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井》 作者:步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梆子井 引子 梆子井(小说) 晚上,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梆子井就象一条河在下面静静地流过,那些街灯就象河里的星星。没有浆声却有灯影,没有光波却幻化成形,这就是梆子井,西南城角一条古老的小巷。 在古城,象这样的小巷何止百条,可以说,古城就是由无数条这样的小巷构成的,但唯有梆子井完美地展现着古城的风貌和格调。巷口常年累月都摆着一副剃头挑,一头是铜皮包着棱角的核桃木凳子,一头是脸盆和脸盆架子。脸盆是铜的,脸盆架子高出脸盆许多,脸盆宛如嵌在里面,任挑担者怎么颠簸也纹丝不动。脸盆下面放着木捅,里面的水夏天是凉的冬天是温的。到了冬天,他还要挑上一个小巧的炉子和一个不大的筐子,放上一些煤球或者钢炭。总之,这个行当、这个营生,就这么一肩地挑了!剃头挑子后面是孟老大的杂货铺子,门前还立着一个石碾子,剃头的人来得多了就蹲在上面等,看别人的头刮得锃亮,听剃头刀子在磨刀皮上啪啪地响——这是巷口的景观。若往里走,则是一个个平凡而质朴的院子。古城的宅院多呈长方形,正房门房相对,厢房抱厦侧立。若是大户望族,门里必有一影壁,雕一个硕大的福字或一些龙风呈祥的字样。院里必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井壁里供着观音或者弥勒,井棚也很是讲究很是气魄。而一般的院子则不会有这些东西,房子也不是青砖垒就,土坯砌的——梆子井就是由这两种院子构成着。 巷子的一头是毛老三的茶馆,几扇破门苦撑着门面,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只是门里的炉子砌得有些特色,硕大,似一头巨兽蜷在那里,终日吐着红红的火焰和黑糊糊的烟。说起毛老三的茶馆和梆子井的井水还有些牵连,梆子井的井水不仅旺且是甜的,于是,四方的人就慕名而来,于是毛老三的茶馆就应运而生。这二年,自来水早已替代了井水,但是人们还是对老井的水有些眷恋。来毛老三茶馆的人必问上一句:“用的还是老井的水吧?”“老井的水,你只管喝!”究竟老井的水有多好,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万事皆是个情结,有了这个情结,也许一万年都拂不去解不开!不过毛老三的话也是真的,因为梆子井压根就没装水管子,尽管解放已经十七年了——社会的发展已把梆子井忘却!然而一九六六年五月的一天,宁静的梆子井突然喧嚣了起来。巷子里飞扬着石灰,地面被剖开,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沟,打夯的号子声不时地荡在空中。“邓拓、吴晗、廖沫沙,嗨哟!乌龟、王八、日他妈,嗨哟!三家村,嗨哟!四家店,嗨哟!邓拓、吴晗,嗨哟!廖沫沙,嗨哟!乌龟、王八,嗨哟!日他妈,嗨哟,嗨哟,嗨哟哟……”原来是市政公司为这条巷子铺设自来水管道了!对这件事梆子井人的反应却不同,那些无井的院子自然认为是件好事,而那些有井的人家却说:“今后老井的水怕是吃不上了。”实际上,老井的水已经吃不上了。这二年,不知怎么,老井的水越来越稀少,轳辘上的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水质也越来越浑浊,越来越苦涩。梆子井人不得不向自来水屈服了,不得不去别的巷子求水吃了,昔日人们拎着桶挑着担来这里汲水的情景已一去不复返!那些耄耋的老者也不必再为自家的老井津津乐道,他们唯有把花白的头垂在胸前,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叹。自来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替代了井水,古城的那些老井被遗忘了,它们可怜地龟缩在墙角,默默地追忆着昔日的辉煌。梆子井无人再光顾了,现在倒是轮着他们提着桶挑着担到邻街去乞水了。 白鹭湾,据说白鹭曾栖落在了这里,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它与梆子井垂直相邻,那个唯一的水管子就设在它的街口。那些垂足处的人家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而我们这些梆子井腹地的人却不得不走上半条街,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些年。那么今天,水管子必定要装到我家的门口了,今后再也不必到白鹭湾挑水吃了,再也不必和那些小子们呕气了,甚至那个拉水的车子也完全不必要了! 可我,还要向我家的老井再望上一眼。这象征着昔日门第的古井,深及百尺;探头望去,不见井水,只见井壁绿色的苔藓。井边的青石印着汲水者的足迹,也映出奶奶衰老的容颜。灰色的井绳缠绕着轳辘,缠绕了一年又一年;吱呀响的汲水声传播在时空,传播了一天又一天。我在这种吱呀声中长大了,走进了小学堂,戴上了红领巾,也走进了这井棚下,站在了青石上。“你还小,不敢绞水!”奶奶跑过来。可我还是绞了一桶上来了,那清泠泠的井水,透着古井里渗出的气息。我能帮奶奶绞水了,可奶奶却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井的故事。“这井里面住了个妖怪。长头发,鼻子上面长了个钩钩子,钩住你的桶、你就绞不上来了!”“那大人为啥不怕呢?”“大人劲儿大,一下就把妖怪的鼻子拉扯了;你劲儿小,就让妖怪拉下去了!”我当然不信。可有一天,真发生了这样的事,这还得从头说起。 绞水固然是一种乐趣,可有时候,那经年的绳子会突然断裂,连着铁钩一起坠下去,这时就得叫捞桶的。捞桶的来了,扛着一卷腌臜的绳子,拿着几节长长的竹竿。一个莲花状的钩子放下去,左摇右晃的,有时一下就挂上了,有时怎么也上不了钩。于是那些竹竿就接起来探了下去,那桶十之八九也就上来了,可这次,我家的那只铁桶怎么也没有捞上来。“这桶怕是捞不上来了。”捞桶的收拾着工具说。“你下去一趟吧,给你多加些钱。”“太深了,我的命还值钱呢!”捞桶的瞪了我一眼,走了。可有一天绞水时死沉怪沉的,莫非妖怪真的钩住了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绞上来了,桶畔还挂着一只桶,正是那只久违的铁桶,里面还盛着半桶水呢! 梆子井的水旺,自然也就催生了毛老三的茶馆。毛老二、毛老三都是光棍。毛老二五十有余,毛老三五十挂零,兄弟俩厮守着过了大半辈子。毛老三活滔,毛老二不善言语;面子上的事都由毛老三应酬,毛老二除了拉风箱啥事也不管。 茶馆的主人是光棍,来的客也多是男人,很难嗅到女人的气味。由于没有女人,茶馆的卫生和兄弟俩的生活都显得很邋遢。毛老三稍好点,毛老二整日一副脏兮兮的样子:胸前的衣服光亮鉴人,脚下的鞋子踢踏有声。那黑渍渍的旱烟枪,就插在脑后的脖颈里。冬天,太阳出来了,兄弟俩靠在茶馆的门板上逮虱子。温暖的阳光照在他们枯瘦的身上,虱子也一个个进了他们的嘴里。 尽管如此,茶馆的生意还是很兴旺。临街的土炉整日飘出浓浓的黑烟,比浓烟还黑的铁壶雄踞在炉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变换着色彩。水开了,毛老三提下来,冲进一个硕大的圆柱形瓷壶,再一杯杯倒进客人的茶碗。客人有过路的车夫,也有三街四巷的闲人。茶馆的摆设也极简单:三五张八仙桌,十几条长板凳。大家围桌而坐,喝着茶,抽着烟,谈天论地,别有一番情趣。这里常是巷中新闻的传播地,个人隐私的揭秘处。 毛家茶馆的对面是一家运输个体户。他家的驴就拴在门前的电线杆上,每天晚上,它那嘶哑的叫声传播在夜空,沉闷中透着悲哀,昂扬中带着激愤,一种无法满足的yu望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时它那生殖器就会迅速地*!这两天,由于修路兼装水管子,毛家茶馆的生意清淡了下来,毛老三也闲了下来,现在他坐在茶馆的长条凳上,百无聊赖地瞧着街上。街上依然是尘土飞扬,劳动的号子声依然在晴空下回荡。“唉,也不知这路啥时候才能修好,水管子啥时候才能装上,茶馆啥时候……”“昂——昂——”白家的驴这两天也闲了下来,和毛老三一样的百无聊赖。听着驴子那一长一短的叫声,看着驴子那大得怕人的生殖器,毛老三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三十年前的一幕。 三十年前的毛老三还是青年,身强力壮,浑身充溢着青春的活力和阳刚之气,可除此之外别无所有,只有靠打短工为生,间或也拉车,总之,一个纯粹的苦力。他每日两个饱来一个倒,倒也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唯有一件事,使他在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恼。”的生活中平添了一份烦恼。这种烦恼是每个成年男子必定要经历的,但它出自毛老三这样一个阳刚汉子身上却是那样的强烈和不可抗拒,就像决堤的洪水、冲闸的激流!这种青春的原始的冲动时时骚扰着他,使他心魂不定、夜不能寐。而冬天犹可,最难过的是夏天:每当年轻女人穿着旗袍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都要跟着她们走上一二里路,那隐约可见的大腿、一走一摆的屁股始终牵引着他的目光。碰到特别妖冶的女人他会愤愤地骂一句“婊子!”可回到家后,“婊子”却怎么也赶不走,云里来、雾里去,他的眼前反复出现淫荡的场景,但婊子是要钱的,毛老三无钱满足她们,她们自然也不会满足他了。这一天,他带着仅有的两个铜板来到了易俗大剧院。因为他听人说戏院里面女人多,而且都是漂亮的,所以他要看一下——仅仅看一下而已。 戏还没有开场,台子下面已经坐满了人。毛老三坐在了一个穿紫红旗袍的女人后面。“紫红旗袍”依偎在一个胖子的怀中。胖子穿着黑面暗花的闪光绸,一只手摇着扇子,一只手正抚mo着女人那丰腴的大腿。毛老三的眼睛霎时睁大了,心也咚咚地跳个不停!胖子却安然无事,丝毫也没有顾及毛老三的反应,他眼睛盯着前方,手却在女人身上来回地抚mo。他摸着摸着,还不时把旗袍撩起,于是那白皙的大腿、肉色的内裤,就毕露在了毛老三的眼前。他看见胖子的手摸到了内裤里面,听见女人娇声地叫了一下。此时的毛老三一半是人,一半已经是魔鬼了,至少魔鬼已经附体了!他感到全身的血都在朝一个方向奔流:下面那个东西突突直跳,不顾一切地要出来。他试图遏止,却怎么也遏止不住——他按了按,那东西非但不缩又长了二寸!胖子的手还在内裤里蠕动,女人不断发出难以扼制的声音,但是毛老三却找到了遏止的方法:他抚mo着那个东西,感觉到无法言传的快慰…… 台上的《三娘教子》早已开场。“侄儿啊,你要记住三娘的话,长大后一定要正直为官,切不可循私忘公。”说完后三娘闭上了眼睛,一片恸哭之声……蓦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袭遍了毛老三全身,随之一股粘稠的液体直射对面的“紫红旗袍”。毛老三感到那股搅得他日夜不宁的东西突然没有了,全身上下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但是前面,胖子和女人还粘在一起,胖子的手不断在下面摩挲,女人伏在他肩上,眼睛似睁非睁,嘴里喃喃有声。突然,他们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这是什嘛,粘糊糊的?”女人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闻了闻,凭着生活经验她立即意识到这是“什嘛!”胖子也摸了一手“什嘛”,他在紫红旗袍上揩了揩,回过头问:“这是谁搞的,是不是你?”他揪住了毛老三。“我……我……”毛老三嗫嚅着。可是旁边说:“就是他!刚儿他的手在底下胡摸揣呢。”“我打你个狗日的!”胖子揪住毛老三就打。 全场的目光全聚焦到了这里。人们相互询问:“这是咋回事吗?”这时几个军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象是当官的问道:“你们不好好地看戏,在这儿搞啥名堂呢?”胖子指着毛老三说:“这小子耍流氓呢!”女人也哭泣道:“他把那东西搞了我一身。”“啥东西?”军官还要问。“干脆把这小子送局子算了!”女人们都说,这时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毛老三仍然低着头,只待大家发落。“小伙子,把头抬起来。”军官说道。毛老三不敢抬,军官俯下身看了看对左右说道:“这小伙子我还认识。那天我开车上街,有一头骡子惊了,冲着我直奔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了,多亏这小伙子力大无穷拦住了那惊马。”说完,他转向毛老三:“不过小伙子,你今儿是咋了,咋干开这事了?”众人都哄笑起来,毛老三的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这也不是个啥事情,”军官又说:“小伙子一时没注意,走了火了。年轻人吗,可以理解。”胖子不满意了:“照你这话说,俺老婆就让他白搞了?”“把你老婆实际上也没咋。不就是把她裙子弄脏了吗,我给你五块大洋,你给她再买个裙子穿算了。”说着,他就把五块“袁大头”塞到了胖子手中,胖子不吭气了,可女人还在哭,好像真的被强奸了似的。“你也不要哭了。”军官劝道:“把你也没有怎样,也不值得这样子。行了,大家继续看戏,这事就算完了。”他向全场挥挥手,平息了这场风波。 而毛老三,谢过了军官,也就匆忙地离开了戏院。从此,他算是与女人绝了缘。见了她们,再也不象以前总是看不够了,而是早早就躲得远远的,仿佛她们就是毒蛇、就是灾星!说来也怪,毛老二也受了这种观念的感染,也认为女人是祸害一直未娶;兄弟俩相依为命、苦捱岁月。解放后他们来到了梆子井,开了这爿茶馆。起初,茶馆的生意并不好,但梆子井历来有乐善好施的传统,巷中一些有根基的人士有事无事总爱往茶馆跑,使茶馆逐渐地兴旺起来,终于成为梆子井的一大景观。 常来的客有三位:张子道,吴茂山和邵主任的老丈人。张子道与世纪同行,今年六十六岁。据说他曾是国民党省党部的常务委员,现在又是梆子井的卫生委员,因而人称“张委员”。他豁达开朗,把世事看得洞明。卫生委员是个闲差,他除了到邵主任家里开开会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茶馆。吴茂山也六十多了,据说年轻时作过国民二军的军需官,三十年代回归故里,开了一家砖瓦厂。解放后厂子归了公,现在也在家闲居,没事也爱上茶馆来坐。邵主任的老丈人今年七十岁了,他的历史不太了解,只知道他的右手少了一根指头,据说是被狗咬的。他们三个到茶馆里来,只是因为茶馆适应他们这样的人来,似乎正是有了他们,毛老三才开了这爿茶馆。他们除了凑哄毛老三的生意,也谈一些巷中和街上的新闻。 “老三,你知道不?”邵主任的老丈人说道:“城隍庙叫砸了!”“啥时候砸的?”“昨儿砸的,昨儿我从街上回来看见的。”张子道却说:“早都砸了。砸的不光是城隍庙,都砸了。湘子庙街和社会路的牌楼子砸了,连书院门的过街楼也拆了。”众人问:“拆那干啥呢?”“说是四旧么。” 吴茂山说:“前儿我上街,见个女人穿了个旗袍,叫红卫兵挡住了,当众就让她脱了。”“脱了么?”毛老三的眼睛瞪得溜圆。“脱了,不脱走不了。”“最后给穿了个啥?”“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让回去了。”“爷,红卫兵要砸咱门口的石狮子呢!”张子道的孙子小胖风风火火跑进来喊道。“砸叫砸去,娃们家胡闹呢。”张子道仍然啜茶,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喊道:“毛老三,红卫兵要砸茶馆呢,说茶馆也是四旧。”“茶馆也是四旧!”“茶馆咋也要砸呢?”连一向不言语的毛老二也站起身来随毛老三走出了茶馆,果见一群红卫兵提着大锤正向他们奔来…… 梆子井 第二章 陈家大院 第二章 这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青石铺地,青砖砌壁,青瓦盖顶,它的外观是完全的青一色。它的内部结构却是土木的,木的檩、木的柱,木的楼梯和楼板,木的阳台和栏杆。从这里望去,依稀可见终南山黛色的山峰和护城墙迤逦的雉堞。那一亩见方的后院,树木苍翠,林荫一片。穿过石子铺砌的甬道,登上青砖垒筑的阶梯,有一平台,宽约两米,长约三丈,右侧一幽暗长廊可达前院。前院除六间二层正房外,另有平房八间。正房门房,南北相向,厢房抱厦,东西而立。黑漆的大门对着砖砌的影壁,一青石甬道直达主人的正房居室。正房的构造颇为壮观,方形的椽托着青色的瓦,屋脊上是砖雕的鸱吻。楼上楼下,厅堂居室,一明两暗。一百年古槐伫立窗外,炎炎夏日浓荫覆盖,这就是陈家大院,也是张风莲觊觎的院落之一。 它的男主人早已亡故,只剩下他的遗孀守着这深宅大院,院中的房屋是她和孩子们生活的来源。五六年,前院的房屋被统一经租,房客们再也不向她上交房租,那个温馨的独院也不复存在,从此她和孩子们的生活跌入了深渊。然而收入的下降,环境的改变,并没有打消她对政府的期盼。政府的人来到她的家,动员她参加工作,给她反复讲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新社会是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今年都四十五了,还有十年的干头,到五十五岁就可以退休。退休了还有一份儿养老金,保你老了不愁吃不愁穿,有了病厂子还负担医药费,这不强似你租房子十倍?租房子还有租不出去的时候,工作吗,月月都有个发工资的日子,这个月没有了,下个月又接上了,说五号开资绝拖不到六号,你看新社会多好的。”政府的人给她把前景描绘得这样美好,利弊权衡得这样周到,账又算得如此的精细,而实际情况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前租房子,虽然房一直没有闲着,可是房费她却收不了多少。那些房客多是些做小生意的,她必须把房费压到最低,否则他们宁愿露宿街头。而这个城市似乎也具备了他们生存的条件,城墙那些窑洞是他们天然的家,住在里面冬暖夏凉。护城河简直就是硕大的水管子,河岸的野菜是他们必不可少的食粮。偶尔,他们的饭桌上还会添一只野鸡或乌鸦,而那些野兔常常就光顾了他们的家。总之,凡是禽兽能生存的地方人也能生存,而人也绝不比禽兽生存的差!后院那个才来的*不是在窑洞里生了八个娃吗?唉,人哪,也许只有在经济许可的条件下才能称其为人! 就是这样的一些人住在她的院子里,她还必须对他们好,这样即使他们不住了也会出去给她宣传。那家的房东是如何如何的好,住在那里你什么心也不用操。晚上回去菜就放在你的灶台,甚至做饭的柴禾也为你准备好了。台阶扫得光亮鉴人,院子里纤尘不染。你屋里缺啥只管给她去要——“缺啥少啥你只管来噢!”就是拖欠一半个月房费她也不会说啥。总之,那样的房东天底下难找,你要是找房就赶快去吧!所以,尽管市场是那样的疲软,人们是那样的贫穷,社会又没有一个那样的中介机构,她的房还是总能租出去。房客们你来我去,来的,满心欢喜;去的,热泪涕零。但是毛老三说了:“唉,叫我看,你这房都是白让人住呢。那卖水果的张三都欠了你几个月房费了,你咋还不撵他走呢?”“叫我把人往哪儿撵呢?撵到马路上去!那事我可做不出来。人能住到我这儿来,就是跟我有缘份,我不能见人有了难处就撵走。”“那你也得给他要房费么,你老不要房费是咋回事吗?”“他这几个月生意不好,等他生意好了也就把钱给我了。人给我说一句话,我要把人搁下呢,老问人要,多难看的。”“他要是跑了咋办呢?”“他昧了良心是他的不对,我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今后就是在街上见了,也有我说的没他说的。”“唉,你也真是……”碰到这种情况,毛老三总是摇摇头叹口气说:“我真不知道你图个啥呢。” 毛老三担心的事果然发生:张三不辞而别,留下满屋子水果权当了房费!“看,咋样,按我说的来了吧?”她没有理他,翻着那些水果说:“这人良心还没全坏,还留了几箱子梨,还有苹果,给你吃一个。”毛老三接过去咬了一口:“呸,这苹果都坏了,吃不成!”他啐了一口,脸上泛起苦涩的笑;“你还说在街上碰见呢,怕是一辈子也碰不见了。”“碰不见就碰不见了,我也不去寻他。”“你到哪儿去寻吗?那没家没口的,现在,不知道又躲到哪个旮旯去了。人家要走容易得很么,屋里用的都是你的,他把被儿一夹就走了。”“他也不想走,实在是没办法,你看这几筐子水果,他还不把本钱蚀完了。”她抖抖手,手上全是黑黑的果酱。“唉,你就不能多收他几个月房费吗?你要是一下收他三个月房费,他说不定还感谢你呢!”毛老三说的不错,张三住了四个月,如果她一下收他三个月房费的话,他就不会进这些水果,也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情况。所以毛老三说;“今后不管谁住,住几个月,你就收他几个月房费。他要是住不满,你再给他退,他也不可能偷着跑。”“唉,都是穷人,都没钱,挣个钱也难场。你一下让他交那么多,他也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甭住房!”“那我这房不都闲下了?”“闲下了也不能让人白住!”“唉,闲着也是闲着,房就是让人住的。”“你老是吃亏,我都看不过去。”“吃亏是福,便宜是祸。我吃了一辈子亏,我还是我,也没见我穷到哪儿去;老占便宜的人,也没见他富到哪儿去。有些亏了人的人还早早地走了。白鹭湾有个朱罕林你知道不?解放前把我昧了,结果早早就把他死了。两个老婆都跟人走了,大儿还偷人呢,去年也叫派出所逮去了。亏人的人都不得好。我在屋里长着的时候俺爸常说呢,不管做啥事都要把‘四两肉’放到当中;有些人做坏事他觉得没人知道,天上有个神呢,神把啥都看得清清的!你今儿亏了人,人把你没办法,神要治你可一着一准。看你现在没事,那是还没到时候呢,到时候就要惩罚你呢。”毛老三往往是在听了这些大道理后,摇摇头无奈地离去。 不过张三最后还是回来了。偿清了房费后,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却把钱塞到了他的手中:“你做生意蚀本了,拿着这钱还能翻本,我有这钱没这钱都能过。”张三说啥也不肯接。“你要不接就甭在我这儿住了。”张三接过钱,竟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很响的头…… 闲话休提。且说办事处的人动员她参加工作,给她反复讲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记得当初房地局动员她交房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你的房多,拿出来几间让没房的人住。你吗,政府会给你安排个工作,工作比出租房好得多。”她的房本身就是给没房的人住的,房费吗,她是收不了几个,如果不是丈夫留了点积蓄的话,她也不可能把孩子们养大。但是她总认为,房子咋说也不能闲着,即便让人白住。当然住的人也都给她房费,这是市场规则,人们不可能违背,所以房子由谁出租实际都是一回事。况且现在政府的人又说能给她安排个工作,她有点心动:“我一个大字不识,能给我安排个啥工作呢?”“社会主义人人都有工作。现在是大跃进年代,各行各业都需要人。你虽然没有文化,也可以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方和一些妇女办个缝纫社什么的,也可以办个小型的工厂,总归,会有你的工作的。”于是,她就把房交出去了。交房的时候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可甭把这几家房客撵走噢,都在一块住了这么长时间了,真要让走,心里还怪难受的。”“你放心,还是这几户房客,不过房费由我们收罢了。你就再不操这份儿闲心了,只等着办事处给你安排工作吧。”如今,办事处的人真的来了,看来政府还是说话算数。光凭这一点,她就觉得现在的政府还是好。原先的政府和人民始终是两张皮儿,政府不管人民的死活,人民也不管政府的去留;政府让人民自生自灭,人民也就让政府去了台湾。原先一个妇女要出去工作,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更何况象她这样一个大字不识的妇女。就是男人,也全凭个人奋斗呢,政府不会给人提供任何的机遇,他爸还不是从相公娃一步步熬到了经理的位置?她呢,早都不想在丈夫的阴影下生活了,做梦都想着出去工作。年轻时,父亲不顾传统给她留下了一双大脚,为她日后出去办事提供了便利,但是在那个社会,妇女又能干什么呢,注定要围着锅台转罢了。不想现在这双大脚却派上了用场,她感到天真的变了! “新社会男女平等。放在旧社会,你也就是个家庭妇女。新社会就不同了,妇女也能出去工作,不看男人的脸色。如果有能力还可以当厂长,女厂长现在多的是,旧社会那些观念都要摒弃呢。原先养儿是为了防老,现在养儿不过是尽个义务。儿女大了也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要干,也会有家庭、有儿女,到时候,他们有能力有孝心了把你来看看,没能力没孝心了也没有办法。不管咋说,国家是颗大树,能靠就要靠呢,靠国家比靠谁都强。社会主义企业是个保险箱,一进去,生老病死退全给你包了。到老了你有一份退休金,儿女能指望上了指望,指望不上也无所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说的太对了,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感到眼前的女干部亲切无比。看看自己的这些儿女,就是她常对人说的,“我自己的娃我还不清楚了。”大女儿有点浮躁,不过是现在跟了个干部把她管住了,今后是个啥样子还很难说。她一直寄予厚望的二女儿,前年却病故于部队,她心中的希望之火顿时熄灭了大半。大儿子吗,没心眼,做事莽莽撞撞的,高中还没有毕业他就要工作,工作了又要上学,走到哪儿都不是个安生的主儿,不给你惹事也就不错了。二儿子倒比较稳重,象他爸,但是还上着学,高中还没有毕业。三儿子吗,还上着小学。总之,五个娃中,她最器重的二女儿已经去了,她除了每年在女儿的坟前烧一堆纸钱、掬一把辛酸的泪外,还能有什么希求呢?她确实感到了茫然。但是政府的人来了,和她象拉家常似的聊着她的工作、聊着她的前途,她感到受伤的心灵得到了抚慰,心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黑沉沉的夜空升起了明灯!对,靠国家,靠政府,自己挣钱自己花,谁的脸也不看,谁的气也不受。于是她说:“啥也不说了,现在就给我填表。”女干部填完表说:“给你分的厂子都不会太远,也就是公社和区上的这些厂子,都在家门口呢。你就在家里静等通知吧。”可是我的到来,却在她平静的生活中泛起了涟漪。 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几乎就在这个院子,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到它原先的样子。听奶奶说,原先它全是我家的。我想象呢,那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黑漆的大门一关,里面静悄悄的。虽有几户房客,但和奶奶的关系一定很好。奶奶见了他们一定是嘘寒问暖,他们对奶奶也必然是一团和气。门房那个黑猫无缘无故吃了我五只小鸡,如果现在还是以前的话,就让奶奶把它的主人赶走,即使他不走也把它赶走,让它沦落为无家可归的野猫我再去收拾它!可是现在,你看那畜牲,犯了滔天大罪竟然无事人一般,懒洋洋地卧在窗台睡觉,明媚的阳光照在它那鼓鼓的肚皮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我觉得它的主人也和它一样,见了我万千柔情,见了我的小鸡却一派狰狞——他的笑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 现在,奶奶已经不是他们的房东了,她的权利不过是打扫院子——政府把房收走了,可是卫生仍由奶奶来搞。房客们都工作着,只有她闲着。现在,房客们和她完全是平等的,她甚至还不如他们:政府每年要征收她一定数额的地皮捐,而他们则属于那个社会主义优越性的范畴。但是公也好私也罢,她仍然在这个院子里默默地生活着,洒扫庭院,与世无争。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来到了这个院子,我就象高原上飞下来的一只鹰,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我的窝,而她也放弃了那些工作的机遇,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能松手了! 如今,除了这点还没有收归国有的房子,奶奶是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后院,我儿时的乐园,也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模样。那高大的梧桐,挺拔的白杨,树身象缎子般光滑的桃树,还有那诱人的樱桃,紫红的桑椹,如今,全被一道土墙挡在了外面。我虽然还能看到它们,却再也无缘和他们相会了!那个我爬进爬出的狗洞,也被一片新鲜的黄泥堵死了,我再也不能到菜地去了!那颗虬曲的桃树横卧在那里,它的家被一间茅屋侵占了。里面晃动着两个人影,女的肥胖,男的清瘦。就是他们,上个月来说他们没有地方住了,回回坊也不让他们住,希望奶奶看在以往的情份上让他们暂且住下。也不知奶奶和他们以往有什么情份,但是奶奶却让他们住下了,而且这一住就成了永远!总归我是不能再去后院了,只能隔墙相望那熟悉的一切! 现在,我和奶奶只能在这夹缝中生存了,就是这个夹缝,还引来了几双觊觎的眼! 第三章 山雨欲来 第三章山雨欲来 张凤莲在换了梆子井的街牌后,象完成了一件大事似地走回了家里。路过茶馆时,毛老三撂了一句:“积极得很噢,早早地可把街牌子换了。”“你在屋里等着,我一会儿有话给你说呢。”“有话现在就来说,有啥正经话呢?”她没有理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张凤莲的院子在一块洼地上建成,一下雨院子里就成了河,又没有个下水,水只能慢慢地渗进地里。碰上连阴雨的天气张凤莲就该骂了:“鬼天鬼地方!不知道这雨要下到啥时候呢,我看明儿都得弄个船了!”即使天晴了,院子也泥泞不堪。她又住了个后面,两间座东向西的房,夏天顶着骄阳,冬天迎着西北风。但她在这个院子已经住了十几年,和张害怕还在这土房里生了三个娃,她也习惯了。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呢,咱先人儿又没给咱留下啥爵业,咱自己也没有啥本事,咱的那些经历都不敢想,一想晚上连觉都睡不着!张害怕呢,就更甭提了。总之,yu望不能太高,太高了,一天都活不下去。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刚儿她把张晓文问了一下,“地富反坏要是遣返了,他们那房咋办呢?”“房,革命群众住么,你要是没房你就住进去!”还真有这好事呢!她顿时感到张晓文亲切无比,如果不是他已经成人的话,她真想把他抱在怀里亲上两口,但是她按捺住了内心的狂喜,因为张晓文正定定地望着她呢。她捋了捋头发问道:“张队长,下一步咋办呢?”“先批斗,批斗完了就遣返。”“啥时候批斗呢?”“明儿就批斗!”这么说,她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批斗不过是一半天的事情,不可能没完没了地批斗下去。“批斗完了就遣返,批斗完了就遣返!”她把这句话反复默念着离开了他。 “咕咚”,她摔了一跤。“哎呀,我的脚脖子崴了!”她抱着脚,嘴巴顿时挂在了耳朵上。“妈你咋了?”二娃子从屋里跑出来。“去去,赶紧做饭,吃完我还有事呢!”她揉着脚说。张凤莲喜欢大娃子和三娃子,但是二娃子可懂事,长得也文气,象个女娃,见人有点腼腆,不爱说话。张凤莲揉了半天脚说:“这鬼院子,门槛这么高,台阶可这么深!”门房那个寡妇有点不解:“咱院子一直都是个坑么。”张凤莲却冒出了一句更让她不能理解的话:“这坑是埋死人的!”寡妇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 “满院子都是泥圪塔,连路都走不成!”她踢了一脚,“哎哟!”于是又弯下腰揉了半天脚。“你哥呢?”二娃子已经生着了火,坐在屋檐下拉凤箱。“谁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整天在外面都干啥呢?”“还不是抢纪念章抢军帽,他能干啥吗。”张凤莲揉着面,叹口气说:“唉,要是有个大房子就给他说个媳妇,他也就能在屋里坐住了。”“妈,他才多大吗,就给他说媳妇呢?”“多大?过了年就十七了,按虚岁算都十八了!”二娃子抿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银成——”张凤莲突然亲切地叫道:“要是有个大房子让咱住,你住不?”二娃子只顾烧火,仍然没有出声。“哐!”张凤莲拿擀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我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妈,哪儿来的大房子让咱住吗?”“哪儿来的,你朝这儿看。”她走了两步,拿着擀杖向西边一指:“就是那大房子等着咱住呢!”“妈,你说的是俺陈妈家吧?”“啥陈妈不陈妈的,陈寡妇。”“妈,俺陈妈对咱可好着呢!”“好啥呢……”张凤莲的声音突然小了,最后竟沉默无语了,但是二娃子却说了起来:“我小着俺陈妈成天给我送吃的呢,要不是俺陈妈我早都饿死了。现在俺陈妈又咋了吗?”“你一个劲儿在那儿说啥呢,水还没烧开呢?”“开了!”二娃子不满地说。 张凤莲下面时溅了二娃子一脸,但是他却默默地擦了,只是脸上有一种委屈的神情。张凤莲看着也不忍,可她却指着他恨恨地说:“我说你就是个木头,跟你爸一样没出息,啥事也办不成!”“妈,你要让我办啥事吗?”“就说这住房的事,要是我问三娃子,他肯定高兴得很,你呢,连个屁也不放!”“妈,三娃子还小着呢,知道啥吗?”“你大,你也是个糊涂虫,没主意。”“妈,那你咋不问俺哥呢?”“他跟你一样,也是个瓜子。” “妈,今儿吃啥饭呢?”说着,大娃子就进了院子,衣服敞着,腰里别个军帽,他走到屋檐下揭开锅盖看了看:“妈,咋又是糊涂儿面呢,都吃烦了。”张凤莲正拿苕帚扫案板,回过头说:“前二年把你是不是还没饿够,现在吃个糊涂儿面还嫌不好,你要吃啥呢?”“明儿我弄个鸡回来一杀。”“你一天都在哪儿钻着呢,都干些啥事情?”“啥也没干。”大娃子说着走进了屋。临进门时,他掏出军帽往烧火的二娃子头上一扣:“又弄了一个。”说完,就迈着方步、得意洋洋地进了屋子。“谁要你这烂帽子呢!”二娃子摘下帽子转身一抛,不偏不倚,正扣在了桌上毛主席的瓷像上,瓷像被完全覆盖了。“妈,你快来看,二娃子把帽子扣在谁头上了!”张凤莲扔下锅盖就往屋里跑,大娃子还在里面喊着:“扣到毛主席头上了,给毛主席扣大帽子呢!”“你小声点些!”张凤莲一跺脚说道:“怕谁听不见是不是?”她刚把帽子从瓷像上摘下,三娃子又在外面喊:“妈,锅里落了个苍蝇!”她又急急跑到外面,果见一只苍蝇在锅里挣扎。她问二娃子:“苍蝇咋能落到锅里呢?”“你刚儿把锅盖没盖严,苍蝇飞进去了。”“你是干啥吃的!”她给了二娃子一擀面杖,二娃子捂着胳膊弯下身去:“妈,我咋能管住苍蝇呢?”三娃子死活不吃饭:“妈,老师说,苍蝇有细菌,不卫生。”没办法,只得给三娃子另下了一碗面。 张凤莲的房子紧挨着厕所,她又没个厨房,只得在屋檐下做饭。一到夏天,苍蝇就成了她锅里的“佐料”,而且全是大个的红头和绿头苍蝇。担粪的嫌她的院子难走也不好好担,院子里常常是粪便四溢,臭气熏天。但是,张凤莲相信,这种状况不会再持续下去了! 吃完饭,她就来到了茶馆。这个阶段,由于装上了水管子,茶馆又兴旺如初。那天红卫兵要砸茶馆,结果发现,毛老三不仅是学“毛选”的先进分子,还是梆子井地区的人民代表,所以虽然巷子里发生了点变故,但茶馆的生意还是未受影响。巷子里常来的也还是那几个人,邵主任的老丈人是每天必到,喝茶不喝茶都要凑哄凑哄毛老三的生意。张子道呢,说“抄家那不算个啥”,每天也照来不误。只是吴茂山来得少了,“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有啥。”毛老三也不在意。总之,茶馆还是像往日那样的繁荣,梆子井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宁静。 张凤莲来到茶馆时,毛老三正和邵主任的老丈人聊着抄家的事。“那王松山还真精!”邵主任的老丈人抖着少了一根指头的右手说:“你猜人家把金条藏到哪儿了?”“藏到哪儿了?”毛老三的身子朝前探了一探。“人家藏到自行车的钢管里了!”“最后咋发现的?”“红卫兵把自行车一提,觉得沉沉的,一晃,还咣咣地响。把勾座子一卸,咣咣咣咣咣,一下倒出来五根金条!”邵主任的老丈人伸了下巴掌,可是却只有四根“金条”。“五根!”毛老三说:“给我一根就够用了。”“毛老三,毛代表!”张凤莲站在门外说道:“金条是四旧,你要它干啥呢”尽管她的态度很严肃,毛老三却一副鄙夷的口气:“嗳,你就不想要了,再甭在我跟前说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小名儿了。”“毛老三,我今儿来是有正经事给你说呢。”“那我就走了。”邵主任的老丈人起身离去,走过张凤莲身边时把拐杖狠命地往地下一戳:“有啥正经事呢?”然后就扬长而去。 张凤莲走进了茶馆:“老三,明儿咱巷子要开批斗会呢。”“开谁的批斗会呢?”“还能有谁,就是那几个地富反坏。”“把人家的家都抄了还嫌不够?”“这是红卫兵小将的指示,我不过是贯彻执行。”“你一天咋让几个娃们摆弄来摆弄去的?”“有啥办法呢,我是街巷干部么。”“不会不当那干部,又不拿一分钱。”“这不是钱的事情,咱应了这事,就得把事当事。你知道,邵主任又不管事。”“邵主任都不管,你管啥呢?”“唉,我也是没办法。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治安委员呢,我一天都不想干!就是你说的,又不拿一分钱,我把这事情老干啥呢,但是又没人接我的班。邵主任说,你先干着,还说啥时候增选副主任了,我就有工资了。”“那你就干着去,给我说啥呢。”“邵主任叫我来给你说,明儿的批斗会你要参加呢。”“我不参加,我又不是街巷干部,参加那干啥呢。”“老三,这次运动是群众运动,干部就不便参与。”“群众你也甭寻我,我对那事情没兴趣。”“你是人民代表,要代表人民呢。”“我是个啥人民代表吗,就是公社把我选了个代表,连区上都没到。”“那你也得给群众带头——”“带啥头呢?那事情我不干,你赶快走!”“这是邵主任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邵主任是啥意思?”“邵主任也就是叫你维持一下秩序,说咱巷子这几个人年龄都大了,怕出个啥事情。”“你看,”毛老三的态度马上变了,指着张凤莲说道:“人家邵主任是这意思,一到你嘴里话就变了。不然我说,都是你这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你咋能说我这话呢?”张凤莲轻佻地在毛老三肩上拧了一把,毛老三也趁势在她的胸前撩了一下:“这两天这儿又高了?”“咳咳!”毛老二在里屋郑重地咳嗽了两下,毛老三马上正襟危坐也咳嗽了两下。张凤莲捂住嘴笑了,低声问道;“这两天你想我不?”“想么,今儿黑了来。”“今儿黑了不行,过两天吧。”“咋还要过两天呢?”“这两天身子不洁净。”“你咋还有那东西呢,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有一点,不太多。啥时候老二不在你再给我说。”“今儿黑了老二就不在,老二要回乡里去呢。”“那明儿黑了我来。”“还要等到明儿黑了,都想死我了。”他在她的大腿上拧了一把,她叫了一声,老二又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毛老三又正襟危坐、紧了紧领口说道:“那事情我干呢。”她却笑着问:“啥事情吗?”“你不是说让我维持秩序么。”“对,你明儿就给咱维持秩序,把阵势压住,甭叫这一伙胡来。”“这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没别的本事还没这本事了!”“你的本事可大得很。”她睨了他一眼笑道,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出了茶馆,张凤莲又来到孙喜凤的院子。孙喜凤是梆子井出名的泼妇,人称“母老虎”,凶悍刁泼,无人敢惹。她五十来岁,满脸的横肉几乎都要掉下来。她骂人非把你祖宗八代骂到不可,而且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姑娘们听了难为情,市井无赖听了开心。往往是她站在街中骂,街痞们就站在旁边听,骂到精彩处,他们就鼓几下掌,于是她就挖空心思地把那些脏话粗话全骂出来!她本是河北保定人,抗战时作过当地日军小头目的姘头。据说那日军小头目非常粗暴,第一次和她交媾,由于她反抗,他扇了她两个耳光,还把她的裤子撕破,她的大儿子吓疯了,可往后她却主动往据点里跑。抗战胜利,她又和当地一个警察搞在了一起。解放那年她来到了古城,带着她的疯儿子嫁给了一个人力车夫,车夫前房也留了一个娃,一家四口就靠车夫蹬三轮车过活。现在他们的儿子都已成人,疯儿子也可以帮着继父蹬车了,他们的生活有所改善。车夫每天出去拉客,回来后就把钱交给她,她闲着无事,整日在巷子里骂人。张凤莲见到她时,她正和同院一个女的为了点小事吵架:“我日你妈,你妈跟你男人睡觉呢,让你在底下垫背呢!”她骂人时脸上的横肉就一颤一颤的,本来就有点胖,这时腮帮子鼓起,脸上的肉膨胀了起来,那女的一见这架势,慌忙进屋关上了门。 张凤莲走上前道:“老嫂子,你又啥事不顺心了?”“狗日的,可说俺老汉把三轮车放到她门口了!放到你门口咋了,又没放到你屋床上去,这院子又不是你一家的,你狗日的骚情,我让俺老汉把你……”“算了算了,老嫂子,气大伤身。”张凤莲一面把她往房里推一面说道:“你成天骂人,也不珍惜你那唾沫星子。”“把人气得么。”“把气平一下,我有话给你说呢。”“叫我把她再骂两句!”孙喜凤住的这个院子狭长,住户又很多,压根儿就没有放三轮车的地方,放到门口她又不放心,所以也整天为了放三轮车和人吵架。 张凤莲不容分说把她推进了屋里:“老嫂子你听我说,今后你就有放三轮车的地方了。”“你把话说清,今后我咋就有放三轮车的地方了?”“明儿咱巷子要斗争那几个地富反坏呀,你知道不?”“斗争又不让我骂人,跟我有啥关系呢?”“你咋就知道骂人呢。你知道把他们批斗完了干啥呢?”“批斗完了就完了,还能干啥?”“把他们批斗完就遣返了,我的老嫂子!”张凤莲说到这里还拍了一下孙喜凤的肩膀,可后者还是不明白:“遣返了又咋了吗?”“遣返了他们那房咱就能住了!”张凤莲张大眼睛说道,孙喜凤也睁大眼睛问道:“真的?”“真的么,红卫兵亲口给我说的,还能有假?”“我早都不想在这院子住了,连个放三轮车的地方都没有,放到门口娃们又给咱胡折腾呢。”“不然我说你表现积极点,到时候你就是革命群众,住进去谁连个屁也不敢放。”“莲妹子,你说我到时候住到谁的院子呢?”“陈寡妇的院子你没看咋样?”“陈寡妇的院子我还不能住,一个是陈寡妇原先对我有些好处,再一个吗,都在两对门子呢。”张凤莲知道,她是嫌那院子已不如从前了。心说,这老东西还挑肥拣瘦的。“你想住到谁的院子呢?”“我住到李玉梅那院子去,陈寡妇的院子给你留着。”李玉梅也是一个寡妇,房子在梆子井也是顶呱呱的。她那后院有一个防空洞,一色的青砖砌就,三伏天呆在里面凉爽宜人,还有就是一点,她的子女都不太大,老大也就是张晓文的年龄。所以张凤莲说;“你还真有眼力噢,住进去谁也不会寻你的事。”“也没人寻你的事,”孙喜凤说:“陈寡妇的儿女都在外地呢,大儿还是个反革命,在监狱关着呢。现在也就是个外孙子跟她在一块呢,你说谁寻你的事呢?”“不然我说咱的机会好得很,都是些寡妇,儿女还都不在跟前,咱把她的房一占,她儿女回来就让他寻红卫兵去,他还寻不上咱,你看多好的,他敢胡来就是反革命!”“莲妹子,你说我明儿该咋办呢?”“明儿再说明儿的事。”张凤莲显然陶醉在占了房的遐想中,竟然连此行的目的也忘了,可是孙喜凤又问了一句:“我明儿干啥呢?”“你看我都忘了!”张凤莲一拍脑门说:“明儿你跟上毛老三,给这几个挂牌子、戴高帽子,拉到街上游街!”“就这些?”“最好再能捏几条罪状,叫人一听恨不得把她杀了,到时候咱再住她的房就没人说啥了。”“咱能捏啥罪状呢?”“你原先不是跟陈寡妇在一块住过,你看她有啥罪行呢?”张凤莲很认真地问孙喜凤,后者却说:“没啥罪行么,那一阵儿陈寡妇还对咱好得很。”“对你有啥好处呢?”“咱没地方住,人家给咱寻了个地方。”“那倒算个啥吗,没给你点钱?”“替我交了三个月房费。咱那一阵儿刚到西安,要啥没啥的。”“你现在还记着她的好处呢?”“当然记着呢。不然我说,陈寡妇的院子我不能住,我还是住到李玉梅的院子去。”“你想住李玉梅的院子,也得把人家撵走你才能住。”“那就撵么,明儿叫红卫兵一撵不就完了。”“你说得轻巧。红卫兵叫先批斗,批斗完了再遣返。”“那就批斗么。”“批斗让你捏几条罪状都捏不出来?”“我给人家谁捏罪状呢。陈寡妇原先对我好着呢,其他的人我又不了解。”“陈寡妇原先对我也好着呢,但是现在我就不这么认为了。旧社会财东对穷人都是假慈悲,把你剥削够了给你个干馍啃,你还感激得很。”“陈寡妇剥削咱的啥呢?”孙喜凤还是不明白,但是张凤莲说:“我原先也不明白,这一回红卫兵一说,我一下开窍了。富人总是要剥削穷人的,不剥削穷人他就富不了。富人有时施舍一下穷人,但那是打发要饭的呢,他不会把他的钱都给你!富人的钱花不完了给你俩,还落个好名声,其实那钱都是从你身上来的。正因为你穷,所以他才富。你迟早记着,穷人永远是穷人。你看现在,都解放多少年了,咱还住的这破房,冬天能冷死,夏天能热死;人家还住的大瓦房,冬暖夏凉,她要是真好,就跟咱换一下,她肯定不愿意,非得革命把她撵走不可!” “也好像就是这个理。”孙喜凤终于明白了。“唉,我现在也想了,”张凤莲继续说道:“也不是咱要住她的房呢,是红卫兵让咱住呢。红卫兵抄他的家、遣返他,他一走房总得有人住么,咱不住别人也会住的。”“对对对,房子不能闲着,谁住都一样,陈寡妇还说过这话。”“实际上,咱还等于给她看房呢,”张凤莲又出怪调:“她要是能回来,咱还把房退给她。”“把房还退给她?”“唉,她也回不来,除非天变了!”“莲妹子,你今儿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你现在说起来咋还一套一套的?”孙喜凤钦佩地望着张凤莲。“你一天不读书不看报,啥事也不知道,就知道个骂人。今后要学习呢,不敢再骂人了,骂人能解决啥问题呢?”“咱又不认得字,能学个啥习吗?”“不认得字你拿耳朵听么,我这些道理还不都是听来的。啥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一对矛盾了,资产阶级是腐朽阶级了……唉,一时半会儿我也给你说不完,不说了,你看明儿给陈寡妇捏个啥罪状呢?”“捏不出来么。”孙喜凤甩甩手,显出为难的样子。“你平常骂人一套一套的,今儿叫你捏几条罪状就这么难场的?”“没有么,我咋捏呢?”“要是有,还让你捏啥呢?捏就是有的说没的捏么!她屋里雇丫环娃了没有?”“没有,铺子好像雇相公娃着呢。”“那你就说她把相公娃折搁死了。”“行,我就这样子说。”“一定要说像呢,不像不行!你就说……”她扒在孙喜凤的肩上嘀咕了一阵,孙喜凤唯有点头。“就这样子说,明儿就看你的了!”她拍了一下孙喜凤,起身离去。 孙喜凤原先还就是和奶奶在一起住过,奶奶来梆子井之前一直在庙巷子住着。那时孙喜凤刚刚来古城,带着她的疯儿子整天在城隍庙转悠。白天偷吃庙里的供果,晚上就宿在庙里。时间一长,住持说:“阿弥陀佛,妇道人家不宜在这里久住。”于是她今天这家的门洞,明天那家的檐下,庙巷子似乎也就成了她的家。奶奶那时也在别人的院子住着,有一天,院里的房东大娘说;“咱这门口成天黑了住个婆娘,还带个瓜瓜娃,这人家别人的门口现在都不让住了,我看……”“都是可怜人么。”奶奶上前说道:“吴嫂子,你是个好人,我看你那小房还空着呢,就让住着去。”“那,谁给掏房费呢?”“房费我先给掏着。”奶奶掏了三个月房费,三个月未满奶奶的新居就落成了,奶奶告别了房东,她也告别了房东。“陈嫂子,你是个好人,今后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在这儿也没个亲人,我就把你跟定了。”奶奶不由得笑了:“我也是个女人,你跟我的啥呢?我还是看着给你寻个人吧。”正好梆子井这个车夫正待续弦,于是孙喜凤也就有了自己的家。 张凤莲别了孙喜凤又进了我家隔壁的院子。李翠仙也是个外乡人,来梆子井时也带着一个孩子,不过还没有生出来。她挺着肚子,先来到我家的院子,门房说:“人早都住满了,到别的院子问去。”她又来到现在的院子,东厦房住了个鳏夫,见她还有几分姿色,当下就请进了屋,门一关,从此就住在了一起。不久,她就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可她对前房的儿子却百般虐待,打得那孩子常常翻墙跑到我家来。现在,她和鳏夫又生了两个女儿,那十平方不到的土坯房显得更小了:屋里支满了床,前房的儿子就睡在地上。可恨的是,他已经懂事,她和丈夫在床上zuo爱,他竟然在下面睁着眼看。她有时拿扫炕苕帚摔他,有时干脆就跳下炕抽他一顿,而她的儿子往往会喊:“妈,你没穿裤头!”夏天就更难堪了,她和丈夫赤条条在床上翻滚,那孩子竟窃窃发笑。现在,她让丈夫给他在外面搭了一个棚,可是房子还是太小,而且她的体内又有了变化!三伏天丈夫和孩子睡在外面,她却不行,还得呆在屋里。座东向西的房晒了一天,跟蒸笼一样!后半夜她瞅着无人也睡到外面,一到早晨竟成了“黄色录像”——她是被一阵开心的笑声惊醒的——大红裤头拉到了膝下,丈夫的一只手紧捂住她的yin部……丈夫是个工人,给她带来的只是生理的欢愉。她有时会怀念给地主当小老婆的日子。可恨的老东西,有锅盔没牙,还不准锅盔给有牙的人吃。那间大瓦房呀,大少爷不止一次让他品尝了jin果的甘甜,要不是老东西发现,那些日子真是赛神仙!可恨的老东西,她还怀着他家的种,他却一脚把她踢出了门…… “翠妹子,在屋么?”张凤莲在门外张望。“哎哟,啥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看你说的,我就不能到你这儿来了?”“能么,咋不能呢!”李翠仙高兴得就像来了财神,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你甭忙,我说两句话就走了。”“老不来,来了可急着要走。”“最近不像以前了,事情多得很。”“你是个大忙人,不像我,整天在家里闲坐着呢。”“翠妹子,明儿你可就闲不住了。”“明儿能有啥事呢?”“明儿要斗争那几个地富反坏呀。”“斗争也跟我没啥关系。”“要是斗争陈寡妇,跟你有关系么?”说起来,真正和奶奶有点嫌隙的还是李翠仙。一来,奶奶对她好像没有什么恩惠,不但没有,还逢人就说她是“窑婆子。”二来,她对前房娃的态度奶奶给她宣扬得人人皆知。“把娃腿上掐得都是指甲印子,还不给娃吃,娃整天在我那儿吃饭呢。”现在那孩子已经把我家当成了家,不仅天天来吃饭,还常常撩起裤子让奶奶看腿上的伤。因而,张凤莲一说,李翠仙就说:“活该,斗争叫斗争去!”“嗳,翠妹子,你不参加,谁斗争呢?”“叫我参加?”“你是革命群众,不但要参加,还要叫些人,把声势造大!”“除了我还有谁呢?”“还有毛老三和孙喜凤。”“孙喜凤也参加?”“你姊妹俩一块给他挂大牌子、戴高帽子,把她拉到街上游街。”“光游街都出不了我这口气。”“你想咋样?”“我想叫孙喜凤把她骂一顿。”“咱还不骂她,更不打她,咱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办呢。”“有啥大事情要办呢?”张凤莲向外面看看、把手搭在嘴边探身问道:“翠妹子,你想住陈寡妇的房不?”“莲姐,你说笑话吧,人家的房咱咋能住呢?”“你先说,你想住不?”“住不成,想也没用。”“咋住不成呢,把陈寡妇批斗完就遣返了,一遣返你就能住了。”“还有遣返这一说呢,不过我听陈寡妇说,她祖祖辈辈都是西安人,往哪儿遣返呢?”“遣返是红卫兵的事,你就光等着住房。”“看你说的,真就是咱的房了?”“你住进去就是你的,谁还把你都撵不走。”“她儿要是回来咋办呢?”“她儿在监狱关着呢,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俩儿呢。”“还有俩儿一个在外地呢,一个跟俺大娃子一样大,不懂事。”于是李翠仙有点放心了:“莲姐,不是说呢,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儿住了,夏天把人能热死,还不敢——”“说啥呢吗!”张凤莲马上打断了她:“咱都一样么,你是个西晒,我也是个西晒,你受的难场我都受过。”“今儿不是你来我都不说,咱受的难场都没办法说!”“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张凤莲连连点头、带着哭腔说道:“咱谁没受过那难场呢?夏天不敢在外头睡,得闷到屋里。又是个土房,虼瘙臭虫能把人吃了,你看我这腿!”张凤莲撩起裤子,腿上全是猩红的斑点。“这儿还多呢。”她又指指大腿。谁知李翠仙竟指着两腿中间说:“那一天,人家还咬到我这儿来了,它也知道这儿的肉嫩。”“唉,咱姊妹俩受的苦都是一样的,有一点办法咱也不住这房。”最后俩姐妹只差抱头痛哭了,毕竟还是张凤莲控制住了局面:“现在啥也不说了,咱的苦也受到头了,享福的也该受一下罪了!明儿就是那,给咱整,越狠越好!”她有力地挥了一下臂说。 出了门,她就向邵主任家走去。邵主任四十二三岁,原先在青海搞地质工作,由于不适应高原气候,得了哮喘性气管炎,他就辞职回家干起了居委会主任。他当干部和张凤莲不同,还有四十块钱的工资。对这一点,张凤莲是既羡慕又嫉妒,但也没有办法,邵主任是共产党员,街巷主任非他莫属。但是邵主任也说了:“啥时候增选副主任你就有工资了。”张凤莲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着。 邵主任入赘到了梆子井,院子在巷子的西头儿。张凤莲刚一踏进院子,就见邵主任的老丈人站在院中,拿拐杖指着邵主任的门说:“老邵,邵主任,我今儿也把你叫个主任,你听着,批斗我挡不住,但是咱巷子这几个老人谁要是出个啥事,我可跟你不得清白!”“爸,你把这话都说了几遍了。”邵主任在屋里说道:“昨儿说跟我没完,今儿又说跟我不得清白,那是人家红卫兵要批斗呢,我有啥办法呢。”“嗳,你可甭说这话。不管咋说,你是街巷主任,又在我这儿住着呢,我寻不上别人,寻你可顺当得很。又来了!”说完,他瞪了张凤莲一眼,走进了屋子。张凤莲也走到了邵主任的门前,一掀门帘,和邵主任打了个照面。“凤莲,我正要去找你呢,给毛老三说了没有?”“说了,他同意明儿维持秩序。”邵主任交给她的任务只有这一件,并没有让她去找孙喜凤和李翠仙,就是毛老三她也希望站到她的一面,不想他却是个“走扇子门”! 现在,邵主任听说毛老三同意维持秩序,兴奋地在屋里打着转转:“这就好、这就好!你没听俺爸刚儿还说呢,谁要是出个啥事他就跟我不得清白。你说我这主任当得难场不,在外头看人的脸,回来还得受他的气。”张凤莲冷笑了一下,心说,你难场啥呢,我要是一个月有四十块钱,叫我看谁的脸我都看呢。你不是主任当得难场,是上门女婿当得难场。“唉,你说这是啥事吗!”邵主任继续诉苦:“原先人见了我招招呼呼的,现在见了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那脸也难看得很!昨儿吴茂山他儿见了我还勉强笑了一下,唉,比哭还难看!你说咱倒把谁给得罪了吗?”他甩着手问张凤莲,她却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个老好人,能得罪谁呢?”“老好人?唉,完了!”他扬了下头问道:“你说你给毛老三说了,他咋说呢?”“他说明儿维持秩序。我不是刚儿都说了?”“你没把我的意思给他说?”“说了。”她摹仿着邵主任的腔调说:“不敢出事,咱出不起事!”“对,就是这意思,千万不敢出事!”“老邵,我咋就想不通呢,能出个啥事吗?”“你想不通!前两天城墙根儿把个老汉斗死了,你知道不?你没听说,这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么!给老汉脖子挂的桶,桶里头塞的砖头,铺了一地的玻璃渣子让老汉跪,把老汉的头往上面按,老汉想不通,回去就上吊了。”“那是他自己要死呢,怪人家谁呢。”“你看你,这还不都是斗人斗得来了?不然说,咱巷子千万不能搞过激行为!就是戴个帽子游个街都不算啥,牌子吗,弄个纸牌子就行了,把那火纸片片剪些去,批斗也就是个形式。”“红卫兵要是不答应咋办呢?”“不然咋让你给毛老三说呢。那敢说敢为,又是个人民代表,谁把他还没办法。”张凤莲终于理解了邵主任的良苦用心:“唉,我看你也就是个胆小殷勤。”“这不是胆小不胆小的事情,真要出个事,咱都脱不了干系。我还倒罢了,你可就冤枉了,一分钱工资没有还惹了一身事。”“邵主任,红卫兵说,批斗完了还要遣返呢。”“还要遣返,咋没个完了?”“那天在办事处人家不都说了。”“遣返让他遣返去,”邵主任恼 怒地一挥手说:“只要不在咱巷子出事,咱也就没事。”“咱巷子出不了事,有毛老三呢。”“这我就放心了。”虽这样说,晚上邵主任还是去了茶馆。 第四章 批斗 第四章批斗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一大早,太阳就爬上了屋顶,金黄的光洒满了窗外的菜地,映照着西边的土崖,庄严而肃穆。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空气出奇的明净,整个世界就象一个透明体。终南山清晰地勾勒出黛色的倩影,仿佛给蓝天镶了一道曲曲弯弯的边。鸟儿祥和地鸣叫,空气中一派圣洁,古城的秋景可真美! 奶奶今天起得很早,坐着镜前静静地梳头。她往那个红色的篦子上蘸了点水,桀骜不驯的头发终于服帖了,接着她又抹了点头油。她仍然把院子扫得纤尘不染,那些青石仍然光亮鉴人。“陈嫂子,今儿就不扫地了。”毛老三进了院子:“一会儿五魍八猴就都来了。”“我知道,今儿批斗我呀。”奶奶竟然一脸的平静,口气就想去逛庙会似的。“你也甭害怕,有我呢,不会把你咋样的。”毛老三走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张凤莲又来了:“王玉娥,准备好了么?好了就在屋里等着,红卫兵一会儿就来了。”听她的口气,象是在给奶奶办一件好事。“各家各户都出来,”她又在院子喊道:“今儿红卫兵要批斗地富反坏呀,凡是革命群众都应该积极参与,把地富反坏批臭,批臭咱这巷子就好了。”可是没有一家出来,她只得干咳了两声走了。不一会儿,红卫兵就进了院子。领头的仍然是张晓文,后面跟着的两个也是抄家来过的一男一女。 奶奶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时刻。“俺娃,你要是害怕就出去,吃饭的时候再回来。”不知怎么,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倒要看看,批斗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厅房的门响了一下,张晓文进了屋子。“王玉娥,今天对你实行专政,批斗、游街,你不准有任何的抵触行动,听见了没有?”不容奶奶回答他就向后面挥了下手,孙喜凤和李翠仙相继而至。“给她把那些绫罗绸缎都穿上!”“尽量打扮得像个资本家太太。”张晓文说完那女红卫兵也说道。于是李翠仙就站在床上取隔板上的箱子。她抓住箱把一拽,箱子开了,红绸子绿缎子散了一床,也罩住了她的头。“嘻嘻”那个女红卫兵笑出了声。“严肃点。”张晓文嗔道;“也不分场合。”我觉得李翠仙的样子可笑也可怖,有点像《西游记》上的那些女妖——她站在床上抖了抖又扭了扭。 孙喜凤也抖了抖那些绸缎,就要往奶奶身上缠。“甭忙,让我给她把这穿上。”李翠仙抖出一件皮袄套在了奶奶身上;“天冷,你穿厚点儿。”夏日的阳光透过后窗直射进来,一股樟脑的香味弥漫开来。“不准给俺奶穿这!”我不顾一切地爬上chuang,欲把皮袄从奶奶身上剥下。“把这小崽子拉到一岸子去!”张晓文大喊,那个女红卫兵拽着我的胳膊来到厨房,她堵在门口不准我出去,还操起案板上的刀吓唬我:“对你这个小崽子今儿也要实行专政。”我也操起擀面杖说:“捅死你!”“你来。”我照准她的两腿中间径直捅了过去,她却扔下刀跑了。突然,一片喧嚣声。奶奶已披挂停当,五彩缤纷的,就像个出嫁的新娘。那件皮袄翻披在她身上,白白的绒毛从绸子间露了出来。“叫她就站在院子等着。”张晓文站在厅房外说道,于是,奶奶就站在院子当中,太阳坡底下等着,也不知在等待什么?“牌子还没给挂着!”李翠仙喊道:“俺屋有个牌子,我回去拿去。” 她提了个生铁牌子刚出院子就碰上了毛老三,“你拿这干啥呢?”“给陈寡妇挂呢。”“你还是赶紧拿回去栽到你先人儿坟上去,我这儿有牌子呢。”毛老三拿了些纸牌子走进了我家院子。“这不行,”张晓文拿着牌子说:“要把身份写上呢。”毛老三拿的牌子上只写了名字。“地富反坏有啥身份呢?”“比方说,资本家太太王玉娥,反动官吏张子道……”“噢,是这么回事。不过这几个字都是邵主任写的,俺们都不识字。”“你拿笔来。”听说要毛笔和墨汁,我马上把这两样东西藏了起来。一会儿,毛老三果然进来问我要。“没有的,毛爷,真没有的。”“对,就说没有的。”毛老三还向我竖了个拇指。 “咋连个毛笔都没有呢?”张晓文不解。“都是文盲,谁要那东西干啥呢。”毛老三回答。“资本家的家里咋能没有毛笔?”“资本家也是个文盲,不信了你问她。”毛老三指指奶奶,张晓文问道:“王玉娥,你认识字不?”“俺爸是个铜匠,就没让我上过学。”“你是资本家的太太,咋又成了铜匠的女儿了?”那个女红卫兵问道。最后,张晓文让孙喜凤回家拿了块木炭来写了。 孙喜凤拿来了木炭、也提来了那个铁牌,但是毛老三接了过来,他放在厅房门里,对我使了个眼色又摆了摆手,于是我就从张晓文的身后拿走了它。挺沉,上面还系着两股细细的铁丝,但是却没有人发现我,所有的人都在看张晓文写字。毛老三说:“张队长,你的字写得真不错。”“那当然了,他是我们学校的书法家。”那个女红卫兵说道。我提着铁牌来到后院,下那个三十级的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我的心噗噗直跳,象做贼似地进了茅房,“通”的一声,竟溅了我一身屎尿! 张晓文写好了牌子,扔了木炭说:“帽子糊好了没有?”李翠仙和孙喜凤趴在地上,屁股撅得很高。“糊好了。”李翠仙又抹了几下浆糊,就提着帽子来到张晓文的面前,毛老三接过去抖了抖说:“我咋看着像个……”话音未落,帽子就散了架。“糊的这是啥吗?”张晓文说:“用不成用不成!”这时,一个红卫兵进来报告:“地富反坏都押到门口了。”张晓文指着奶奶说:“把她也押到门口去!”于是红卫兵们给奶奶挂上牌子,推着就往门口走,孙喜凤突然大喊:“我刚拿的牌子呢?”她在院子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便问毛老三:“我记着刚儿把牌子给你了。”“你给谁了,我没见!”李翠仙指着厅房门口说;“刚儿我看见在这儿呢,拧个身就不见了。” 奶奶已经被押到了门口,张子道、吴茂山、李玉梅都在那里等着,张晓文说:“把牌子给他们都挂上!”然后就用绳子牵成一串,张子道打头,奶奶殿后。张子道还拿个铜锣敲着:“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梆子井万人空巷,大人小孩夹道观看。 队伍行进到茶馆门口,白家的驴突然大叫起来,它伸着脖子拼命地嘶嚎,还不停地尥着蹶子。大家都非常奇怪,不知它今天究竟怎么了?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西洋景:昔日驾驭它的人,竟然也被用绳子牵着,和它的命运完全一样了! 梆子井实际很小,不一会儿就到了街口。邻街也过来了一支队伍,也敲着铜锣不住地喊:当!“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张晓文振臂高呼:“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对面也响起了相同的口号。 “全体人员向后转,后队变前队。”张晓文突然宣布,于是奶奶就成了第一名,那个女红卫兵把铜锣塞到她手里说:“拿着敲,喊,‘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地富反坏。’”奶奶怎么也不愿喊,甚至也不接铜锣。张晓文说:“极不老实,回去批斗三个小时!” 游完街,地富反坏被押回各自的院子批斗。奶奶被按在了门外的青石上,“跪下!”那个女红卫兵说:“刚才让你喊,你为啥不喊呢?”李翠仙马上找来了搓板:“把这给垫上。”奶奶跪到搓板上后,张晓文便问:“王玉娥,你现在说,旧社会你是咋剥削穷人的?”“我没剥削过穷人,我见了穷人还给俩。”“你没剥削过穷人?穷人,过来!”张晓文一招手,孙喜凤来到奶奶面前。“你说,旧社会她是咋剥削你的。”“她倒没剥削过我,可是……”“可是啥呢?”“可是……她虐待丫环娃呢。”“她咋虐待丫环娃呢?”“她把丫环娃眼睛戳瞎了!”我为之震惊!我们那个满脸雀斑的王老师常说,资本家是如何如何地剥削工人,有一次还提到了资本家太太,说资本家太太对工人也不好,甚至比资本家还要可恶、还要加二等。