搭不上这一班飞机了！健一知道我要搭这一班机走，那是因为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他不在，我请他的同僚转告他的缘故。

我跟著那位机场职员走向机场的警方办事处，取起了电话，就听到健一的声音。他叫道：“天啊，你上哪里去了？叫我等了那么久，我快忍受不住了！”

我呆了一呆，“我快忍受不住了”，这是甚么意思？

我没好气说道：“如果你的电话迟来两分钟，我已经上飞机了！”

健一有点不讲理：“就算飞机已经升空，我也会引用权力，叫飞机再降落，不会让你走！废话少说，你快上车，用警方的车子，他们已经知道该将你带到甚么地方来，我在这里等你！”

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最忍不住的事，就是健一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讲话，我忙道：“发生了甚么事？”

健一道：“我不知道，所以才要你来，希望你来了之后，会有合理的解释。看老天爷的份上，快来！”

健一说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我也放下了电话：“健一先生说有人送我到一个地方，请问是谁？”

一个看来很活泼的小伙子忙道：“是我，请多指教。”

我没有和他多客套，只是道：“看来我们还是快点启程的好，健一先生好像十分心急！”

那小伙子没有说甚么，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著他。我们出了机场，上车，由他驾驶。

我对东京的道路不是十分纯熟，但是这个小伙子却极其熟悉，穿来插去，车行三十分钟之后，驶进了一个十分幽静的高尚住宅区，而在不久之后，就在一幢临街的，十二层高的大厦前停了下来。

车一停下，我就看到健一自内直冲了出来，他显得十分焦躁，一奔到近前，竟然用力一拳，打到车顶上：“这车子是怎么来的？人推来的？”

我伸手，将他拦在车门前的身体略推开一些：“车子以最快速度来到这里，你不应该再抱怨甚么！”健一仍然狠狠瞪了驾车的小伙子一眼，然后，一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走进了那大厦。那大厦显然是十分高级的住宅单位，大厦的大堂，铺著云石，装饰豪华。

这时，有几个探员在，还有一个看来像是管理员一样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的样子很普通，神情古怪。

健一一直拉我进入电梯，按了“十一”字，电梯上升，等我再被他拉出电梯，我才发现健一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臂，不但握著，而且握得极紧，这证明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这一点，其实不容怀疑，如果他不是需要我的支持，不会在机场上将我叫回来。但是至此为止，我还不知道他发现了甚么，需要我支持甚么。

出了电梯，是一个穿堂，灯光柔和，有一盆橡树，作为装饰。穿堂的壁间，用彩色的瓷砖，砌出海底生物的图案，看来十分动人，穿堂的左首，是一扇住宅单位的雕花大门，门口，有两个探员守著。

健一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在大堂等我，叫绘图员来了之后，自管理员口中的资料，绘出那个年轻的女人的图形来！”

两个探员答应著，从电梯下去，健一伸手握住了门柄，转过头来看我：“这里，就是板垣和一个年轻美丽女人幽会的所在！”

我有点冒火，单是为了发现了板垣和女人幽会的所在，就值得将我从飞机场这样十万火急地叫到这里来？

我想责备健一几句，但是我还没有开口，健一又道：“在问过了近二十位计程车司机之后，其中有四个记得曾经接载过一个像板垣这样的人，到过这里下车，再经过向管理员查询，肯定了是这个单位，我们用百合匙，将门打开，因为里面没有人。”

我竭力忍耐著，才勉强将他讲的话听完，我冷冷地道：“就为了这样一件平凡的案子，有了这样一点进展，你就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道：“请你进去看一看再说！”

健一推开了门。

听得健一这样说法，我心中也不禁相当紧张，以为这个住宅单位之中，一定有极其怪异的东西在。所以当他推开门之际，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可是门一推开，我向内一看，不禁脱口而出，骂了一句相当难听的话。

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客厅，连著用餐间，全部是西式布置，优雅整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甚么奇特之处！

正当我要大声向健一责问之际，健一已向内走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他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这是卧室！”

我向内看了一下，卧室的布置，极富浪漫色彩，连天花板上也镶著巨大的镜子，的确是和情妇幽会的好地方。板垣这家伙，为了营设这样的一个地方，花费了不少心思。

可是我仍然看不出那有甚么特别，特别得足以使健一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在门口站著，我也没有走进卧房去，健一转过身来，指著一扇较小的门道：“这扇门通向厨房和储物室。”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扇门：“你想，这一扇门，应该通向何处？”

我对这个问题，实在极不耐烦，耐著性子道：“当然是通向另一间房间。”

健一道：“那应该是甚么用途的房间？”

我有点冒火，大声道：“一间书房，或是另一间卧房。如果一间卧房已足够幽会之用，那么，可能是一间空房间。”

健一摊了摊手：“好，请你将这间房间打开来看看！”

要不是健一和我交情如此特殊，而且他的态度又这样神秘的话，我真想掉头不顾而去！我停了一停，望著他，走向那扇门，握住了门柄，想转动门柄，推开门。可是却未能转动门柄，门锁著。

东京警察厅的开锁专家是看来行动相当迟缓的中年人，可是他十指修长灵活，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开锁的老手。

开锁专家的职责，就是专门打开普通人不能打开的各种各样的坚固的锁，包括许多构造极其复杂的密码锁。

既然称为“开锁专家”，当然对打开各种各样的锁，有超卓的技巧和丰富的经验。

“当健一警官十万火急，召我到现场的时候，”开锁专家事后回忆，在说的时侯，神情仍然带著相当程度的愤慨：“我以为他一定遇到了甚么大难题，可是到了一看，他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房门的门锁，这对我的职业尊严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之所以要召开锁专家前来，是因为我们打不开这扇门。”健一的解释十分简单：“我们用百合匙打开了这个居住单位的大门，也从管理员的口中，知道了大厦单位的格式一样，每一单位有两间房间。我们弄开了其中一间的门，那是卧房，可是无论如何打不开另一扇门，所以才请开锁专家来帮忙。”

“我当时看到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的房门，几乎立即拒绝。”开锁专家继续　述著：“可是健一警官说他无法用百合匙打开这扇门，这实在不可能，这是最普通的门锁，近年来极流行，锁和门柄连在一起，要锁门的话，只要将门柄内的一个掣钮按下，拉上门，门就锁上了，在外面打开，必须用锁匙，在房内，只要转动门柄，门就可以打开。要打开这样的门锁，甚至根本不必动用百合匙，一个发夹，甚至一根牙签，都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结果──”我问。

开锁专家的神情变得很难看，很尴尬，也很莫名其妙。这种神情，显示出他内心正遭受著极度的困惑，他听得我这样说，叹了一口气，伸手抚著脸：“结果是，我足足花了半小时，从一根简单的铁丝起，一直到动用了最复杂的工具，都无法将这个普通的门锁打开，我……不知道为了甚么上这不可能！我可以打开任何锁！”

健一道：“所以，我想起了你，卫斯理，你有很多种惊人的本领，开锁是你的专长之一，所以我立刻找你，酒店说你已经离开，所以我又作紧急召唤，将你从飞机场叫了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可以打开这扇门？”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门柄也转不动，锁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样一柄普通的锁，实在没有理由打不开。

我笑著：“那位开锁专家呢？因为打不开这样普通的锁，引咎辞职了？”

我拖著开玩笑的态度说这几句话，可是健一的态度却十分严肃：“不，他回去取更复杂的工具，而且，如果他打不开这扇门，他不单引咎辞职，而且会引咎自杀！”

我把“切腹”两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吞了下去，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很了解日本人的性格，这种玩笑，他们开不起。

我只是道：“那么，你叫我来，是要我打开这扇门──”

健一道：“先再让他试试，等他不行了，我再委婉地请你出手！”

我斜睨著那扇门，心中在想，这样普通的锁，让我来的话，我看只要十秒钟就够了！我想不等开锁专家来就出手，但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半秃的中年人，提看一只皮袋，已经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就是那位开锁专家。

他一进来，连看也不向我和健一看一眼，就直趋那扇门前，放下了皮袋，将皮袋打开。皮袋可能使用有年，显得相当残旧，打开之后，里面有著超过一百种以上的各种各样开锁的工具。

那些开锁的工具，全部十分整齐地排列著。我算得是开锁的行家，可是这个皮袋中的工具，我粗粗看了一眼，至少也有二三十种，我叫不出名称，不明白它们的用途。

在皮袋的内面一层，还有一行烫金的字，字迹已经剥落，但是还可以认得出来，那一行字是：“天下没有打不开的锁”。

这是一句十分自负的话，但从皮袋中的工具来看，这句话倒也不像是空头大话。

开锁专家先从工具中拣了一枝细长的铁签，签身柔软有弹性，一端有一个小恥子。照我看来，这样的一件工具，足够打开这具门锁有余了。

这种普通的门锁，使用的无非是普通的弹珠结构。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将其中的一粒或数粒弹珠按动了的话，锁就可以打开了。

开锁专家将铁签伸进了锁孔，小心转动著，我听到了轻微的“格格”声，这证明专家的手法熟练而快捷，专家的神情也充满了自信，去转动门柄，可是，门柄仍然不动，门还是锁著。

专家的面肉跳动了一下，换了一支扁平形状，两边都有很多长短不同的锯齿形突起的小铁枝，伸进锁孔去，转动著，锁的内部，发出“格格”的声响，他一手持小铁枝转动，一手试图旋转门柄，又不果。

他又取出一枝非常细，但是相当坚硬的铁丝来，也插进了锁孔之中，配合那小铁枝，一起转动著。

接下来，他又换了好几种工具，他面肉的抽动，愈来愈甚，额上也开始渗出汗珠。

看著他动用了那么多工具，还是未能将这个普通的门锁弄开，我也不禁呆住了！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以他这种熟练的手法，一具再坚固的保险箱也可以打开来了！

他既然打不开，就算由我来动手，也一样打不开。这时候，自他开始工作，已经将近半小时了，我忍不住道：“健一，锁弄不开，将门硬撞开来算了！”

我这个提议，最实用，最直接，可是我话说到一半，健一就急急向我打手势，不让我说下去，我不知道原因，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的话才一出口，开锁专家本来蹲著，这时，霍然而起，以极其凶狠的目光凝视著我，好像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接著，他就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谁敢这样说？”

他一面说，一面挥著手，又叫道：“我一定要将这锁打开来，这是我的责任！”

当开锁专家这样叫嚷的时候，健一的神情也十分庄严，可是我却只觉得滑稽，我耸了耸肩，转向健一：“好，请他继续开锁，开锁的目的，不过是想进入这间房间，我从窗子爬进去！”

开锁专家不断眨著眼，我要破门而入，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想和我拚命，但是我破窗而入的话，就和他没有关系，他无法反对！

健一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竭力忍著笑，拍著自己的头：“真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开锁专家愤然，不再理我们，继续用他稀奇古怪的开锁工具，努力开锁。我和健一出了客厅的大玻璃门，来到露台上。向左看，就是我们想要进去的那间房间的窗子。

窗子紧闭著，在窗子后面，是厚厚的深紫色的丝绒帷帘，看不到窗内的任何东西，从露台要攀到那房间的窗子，距离不过两公尺，极其容易，一个业余小偷也可以做得到。

这时，有一两个探员也上了来，其中一个走出露台来，看到我们在商量著由窗子进房间去，自告奋勇：“我来！”

这是一件任何动作矫捷的人都可以胜任的事，我和健一都没有意见。而这位探员，对于破窗而入这种事，相当在行，他先用一块布，浸了水，摺好，咬在口中，然后攀出了露台，站在建筑物外的突出部分，向窗子移动。虽然窗子在十一楼，离地很高，可是建筑物的外墙上有很多突出点，不但可供踏足，也可以用手攀住它们，安全绝对不成问题。

大约三分钟之后，那探员就来到了窗前，他一手抓住了一条水管，一手自口中取下摺好的湿布来，将之贴在玻璃上，然后，用手向湿布拍下去。

这样，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拍碎玻璃，而且也可以不使玻璃碎片四下飞溅，伤及途人。他拍碎了玻璃，将湿布摺叠了一下，抛回露台来，然后，手自玻璃的破洞中伸进去，去打开窗子。

我和健一，在和他相距不足两公尺处的露台上看著他，对他的一切动作，都看得极其清楚。事后在回忆中，也可以毫无遗漏地回忆出每一个细节来。

那探员在第一次伸手进玻璃洞之际，不小心，手掌边缘在碎玻璃上擦了一下，刮破了一点，伤口流了极少的血。他缩回手来，将伤口处放在口中吮吸，接著，他又伸进手去，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打开了窗子，窗子向外打开。

那时，风不算大，但是在窗子一打开之后，也足以吹动窗后深紫色的窗帘。

那探员一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支柱，一脚踏上了窗台，向我们挥著手，作了一个十分潇洒的姿势，身子一转，向窗子中跃进去。

探员在向前跃出之际，身子是撞向窗帘的，他这时有这样的动作，或许是心中故意在仿效某些电影中的动作。那个探员还十分年轻，年轻人往往会在刻板的工作中玩些花巧的，以增加其趣味性。

但当时，这探员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却永远也无法得到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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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窗后的一堵墙和看到了自己】

在调查石野探员死因的法庭上，作供的共有七个人，这七个人如下：

卫斯理、健一、途人Ａ、Ｂ、Ｃ，大厦对面的住户──一位正在天台晒衣服的主妇，以及那开锁专家。

开锁专家的证供最简单，因为他当时正致力于开锁。他的证供是：“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下惨叫声，我不知发生甚么事，叫声好像在露台上传来，我在致力工作的时候，不很留意外界的情形，我连忙冲出去，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在露台上，他们两人呆若木懇{@样地站著，张大著口，瞪著眼，望著一扇打开了的窗子。”

庭上问：“这时，你有没有看到石野探员？”

开锁专家答：“没有，只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要从窗子中爬进去，是卫先生的提议。”

而健一的证供，和我的证供，完全一样，因为当时，我们同在一起，同样看著石野探员，发生在石野探员身上的事，一起投入我们的视线，当然不会有甚么不同。

健一的证供是：“石野探员以一个看来相当夸张的动作，一手抓住两扇窗中间的铝质支柱，身子旋转著，向窗内转去，他为甚么要这样做？看来只是一种表示动作矫健的动作。我在那一刹那间所想到的只是，他用这样的动作进窗子去，他的身体，会将挂在窗后的窗帘，撞得跌下来。”

我当时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不认为那有甚么重要。

健一继续道：“可是，他的身子旋转著，碰在窗帘上，窗帘的质地是深紫色的丝绒，他的身子照理应该跌进窗去，但是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响，在窗帘的后面，好像是甚么硬物一样，阻住了他跌进去，不但阻住了他的去势，而且将他反弹了出来。在那一刹那间，他握住窗子支柱的手松开，于是，石野探员整个人就──”

健一作供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

在对面天台上晒衣物的那位主妇说得更具体，对面那幢大厦有十五层高，她看到的情形，居高临下。

她这样说：“我听到一下惨叫声，立即探头向下望去，看到有一个人从对面大厦跌了下来，他迅速向下跌去，当他在向下跌去之际，双手舞动著，像是想抓住甚么，可是根本没有可以供他抓的东西，他就这样一直向下跌著，直到跌在地上。”

路人Ａ、Ｂ、Ｃ的供述相同，他们是在石野探员坠地之际，恰好经过那里的人，他们之中的一个，距离石野坠地之处，不过半公尺，险些没有被石野探员压个正著。

他们一致说并没有注意到叫声，但突然之际，看到有人自天而降，坠跌在他们的身前，一坠地上立时一动不动，其中，途人Ｂ是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上立时俯身看视，发现跌下来的人，已经死亡！

庭上又转问我和健一：“当时你们采取了甚么行动？”

健一苦涩地道：“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我和卫斯理先生，都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可是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意外，当石野探员突然向下跌下去之际，我们甚么也无法做，只是眼睁睁地看他跌下去，一点也不能做甚么，一点也不能做甚么……”

健一讲到这里，又有点哽咽，说不下去。

石野探员年纪还很轻，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作为上司的健一，自然伤心不已。

我补充道：“是的，由于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无法挽救石野探员的性命。这纯粹是意外，健一警官不必因此内咎。”

主审法官的年纪很轻，他问整个事件中的关键：“那么，究竟是甚么导致石野探员非但不是跃进窗子，而被反弹出来的？”

健一答道：“是一堵墙。”

当石野探员突然跌下去之际，我和健一两人惊呆到了极点，实在不知做甚么才好，因为一切太突然了，所以我们只是呆若木鸡地站著，甚至不及去看石野探员跌下去之后的情形，不必看，没有人可以在十一楼跌下去而幸免。

我和健一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打开了的窗子，窗子后面是窗帘，窗帘还在飘动著，窗帘的后面是甚么，还看不到。

我和健一由于惊呆太甚，所以并没有发出呼叫声来，直到开锁专家奔了出来，我们两人才一起叫了起来，我伸手指著窗子，喉咙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健一大叫一声，冲进了屋子之中，直冲出了那个住宅单位，我知道：他一定是下去省视跌下去的石野。

我还是注视著那窗子，开锁专家在我的身边，不断地道：“甚么事？发生了甚么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只知道探员跌了下去。这时，街上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我向下看去，看到有许多人奔过来，也看到石野躺在地上，有一个人（途人Ｂ）正蹲在石野探员的身边。

有许多辆汽车，因为交通的阻塞而停了下来。停在后面的车子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正在使劲地按著喇叭。

我也看到健一直冲出去，推开了阻住他去路的人，来到了石野的身边，蹲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想起了一件事，叫道：“天！快去召救伤车！”

救伤车甚么时候来，我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早来或迟来，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当时我叫了一下，开锁专家奔回去，我则毫不考虑地跨出了露台的栏杆，向那扇打开了的窗子攀去。

在我攀向那窗子之际，我听到惊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我不理会，很快地来到窗前，用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但我却并没有旋转身子向内撞去，我只是伸手向窗帘抓去，抓住了窗帘，用力一扯，将一整幅窗帘扯了下来。

窗帘一扯下，我就看到了那堵墙。

那是一堵墙，毫无疑问是一堵墙，虽然它竖立在它绝不该竖立的地方，然而那毫无疑问是一堵墙。

墙就在窗子的后面，窗和墙之间，除了可以容纳一幅窗帘之外，也无法容下别的东西，石野探员旋转身子，一心以为可以连人带窗帘，一起跌进房间之中去，可是结果，却重重撞在墙上，所以发生了惨剧。

当我看到窗帘后面竟然是一幅墙，我的骛呆，绝不亚于刚才突然之间看到石野探员下坠。我转头，向街下大叫道：“健一，你看看窗后是甚么！一堵墙！”

我不知道健一当时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叫声，而我只是不断地叫著：“一堵墙！一堵墙！”

墙用砖砌成，所用的砖，是一种褐黄色的耐热砖，砌得十分整齐。墙当然是在房间中砌的，因为在窗和墙之间，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容砌砖的人站立。

用砖砌墙，一定要用水泥将砖一块一块联结起来，由于砌墙的人在墙的另一面，所以砖缝中的水泥，在我看到的这一边，就呈现不规则，这是因为砌好墙之后，不能再修葺整齐之故。整堵墙给人的感觉，极其结实。

在扯下了所有窗帘之后，可以发现，整幅墙和房间的一边，同样大小也就是说，这幅墙，是依著房间一边而砌起来的，作用是甚么？是遮住窗子？

一幅墙，用来遮住窗子，这好像是十分不合逻辑的事。

但是如今的情形，却的确是这样。

我的第一个冲动，是用力踢著这堵墙，想将墙踢出一个洞来，看看墙后面究竟有些甚么东西，想弄明白好好的一间房间，为甚么要劳师动众，来砌上这样的一堵墙。

但是墙砌得很结实，我踢了好多下，并没有将之踢开。

我踢不开墙，并不表示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将墙弄开一个洞。事实上，那极其容易，在救伤车载走了石野探员，我和健一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之际，健一就弄来了一具风镐。

通上电流，我腰际结上安全带，扣在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上，举起了沉重的风镐，按下掣，风镐开始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达达”声，镐尖很快就刺进了砖墙之中。

这时，开锁专家也停止了工作，露台上站了很多人。

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健一手提著强力的照明灯，照著我工作。

风镐不停震动，很快，砖层下落，被风镐钻松了的砖头，一块一块跌进房间，或落在窗、墙之间的狭小空间。

不到十分钟，已经弄掉了很多砖，墙上出现了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空洞。我向健一作了一个手势，健一立时将强力的照明灯对准了那个空洞，我将身子略侧了一侧，由那个破洞之中，向内看去。

在那一刹那间，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在那间房间中看到怪诞不可思议的事。因为打不开的门锁，一堵不明用途的墙，都已经够怪异的了，那么，隐藏在门后、墙后的事物，岂不是应该更怪异才对？

强力的亮光自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中，向内张望，房间并不是很大，我立时可以看清房间中的情形。

我已经说过，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房间中有再怪异的东西，也吓不倒我。

可是，就在我一看到房间中的情形之后，我还是呆住了。

我不知自己的惊呆到了何等程度，只觉得自己几乎已丧失了一切知觉，血向头上涌来，耳际发出“嗡嗡”声，在那种血液澎湃奔腾“嗡嗡”声中，我依稀听到了健一的呼叫声，健一在叫著我的名字，可是他的叫声，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想，我对他的叫声，也完全没有反应。

“是的，卫君对我的叫声，一点反应也没有。当时在露台上的不只我一个人，人人都被卫君脸上那种惊骇绝伦的神情吓呆了。”健一后来形容当时的情形：“尤其是我，我深知卫若的为人和他的经历，无论他看到了甚么，他都不应该这样惊骇。”

强力的照明灯持在健一的手中，对准被风镐弄开的墙洞，光从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之旁，光源不可避免地也照到了我的脸上，使得人人都可以看清我的神情。

健一又道：“我从来也未曾见到人的脸色会变得如此之煞白，而那时卫若的脸色，白得简直像石灰，我大声叫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直勾勾地望著墙洞内部。而我们由于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墙洞中的情形。当我看到卫君的身子开始发抖时，我感到必须采取行动了，我立刻熄了强力照明灯，好使卫君定过神来。”

在健一熄了强力照明灯之后，据健一说，我还是惊呆了有一分钟之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在露台上的几个人中，有两个发誓说他们听到我在转动头部之际，颈骨发出“格格”的声响，足以证明我那时全身肌肉的僵硬程度如何之甚。

健一和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们都说，他们的叫声，足以震破人的耳膜，可是他们那时的叫声，在我听来，仍然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还说，我回答他们的声音极大，像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嚷。可是在当时，我听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人在叫：“老天，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回答：“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人，要看到自己，通常，看到的不是自己，而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可以通过摄影机或类似的装备，将影子留下来，自己看自己。也可以在镜子前，平静的水面前，或者是任何可以反射光线的物体前，看到自己。

但是当时，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上的破洞射进去，我向内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却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情形。

除了上述的情形之外，照说，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我的确看到了自己，这才会使我震惊。老实说，这时看到的东西就算再怪诞，也不足以令我震惊，但是我却偏偏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我自己。

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洞中射进去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应该说，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我”站在房间中，孤伶伶地，也正向我望过来，带著一种极度茫然而空虚的神情，强光正射在“我”的脸上，失神的双眼，对强光似乎没有甚么反应。

那是我自己！我看到了我自己！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有一个同卵子的孪生兄弟，但事实上我没有这样的一个兄弟。难道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可是在那一刹那间的感觉，我并不感到是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的感觉是看到了我自己！

而且这种看到自己的感觉，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大不相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只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外貌。而在那一刹那间，我感到直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孤寂、忧伤、软弱、无依、空虚的那一面，和人家看到我的一面，完全不同！

我看到了自己！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另外几个人，显然不知道我这样回答，是甚么意思，他们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神情告诉他们，我的处境十分不妙，健一已从阳台的边缘上攀过来，伸出手，叫道：“拉住我的手！”

我也感到极需要掌握一些甚么，是以我也伸出手来。健一用力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拉了过去，直到我也落到了阳台之上。健一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再问：“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不由自主喘著气，在我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刹那间，因为极度的震动，使我产生了一种昏眩的感觉，这时，我多少已经略为定下神来。我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和我一模一样……我在感觉上，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健一用一片茫然之极的神情望著我，显然他全然不知道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并没有再多问我甚么，已经迅速地向那个窗口，攀了过去。健一是过惯野外生活的人，他攀缘的动作比我灵活得多，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就来到了墙洞之前，他转过头来，叫道：“强光灯！”

一个在阳台上的探员，著亮了强光灯，灯光自墙洞中射进去，健一向墙洞中望去，立时又转回头来。

我期待著他也现出极度惊讶的神色来，可是没有，他只是现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来。我想问他看到了甚么，他已再度向墙洞中看去，同时叫了起来：“我知道为甚么房门打不开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由那个墙洞之中钻了进去。

他那种行动，著实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间房间，虽然是在一幢普通的大厦之中，但是却有著说不出来的诡异。首先，它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其次，它有一堵临窗而建的墙，再其次，我又在这房间中看到了自己，这间房间中究竟有甚么，我全然说不上来，但是健一却毫不犹豫进入了那房间。