现在,孙喜风说奶奶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奶奶真能干出那样的事情吗?那个女红卫兵指着奶奶问:“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眼睛戳瞎呢?”奶奶没有理她,抬头望着孙喜凤说:“唉哟,你咋把良心昧了些!”她的神情中有悔恨也有对世道人心的不古深深地困惑。 张晓文又问了一遍:“王玉娥,你为啥要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呢,你今儿在这儿给大家说说。”但是围观的人却反应冷漠,有些甚至转身走了,尽管张晓文一再说:“大家都不要走,听听资本家是咋虐待穷人的。”这时毛老三走上前指着孙喜凤说:“巷子没人信你的话,你赶紧站到一岸子去!”“毛代表,你是人民代表,要替人民说话呢!”张晓文严肃地说道,毛老三也趋前一步说道:“张队长,我提个建议行不行?”“你说。”“孙喜凤说,王玉娥把丫环娃的眼睛戳瞎了,那就让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对,把丫环娃叫来,当面对证!”围观的人纷纷符合。张晓文便问孙喜凤:“丫环娃现在在哪儿呢?”“丫环娃?死了。”“丫环娃家还有啥人呢?”“也都死了。”毛老三向孙喜凤一挥手说:“我看你还是哪儿凉快到哪儿歇着去!一天给人有的说没的捏的,巷子谁还不知道你了。”“嗳,你看,”孙喜凤指着毛老三问张晓文:“他咋把地富反坏护得住住儿的?”“邵主任给我的就是这任务,叫我维持秩序呢。张婆娘还把我从俺屋请来的,你不信了问去!”张晓文没有说什么,孙喜凤却一转身走了,也许真的问张凤莲去了。实际上,这件事如果由别人说出来也许还有人信,一旦出自孙喜风之口可信度就大大打了折扣。 于是毛老三向张晓文说道:“张队长,批斗也拿不出个啥证据,都弄了些街痞泼妇,我看……”“都是革命群众,你咋能说是街痞泼妇呢,我看你这个人民代表也成问题!”毛老三没有理他却指指天说:“张队长,你看,该吃饭了。”张晓文向天上看看,太阳已经到了中天,但是他说:“再等一等,看还有谁揭发呢。”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于是他问李翠仙:“你有啥证据没有?”“她说我是窑婆子,给我造谣呢!”张晓文一转身、离开了院子,人们也纷纷离去。毛老三马上向我一挥手:“赶紧把你奶搀回去!”我正要搀起奶奶孙喜凤却走进了院子:“我看见她把丫环娃眼睛戳瞎了!”她两手握拳在下面颤着、大步向我们走来。“丫环娃在哪儿呢?丫环娃在哪儿呢?”毛老三也两手握拳怒目圆睁大步向她走去,孙喜风就象烈日下的豆芽菜顿时蔫了。真想不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脸色煞白,在毛老三的逼视下一步步退出了院子。 我把奶奶搀进屋,扶她坐在了床上。我解下她身上的那些绸缎,奶奶的脸上全是汗,我找了条毛巾帮她揩了。“俺娃,你给奶把皮袄脱了。”我爬上chuang,她抖抖臂,那件皮袄像死狗似的掉在了床上——奶奶的衬衣也湿透了!“唉,人咋成了这样子!”奶奶叹口气说:“娃,刚儿母老虎说奶的那些话,你相信不?”虽然各方面常说资本家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但是联想到奶奶的为人我还是不相信。就拿李翠仙来说吧,她是怎么和奶奶结上仇的,还不是她的先房娃经常跑到这里来,哭诉她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行。而奶奶呢,除了斥责她就是给他下一碗面,临走还要往他的怀里塞两个鸡蛋。她常常对人说:“太不象话了,把娃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也总是对我说:“唉,这娃可怜,遇着个后妈,后妈对先房娃也都是这样子。你现在也有了后妈,你就呆到奶这儿,哪儿也甭去。”我虽然没有见过我的继母,听奶奶这么一说,她的样子就变得可憎又可怕起来。我知道,爸爸和妈妈都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给我找了一个后妈,妈妈也给我找了一个后爸,他们和我都没有多少关系又似乎有点关系。我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离合怎么能这样呢,但是据说却是合法的,甚至也是合理的,总归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伤害的却唯有我!我朦胧地意识到,灾难从此开始了,而我能依靠的也唯有奶奶——奶奶是不会伤害丫环娃的,伤害丫环娃的只能是李翠仙或者孙喜风! “娃你饿不,奶给你做饭去?”“奶,我给你做饭去。”不知怎么,今天我一点也不饿,而且也似乎懂事了许多,可是还是奶奶给我下了一碗面。吃完饭,毛老三就来了:“陈嫂子,下午不批斗了。毛主席今儿在天安门接见了红卫兵,这一伙都去听广播了。你跟娃就呆到家里,没事了。” 梆子井的地富反坏总算躲过了一劫,但是也出了点小小的纰漏:李玉梅的两颗门牙被打掉了!不知是谁在她的头上放了一个碗,碗里盛满了水,红卫兵命他必须顶好,不得漏出半点水来。她站在墙根儿仰头顶着,太阳照着那碗也照着碗里的水,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五彩的光环,她感到眼睛发花头也有点发昏,突然一粒弹子飞来,没有击中那碗却正中她的脸!为这事,邵主任的老丈人把邵主任的门敲得山响,“老邵,把门开开!老邵,你在屋么?”他敲了半天发现门上的铁拴子乱响。“噢,没在屋,不敢回来了,你就老甭回来!”毛老三为这事也非常愧疚:“都怪我、都怪我!”他对邵主任的老丈人说道:“都怪我没看好,不怪邵主任,邵主任都给我交代得清清儿的。” 这天晚上,我和奶奶睡得很早。小舅上京串联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奶奶蜷缩在床上,像个大猫似的。我依偎在他的身旁,望着她熟睡的面孔,想起白天批斗的情景,突然觉得她就要离我而去了——前两天,四知村一个老婆批斗完就跳了井!于是我来到井边,想找个什么东西把井盖住。这个东西,必须是奶奶搬不动的,但奶奶搬不动我也照样搬不动,找个什么东西呢?西厢房的墙根儿立了个碾滚子,我推了推,它纹丝不动,踹了一脚,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我又回到了奶奶身边,我决定,就这样子看着她,直到天亮。奶奶的脸很慈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好像总蕴藏着无限的爱。现在它安详地闭上了,明天早晨,当我需要的时候它又会睁开——我的人生就是在这双眸子的一睁一闭中不断地延伸!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而我的却渐渐地合拢了…… 奶奶在我面前站着,俯下身子轻吻着我,像往常一样,把我的手轻轻地放进了被窝:生怕搅扰了我的梦,可是我的梦却可怕至极:奶奶站在院中,向苍天望了一眼:满天的繁星,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张晓文白天来说了,批斗明天继续进行!并且,不让毛老三维持秩序了,他的人民代表也成了“资本主义路线的产物”。邵主任也被撤职了,新任的街巷主任是张凤莲,治安委员也成了李翠仙。总之,奶奶是没有活路了,她唯一的路,就是一步步走向那口井!她在井边踯躅徘徊,那面青石被月光映得瘆白。“唉,我行了一辈子善,咋就是个这下场?”她的脚已经伸进了井里,她的手也抓住了辘轳的绳子…… 我大汗淋漓,一把抱住了奶奶。“娃你咋了?”奶奶睁着惺忪的眼。“奶,你没事吧?”“我没事,你咋了?”“我也没事,做了个梦。”“做了个啥梦?”“奶你睡,没做啥梦。”看来奶奶还不会跳井,但是那个老婆又为什么跳呢,也许我一睡着……果然她说:“俺娃你睡吧,天还早呢。”窗外老是闪着耀眼的星星,今晚的夜为何这么长呢?“奶,我要看着你睡,你不睡,我也不睡。”“俺娃还要看着我睡,好,我就睡。”奶奶的眼睛闭上了,我的眼睛却始终留着一条缝。奶奶终于发出了鼾声,我也渐渐地进入了梦境…… 张凤莲在我面前狞笑着,这种笑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去,跟你奶赶快滚吧!”我和奶奶上了卡车,红卫兵在车上坐着。阴霾的天下着雪,凤不住地撕我的耳朵,我的脚冻僵了,奶奶把它紧紧地捂在怀里。汽车开得很慢,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乡村,奶奶和我下了汽车。张晓文指着田头的一间茅屋说:“王玉娥,这就是你和你娃的住处。今后白天你就在这儿劳动,晚上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贫协汇报。这是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我和奶奶进了茅屋,蛛网密布,老鼠乱窜,最后一只钻进墙洞时尾巴还露在外面。“奶,咱的房就让张婆娘占了?”“占了就占了,她也不得好过。”“奶,我想回去看一下?”“你可不敢回去,你一回去,就要挨打呢!”“她占了咱的房还有理了?”“占了就让占去,多少家人都没了,还要房有啥用呢,只要咱人还在,比啥都强。你听奶的话没错,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碰着事要能忍呢,你现在回去能把人家咋呢?人家住咱的房你看了只有生气,一生气保不住就弄出事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你大舅,你还好,在奶身边呢。你大舅他跑得远远的,遇事也没人给他出个主意,你看他最后是不是出事了。”奶奶说的固然也有道理,但象张凤莲占了我家房这样的事情能说忍就忍吗,而且从此我和奶奶就要在这里渡过了,不如回去放一把火把它烧掉算了!于是奶奶睡熟后,我就潜回了梆子井。 我家的院子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格子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厅堂里坐满了人。核桃木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那个条形的香案也放着瓜子和糖。大娃子脸上的顽劣气虽然还在,但身上的衣服却簇新。他身边的姑娘始终垂着头,因而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模样。张凤莲的脸红扑扑的,早已笑开了花,她端着酒杯不停地劝酒:“来,再喝一杯些,今儿俺大娃子大喜呢!”“新房在哪儿呢?”“在楼上呢。楼上地方大着呢,一会儿散了席上去看。”“你跟俺张哥住在哪儿呢?”“我跟你张哥就住在这儿!”她指着奶奶的卧室说;“地方大着呢,想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真是多亏了*,要等这没本事的,一辈子也住不上这房。”她指了一下张害怕说道。张害怕今天也像个老太爷似地坐在上席,他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住这房心里还是不踏实。”“有啥不踏实的?”张凤莲脸一沉说道:“这是毛主席让咱住呢,毛主席不发动*,你想住也住不成。”“唉,我就没想着住这房。”“你不会说话就甭说话!”张凤莲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瞪了张害怕一眼问道:“今儿是啥日子?”“金城结婚的日子。”“那你咋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你也说不了啥好话,喝你的酒去!来,咱也喝。”她又把酒杯凑到了客人面前。 张凤莲请的客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最里面突然站起一个人来:“我提议,新郎新娘给……给……”他说话结结巴巴,脸红得几乎变了形,仔细一看,原来是张晓文。他原先在桌上趴着,现在却慷慨激昂地说道:“给……给……给毛主席三……三鞠躬。*,是……是……是毛主席发动的。红卫兵也是毛主席的、的、的红卫兵,没有毛主席就……没、没……没有……”“对,给毛主席三鞠躬!”张凤莲当即赞同,大娃子和那姑娘转过身去,向毛主席像鞠了一躬。“不行,必须是三鞠躬!”张晓文这次倒说话连贯。“还没鞠完呢,你急啥呢?”大娃子和那姑娘又接连鞠了两躬。“娃呀,”张凤莲走到他们面前:“不是毛主席,咱就住不上这房,你俩也结不了婚,给毛主席再三鞠躬!”大娃子和那姑娘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又鞠了三躬。“妈,把人腰都鞠疼了。”“你说的这是啥话吗!”张晓文又站了起来:“让你给毛主席鞠躬,你可说把腰都鞠疼了。现在全国人民都给毛主席鞠躬呢,也没见谁说把腰鞠疼了。毛主席是咱们心中的红太阳,没有了红太阳,你还能干啥呢?”“对对对,这两天我看见太阳就跟看见毛主席一样!今儿起来我看得清清的,太阳里头就是有个毛主席呢!”张凤莲指着大娃子对张晓文说道:“这跟他爸一样,不会说话,你甭跟他计较。”张晓文指着大娃子说道:“这话要放到别的场合可千万不敢说!”“我知道,要你给我说呢。”“你甭吭声,听你张叔的!”“妈,他才比我大几岁吗!”“不管大几岁你也得叫叔,人家经的世面多。”“叫不叫叔倒无所谓,今后说话要注意呢。”“我倒咋了吗?”大娃子不服气说道。“你听你张叔的没错!”而张晓文呢,也真像长辈一样地坐下了。“那差成色着呢,今后让他妈和他媳妇一块管他。”张害怕凑到张晓文面前讨好地说道。 那个姑娘还在羞涩地揉着衣角,而大娃子却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我躲在槐树后面,不时探头向里张望。突然,大娃子的目光和我触在了一起!“妈,院子里头好像有个贼呢!”“不会吧,你看清了没有?”“是个小娃。”“唉,娃们看热闹呢,你出去给散点糖。”大娃子出来了,但是手里并没有糖,他紧握着拳头走过来了! “哎呀,谁摸我的屁股呢!”新娘子突然大叫起来,大娃子扭过身急急向屋里奔去。“谁摸俺媳妇的屁股呢?”张晓文离得最近,又在桌上趴着,是谁,一看便知。大娃子正欲发作,张凤莲却说:“也到耍媳妇的时候了。金城,把你媳妇搀到楼上去,在房子等着,一会儿大家就上去。”说着,她就把大娃子往楼上推。“耍啥媳妇呢,我还要到院子逮贼呢!”“哪儿来的贼呢。”张凤莲说:“就是有,他今儿黑了也不敢来。今儿这儿坐的都是革命群众,咱举行的也是革命婚礼,他敢搅咱的婚礼就是反革命!”“对,”张晓文也抬起头说:“来了就往死里打!”“那我逮住你给咱打吧,你都敢摸俺媳妇的屁股……”“说啥呢,跟你媳妇到楼上去!”张凤莲把大娃子和那姑娘一起推上了楼梯。“赶快上去,我还要叫二娃子去。”“那贼就不逮了?”“还逮啥呢,刚儿我那两句话早把他吓跑了。”我也确实到了门外,但绝不是张凤莲的两句话吓跑的,不但不吓,我手里还握着一块砖头,方才大娃子接近我时它已经在我手里了,既然大娃子侥幸躲过,那就让张凤莲接受它吧! 张凤莲踉踉跄跄地出了门洞。“银城,你扶妈一下些,妈今儿喝得多了。”想起二娃子,我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我觉得,张凤莲那个群体也不是清一色的。“银城,”张凤莲来到昔日的院子,扶着门框叫道:“银城,妈来叫你来了。你甭跟妈再耍牛脾气了,赶快过去。你看咱一家子都过去了,你一个人呆到这儿有啥意思呢?”“你们爱过就都过去,我呆到这儿图个安宁!”二娃子的声音来自门房。于是张凤莲说:“他王婶,你劝劝他吧,你看他哥今儿结婚呢……”“你屋的事我可不敢掺和。”“妈,谁劝都不顶用。我早都说了,俺陈妈的房我坚决不住!”“你这娃咋这么犟呢,十头牛把你都拉不回来。放着福你咋就不会享呢,有白面馍就不吃包谷面馍,这破院子你咋还没住够吗?”“我就是没住够,我跟这院子有感情了,再说,我也离不开俺王婶。”“你想你王婶了还可以过来看么,这又不是离了十里八里的,都在两隔壁子呢。你王婶也可以到咱家来么,咱家地方大着呢,谁来都能住下。唉,我现在都嫌娃少了,再多两也能住下。”“妈,俺三个你都养不活呢,前二年要不是俺陈妈送吃的,我早都饿死了!”“你陈妈的好处我记着呢。你看,是红卫兵要遣返她呢,她一走,房总得有人住么,咱不住别人也会住的。”“他谁爱住谁住去,咱反正不能住俺陈妈的房!”“银城,你真要把妈气死呢?妈做啥事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我跟你爸能在那房里住几天呢,但是你三个的日子可长着呢。现在给你哥娶了媳妇,过二年再给你娶一房媳妇,你和你哥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我跟你爸那间房就给三娃子留着,今后那房就是你三个的,你说你现在不过去咋能行呢?”“妈,那是俺陈妈的房,咱不能住!”“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你陈妈。我这两天也想了,咱就权当给你陈妈看房呢,她要是回来咱还把房退给她,你没看咋样?”这几句话显然起了作用:二娃子在屋里半天没出声。“银城,你咋不回妈的话呢,你答应跟妈过去了?”“妈,那是这,你把俺陈妈的地址给我,让我把俺陈妈看一下去,等我回来了,咱再说住房的事。”“你这娃咋是个这呢!你陈妈现在是个五类分子,你看她干啥呢?再说,我也不知道她遣返到哪儿去了。”“你肯定知道。你跟张晓文共了这么长时间事,咋能不知道呢?”“银城,你到底跟妈过去不?没想到,你还这么难说话的,你是不是要把妈气死才高兴呢?”张凤莲一步跨下台阶,看样子是要找二娃子算账了,但是,“咕嗵”,她脚下一软,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这一下可摔得不轻:她在台阶上连翻了几个跟头,又滚过那个二台,最终落到了那个坑里!“妈你咋了!”二娃子闻声跑了出来,黑灯瞎火的,他满院子乱找:“妈你在哪儿呢,你咋不答应呢?”脚下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他一下。“妈,你咋躺到这儿了,哎呀,这是咋回事吗?王婶,你赶快把灯拿来吗!” 王婶端着煤油灯出了屋子,院子里亮堂了许多。张凤莲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巴嚅动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银城……你……还是……过去吧。”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有出声,而且身子也渐渐地冷却、僵硬。二娃子抱着她拼命地喊:“妈,你可不敢死噢,咱屋还离不了你呢!”“现在说啥都跟不上了,你没看你妈身子都硬了。”张凤莲直挺挺地躺在二娃子怀里,紧紧攥着二娃子的手,似乎还要把他拉进我家的院子。二娃子扑天抢地地哭:“妈,都是我把你害了!但是我不能住俺陈妈的房么,唉,做人咋这么难呢!”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跪下来说道:“妈,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干净的地方。”他抱起张凤莲、神情庄重地走出了院子,王婶端着煤油灯茫然地呆在了那里。 二娃子从我身边经过时竟全然不知:他抱着张凤莲默默向巷口走去,也不知他究竟要走向哪里?真没想到,张凤莲这么快就死了。不知怎么,我竟然感到了一丝惆怅。带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心理,我又来到了我家的院子。 我家的房里完全是另一副景象:楼板几乎要被踩穿了,楼梯上涌的全是人。只听楼上的房门被敲得山响:“把门开开噢,不开就砸了!”“不开,说不开就不开,除非我和俺媳妇把事弄完了。”“哈哈哈……”一阵淫荡的笑声。“俺也不弄你媳妇,俺耍一下就走了,这是个程序,你必须履行。”“狗屁程序,我不认!”“新媳妇不耍,一会儿还不知道跟你咋弄呢。俺这是给她上课呢,也是给你帮忙呢。”“我会弄,要你们帮啥忙呢。”“跟他不说了,撞门!”是张晓文的声音。“一、二,一、二……”可以想象,那扇门在众人和大娃子的夹攻下摇摇欲坠。“轰隆!”奶奶卧室的楼板上落下一片尘灰,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女人的叫声,大娃子的骂声,全被一片疯狂的笑声所淹没! 我上了楼,只见大娃子被压在门板下面,而床上的人早已锈成了疙瘩,象苍绳见了血似的,个个都不愿离去,不时传来女人的叫声和一阵阵淫荡的笑声。大娃子突然掀翻门板、站起身来:“我日你们的妈!”他大喊一声。胆小的下了床,只有张晓文还趴在姑娘身上,他紧噙住姑娘的乳房,手已伸进了姑娘的裤裆。“狗日的,我摔死你!”大娃子走上前,举起张晓文向窗外摔去! 张晓文肯定是没命了:他越过栏杆又在后院的阳台上摔了一下,象张凤莲一样,在那个三十来级的台阶上连翻了几个筋斗,他滚下去时地下突然开启了一个洞,而他也不偏不倚就滚进了那个洞!“不好了,出人命了!”楼上的人纷纷涌下楼梯,顿时化作鸟兽散。而大娃子却无事人一般,上好门板,脱guang衣服,趴在了那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正欲行事,下面又有人喊:“大娃子,你妈跟二娃子都出事了!”王婶急急奔上了楼梯。大娃子侧过脸问道;“你喊啥呢,能出个啥事吗?”“出大事了!你妈跌死了,二娃子撞电线杆了,你快去看去!”“你胡说啥呢,俺妈刚儿还好好的,二娃子他撞电线杆干啥呢?”正说着,张害怕又在下面喊起来:“金城,这房咱不能住,一忽忽儿就死了两人!哎哟,这到底是咋回事吗?”大娃子披上衣服下了楼;“爸,俺妈在哪儿呢?”“在巷口呢,你快去看去!”。 大娃子奔到巷口:二娃子倒在电线杆旁,离地一米的杆上沾着几缕带血的头发。张凤莲躺在渗坑旁,身子早已僵硬了…… 且说人去楼空后,我默然地走进奶奶的卧房,却见三娃子睡在我的床上,正呼呼地打鼾,看来外面的响动丝毫也没有惊扰他的美梦。三娃子虽然不懂事,但性格上也秉承了张凤莲的衣钵,见了我总是狗崽子长狗崽子短的。我往脸上抹了些锅灰,又重新站在了他的床前,不,是我的床前!“狗东西,还睡得香,真把这儿当成你家了!”“妈呀,有鬼呢!”三娃子惊醒了,狂呼乱嚎。“喊啥呢,再喊我吃了你!”我呲牙咧嘴,扮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形象,三娃子瑟缩在床角,惊恐万状。“还不快滚,还呆在这儿干啥呢!”三娃子滚下床,一溜烟跑了。 我来到后院,想看看张晓文和那个洞是怎么回事,却见滔滔洪水从城墙外奔涌而来,渐渐淹没了那片洼地,也淹没了后院,很快,梆子井也成了一片汪洋!“奶,啥都没有了,张婆娘死了,咱屋让水淹了。”“俺娃,你又说梦话呢?”奶奶站在我面前——天亮了! 第五章 水中捞月 第五章水中捞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张凤莲和张晓文说话时为什么总是向地下指着。“王玉娥,你后院子是不是有个防空洞呢?”一大早,张晓文就来到我家。在梆子井,我只知道李玉梅的后院有个防空洞,绕过上房就可以看到那拱形的“脊梁”。我家后院竟然也有个防空洞,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呢?“那是跑警报的时候挖的,一放胜利炮就填了。”还真有个防空洞!“填了?”张晓文的眼睛睁得老大:“你是不是把金条金砖埋到里面了?”“那就是个土洞,啥也没有。”“你给我说,在哪儿呢?”奶奶把张晓文带到后院,指着靠墙的一颗椿树说:“就在那下面。”张晓文下去看了看,跺着脚问:“是不是在这儿呢?行,从现在起,你就开始挖,啥时候挖出来了给我说一声,可不准把金条金砖偷偷转移了,转移了罪加一等!” 张晓文走后我就和奶奶开始挖了。后院实际是一片洼地,这片洼地一直延伸到西南城根儿,整个梆子井就处在它的边缘,它们之间的落差足有三十米。关于这片洼地一直存在着一种传言。传说庚子年八国联军占了北京,西太后和光绪帝逃到了西安。陕西布政史岑春煊启奏:“西安乃历朝建都之地,深处中国内陆,对于那些动不动从海上来的洋人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建都之地。”西太后对洋人已经领教够了,以前那些家奴造反,都被她象捻灯火般一个个捻灭了。可是对这帮洋人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打又打不过,割地赔款有时也不能称他们的意,真不知他们究竟要什么?这次看样子,是想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了,竟然占了北京,逼得她这个大国皇后狗一般地逃窜,她的尊严是丧失殆尽了,不过你占了北京,我还可以到西安,中国的地方大着呢。西安确实是个好地方,深处中国内陆,东有潼关天险,你就是要来也得一阵子着呢。于是西安城大兴土木。 岑春煊知道西太后爱游玩,曾用建海军的银子建了颐和园。于是启奏:“西安乃内陆城市,位于黄土高原腹部,干燥少雨,气候炎热,可在城内修一人工湖,以作避暑之用。”西太后当然恩准了,地点就选在了西南城角。于是这一带的民房尽皆扒除,挎着马刀的兵勇监督者民夫没黑没明地干,不久就挖成了一个方圆几里的大坑。正待引水,北京却飞马来报;洋人已退,万事大吉!西太后毕竟还眷恋着北京,那里的风吹草动仍然牵动着她的神经,于是西南城角就空留下了这个大坑。 我和奶奶挖了两天,只挖了一尺深。第三天,张晓文又来了:“王玉娥,你的原籍是哪儿?”看来不等防空洞挖成就要遣返奶奶了!“俺祖祖辈辈都是西安人。”奶奶从洞里爬了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旧社会俺爸在马坊门开了个铜匠铺子,你不信了可以去打听。”“我打听你那干啥呢!你赶快挖,再挖不出来就把你遣返到农村去!”前两天,隔壁的秀秀和她妈已经走了。秀秀是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儿,但是她爸却是个历史反革命,已经有很久不曾回家了。那天,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来到她家,在屋里翻了半天后,就把秀秀和她妈赶上了汽车。秀秀家的房子也座东向西,也八九平方。所以她们的离去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她们去了也就去了,梆子井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家就不同了!你瞧,张晓文刚走,李翠仙就扒在墙头张望。无疑,张晓文的话她全都听到了。那么现在,就看奶奶能不能被遣返了。就目前的情形看,他们还搞不清奶奶的原籍在哪儿,那么奶奶也可能不被遣返,但不遣返张风莲她们又不能达到目的,从这点看,奶奶又必然被遣返!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防空洞都没有必要再挖了:如果这里面真藏着金条金砖,张晓文又为什么急于遣返奶奶呢?“奶,咱不挖了,让他们来挖吧。”奶奶没有理我,她握着十字镐、一心一意地挖着。“奶,里面啥也没有,你挖它干啥呢?”“你不挖出来,人家不信么。”“他爱信不信的,反正我不挖了!”“你要不想挖了就上去给你大舅写封信,问他我寄的东西收到了没有,咋这些日子也不见个回信呢?” 我大舅五十年代末去了青海,在柴达木油田工作,不久就被保送上了大学。“三年自然灾害”时,学校的学生灶成了关注的对象,校方任命他担任护灶。有一天,学生处长跑进来抓起一个馒头就吃,被他劈手夺了过去:“这是学生的口粮,你凭啥吃?”学生处长吃了一半,蠕动着喉咙说不出话来。不久,他和另一名保送来的学生被劝其退学,因由是“不适宜学医”。他们反映到当地的教育部门,教育部门批转学校妥善处理,可他们回来后学校却把勒令退学的布告贴到了校门口。木已成舟,教育部门也没有办法。他们便上京去告。这天,从教育部回来途经苏联大使馆门口,那位同学说:“小陈,苏联是咱们的老大哥,咱问问老大哥,咱们是不是应该被开除。”警卫把他们堵在了门口,说要向大使通报一下。等了一会儿后,一辆警车突然开到了门口,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把他们押走了。回来后,他们就进了监狱,罪名是,“投敌叛国”,判劳教五年…… “大舅,你好。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来信了,奶奶非常想念你。奶奶寄的东西你收到了没有,请来信。家里一切都好,请你不要挂念……”奶奶让我给大舅写信总是这样说,可是这次,什么“一切都好”,一切都不好!奶奶正在下面挖着防空洞呢,而且张晓文随时会来,奶奶随时会被遣返!但是这样的话却不能对大舅说,这是奶奶叮嘱过的。我真不知奶奶是怎么想的?也许大舅回来,这间房子、这个院子早已易主了,大舅又会是什么心情呢?“我看见飞到这院子里了!”前院传来了一阵喊声,无疑,是一群孩子。我们现在已经不上学了,学校除了那些桌椅板凳就是破碎的门窗,于是我就在家帮奶奶挖防洞、给大舅写信,可是他们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整天搞一些无聊的恶作剧,现在不知又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我隐隐感到,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听说李玉梅的门牙就是他们打掉的! 我赶在他们前面来到后院,只见椿树上栖着一只滴血的杜鹃,那叫声凄厉至极,那殷殷血迹涔涔滴在了奶奶身上。“看,就在那树上呢!”孩子们也来到后院,个个手里拿着弹弓。我飞快地跑下台阶,把那个盛土的面盆扣在了奶*上。“奶,你就呆在里面甭出来,一定……”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椿树就被打得空空直响,可是那只鸟却振翅飞走了,那凄厉的叫声响彻天空。这个结局令孩子们恼火,他们纷纷转而向下,把弹子向防空洞、向奶奶射来!面盆象敲锣地乒乓直响,好在防空洞已经有了一定的深度,奶奶呆在里面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事,可是我的头却挨了一弹,天顿时旋转了起来,我家的房子也颠倒了过去,我无力地抱住了树干。孩子们的弹子打完了,砖头瓦砾又倾泻下来,像暴雨似的! “干啥呢?没事了都回去呆到你妈的怀怀儿去!”毛老三出现在阳台:“都给我滚,滚出去……陈嫂子,你没事吧?”他赶走了孩子们,就下了台阶向防空洞走来。“我还没事,今儿多亏你了。”奶奶从洞里爬出来,四下张望着:“嗳,娃呢,咋不见娃了!”我靠着椿树、坐在地上,只觉得额头火辣辣地疼,昏昏沉沉的,一丝力气也没有。毛老三向我走来:“哎呀,陈嫂子,娃的头叫打烂了!”“我一会儿没看就出事了!”奶奶也走过来。毛老三拉起我说:“走,到爷哪儿去,爷给你抹点药。陈嫂子,我说你也甭挖了,巷子谁还不知道你的为人了,你能把金条金砖藏到这里头。都挖了几天了还没挖出来,藏就一下子藏进去了?他谁要说有让他谁挖去!陈嫂子,我把娃带走了,就让娃在我那儿呆两天吧。” 毛老三的茶馆在巷子的尽头。茶馆的门板永远是黑色的油腻的;夏天的雨,冬天的风,门板的油漆早已剥离,那厚厚的污垢,仿佛写着梆子井的春秋。 “娃你躺下,爷给你抹点药。”我躺下了,他拿着一个紫色的瓶子倾倒了一下,很快我就感到额头一阵凉爽,那种火辣辣的感觉霎时没有了。“毛爷,我会不会被打傻呢?”——我的头一直有点晕眩。“不会的,你是个灵醒娃,和他们不一样。”不知怎么,毛老三一直很看重我,并且一直有认我做干儿子的意思。当然象我这种情况,他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怪,但是奶奶说:“娃应该把你叫爷才对。”尽管如此,毛老三还是对我很好。放学回来,他总是把我叫进茶馆,塞给我一包瓜子,或者五分钱让我买冰棍吃。我也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他鳏寡孤独,我也无依无靠。所以,虽然没有认作干儿子,我却一直把他当父亲看待。 抹完药,毛老三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吃完后我就睡了。 半夜时分,前房传来了一阵响动。昏暗的灯火映出墙上硕大的人影,闪烁迷离,恍若鬼魅。定睛细看,似乎是毛老三。他光着脊梁,身子欠起,双臂紧紧地扼着一个东西,他的身下分明有一个人的声音。我凑近窗棂,捅破窗纸,摇曳的灯火中,毛老三赤身骑在凳上,下面的人仰面朝上,两条腿悬空吊着,不住地抖动。那散乱的长发,那白皙的大腿,那分明是一个女人!灯火昏暗,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见阵阵呻吟的声音。毛老三仿佛要扼死她,双手紧按着她的肩膀,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她身上……梆子井的人都说毛老三略懂点医术,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去医院,到他这里来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那么现在,毛老三是不是给这个女人治病呢,不然她嘴里怎么总发出啊啊的声音?但是这种治病的方式也确实怪异!突然,她说话了:“老三,你下去,我要爬到你身上。”“你还要爬到我身上?世事反了!”“你快把我压死了,我气都喘不过来了!”毛老三下去了,女人也坐起身站了起来,竟然是张风莲!她一丝不挂,白皙的乳房高高挺立,毛老三扑过去捧住,咂咂个不停。“老三,你咋让那小崽子睡到你床上了?”毛老三只顾狂吻乱舔,哪有时间回她的话。“行了,”她推开他:“你赶快睡到板凳上去。”茶馆的板凳都很宽,而且全是核桃木面的,坐上去光滑舒服,睡个人也不成问题。毛老三躺上去后张风莲说:“你还是坐起来。”“咋又让我坐起来?”“我也坐上。”她坐在了他的面前,紧贴住他的胸膛,他抱起她动了一下,她“唉哟”了一声,凳子就哐哐地响了起来。 “老三,你知道不,陈寡妇快遣返了。”“把人家遣返了对你有啥好处呢?”“对我也没啥好处,我就是说说。”“说你个屁呢,今儿我先把你遣返了!”毛老三按倒她,又趴在了她身上。“哎呀,你慢点吗!”毛老三却在上面急遽地抽动了起来。这样过了一会儿,毛老三突然喘着气大喊:“唉呀,我不行了!”“再坚持一会儿!”张风莲也在下面扭动着身子,可是毛老三却松弛下来,象死了般趴在她身上。“完了?”“完了。”“我还没完呢。”她一下把他掀翻在地:“我刚来你就完了?”“时间也不短了么?”“不短个屁,你拿嘴给我舔!”毛老三趴在她的腿前看了半天。我想,她那里一定有个疮,毛老三要给她抹药呢?“看啥呢,赶快舔!”她踹了他一脚,他舔了起来,巴唧巴唧的,就象狗舔水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张风莲突然弯下腰,抱住毛老三的头左右晃动;她象打摆子似地颤抖了半天后,终于放开了他。毛老三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缓了半天后才说出话来:“你快勒死我了!”“谁让你没本事呢。”张风莲微笑着踹了他一脚…… 奶奶还在防空洞里,她那个玄色的褂子早已成了黄的,头发上满是土粒,但是防空洞却有了一定的深度,大约有两米深了。现在奶奶挖一盆土较前困难多了,她必须沿着那个陡坡一步步把土端上来,而深度不断增加,陡坡也不断陡峭。看着奶奶艰难的样子,我想何不利用椿树的枝杈吊个捅下去,而绞水的那些东西也完全用不上了。于是来到前院,解下了辘轳上的绳子,又提来了那个木桶。轻轻一抛,绳子的一头就上了椿树、绕过那个最粗的枝杈垂了下来,我把木桶挂在了钩上。“奶,不用那个盆了,你把土放在桶里头,我一拉就上来了。”奶奶按我说的做了,但是还存在一个问题,万一绳子断了怎么办——好些天没有绞水,绳子也干硬脆裂了。“奶,我拉捅的时候你就在坡上歇着,等我放下桶了你再下去。”“俺娃,你还真有办法。”而一切也果然顺利。但是象这样挖下去奶奶又怎么上来呢?我如果和奶奶换个位置……显然也不行。“奶,俺毛爷说不让你挖了,你咋还要挖呢?”“不挖咋行呢,挖出来人家就相信了。”“奶,挖出来他们就把你遣返了。”“娃,你记着奶的话,天公道得很。奶一辈子没做好事,他把奶咋不了。”截止目前,梆子井的地富反坏还没有遣返一个,就是秀秀她妈也不是张晓文他们遣返的,而张晓文自从那天走后也一直没有来。这种反常的平静意味着什么呢?以前我认为这个防空洞里什么也没有,现在我甚至对它的存在也产生了质疑:如果真有这个防空洞的话,如果里面真埋藏着珍珠宝贝,张晓文他们何以对奶奶如此放心呢?正常的情况应该是,他们来监督着奶奶挖,而目前这种态度只能说明,这项工作不管对谁都是毫无意义的。况且现在,挖了这么深,防空洞又在哪里呢?由此我断定,这个防空洞压根儿就不存在!“奶,到底有没有这个防空洞吗?”“有呢,我记着就在这儿。”“那咋还不见呢?”“怕是还没挖到吧。”“奶,咱不挖了!就是俺毛爷说的,他谁爱挖让谁挖去!”可奶奶仍在下面挖着。 阳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也带着红袖章,穿着发白的军装,但显然不是张晓文,他问我道:“你奶呢?”好几年不见大舅,几乎不认得了。“奶,俺大舅回来了。”“在哪儿呢?”不等奶奶出来大舅就到了洞边。“妈,你在这儿干啥呢?”“红卫兵让俺奶挖防空洞呢!”“挖防空洞干啥呢?”“说我把金条金砖藏到里头了。”奶奶在洞里说道。“有个屁金条金砖呢,赶快上来!”他站在斜坡上把奶奶拉出了洞。“浑身都是土。”他拍着奶奶身上的土问:“红卫兵跑到咱家干啥呢?”奶奶却问:“你咋回来了,我给你寄的东西你收到了么?”“没收到,我现在不在农场了,平反了!”“平反了?”“平反了。看,这是平反证明!”大舅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来。“平反了就好。”奶奶也不认识字,大舅把那张纸又揣进了口袋。 “唉,你没在,咱屋也叫抄了。”进屋后奶奶说道:“把我批斗了一回,还硬说有金条金砖没交出来。”“还让俺奶游街来着!”“还让你奶游街了?”“还让俺奶跪搓板来着。”“除了红卫兵还有谁呢?”“就是巷子这几个人么。”奶奶说:“母老虎,李翠仙,还有张婆娘。”“他们到底想干啥呢?”“想把我撵了,住咱的房呢。”“嗳,想得倒美,还想住咱的房呢,俺们都死了。”“人家想着你劳改了,这一辈子怕都回不来了。”“没想到我可回来了。我一会儿就去找他们。”“算了,把我也没咋,你一去又得惹事。”“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平反了。” 吃完饭大舅就来到隔壁。“李翠仙你出来!”李翠仙这两天一直在后院窥视,但是大舅回来她却不知道。“你出来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李翠仙刚打开她那扇破门,“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就扇了过去!“你这个逃亡地主还迫害人呢!”李翠仙捂着打红的脸窃窃地问:“你为啥打人呢?”“我打你算个啥,我把多少人都打了还不敢打你!你为啥迫害俺妈呢?”李翠仙再也不出声了,捂着脸看着他舅。“看啥呢?朝这儿看!”大舅向左臂一拍:“八一八,造反组织。原先我是被迫害的,是资产阶级路线制造的冤案,现在我平反了!你迫害俺妈你也是资产阶级,你本来就是个地主的小老婆,逃亡到梆子井来了!”李翠仙捂着脸一声不吭,她的腮帮上有五个爆起的指印。他望着大舅,显得诧异而茫然。显然她压根儿也想不到,反革命怎么一下就跑出来了呢,还成了造反派?而她让奶奶跪搓板的那股狂热劲已无影无踪! “你是不是还想住俺家的房呢,我这一巴掌把你打灵醒了吧?别人的房你住不成!去,还住到你这破房里头去,把门关上,我要给你贴对联呀!”李翠仙真的把门关上进了屋,而大舅也真的把写好的对联贴在了她门上:逃亡地主李翠仙,蒲城财主小老婆。恶贯满盈。“不准撕,明儿我还来检查呢!” 大舅一走,李翠仙立即打开门去了张凤莲家。“莲姐,陈寡妇的大儿回来了!”“啥,你说啥?”张凤莲正在睡觉,侧过身子问道。李翠仙又说了一遍:“陈家老大回来了!你还说回不来。”“他不是在监狱关着呢,咋跑出来了?”“谁知道呢,说是平反了,还戴着红袖章,还打了我个嘴巴子,你看。”李翠仙拧过脸让张凤莲看,张风莲却不看自言自语道:“平反了?肯定是跑出来的!不行,我得去一趟派出所,等我回来了咱再说。”她勾上鞋,扔下李翠仙走了。 派出所门口贴着“砸烂公检法”的标语。张凤莲寻了个遍也没见管段的老李,最后她进了所长办公室。“俺巷子有个反革命跑回来了,赶紧逮去。”“啥反革命不反革命的?”“原先判刑了,现在咋跑出来了?”“人家能出来就说明有一定的背景。现在这种事情多得很,今儿是反革命,明儿又成革命的了,谁能说清呢?”“反革命跑回来,总得先抓起来吧?”“我现在啥权利也没有了,一会儿造反派就拉我去批斗呀,你赶快走!” 张凤莲又来到办事处。老贾是办事处主任,瘦高个子,有三四十岁,他听了后也不以为然:“世道乱了,牛鬼蛇神纷纷出笼了。”“他还打了李翠仙个嘴巴子。”“打人现在都是正常现象,保不住我明儿也要挨打呢。”“那就没人管了?”“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谁还管谁呢。”老贾这番话对张凤莲无疑是一盆凉水,前不久张晓文还说,“可以把王玉娥遣返回她老汉的原籍去。”她也告诉了孙喜凤和李翠仙。孙喜凤昨天还问呢,“陈寡妇咋还不见遣返呢?”这两天她一直没见张晓文,真不知这毛头小伙子说话还算不算数?可是现在,仅仅一个上午,她的美梦就破灭了,她感到难言的沮丧,走出办事处时直觉得天旋地转,连回家的路几乎也认不得了! 第六章 第六章 办事处设在梆子井东口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它和其它院子的区别仅在于门口的牌子。除了这个大牌子各个房间门口还挂了一些小牌子,现在,这些小牌子和大牌子全不起作用了,原因吗,是那个“最大的牌子”出了点问题。办事处虽然丧失了办事职能,来的人还是不少,人们来这里也不是办事,恰恰相反,多是来找事。这天上午,大舅也到了这里。“老贾。”他进了老贾的办公室。“噢,还在这儿坐着呢!”他拍了一下老贾的肩膀:“贾主任,还认识我不?对,王玉娥的大儿。原先打成现行反革命了,现在可就不同了,八一八,”他拍了一下左臂,竖起拇指说:“青海的造反组织。你听说过没有?”老贾望着他,困惑地摇摇头。“八一八你都不知道,你一天咋学习呢?毛主席八月十八号检阅了红卫兵,青海的造反组织就叫八一八。我现在就是八一八的!”他又拍了一下左臂:“以前我是被刘邓路线迫害的,现在,我的冤案平反了。这是平反证明,你看看。” 老贾接过证明正要看,门口却来了一群中学生,年龄俱在十七八岁,为首的一个问道:“谁是老贾?”老贾刚扭过头,面门上就挨了一拳。接着,椅子也被掀翻了,人也被拖到了墙角。学生们象踢死狗一样地踢着他,老贾抱住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也不知踢到了他哪里,他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发生这种情况大舅也没有想到,他走到墙根儿试了试老贾的鼻子:“人不行了,再打可就死了,我是学医的,我知道。”学生们闻听此言一哄而散。 老贾慢慢地苏醒了过来,办事处一个干事进来问他:“这伙学生为啥打你呢?”老贾揩着鼻上的血,什么也没有说。老贾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多年,得罪的人一定不少,他虽然说不清具体的事情,却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大舅出了老贾的办公室,见孙喜凤在大门外张望。“站住!”他大喊一声,孙喜凤扭头就跑,她老汉的三轮车在巷口停着,她上去就踢了他一脚:“快蹬,反革命要打我呢!”她老汉弓着身子就蹬起来,大舅出来时,孙喜凤已无影无踪。 没有追上孙喜凤大舅有点懊丧。回到家他对我说:“来,你给我研墨。”我趴在桌上研墨,他拿来几张纸铺在桌上,铺平后,用毛笔蘸了蘸墨汁就写了起来。孙喜凤的破事也就那么多,当过日本人的姘头,最后到了梆子井,可大舅却洋洋洒洒写了五张多。写好后,他把大字报夹在腋下说:“走,拿到巷口贴去!”于是我提着浆糊桶跟在后面。到了巷口竟无处可贴——所有的墙上都写着标语。最后,大舅相中了办事处临街的一面墙:“就贴到这儿!”墙的中央也用红漆写着:“战无不胜的*思想万岁!”大舅在它的上方刷开了浆糊…… 没过两天,标语下方也出现了几张大字报。说奶奶家当年是多么有钱,店里有多少相公娃,家里有多少丫环;奶奶又是怎么地对相公娃不好,把丫环的眼睛戳瞎等等,其内容与批斗奶奶时说得也差不多。但这绝不是孙喜凤写的,孙喜凤一个大字不识,只会骂大街;张凤莲呢,连一段“语录”都背不下来,所以,很有可能出自张晓文的手笔?张晓文已经很久不到我家来了,对这一点我也有点奇怪:“大舅,你一回来,红卫兵咋就不来了?”“他来了我就收拾,他敢来!”大舅今年二十七八,身材中等,人显得很精干,在学校人称“浪子燕青”。据说,他这次出来是同学们千里迢迢赶到农场把他接出来的。他们需要他,他一回来,那些走资派就没有好日子过,而他对革命的理解也就是报复:“毛主席为啥让造当权派的反呢,就是这伙人原先在位的时候,迫害群众,干了不少坏事!就象我,工农子弟,单位保送上的大学,可说我是投敌叛国,你不开除我,我跑到北京干什么?唉,毛主席还是英明,就知道这一伙不是好东西!”“你在学校打人了吧?”奶奶一问,大舅不说了。“你可不敢打人。咱有理说理,打人总是不对的。”“打人现在就没事!”大舅说道。 过了两天,巷口又出现了几张大字报。这回说的全是张凤莲的事情,而且还是章回小说的形式。第一回:贫家女误入窑子院,老嫖客偷摘迎春花。第二回:疯癫洞情结风liu僧,修房子偶遇张害怕……这无疑不是大舅的手笔,而且也偏离了斗争的轨道,但这却正是梆子井本来的面貌! 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个个看得津津有味。“都趔开,趔开!”大娃子拿个苕帚挤进了人群:“狗日的,谁贴的?我让你们看!”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字报扫了个精光。很快,张凤莲也来了:“这是谁贴的吗,咋连个名字也不敢留呢?”没有人回答她。 梆子井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那些老户一个也没有走,张子道还是每天去茶馆喝茶,邵主任见了人还是哈哈一笑,张风莲和李翠仙还住在她们那坐东向西的房里,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但是抄家时也发生了一件异事,都说在张子道的家里抄出来一件东西,不是金砖、不是金条,究竟是什么,张子道不说,人们也不好去问。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就有人说,这件东西和毛主席还有关!这就更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张子道爱到茶馆来,大家就撺掇着毛老三问:“你问他,他总说呢。”毛老三推脱不过就坐到了张子道面前:“到底是个啥吗?你给我说一下,让我也见识见识。”“也没啥。”张子道啜口茶说:“就是几个字。”“几个字!”众人张大了嘴巴。“几个啥字吗?”毛老三给张子道又添了点茶。“唉,这说起来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几十年前的事才好听呢,你慢慢说,甭着急。”于是张子道娓娓道来…… 张子道,一九零零年生人。十八岁那年他考入了燕京大学。当时的中国就像一艘破船在大海里漂泊,凡是有志青年都关注着它的命运,张子道也一样,四处寻求着救国救民的真理。当时的知识界也满足了这种需要,各种各样的主义满天飞,有本国的,也有舶来的:三民主义,无政府主义,实用主义、改良主义,乌托邦主义,社会主义,等等等等,那可真是个主义的年代!学校的图书馆是他和同学们常去的地方。有一天,图书馆新来了一个助理员,有二十五六岁,身着长袍,象一个乡下人。他分管着十几种中外杂志,这些杂志介绍了各国的社会变革情况,张子道酷爱这些杂志。时间一长,他发现助理员还写着一笔好字,字体飘逸潇洒,刚劲中透着阴柔,行笔间露出性格。他也爱好书法,他们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助理员崇拜李大钊,向他灌输了一些共产主义的道理。在此之前,他也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籍,可助理员说的共产主义却和无政府主义相差无几:什么没有国家、没有议会,只有一群布尔什维领导的民众……究竟二者的区别何在,助理员也说不清。所以张子道对共产主义不感兴趣,对他的字倒是颇欣赏。来年三月,助理员突然要走了,毕竟在一起相处了几个月,助理员写了几个字作为留念:“书为师长,民为父母。毛润之。” 助理员走后,不久就爆发了“五四运动”。张子道和同学们一起烧了卖国贼曹汝霖的家,为此他被勒令退学,不久就回到了古城。过了十年他在报纸上看到,当年给他写字的毛润之竟然带着一帮人上了井岗山,搞起了土地革命,看样子还搞得轰轰烈烈,不然报纸不会披露。最后他在左下角看到,国民政府出三十万大洋要该人的头颅!尽管如此,他还是把那幅字保存了起来。然而他压根儿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毛润之,就是这个当年谁也瞧不上眼的助理员,居然领导着民众夺取了政权,成为了全国人民爱戴的领袖!而他珍藏那八个字,一半是出于爱好,一半则是性格使然。他认为,为人不能因人的境遇取舍:人背了你跟着拿脚踩,人兴了你帮着凑哄,始终如一,是他做人的原则。所以,当毛润之成了*,成了一代伟人后,他并没有把这八个字拿出去炫耀,还是象以前那样把它珍藏着。当六十年代的红卫兵抄出这八个字时、登时瞪大了眼睛,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地富反坏而是皇亲国戚——那飘逸的字体,因为这场革命他们已经很熟悉!他们看着那八个字,就象看到了圣旨,只差跪地叩头了,最后,竟唯唯喏喏退出了他的家。 “现在那八个字在那儿呢?”张子道一讲完就有人提出要看看那八个字。“红卫兵拿走了。”“毛主席给你写的字,他敢拿?”“就是的,凭啥吗,就凭他是红卫兵!”“你应该问他去要。”还有人问:“毛主席给你写那八个字没写是赠送给你的?”“没写。”“哎呀,那可谁拿下就说是给谁写的了!”最后毛老三说:“毛主席给他娃们写字干啥呢,再说那会儿还没有他们呢。”于是众人各自散去。 这件事传到奶奶的耳朵时,她对大舅说:“过罢年我想到你二姐的部队去一趟。”“你现在去啥问题也解决不了,学校现在都乱着呢。”二姨生前的部队是一所军事院校,据说在北京。“它总有人吧,李干事总在吧。”“拿事的都没在,跟俺学校也一样。”“不管咋说,我还是得去一趟。”“都十年了,你现在去能解决啥问题?”“唉,你二姐死得不明不白,说是病故,我咋就想不通呢。”“你想不通又能咋,你能把医院的诊断书推翻了?”“唉,你二姐走的时候好好的,最后咋能得个心脏病死了呢?”大舅没有说什么,奶奶继续说:“我去也不给他要啥,就让学校给我个说法。”“说法早都有了,病故。”“病故我想不通么!”实际上,不管是病故还是牺牲,最后也都是给点抚恤金,它们的区别似乎仅在于门口的牌子,病故吗,是革命军属;牺牲则是光荣烈属。不管是军属还是烈属,至少红卫兵都不会来找你的事,可是奶奶的门口却光秃秃的,于是红卫兵就来了!听说当初民政局是要给奶奶挂一个军属的牌子的,可是奶奶却拒绝了,我想,这也许是奶奶这个军属和其他军属的含义不同吧?虽然如此,逢年过年民政局还是会给奶奶送来慰问品。但是现在,奶奶的身份就有点不伦不类:既是革命军属又是资本家太太,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从奶奶家的房看,爷爷当年是资本家似乎是无疑的,但二姨是革命军人也是无疑的,而且至少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的家属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的遭遇?现在看来,这次受冲击最烈的就是奶奶和李玉梅了,张子道和吴茂山游完街后也就没有什么事了。而张子道,自从在他家抄出了那件东西,不仅红卫兵没有再去骚扰他,连邵主任见了他也叫革命老人,从反动官吏到革命老人,这个变化仅在一夜之间。可见当今社会,没有一张政治的护身符是绝对不行的! 奶奶执意要去北京,并且为这件事做开了准备。她打开床头那个木柜,取出了一些有关的信件。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王玉娥同志:来信已经收到。第二天我们即派专人追查责任问题,过错将进行近(进)一步检查,待检查后逐复。最后,请你不要过于难过,好好保重身体,抚养孩子,此事我们将继续了解。至于你今后有什么困难,义请尽量向我们提出,我们将尽量帮助解决。致礼。中国人民解放军测绘学院。一九五六年,某月某日。”凭心而论,这封信的口气还是挺恳切的,态度也很诚恳,但是现在,奶奶就碰上了困难,不知你们能不能解决? “解决不了,”大舅说:“要解决早都解决了。”“解决不了我也得去一趟,再说,也多年没去了。”从那封信的时间看,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里,奶奶确实如他们所说,“好好保重身体,抚养孩子。”现在,孩子们大了,红卫兵却来了!大舅说:“当初人家民政局要给你挂牌牌儿,你为啥不要呢?”“你二姐就不是病故,我要他那牌子干啥呢,给我挂着,我还难受。”“你把那事情就认得真得很,军属和烈属有多大区别?”在我的印象中,奶奶也就是把荣誉看得太重,昨天她还对我说:“再开学了你就表现好点,争取把红小兵当上。”我也想当红小兵、也盼着开学,再开学就是四年级了,可是已经十一月了,连个开学的影儿也没有。所以,我还是希望奶奶去,奶奶去必定要带上我,又是春天,又是北京,我权当春游呢!最后大舅也同意奶奶去:“你要去就去。要不我和你一块去?”“我和娃去就行了,你呆到屋里。” 阴历十月一这天,奶奶带我去了二姨的坟。往年奶奶都是清明节来,既然明年开春要去北京,也就只能这时候来了。二姨的坟在城南一座普通的公墓里,坟前的碑子是奶奶引以为豪的,它清清楚楚地写着:“陈慧敏同学,永垂不朽。中国人民解放军测绘学院。”而“永垂不朽”四个大字则格外醒目——它用隶书嵌在墓碑的中央。 奶奶照例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哭了一场。以前我还没有上学时奶奶总是带着我来,总象这样坐在地上,默默地流着泪,用树枝挑着渐渐发黑的纸钱,她的神情也总是这样无奈。纸钱化作纸灰升上了天空,奶奶的眼泪却扑簌簌掉进了灰里。有时,未燃尽的纸钱发出吱吱的响声,有时,泪水竟扑灭了那堆纸钱!这二年我来得少了,上学后每年都要到烈士陵园祭扫。少先队的队鼓一路响着,我们高唱着:“踏着先辈的足迹前进,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烈士陵园里,松柏常青,鲜花似锦。我们站在烈士墓前默哀、宣誓,人人都举起了右手,胸中翻腾着历史的风云!少先队队旗迎风飘舞,少先队员们心潮澎湃。 一束束鲜花敬献在烈士墓前,一双双小手紧握着滞重的扫把…… 而今,也不过三年的光景,二姨的坟竟成了这般模样:坟头的荆棘密密匝匝,坟边的野草萋萋离离。那些酸枣刺相互缠绕,就象我们牵着手去烈士陵园一样。“奶,俺二姨的坟咋成了这样子了?”“唉,这二年你没来我也没来。”“奶,那你咋不来呢?”奶奶坐在坟前只管用树枝拨着那堆冥钱,冥钱已经燃尽,化作黑色的精灵四处飞扬。苍黄的天上堆着厚重的云,低低地压在头顶。枯黄的树叶瑟瑟作响,在疾风中做着最后的挣扎——整个世界都在奏着一曲无尽的挽歌! “奶,咱走吧。”奶奶痴痴地坐在那里,仿佛我和我的话都不存在。奶奶常常就这样一坐几个小时,把她的哀思寄托在这无尽而又无奈的肃穆之中!我知道,这是奶奶的心在流泪,她要用这种方式祭奠死者。也许,在奶奶的心里,二姨永运都活着。奶奶来一次,她的年龄就增大一岁。也许,她该做妈妈了,那她的孩子一定和我一般大吧?可是眼前却只有这座坟茔! 不管是仲春还是暮秋,置身此地有的只是那种苍凉的静穆。阳春三月,一年一度的桃花依然盛开,可是生命却枯萎了,生命并不象自然那样循环往复,这是自然对人的嘲讽!人在这里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短暂,尽管时令正是三月,尽管面对的是“永垂不朽”的安慰!暮秋十月,枯藤老树,昏鸦噪晚,阴霾的天空满布着云彩,孤伶伶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这儿是生命的终点,也仿佛是世界的极致! “慧敏,妈就要到你的部队去了……你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才几年的工夫你咋就没了呢?你到底是咋死的,你给妈也托个梦,妈心头的这块石头也就落地了。”回答奶奶的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坟边的小草齐刷刷地向一边倾倒。奶奶终于站了起来,望了望那四散飞扬的纸灰,携着我的手踏上了归程。 过罢年,我和奶奶就上了进京的路。 第七章 第七章 我从来也没有去过北京,我看到的北京只是在教科书上,而且仅仅局限在天安门。天安门前那拱形的石桥,石桥前那石头的华表……所以我认为,北京的地方也就是那么大,天安门周围也许是一片汪洋,不是说中南海吗,而毛主席就住在海中央的那个岛上。 但是奶奶说:“北京的地方可大着呢,比咱古城要大多了。”“比古城还大,有钟楼和城墙没有?”“北京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有啥好玩的,不就是个天安门吗!”“你不想去了就回去,小小个娃,话咋这么多的!”我不清楚奶奶为什么发火,但让我回去已不可能:我和奶奶逃难般地上了火车,不仅没有买票,带的钱也不多。我想奶奶是让我明白:象我们这种无票乘车者应当尽量沉默,而我在说了那句话后周围的人都看着我,对面这个女人还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这娃说话没深没浅的!”奶奶指着我对她说。 我不说话了,默默地望着窗外那灰色的天空。暮霭笼罩了远处的山峦,向着黄色的原野弥漫。贫瘠的山村在暮色中露着悲苦的面容,似乎倾诉着生活的艰辛和凄凉。落日余晖映照下的大河,坦露着黄色的胸膛,义无反顾地向着未知的东方一路流去。列车似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呼着、嘶鸣着,越过河流,越过山川,向着那个陌生的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疾驰、狂奔! 半夜时分,旅客们入梦后,列车员把两头车门一堵,开始了查票。“请同志们把车票拿出来看一下。喂,醒醒。你的票呢?”列车员和乘警一起向这边走来了!“奶,开始查票了。”我摇了摇奶奶,奶奶打了个激灵,就在包里翻起来。除了那个“病故通知书”外,就是领抚恤金的小本本,还有一沓又薄又软透着斑斑墨痕的纸,再下来就是一些信件。“没有票就赶快下车!”列车员推着一个农村模样的妇女。另有一个青年和乘警反复交涉着:“刚刚上的车,还没有来得及补票呢。”“谁能证明你是刚上的车?”“这左右都能证明。”左右却缄默不语。“像你这种情况必须从始发站补起。”“唉呀,这可不行,我的确是刚刚上的车!”“是刚坐到这儿不久。”终于有人作证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吧?”“不是,我有票。”证明者拿出了票。“那你就从上一站补吧。”青年人终于获救,和乘警一起走了。 窗外,黑沉沉的,似乎是一片旷野。列车也不知怎么,停在了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那个妇女已经被赶下车了,我和奶奶也是注定要下去的:黑漆漆的夜,旷野中奔走着我和奶奶……列车员和乘警正向我们走来!“大娘,查票了。”列车员很客气地站在了奶奶面前,而奶奶也正在找“票”,她把那些翻出来的东西全摊到了桌上,有领抚恤金的红本本,有那张病故证明,还有那封信,那鲜红的大印格外夺目:中国人民解放军测绘学院。“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呢?”列车员不屑一顾,可是奶奶又抖开了那些纸,那些透着斑斑墨痕的纸——“永垂不朽”赫然呈现在人们面前! 前天,奶奶让大舅到二姨的坟上去照张相。“现在哪儿还有照相机呢,早让他妈拿走了!”大舅指着我说。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带我。虽然如此,奶奶还是让大舅去,于是大舅就拿回了这些纸……“这么说,你女儿是烈士了,怎么没有烈属证呢?”“我这次去就是……”奶奶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揩着发红的眼睛,列车员却安慰着奶奶:“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想开点儿呢……”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我和奶奶出了北京站,头顶上那个方形的大表正敲六点,是下午的六点。虽然时间还不是很晚,街上却行人稀少。来自塞外的风,携着尘沙在街上掠过,行人皆驻步揉眼。骑自行车的,歪着头、缩着脖,一不小心就撞着了电话杆……这就是中国的首都,这就是首善之区的北京!天安门在哪里呢?还有那汉白玉的华表和栏杆,还有那泛着粼粼碧波的金水河、以及那拱形的金水桥又在哪里? 我和奶奶在广场站了一会儿,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我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先到天安门看看吧?”“今天天晚了,风又这么大,改天我再带你去。”风在马路上旋转着、飞扬着,仿佛要把地面上的一切全吹走似的。 坐公共汽车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天安门!汽车在十里长街缓缓地行驶,天安门突然扑入了我的视野:那琉璃瓦的屋顶,那红色的廊柱;那拱形的门洞,深远而幽邃!那一面红墙贴满了斑斑白纸,那些黑字也密密麻麻。蓦地,一张白纸被连根拔起,在天上像飞筝似的飘荡,它悠悠地荡过广场,飘向人民纪念碑的方向。奶奶说:“那上面也写着永垂不朽四个字呢。” 学院在西郊,到这里天已经全黑。奶奶凭着记忆找到了政治处,里面也还有人——灯火通明的,似乎正开会。奶奶敲了敲门,虽然声音不大,还是有人开了门。“你找谁?”是一个年轻的军人。“李干事在吗?”比敲门的声音还小。“正在开会,你在外面等一下吧。”外面是寂寂的走廊,连一条长凳也没有,可是奶奶却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扒在门缝望了望,屋子里烟雾缭绕,许多军人围着一张椭圆的桌子,每张面孔似乎都很严峻。一个丑陋的女人坐在桌子上端,拿着一沓文件望着大家,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你看啥哩?”奶奶把我拉到一边:“没看人家正在开会呢。”“我知道开会呢!”我的声音显然有点大,奶奶紧捏了一下我的手。 “今天大家必须对这件事情表个态!”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不只是对咱们学院走资派的看法,也是对*的态度。*进行到今天,大家也该有个明确的态度了,但是咱们学院是个什么样子呢?有些人不痛不痒,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些人明哲保身,对走资派既不斗也不揭发,这些,都不是革命的态度!对*是支持还是反对,是一个立场问题!今天大家说一说,对秦政委定为三反分子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如果大家再保持沉默,咱们这个会就继续开下去!”我和奶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吃饭,肚子也饿了、腿也酸了,我真想躺在地上睡上一觉,可是奶奶的眼睛却睁大了,她推了我一把说:“你去听听,看说秦政委的啥呢,光听,可不敢出声。”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听那些无聊的语言,我的上下眼皮只打架,况且那个女人又是多么的丑陋:一副近视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我真不明白,那么小的脸为何要戴那么大的眼镜呢,也许这张脸戴什么都不会好看?我真不知该怎样描述这张脸:上下几乎和左右等长,左右还略微长点儿——颧骨突出,并且有向两边延伸的趋势。如果说这张脸有什么特色的话,也就是这一副颧骨了,它们正好托住了那副眼镜,使它不至于掉下来。眼镜上方的额头也向前凸出,眼镜就象嵌在了眼眶中,但是眉毛却全然没有,也许深藏在眼镜下面?鼻子,恰似一只土鳖趴在了那里,没有层次也没有棱角,纯粹就是一个出气的物件儿。下巴也几乎没有——完全被颔下的一堆肥肉吞没了!这堆肥肉一直延伸到嘴巴下面,以致嘴巴也象要吃了它似的,呈月牙形向下突出。总之,漂亮的女人都是相似的,丑陋的女人则各有各的丑陋! 就是这样的一副尊容主持着会议,难怪人人都无精打采,难怪屋子里烟雾弥漫,而会议的内容还在其次。“李干事!”女人冲着一个中年男子喊道:“你说说,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什么事?”李干事扶了扶眼镜,好像刚醒过来的样子。李干事有三十出头,文质彬彬,虽然也戴着眼镜,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的文官模样。“开了这么长时间会,你还不知是什么事?就是秦政委定为三反分子这件事!”“这件事我认为应该慎重对待,秦政委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对他的处理必须证据充分。”“这么多材料还不够充分吗?”女人拿起桌上一沓纸抖了抖说:“这可全是群众的检举揭发。”“对这些材料必须核实其可信性,这不仅是对老同志的负责,也是我们的义务。”毕竟李干事说得有一定道理,于是女人宣布:“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她整理完桌上的文件,睨了一眼李干事说道:“下次,我会拿到更有力的证据的。”李干事冷眼看着她,没有出声。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时,其身高竟与我一般! “李干事!”奶奶终于在门口迎着了李干事,她亲切地端详着他,他也打量着奶奶。“大娘,你怎么来了,这是谁的孩子?”“俺大女的。不上学了,闹着要来,我就把他带来了。”李干事摸着我的头,而我却一直揉着眼睛。“大娘,咱们有十年不见了吧?”“十一年了。你还没变。”“怎么会不变呢?那时我还是个小青年呢!”“你那会儿还是个娃,比俺慧敏还小两岁。”“现在已经是中年人了。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十年!嗳,大娘,你这是刚下车吧?走,先去招待所,住下再说。”如果李干事不说这话,我真要躺到地下了! “大娘,家里还好吧?”李干事提着奶奶的包出了大楼,我觉得他的话很难回答。说好吧,又来干什么?说不好吧,有些话又不便说,倒是奶奶回答得很得体:“别的倒没有啥,就是慧敏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你说她来的时候好好的,最后咋就得了个心脏病死了呢?她要是有这病,我咋就不知道呢?”“陈慧敏确实是因为心脏病而去世的,这是有医院诊断书的。”“她不会有这病,她要是有这病也参不了军.”“大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有什么意义呢?”“这总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也不想提,提起来只有伤心。”奶奶说着哽咽了一下。“大娘,北京这几年的变化可大了。这次你来就好好转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我现在在学院还管点事,不过都是小事,大事可不要找我。”“秦政委在吗?”“刚才开会就是讨论他的事呢。”“秦政委犯啥事了?”“唉,一言难尽。”“秦政委可是个好人呀!”李干事没有说什么,带着我们进了招待所。他给门房说了一下,又办了一个简单的手续,我们就进了房间。“小鬼,你赶快睡吧,你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坐了两天一夜的车,我现在看到床非常亲切。奶奶给我拉开了被子,至于她和李干事又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 我又看到了天安门。这次我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五个门洞,可是教科书的扉页上为什么只有三个呢?那张被风揭起的大字报还在天空飘扬,还是我白天看到的模样。它悠悠地飘过广场,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上空缭绕徜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风突然小了,它失去了依托般疾落下来,将着地时,忽地又一阵疾风,它猛然转向恶狠狠地向纪念碑扑去,不偏不倚,正盖住了“永垂不朽”那四个字——它在那里凝然不动了! 广场上群魔乱舞,狂呼嘶嚎!天安门上站着两个女人,都戴着眼镜,戴着军帽;一个竟然是学院那个女人!她笑容满面,似乎比前好看了点儿。另一个,显然是主要的了,站在比较突出的位置,装模作样地向广场挥手。广场上全是牛头马面,个个举着火把,赤脚在地下乱蹦,真不知这是什么庆典? 西边过来了一队彩车,上面站着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李玉和高擎着红灯,象雕塑似地一动不动。“.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彩车陆续过完后,游行的队伍终于亮出了主旨:“无产阶级*胜利万岁!”“庆祝第二次解放!”但是唯不见“战无不胜的*思想万岁。”——所有的标语全没有毛主席的字样!毛主席去了哪里,任这伙人在这里胡作非为?再定睛细看,天安门的主席像也换了模样:戴着眼镜,披着长发,正是城楼上那个女人! 一个马面的小妖急匆匆登上了城楼,单膝跪在那女人脚下奏道:“启禀主席,人民英雄纪念碑被一张大字报盖住了!”“盖住了什么,它不还在那儿矗立着吗?”“盖住了永垂不朽四个大字。”“盖住了就盖住了,人是不可能不朽的,不朽的只有历史;今天,历史又掀开了新的一页。”“真是精彩!”学院那个女人竖起拇指说:“主席的水平就是高。”“这算什么,精彩的还在后面呢!一会儿我要发表一篇即席演说,命人把扬声器的声音开到最大,我要让全国的民众都听到!” 游行的队伍渐渐聚拢在天安门广场了。学院那个女人对着扬声器喊道:“大家静一静,现在请中共中央新任主席*同志讲话。”*走到扬声器前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中共中央以及我本人,向同志们,尤其是女同胞们,致以最崇高的敬礼!”她本想脱帽,却把手放在额边行了一个军礼,身子还左右晃动了一下。广场上的牛头马面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接着露出了真面目,竟然是一色的女人! *象燕子似地挥了挥双臂:“同志们,全国的女同胞在这次运动中,不,革命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我再次向她们致以革命的敬礼!”这次她真的脱帽了。都说她是秃子,其实她的头发还很浓,但是却极不自然,也许是帽子把发型破坏了,况且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当她再抬起头时,脸已经没有了——头发象瀑布似的垂在面前,只有眼镜发着粼粼的光。广场上又欢呼起来,不知是因为她的面目可怖呢还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学院那个女人说:“主席,你不该脱帽。”“主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拢了拢头发说道:“都说我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可这次革命已经雄辩地证明,女人的智力一点也不亚于男人,男人能办到的事女人也一定能办到,甚至比男人办得更好!今天,革命取得了这样辉煌的胜利,哪一篇哪一页不写着女人的功绩。在这次革命中,女人的贡献远远超过了男人,女人的功绩将永远写在历史的丰碑上!”学院那个女人带头鼓掌,下面欢呼声又起。“主席”挥了挥手说道:“我提议,把人民英雄纪念碑改为中国妇女纪念碑,把那些在这次革命中献身的妇女一一写在上面,她们将永垂不朽!”她的手平伸了出去,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静。 “主席”挥了挥帽子,仿佛要挥走眼前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欢呼声终于平息了下来。“千百年来,女人一直是男人的附属物,女人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权也没有自由,女人就是最大的无产者!就在几十年前女人还裹足不前,象鸟儿似的被禁锢在笼子里,供人观赏、供人玩弄,但是事实证明,女人只要走出家庭,走向广阔的天地,就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不知大家看没有看过易卜生的《玩偶之家》?那个娜拉就是男人的玩物。男人把她象圣像似的供拜着,目的不过是在她身上发泄兽欲,最后她终于觉醒了,冲出了这个牢笼似的家庭!大家知道,我本人也出生在一个封建的家庭。从小父亲对我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男尊女卑,最后我脱离了这个家庭,投身了革命。在革命队伍里有些人也瞧不起妇女,这些人嘴里喊着妇女解放,骨子里还是歧视妇女的。我一直被他们压制着,没有工作的权利,更没有从政的自由,我的政治抱负一直得不到施展,虽然身处革命阵营,我仍然是一个家庭妇女。我的活动范围只有方寸之大,丈夫开会回来,我多问两句他也烦。唉,对妇女的歧视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问题,必须有多次的革命才能解决。今天,革命终于取得了胜利。人们都说,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是解放事业,解放什么呢?就是解放我们妇女!妇女要和男子一样,有从政的权利。今天,在新一届的领导班子中,妇女占了大半的位置,职位也普遍高出男子一等,所有的正职全是妇女;男人不过是附属、是点缀而已,政治局六个常委中一个男人也没有……”“江主席,江陛下,江圣上!”*和姚文元突然匍匐在了她的脚下,他们磕头如捣蒜,不知该叫什么为好。“这两个家伙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问左右,左右却面面相觑。姚文元说:“江主席,你现在当了主席,也分给我们一杯羹吃吧。”“是呀,”*又向前匍匐了两下:“我们都是跟随你多年的贤臣,我日夜为你谋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把他们押下去,打入天牢,秋后处决!”“且慢。”学院那个女人走上前:“主席,凡事不可做得过分,念他们跟随你一场,就饶了他们的性命吧?”“也罢,现在不象从前了,看在吕常委的面上就饶了你们两个。不过死罪饶过活罪难免,把他们关入秦城监狱,等他们老了再放出来!”吕常委踹了下*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不快叩头谢恩!”“谢主席不杀之恩!”“江主席慈悲为怀,万寿无疆!”*和姚文元千恩万谢地被押下去了。 “这两个家伙真会寻机会,这时候来找我,搅了我的兴致。刚才讲到哪里了?”吕常委摇摇头:“忘了。”“今后凡事要长点记性!另外,做事不可太仁慈。你看这两个家伙,把他们废为庶民还不甘心,这都是我们今后的隐患!”“不过主席,我们这个班子中没有一个男人也不行吧?”“政治局委员中不是还有那个小白脸王洪文吗,那家伙什么事也干不成,留着他对我们或许还有点别的用处。”吕常委会心地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主席”说;“庆祝会就开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宣布散会!”吕常委立即对左右说。 广场上人去场空。吕常委搀着“主席”要走时突然指着下面说:“广场上怎么有个小崽子在那儿张望呢?”“主席”向下面看了看说:“立即命人抓起来,投入监狱!”“何劳别人,我亲自下去!”吕常委跃下城楼向我扑来!她化作一只大鹏鸟挥舞着双臂,叫声尖锐刺耳;“小崽子,你往哪里逃。你奶是个老反革命,你就是小反革命。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我拼命奔逃。大鹏鸟呼风唤雨,和我的距离不断缩短,我向雾蒙蒙的旷野奔去,迎面出现了一条大河,河水湍急地奔流,我在河岸焦急地徘徊,大鹏鸟闪电般俯冲下来,我清楚地看到了它那虬曲的爪子…… 第八章 第八章 我感到窒息,想喊却喊不出声。“俺娃,你咋了?”白炽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朦胧中只见奶奶的身影。“奶,咱回吧,这儿呆不成。”“刚儿来你咋就要回呢?”“白天那个女人不好。”“哪个女人呢?”“就是学院那个女人。”“你给奶说,你梦见啥了?”“那个女人是个妖怪,她在后面撵我呢,还说你是反革命。”“俺娃你睡吧,明儿奶带你去天安门。”“奶,我不去天安门,天安门上也有个妖怪呢!”奶奶一下捂住了我的嘴,惊恐地向后面看着:“娃,你可不敢胡说,这儿不比咱梆子井!”奶奶给我掖了掖被子,又轻轻地拍了拍我,我又睡着了,再也没有做梦。 天亮了,我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不远处有一个操场,四周是一些半大的白扬。一面墙上写着:“揪出刘邓在军内的代理人。”“炮轰徐向前,打倒罗瑞卿!”操场和招待所隔着一条大道,顺着它就出了学院。奶奶说:“你可不敢上街,这儿不比咱梆子井,走丢了我找你都没有地方。”我也并不想上街,有什么呢,除了马路比古城宽外就是风沙比古城大,再不就是满街的标语和口号,这些在古城已见得很多,这里却又加一等。 李干事沿着那条大道走来了,比昨晚显得精神了许多。“奶,李干事来了!”“你这娃,在学校老师是咋教你的?可不敢叫李干事,要叫李叔叔。唉,怪不得你当不上红小兵呢。”“大娘,你和孩子快去就餐吧,餐厅就在前面。”李干事把一沓饭票放在桌上,就急着要走。“李干事,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秦政委呢,当年慧敏的事……”“秦政委正在隔离审查,任何人也不能见。”“咋把秦政委关起来了?”“也不能说关,这是个组织程序,就是让他反省问题,不允许他会客。”“唉,秦政委也见不上。学院的其他领导呢?”“其他领导也都隔离了,王院长昨天才去的‘五七’干校,党委已经被造反派夺权了。学院的工作现在由‘*小组’主持,组长就是昨天那个女的,姓吕,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她。不过陈慧敏的事她可能不太了解,还是我找个机会向她说说吧。”“唉,一个领导也见不上。”“大娘,你来得不是时候。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要急着回去,带孩子到各处转转。大娘,你上次来故宫还没有修复吧?你现在去看看,规模可宏伟得很呢。还有颐和圆,都比原先要好多了。你各处走走,心情也就会好点儿。小鬼,你跟着奶奶,可不敢走丢了!大娘,你快去就餐吧,我还有一个会要去参加呢!” 那个女人果然姓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莫非神灵在昭示着什么?我隐隐感到,奶奶到这里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吃完饭,我和奶奶就沿着那条大道出了学院。奶奶说;“上回你姨不在我来,学院就让我多出去转转,还派俩人陪着我。这回来又让我出去转,我哪有心情逛大街呢!娃,你想去哪儿?”“还是去天安门吧。”既然那个女人姓吕,昨晚的梦也许是真的——我总觉得梦中的事有一天会发生! 奶奶带我先到了前门大街,在一家照相馆里取出了小舅的照片。去年八月,小舅串联来到北京,受到了毛主席的检阅,检阅完后他就照了这张相。现在,我和奶奶捧着他的照片,心情也和他当时完全一样。小舅臂戴红卫兵袖章,手捧“红宝书”站在天安门广场。脸上洋溢着激动抑或幸福的笑容,胸前那个硕大的“像章”也闪闪发光!据说,小舅是步行到达这里的,一路上光鞋就换了五双,来到天安门广场时和叫化子也没有什么两样,甚至那个拄着的棍子就扔在地上,可是尽管衣衫褴褛,那颗虔诚的心却依然滚烫!听人说,太阳出来的时候毛主席就出来了,所以虽然已经几夜不曾入眠,他的眼依然死死地盯着东方。当朝霞映上长安街的时候,毛主席果然从天安门里出来了!精神焕发,神采奕奕,频频向他们挥手。红卫兵们山呼万岁,天安门广场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此时此刻,小舅的心情和唐僧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了小雷音寺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处人海他却只看到了一个人!然而,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一天他的家被抄了。那张照片的背后也写得清清楚楚: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主席首次接见后留影。 “奶,我也想到天安门照个相。”“你不是不去天安门么?”“去照个相吧。”我缠着奶奶到了天安门。今天风小了点,广场上人也多了一些。天安门依然是老样子,毛主席像还挂在正中。因而我认为,梦中的景象永远也不会出现,可是为什么又会有那个梦呢? 照相机旁排着长长的队。留影者全和小舅是一个姿势:手捧“红宝书”,胸前缀着毛主席像章。红卫兵们也全是发白的军装和鲜红的袖章,有的还挎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无疑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而毛主席在去年八次接见了红卫兵后再也没有出来。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赶上了就赶上了,赶不上你永远地遗憾去!而见过毛主席的红卫兵和没见过的就大不一样。见过的踌躇满志,总有一种得了真经的自信;没见过的惆怅遗憾,在见过的面前说起话来也有点气短。“毛主席接见了八次你都没赶上,你那个阶段到底在干啥?”“还不是整天抄家、静坐,能干啥哩。”“那都是闲扯淡,关键要见毛主席呢!”实际上,见了毛主席,毛主席也不可能单独地和你谈话,但是领略一下伟人的气质,进而再细细地琢磨,伟人为什么要接见这群毛孩子,从而这次运动的实质你也就领会了。可是红卫兵回来后头脑都发昏了,只一门心思地忠于毛主席,毛主席让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毛主席说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也许毛主席就有这种魅力,凡是见过他的人都愿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毛主席也充分地运用了这种魅力,这就是伟人的智慧! 终于排到了队前,我也手捧“红宝书”、戴着毛主席像章照了一张相,可是却没有红卫兵袖章。原先我倒有一个红袖章,不是“红卫兵”而是“红铁锤”。那还是去年冬天我排了一上午长队在校门口领到的,还交了五角钱袖章费呢!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人说,那是个反动组织,从此把它压在箱底再也不出世了。 我照完后奶奶也照了一张,当她手捧“红宝书”、郑重地站在那里时,照相的不由得笑了:“你还是和娃一块照吧,没有必要单独照一张。”马上就过来了一个人,戴着红袖章:“老婆要照你为什么不让照呢?”“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我照就是了。”照完后我和奶奶又合影了一张。只有一本红宝书,照相的就让我和奶奶拿着它捧到了我们中间,就象李铁梅和李奶奶捧着那个红灯一样。照相的捏了下手中的球说:“跟李奶奶和李铁梅的姿势完全一样。”我也自信,这张照片足以证明我和奶奶都是革命的。爸爸是革命的,二姨也是革命的;如果这次再能拿张“革命烈士证明书”回去,我们这个家庭也就完全是革命的了,张晓文和张风莲胆敢再寻事定让他有来无回! 现在,我和奶奶可以休闲地游览了。我指着金水桥说:“奶,这桥咋不让过呢?”“不让过就不过呗。”奶奶是回答不了我的。上学时那个满脸雀斑的班主任说,“金水桥是不能随便过的。古代它是皇家过的桥,现在封建制度废除了,但还是不能过,只作为文物观赏。”我不明白,既然封建制度废除了为什么还不能过呢?“毛主席过吗?”“毛主席也不过,毛主席要以身作则呢。”既然毛主席不过,大家也就都不过了。 金水桥也不全是拱形的,中间那面桥就是平直的,上面雕着飞舞的虬龙,据说这面桥只供皇帝出入。我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总爱踩着这个怪兽走来走去的?而旁边的两面桥俱为拱形,上面雕的是风和凰。雕风的这面由皇太后出入,雕凰的那面由皇后出入。如果皇太后作古皇后又分东西宫,则分走两側。外側那两面桥,听说是供皇子和皇妃们出入的,但是上面却没有雕任何东西。 天安门的正门被军人把守着,我和奶奶从偏门进了故宫。故宫不失为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且不说它恢宏的气势足以展示皇帝的威严和皇家的风采,就是那雕梁画栋、曲阁回廊也充分展现了古代工匠的奇思妙想,可以说,它是我们这个民族匠心独运的作品,尽管已历百年依然风韵不减!纵观近代中国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哪一幕、哪一场,不是在这里发生。而眼前这场革命也一样,毛主席在天安门八次接见了红卫兵,从此运动如火如荼,革命始成燎原之势。倘若追根溯源的话也许还是在这里! 整个故宫的建筑给人一种紧凑的印象,紧凑中又有一个灵魂:所有的建筑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皇帝的那个宝殿,国家的权力在这里集中着,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皇帝集于一身。权力的高度集中是封建制度独有的现象,而纵观整个故宫的布局也体现了这种制度的性质。但是仅就建筑而言这种布局还是和谐的,殿是殿,房是房,殿为主,房为辅,丝毫不给人以紊乱之感,虽然繁复庞杂却浑然一体。由此联想到封建制度,之所以能延续数千年自有其合理的部分。半个多世纪前,孙中山埋葬了这种制度,但是埋葬得并不彻底,使它多次地死灰复然、僵而不死。中国的国体和政体就是这么一脉相承传下来的,你孙中山要三权分立我可不愿意,于是战争就连绵不断,生灵就遭到涂炭!现在呢,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仍在进行。“*”发展到今天,要打倒谁已是妇孺皆知的了,而“党内那个最大的走资派”也已气息奄奄,只等着一次会议来宣判他的“死刑”了,可是*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第九章 第九章 奶奶完全被置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了。学院的领导一个也见不上,李干事呢,似乎只管着我们的生活,现在吃的住的都有了,他也就不来了。“唉,咱到这儿象是养病来了。”奶奶坐在床上,无奈地望着窗外。我知道,奶奶是盼着李干事来,那个姓吕的组长不了解情况,而且脾气也不好,奶奶几次要找她李干事都阻拦了,“还是我找个机会向她说说吧。”可是李干事的这个机会也实在难找,现在竟然连人也不来了! 从李干事的态度看,他也许认为奶奶的要求多此一举,已经定了的事情怎么能推翻呢?但是那封信上又明明说着,“过错将进行进一步检查,待检查后逐复。”qǐζǔü这说明院方还是承认有一定错误的,而奶奶也正是为这句话来的,这个“逐复”她整整等了十年,我想无论如何也该有个逐复了,可是李干事还是没有来,看着奶奶愁闷的样子我动员她出去转转。“咱不是到这儿转的,咱是办事来了。你想出去转你就转吧,可不敢走远,就在这院子转。” 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篮球,他们的年龄与我相当,于是我来到了操场上。而他们似乎也在邀请着我:“你会不会玩儿,下来一起玩吧。”我指着鼻子确认了一下就来到他们中间。篮球我还从来没有玩过,不过我想,也就是把它扔进那个篮环,有什么呢?但是那个大点儿的孩子问:“你懂篮球的规则吗?”“不太懂。”“那你还是在一边看吧,看会了再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对篮球的规则也不是很懂:一个小点的孩子抢到球后一路抱着跑到了篮环下,可是并没有人说什么,于是他就把球投进了篮环。这时那个大点的孩子才如梦方醒地说:“你犯规了!”“谁犯规了?”小点的孩子不明就里。大点的孩子接过球摹仿着他的动作说:“你是这样抱着球跑到篮下的。”“那又怎样?”“那就叫犯规,不信了你问他。”大点的孩子竟向我一指,我也承认那是一个明显的走步动作,小点的孩子无话可说了,大点的孩子却对我说:“要不你就给我们当裁判吧,谁犯规了你就说一声。”我就那么点篮球知识,让我当裁判?但我还是紧盯住看谁有走步的动作。 “你又犯规了!”大点的孩子又指着小点的孩子说:“你不应该撞人家。”“裁判还没有说话呢,你喊什么?”小点的孩子已经抢到了球,正准备上篮。“裁判,你看到了没有,他犯规了!”我也觉得小点的孩子动作不是很规范,但要说怎么犯规我却说不清。“裁判不说就没有犯规,接着来。”“裁判,你怎么不说话呢,他明明犯规了?”大点的孩子显然不满,我感到为难,只好说:“我没有看见。”“裁判没有看见就不算。好,进球了,零比一!”小点的孩子把球投进了篮环。“啥裁判吗,犯规了也不判。”大点的孩子瞪了我一眼,取下篮杆上的衣服走了。我感到懊丧,第一次当裁判就引起别人的不满,最后,只有看着这场球不欢而散。那个小点的孩子却来到我面前说:“你还真行,裁判当得挺不错的。”我哭笑不得,他却指着那群走了的孩子说:“别理他们,今后你就和我玩儿。”“你是谁呢?”“我叫斌斌,是秦政委的儿子。”他就是秦政委的儿子!我把他带到了奶奶面前:“奶,他就是秦政委的儿子。”奶奶也喜出望外,给他抓了一把糖问:“你爸现在在哪儿呢?”“在一个黑房子关着呢。”“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造反派不让进,只有俺妈能去看。”“那你就带我去见见你妈吧。”奶奶和斌斌走了。我想,二姨的问题也许就解决了,即使见不到秦政委,也可以把事情向斌斌的母亲说说,再由她转告秦政委。可不大一会儿奶奶就回来了:“唉,还是见不上秦政委。”秦政委自然是不好见的,可斌斌的母亲是什么态度呢?奶奶用一连串的叹气回答了我。 下午,斌斌又来到操场,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而且径直朝招待所走来。走到大道对面他就向我招手,于是我离开窗前到了他的面前。“上午俺奶和你妈都说了什么?”“你奶说……你奶说的多了,我记不住。不过俺妈说,可以把你奶的事告诉俺爸。”这也就行了,只要秦政委知道奶奶来了,并且也知道当年的事情确实有过错,也许就会……“你爸还会出来吗?”“我也不知道。”斌斌对这些事情显然不感兴趣,他来就是找我玩的,于是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个够。 最后来到了校园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停放着一架破旧的飞机,看那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机身上覆着厚厚的灰尘,绿色的油漆也几乎剥落了,象一条硕大的鱼盘踞在那里。斌斌说它已经在这里停置了好长时间,还没有他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这架飞机参加过抗美援朝呢!”可是从飞机的外形看倒有点象运输机:机身硕长,机舱足可以容纳十几个人。斌斌说:“是测绘用的。坐到飞机上往下照相就叫测绘。”不管是干什么用的,现在显然已不能用了:它破烂不堪,早已报废了。 “这架飞机是苏联的。”斌斌钻进机舱里说。我也看到机身上写着一些扭曲的洋文,而且从时间推算也不可能是我们国家的,我们那会儿还不会造飞机呢!虽然飞机已破旧不堪,但可以想象,它在抗美援朝中一定立下了赫赫战功,它那满是弹孔的机身也印证了这一点!一个坐着轮椅的军人来到了飞机旁,围着它默默地转了很久,并且深情地抚mo着它,似乎和它有着不了的情结? 晚上,斌斌的母亲来了。她有四十来岁的年纪,人显得很干练,属于那种工作妇女的气质。“大娘,你的事我向老秦说了。老秦说,陈慧敏的事他知道一些,当年他就觉得蹊跷,活蹦乱跳个学生怎么就没了呢,但是他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来说明,只得看着学院按病故处理了。不过当时也的确是因病而亡的,医院诊断书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俺娃不会得那病,住院的前天晚上她还在晚会上跳舞呢!”“也就是那天晚上感冒后送进医院的。”“进了医院咋就再没出来呢?”奶奶又用手帕揩起了眼睛。“大娘,你也不要难过,事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不过现在,老秦被隔离审查了,工作组整天让他交代问题,他也实在没有能力管你的事。再说,就是查,也得有个过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清的。”这么说,我和奶奶还要在这里呆些日子,我倒无所谓,反正也不上学了,在这里还有斌斌和我玩儿,这里的孩子也不象梆子井的孩子张口就骂人,骂我是狗崽子;我在这里重新感到了平等的可贵,也全然没有了那种自卑的感觉,我真有点乐不思蜀了,但是斌斌的母亲走后奶奶说:“我把屋里一大摊事放下跑到这儿来,没想到啥事也办不成。”“奶,屋里还有啥事呢?”“事情多着呢,咱家房的事,还有你大舅的事。”房子不是早都被房地局收了吗,大舅不是也平反了吗,还能有什么事呢?“你上chuang睡觉去,大人的事你再不要管了。”于是我睡觉了,但是却做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梦。 我梦见奶奶把“烈士证明书”拿到了!学院的人全带着笑容欢送奶奶,李干事还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我和奶奶兴奋地上了火车,可是烈士证明却不翼而飞了!它从奶奶的提包里飞出来,又飞出窗口,在天上飘荡,就象那张被风揭起的大字报一样。蓦地,它又化作一只翩飞的蝴蝶,在田野上徜徉。我和奶奶追随着它,穿过河流、穿过隧道,终于来到一个山花烂漫的地方,丛林中露出了二姨的脸:“妈,我的病是有缘故的!”我大汗淋漓,惊醒了过来:“奶,俺二姨给我托梦呢!”“都说啥哩?”奶奶紧紧抱住了我。“说她的病是有缘故的。”“真的?”“真的。”“俺娃你睡吧,看你二姨还给你说啥呢。”我睡下了,可是二姨却再也没有出现。 早晨醒来,脖子竟有点疼,活动了一下,感到下面壅塞了许多。斌斌来了问我:“你怎么变成李玉和了?”李玉和的腮帮子总是鼓鼓的,象塞了两个核桃似的。我的腮帮子也有点肿胀,颏下似乎还涌起了一块肥肉,我变得不象我了。起初倒没有在意,可是过了两天,那块肥肉就急剧发展,竟和吕主任毫无两样了!以前也得过这种病,而且总是在这个季节,奶奶带我到了医院。“是腮腺炎,要赶快医治,不然还会发展的。” 回来后奶奶就让我给爸爸写信。我知道,奶奶这次来带的钱不多,可是爸爸呢……“给你爸就说你跟我在北京呢,也没地方借去。唉,也不知道你爸心里还有你没有?”信是发出去了。在我等待爸爸寄钱的过程中,我的病也在一天一天地发展:那块肥肉托着我的腮帮子,使我说话也感到艰难,两颊越来越宽,象突然间发胖了似的,不象李玉和也不象吕主任,完全是一个另类的模型,可是爸爸却杳无音信。“奶,俺爸咋还不给我寄钱呢?”“唉,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你又有了两个弟弟,看来你爸是早把你忘了。”奶奶的话令我伤感,爸爸在给我娶了继母的同时,给我的生活费也逐月减少,最后竟不能保障了!由此看来,他是不会给我寄钱来的。 奶奶给爸爸发了两封电报,可仍然是石沉大海!斌斌站在我的床前说:“你好了还会和我玩吗?”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奶奶,”他对奶奶说:“学院就有医院的,学院的医院可好了,上次我得了病就是他们治好的。”于是奶奶就去找李干事了。我问斌斌:“你得了病你爸带你看吗?”“当然带了,就是俺爸不带俺妈也会带的,你爸为什么不带你去呢?”我默然无语却流下泪来。斌斌告诉我,她也有一个奶奶,对他挺好的,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到奶奶那里去了。我不明白,他怎么也要到奶奶那里去呢?“俺爸马上就要去‘五七’干校了,俺妈也会跟着去的,他们一走我就要到奶奶那里去了。”想到和斌斌的日子已经不多,而我的病又好不了,我不禁涌起一阵辛酸。 奶奶回来了:“唉,李干事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见,看来只有找她了。”奶奶决定带我去找吕主任,以前李干事不让奶奶去是怕奶奶碰钉子,现在为了我奶奶却要去了,我很不想去,但是奶奶说:“你现在病了,李干事又找不见,不找人家咋行呢。” 吕主任正趴在桌上看文件,还戴着那付喏大的眼镜,由于头垂得很低,脸几乎没有了,看到的也只有这付眼镜。“有什么事?”她连头也没有抬就问道,想必李干事把奶奶的事已经向他说了。“我是陈慧敏的母亲,李干事没有……”“噢,你就是那个因病死亡的陈慧敏的母亲,这件事情李干事已经向我说了,不过现在我还顾不上这件事,等李干事回来再说吧。”“我今天来也不是为慧敏的事,是我这个外孙子,他和我一起来的,现在病成了这样。”“病了就到医院去看,找我干什么?”“我听说咱这儿医院看的好,想在咱这儿医院……”“你想在学院的医院给他看病,他是你的什么人,和陈慧敏是什么关系?”“我说了,是我的外孙子。”“你的外孙子,陈慧敏的孩子!”“不是,你知道她还没有结婚就不在了。”“既然不是陈慧敏的孩子,和学院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是带他到外面看去。”她说着还挥了一下手中的铅笔。奶奶有点急了:“他是和我一块来的,他爸他妈都离得远……”“你的意思是学院离得近,就应该找学院了?学院是有规定的,任何家属都不能到医院看病。我的孩子病了也要到外面去看,学院的医院只给学员看病!”“你看,”奶奶把我向前推了推:“这娃病得这么重的,他也可怜,他爸他妈都——”“不要再说了,他是你的一个外孙子,和陈慧敏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你还是带他到外面去看吧。”“我求你了,就给娃看一下吧。这娃小小是我管大的,他爸他妈早早就离了婚,他爸现在又给他娶了个后妈……”“你这个老太太怎么这么不通情理的,学院的规定我能违反吗?要不你等两天,等我们研究了再说!”“可娃的病……”“你先带他到外面去看!”她又挥了一下手中的笔。 出了门奶奶对我说:“还是给你爸再写封信吧。”“奶,写了好几封俺爸都不理,还写?”“你不写咋办呢?奶这回来就领了两个月的抚恤金,来的时候连车票都没敢买,哪儿还有钱给你看病呢。”无奈,我又给爸爸写了一封信:“爸爸,我的脖子肿得不象样子了,疼得我吃不下饭,连话也说不成。如果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儿子,就请您赶快寄点钱来,好让奶奶带我去看。您的儿子,毛毛。”写完后就用加急挂号的方式寄了出去,可仍然是杳无音讯。与此同时,脖子也越来越肿胀。“这可咋办呢?”奶奶急得在房子乱转:“要是在家我还能给人借,在这儿我可给谁借呢?” “大娘。”李干事推门走了进来。“哎哟,李干事,你这些天到哪儿去了?”奶奶就象看到了救星。“出了趟公差,又是外调的事。大娘,你这些日子还好吗?”“我没有啥,就是这娃,”奶奶把我拉到面前,指着我的脖子让李干事看。“小鬼,你这是怎么了?”李干事俯下身子观察了我一会儿问道:“没有带孩子去看吧?”“看了,医生说是腮腺炎。李干事你知道,我这回来带的钱不多,他爸呢,又离得远,娃给写了几封信也不见回。你看,能不能在咱这儿的医院先给看看?”“那就快去看呗!”“吕主任说,学院有规定……”“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我带孩子去!” 到了医院,李干事向一名军医简要地说了两句,军医让我坐下,摸了摸我的脖子又让我把嘴巴张开,用一个木把压住我的舌头说:“扁桃体也发炎了。”接着他就给我注射了一针,又开了一些药。过了两天,脖子就可以活动了,那块肥肉也好象在萎缩。又注射了两针,我就恢复了原样。奶奶的眉头舒展了,我又可以和斌斌玩儿了! 这几天操场上老是那个坐着轮椅的军人,他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军装穿得非常整齐,风纪口总是系着,脸刮得一根汗毛也没有。他总是呆在一个地方,总是注视着一个方向,他那瘦削的脸上总有一种严峻的神情。斌斌说,他那条腿是抗美援朝摔断的,他是飞行员,飞机失事了,他从机舱里跳出来就成了这样。从他脸上也似乎可以看到那些往事在他胸中掀起的波涛。这天,他又来到了那架飞机旁,默默地望着它,没有丝毫的表情。他摇着轮椅围着它转了一圈,摸了摸它,仍然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会不会是个哑巴呢?”我问斌斌。“你胡说什么!人家已经够惨了,你还说人家是哑巴。”“那他怎么不说话呢?”“没有人和他说,他也不想和谁说……” 可有一天,他却主动和我攀谈起来。“你从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呢?从古城。和谁一起来的,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和奶奶办事来了。”“奶奶是谁呢?”奶奶就是奶奶呗,问的也真怪!可是当我说出二姨时他的神情马上发生了变化:“陈慧敏!你奶奶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见她吧。”“你和俺二姨……”“你不要说了,快带我去见你奶奶!”我推着他进了招待所。“大娘,你是陈慧敏的母亲吧?我和陈慧敏是战友,我们一起去过朝鲜。”“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慧敏的事,慧敏她……”“陈慧敏的事我了解一些,我们一起去的朝鲜,我这条腿就是因为那次测绘才成了这样的。”接着,他就说出了下面的一段往事。 一九五二年,二姨在这里刚刚学习了半年,一个去朝鲜实习的任务就落到了她肩上。以前也实习过多次,但都是在国内。因而她认为这是一次不可多得机会,也是一项非同寻常的任务。他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当时担任飞行任务的就是他!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出发了,大约飞行了两个小时后就到了朝鲜。“我们这次任务的主要目的是绘制军用地图。要求是相当高的,每一条沟、每一个坎都不能放过。陈慧敏做事一丝不苟,在学院是出了名的。我们在朝鲜上空盘旋了一会儿,陈慧敏就拿出仪器开始了工作。可是就在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两架美式战斗机远远地开来了。当时我们这种苏制飞机要躲过美式飞机的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很快,敌机就到了我们上空,成钳形向我们发起攻击,机翼被击中,飞机马上就失去了平衡,侧着身子俯冲下去!我拉着陈慧敏就跳出了机舱,降落伞也在半空被击中,幸好距地面已经不远,我们才得以逃生。着地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陈慧敏想必也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巡逻的志愿军战士发现了我们。送到野战医院后,我的一条腿摔断了,做了截肢手术。陈慧敏却四肢齐全,只是胸部总感到疼痛,呼吸也有点困难。很快我就出了院,陈慧敏却留在了那里。当时我就想,她从十几米的高空掉下来怎么会没事呢,她的情况一定比我还严重!可是一年后她也回了国,我们在学院见到时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问到她的病情她说也有所好转。我劝她在国内再找家医院看看,她却说没有必要了;当时看她那样子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谁知过了两年她就病故了。我一直认为,那次突发事件是她死亡的原因,但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看着学院以病故处理了。” 他讲完后奶奶已是泪流满面:“我就说俺娃从来也没得过心脏病,咋就……”“现在要让学院纠正,必须找到当年给陈慧敏主治的医生。”“你能找到吗?”奶奶揩着眼睛问。“都过去十多年了,很难找到,不过学院有意纠正的话还是能找到。大娘,你怎么不早点来呢?现在这个时候来怕是不好办。”“唉,以前娃小来不了,再说人都没了,追认个烈士有啥用呢?”“那现在你怎么又来了?”我也觉得奶奶的话有点矛盾:既然那十年你都不在意这件事情,现在又为什么如此地看重呢?而奶奶说的“娃小来不了”也纯属托词。只有一个原因,奶奶却没有说,那就是,奶奶来了只有伤心——奶奶实际上已经不想再来这里了! 最后他说:“陈慧敏是一个很好的学员,应该追认为烈士!” 当天下午,奶奶就把这个情况向李干事说了。“既然事出有因,就应该追认为烈士。但是也必须核实清楚,如果确实是那次事件造成的,学院当予以纠正。”李干事答应,尽快把这个情况向吕主任反映。于是,我和奶奶就等待着。但是,吕主任又会怎么看呢?通过她对待我和奶奶的态度,我想不会有满意的答复。李干事呢,虽然话说得中听,实际上他也认为这件事早已是铁板钉钉的了,没有必要再翻那些陈年旧账。因而,我对结果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奶奶还是说:“你二姨的事这回算是有眉眼儿了!” 在奶奶等待结果的这个过程中,我和斌斌在一起的日子也越来越短。听说造反派已经决定,把他的父亲送到内蒙的“五七干校”去,而在此之前,他的母亲必须对他作一个安排。终于有一天,他来对我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明天他就要去农村的外婆家了,今天再来和我玩最后一天!想起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没有了在梆子井的那种屈辱感,也重新获得了做人的尊严,现在他就要走了,我不由得涌起了一阵难言的辛酸!“你就要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也不知道,大概要很久吧。”实际上,他回来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完全取决于他父亲的命运!“不过,我要是回来,你不也要走吗?”是的,不管二姨的事情结果如何,我仍然要回到梆子井去,梁园虽好,也不是久恋之地。总之,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摘下纪念章别在了他的胸前,他也摘下军帽扣在了我的头上,然后我就把他带到了奶奶面前。“奶奶,明天我就要走了。”“和你爸一块走吗?”“俺爸去五七干校,我去外婆家。”“你爸啥时候走呢?”“俺爸我说不清,反正要不了几天了。”“唉,你也是个可怜娃。”奶奶给他抓了一把糖说:“你们一块玩去吧。” 我和斌斌玩了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最后来到了那片空地上。那个残疾军人仍然静静地呆在飞机旁,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远方。远方,铁栅栏外是一片丛林茂密的土山,山脚下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夕阳映照着丛林,映红了山坡,整个原野罩在一片绯红的云彩之中。我们越过栅栏上了土山,缕缕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林间,我们在林子里追逐嬉戏。我指着西天那一片云说:“古城就在那里呢!”斌斌说:“我长大了当飞行员,开着飞机去你那里。”西边的天是玫瑰色的,我们的想象也充满了色彩!渐渐地,一阵阴冷的风在林子里徘徊,西方天边那一片云霞也被暮色笼罩了起来…… 奶奶的兴致很高,和李干事正在说话。“俺慧敏的事总算有希望了。”“吕主任说了,*就是要纠正以前的错误,陈慧敏如果不是因病而亡就应该追认为烈士。”我也觉得,吕主任虽然人丑脾气不好,但办事还是尊重事实,甚至把她对我的态度也看作是责任心强。总之,奶奶和我都满怀着希望。这天晚上,大舅也来北京了。奶奶问他梆子井的情况,他说红卫兵再也没有来,张风莲她们也没有再闹事。奶奶也说了二姨的事情,大舅说:“*就是翻案呢,翻资产阶级的案呢,翻刘邓路线的案呢。刘邓路线制造了不少冤案,我就是个例子,我一个工农兵学员,可说我是投敌叛国,判我四年劳教。我这次来,就是要把我的案子彻底翻过来!”“你不是平反了吗?”“我那个证明是学校开的,我想让中央*再出个东西,我拿回青海就不一样了!”“你怕是又要告状吧?”“这哪是告状呢,就是告,也是告刘邓路线的状呢,现在就提倡告状。”“你再不敢荒唐了,”奶奶说:“和你一般大的学生早都毕业了,现在娃都多大了。”谁知大舅却火冒三丈:“要不是*我这一辈子就完了!还结啥婚呢,要啥娃呢?”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五一六通知”就明文规定,不准冲击监狱,所以大舅的出狱一直是个迷。现在他又说要让中央*出个东西,看来很可能是跑出来的?但是二姨的问题毕竟就要解决了,所以*也有好的一面:翻了一些历史的积案,也纠正了不少错误。想到烈士证明就要拿到了,回去后奶奶的门口也要挂上“光荣烈属”的牌子了,红卫兵是绝不会再来了,张风莲和孙喜风见了它,也会象见了照妖镜一样退避三舍,而奶奶也是受人尊敬的“五保户”了。从五类分子到五保户,这是多么可喜的变化呀。这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第十章 第十章 李干事一走又是好多天。这天,奶奶要去找他,他却来了:“你不可以在这里住。”他首先对大舅说:“你不是陈慧敏的直系亲属,学院在这方面是有规定的。”他的话绵里藏针,大舅立即就走了。至于大舅能到哪里去并不是奶奶现在要考虑的。“慧敏的事情有结果了没有?”“陈慧敏的事情你直接去问吕主任吧,她会答复你的。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从现在起,学院就停止你们的伙食供应了。本来吕主任的意思,是要食宿一块停的,但是我说还有一个小孩儿呢,她一个老婆带个孩子住在外面也不方便。据我所知,她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戚。再说,陈慧敏不管是牺牲还是病故,毕竟是我们以前的战友。最后,吕主任同意,让你们在这里再住一个星期。”什么一个星期不一个星期的,二姨的事如果有了结果,我们立即就走!即使毫无结果我也不想在这里呆了:斌斌已去,操场上整天能看到的就是那个残疾军人。再不,就是满墙的标语!这里的气氛太沉闷了——我竟怀恋起梆子井来。 李干事今天究竟怎么了,往常见了奶奶总是大娘长大娘短的,可今天,竟然连一声大娘也没有叫?以前他总是摸着我的头叫小鬼,说一些令我开心的话,今天却连我看也不看一眼,这其中必定有原因。于是,我和奶奶来到吕主任的办公室。 吕主任仍然戴着那副硕大的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浏览着面前的文件。“你家到底是什么成份?”在奶奶连叫了两声吕主任后,她终于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问道。果然事出有因!可是,这和二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城市贫民。”奶奶略微思考了一下回道:“俺爸是个铜匠,我从小就——”“梆子井的来信上怎么说你是资本家太太,而且前不久还被抄了家,这是不是事实?”我和奶奶缄默无语了,这固然是事实,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你女儿还不适宜追认为烈士,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还按病故对待。你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固然已经有人说明了你女儿的病因,但是,烈士必须是根正苗红的,不允许有任何的杂质!你想,你一个资本家太太怎么会有一个烈士的女儿呢?陈慧敏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呢?不对,我把话说错了,实际也并没有说错,即使她在,也会和你划清界限的,我们不过是按她的遗愿办事罢了。固然,革命队伍里也有一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人,但是一旦投身了革命,也就对他的家庭形成了背叛。唉,我说这些道理你也不懂,你先回去吧。回去后梆子井群众对你采取的一些行动你必须配合,这不过是在清偿你以前的债务罢了。至于会对你采取什么行动,群众会向你说明的。行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你现在就打点行李走吧。继续呆下去,对我们影响不好,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只有这句话说对了:既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我拉着奶奶就出了办公室。 她却在后面说:“一些具体的事宜你们就找李干事吧。”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具体事宜呢?蓦地,我想起了那晚那个梦。现在,烈士证就像梦中启示的那样,付之东流了,而奶奶的希望也不过是一场梦!都说梦是相反的,可我的梦怎么总和现实相符呢?似乎还有点不同:梦中是得而复失,而现实呢?“奶,我那天做了个梦,说咱拿不到烈士证明,就是拿到了也会丢的。”“是的,拿到了又丢了。”奶奶的话令人费解?“大娘,你等一等!”操场上那个残疾军人紧摇着轮椅向我们奔来了。 “大娘,陈慧敏的事情有结果了吗?”他急急忙忙一路奔来,而奶奶却是一副无奈的神情。“大娘,你哭什么?有什么苦衷我可以向他们说,我就是最有力的见证人!”可是奶奶仍然哭着,而且哭声越来越大。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奶奶已经不能说话了。“小鬼,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吕主任说我奶奶是资本家,我二姨不能追认为烈士。”“妈的,我出身还是地主呢!照她的意思我也不能算是荣誉军人了?我找他去!”他摇着轮椅走了,而奶奶呢,还在那里哭。我摇着奶奶的手说:“奶,咱回吧,不在这儿呆了。”奶奶象没有听见似地仍然哭着,照此下去必然引来一群围观的人。实际上我的态度是:固然学院不对,而奶奶在这里哭势必给学院造成一定的影响。吕主任刚刚还说了:“继续呆下去对学院影响不好。”何况象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放声痛哭呢?这样下去的结局是:吕主任必然采取措施,把我们赶出学院,甚至会更坏,她会向人们宣布奶奶是资本家太太。而这,又是我最怕和不能容忍的!不知怎么,自从“*”开始后,我就很爱面子。在学校时,只要那个满脸雀斑的王老师一讲到资本家是怎么剥削工人的,我就看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在看我,有时碰到这样的课干脆就把头埋在桌下。仿佛我就是资本家,仿佛资本家做的那些事情我前世都做过。总之,我忌讳“资本家”这三个字!于是,我再次摇着奶奶的手说:“奶,咱回房子吧,上房子里哭也一样。”“小鬼说得很对。”李干事挤进人群走了过来:“大娘,有什么事上房子里说吧。”李干事又恢复了以往的和蔼,他搀扶着奶奶进了房子。 “大娘,吕主任今天那些话是说得过了头,实际上,我对她的做法也一直不满。你知道在秦政委这件事情上,我和她看法就不一致。但是,话说回来,你这件事情她当初还是有心给你办的。她现在干的一切,都是在翻刘邓路线的案。以前肯定了的事情她都要想法翻过来。陈慧敏以前定的是病故,但是现在,有人证明病故有因,是突发事件造成的,那么她再翻过来也是顺理成章的。这既能否定党委以前的做法,同时也说明刘邓路线制造了不少冤案,但是谁知梆子井的来信却说得那么坏。当然,是我们首先给他们发的函,他们复函说你是资本家太太,你丈夫曾经开了一个金号,叫什么来着?总之,他们没有说什么好话。我也觉得奇怪,按您的为人不至于在街巷人缘那么坏吧?当然有些事情和人缘也是没有关系的。但是吕主任一看到这点,就怎么也不敢办了。她这个人追求的就是完美,她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李干事最后这句话是向自己说的,由此可见,他是非常了解那个女人的。现在看来,学院是没有什么错的。不仅眼前这个李干事可亲,就是吕主任也不坏,主要是梆子井太可恨了!不过人家也是实事求是呀,让人家违背事实总是不可能的。最后,我竟然不知该埋怨谁了? 奶奶仍然哭着。“大娘,你不要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你的眼泪也流得够多了!”看来李干事不仅了解吕主任也了解奶奶。奶奶终于停止了啜泣,用手绢揩着发红的眼睛说:“俺娃明明儿是飞机失事得病的,可硬说是病故,你说这到底是啥原因呢?”“吕主任不是已经向你说了吗,就是因为梆子井来的那封信。”“我在街巷也没得罪过谁,旧社会他爸是开了个铺子,可是我也没享过一天福。刚儿把房盖好,他爸就吐血死到房檐儿底下了。我一个寡妇拉扯了五个娃,他爸呢,就给我留了一院子房。要不是这,我把娃还养活不大呢。慧敏刚十七岁就参军了。今天你见的那个老大,当时才十四岁。你想我一个女人家难场不难场?我对慧敏的希望大得很,想着她在咱部队上呢,又入了党,今后我能靠的怕也只有她了,没料想……”奶奶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大娘,你也不要过于难过,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咱们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说起来,我们也希望陈慧敏能有一个好的结论,但是有些事是由不得人的。就拿吕主任来说吧,她就是想给你办,又怕人说,你怎么把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追认为烈士了?她有她的难处,这你也要理解。大娘,你该休息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呢。这是下午的餐券,晚上我给你把火车票送来。”这,想必就是吕主任说的具体事宜了? 我和奶奶吃了“最后的晚餐”,就在房子里静等着李干事来。“妈,”李干事没有来大舅却来了。“你这一半天跑到哪儿去了?”“在火车站候车室呆了一天。”“你的事情办得咋样了?”“我准备去找聂元梓,他是北大的学生,现在在中央*呢!”“你找人家干什么?”“我把我的经历向他一说,天下学生是一家,说不定,他还会给我找个事情干呢!”“我看你还是回去的好。”“青海是个小地方能干啥呢?我在聂元梓手下干,干得好了我也是中央首长,到时候我屁股后面也跟一堆人,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真说起来,俺二姐的烈士证明要不要都无所谓,人都死了要个烈士证明能干啥呢?我只要混好了还怕他谁呢,到时候你看着,找我的人把咱家的门槛都能踢断,你就光跟着我享福了。中央首长的家属,他谁见了不巴结!到时候也没人说咱是资本家了,实际上,中央首长的成份还都不好。当然,俺二姐要是个烈士我就能升得更快点!嗳,我还没问呢,俺二姐的事到底咋样了?”奶奶向他说了事情的结果。“看,”大舅指着奶奶说:“我让你甭来,你偏要来,来了是不是啥事也办不成?”“都办成了,梆子井可来了一封信。”“人家肯定会向梆子井去信的。政治处是干啥的?工作组又是干啥的?都是搞政工的,政工就是整天调查人呢!人家不可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你说那个荣誉军人,他算什么?又不是当官的,不过是原来有点功劳,国家把他养着罢了,他说话屁也不顶!工作组也不可能听他的。唉,算了,几十年都过去了,现在可非要个烈士证明,你不就是怕人家再整你吗?我现在平反了,再说,我要是当了中央首长,你看着,只有咱整别人,不存在他别人整咱!唉,到时候他巴结还来不及呢……”大舅又说了许多他当了中央首长的好处,给人带来无限的遐想…… 晚上八点,李干事终于来了。大舅立即说道:“妈,那我就走了。”李干事却拉住了他:“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里吧,虽说院里有规定,可陈慧敏毕竟是我们的战友。人嘛,总还是要讲点人情的。”李干事几句话说得奶奶很感动,又抹起了眼泪。李干事掏出车票说:“大娘,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你这次回去后,一定要注意,现在的社会就是人整人、人害人。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过了十年,你却非要烈属证不可,实际上,人要整人总是有借口的。固然烈士证明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他若要整你,是会找到很多理由的。秦政委你知道吧,有什么罪行呢,老革命老党员了,可是现在,却被打成了三反分子,甚至说他早都叛党了。我是秦政委介绍入党的,他成了三反分子,我今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了。”李干事说着,竟也伤感地揩起了眼睛。奶奶说:“秦政委可是个好人呀!”大舅问道:“秦政委咋打成三反分子了?”李干事没有回答他,盯着墙上的主席像茫然地望了许久。 李干事走时大舅也要跟着一块走。“我还是住到外面去,对你们影响不好。”但是李干事还是破例让他住了一晚上。“大娘,也许你下次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李干事走了,但他的这句话令我不解。奶奶还会来吗?这里,还有我们的下次吗?当然,如果一切都会好的…….那样的话,奶奶也不会来了,烈士证明,也许真象大舅说的,不起什么作用了。那时,一切都变了,再不存在这种人整人的现象了。而奶奶也已到了花甲之年,烈属不烈属对她来说也无所谓了。总之,时间能医治好一切,也能改变一切,因而,时间也是非常宝贵的! 睡觉以前奶奶又和大舅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奶奶首先说了她上次来的情景:“唉,那时人人都管我叫大娘,不光是李干事,人人见了我都亲得很,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就成了这样子……”据说,二姨当年的荣誉很高,比那个荣誉军人还要高几倍。全院师生,上至书记院长,下至学员战士,一致表示:“要向陈慧敏学习!要向陈慧敏致敬!”“陈慧敏是优秀的学员,陈慧敏是英雄的战士。”“陈慧敏的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 学院为二姨开了隆重的追悼会,悼词情恳意切,催人泪下。师生们在听了她那短暂的经历和动人的事迹后唏嘘作声。院长宣读完悼词,振臂高呼:“向陈慧敏学习,向陈慧敏致敬!陈慧敏同学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在这样的氛围中,奶奶那颗受伤的心也得到了短暂的抚慰。是的,女儿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院方给了女儿这么高的荣誉,书记又再三表示:“学院的所有女学员都是你的女儿。”望着周围那一张张鲜花般的脸,奶奶的心平衡了,失去了一个女儿却得到了这么多胜似女儿的女儿,她还有什么希求呢?院长又对她说:“你放心,学院会赡养你的,会替你女儿尽到她应尽的责任,你教育出了这么好的女儿,你就是我们的功臣!只要共产党的江山能坐稳,你的晚年就一定是幸福的!”于是奶奶就将悲痛深深地埋在心底,怀着美好的期望离去了。 接着,奶奶又追忆了二姨当年参军的情形。那是一九五二年,抗美援朝已经接近了尾声。美帝国主义在朝鲜连吃败仗,但是却公然叫嚣:“不取得最后胜利绝不罢兵!”毛主席代表中国人民在天安门城楼发出了豪迈誓言:“要打多久就打多久!”可是,经过连年的战争,我们的国力再也支持不起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大战了,况且,我们面对的又是世界头号强国。中国人民急需医治战争的创伤,而不是将战争持续下去。但是美好的心愿总是在美好的环境中实现的,两年前,美帝国主义将战火烧到了鸭绿江畔,逃到孤岛去的那个败军之将也蠢蠢欲动。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出于人道还是所谓的主义之争,都令我们不能再作“壁上观”了,于是毛主席英明决策:出兵朝鲜,抗美援朝!只有经历了长年战争考验的国家领袖才能做出这样的决策。四万万五千万人民响应了,上百万军队出动了,那又是多么令人激动的场面! 但是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新中国,百业凋蔽,财政困难,战争究竟将持续多久,能否取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交战双方的财力和工业基础,固然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但是正义的战争要打胜还需要很多辅助的条件,而这些条件我们却是不具备的。然而,我们有四亿五千万刚刚站立起来的人民,和人民养育下的几百万子弟兵,这就是我们的胜利之本,也是支持毛主席发出豪迈誓言的物质力量。当年,我们依靠这些,战胜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战争狂人,那么今天,历史也必然重演! 也就在这年的春天,二姨参军了。她怀着对祖国的无限热爱、对侵略者的无比仇恨,怀着对军旅生活的美好憧憬来到了军营。她初到的部队是一个野战部队,这正是她所向往的。她盼望着,部队有一天开赴前线,那么她报效祖国的机会也就来临了。可是不久,她却被部队保送上了军校,这显然有违她的初衷,她感到怅然,尽管战友们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部队的领导向她做工作:“到哪里都是革命工作、都一样地报效祖国。新中国需要有知识的年轻一代,抗美援朝也需要航空测绘方面的人才。你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有能力完成组织交给你的学习任务。”既然组织对自己这么信任,他也就放弃了初衷,来到这里,做了一名穿军装的学生。可是刚刚过了半年,就发生了那惨烈的一幕! 她没有死,但却感到身体明显地不行了。