我想大声阻止他，但是他的动作极快，我想再向窗子攀去，已经听得健一的笑声，在厅堂中传了出来。和健一的笑声同时传入我耳中的，是开锁专家的大声咒骂。

我连忙从阳台回到厅中，看到那间房间的房门，已经打开，健一的神情很高兴，开锁专家就在他的身边，脸胀得通红，还在喃喃地咒庴扖

而我才向那扇门看了一眼，就知道开锁专家为甚么咒骂！房门还是普通的房门，只不过安装这扇门的人，弄了一点花巧。

通常来说，或者说，几乎所有的门，全是在装有门柄的这个方向推进去或拉开来的。可是这扇门却恰好相反，门柄连锁只是装饰品，门从另一边打开！

健一的观察力十分强，他从墙洞中看进去，看到了房门铰链的方向，就知道为甚么不能打开这道门的原因，他钻进去之后，只是拉开了一个门栓，就轻而易举，将门打开了。

在这里，请留意健一的动作，健一是进了房间之后，拉开了一道门栓，将门打开。

那也就是说，门在里面上拴。

房门从里面拴上，拴门的人一定在房间之内，这是最普通的常识。

这间房间，本来有窗子，可是临窗的一边，却砌了一堵结实的砖墙，这是已知的事实。

那么，拴住了房门的人，从甚么地方离开房间？

本来，这个问题不成问题，因为当我在墙上破了一个洞之后，望进去，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房间中。这个人，在感觉上，我感到他就是我，但是理智地分析一下(www.wrbook.com)，可以分析为一个外貌和我十分相似的人。既然房间中有人，那么，拴上门拴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健一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了房门，我来到门口，健一出来，开锁专家就在门口，屋中还有其他警方人员，整个住宅单位的唯一出入口，恰好有一个人走进来，那是警方的绘图员，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出去。也不会有人从墙洞中钻出去，因为阳台上还有人在，任何人自墙洞中钻出去，都不可避免地被人看到。

而房间中并没有人。

房间是空的。

健一的说法是：“房间根本是空的，我不知道卫君为甚么向房间中看去的时候，会如此之惊骇，声称他看到了他自己。房间中根本没有人，甚至没有镜子，或其他任何可以造成反映的物体。我一眼就看到房间是空的，也看到了房门是反装的。我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房门，任何人都可以证明房间是空的。”

“房间是空的”，不单表示房间中没有人，而且表示，房间中真是空的，甚么也没有，没有任何陈设，只是一间空房间，约三公尺见方，一间普通大小的房间，完全是空的。

当时，我站在房门口，竭力回想我在外面，从墙洞中向内望的情形，我可以肯定，我绝未眼花，我的确看到了我自己。

健一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一直以一种十分同情、奇讶的眼光望著我，我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只是摊著手，神情无可奈何，表示或许是我看错了、眼花了。健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要解答的问题实在太多。例如：何以在一个普通的居住单位之中，会有这样奇特的房间？这间房间是要来做甚么的？为甚么门要反装？为甚么在靠窗的那一边要砌上一堵墙？这堵墙又是甚么时候砌起来的？

这许多问题，都有点奇诡不可思议，至于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自己，反倒是不足道的小事。

健一大声道：“请管理员上来！”

才进门口的绘图员，将一张纸递到了健一的面前：“这是这里住客的绘像，我是根据管理员的形容而绘成的，请看看！”

健一接了过来，才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甚么意思？”

绘图员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我已经尽了力，可是管理员说，他每次看到那位女士前来，都是这样子，他既然这样说，我自然只好照著画出来。”

我走近去，看看健一手上的那张纸。

纸上画著一个女子的头部。当然那是一位女士，有著流行的、烫著大圈子的头发。缯图员的绘人像技巧也很高，但是却无法认出这位女士的面貌来。

在纸上，那女子戴著一副极大的、几乎将她上半边脸全遮去的太阳镜。而她的衣领又向上翻起，将她下半部的脸，又遮去了一小半，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尖削、小巧的下颏。几乎任何有这一型下颏的女人，都可以是图上的那位女士。

健一扬著图，向我苦笑：“如果这就是板垣的情妇──”

我纠正他的话：“不是如果，这一定是板垣的情妇，多半是为了怕人认出来，所以每次露面时，都将她的真面目，尽量隐藏。”

健一苦笑道：“世上再好的警察，也无法根据这样的绘图，将这个人找出来！”

我表示同意健一的话，调查板垣被神秘射杀一案，本来在找到了这个秘密幽会地点之后，可以说有了极大的发展。可是事实上，却愈来愈陷进了扑朔迷离的境界。

管理员上来了，健一给他看那间房间，管理员的神情之惊讶，难以形容，不住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要理出一个次序来进行，也不是容易的事。

健一望了我半晌：“希望你能留下来，以私人的身份帮帮我！”

不必健一邀请，我也要留下来，因为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我自己，现在，我自己到哪里去了？

健一道：“我们应该如何开始？”

我想了一想：“如果这位女士，在人前露面之际，惯常这样打扮，那么还是可以凭绘图找到她，第一步，当然是将这绘图复印，分发出去。在这单位居住的人，男的是板垣，已经死了，女的就是主要的关键性人物，一定要找到她！”

健一同意，将绘图交给了一个探员，吩咐他立即赶办。

“第二步，”健一自己发表意见：“这间怪房间，我想应该从大业主或是建筑公司方面去了解，这工作，我想留给你！”

我也同意，因为这间房间，看来和板垣一案没有甚么特别关系，而且也太怪诞，探索一切离奇怪诞事物的真相，这正是我的专长。

健一又道：“现在，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你可以明天开始，你也可以住在我这里。”

我道：“你准备收队了？”

健一说道：“我看不出在这里，我还能做甚么，当然要收队了！”

我指著那间房间：“我想留下来，在这间房间中，我要留下来，妤妤看一看。”

健一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显然他不明白在一间空房间中，我能看到甚么，但是他却也没有反对，只是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接著，他下令警队撤退，他最后走，临走前问：“是不是要我陪你？”

我摇头，道：“不必了！我一个留下来，会比较好。”

健一欲言又止，我笑道：“有甚么话，你只管说。”

健一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并不是有意要打击我，然后，才以十分委婉的语气道：“看到了自己，真不可思议！”

我并不反驳，只是道：“有这样的一间房间存在，更不可思议！”

健一无法驳倒我这句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走了出去。在他离开之后，我将门关上。这里是十分幽静的住宅区，当警车喧闹了一阵驶走之后，我坐在厅堂的沙发上，只觉得静到了极点。

我的视线一直向著那扇打开了的房门，房间是空的，甚么也没有。整个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那是板垣和情妇使用的房间，另一间，何以这样奇诡和无可解释呢？

我再一次回想我在墙洞中，由外向内张望时的情形，我已经不只一次回想过，那不可能是幻觉，我的确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的自己，孤伶伶地站在这间房间的中心，满脸彷徨无依的神情。

我离开了坐著的沙发，又走进了那间房间之中，房间是空的，甚么也没有，地上铺著的是方格的柚木，我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每一步，踏在一格柚木之上，不消多久，已经踏遍了所有的抽木板，我没有遇到甚么，房间中除了我和空气之外，显然没有别的东西。

我抬头看著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甚至没有灯。

这样的一间房间，有甚么作用，不论我如何假设，都想不出来。而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来到这幢建筑物的大业主，一个专以出租为业务的置业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略见肥胖，已有将近六十岁的总经理，他一听得我说起这间房间时，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点恼怒：“一点也不好笑，请问，有甚么好笑？”

总经理一听我这样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笑，我们出租居住单位，划一装修，两房，一厅，连家俬。你说的那个单位，承租者是井上先生，那可能是假名，但是他既然预付了一年房租，我们的立场，自然也不便追究？”

我闷哼了一声：“他亲自来租的？”

总经理想了片刻，又翻了一下文件：“接洽这单租务的是我们的一位营业员，我请她来和你解释当时的情形。”

我挥著手：“这可以慢一步，先要弄清楚何以这个居住单位中，会有这样一间房间！你要知道，由于临窗而建的那堵墙，令得一个探员无辜丧生，希望你能作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经理搔著他稀疏的头发，神情疑惑之极：“真有那样的一间怪房间？那不可想像，我不能相信。”

我本来想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看”。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来，因为看他的情形，像是真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道：“好，那么，请当日办理这件租务的营业员来，我要和她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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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行为怪异的印度人和灵异象徵】

营业员约莫二十四五岁，典型的日本职业女性，讲话的时候，不但神态谦恭有礼，而且一直使用最敬礼的日语和我交谈。

“是的，我记得井上先生，”她说：“先用电话和我们联络，他没有上办公室来，约了我到那大厦去相见。”

我把板垣的照片给她看，她立即道：“是的，这就是井上先生。”

板垣在租屋子的时候用了假名，这也不足为奇，谁都会这样做，因为他租房子，要来和情妇幽会的。

“当天下午，大约是五点，井上先生就来了，我们先在大堂客套了几句，他要高一点的单位。整幢大厦，一共有十二层，我就带他去看第十一层，也就是他后来租了下来的那个单位。”

我问：“整幢大厦的单位，全是出租的？”

“是，全部出租，现在十分流行连家俬出租的居住单位，虽然租金比一般为贵，可是比起酒店来，便宜得多了！”营业员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看就表示喜欢，只提出了一点，要我将电话拆走，他说他不喜欢在这里的时候，受到任而打扰。”

我又问：“那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作甚么用的？”

“所有单位的装饰全一样，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书房。书房中的陈设，包括书桌、书架，和一张可以拉下来作为单人床用途的床，以及椅子等等。”营业员用讶异的眼光望向我，礼貌地说道：“刚才，听你说甚么空房间，一堵墙，和甚么反装的门，我实在一点也不明白，你是说──”

我道：“现在，那间书房就是那样子。”

营业员维持著礼貌，心中可能在幯︷鸾猤病，我没有向她作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我再问：“你带板垣──井上去看的时候，是一间书房。”

“是的，”营业员回答得十分肯定：“就在书房的桌上，他叫我拿出合同来，而且先付了一年房租。”

“那么，他甚么时候搬进去的？”

“据管理员说，当天晚上，他就和一位女士，带著简单的行李搬进去了。这种情形也很普遍，我们也不会追问。”

我不禁苦笑，那间房间，甚么时候起，由一间普通的书房，变成了那样怪异莫名？要反装房门，还可以偷偷进行，要砌上一堵墙，可没有那么简单，所使用的材料极多，而且还要好几个人，开工好几天，要进行这样的工程，决无可能瞒过管理员。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又问：“在井上先生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那幢大厦的管理员，一直没有换人？”

营业员“啊”地一声，道：“换过一次。他租了那居住单位，是八个月之前的事。原来的管理员叫武夫，武夫在三个月之前死了！”

总算有了收获，我兴奋得直跳了起来：“那位叫武夫的管理员，怎么死的？”

营业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答的是总经理，他道：“意外，武夫没有亲人，是警局通知公司，他因意外而死亡的！”

我追问：“甚么意外？”

总经理道：“好像是在狩猎区，被子弹误中要害而丧生的，连子弹是甚么人射出来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我向健一强调。健一已经在吩咐找武夫“意外丧生”的档案。

我说：“原来的管理员死了，这可以解释，那间房间的改装，是板垣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五个月之间所进行的。他买通了武夫，在夜间运建筑材料进来。如果在夜间进行，Qī.shū.ωǎng.就只有武夫会知道。至于板垣为甚么要那样做，现在还说不上来，可是武夫的死，只怕绝不是甚么意外！”

健一的神情也很凝重，他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将爬在他肩头上，正伸出舌头在舔他后颈的那头小眼镜猴推开了一些。

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一直和健一在作伴，健一本来将它留在家里，但是有一次他回到家里，发现家中的陈设全被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他宁愿将这只小眼镜猴带在身边。

健一在推开那头小眼镜猴之后，向我眨著眼：“你昨晚整夜，在那房间中，没有甚么新的发现？”

我摇头道：“没有！”

健一的手下已经找出了武夫的档案，拿了来，健一忙打开文件夹，看著档案。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武夫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狩猎区，那时正是狩猎季节，很多猎人在那一区活动，武夫的死因也很简单，有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部位。根据判断，可能是流弹误中。

经过解剖，取出了子弹，是普通的双筒猎枪的子弹，恰好陷进心脏，导致死亡，据法医指出，子弹的力道不强，如果武夫的上衣口袋中，有一本日记甚么的东西，将子弹的来势挡一挡的话，子弹接触不到心脏，他就不至于死亡。也就是根据这一点，所以判定武夫死于误中流弹的意外。

至于武夫到狩猎区去，是为了甚么呢？他受雇的那公司说，由于休假，他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到狩猎区去渡假。

从所有的记录文件来看，似乎并没有甚么可疑之处。我和健一看完了之后，健一问我：“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是不是可以先算准了距离，来配合猎枪的性能，使得子弹恰好在力道快要衰竭之际，恰到好处地射进人的心脏之内？”

我道：“当然可以。”

健一皱起了眉，霍然站了起来。趴在他肩头的小眼镜猴发出了“吱”地一声，自他的左肩，跳到了右肩。

健一一站了起来之后：“武夫如果是被人谋杀的，他是第一个，板垣是第二个，你猜第三个会是谁？”

我立即道：“板垣的情妇！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健一闷哼了一声：“凭一张那样的绘图，太难找了！”

我吸了一口气：“要快点找！我的假设要是不错，调查所有的建筑材料行，砌一堵墙要多少砖，多少沙浆，砌墙的人一定要向建筑材料行购买，而且是在晚间送货。要有熟练的工人，才能砌出这样的一堵墙来，那也应该可以查得到！”

健一大声道：“对，我手下的探员，可以查到这些！”

他伸了一个懒腰：“今天晚上，我们去喝点酒，怎么样？”

·奇·“好啊，去喝点酒！”我立时同意。

·书·健一带了我，进入他惯常去的那间酒吧之际，酒吧中的人并不多，几个女招待正坐著在打呵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老板娘一看到有客人进门，一面用力推醒女招待，一面满脸含笑地走过来。

老板娘和健一显然相当稔熟，她大声打著招呼：“好久没见你了！咦，这是甚么小动物，真可爱啊！”

老板娘所指的“小动物”，就是那头小眼镜猴。

在这里，不妨描述一下这种产自印度南部密林中的小眼镜猴的外形。

那种眼镜猴，其实看来，像猴子此像松鼠更少，它的体型大小，也和普通的松鼠相差无几，尾相当长，头部最突出的是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睛，极其可爱。健一走进来时，小眼镜猴正在他的肩上，双手扯住了健一的耳朵，以致健一的样子看来有点怪，可是小眼镜猴的样子看来更有趣。

健一没有回答老板娘的话，只是约略向她替我作了一句介绍，吩咐道：“另外拿一碟花生来，别加盐！”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当我们两人举杯，酒杯中的冰块相碰，发出声音之际，小眼镜猴已蹲在桌上的碟旁，享受那碟没有加盐的花生。

我和健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不约而同，大家都不提起令人困扰的板垣案件，只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酒吧中的音乐很细柔，一个女招待要过来劝酒，给健一赶走。当我们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客人不见增多，但这时已到了酒吧应该最热闹的时候，所以灯光也调节得比较黑暗些，就在灯光才黑了不久，突然，有一个听来很嘶哑的声音，在我们的座位旁边响起来：“啊！奇渥达卡！”

这句话，在我听来，“啊”是惊叹声，“奇渥达卡”是另一个名词，但我相信在健一听来，“啊”字和“奇渥达卡”一定联在一起，不能分开来，在他听来，那是一句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话。要不是我才从印度来，我也听不懂这句话。

我在印度，遇到那位对著绝食的小眼镜猴一筹莫展的动物学家之际，那位动物学家就曾告诉过我，这种小眼镜猴，极其稀少，已经濒临绝种，纯白色的变种，更罕见，几百年也见不到一只，而被当地的土人视为灵异的象徵，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的土语就叫“奇渥达卡”。由于绝少见到这种动物，所以“奇渥达卡”这个名称，也不是每一个土人都知道的。

动物学家更向我解释，知道白色小眼镜猴的土名是“奇渥达卡”的，大抵是在当地土人部落中有地位的人、智者、长老等等，不会是普通人。

如今，在东京的一间酒吧之中，我居然听到了有人叫出了白色小眼镜猴的正式当地名称，这真令得我惊讶莫名！

我连忙抬头，循声看去，立即看到那个人就在我们的座位之旁，站著，可是一时之间，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那时，灯光才暗了下来，是适合于客人和女招待调情的那种光度，相当暗。而那个人，又穿著全身深棕色的衣服，再加上他的肤色十分黝黑，所以全然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一看之下，只能看到他相当高大粗壮。

健一由于不懂那人所说的那句话，而他又显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他已经挥著手：“请走开点！”

我一听他这样说，忙道：“等一等，这位先生好像对这头白色的眼镜猴，相当熟悉！”

健一向我瞪过来，我忙又解释道：“他刚才叫出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当地原名！”

健一听了我的解释，没有再说甚么。我急于向健一解释，并未曾注意到那人的行动，等到我和健一说完，抬起头来时，看到那人已转身向外走开去。

我连忙站了起来：“先生，请停一停，我有话问你！”

那人停步，可是并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我忙离座向前走去，那人像是知道我在向他走去一样，也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相当大，我虽然加快脚步，想追上他，可是却始终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这使我要想追上他。转眼之间，他和我已相继出了酒吧的门，他转入一条极其阴暗的小巷子中，我追了上去。

才进小巷子，那人就站定，并不转过身来，我到了他的背后，他的语音听来十分急促，日语也不是十分纯正：“先生，奇渥达卡是灵异的象徵，你们不应该饲养，应该将它放回森林去！”

我道：“先生，你是印度人？印度南部人？要不，你不会叫得出这个很少人知道的名字！”

我一面说，一面又踏前半步，想看清这个人的面目，但是那人却半转过身去，小巷中黑暗无比，那人就算面对我，我也不容易看清他，何况只是侧对著我。

他的声音听来仍然有点急促：“要小心点，奇渥达卡通常不是带来吉利的灵异，而是凶恶的灵异！”

我对这种警告，自然置之一笑，因为闭塞地区，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禁忌，不足为奇。

我还想说甚么，那人的声调更急促：“它有灵异的感应力，一种超人的感应力──”

看来，那人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是健一的叫声，已自巷口传来：“卫君！卫君！你在哪里？”

我回头应道：“在巷子里──”

我一回答，就听到了急骤的脚步声，再回过头来，那人已急急向前走出去，迅速地没入了黑暗之中。我想追上去，健一已走了过来，拉住了我：“甚么事？你要小心点，东京的晚上，甚么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

我还没有回答，就接触到了伏在健一肩头的小眼镜猴的那一双大得异常的眼睛。

小眼镜猴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发出一种黝绿色的光芒，看来充满了神秘。

在那一刹那间，我想起了那人的话，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震慑的感觉，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而健一已经拉著我，走出了那条小巷，回到了酒吧。

回到了酒吧之后，向老板娘问起那人，老板娘倒很有印象：“这个人啊，第一次来，以前没有见过。他一来，本来是独自一个人喝酒的，后来忽然站起，向你们走了过来。他说了甚么？是不是得罪了你们？”

我笑道：“没有，他看来不像是本地人？”

老板娘莫名其妙地吃吃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是印度人！”

一个印度人，似乎不足为奇，或许他是海员，也或许是商人，总之是一个住在日本的印度人，凑巧知道白色眼镜猴的珍罕、它的大名，也知道它在当地，被当作是灵异的象徵，如此而已，不足为怪。

可是，第二天，当健一和我，又听到了“一个印度人”这句话的时候，互望著，怔呆了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调查出售砖头、灰浆的店铺，进行顺利。第二天，在健一的办公室中，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两个探员陪著他们，探员道：“这一对夫妇，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健一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出售过一批砖头，刚好够砌一幅三公尺的墙？”

丈夫四十来岁，神情拘束：“是，那是约莫半年前的事。”

妻子却很大方：“很怪，指定要夜间送货，送到一个高尚住宅区去，那许多砖头，也不知是用来作甚么的，又买了灰浆，看来是砌墙！”

健一取出板垣的照片来，问道：“是这个人来买这一批材料的？”

妻子抢先道：“不是，是一个印度人！”

我和健一两人的反应强烈，健一自他的座位上陡地站了起来，忘了他面前的一只抽屉正打开著，以致他的身子，“砰”地一声，撞了上去，令得抽屉掉到了地上，东西散落了一地。

而我则陡然之间一挥手，将桌上的一只杯子挥到了地上，不但杯子跌碎，茶也泻了一地。

我们两人的反应，使得那对夫妇惊讶之极，不知自己说错了甚么，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我先定过神来，疾声道：“你说甚么？”

那妻子有点骇然，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响亮：“一个印度人！”

她还是那样说：一个印度人！

在日本，印度人不多，而昨晚，我们才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印度人，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合了！

健一紧接著问：“那印度人，甚么样子，请你们尽量记忆一下！”

那两夫妇互望了一眼，先由丈夫结结巴巴地形容那印度人的样子，再由妻子作补充。综合他们的描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身形高大的印度人，黝黑、深目，日语说得相当好。

那印度人的要求很怪，但是他愿意付额外的运输费，所以那对夫妇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当我们运送砖头到达那幢大厦之际，大厦的管理员帮我们，将砖头和灰浆搬进升降机去，那是一个很精壮的人。”丈夫回忆著说：“当时他的神情相当紧张，午夜过后，根本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却像是怕给人看到他的行动。”

那时的大厦管理员，就是后来在狩猎区“意外死亡”的武夫，果然事情有他一份。

“那个印度人没有再出现？”健一问。

“有。”妻子回答：“印度人在升降机中等，砖头和材料搬进了升降机，印度人就不要我们再上去，由他自己按升降机的掣上去，我留意到，升降机在“十一字”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一件怪事，”丈夫又补充：“那管理员催我们快走，而且，他逼不及待地用一大团湿布，抹去砖头搬进来时在大堂中留下来的痕迹。”

“警官先生，”妻子又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人在进行甚么违法的事情？和我们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呵，我们只不过小本经营！”

健一道：“当然，没有你们的事，不过还需要你们帮忙，再向警方绘图员说一说那印度人的样子，好让绘图员画出他的样子来，我们要找这个印度人！”

两夫妇连声答应，健一吩咐一个探员，将那两夫妇带出了办公室。

两夫妇离开之后，我和健一互望著。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自文件架上跳了下来，就伏在健一的头顶，健一反手抚摸著它柔顺的细毛，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头发。

我道：“健一，那堵墙，是一个印度人砌起来的！”

健一翻著眼：“奇怪，印度人砌这堵墙的时候，板垣和他的情妇，在甚么地方？就算印度人能在一夜之间，趁板垣不在的时候砌好这幅墙，及装了房门，板垣和他的情妇，事后也没有不发觉之理，何以他们一点也不说？这其中又有甚么秘密？”

我来回踱著步：“秘密一定有，只不过如今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要找那个印度人，不应该是甚么难事，在东京的印度人不会太多吧？”

健一立即拿起了电话，打了电话到有关方面去查询，不一会，他就有了答案：“记录上有三千四百多人。”

我道：“那就简单了，最多一个一个的去找，总可以找得到的！”

健一又反手抚摸著伏在头上的白色小眼镜猴：“可是我不明白，那房间，空无所有，似乎一点犯罪的意味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相当顾及我感情地道：“虽然你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你自己，但！这有点不可理解。弄成这样神秘，究竟有甚么作用？”

我对“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事实上，也不可能作进一步的解释，我要说的，早已说得很清楚了，再说也不会令旁人明白。

我只是道：“这个问题，我想只有那印度人才能给我们回答。至于你说事件没有犯罪意味，我不同意。因为至少板垣死了，管理员武夫也死了。假定武夫参与其事，事后，被人灭口。而板垣可能也是因为发现了甚么特殊的秘密，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健一“嗯嗯”连声：“板垣的情妇，如果也知道这个秘密的话，那么她──”

我接下去：“她的生命，一定也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健一又拿起了电话来。

要进行的事很多，得一件一件来叙述。

第一，向意外死亡科调查，是不是有一个二十余岁的女性意外死亡而尸体还未有人认领，因为板垣的情妇，可能已经遭了不幸。

调查的结果是：没有发现。

第二，印度人的绘图，经那对夫妇过目，他们肯定就是这个人。于是，超过二十名以上干练的探员，取消了一切休息，去找寻这个印度人，但是经过十天之久，仍然没有结果。不但找不到这个印度人，连认识这个印度人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在酒吧、在小巷子中，由于光线十分黑暗，我和健一都未曾看清这个印度人的样子，但是酒吧老板娘的答案，却十分肯定，她道：“就是这个印度人。”

找寻工作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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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我并凑的故事和“猴子爪”的传说】

第三，向板垣的妻子贞弓，又作了一次访问。

我们先确定了建筑材料行售出砖头的日期，再假定板垣在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估计他事后发现。任何人在发现自己与情妇的幽会之所，发生了这样怪异的变化之后，一定会感到极度的震惊，作为妻子，应该可以感到丈夫的这种震惊。所以我们要去拜访板垣夫人贞弓。

正如健一所说，板垣夫人确然有大家风范，一丝淡淡的哀愁、一点也不夸张，她招呼我们坐了下来之后，反而先向我们道歉：“为了我丈夫的事，一再麻烦你们，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健一和她客气了几句，问道：“大约在半年之前，板垣先生是不是有甚么特别的表现，例如很吃惊，神情不安等等？”

贞弓侧著头，想了片刻，才道：“没有，我记不起有这样的情形。”

她在回答了健一的问题之后，过了一会，才以一种看来好像是不经意的态度反问道：“是不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有了甚么别的发现？”

健一向我望了一眼，正准备开口，就在这时，躲在健一上衣怀中的那头白色小眼镜猴，忽然探出了头来，坐在健一对面的贞弓，陡然吓了一跳，但随即镇定了下来：“多么可爱的小动物！”

健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严肃的警方办案人员的上衣之中，忽然钻出了一个小动物来，总不是太有身份的事，他用力想将小眼镜猴的头按回去，可是不成功，小眼镜猴反倒爬了出来。健一的神态更尴尬，看他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的样子，我也觉得很有趣，我解释道：“这是产自南印度的一种十分珍罕的猴子，尤其是白色的变种，更少见！”