她惊异地发现,以前那个活力充沛、朝气蓬勃的她已经变成了林黛玉般的旧式佳人。但是,她却不愿将时间耗费在那无休止的治疗之中,学习是繁重的,时间是宝贵的,她默默地承受着病痛的煎熬。终于有一天,她住进了医院,她是被战友们送到那里的。学院的领导来看她了,他们望着她那憔悴的面孔和病恹恹的身子不禁流下了眼泪……眼泪,终于化成了浩瀚的海洋,在校园里沸腾,一个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枯萎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就这样奔赴了黄泉!尽管说黄泉路上没老少,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仍然是莫大的不幸,然而这样的悲剧却在奶奶的身上发生了……奶奶仍然哭着,没有眼泪只有呜咽的声音。在家里,我已听惯了这种哭声,也不止一次地听奶奶说,“我的眼泪早已流干了。”我想着,奶奶的眼睛就象那干涸的河床,只露出龟列的河底! 大舅依然用那虚幻的梦想安慰着奶奶。“哭啥呢,等我当了中央首长……”可是如今的中央首长都忙着夺权、忙着革命,谁又能想到奶奶的苦衷。于是第二天,我就和奶奶上了回去的列车。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春guang灿烂的日子,我和奶奶回到了梆子井。 梆子井显得很平静,似乎去年那些事情压根也没有发生,人们还在相安无事地生活着。这种祥和的情景不禁使我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梆子井总是这样静悄悄的。阳光总是这样明媚地照在街上,人们忙碌地工作着生活着,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是的,生活是艰辛的,人们哪有时间相互拼斗呢?那种“其乐无穷”的感受老百姓是不会有的——老百姓的兴趣不在那里! 你看,毛老三悠闲地坐在茶馆门口,眼睛定定地盯着白家的驴那个硬硬的东西。“你一向可好。”我和奶奶从他面前经过,遮住了他的目光,也遮住了白家的驴那个硬硬的东西。“陈嫂子,你回来了。哎哟,俺娃可想死我了!”他奔到我面前,抱着我,把他那满是胡茬的脸在我的脸上猛蹭,我仰起脖子接受着这种爱抚。“陈嫂子,你咋走了这一向呢?”他终于放开了我。“事情绊住了。你还好?”“唉,还是老样子!” 路过张凤莲的院子,见她揪住二娃子的头发,拿鸡毛掸子乱抽。“妈,我再也不敢了!”这又不知是为了什么?“赶紧回,甭没事找事!”奶奶拉着我走了。但是事后还是知道了,原来二娃子把山墙的杠子弄断了,不过那两根杠子早就该断了!回到家我首先来到后院,那个“难产”的防空洞填了一半,这显然是大舅所为。同时也说明了两点:他相信红卫兵不会再来了,而且也确信,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洞边的椿树走时还光秃秃的,如今却枝繁叶茂,但是后院还是显露出衰败的气象:砖头瓦砾满地都是,那些衰草比人还高。而墙那边的*却人丁兴旺,如今草房已换成了瓦房,院子也比这边要大了许多。现在我要去菜地只能翻墙到李翠仙的后院、沿着那个土坡溜下去。菜地也早已荒芜了,只是那口井还在,井口足有一米的直径。以前,井边总有一头驴子,蒙着眼睛,围着井不声不响地转;井里的水汩汩地流出来,流进沟渠、流进菜地,菜就长得格外的茁壮茂盛,可是如今这一切呢? 上台阶时见李翠仙在墙头张望。“俺大舅回来了!”她的头立即就不见了。“呜呜……呜呜……”还没进屋就听有人在哭。“俺娃,你甭难过,给陈妈慢慢说。”是李玉梅的大儿子,他臂戴黑纱,鞋上还蒙着白布,坐在核桃木椅子上泣不成声。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水问道:“你妈是啥时候出事的?”“前天”。他停止了啜泣说道:“前天俺妈上班刚走到北油巷口,一个小伙子就冒冒失失地骑着自行车从巷子出来了,俺妈想躲已来不及了,小伙子还捏了一下闸,闸也捏断了,实际上他还没撞上俺妈,是自行车的车头把俺妈挂倒的,脚蹬子把俺妈拖了有十几米……”“从北油巷出来是个下坡。”奶奶说道:“小伙子最后咋办的?”“他倒是把俺妈送到了医院,可是……”他又哭了起来。“这小伙子也是的,急着挨头刀呀!”奶奶竟骂了起来。 李玉梅走了,她的形象却在我的眼前清晰了起来:她有四十左右的年纪,身材不高也不矮。走在街上总是急匆匆的样子,好象很不情愿在这条街走过似的,但是她却不得不走。她是一家照相馆的员工,每天早晚都要从梆子井走过。有时她回来得很晚,街上的灯已经亮了,才见她那踽踽独行的身影。她的这个儿子和小舅年龄相仿,还有一个女儿今年才十五六。奶奶说:“你妈不在了,你就把你妹子照看着。唉,你妈还年轻得很呢,走得太早了。”李玉梅比奶奶小许多,比张风莲似乎还小点,我说不清她的准确年纪,在我的印象中,她似乎很少说话,总是在巷子里默默地走过。按说象她这种工作人员,和梆子井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可是梆子井却没有放过她!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人家有单位你梆子井瞎掺和啥呢?“俺妈在单位也挨整呢,每天下班都要把俺妈斗半个小时。”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避风的小港湾,那么就必然处于风口浪尖上,李玉梅最后是什么样子,是可想而知的。“俺妈最后那几天都有点昏昏的,我就感觉要出事呀!”——在这种情况下,出事也许是必然的! 直至今天,我也觉得李玉梅从来没有说过话,与孙喜凤相比,实在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人。然而,她还是被注意到了。实际上,人们注意的也只是她的房子,她的房子实在是太好了,一色的青砖青瓦,黑漆的大门永远吊着一副锃亮的铜环。还有就是那个防空洞,也是一色的青砖砌就,那个拱形的顶竟做得天衣无缝,而且是一直伸下去、直到里面。我想,即使飞机来轰炸,呆到里面也万无一失。当年李玉梅也许就在那里躲过了日本的飞机。如今,不是说苏联的飞机又要来吗,但是飞机还没有来,她却被一辆自行车撞死了。直到今天我也搞不懂:小小的自行车怎么会撞死人呢?然而,这却是六十年代末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也许,李玉梅早就想死了,苦于没有一种合适的方式——你朝房梁上一挂,或者吃几包安眠药,你轻松愉快地走了,可你的子女呢?他们会因你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们的结局也必然和你一样!甚至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于是她选择了这种方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不是小伙子撞着了她,而是她迎着了他。试想,自行车和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呢,以至她被拖出了十来米还不能解脱——她实际上,是在寻求着真正地解脱!唉,这种方式实在是高明,她总算摆脱了“畏罪自杀”的恶名。 果然,没有一个人说她是畏罪自杀,都说她是被自行车撞死的。撞死了也就撞死了,她的死也和她的生一样微不足道。但是,还是有一个人对她的死特别关注。她死后有一个星期吧,孙喜凤就来找张凤莲了。她也不避人,在院子就喊开了:“莲妹子,咱俩不是说好了,我住李玉梅的院子,你住陈寡妇的院子……”“我跟你把啥说好了?你有话进屋来说!”张凤莲正在屋檐下做饭,赶忙扔下锅盖把她让进了屋。 “哎呀,老嫂子,你说话声小点些,你咋老改不了这毛病呢?”“这有啥呢!咱这是正经事,又不是偷人抢人呢,还怕人听见?”孙喜风大模大样地坐到炕上,拧了拧身子说道。张凤莲知道和她也说不出什么,只得问道:“你想说啥呢?”“我不是说了么,咱俩你住陈寡妇的院子,我住李玉梅的院子。噢,这话,还是那一阵儿你给我说的,你忘了?”“我没忘,我记得清清的,不过我说的是,把人家遣返了咱才能住,现在又把谁给遣返了吗?”张凤莲这话像是问孙喜凤,又像是问自己。“没遣返倒对着呢,可现在,一个死了,咱该能住了吧?”“死了咱也不能住。”“那为啥呢?遣返了都能住,死了咱不是更能住了?”“人家还有子女呢,不是一家子都死光了。”“叫红卫兵来,把她子女一撵不就完了!”“我要是能把红卫兵叫来还说啥呢。红卫兵,人家现在不来了!”“红卫兵为啥不来了?”“我咋知道呢,你问毛主席去。”“嗳,莲妹子,你可甭说这话,我可光认你!当初要不是你给我说,我连想都不想。”孙喜风挥了下手说:“人家的房咱咋能住呢。”“我给你说了倒对着呢,那一阵儿毛主席让红卫兵来呢,现在不知道咋,毛主席可不让红卫兵来了。”“毛主席也是的,一会儿是个这,一会儿是个那。”“给你说啥吗!”张凤莲甩了下手,显出颇有同感的样子。 “咦,莲妹子,为啥不能把她娃撵走呢?”“你要能撵你就撵去。”“我一个人不行,能不能把毛老三和翠妹子也叫上?”“毛老三不会干那事,翠妹子嘛……”“你不是跟毛老三……”孙喜凤捅了下张凤莲,后半句话却没说出口。“你胡说啥呢!”张凤莲严肃地说道:“毛老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让他维持秩序,他实际是保护人家呢。再说,不管叫谁也都得居委会出面。”“那就让居委会出面么。”“哎呀,我看你是越老越胡涂了,居委会主任是人家老邵不是我!”“你给老邵说么。”孙喜凤又捅了张凤莲一下。“老邵能听我的?咱得听人家的,人家叫咱向东咱不敢向西!”“照你这话说,咱是住不成房了?”“可不就住不成了。”孙喜风一下从炕上跳了下来,看着张风莲问:“你说了一整咋都是空的?”“唉,你就权当做了一场梦。”“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眼看着大院子大瓦房就住上了,现在可弄不成了。”“弄不成就弄不成了,我有啥办法呢?”“你那一阵儿不给我说,我压根就不想!你可说咱能住人家的房,叫我黑了白天都想,你把我挑起来了,你可跟没事人一样。”“你当我不想,我就想住这烂房?我比你想得还凶呢,想得连觉都睡不着儿!但是咱得等机会,红卫兵不来,咱就住不成人家的房。”“红卫兵都死了?”“也没死,就是不来了。”“来得好好的可不来了,这是为啥呢?”“我也不知道,你问毛主席去。”“我也不问毛主席,你当初给我说的我就问你!”“哎呀,你咋是个土驴木马、听不懂人话呢!”张风莲甩着手,显出为难的样子。孙喜风却说:“嗳,莲妹子,咱把这理说一下——都说我不讲理,其实我讲理得很!当初是你给我说的,我现在来把你问一下,这没错吧?”“你来问我,我也没说啥,可我把道理给你讲清了。”“你讲清个啥嘛?我听了半天还是弄不清。”“没了我说,你是听不懂人话,你还是回去把你老汉问问,看人家咋说的。”“我谁也不问,就问你!”“你问我,我也不是说住上房了,我还是住得这破房么?”“你没住上是陈寡妇没死。咱那一阵儿说好的,你住陈寡妇的房,我住李玉梅的房,李玉梅现在死了。”“死了你去住吗,你咋不住呢?”“我要是能住还找你干啥呢?”“算了算了,我跟你也不说了。我看你是想住人家的房想疯了!”“嗳,你就不想了?你刚刚儿还说呢,你比我还想,想得连觉都睡不着。”“我想,我可不象你,急了!”“嗳,你可甭说这话。”孙喜凤不屑地摆摆手说:“咱在一块都几十年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小名儿了。”“你到底让我给你咋说呢?”张凤莲也有点急了,孙喜凤反倒缓和了下来:“莲妹子,我对你信任得很,叫我看,你就是最能行的人,你要是干啥没有干不成的,你说啥我也都相信——”“你相信我,这我也知道,但是办啥事情都得等机会,机会不来谁有啥办法呢?”“机会啥时候能来呢?”“这我也说不清。”“你看你,左一个说不清,右一个说不清的,除了你,我还能问谁呢?”“你也可以问别人,你把你周围的人都问一下。”“唉,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在巷子名声不好,再说这事,也只能咱俩说。”孙喜凤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张凤莲说道:“你先回去,叫我今儿去把张晓文问一下。当初都是这毛头小伙子给我扇的火,我看他现在给我咋说呢。”“行,我可等着你的回话呢!”最后,俩姐妹几乎是不欢而散。张凤莲瞪了孙喜凤背影一眼,孙喜凤走出院子时还说了一句:“我要是跟哪个男人好,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真真是个疯子!”张凤莲恨恨地骂道。 其实,张凤莲说要去找张晓文,完全是自欺欺人。不要说毛主席不让红卫兵来了,就是让来,张晓文也不可能来了:他在抄家的过程中私自拿了两根金条,被撤职了,张凤莲不过是以此搪塞孙喜凤罢了。但是通过这件事,她也得出了两条人生教训:一是对孙喜凤这种人,轻易不能许诺,一旦实现不了你自己就被动了。试想一下,人家也说得有道理,你当初给人家描绘了那样诱人的前景,现在却没有下文,人家来问你一下,这有什么过错呢?况且这期间又发生了一点小变故,李玉梅死了,你咋能让人家不想呢?你说的那些原因,连你自己也说服不了,红卫兵来得好好的,咋可就不来了呢?当初来的时候,个个都喊着要把革命进行到底,现在,咋就半途而废了呢?正如孙喜凤所说:“你要不说,我压根就不想——人家的房咱咋能住呢?”咱只能怪咱命不好,跟了个张害怕,没球本事!她的第二条人生教训则是:对张晓文这样的毛头小伙子,今后也不能轻信,毕竟常言说得好:嘴上没毛,说话不牢。你看那嘴上,有个球毛呢!唉,她真有点被愚弄的感觉。 梆子井虽然事不如意,附近街巷却确确实实有人住上了“地富反坏”的房子。这天,她和邵主任到办事处开会,会后,火yao局巷一个女干部邀请她去了她的“新家”。这个干部也是一个治安委员,原先也住了两间东厦房,可是你看人家现在住的这房,且不说结构和布局,仅是独院这一点,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大门一关,就咱一家。”那个女干部说道:“不象原先的院子,都住的五罔八猴,乱哄哄的。”可不是吗,张凤莲的院子就整天乱哄哄的,住的人也没有什么档次:要钱没钱,整天裹个大裤裆跟人说话,唾沫星子溅人一脸!不知怎么,自从她当了治安委员,对这些人就看不上眼了,她总觉得,她比他们高一个层次,应该有一个好的生存环境。而眼前的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女人要不是街巷干部,能住上这样的房吗?她想着看着,不禁有了一丝惆怅。而这个女人还在她耳边说着:“我原先住的那房,都没办法给人说。”“没办法说就不说了。”现在,她并不想听原先的房子是如何的不好,因为那些,她已经经历够了,而且现在仍然在经历和体验着。她现在只想听……唉,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听,只想看、只想感受,甚至,就想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但她还是听她介绍了原先的主人是怎么被赶走的,她又是怎么住进来的。“刚刚遣返我还没住进来,是红卫兵指挥部在这儿扎着呢,指挥部一搬我才住进来的。”“这样最好,她谁要是问,你就让他问红卫兵去。”“我怕啥呢,我住指挥部的房,他谁连个屁也不敢放!”“但是俺巷子有些人就考虑不到这一点,人家人还没遣返呢,她就想住进去。”“没遣返咋能住进去呢?”“唉,人家人死了,她就心里起了窍了。”“人死了咱还不能住,住进去,还以为是咱把人家人害了。”“给你说啥呢,可俺巷子有些人就不懂得这道理。”“看来是想房想疯了。”“可不是吗。” “这是个南房。”她们说着就到了正房,张凤莲一进卧室,就见阳光从窗户外直射进来,撒满了半个屋子,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她对那个女干部说:“冬天你晒被子都不用出去了。”“要晒被子也可以,后面有个院子呢。”张凤莲趴到窗户上一看,外面的院子清雅幽静,颇具规模。院中栽了些青竹和果树,东南角还搭了一个葡萄架,西南角,花木掩映中有一所茅屋,无疑是厕所了。张凤莲特意去那里看了一下,借口要去方便。她从厕所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闻一片花香却不见骚臭。由此她感慨万千:有钱还是好,不,有权还是好!可是她有权,怎么就用不上呢?归结来归结去,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命不好。可不是吗,眼看到嘴的鸭子又飞了,这不是命不好又怎么解释呢?她在财东家当丫头的时候,好不容易勾搭上了小少爷,可是,却被卖到了怡春院,当了窑姐!当窑姐也行,银子拿把抓,可是,又解放了!解放是国家大事,她一个窑姐也管不上,可是,怎么又跟了个张害怕呢?跟张害怕也行,可是,怎么就这么穷呢?她觉得她的一生中这样的“可是”似乎太多了!唉,命不好,又能怪谁呢?她从后院一路走来用了很长时间,与其说是浏览那里的景色,不如说排遣胸中的郁闷。 原先,她对占房这件事抱的希望很大,可一旦破灭,失望也就更大!现在,看着人家住这么好的房子,这无疑给她失望的心又增添了几分沮丧。但是,穷日子还是要过,破房子还是得住。回来后她把张害怕又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有个球本事!三个娃都这么大了,还让我跟你住这破房!”“这房不是你买的么?”“我买的咋了,你就不能到外头另置一院子去?”“你今儿是咋了?说这话就跟旧社会的人一样。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么?”想想也是,新社会兴的是穷人,你有钱还反倒不好了。自己目前这种状况虽说不佳,可也有长处,那就是,只存在她整别人,不存在别人整她。弄得好了,也可以象那个干部一样住上好房子。任何事情,都是有长处就有短处,有短处也不一定就没有长处。她决定,孙喜凤来了就用这样的话回答她。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现在我和奶奶才知道,那张回来的车票还是李干事自己掏的腰包儿。大舅来了一封信,一再地说李干事是个好人,当然李干事此举也就说明了他是个好人,但是李干事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和奶奶也只能用“好人”来诠释其中的原因。大舅说他已经离开了北京,没见上聂元梓也没见上蒯大富,这两个新贵想见的人很多,他实在是等不起。最后说他去了东北,说要看看我的爸爸和妈妈,我知道他和爸爸的关系不错,虽说现在已不存在什么关系了,但是那份情还是割舍不了。可是他又怎么去呢?也象奶奶一样,靠那几张“永垂不朽”的宣纸一路混去吗,那显然是不行的——同情他的人不会比同情奶奶的人多,恻隐之心也是要看对象的。直至七年后我才弄清,原来东北一直是全国的“重灾区”,七年后我去那里仍然是一片混乱,那么此时是什么样子,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大舅说,完全不用买车票,只要登上火车,只要喊几声“造反有理”,走到哪儿都有吃有喝。大舅走了,我再见到他时,已是十二年之后;大舅走了,我和奶奶还必须呆在梆子井。 梆子井虽然没有去年那么过激和混乱了,但是对奶奶的行动依然采取着:每天早晨八点,必须到吴茂山的院子做“早请示”,然后,和居民们一起学唱语录歌。晚上八点,再到吴茂山的院子做“晚汇报”。实际上,“早请示”和“晚汇报”每个公民都必须做,所以也谈不上对奶奶有什么行动。不同的是,奶奶他们做“晚汇报”时,必须带上“我是地富反坏,我是牛鬼蛇神。我在旧社会做了许多坏事,我是怎样地剥削穷人……”所以,奶奶喜欢做“早请示”,不喜欢做“晚汇报”。每天晚上,她都如坐针毡、惶恐不安,但是不去却不行,不去,张凤莲就会在门口喊“王玉娥,做晚汇报了!” 我一直不明白:张凤莲想占我家的房子,现在又占不成了,为什么还这么积极呢?但是有一天,她和邵主任在街上走着。“凤莲,你好好干,增选副主任的时候我提个名,你就有工资了,其它的吗……”邵主任摆了下手没有说下去,那意思似乎是,都靠不住!于是,张凤莲也就为这件靠得住的事情奋斗和努力了。人是要有个目标的,没有目标,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虽然她的这个目标不是多么高尚,但是三十块钱对她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一想到张凤莲为了三十块钱,整天在巷子里颠来跑去,不知怎么,我竟然理解和同情起她来。真正说起来,张凤莲和奶奶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没有这场“革命”,我们还会在这个巷子里相安无事地住着,还会是很好的邻居,她有了困难奶奶还会去帮助,可是现在,我们却仇雠相向,而且人们之间的关系也普遍是这么紧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想搞清这一点却一直找不到答案。而且不久,我和三娃子之间也爆发了一场“战争”。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张凤莲整天带着居民们在吴茂山的院子学唱“语录歌”。她起劲地打着拍子,像燕子似的挥着双臂,可是,居民们却怎么也跟不上拍子,你唱你的我唱我的,歌声参差不齐。刚唱了两天,李翠仙就说起奶奶了:“陈寡妇唱歌跟说歌一样,光见嘴动弹不见声音。”于是有一天,邵主任站在了奶奶身边:“你这到底是唱歌呢,还是念网生呢?”奶奶的网生念得很好,前不久邵主任的丈母娘死了,请奶奶去念了一天。她嘴里念念有词,坐在那里就念个没完,至于究竟念些什么,直至今天我也不清楚。“都把声音放大些!”邵主任也打起了拍子,吴茂山的院子响起一片杂乱的歌声:“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条:造反有理!造反有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把这几首歌也试着唱了一下,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歌,充其量不过是嘶嚎,这样的歌也许谁都唱不好。 吴茂山的院子呈方形,这也是居委会常在这里开会的原因。吴茂山住在后院,他的那间上房从前院看只露一个屋顶。而以前呢,这间上房也象我家的上房一样,是上下二层的。听说今天这个样子,是吴茂山儿子的主意:“跷跷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房子盖得那么高只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进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由此我想到奶奶的遭遇,可不都是因为房子盖得太高了吗?实际上,奶奶现在还有什么呢,经过这次洗劫,怕只剩下这所房子和一些不成垃圾的破烂了,但是,只要这所房子在,就还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李翠仙还时不时地扒在墙头张望,真不知道她现在还张望什么?孙喜凤见了奶奶总要骂一句:“资本家太太你嚣张啥呢!”而奶奶总是在街上匆匆走过,一言不发也不理她。有一天她竟然在后面说:“装没听见呢,我把声音再放大点儿——资本家太太你嚣张啥呢!”她的声音整条街都能听到,可是奶奶仍然没有听到。奶奶的这个样子和李玉梅有点相象,李玉梅总是这样在巷子里悄悄地走过,脸上甚至也没有丝毫的表情。也许现在,她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了? 不知怎么,我常常怕奶奶发生那样的意外:“奶,你走到街上一定要注意呢,见了车你就躲得远远的。”“俺娃,你是越来越懂事了。”奶奶摸着我的头说。我也觉得,我比原先懂事了许多。如果家里不发生这些变故,我还会象以前那样稀里胡涂地活着。现在,我常常静下心来思考:奶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呢?固然家里房好是一方面,但是家里没人也是一方面。房好又没人,这怎能让人不想呢?如果我家也有一个象吴茂山儿子那样的人,也许状况会有所改观吧? 不久,二舅来了一封信,说他很快要调回来了。二舅在邻省的一座小城工作,是大学毕业分到那里的。虽说在外地,可工作环境和条件还是不错的。现在因为家里无人,他就要调回来了,我和奶奶都为此高兴。“你二舅一回来,巷子也就没人敢欺负咱了。”二舅不象大舅,他遇事沉着冷静,能够看到事情的全过程,而大舅却只看到表面看不到深层次的东西。你比方,他打李翠仙一个耳光的事情,实际上,李翠仙只是一个幕前人物,你打她也许能给她一定的威慑,但是,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吗?怕只能加深她对奶奶的仇恨。象我和奶奶目前这种情况,就如我们住的房子一样,是在夹缝中生存的:首先大环境和大气候对我们是不利的——这点,也许谁也改变不了!但是,如何使小环境小气候变得温和一些,至少张凤莲她们不再象以前那样与我们尖锐地对立了。这,也许就是一个策略的问题了。而这一点,我想二舅是可以做到的,所以我急切地盼望着他回来。 然而这个过程却是如此地漫长。眼看着天渐渐地冷了,六七年的日历也就要翻完,可是二舅的回归却杳无音信。二舅没有消息,街面上却不断有武斗的传闻。这一年来,古城的造反组织已分化为两大派别:一派是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一派是工人造反联合会,简称“工联”。这两个造反组织既不是信仰之争也不是争地盘,他们都标谤自己是造反,诬对方是保皇。虽然毛主席一再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可这两个工人组织却闹得不亦乐乎,从相互谩骂渐渐发展到了武斗。古城的东郊和西郊散布着一些兵工厂,里面的产品也很快被当作了武器,于是,武斗也就上升为真枪实弹的较量,不断传来有人被打死的消息。 奶奶一再地叮嘱我:“你千万不要到街上去,街上太乱,你就呆在院子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活动的范围也相应在增大,这个院子已经不能容纳下我了。听说,西门城楼上就架着机关枪,西门盘道也被铁丝网堵了。奶奶说:“刘振华围城的时候就是这样。”因而,我的活动范围也只能是梆子井了。 而梆子井也相对地显得安静。这期间发生的变化,不过是一些新住户陆续地搬来,而老住户还呆在各自的院子里,新户和老户也能够相安无事地在这块天地间生存,外界的骚动似乎对梆子井影响并不大。但是孩子们之间却在默默地发生着变化——梆子井的孩子们竟然也演化成了两大帮派。一派是以三娃子为首的所谓的“正宗梆子井”派,一派是新住户天财领导的“外来户”派。天财来梆子井之前住在道北一带。那里本是一片贫民区,他们也是城市的边缘人。可是现在,你看,他们竟挤挤挪挪地挤进古城的腹地来了,挤进我们梆子井来了!这本就是我们所不能允许的,而他,竟还要在我们中间作“大”!你凭什么呢?我们在梆子井玩儿的时候你还在铁道边捡破烂呢!如今,才来了几天,就把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全忘记了,就要对梆子井的孩子们发号施令。而要达到这一点,象他这种情况,必须在梆子井默默无闻地呆上一阵儿,然后视你的能力和资历一步步攀升到这个位置。这本是一个社会的通用法则,你天财也不能例外! 但是,他却带着那一帮外来户的孩子们在梆子井横行无忌。梆子井的孩子们如果单个出来,他们不是怒目相向就是拳脚相加,这无疑是日本鬼子到了中国!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梆子井人都不能容忍这种现象的发生,于是,我们也就自然地团结在了三娃子周围。三娃子能当我们的“王”,也并非我们的本意。三娃子在梆子井傲气日盛,随着他妈地位的显要,他在孩子们中的地位也不断上升。但是他妈在梆子井又是个什么形象呢?正如喜子所说:“他妈在巷子名声不好,让他当咱们的头,也不是咱的心愿。”然而,“大敌当前”,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况且三娃子根正苗红,正宗的工人阶级子弟。试想,如果让我这个资本家的外孙子当孩子的王,在对付外来的孩子们时我们的威力就会减少许多,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弱点,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还真有点舍三娃子其谁也的形势,况且喜子又甘当“狗头军师”。喜子这个人鬼点子多,但是家里的成份也不是很好,小业主,他爸也不明不白地死了。因而在推选孩子王的时候,他主动让贤给了三娃子,“我不行,我光给咱出主意。”他说:“三娃子当咱的头没啥说的。”而像我这种“地富反坏”的子弟,也自然“没啥说的”。你凭什么竟选孩子王呢?“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能让你当个走卒已经不错了。就这样,三娃子既有他妈的权势作靠山,又有喜子这样的人摇鹅毛扇子,还有一群老户的孩子作走卒,一时间竟和天财领导的那些外来户们分庭抗礼,形成了两大营垒! 梆子井的孩子自从有了三娃子这杆大旗,就像一盘散沙有了磁石、漫流的水入了河道一般有了凝聚力。我们紧紧地团结在三娃子周围,天财他们再也不敢小瞧我们了,那种动辄动手的现象绝迹了,甚至连侮辱我们人格的话也听不到了,两大营垒渐渐地趋于了平衡。 与此同时,社会上那两个工人组织也势均力敌。“工总司”的势力范围主要在东郊,“工联”则控制着西郊一带。那些大规模的械斗都发生在郊外,而四门内的市区却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地”内高喊:“你们要保皇,我们却要将造反进行到底!”究竟谁保皇谁造反,就是包青天活转来也未必能分清! 我固然不敢去郊外,但有时也上街看看。这天,我来到西大街,发现“工总司”和“工联”的人正对峙着。“工总司”的人站在东边,个个拿着棍棒,戴着头盔,还有一个精心制作的盾牌。盾牌很大,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到人,盾牌下却露出了棍棒——全是铁的!这种场面颇像古代战场的阵势,这两天我正看《三国演义》,一下子兴趣大增,站在路边袖手旁观了起来。不一会儿,汽水和啤酒瓶子就飞了过来,乒乒乓乓地砸在了盾牌上。“工总司”的人手持盾牌,两条腿坚定不移地前进,嘴里喊着:“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和保皇的工联血战到底!”因而瓶子真正砸到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小孩儿的头被砸破了,哇哇乱叫,妇女抱着孩子惊慌地穿过大街小巷。商店的橱窗被砸烂了,店员趴在柜台下面,像躲避空袭似的不敢露头。于是汽水和啤酒瓶子又源源不断地运了出来,砸了过去! 我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突然,上面的碘钨灯“爆”的一声,象原子弹爆炸似的腾发出一片烟雾,那些玻璃的碎片灌进了我的脖颈。但是眼前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工总司”的人迎着“弹雨”义无反顾地前进;“工联”的人虽然不断地将酒瓶和砖头扔过来,却步步退却,最后发一声喊,作了鸟兽散,“工总司”的人立刻放下盾牌欢呼了起来。我终于看到了现代武斗抑或古代战争的场面。但是喜子说:“这算个啥吗!明儿你和我到西郊去看看,那才叫真正的武斗!”“我可不敢去,我的胆量只能看这样的场面。”但是他说:“那不是武斗,是个展览。”“什么展览呢?”“打死人展览。”竟然有这样的展览!于是我和喜子去了。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在此之前,也听人说过,西郊打死了多少人,东郊又打死了多少人,但是却从未见过。真不知那些被打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听奶奶说,暴死的人一时半会儿是进不了阴间的,阴间的门也不是对所有的死者都敞开着的。只有那些寿终正寝,并且在世上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的人,才能一帆风顺地进入冥界的大门。“你好比李玉梅吧”奶奶说:“她现在怕才到奈何桥呢,阎王让她进不进门还难说呢。”这我就有点不懂了,李玉梅虽不是寿终正寝却从未做过坏事,就是那些被打死的人也未必做过坏事,为什么阎王……难道冥界的清规戒律就那么多吗?“你不懂,”奶奶说:“人活着就是图个好死。”我想,也许正因为如此,奶奶才不愿非正常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吧,尽管外界已经不止一次地迫使她那么做!当然,好死不如赖活着,而赖活着又是图了个好死,这其中的辨证关系我不能理解,但是,活着就能经世事,就能看到一些千古奇观。你比方我吧,小小年纪就看到了武斗的场面,现在又要去看“打死人”展览了! 我和喜子出了西门。西门并不是那么容易出的,一个手持棍棒、臂戴红袖章的小伙子拦住了我们:“上哪儿去?”“找俺哥看展览去!”喜子的哥哥在西郊。“小小个娃看啥展览呢,赶快回去!”棍子在喜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看,我是红卫兵!”喜子蓦地掏出个袖章:“小小的就造反直到现在了!”小伙子扑哧一笑,竟放我们出了城。 公共汽车是一辆也没有,工交公司属于“工联”。上个月车开到东郊,竟被“工总司”的人掀翻了,司机被暴打了一顿,售票员是个女的,还被扒光了衣服。说是工联的车只能往西开不能往东开,因为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现在是西边也不让开了——工交公司已经停业了好长时间。 “没车就没车,咱们走着去!”喜子说:“整天呆在梆子井都快把人憋死了。”说着,他竟深深吸了一口郊外的空气。是的,梆子井牙长个地方,孩子们又无聊得很,整天搞恶作剧。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孩子们,见了人就给个中指,嘴里骂一些带河南腔的污言秽语,空气真是憋闷得要死了!而我和喜子又整天跟在三娃子的后面,这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总之,出来走走,对我们只有益处没有坏处,况且,郊外的天是多么蓝啊,空气又是多么的清新。虽然墙上贴满了标语,但是那绿油油的菜籽花依然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喜子的哥哥在一家军工厂,据说是做被服的,可是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几辆卡车堵住了厂门,卡车上全放着棺材。两边站着一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头上缠着白布,手里拿着棍棒,真不知他们是要埋葬死者呢还是要继续武斗?这种情形不像是出殡,倒像是拉着死者向市民去示威。大门旁的门柱上贴着毛主席的诗词:“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围墙上贴满了黑色的标语:“十二八烈士永垂不朽!”“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化悲痛为力量,誓与工总司血战到底!”“要革命就会有牺牲!”等等等等。看来工人阶级内部冲突还不小呢! 一进厂门,一幅巨大的横幅挽幛一直扯到了参观点,内容与外面的大致相同。参观点设在一个腾空的库房里,库房很大,但尸体却胡乱地摆在地上,这与外面的庄严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不解的是,大部分尸体都裸露在外,但也有一二具用白布蒙着。裸露的尸体皆面目狰狞,血肉模糊;那些血迹已经发黑变干。 第一个人是个小伙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他呲着牙,咧着嘴,做着怪相吓唬我——他的头盖骨被击碎了,整个脸完全变了形。他的上唇紧裹住下唇,但是牙齿却裸露在外。尤其是那颗老虎牙,就挂在嘴角。我想,也许它早已掉了,只是被一种物质牵连着。他的两颊肥嘟嘟的,使他的整个脸充满了稚气。根据脸型看,他生前不会是这么难看,也许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接下来,是一个通体发黑的人,听说他被“工总司”生俘了去,他们对他施行了电刑。他的一双眼暴突在外,有点像金鱼的眼。他的一双脚完全变成了木炭,已经没有了脚趾和脚掌,他的整个人也没有了人形,因而也无法分辨出他是哪个年龄档次的人。最里面是一个少年,看样子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他显然挨了机枪的扫射,通体已成了筛子,肠子从肚球拖了出来,听说他是为了保护师傅,他那稚气的脸上仿佛还有一丝漠然的凝固的笑容? 对面就是那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了。喜子干什么都比我快,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显然对他们发生了兴趣,竟悄悄地揭开了白布,是一双白皙而圆润的大腿——真想不到,武斗者里面还有巾帼英雄!“妈呀!”喜子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一只手似乎还捏着白布。展厅的工作人员马上走了过来:“你这个娃,不该你看的你不要看!你揭这白布干什么呢?”工作人员也是个女的,态度还算和蔼。我不知喜子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吓成了这样。而他的胆量,据他自诩,总是比我大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无心再看展览了,也不理我,竟怏怏走出了展厅。既然他不看了,我也不可能继续看下去,尾随着他出了展厅。 “你到底看到啥了?”喜子一句话也不说,手撑着墙,捂着肚子,“呜呜”地作呕吐状,我在他的背上捶了捶:“怎么,发恶心了?”“恶心得很。”他终于说道:“没想到女人就是个那样子。”“你到底看到啥了?”“我看到了女人的那个东西,没想到是个黑窟窿!”奇怪,那个东西不就是个黑窟窿吗?“是个血洞,大得很!把我的头都能放进去,里面好象还有很多小虫子。”“你胡说什么,现在是冬天又不是夏天!”“反正有一股臭味,那个臭我从来也没闻过。”喜子说着又弯下身呕吐起来。“你为啥要揭那白布呢?”“唉,我不就想看看吗。”我知道,喜子看的书不少,而且他看的那些书现在大都成了毒草和禁书,听说他对书中那些描写还特别感兴趣。 回来的路上,喜子吐了一路的唾沫,临末了还是那句话:“真没想到,女人就是那样子!”“女人也不一定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子。”我说:“真要是那个样子的话,谁还和女人结婚呢?”“呸呸,今后再也不提女人了!”实际上,我也对展览产生了反应,回来后没有吃饭,早早就上chuang了。一闭上眼睛,那些尸体就出现在面前。他们一个个从躺着的地方站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向我走来!那个头盖骨被敲碎的小伙子,拿着铁棍,满脸杀气,似乎要报仇的样子。正走着,不知是谁,在他的后脑又敲了一下,他的头彻底被砸扁了,象个柿饼似的扣在脖上,可他,仍然向我走来!那个浑身枪眼的小孩子,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打出的肠子,象挥舞着九节鞭一样向我打来!那个被施了电刑的人,竟然完全变成了一根木炭,一根又粗又大的木炭,就象电线杆一样也向我打来……我想喊,喊不出声;想招架却全无力气,我绵软孱弱;我手乱抓、脚乱蹬,从梦中惊醒了! “活该!”奶奶说:“谁让你去看那个展览呢?不好好地在家里呆着,和喜子出去能干啥好事呢?”听说喜子被他妈打了一顿,但是奶奶却没有打我,她摸着我的头说:“发高烧了,你浑身冷不冷?”“冷!”我感到就像掉进了冰窟里。奶奶为我熬了一碗姜汤,又下了碗带葱姜的面,吃完后我感到好了许多。“把被子盖上捂一阵儿就没事了。”接着,她又用勺子在门楣上敲了起来:“毛毛娃,你回来了没有?”她敲过三遍我应了一声:“我回来了!”“好,你的魂儿收回来了,你现在睡吧。”于是我睡了,而那些尸体再也没有纠缠我。 真没有想到,我虽然没有看到武斗的经过,可武斗的结果也是这样的恐怖!从此,我再也不想到外面去了,一门心思地呆在家里,和奶奶编织着我童年的梦。对于我的这个变化奶奶感到很欣慰:“你这就对了,就在院子玩儿,不要到街上和那些孩子搅在一起。”实际上我到街上也不过是在大门口坐坐,和孩子们玩一些拍包子沾洋片儿之类的游戏,对于那些恶作剧我一般是不参与的。前两天,天财带领孩子们拆了孙喜凤老汉的三轮车,把那个轱辘在街上乱滚,孙喜凤在街上乱骂,但是却毫无办法。我想,如果是我的话,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因而,我在梆子井的活跃程度受着奶奶身份的制约。小舅经常对我说:“你不要在外面给你奶惹事!像咱这家庭,人家不寻咱的事已经不错了。”这我当然知道。因而我把活动范围缩小再缩小,最后竟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而我们这个院子也不是风平浪静的,这两天,东厦房那个司机家里气氛不太和谐。父亲和女儿剑拔弩张的,也不知是为了甚事,但不久就有了“谜底”:原来女儿在外面找了个对象,做父亲的不甚满意。不满意就不满意呗,何至于这样,把女儿锁在屋里,完全限制了自由。女儿显然对那个他非常钟情,哭着闹着非嫁给他不可。而父亲又仅此一女,他在这种事情上慎重似乎也不无道理。至于这个女儿呢,也确实让父亲不放心。前不久她在省委门口静坐,坐着坐着,竟然坐大了肚子。她当然知道此事的起因和将要带来的后果,于是她决定结婚。可是,当她告诉家人并说了对方的情况后,父亲却坚决反对。对方也和她一样,是在造反中成长的青年,他们相识也完全是因为这场革命。她在省委门口静坐,他就带着一帮人冲击省委。她为他的领袖精神钦佩,他也为她的泼辣和美貌倾倒。渐渐地,一切都发生了,可是现在,将要结合却遇到了这么大的阻力! 按说,女儿的婚事应由女儿作主。做父亲的不过是参谋一下提个建议,女儿采纳不采纳还得看女儿的,但是父亲怎么也割舍不了对她的那份希冀和期望,也不知他眼里的女婿究竟是什么样子?总之,他对那个他总感到有点……这样的青年他也见得多了,根底不深却总爱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情;有的纯粹就是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当然女儿涉世不深,容易被表面的现象迷惑。他就不同了,已过天命之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呢?青年的时候也为政治激动过,可是眼看着一个个的青年不是进了监狱就是丢了性命。他呢,虽说只是一个司机,但是不管天怎么变,不管以后的政治运动多么地频繁,他的那份公职和工薪总是不变的。况且现在,那些打了多年江山的干部都一个个落了马,你们这些造了几天反、喊了几天口号的小青年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政治这个东西,就像多变的天气,究竟什么时候要出太阳、什么时候要下雨,是谁也说不清的。现在看着造反吃得香,再过几年又不知是什么样子?解放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几乎都是在翻着上次运动的案,每次运动都会有一批人倒下去,而这次运动的对象往往就是上一次运动的功臣。打倒彭德怀的时候,刘少奇不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吗,而今,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所以对政治,还是离远点好。老老实实学一门技能,是安身立命也是养家糊口的基础。他是这样教育女儿的,也是以这样的标准寻找女婿的。可是现在,女儿却死心踏地地要与他作对,于是他对她采取了隔离的措施。 父女俩僵持了三天后,房子里终于有了响动:“出人命了!来人啊——我的女儿呀,你怎么撇下我走了?”是司机老婆的喊声。我和奶奶赶到厦房,只见那个女儿横卧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耷在床前,离手不远的地方一个冬眠灵药瓶也横卧在地上,瓶塞已不知了去向。司机老婆跪在床前,哭天抢地地喊:“我的儿呀,你有啥事情想不开呢?这都是你那个狠心的爹呀!”奶奶走到床前号了号她的脉:“人还有气呢,赶快往医院送吧”。司机老婆蓦地从床边站了起来:“还有气呢!那快快……”她手忙脚乱地不知说什么好了。奶奶到街上叫来了三轮车,三轮车师傅是个矮小的老头儿,抱不动那高大的女儿。于是奶奶对我说:“你到对门叫小王来!”小王是对门部队的炊事员,年过三十还找不到老婆,整天缠着奶奶介绍对象。奶奶给他介绍了几个,可姑娘们不是嫌他工资少就是嫌他脸黑,总之是一个也没说成。 小王正在做饭,听说有人喝了毒药,解下围裙就跟着我到了我们院子。院子里的人几乎全拥到了厦房,可是却没有人能抱动那个女儿。这也难怪,我们院子除了老就是小,况且现在又是上班的时间。小王推开人群冲进了屋子,再看那女儿,嘴角已泛出了白沫,嘴唇蠕动着似乎要说话的样子。小王抱起她就冲出了屋子,上三轮车时她挣扎了两下,但是小王紧紧地抱着她,三轮车师傅弓起腰飞快地蹬了起来。“小王找着老婆了!小王找着老婆了!”梆子井的孩子们跟在三轮车后面乱喊。 我和奶奶赶到医院时,那女儿已经进了急救室,小王站在门外抹着脸上的汗。奶奶说:“今儿多亏你了。改明儿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小王却指着里面:“她能救活吗?”奶奶望着我,我也望着奶奶——这谁能说清呢?不大一会儿,就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在哪儿呢,人在哪儿呢?”他摆着头来回地问,但是却没有人回答他。最后奶奶说:“在里面正抢救呢。”他走到抢救室门前看了看,欲要进去,护士却拦住了他。他中等偏高的个子,瘦俏的脸颊,难怪她对他如此倾心,可是很快也知道了她父亲不愿意的原因:他把在场的人环顾了一下,不仅没有问是谁把他的爱人送到这里的,更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甚至眼里还带着一种憎恨!而小王呢,也像做错了事似地低垂着头。奶奶说:“是他把人送到这儿的。”可是他眼里那种憎恨却加重了。直到医生出来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谢谢”,并且立即进了急救室。当那个女儿从里面推出来时,他俯在她的身边紧握着她的手,一直跟着车子进了病房,而小王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司机很快也赶到了,他从护士那里得知,女儿已经怀孕了。他不得不作最后的让步:结婚可以,但必须入赘我家,他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们院子又多了一个人。 不久,我们家也多了一个人,一个孩子,龙龙,奶奶外甥女儿的儿子,与我大一岁,现在也辍学在家,整天在街上和孩子们打来闹去的。表姨很不放心他,所以他就到奶奶家来了。“唉,我每天还要上课,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实在是不放心。”表姨是中学教师。我有点不明白,现在孩子们都不上学了,她还上什么课呢?“我忙得很,虽说现在不代课了,可一天会多得很,一开就是几个小时,开不完的会!他爸呢,也忙,现在又出差去了……”“你就把他放到我这儿。”奶奶说:“我一天闲着没事,看一个娃也是看,看两娃还是看。再说他来了毛毛也有个伴儿,有人给他耍了,他也就不往街上跑了。”“让他俩就在这院子玩儿!你这院子大,不象我那儿,巴掌大个地方留不住他,他老往街上跑。”“听见了没有?”奶奶对我和龙龙说道:“你俩个就在这院子耍,轻易不要到街上去!”我和龙龙点了点头。奶奶又说:“听话就好,不听话我可要拿鸡毛掸子抽的。”奶奶的鸡毛掸子我领教过一次。那还是去年夏天,我和一群孩子上城外挂坡,回来后,脸晒红了,脖子也勒出了深深的印痕,奶奶把我关在屋里用鸡毛掸子狠狠地掴了一顿。我不明白,我挣钱去了,她怎么还打我呢?可是自从那次,我也就知道了鸡毛掸子的威力。“那打人可疼得很!”我对龙龙说道,可他却满不在乎地说:“俺妈打我,我从来都不哭。”“这娃皮得很!我打他,他不哭也不求饶,搞得我还没有办法!”“放到我这儿你放心。”奶奶说:“我整天就守着他呢,他要往街上跑我就把大门一关,再不,我就把他往屋里一锁。”“你甭锁我。”龙龙立即跪在了奶奶脚下:“我不往街上跑就是了。”奶奶和表姨都笑了:“你听话就不锁你了。” 就这样,我有了龙龙也不想往街上跑了。我们来到后院,我指着*的那一半说:“原先这都是俺家的。”“那现在咋变得这么小了?”自从这家*住下后,那堵隔墙就不断地向这边推进,现在属于我们的后院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咱们把他赶走吧。”龙龙向那边扔了一片瓦砾,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一块砖头扔了过来,在地上很重地响了一下。 龙龙虽说只比我大一岁,可他的社会知识却令我惊叹,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了毛老三和张凤莲是怎么回事。而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女人的肚子是怎么大的。“那是和男人发生了关系。”“发生了什么关系呢?”“就是和男人睡觉!”“睡觉怎么会肚子大呢?”“就是男人趴在女人身上睡觉。”“那样肚子就会大吗?”“那当然了,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毛老三不是趴在张凤莲身上睡觉吗?实际上也不是睡觉,而是不睡觉!“对,就是那个样子!你怎么见到的?”我说了经过,龙龙非要到毛老三的茶馆去看看,正好奶奶今天不在,我就带他去了。 还没到茶馆,就见毛老三穿得簇新从巷口过来了,他抱着一套《毛选四卷》,腋下还夹着一卷纸。“俺娃,快给爷接着。”我接过了四卷,龙龙也把那卷纸拿在了手里。“这是谁吗?”毛老三摸着龙龙的头问。我介绍后他说:“走,跟爷回去,爷今儿有好东西送你呢!” 张子道和吴茂山正在茶馆里闲聊。“就领了这两样东西?”“就这两样,再没别的了。”“学《毛选》的积极分子当然是发《毛选》了。”吴茂山说道:“不过,还应该给你发个纪念章啥的。”“纪念章?”毛老三摇着头说:“没发。”“老三,你领了几套《毛选》了?”张子道问他。“少说也有五套了。把这一套送给你,反正我也看不懂。”毛老三把《毛选》从我手里接过去、推到了张子道面前。张子道翻着《毛选》问道:“老三,你说,《毛选》第一篇写的啥文章?”“不知道,我就从来没看过,也认不得几个字。”“第一篇写的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张子道说道:“老三,你说啥叫个阶级分析?”“啥叫个阶级分析?”毛老三接过毛老二的旱烟枪抽了一口:“嗳,你甭说,这我还真知道,你听我给你俩说。”他吧嗒了两下旱烟说道:“阶级,就是人都在一块粘着呢,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也分不清。把阶级一分细,谁是骟猫的,谁是阉鸡的,一下就看清了!”“噗!”张子道把刚喝的一口茶全喷到了地上,对吴茂山说道:“你甭说,老三还说得真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吴茂山也颔首赞同:“怪不得是学《毛选》的积极分子呢!” 实际上,这全是张凤莲的主意,一大早张凤莲就来到茶馆:“老三,咱巷子把你推选为学《毛选》的积极分子了,你赶快到公社领奖去!”“也没说给我补助点儿钱,成天让我把《毛选》左领一套右领一套的。”“你看你说的,这是个政治资本么?”“政治资本也当不成饭吃。”“再甭胡说了,赶快去!”其实毛老三领回来的东西也不止《毛选》,除了那卷奖状外还有几枚纪念章。不过后者,目前是时俏的东西,所以他对张子道和吴茂山隐瞒了。这时他悄悄地把我拉进了里屋,抖擞着他那双发黑的手说:“看,爷给你把啥带回来了。”他把一枚背面闪光、正面通红的纪念章别在了我的胸前,又把另一枚塞到了龙龙手里。“拿好,可甭掉了!要不你也甭戴,小心谁抢跑了!”“爷,没事,我拿手捂着呢!”我把手放在了上面。可是,刚走到张凤莲门口,就被大娃子抢跑了,而且他跑得飞快,就象他家的黄狗一样。大娃子最近养了一条狗,整天在巷子颠来跑去的。狗虽然不大却及其凶恶,大娃子只要看谁不顺眼向它打一声呼哨:“环儿上!”它就扑了上去。狗是一条母狗,我觉得有点象张凤莲 。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张凤莲隔壁的院子新近搬来了一户人家,姓余,有一女一儿,女儿有十四五岁。长得非常美丽:鹅蛋形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人人都说是天仙下凡了,可天财却说“是个野鸡”。“什么叫野鸡呢?”最近我跟着龙龙学到了不少知识,这些知识是课堂里压根儿也学不到的。因而碰到这类问题我也总是问他,他说:“有些女人没有结婚肚子却大了,也就是说,她早就和男人发生了关系,这样的女人就是野鸡。有些女人结婚了三四个月肚子就大了,也是野鸡!必须得等上一年才算正常。”可是小余的肚子并没有大呀?天财断言:“要不了多久就会大的,你看着!”于是我就默默地观察着。可是不久,厦房那个喝了冬眠灵的女儿肚子却大了。 “她结婚不到半年咋就…….”“这就是我说的野鸡!”龙龙指着前院自负地说道。我也认为这个女的是野鸡无疑,可要说小余我还是不愿苟同,她的肚子不仅没有大似乎还小了——最近在街上走,她总是低着头弯着腰,一点也没有肚子要大的迹象。但是天财还是说:“是个野鸡,她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毕竟他们在一个院子住着,而且据天财说,“来以前就在一起住着。”他说了许多她在这方面的事情,说得有板有眼,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信了。于是她走在街上孩子们骂她,用西瓜皮扔她、啤酒瓶砸她,对此她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承受:见了孩子们就躲得远远的,总是在街上匆匆地走过,可是孩子们的骂声还是尾随着她。对此我忿忿不平也很是不解:我们梆子井是一个民风纯朴的巷子,历来以宽容、仁厚著称,现在却被这帮外来户糟践成了这样!我觉得我有义务维护梆子井的形象,但我的力量却有限,我试图转移天财的视线:“你见过真正的野鸡没有?”“我见得多了,啥样的野鸡我都见过!”他竟然不屑一顾,还是不放过小余。三娃子呢,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天财的嚣张气焰,但是在对待小余上却和天财不谋而合。而小余之所以刚来就有这样的遭遇,完全是和天财住进了一个院子。天财的父亲是锅炉工,母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工人。他自小在铁道边捡垃圾,性格顽劣,家庭教养也欠缺。小余就不同了,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文静。父亲是某个厂子的技术员,母亲还在政府机关工作。因而我认为,他们以前不可能住在一起,今天也不应该住在一起。 他们的院子有五六户人家,天财的家在上房,小余的家在厦房。天财从院子走过时总要朝厦房啐一口唾沫、骂一声“野鸡!”这天,天财的妈竟然也在院子骂了起来;“天杀的,给娃们乱说啥呢!我和谁好你见了,你怎么不把你女子的事情给人说说呢?明明儿你女子是个野鸡……”她虽然针对的是小余的父亲或者母亲,但却把孩子们的恶作剧肯定了下来,也不知小余究竟在哪一点上妨碍了她?“天杀的,嘴长得跟驴一样!没话说了,你就说说你家女子是咋成了野鸡的——”“哐啷”,厦房的门开了,小余杏眼圆睁,怒目注视着天财的妈。“还想吃了俺妈呀,”天财在一边说道:“野鸡!”而小余今天的表现也反常,以前孩子们跟在她身后骂,她毫无反应,不过兔子急了也咬人,也说不定她有什么非凡的举动呢,果然她走出了院子。“野鸡!”天财仍然在后面骂:“我就不信,你还能咋样!” 不大一会儿,梆子井的街头出现了一队娘子军——个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为首的我还认识,是邻街的雀儿。去年在学校斗老师,此人就很出名。那时,她身穿发白的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命令老师们攀到三个课桌垒就的高台上去,老师们战战兢兢地上去了,她却一脚将桌子蹬倒,我们巷子的梁松山见了她就打颤……想不到,小余今天竟然请来了她!而雀儿今天的装束也变了:红线衣、灯笼裤;线衣的领子大敞着,里面是海魂衫和一截雪白的脖颈,其它的姑娘个个也是这种装束。唯有小余,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很委屈地跟在后面。喜子带领着我们也跟在后面:“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参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共产主义真党是领路人,妇女要翻身、妇女要翻身!” 天财的妈正指着小余家的门骂:“天杀的,你出来,把你女子的事情向大伙儿说说……”“啪!”雀儿的手挥了一下,天财的妈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啪!”另一个腮帮又挨了一下,又转了一百八!雀儿的手来回挥着,天财的妈就来回转着。最后,大家看不到天财的妈了,只见姑娘们围成一圈向地下脚踢拳打,雀儿的手里还飞起了一撮头发!梆子井的孩子们今天可是大开了眼界:谁料到一向懦弱文静的小余竟还有这一手,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天财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狗日的,你们敢打俺妈,朝这儿看!”大家一心想看清天财的妈是个什么样子,却不料后面一声大喊,只见天财全身赤裸,手捧着他的“二哥哥”一路撒尿向姑娘们走来。这种阵势大家也没有见过,姑娘们发一声喊、作了鸟兽散,天财还要在后面喊:“都甭走,让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弄了!”实际上,他的那个“二哥哥”垂头丧气,一点威力也没有,他自己也说:“要是再硬点就好了。” 黄昏时,梆子井街头又来了一群人,这回全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儿,个个拿着棍棒、戴着柳条帽,他们也进了天财的院子。天财的爸,那个锅炉工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就是这儿!”他指着厦房的门对进来的人说。于是小余家的门被撞开,很快就传来了呼喊声,最后转化为求饶声。 孩子们扒在窗上向里张望:只见小余的爸跪在床上,磕头如捣蒜:“再也不敢!你看,这都是娃们惹的祸,不干大人的事么。”“你闲得没事给娃们乱说啥呢?”天财的爸带着那帮小伙子站在床前。“我没有说,是我和她妈说,她听见的。”“你和你老婆说这些干什么?”一个小伙儿拿棍子指着小余的爸问。“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小余的爸双掌合十,又象作揖又象磕头。“这回就饶了你!下次再乱说就小心点!”天财的爸训了他一顿,扬长而去。 过了几天终于弄清,原来天财的妈结婚前和单位一个大学生相好,并与他私定了终身,正待结婚,大学生却成了右派,她也就跟了这个锅炉工,生下了天财,但是二人的那份情却始终不了,并时有来往。小余的父亲曾与大学生同窗,来到这个院子后见天财的母亲正是同窗昔日的恋人,于是就把这个浪漫抑或悲剧的爱情故事说与小余的母亲。小余做梦也没有想到,天财的妈正是天财所骂的那种人,而自己清清白白却被诬为“野鸡”。很快,她就在女伴中进行了传播。一传十,十传百,天财的妈也是“野鸡”!锅炉工听到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就抽了她两耳光,天财的妈搞清了缘由就在院子里骂起来…… 第二天,天财来到我们中间。“怎么样,我那一手把她们都吓跑了吧?”他首先对他的“退兵之术”进行了一番炫耀,接着说:“哼,还打俺妈呢,这回算给她娃教乖了!”而小余也确实乖了许多,再见到她时,她的头比以前垂得更低了,象做错了什么事似地在街上匆匆走过。于是孩子们继续骂她,甚至比以前骂得更厉害了。可是我们院子那个女人却无人敢骂,尽管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也许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真正的,没有人说啥;不是的,却要强加给她!对此,我感到不公,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心中为她寄予深深的同情。 有一天,天财竟然把她的弟弟压在跨下当马骑。小余的弟弟小行,今年十岁,又瘦又小,由于是外来户,也不能加入我们的营垒,只能跟在天财的后面被呼来唤去。现在,他抓着那孩子的头发拍着他的屁股喊:“得得,快跑!”还不断地晃动着身子,而小行呢,也真在下面一步步艰难地爬行。蓦地,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我冲上去,揪住天财的头发大打出手。他不是我的对手,竟然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我命令小行骑到他身上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没出息的小行却跑了…… #奇#那个喝了冬眠灵的女儿整天捧着肚子在院子走来走去。有一天奶奶问她:“快生了吧?”她却狠狠地瞪了奶奶一眼:“和你有什么关系?”龙龙从院子走过她也显得很烦:“哪来的野小子,在院子走来走去的!”真想不到,她竟如此地忘恩负义,仿佛我们救她还有了什么过错?当然你是工人阶级的女儿,我们却是“黑五类”,但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就以怨报德、把别人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怎么就不懂这一点,不但不懂,和我们似乎还有点仇恨,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这几年,这样的事情我也见得多了。后院那个*才来时家里着了火,老婆正坐月子,又正值冬天,茅草顶的房子越燃越旺。老婆在屋里绝望地呼救,丈夫在屋外不知所措。奶奶对大舅说:“正好你在家,下去把那火想办法扑灭。”大舅有什么办法呢,后院又没有水,只得在前院的井里汲了两桶水,沿着那个三十级的台阶提下去,再绕过菜地才到了茅屋前,火是扑灭了,可从此他对奶奶的态度却变了。我百思不得其解: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呢?但是奶奶说:“咱不管他别人怎么对咱,咱只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行了。”良心是什么,奶奶也说了:“你比方*的房子烧了,咱要不管就会烧死人,咱的良心一辈子都不得安。前院这个女的也一样,她喝了冬眠灵,她要死了,咱不能不管,咱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我懂得了什么叫良心,就站在这个女的的角度想了一想。她不就是怕人们知道她那些事情吗,可你为什么要喝冬眠灵呢?你喝了我们就不能不管、就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也许,人最忌恨的就是对他了解最深的人,谁没有点隐私呢,谁也不可能一丝不挂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总要穿上华丽的外衣。因而,人和人的接触只能是适可而止,你过份地关心他人只会引起他人的反感——人,需要那层假像和外衣! #书#于是我对龙龙说:“你不要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人家现在心烦,你最好离人家远点。”“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呢,奶奶说让我离远点,你也说让我离远点,我又没有怎么她,她还骂我是野小子!”“她骂你是野小子你就是野小子了?你让她骂去吧,理她干什么。”可是他说:“我不能让人欺负,不能像你那样窝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心烦。”“你怎么知道呢?”“我当然知道了。不信了今天晚上咱们去听听。”“听什么呢,到哪里去听?”“到她的窗户下面去听,听听你就知道什么是野鸡了。”“那能听出来吗?”“能!”他肯定地说。 时令已是夏末秋初。当蟋蟀的叫声在墙角响起时,院子里的灯陆续灭了,惟有那扇贴着喜字的窗户还亮着,窗户里的两个人影也还在晃动。女人捧着肚子来回走动,男人坐在床上望着她,眼巴巴地等着睡觉。终于女人说:“你铺床吧。”男人铺床了,龙龙说:“他们睡了咱们就去。”“睡了能听出什么呢?”“你不懂。”他说。 女人躺在了床上,肚子很高,男人手一伸,灯灭了。于是我们踮着脚向那扇窗户移动,窗户下那个蟋蟀叫得很响,最后不叫了,屋里却传来声音。“玲玲,好长时间都没有搞那种事了,你想不想?”“想也搞不成,肚子太大。”“可以搞,”男的说:“你到我的身上来。”“那能行吗?”“能行。”床响了一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男的问:“好了没有?”“肚子太大,不行。”“怎么不行,就这样坐在上面。”“你就不能等我生了再搞?”“不能,我受不住了。你不想吗?”“我也想。”女人的声音很小,随即就转化为一种呻吟。这种呻吟和床的咯吱声搅在一起,不很真切。“瞿瞿、瞿瞿……”墙角那个蟋蟀胆怯地又叫了起来。“恩恩恩、恩恩恩……”屋里的那种声音却越来越大,很快男人就叫了起来,女人好像也叫了起来。但是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啪”窗台上掉下个什么东西。“谁?”我和龙龙撒丫子跑了。 “你现在知道啥叫野鸡了吧?”龙龙问我,是个野鸡无疑了,但是……我有点惴惴不安。 第二天,那个女的坐在院中脸色十分地难看,一副寻事的样子。我不敢到院子里去,可是龙龙却无事人一般。“狗崽子,不是个好东西!”“你才不是个好东西,野鸡!”“好,你等着。”“等着就等着,又怎么了?”整个白天龙龙都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晚上,我想拉他到外面转转,他却在屋里洗起澡来,我就坐在后院的阳台上等他。从早晨起,我就劝龙龙不要到前院去,不要理她,可是他呢?我总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地悬挂在中天。星星一颗一颗的,眨着亮亮的眼,湛蓝色的天幕上满布着圣洁的光辉。人们常说,罪恶是见不得阳光的,只能在黑夜里进行。可面对着如此圣洁的夜,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就愈显丑恶。今天下午,惠真庵的师父慧妮在街上走着,一群孩子尾随着她,用砖头扔她、石头砸她。慧妮踽踽走着,砖头瓦砾砸在她身上,她竟没有什么反应。她既不躲避也不跑,仿佛她的身子比那些砖头瓦砾还要坚硬!“*”伊始,红卫兵捣毁了惠真庵,慧妮被挂上牌子批斗,捆住手脚吊在树上示众。她象个大虾似地吊了整整一天,黄昏放下来时瘫倒在树下怎么也缓不过来,红卫兵们绞了一桶水向她兜头泼去……从那时起,孩子们对她就是这一副态度了。也许惠妮已经习惯了,也许孩子们的行为还保持着一定限度:砖头瓦砾不是很大,有些扔在她身上,有些却落空了。突然孩子群中冒出一个来,快步追上了她,在她的面前一扬手,一块石头飞了出去,她的额头鲜血直流,我看见那血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殷红殷红地滴在地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鲜艳夺目!可是慧妮仍然走着,叫也没有叫一声,甚至也没有采取任何的防护措施,就任血那么流着,一滴一滴的、滴在了梆子井的街面上。而那个完成了“豪举”的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愕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好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她的善良震撼了邪恶!事后我问喜子:“尼姑算不算黑五类?”“黑五类就是地富反坏右,哪有尼姑。”“那娃们为啥要打她?”“娃们没事干,就要打她。”孩子们不上学了,当然没事干,可是为什么就要打尼姑呢?“娃们见了她就打,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是的,这很正常,但是今天却非同寻常——不知怎么,慧妮那满是鲜血的脸,一直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最后喜子的哥哥说:“尼姑不是黑五类,但是尼姑不劳动,是寄生虫。”这我又不明白了:张风莲劳动吗?当了个治安委员,梆子井的治安却一蹋糊涂。孙喜风不仅不劳动还整天骂人。李翠仙靠丈夫养活,却整天打丈夫前房的娃。慧妮比她们三个都强,却要挨孩子们的砖头。再说现在,慧妮不劳动又吃什么呢,尼姑庵早都不存在了。最后听说,慧妮在给小学校看门,不过那样不是更要挨孩子们的打吗,好在孩子们不上学了——我竟然搞不清孩子们是上学好还是不上学好了。 “妈呀,打死人了!”一阵嘶心裂肺的嚎叫。不好,龙龙果然遭了毒手!我趴上窗台,龙龙的屋里涌满了人,几乎全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儿。有一个我还认识,是厦房那个女婿的弟弟。他带领着小伙子们,对龙龙拳打脚踢,他们的手上闪烁着一种光!龙龙我已经看不到了,只听见他的喊声:“疼死我了,救命呀!”奶奶也在喊:“不敢打了,那是人家的娃!”好几个小伙子堵在门口,不让奶奶进去。那个女的挺着肚子也在门外喊:“还有一个小子呢!”“还有一个小子,在哪儿呢?”小舅子回过头问。 我下了窗台,飞快地攀上墙头,一跃身就到了李翠仙的后院,顺着那个不陡的斜坡下去就是菜地。再往西,上了土崖,就到了李玉梅的后院,一屈身就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地道……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了声音:“毛毛,你在里头么?你甭害怕,是奶来了。”奶奶怎么会找到这里呢?我从洞里探出头来,奶奶说:“我想着你就在这儿呢。”奶奶的脸上怎么也有一块青斑?“奶,他们也打你了?”“没有,我在门口摔了一跤。”“奶,龙龙呢?”“他妈领回去了。唉,这回可把娃打美了!”从洞里出来,我和奶奶也没有回家,去了小南门外的二舅爷家。 二舅爷五七年打成了右派,现在拉架子车维生。他有八个娃,最小的和我一般大,是个女娃,上面的全参加了工作。二舅爷整天就一个人拉着架子车,白天天不亮就走了,晚上很晚才回来。他已经五十岁了,奶奶说:“拉不动就甭拉了,娃都大了。”“姐你不知道,要拉到六十岁才能退休呢。”他还要拉到六十岁!现在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真不知到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我决定就在这里帮舅爷拉架子车,再也不回梆子井了,但是奶奶说:“梆子井是咱的家,咱还得回去。”“奶,我现在也不上学了,还回去干啥呢?”最后奶奶同意我在这里呆上一个阶段。“你就在这儿和雯雯玩儿,可不敢到街上去,要听你舅爷的话。”雯雯比我还小一岁,也就是舅爷打成右派的那一年她出生了,所以她说:“我一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原先的日子又是什么样子呢,她当然说不清。问舅爷,舅爷的脸上是一种怅然的神情,也没有说。而我却依稀地记得,舅爷的家原先并不在这里,他的工作也不是拉架子车,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是那时,舅爷却比现在要光鲜得多。穿的衣服也不是这个样的,而是四个兜的,上衣口袋还总插着一只钢笔,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白发也没有——那时他可要年轻得多!可是现在,怎么说呢,一句话,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到生活的艰辛,甚至还可以看到许多许多,但是却说不出。总之,舅爷还是舅爷,然而,却不是以前的舅爷了。而以前的那些日子只残存在我们矇胧的记忆里,像一场梦,甚至连梦也不是——也不知是什么! 自从我们生下来舅爷就成了这样,不仅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甚至天似乎从来也没有晴过!但是今天,却是一个艳阳天。初秋的阳光洒在街上,还残存着夏日的余威。舅爷拉车去了,家里只有我和雯雯。黄昏的时候,她说:“咱们去接接俺爸吧,他该回来了。”“俺奶说就让我在院子玩儿,不让我上街。”“你还真听你奶的话,那我去了。”她去了,但是很快又回来了:“你快去吧,有一帮娃拉着俺爸的车子不让俺爸回来!”小南门外有一个陡坡,舅爷每天从这里进去然后再回来。但是进去回来也都是空车,它也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但是现在呢,车子后面仿佛有一群蚂蚁,而舅爷呢,也像一头公牛。他拉着车子,那条绳子勒在肩上,绳子绷得直直的,而那群“蚂蚁”的臂也伸得直直的,身子全向后仰着,就像在进行一场拔河似的。舅爷的身子向前俯着,头几乎挨着了地面。他的额上是豆大的汗珠,他的脖子上青筋毕露,他完全就是一头西班牙的斗牛,但是却没有那令人心悸的凶蛮和剽悍。 终于,车子上了坡——孩子们的脚在后面徐徐挪动。可是,他们的脚又突然向后移动,尽管是缓慢的不过舅爷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那里,他紧紧地夹着车辕,任绳子在肩上勒下深深的凹痕,那样子,就像谁要夺走他贵重的东西似的。于是,车子在坡的中途不动了——双方的力量达到了平衡!该怎么整整这群可恶的小子呢?“舅爷,你把车子放开!”“碾了娃们咋办呢?”“管他呢,碾死活该!”车子到了我的手里,然后再松手,车子真碾过那群小子溜下坡去! 我和舅爷拉着车子轻松地回来了,全然不管他们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头却挨了一砖头,鲜血直流…… 一个星期后,我就回到了梆子井。 那个女儿的肚子瘪了,怀里却添了一个襁褓。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笑,是强者对弱者的那种笑,而我有的却只是一种厌恶。听说龙龙现在还住在医院,奶奶去看了一次,但是表姨却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对奶奶的自责也置若罔闻。“唉,人家放心咱,把娃放到咱这儿,咱让人把娃打成了那样。”“奶,这咋能怪你呢,还不是他们……”“唉,算了,咱惹不起人家,今后你也不要理她……”“我看见她就恶心!”“你去把龙龙看看吧,我是没脸再见你姨了。” 龙龙已经出了院,在床上躺着,头上裹着纱布,手也缠着绷带,但他还是指了指凳子让我坐下了。“你那天晚上跑到哪儿去了?”我羞愧地垂下了头,龙龙还要说什么表姨却说:“人家不跑还等着和你一起挨打不成?我看毛毛还是眼亮,光棍不吃眼前亏,你要是嘴放软点儿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接着,表姨就让我看了龙龙的伤,他的伤主要在大腿和屁股上,几乎很有规则地布着一个个血窟窿。“就是这东西打的。”表姨从床下拿出一个铁制的东西,这个东西也许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没有名称,我甚至无法描述它的形状,但它确是一件非常精巧的武器:呈环形,可以戴在手上,冲外面的部分有三个利齿!“你还把这东西留下干啥呢?”龙龙的父亲进门说道:“还不赶快扔了它!”“这是罪证,我留着,总有一天要去告他!”‘“你告谁去?这东西能出世就说明社会乱着呢!”“也不可能乱一辈子,总有一天……”“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有些人还盼着乱呢!”“唉,咱们都是知识分子,也不可能跟谁打去闹去,娃被打了咱也只能忍着。”“那你就不要说了。”表姨夫的脸上有一种无奈的表情。看到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尴尬,呆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现在,连这个院子我也不想呆了,可又能去哪里呢,哪里有适宜我生长的乐土?社会上到处是打打杀杀的喊声,武斗之风不仅在派别之间,在民间也蔓延了起来。谁厉害就是谁,谁能叫来一帮人,立即就可以把谁的家砸了。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现象,任其发展,任其蔓延。正如毛主席所说:“乱了敌人,锻练了群众。”这可真是血与火的磨练! 与此同时,各种物资的供应却极其匮乏。生产资料的情况不得而知,消费资料的供应几乎到了枯竭的地步。这一个阶段,连酱油也买不上了。菜市场门口每天都人山人海,面对争抢的队伍,我只能是望而却步。而各种票证却应运而生:油票,肉票,豆腐票……但这也只能表明,政府的职能还在,国家还没有到无政府的状态。但是在老百姓心里,政府已经不存在了。“打砸抢”作为一种时尚,一种潮流,像瘟疫般在社会上扩散开来! 梆子井在接连发生了几起斗殴事件后,张凤莲站出来说话了:“要把咱巷子这些坏娃都抓起来送到夜大去!”夜大是距梆子井不远的一所业余大学,*开始后,就成了红卫兵的指挥部,接着是造反派的指挥部,现在又成了工宣队的指挥部。不管是什么指挥部,都始终贯穿着三个字:“斗、批、改!”以前斗批的对象是成年人,现在却成了我们小孩子们。年满十二岁的少年被送到这里接受“*思想”的教育,但虽说是“*思想学习班”,经张凤莲这么一说,大家也就知道里面的实际内容了。 首先对此不满的是天财一伙,天财那个营垒的人个个都恨三娃子,三娃子他妈说的话自然是针对他们了。况且天财在巷子里活跃得很,自从他来后梆子井就没有一天安宁,把他送到夜大去,似乎各方都是予以支持的,但是天财,还要作困兽犹斗。“谁是坏娃吗?就我是坏娃,他娃就不是坏娃!真要把我送到夜大去,我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实际上,天财从小就在铁道边捡垃圾,让他去“夜大”也不算什么,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拉几个垫背的。”所以在他说了这番话后,孩子们的家长也就暗暗地提醒孩子们:“不要跟天财搅到一块去。”孩子们虽然搞不清“夜大”里面究竟做些什么,但是和天财的关系却逐渐在疏远。 天财成了孤家寡人,三娃子那个营垒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而我这个阶段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营垒的人了。我虽然对天财有所不满,但是对三娃子也绝无好感。一般来说,我是不参与孩子们之间的争斗的。我总认为,大人们打打杀杀尚可理解,孩子们有什么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可是自从张凤莲说了那句话后,天财和三娃子的关系就一触即发。天财为了笼络住孩子们,尽量地表现出一种谦和的态度。有一天,他问我说:“我听人说,*三娃子他妈把你家整惨了,你现在为啥还跟着他呢?”“*”张凤莲是把奶奶整惨了,但是我认为这和三娃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不应该归咎于小孩子。“没出息!他要是把俺家整成那样子,我就永远不理他!”“是他妈,不是三娃子!”我说。 可是过了一个阶段,我和三娃子的关系却渐渐地紧张起来。这一天,他带了一帮孩子,站在菜地里,向我家的后院不断地扔砖头。他们虽然站得很远,但是砖头却斜着飞过菜地,越过*的围墙,落进了我家的后院。这真是“马背被人骑,人背被人欺”!最主要的,是三娃子眼里也有一个“阶级”的观念:他知道,向我家的后院扔砖头一点事也没有,而其它人家或许就不同了?可是今天,我要让你认识认识。我离开窗户、来到了后院。 后院这几年早已成了瓦砾堆了,原先的鸟语花香已不复存在。我站在阳台上看得真真切切,三娃子指挥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向我家扔砖头。“扔,只管扔,一点事都没有!”我忽然意识到,前几年,我对三娃子没有恶感也许是他太小的缘故。这二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性格中那些坏的因素也渐渐地滋长了。看来,张凤莲的衣钵不仅大娃子继承了,他也承袭了一部分!“反革命出来了,咋办呢?”一个孩子撒手问道。“管他呢,反革命能干啥吗,只管扔!”有了三娃子这句话,孩子们胆更正了,砖头瓦块纷纷向我家飞来。蓦地,我眼前又出现了当年奶奶挖防空洞时,砖头瓦砾向防空洞砸去的情形。我下了阳台,向菜地走去。 “呀,反革命下来了!”一个孩子惊慌地要跑。“怕啥呢?我看他反革命能把咱咋样?”三娃子站在那里,叉着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我却向他一步步走去……应该说,我和三娃子的关系处于时好时坏的地步。有时,我和他玩一些拍包子沾洋片的游戏,这时我感到,他还是原先的三娃子,而张凤莲也象换了个人似的,看着我和三娃子玩儿,脸上也会泛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我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只是三娃子的伙伴,而我这时也得到了些许的抚慰。我觉得我们又回到了“*”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我和三娃子背着书包,手拉手地走过那条泥泞的小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教室里吟听,一起在梆子井嬉戏。那个时候,我压根儿就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而三娃子也似乎并不是治安委员的娃。我们只是同学,只是伙伴儿,只有着一颗童心,总之,那些日子,值得留恋、值得怀念!可是现在,他显然已经忘记了那些日子:以一种非常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我,似乎我就是他心目中的敌人。唉,我可不就是敌人吗——“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三娃子做得并没有错!而我这个“阶级敌人”呢,却不知死活地迎了上去——我向无产阶级发起了猖狂进攻! “你想干啥?”三娃子戒备地望着我问。“不干啥,就想和你摔跤。”我也做出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式。“摔就摔,谁还怕你不成?”他甩掉上衣,做了一个迎战的姿势。我们的手臂搭在了一起,各自都看着对方的脚下——那里不失时机地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动作!三娃子的手臂像鸡爪,我向哪个方向用力他就向哪个方向倾斜,我完全掌握着主动权!“你还要继续摔下去?”“当然要摔下去,谁怕你了!”孩子们都在看着,三娃子还是要顾及脸面的。那么今天就要让他好看了,不然他总不知马王爷长了几只眼!我猛一使劲,他就做了一个旋转,我也做了一个半圆的旋转,与他的背紧贴在了一起,然后屈身,一个大背,他在我的肩头翻了一个筋斗,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口麻袋似的。孩子们大开了眼界,发出一片喝彩声。 三娃子仰躺在地上,半天也没有起来。“你要不服还可以再来。”三娃子并没有按常规再来,他猛然翻过身子,抓起一把土向我扬来,灰尘蒙住了我的眼,朦胧中却见三娃子恶狗般向我扑来。我揉了揉眼睛,在他将到未到之际迎了上去,他竟被撞倒在地。我像一座大山似地站在他面前,他却仰卧在地,翻了一个身欲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砖头。我迅速地扑过去按住他、举起了拳头!“干啥呢!还要把人家娃砸死不成?”远处一声大喝!回过头,张凤莲就站在我的身后,双手高举着一块砖头,但是却僵在了那里,猛然间还打了一个哆嗦,象被谁拍了一掌似的,手中的砖头也掉落在地,但很快身子却蹦了起来,指着李玉梅的墙头大骂:“碍你个球事呢,你狗逮老鼠多管闲事!”“噢,我不管,还让你把人家娃砸死?”原来是李玉梅院子的天宝。他是交通大学的学生,现在学校闹革命了,他也就辍学在家。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大学生都忙得很,不象我们小学生,好多大学生都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就连小舅,一个中学生,都忙着抄家串连,上省委门口静坐,刚把这一切干完又到农村插队去了。可这个天宝,怎么有心观看我和三娃子的打斗呢?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想通:怎么就会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他,这么个人物,就出现在了那个墙头呢?仅仅只是一分钟吧,我的幼小的生命就会结束。那么今天,大家也就不会再看到这本书了,看到的,只是骨灰盒上我那稚气的面容和一双带着怨恨的眼睛。可是……真不知他是因为什么才出现在那里的?如果仅仅是因为偶然的话,我也要问,我怎么会有如此的侥幸,能避劫难于万一!也许冥冥中的神灵需要我来记录下这段历史,需要我把它向后人披露,总之,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唉,我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我在这儿也看了半天了,你娃和人家娃打架,你不拉开,还抱了砖头要砸人家娃,你还是不是一个街巷干部呢?”“我街巷干部咋了,你又没给我发工资,你管我街巷干部的啥事呢?你还是赶快上你的学去,少在巷子显眼!”“你敢和我到邵主任那儿去不,把你的所作所为向邵主任汇报一下?”“羞你个先人儿呢!你算老几吗,我跟你到邵主任那儿去,邵主任咋了?他也不能把我的啥事都管住,谁打俺娃我就要管呢!”“真是个泼妇!”天宝恨恨地离去了。“羞你先人儿呢,大学都让你这号儿人上了!”张凤莲蹦着,向天宝的背影又骂了一句。 当天下午,我就加入了天财的营垒。天财象欢迎勇士似的欢迎我:“听说你把三娃子打了一顿,打得好!三娃子这号人就要收拾呢,你只要到了我的营垒,收拾三娃子的时候还有的是!”而我已经不想再收拾三娃子了,倒不是惧怕张凤莲,我认为这次给三娃子点教训,只要他不再骂我也就行了。但是吴茂山的孙子勐子说:“三娃子是不会甘心的,你还要继续收拾他,收拾他就是给他妈看呢!不把三娃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他妈还会报复你的。你这回占了便宜,人家能饶过你吗?”也是的,按照张凤莲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么,也就只有斗争了。但是我和勐子的家庭都有问题,这场斗争是不是有点阶级斗争的意味呢?勐子说:“天财他家三代都是贫农,就是来咱梆子井之前他还要饭呢!”我很不理解:“天财,那你为啥要和我们搅到一块呢?”“我还不就是看不惯他妈那些做法吗?三娃子带着娃们和我斗,也是他妈的主意,想把我们这些外来户撵走,我们一走,梆子井就成了他家的天下了。到那时候,你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所以三娃子一定要收拾!张婆娘爱她娃,只要收拾了三娃子,也就等于给他妈交乖了。”想不到天财还说出来这一番道理。也是的,这些外来户还没有走,我的日子就已经不好过了。原先总以为,三娃子带领孩子们是和这些外来户抗衡,现在看不过是要建立他的威信,而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因而,我决定,跟着天财勐子,和三娃子斗到底! 最后,天财又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和三娃子不能明着斗。咱们收拾他,还要让他不知道,但是他心里头知道,知道又不顶用,只能受着,他妈也是干看没办法,他把咱也怎么不了。”“咱也就达到目的了。”勐子说道。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可又怎么实施呢?天财说:“我考虑好了咱们就行动!” 最近,张凤莲也在紧锣密鼓地活动,听说她已经拟好了去夜大的名单,准备报送到公社去。但是邵主任看了后说:“这几个娃也没有啥事呀?”“还没啥事!陈寡妇的孙子前两天把俺娃打了,你不知道?”“你咋一说就是你的事情呢?咱们当干部要为群众多着想呢,不要总计较个人的得失。一开口就是谁把你娃咋了,要不就是谁可把你咋了。”“唉呀邵主任,我跟了你几年你还不了解我了,我当干部图了个啥吗?一分钱工资不拿,还一天跑到黑的,我还不都是为了这巷子么!”“你一分钱工资不拿也是实情,不过我也说了,这问题迟早要给你解决。你不能一说就你长你短的,咱们都是街巷干部,要给群众起表率作用呢,要给人树立一个好的形象呢。要让居民都相信咱,咱才能把干部当好,这巷子也才能搞好。不然我说,你还是要加强学习呢,要不断提高自己的觉悟呢,不要总是把自己的事放在前头……”她还没有听完就拧身走了。 回来后她就在院子骂开了:“噢,他是主任,他一个月拿四十块钱呢,他当然要给人个好形象呢。我图啥呢?我一分钱工资也不拿,我要那形象干球呢!一说就是咱要为群众多着想呢,那高调子谁都会唱!我现在说把这几个坏娃送到夜大去,他先蛮摇头。我就不信,你就没有求我的事了……”张凤莲说得不错,邵主任正有一件事情要求她。 最近一个阶段,由于物资奇缺,加之冬季又将临,梆子井贼满为患。今天这家的鸡被偷了,明天那家的狗又被烹了,甚至白家的驴那个硬硬的东西也被谁割了一截儿。于是邵主任来找张凤莲了:“凤莲,咱巷子最近贼多得很,你是治安委员,这事你要管呢。”张凤莲未置可否。“也就是让你摸一下情况,摸清了就让派出所来抓。”“情况我都向你反映了,你不管么。”“你向我反映啥情况了?”邵主任很诧异。“就是这几个坏娃干的!”张凤莲又把那个名单拿了出来,不过这次又添了几个。“上一次你说我是为了俺娃,这一次咱就抛开俺娃不说。这天财你知道吧,前天又把孙喜风老汉的三轮车轱辘卸了,你说这事情咱管不管?”“天财是个坏娃,到时候肯定要送到夜大去呢,但是他的行为还不能叫偷。现在先得把贼治住,不治住贼,咱的日子就过不安宁。人现在都穷,丢一件子东西几年都置不起……”邵主任对张凤莲的建议也未置可否。张凤莲呢,虽然勉强接受了任务,但是邵主任一走又骂开了:“叫我一个女人家逮贼去,贼还不把我逮了?你一天主任当上,工资拿上,啥事都不管,我反映的情况你连理都不理!噢,现在闹贼呢,你来寻我了。一说就是我是治安委员,我要负起责任呢;我一分钱工资也不拿,我负你个球责任呢!让把这几个坏娃送到夜大去,他就是不表态!行,咱就这样子抗着,看最后谁难看呢。” 最后难看的自然是邵主任了。梆子井贼患日甚,邵主任的门槛都能被踢断,老丈人也拿拐杖敲他的门:“老邵,贼都跑到你炕上了,你管不管?”就连白家的驴这两天也行为乖张:动不动就狂嚎嘶叫,挣脱了缰绳在巷子里乱跑。有一天,它跑到邵主任的院里,啃断了那棵细细的核桃树又踢了邵主任的门两脚,最后还撒了一泡尿离去了——它似乎也来诉苦了?于是,邵主任和张凤莲再次见面。 “我不是说让你了解一下情况么,你咋一直没个信儿呢?”“我咋了解吗?我也不能一黑了不睡觉呆在街上,我一个女人家你还让我逮贼去不成?”“谁让你逮贼了?你最起码了解一下么,看是咱巷子的人呢还是外来的人?”“外来的人没这个胆量,再说也不熟悉环境,除了咱巷子这几个坏娃没别人!我在巷子呆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啥了。不然我说把这几个坏娃早早送到夜大去咱就安宁了,你可不同意。”邵主任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就先把天财报上去吧。”唉,邵主任也真是他老丈人说的,“耳朵根子软,经不住谁一两句话。”而天财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却有了非凡的举动!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三娃子是非收拾不可了!”天财说:“把三娃子收拾了,就是去夜大我也值得!”“反正咱们都是三娃子他妈的眼中钉,”勐子说:“不收拾三娃子咱还得去夜大,收拾了咱说不定还去不了。”“对,”天财说道:“收拾了他就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了!”但是怎么收拾呢?如果按照他们的方案,收拾了还不能让三娃子知道,那就只能是晚上了,而且还必须远离梆子井,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尽管说要收拾三娃子,也不过说说而已——三娃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拾的。 而三娃子在和我干了那一架后,气焰非但没有得到遏制反而更嚣张了。他对孩子们说,非要把我当众收拾一顿不可,可是他又怎么收拾我呢?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营垒的那些孩子们也和她离心离德——完全是慑于他妈的权势才聚集在他周围的——况且我后面还站着天财和勐子,所以他说要收拾我,也不过说说而已。 我和三娃子是彻底闹翻了,无可挽回了。我想,这也许就是阶级的原因,我迟早都要加入天财的营垒,迟早和三娃子会有一场斗争,这是必然的!我甚至觉得,那天的行为才是我性格的张扬,我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本来面目掩盖住呢?为什么我压根也瞧不起的人我却要对他强颜欢笑呢?我这样做已经很久了,我感到很累也很悲哀。而自从那天后,我确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像丢弃了沉重的十字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做人了!况且现在,张凤莲还能把奶奶怎样呢?奶奶已经是这样子了,大不了就是遣返。而根据目前的情况,她还把奶奶遣返不了:小环境总是要跟着大环境走的。当前社会各方已经实现了革命的大联合,建立了新的政权机构:革命委员会,祖国山河实现了一片红。如今,党内那个最大的走资派也被打倒了;革命的目的已经实现,革命似乎也该告一段落了。当年闹得风风火火的红卫兵也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去了,剩下你一个张凤莲,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而张凤莲失去了社会各方的支持,也确实什么事情都干不成。邵主任一再说让她把街巷的秩序管一下,把情况了解一下,她不但不管还发了许多牢骚。为此,邵主任对她也有了看法:“她这个人就是私心太重,水平可太差,觉悟也不高,我看增选副主任的事也甭说了。”这就决定了她的命运,但她却蒙在鼓里,就像拴在车头的狗一样,追逐着那永远也吃不到的肉。她仍然在巷子里来回跑着,仍然要把她心目中的那些坏娃送到夜大去。 对于去夜大,我和天财勐子也做了种种的设想。勐子说:“不就是个‘*思想学习班’吗,这二年没学习我还想去呢。”我也有同感:这二年在巷子里打打闹闹的,时间一长也确实烦了,真想置身一个学习的环境,耳听窗外的鸟语,鼻嗅校园的花香,浸泡在那知识的海洋里。而如今,虽然实现了革命的大联合,可我们的复课仍遥遥无期。那么真正能学习的地方,也许只有夜大了?但是张凤莲为什么说,把那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也许是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也许夜大的“庐山真面目”我们还不识?但是天财说:“管他干啥呢,总比我在铁道边捡垃圾强吧?说不定去了还管饭呢,正好,俺家这两天断顿了。”“那你就赶快让邵主任把你送去吧。”“那不行,还没打三娃子呢!” 三娃子最近也确实气焰嚣张!他竟然在街上喊着奶奶的绰号骂我:“陈寡妇!陈寡妇的孙子你过来!”他仍然向我家的后院扔砖头,一边扔还一边骂:“反革命你出来吗,你咋不敢出来呢?”我出来了他又会喊:“把你家那大反革命也叫出来,看能打几个人!”他说的当然是大舅了。大舅现在又进了监狱,也许永远都出不来了:前天下了一场初雪,奶奶让我到兔笼里找棉鞋,棉鞋找到了,里面却有个软软的东西,是青海省革委会的一张小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陈某某、刘某某,*期间越狱潜逃,给革命和社会造成了极大危害,现依法将其送回,特加刑十年……”十年!大舅再出来时、已是一九七八年了。年龄呢,也已过了四十,和二舅爷现在的年龄差不多,或许也拉着架子车吧?满头白发,步履蹣跚。真是可怕!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出来时已成了半大老头。但是我管不了这些,也无能为力,现在面对三娃子的叫嚣我几次都想下去,可是奶奶却拦住了我。 我来找天财了:“三娃子不收拾是不行了!你说咋收拾,我全听你的!”“我还没有想好呢。”真是我急他不急,看来他是有意窝我的火呢?“你不要急。”勐子说道:“收拾三娃子得有个方案也得等机会。”“等到什么时候吗?要按你们那个方案,三娃子一辈子也收拾不了!”“你有什么好的方案呢,说出来听听。”天财问我,想想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案。“总不能像你那样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人家,人家他妈咋能不管呢?”天财说得有道理,收拾三娃子是不能让张凤莲知道的,不过要等待机会也确实难,三娃子周围经常聚集着一帮人,张凤莲又象个幽灵似的不定啥时就出现了,有时大娃子还牵个狗不离左右,但是天财说:“总会有机会的。” 而这个阶段,三娃子也变本加厉地向我们发起了进攻。他不仅对我横加辱骂,对天财和猛子也公然挑衅,骂天财是“河南蛋”,“道北拾破烂的。”骂猛子是“反革命军官的孙子”。可他们俩人却熟视无睹,以致最后我真有点钦佩他们了,想不到天财和猛子还这样沉得住气。最近我一直在看《三国演义》,司马懿面对诸葛亮的挑战岿然不动,甚至诸葛亮送去了女人的衣服羞辱他,他也毫不气恼;最后终于等来了诸葛亮病死的消息……看来无论做什么事情没有点心机和城府是绝不行的。象我原先那样,谁骂一句就坐不住了,那是压根成不了大事的——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个完善的计划正在酝酿。终于,收拾三娃子的时机成熟了!确切地说,这个时机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促成这个时机的来临,恰恰相反,是三娃子自己! 三娃子这个人向来都是孤傲自负的,仗着他妈是治安委员把谁也不放在眼里。真正说起来,也是他周围的那些孩子们宠贯了他。你想想,一个人整天处在一种唯唯喏喏、阿谀奉承的氛围里,怎能不忘乎所以呢?实际上,这些孩子还不是因为张凤莲才对他低声下气的,可是三娃子竟认为这完全是他的本事。孩子们之所以对他毕恭毕敬,是因为他天生具有驾驭他们的能力,或者说天生就具有一种“领袖”的气质。渐渐地,三娃子这种恃“才”傲物、颐指气使的秉性,使他身旁的孩子们不能容忍了——人总是有个性的,要把人长期变成狗也是不可能的。好多孩子背叛了他,加入到天财的营垒,即使不背叛,也对他敬而远之。而他妈发出的那个恐吓也迟迟不能兑现,一是邵主任不赞成那么做,二是“夜大”的学习班是分期的,必须一期满了一期才能开始。总之,收拾三娃子的时机是成熟了! 这天一早,勐子就来叫我:“走,上天财他家开会去!”天财说道:“三娃子现在成了光棍司令了,咱商量一下,看怎么收拾他。”虽然三娃子成了孤家寡人,要收拾他还是有一定的难度:三娃子整天都不离开梆子井,晚上也很少出来。经过一个上午的磋商,我们制定了一个初步的方案:设法把他诱到别的巷子去,但这似乎难度太大:明知是“敌人”,他还会跟你走吗?而且,时间还必须在深夜。那个时候,三娃子又到街上干什么呢?最后天财说:“你俩回去再想想,看咱们的计划怎样实现。”实现什么呢,要让三娃子半夜到别的巷子去,除非他得了夜游症,但是除此二者计划又不能成功。由此看来,收拾三娃子的时机还没有真正成熟。 晚上,会议在吴茂山的门洞里继续召开。“我已经想了,”一来天财就说:“要让三娃子到别的巷子去必须得有一个人,你俩看是谁呢?”勐子说:“这个人必须是三娃子最信任的,但是又是给咱们办事的,对天财绝无二心。”“不就是间谍吗。”我说。但是,谁又能担此重任呢?反叛过来的那些孩子全和三娃子闹翻了,再说,天财也不信任:来的时间太短,和三娃子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比起我们三个来相差甚远。况且,我们也不想把这个计划让第四者知道。于是猛子说:“不行了就在咱巷子干,反正要和他闹翻呢,还怕什么。”“那不行,万一他妈出来呢?”“他妈出来了连他妈一块打,反正他妈也不是啥好东西!”我和天财笑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但这也只能表明计划无法实施。勐子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三娃子就不收拾了?”“肯定要收拾呢,”天财说:“关键是不能在明处动手。”“明人不做暗事,让他知道了又怎么了?”“我倒不怕,主要还是你们俩个。”天财的考虑不无道理:奶奶和吴茂山整天在这个院子里做着“早请示”“晚汇报”,张凤莲还在后面看着,像这样的家庭怎么敢打治安委员的娃呢,怕只有挨打的份儿了。这也就是张凤莲敢拿石头砸我的原因,砸死一个“黑五类”的狗崽子又有什么呢,社会本身就在消灭着这种人! “所以咱们打三娃子只能是在暗处。”天财说,但是又如何实施呢?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天财突然说:“三娃子要是大脑进水就好了,我让他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我打他一拳他也不吭,就知道傻笑。”“但是,”我说:“那样的三娃子咱也不会去打他,说不定还可怜他呢。”我觉得以前的三娃子也正是这样:三根筋挑着个头,一双小手老揉着眼睛,每到吃饭时就哇哇大哭。奶奶把饼子塞进他的嘴里,哭声止了,却瞪着一双感激的眼睛……唉,也不知从何年何月起,他变成了今天这样。 “昂、昂!”白家的驴叫了两声,时间已经不早了,时令也已到了冬天,街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勐子说:“三娃子要是这时候出来就好了。”“三娃子这时候出来干啥呢?”但是,街上却掠过了一个人影,一个孩子,而且颇像三娃子!“是喜子。”勐子说。我忽然觉得喜子可以担当间谍的角色!他现在还在三娃子的营垒,而且深得三娃子的信任——他们那个营垒也就剩他们两个了,由此也可见他和三娃子的关系。但是他,能为我们所用吗?喜子和三娃子的关系非常微妙:表面看二人好得就像一个人,实际上,他压根儿就瞧不起三娃子。“有啥能耐呢,还不就是靠他妈那点芝麻大的权么。”对张凤莲的做法他也不满,但是毕竟又在一个院子住着,而且他家的历史也有点问题,所以他就采取了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我把这种看法对天财说了。“我看可以,”他说:“喜子和三娃子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但是让他给咱们当间谍也不可能,咱只能通过他了解三娃子的行踪,只要掌握了他的行踪,就不怕没有机会对付他。”并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你不是和喜子关系不错吗?从明儿起,你就整天到喜子哪儿去,打探消息,但是,不能把咱的计划告诉他!”勐子也觉得这办法可行,于是第二天,我就上喜子家来了。 喜子家在张凤莲院子的门房,我来时他正在看书。喜子喜欢看书,人又长得瘦小,给人的感觉也就像个狗头军师,但是他却和我很投缘,这也许是因为我也爱看书吧。他常常对我说:“三娃子和咱就不是一类人,和他有啥说的呢。”对奶奶的遭遇他也表示同情:“你奶也不惹谁不害谁,为啥最后还被人整了一通呢?”因而我认为,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点的。 见我进来他合上书问:“你怎么跑到天财的营垒去了?”“他妈要砸死我,我还能和他呆到一起吗?”“也是的,小娃打架他妈就出面了,不过你还是不要和天财搅在一起,天财马上就要到夜大去了,到时候把你也送去怎么办呢?”“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你哪个营垒也不要参加,保持中立就行了。”“可三娃子还是要欺负我呢。”“他现在成了光杆司令了,也没人理他了,他还怎么欺负你呢?”“那我就整天到你这儿来,哪个营垒也不参加了。”“你就到我这里来,咱们俩个又能说到一起,和他们搅在一块打来闹去的,有什么意思。”喜子说得不无道理,我顿时有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但是三娃子却在院子喊:“跑到俺院子干啥来了?喜子,你不要理他!”喜子却说:“你不要理他,喊一会儿他就不喊了。”果然,“妈,你给我两毛钱,我要看电影呀!”“问你爸要去,我哪儿有钱呢。”“妈,你连两毛钱都没有?”“我连一分钱都没有!也没人给我发工资,我哪儿来的钱呢?成天说增选个副主任我就有工资了,副主任啥时候增选吗?”看来三娃子的电影是泡汤了。 “三娃子要看电影?”天财对这个消息很重视:“没说是几点的电影?”“没看成,他妈不给钱。”“继续侦察,说不定他妈最后还给钱了。”于是我又来到喜子这里,但是却再无下文。根据我的经验,三娃子这个电影是非看不可的,听说是一部新上映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挺好看的。但是张凤莲就真的没有两毛钱吗?据我所知,张害怕把钱全给了她,她又是那么地疼爱三娃子。有一天我问喜子:“三娃子把电影看上了没有?”“没有,她妈等公社发票呢。”张凤莲和邵主任有时到公社开会,公社也会发上一两张电影票。那么张凤莲啥时候去开会呢?公社又啥时候发电影票呢?要搞清这两个问题也是有一定难度的。当然,必要时还得借助喜子。而我在和喜子接触的过程中感到很为难:不提三娃子不行,提吧,又不免引起猜疑。“你老问三娃子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他和咱们就不是一路子人!”因而,我也就只能发挥眼睛和耳朵的作用了。 “妈,你咋还不给我钱呢?”“要钱干啥吗?”“看电影么。”“我不是说了么,等公社发了票就给你。”“等到啥时候吗?”张凤莲却没有说。就这样,三娃子仍然不能满足我们所需要的条件。眼看着一天天冷了,勐子说:“快到冬天了,要让三娃子出来怕是不可能了。”可是这天晚上喜子却告诉我:“三娃子今天总算把票等到了,一会儿就要去看电影了。”“没说啥时候回来?”“大概到十点以后了。” “三娃子去看电影了!”天财兴奋至极:“没说几点的电影?”“没说。喜子说回来就到十点以后了,要不我再去问问?”“算了,你再去只能引起喜子的怀疑。咱们现在就行动,你去把勐子叫来。”勐子也很兴奋:“三娃子真的去看电影了?”“喜子说的。”“你还是再去把喜子问问吧。”“天财说怕引起喜子的怀疑。”“也是的,喜子这个人鬼心眼太多。” 天财撅着屁股在床底下翻腾,勐子问:“天财,你翻啥呢?”天财满身是灰的从床下爬了出来,拽着一个麻袋说:“这些东西都是能用得着的。”打开看了看,是一捆绳子。勐子说:“光这怕不行吧,三娃子要是喊咋办呢?”天财又拿出了两个臭袜子:“用这往他嘴里一堵,他就不喊了。”“三娃子要是发现咱咋办呢?”“哎呀,这是干啥的?”天财抖着那个破麻袋对我说:“到时候你就用这往他头上一罩,我和勐子用绳把他一捆,然后拉到菜地、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勐子抖着那个破麻袋问:“天财,这怕是你原先捡破烂用的?”“你管是干啥用的呢,现在能用就行了。”看看也没有什么准备的了,我和勐子就要回家吃饭。天财说:“吃完饭准时到我这儿集合!”不过最后还是把碰头地点放在了吴茂山的门洞。 看来三娃子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回来路过张凤莲的门口,看着他出了门洞、径直向东去了。张凤莲正在院子里向喜子他妈说着:“我说把这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他可说先送天财一个,这人家公社下了三个名额么。”三个名额,我和天财、勐子不正是三个吗?行,去就去,但必须让你的宝贝儿子先吃点苦头! 奶奶今天做的是稍子面,好像知道我有什么重大的行动似的。吃完我说:“奶,我要去看电影,回来得晚,你给我把门留着。”“这么晚了还看啥电影呢?”“奶,电影好看得很,是打仗的。”“你跟谁去看呢?”“天财。天财请我呢!”“天财家都揭不开锅了,还能请你?”第一次撒谎奶奶就不信。“你还是甭去了,就呆在家里。”“奶,不行,我一定要去呢,和天财说好了,还有勐子!”“那你就回来早点。唉,你这娃是越大越不听话了。” 天财和勐子在吴茂山的门洞里正等着我。“你咋才来?”“俺奶不让我来。”“你给你奶咋说的?”“我说我要去看电影呀。”天财笑笑:“咱这个电影可比三娃子那个电影要好看,你就等着看好了。”接着,他就塞给我和勐子一人一个口罩,可他自己却没有。“天财,你不戴?”“我有这呢。”他掏出一包纸说:“到时候我给脸上抹点锅灰就行了。”“那还不把三娃子吓死了。”勐子也笑了笑。我和勐子戴上口罩相互望了望,颇像电影上的三凯党。天财问:“看还有啥准备的没有?”勐子却掏出一把三角刮刀晃了晃说:“我还带了这个。”怎么,还要要了三娃子的命不成?天财问:“你带这个干什么,咱把他轻轻教训一下就行了。”“轻轻教训一下还费这么大的神?不把他打个半死也得给他留个记号!”想不到勐子和三娃子的仇恨竟然这么深,我甚至后悔参加这次行动了。好在天财说;“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指挥,我说咋整就咋整,把你那刀扔了!”勐子只得把刀交给了天财,天财却交给了我。“你保存着。”一切就绪后,我们就向巷口出发了。 走到茶馆门口才发现,三娃子也极有可能从北油巷回来,那么最佳的守候地点就是这里了:不管他从哪个方向回来,这里都是必经之路,况且,南油巷又直通菜地,于是我们就潜伏在了南油巷口,也就是茶馆的隔壁。茶馆一到冬天也打烊得早,毛老二出来倒了一盆水,毛老三又探头左右看了看,那几扇破门就关上了。现在唯一和我们作伴的就是白家的那头驴了,前两天它被谁割了一截生殖器,如今那个地方用白布缠着,硬度明显不如以前了。最近干活也有气无力的,老挨白家那小子的鞭子。有一天,他抽着它,它竟然扬起前蹄把车子掀翻了,于是鞭子也就更加猛烈地抽下来!唉,这头驴也确实可怜: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天黑了才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干活时,稍不用力,鞭子就如雨点般落下来——主人和它的交流也就是那根鞭子!晚上,它就在这呼啸的寒风中打颤。奶奶常说,“不敢做坏事,做了坏事就会脱生为驴和马,一辈子受人鞭打。”想来这头驴在前世一定是做了坏事、造了罪孽,因而也没有人同情它。有一天,白家的小子狠命抽它,我夺了鞭子。“我抽俺家的驴,碍你啥事了?”旁边的人也说:“人家抽自己的驴,跟你没关系。”甚至有人说:“驴就是让人抽的,不抽它不听话,也不懂得人的意思。”于是我把鞭子还给了白家小子,但却从驴那求助的眼神中看到了感激…… “三娃子来了!”顺着天财的手向东望去,果见一个孩子悠悠晃晃地走来了,我们的眼睛全睁大了!那孩子越走越近,走到北油巷口还向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怎么又是喜子呢?我们相互望了望,谁也说不清喜子这时候出来干什么。天财问我:“喜子是不是知道咱们的计划了?”“咋可能呢,”我说:“谁也没有告诉他什么。”“喜子可不是一般人,啥事情也瞒不过喜子的眼睛。”勐子说:“喜子鬼心眼是多,但是他管三娃子的啥事呢,把三娃子打了对他也没有啥坏处呀。”我想也是这样。但是天财还是要说:“要提防喜子呢,可不敢把喜子小看了。”而且一再问我有没有什么露出破绽的地方,我想了想也不会有,我在喜子面前大都是不经意中提到三娃子的,不仅没有把他作为一个单独的话题谈,甚至在没有造成说他的语言氛围时也尽量不说他——我觉得还是做得非常自然的。但是喜子这时候出来本身就是一个疑团:他究竟有什么事情呢?况且,他又向我们这里望了一眼,尽管不会发现我们,却由不得使人乱想!(奇*书*网.整*理*提*供) 影影绰绰的,东边又过来了一个人,一个孩子。天财说:“这回肯定是三娃子了!毛毛,把麻袋撑开,他一过来就把他罩住!勐子,把臭袜子拿在手里,他要喊,就往他嘴里一塞!”但是人影渐渐近了,竟是个老汉,身材却和三娃子一般。“是李能干。”勐子说。李能干来梆子井不久,以修锅为生,不管是什么样的破锅,一经他手就重放了光彩。他采用的方法也很简单,不过是换个锅底,但却能再用上两三年。因而人称“李能干”。而如今这个年月,也需要他这种人和行当:新的人买不起,旧的又用不成,于是“李能干”就应运而生,就在梆子井站住了脚根。但是最近听说,他和张风莲有了一腿。他和毛老三一样,也是一个老光棍,今年也五十多岁了,整天一个人在西边的土崖上住着,他那个修锅的摊子就摆在巷子的西头。近一个阶段,张风莲整天提个破锅往他那儿跑,(也不知她从哪儿搞来那么多破锅,)但究竟有没有那回事还很难说。“有呢,”天财说:“我亲眼见的!”“你咋能见呢?”“我是干啥吃的,我专门打探这种事情呢。那天,我看见三娃子他妈进了李能干的茅棚!”“你还看见啥了?”“再没看见啥,就听见三娃子他妈在里面叫呢。”“昂昂!”白家的驴却叫了起来,白家小子出来给它盖了一条麻袋,摸了摸它又回去了。驴呢,踢了踢后蹄,似乎对这种关爱表示感谢。这头驴一到半夜就叫了起来,那么时间也一定不早了,约莫在十点多了,可是三娃子还没有出现!三娃子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压根儿也不知道,但是却坚信他会回来,坚信他会挨这顿打,因而,尽管寒风凛冽,街上阒无人迹,我们仍然等待着。北油巷里的那盏路灯昏暗不明,可也毕竟是一盏灯,因而里面的情形还基本能看清。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搅起了一片尘灰。天财抖了抖肩膀说:“真冷,咱还是躲到谁家的门洞里。”我和喜子也颇有同感,于是就钻进了修鞋匠三噱的门洞。门洞很阔,是三噱白天摆摊的地方。进去后风吹不到了,可北油巷里的情形还是能看到。 “昂——昂——”白家的驴又叫了起来,一长一短的,象拉风箱似的。白家的大门开了,走出一个女人来,三四十岁,是白家小子的母亲。她给驴又披了一条麻袋,驴又踢了踢后蹄表示感激。可她却没有进门洞,穿过马路径直向这边走来。天财问:“不会上咱这儿来吧?”话音刚落,那女人已经到了面前,一脚迈进门洞,抱住了天财:“三噱我来了,快点。”“哎呀。”也不知是她还是天财喊了一声,他们几乎同时推开了对方。“你不是,唉哟!”她转声跳出门洞,一眨眼就进了自家的门洞。都说她和三噱有一腿,她是个寡妇,三噱是个光棍,他们似乎也般配,但是三噱却不和她结婚,他爱搞这些事却从不和谁动真的。可不管怎么说,也应是三噱去找她,她怎么能……可见这个女人的劲头不小。不过别人搞这种事,我总觉得有些爱情的成分,而张风莲和毛老三纯粹就是淫荡。毛老三自己也说:“我跟她就是耍一下,啥也没有。”耍一下却啥也没有,有的只是耍一下,只是淫荡! “三娃子还没回来?”勐子从门洞深处走来问:“说不定早都回去了吧?”“他能从哪儿回呢?”天财说:“他又不是孙悟空。”“也说不定从白鹭湾回去了。”我和天财都不以为然,除非三娃子大脑进水了,要么就是他知道我们的计划,而这两点都是不可能的。北油巷里那一片尘灰渐渐沉寂了下去,巷子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回肯定是三娃子!”天财说:“都做好准备!”准备早已经做好了:麻袋大张着,口罩也戴着,臭袜子就在手里攥着,可几次都不是三娃子,这次是不是还很难说。但是人影渐渐近了,是一个孩子,甚至也可以说就是三娃子——谁会这个时候从这里经过呢?由此也足见三娃子的胆量了,他不走那条亮堂的大街,却选择了这条僻静的小巷,他为什么这么做,一时还很难说清。“看,就是三娃子吧。”天财说。三娃子已经走到了路灯下面,谁都可以看清了。但是三娃子却突然不走了,站在那里犹豫了一阵儿,还左右看了看。“三娃子咋不走了?”我和天财、勐子面面相觑,勐子欲冲出门洞:“干脆就上北油巷打他!”天财拽住了他:“不要惊动了他,再看看。”果然,三娃子掏出他的小二哥对着电杆尿了一泡,又继续往前走了。勐子说:“他也知道要挨打呀,要不,这泡尿就让他尿到裤裆。”“他咋能知道呢?”天财问。但是三娃子已经到了巷口,于是大家屏息静气,各自做着准备,天财的一支脚已经迈出了门洞,而三娃子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了!夜空中流动的只有寒风,而现在,连寒风似乎也凝滞不动了……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不得了了,**了!地主资本家翻案了!”就在我们的脚即将迈出门洞时,就在三娃子已经转身走向梆子井时,静谧的夜空突然传来女人的喊声:“快来人呀!抓反革命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懵了我们,我们全僵在了那里,而三娃子也东张西望,站在那里不动了,可是张凤莲却跑了过来,像疯子似的,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赶快跑!”天财首先反应了过来,拉着我和勐子就进了隔壁的南油巷。跑了一阵儿,在通向菜地的那个巷口却停了下来。这里很暗,外面是看不到的,但是却可以看到外面。只见张凤莲站在巷口正向我们的方向张望,而三娃子呢,也向她走了过去:“妈,你喊啥呢?”“有人要打你呢,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谁要打我呢?”“哎呀娃呀,你差一点就让人打了!”“妈,你咋知道呢,谁给你说的?”“你甭管谁给我说的,你赶快跟我回!”听到这里勐子说:“现在就出去把他打了,怕啥呢?”天财说;“他妈在呢,你咋打?”“不就是他和他妈吗,还有谁呢?”正说着,张凤莲的身边就聚了一堆人,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三个反革命要打俺娃呢!”“反革命在哪儿呢?”“就在这巷子里头呢。”张凤莲向我们的方向一指,马上有人站在巷口看了看,于是我们又继续跑,跑到菜地才喘了一口气。 “咋回事,三娃子他妈咋会知道的?”刚一停下,天财就问道。我和猛子面面相觑,这谁能说清呢?计划是如此周密,涉及的人又只有我们三个,如果说,有谁泄密的话,那也只能在我们中间了。猛子看了看我说道:“我反正没有对谁说,我想咱三个谁也不会说。”“那三娃子他妈咋会知道的?”看来,是需要我表白一下了:“我也没有给谁说,我就是去了喜子那里几次,但也不会给他说啥。”“你和喜子没有提到三娃子?”我觉得天财问得很怪,我和喜子在一起是不可能不说三娃子的,但也绝不会向他透露我们的计划。勐子也说:“毛毛是咱的间谍,能给喜子说什么呢。”“那就怪了,三娃子他妈咋会知道的?”就目前来看,也只能是喜子了。也许我在某些方面不慎,被喜子看出了破绽,但是喜子又为什么这么做呢,把三娃子打了对他有什么不好呢?看来喜子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于是我把和喜子接触的过程在脑子里滤了一遍,觉得也没有什么引起他怀疑的地方。以前我们说起三娃子总是极尽诬蔑,现在呢,点到为止,避免把他作为一个话题议论不休,甚至有时还对他不屑一提。喜子就是再有心机,又怎么能想到这其中的奥秘呢?但是猛子却说:“说不定上一次三娃子他妈要砸你,就是喜子告的密。”我猛然想起,那天喜子也在场。唉,人哪,真是捉摸不透!不过仔细想想,喜子和三娃子、和张凤莲始终都是一种谄媚讨好的关系,他很有可能是借此巴结张凤莲,但是,他又能得到什么呢?也许巴结就是巴结,也并不想得到什么。总归,张凤莲目前的地位还是有人巴结的,尤其是喜子这种人。 天财说:“现在也不管这些了,说说下一步咋办呢?”勐子说:“咱又没打三娃子,怕什么,各回各家睡觉。”“你还回家睡觉呢,”天财指着勐子说道:“说不定三娃子他妈正带人抓咱们呢!家是不能回了,叫我说,你俩都跟我走!”“跟你走,到哪儿去呢?”“到俺老家去,呆上半个月再回来就没事了。”“跟你去你老家!”我和猛子望着天财问道:“咱们又没有一分钱,到哪儿吃什么?”“唉呀,回俺老家还怕没有你俩吃的。”天财不屑地说道:“俺奶养了一窝子母鸡,一天下的蛋都吃不完!俺奶还种的菜,俺小叔还种了两亩地。反正,俺那儿要啥有啥,不像咱这儿,现在是啥也吃不上!”也是,现在城市反倒啥也没有了:生活资料奇缺,打个酱油也得排好长的队,有时排到跟前也未必能买上。我常常是挎着菜篮,一大早就赶到菜市场,为了买一斤豆腐,被踩得满身是泥。有一天我对奶奶说:“不吃菜也可以活。”奶奶却说:“现在和刘振华围城也差不多了。”我不知道刘振华围城是个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除了红薯咸菜就是苞谷面发糕和玉米糊糊。因而猛子问天财:“你老家真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唉呀,我还骗你不成!不信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好了你再回来呀。”也是的,去看看,况且现在后果是什么,还难以预料。最主要的,是奶奶会受到牵连,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但是我走后奶奶会怎样呢,她肯定会因对我的思念而日夜不眠?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抓我们已经成了头等大事,奶奶的压力也许会小一点儿。于是我对天财说:“跟你走可以,我得回去给俺奶说一声。”“哎呀,你还说呢!你看,你家好象来人了!”天财向我家的窗户一指,屋里灯火通明,传来了阵阵人声:“你娃到哪儿去了?”奶奶矮小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她的声音很小,有点惊恐还有点不知所措。于是,我更想回去了,但是天财拽住了我:“你现在回去干什么?你就跟我走,你不在,他们把你奶也咋不了。走吧!”谁知猛子又闹了起来:“不行,我也得回去,看看我家出啥事了!”“你家还不和毛毛家一样!不过你家有一大家人呢,有你爷你奶还有你妈你爸,你爸是个能人,会对付他们的。你还是跟我走吧。”天财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猛子出了菜地。 “梆子井有什么好的呢,我们那儿有山有水,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于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农家乐的画面:小桥流水,山林中的人家;慈祥的老妪,咯咯叫的老母鸡……这真是一个天堂,强似梆子井百倍!可我还不免向我家的窗户望了一眼:蓦地,我看见奶奶站在后院的阳台上也向我这里张望。自从我来到这里,还从没有离开过奶奶,我总是像小狗似的跟着她、不离她的左右。而奶奶,似乎也不能一天不见到我。于是,我伫立在那里不动了,怔怔地望着后院的阳台。“赶快走吧,还看啥呢?”天财又拽了一下我:“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三娃子他妈带着工宣队正抓咱们呢!”而梆子井也确实起了一片人声,嘈嘈杂杂地,听不真切,我边回头边和天财猛子出了菜地,可奶奶那矮小的身子依然伫立在阳台上…… 赶到火车站已是深夜一点钟了。广场的高音喇叭正在喊着:“旅客同志们,开往郑州方向去的三二四次列车就要发车了,请同志们排好队。在三站台进站,在三站台进站。”“你看,咱来得还是时候!”天财拉着我和猛子向进站口走去,而我俩都有点不安:“天财,咱们没票,能进去吗?”“你俩只管跟着我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进站口的人并不多,这种状况对我们是不利的。检票员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说具体点,是一张一张的票,而且那眼神和态度丝毫也没有因深夜的到来而倦怠。去年我和奶奶上北京时还买了一张阅台票,可是现在……天财不管这些,拉着我和猛子就到了进站口,就好象检票员和他认识似的。“姨,这俩娃只顾和我玩儿,一转眼就不见了他爸,我想他爸进去了,我得把他俩也送进去。”“你是他们的什么人?”“我吗,大他们一辈,他们管我叫叔。”“看你也象个大人。”检票员亲昵地拍了一下天财的头:“去吧,送上车就出来。” 车上的卫生很差,秩序也很乱,一看就是一趟慢车。“慢车好。”天财说:“慢车管得松,一般不查票。”我也相信只要过了检票那一关,其它的事情就好办了。但是车上的座位全被有票的人占满了,我们只得站在车厢门口、靠近车门的地方。天财说:“人还是有点少,要是这儿也站满了人,列车员就是想查票也查不成了。”而我考虑的倒不是这些,时至深夜,季节又到了寒冬,阴风不断地从车门的缝隙里往进钻,而我们的衣服还停留在秋末的时令,没想到这换季的日子一天甚似一天!“春天也一样,一天比一天热。现在呢,是一天比一天冷。”天财这话说得毫无意义,反倒增加了寒冷的意味。“我说回家给俺妈说一声,你偏不让!现在好,连个棉袄都没拿。”猛子抱怨起来,他抱着臂膀,瑟缩地站在那里。“睡吧,都半夜了。”天财说:“一睡着就不冷了。”“你还能睡着?”猛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哎呀,这算个啥吗?”天财坐在地下就睡了起来。我也觉得虽然冷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到最后竟然分不清是寒冷还是困倦使我的两条腿发软了。 也不知道猛子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而天财呢,早已打起了鼾声。我们就坐在冰凉的铁板上,靠着没有一丝暖意的壁睡着了……天财的老家到了,山清水秀,果然是一个好地方!坡下的小河清澈见底,浮游着欢快的小鱼;坡上的茅屋林木掩映,藩篱中隐着觅食的母鸡。门扉启处,是那年迈的老妪,她敲敲手中的盆沿,母鸡们就簇拥在了身边。“奶!”天财奔进了竹篱,扑向了老妪……梆子井人声鼎沸,张凤莲身后跟着工宣队;奶奶纳鞋底的针儿扎了手,吴茂山的旱烟枪也到了张凤莲的手里:“你娃在哪儿呢?把你娃交出来!”“娃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呢。俺娃到底咋了?”“你娃是反革命,给你翻案呢!”“俺娃给我翻案呢?”