我本来是随口说说，希望替健一掩饰窘态，可是当我说了之后，贞弓忽然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

在一个注重仪态的人而言＇这一下低呼，可以算是失礼。但贞弓在低呼了一下之后，全然未曾发现自己的失态，立即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我和健一都看出了这一点，互望著，贞弓这样的神态，分明在突然之间想起了甚么。她究竟想起了甚么呢？是甚么启发她想起了一些事？如果说是这头白色小眼镜猴，这未免不可思议，因为在白色小眼镜猴和板垣之间，不应该有任倒联系。

我们并不去打扰她，贞弓也没有想了多久，便现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我和健一“嗯”地一声，并没有催她。贞弓停了片刻，又道：“大约在半年前，有一晚，板垣回来，将近午夜了。一回家，就进入书房，我披著衣服，去看他，看到他正在书架前，一本一本书在翻看，他看到了我，就说：‘明天，替我去买几本有关猴类动物的书来，要有彩色图片的那种！’”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板垣的要求，的确相当古怪。一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企业家，怎么会对猴烦动物，忽然产生兴趣来的呢？

贞弓继续道：“我答应著，他又说道：‘尽量拣印度出版的猴类书籍，专门性的也不要紧。还有，专讲一种喉，叫眼镜猴的，也要，明天就去买！’”

贞弓讲到这里，要不是主人的神态如此优雅，我和健一一定会跳起来。

板垣不但对猴类有兴趣，而且指定是印度的猴类，指定是小眼镜猴！

健一忙问道：“后来，可买了？”

贞弓道：“买了，一共买了七本。”

我问：“板垣先生没有说要来有甚么用处？他想研究甚么？”

贞弓道：“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健一道：“那些书呢？”

贞弓道：“还在他的书房，他……过世之后，我还未曾整理他的书房，两位请原谅，每当我在书房门口经过，我就不想推门进去！”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点变红。我和健一忙安慰了她几句，健一提出了要求：“夫人是不是能带我们到板垣先生的书房去看一看？”

贞弓迟疑了一下：“有必要吗？”

我和健一坚持：“无论如何，要请你给予方便！”

贞弓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两位请跟我来！”

我和健一忙站了起来，书房在离客厅不远处，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是一个穿堂，穿堂的一边，是一扇通向花园的门，另一边，是一扇桃木雕花门，那当然是书房的门了。

贞弓来到书房的门前，先取出了钥匙来，再去开门，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和健一两个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刹那间，我们两人的心中实在有说不出来的奇讶！

书房的门很精致，雕著古雅的图案。和所有的门一样，一边（右边），有著门柄，门柄上有锁。可是贞弓在取了钥匙在手之后，她却不伸向右边的门柄，反倒伸向左边，移开了一片凸出的浮雕，露出了一个隐蔽的锁孔来。

贞弓将钥匙插进了那个锁孔之中，转动，门打开了，门以相反的方向打开，装有门柄的右边，反倒装著铰炼。那情形，和板垣秘密处所的那间怪异的房间一模一样！

或许由于健一和我的神情太怪异了，当贞弓打开门，请我们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解释道：“这扇门是反装的，这是一种防盗措施。如果有小偷，他想不到门是反装的，一定会在门柄的那一边，想将门弄开，就无法达到目的！”

我和健一“哦哦”地应著，我问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人家不容易想得到，请问，这是谁的主意？”

贞弓道：“是我的主意，倒叫两位见笑了。事实上，板垣生前，不很喜欢这样，他经常用力撼著有门柄的一边，抱怨太费事！”

健一道：“是啊，习惯上，总是握著门柄打开门的──请问，这种装置，有多久了？”

贞弓道：“自从我们搬进来时，已经是这样了，大慨有……对，有足足六年了！”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

这种反装的门，利用一个门柄来作掩饰，使不明究竟的人打不开，毕竟很少见，可是板垣的书房，却是这样。那奇怪的房间，也是这样！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又不禁陡地一动：板垣的书房！这里，是板垣的书房，在那幽会地点的那间怪房间，又何尝不是板垣的书房？

如果板垣习惯于书房的门反装，那么，怪房间有反装的门，是不是板垣的主意呢？如果是的话，那么，砌那堵怪墙，也应该是板垣的主意了？

而我的假设，是板垣不知道有这件事发生的，看来假设不能成立了！

那么，板垣和那个印度人之间，又有甚么联系呢？

我心头一下子涌上了许多间题，那使我的行动慢了一步，直到贞弓和健一进了书房，健一叫了我一声，我才如梦初醒，跟了进去。

板垣的书房相当宽敞，很整齐。如果贞弓在出事之后未曾整理过的话，那证明板垣并不是经常使用书房的人。经常使用的书房，不可能维持得这样整齐。

果然，贞弓的话，证明了我的推测，她道：“我丈夫不常进书房，他在家的时间本就不多，他对读书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书房只不过是聊备一格，所以，也不会有甚么重要的文件留在书房中。”

健一道：“我们只想看看那几本关于猴类的书籍。”

贞弓在书架前找了一会，又转过身来，才指著一张安乐椅旁的一个小书架：“看，全在这里。”

这种小书架，有著轮子，可以随意推动，专为方便看书的人放置随时要翻阅的书本，小书架上有七八本书，我先走过去，看那些书。

果然，全是些有关猴类的书，大都有著十分精美的图片，书还十分新，看来只是约略地翻过一下。

不过，其中有一本，专讲印度南部所产的珍罕猴类，却显然看过了许多遍，其中有几页，还被撕走了。从目录上来看，撕去了的几页，专讲眼镜猴。

健一立时记下了书名，我再巡视了一下板垣的书房，书架上的书，大都很新，没有甚么特别值得注意之处。

我们离开了书房，向板垣夫人贞弓告辞。

在回到警局的途中，我和健一的心中，全都充满了疑惑。在车子经过书局的时候，就停了车，一起进入了书局。

“真是怪不可言！”健一发表他的意见。

我也觉得怪不可言，那是我们知道被撕下来的几页中讲的内容之后的感想。

那几页，是相当专门性的记述，记述著眼镜猴这种小动物的生活情形，也有不少图片。其中有一节，是说及这种小眼镜　，有白色的变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土人称之为“奇渥达卡”，意思是灵异的象徵。传说中有使人可以达到三个愿望的猴子爪，就是这种“奇渥达卡”的右前爪，也只有“奇渥达卡”的右前爪，才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记述中还说，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极其罕有，记载中有因可循的，只有在三百余年前，曾有一头被发现，立即被送到当时统治印度南部大片土地的一个土王手中，这位土王就依照了传统的方法，将白色眼镜猴的右前爪砍了下来，制成了可以表现灵异的“猴子爪”。

这位土王，后来是不是藉此获得了神奇的灵异力量，并无记录：所谓“传统的方法”，究竟是甚么方法，也没有记述。倒是有一页插图，是这位印度土王的宫殿。照片自然是近期摄制的，原来巍峨而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极其破败。

“哈哈！”健一一面笑著，一面伸手握住了那白色眼镜猴的右前爪：“我倒不知道这种猴子的爪，可以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他说了之后，又一本正经地道：“求你施给我第一个愿望实现，让我解开板垣一案中所有的谜！”

我笑道：“别傻气了，你没看到记载？要照传统的方法来制造过，并不是活的猴爪，就能给你实现愿望！”

健一也笑了起来：“如果真有可以实现三个愿望的灵异力量，你的第一个愿望是甚么？”

我笑道：“我才不会像你那么傻，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我要有无数的愿望！”

我和健一都大笑了起来，我道：“这本书的作者是！”

我一面说，一面看著书的扉页，一看之下，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就是他！”

健一瞪著眼：“他？他是谁？”

我指著小眼镜猴：“这头小猴子，就是他交给我的，是我在印度遇到的那位动物学家，书是他写的！”

健一忽然沉思了片刻：“由此可知，这位动物学家对自己所写的东西，也完全不信。要是‘奇渥达卡’的右前爪，真能叫人达成三个愿望的话，他如何肯交给你？”

我道：“当然，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谁会真信有这样的事！”

健一皱起眉：“可是，板垣将这些记载撕了下来，是为了甚么？”

我来回走了几步，突然之间，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站定身子，挥著手：“你听著，我已经有了点眉目，我可以将一些零星的事拼凑起一个故事来！”

健一将身子全靠在椅子上，又将椅子向后翘了起来：“好，听听推理大师如何编造合理的故事。”

我讲出了我“拼凑”起来的故事。

有一个不务正业的印度人，熟知有关“奇渥达卡”的传说。这个印度人遇上了一个日本企业家板垣，向板垣说起了这个传说。

“可以达成三个愿望”，这是极度诱惑人的一件事，古今中外不知道有多少传说环绕著这种灵异力量而来。

于是，这个日本企业家相信了印度人的游说，认为印度人可以给他这种力量。印度人当然提出了种种条件，例如，要一个幽静的地方，日本企业家就利用了他和情妇幽会的场所中的一间房间。

印度人又可能提出，要制造有灵异力量的猴爪，一定要进行某种形式的秘密宗教仪式，或是某种巫术的过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所以板垣就在那房间之中，砌了一道墙，又将门反装，来使仪式运行的过程，保持高度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板垣一直在期待“猴子爪”的成功，他当然失望了，因为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出现，于是，印度人的真面目暴露了，事情就不欢而散……

我推测而成的故事相当简单，也最好地解释了那间怪房间的由来。可是健一却一面听，一面摇头，道：“太失望了，这算是甚么推理？”

我有点气恼：“这解释了那怪房间的由来！”

健一叹了一声：“板垣死在职业枪手之手，你不会以为印度人在面目暴露之后，花那么高的代价来雇请一个职业枪手杀死他要欺骗的对象吧？”

我瞪著眼，为之语塞。印度人当然不可能花大钱去雇职业枪手，因为假设他行骗，所得也不会太多，没有一个骗子肯作蚀本生意的。

健一又毫不留情地攻击我：“其次，管理员武夫的死呢？为了甚么？”

我又答不上来。

健一再道：“还有，那房间是由里面拴上的，甚么人可以在拴上了门之后再离开房间？而且，你曾看到过极奇异的现象，为甚么在你的故事之中，全被忽略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挥著手：“好，算了，算我没有讲过这故事。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板垣一定对‘猴子爪’的传说，发生过兴趣！”

健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探员，探进头来，报告道：“失踪科的人说──”

他才说了半句，健一已经陡地吼叫起来：“我已经够烦了，别再拿失踪科的事情来烦我，走！”

年轻探员给健一大声一呼喝，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健一报告，就向他招了手：“进来再说！”

健一狠狠瞪了我一眼，年轻探员走了进来，向我行了一礼：“失踪科的资料，有一个叫云子的歌星失踪十多天，从照片上看来，倒很像是板垣一郎的情妇！”

健一听到这里，直嚷了起来：“为甚么早不说？”

年轻探员也没有分辩，只是连声道：“是！是！”

健一又呼喝道：“那个失踪的云子的照片呢？在哪里？”

年轻探员忙送上一个大信封，健一逼不及待地自信封内取出照片来。照片上的女子相当美丽，有著尖削的下颚，灵活的眼睛，健一将照片放在板垣情妇的绘图旁边，取起一支沾水笔来，在照片上涂著，画上一副很大的黑眼镜，然后，向我望来。

我立时点头道：“不错，是同一个人！”

健一的神情显得极其兴奋：“正确的失踪日期！”

年轻探员立刻说出了一个日子，那正是板垣横死的那一天。

健一更加有兴趣，大声叫道：“把有关云子的所有资料，全部拿来！快！”

那年轻探员也大声答应著，转身奔了开去。健一不住搓著手，我忍不住道：“不必太兴奋，你应该知道，她失踪了很久！”

健一充满了自信，说道：“只要知道了她是谁，就能把她找出来！”

我本来还想说：“要是这个叫云子的女子，已经死了呢？”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怕扫了健一的兴致。

云子的一切资料，由失踪调查科转到了我和健一的手中，但是健一的行动十分快，资料到手之际，我们早已经在云子的住所中了。

云子的住所，在东京一个普通的住宅区，面积很小，只有十五平方公尺左右，也无所谓厅或房的分野，用几度屏风巧妙地分隔开坐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厨房，和一个小小的浴室。

住所中相当凌乱，衣橱打开著，有很多衣物，不合季节的，全散落在地上，有几只抽屉也打开著。这种情形，任何略有经验的侦探人员，一看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在整理行装离开的时侯，极其匆忙。

失踪调查科的一个探员和我们一起来的，他一推开门，就道：“这里的情形，自从我们第一次进来之后，就维持原状。”

健一“嗯”地一声，四面看著，随便翻著一些甚么：“她走得匆忙，是谁发现她失踪来报案的？”

调查科的探员道：“是她的经理人，一个叫奈可的家伙。”

探员对于云子的经理人的口气似乎不是很尊敬，只称之为“那家伙”，可以想像，那家伙不是甚么值得尊敬的人。

正当那探员说出“奈可的家伙”之际，外面走廊中传来了一阵叫嚷声，有人在叫道：“干甚么？又不是我生出来的事？你们警察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我是纳税人，好市民！”

那探员皱了皱眉：“奈可这家伙来了！”

门推开，一个穿著花花绿绿的上衣，长发披肩，裤子窄得像是裹住了太多肉的香肠，口中嚼著香口胶，年纪已在三十以上的家伙，一面耸著肩，一面摇摆著身子，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抬起一只脚，搁在一张圆凳上，眼珠转动著，打量著屋中的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然明白了那探员为甚么用“那家伙”三个字去形容他，这种人的确相当令人讨厌，大都有一个甚么夜总会，或是甚么酒吧的“经理”的衔头，究竟他们靠甚么过活，似乎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只是冷冷地观察他，并没有出声。可是健一显然没有我那么好耐性。

他向奈可走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在奈可还来不及有任何准备之前，一抬脚，踢开了奈可踏著的那张圆凳。

这个动作，令得奈可的身子在骤然之间失去了平衡，几乎一交跌了下来。但健一立时抓住了他的衣服，将他拉了回来，狠狠地盯著他：“听著，我现在要问你的事，关系三个人的死亡，其中还有一个是警探。如果你不想自己有麻烦，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奈可吓得脸色发白，看他的样子，还想抗辩几句，力充自己是有办法，不会被人轻易吓倒的人。他一面转动眼珠，一面还在大力嚼著香口胶。

可是健一话一说完，立时伸手，在他喉咙上捏了一下，又在他的颊上，重重一拍，那一下动作，令得奈可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将他正在嚼著的香口胶，一下子吞了下去。我再也想不到日本的警探这样粗暴，而健一的手法是如此之纯熟，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同样的事了！

看到奈可吞下了香口胶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忍住了笑。

健一又伸手在奈可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云子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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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失意歌星、她的经理人和可怕的叫声】

在奈可说到他如何发现云子失踪的情形之前，有必要先将已知的云子的资料，介绍一下。云子在整件扑朔迷离、结局又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中，所占的地位十分重要，所以请留意。

这里先介绍的是文字上有关云子的资料，刻板，简单，也不够生动。后来，在不少人的口中又了解到的资料，比较详尽，可以作为补充，也请留意。

大良云子，女，二十四岁，静冈县人。父母早已离异，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十五岁，参加一项歌唱比赛得冠军，由此以唱歌为业，十八岁来东京。

来东京后，一直浮沉歌坛，成为第三流的职业歌星，到二十三岁，突然辍唱。到东京后的第三年，由一间夜总会的经理奈可作经理人，曾在电视台演唱一次，未受注意。

在东京，像云子这样的“女歌星”，数以千计。其中，能冒出头来，成为红歌星的，万中无一。

大良云子的资料就是那么简单，公文上硬梆梆的记载，可以说是千篇一律。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记载之中，也可以看出一个少女，从小地方来到东京这样的大都市，挣扎浮沉的辛酸遭遇。

云子演唱的地方，全是些格调不高的娱乐场所，在这样的场所过夜生活，一个少女所受到的欺凌和侮辱，可想而知。

当我和健一看到这份简单的资料之后，互望了一眼，口中都没有说甚么。

我们心中所想的却全一样：这是一个大都市中的悲剧。虽然这种悲剧，在大都市每天都有几千宗，但心中总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当健一用他的熟练动作，令得奈可这家伙乘乘地坐下来，瞪大著眼，甚至变成了一副乞怜的神情之际，健一开始发问了。

健一问：“你是怎么发觉云子失踪的？”

奈可吞了一口口水，发出“咯”的一下奇异的声音：“云子！每隔几天，一定要和我联络一下──”

健一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是她的所谓经理人？她根本已经不唱歌了，你还和她联络干甚么？”

奈可现出一脸受到极度委屈的神情来：“我们是好朋友，云子在东京，一个亲人也没有，我们是好朋友。而且我一直认为她的歌唱得极好，虽然比不上山口百惠，我的意思，她专唱日本的古典歌曲，可以比得上……比得上……”

他在竭力思索一个名歌手的名字，健一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题：“拣重要的说！”

奈可大声答应了一下：“是！我一直在替她找地方演唱，她有唱歌的天份！她不应该不唱下去！她也将我当朋友！”

健一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朋友？你的意思是，她时时肯借钱给你？”

奈可陡地站了起来，胀红了脸，看他的样子，像是想辩白甚么，可是终于没说甚么，就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垂著头：“是的，她经常借钱给我，我也从没有还过，可是，我们真是朋友。”

这家伙坦然承认了这一点，倒令得我和健一都对他有另眼相看之感。健一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拍著他的肩，问道：“说下去，你怎么发现她失踪的？”

奈可道：“我和云子的关系，就像是兄妹，她有甚么不高兴的地方，心情闷郁的时候，一定向我倾诉，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大半个月之前，那天晚上，她忽然闯进了酒吧来，叫了一大杯烈酒，在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这杯烈酒！”

奈可讲到这里，抬起头，向我和健一两人望来。奈何的脸上，有著一种极度的迷惘。这种人，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一定不佳。但是这种混迹江湖的小人物，为了生活，固然必须使用许多卑劣的手段，也往往有他们良善的，好的一面。

奈可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江湖小人物。

他停了片刻，讲述那次在酒吧中和云子见面的经过。

酒吧是低下级的酒吧，酒吧中女侍应的服装，暴露而性感。当女侍应走来走去之际，顾客肆无忌惮地摸她们的屁股和捏她们的大腿，女侍应也像是口中装上了固定的录音带一样，每遇到这种情形，就会吐出几句打情幙鱊的话，令得动作粗卤、都已半醉的酒客，轰然大笑。

这样的一间酒吧，本来是决不会有单身女客来光顾的，就算有，在门口也一定被守门人挡驾了。可是云子却可以进来，因为守门人认识她是奈可的朋友。

云子从计程车一下来，就“掩著脸，直冲进了酒吧”──这是守门人当时对云子的印象。

而酒保则说：“云子小姐一进来，仍然用双手掩著脸，用相当嘶哑的声音道：‘给我一杯烈酒，双份，不，三份的！’”

酒保感到有点讶异。云子平时很少喝烈酒，但酒保还是照云子的吩咐，给了她一杯三份的美国威士忌。

“云子小姐几乎是一口就将酒吞下去的，”酒保说：“这种酒的酒质不很好，一个大男人也难以一口吞下这么多，可是云子却一口吞了下去，她立时呛咳了起来，泪水直流……不过……不过我感到她在进来时，双手掩著脸，就是因为她早已在流泪的缘故。我刚想去扶她，奈可先生就来了。”

奈可在这间酒吧工作，名义是“经理”。奈可来到的时候，云子满面泪痕，身子摇晃不定，可是她还能认出奈可来，一看到奈可，就扑了上去，搂住了奈可。

奈可忙道：“云子，甚么事？甚么事？”

云子没说话，只是发出一连串如同抽搐的声音来。奈可忙扶著她，来到一个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酒吧中十分混乱，到处都是半醉或大醉的人，音乐又嘈杂，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喝了酒的女人被人扶著走。

在这里，必须说明的是：奈可告诉我们的话，事后都曾经寻访所有有关的人来求证，所以叙述是综合性的，都得到了证实。

奈可扶著云子坐下来之后，云子的双臂，仍然不有离开奈可的颈。奈可这家伙，对云子倒真有一份兄妹的感情，他拍著云子的背：“别哭，有甚么事，只管向我说，只管说！”

云子抬起头来，她的眼部，本来有著十分浓的化妆，这时因为泪水模糊，令得蓝色的，金色的化妆品，全都顺著泪水淌了下来。她抬起头来之后，嘴唇颤动著，半晌出不了声，才陡地尖叫了起来：“太可怕了！”

健一、我和几个探员，事后尽一切可能，探访了那晚在酒吧中的人，包括顾客、职员在内，甚至包括了一个当时已经推门而出的客人。从这个客人的叙述中，可以知道云子当时的这一下叫声，如何尖厉和惊动了全场。

“我推门出去，门已在我的身后关上。酒吧中本来极其热闹，”那个客人说，他是一间公司的高级职员，好喝酒，酒量极宏，当时并没有喝醉：“在门关上之后，酒吧中的喧闹声已经不怎么听得到了，可是我还未曾跨出一步，就突然间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在叫道：‘太可怕了！’”

那客人讲到这里时，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一听到这样的叫声，立时一个转身，又推开了酒吧的门。我来过这家酒吧超过一百次，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奇景！酒吧中满是人，可是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完全像是无声电影！”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一边，望著酒吧的一个角落，酒吧中烟雾迷漫，灯光又黑，我在门口向那个角落看过去，甚么也看不到，不过我也可以知道，那一下尖叫声，是从那个角落，由一个女人所发出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甚么会发出‘太可怕了’的叫声，可是在她那下叫声的感染之下，我真的感到可怕，甚至不由自主发著抖。我相信全酒吧的人，都像我一样，所以才会突然之间，变得鸦雀无声，那样寂静！”

以上，是那个客人的叙述。

奈可的叙述，大致相同。在云子发出那一下叫声之际，整个酒吧中，离云子最远的，是那个已走出了门的客人，而离云子最近的，则是奈可。

“我真的给她的叫声吓坏了！”奈可说起来时，犹有余悸。接著，又装成很胆大的样子，挺起了胸：“你知道，我绝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健一叱道：“少废话，说下去！”

奈可接连说了几声“是”，又道：“她那一下叫声是这样尖厉，我从来也不知道云子能发出这样高而尖的叫声，虽然她在演唱的时候，以能唱出极高的音阶而著名，但是这一下尖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发抖，一刹那间，像是耳膜已被震破，甚么也听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耳膜没有破，听不到声音，是因为整个酒吧间，忽然之间，全都静了下来。”

健一又叱道：“这些我们全知道了，云子为甚么要这样叫，她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快说下去！”

奈可现出极愤怒，但又不敢发作的神情来，望著健一，额上的筋也现了出来。我忙道：“你让奈可先生慢慢说！”

奈可一听得我帮助他，连连向我鞠躬：“多谢，太多谢了！先生，你才是君子！”

他公然骂健一，幸而健一急于想知道云子为甚么要这样叫，没有和他计较，只是闷哼了一声，不然，只怕奈可又要吃不少苦头。

奈可继续道：“我看到这样情形，更加吃惊，忙道：‘看，看你做了些甚么？’”

奈可当时的语气，略带责备，因为云子在突然之间发出了这样惊怖的叫声，在公众场合十分失礼。

云子的身子剧烈地发著抖，像是在筛糠，以致奈可要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在整个酒吧中的人，还未曾因为刚才一下惊叫而恢复常态之际，云子反倒已迅速镇定了下来，摆脱了奈可抓住她手臂的手，用正常得近乎出奇的声音和神态，向各人行著礼：“对不起，惊动各位了，真对不起，我一时失态，惊动各位，真对不起！”

她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出去，等到酒吧中充满了窃窃私议之声，奈可定过神来，要去追云子时，云子已经快到门口了。奈可忙追上去，叫她，云子转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停止，继续向前走，奈可感到云子的情形有点反常，推开了几个人，追了出去。可是云子已经走了出去，等到奈可推门出去时，云子已经不见了，云子可能是一出门，就上了计程车，走了。

“自从这次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没有再见过她。”奈可说。

健一满面怒容，拍著桌子：“混帐东西！你明知道她这样不正常，竟然追不到她就算了？你又不是没上过她的住所，为甚么不追到她家去？”

奈可受了这样严厉的责幈这次，并没有反抗，反倒现出十分懊丧的神情来：“是的，是我不好。不过事后，在过了大约半小时，我估计她已经回家，曾拨电话到她家去，电话一直不通，这证明她已经安然到家了。”

奈可报案之后，破门而入的失踪调查科探员宣称，他进入云子的住所之际，电话的听筒，是放在电话座上的，并没有离开电话座。

“我想她可能是最近有不如意的事情，所以情绪才会如此激动，所以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奈可解释著：“此后，每天我都打电话去，电话都不通，到了第三天，我觉得情形不对，就上门去找，拍门没有人应，我才著急起来，连忙报警，当时，我只以为……以为……”

奈可迟疑著没有讲下去，健一道：“你以为甚么？以为她自杀了？”

奈可点头道：“是，我以为她自杀了，心中很害怕。”

三天电话打不通，如果当晚云子在酒吧发出惊呼之后，回家，打电话，然后匆忙离家，那么这个电话就十分重要。

这样的匆忙，是不是和她在酒吧高叫“太可怕了”有关系呢？

健一冷笑一声，问道：“你为甚么以为她会自杀？是不是和你说过，她情绪最近很不稳定有关？云子的情绪，为甚么会不稳定？”

健一的问题十分尖锐，但奈可也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我想是男女之间的事。她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演唱，可是生活得还是很好，最近，甚至更换了一架较大的红外线遥控的彩色电视机。”

我皱著眉：“你没有问云子她的经济来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健一向我冷冷地道：“他这种人，怎会问？他明知云子的经济来源。像云子这样的女子，不工作而能维持生活，除了当情妇之外，难道是赌博赢了彩金？他这种人不会问，最好云子有人供养，那么他就可以不断向云子借钱！”

健一的话中，对奈可的那种鄙夷之极的语气，令得奈可的脸，变得血红，而且紧紧地捏住了拳头。

可是健一还是不肯放过奈可，他斜著眼，向奈可望去：“我说得对不对，奈可先生！”

他拖长了声音叫出“奈可先生”，语气之中，没有丝毫敬意在内。

奈可显然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极限，他大吼一声，一跃向前，一拳向健一打去。我立时伸手，抓住了奈可打出的那一拳：“奈可先生，殴打警方人员，罪名不轻！”

奈可气得不住喘著气，我转向健一道：“你这样有甚么好处？奈可先生正在帮助我们，提供云子的资料！”

健一呆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他在说“对不起”的时候，既不是望著我，又不是望著奈可，也不知道他是在向甚么人道歉。

奈可的神态平静了下来，我道：“云子被人收养了当情妇，这件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奈可苦笑了一下：“怎么会一点不知道？猜也猜到了！正如他……健一先生说，像云子这样的少女，不工作而可维持舒适的生活，除了受有钱人的供养之外，还有甚么路可走？我过了多年夜生活，这种情形，实在看得太多了！”

我也感到了奈可话中苦涩的意味，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大都市中，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写不完。

奈可又道：“我曾经问过云子，她支吾其词，一点也不肯说，我也曾调查过，可是却查不出甚么来。”

奈可讲到这里，忽然反问了一句：“请问，供养云子的是谁？”

健一道：“是一个叫板垣一郎的企业家。”

奈可陡地伸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郡就简单了，一定是板垣这个家伙，秘密带著云子去旅行了！”

健一瞪了奈可一眼：“板垣一郎已经被人枪杀了！”

奈可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半晌出不了声，才道：“那……是甚么时候的事？”

健一道：“算起来，是云子在酒吧中高叫的第二天！”

奈可的口张得更大：“那……那么，是不是云子──”

健一挥著手：“当然云子不是凶手，杀板垣的，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云子也请不起这样的杀手！”

奈可这家伙，居然不是全无脑筋的人，他立时道：“不论怎样，板垣的死，和云子一定有关系。云子那晚在酒吧中，发出如此可怕的叫声，只怕也和板垣的死有关！”

健一和我互望了一眼，奈可的话，正是我们心中所想的话。

可是，云子究竟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才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叫声？这个问题，只有云子一个人可以回答，而云子却失踪了！

我提醒健一：“那一天晚上，云子和板垣两人，是不是有幽会？”

健一取出一本小本子来，翻著：“没有，这一天晚上，板垣和他的妻子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的地点是──等一等，等一等──”

健一像是忽然想到了甚么似的，但随即又挥了挥手：“我想这是无关重要的，那天晚上的宴会地点，和板垣的家隔得相当远，要经过他们幽会的那个地方！”

我摊手道：“板垣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有妻子在旁，停车到幽会地方去的！”

健一笑了起来：“那当然不敢，不过在车子经过的时候，抬头向幽会的扬所看上一眼，只怕免不了！”

我不经意地道：“看上一眼又怎么样？那和以后发生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健一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不愉快。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昨天晚上，板垣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地点，看到窗帘之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和云子今晚并没有约会！

板垣当时，在经过幽会地点之际，偷偷望上一眼，这是我和健一两人的推测，而且我们相信，这个推测是事实。

每一个男人，都会这样做。但是我和健一两人，却也一致认为，板垣的这一个动作，和以后发生的事，不会有甚么关系，我们几乎立即就忘记了这件事。

当然，在相当时日之后，当谜底一层一层被揭开的时候，我们都明白了板垣当时，怀著秘密心情的那一望，实在关系是相当重大！

健一道：“云子那晚，单独在家，她进酒吧的时间，是十一时三十分左右？”

奈可道：“是的。”

健一又道：“好，那可以假定，云子一个人在家里，遇到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所以离开了家，到酒吧去，”

健一讲到这里，奈可就道：“不对！”

健一怒道：“甚么不对？”

奈可道：“云子的住所，离酒吧相当远，她要是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应该在离家之后，到那个警岗去求助，你们看，就在街角，有一个警岗！”

奈可指向窗子。我向外望去，果然看到街角就有一个警岗。奈可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云子是在这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那么，她应该立即到警岗去求助，而不会老远跑到酒吧去高叫的。

健一虽然有点不愿意的神情，但是看来，他也接受了奈可的解释。

健一问道：“你那家酒吧，在甚么地方？”

奈可说出了一个地名，即使是对东京不很熟悉的我，也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酒吧，就在云子和板垣幽会场所的附近！

健一显然也立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一听之下，也怔了一怔，立时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一起伸出手来，指向对方：“云子是在──”

健一挥著手：“不对，那天板垣不在，云子一个人去干甚么？”

我道：“云子可能一个人在家，觉得苦闷，所以到那地方去，可是却在那地方遇到了可怕的事！”

健一仍摇著头：“也不对，那地方是她幽会的地点，她去了不知多少次了，有甚么可怕的事会发生？”

我道：“别忘了那地方有一间怪房间！”

我和健一这几句对白，奈可当然不会明白，所以他只是充满了疑惑，望著我们。

健一喃喃地道：“嗯，那怪房间。”

我道：“尽一切力量去找云子，我们无法猜测云子究竟遇到了甚么可怕的事，除非找到了她，由她自己说！”

健一忽然向我望来，目光古怪，欲言又止，终于道：“云子……云子她是不是也在那间怪房间中，看到了她自己？”

我震动了一下。我一直不愿意再提起我在那怪房间中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而每次我提起时，健一也总是抱著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有几次，甚至明显地有著嘲弄的意味。所以，在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之前，我不愿再提起。

可是这时，健一却提了出来！

健一不但提了出来，而且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调侃我！

我呆了片刻，才道：“谁知道，或许是！”

健一伸手抚著脸，声音很疲倦：“可是，离开酒吧后，她上了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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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书房中的哭声和陌生人的电话】

云子在离开了酒吧之后，立即登上了一辆计程车，向司机说出了她住所的地址，车子迅速向前驶著。

云子在车子疾驶期间，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著。当晚所发生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就如同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噩梦。

事情开始没有甚么特别。当天下午三时，她如常在家，电视节目很沉闷，她关掉了电视，放了一张唱片，听到一半，又将唱机关掉。

唱片中一个女人在唱歌，云子愈听愈难过，她本来也可以唱得那样好，但是现在可不能了。没有人知道她为甚么突然不再演唱的原因，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失声了！

声带的轻微破裂，使她完全唱不出高音来，她的歌唱生涯完了！恰好在这时候，她认识了板垣。板垣是一个成功的商人，风度好，手段豪阔，一直在追求她。可是云子从来也没有半分爱意在板垣的身上。不过，不能再唱歌了，在这个大城市中，她能做甚么？她为了生活，只好做板垣的情妇，没有第二个选择。

当板垣以为自己成功地将云子带上床之际，是云子最伤心的一刻，板垣得意的笑声，在她听来，像是魔鬼的呼叫，但是她还是要不断地和著板垣的笑声，使板垣觉得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使板垣可以长期供养她。

每次和板垣幽会回来，云子都要花一小时以上来洗澡，想洗去板垣留下来的羞辱。她是在出卖自己的身体，云子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然而，她却也没有甚么可以怨恨的，为了生活，她必须如此。

关掉了唱机之后，板垣的电话来了。板垣的电话一直很简单，不是“今晚七时在那里等我”，就是“今天我没空，明天再通电话”。

云子的生活，也就决定于板垣的电话。板垣约她，她就要开始装扮，准时赴约，板垣不约她，她就可以有别的活动。

那天下午三时过后，板垣的电话是：“今晚我没有空，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云子放下了电话，怔呆了半晌，懒洋洋地站起身，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乾。自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唱歌以来，她开始喝酒。灼热的酒在血液中奔流，可以使她有一种膨胀的、塞满四周围空间的安全感。

她旋转著酒杯，还想倒第二杯，可是结果却放下了酒杯，她该做甚么呢？至少，可以为自己弄一些可口的食物，虽然实际上她甚么也不想吃。

那一天下午，接下来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云子也想不起来了。太平凡刻板的生活，会使人的记忆力衰退，云子做了些甚么？无非是整理房间，抹著早已乾净之极的家俬。在厨房里，小心而又缓慢地将蔬菜切成细小的一块一块。就在天色将黑下来时，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

云子从厨房中出来，在围裙上抹乾手，拿起了电话。

当时她在想：或许是板垣忽然改变了主意，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那样的话，她就该快点妆扮自己。所以，她一面拿起电话来，一面侧著头，向镜子中望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声音很低沉，听来充满了磁性，很动人，容易令女人想入非非。可是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道：“请大良云子小姐。”

云子略怔了一怔：“我就是。”

那陌生的声音道：“明天是不是一切仍照计划进行？通常，我会给一个最后考虑的机会，如果改变，请现在就告诉我。”

陌生声音的语气很有力，充满著自信。话讲得很快，但是吐字清晰，云子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云子却听得莫名其妙，她呆了一呆：“你说甚么？我不明白！”

陌生声音笑了几下，说道：“我明白了，一切照原定计划进行。”

云子忙道：“甚么──”

她本来是想说：“甚么原定计划”的，可是才说了“甚么”，那陌生人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失手，明天中午就有结果，如果你不离家，可以留意电视或收音机上的新闻报告！”

云子仍然是莫名其妙，她说道：“对不起，先生，你打错电话了？”

那陌生声音有点嘲弄似地笑起来：“好，我明白，我不再说下去，对不起，打扰你了！”

云子还想说甚么，可是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电话里变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云子并没有立时放下电话。她的反应正常，通常，在接到了一个如此突兀的电话之后，总会发上一阵子呆。

云子握著电话听筒，发了一阵呆。她在那短暂的几分钟之内，将那陌生声音在电话中所讲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可是全然想不起对方所说的那番话是甚么意思。她假设对方是打错了电话，但对方又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大良云子”的名字。

云子终于放下了电话，又回到了厨房，她被那个电话弄得有点心神不属，在切菜的时候，甚至切破了手指。

云子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著，心中发著惊，忽然她想见一见板垣。

她和板垣之间虽然没有感情，尽管板垣说过好多次爱她，云子在当时也装出柔情万种的样子，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感到她和板垣之间的关系，是买卖关系。板垣花了钱，在她青春美丽的肉体上，得到性的满足，得到一种虚幻的、重新恋爱的感觉。而她，在献出自己身体之后，得到了板垣的金钱。

这种关系能够维持多久，云子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经过长时间的来往之后，板垣成了云子的一种依靠，如果不是有这种关系存在的话，云子也可能爱上板垣。

云子突然想见板垣，告诉他，有一个怪电话令得她困扰，是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人知道了？

云子心不在焉地吞下晚饭，好几次拿起电话来，又放下。

板垣为了要维持关系的秘密，绝对禁止云子打电话到他家里或是办公室去。所以云子遵守著板垣的吩咐。

到了将近十时，云子实在耐不住寂寞，她离开了家。

云子离家之初，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只是想在街上逛逛，排遣一下寂寞和心中的困扰，她漫无目的地走著，搭著车，可是在四十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自然而然的来到幽会的地点附近。

“既然来到了，就上去坐坐吧，或许板垣会在，当然，那要有奇迹才行。”云子心中想：“反正钥匙一直在身边。”

所以，云子就迳自走向那幢大厦，在快要到大厦的时候，她用手拨著头发，改变了一下发型，又戴上太阳眼镜，竖起了衣领。每次她总是这样子，妤不被人认出来。

走进大堂，管理员照例向她打一个招呼，云子也照例只是生硬地点一下头，像是逃走一样地进了升降机，直到升降机开始向上升，她才松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安全了。

升降机停下，她走出来，取了钥匙，打开了那居住单位的门，著亮了灯。

没有人，那是意料中的事，云子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手撑著头，心中很乱。她打量著四周围，这里的一切比她的住所华丽舒服得多，可是在云子看来，却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感觉。华丽的陈设，只不过是板垣享乐时的陪衬。

云子一想到这一点，就站了起来，想离开这地方。也就在她一站起来之际，她忽然听到，在书房的门后，传来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那种声音，接近一个人的哭泣声。可是云子从来也未曾听到过如此哀伤、悲切的哭泣声，那种哭泣声，听来令人心向下沉，沉向无底深渊，遍体生寒！才一传入云子耳中之际，听来还十分模糊，但是却渐渐清晰起来。云子可以肯定，在书房之中，有一个人在哭，好像是女人，正在伤心欲绝地哭著。

一则是那种哭声听来如此悲切，二来，这地方应该没有人，忽然有哭声传来，令云子感到害怕，所以云子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书房中怎么会有人呢？云子的思绪十分混乱。

她一面吞咽著口水，一面想起这间书房，板垣对她似乎隐瞒著甚么，自始至终，都给她一种神秘之感。

“太华丽了！”云子在板垣第一次带她到这里来的时候，赞叹地说。

从乡下地方来，在东京这个大都市中，又一直未曾真正得意过的云子，真心真意这样赞叹。

板垣用十分满足的神情望著云子：“喜欢？这里，以后就属于我们，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云子在板垣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又道：“有两间房间呢。”

板垣一伸手，将云子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在一个长吻之后，板垣将云子抱了起来，走向一扇门，打开门，那是一间极其舒服的卧室，板垣一直将云子抱到床前，放下来。

云子知道板垣需要甚么，她也完全顺从板垣的意思。

在他们快要离开之际，云子指著另一扇门道：“那一间房间是！”

“是书房。”板垣一面整理著领带，一面走过去，将另一扇门打开来，云子跟过去看了一下，是一间陈设比较简单的书房，有书桌、有书架，和一张长沙发。

在云子走近板垣的时候，板垣又趁机搂住了她，在她的耳际低声道：“下次，我们或者可以试试在沙发上──”

云子不等板垣讲完，就娇笑著推开了他，后退著。她看到板垣关上了书房的门。

这是云子第一次看到这间书房，也是云子唯一看到这间书房的一次。

和板垣幽会，板垣由于时间的仓促，每次一到，总是立刻和云子进卧房，然后又叫云子先走，他才离去。

云子根本没有机会打开书房的门看看。事实上，也没有这个需要。板垣所要的，其实只不过是一张床。

只有在记不清哪一次，是离第一次到这里来之后多久的事，云子偶然问起：“书房，也应该整理一下吧！”

云子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在客厅，板垣还在卧室中，云子一面说著，一面已走向书房的门，握住了门柄，要去开门。那时，板垣突然从卧室冲了出来。

板垣真是“冲”出来的，云子从来也未曾看到过板垣的动作急成这样子，他当时的神情，甚至惊恐慌张，以致令得云子转过头来，呆望著他。

板垣冲得太急，几乎跌了一交，但是他不等站稳身子，就叫道：“别理它！”

云子忙缩回手，她已经习惯了听从板垣的一切吩咐，板垣喘了一口气，站定了身子：“书房一直空著，让它空著好了，不必理会它！”

云子连声答应著。

板垣的神情，像是想解释甚么，但是他却终于没有说甚么。

这一次，接下来的事，和经常并没有甚么分别。

又是记不清在甚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们幽会，板垣总先到，在等云子，云子来得很准时。那一次，云子开门进来，板垣还没有到。

板垣在邢一次，迟了三分钟。

在板垣还没有来到之前，云子也没有做甚么事，她在厅中坐了一会，忽然好奇心起，想进书房去看看，因为板垣上次那种情急败坏的情形给她的印象很深刻。

她来到书房的门前，握住了门柄，可是转不动，门锁著。她后退了一步，打量著书房的门，还未有进一步的行动之际，板垣已经开门进来了！

“交通太挤，迟到了，真对不起！”板垣一面迳自向她走来，一面说。

云子也记起她自己的身份，和这时应该扮演甚么角色，念甚么台词，她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再也看不到你了！”

板垣抱住了云子，连声道：“怎么会？怎么会？”

只有三次，云子和书房有过联系。对她来说，在这个居住单位之中，书房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可是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却传出了女人的哭泣声！

云子不住地吞咽著口水，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板垣另外有一个情妇在这里！板垣利用了一个地方和两个情妇幽会。

云子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板垣不像是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的人。

那么，在书房中哭泣的女人是甚么人呢？

在惊呆了足有十余分钟之后，云子鼓起了勇气，大声道：“请问，是谁在这里面？”

她连问了两声，没有回答，哭泣声也仍然在继续著。云子的胆子大了一些。一个哭泣中的女人，不会伤害别人，她想。所以她有了足够的勇气，走近书房门，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道：“请问，谁在里面？”

书房中的哭泣声停止了，变成了一个哭泣之后的啜泣声，云子再敲门，又问了一遍，听得门内有了一个抽搐的、回答的声音：“是我！”

云子的好奇，到达了极点，她问道：“你是谁？为甚么会在这里？为甚么要哭？”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之后，并得不到回答，她道：“请你打开门。”

当云子在这样说的时候，她已试过握著门柄，想推门进去，可是门柄却转不动。而当她要房中的女人打开门之后，过了没多久，门就打了开来。

云子十分惊讶，因为门在她意料之外的那个方向打开来。门一打开，她就看到了门后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打开门来的那个女人，当然也就是躲在书房中哭泣的那个女人！

云子才向那女人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女人就算生得再难看，再恐怖，云子的惊骇也不会如此之甚！事实上，那女人一点也不难看，十分美丽，有著大而灵活的眼睛，尖尖的下颚。虽然泪流满面，神情极其哀痛无依，但一样十分动人。这个女人，云子再熟悉也没有，那就是她自己！

任何人，当看到了自己之际，都不会吃惊，但是也决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看到了自己，任何人都会吃惊！

“看到自己”，会吃惊，连我，卫斯理都不能例外。当我自墙洞中望进去，看到了自己之际，连颈骨都为之僵硬。

云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走的了，当她和她四目交投，她看到了自己的双眼之中，有深切无比的悲哀，她就转过身，冲向门口。

她在门口撞了一下，然后才打开门奔出去。她甚至来不及等升降机，从楼梯上一直奔下去，所以她由另一个通道离开了那幢大厦，没有经过大堂，也没有遇到管理员。她直奔到酒吧，要了一大杯酒，由奈可扶著她到了一个角落。直到这时，她才定下神来，发出一下惊呼声。

云子自己也料不到自己的这一下惊呼声是这样尖厉，事实上，她这样叫，是因为她的心中感到真正可怕。

一个照面，只不过几秒钟，然而她自己的那种哀切，那种悲痛，那种无依，那种绝望的眼神，都深印进了她的脑子，她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那是她自己，这种眼神，正是她想也不敢想的许多事交织而成。她平时不敢想，做了商人的情妇，一个三流失声歌星将来会怎样，可是“她自己”却分明一直在想，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她平时将这些事埋在心底，不去碰它们，所以在镜子中看来，她青春、美丽、动人，在男人的怀中，会令任何男人怦然心动，但实际上，她应该悲哀，应该绝望。她终于看到了这一面，在她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在她自己的哭声中听到。

云子之所以发出尖叫声，是因为她觉得实在非叫不可！她叫了一声之后，反倒镇定了下来，看看四周围惊愕无比的各色人等，她匆匆地道了歉，奔出酒吧去。她上了计程车，向回家的途中驶去。

她到了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来，她一定要告诉板垣，在他们的幽会场所，她遇到了这样的一件怪事。

电话通了之后，她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请板垣先生。”

对方的回答是：“对不起，板垣先生和夫人去参加宴会，还没有回来。”

这时候，板垣经过幽会场所，看到有灯光透出来。

这时候，奈可算定了云子应该回家，打电话给她，但由于云子正在使用电话，所以电话没有打通。

云子一听说板垣还没有回家，立刻放下了电话。才一放下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云子吓了一跳，忙又拿起电话。

电话中传来的，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有了甚么意外，要不要改变你的计划？”

云子的手在不住发抖，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要不是因为这个陌生的声音令得她心烦意乱，她不会到那幽会的场所去，不去，也就不会看到她自己。

云子一声都没出，重重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喘著气，转过脸来，身后就是镜子。云子连忙偏过头去，她没有勇气向镜子望，生怕镜子中的她自己，又是这样绝望无依。

她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她只想到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东京，她拉出了一只皮箱，匆匆收拾著衣服，合上箱盖，就离开了住所。

这时候，板垣已经回到了家里，趁他妻子不注意时，打电话给云子，但云子已经离开了她的住所。

云子搭上了一班夜车，她使自己的身子尽量蜷缩，戴著黑眼镜，没有勇气看同车的任何搭客，唯恐又看到她自己。

列车到了静冈，她没有离开车站，又买了车票，毫无目的地向前去。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住进了一家小旅店，这家小旅店，在她从来也没有到过的一个小地方。

在这家小旅店的房间中，云子才松了一口气。过去的十多小时，她简直就是在逃亡，究竟在逃避甚么，云子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是在逃避自己？自从看到了她自己之后，她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恐惧，不进行这样的逃避，她的精神非崩溃不可。

她静了下来，喝了一杯热茶之后，顺手打开了房间中的电视机。在打开电视机半小时之后，她在新闻报告中，听到了“东京一个成功商人板垣被神秘枪杀”的新闻。

云子呆在电视机之前，身子不住发抖。板垣死了！被人枪杀，中午发生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板垣的妻子发现了板垣有外遇，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板垣死了，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办？

云子没有法子想下去，她只是呆呆地站著，直到电视机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云子慢慢转过身来。

“我应该回东京去！”云子想，“板垣死了，警方一定会展开调查，一定在找我？我和板垣的事，是不是另外有人知道？”

云子想了很久，仍然未作出决定，而天已经亮了。云子又匆匆离开了这个小地方，继续她的“逃亡”。她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直到警方将她的第一次绘图，在所有电视上播出来。她立刻换了打扮，但是她的身份终于被揭露，当她的真实照片在电视上播出来之后，她下了决心，回东京去。

云子提著衣箱，神情疲惫不堪地在东京车站下车，准备走出车站之际，忽然感到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云子本能地站定身子，向来到了她身边的男人看去。那是一个高大、英俊、黝黑的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衣著得体、高贵，有著一股说不出来的男性魅力。

而这个陌生男人，正在凝视著她。

云子心想，这是警方人员？倒比电视片集中的“神探”还要好看，她苦笑了一下：“我回来了，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那男人扬了扬眉：“云子小姐，我本来不应该再多事！”

那男人才讲了一半话，云子陡地一震，手一松，手中的衣箱，落到了地上。她心中真的吃惊。那声音，就是两次电话中的那个陌生人的声音！

云子张大了口，那男人已经有礼貌地弯身，提起了衣箱：“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全东京的警员都在找你！”

云子问道：“你不是警员？”

那男人笑了起来：“真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为了你，为了我，我们都应该好好谈一谈！”

云子心中疑惑之极，有点不知所措：“你……先生，你和我之间，有甚么联系？”

那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一个他绝不欣赏的笑话。接著便一伸手，不由分说，抓住了云子的手臂，带著云子向前走去，出了车站，上了计程车，在车中，云子几次想说话，但都被那男人示意制止。

由于那男人的外型讨人喜欢，虽然他的行动不合情理，云子心中倒也没有甚么害怕，她只是极度的疑惑。

计程车停下，那男人又拉著云子进入了一条小巷，在那条小巷中，那男人将云子的衣箱，用力抛了开去。

云子吃惊道：“我的衣服！”

那男人不理会，拉著云子，穿过小巷，又上了另一辆计程车，同样不让云子有讲话的机会。

云子只好暗自思量：他是甚么人？他要将我带到甚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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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来自印度的古老故事】

云子的衣箱在小巷中被发现之后，没有多久，就送到了健一的办公室，奈可立即被召来，只向打开了的衣箱望了一眼，就肯定地道：“是云子的，箱子、衣服，全是云子的！”

我和健一互望一眼，奈可的话极肯定，不应对他的话有怀疑。

奈可又说道：“原来云子一直在东京！”

健一闷哼了一声：“别自作聪明，云子一定是在全国各地逃避，最近才回东京！”

奈可眨著眼，对于健一的判断十分不服气，我同意健一的判断：“是的，她最近才回东京来，你看衣箱中的衣服，有几件较厚的反而在上面，显然是她最近穿过，而且她曾到过北方！”

在我说话的时候，健一已将每一件衣服取起来，摸著袋子，取出了一点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如一些收据、一些票根之类，从这些物件的日期上，可以看出云子这些日子来，到处在流浪。

但是，她终于又回到东京来了！她早已知道板垣的死，也应该早已知道警方正倾全力在找她，如果她回东京来，应该直接和警方联络，为甚么她的衣箱会被抛弃在一条小巷子之中？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道：“云子可能有了意外！”

健一皱著眉，就在这时候，伏在他肩上的那只白色小眼镜猴，忽然耸身一跳，跳进了衣箱之中，拉过了几件衣服，堆在衣箱的一角，身子缩在这几件衣服之中，眼珠转动，看来像是对这个新窝，十分满意。

健一叱道：“快出来！”

他一面叱著，一面做著手势。由于这几天来，我一直和健一在一起，而健一又一直和这头小眼镜猴在一起，所以我可以知道，那眼镜猴完全可以听懂健一的话。在我的经验之中，健一要它做甚么，它不会反抗。