工宣队的小陈走上前:“你娃要打治安委员的娃,这说起来是娃们打架,实际上是阶级斗争!”“对,这就是阶级斗争!”张凤莲说道:“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反扑呢。赶快把你娃交出来!”“娃真的没回来。”末了,张凤莲和工宣队在各个屋子看了一遍。“你娃要是回来了,就赶快到工宣队报告,不然,可就是窝藏反革命呢,你把事情吃摸清……” “这三个娃咋睡到这儿了?起来起来,这儿可不是睡觉的地方!”我的屁股被踹了一脚,朦胧中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拿着一串奇形怪状的钥匙,穿着铁路制服站在我面前:“你们是哪儿的?”我揉着惺忪的眼,不知所措。“有票没有?”“有呢,”天财醒来了:“俺爸拿着呢。”“那就到车厢找你爸去,这儿可不能睡。”我也正想到车厢去呢,缝隙外的风呼呼地朝进灌,就像轮船里灌进了水一样。 车厢里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人,勐子看了看,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天财在车厢转来转去的,最后竟坐在了过道上,靠着座位,抱着一个人的臭脚睡着了。我仍然站在车厢口,但是这里目标太大又不能睡觉,最后,找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自认为也是最好的地方,哪里呢,座位的下边。果然,车厢的门响了一下。“查票了,都把车票拿出来看一下。”如果再慢一步的话……要不要把天财也叫进来,但是列车员已经走过来了! “你这个娃咋能睡到过道呢。起来,有票没有?”“有呢,俺爸拿着呢!”“你爸是哪一个?”“俺爸刚儿还在这儿坐着呢,咋不见了?可能上厕所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这娃,人不大鬼还挺大,走,跟我找你爸去。”“找啥呢?我不是说了,俺爸一会儿就回来。”“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爸啥时候回来。”等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爸咋还不回来呢?”“俺爸拉肚子呢,时间长。”周围的人全笑了,列车员却说:“这肯定是个流浪儿,鬼大得很,走,跟我找你爸去。”“俺爸回来了,你回头看!”列车员回过头,天财爬起来就跑,周围的人又笑了。“两头车门都堵着呢,你能跑到哪儿去!”“哎呀,你揪我耳朵干啥呢?”“跟我找你爸去!” 天财被揪走了,这可怎么办?查票的高潮一过去,我就来找勐子,勐子还在车门口睡觉,不知怎么,查票的却没有揪他。“天财被列车员揪走了!那咱俩咋办呢?”勐子揉着惺忪的眼问,本指望他能想出个什么主意,谁知他的方寸也乱了。最后,我们向身边一个中年人咨询了一下。“大人没买票就让他补票,小孩子没买票就赶下车了。”要是把天财赶下车,我们还坐这车干什么?于是我们就去找天财,找了好几节车厢也没有找到。猛子说:“不要找了,找着天财,只能说明咱三个都没买票。天财心眼多得很,总能应付过去,还是回老地方等着。” 等了一会儿,车厢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哪位乘客丢了一个小孩,请到三车厢认领,请到三车厢认领。”猛子说:“天财肯定把列车员哄过去了,你看着,马上就回来了。”果然,天麻麻亮的时候天财回来了,他的脸上有一种胜利者的神采。“咋样,两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我和猛子当然要问问事情的经过。“他不是让我找俺爸么,我跟他找了几个车厢。俺爸在哪儿呢?在俺家睡觉呢!最后,他把我带到了乘警室。开头有个乘警说,赶下去算了,说是说,也没人赶我。他再问,我还是那句话,跟俺爸回老家呢,俺爸说给我下车买烧鸡去,可能掉车了,说着我还哭了。最后一个年老的列车员说,还是让他到终点再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刚刚我和毛毛还准备找你呢!”“都找了几节车厢了!”我说:“真要把你赶下去,俺还上河南干啥去。”“能把我赶下去?”天财晃着脑袋说:“不是吹呢,这事情我碰得多了。五岁从河南来的时候,我就没买票,俺爸也没买票,我全家只买了一张票,给俺妈买的。俺妈胆小,我老跟着俺爸。俺爸见了列车员先让一根烟,碰着好人就实话实说,碰着难说话的就只管骗,骗得越扎实越好!你不骗他,他可能就要对你下手呢。刚才那列车员,我一看就不是个省事的主儿,我坐公家的车,碍你啥事了?你非要让我拿出票来。最后,我给他拿了没有?”天财的脸一摆:“还不是把他当傻子骗了!猛子毛毛,从现在起,就没人查咱的票了!刚才列车长说了‘要把这娃安全送到郑州。’”“那你没说俺俩?”“说了,我说我还有两个兄弟呢。揪我的那个列车员还在旁边问:‘你爸一下就丢了三个娃?’我没理他,傻子!” 坐车的问题解决了,勐子却问:“天财,你刚咋说你爸下车给你买烧鸡去了?”“我那还不是骗他们的。”“可你一说我的肚子却饿了。”“现在就饿了?”“晚上就没有吃多少。”我也觉得有点饿了:晚上只顾打三娃子,饭吃得很仓促。但是现在天还没有亮,到哪里去买吃的呢,再说也没有钱。天财说:“开饭了我到餐车去要。”也只好如此了。接着,天财又说了许多他老家的好处。勐子问:“天财,你老家那么好,你跑到古城干啥呢?”“我还不是和俺爸俺妈来的。唉,到这儿来我确实没少吃苦!四岁就在铁道边捡垃圾,八岁了还穿着开裆裤,你甭笑,当时我就穿着那裤子上学呢,女同学见了我都躲,从那儿我才知道,女娃怕那个东西。”“怪不得小余那天叫人打你妈你来了那一手。”“咋样,管用不?”“不要再说你过去那些事情了,说说咱们到了郑州怎么办?”“到了郑州就坐汽车回俺老家,还有什么说的呢。”“还要坐汽车,我的肚子现在都饿了。”天财说:“睡吧,一睡着就不饿了。”但是真正饿了也睡不着,况且又这么冷。列车呼啸着往前奔,似乎正在向北极奔去,于是我又钻到坐位下面去了。也不知天财和勐子睡着了没有,我倒是睡了一觉,而且也没有再做梦。 醒来的时候肚子奇饿,就好像有人在里面吹号。听天财说,广播响了就开饭了,于是就洗耳静听着广播。广播不响,肚子却老响,与广播形式了对照。我钻出座位望了望那个盒子,它静静地在车厢尽头挂着,似乎在嘲弄着我。勐子也走进车厢向它望了望,可它就是不响!实际天也没有大亮,只是有点黛色,可是座位上的人却纷纷拿出东西吃,这无疑进一步挑逗着我的食欲——我确信,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到这种程度。虽然饿,也是朦朦胧胧的、隐隐约约的,而且始终有一种自尊在羁绊着。现在呢,那自尊的堤岸早已被饥饿的潮水冲垮了!我整个人似乎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了一副躯壳,一个饥饿的躯壳!我趴在座位下面看着上面的人吃东西,听着那类似世界末日的咀嚼声,我的胃一阵阵痉挛,我整个人都坠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头顶那个小孩悠闲地晃着脚,看这双脚,和我的年龄也差不多,但是他却在吃着东西,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他在吃什么呢,苹果还是梨?即就是一个胡罗卜,扔下来也可以呀,可是却只有这双脚!它在我的面前像钟摆似地晃着,由此可想他现在的感受。他好像又喝了点水,一阵“咕嘟”的声音,我的嘴里也一阵声音,但无疑是口水!不对,吃苹果喝什么水呢?一定是牛奶,于是我嘴里的声音更加响了! 一个苹果的残骸出现在面前,我像猫抓老鼠似地抓住了它,又像老鼠似地啃起了它。“妈,下面好像有个老鼠呢。”“火车上不会有老鼠。你还吃不吃?把这点牛奶喝了,要不再吃块蛋糕?”于是,有一阵“咕嘟”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比较柔软的声音,是粘合物在嘴里搅拌的声音。而我那种咔嚓的声音并没有发多久——最后是一种苦涩的味道。 “你剩下这么点儿让谁吃呢?来,把它吃完吧。”“我吃不下了!老让我吃,我快撑死了!”“那剩这么点怎么办?”“给下面的老鼠吃吧。”于是,我就等待着,甚至伸出双手接着,尽管是嗟来之食,也不要让它污染了,可是上面始终没有动静,也不知那块蛋糕最后被谁吃了? 没有等来蛋糕,却等来了一片轰鸣。我第一次发现,饥饿除了给胃部带来一种难以遏制的痉挛外,给头部也可以造成一种感觉——一阵眩晕包裹了我。与此同时,那片轰鸣却更加嘈杂了!确切地说,是一片咀嚼的声音,仿佛一万只老鼠在啃噬着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面包、牛奶,饼干、鸡蛋,甚至还有烧鸡,总归天冷,他们需要补充热量,而我呢,只是要把那股潮水遏制住!一支烧鸡腿似乎被啃断了,一阵猛烈的吮吸声,于是那股潮水,又在我心底泛起一阵波澜——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楚!现在,列车的每一下晃动都能够搅起那股祸水——那实在是一股祸水!我的头深深地埋在下面,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我俱怕一切的响动,我憎恨所有的声音!最后,那片轰鸣竟转化成了一种交响乐,在我的耳畔回荡:“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广播终于响了,该去找天财了,天财现在就是我的大救星!但是车厢口却出现了一个人,穿着铁路制服、拿着《毛主席语录》:“革命的同志们,全体起立,让我们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向毛主席做早请示: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坐下。”按说,这个“早请示”还是做得挺精炼的:“早请示”一般都是四个伟大,它却只有一个,然而我却象等待了一个上午似的。况且“早请示”做完后,迟迟也不见那个我渴望的声音,但是天财总归要去找的。 “广播还没有响呀?”“响了,”猛子说:“就是还没有让吃饭。”天财扭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那意思我却明白:就是让吃饭,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盼月亮盼星星地盼着它响,还不是盼着人向你施舍?而施舍的对象却圈定在天财的身上!“天财,你一会儿一定要要下饭呢!”勐子说:“要是要不下,我可就……”“要下要不下还很难说呢,我又不是要饭的。”“天财,我算是上你的当了!”勐子大喊起来:“你把我们叫出来,一分钱也不带,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呢?”“咋带吗?咱们咋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我说回家给家里说说,你咋不让呢?”“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我好?现在让我在这儿受饿。”我认为,勐子能说这么多话,就证明他还不是很饿:因为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有的只是那种原始的yu望!我手按住肚子弯下腰去,以致天财问我:“你是不是想上厕所呢?”“我上厕所干啥?我要上餐厅呢!”我终于说出话来,天财笑了,勐子也笑了。天财说:“这才几个小时,就把你们饿成了这样。我原先在铁道边捡破烂,一天才吃一顿饭,有时三天才吃一顿饭,还是包谷面糊糊。”“谁和你比呢,”勐子说:“你捡过破烂,我们可都没捡过,更没有要过饭。”“要不怎么说,你们是资产阶级我是无产阶级呢。”天财一说,我对这两个阶级又有了新的认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区别就在于,无产阶级善于挨饿,能够在饥饿的潮水中游泳,而资产阶级却只能淹死。但是既然是资产阶级,又怎么会挨饿呢? “革命的同志们,餐厅已为大家准备好了早餐,有用餐的同志,请到七车厢用餐、请到七车厢用餐。”勐子踢了天财一下:“快给咱要去,多要点!”而他却坐在那里不动,于是我跟着天财上餐车来了。广播又播送了两遍,但是第一次感到非常亲切,现在怎么就……虽然饿,还是有些惶恐:毕竟没有钱,也没有要过饭,只能像勐子一样,把希望寄托在天财身上。天财倒是胸有成竹地在前面走着,就像一个基督徒要去领圣餐似的。 餐车里没有几个人。天财说:“最怕的就是这了,要人没人,要饭没饭,就是几张空桌子。”实际上,饭还是有的,就在台子上放着。有一桶稀饭,还有几笼包子,皆冒着热气、喷着香味。但是却绝不能到那里去要,这是常识。临窗边有一个胖子正在吃着,每吃一个包子两颊就鼓起两个圆包,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我和天财看着他的两颊凸起又凹下,看着两笼包子眨眼间变成两个空笼。他还喝了一碗稀饭,稀饭喝得更快,几乎碗到嘴边就成了空碗。最后又吃了三个鸡蛋,剩下一堆鸡蛋皮他擦了擦手、抹了抹嘴走了。天财冲着他的背影连伸了三个中指!这也难怪,他的态度,他的举动,只表明了一点:向我要饭压根儿就没门!天财说:“要是有个女的就好了。”餐车里仅有的几个人全是男的,而且一个个全像饿鬼似的。天财又看准了一个瘦子,瘦子吃饭不过比胖子慢点,但饭量绝不亚于胖子。也吃了两笼包子三个鸡蛋,末了还喝了一碗馄饨。天财冲着他也给了三个中指。也难怪:胖子很快就向我们表明了结果。瘦子呢,时间超过胖子一倍,结果却全然一样!于是我对天财说:“再给他俩个!”谁知天财刚伸出手那人却回过头来:“干什么呢?”“不干什么,看你是不是掉东西了。”“流浪儿,要饭的!”他刚转过身,我就给了他两个中指,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看来餐车是没有希望了,最后还被服务员赶了出来:“出去出去!干什么呢,老在人身后伸个中指。”可是将要出来时,一个人却叫住了我们:“来吧来吧,拿去吃吧,也怪可怜的。”是两个包子和鸡蛋。天财拿过来,塞给我一个包子和鸡蛋,我吃了,那股祸水被抑制住了,可以和天财心平气和地说话了——我现在发现,只有在吃饱的时候我才愿意说话。“天财,你怎么不吃呢?”“我还不饿,拿回去给勐子吃。”也是,还有一个包子和鸡蛋,天财吃了,勐子又吃什么呢?但是天财却问我:“包子是啥馅的?”“没吃出来。”天财笑笑,我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勐子坐在地下,斜倚着车门,头垂得很低,似乎已经睡着了,但是却没有那满足的酣声。“勐子、勐子!”天财连叫了两声他竟然不应。“勐子饿昏了?勐子、勐子,醒来,给你把饭要回来了!”天财摇着他,他醒了。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有看到我和天财,看到的只是那点可怜的食物。他抢过天财手里的包子囫囵就塞进了嘴里,脖子伸了伸,喉咙蠕动了两下,似乎还发出了一种声音,无疑他也是在抑制着那股祸水,我想他一定也不知是什么馅的。接着,不等天财伸出手那个鸡蛋也到了他的嘴里,他甚至连皮也没有剥——嘴里发出一阵嚓嚓的声音。他的脖子又努力地伸了伸,喉咙又蠕动了两下,我想那股潮水一定抑制住了?“天财,就要了这么点?”“就这么点,还是人家给的。”“肯定是人家给的了,就给了这么点?”“本来给了两个包子和鸡蛋,毛毛吃了一个。”于是勐子问我:“毛毛,你吃饱了没有?”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充其量不过是抑制住了那股潮水。但是,如果说没有吃饱的话,天财又作何感想?要饭是那么艰难,他自己也没有吃,于是我说:“我吃饱了。”但是勐子说:“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天财,中午你多要点。”中午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天财也说:“勐子,你以为要饭是好要的,我和毛毛在那儿等了半天也没等着,最后一个人看我们可怜,才给了这些东西。”“那也得要呀,不要咱们吃什么,又没带一分钱?”“那中午咱们一块去要吧?多一个人就能多要点。”“唉,人家要给,你一个人也能要上,人家不给,咱们都去也没用。”我知道,勐子就想吃现成的,天财也非常了解他,于是不再说了。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肚子里又暗流涌动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离开饭还有两个小时……于是我就找一些话说,不然的话,那股潮水就会汹涌澎湃!但是说话也离不开吃饭,在我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后勐子问:“天财,你说中午餐车能卖啥饭呢?”“卖啥饭和咱们也没关系,咱们没钱。”“咱们没钱可长着嘴呢。”勐子说的也不错,没钱可长了一张嘴!“你俩就没有挨过饿。要放我,一天不吃都行。”“俺俩咋能和你比呢,你是无产阶级呀。”“无产阶级就不吃饭了?”“无产阶级没钱,拿什么吃呢?”“那你资产阶级怎么也没钱呢?”一句话说得勐子再不说了。唉,虎落平川了,还说什么呢?最后我说:“勐子,你不要再说吃饭的事了,说点别的。”“别的说什么呢?把三娃子也没打成,还落到这地步,跟逃难一样。”“回俺老家呢,怎么能是逃难呢?”“你老家又不是俺老家,俺回你老家干什么?”“那你就没想,留下来会是啥后果?”“不就是去夜大吗,能有啥后果呢。”“也说不定不是去夜大。”“不是去夜大能去哪儿,去监狱不成?”“那也说不定,三娃子他妈可心歹得很。”这一点我也赞同,但是除了去夜大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因而这次出逃我觉得多此一举,可当时的情形似乎不逃也不行,就像一个人躲着脚在赶一只狗似的。于是我对勐子说:“出来了就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对,就说出来的事。我现在又饿了,又想吃饭了!”“你怎么又提吃饭的事呢,你能不能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我已经说不出了——那股潮水正在冲击我那一个包子和鸡蛋的堤岸! 应该说,现在还是比较温和的:轻轻的,似乎还带点浪漫的情调,就像和我在娓娓地絮语似的。但是我相信,不久,它就会露出乖戾的面目!我发现,我实际在豢养着一头猛兽,不是我要吃,而是它要吃!它如果吃饱了,就会安详地躺在那里,憨态可掬,甚至和你做一些沟通感情的游戏。可是相反呢,它就变成了野兽!由此我感到,畜养的动物和野兽的区别仅在于:前者始终处于一种饱食终日、养尊处优的状态,因而是比较温顺的。而后者则整日饥肠辘辘,因而是暴戾不羁的。如果让后者处于前者的状态,那么,它也会变得很训良。这也就是马戏团里那些狮子豹子之所以会按照人的意图做各种动作的缘故——所谓训化,不过是让它吃饱!因而可以说,压根就没有野兽和畜养的动物之分,甚至也可以说,没有绝对意义的野兽和人之分!人如果处于野兽的状态:茫茫荒原无任何食物可觅,那么他也就是野兽,他可以吃了野兽,也可以吃了人,他碰到任何生物只有一个字,吃!而我现在,已经变成了野兽:我看见周围的一切都想吃,但是一切又都不能吃!我甚至想到,再见到三娃子的话,不是打他,而是揪下他的耳朵吃了。我发现,我和我豢养的那个野兽相辅相成,甚至可以说合二为一!现在,它的面目暴戾了,我的面目也狰狞起来,我想是这样的。我看到勐子的眼睛发绿,像狼的眼睛,以致天财问他:“你是不是要吃了我呢?”“你给咱要点吃的去!”“现在还没有开饭,我到哪儿去要呢?”“你看谁吃就给咱们要点去。”“这么冷的天,谁会把吃的给咱们呢?又是个这年头。”什么年头呢?既不是三年自然灾害,也不是刘振华围城,但是饥馑的阴云却在天空密布着!我可以看出,所有的人也都饥饿,也都是野兽,至少,他们那个吃相和野兽无二!这也就是我们要不上饭的原因。 天财说:“等广播响了我就去。”可广播却迟迟不响!终于响了:“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实际上,真正饥寒交迫了也起不来——勐子一再说:“就到车厢要点去,还非要等开饭呢,开饭了你要不来还是要不来!”可是我却瘫在那里、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天财也不动,我想也起不来。而广播在唱完《国际歌》后却是长时间的沉寂。 又响了:“同志们住在沙家浜,一日三餐有鱼虾,身强体壮才能上战场……”接着又是什么“百鸡宴”,又是“临行喝妈一碗酒,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我要去赴“鸿门宴”……唉,你不响还好,净说些吃!可是总也不见我们渴望的那个消息。而那个野兽早已经咆哮了:“我要吃、我要吃,快给我搞点吃的去,不然我就吃了你!”它在我的体内左冲右撞,仿佛要冲出笼子,它用头猛烈地撞击我的胃,无疑,它已经发疯了!我感到胃里起了一团火,那头野牛在里面狂奔!我张着嘴,试图把那团火释放出来,也希望那头牛跟着一块出来,但是却分泌出了一种液体,苦涩的还带点酸!我确信,那头野兽已经出了笼子,睁着血红的眼四处寻觅,任何一个撞到它口里的猎物,它都会囫囵地吞下肚去,而且,绝不会吐骨头! “天财,广播咋还不响呢?”勐子仍然斜倚在车门上,手捂着肚子问。“广播不是正在响吗?”“咋还不让吃饭呢?”“那你问广播去,我怎么知道。”“天财,你可不能不管我呀,你把我叫出来的。”“我肯定要管你,可广播不响我有啥办法呢。”“你不是说广播响了吗?”勐子的话令人啼笑皆非,也不知他到底要天财怎么说,但无疑是要吃!也许我们还太小,也许我们的经历还太少,总之,在我们这个年龄,想到的也只有吃——我们毕竟还处在一个人和动物的临界点,况且,又是在这么一个非常的时期,这么一个特殊的环境中! 终于,广播响了,不是广播响了,而是那振奋人心的消息来了:“革命的同志们,餐车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午餐,有用餐的同志请到……”不用喊了,不就是七车厢吗,来了,而且已经走到五车厢了!中午不像早晨,推着午餐的车也在车厢走着,但我和天财还是向餐车走来。 “又是你们俩!”还是早晨那个胖胖的服务员:“你们在这儿要饭可以,但不能总给人个中指,给个中指是什么意思呢?”“没有什么意思,”天财说:“就是表示友好。”“表示友好我怎么看你还咬牙切齿的?”“那这次我不咬牙切齿就是了。”“不能给人中指,要不就不要在这里要。”我觉得这个服务员还是挺富有同情心的,于是拽了拽天财的衣服又把他向前推了推。 吃饭的人比早晨多了一些,还有几个女的。另外还有那个胖子,吃饭也还是那副饿狼相:双手各拿着一个包子,轮番地往嘴里塞。本来人就胖,这时简直就没人相了。不过这次,我们连他理也没理;上次是没有办法,就那么几个人。这次我和天财一人守着一个女人,天财那个有三十来岁,脸很黄,好像有病的样子。我这个呢,才二十来岁,脸上红是红白是白的,喝馄饨还总翘着一根小拇指。不过就是天财说的:“主要看心灵善良不,长得好坏与咱们没有关系。”这点我完全赞同:如果碰着我们院子那个女的,就是等上一中午,她也不会给你一口,而她,长得还是可以的。 也许长得好的女人心灵都不是很好:天财等的那个女的很快就给天财了一盒饭,而我这个女的却始终无动于衷,吃饭还慢条斯理的,不时拿眼睛的余光扫扫我。直至最后才扔给我一个包子,而且还是那种眼神,施舍抑或是鄙夷,总归让人难以接受。 在餐车的成果也就是这样了,由于把时间全耗费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吃饭的高潮显然已经过去,餐车里空空如也,餐桌上也空空如也。可是车厢的情形却要好得多,几乎人人都捧着饭盒,吃的饭也绝不比餐车差:雪白的米饭,覆着几片琥珀色的肉片,还有一些黄的绿的。尽管已经吃了一个包子,我的胃还是剧烈地蠕动起来。“早知道就不去餐车!”我发现要饭必须瞅准对象,因为你不可能给所有的人要,而吃饭的过程也不可能无限地持续。也就是说,你在锁定了对象的同时也就承担着一定的风险。因而,必须对对象进行可行性的研究!而天财现在的这个对象,虽然是个女的,我却认为她有可能给也有可能不给:她大约有二十六七的年龄,长的不算很好,但也绝不坏,甚至比我刚才那个对象还略为清秀些,大凡象这类女人心灵都不会很好,但是天财却始终不渝地站在她身边,仿佛和她有些缘分似的。 “你不是要到一盒饭了吗,怎么还站在我身边?”女人回过头不屑地说。天财的手伸进了饭盒,又伸进了鼻子里。“啊嚏!”一粒米粒从天财的鼻子飞进了她的饭盒,她一定也看到了:“我正在吃饭,你打什么喷嚏呢?去,拿去吃去,吃死你!”第二盒饭竟这样要到了,再来一盒我们三个就都有了。“你拿去和勐子吃吧,我再要。”“天财,你去和勐子吃吧,我来要。”“你不行,还是我来要。你看我刚才那一手怎么样?”我承认,在这方面我和天财相差甚远。 勐子已经睡着了,也许是饿昏了。我没有叫他,把那盒饭捧到了他的嘴边,饭还冒着热气,我想他会嗅到的。果然:“饭要到了!”他抢过饭盒,扒着就吃,我想如果是包子的话他还会囫囵塞进嘴里。与此同时,我把我那盒饭也吃了半盒,由于已经吃了一个包子,速度与勐子相比差远了。剩下的半盒,也许是我给他的,也许是他夺过去的,详细的情形已经记不得了,总归是进了他的肚里。 他也和我一样,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天财呢,天财吃了没有?”“天财还在那儿要呢。”“天财有办法,能要到的。”“能不能要到还很难说呢。”“你放心,天财使的那法儿你想不到。”也是的,那打喷嚏的法儿我做梦也想不到,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天财。“你看啥呢,天财马上就回来了。”果然,天财回来了:“你俩吃了没有?”“吃了。你吃了没有?”天财没有回答。勐子问:“要到饭了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没有要到米饭,要了两个包子,也一样。”“真的吃了?”“真的吃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和勐子同时说道。 整个下午天财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在那儿坐着,仰靠着壁,闭目养神。而我和勐子倒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下午五点,广播也没有再响。五点半想着它该响了,但是车又到站了。 下车时碰到了揪天财的那个列车员。“找到你爸了没有。”“找到了,俺爸在家里睡觉呢。”“唉,一看就是三个流浪儿。下一次混车可甭让我逮住你。”出了火车站,天财就带着我们直奔汽车站。 汽车站的情形与火车站截然不同,检票员全在车下检票。天财的那些谎话压根儿也行不通:你爸上车了,把你爸叫下来。你爸还没有来,等你爸来了再说。总归是无隙可乘!天财绕着汽车转了两圈也全然不起作用,最后只有眼巴巴看着汽车走了。而且据说,这就是最后一班车了!当然如果明天情况有所改观的话,在这里呆一晚上也无所谓,但是……“以前不是这样的呀!”天财搓着手在车场里乱转,他一急,我和勐子马上就意识到:天财的老家去不成了!无疑,这意味着我们在火车上经历的那一切仍然要经历,三天,五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而在火车上仅仅一天,我们就品尝了饥饿的滋味以及要饭的艰难和辛酸,也领略了世人的冷眼!那么现在呢?勐子说:“天财,不行了咱们再回去。”现在回去又算怎么回事呢,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为了在火车上要那一天的饭吗?就为了看那些人的冷眼吗?就为了品尝那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吗?况且(这是最主要的),张凤莲的淫威还在发着,工宣队还在等着,夜大的铁门还大敞着!“不行,我首先不同意!”“你不同意,你还想在这儿继续要饭?”“就是要饭也不能现在就回去!”“现在回去又咋了,三娃子他妈还能把咱吃了?”“和吃了也差不多!”我不想和勐子细说,我发现天财好像不对了……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天财抱着电线杆竟软软地瘫了下去!“天财你咋了!”我和勐子跑过去,只见天财眼睛紧闭,头无力地耷在肩上。脸色白中透青,青里泛紫,一副人事不醒的模样!“快,把天财背到侯车室去!”于是我背着,勐子在后面跟着。 到了侯车室天财仍然没有醒,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天财你醒醒,你是不是没吃饭?”勐子一喊,我突然想起了:天财也就是没吃饭,至少早晨没吃,中午,肯定也没有要上。“他还说他吃了两个包子,他吃啥呢,他把要的饭都给咱俩吃了!”“你以为呢,”我说:“天财压根儿就没有吃饭!”“那你咋不让天财吃呢,你不是和他一块要的饭么?”我也觉得我是有点自私了,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唉,人一旦饿急了也就没有人性了。不过根据勐子当时见到饭的那个情形,我想他也和我一样。“我要是和天财一块去要饭,我肯定要让他吃了!”吃了又怎么呢?吃了你可就成了天财了。“天财要是有个好歹,咱们俩咋办呢?”也是的,就目前的情形看,我和勐子还离不了天财。“不过,天财也不会有啥事吧?”我问勐子,他却喊:“天财,咱就是没钱也要吃饭呀!”没钱靠什么吃饭呢,只有要了,而要不来也就只有不吃了。“毛毛,你要点吃的去,天财肯定是饿昏了!”我在侯车室转了一圈,竟没有一个人吃东西,到外面去要吧,时间又太长。正在无计可施之时,门口坐着的一个人突然掏出了两个红薯,于是我就把天财的情况向他说了,他给了我一个自己又留下了一个。 可是天财不醒又怎么吃呢?忽然记起,毛老三说过:人要是昏了就掐人中。于是,我就在天财的鼻子下面使劲按了一下。“天财醒来了,你看,脚还动弹呢!”勐子扒着椅子指着天财的脚大喊。于是我又狠掐了一下。天财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天财,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勐子趴在天财的脸上,就像隔了多少年才见到似的。天财却茫然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呢?”“在侯车室呢。”勐子说:“毛毛把你从外面背进来的。”“我刚才咋了?”“你饿昏了,赶快把这吃了吧。”勐子把红薯塞到了天财手里。我问:“天财,在火车上你是不是没吃饭?”“唉呀,肯定没吃饭,吃了能是这样子吗?”勐子把红薯抢过去剥了,塞进天财的手里,天财吃着竟流下了一滴眼泪:“唉,俺老家回不成了。”勐子说:“天财,不要紧,没车,咱就走着回你老家。”“还有四五百里路呢。”看来,我们只能滞留在这里了!勐子说:“天财,实在不行,咱就回吧。”“回去三娃子他妈饶不了咱们。”“咱又没打他三娃子,她还能把咱吃了?”“可咱想打人家呢。”“想打又没打成,咋了?”“现在不说这些了,”我说:“先让天财吃饭,吃完再说。” 天财吃完了红薯,勐子说:“毛毛,你再给天财要两去。”我记得那人刚才给我红薯时还拿在手里掂了掂,显然留下的那个是比较大的,而那个现在也吃完了——地下扔了一堆红薯皮。最后,在门口的炉子上发现了一个,也不知谁烤在哪里的,也拿来让天财吃了。吃完勐子还让我去搞,可是天财却摆摆手,睡了。 这天晚上,我和勐子也没有吃饭,倒不是不想吃,实在是没得吃。大约十点多的时候,勐子又喊起了饿,我也感到那股祸水又袭来了,但是也只有忍耐!除了饿,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冷。汽车站侯车室的条件很差,那几扇破窗户,玻璃早已碎了,风毫无遮拦地往进灌,而里面的人也不是很多。我和勐子瑟缩在椅子上,紧紧地拥在一起。饥饿和寒冷,也就是这两种感觉!本想叫起天财上火车站侯车室,可天财又睡得那么死,于是就这样子过了一夜——真不知这一夜是怎么过的? 天还没有亮,我和勐子就醒了,也不知是饿还是冷,总归是兼而有之。我觉得这两种感觉就像孪生姐妹,总是携手登场,一唱一和,相互呼应。勐子说:“咱们没钱也要吃饭,可天财觉得咱们没钱就不该吃饭。”可以说,天财也就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在天财有限的生涯中就是以这种原则处世的,因而他常常挨饿,一连几天都不吃饭。他的昏倒,除了饿,更多的则是精神的崩溃、希望的落空。他总认为,只要到了郑州,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岂不知……他能经受肉体的煎熬,却经不住精神的摧残。而我和勐子注重的仅仅是肉体,也就是物质,也许我们永远也不能理解天财的内心世界!我们信奉的是朴素的道理:人总是要吃饭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人也要吃饭,没钱也照样要吃饭!没钱怎么了?没钱只能说明我们没有向社会付出,而我们还没有到那个付出的年龄!我们所处的阶段正是社会向我们付出的时期,但是社会,却向我们扳着冷面孔,拒绝向我们付出。“儿童是国家的未来。”——对于国家也仅仅是未来!实际上,我们也不可能想这么多,我们只是想吃饭,而现在,又到了吃饭的时候! 天色由青黑转为湛蓝,又渐渐露出了鱼肚色,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砭人肌髓的寒意。勐子抱着身子晃了晃头说:“真冷。”记得在家时奶奶常说,“再冷的天一吃饭就不冷了,一吃饭人的肚里就生起了火。”可我们的肚里只有那股冰冷的潮水!勐子说:“把天财叫起来吧?”“让天财再睡会儿,叫他干什么?”我非常清楚他叫天财的意思。 大约七点多的时候天财醒了:“你俩吃了没有?”“正等着你呢,”勐子说:“俺俩昨天晚上就没吃饭。”“走,我带你俩出去要吧。”大清早的,能到哪里去要饭呢?可是我们还是到了一家小吃店旁,油锅里正炸着油条,晶黄、透亮,还散着诱人的香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那股祸水也在翻滚,那头野兽正在嚎叫:“我要吃,拿一根过来!”油条一根根出了锅,站到了铁架上,那么威武,像一列出操的士兵。天财的手伸出去了,却被那根硕大的筷子敲了回来:“大清早的就要饭,也不嫌晦气!”不过最后他还是给了一根,炸得有点过了火,黄中透黑。“行了,现在就到别的地方要去。”可是大部分的饭馆还没有开门。 一人吃了半根油条,又喝了半碗豆浆,肚子里就生起了火。而火车站的侯车室也远比那个候车室好多了,于是就下一步怎么办展开了讨论。天财还是那句话:“现在回去三娃子他妈饶不了咱们。”“不回去咋办吗,”勐子说:“就在这儿整天要饭?”是的,整天要饭也不是回事,饭也不好要,但是现在回去还是有点太早。勐子又问:“天财,你说夜大里面能干啥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不会是啥好地方。”“不是说‘*思想学习班’吗?”“那三娃子咋不去呢?”是的,如果是个好地方也轮不上我们。勐子说:“三娃子他妈又不是老虎,咱们怕她的啥呢。”我说:“不是老虎,人家可能叫来工宣队。”“工宣队又怎么了?”“工宣队就能把你抓了。”“我又没犯法,他抓我干啥呢?”“抓了把你送到夜大去。”“夜大又怎么了?”因而,问题的核心,还是要搞清夜大的真面目。如果不过尔尔的话,也就……但是天财说:“不能回去,谁知道夜大里面干啥呢?”可是不回去又怎么办呢?天这么冷,饭又不好要,天财的老家又回不成,于是我不再说了,任他们说去,只要他俩能达成一致,我也就赞同,可是他们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凡像这种情况,总要有一个能拿定主意的人,但是天财,自从他老家回不去后也就失去了这种资格。尽管如此,在我和勐子的心目中,他仍然是我们的主心骨:试想,不管呆在这里还是回去,哪一方面能离开天财呢?没有天财要不来饭,没有天财你就是想回去也进不了站。但是天财,现在也没了主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这种态度不过表明:我们面临的、唯一可行的,就是在这里干等,等什么呢,无非是时间的流失,但是时间的流失,必然伴随着一定物质的消费、一定yu望的满足,否则的话,时间流失的同时,肉体也会随之消失!整个上午的时间也就这样流失了,但是我们的肉体还在。天财说:“走,我带你俩吃羊肉面去。” 距火车站不远有一家羊肉面馆,卖的品种主要是羊肉烩面:把面扯成带状,用羊肉汤一浇,但是羊肉却很少。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能喝点羊肉汤也行。 正值饭口,座无虚席。天财说:“要的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既不买票也不吃饭,站在那里很尴尬。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个位子,天财坐下了,我和猛子像保镖似的站在他身后。同桌有三个男子,均在二十来岁,全抱着那个海碗吃面。面很宽也很长,放进嘴里哧溜一声就进了肚。这种声音持续地响着,我的嘴里不断地分泌出唾液,喉咙也剧烈地蠕动。勐子的形象也不是很好,脖子伸着,嘴里还发出了一种声音,天财伸过手捏了他一把,他有所收敛。哧溜的声音断了,桌上剩下了三个空碗。又来了一个男的,哧溜的声音没有发多久就丢下了一个空碗。“都是饿死鬼脱生的!”天财说:“再等等。” 一片轰鸣,一片哧溜的声音,就像大合唱似的。一霎那间,在我的意识里,一切全不存在了,唯有这片声音!它充塞了我的细胞,撞击着我的神经,也渗透到我的血液里。没有比这种声音更美妙的了,也没有比这种声音更可怕的了。它是生命的声音,也是世纪的丧钟! 又来了一个人,在五十来岁,戴副眼镜,穿着四个兜的衣服,他坐在那里却不吃饭。天财问:“老伯,你的饭呢?”“还没有到我呢。”他扬扬手中的牌子。“老伯,让我看看你是多少号?三十四号,到了我就给你端去。”“你们是多少号?”“俺们没有号,号让他俩弄丢了。”天财向后面指指。“那还不赶快找你们的号去。”“不用找,没人要的就是俺的。”那人诡谲地笑了笑说:“以前我在这里吃饭,伙计给我把饭端来,吃完还塞给我个毛巾。”“老伯,你说的是文化革命以前吧?”“可不就是文化革命以前么,这二年服务行业的态度就不行了。*刚开始那阵儿,不光自己端饭,吃完还得洗碗。”“你吃完就走他能怎样?”“走不了,红卫兵在门口挡着呢,就是不给钱也得把碗洗了。”不给钱能吃饭?有这样的好事让我们天天洗碗都行!“钱还是要给的,任何时候不给钱都不行,不过是变着法儿折腾人呢,说让人伺候是资产阶级恶习。不图个这,谁到外面吃饭呢?”。 “三十四号,端饭!”天财拿过牌子端来了饭,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那人面前:“老伯,快吃饭。”“你这娃还不错。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们都是可怜娃,我要是吃不完了都是你们的。”他也说话算数,吃了半碗就扔下走了:“唉,质量也不如以前了。” 天财端过碗说:“你俩谁饿了就先吃吧。”“俺俩都不饿,你先吃。”“你俩不饿?那我可就先吃了。”天财把那半碗面吃了。“现在再给你俩要。”我和勐子却坐下了:“天财,让俺俩歇会儿。”“不行,你俩坐下谁来吃饭呢?”也是的,我们坐着又不吃饭,和饭馆的氛围也不协调,可是再来的却全是以前的模式。我的耳里是哧溜哧溜的声音,眼前是一个一个的空碗,那碗也如同洗了一般。天财说:“要是来个女的就好了。”可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女的,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天财的要饭技能我现在也看不上了:羊肉面馆怎么会去女的呢,那么大个碗,那么粗犷!于是我对天财说:“你回去吧,我和勐子去要。”“你能行?”勐子说:“我可从来没要过饭。”“那你就跟我走。”不知怎么,我却充满了信心。天财也说:“你去吧,吃完就回来。”他也相信我能要上。 我和勐子来到一家包子馄饨店。顾客们排在窗口买票,买完票就坐等叫号。我们虽然不会买票,却也坐等着。“四十二号”“四十三号”,所有的号与我们都毫无关系。我环顾了一下,竟没有一个女食。!都说这二年人口暴增,可男女的比例还是不协调。中国是一个人国,同时又是一个男人的国度,男人自然吃得多,于是要饭就难上加难。勐子问:“你怎么不让天财来呢?”我说了原因,他也赞同:“女人连那个碗也端不动。”可这里怎么也没有女人呢? “来了个女人!”勐子指着门口说。果然有个女人,穿的破破烂烂,怀里抱个小孩儿,正伸手向人要钱。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饿?”他却说:“要饭也不一定非向女人要,男人有的也吃不多。”他无非想让我试试,可是像我们这种初入道的,一般都是人们剩下了我们才去要,也就是说,那个脸面还抹不下来。但是男人剩饭的机率还是不大:邻座这个人,吃了两笼包子、喝了一碗馄饨又吃了一碗面条,最后剩下的,只是两个空笼和空碗。 “真都是饿死鬼脱生的!”勐子冲他的背影伸了个中指:“你也给俺留点呀。”话音未落却进来了一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也不错。她买了票就坐在了我们的桌子上,我和勐子相视一笑,她看了看也笑了笑——想必心地也不错?饭来了,一笼包子一碗馄饨,她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怎么是大肉呢?”她皱皱眉头,扔下包子又吃馄饨,无疑也是大肉的,也没有吃完。我和勐子窃喜,不会白等!果然她摆摆手说:“拿走吧,我不吃了。”勐子和我把那笼包子分着吃了,剩下的半碗馄饨他也喝了。抬起头时,女人已经走了。猛子问我:“你知道她为啥吃不动呢?”“肯定是吃饱了。”“吃饱了她来食堂干什么?”“你到底要说啥呢?”“我给你说噢,”他探过身轻声说道:“她肯定是怀娃了,吃不成油腻的东西,你没看她一吃就想吐的样子,这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如果确实如此,真应该感谢那漂亮的孕妇,还有那未出世的婴儿以及给了婴儿生命的父亲。 天财问了情况后也很高兴,但是他说:“咱也不能总要饭,我有个办法可以让咱挣上钱。”“你有啥办法呢,”勐子说:“怕不是让俺跟你去捡破烂吧?”“捡什么破烂泥?你甭管,你跟我走就是了。”说着,他就拉着我们要走。我问:“天财,你到底有啥办法呢?”“咱们到西站挂坡去!” 西站是郑州的货车站,其繁忙程度更甚于客车站。汽车的啦叭声,驴和马的叫声,人的埋怨声,交织成一片杂乱的轰鸣,而我们的目标只是人力的木板车。木板车也不少,全排在那里等候。天财说:“他们现在排队等着拉货,等他们拉上了咱们就可以挂了。”他拣了几条包装带抻了抻问我:“你看结实不?”“拿这捆三娃子最好了。”“现在不要再想着捆人家三娃子了。”天财说:“咱先得把自己混好,让三娃子他妈知道,她把咱们咋不了!”也是,当务之急是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半个月后我们要全眉全箭地回去,要让梆子井的人都知道,张凤莲使的那点伎俩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木板车陆续出了站,天财马上迎了上去:“师傅,你挂坡不,前面有个坡呢?”接连问了几辆也无人答应。勐子说:“天财,你看准了再问。”我也认为和要饭一样,应该锁定对象。眼前这些人几乎全是身强力壮的,上了年纪的,又是夫妻同拉。天财在那里茫然地站着,似乎也感到盲目。蓦地,一个老者进入了视野。他有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黑白参半,脸色极其的黯淡,额上的褶皱似乎缕缕都倾诉着生活的艰难。这不就是舅爷吗?但是,不是,他一步步地走近了。天财迎了上去:“老伯,让我们帮你挂坡吧?”老汉停下来,抹了抹汗:“挂个坡多钱?”“老伯,你看着给,只要够俺几个的饭钱就行!”“我可给不了你们多少。”“给多少是多少,走吧!”天财把包装带挂在辕上,我和勐子来到了车后。 坡并不陡,但却漫长,走了很久才到了平坦的地方。可是老汉和天财什么也没有说,我和勐子就继续推着。一般来说,挂坡的价格是随着路程定的,这点老汉想必也明白。既然他没有让我们走的意思,也就说明他愿意掏更多的钱。“唉,我老了,拉不动了。前两天娃也病了,你说这活没个帮手咋行呢?”“老伯,俺几个可以天天帮你拉。”“得要钱么。”老汉说:“这一车尿素拉到,人家才给一块钱,你说我给你们多少呢?”“给多少是多少。老伯,俺也不图钱。”这个天财也是的,不图钱你帮人家拉什么车呢?“唉,我看你几个也是实心给我帮忙呢,就给你们一人一毛钱,你看咋样?”还看咋样!上了这么大个坡,又走了这么多路,还继续走着,才给三毛钱?“三毛钱是有点少了,但只要你们天天来,就天天有三毛钱,你们也就有饭钱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算的账,一碗羊肉烩面就要两毛五,怎么说就够我们的饭钱了?“老伯,给上四毛钱吧,我们三个人呢。”天财伸出四个指头说,老汉勉强接受了,但是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直至一家生产资料商店时他才说:“明儿你们能来就来,不能来就算了。”“俺来呢。”天财说。 总算没有白跑,挣了四毛钱!但是勐子说:“一下午就挣了四毛钱,还把你高兴的。”天财说:“这四毛钱今后天天都有。现在咱们回去,再挣上四毛钱。”“咋回去呢?”勐子说:“这么远的路,坐车也得四毛钱。”“不会不坐车,走回去!”正好也没有车,于是就省了四毛钱。 车站竟冷冷清清,刚才的光景仿佛是一场梦!一个老者说:“挂坡要来早呢,车站也就忙那一阵子,现在收摊了。”于是勐子又发起了牢骚:“还说挂坡能挣钱,我看还是趁早回。”天财说:“是老汉太吝啬了,要是换个人……”“换谁都一样,谁不爱钱。”“也不怪老汉,”天财说“他才挣一块钱,能给咱四毛钱,也算不错了。再说,还不熟,以后就好了。”我觉得天财的话有道理,人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看重的只能是钱;反之,钱则成了次要的东西,而以后的情形也说明了这点。 将要走时却过来了一个人,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他竟主动邀请我们:“没事干就帮我挂坡,给你们一人一毛钱。”于是,又挣了三毛钱,比那个老汉的钱要挣得轻松多了。这么看来,今后每天都有七毛钱了?虽然不能顿顿吃羊肉烩面,但也够我们三个的饭钱了。今后再也不必要饭了,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饭馆里等着叫号、然后吃饭。人们也一定会换一副面孔对待我们,总之,一切都会改变,由此我对在这里呆下去充满了信心! “看,我说能挣到钱吧。”天财抖着七毛钱说:“一天七毛,一个月可就是二十一块呢!”“天财,你还要在这儿呆上一个月!”勐子问:“咱住到那儿呢,总不能天天住候车室吧?”“有了钱咱们就住旅馆去,还住啥候车室呢。”也是,让侯车室见鬼去吧,我们应该有一个良好的居住环境!天财甚至说:“要是能挣上钱,咱就在这儿呆上一个月又怕啥呢?”勐子起初坚决反对:“这么冷的天,就整天在这儿挂坡?”我也觉得天财是被眼前的成果冲昏头脑了,但是接下来他说出的一番话却颇有道理:“现在回去干啥呢,又不上学了,三娃子他妈还等着把咱朝夜大送,夜大里面说不定还让咱干活呢,咱不如就在这儿挂坡。今天一来咱就挣了七毛钱,今后混熟了就不止七毛钱了,一天挣上两块钱也说不定呢!”勐子问:“夜大不是*思想学习班吗,咋会干活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呢,”天财说:“让你一天吃了饭啥事也不干,就坐在那儿学习,要是那谁也去呢!”是的,张凤莲说得清楚,“把那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既然是坏娃,就绝不会是好地方!况且,张凤莲的为人谁还不清楚了?显然,勐子的想法过于天真,也过于迂腐,因而,我赞成天财的观点:“就在这儿呆上半个月!”勐子也勉强同意了:“咱们出来的时候没给家里说,家里会着急的。”也是的,奶奶现在不定急成什么样子了!但是天财说:“咱们给家里写一封信不就完了,咱们现在有钱了!” 可是吃饭就花去了将近五毛钱,一人吃了一碗素面,又吃了两个包子。虽然不是很饱,可毕竟是劳动所得,因而感觉也就是不一样!服务员竟然没有让我们端饭,笑容可掬地把饭端到了我们面前,还说,慢慢吃。买的饭当然要慢慢吃了。/总之,一个消费者和乞讨者的区别,我们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但是写信却只剩了两毛钱。一张邮票八分钱,一个信封也得一分钱,还有信纸,总归,一封信至少需要一毛钱。也就是说,只能发两封信。天财说:“发一封就行了。俺家知道了,你俩的家也都知道了。”也是的,任何事都要讲个优化组合:奶奶说不定整天到天财和勐子的家打听消息呢?于是,就由我执笔由天财口授:“妈,反正咱家也断顿了,我就和毛毛勐子跑出来了。俺三个现在就在郑州呢,本来准备回咱老家,可是长途汽车要买票呢,俺们就在这儿找了个工作。现在一天最少可以挣上一块钱,俺一天三顿饭都能吃上,我觉得比在家里还好,所以这半个月内我也不想回去了。反正也不上学了,俺就在这儿挣钱,到时候开学了,说不定我还能挣上学费呢!妈,请你不要挂念。给毛毛他奶和勐子他家也说说,一切都好!”写完后,让勐子看了看,也没有什么补充的,于是就发了。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消除了后顾之忧,也就只等着挣钱了。这天晚上,由于想着马上就会住上旅馆,因而竟不是很冷。广播上常常有一句话是,“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现在,我们的精神就变成了物质,变成了厚厚的棉被拥在了我们的身上,而天财呢,又说了许多有了钱的好处。实际上,有钱的好处还用得着他说吗?越是没钱的人越能想到有钱的好处,越是贫困潦倒想象力却越丰富。天财终于不说了,睡了,我想他的梦一定比他说的还要生动!勐子又问我:“毛毛,咱们要是有了钱,你买啥呢?”“天财不是说回他老家吗?”“我问你要是有了钱,买啥呢?”“我还没想好呢。”“我要是有了钱先买只烧鸡。今天咱们吃饭,我看那家店里的烧鸡可好了,道口的。唉,就是没有钱。”实际上,我也看到了。下午吃饭回来路过一家熟食店,那些烧鸡和烤鸭就挂在橱窗里的铁架上,我看了一下就扭过头去——如果再看下去谁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但是勐子却趴在橱窗上看了半天,甚至还把那玻璃舔了舔?“我就是把玻璃舔了舔,我吃不上烧鸡,舔舔他的玻璃又怎么了?”“勐子,你不要总想着吃。”我觉得我忽然变得高尚了起来,和他似乎不是一类人了,而且比周围的人也似乎高出了一个层次。以前看到他们吃东西我羡慕,同时也嫉妒,现在呢,却只有鄙夷。有什么呢,就知道吃。难道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吃更崇高的事情——只要那股潮水暂且抑制住了,只要那头猛兽安睡了,我也就会有这样的情操,这也许就是物质变成了精神?勐子问:“你不想吃,你想什么呢?”想什么我也说不来,总归,我不想吃,不仅仅想吃,但是睡着后却做了一连串关于吃、关于物质的梦。 我梦见我们挂坡挣了很多的钱,花花绿绿的钞票漫天飞扬,就像大出殡的纸钱。天财带着我们下饭馆、住旅馆、吃烧鸡,还把天财他奶接到城里逛了三天。半个月可过得真快——也许时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是飞快的?我们预购了三张车票,三张卧铺车票——海盗已经变成了绅士,那些鸡鸣狗盗的事也就不屑为了!我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卧铺车厢。都说中国人多,实际上是处在恶劣环境中的人多——这个卧铺车厢的人就并不多。而天也似乎并不冷,不仅车厢暖意融融,甚至吹进来的风也是温馨的:除了使人头脑清醒再也没有别的。身上是温暖的毛毯,身下是洁白的床单。窗外,溪流、原野;冰河、山川。总之,生活向我们展示的,完全是光明的一面! “变天了,外面变天了!”半夜时分,外面突然狂风大作!侯车室的窗户劈哩啪啦地乱响,很快,几扇玻璃就破碎了,一股强劲的风灌了进来!流浪儿和要饭的像大限来时的鸟儿纷纷逃窜;妇女们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瞪着惊恐的眼。一霎时,仿佛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 侯车室里的人几乎全瑟缩着身子,天变得太快,人们似乎还没有精神准备,但是已经十二月了,天也该变了。勐子说:“天财,天变了,咱们还要在这儿呆下去?”“信已经发了,你还想什么呢?”信也就是一份契约,既然同意发信,也就同意留下来,还有什么说的呢?“天财,咱们现在还穿的秋衣秋裤,今后天越来越冷了,咱们还能在这儿呆下去吗?”勐子说的也是实情,说是呆上半个月,怕是连一个星期也呆不下去。天财却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会有个屁,在哪儿吗?” “恁妈个匹,看我不收拾你!”正说着,门口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妈的,你给我不?”“你输了还要耍赖,不给!”侯车室门口常有一些流浪儿聚在一起打牌,动不动就发生了争执。此时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流浪儿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大衣,恶狠狠地向对面的小个子扑去。小个子也站了起来,但他的身高仅及对方的胸部。大个子的拳头已向他伸来,他并不躲避,钻进对方的怀里向他的腰下猛击。想不到小个子虽小,却充分发挥了优势。大个子在挨了几下后,竟泰山压顶般把小个子捂在了地下。流浪儿们都围着看,而那件大衣却扔在了那里。 我佯装看热闹走了过去。大个子显然已占了上风,把小个子骑在身下左右开弓地打,但是有人干涉了:“不要在公共场合打架,到外面打去。”大个子刚一站起身,小个子就跑出了门外:“我就是不给你,你能怎样?”说着,一块砖头还扔了进来。大个子拔腿向外面追去,流浪儿们也纷纷涌向了门外,于是那件大衣就到了我的手里。 大衣很破旧,还脏兮兮的,已经分不出是什么颜色了,但是御寒还可以。“在哪儿搞到的?”天财问我:“人家来要可咋办呢?”“要再给他,我是捡的又不是偷的。他来问,我就说还以为没人要呢。”而这件大衣放在别人也绝不会要的:污迹斑斑,渍痕道道;里面的棉花也壅成了一堆。面子几处都开了线,露出的棉花也黑糊糊的,且有一股骚臭的味道。但是披在身上却很暖和,我的腰板挺直了,那双麻木的臂也渐渐地缓过劲儿来。天财也披了一会儿,感觉自然也与我一样:“好是好,就怕人家来要。”于是,他披在了勐子身上。勐子已经睡着了,原先是天财给他当被子,现在,却有了大衣。 “谁拿走了我的大衣,快交出来!”“给他去吧。”天财拽了拽大衣没有拽动,勐子睡着却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等他来了再说。”我说:“说不定他还不来呢。”但是他,已经向这边走来了!“妈的,谁偷走了我的大衣?让我发现,打死他!”“赶快给人家去,勐子。”勐子仍然睡着,无动于衷。“是你个龟孙把我的大衣拿跑了,恁妈个匹!”他一把从勐子身上揭去了大衣,却仍然不走:“龟孙子,你起来!”“是我拿过来的,我还以为没人要呢。”“是你个龟孙子,恁妈个匹!”他出手就给了我一拳。天财说:“你把大衣拿走就行了,打人干什么?”“你们是哪儿的野小子,敢跑到这儿来偷东西?”“你管我们是哪儿的,再不走,小心我揍扁了你!”勐子跃身站在了椅子上,竟比他还高出许多,但他也绝不示弱:“小**孩儿,你想干啥哩!”毕竟他的年龄在哪儿摆着,如果单斗勐子显然不是对手,于是我和天财也拥了上来。“好,你们人多,你们厉害,我走,咱们后会有期。” 看着他走远了,天财说:“这些都是当地的混子,咱们惹不起。唉,怕是人家还要找咱们的事呢。”“怕什么?”勐子说:“来了就和他打!大不了送到派出所去,说不定比这儿还强呢!”也是的,那人拿走了大衣,我们又回复到原先的状况。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睡了,只能相拥着坐在一起。勐子说:“天财,咱还是回吧,这儿呆不成。”“等咱们挣上了钱,就住旅馆去。”但能不能挣上钱还很难说?“天财,要不你俩在这儿,我先回去。”一块出来的,怎么能你先回去呢?我觉得勐子这话很不妥当,而且这无疑表明,我们这个团体就要分化了!可是天财却什么也没有说,起身就向外面走去。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拿回了一卷破棉絮,比那个大衣还要脏、还要破烂,可是盖到身上却很起作用,勐子再也没有说回去的话,我也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境。 早晨醒来,外面竟一片洁白。台阶上、屋面上,几乎所有的东西全被白雪覆盖了。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也压着厚厚的雪,麻雀喳喳地栖在上面,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下,纷纷扬扬地,就像落下了白面似的。空气出奇的清新,天空格外的明净,如果没有这刺骨的寒风,这景色可真是美极了!但是勐子说:“现在又下雪了,连坡儿也挂不成了。”“咋挂不成呢,”天财说:“这雪一会儿就化了!”虽然下了雪,却是晴天,我也相信雪很快就会化的,于是,我们就朝车站去了。 走到一家菜市场门口见人山人海的,一问,原来是买豆腐干呢。天财说:“豆腐干也可以吃。”就跑到对列前面,专往人的脚下看。一会儿他真的搞了几块豆腐干,拿回来分着吃了。又路过一家小吃店,用仅剩的一毛钱买了两根油条。天财说:“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咋办?”“继续干!”我和勐子说。可是到了西站,却车辆稀少,人迹寥寥。勐子说:“这么冷的天,谁出来拉车呢?”天财却坚信:"再冷的天人也要吃饭呢。”说着就过来了一个人,但却是空车。“现在是有点早,不过一会儿人就多了,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于是就在马路上站着、寒风里等着。 大约九点多的时候,西站果然又恢复了昨日的喧闹。首先过来的还是昨天那个老头:“来了。来了就帮我拉车。”天财倒挺热情:“来了,老伯。”勐子却扳着脸不愿意过去,并且对我说:“天财为啥非要给这个老汉挂呢?”我也觉得老头有点太吝啬,但是昨天已经和他说好了,而且看他今天的态度也似乎挺主动。于是,又是一车尿素,又上了那个大坡,又走了那么多路,又给了四毛钱。毕竟昨天说好了,也没有办法。可今天的艰难却甚于昨天:雪并没有化,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冰层。这样的天、这样的地,他一个人拉是绝不可能的,这也许就是他主动邀请我们的原因。因而勐子大发牢骚:“非要给这个老汉拉,还不是四毛钱么!”“给老汉说好的,不给老汉拉给谁拉?”“那么多人谁不能拉!”挂坡也和要饭一样,一旦错过黄金时间就什么都凉了,但是天财还要回去再拉一趟。“还回去啥呢,早都没人了!”天财不理勐子,独自在前面走着,没办法,我和勐子只有跟上来。 回到车站,拉货的高峰显然已经过去,但还是有几辆车从车站里出来。几乎每过一辆车天财都要问:“挂坡不?”但不是已经有人挂了就是拒绝帮忙。最后一个人,大约有五十岁,也挺像舅爷,他拉了一车水泥步履蹒跚地过来了。“老伯,挂坡不?让俺帮你挂吧,你看这路,你一个人……”“我一个人还行。”他低着头、弓着腰,不予理睬,可天财还一直跟着他。勐子看不过去了:“天财,回来!”并且对我说:“天财跟个要饭的一样。我一看那人就是个要钱不要命,让他一个人拉去,他肯定要出事呢。”果然,天财刚一离开他就发生了意外! 车子到了坡的中途那人的脚就不断打滑,终于一个趔趄向前扑去,而车子却向后仰去。他在摔倒的一瞬间还不忘紧紧地抓住辕把,但是车子却拖着他一起向坡下滚来!如果他松手的话,充其量不过是车子滚到坡下,可他却死死地按住辕把,也许是出于本能吧,总归那情形很可笑,车子拖着他,就像拖着一只赖蛤蟆,快速向坡下冲来! 天财也刚刚走下坡。勐子喊:“天财你闪开!”天财却返身上去,紧跑两步拦住了车子——车子竟推着天财、一如即往地冲了下来!“毛毛,你快上来!”实际上,车子已经滚到了坡下,终于停住了。于是我在后面推,天财在前面拉,总算把车子弄上了坡。“哎呀,今儿多亏你俩了!要搁我……”那人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老伯,没有啥,俺就是干这个的。”“噢,还没给你们钱呢。”他掏出五角钱塞给天财。“老伯,这钱俺不能要,俺是给你帮忙呢,又不是挂坡,你也没让俺挂。”“哎呀,就全当给我挂坡了,也真应该让你们挂!”但是我们已经走了。 下坡后勐子问:“天财,人家给钱你为啥不要呢?”“咱们是给人家帮忙又不是挂坡。”“你跑这么远就是给人家帮忙来了?”“咱们要不管他就翻车了。”“活该,谁让他要钱不要命呢。”“你咋能这样子说话呢?”天财瞪了勐子一眼。我也说:“勐子,咱不能见死不救呀。”“啥见死不救,离死还远着呢。”正说着,那人却下了坡。“唉,我想这钱还是要给你们。”他把那五角钱又掏了出来。“老伯,这钱俺不能要。”“咋不能要呢,你是给我挂坡呢!”勐子说:“就是挂坡呢,应该要。”可天财仍然说:“是帮忙,不是挂坡。”我也觉得,一旦要钱事情的性质就会改变,而帮忙本是一种高尚的行为也是我们的初衷,因而,也赞成不要。不想勐子却说:“要上,天财,两碗羊肉面呢!”说着就要接过钱,却被天财拦住,硬是塞进了那人的口袋。那人似乎也觉得帮忙和挂坡不能混淆:“那你们就帮我挂坡吧。”这倒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于是,就帮他把车拉到了目的地。 “给,拿上!”他竟然塞给天财一块钱!“老伯,不能拿这么多,拿五毛就行了。”“对,以前是帮忙,这回是挂坡。”他表示理解,可勐子却不能理解:“天财,你和毛毛是不是学雷锋呢?”“本来就是帮忙,咋能要钱呢?”“咱们这么远地跑到这儿来,就为了帮忙?”为什么要帮忙,天财已经说过了,他没有再说。通过这件事,我更加坚定了在这里呆下去的信心:只要我们以诚待人,就一定会赢得他人的理解。从而对做人也有了新的领悟:不管干什么,都必须忠于事物的本来面目,不能随意地就改变自己的初衷,尤其是在金钱的诱惑面前! 天财对前途也充满了信心:“看,今天又挣了九毛钱,不是比昨天又多了两毛么?我敢说,明天就是一块了。”但是这天晚上我却生病了! 大约六点多的时候,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上下没一丝热气,就像掉进了冰窟里。天财把那个破棉絮裹在我的身上,勐子又抱着我,可仍然冷,身子不由自主地抖颤起来。喝了点水,有所好转,但旋即一股热流又充斥了全身,周围的人忽大忽小,在眼前晃动。天财在地下来回走着:“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勐子好像又说起了回的事情:“天财,毛毛要是有个好歹咋办呢?回去给他奶咋交待呢?”天财一筹莫展,甩了甩手竟离开了我们。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几片药回来:“毛毛,把这药吃了就好了。”我接过药看了看,上面还写着小字:阿司匹林。我吃了,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了起来,我的意识也变得清楚了。天财摸了摸我的头说:“烧退了。”勐子问:“天财,你在哪儿搞到的药?”“哪儿搞到的?买的。”“花了多钱?”“七毛。”因而,晚饭又到羊肉面馆喝了点剩汤。 听说去天财的老家每人的车票也就是一块钱,可是却怎么也攒不够,于是勐子又说起了回家的事:“天财,我想了,咱现在回去啥事也没有。三娃子他妈要是把咱们朝夜大送,巷子的人也会说她,你把三个娃整得在外面流浪,现在回来了你还不放过,你个街巷干部还这么厉害的!再说三娃子他妈也就是个治安委员,他还得听邵主任的。邵主任他丈爸跟俺爷关系好,回去我让俺爷给他丈爸一说不就没事了。”天财没有表态,勐子便问我:“毛毛你想回去不?”说心里话,我也想回去。尤其是在病中,我是那样地想家、想奶奶,甚至对梆子井也产生了些许的依恋,但是情况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吗? 