但这次，眼镜猴却仍然伏著不动，健一有点恼怒，再大声叱喝，眼镜猴一面“吱吱”叫著，一面还露出了牙齿来，像是想反啮健一。

这头可爱的白色小眼镜猴，忽然露出了这样的凶相，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健一对它的态度，本来一直相当温柔，但这时或许是由于心情烦躁，所以态度也变得粗暴了起来，两次叱喝它离开不果，陡地伸手去抓那小眼镜猴，想把它抓起来。

健一的手才伸出去，我已经看到那小眼镜猴的凶态不寻常！虽然健一和它之间，堪称毫无隔阂，但即使是人与人之间，有时再亲热的关系，也难免会发生冲突，何况是人与猴！

所以，我立时叫道：“健一，小心！”

可是我的警告，已经迟了一步，健一的手才伸出去，小眼镜猴白牙森森，陡地张大口，向健一的手掌咬来。健一连忙缩手，在掌缘上，已被咬了一下，健一十分恼怒，顺手一挥，一掌向它打去，小眼镜猴的身手极其敏捷，立时一跃而起，自衣箱之中，跳到了桌上，从桌上再一跃，已向著窗外，直跳了出去。

健一一看到这等情形，也顾不得手掌的边缘几个深深的牙印正在冒血，立时也向窗子奔过去，一面口中发出一连串怪叫的声音来。

我自然听不懂健一所发出的那一连串古怪声音是甚么意思，或许是叫眼镜猴回来，也或许是在道歉。反正这种声音，只有猴子才听得懂。这时，小眼镜猴已跳上了窗子，听到了健一发出的声音，转过头来，神情有点犹豫。看来像是决不定应该跳出去，还是跳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下尖锐的、十分怪异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哨子声，又不像哨子声。

那下声音才一传来，小眼镜猴便下定了决心，耸身向窗外跳了出去。

健一办公室的窗子，下临著一条小巷，这时，我也已经开始向窗子移动身子。一看到小眼镜猴跳向外，我手在一张桌上一按，越过了那张桌子，已经来到了窗前。

其时，恰好是小眼镜猴向外跳去之际，所以我可以看到，在那巷子中，站著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面目黝黑的印度人，正仰著头向上望来，手中拿著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样子正待向口中凑去，而小眼镜猴已直跳了下去，那印度人口中发出了一下低沉的欢呼声，双手向上，去迎接小眼镜猴。

健一的办公室在三楼，那印度人可能由于心情紧张，也可能由于怕小眼镜猴跌伤，所以双手向上迎去之际，他手中的那件奇形怪状的东西，便落到了地上。

一切事情，全在同一时间发生。印度人跌落了手中奇形怪状的东西，小眼镜猴跃下，也被他双手接住。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印度人一接住了眼镜猴，立时转身，向巷子的一端奔出去，我大叫道：“拦住他！拦住这印度人！”

在巷口，有几个途人经过，也一定听到了我的叫声，其中一个身形相当健硕的青年，也试图照我的话去做。可是他才一拦在那印度人的身前，就被印度人向前奔驰的势子，一下子撞了开去。

健一这时，也已来到了窗前，他看到的情形可能没有我多，但至少也看到那印度人抱著小眼镜猴，直奔出巷子去。

健一大叫一声，转身向外便奔，我跟在他的后面，冲出了办公室，奔下楼梯，绕过了建筑物，来到了那条巷子之中。

虽然我和健一都以极高的速度移动著自己的身体，但是等我们来到那巷子中时，至少已是两分钟之后的事。两分钟，足可以使那个印度人消失无踪了！

来到了巷子之中，健一继续向前奔，奔向巷子的出口──那印度人奔出的方向，我则停了下来，在地上，拾起那印度人跌在地上的那件东西。

当我在三楼的窗口，向下看去，看到那印度人拿著这件东西之际，我实在不知道那是甚么玩意儿，所以只好称之为“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时，我将这件东西拾了起来，仍然不知道它是甚么东西，仍然只好称之为“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奇形怪状的东西，显然由树叶组成，约二十公分长，七公分宽，形状像新月，大小如同一柄梳子，编成了口琴的形状，编织的功夫相当粗，但很紧密，有几个突起部分，是树叶的叶柄部分，看不出有甚么作用。

整件东西是作甚么用的，相信不会有人一眼之下就回答得出来。不过我曾看到过印度人准备将之凑近口去，那东西无论如何不会是可口的食物，印度人不见得会想去吞食它。

我又想起曾听到一下奇异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就是那一下声音，导致小眼镜猴下定决心，不听健一口中所发出的古怪声音的召唤，向外跳出去。用树叶和草编成的东西，有时是可以吹出声音来的。

我将那东西凑向口间，试著吹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还想再用力去吹时，健一已经又愤怒又懊恼地走了回来：“你在捣甚么鬼？”

我将手中那东西向他递过去：“这是那印度人留下来的，这东西发出的声音，使那头小眼镜猴不听你的话，跃进了印度人的怀中！”

健一立时大怒，看他的神情，我讲到的像是并非是一头猴子，而是说及他的情人或妻子离开了他而投入了印度人的怀抱。他甚至胀红了脸，额上的筋也现了出来，用极其愤怒的声音说道：“我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我耸著肩：“正视事实吧，健一君，那印度人显然比你更懂得如何逗引猴子！”

我实在不应该这样说的，虽然我说的完全是事实。

健一不等我说完，就大叫了一声（声音完全和猴子叫一样），一拳向我挥了过来。我完全未曾料到健一会出手打人，“砰”地一声，一拳正中左颊。

任何人，突然之间中了一拳，最自然的反应就是还手，我也不例外，立时一拳还击，打中了健一的左胸，我的一拳，力道比他那拳重，健一又大叫了一声（这次叫声像人，不像是猴子），向下倒去。

巷子两头，都有人奔了过来，来看热闹。

我捂著左颊，健一抚著左胸，当我们两人互望之际，相视苦笑。健一道：“万分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我苦笑了一下，日本人就是这样子，健一和那开锁专家并无不同，他们都致力于维持自己专长的尊严，为了这种劳什子的尊严，他们宁愿散出许多愚蠢的行为。

我放下了手：“算了吧，快设法去找那印度人，他是整件怪异的事情中，最关键性的人物！”

健一对我的话，像是无动于衷：“云子才重要！”

我道：“云子也重要，可是你必须分一半人力出来，去找那印度人！”

健一勉强同意，点了点头，我看出他不是很热心：“这样好不好？找印度人的责任交给我！”

健一立时欣然同意：“我们还是可以每天见面，一有了云子的消息，你也立刻可以知道的！”

我没有再说甚么，健一向我伸出手来，我和他握了一下手，表示刚才的行动，纯属误会，然后，我就开始行动。第一步，是先要弄清楚那奇形怪状的东西，究竟是甚么。

那东西用树叶编成，数了数叶柄，一共有七张叶子，在编织过程中，曾将叶子切割，我没有将它拆开，估计每一张叶子，约有十五公分长，十公分宽，呈椭圆形，叶边有细密的锯齿，叶身上，有著相当细密的白色茸毛。叶的正面是深绿色，看来像是有一层蜡质，背面的颜色较浅，在叶脉的生长处，呈现一种灰白色。

我形容得已经够详细了。我对于植物的认识，不算深刻，也不浅陋，但是我却不知道这是甚么树的树叶。

我先去找参考书籍，没有结果。于是，我去请教专家。

专家是一所大学的植物系主任。

专家毕竟是专家，有整橱的参考书，还有整橱许多标本，有五六个年轻学生做他的助手，也有专家的派头，当他初听到我的来意，只不过是要他辨认树叶是属于甚么树，专家的派头就来了，头半仰著，向上看，视线只有一小半落在我的脸上，以至我向他看去，只可以见到他一小半眼珠子。

一小半眼珠子，充满了不屑的神色：“树叶？是属于甚么树的？拿来！”

我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不知名物体奉上，专家以手指将之拈在手中，眼珠子还是一大半向上，将之凑到脸前，看了一看，“哼”地一声：“这是奎宁树的树叶！”

他已经准备将那不知名的东西还给我了，我诚惶诚恐地道：“请你再鉴定一下，奎宁树的叶，不会那么大，也不应该有浓密的白毛！”

专家怔了一怔，高扬的眼珠子落下了少许：“嗯，那么是──”

他又说出了一种树名，我再指出他的不对之处，他的眼珠又下落一分，一直到他连说了五种树名，我将这五个说法全否定之后，专家总算平视著我了。

这时候，我的眼珠开始向上升：“我想还是查参考书的好！”

专家和他的助手开始忙碌，我也没有闲著，一厚册一厚册的书被翻阅，一夹又一夹的标本，被取出来对照。

三小时之后，专家叹了一口气，眼珠子向下，不敢平视我：“对不起，世界上植物实在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品种被发现，这种树叶……”

他没有讲下去，因为花了那么多时间，他无法说出这是甚么树叶。

我告辞，专家送我到门口，倒真的讲了几句专家才能讲出来的话。他道：“这种树叶，我虽然不能肯定它属于甚么树，但可以肯定，一定是生长在原始密林的一种树，这个密林，一定是热带，而且雨量极多，这是从树叶上的特徵判断的结论！”

我听得他如此说，心中一动：“譬如说，印度南部的丛林？”

专家想了一想：“有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将那不知名的东西小心放好，离开。

我想到了印度南部的丛林，是由于一连串的联想而得到的结果。首先，这不知名的东西，从一个印度人的手中跌下来。其次，这印度人用这东西，吹出一种怪异的声音。这种怪异的声音在我们听来，只觉其怪异，并不觉得有甚么别的特殊的意义。

但是这种怪异的声音，对来自印度南部丛林的眼镜猴而言，却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因为眼镜猴在和健一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之后，竟也禁不起这种声音的引诱，而跃向印度人。

而健一又是天生具有与猴子作朋友的本领的人。

小眼镜猴来自印度南部丛林。

那么，这种树叶，也有可能产自印度南部丛林。眼镜猴听到了发自来自家乡的树叶的声音，就毅然舍健一而去了！

这样的联想，看起来很合逻辑。

根据我的联想，那印度人既然有这样的树叶，他应该来自印度南部，至少应该到过印度南部。他弄了这样一个树叶编成的东西，目的如果是要诱捕白色小眼镜猴的话，他要那小猴子，又有甚么用呢？不见得他是动物的爱好者。

白色小眼镜猴是罕有动物，当然很值钱，任何有规模的动物园，至少都会以超过一万美元的价格收买它，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中有金钱的成分。我只觉得神秘的成份笼罩了一切。

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这个印度人。

要找这个印度人，健一和他的同僚，已经尽过很大的努力，没有结果。但如今的情形，多少有点不同。要找一个印度人难，要找一个有一头白色小眼镜猴在一起的印度人，应该容易得多。

那个印度人既然曾在酒吧出现过，我就从酒吧开始。

当晚，我一家一家酒吧找过去，东京的大小各式酒吧之多，如果不是我想在酒吧中找人，只怕一辈子也想像不到。当时间已接近午夜，我至少已进出一百五十家　上的酒吧，向酒保和吧女打听一个印度人，一点没有结果。在到了第一百五十一家酒吧时，那老板娘很善良，她告诉我：“印度人？印度人很少到普通的酒吧来，他们自己有一个小酒吧，在一个相当冷僻的地方，你不妨到那里去找找看。”

老板娘也不知道确切的地址，只告诉了我一个大概。我循址前往，到了附近，在一个喝醉了的印度入口中知道，那不算是酒吧，只不过是一个在日本的印度人经常聚会的地方，性质和私人俱乐部比较接近。当我推门而入之际，我发现自己置身一个相当大的客厅之中，不少印度人在地上盘腿而坐，一个须发皆白的印度人坐在中央，在弹著印度的多弦琴。

多弦琴的琴声极动人，围听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进去，虽然令得每一个人都以极讶异的目光望著我，但是也没有人出声。而且，当我以标准的印度人姿态坐下来之后，讶异的目光也渐渐消失。

有一个印度妇人，给了我一杯味道十分古怪的饮料，我叫不出这种饮枓的名堂，看看其他的人全在喝这种饮料，想来不会是毒药，也就放心饮用。

多弦琴的琴音在继续著，有四个印度妇女，搬出许多支蜡烛来，点燃，灯光全熄，烛火在黑暗中闪著光，气氛在刹那间，变得十分神秘，甚至有一点妖异。

然后，琴音突然停止，白发白须的印度老人轻轻放下抱著的多弦琴：“古老的国度，有各种古老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苍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吸引力，似乎他的声音比多弦琴更吸引人，四周也更静。

我不知道这位印度老人想讲甚么，但是他的声音是这么迷人，而且开场白又是这样地令人心醉，所以我也自然而然的保持著沉默，不想去打扰他。

印度老人讲了两句之后，突然向我望过来。在烛光的闪映下，他的眼珠看来呈现一种深灰色，极其深邃。当他向我望来之际，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印度老人望著我：“有陌生朋友在。我不知道陌生朋友为甚么而来，在这里，陌生朋友除了故事之外，不能得到别的甚么。陌生朋友想听甚么故事？”

我在事先一秒钟，根本未曾想到要听故事，自然更想不到要听甚么故事。可是这时，我一听得印度老人这样问我，我立时冲口而出：“我想听听有关白色小眼镜猴的故事！”

我的话一出口，其余的印度人都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印度老人也呆了半晌，在片刻之间，只有他无目的地拨动多弦琴琴弦的“铮铮”声。

静默维持了好一会，印度老人才叹了一口气：“想不到陌生朋友要听这样的故事！”

他一面望著我，目光更深邃，又道：“这个故事，其实最令人失望！”

我道：“不要紧，请说。”

老人又叹了一声，声音陡然之间，变得很平淡，纯粹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讲故事者。他道：“白色的眼镜猴，是最罕见的一种灵异之猴，是灵异猴神派到世间来的代表，古老的传说，传了好几千年，谁能得到白色的眼镜猴，这种灵异之猴，就会给他带来三个愿望。”

我听得心头怦怦乱跳，“三个愿望”，这和我所知道的一样。但是看在座印度人的神情，他们看来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现出十分惊讶、十分有兴趣的神情。由此可知，这古老的传说，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

我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略为镇定一点，老人继续道：“所以，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人，想捉到、见到白色小眼镜猴，可以给他带来三个愿望，可是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成功过，那个人，是一位王子，他可以实现三个愿望，可是灵异猴神，在他说出三个愿望之前，要他先看看自己──”

我听到这里，心跳陡地加剧，再也忍不住：“看看自己，那是甚么意思？”

我打断了老人的叙述，不少人都向我望来，目光大都很恼怒，但是老人却看来并不怪我，只是道：“是，问得很好，我只知道讲故事，也不知道灵异猴神说的“先看看自己”是甚么意思，只知道故事后来的发展！”

老人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徵询我对他的答覆是不是满意。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示意他说下去。

老人这才道：“王子答应了，看到了自己。”

老人先说灵异猴神，要故事中的王子“看看自己”，接著又说王子“看到了自己”，他的这种说法，在我的心中，造成了极大的震动，以至我要集中精神，才能继续听下去。

在我提出要知道白色眼镜猴故事之际，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下古老的传说而已。

我再也想不到，出自印度老人口中的古老传说，内容竟如此丰富，而且有“看到了自己”这样的句子。

“看到了自己”，这样的一句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听过就算：就算要深究，也无法弄得懂真正的涵义。

但是，我却是知道的！

因为，我曾看到过我自己！

老人继续道：“王子看到了自己之后，灵异猴神问他：“‘现在你的三个愿望是甚么？’

王子毫不考虑地答道：‘第一个愿望，我要快乐；第二个愿望，我要快乐；第三个愿望，我还是要快乐！’

我吞了一口口水，没有说甚么，老人继续说道：“本来，灵异猴神既然答应了给人三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可是，灵异猴神听了王子的这三个愿望之后，却叹了一声：‘很抱歉，你的这三个愿望，我一个也无法实现！’王子哀求道：‘为甚么！伟大的神，我的三个愿望极简单，只不过要快乐！’灵异猴神回答道：‘简单？这是最难达到的愿望！不信，你从今日起，开始去环游天下，只要你能够遇见一个快乐的人，我就可以使你实现这三个愿望！’”

老人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老人的声音更平静：“于是王子就开始旅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的足迹遍天下，等到几十年之后，年轻的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他才又回到了灵异猴神的面前，灵异猴神问道：‘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快乐的人？’王子道：‘没有。’灵异之神叹了一声：‘世上根本没有快乐的人，所以我也无法实现你的愿望。现在，我准你再重提三个愿望，请说。’王子仍然毫不考虑地道：‘我只要一个愿望就够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动著头，视线自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有几个人口唇掀动著，显然是想说话，但看来他们对这个老人十分尊重，所以并没有出声。老人的目光，最后停在我的脸上：“陌生朋友，故事完了！”

我呆了一呆：“完了？没有啊！王子重提愿望，他的愿望是甚么？”

老人叹了一声：“陌生朋友，故事到这里就完了，王子的最后愿望是甚么，讲故事的人照例不讲，如果一定要追问，讲故事的人会反问你：‘如果你是王子，在经历了数十年，在旅行了万千里而未曾遇到一个快乐的人之后，你的愿望是甚么呢？’”

我呆住了，出不得声。

照故事所说的情形看来，王子，或是任何人，只有一个选择，不会有其他的愿望了。

这唯一的愿望是甚么？

讲故事的印度老人不说出来。

我也不必说出来。

稍为想一想，谁都可以想得到的。

不但我没出声，别人也没有出声。

印度老人又拿起多弦琴来，拨弄著弦琴，琴音很平淡，并不凄怆，但是这种平淡，却比任何的凄怆更令人不舒服。

我不等老人将曲奏完，就有点粗鲁地打断了演奏，大声道：“如今，又有一头白色眼镜猴出现了！”

周围的人，本来对我极其愤怒，可是我说的话，分明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所以他们的愤怒变成了讶异。

印度老人却一点也不现出任何讶异的神情来，只是淡然道：“是么？谁得到它，谁就可以有三个愿望。”

我不肯放松：“对著它来许愿？”

老人摇著头：“故事中没提到这一点，只是说，王子得了白色眼镜猴之后，先去见灵异猴神。”

我道：“你的意思是，白色眼镜猴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

老人道：“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甚么来，因为老人始终是一个故事的传述者，并不是故事的创造者，他已经传述得很不错了！

我吸了一口气：“各位，有一头这样的白色眼镜猴，由我带到东京来，交给一个对猴类有特别心得的朋友，可是却被一个印度人，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引走了。”

我说到这里，自口袋中取出了那不知名的东西来。

印度老人一看到我手中的那东西，忙道：“给我！”

我将那东西递了过去，印度老人接在手中，将那东西凑向口中，像是吹口琴一样，立时吹出了一首短曲来。那东西发出的声音，十分奇特，说剌耳又不刺耳；说悦耳，也绝不悦耳。老人吹奏完毕，将东西还了给我：“这是用树叶编成的叶笛，印度南部的人，都会编这种简单的叶笛。”

我问道：“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道：“这种树叶，我以前从来也未曾见到过，除此以外，我看不出有甚么特别。”

我又道：“我想找一位印度先生，他的样子是──”

我讲到这里，陡地讲不下去，因为我发现如今在我身边的印度男人，几乎全和我要找的印度人外形相仿。我要找的那个印度人，至今为止，还未曾看清楚他的脸容，也说不出他有甚么特徵来，要找他，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在停了一停之后，只好道：“那位印度先生，有一头白色的眼镜猴，各位之中有谁如果发现他，是不是可以通知我一下？”

一个看来很有地位的男人走过来：“如果白色眼镜猴真有这种灵异力量，我想，谁得了那头白色眼镜猴，一定以最快捷的方法，去见灵异猴神了！”我怔了一怔，这人说得极其有理，我忙道：“灵异猴神在哪里？”那位先生笑了起来：“当然在印度！”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倒重重打自己一下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那印度人用这种不知名的树叶所编成的“笛”，发出奇异的声音，引走了白色眼镜猴，他当然是回印度去了！而我却还在东京的酒吧中找他，这多么愚蠢！

虽然，我的时间不算是白浪费，在那印度老人的口中，我知道了更多有关白色眼镜猴──“奇渥达卡”的故事。到如今为止，书上的记载和老人所讲的故事结合起来看，很混乱、很不统一。老人说，白色眼镜猴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书上记载的传说是要用白色眼镜猴的前爪来制成“猴子爪”。

有一点是相同的，白色眼镜猴可以导致人类达成三个愿望──传说是如此。

我向印度老人行了一礼，感谢他讲了那么动人的一个故事给我听，然后，我离开了那地方，和健一通了一个电话，要他给我若干方便，再然后，直赴机场。

在机场的出入境办事处，我抱著一线希望，因为我要找的印度人，如果他离开日本，回印度去，和一只白色的眼镜猴一起。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我想就凭这一点线索，找到这个印度人的行踪。

我要求负责登记出入境的官员，将自眼镜猴被哨声引走之后起，出境的印度人的名单先找出来。很意外，并不多，一共只有九个印度人离境。

负责官员又找来了检查行李的关员、警卫，以及有关的工作人员等等，来供我询问。当我大致形容了那印度人的样子，和指出这个印度人可能携带了一头小猴子出境之际，一个中年关员，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

“是的，有这样一个印度人，我记得他，他是搭夜班飞机离开的。”那中年关员叙述说：“当时，搭客并不多，那印度人也没有甚么行李，只提著一只手提袋！”

我忙道：“那只小猴子，就藏在手提袋之中？”

中年关员的神情有点忸怩：“这……这我们著重于金属品的检查。而且，毒品、大麻等等，在日本最贵，不会有人带出境，所以……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我苦笑了一下：“你没见到那只白色的小猴子，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印度人，就是我要找的那一个？”

中年关员的神情变得很肯定：“我曾经伸手进那手提袋去，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我望向他，还没有发问，他已经说道：‘是一件玩具，带回去给孩子的，日本的玩具，做得真可爱！’”

负责官员带著责备的神情：“你就连看都不看一下？”

中年关员抹了抹汗：“我看了一下，看到有一团白色的毛，像是一件玩具，所以没有在意。”

我心中迅速地转著念，那印度人可能是替白色眼镜猴注射了麻药，才将它当作玩具，就这样放在手提袋中带出去。

不知这个印度人的名字，但这也无关重要了，因为所有的离境印度人，目的全是印度的新德里。我不禁苦笑起来。在日本要找一个印度人还比较容易，但是当一个印度人到达了新德里，渗进了六亿印度人之中，再要找他，那简直没有可能！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已经知道上这个印度人，已经带著白色眼镜猴，回到印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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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云子寻找职业杀手的经过】

这个印度人，在整件事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第一，他“拐走”了白色小眼镜猴。

第二，那怪房间，和他有关，是他去购买建筑材料的。

第三，推论下来，板垣的死、管理员武夫的死，也可能和他有关。所以，非找到这个印度人不可！

#奇#我的声音很诚恳，因为我真心诚意想照我讲的话去做。

#书#“健一，”我叫著他的名字：“我要到印度去，找那个印度人！”

健一的眼瞪得老大，看起来有点像那眼镜猴，他像是听到了最怪诞的事一样，望著我，一声不出。

我所要做的事，听起来的确是够古怪的：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人！所持的唯一线索，是这个印度人是男人──那样，可以将六亿人口减去一半，在三亿人中间找他！

过了好一会儿，健一才吞了一口口水：“你有甚么法子可以在印度找到这个印度人？这里的事，你不帮助我了？”

我苦笑：“我认为一切怪事的根源，全在于那印度人。我也不是全然无法，至少，我知道他一定先要去见所谓灵异猴神。传说中的灵异猴神在甚么地方，一定有人知道，这样，范围就狭了许多！”

健一也苦笑：“我倒认为，在这里找到云子，可以解决问题。”

我实在连苦笑也发不出来：“看来我们两人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你要在日本找一个日本女人，我要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男人，希望同样渺茫！”

健一大声道：“不，至少我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的样子、姓名和资料！”

我摊了摊手：“好，你有资料，还是一样找不到！”

健一被我的话气得瞪著眼，吞著口水，答不上腔。找不到云子，对健一来说，的确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

有了云子的全部资料已经很久了，可以动用的人力，全都动用，云子还是踪影全无，到如今为止，只不过找到云子的衣箱。

健一伸手，握著拳，先是在空中挥动著，然后，重重一拳打在桌上，震得桌上的一些东西全部弹了起来。

他以一种类似猩猩咆哮所发出的声音吼叫道：“这女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云子到了东京，这一点，我和健一可以从有人在小巷中找到了云子的衣箱推测出来。但是云子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呢？我和健一当然无法知道。

甚至是云子自己，当那高大、英俊的男人，抛掉了她的衣箱，拉著她，穿出了那条巷子，又登上了一辆计程车之际，也不知道自己会到甚么地方去。

通常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嚷叫，至少也要挣扎，以图抗拒的。因为一个弱质女子，如果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硬带著走，不知那个男人的意图究竟如何，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云子却只在开始，略有一下反抗的意思，以后一直只是抿著嘴，咬著下唇，并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云子有著尖削的下颚，所以当她抿著嘴，咬著下唇的时候，使她看来更有一种十分娇俏的感觉。那高大、英俊的男子，神情看来很严肃，也像是有甚么急事，但也忍不住在上了车之后，看了她几眼。

云子的心中，本来还有点担心，她甚至也惊讶于自己的不反抗、不嚷叫。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何以如此镇定，只是在心中，感到和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像云子这样，年纪轻轻就过著并不如意的夜生活，后来又不得不作人秘密情妇的女子，安全感是极需要的。

云子也不知道何以会对这个行为如此奇异的陌生男人产生安全感，或许是因为他的高大？或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坚决的自信神情？或许是由于握住她手臂的手，是如此坚定有力？等到云子看到那男人向她连望了几眼之后，她心中更是了无恐惧之感，她甚至现出了一丝佻皮的神情来：“你准备将我带到哪里去？”

那陌生男子被云子一问，神情反倒显得有点狼狈，想了一想，才道：“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

他说著，皱著眉，像是一面在想著，甚么地方才是“适宜谈话的地方”。云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倒知道一个很适宜谈话的地方，但是她却没有出声。

因为，“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可以作很多解释，并不能单纯作为到这个地方，就是去谈话那么简单。

云子保持著沉默，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才听得那陌生男子对计程车司机说出了一个地址，云子对这个地址所在的区域，相当陌生，但是也可以知道，从他们如今的地方去，路程还很远。

接下来，车厢中一直沉默著，陌生男子居然松开了抓住云子手臂的手。云子其实反倒愿意他紧紧抓著，被那样一个男人紧抓著，心中会充实。

车子继续向前驶，经过的地方似乎越来越冷僻。

云子望著车外黑沉沉的街道，望著一直坐著不动的陌生男人，心中在想：这个陌生男人究竟是甚么人呢？他分明就是曾打电话来问自己：“计划有没有改变”的那个人，那是甚么计划？

云子不由自主用力摇了摇头，自从板垣忽然死了之后，她脑中一片混乱，只是在各地逃避，根本不知应该如何才好，而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陌生男人！这陌生男人不是警探(www.wrbook.com)，是不是认为板垣的死和自己有关？自己应不应该对警方讲出和板垣的关系？

还有，那间书房，在那间书房里，怎么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个女人分明就是自己，这个女人的神情，是如此悲苦无依，那种深刻的痛苦，自己想也不敢想，却如此明显地在那女人的脸上表露了出来。

云子又开始陷进了混乱的思绪之中，以至车子是甚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知道。只是手臂上又感到了疼痛，那陌生男人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下了车。

云子看到自己又是在一条巷子口，那巷子的两旁，全是相当古老的平房。这种平房在高速发展的都市已不多见。

那男人拉著云子，向巷子中走去，停在一家这样的平房之前。平房既然是传统的形式，门口的情形也是传统式的，在门旁，挂著住这屋子主人的姓氏。

云子向那块木牌看去，看到上面写著“铁轮”两个字。

那陌生男人取出了钥匙，插入匙孔。木门的形式虽然古老，可是上面的锁，却是新型的锁。

门打开，陌生男子作了一个手势，请云子进去。云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虽然到目前为止，那陌生男子没有甚么粗暴的表示，但这里是这样静僻，以后会发生甚么事，谁也不能预料！

云子犹豫了一下：“这是你的屋子？”

那陌生男子皱著眉，点了点头。

云子再向门旁的木牌看了一眼：“铁轮先生？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干甚么？”

那男子被云子称为“铁轮先生”，并没有反对的表示，反倒是对云子接下来的那句话，表示了愤怒，他有点凶狠地蹬著云子，用一种极度不满的声音道：“算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进去再说！”

云子陡地一怔，全然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她想反驳，可是对方的神情更加严厉，带著一种极度的威势，有一种叫人不能不服从的气概。云子没有说甚么，顺从地走了进去。铁轮跟在她的后面，将门关上。

门内是一个传统式的花园，有一条碎石铺出的小径，经过一道鱼池上的木桥，通向建筑物。

这是传统的日本庭院，这样的园子，当然以前曾经到过，自己如果曾到过这里，那么一定应该早已见过这位铁轮先生。可是确确实实在车站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真的是在车站中第一次见到他？云子又不禁有点疑惑起来，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行动又如此之怪异，为甚么自己一直跟著他来到这里，心中并没有甚么恐惧感？

云子不能肯定，真的不能肯定。

来到了建筑物前，铁轮加快了脚步，走在云子前面。传统式的建筑看来并没有特别，但是在关著的拉门上，却有著一只小小的铁盒。云子看到铁轮用钥匙打开了这只铁盒，Qī.shū.ωǎng.盒中是许多按钮，有的有数字在按钮上，有的只是用颜色来区别。

云子看得莫名奇妙，不知道这许多按钮有甚么用处，她只是看著铁轮用手指在那些按钮上熟练地按著。

铁轮大约按了十来下，合上了铁盒，过了很短的时间，拉门自动向一旁移开，铁轮先走进去，云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也跟了进去。铁轮著亮了灯，里面的陈设很舒服，令得云子有一点跼促不安的是两个人才一进来，拉门又自动关上。

铁轮的样子，看来是竭力在维持著一个君子的风度，摆了摆手：“请坐！”

云子答应了一声，用标准的日本妇女坐的姿势，坐在一张矮几之前，铁轮仍然站著，以致云子要仰起头来看他。

铁轮盯著云子：“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上次一样，甚么话都可以说了！”

云子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甚么叫做“和上次一样”？难道自己曾经和这个叫铁轮的男人在这里见过？

不可能的！云子一面急速地想著，一面四面打量著。在记忆之中，真的未曾到过这里！

云子又转过头去，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铁轮严厉的眼光之际，她心中有一股怯意，问道：“我……我以前和铁轮先生见过面？就是在这里？”

云子的声音充满了疑惑，铁轮的神情却有著不可抑制的愤怒。他重重坐了下来，伸出手来，直指著云子，但是又觉得这样做十分不礼貌，所以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可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你准备怎么样？出卖我？向警方告密？”

云子的心中，本来充满了疑惑，可是在她一听得铁轮这样讲之后，她反倒立即笑了起来。因为在那一刹那间，她对于一切不可解释的事，有了一个最简单的解释：这位铁轮先生，认错人了！

云子欠了欠身子：“铁轮先生，你一定认错人了！”

铁轮略震动了一下，可是他的目光，却变得更锐利，冷冷地道：“大良云子小姐！”

云子本能地应道：“是！”

铁轮的身子向前略俯：“一个唱来唱去唱不红的歌星，板垣一郎的秘密情妇？”

云子口唇掀动著，没有出声。铁轮继续说著，说出了云子的住址、云子的电话。云子惊讶得张大了口。

铁轮的神情冷峻：“我认错了人？”

云子无法回答，只是道：“我……我的确是……大良云子，不过可能……可能有人和我……和我……”

云子本来想说“可能有人和我完全一样”，但是这句话她却说不出来，因为常识上，这是不可能的事！

铁轮又冷笑了一声：“我是甚么人，可能你也不记得了？”

铁轮的话中，带著明显的讽刺意义，可是云子却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样，连声道：“是！是！我实在未曾见过你！”

这一句话，令得一直遏制著愤怒的铁轮，陡地发作了起来，“砰”地一声，重重一拳，打在面前的矮几上，吓得云子忙不迭向后，闪了闪身子。

铁轮接著道：“那么，要不要我向你介绍一下自己？”

云子吞著口水，道：“好！好！”

铁轮将声音压得十分低沉：“我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

云子吓得心抨抨乱跳。可是铁轮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吓得云子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个月之前，一个夜晚，”铁轮的声音仍然极低沉：“是你找到了我，要我去杀死一个叫板垣一郎的人！”

云子足足呆了一分钟之久，才能够有所反应，她先是站了起来，胡乱地挥著手，口中不住地道：“先生，请不要胡说，请不要胡说，没有这样的事！”

云子不断否认著，铁轮只是冷冷地望著她，过了好一会，等云子挥手的动作已渐渐慢了下来，才道：“其实也不要紧，我做得极乾净，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事。不过，和过往不同的是，以前，我接受委托，委托人从来不和我见面，更不知道我住在甚么地方，但你却有点特别，我们不但见过，而且你知道得太多，在我的职业而言，我不能不堤防一下！”

云子愈听愈急，几乎哭了出来，语言之中已经带著明显的哭音：“先生，你说些甚么，我完全不明白！”

铁轮吸了一口气：“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要请你解释，例如，你怎么知道我那么多？”

云子真正地哭了起来：“我甚么也不知道，我……你根本是一个陌生人，我对你甚么也不知道！”

铁轮的神情在恼怒之中，夹著椰揄：“当年你离开静冈到东京来，如果不是唱歌，而是做演员的话，你已经是国际大明星了！”

云子泪流满面，她真感到害怕，像是自己在黑暗之中，堕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她一面抽泣著，一面只是翻来覆去地讲著同一句话：“我真不知你在说甚么！”

铁轮陡地大喝了一声，止住了云子的哭声。同时，他粗暴地抓住了云子的手臂，将坐著的云子硬提了起来：“你或许未曾想到，上一次，由于你来得这样突然，我必须保护自己，将你的一切行动，全都记录下来了！”

云子仍不知道铁轮在讲些甚么，在充满泪花的眼中看来，只觉得铁轮的样子，真是凶恶得可以。

云子很快就明白了“全部记录下来了”是甚么意思。“全部记录下来”，就是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全部通过电视摄像管，用录影带记录了下来。

云子被铁轮拉进了一间地下室，看到了记录下来的一切。

而当云子看完了“记录下来的一切”之后，她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可是在感觉上，却像是飘浮在云端，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可是神情还像是怕从云端掉下来。

铁轮锐利的眼光一直注视著她，在等著她的答覆。

云子在过了好久之后，才不断地重复著同一句话：“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里哭泣！”

云子看到的是甚么呢？

以下，就是云子看到的，“记录”下来的一切。

电视录影带的带盘在转动著，连接著的电视放映机在萤光屏上，先是出现了一连串杂乱的线条，接著，便有了画面，画面是铁轮住所的门，云子刚才在这个门口，看到了门旁的木牌，才知道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姓“铁轮”。可是这时，她却看到，就在这个门口，她站著，在不断按著门铃。

（刚才明明没有按门铃，是铁轮先生来到门前，打开了一个铁盒子开门的！云子想著，心中极度骇异。）

萤光屏上看来，在按门铃的云子，神情极焦切，而且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不过这种悲哀，正被一种极度的仇恨所掩遮。

门打开，云子急急向内走进来。（云子骇异更甚，真是来过这里的，一走进门，可不是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

碎石铺成的小径并没有出现在萤光屏上，又是一连串不规则的线条之后，看到的是厅堂，云子坐著，坐在她对面的是铁轮。

铁轮的神情，看来是惊惶之中带著疑惧，云子则反而直盯著他。铁轮先开口：“请问小姐是──”

云子道：“我叫大良云子！”（云子又吓了一大跳。一般来说，自己听自己发出的声音的录音，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因为人在听自己说话的时候，不是通过耳膜的震荡而得到声音，但是听一切外来的声音，却全是从耳膜的震荡，得到声音。所以，一个人初次听到自己声音的录音时，会有“那不是我的声音”的感觉。）

（但是云子却不一样，因为她是一个职业歌星，平时在练习的时候，已经习惯将自己的声音用录音机录下来，再播放出来听。所以她对于记录下来的自己的声音，极其熟悉。）

（那的确是自己的声音！云子可以肯定。她的身子在发著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记录下来的一切，还在萤光屏上进行著。铁轮略扬眉：“请问有甚么指教？我好像不认识你──”

云子打断了铁轮的话头：“我认识你，你有好几十个不同的化名，现在，在东京，你用的名字是铁轮！”

铁轮的神色变得极度难看，面肉抽挡著。云子却接著又道：“你的收入很好，而且完全不用纳税，你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

铁轮的面色更难看到了极点，两个人对坐著，铁轮看来高大而强有力，云子看来娇小纤弱，但是高大的铁轮，分明完全处于劣势。

铁轮正竭力想扭转这种劣势，他现出十分勉强的笑容：“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云子忽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来，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铁轮接近她一点。铁轮神情勉强地向前俯了俯身子。云子也伸过头去，在他的耳际，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令得铁轮大是震动，伸手抓住了矮几的一角，整个人都坐不稳！

（云子看到这里，禁不住苦笑。她想：我说了甚么，令他那么吃惊？这几句附耳而说的话，声音极低，所以并没有录下来，可是，真的，自己绝未曾对他说过甚么，那个来看铁轮的女人不是自己！）

（那女人不是自己，是她！云子突然想起了那个躲在空房间里的女人，是她，一定是她！云子心中不断叫著：是她！）

萤光屏上的事情在继续发展，看到铁轮陡然站了起来，面肉抖动，急速踱著步，云子则以一种怜悯的神情望著他。铁轮在踱了一会之后：“请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子道：“有人告诉我的！”

铁轮像是被灼红的铁块烙了一下，陡地叫了起来：“谁？谁告诉你的？”

云子道：“当然有人！”

铁轮的神情惊异莫测，指著云子：“你……你究竟想……怎样？”

云子咬牙切齿，现出了一个极度憎恨的神情来，道：“对你来说，其实很容易，我要你杀一个人！”

铁轮盯著云子。

云子继续道：“这个该死的人叫板垣一郎！”

铁轮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吞一口口水，可以清楚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

云子的神情愈来愈充满著恨意：“这个板垣一郎，我是他的情妇，他不住说爱我，可是每次只见我几小时，回去就搂著他的妻子睡觉，我要他死，他用他的钱在玩弄我，我要他死！”

铁轮已镇定了下来，冷冷地望著云子！

（云子更吃惊。）

（真是那样恨他！云子在想：我不敢那样恨他，一点不敢，因为他供给我的生活费用，养著我，我就算那样恨板垣，也一定将恨意埋藏在心底，不会对任何人讲出来！可是，为甚么竟然讲出来了？那要杀板垣的不是我，是她，是那个在空房间中哭泣的女人！）

铁轮道：“要是我杀了这个叫板垣的人──”

云子道：“那么，你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铁轮冷冷地道：“其实，我不必去杀甚么人，只要──”

铁轮讲到这里，伸出手来，向云子作了一个“射击”的手势。

铁轮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要他的秘密不泄露，只要杀了云子就行。

（云子看到这里，心中很吃惊，那怎么办？他说得对，去威胁一个职业杀手，那是最愚蠢的事，会招致杀身之祸！）

可是，在萤光屏上的云子，却十分镇定，发出了两下冷笑声：“你一定知道，我既然敢来找你，自然已经将我知道的一切，交托了一个可靠的人，只要一死，这些秘密，就会公布出来！”

铁轮拉长了脸，神情变得十分难看，云子又道：“怎么样？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铁轮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我想，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你要杀的人，是你的情夫，虽然他用他的金钱，占用了你的肉体。但是这种卖买，在大都市中，十分普遍，也没有甚么人强逼你，你何至于要杀他？”

（我是不要杀他──云子心中叫著：谁要杀板垣？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个躲在书房中哭泣的女人！）

不过，萤光屏上出现的情形，却和看著电视的云子所想的，大不相同。

萤光屏上的云子，现出一种相当狠毒的神色来：“当然，我另外有要杀他的原因！”

铁轮搓著手，道：“好，讲给我听。我在下手杀人之前，总喜欢知道会死在我手下的人，有他致死的原因！”

云子盯著铁轮半晌，打开手袋，取出了一柄手枪来，放在她和铁轮之间的矮几上，道：“请你看看这柄枪。”

（云子看到这里，更是吃惊！一柄手枪！我根本没有手枪，而且，一辈子也没有碰过这样可怕的东西。那当然不是我，是那个女人！）

录影带的转盘在继续转动，萤光屏上也继续在播映著当日记录下来的实际情形。

铁轮犹豫了一下，自几上拿起了那柄手枪，枪到了铁轮的手中，就像是面粉团到了面包师傅的手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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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特制手枪杀人又自杀】

铁轮一下子就卸出了子弹夹，子弹夹中，有两颗子弹。铁轮再将枪移近些，审视了一下，突然现出极度吃惊的神色来，一下子，又将枪打了开来，拆成三个部分，然后，用一种极度疑惑的神情望著云子：“这柄枪……这一柄枪，你是哪里弄来的？”

云子并没有回答铁轮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职业杀手，对各种杀人利器，一定有深刻的研究，照你看来，这是一柄甚么性质的手枪，有甚么特殊性能？”

铁轮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枪，我以前，只看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他讲到这里，抬头向云子望来：“你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枪！”

云子盯著铁轮，说道：“你先别管我是怎么得到这柄枪的，请告诉我，这柄枪特别在甚么地方？”

铁轮又吸了一口气，拿起子弹夹来：“好，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子弹夹中，一共有两颗子弹，这种枪，也只能发射两枚子弹。看来，它和一般手枪没有分别，事实上，如果不是专家，也根本察看不出。可是这是一柄经过极其复杂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枪，当你扳动枪机时，两颗子弹同时发射，一颗子弹射向前，另外一颗，自枪柄部分射出来，射向后面！”

云子的神情很镇定，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铁轮将拔开来的枪再装好，铁轮只花了三秒钟就做到了这一点。云子将枪接了过来，握著，将枪放近自己的额角，作出射击的姿势：“铁轮先生，如果我用这样的姿势，扳动枪机，而我的目的是杀一个人，想将子弹射进对方的头部，结果会怎样？”

铁轮乾笑了几声，道：“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两颗子弹同时由相反的方向一起射出来，你射杀了你要杀的人，同时也有一颗子弹，射进你自己的头部！”

云子低下头，将手枪放在矮几上。

铁轮道：“你为甚么要这样问？实际上不会有人这样做，那一定会杀死自己！”

云子低著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因为眼睛的急速开合而在颤动，她的声音听来倒很平静，说道：“有人给了我这柄枪，叫我去杀一个人，而且强调，我一定要用刚才的那种姿势握枪，才能一下子射中对方的脑部，令得对方几乎毫无痛楚地立时死亡！”

铁轮发出了“哦”地一声，神情更是疑惑：“这个人！”

铁轮的话还没有说完，云子己接下去道：“这个人告诉我，只要我杀了那个人，他就可以自由，他可以和我结婚，我们可以在一起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公开！”

铁轮极吃惊，说道：“这个人──”

云子道：“这个人就是板垣一郎，他叫我杀的人，是他的妻子贞弓！”

铁轮吞下了一口口水，显然这样的事，即使在一个职业杀手听来，也足够震惊。他道：“那么，板垣的目的，不单要杀死他的妻子，而且，连你也一起杀死！”

云子抬了一下头，脸上有一种木然的悲哀的神情：“我想是的，他将枪给我，教我怎样开枪，又告诉我，他的妻子贞弓，在两天后，有一个妇女界的集会，到时会有很多人，在一家礼堂外面，只要我向她走过去，开上一枪，立即逃走，不会有人捉得住我。而且，我和贞弓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绝不会有人怀疑我是凶手！”

铁轮闷哼了一声：“他也答应了你，贞弓死了之后，就由你代替贞弓的位置？”

云子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铁轮又问道：“那是任何情妇都想得到的地位，你为甚么不做？”

（云子一直看著，没有出声。这时，她反倒不觉得惊奇，只是被萤光屏中那种奇异的故事情节所吸引，像是在观看一出引人入胜的电视剧，彷彿事情与她全然无关！）

（事实上，她也不认为事情和她有关，她一直肯定，萤光屏上的那个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板垣或者曾叫过那女人干这样古怪的事，谁知道那女人和板垣是甚么关系！）

（云子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又起了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她是甚么人？何以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有强烈的、几乎立刻肯定“看到了自己”的那种感觉？）

萤光屏上的云子，口角略为牵动了一下：“我当时很震惊，连接过手枪来的勇气都没有。可是板垣不断告诉我，贞弓一死，我就可以得到一切。我可以晋身上流社会，从一个来自贫穷小地方的八流歌星，可以变成一个成功商人的妻子。他又一再说他是如何爱我，这样的秘密来往，使他觉得痛苦，也使我觉得痛苦，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不会有第二个解决方法，因为他不可能和贞弓离婚，他也一再向我保证，只要我照他的方法去做，贞弓会在毫无痛苦的情形下死亡！”

铁轮喃喃地道：“你也一样，我相信，不会有甚么痛苦。”

云子现出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我被他说动了心，也感到只要除去了贞弓，我几乎可以得到一切，所以我接过了手枪，答应他到时照他安排而行事。板垣又说，事情发生之后，警方一定以为那是一个女疯子无目的杀人，只要我当时稍为改变一下外型，永远不会有人找到我！”

铁轮“唔”地一声，不置可否。云子继续道：“从我接过手枪起，我就决心开始行动──”

铁轮道：“可是，你没有做，贞弓还活著，你也活著。”

云子道：“是的，那是因为在行事前的一个小时，有一个印度人来见我，对我说了一番话的缘故。”

（云子看到这里，忍不住幗狥一声：“见鬼！”）

（印度人！）

（云子在记忆之中，见过印度人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每次都只不过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们一下，从来也未曾和印度人有过任何的交往！印度人！）

萤光屏上，铁轮的神情也很惊讶：“印度人？事情和印度人又有甚么关系？”

云子道：“我也不明由，那天，我记住了贞弓参加集会的时间，一小时之前就开始准备。我戴了一个假发，又改变了化妆，配上太阳眼镜，还穿了一件可以翻起衣领来的衣服，将手枪放在手袋里，才一出门，就看到那个印度人，站在我的门口，看样子正准备敲门。”

铁轮问道：“你以前见过他？”

云子道：“没有！那印度人一见我，就道：‘大良云子小姐？’我感到十分惊讶，点了点头，印度人又道：‘将你手袋中的手枪取出来，我告诉你这柄手枪特别的地方！’当时我一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根本连站稳身子的气力都没有，向一旁倒了下去，印度人扶住了我。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冒汗，恐惧到了极点，所以任由印度人扶著我坐下来，他又去将门关上，我除了睁大了眼望著他之外，甚么也不能做。”

铁轮“哼”地一声：“当然，任何犯罪者被人识破之后，总是这样子的！”

云子像是根本没听得铁轮在说甚么，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她继续道：“印度人将门关上之后，伸手向著我，我没有力量可以抗拒他，自然而然，打开手袋来，将包在手帕中的枪，交给了他。他接过了手枪，和你一样！”

云子讲到这里，伸手向铁轮指了一指，才道：“他一下子就将枪拆了开来，向我解释这柄枪的特殊地方，并且对我说道：‘只要你一扳枪机，死的不单是贞弓，也包括了你！’我当时吃惊得难以形容，只是不住地道：‘板垣为甚么要杀我？板垣为甚么要杀我！’”

铁轮扬了扬眉：“这位板垣先生，除了你之外，一定另外有比你条件更好的情妇！所以他要利用你杀他的妻子，好将你们两人一起除去！”

云子尖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是这样！板垣只有我一个情妇，他年纪不轻，虽然身体很好，可是有时和我一起，也有点力不从心，不会有第二个情妇。他只不过是想除去贞弓，又怕没有贞弓之后，我会缠住他，妨碍他去找更好的女人，所以连带也要将我除去！”

铁轮摇著头，道：“那看来和我的推测，没有甚么不同！”

“当然不同！”云子的声音仍然尖厉：“至少，他有我，不再会有第二个女人！”

铁轮的声音很低，但还可以听得清楚，他在道：“这算甚么？这也算是自尊心？”

（云子看到这里，睁大了眼，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一切全都太荒诞了，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会讲这样的话？那个女人究竟在玩甚么把戏呢？）

萤光屏上的云子，现出一种哀伤的神色来，对于铁轮的那句话，她居然并没有甚么反应，只是喃喃地道：“或许是，自尊心，虽然像我这样，被人玩弄，但是我一定也有自尊心，是不是？”

铁轮叹了一声，望著云子，神情显得很同情：“那印度人！”

云子吸了一口气：“那印度人看来像是很同情我的处境，他对我说：‘云子小姐，板垣要杀你，你准备怎么样？’我心中气甚，连想也不想，就道：‘我要先杀了他！’……”

云子续道：“印度人耸了耸肩：‘你自己没有本事去杀人，我倒知道有一个职业杀手，东京是他的活动重点，这个职业杀手在东京所用的名字是铁轮！’”

云子讲到这里，向铁轮望了一眼。

铁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发出了一下闷哼声。云子继续道：“我问那印度人：‘怎样才可以找到这个杀手？’印度人告诉了我你的地址，又告诉了我你的一些秘密──就是我刚才低声告诉你的那些，看来那真是你的秘密，是不是？”

铁轮的脸色更难看，云子道：“印度人讲完之后，就自己开门出去了！我就照他说的地址来找你！”

云子讲到这里，停止了不再说，望著铁轮，两人都好一会不讲话，铁轮才道：“好的，我替你去杀板垣一郎！”

铁轮在说及答应去杀一个人之际，他的语气如此之平淡，就像是去做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一样。而云子听了之后，居然站了起来，向铁轮鞠躬行礼：“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忙，谢谢你了！”

铁轮现出一种苦涩的神情来，想说甚么，但是并未发出声来，云子已道：“铁轮先生既然已经答应，我该告辞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铁轮并没有送她出去，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录影带到这里，也已播放完毕，铁轮走过去，按下了停止掣，然后转过身来，盯著云子。云子立时叫了起来：“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里哭泣！”

铁轮的目光愈来愈凌厉，大踏步走过去，抓住了云子的手臂，他的手指是那么强而有力，令得云子手臂生痛。铁轮振动手臂，将云子提了起来，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云子说的还是那句话：“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的，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哭泣！”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内，铁轮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要云子说出真相来，云子也说出了她见到“那女人”时的实际情形，可是仍然坚持“那不是我”。

到后来，铁轮无法可施，打开了一瓶酒，大口喝著，酒自他的口角流下来，他也不去抹乾。他来到坐在沙发上的云子面前，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俯视著云子。他是身形高大强壮的一个男人，娇小的云子，在他这样的俯视下，除了怯生生地回望著他之外，无法有别的反应。

铁轮苦笑了一下：“云子小姐，我是一个职业杀手，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我不想被人知道我的任何秘密！”

云子无助地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任何秘密，那女人不是我，是她！”