我望望天财,天财说:“回去了是个啥样子谁也说不来,但三娃子他妈肯定饶不了咱。”勐子说:“饶不了又咋了,不就是去夜大吗?”“夜大里面干啥你也不知道。”“能干啥吗!”我把他们的说法综合了一下:回去后绝不会“啥事也没有”,但充其量也就是去夜大。夜大里面究竟会干什么呢?也绝不会让我们学习!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不复课呢?因而,这个夜大就充满了迷雾!勐子又说:“毛毛你想没有想,你奶现在会是啥样子?”奶奶现在肯定是四处的找我,也许一天能去天财的家三次。虽说有了回信,她的范围有所缩小,但只要一天我不回去,她那颗悬着的心就一天也不会落下!想起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奶奶,可这次却不辞而别。唉,奶奶呀,我真是对不住你!“天财,不行了咱们就回吧。”“明天挣不到一块钱咱们就回!” 可是早晨醒来外面却雪花飞扬,风狂雪猛,奇寒砭骨。勐子说:“天财,还是回吧,这天谁还出来拉车呢?”“这天你吃饭不?”勐子一下就不说了。也是的,就是回去,路上也要吃饭的,于是,就顶着雪来到了西站。果然车辆稀少,木板车没有一辆。看这情况,今天能挣上两毛钱已经不错了。可是等了一会儿,那个老头却来了。“哎呀娃们的,这天你们还来了?”天财马上迎上去:“老伯,你不是也来了?”“我跟你们说好的,咋能不来呢。”于是就帮着他装车,拉车。 路上他问我们:“你们不是俺这儿的吧?”“俺们是古城的,”天财说:“来这儿准备回老家呢,可是又回不去了。”“咋回不去呢?”“还不是没钱么。”勐子接口说:“老伯,你说俺现在该回去不?”“该呀!寒冬腊月的,你爹妈咋放心让你们出来呢?”“不出来不行么,巷子有个坏蛋呢。”“坏蛋,谁吗?”“就是俺巷子的治安委员。”天财说:“人坏得很!俺和她娃打架,她就带着工宣队抓俺,还要把俺送到夜大去呢。”“这么厉害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是个婆娘,旧社会还当过妓女。”“咋让这号人当上治安委员了?”“谁知道呢。”天财说:“我们和她娃打架,还没有打,她就要抓我们,我们现在也不敢回去。”“叫我说,你们还是回去,你们不回去爹妈的心放不下。唉,爹妈的心都在儿身上呢,儿的心却在石头上呢……”老汉说他这么冷的天出来拉车,也是为了他的儿子。“唉,娃现在在医院住着呢,我不拉车咋办呢,再冷的天也得拉。” 回来后,我们就上了一列向西开的车。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我们是在一个深夜回来的。 梆子井静悄悄的,静寂中似乎总有双眼睛窥视着我们。白家的驴在寒风中一动不动,象个鬼魂似地伫立在那里。路灯罩在薄薄的寒雾中,闪烁着昏黄的光。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猛子说:“去俺家吧,敲俺家的后门俺爷能听见。”吴茂山自从把房子削去了一半后,就把门开向了四知村。这二年梆子井闹得沸沸扬扬,四知村却还是那样安详,单纯和祥和似乎就是它给人的印象。吴茂山现在除了早请示和晚汇报已很少走前门了,可以说他为自己营造了一个避风的港湾,但他仍然是梆子井的居民,梆子井开会仍然要叫他,而且会场就在他的前院,因而他要真正地摆脱梆子井也是不可能的。 猛子敲了两下门,里面果然有了响动。“谁啊,半夜三更的敲门呢?”“是我,奶,我回来了!”里面的响动更大了:“他爸,他妈,你猛子回来了!”“是猛子回来了吗?”“爷,就是我,我回来了!”于是门开了,是吴茂山和他的老婆。“猛子……”吴茂山的声音有点颤抖。“爷,奶。”勐子的声音也有点颤抖。 “猛子,你到哪儿去了?也不给你奶你爷说一声,让家里人为你操心。”站在台阶上的是吴茂山的儿子,勐子的父亲,他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进了屋。紧接着出来的是勐子的母亲:“你三个跑到哪儿去了?”天财说:“我们不是来了封信吗?”“信,没见信呀,哪儿来的信?”那封信是前天发的,也许还没有到。“回来了就不说了。”吴茂山说道。可是进了屋勐子的母亲却问:“你们在郑州吃啥呢,喝啥呢?”天财说:“我管他俩的饭呢,我有的是办法!”“你又没钱,你有啥办法呢?”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怕是要饭吧?”勐子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说:“这一次你三个也把苦受了,今后干啥事都要长点脑子呢。”“娃也瘦了。”吴茂山摸着勐子的脸说。勐子问:“爷,俺走了,张婆娘没来寻咱屋吧?”“咋没来呢!”猛子的母亲说:“揪着你爷的领口,说你给你爷翻案呢!看那样子都想打你爷呀,你爷跟个木头人一样,站到那儿一动也不动……”“爷,他打你了吗?”“他打我,我也顾不上了。我老想着你,也不知道你能跑到哪儿去。”“她凭啥说俺打她三娃子呢?”天财说:“俺根本就没动她三娃子!”“喜子说的,说看见你三个在南油巷口等着呢。”果然是喜子!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等三娃子呢?看来喜子的智力远远非我们所能及!对这样的人,今后须加倍小心。他和三娃子的关系也确实令人难以捉摸,人前他把张凤莲和三娃子说的一钱不值,背地里却向人家暗送秋波。我真不明白,把三娃子打了对你喜子又有什么损害呢?“你搞不清了吧?”勐子的父亲对我说:“张婆娘现在是治安委员,谁都想巴结;你是个地富反坏的孙子,谁理你干啥呢。不然说,今后还是少惹人家,把人家没咋样,把你自己还弄的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我也认为对三娃子今后还是少理为妙,固然我不会象喜子那样阳奉阴违,但也不能让人家感到我就是人家的对立面。 “逢啥事要忍呢,”吴茂山说道:“咱惹不起人家张婆娘,人家背后有人呢。”“算了,不要给娃们说这些。”猛子的母亲制止了他。“前两天张婆娘还在巷子说呢。”吴茂山的老婆说道:“说那几个娃早都让公安局抓去了。”“不过这两天张婆娘也焉了,”猛子的母亲说:“巷子人都说呢,做事太过分了!”“这事还多亏邵主任他丈爸了。”吴茂山的老婆说:“一再地给邵主任说,甭叫张婆娘再闹了,娃们打架个事么,还要闹多大呢。”看来事情也就是这样了。 早晨我还在睡觉,奶奶就来了:“俺娃回来了!俺毛毛在哪儿呢?”“三个娃都还睡觉呢。”但是奶奶已经进屋了,扶着门框,那憔悴的面容我几乎认不得了,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两个颧骨也分外地突出,甚至那扶着门框的手也青筋毕露,惟有那一双大脚还非常有力,不等我起来就到了面前! 奶奶把我端详了很久,最后摸着我的脸说:“俺娃,你到哪儿去了,也不给奶说一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抱着奶奶呜咽了起来,吴茂山站在门口也老泪纵横。“陈嫂子,娃回来了就好了,只要娃没事,咱大人受点苦没啥。”“你也甭操心了。”奶奶擦着眼对吴茂山说道:“你看把娃们弄得,跟着咱受罪呢。”“算了,不说了,把娃领回去,咱还过咱的日子。”于是我就和奶奶回家了。 “今后不管到哪儿去都要给我说一声呢。你知道我这一阵子是咋过的?把你能去的地方都寻遍了!跑到你舅爷家,你舅爷说没来。跑到龙龙家,龙龙他妈也说没来。我真不知道你能去哪儿呢?最后猛子他妈说,三个娃肯定一块走了,只要三个娃在一块,也就丢不了。天财他妈也来劝我,叫我甭着急,说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跟天财他妈就打算到火车站贴《寻人启示》呀!”“奶,三娃子他妈到咱屋来了没有?”“来了,还带着工宣队呢……” 听说我走后张凤莲跑到我家来,指着奶奶的鼻子说:“王玉娥,你娃这是给你翻案呢!”奶奶说:“娃们家知道个啥呢?”“娃们不知道,你大人可会教么!你娃见了俺三娃子就想打,你说这不是你教的是谁教的?这一回还想把俺三娃子打死呢!要不是我知道的早,俺娃现在都没命了!”“不会的,他张妈,不会的。”“咋不会呢,你娃拿的刀子,要把俺娃戳死呢!”“他张妈,娃们有时候耍着闹呢。”“耍着闹呢?你说的好听,这是阶级报复,阶级斗争,你知道不?王玉娥,这一回你的问题可严重了!你也甭怪我,都是你娃给你惹的事!”“他张妈,娃还小,不懂啥,有啥事你就给我说。”“我不是已经说了么,这一回你的问题可严重了,到底咋处理我现在还说不来。工宣队的同志在这儿呢,人家说咋处理就咋处理!”小陈说:“让他把娃先交出来。”“娃跑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张凤莲和小陈在楼上楼下看了个遍,最后实在不见我,问:“回来过吗?”“没回来,到现在也没回来。”“回来了你就赶快向居委会报告。”张凤莲说:“咱教育不了,人家有地方教育呢……” “奶”听到这里我说:“你就给她说,我回来了,看她能把我怎么样。”“不忙,一会儿我到邵主任屋里去说。”“陈嫂子,娃回来了吧?”说着,邵主任就来了。“回来了,正吃饭呢。唉,人家跟天财猛子,跑到天财的老家去了。”“你这娃,走也不给你奶说一声,急得你奶到处找你!”“可不是吗,你爸一天能朝我这儿跑三回,来了就问,娃回来了么?前儿还叫我给他爸写封信,看是不是跑到他爸哪儿去了。唉,他爸远,他去不了。你回去给你爸说一声,就说娃回来了,叫他甭操心了。还有彩云,”彩云是邵主任的老婆,开嘟嘟车的。“彩云说,‘陈妈你甭管,我只要见了就拿车给你捎回来。’”“你看你!”邵主任坐在核桃木椅子上,指着我说:“全巷子的人都为你操心!你说你小小个娃么,满到处流浪啥呢?真要让人家抓去了,我还得上派出所领你。唉,陈嫂子,我这个主任也当得难场,管了大人还得管小娃。”“你有你的难处,这我知道。”“可不是吗,你看原先人见了我又说又笑的。现在倒好,有的见了我还打个招呼,有的见了老远就避了!你说,咱把谁给得罪了吗?还不是当了这个主任,人家上头说啥咱就干啥,咱拿着公家的钱呢,就得听人家使唤。”邵主任这二年在梆子井的口碑是大打折扣,以前他被尊称为老好人,现在却被称作是“笑面虎”——“看着笑呢,实际是给你下套呢。”甚至有人说,他比张凤莲更可怕。张凤莲是明的,人还好提防;他呢,阴险狡猾、居心叵测……“唉,我都没办法给人说。”邵主任叹口气、摇摇头说:“我现在就盼着,啥时候给我弄个副手就好了。”坏了,张凤莲要当副主任了!邵主任不管咋说,还能一肩挑两头,尽管有时他那个“天平”也发生倾斜,但两边的砝码不会有太大的差异,这主要是他丈人和老婆在“天平”的一方占了一定的位置。张凤莲呢,可就没人的活头儿了! 好在邵主任说:“张婆娘也不行。首先能力太差,在巷子人缘也不好……陈嫂子,这娃们现在也难管噢?”邵主任没说副主任是谁却说到了我身上。“唉,没办法么,他妈他爸走了,给我撇下,我不操心谁操心呢。你说,真要把他丢了,我给他爸他/妈咋交代呢?”“听见了么?”邵主任问我:“你爸你妈不在这儿,你要听你奶的话呢。今后,再不敢乱跑了!没事了就呆在家里。唉,现在也不上学了,老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陈嫂子,前儿我到办事处去,听贾主任说,夜大办了个学习班,是专门培训娃们的。我想,让娃去学习一下,总比呆在家里没事干强。娃们就是要学习呢,不学习,他就给你胡生事呢。娃又不是个狗,你能把他拴住……”“我咋听他张妈说,把坏娃都送到夜大去?”“不然我说这张婆娘没一点水平!”邵主任指着隔壁的方向说:“好事叫她一说都成了坏事了!明明儿是‘*思想学习班’,她可说把坏娃都送到夜大去,夜大成了啥了,劳教所了?唉,我看她也只能当个治安委员!陈嫂子,你听我的没错,让娃去学习一下。呆到巷子打架闹仗的,张婆娘又护短,上一次我听说,还要拿石头砸娃呢。为这事我把她批评了一顿,我说你到底是个干部呢,还是个家庭妇女?要当干部就拿出干部的风度来,要想当家庭妇女啥话都不说了……”“唉,娃们几年都没上学了。”奶奶问:“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学呢?”“快了。”邵主任说:“大概就是明年春天吧。先到夜大去,回来也就跟上开学了。”“要去多长时间呢?”“也就是一个月。”“还要去一个月,那我给娃都拿啥呢?”“把铺盖带上,把碗也拿上。”“还要在那儿吃饭?”“夜大过的是集体生活。”“啥时候去呢?”“明儿就去。” 邵主任走后奶奶就给我准备开了。她把我的被褥拆洗了,又把那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翻出来了;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奶奶把它洗干净了,又拿到炉子上烘干。而我却去了猛子天财那里,他们也被选送到夜大了,邵主任给他们说的话也和我几乎一样。“你想去不?”天财问我。“不去,呆在家里也没事干呀。”“唉,我还是不想去。”“邵主任让咱去,咱咋能不去呢?”“也不知道是个啥学习班?”“邵主任说了,*思想学习班。”“学屁呢,我啥也不想学!”天财在学习方面肯定不行,上学时就整天逃学,和流浪儿呆在一起,现在让他去学习,无疑是赶着鸭子上架。但是猛子说:“也不全是学习,邵主任说,还有其它活动呢。”“还有啥活动?”“不知道。邵主任说活动多着呢,娃们也多,挺有意思的。”“有啥意思呢。”天财还是不感兴趣。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个学习的机会了,应当珍惜。邵主任走时还问我:“几年都没上学了,把学的字都忘完了吧?”我六三年上学,六六年就来了“*”,满打满算只上了不到三年学。现在,大部头的书我看不下来,只能看些小人书。这二年又惶惶了两年,我感到所学的知识少得可怜。如今,办事处提供了这个机会,就应该把功课重新拣起来,唉,也到了该收心的时候了! “去了好好学。”奶奶也说:“给奶争口气,你学好了,三娃子他妈就不敢欺负咱了。唉,奶也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不然咋把你俩舅都供给成大学生了。你二舅还好,你大舅学上得好好的,可要闹转学呢。闹得好,把他闹到监狱里头去了,你千万不敢学你大舅的样子,有个学就好好上……”我觉得奶奶把话扯远了,我不过去学习班学习一下,与正儿八经的上学还相差甚远,再说又怎么能扯上大舅呢?他去了苏联大使馆,我呢,不过是和三娃子打了个架。他进了监狱,我要去的却是夜大。我想,到了夜大,也只能是学习学习,学习之余再略为教育教育,社会对我们也只能如此——毕竟我们还是懵懂少年。 奶奶说:“你去了要是不好好学,给邵主任脸上也抹黑呢。”我相信,只要是学习,我不会给任何人脸上抹黑的……一大早,邵主任就来了。“给娃准备好了吧?”奶奶指了指捆好的被褥又拿过来一条毛巾:“啥都准备好了。”我也把“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挎在了肩上,书包里放着小舅送我的《毛选四卷》和《毛主席诗词》。奶奶把缸子和毛巾也塞进了书包。邵主任说:“准备好了就走吧。”我扛上铺盖,跟着邵主任走出了院子。奶奶却追上来:“我能去看娃不?”“学习班有规定,学习期间不准会客。有啥事你就给我说,我可以转达。”“也没有啥事,时间长了不见娃,我就想娃。”“唉,这又不是到多远的地方去呢,就在家门口呢,再说,一个月也就回来了。”“老邵,到底是个好事还是个坏事呢?”邵主任的老丈人拄着拐杖也到了门口。“爸,你就甭管了。我能让去还能是啥坏事吗?”“把娃要是在里头折搁了,我可跟你没完。”“折搁不了,你放心!”接着,他就像拾马粪蛋似地,到天财门口把天财拾了,到吴茂山门口又把猛子拾了。 我们一行来到办事处。办事处如今也换了地方,搬到东边这个更大的院子来了。听说这个院子曾经是一个督军的公馆。解放后,督军被镇压,他的两个老婆就在这里住着。“*“开始后也被谴返回了原籍,于是办事处就搬了进来。院子分两进,皆呈方形。我们进了前院就发现后面那个院子拥满了小孩子,有顺城巷的大头,还有大油巷的四猴……“咋把咱和这些人弄到一块儿了?”勐子问我,我也纳闷:这些人全是这一带声名狼藉的人物,和他们搞到一块儿能学什么习呢?别人不说,就说四猴吧,年初还在二十七中的操场上批斗过他。五花大绑着,听说把一个小孩子打残疾了。从工宣队历数的罪状看,他早已是劣迹斑斑了。他比我仅仅大两岁,却如此残忍:把那个小孩子吊在城外的树林里毒打了一顿,又用指甲刀在他脸上一块一块地夹肉!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不要说学习,就是看看也会发抖。 邵主任走了,小陈过来说道:“站到队列里去!”于是,就和大头四猴站在了一起。小陈拿张纸一一地点了名。然后,一行三十来人就在他的带领下向夜大走去。 夜大在甜水井,过了东梆子井往南一拐也就到了。夜大的位置倒不错。甜水井很安静,它又在巷子里的一条小巷中,因而,就更显幽静。它那象寺庙式的大门现在关着,可是原先,却常开着,透过那青砖的门楼是一排排的校舍。最悦目的还是门里的那个大花圃了,迎面一株丁香树,开得枝叶婆娑。那些牡丹玫瑰也争妍斗艳,妩媚可人。以前这里是造就技术员和工程师的地方,工人们白天上班,晚上就来这里学习。实际上,这里的学习环境也不亚于那些大学。“*”开始后这里的大门就紧闭了,先是造反派的指挥部扎在这里,他们把那些“黑帮”拉到这里,于是每天晚上凄惨的叫声就从高墙里传出来,夜大完全变了性,颇有点“六十七号”的味道儿。但他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改,“夜大、夜大,夜里要大打呢!”自从毛主席发出了“工人宣传队到学校去,参加学校的全部斗批改任务”后,工宣队又驻了进来。现在,又把我们小孩子弄到这里,不知要干什么呢? “看,墙上还有铁丝网呢!”天财指着那高高的围墙说。夜大的围墙比前加高了一倍,上面是厚厚的一层铁丝网,网上缀着密密的小铁花。看这样子,进去了就甭想出来!“咦,还有人站岗呢!”门口一个荷枪的民兵笔直地站在那里。“夜大啥时候成了监狱了?”“看什么,说什么?”小陈跑上来喝道:“赶快往进走!” 进了铁门,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从耳房走了出来:“今后未经许可,不许靠近这个大门!”小陈向我们介绍,他就是工宣队的负责人老陈。此人身材低矮,有点臃肿,皮肤很黑。据说,他就是小陈的父亲,父子俩都来自附近的皮鞋厂。 小陈介绍后,他作了一番简短的训话:“你们都是各个巷子选派来的学习班成员,学习班当然主要是学习了。学习之余吗,还要劳动。咱这里的一切都是军事化的,统一学习,统一劳动,不容许有任何个人的行为。到了这儿就要服从这儿的规矩!巷子为啥让你们来,大家心里也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还是那句话:这儿有这儿的纪律。谁要是违反了纪律,咱可要惩罚呢!小陈,你一会儿给他们把纪律宣布一下。” 小陈带我们到了一个大教室,里面也全是我这个年龄的孩子。他们或坐或躺,但是却没有床——地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子。靠窗的一边还用脚手架支了一层,然而也没有床。“进去几个人!”我,猛子、天财被分到了这里。还好,没和大头、四猴分在一起。 我来到靠窗的位置正要铺褥子,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草垫子拉跑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腋下夹着草垫子,看也不看我就走到他的铺位把草垫子放下了,然后就坐在上面,全然不管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要过去天财却拦住了:“你呆到这儿,我过去说一声。”他走到那小子面前——那小子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红仔儿……”什么,他就是红仔儿!红仔儿与四猴齐名,也是我们这一带出名的恶棍,别看他小小年纪,打起架来却有一股锲而不舍的精神。比他小的孩子他打得得心应手,比他大的孩子他就整天和你打,不获全胜绝不罢休。如果你暂时占了上风,那么你千万别得意,因为晚上你的脑袋就会挨一砖,而且从此,你的家人也不得安宁!以前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想今天却在这里碰到了! “红仔儿,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把草垫子还给他吧。”“你是谁,我也不知道呀。”天财当然是无名之辈,红仔儿怎么能知道呢。“我你肯定不知道,你我可早都听说了,一直想见也见不上——”“见上了也没说给我进点贡?”“唉,没带啥。你甭管,出去了你要啥我都给你,你能不能把草垫子先还给他?”“叫他过来给我鞠个躬。”想的倒美,我宁愿不要草垫子了!可是草垫子每人一张,那么今晚,我也就不睡觉了! “我替他给你鞠个躬,行不行?”天财说着真的向红仔儿鞠了一躬。“你鞠不行,把他叫过来!”红仔儿仰靠在草垫子上,向我这边做了个手势。 “哎呀,红仔儿,咱能走到一块儿就是难兄难弟!平常想见你一面还见不上呢,今儿能在这儿撞见就是咱的缘分,有啥过不去的呢?”“嗳,你看着还会说话,不过那小子还生犟。你给他说,今后小心着!给,把草垫子拿去!” 风波刚平,小陈就在外面喊:“都出来都出来,到大礼堂开会。”我们,包括红仔儿,都拥到门外排成了纵队,然后,在小陈的带领下向大礼堂走去。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现在看来,这个夜大就是最初的“少管所”了。而我在听到这个名称时,已是八十年代的中期了。因而好多人说,“少管所”是改革开放后才有的,甚至说少年犯罪也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殊不知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少管所”已经存在了,而且绝不限于一城一地,因为少年犯罪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社会问题。在当时的条件下,这种社会性表现得尤为突出,既然像我和猛子这样的人都被“选送”到了这里,那么全国成千上万的少年儿童也必然和我们一样,因为所处的环境是一样的。实际上,我们来时“学习班”已经举办了几期,不过我们这一期又赋予了新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大家很快也就会明白的。 尽管是少管所,却不叫少管所,这也是那个时期的一大发明。“*思想学习班”既时髦又冠冕堂皇,但却颇富讽刺意味。还是张凤莲一语道破了天机:“把那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既然是坏娃,当然不会是好地方了。总之,形式和内容的背离,是那个时代的独特现象!这个名称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你回去绝不能向人透露其中的内幕。“*思想学习班,咋能发生那些事情呢?你诬蔑*思想学习班安的啥心?”于是,你就把那些内幕永远地埋在了心底。我想,之所以去以前,我们不知道里面究竟干什么,也许就是这种原因。不过梆子井我们还是头一批“学员”。 到达大礼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主席台上坐着各位领导。有办事处的主任,派出所的所长,还有工宣队的队长及队员等等。我们入座后,老陈站起来宣布:“大会现在开始,全体起立!”哗,一片起立声。台上的人在老陈的带领下皆转过身去,向着主席台正中的主席像举起了拿着《语录》的手。“首先,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进行完这一套必要的程序后,老陈转过身来:“现在,请梆子井办事处革命委员会主任廖卫东讲话,大家欢迎。” 廖卫东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原先不过是办事处的一个小干事。前几年造反他走在前列,大联合时就被结合进了领导班子。他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崭新的黄衣服,左上方缀着鲜亮的毛主席像章,整个人显得干练潇洒。他展开讲稿走到了前台:“最高指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工人宣传队到学校里去,参加学校的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要在学校长期地呆下去!’同学们,毛主席最近又发出了最新指示:‘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准备打仗!’现在的形势是,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国际形势也正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转化。但是不管国内还是国际形势,都是十分严峻复杂的。国内资产阶级虽被打倒,但是人还在,心不死!他们决不甘心他们现在的失败,时时准备和我们进行新的较量!国际上,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尤其是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在我边境陈兵百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我发动突然袭击,这也是帝国主义惯用的伎俩。所以我们一定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要树立打大仗、打长仗的思想,随时准备应付帝国主义的战争威胁。我们一定要坚信: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有战无不胜的*思想作武器,再艰苦的困难我们也能克服,再凶恶的敌人我们也能战胜!”老陈鼓了几下掌,但是台下却无人回应。“鼓掌么,咋不鼓掌呢?”在小陈的督促下我们也鼓了几下掌。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环境中,青少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应该指出,在这场革命的初期,你们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没有你们的参与,革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辉煌的胜利,你们的功绩是不容抹煞的。但是在这个阶段,你们却起了消极的作用,你们的行为已不是那么革命了,甚至有朝相反方向转化的倾向。这是为什么呢?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阶级社会中,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这说明,资产阶级已经在和我们争夺你们了!这也是必然的,资产阶级在遭到惨重的失败后,必然会寻找新的突破方向。而你们中的有些人呢,已经无形地充当了资产阶级的马前卒,这是一个非常令人痛心的事实,也是一种必须引起我们关注的现象。我们一定要意识到,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为了打好和资产阶级争夺青少年这一仗,我们与会各方举办了这期‘*思想学习班’。以前虽然也举办了几期,但是都不甚成功,这说明我们还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和资产阶级争夺青少年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工作,其艰巨性和复杂性都是我们不能预见的。好在有工人阶级的参与,有工宣队长老陈作你们的带队人,我想这期学习班一定会办好。当然,这还有赖于我们各方的支持。我希望你们在学习班里认真改造思想,用无产阶级的标准来衡量自己。这样,你们就能尽快回到无产阶级的阵营里来。现在,你们好比就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资产阶级的渊,往后一步则是无产阶级的岸。一定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决不能掉以轻心!人处在十字路口是需要人指点迷津的。这一点,有时你们的父母也很难做到。但是,既然你们是国家的未来,那么社会就有责任拯救你们!你们也要珍惜这次机会,服从管理,遵守学习班的各项规章制度,要敢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不要怕打击报复!要善于揭发不符合学习班的言行,对一些不良现象要坚决戒除。我们办这个学习班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要把你们重新拉回到无产阶级这边来,否则的话,你们很有可能成为资产阶级向我们进攻的武器和工具。我说这话,可能有些同学觉得严重了?一点也不严重,触目惊心的事实就摆在面前!前两天我听说,梆子井有三个娃居然结伙要打治安委员的娃,这三个娃中有两个娃家庭都有严重的问题。打没有打我不清楚,但是这个事实充分说明,资产阶级并不甘心失败,他们一直在和我们进行着殊死的较量,他们利用你们的年幼无知为他们做一些他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你们说,你们是不是成了资产阶级向我们进攻的武器呢?”真没有想到,我们的事情竟然会如此严重!起初我觉得廖主任的话还有一定道理:“人处在十字路口是需要人指点迷津的。”而我,正像迷失了方向的羔羊,既然社会愿意拉我一把,我又怎能不珍惜机会呢?况且我认为,这个学习班对红仔、四猴这类人还是必要的,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为非作歹了。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问题还在其次,而我的问题却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这对我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一直认为,我和红仔,四猴不是一类人,他们早已堕落成了社会的渣滓,而我,不过是要和三娃子打架,如果三娃子不骂我的话,如果我们还上学的话…… “这三个娃今天来了没有?”廖主任停下稿子像是问我们又像是问自己,老陈走上前低语了两句。廖主任向台下看看,抖了抖稿子继续念道:“所以我们这个学习班,就是要改造你们。改造的方式主要是学习,除了学习还要劳动。具体地说,就是挖防空洞,这是革命赋予我们的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改造的好坏直接就体现在劳动上。如果挖防空洞的时候你偷懒,不能完成当天的定额,那就说明你还没有改造好。你们这期学习班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把防空洞挖成、挖好。防空洞挖成了,你们的学习期也就结束了;不然的话,学习班还可能延期,即使过年也不可能让你们回家。当然这种情况谁也不愿意看到,我想也不会发生,我相信大家能在这期学习班里,高标准严要求地完成好这项任务,以实际行动向党的“九大’献礼!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接着是派出所所长讲话,他讲话的主要内容是:派出所协调工宣队把这期学习班办好。如果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些工宣队不能解决的事情,干预或者影响了防空洞的顺利挖成,那么派出所就要发挥职能了。实际上有工宣队已经足够了。工宣队除老陈小陈外,共有四十多名队员,而我们不过六十来人,就是二对一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据说这些人原先都是厂子的武斗干将,大联合后他们却不能再干活了,只剩下了一种本事,就是打人。但是这些人大都和厂里的现任领导关系不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派系头头儿。于是,他们就被当作工宣队派到外面,只拿工资不干活儿。 老陈又重申了一下各项纪律及所要注意的事项后,大会就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中结束了。 刚回到宿舍,小陈就来收伙食费了。奶奶给我带了十五块钱,小陈说:“这还不够伙食费呢,先给你买半个月吧。”猛子天财带的钱也不多,也买了半个月。天财说:“谁在这儿呆一个月呢,饭票吃完咱就回。”可是廖主任说得清楚,学习班是一个月,如果防空洞挖不成的话还会延期。猛子问:“那咱的饭票吃不到月底咋办呢?”不过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给邵主任已经说过了,让家里再给你们拿点钱来。你们只管挖防空洞,啥事都甭操心!” 饭是苞谷糁咸菜窝窝头,外带一盆凉调红萝卜丝。大家围住饭桌吃得很香。红仔儿在旁边的桌子上抱着那盆红萝卜丝说:“谁都不准吃,我吃够了你们再吃!”于是,其它的孩子就只能吃咸菜,咸菜吃完后就眼巴巴地望着红仔儿。红仔儿把红萝卜丝吃了半盆后说:“也没啥吃的,你们吃去。”于是红萝卜丝被一抢而光。 下午,我们被分成了两组,大头四猴那个组在后面挖,我们跟着小陈来到了前边。到了花圃边小陈说:“防空洞有两个入口,这个入口就定在这儿。”于是那些冬青玫瑰被一铲而光。接着在花圃的中心,交叉支了三根杠子,交汇处用绳子栓牢,又吊上去一个动滑轮。一切就绪后,小陈说:“开始挖吧。” 时值隆冬,地硬得像砖头,一镐头下去挖下的不是土,而是飞溅的火花和冰渣,小陈说:“任何事都是开头难,只要把这个冻土层弄开,其它的问题就好说了。”有人说,拿个十八磅的大锤来敲。十八磅的大锤拿来了,却没有人能抡动。又有人说,用火烤,于是那些铲下的花被拢到一起烧了。我们干活时,红仔儿一直袖手旁观,现在见有了火,又坐到火边烤了起来,小陈走过去,一脚就把火星子踢得乱飞。“烧火不是为了让你烤的!”红仔儿又站到了一边,袖着手说:“我就是不劳动,看你能把我咋。” 整个下午,我们的劳动也没有产生任何效益,那个冻土层无论如何也弄不开。有人估计,它至少在一米厚,要把它弄开除非用先进的机器。“有什么机器呢。”小陈说:“咱就是这铁锨镐头,当年解放军用小米加步枪把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消灭了,咱还敲不开这冻土层!”“敲不开晚上加班敲!”老陈来了说道:“像你们这样的速度,甭说是一个月,两个月也完不了工。马上就要过年了,真要是过年还完不了工,你们就在这儿继续挖。我也不回去,陪着你们。不过我还是希望,过年大家都能回去,毕竟一年到头了,但是要完不了工,咱都得在这儿耗着!”想来也是,早早完工早早回去,谁愿意在这儿过年呢。 于是吃完饭大家就齐聚到这里,但是唯不见红仔儿。老陈说:“到宿舍去看看。”小陈到宿舍后见红仔儿正蒙头大睡。小陈一把揭去了被子:“大家都在干活,你跑到这儿睡大觉来了?”“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为啥不能睡觉?”红仔儿坐在草垫子上一动不动,小陈要上去揪他,他却摸块砖严阵以待。 “行,好,有他的。”老陈听完小陈的汇报后说:“让咱小马去对付他。”小马身高一米八,胳膊像辘轳,手就像蒲扇,这下可有红仔儿好看的了!我们都想回宿舍去看。“都不准去,都在这儿干活!”过了一会儿,小陈带着小马到了宿舍门口。门已被顶住了,但是小马一脚就踹开了,一块砖头飞了出来,小马躲过了,却砸在了小陈的肩上。小马冲进去,只听见嗵嗵两响,好像是红仔儿撞到墙上的声音。下来就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但是还可以看到小陈。小陈扒在窗外,像个孩子似地拍着手,不断地向里面竖着拇指,脸上是一种喜不自禁的表情。门响了一下,红仔儿的手和脚都被缚得牢牢的提了出来。他面朝下背朝上,小马提着他、就像提了个旅行袋似的。真是大快人心,想不到你红仔儿也有今天! 这天晚上,我们一直加班到十点多钟,终于把那个冻土层弄开了,并且又向下延伸了一米多。老陈很满意对小陈说:“你去伙房问一下,看还有啥吃的没有。”小陈去了一会儿回来说:“还剩一锅苞谷糁,让他们喝去。”苞谷糁喝了,起夜的次数频繁了,可是肚子呢,仍然饿! 刚刚睡着,门又被谁一脚踹开了,刮进来一股冷风,伴随着几句骂声:“狗日的,把我吊起来打呢,出去了,非把他们大卸八块不可!”这真是一物降一物,想不到,还有比你红仔儿厉害的人吧?可是数年后,红仔儿却实践了他的誓言。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红仔儿尝到了苦头,不得不和我们一起挖洞了。但要让他真正地改变态度,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几乎很少下洞,只在上面拉筐。拉筐的人很多,究竟他用了多少力,实在也难以估计。他去厕所的次数特别多,时间也特别长。小陈问他:“你咋总往厕所跑呢?”“拉肚子!”小陈把他也没有办法。有一天,他问我:“你想不想把工宣队的人整一下?”“我可不敢。”“你不整他们,他们可要整你呢,这帮人就是专门来整咱们的,和咱们水火不容!”工宣队当然是管理我们的,但是目前来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你红仔儿对工宣队恨之入骨,可你的为人也不怎么样,谁愿意为你得罪工宣队呢? 可是有一天,小陈干了一件事却着实令人气愤。这天,防空洞已经挖了十米深,一个孩子问他:“陈老师,现在该横着挖了吧?”“不行,苏联的炸弹能在地下几十米爆炸呢!”“那就让苏联的炸弹给咱们挖吧。”“嗳,你这娃,咋能说这话呢?”小陈指着他说道:“你这是反革命言行!”那孩子惶恐不已,好半天才说:“陈老师,我这是说着玩儿的。”“你家到底是啥成份?”小陈的指头晃着,眼睛睁得老大,我们都替那孩子捏了一把汗。 “俺爸,是个担大粪的工人,”“工人子弟咋能说这话呢?”最后,他被带到了办公室。大家纷纷猜测会怎么处理。“他爸确实是个工人,”一个和他同来的孩子说:“是环卫局的工人。” “到这儿来的家庭都不会有啥问题。”另一个孩子说道。 “不会有啥问题?”我有点诧异。“那当然了!地富反坏的的子弟敢在巷子打架吗?只有我们这些工人子弟才啥都不怕呢。”看来,我是没有资格到这里来的。那么,我又怎么来了呢?说明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地富反坏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地富反坏的子女也应该保持沉默,可是我呢……我觉得我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毕竟送我来的,不是张凤莲而是邵主任,既然邵主任都认为我应该到这里来,那么在别人的眼中我也是个坏孩子无疑了。打从懂事的那天起,奶奶就教育我:“千万不敢学坏娃的样子。”而我也一直按照奶奶的教诲规范着我的行为。记得刚刚上学的那年,学校开展了“学雷锋,爱祖国”的活动。我也不知做了些什么(总之是学习先进,爱劳动吧?),竟被评为“学雷锋的三好学生”,参加了在市委礼堂召开的“全市学雷锋先进少年”颁奖大会。当我把那个奖状捧回来时,奶奶激动不已,拿着它到处炫耀。我也感到我为奶奶增了光,心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是,也不知何年何月起,我竟然变得好勇斗狠,一心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那个恶劣的环境,以致今天,落到了和四猴红仔儿为伍的境地。不过这样也好,就是猛子他爸说的:“什么事情都经经,对你们有好处。”现在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回去了,就是谁给我钱,我也不和三娃子斗了。别说他骂我,就是唾到我脸上我也不会理他了! 我试着问了下天财:“回去了你还打三娃子不?”“还没打人家就落到了这地步,要是打了——唉,再也不理他了。”人总是环境的奴隶,只有适应环境人才能生存。这就是我在检视了自己的行为后得出的结论! 那个孩子终于从老陈的办公室走了出来。据说,老陈在听了小陈的汇报后反复地问他:“你为什么要说这话呢?”“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反革命言行!事先难道你没有想过,这话说出来会产生啥后果?”他只是摇头,无法回答老陈的问题。“要从思想深处找原因呢!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是出于什么动机说这话的,是什么思想支配着你。一定要写个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我不知道这个检查该咋写呢?”“不就是写个检查吗?”和他同来的那个孩子说:“你就说思想改造不深刻,把不该说的话说了,晚上我帮你一块儿写。”晚上,小陈给我们每人送来了一本《毛主席语录》。“必须学习到十一点再睡觉,学习班就要象个学习班的样子。”挖了一天的防空洞,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宿舍里又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大家谁不想早点睡呢,可是红仔说:“他不让睡就不睡嘛。你们都来,听我给你们讲我的事情。”他无非又要讲他那些“辉煌”的经历了。有几个怕他的孩子就把被子抱过去,围住他听了起来。红仔坐在被窝里,一个孩子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他把被子往身下掖了掖,坐舒服后才慢慢讲了起来。 “打人嘛,关键是要打得让他害怕!你今天踢他一脚明天打他两拳,他根本就不怕你。时间一长,他觉得你把他也咋不了,就更不把你当回事了。晚上你出去,他还会飘你的黑砖。这我可是有切身经历的!象俺巷子那个王义,就是个顽死强儿。你不把他打得叫爷,他绝对不服你!实际上,他也在试你的软硬呢。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你一次就打得让他害怕,下次他见了你就只剩下躲的份了。象他,”红仔指了指我说:“把他巷子那个治安委员的娃还没打,人家他妈叫了两声他就吓跑了。你打么,你跑什么呢?”“他和咱们不一样,”另一个孩子说:“他家成份高。”“成份高咋了?”红仔瞪了那孩子一眼又向着我说道:“你要觉得成份高就不要打人,既然要打就不管那些了。你倒好,把人家吓吓,结果是,人家没吓着,反倒把你给吓跑了,哧哧-—”他发出鄙夷的笑声。 “那你说,我们要是打了他,会是个啥结果呢?”天财凑上去问道。 “大不了还是送到这儿来,能有个啥结果呢?我打了不下一百人送到这儿来,你们没打一个人也送到这儿来,你说你们冤枉不?”“唉,我们主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人知道又打什么人呢?打人就是让他知道!你不让人家知道,人家就知道你害怕,该收拾你还照样收拾。打人的目的是让人害怕。你倒好,怕人家知道,人家就是害怕还不知道该害怕谁呢。就是要让他知道!给他说明,就是你打的他,又怎么了?”“十一点了,关灯睡觉!”小陈在外面喊道。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雪,呼呼的寒风顺着窗缝直往进灌。我睡在窗户下面,只得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身子蜷缩成一团,我知道,只有一觉醒来整个被窝才会是热的,可是醒来天也就亮了。往往是,睡得正酣小陈就来了:“都快七点了还不起床,还吃早饭不?要是不吃的话你们就睡,但是七点半必须起来!”不吃早饭怎么行呢?红仔有几次倒是没吃早饭,但是七点半他也没有起来。为了这一点他没少挨工宣队的整。据说,工宣队打人,是倒吊在梁上用鞭子抽,专抽你的大腿和屁股。这也正应了红仔那句话:“非要打得你害怕不行!”不过这天晚上,红仔儿也把老陈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半夜,他爬到架板上往外尿尿,恰好老陈从窗外经过。“谁在上面尿尿呢?”红仔赶快爬下来、钻到了我的被窝:“甭出声,就当啥事都没发生。”一会儿老陈进来了,手电筒乱晃。“谁刚儿往外面尿呢?”无人回答。“妈的,这些娃真懒!尿尿么,你多跑两步咋了?非要站到架板上往外尿,妈的,尿了我一头。”我忍俊不禁,可是红仔却打起了“鼾声”。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防空洞已经达到了规定的深度,该横着挖了……横着也已经挖了两米深,上面的黄土也堆得像一座山了,但是伙食还是老样子:苞谷掺咸菜窝窝头,外带凉调红萝卜丝。有一天,一个孩子说:“要是伙食再好点,说不定挖得还快呢。”“还嫌伙食不好,你要吃啥呢?”小陈问道:“现在全国都在挖防空洞呢,全国人民吃的都是这样的伙食,也没见谁说,伙食不好防空洞就挖得慢了,防空洞还不是一个个都挖出来了。”小陈说得也不假:现在全国都在挖防空洞,大家吃的也都不好。冬天人吃得多,杂粮的比例又特别高,人们也只是过年才会改善一下,平常吗,也就是苞谷面发糕和红苕。实际上,外面和里面也没有多大区别,所以小陈说:“也不知道你在家都吃啥呢,嫌这儿的伙食不好。” “谁嫌伙食不好了?”老陈走了过来:“谁要是嫌伙食不好,明儿叫他妈送一百块钱来,我带他到古城饭庄吃去。妈的,还嫌伙食不好!伙食不好你甭来么,谁让你来呢?要想吃好的你就赶快挖,挖完了你回家过年去。只要你家有钱,你天天吃大鱼大虾也没人管你那些事!”老陈把烟头甩在地上,狠狠地踩进雪地里走了。 实际上,大家说伙食不好主要还是吃不饱。我的饭票所剩已经不多了,可是邵主任还没有把钱送来。我知道奶奶的情况一定不好,她必须得等爸爸把钱寄来,而爸爸呢,又总是不能按时把钱寄来。当然爸爸那里的情况也不大好,他有三个孩子。他和继母当然要顾及眼前的,而把我这个远方的,甚至是多余的儿子自然要靠后一步了,但是奶奶是绝不会让我挨饿的,她一定会想出办法,及时让邵主任把钱送来。“你奶能有啥办法呢?”天财问我。“俺奶可以借呀。每次俺爸不寄钱,俺奶就向别人先借点儿,等俺爸寄来了再还人家。”“照你这话说,咱们也可以给小陈先寄点,等邵主任把钱送来了再还他。”于是中午吃饭时,就把这个想法向小陈说了。 “那怎么行呢,要是大家都借,咱这食堂还不成了公共食堂了?五八年才吃了三天公共食堂就弄不成了。有的人吃得比牛还多,吃了还要拿。总之,那事情是弄不成!”小陈摆着手,头摇得像波浪鼓。五八年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但听说那时有公共食堂可吃,我们还是很神往。 下午,邵主任把钱送来了,有我的,也有猛子的,却没有天财的。“唉,俺家穷,拿不出那钱。”我和猛子只有先借给他点儿。“本来说给小陈借呢,最后还是你俩借给我了。”天财很感动,我和猛子却觉得大可不必:“咱们逃难的时候都是你管俺俩的饭呢,现在还说这话干什么?”听说邵主任去天财家要钱,天财他妈不但不给,还给了邵主任一个冷面孔:“你把娃弄走的,你就管娃的饭去!问我要钱,没有!”“娃在哪儿都得吃饭么,在家就……”“在家和在那儿可不一样,你给我把娃弄回来!” 吃饭问题是暂时解决了,但是由于质量没有变化,大家仍然觉得饿得慌。往往是还没有到开饭时间,就有人喊饿了,当然这也和我们干的工作有关,每天要挖近十个小时的防空洞。老陈对我们的考察是,他从来不下洞,只看上面的土。他的方法也很特别,给土堆边栽了一个木牌,如果当天的土没有过那个木牌,或者过得不多,他就会延长工作时间。有一天趁四处无人,红仔儿把那个木牌向前移了一下。老陈来了很高兴:“今儿看着还有成效。”“有啥成效呢,”小陈说:“你下洞去看看。”小陈是每天都要下洞的,于是当天就延长了两个小时。因而活是必须要干的,还必须干得有成效,但是伙食却不改,甚至定量也不增加,每人每顿就是两个窝窝头,外加一个红薯。包谷糁倒是随意喝,但是谁又能把那个东西喝多少呢?于是大家就想着,采用什么方法来解决一下,他们不给改善,我们自己改善也行,可是这个季节又有什么可吃的呢?连天上的飞鸟也似乎绝迹了!于是大家就把眼睛盯在了老鼠身上,宿舍里老鼠很多,而且一个个全拖着肥硕的身子。天财说:“把这些老鼠逮住,烤着吃也行。”于是一到晚上,宿舍里就展开了围歼老鼠的战斗。 “砸,往死里砸!”红仔说着,一砖就把一个老鼠砸得脑浆迸裂。这个老鼠经过大家的一阵围追堵截后已经无路可逃,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只等着死了。红仔一砖砸过去,它的污血溅了一墙,地下的草帘子也红了一片。“你看这老鼠肥不,血流了这么多。”天财提起那只老鼠让大家看。老鼠的污血还在涔涔地往下滴,它的头部和靠近脖子的地方完全被血模糊了。“看啥呢,还不快拿到火上烤去!”红仔说道:“我砸老鼠也跟砸人一样,一砖就要了它的命了!那像你们,好几个人围着老鼠跟逮鸡一样,那不行,要下狠心呢!”红仔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的功劳全是他的。所以天财说:“这个老鼠你先吃。”“我当然先吃了,这还有啥说的,你给我把毛燎净!” 接着,猛子又在他的床头发现了一个老鼠洞。“我就说,一到晚上这枕头底下咋有响动呢,原来这儿有个老鼠洞!”大家纷纷跑过去看,老鼠洞深不可测。“给里头灌水,把老鼠逼出来!”一个孩子说着就去拿缸子接水。“罐啥水呢,”红仔说:“一人尿一泡尿,老鼠不就出来了。”猛子先尿了一泡,没有反应,接着,大家一人尿了一泡,尿从洞口溢了出来,可还是毫无动静。“嗳,老鼠咋不出来呢?”“甭急。”红仔说:“它马上就出来了。”等了一会儿,果见一个硕大的老鼠,浑身湿漉漉地探出头来。它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洞口。于是,围歼老鼠的战斗再次打响了! 老鼠在宿舍里乱窜,跑到那儿都是一片喊打声和脚踩在地下的咚咚声。《毛主席语录》也成了砸老鼠的武器,砖头瓦砾从一个角落飞向另一个角落。“老鼠钻到草帘子底下去了!”喊声未落,一块砖头就狠狠拍了过去。“去看看,砸死了没有。”红仔说完,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可是这次,草帘子底下什么也没有。 “嗳,老鼠能钻到哪儿去呢?”大家纷纷把草帘子揭开,仍然是一无所有。“嗳,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所有的被子都被掀开了,仍然没有老鼠的踪迹。“老鼠会不会又回到洞里去了呢?”于是,又向洞里尿尿,尿液从洞里溢出来,流得宿舍里到处都是。最后一个孩子累了,刚躺下却突然尖叫起来:“老鼠在我这儿呢!”他就像被蛇咬了一般地蹦起来,而老鼠也在他的身下窜了出来。它的尾巴短了一截,末端还涔涔滴血,显然这是红仔那一砖造成的结局,但是它大难不死,和人再次展开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老鼠显然经过了休养生息,闪转腾挪,灵巧得很,看着就要扑上了,可抓到的却是一把稻草。不过大家也都清楚,这是和老鼠的一场体力竞赛,只要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但是红仔看不下去了:“都闪开,看我的!”他举起一块砖头,用力向老鼠砸去,老鼠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又继续逃窜了。 红仔儿恼羞成怒地拨开大家:“我日你妈!我把人不知打了多少,把你个老鼠还没有办法了!”于是大家都闪开,看他和老鼠如何较量。现在老鼠就在前面的墙角,而红仔呢,虎视眈眈地屈下身子,一步步向它逼去。老鼠也许慑于红仔的威力,竟然一动不动。有人给红仔递过去一块转,他却恼怒地推开了。红仔和老鼠对峙了一会儿,也就是一刹那的工夫吧,他突然跳起来扑了过去,用手和嘴同时抓住了老鼠,接着一声惨叫——老鼠被撕成了两半! 他不顾满身污血,命令身旁一个孩子说:“去,挂到门口风干了再吃,这就是老陈!”他指着老鼠说:“我啥时候能把老陈像这样子就好了!”我们目瞪口呆地观看了这一幕,始知红仔的心狠手辣绝不是讹传!接着他又命令我们:“给那个洞里再尿尿!这老鼠肯定还有儿子呢,它儿子就是小陈,也弄出来一块砸死吃了!”但是大家都累了,折腾了一晚上就逮着两个老鼠,看来这老鼠肉也不是容易吃的。 由于我们大肆地捕捉老鼠,宿舍的老鼠几乎绝迹了。可是有一天,老陈对小陈说:“我宿舍这两天老鼠多得很,闹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小陈建议他养一只猫,于是老陈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猫。猫硕大,逮起老鼠来也像红仔一样心狠手辣。老陈酷爱这只猫,每天给猫泡牛奶白馍吃,我们看着猫吃白馍,嘴里除了咽口水心里也涌起一股嫉妒:“咱们天天吃苞谷面发糕,这猫还吃的是白馍!”实际上,老陈也天天吃白馍。我们的杂粮是百分之四十,那百分之六十的细粮就被老陈他们占用了。不光是主食,就是副食也是一灶两重天。有一天我们正挖洞时,从灶房那边传来了一股香味,仔细闻,是肉的香味。于是大家猜测:今天晚上说不定要改善伙食了。红仔从鼻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果然,晚上开饭仍然是老三样。 工宣队吞没我们的细粮又私开小灶,这在大家心中引起强烈的不满。有人建议:“给老陈说一下,把粗细粮给咱们搭配。”“啥?还嫌伙食不好!我不是说了么,想吃好的就赶快挖,挖完了回你家吃去。想在这儿吃,连门都没有!”老陈一摆手离去了,小陈也跟着做贼似的溜走了,气得我们向他们的后背连戳了几个中指。无奈,还得自己想办法,但是,老鼠全被猫吃了。于是,怨恨一齐倾注到了猫身上!“把猫整死!”红仔说道:“咱把老陈没办法,收拾他的猫也一样!”但是这只猫却鬼精,见了我们就逃之夭夭。我想,我们的面孔一定很狰狞吧?于是就换了一副面孔来到它面前“咪咪,咪咪,”它却越叫越远。最后我也露出了真面目,向它扔了一砖,它立即跑得无影无踪——内心的某些东西人是看不到的,但是畜牲却能窥到! 为了整死这只猫,我们费尽了心机。有人说:“要是有块肉和鱼就能引它上钩。”“废话!有了肉和鱼咱还弄死猫干啥?”细想起来,弄死猫和改善伙食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是现在弄死它,似乎就能改善伙食,至少对老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我们瞄准了某个目标,它也就难逃噩运。果然有一天,它被我们捉住了。是天财用一只死老鼠引它上钩的,他把绳子系在老鼠的尾巴上,然后放在猫经常出没的地方。猫来了,老鼠却“走”了;猫跑得快,老鼠走得更快——也难得是天财,尺度竟掌握得那么合适。终于,它们都进了我们的伏击圈! 老鼠不动了,猫扑了上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草帘子也扑了上去。紧接着,也许是天财吧,也许是猛子,全扑了上去。我们把草帘子裹成一团拿到了屋里。“老陈呀老陈,这回可把你逮住了!”猫还没有揪出来,红仔就指着草帘子说。猫在草帘子里拱了拱,有点不太就范,但也只能说明它落到了悲惨的境地。为了防止它逃脱,红仔把草垫子夺过去向墙上猛摔了两下。“不死也差不多了!”果然,猫重度昏迷,蜷伏在草帘子上毫无声息。“咋整?”天财问红仔儿。“这就是老陈!”红仔指着猫说:“大家说咋整就咋整。”有人说:“一人砸一砖,拍死算了!”有人说:“用弹弓乱弹打死!”最后,选了一个最佳的方案:用绳子把它的四蹄栓上,吊上门楣等它慢慢苏醒过来,然后在整死它!“对,叫它要知道咋死的!”红仔咬着牙说,并且亲手把猫拴了个结实。 吊上门楣后,有人往猫的头上浇了一盆水,猫苏醒过来了,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但是四蹄和脖子都被栓着,任它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现在,最惬意的就是红仔了: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晃动着脑袋欣赏着猫的惨相。“老陈呀老陈,你当初把我吊到梁上用鞭子抽,你也是这样子看我的,我今天也这样子看着你,我就看你咋死呢!”红仔那个狠劲令我们怀疑,他真把猫当成老陈了? 猫徒然地挣扎了一阵儿后,终于无力地垂下了头。有人看不下去了:“打死算了,一会儿老陈要是来了咋办呢?”“对,把它这样子吊死可就便宜它了!”于是,“行刑队”站成了一排,人人手里执着弹弓。也不知是谁,递过去一把玻璃球,第一弹子打过去,猫哀叫了一声,凄厉之至,令人悚然。第二弹子打过去,猫的声音已低了几度。第三弹子仅听扑的一声。“你们朝猫身上打啥呢?朝头上打!”红仔发出了命令,于是一个孩子瞄准猫的头部一弹打去,正中眉心!猫的声音已不是猫叫了,就象一个婴儿被溺死在滚烫的水里,它留给世界的只能是一声悲鸣,而这种声音却永恒在生者的记忆里,唤醒了人们心底那残存的恻隐之情!最后,猫身上只发出扑扑的声响,它已经像一块烂肉一样,吊在那里任你们打去! “老陈死了!”红仔说道:“把它解下来烤着吃!”猫已经死得够惨了,还要烤着吃!我对红仔说:“猫肉是酸的,不能吃。”“那就把它扔了!”我提着猫,找了块地方把它埋了,毕竟猫是替老陈受过的,应该得到这样的礼遇。 处置了猫,大家的心理平衡了一些,但是寒冷和饥饿再次把人带到了怨恨之中。“工宣队的人现在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可咱们还是苞谷面窝头和发糕,每天还得干这样重的活儿,这不是把咱们按劳改犯对待吗!咱们倒犯了啥罪呢?”可是说归说,谁都知道把老陈他们没有办法。于是我们还在潮湿的洞里啃着发硬的窝头和发糕,每天还是按照五米甚至更快的速度进行着劳作。离过年已不到两个星期了!但是,愈是接近过年就愈是寒冷;愈是寒冷就愈感到饥饿,愈感到饥饿就愈盼望着回家,盼望着回家就拼命地挖洞。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已经不是人了,完全变成了挖洞的机器!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已不在我们心里有任何感受了,只剩下了一个愿望:尽快挖洞,尽快回家! 防空洞以惊人的速度向前递进,业绩骄人,终于赢来了廖主任的视察。红仔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给廖主任说说伙食的事,说不定能解决。”廖主任来了,还是那身草绿的服装,还佩戴着“毛主席像章。”他的脸永远是那么年轻,有一种新贵的骄横,也有一种少年得志的狂妄。今天老陈也换了一副行头:大背头梳得光亮,红卫服替代了那身黑色的棉袄,脚下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他身材低矮,跟在廖主任的身后有点像保镖。小陈则像个领路的,赶在廖主任和老陈前面向我们走来了。“我给你们都交代清楚了吧?领导说啥你们就回答啥,领导不问你们也就不说。如果领导说,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就说,为人民服务,不辛苦。”廖主任很快就来到了跟前,果然第一句话就是:“同学们辛苦了。”我们正在拉筐,一齐回过头来:“为人民服务,不辛苦。”但是声音却低得可怜,不像是从嘴里,倒像是从肚里挤出的,幸好廖主任也没在意,一屈身就进了洞里。 等廖主任一行再出来的时候,红仔儿走了上去:“廖主任,我有个要求不知道能提不?”“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有啥不能提的,你说吧。”“我们在这儿挖洞,觉得一天吃三顿饭还不行……”“那就给娃们增加两顿吧。”廖主任望着老陈道:“反正娃们也是自己吃自己的。”“行,我一会儿给伙房说一声。”“能不能把饭菜的质量也改变一下?”老陈的脸变得非常难看,死盯着红仔说:“这个恐怕办不到。”但是廖主任说:“就给娃们把花样增加一下。”“那你就去给伙房打个招呼。”老陈推了小陈一下。 伙食问题,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看来任何事情,只要敢说也是非常容易办到的,容易得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廖主任走后我们又议论了半天。“老陈真会给咱们改善伙食吗?”“廖主任都说了,他有啥不同意的。”是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老陈一个小小的工宣队长,敢和我们作对,你敢和廖主任作对吗?于是大家一致认定,伙食是改定了,而且就在今天中午!我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丰盛的午宴:一定有一盆红烧肉吧?红烧肉发着焦黄的颜色,浮面还渗着涔涔的油迹,那种香味确实是久违了。红烧肉旁边肯定会有一盘干辣椒炒的土豆丝吧?土豆是冬天最常见的菜,可是来到这里就一直没有见过。总之,那些时鲜的蔬菜,久违的食品,都会出现在今天中午的饭桌上! 中午,廖主任没有在这里吃饭。于是老陈说:“今天光顾着招待领导了,没顾上给伙房说,等下午吧。”下午还是老样子。有人去问厨师,厨师说:“队上就没给俺钱,俺又怎么给你们改善伙食呢?”又去问小陈。“你们家里没把钱送来,我又拿啥给伙房呢?”看来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身上,可我们除了给队上说又能怎样呢?结论是:“老陈压根就没有想着给咱们改善伙食!”而廖主任的话也只有一句是真的:“反正娃们是自己吃自己的。”下面的话是:只要他们家里拿钱来,就给他们改善吧。大人物的话总带有两面性,你怎么理解都可以。而我们理解的只是表像,老陈理解的才是精髓。 改善伙食的事再次落了空,我们又陷入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不管日子过得苦也罢,甜也罢,时间总是不舍昼夜地向前运行。六八年的日历已撕得只剩几张,六九年的日历也放在了老陈的桌上。元旦,这个中国的传统节日,会不会在我们贫乏而单调的生活中起一丝变化呢?虽然伙食的改善直到今天也没有丝毫迹象,虽然老陈还是满嘴油光地一拖再拖,但是,大家还是把希望寄托到了明天。况且自从廖主任来后,老陈对我们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他虽然没有改善伙食,但也没有说不改善,究竟什么时候改善,也许就是明天吧? 心中只要有美好的期盼,生活就充满阳光;精神只要有坚强的支柱,物质就产生惊人的飞跃!防空洞突飞猛进,以每天接近十米的速度向前递进。现在总长度已达到了四十米,离完工也只剩下二十米了。这最后的二十米有人说:“就等着老陈给咱们改善伙食吧。”而大家也确实需要歇一歇了,整天在洞里昏天黑地地挖,搞得和土鳖似的。自从来到这里也没有洗过澡,身上的虱子早已锈成了团。不过最难熬的还是饥饿和疲劳,这一对孪生兄弟总是携手登场,实在分不清他们谁为幼谁为长?总之,这种日子,是一天也过不成了! 甚至有人想到:“元旦会不会给咱们放一天假呢?”“给你放假?你等着去吧!”我们从来也没有休息日,不管刮风下雨,阴晴圆缺,总在洞里猫着,我们的日子完全连成了一体!不过放假又有什么好呢?放一天假这种日子就顺延一天。当务之急,还是把这个该死的洞挖完,永远地离开这里! 六八年的最后一天是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度过的,这预示着明年将是一个丰年!六八年过去了,六九年又将如何呢?现在“党内那个最大的走资派”已经彻底被打倒了!“九大”也定在明年三月份召开。这是否预示着“*”即将结束了呢?总归,革命的目的已经达到。正如报纸上所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既然胜利了,自有结束的必要。不管怎么说,明年复课是肯定的了!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是邵主任说的三月呢,还是九月?如果是九月,那么长的时间我又干什么呢? 宿舍里竟没有一个人谈及到这些问题。红仔一个劲儿地问天财:“回去后还打治安委员的娃不?”“不打了。”“没种!要是我,出去还打!非把他打得叫爷不行。”“他妈厉害,俺惹不起。”“他妈再厉害也是看人行事呢。你知道她为啥把你送到这里来吗?就是怕你打她娃。