铁轮已经听云子讲过她看到“那女人”的经过，他只好苦笑：“希望你对任何人都这么说，但是，那个印度人，他竟然知道我的秘密，我一定要将他找出来，我不但不能容忍人家知道我的秘密，也想知道，那个印度人是凭甚么知道我的秘密的！”

云子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根本没见过甚么印度人！”

铁轮的浓眉打著结，云子叹了一声：“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铁轮闷哼了一声，挺直了身子：“好，你坚持说见过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在哪里，你带我去见她！”

云子吞下了一口口水：“全东京的警察都在找我，那地方……是我和板垣幽会的场所，如果你去了──”

铁轮道：“多谢你关心我，我为了找你，也花了不少心血，警员就算看到了我，也认不出我是甚么人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要见一见你说的那个女人！”

云子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好，我带你去！当晚我一看到她，惊骇莫名，夺门奔逃，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还在那里！”

铁轮来回踱著步，没有开口。

云子又道：“那个地方，警方早就知道了，可能，可能──”

铁轮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严厉：“除非你一直全在说谎，不然，立刻带我去！”

铁轮几乎已在大声吼叫了，云子顺从地站了起来。铁轮又抓了她的手臂，回到了厅堂。云子拿起了手袋，和铁轮一起离开，登上了铁轮停在门口的车子，向云子曾见过那女人的地方，也就是她和板垣幽会的地方驶去。

在我对健一表示我要到印度去找那个印度人之后，健一一直不赞成我做这种没有结果的事。

但是我却觉得，关键在那个印度人身上，若不找到那个印度人，一切怪异的问题全得不到解决。

所以，我和健一之间，发生了一点争执，我在当日下午七时左右，登上了一架印度航空公司的飞机，直飞印度。

我再也未曾想到，在登上了航机之后的两小时，当我处身于接近一万公尺高空之际，我会又听到了健一的声音。

当时，我正舒服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位额心点著朱红印记的空中小姐，来到了我的身边，用柔软的声音道：“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睁开眼来，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空中小姐的身边，还站著一个穿制服的机上人员，看来相当高级。

空中小姐问道：“卫斯理先生？”

我点了点头。那穿制服的男人就向空中小姐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离开，我已经意识到有甚么事发生了，所以站了起来，那男人先示意我跟他一起走，走向驾驶舱，一面自我介绍道：“我是副机长！”

我“哦”地一声：“有甚么意外？”

副机长道：“不算是甚么意外，东京警方，有一位警官，健一先生，要求和你作紧急通话。我们有义务让你和他通话，但希望将通话的时间，尽量缩短！”

我吃了一惊，心中也有点恼怒，健一这家伙，上次将我从飞机场叫了回去，发生了那么多事，这次，又紧急到要利用航机上的无线电系统和我说话，不知又发生了甚么大事？

我连声答应著，和副机长一起走进了驾驶舱，一位通讯员将一副通话的耳机递了给我，我立时道：“健一，甚么事？”

健一的声音也立时传了过来，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谋杀板垣一郎的凶手找到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陡地震了一震：“是么？是甚么人？他为甚么要杀板垣？”

健一的声音又显得很懊丧：“可惜，死了！你能不能尽快回来？有些事情很怪，我一点也没有头绪！”

我被他说得心痒难熬：“我怎么回来？航机已飞出了日本领空，你也无法令航机折回来，要是我手上有一枚手榴弹，或者可以令飞机回来！”

我和健一讲的是日语，没想到无线电通讯员听得懂，他立时现出极紧张的神色，我忙向他作了一个鬼脸，才使得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健一道：“飞机会在香港停留一下，你在香港下机，立时转机回东京！”

我苦笑了一下，这样子赶来赶去，简直是充军了！

我道：“值得么？”

健一道：“一定值得，要不然，你可以再也别理我，还有一点，云子也找到了！”

我吞下一口口水：“也……也死了？”

健一道：“没有，不过她说了一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相信的故事，现在，在警方扣押中，正在接受精神病专家的检查！”

我道：“或许她受到了过度的刺激！”

健一道：“或许是，不过在她说及的怪诞故事之中，有两点，你一定会感到兴趣，第一点，她提及了一个印度人。第二点，她提及在那间怪房间中，曾看到过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在伤心欲绝地哭泣！”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她……她看到了她自己！”

健一道：“可以这样说，你是不是立刻就转机来？”

我幗狥他一句：“你是个流氓，你明知我一定会来！”

健一哈哈大笑了起来，在他的大笑声中，我将听筒还给了通讯员，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感谢。通讯员犹有余悸地望著我，我本来还想开点玩笑，但继而一想上这种玩笑还是别开的好，所以没有出声，就走出了驾驶舱。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之中，落机，等在机场，再登机，再落机，我又回到东京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健一在机场等我，登上了他的车，车子直驶到目的地，我下车一看，做梦也想不到健一一下子就会带我到这样的地方来。

健一自机场一接了我，就直将我带到了殓房来。

殓房存放死人，和死人有关的地方，总有一种阴森寒冷的感觉，或许这是由于人类到如今还未能勘破生、死之谜的缘故。

健一显然是殓房的常客，他和职员一联络，就到了冷藏房，拉开了一个长形的铁柜，掀开了白布。

我在健一掀开了白布之后，看到了一张生得相当英俊、很有性格、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的脸。

那男子的双眼仍睁得极大，肤色相当黑，已经结了一层冰花在他的脸上。健一伸手，抹去了他脸上的冰花：“酒店的职员已来看过，认出他就是板垣死的那天，租用了那间房间的男子。”

我皱了皱眉，道：“职业凶手？”

健一道：“一定是，而且掩饰得极好、极成功的第一流职业杀手，我们已有了尸首，可是却一点也查不出他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叫铁轮。”

我将白布拉开了些，看到死者结实的胸膛上，有著好几个枪弹射穿的孔洞，看来黑黝黝的，极其恐怖。

我忙又盖上白布：“这个……铁轮，是怎么死的？好像有不少人曾向他开枪！”

健一道：“是的，有四位警员，曾向他射击，他一共中了八枪！”

我道：“枪战？在哪里发生的？”

健一道：“就在板垣和云子幽会的那地方。”

健一将三个地方列为这件案子的主要需要注意的地点。一个是云子的住所，一个是板垣的住所，而他认为最重要的，则是那个幽会场所。

健一在三个地方，都派了干练的人员驻守，他派的是便衣人员，在幽会场所的八个探员，每四人一组，分成日夜斑，二十四小时监视。在当班的时侯，一个穿著管理员的制服，守在大堂。另外两个，扮成清洁工人，在楼梯口，还有一个，则扮成电梯修理工人，不断在电梯中上上落落，监视著每一个人。

健一当时也对我解释过这样布置的目的，说是那印度人既然布置了这样一间怪房间，他可能舍不得放弃，会回来。

他也对我说过，在这里等那印度人出现，可能比到印度去找那印度人更有用。当时，我讲了一个中国的成语故事“守株待兔”给他听，气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可能存心报复，当我再问到进一步的情形之际，他不立刻回答我，只是道：“让你听四个探员的直接　述，比较好得多，别心急，他们全在我的办公室中。”

我拿他没有法子，只好跟他再上车，到了他的办公室。

四个探员已在他的办公室中，那四个探员的样子，我也不想多描述了，四个人，我简单地称之为甲、乙、丙、丁。

这甲、乙、丙、丁四个干练的探员，向我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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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第一流职业杀手之死和秘密】

“我被派驻在大厦的大堂，”甲说：“穿著大厦管理员的制服，每天十二小时，从晚上七时到早上七时，坐在大堂的柜台后面，有夜班的管理员陪我，可是那管理员却是一个言语十分乏味的老人！”

健一闷哼道：“你想栗原小卷来陪你？”

探员甲听到了他的上司这样讽刺他，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几乎嗫嚅著难以再讲下去。

我笑道：“的确，那是很闷的事，但长时期的等待，究竟有了代价，是不是？”

探员甲一听得我这样讲，立时兴奋了起来，连声道：“是的，是的，有价值，那天晚上──”

探员甲吸了一口气，带点怯意地向健一望了一眼：“那天晚上，我正昏昏欲睡，大厦的玻璃门推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出，那女的，虽然戴著黑眼镜，也竖高了衣领，但绝对可以肯定，她就是我们千方百计要找的大良云子！”

探员甲又道：“当时我的心情紧张极了，几乎双手一按柜台，就要翻跳出去，但是立即想到，可能打草惊蛇，所以偏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一等到他们两个人进了电梯，我立时通知守在上面的同事！”

探员甲讲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我们配备有无线电对讲机。在上面守著的，是他们两位──”

探员甲向探员乙、丙指了一指。

探员乙、丙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个礼，探员乙道：“我们一接到了通知，简直不敢相信，还以为夜班工作无聊，和我们开玩笑。可是看著电梯，电梯又的确是在向上升来，所以我们两人，立时采取行动，先占据了有利的地位，躲在楼梯角上，可以看到从电梯中走出来的人。不久，电梯门打开，那一男一女走了出来，我们也立时可以肯定，那女的真是大良云子！”

探员丙接下去道：“当时我们真是紧张极了！我们并没有立时采取行动，因为这时，如果现身，那一男一女可以有几条路逃走。所以我们等著。云子在出了电梯之后，取出钥匙来开门，那男的神情十分机警，跟在云子的后面，四面看著，我们连气都不敢透，唯恐被他发现──”

健一听到这里，挥手叱道：“少废话，不必加甚么形容词，不是叫你写小说，是叫你讲事情的经过！”

探员丙作了一个鬼脸，继续道：“是。等到大良云子开了门，走进去，那男人也跟了进去，我立时和同僚联络，在大堂的，和在楼梯角处守候著的两人，在他们刚一进屋子时，也就赶了上来。”

探员丁继续说下去：“我是在接到了无线电对讲机的通知之后赶到的，我到的时候，那一双男女已经进了屋子，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撞门而入。我先去按门铃上立时传来一个紧张的男人声音：‘甚么人？’”

为了使事情的经过，容易明白起见，不再用四个探员叙述的方式，而将他们叙述出来的经过，作一番整理之后，再加以记述。

探员丁按门铃，在里面的一男一女，女的是云子，男的自然是铁轮，探员丁听到的那个紧张的男人声音，在问“甚么人”，那自然是铁轮发出来的。

探员丁立时回答：“是大厦管理员，才看到你们上来，你们很久没有来了，有一点事情，需要通知你们！”

铁轮的声音，自内传来，喝道：“现在没有空，明天再来！”

在门外的四个探员互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撞门”的手势。

他们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云子，当然不肯“明天再来”，而且，云子就在那个居住单位之内，没有别的出路，他们守住了门口，撞门而入，当然是最恰当的拘捕云子的方法！

就在四人交换了一下手势之后，探员甲、乙向后略退，探员丙、丁已向前冲去，准备用自己的肩头去撞门，将门撞开来，可以冲进去。然而，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只听得门内，传来了一下极其尖锐的女子尖叫声。

发出这下尖叫声来的，当然是云子。

四个探员在门外，那时的心情，虽然十分紧张，但是还是可以清楚的听到那女子（云子，）在叫的是甚么，她叫道：“看，是她，不是我！”

紧接著，探员丙、丁的肩头，已经撞上了门。

只不过一下子，并没有将门撞开，他们撞上去的力道虽然大，但是第一下撞击，只不过令得那扇门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就在他们撞上门，发出隆然巨响之际，又听得门内，那男子（铁轮）的声音，高吭而充满了恐惧，在嚷叫：“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探员丙和丁的动作十分敏捷，一下子撞不开门，立时后退，又去撞第二下，他们听到铁轮的叫声，是他们的身子后退，再撞向前的那一刹那的事。

第二下撞门，十分成功，门被撞开。由于两人撞击的力量大，门一被撞开之后，探员丙、丁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内跌了进去。

探员丙、丁一跌进去，探员甲、乙立时也准备冲进屋子。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枪声一连两响，探员甲、乙立时伏向地上。

他们一伏向地上，就看到那男子（铁轮）的手中，握著一柄威力强大的军用手枪，神情像是疯了一样，手指紧扣在枪机上。任何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一看，就可以知道这个握枪的人决计没有停手的意思！

所以，探员甲和乙，在那样紧张的情形之下，也根本不及去察看刚才那两下枪响所造成的后果，一面在地上打著滚，一面也已拔出了枪来，而且，一拔枪在手，几乎毫不犹豫就向对方射击。

探员甲、乙手中的枪响了起来，铁轮手中的枪，也同时响起，同时，在房子的一角，也有枪声响起。

探员甲只觉得自己的肩头，先是一阵发凉，接著是一阵灼热，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只觉得自己右手臂上的力量，在迅速地消失。但是在力量消失之前，他还来得及连扳了四下枪机，将手枪中所剩下的四颗子弹，一起发射出去。

探员乙的情形比较好，他滚到了一张沙发之后。在沙发之后，向著铁轮发射。

至于探员丙和丁，他们一撞门进来，枪声就响起，他们全是久经训练的警务人员，在枪声未响之前，他们已看到了有人握枪在手。

所以他们在枪声响起之前就伏向地上。

铁轮首先的两枪，没有射中探员丙、丁，探员丙、丁由于机警的缘故，避开了铁轮射过来的两枪。他们在事后回忆中，一讲起当时那一刹那的情形来，就脸色发白。因为铁轮是真正的神枪手，两人的生命在那一刹那，简直是一只脚已进了鬼门关，子弹在他们的额旁擦过，甚至灼伤了皮肤！

他们一面避开了射来的子弹，一面也已拔枪在手，所以，当铁轮第二次又扳动枪机之际，他只来得及射出了两枚子弹！一枚射中了探员甲的肩头，一枚射进了沙发。

而四个探员发射的子弹，一共是二十一颗，其中，大多射进了铁轮的身子。

接下来发生的情形，四个探员的叙述众口一词，可知那一定是事实。

铁轮在身中多枪之后，身子转了一转，可能是他主动转动身子的，也有可能是子弹的射击力量，使他不得不转过身去。

但不论怎样，铁轮在转过身子之后，面对著那扇打开了的书房的门。

那时，大良云子正站在书房的门旁。

半分钟之前，在这间小小的客厅之中，一共超过二十颗子弹，呼啸横飞，云子居然没有中流弹，那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不过，那时四个探员都没有注意云子，只是留意中了弹之后的铁轮。

据四人的叙述，铁轮在转过身去之后，血自他中弹处涌出来上滴在地上，在枪声静寂了之后，连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都一下一下可以听得清楚。

铁轮居然没有立即死去，他转过身之后，还向前跨出了一步──这一点，有两个探员说，他事实上只是提了一下脚，想跨出一步而已，这其实无关紧要！身子向著书房的门，仆跌在地，手发著抖，扬起来，指著书房，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铁轮在问出了那一声之后，头低下来，手也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死了！

以上，是铁轮临死之前的详细情形。

我听四个探员讲述铁轮死前的情形，情形大致上可以了解。

铁轮是职业杀手，当然有枪在身。

两个探员突然冲进去，铁轮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击伤闯进来的人，从而逃脱。可是他所遇到的却是四个久经训练的探员，而任何受过训练的警务人员，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还击，四个探员一起还击的结果，就是铁轮的死亡。

令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根据四个探员的叙述，他们第一下撞门之后，铁轮已经在里面，高叫过一声：“你是谁？”

而在他临死之前，他还转向书房的门，尽了他最后的一分力量，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你是谁”，是铁轮一生之中最后的一句话！

这很难令人明白，除非，在那间书房中，有著一个铁轮所不认识的人在！

所以，当四个探员一说完，健一转头向我望来之际，我立时问道：“在书房中的是甚么人？”

四个探员各自吞了一口口水，神情变得极其诡异，探员甲道：“没有人，书房中根本没有人！屋子中，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只有死者和云子两个人！”

我“嘿”地一声，摊开手：“那么，死者是在向谁问‘你是谁？’”

探员乙道：“不知道，根本没有人！”

我再一次强调：“根据你们的叙述，在没有撞门而入之际，已经听到过铁轮问过一次‘你是谁？’”

四个探员齐声道：“是的！”

我转向健一：“健一君，这好像极不合逻辑，如果铁轮不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决计不会问出这样一旬话来！”

健一苦笑了一下：“是的，逻辑上是这样，但是整件事情，这扇反制的门、遮住窗的墙、板垣的死，根本没有一件事是合逻辑的！”

我挥了挥手，没有再就这件事问下去，因为我觉得问下去没有意思，铁轮死了，还有一个主要的关键人物还在，就是云子。

有许多疑问，可以从云子口中问出究竟来。

我问道：“云子小姐呢？她应该可以解释许多疑问，她在哪里？”

健一苦笑了一下：“她很好，没有受枪伤，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健一说了之后，向四个探员挥了挥手：“你们可以走了！”

我忙道：“等一等！”

四个已向外走去的探员，又停了下来。

我问道：“在铁轮死了之后，你们对云子采取了甚么样的行动？”

探员甲道：“我先来到云子小姐的面前：‘云子小姐，你被捕了！’然后，我又指著死者问：‘这是甚么人？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

我问道：“云子怎么回答？”

探员甲耸了耸肩，道：“她的回答，怪到了极点。”

我有点不耐烦，追问道：“怪到了甚么程度？”

“云子说：‘不是我，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

探员甲转述了云子的话，他说得很慢。其实他不必说得这样慢，他就算说得快一点，我也一样可以听得清楚，因为那并不是甚么艰深晦涩的话。

可是这时，我虽然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以我的理解能力而言，我却实实在在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是甚么意思，表示了甚么！

我向健一望去，健一仍然是那样无可奈何、苦涩，看来他也不明由云子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道：“让我去见云子！”

健一点了点头。

一条长而窄的白色走廊，走廊的两旁，全是一扇扇的门。门、墙、天花板、地板，一切全是白色，加上并不明亮的灯光，这样一条白色的走廊，真令人感到极度不舒服。

当我和健一，还有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人跟在后面，走进这条走廊之际上这种不舒服，像是身上有无数的蚁在喘咬著。

加深了这种不舒服感觉的因素是，在长走廊两旁的房间中，每一间都有一些极其古怪的声音传出来，有的是杂乱无章的“拍拍”声，有的是固定的“砰砰”声，像是有人不断地在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所发出来的声音。这种声音听来还只不过是沉闷而已，最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的是，有几间房间中，不断地传来一种十分可怕的呼叫声、喃喃声、笑声和号哭声。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的病房。

当健一说带我去见云子，而结果车子驶进了一家精神病院的大门之际，我已经知道不妙了！

而如今，走在这样的一条走廊上，我好几次问：“云子究竟怎么了？”健一都不回答。一直等我和健一，以及那个穿白袍的精神病医生，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处，那医生打开了门上的一个小窗，窗上也有铁枝围著。他打开窗子之后，侧了侧身子，健一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踏前一步，凑到小窗口，向内看去，我看到了云子。

在我参与整件事情之后，我早已知道了有大良云子其人，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到她。

云子很美丽，虽然她的脸色极度苍白，但仍然相当美丽。房间中的陈设极简单，她坐在床沿，神情木然，口中喃喃地在说著甚么。她尖削的下颏看来相当稚气。

云子发出的声音很低，我要集中精神才能听得出她是不断地在说：“那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呆了一呆，回头向健一望了一眼，健一苦笑道：“一直是这一句话。”

我再转过头去看云子，云子忽然现出一种极惊怖的神情来，她也看到了自门上的小窗子向内张望我，惊怖的神情，自然是因为发现了我而来的。

我被她那种神情吓了一跳，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伸手向我指来，她笑得十分轻松，像小孩子看到了可口的糖果。

我被她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健一在我身后道：“她快要说另一句话了！”

健一的话才一出口，云子已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她一连说了三遍，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神情又变得紧张，四面看看，像是在堤防甚么，然后，不再向我看来，低下头：“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我后退了一步，向医生望去，医生摇了摇头，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健一道：“我接到报告赶到现场，她就是这个样子，医生说她的脑部因为刺激过度，根本已不能思想了！”

奇）我问道：“你没有问过她甚么？”

书）健一有点光火：“我想问她一百万条问题，可是她不肯回答，老是说‘那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我有甚么办法！”

网）我再转问医生：“这样情形的病人，有没有痊愈的希望？”

医生道：“理论上来说，任何受突然刺激而成的精神病，都会痊愈，但是需要时间！”

我来回踱了几步：“请将门打开，我进去和她谈谈！”

健一作了一个嘲弄的神情，显然，他已经作过这样的努力而没有结果。医生倒没有表示甚么，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门，我示意健一别进来，我为了避免云子受惊，所以慢慢推开门。在我还没有完全推开门之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转头，低声对健一道：“奈可呢？”

健一闷哼一声：“那家伙！”

我对健一的这种态度很不以为然，事实上，云子受了过度的刺激，召奈可来，比叫我来更有用！我道：“去叫奈可来，他是云子唯一的亲人，云子见了他，或者会想起有甚么要说的话！”

健一点了点头：“好，我要继续去查死者的身份，我会叫奈可到这里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云子看到了我，倒并没有甚么特别骇异的情形，只是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望著我，直到我向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她才又坐了下来。

这是一般日本女性常有的礼貌。由此可知，她虽然神智不清，可是素常所受的训练，却也不是全忘记了，这使我充满了信心。由于房间中除了床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供坐的东西，所以我也在床沿坐了下来，坐在她的身边。

云子侧著头，用一种十分好奇的眼光望著我，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柔和：“云子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很多事！”

云子居然立时开口说话了，可是，她说的还是那一句话：“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我笑道：“当然不是你！”

云子怔了一怔，陡然之间，大是高兴，叫了一声日本女性常用的表示高兴的“好呀”，道：“不是我！”

我心中大是兴奋，使得自己的声音再诚恳些：“不是你，可是，那另一个女人是谁呢？”

我根本不明白云子口中“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意思是甚么，只是感到她不断这样说，目的像是想否定甚么而没有人肯相信她，所以我才“投其所好”这样子问她的，也没有想得到甚么满意的回答。

可是云子一听我这样问，却有异常的反应。

她先是陡地一怔，像是正在想甚么，接著，她现出极其茫然的神情来，声音苦涩，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是只有一个疯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说道：“另一个女人？是我！”

要不是我明知云子已经神经失常，我一听得她这样讲，早起身就走，不会再和她谈下去了！

听她说的话，简直不是人话！

云子先说：“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云子又说：“另一个女人，是我！”

天下再没有比这两句话更矛盾荒诞的了，我只好苦笑，望了她片刻：“你还记得板垣一郎？”

云子侧著头，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又问道：“你记得你自己是甚么人？你是一个歌星，是一个很美丽动人的女孩子，你来自静岗，你独自在东京生活──”

我就我所知，尽可能提示著她，希望她至少能记起自己是甚么人。可是云子对我的话，只是摇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约四十分钟后，奈可来了！

这时候，我早已在十分钟前，放弃了和云子的对话，只是我望著她，她望著我，一起坐在床沿上。奈可推门进来，一看到了云子，便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急步来到了云子的身前。

云子看到了奈可，也陡地震动一下，突然站起，向奈可扑了过去，抱住了奈可，叫了起来：“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奈可一手抚著她的头，一手拍著她的背：“甚么另一个女人？板垣这家伙，又有了另一个女人？”

云子却不理会奈可在说甚么：“那另一个女人，就是我！”

奈可怔了一怔，向我望了过来：“云子她怎么了？这是甚么话？”

我苦笑了一下：“她神经失常了！”接著，我将警方发现云子的经过，约略地讲了一遍。

云子一直把著奈可，奈可听完之后，轻轻推开了她，扶著她坐下来，托起了云子的下颏在这样的一个江湖小混屁的脸上，居然充满了极其真挚的关切：“云子，别急，慢慢来，事情不会一直坏下去，一定会变好的！”

奈可的这两句话，真是出自肺腑，看来他对云子的感情，绝不是伪装的，真和兄妹一样，这使我对奈可尊重了许多。

云子听了奈可的话，像是她早已听熟了这句话，呆了一呆之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奈可向我望来：“和云子在一起，被警察谋杀了的是甚么人？”

奈可这样身份的人，必然对任何警务人员都没有好感，所以他才会自然而然用了“谋杀”这样的字眼，我道：“不明身份，健一君在查，死者先开枪！”

奈可“哼”地一声：“警察杀了人，一定说是人家先向他攻击！有甚么法子，谁叫警察有合法杀人的权力，哼！”

我没有理会奈可的不满，正想要奈可向云子发一些问题，看看云子是不是会有反应之际，一个探员陡然推开门，气咻咻地道：“卫先生，查明死者的身份了，请你立即跟我来，健一君在等你！”

云子已经疯了，不能回答甚么问题，虽然死人更不能回答甚么问题，但查明了那个神秘死者的身份，这毕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所以我向奈可道：“你在这里陪云子，我会和你联络！”

我说完了这句话，就匆匆跟著那探员离去。

探员将车子驾得极快，而且响起了警号，所以接连闯过了几个红灯，直驶向一个幽静的高级住宅区。

一路上，探员还解释如何查明死者身份的经过。他说：“我们将死者的相片，广泛印发，又在电视上播出来，有人看到了打电话来，说死者名字叫铁轮，住在一个高尚住宅区中的一幢独立的、日本式的房子中，打电话来的人是死者的邻居，我们立即派人到那屋子中去，健一君也去，一到，就找到了一些东西，而且发现了这个铁轮的一些重大的秘密！”

我忙问道：“甚么重大的秘密？”

探员道：“这个铁轮，是一个职业杀手！”

我没好气道：“这一点，早已知道了，何必还要找到了他的住所才发现？”

探员忙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职业杀手，世界上，有好几件重大的谋杀案，一直悬而未决，全是他干的！好家伙，这样的一个杀手，居然匿居在东京！”

我笑道：“那有甚么稀奇，东京，比职业杀手更惊人的罪犯，多的是！”

探员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车子这时已驶进了一条相当宽的巷子。平时，这种高尚住宅区的巷子，十分幽静，但这时，却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车子。其中，大部分是警车，也有几辆房车，我一眼就看出来，至少有三辆房车上，是有著国际警方高级人员所用的车子的特殊秘密徽号。

这种秘密徽号，只有极高级的国际警方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由此可知，这个职业杀人犯，真曾干过许多骇人的谋杀案。

车子无法驶过去，我只好下车，侧著身子，在车子中走过去，一到门口，已看到花园中已张起了探射灯。

整幢屋子，灯人通明，人影幢幢，热闹非凡。

我还没有走进屋子，就听到了健一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激动，正在叫道：“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我走进去，看到在一个传统的日本式厅堂之中，有著不少人，但是所有的人，都丝毫没有传统的日本尊重礼貌的作风。我才一进去，就看到健一胀红著脸，向著一个人在挥动著拳头。那人年纪相当大，大声斥道：“健一君，你失态了！”

健一喘著气，缩回了拳头来：“对不起，可是我还是绝不同意！”

他说到这里，看到了我上立时又叫了起来：“卫斯理君一定支持我！”

我不知道他们在争执甚么，因为每一个人看来全很激动，刚才险些被健一击中的那个神情庄严的老人，我认得出他是东京警察厅的高级负责人。另外有六七个西方人，我全认识，是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其中，还有两个穿著军服，看来是将军一级的军人。整个厅堂中，像是在举行军、警高级人员联席会议，但是气氛却十分差，人人都脸红耳赤，各人在争著讲话。

我走到众人之中，高举双手，大喝了一声：“各位都请静一静！”

在我大喝一声之后，厅堂陡地静了下来。

可是同时，也有好几个人，向我怒目而视，当然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之故，向我怒目而视的全是日本军方、警方的高级人员。幸而，国际警方的几个高级人员，本来并没有注意我，在我大叫一声之后，就纷纷向我打招呼，使那几个对我怒目而视的人，知道我一定有来头，不是泛泛之辈。

健一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即叫出了一大串话来，从他叫出来的话中，我也明白了这里为甚么聚集了那么多军警要人，和他们在争执些甚么。

健一大声叫道：“卫君，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道理。板垣一案，一直是由我在负责处理的，现在找到了射杀板垣的凶手，由于这个凶手的身份特殊，曾做过不少的大案子，军方和国际警方，竟然都要来插手，我们还怎么办案？”

健一的话才出口，一个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便道：“这个凶手，是国际警方十余件悬案的关键人物！”

另一个穿著军服的将官也嚷著道：“不行，军方要追究这个人！”

健一用力挥著手：“不行！不行！”

我吸了一口气：“各位，我知道各位在争执甚么了，我想，这个凶手的身份虽然特殊，但是他是由于板垣一案才被揭发出来的，应该由健一君继续调查下去！”

我才讲到这里，一片反对声已经传了过来，我作了一个“请稍安毋躁”的手势，大声向几个国际警方高级人员道：“我保证健一君将他的调查所得的所有资料，毫无保留地移送给国际警方！”

那几个首脑互望著，低声商量了一下，一起点头，表示同意我这个办法。我再向日本军方的一个高级人员道：“军方也可以得到同样的资料，这样，只有使调查工作更容易进行！”

军方的几个高级人员商量了一下，似乎也没有别的意见，我看问题已差不多解决了，就道：“那么，请大家离去，以免阻碍调查工作的进行！”

一个日本警方的人员，年纪不大，看来职位相当高，多半是健一的上司，瞪著我，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请问，你以甚么身份说话？”

我笑了笑：“以我个人的身份！我个人的身份，能使国际警方完全听我的话，也能使日本警方如果少了我，就甚么也查不出来！”

那警官还待说甚么，健一已道：“是的，少了卫君，我们将一无所得！”他讲了这一句之后，顿了一顿，叉加强语气地道：“而且，我也立即辞职！”

健一的口气如此坚决，令得那警官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我和健一开始坚决而有礼貌地请众人离去，这项工作颇不易为，至少花了半小时之久，然后，屋子中只剩下我、健一和受健一指挥的若干探员。

我们开始搜索铁轮的屋子。

在发现了铁轮的住址之后，所以会引起这样的轰动，是因为健一找到了一本记事簿之故。在那本记事簿中，简单而扼要地记录了铁轮在他从事职业杀手的六年之中所干的案件。

由于所记录的案件实在太惊人，健一沉不住气，立时报告了他的上司。消息就是从他上司那里传出去的。

在屋子里静下来之后，健一先给我看那本记事簿。

记事簿中记载著的案件，的确骇人听闻，包括收了多少钱，在甚么时候，甚么地点，杀了甚么人。可是铁轮的“职业道德”好像很好，最重要的一点，是谁要托他去杀人的，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

健一问我：“你看怎么样？”

我道：“板垣一事没有记著，不过你看，雇他去杀人，至少也要二十万美金，谁会花那么高的代价去请他杀板垣？从簿中记载著的被害人名单看来，板垣一郎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健一道：“是的，这一点很奇怪，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巢穴，一定可以在这里搜寻到答案的！”他挥著手，向他的手下道：“展开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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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分裂的两个人和猴神传说】

参加搜查工作的全是久经训练的专家，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我和健一。

铁轮的住所，简直令我们所有的人目为之眩。单是他的卧室，就有三重门，每个窗子上，都装有微波防盗系统，看来，伊朗国王的住所，保安程度都不会有这样严密。

而且，在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全有暗格、暗柜，例如厨房的一只大冰箱的后面，发热装置处，就有一个小暗格，放了大量现金。

搜查工作进行了足足一日一夜，由于不断有新的发现，所以参加搜查的人，几乎都忘记了疲倦。

搜查出来的资料极多，尤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杀人武器，数量和种类之多，足以使任何国家的特务机构目瞪口呆，自叹不如。

但是，和板垣案有关的，却只是两卷录影带。

其余搜出来的东西，只说明铁轮这个人，是一个犯案累累的职业杀手。这一点，我和健一都不感兴趣，国际警方和日本军方反倒更有兴趣。

我和健一有兴趣的只是：铁轮是受了谁的雇用去杀板垣。而那个人，为甚么要杀板垣？

所以，在铁轮住所中找到的东西，对我和健一有用的，就是那两卷录影带。

当我们才一找到那两卷录影带的时侯，当然不知道它的内容，但一定要看一看，恰好铁轮住所的地下室中有著放映设备，所以健一就顺手拿了其中的一卷，放进录影机中，按下了掣钮。

健一顺手取起的那一卷，就是铁轮曾放给云子看的“纪录”。

当我和健一两人，在电视的萤光屏上，看到云子来找铁轮，用言语威胁铁轮，要铁轮去杀板垣的时候，我们两人真正呆住了！

这绝对难以想像！

云子如果没有板垣，生活立时会成问题！她不能唱歌！当然，凭她的年轻貌美，她可以活下去，但是在这样繁华的大都市之中，她除了出卖自己之外，可以说决无第二条路可走！

一样是出卖自己，她为甚么不出卖给板垣？如果说因为板垣用金钱收买了她的身子，她就这样恨板垣，那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在开始看那卷录影带的时候，我和健一两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道有多少问题。

等到我们看到云子提及了一个“印度人”之际，健一苦笑著，我则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印度人！我可以肯定，就是我要到印度去找的那个印度人！

心中的疑问更多，这个印度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以他无处不在，又甚么都知道？

这个神秘的印度人，一定是整件神秘事件中的核心关键人物！

看完了第一卷录影带之后，我心中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而健一的结论，和我略有不同，他叹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云子！”

我道：“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健一道：“云子买凶杀人，再明白也没有了！”

我狠狠瞪著健一，或许是我的目光太凌厉了，令得健一有点坐立不安，我道：“你将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你忽略了那个印度人！”

健一叫了起来：“又是那个印度人！”

我也大声道：“是的，那个印度人！他告诉云子可以来找铁轮，而且，那印度人也告诉了云子如何要胁铁轮的法子！”

健一用力挥著手：“那印度人和整件案子没有关系！板垣想一举而除去他的妻子和情妇，云子知道了他的毒辣计划，转而请职业凶手杀死板垣，事情就是这样！”

我冷笑著：“这样，倒很有好处！”

健一有点恼怒：“甚么意思？”

我道：“可不是么？凶手死了，板垣死了，主谋人又成了疯子，整件案子，真相大白，可以圆满归入档案了！”

我特地在“真相大白”四个字上，加重语气，使健一听得出我是在讽刺他。健一当然听得出，他冷笑道：“那应该怎么样？”

我道：“我不知道，我要去找那印度人！”

健一不置可否：“我没有意见，还有一卷录影带，看不看？”

我也不知道第二卷录影带的内容，也不想和健一再争下去，因为再争下去，我也没有甚么意见可以发表。整件事情，怪不可言，我全然抓不到任何中心，Qī.shū.ωǎng.只觉得那印度人，是问题的关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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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一又放入了第二卷录影带，我和他一起看著。

第二卷录影带记录的，是云子一回到东京之后，被铁轮带到这里来之后的全部过程。

我和健一两人看完了这些记录之后，面面相觑，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相互望著对方，眨著眼，心中乱成了一片，疑问增加了三倍。

过了好一会，健一才道：“甚么意思？云子否认她曾见过铁轮？”

我点头道：“是的，云子说，第一次去见铁轮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和健一两人，陡然之间，如遭受雷击殛一样，两人都一起站了起来。

健一叫道：“你刚才的话！”

我立时道：“那正是云子翻来覆去，不断在说的那句话，就是那一句！”

云子不断地翻来覆去说著的那一句话是：“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女人！”

健一吸了一口气：“另外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云子长得一模一样，她买凶杀人！”

我斜睨著他：“连名字也一样？”

健一吞下了一口口水，这点很难解择，但是健一还是立即想出了解释来：“正因为这个女人和云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她才盗用了云子的名字！”

我毫不留情地对健一的“解释”反击：“也盗用了云子的情夫？云子的幽会地点？”

健一对我的问题，答不上来，他有点老羞成怒：“那么照你说，情形怎么样？”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感到，根本没有所谓‘两个女人’，两个人，我们在录影带上见到的两个女人，根本全是云子！没有另一个人！”

健一略为冷静了一下，有点明白了我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云子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精神上，她分裂为Ａ、Ｂ两个人，Ａ部分不知道Ｂ部分在干甚么？”

我用力抚著脸，其实，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不过健一总算捉摸到了我想表达的观点。事实上，我模糊地想到的一些概念，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人类的语言，用来表达人类生活中出现过的、人类可以理解的一切事物。如果有一些事，在人类活动之中根本未曾出现过，那么，人类的语言如何表达？

健一使用了“严重的精神分裂”这样的词汇，已经说明他的理解能力很高。

精神分裂，如果到了严重的程度，的确可以使一个人成为双重性格的人，像两卷录影带中的云子，可以全然不知道自己曾委托过铁轮去杀板垣。

这样的病例，在精神病专家的档案中，多的是。

但是我所模糊想到的，却比精神分裂更进一步！

我心中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想到的是，一个人精神分裂，可以使一个人在思想上成为两个不同的人。

但如果一个人不单是精神分裂，连他的身体都分裂了呢？那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那一定是一个人，化为两个人，两个看来一模一样的人，但是想法却完全不同，或者，其中的一个所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另一个却敢想，敢做。

本来，任何人，都有他的另一面，只不过另一面往往被极其巧妙地隐藏著，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但如果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使人的另一面变成了真实，那么情形会如何？

一个人的两面，如果从精神到肉体，完全独立了，那么，当这独立的两面互相看到的时侯，他们会有甚么感觉？他们互相之间的感觉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我曾见过我自己！

在那间怪房间中，我曾清清楚楚地看到过自己！

我有这古怪的想法，因为我有过“看到过自己”这样怪异的经历。

我的古怪想法，用人类的文字或语言来阐释，只能到此为止，没有法子再进一步，因为这是人类生活中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

或者，勉强还可以进一步的解释。

健一的解释是严重的精神分裂，可以出现如云子这样的情形：她曾去找过铁轮，但事后全然不复记忆。

而我的想法则是，一个云子在找铁轮之际，另一个云子根本在另一处！一共有两个云子，而两个云子，根本是一个云子分裂开来的两面！

我不知道这算是进一步的阐释，还是愈说愈糊涂了！

我当时并没有向健一多作解释，因为健一未曾有过“看到自己”的经历。一个人在未曾有过“看到自己”的经历之前，对他说这样的假设，他无论如何不会接受。我只是道：“有可能是严重的精神分裂，但是我们也不能忽略‘另一个人’的存在！”

健一瞪著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要记得，铁轮在进入那幽会地点之后，曾两次大声喝问：‘你是谁！’”

健一道：“可是，那里根本没有另外任何人！”

我叹了一声：“这就是最难使人明白的一点，作为脚踏实地的办案人员，板垣案子可以算是结束了，但是我的立场和你不同！”

健一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我道：“我要解决一切疑难未决的问题，直到有了确实的答案，整件事才算是完结，所以，我──”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健一已接上了口，和我一起道：“要去找那个印度人！”

健一没有再说甚么，我和他一起站了起来，我道：“那两卷录影带，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看，或者，只将第一卷公开，作为云子雇用凶手的证据！”

健一同意我的说法，我又道：“要设法使云子多见奈可，或者，云子会对奈可说出实情来。”

健一皱了皱眉，显然他并不喜欢奈可，但是他还是再次同意了我的话。

我又道：“云子如果恢复正常了，请和我联络，我给你一个通讯联络的地点！”

健一立时取出了口袋中的小记事簿来，记下了我给他的联络地址。我给健一的那个地址当然是在印度，就是那位将小白色眼镜猴托给我带来日本的那位动物学家，也就是一本猴类专书的作者，在他的作品中，曾提及“奇渥达卡”的神奇传说。

我不到印度则已，一到印度，一定首先和他联络，所以我将他的地址，留给了健一。

这位印度杰出的动物学家，尤其对热带森林的灵长类生物，有著极其深刻研究的学者的名字是那蒂星。

和健一分开之后，这一次，总算顺利成行，没有在机场被健一叫回去，也没有在飞机上接到紧急通话，飞机在印度降落之后的两小时，我已经坐在那蒂星的客厅的藤椅上。

那蒂星看到了我，极其高兴。他的客厅，陈设并不豪奢，可是却极舒服，所有的家俬，几乎全是热带森林中的老藤所制，有一种柔和的光泽，看来古拙而有奇趣。他满面笑容：“好了，你将它藏在哪里？”

我呆了一呆：“甚么藏在哪里？”

那蒂星叫了起来：“那头白色的眼镜猴啊！我曾接到日本方面的报告，说它在你的朋友的照料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一定已叫你带回来了，你藏在衣服里面？小心将它闷死了！”

我不禁苦笑，挣脱了他热情的双手：“事情有一点意料不到的变化。”

那蒂星大吃一惊，连声音都有点发颤：“那……小眼镜猴……”

我明白一位动物学家对稀有动物的关心，是以忙道：“放心，我相信那眼镜猴的健康良好！”

那蒂星瞪大了眼：“你相信？甚么意思？”

我道：“眼镜　叫一个印度人拐走了！”我将那印度人用一种奇怪的“笛子”，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眼镜猴一听到了那种声音之后，就跳进了那印度人怀中的情形，向那蒂星讲了一遍。

在我讲述这件事发生的经过之际，那蒂星的脸上，现出极其奇怪的神情来，来回踱著步。我讲完之后，他仍然只是怔怔地望著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道：“怎么，你不相信？”

那蒂星道：“不是不相信，但是这种捕捉眼镜猴的方法，只有生活在那一带森林中的土人才知道！”

我取出了那只用树叶编成的笛子来：“那印度人走得匆忙，留下了这笛子。日本的一个植物学家，不知道这是甚么树叶编成的！”

那蒂星接过了笛子：“是的，这种树，只有在印度的南部才有。它是眼镜猴的天然疗病剂！”

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进一步解释道：“眼镜猴的毛很长，它又喜欢用爪抓自己的毛，再放在口中舔著爪，久而久之，会有不少毛积聚在胃中，要吃这种树叶才能将积年累月进入口中的毛排泄出来。所以，这种树，也是眼镜猴最喜栖身的树！”

我道：“那和这种树叶编成的笛子──”

那蒂星不等我说完，就知道我要问甚么，他道：“这种树的树叶十分浓密，风吹过的时候，锯齿状的树叶边缘，会因为震动而发出一种相当古怪的声音。”

那蒂星又道：“由于眼镜猴习惯于栖身在这种树上，所以也特别喜欢这种声音，当地土人就利用这一点来捕捉它们！”

我“哦”地一声：“看来，那印度人对眼镜猴的知识，极其丰富，他也知道白色的变种眼镜猴，土名叫作‘奇渥达卡’。”

那蒂星皱起了眉：“这个人，他拐走了那头眼镜猴，有甚么作用？他又不能拿去出售给动物园？一出售，就知道是他偷来的！”

我摊了摊手：“或许，他拐走了那头白色小眼镜猴，是要砍下它的右前爪来，制成‘猴子爪’，可以使他达到三个愿望！”

那蒂星现出极滑稽的神情，直勾勾望著我。

我又道：“或许，他想白色小眼镜猴，带著他去见灵异猴神，那也可以使他有三个愿望！”

那蒂星挥著手，看来像是想阻止我说下去：“你，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么多怪异传说的？”

我笑道：“一部分是在你的大作之中，还有一些，从一个印度老人口中听来。两种说法虽然有所不同，但那可能是由于年代久远的传说发生了变异，被传说者加油添醋改变了的结果。但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白色变种的眼镜猴，几百年出现一次，和三个愿望有关！”

我虽然是笑著说出那一番话的，但是，我并没有开玩笑的神情，任何人均可以看出这一点来。相反地，那蒂星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面笑，一面道：“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对这种传说这样认真！”

我正色道：“别笑，我和你，同样来自一个古老的民族。古老民族的古老传说，虽然充满了神话的色彩，但也未必全然无稽！”

那蒂星对我的态度有点吃惊，望了我半晌：“那你想怎么样？”

我直接道：“我要你的帮助！”

那蒂星摊开了双手：“只要我能做得到。但是，我不是灵异猴神，我无法助你完成三个愿望！”

我挥了一下手：“少说俏皮话，我想尽量知道有关灵异猴神的传说！”

那蒂星现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我研究的目标是猴子，不是猴神，不过，有一个朋友，他是印度古代神话研究的权威，他或者可以帮助你！”

我忙道：“介绍我认识他！”

那蒂星又望了我一会，像是想肯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到他肯定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才拿起了电话来，拨了号码，大声和对方交谈起来。

他在电话中讲了大约五分钟之久，才放下电话：“你现在就可以去见他！”

我忙道：“我还有事要你帮忙，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那蒂星高举双手：“只关于猴类，我对于一切神祇的传说，没有兴趣！”

我拍了他的肩头一下：“一言为定！”

那蒂星将他的车子和司机让给我用，我一点也不耽搁，去见那位研究印度古代神话的专家。

神话专家搓著手，在散乱堆在地上的各种各样旧书中，来回踱著步，双眼并不看著地上的书，居然不会踏在书上。

那些书，大多用梵文写成，而且十分古旧，看来每一本书，都有它本身的古董价值。他踱了好一会，来到书橱前，取出一本看来像是手抄本一样的书来，打开，示意我过去，指著其中的一幅插画：“请看，这就是传说中，可以给人三个愿望的灵异猴神！”

我先问道：“有许多灵异猴神？”

专家道：“是的，有很多，但只有这一个，可以给人三个愿望。”

我想自他手中接过书来看，但是他却缩了缩手，不肯将书给我，只让我就著他的手看。那本书是羊皮的，已经成了赭黄色，看来十分脆弱，那一定是一本极珍贵的书，他怕我会不小心将之弄坏。

我低下头，看到了画著的“灵异猴神”。

画的手法，相当拙劣，像是孩童的作品。

画上所见，最明显的是一只猴子头。

猴神，当然样子像猴子，可是从画上的看来，十足是一只有猴子头的人。而且，在猴头之上，还有一个相当高的“冠”，像是帽子又不像。身体是人，好像还穿著一种式样相当怪异的衣服，和一般所见的神像，大不相同。

我看了一会，望向神话专家：“这位猴神──”

专家道：“这是一个画家，根据曾见过这位猴神的人的叙述而画出来的。”

我有点疑惑：“这个人的叙述能力一定很差，怎么有那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专家的神情有点忸怩：“叙述给画家听的人，本身没见过猴神，见过猴神的是他的祖先，那是他们家庭的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如果不是为了礼貌，一定要大声笑起来了。

所谓“家庭的传说”，可能已传了几百年，画家根据这样傅说画出来的形象，和真正的“灵异猴神”的样子，究竟还有几分相似，那真是天晓得！

我忍住了笑的神情，一定相当明显，所以专家在向我望了一眼之后，很不以为然：“这幅图片，是唯一可以看到的灵异猴神像！”

我忙使自己的神情变得认真：“看起来，所谓猴神，就是一个有猴头的人！”

专家道：“就是这样，你们中国的传说中也有一个这样的猴神？”

我知道专家是指孙悟空而言，不少研究神话的人，都喜欢将中国的孙悟空和印度神话中的各种猴神作比较。其实两者大不相同，孙悟空与其说是神，还不如说是文学创作上一个特出的人物更恰当。当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必要向专家详细解释这一点，我只是含糊其词地道：“可以这样说，这个猴神，他能给人三个愿望的情形怎么样？”

专家来回踱了几步，来到一张书桌前，将那本残旧的书，小心地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著看，然后，看一会，又抬起头来，望我一眼：“照这裹记载的说法是，灵异猴神每隔若干时日，会派出他的使者，名字叫‘奇渥达卡’，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小眼镜猴，纯白色。这种使者，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但是专家的话，听来有一股特别的力量。

那不单因为他是专家，而是由于他讲的，根据一本如此古旧的书本而来！

我想了一想：“另一种说法是，将猴子的右前爪砍下来，经过一番手续──”

我还没有讲完，专家已经挥著手，打断了我的话头：“那是讹传，猴子爪的传说，源自西方，因为和猴子有关，所以便掺杂在一起，民间传说，在很多情形下相当混乱！”

专家的这番分析，相当有理，我表示同意，我又道：“关于‘奇渥达卡’，我曾听一位老人讲过它的传说，其中我有点不明白的地方──”

我将在东京听那弹多弦琴的老人所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道：“故事中所说：‘灵异猴神使他看到了自己’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专家瞪了我半晌，又去翻那本古旧的书，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他皱著眉：“不知道，对这句没有意义的话，书上没有记载！”

我倒并不责怪专家的武断，因为“看到了自己”这样的话，几乎对所有的人来说，全是没有意义的，我又道：“我还想知道一点进一步的情形，例如，白色小眼镜猴，通过甚么办法，可以带著人去见灵异猴神，它知道猴神在甚么地方？”

专家呵呵大笑：“你太心急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甚么意思？”

专家道：“等你找到了白色小眼镜猴，你自然会知道，何必心急？”

我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向专家说起我曾将一头白色小眼镜猴从印度带到日本去！那时，我不知道这头白色小眼镜猴可以有这样的灵异，如果知道的话──

我想到这里，连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怎样？难道我真相信一头小眼镜猴，会引我去见一位灵异猴神？

我当然不会相信！

我没有作用地挥著手，专家望了我一会，我也提不出甚么别的问题来，专家作了一个手势，看来准备送客，我也准备告辞了。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仆人走了进来，向专家行了一个礼：“教授，耶里王子在客厅等你。”

我不知道那“耶里王子”是何等样人，但是看专家的反应，我立时可以想得到，那一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因为专家立时身子弹了一弹，连声道：“来了多久了？我马上就去！”

专家一面说，一面望著我。

我立时识趣地道：“打扰你了，我告辞了！”

专家已逼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我要离开专家的屋子，也得经过客厅才行，所以我跟在他的后面。印度国境之内，早已没有了王朝，但是那仆人称“耶里王子”，这样称呼我也不奇怪，因为印度境内，有不少土王，这些土王，本来一直统治著印度境内的许多小邦，不但有势力，而且十分富有。

自从土王制度也被明令取消之后，土王的潜势力，还是相当大，尤其是他们拥有极多的财富，所以仍然是极受人崇敬的人物，专家的态度如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跟著专家，进了客厅，我看到有一个穿得极其华美，身形相当高大，头上扎著白布，布的边缘，镶织著金丝，穿的一身白衣上，也镶著金边的人，正背对著我，在看壁上的一幅画。

专家一见到那人，立时趋前，一面向我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在想，这个男人，大约就是耶里王子了，我也不想结识甚么权贵，而且，我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已跨出门去，但我突然停了下来。

在我向前走去之际，专家已在向来客招呼。

专家在说：“王子，累你久等了！”

那来客道：“不算甚么，不必介意。”

令我突然停步的，就是来客的那两句话。那是两句十分普通的话，可是刹那之间，带给我的震动上真是难以言喻：我认得那声音！

这个声音给我的印象极深刻，我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是在东京的一间酒吧中，那时，我和健一在一起，突然有人在我们的身边讲话。

当时，他的第一句话是：“哦，奇渥达卡！”

那种低沉而带著相当浓厚的阴森气氛的声音，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发出那种声音的人，就是那个用树叶编成的笛子，将白色小眼镜猴拐走了的那个印度人！

那个印度人，就是我到印度来，要在七亿印度人中将他找出来的那个印度人！请看《愿望猴神》.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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