你回去要是不打了,她就认为把你送到这儿来是对的。今后你出点小事她还会送你来。你回去要是还打,他就知道把你送到这儿来也没用。今后她也就不敢再把你怎么样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不是你治服他就是他治服你。毛主席不是还说了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也就是这个道理!” 红仔毕竟比我们大几岁,还能说出来一番道理。张凤莲送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怕我们打三娃子,看着她厉害,实际上她也胆怯:三娃子是她的心肝肉,她还是有所顾虑的。你往她的软肋上打,她就是不死也会倒下去。也就是人常说的“他越怕啥你就偏整啥!”这无疑是一个上上之策!但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忽略环境的因素。人在社会上生存,不能总考虑自己的荣辱得失,你的行为是否给你的家人,给你最亲近的人带来灾祸,是否会影响到他们正常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已不堪重负,是否会因你的行为而雪上加霜,这些,都是你必须顾及的!因而,红仔的那一番道理也许是出自他的情况,未必就适合我们……胡思乱想着,六九年的钟声就敲响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六九年的第一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昨晚的一场大雪给大地披上了圣洁的服装。昨天还是阴霾的天空,今天却出奇的明净。晶莹而洁白的雪花,是上苍赐给人类的福物。就连那些多日不见的喜鹊,也闹喳喳地蹬上了枝头。新年新气象,一切似乎都带着一种祥瑞,至少自然界是这样呈现在人们面前的! 一大早小陈就来到我们宿舍。“赶快起床,今儿给你们改善伙食了!”睡梦中的我们探出头来,伸长耳朵,直到小陈又重复了一遍后,我们才像苦海中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塔,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拿上喝苞谷糁的老碗就来到了伙房。苞谷糁被豆浆替代了,窝窝头也换成了油条。吃完后仿佛才清醒过来:“今儿真的给咱们改善伙食了?”“今天是元旦。”有人用这个简单的理由来解释。但是红仔还是城府很深:“这倒算个啥吗?改不改,还要看中午呢。豆浆油条我也不是没有吃过!”大家对他的话未置可否:早晨已经露出了改的迹象,中午还能不改吗?毕竟是六九年了,不能再用老眼光看老陈了!人都是可以变的,老陈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再说,我们也是用劳动换来的今天! 挖洞的时候,天财还和红仔打了一个赌。红仔说:“要是中午不改善你赌啥呢?”天财说:“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今后啥都听你的。要是中午改善了你赌啥呢?”“我就把那只猫还给他!”大家都知道红仔最近逮了一只野猫,整天抱在被窝里当暖壶用,他虽然憎恨老陈的那只猫,可对这只猫却爱护有加。他能把猫送给老陈,就说明他对老陈还是有看法,当然红仔也许自有红仔的道理。但是小陈来了又说:“今儿好好干,中午给大家弄一顿好的。”看来红仔的猫已经是老陈的了! 快到中午时,食堂飘来了一股香味。这种香味和上次的不同,带着一股膻气,大家抽了抽鼻子说:“是羊肉。”哎呀,要吃羊肉了!羊肉泡馍,水盆羊肉,所有和羊肉有关的食品很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天财对红仔说:“我看你是输定了!”红仔却不露声色地嗤之以鼻。今天防空洞也挖得非常艰难,来的时候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那座土山早已成了雪原,防空洞的慢坡也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靠近里面的雪已经溶化,防空洞里泥泞不堪。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吃上羊肉,这点困难又算什么!为了对得住羊肉,更主要的,是要对得住老陈这份儿苦心,老陈今非昔比了,我们也要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挖洞的速度加快了一倍,精神很快转化成了物质!但是物质,羊肉似乎还遥不可及。说来也怪,已经到了中午,收工的铃却迟迟不响。也许羊肉还没有炖烂吧?但是羊肉的膻味却越来越浓郁了!好多人已经拿来了碗,防空洞里一片碗筷声。终于,收工的铃响了! 我来到食堂,先到伙房里看了看,蒸汽氤氲,那个尺把长的铁锅无疑就煮着羊肉!一根很长的骨头扔在旁边,那是炊事员“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佐证! 老陈竟亲自来到食堂,后面还跟着小陈和工宣队的两个队员,也就是吃个羊肉,何必这么郑重呢?也许老陈要发表一番讲话,说明以前为什么没有改善伙食。唉,那也不必!以前是不需要改善,现在呢,恰恰相反,一切都视需要而定。这道理我们懂,也体谅你的苦衷。总之,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了,快把羊肉端出来吧! 小陈也果然提出来一个桶,想必是水盆羊肉了,但是桶里怎么不冒汽呢,也没有羊肉的膻味?“今天是元旦。”大家坐定,老陈说道:“你们知道不,旧社会穷人在这一天吃啥呢?”不知道,旧社会我们没经过。“就吃这呢!”老陈指指地下的桶说,桶里究竟放的啥,我们还是没看见,但是已经有人猜到了,忆苦饭无疑! “都把碗拿来,一人舀一碗吃去。不吃过去的苦,就不知道今日的甜!今日的甜是咋来的?是用鲜血换来的!我过去给地主没黑没明地干,吃的啥,就吃的这!有的时候连这还吃不上呢,那真是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呀!地主压根就没把咱当人看!地主的狗都比我吃的好。狗日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想骂!”“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小陈在旁边还喊起了口号。忆苦饭我们还没有吃到,口号喊得绵软无力。老陈舔了下嘴说:“你们到这里来挖防空洞,这是光荣的事情,是为备战尽你们一点微薄的力量,你们作出的贡献人们是不会忘记的,但是有个别人却嫌这里的伙食不好。当然你们是没有经过旧社会的,旧社会的苦给你们说你们也不相信。我可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旧社会劳动人民就吃的这!”吃的这就吃的这,你赶快让大家吃吧,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现在让你们到这儿来挖防空洞,就是要把你们身上的那些恶习改掉!好逸恶劳,不是劳动人民的本性;吃喝玩乐,也不是无产阶级的品质。劳动光荣,不劳动可耻,不劳动就是寄生虫!旧社会那些地主老财可以不劳动,新社会人人都是劳动阶级。不劳动就没饭吃,想靠剥削生活,在新社会是没门!我们把你们组织到这里来,就是要把你们培养成新型的劳动者。让你们从小就养成劳动的习惯。毛主席说:‘教育必须和生产劳动想结合,必须把我们的下一代培养成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劳动者。’以前,教育阵地一直被资产阶级把持着,你们在学校光知道念书,那是白专道路,培养出来的人屁用也没有!现在我们组织你们劳动,就是要把你们培养成劳动者…….”怪不得老陈的话今天特别多,他的嘴里有一股酒味!最后小陈捅了他一下,他才止住了话匣子:“我也不多说了,大家赶快吃饭,多吃点儿,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忆苦饭是一捅用醋搅拌了的麸子,吃到嘴里又苦又涩,但是大家早已饿了,也就多吃了点。 看来要改善伙食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们把宿舍的耗子吃光之后,又想着天上的麻雀了。大家都自制了弹弓,希望能打上一两只,可在这个倒霉的季节,麻雀居然也很少,能撞在我们“枪口”上的更是微乎其微。然而有一天,一只硕大的乌鸦竟飞到了我们头顶,这无疑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大家纷纷掏出弹弓向天上瞄准,乌鸦盘旋着,自由自在地,轻快地向围墙俯冲。眼看着就要冲出院子了,却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围墙上,它终于固定了下来,大家再次向它瞄准,可不等弹子发出去乌鸦就发生了意外! “呱呱——呱呱——!”凄厉的叫声冲向了天空,乌鸦粘附在铁丝网上,拼命地扑打着翅膀!“这老鸹咋了!”大家感到莫名其妙。“扑腾!”乌鸦挣扎了一阵就直坠下来,正好落在了围墙里,天财跑过去拣了回来。“这铁丝网通电着呢?”不错,这的确是一副电网!乌鸦的爪子被烧成了黑色,胸脯上也烙下了一道道焦痕:褐色的眼珠暴突在外,显然受到了极度的惊吓!红仔看着也惊恐不已,脸色煞白地望着乌鸦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也怯懦到如此程度! 天财裹了些泥,把乌鸦拿去烤了。不大一会儿,一股奇异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天财捧着发白的泥团走到红仔面前:“给,你先吃吧。”“拿走拿走,我不吃!”红仔没好气地踢了天财一脚。“嗳,这是咋了!”于是,我们就把乌鸦分着吃了。 整个下午,我发现红仔一直在观察着门口的情形。门口那个民兵不时地跑到门房里烤火,而门房的窗户又开得很高,如果有人猫着腰过去,他很可能不会发现。红仔显然也观察到了这一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从这一天起,我就开始注意他了。但是红仔显得很有耐心,给人的感觉他压根也不想逃跑。不但不跑,干活还和大家一样地卖力。 然而,有一天早晨,大雾弥漫,红仔终于向门口潜去!可是很快又回来了,显然那个民兵还忠于着职守。这样往返了几次后,浓雾渐渐地消散,那个不死不活的太阳也露出脸来。十雾九晴,这样的天气维持不了多久,到不了中午就会云消雾散,红仔的时间是有限的!今天那个哨兵似乎很忠于职守,不过雾气太重,他究竟在没有在门口呢?正因如此,害得红仔往返了数次,不过这次,红仔一去不复返! 整整一个下午也无人发觉,直到晚上查夜的时候,小陈才问:“咋没见红仔呢?”“不知道,下午吃饭的时候就没见。”“谁看见红仔了?”无人回答。小陈立即报告了老陈,老陈来了,把小陈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大家还是六个字:“不知道,没看见。”小陈说:“红仔一直消极怠工,上次没把他教育过来,他一直带有抵触情绪,这一次怕是跑了。”“洞里有没有?”老陈可把红仔高估了,红仔从来也没下过洞,不过还是有人去洞里看了一下,回来后向老陈摆了下手。 “红仔跑了!”老陈下了断语:“你们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什么性质的问题,跑了就跑了嘛。“红仔已经滑到资产阶级那边去了!”老陈严肃地说道:“好逸恶劳,抗拒教育。把学习班当作看守所,把挖防空洞视为劳动改造,红仔这问题可严重了!小陈,你去派出所说一声,看红仔回家了没有。回去了就马上抓来!再把门卫问一下,他要走也只能从门走。门卫应该知道……”门卫要是知道,红仔还能跑吗? “你们知道红仔为啥要跑吗?”老陈问我们道:“防空洞马上就要竣工了,一竣工,你们就可以回家。而红仔呢,还要在这儿继续呆下去。他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红仔呢,都够上劳教的资格了!还有大头四猴,你们不要学他们的样子。你们到这里来是完成备战任务来了,他们呢,说难听点,就是劳动改造!改造好了也可以回家,改造不好就继续在这儿改造!像红仔这样的人,出去后只能是危害社会。他也跑不到哪儿去,他父母已经宣布和他断绝关系了,他只能在社会上流窜!小陈,走,咱先到他家里去看看。”老陈带着小陈一帮人走了,我却为红仔的命运担忧起来。我为红仔担忧倒不是别的,我又想到了我们流浪的那些日子。唉,红仔现在的处境肯定也不妙! 我们正要睡觉,老陈和小陈又来到宿舍:“已经给派出所通知了。”老陈说:“红仔他跑不到哪儿去。他就是跑到天边也要把他抓回来!他现在只有一条路,投案自首,争取宽大。你们还是要把防空洞赶快挖。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的父母都等着你们回家呢,我也希望你们早早回去和家人团聚。但是必须把防空洞挖出来,这样回去了也好给你们父母说。象红仔,他就根本不敢回去。回去了他父母也要把他送到这里来。红仔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完成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厌恶劳动,贪图享受。在家里目无父母,在巷子打架斗殴,天老大他就是老二。他这种人,最后只能是犯罪!”过了两年老陈的话就应验了:红仔果然犯了罪,而且是滔天大罪,把一个人大卸八块,为此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至于老陈还说了些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见。迷迷糊糊地只听小陈说:“你们看着,不等你们走红仔就回来了!” 红仔走了,我们仍然像往常一样地挖着洞。想想老陈的话似乎也有道理:我们不能和红仔比,红仔都够上劳教的资格了,而我们却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再说你红仔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无产阶级的天下,你除了流窜还能干什么?而那种日子,也确实不是人过的!最后,你怕是还要回到这里来,接受无产阶级的教育和专政!与其如此,还不如在这里好好干,兴许还有个出去的日子。也许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因而挖洞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也主要是春节降临。谁不想赶快回去和家人团聚呢?因而春节,无形中成了我们挖洞的精神力量。 就在我们风风火火挖洞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叫小齐的孩子到伙房偷馍,被炊事员逮住送到了老陈那里。这个小齐就是当初说让苏联的炸弹来挖防空洞的那个孩子。实际上,他到伙房偷馍已不止一次了,最初,只是偷回来一个红萝卜。偷着偷着,发现有白馍,就明目张胆地偷了起来。他被带到老陈的办公室后老陈问他:“你为啥要偷馍呢?”小齐不吭气。“是吃不饱还是咋?”“吃不饱。”“吃不饱也不能偷呀!不是给你们说了,挖完防空洞就可以回家了吗,你为啥还要偷呢?”“上回散布反动言论的也是他。”小陈指着小齐说:“这小子一天不好好劳动,怪话还多得很,现在又偷起馍来了。”“小齐,我看你是不想回家了。”老陈说道:“不想回了也可以,就留到这儿——”“我想回去呢。”小齐突然说道:“我再也不偷馍了!”“不偷了,怎么才能保证呢?”小齐说不出保证的方法来。 “小齐,你这罪可大了!”老陈坐在火炉边烤着火,对着可怜巴巴的小齐说道:“上一回你散布反动言论,我们还没有处理你呢。这一次你又偷馍,你说,该给你个什么处分呢?”“只要春节让我回家,干啥都行!”“刚刚不是说了吗,春节你就不要回家了。”“不行,俺妈俺爸还在家里等我呢!”小齐带着哭腔说道:“陈叔,你就让我回家吧!下次我再也不偷馍了,还不行吗?”“把我叫叔呢,害怕了?我正考虑给你个啥处分呢!”“陈叔,只要让我回家,我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那行,从现在开始,你就一直在下面挖,啥时候防空洞挖成啥时候你就回家。唉,这也是看你是个工人子弟把你饶了!”。 以前我们是轮着下去挖的。从这一天起,小齐就天天在下面挖。实际上,小齐偷馍也不是他一个人吃。他第一次就背回来一包袱白馍,如果他一个人吃足够吃一个礼拜的。所以大家认为,不能看着小齐遭罪,还是轮着挖,但是小齐如果上去就会被小陈发现,所以就让他呆到洞里大家替他挖。这两天,气温有所回升,但是防空洞里的温度反倒下降了。呆的时间一长人就感到不适,再加上防空洞又只有一个出口,越往前挖呼吸就越感困难。 按照小陈原先的思路,是两个组同时向相反的方向挖,到时候防空洞自然会合龙的。但是现在,前后防空洞的长度都超过了它们地面的距离,可是却迟迟不见合龙。“小陈。”老陈问道:“防空洞能在下面合龙吗?”“只要不挖岔就能合龙。”“这么说是挖岔了?”“得请个专家来测量一下。”“这又不是发射原子弹呢,还请个专家!”“不请专家永远也合龙不了。”“我现在到哪儿去给你请专家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专家现在都在牛棚关着呢,再说这事还得请示廖主任。” 过了两天,老陈请来了一个专家。经过测量,两个洞相距了整整十米,也就是说,像这样子挖下去永远也合龙不了。我们在专家的指导下,又各自横向挖了五米,终于听到那边传来咚咚的响声,犹如漫漫长夜看到了曙光,大家不由得一阵激动,向终点的冲刺终于到来了!“嗵、嗵,扑嗵!”最后一镐几乎是同时挖的,那厚厚的障壁终于被捅开了!对面露出一张满是泥土和汗水的脸,那张脸笑了,因为这边也是一张同样的脸!两张脸对望着象傻子似地笑了很久——是欢愉而又苦涩的笑,是激动而又有点委屈的笑!笑,很快又转化成了哭! 不等洞扩大,那边的人已陆陆续续爬了过来。接二连三,牵四挂五,把里面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三十个日日夜夜,三十个朝朝暮暮,我们就像跋涉转战的两军终于到达会师的地点似的,紧紧地抱在一起,滚在一起,哭在一起,笑在一起!就连小陈也被这场面感动了:“哎呀,可真不容易!”老陈也慷慨许诺,今天晚上就改善伙食,让大家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们以我们微薄的力量换来了今天的结果!我们的汗水没有白流,我们的苦似乎也吃的值得!我们可以自豪地回家了!如果有人问,你们在夜大都学了什么?我们可以骄傲地说,那长达七十米的防空洞就是我们的杰作! 有人不想再吃这顿饭了,想早点回家,但是老陈却拍着胸脯说:“今天晚上肯定给大家改善伙食!我要再不改我就不是——”他的脏话未出口却咽了回去。当然这也是一个原因,大家都怕老陈故伎重演,与其在这里吃一顿忆苦饭还不如早点回家。但是老陈却信誓旦旦地说:“现在我啥也不说了,晚上餐桌上见!”看老陈那个样子,今天晚上是肯定要改了!但是,还有没有必要吃这一顿饭呢?如果从有劳必有得,有付出必然有回报的角度来说,我们吃这最后的晚餐当之无愧。可如果把挖洞当作我们的任务,甚至当作教育和改造我们的方式,那么这顿饭似乎就有点……总之,这顿饭吃不吃都无所谓! 大家都没有胃口。天财说:“还是让我们赶快回家吧。家里正等着我们呢!”可是老陈非让大家吃了再走,真不知这顿饭里面隐含着什么?不管怎么说,也难得老陈有这样的态度,盛情难却,于是我们来到了餐厅。 餐厅今天也收拾得像过年一样:窗明几净、灯火辉煌。老陈站在餐厅中央,满面红光:“大家辛苦了一个月了,一直也没有让大家吃上好的,我感到心里很内疚……”我们也不想听他说,就是他说的,晚上餐桌上见!可是餐桌还是空空如也,不过老陈的话还是挺丰富的。“这一个月来,大家喝的苞谷糁,吃的窝窝头,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还是完成了任务。今天,我代表工宣队,代表廖主任,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感谢。”他居然向我们鞠了一躬。哎呀,老陈今天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这时伙房飘来了一股香味。老陈说:“今天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这是办事处,是工宣队一点心意。大家可以尽情地吃!吃完后就可以回家了。”这时小陈上来嘀咕了两句,老陈又说:“噢,明天,明天还要开一个欢送会。散会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了!”还开什么欢送会呢?我们现在是归心似箭,连这一顿晚餐也不想吃了! 晚餐已经摆上来了,确实很丰富:每个桌子都有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盆带有丸子和橡皮的烩菜,那个盛苞谷糁的大桶也装着满满一桶雪白的米饭。这样的饭菜不仅平时很难吃到,就是过年也不过如此。所以老陈说:“你们回家过年也就是吃个这,在这里就提前过年了,大家放开吃吧!”于是大家这顿吃啊!直吃得个个打嗝,说不出话来。末了,终于有人说:“今天总算是吃饱了!”。 这时,餐厅一角却传来了嘤嘤哭泣之声,大家回头一望,见小齐趴在桌上,耸动着肩膀哭得正伤心。大家都有点不解,老陈也莫名其妙:“嗳,你这个娃,平常吃不饱哭,今天吃饱了咋还哭呢?”小齐也不理他,趴在桌上越哭越伤心。实际上,以前吃不饱的时候小齐并不哭,吃不饱是个普遍现象,如果要哭的话大家都应该哭。奇怪的是,小齐为什么会选择今天这个场合大放悲声呢? 晚餐经小齐这一闹,味道全变了!刚才那种喜庆的气氛全然没有了,一种肃穆的,沉思的,悲伤的气息笼罩了整个餐厅。就象开追悼会似的,大家一下子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一个月来,我们在这里过的什么生活呢?小齐的哭声就是最好的诠释!也许只有甘来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苦味,也许只有那些道不尽言不明的苦,才是永远值得回味的,而现时的甜只能是苦尽甘来后的瞬间享受,只能是过眼烟云。它与我们所受的苦似乎太不成比例了! 大厅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有小齐的哭声;而这哭声,又似乎包含了生活的全部内容。炊事员们也为之动容,簌簌地流下了泪来,老陈再也不能容忍了:“你这个娃,一个劲哭啥呢?不就是上次你偷馍我说了你两句么,你不偷馍我说你干啥呢!”谁知他这一说,小齐却“哇”地一声,由啜泣转为了嚎啕大哭。老陈吓了一跳,径自走了。他一走,整个餐厅一片哭泣之声…… 第二天,欢送会在大礼堂准时举行。廖主任还是像上次一样,穿着崭新的红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陈也可能是昨天让小齐闹得,坐在台上一个劲地打哈欠,脸也有点发肿。倒是小陈很精神,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背面还印了一行小字:夜大第三期“*思想学习班”留念。 廖主任肯定了我们的成绩后说:“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毛主席发出了最新指示:‘大中小学要复课闹革命’。很快你们就要回到学校去了,我希望你们把在这里的精神发扬光大,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胜利!”还要再接再厉,难道回到学校还要挖防空洞吗? 老陈很快就对廖主任的话作了诠释,他说我们挖的这个防空洞是一个范本。不久,各行各业就要掀起挖洞的高潮,大家都会来参观我们这个防空洞的。“到那时候你们感到光荣不?”他问又自答:“我感到无尚的光荣!各行各业的人都来参观我们的这个防空洞,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肯定!我们……”老陈今天显得很激动,下面的话竟不知如何说了,嗫嚅了半天他最后说:“我可能也要和你们一起到学校去,咱们还会战斗在一起的!”什么,老陈还要到学校去,还要继续监督我们挖防空洞?但愿他不要到我们那个学校去! 会将要开完的时候,各个巷子的居委会主任全涌进了礼堂,第一个涌进的竟然是邵主任。看样子,是来接我们的,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就要回到欢声笑语的校园里去,就要坐进久违而明亮的教室中了,我们真有点激动;激动之余,又有点受宠若惊:社会各方竟是这样地关心我们;而毛主席他老人家更是英明无比!敏锐地洞察着下情,及时地呼出了我们的心声。是的,我们正是求学的年龄,正是奋发向上的时候,我们应该坐到教室里去,倾听那知识的声音。而过去的两年又仿佛是一场梦,一场不堪回首而又滞重的梦!今天,梦终于醒了。天空依然是灿烂的朝阳,依然充满了无限的魅力和勃勃的生机。别了,学习班!别了,防空洞! 当我们出了礼堂向大门走去的时候,发现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姿势很奇特:双手背在后面,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容。渐渐地,终于看清了,是红仔!他被五花大绑在那里,绳子的一头系在窗户的铁栅栏上。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脸,白中泛青,嘴唇上垂着两串清亮的鼻涕,嘴角也托着一丝混浊的涎水;他的眼睛似睁非睁,似乎懒得看我们,又似乎已经睡着了。真不知他在这里呆了多久? “看,怎么样。”小陈走上来指着红仔说道:“我说不等你们走他就回来了吧。”“不对,是我们要走了他才回来。”我今天竟然有胆量顶了小陈一句,我为这一句感到很自豪。小陈困惑地看着我,显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终于走出了大门,大门在后面哐啷一声关住了!厚实而沉重,仿佛把噩梦永远地结束了!我又回头看了它一眼。“赶快走吧,你奶早在家里等你了!”邵主任催道。 奶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门口。她那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是那样的瘦小,她依然穿着那件玄色的衣服,那双大脚也许早已冻僵了,在地上跺来跺去,她向我这里望着,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邵主任像去时一样把我们扔在了各自的门口。“陈嫂子,我给你把娃领回来了,你可要看好噢,甭叫再胡跑了。”“回去给你爸说一声,叫你爸甭操心了。”“唉。”邵主任叹口气,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据说,邵主任为这事没少挨他老丈人的数落。“你说让娃们去学习呢,最后咋又不是呢?还给我说是好事,叫我甭管。”“我也不知道么。”“你不知道,可当这主任干啥呢?”说的邵主任没话说了只能说:“我是个基层干部,知不道那么多。”实际上,邵主任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没办法给人说。自从我们走后他的人缘儿就彻底完了,人人都说他和张凤莲穿的一条裤子。张凤莲是明的他是暗的,甚至说坏主意都是他出的!连他老丈人走在街上也没人理了。老丈人回去还可以向他出气,他呢,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他始终不明白,办事处为什么不把真正的意图告诉他呢?也许是他的官太小,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通过这件事他也看清楚了,就是他爱人说的“今后办啥事要长点心眼呢!”于是以后,邵主任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遇事总是三思而后行。办事处布置任务时他一问再问,回来后还要和张凤莲商量了再决定。得罪人的事情他全部派给张凤莲去办,但是由于他是街巷主任,张凤莲干的一切最后还是落到了他头上!他在梆子井的口碑是一天天地坏了下去,他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而代之以一种忧虑,深思的神情;他的头总是低着,显得忧心忡忡,心事重重——他明显地变得深沉了! 回到家奶奶问我:“你在里头能吃饱不?”我记得那年大舅回来奶奶也是这样问的,也许奶奶关心的就是这一点,但是我又怎么回答呢?“在里头……”,这无疑把我和大舅等同了起来!于是我说:“奶,我是去学习了,和俺大舅不一样!”说完后,我也感到自欺欺人。张凤莲说的明白:“把那些坏娃都送到夜大去!”老陈也说过:“巷子为啥送你们来,你们心里都清楚。”甚至廖主任也说:“我们这个学习班就是要改造你们!改造的方式主要是学习……”,但是却连一天习也没有学,吃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想大舅的劳改农场也不过如此,但是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还是有点不平衡。 “唉,我想着你在里头也吃不饱。”见我不说话奶奶叹口气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子了。”她拿面镜子照着我说。镜子里面的我颧骨高耸,两颊如削;脖子就像缺水的豆芽菜似的,细长的茎支撑着那颗硕大的头。“邵主任来要钱要粮票我都给了,还把你饿成这样子……”奶奶喋喋不休,我竟然十分恼火:“奶,我在里面能吃饱,谁说吃不饱了!”可是眼泪却不由得流了下来。 天财回去后把里面的一切全告诉了他妈,他妈立刻在院子里骂开了:“说让娃去学习呢,成天挖防空洞不说,还不让娃吃饱,他倒当的啥主任吗!我看他也跟张婆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在梆子井,抛开孙喜风也只有天财他妈敢这样子骂了,而邵主任的老丈人听到这些话后又把邵主任指教了一顿。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三月,我们开学了!这一个月来,我把以前的行为认真检视了一下,觉得跟三娃子争那个短长实在没什么意思。他骂大舅是反革命就让他骂去吧,嘴在人家身上长着,我又能怎样呢?就是奶奶说的:“骂又不疼,他累了就不骂了。”这个阶段我最大的感受和进步就是:遇事能忍。我觉得“忍”,实际是最好的生存方式,也感到猛子他爸说的话是至理明言。“今后遇啥事都要忍呢。不要屁大个事就跟人吵跟人闹,那不是强大是弱小!就像水和火一样。火看起来非常强大,人都不敢到跟前去,但是,水却能把它扑灭。这说明,真正强大的是水不是火。你们和三娃子的情况就好比水和火,三娃子有他妈支持你们不能惹人家。他现在是火,你们只能躲得远远的,不然就会被火烧死。但是要扑灭它就必须变成水,而要变成水就要变得柔和些,温顺些……”可不是吗,以前和三娃子硬对硬,结果烧得眉毛胡子全没有了。倘若能温顺一点,柔和一些,何至于遭此劫难?由此我也感到,红仔的那种处世之道是根本站不住脚的。“打,非打得让他害怕不行!”对,就算三娃子害怕了,张凤莲能害怕吗?况且张凤莲背后还有工宣队和办事处,张凤莲正是基于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害怕。而红仔本人的遭遇也说明了,他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力量。在强大和弱小之间,弱小者的生存方式只能是忍! 所以也像邵主任一样,我变得深沉了,甚至比邵主任还要深沉。三娃子骂我我沉默不语,我想,他也有个累和无聊的时候。终于,三娃子厌烦了:“骂他也不吭一声,跟个木头人一样,没意思!”我的“忍”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我感到很欣慰!我深居简出,尽量让孩子们忘却我。既然是渺小的,就应该渺小得让人看也看不见!猛子他爸说:“翘翘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何必要做那个出头的鸟儿呢?就是跟在孩子们后面的那些恶作剧我也不屑为了,我在梆子井完全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今年以来,和苏联的战事不断趋紧,大街小巷到处贴着“突然袭击”的战例,防空洞也铺天盖地地挖了起来。一时间,战争的阴云密布,仿佛某天早晨苏联的飞机就会出现在头顶。据说在边境,我们已和苏联军队发生了多次冲突,规模最大的当属珍宝岛反击战。看来苏联亡我之心不死,随时都有可能挑起战争!而在国内,“九大”即将召开;当年革命的中坚力量,大中学生,也复课的复课,下乡的下乡。种种迹象表明,“*”有望结束。如果没有其它因素的话,国家有可能走上正常发展的轨道。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复课了! 今天就是中学生了,昨晚我彻夜未眠。想来世界上的事情变化也真快,一个月前还是夜大,不,“少管所”的一名少年犯,今天,却要踏进中学的校门了!两年前还是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懵懂顽童,现在却突然间就是中学生了!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我,两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还是你,还照样升你的学去吧。不是吗,我仍然要经过这条泥泞的小巷,小巷里那个钉茶壶钉茶碗的老汉,仍然要拉着我的手说:“叫爷爷。” 学校也还是原先的学校,只不过小学变成了中学。来的时候,奶奶一再叮嘱我:“你现在是中学生了,再不敢淘气了。上了学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加入红卫兵。”可在我的眼里,中学生和红卫兵,不过是一些臂戴红袖章,嘴里喊着“打倒”“砸烂”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的知识和涵养比我也高不了多少!记得还是前年吧,听说一些被抄户的东西要返还,张子道把他精心收藏的字画也要回来了。于是我和奶奶来到了那所中学,当年那些“不速之客”就来自这里。 门柱上依然贴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标语,历经一年的风吹雨打,它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微微泛黄的纸,在凄风苦雨的侵蚀下,已破烂不堪。那“有理”二字,早已脱离了墙面,带着斑驳的墙皮无力地耷拉着。瑟瑟秋风吹过,它就像一条狗尾巴似地抖颤不停。“抄家办公室”已经没有了原先的狂躁和喧闹,显得安静了许多。张晓文趴在桌上,把百无聊赖的头枕在手上。那个抄我家的女红卫兵站在其后,正准备把脸倾下来。我和奶奶的闯入使他们感到突兀,但也造就了一个审讯的场面。 “跑来干啥呢?”张晓文问道。 “张队长……听说……,”奶奶嗫嚅了半天终于说道:“俺巷子有几家的东西都退还了,我……”“你不要管别人的事情,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俺家那些东西也不能算是四旧呀?”“不算四旧,你说算什么?”“绫罗绸缎还不算四旧?”那个女红卫兵一旁插道。而在我的记忆里,那天他们拿走的那两个箱子装的是我和奶奶冬天的衣服,那件皮袄是奶奶的,棉袄棉裤是我的,还有一些舅舅们穿的衣服,而绫罗绸缎早在奶奶游完街后就被孙喜凤和李翠仙卷跑了,为这事他们俩个还闹得不愉快。我一直不明白,抄家要的是金条金砖,要那些衣服干什么?而现在,已经到了冬季,我的身上还穿着单衣单裤。奶奶今天带我来,一是让我给她壮胆,二来也是为了我。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说话了。“根本就没有绫罗绸缎!”“你咋知道没有绫罗绸缎呢?”张晓文和那个女的问我。“我拿眼睛看着呢!”“你小小个眼睛还看得清噢。”那个女的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道。我觉得她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遂没好气地说“当然看得清!”停了一会儿奶奶指着我说:“娃到现在还没穿棉衣棉裤,能不能让我拿两件回去……”“噢,你还想拿两件回去!”又是那个女的。“还想继续当你的地主婆!”“我不是地主呀?”“资本家太太和地主婆也没有什么两样。”张晓文说:“你还是赶快回去,那些东西早都上交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执行的是资产阶级路线!”。 这句话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如果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东西给奶奶,我也就不说这样的话了,因为这几年革命的实践已经证明,他们当初执行的的确是一条资产阶级的路线。*之初,毛主席就说得清楚:“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红卫兵的行动完全转移了斗争的大方向,也正因如此,他们现在才灰溜溜的,所以张晓文在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反应。可是那个女的却说:“你奶那坐飞机的路线好。呜——一下,就从咱这儿飞到重庆了。”她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身子还微微侧了一下。那年抄家时,他们抄出来一张奶奶在飞机旁的照片。张晓文如获至宝,比抄出了金条金砖还高兴,当下就让邵主任和张凤莲看了。现在这个女的又以如此轻薄的态度搬出了这件事,似乎它是我们的一个致命弱点,足以击退我猛烈地进攻。而我也确实很懊丧,我本来是准备和他们辩论的。当初看到张晓文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感到很满意,觉得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谁知,现在却被这个女的以一种非常原始,非常简陋的武器击溃了,我认为他们没有按照辩论的规则进行,由此感到很恼火。而那个女的却乜斜着眼睛望着我,头还微微的晃动,得意之情溢与言表。最后,我和奶奶悻悻地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中学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而红卫兵我更是从理论和实践两个方面早已经领教了。 猛子和天财上了另一所中学,我和三娃子喜子又呆在了一个班!三娃子我敬而远之,不理就是了。喜子是个小人,阳奉阴违,这种人最可怕,即不可深交也不可得罪,今后须多提防才是!除了三娃子和喜子,其它的同学全是生面孔。我知道他们来自另一所小学,和我一样,也有着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和两年辍学的经历,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顽劣之气。班主任是一个瘦瘦的青年男子,清癯的面孔,长得很潇洒。他操着悦耳的男中音说道:“同学们,你们已经迈进了中学的大门,坐在中学的教室里了。中学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意味着你们将进入少年和青年的行列,幸福的童年已经过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一阵掌声后,他作了自我介绍:“我姓邓,以后你们就叫我邓老师好了。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请站起来一下。”我对邓老师颇有好感,认为他与以前的老师截然不同。以前的王老师见了我就是:“你要努力呢,别人都当上红小兵了你还没有。你家的成份高,别人付出一份的努力你就得付出十分。”我半分也不想付,我最烦听她这话了!可是红小兵我还是想当,为了少付点“努力”我就说:“我爸是革干,成分并不高。”“啥革干些?”她听后鄙夷地问道:“你家不是被抄了么。”结果是,红小兵我没当上,对她的成见却加深了。 邓老师点完名后我和同学们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现在,就像小学时一样,我端坐在那里只等着发书了。课本离开我已经两年了,真不知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书,终于发了下来。与小学不同的是,增加了两门新课程,物理和化学。算术也改了名,数学。翻开语文书,毛主席著作占了大幅的篇章,再下来就是八个样板戏的剧本。相形之下,倒是数学书编得有点水平:既保持了书的性质不变,又突出了政治抓住了阶级斗争这个纲。其中有一道题是这样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贫农张大爷租了地主一亩三分地,讲好每年收成的百分之十作为地租。谁知这一年大旱,庄稼歉收。地主将地租改为每亩收十担谷子。问,如果按原先的租息,张大爷应上交多少担谷子?”实际上,这个题小学课本里就有,只不过叙述方式不同罢了。由此看来,我从小学三年级升到中学也不算跳级! 下午,邓老师来梆子井家访,奶奶介绍了我的情况。 “这娃他妈他爸离得远,从小是我看大的。俺家的情况你想必都知道了,但是这娃还是个好娃,小学年年都是三好学生……”“你家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不要让娃有思想负担。现在全凭个人表现呢;再说,他也是不得已才住到这里的,这些,我都清楚。”接着,奶奶又让邓老师看了墙上二姨的照片,以及领抚恤金的小本本和民政局送的那些慰问品等等。“烈士的家庭怎能遭受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呢?”邓老师不能理解,但是奶奶却没有说什么,似乎也无法说清。 邓老师走后奶奶说道:“你看,邓老师都说了,重在个人表现呢,你积极表现,把红卫兵当上,三娃子他妈就不敢欺负咱了。”原来奶奶让我当红卫兵就是为了这个!但是我却觉得,我当不当红卫兵和三娃子他妈也没有多大关系。张凤莲只是想占我家的房子。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的话,她也许不会欺负奶奶。“*”前她不是和奶奶的关系挺好吗?就是现在,由于占房已经不可能了,她对奶奶的态度也有所改善。总之,不能把人都看得太坏,再说,有好多事情也不是出自张凤莲的本意。但是奶奶还是说:“你把红卫兵当上就给我把气争了!”我真不明白,红卫兵把奶奶整得呜呼哀哉,奶奶为什么还对她情有独锺呢? 单调而枯燥的中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它单调得就象冬天的原野,枯燥得恰如夏日的农田;没有一丝变化也没有一丝色泽,令人无法忍受!灰暗的天空总是覆着沉重的云,天空下那一堆堆隆起的黄土,那一个个凹下的洞穴,黯淡而无光。教室里死气沉沉,课本的内容令人窒息。邓老师那优美的声音再也不能激起我们的兴趣,同学们恹恹欲睡,毫无生气。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下面你们自习。”我们自习的时间总是多于听课的时间,而听课又无异于一种折磨,自习恰好放松一下,把那些的压抑的情趣表现出来。邓老师一走,教室里马上一团糟,象被捅了马蜂窝似的嗡嗡响,各种恶作剧层出不穷。后面一个同学用本子纸折成子弹,把猴皮筋套在手上,专打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前面的人回过头来了,他却若无其事,似乎压根就与他无关。被打的人则仔细观察后面人的表情,这种情态令人忍俊不禁,于是,你也就成了他泄愤的对象。而那个始作俑者竟然能如此地不动声色,这点我永远也做不到,但是无端地替人受过,我又感到委屈和愤懑。我只有离开这个龌龊的教室,心绪才能好点儿。 街上是漫天的红海洋,但也有离奇的事情发生。 法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非跟他离婚不可!他都成了反革命了,我还跟他过什么?”一个青年妇女站在门口,挥舞着手说。距她不远,一个青年男子拉着两个孩子;男孩子稍大点,在十岁左右,他显然对眼前的事情懵懵懂懂,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女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嘤嘤啜泣,用一双小手揉着稚嫩的眼睛。那青年男子自称是孩子的小叔,那个女人无疑是孩子的母亲,那么他们的父亲又在哪里呢? “他都关进监狱了,你说我还咋跟他过吗?”女人向一个上前询问的男人说道。 “不管咋说,你也该可怜可怜这两个孩子。”“是的,娃还小,你真忍心丢下娃不管了!”围观的人纷纷符合。 女人没有了支持者,站在那里一言不吭。 “你把娃丢下,怕是要跟别人跑吧?”有人这样问了一句,那女人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毅然决然地向门里走去。 “妈。”那男孩子突然叫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可在场的人几乎全听到了,皆注目看那女人的反应。女人显然也听到了——回头怅惘地望了一眼。但是却马上被一个人拽了进去。 “这人是谁?”“是她哥。”小叔说道。男孩子也说:“是俺大舅。”“她哥咋还管他妹子的闲事呢?”“离婚就是她哥出的主意。”小叔说道:“她哥没对他妹子说好话。”实际上,这也没有回答人们的问话,因而围观者的好奇心有增无减。“她哥看样子跟法院挺熟的?”“她哥是个干啥的?”见小叔不回答他们的问题,旁观者就相互议论了起来。“哪个男的很有可能和她哥认识。”“说不定还是她哥给牵的线呢!”“管她哥的啥事呢!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看这女的不是个好东西!”“也是也是,跟那个男的说不定早都好上了。”这个过程中小叔一直保持着沉默,看来他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起初人们很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些内幕,现在看来只有发挥想象了。 “那男的肯定是个当官的。不然她铁了心要跟人家,连娃都不要了。” “他哥也想跟着沾光呢,戳弄着他妹子离婚呢。” “也可能她老汉打成反革命还跟那男的有关呢。” “这二年打成反革命的人多着呢,也没见个个都离婚。” “不然怎么说呢,主要还是那女的不好,你没看那样子,嗨,淫妇一个!” 照此推理下去很可能就是一部中篇小说了。人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动乱的年月尤其如此! “现在就看法院咋判了,真要是判离,就成全了奸夫淫妇了。”中篇小说继续往下演绎。 “法院能咋判吗?《婚姻法》明确规定要维护妇女的权益,何况她男的又是个反革命。” “《婚姻法》还规定要维护儿童的权益呢,就算他爸是反革命,娃总是无辜的吧?”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法院的人走了出来。 “真理来了”。有人欢呼。 “大家都不要在这儿围观了。”“真理”说道:“离婚是公民的自由,我们会依法办理的。” 人们陆续散去。中篇小说终于划上了句号。不,它似乎还留置了一个悬念,让人们尽情想去! “你跑到哪儿去了?”刚进校门就碰上了邓老师。他的脸色很难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跟着他,到了学校的一角。 “站到那儿!”一进屋子他就指着墙说,声色俱厉。 我靠墙站定,两手背后,一只脚却分得很开。 “站好!”他上来踢了一下我的脚,又指着我说:“你看你,吊儿浪当,衣服扣子也不扣,哪儿像个学生?你说,你跑到街上干什么去了?有什么好看的呢?正在上课,你却跑到外面去了。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这里是学校不是旅馆!”我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看来在教室打打闹闹,搞一些恶作剧都是可以允许的,唯独逃学是不能容忍的。 “你说你究竟在街上看到了什么,使你留连往返。”无奈,我只好把看到的那一幕告诉了他。 邓老师的态度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摸着我的头说:“这些事情你最好不要去看,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不幸的孩子,从小父母就离你去了,是外祖母把你养大的。她老人家总是希望你上进,希望你今后有出息,你一定要给她争气呢!”我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了地上,刚才的满不在乎全然没有了! “好了,你回去吧,今后要积极上进。也许学校有些事情不能吸引你,但你毕竟还是个学生呀。” 走在路上,我忍不住还是要想街上那一幕。那两个孩子的影子老是在我的眼前晃动。他们那无助的呼喊、绝望的哭声久久地萦绕在我的耳边。 “你这娃,现在还学着逃学,越说越来了!”奶奶怒发冲冠,显然邓老师已经来过了。 “上学的时候我给你咋说的?让你好好表现,赶紧把红卫兵当上,你咋就不听我的话呢?”“奶,你老让我当红卫兵干什么?”“你这娃,咋就不上进呢?三娃子他妈整天说你坏得很。说你爱打架,说你是你大舅,你就不能做出个样子来让她看看。你要是加入不了红卫兵,人家三娃子加入了,他妈就更有说的了……”看来我还必须在三娃子之前加入红卫兵! “巷子的人现在都拿眼睛看着呢!你加入了红卫兵,巷子的人也会说,‘人家娃在学校好着呢,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到时候你看她的脸往哪儿放着。”想不到奶奶让我加入红卫兵,还有着这样深层次的含义 不久,学校也开展了挖洞运动。校园里到处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样一来,我们上课的时间就更少了!想不到我十岁就和奶奶挖防空洞,去年又到夜大挖,现在回到学校仍然挖,我回忆了一下,几乎每次挖防空洞都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十岁我辍学了,去年我进了“少管所”,现在我上了中学——防空洞已经成为我人生的里程碑,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挖防空洞也确实是一件大事。战争的阴云越来越浓,边境上每天都在发生着冲突。“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已名扬海外,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全民皆兵,随时准备应付帝国主义的战争威胁。既然战争已迫在眉睫,我们的学业当然是次要的了,况且学业本没有什么内容。于是,带着一种好奇,带着对上课的厌烦,我们投入到了旷日持久的挖洞之中。 “长安城都快让掏空了,咱这房子不定啥时候就塌下去了!”这天挖洞回来路过张凤莲门口,见张害怕唾沫星子乱溅,正在那儿耸人听闻呢!一堆人围着他,不知他能说出什么高论来。张害怕平日里爱喝点酒,喝完后嘴上就没有了把门儿的。而人们也总爱在这时侯围着他,知道他必定有惊人的见解“问世”。相比张凤莲而言,张害怕还不算是一个坏人。虽然以前有点小偷小摸,但那也是生活所迫,由不了他自己。前二年张害怕进了一家国营公司,吃穿不愁,也用不着偷偷摸摸了,但是爱喝酒的习惯还是不改,喝完后就吐露点真言。他这种性格人们也喜爱,因为要听点真言也确实难得。 张害怕正说得起劲儿,张凤莲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我把你个天打五雷轰的,嘴里胡交代啥呢?还不快滚回去!”张害怕被大娃子揪了回去,张凤莲对人们说道:“这今儿酒喝多了,胡说八道呢。”实际上,人们也没有把张害怕的话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喝多了酒就爱说几句心里话。说起来,人们从心底还同情张害怕。张凤莲和毛老三好,他明明知道却连个屁也不敢放。在为人处世方面,他和张凤莲也截然不同。张凤莲有些做法他也不满,但是又不好说她,只有恪守着自己的做人原则。 “三年自然灾害”时,张凤莲为了生存重操旧业,试图以她的肉体渡过那艰难的日子。可是张害怕却干了一件事、一洗他污垢的名声。那天,一个老婆从粮站买了一袋面,正等着儿子来扛,忽然一个人走过来,主动要帮她扛。她跟在那人后面,距离却越拉越大,眼看那人没影儿了,老婆坐在地下放声大哭。张害怕走上前,问清了原委就去追那人。最后倒是他,帮老婆把面扛回了家。 张凤莲对这种行为当然是嗤之以鼻。她认为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能生存,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采取。每天晚上,她仍然像在怡春院一样,浓装淡抹地去巷口拉客。凡是那些心猿意马的男人,马上就被她拉到家里来了。对于张害怕她不害怕,派给的任务是:望风,放哨,把三个娃子管好。张害怕蹲在门口,里面的情形因人而异: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有的很快就出来了,有的大半天还不够。张害怕忍受着寒冷和饥饿,一蹲就是几个小时,这天他突然睡着了。 “你个没球本事的东西,连个老婆也养不活,滚到一边去!”张害怕挨了一脚,揉着惺忪的眼奔进了屋。土炕上,张凤莲的大腿还露在外面,半截手指头却含在嘴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小心冻着了。”他给她盖好被子。当看到床上的斑斑液体时,他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子,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说起来,张风莲和奶奶的怨结也源于此。“三年自然灾害”时,有一天,奶奶给张风莲前来送豆渣。这天,张害怕竟然没在门口守,也许是实在受不住了?奶奶听到屋里一阵啊啊的声音,以为是三个娃子又饿了,急急推门跑了进去,却见床上两个翻滚的肉体!事后她见了张风莲说:“娃都这么大了,再甭干那些事情了。”“我的事你今后少管!”从此,她对奶奶的态度变了。 ]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听说今天工宣队要来,一大早,学校就开始了欢迎的准备工作。大门口的横幅上写着:“欢迎工宣队进驻我校。”“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墙上贴着一些小标语:“欢迎工宣队来我校参加斗批改任务。”“工宣队的到来必将使我校面貌焕然一新”等等。 十点多的时候,工宣队终于来了。校长和书记站在门口,我们则分立在两旁。工宣队领队的竟是老陈!几个月不见,他胖了一些,也苍老了一些,脸上的皮肤又黑又粗,就像猪皮鞋的面子。还象在夜大时一样,嘴里老叼着一只烟。“欢迎工宣队进驻我校!”“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口号喧天,锣鼓动地。校长、书记和老陈亲切握手。刚提拔的副校长薛龙虎走上前,抓住老陈的手久久不愿松开,那情景就像越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一起,要从事什么伟大的事业一样。总之,他们都面带笑容,热情握手,但是工宣队里却没有了小陈。 欢迎的队列中有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叫胡慧英,是校文艺队的队花,人长得很漂亮。她在台上演〈〈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那迷人的身段、优美的舞姿,给人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此刻她站在队列前面,带领我们呼口号。我发现老陈多看了她两眼。 课堂上,邓老师给我们讲的课文是〈〈中国的工人阶级〉〉。他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漂亮的宋体字,接着就用他那悦耳的男中音念道:“中国的工人阶级深受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的压迫,最具有革命性。产业工人在中国虽然为数不多,但他们最富革命的彻底性。他们大公无私、毫不利已,总是处于革命的前列,这些特点,决定了他们必将成为中国革命的领导阶级,而广大的农民则是他们可靠的同盟军……”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朗读完课文,邓老师又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在中国七亿人口中,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要发挥工人阶级在革命中和一切工作中的领导作用。工人阶级也应该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毛主席最近又发出了最新指示:‘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的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地领导学校。’今后我们的一切行为都要服从工宣队的领导。都要在工宣队指挥和监督下进行。工宣队不仅领导我校的斗批改工作,也领导和指挥我们的教学工作。”完了,老陈要和我在一起呆三年了,他会不会把我那些事情向大家说呢?我有点惴惴不安…… 小陈没有去我们学校却到梆子井来了,梆子井也进驻了工宣队,当然不是仅属梆子井的,它管着整个梆子井地区,属办事处直接领导。实际上工宣队领导着一切,就连办事处主任也得看小陈的脸色行事。在夜大的时候,小陈不过是个工宣队员,现在却成了队长。人人见了他都递烟,说着奉承的话,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小陈今年才二十一岁,就有了这样“辉煌”的人生,他有点踌躇满志。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他是个煮皮子的工人,一天到晚,皮子的臭味几乎把他熏昏。想不到现在,不仅脱产了还当了队长,工资照拿还有人巴结。他从心底里感激毛主席,拥护*。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毛主席为什么只说,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里长期留下去,难道就不能在街巷里也长期留下去吗?街巷的阶级斗争也是非常复杂的,斗批改任务也是相当繁重的。所以起初,他很想和老陈一块到学校去。“你还是单干比较好。”老陈说:“咱们父子长期在一块会有人说闲话的,也不利于我的工作。”小陈说了他的顾虑。“你放心,能长期在学校呆下去,就能长期在街巷呆下去。只要*这杆大旗不倒,天下就永远是咱工人阶级的!你放开手脚干,我可以给廖主任说一下,梆子井的工宣队长就让你当了。”于是小陈高高兴兴地来上任了。 他刚一到梆子井,就有人张罗着给他说对象了。张凤莲说:“我要是有个女子就嫁给你了,可惜没有。不过我可以慢慢给你看着。”她去找孙喜凤,孙喜凤说:“我也没有女子呀,李翠仙有俩女子呢,你找她去说。”李翠仙是有两个女儿,不过都太小,大女儿才十岁。于是小陈的对象问题就搁置了起来。但是没过多久小陈却自己找了个对象,而且就是梆子井的。 梆子井最近又跳起了“忠字舞”,奶奶还没有学会“语录歌”,又得去跳“忠字舞”。“王玉娥,跳忠字舞了!”每天吃罢午饭,张凤莲就挨家挨户地喊。于是不多久,在吴茂山的大院里就聚集了一群老婆老汉,他们挥舞着“红宝书”,两脚机械地弹动着。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咿咿咿,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每唱一句,他们的脚就突然弹动一下,就和抽风一个样。那些小脚老婆的脚象红薯一样在地下滚动,真让人好笑。于是这个阶段看他们跳舞成了我们的一大乐趣。“快来看啊,跳忠字舞了!”每当老婆老汉们鱼贯地走进吴家大院时我们就兴奋地喊。时间一长,他们也觉得跳得不象样子。这天,张凤莲居然请来了一个教练。 教练不是别人,就是我们隔壁的银子,她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中学刚刚毕业,下了一年乡,不知怎么又跑回来了。她长得很美,圆圆的脸上镶着一对大大的眼睛,高高的身材总穿着一件军大衣。原先她的左臂还有一个红袖章,现在却不见了这个装饰物。她穿什么几乎都是美的,以前她穿发白的军装,军装在她身上是那样的合身,军用皮带腰间一勒,她的身材就毕露无遗。现在她穿军大衣,虽然把一团锦绣包裹住了,但是青春的气息却遮盖不住! “我今儿把银子请来给咱教忠字舞,大家欢迎。”一阵掌声后,银子脱去了军大衣,露出了一件火红的毛衣。毛衣的下摆塞在裤子里,使得她的乳房高高耸立。她的体形非常健美,身材极为窈窕。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在原地小跑了两步。两个乳房就象两个兔子,微微颤动。 “我先跳一遍,大家仔细看。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咿咿咿,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银子的两只脚在地下弹着,两只手同时伸向天空,还不断地做着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仿佛天上真有个红太阳似的。天上乌云密布,似一口铁锅扣在头上,丝毫也没有个太阳的影子。但是银子跳得还是无可挑剔:歌声和动作浑然一体,完全合拍! “现在大家开始跳!”银子停了下来,老婆老汉们跳开了,但不是唱歌时停止了动作,就是动作时忘记了歌声,总不能合二为一。“停停停!我再给大家跳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思想是不落的太阳——现在,开始跳!”这比原先的甚至还要复杂!老婆老汉们相互碰撞,孙喜凤竟然像一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开了。吴家大院里,恰似群魔乱舞,百怪翩跹!他们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屁股,最后竟然乱成了一团…… 但过了一段时间,听说他们基本上都学会了。至少张凤莲、孙喜凤、李翠仙是学会了。这天,听说她们要作为全市跳忠字舞的先进集体到新城广场表演呢!一大早,银子就在吴家大院里为她们精心地装扮起来。她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那样子就像今天的腰鼓队,银子拿了一盒痱子粉往她们的脸上涂抹着,抹完后又给每人打了点胭脂。 “莲妹子,咱这老脸还擦这呢?”孙喜凤问张凤莲。“嗳,要擦呢。”张凤莲说:“擦点还是好看。”张凤莲当然用不着银子为她装扮,早在怡春院时她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了。“银子,你给她把粉抹匀点,把她脸上的坑坑都填平。”孙喜凤已经五十多岁了,脸上的皱褶就像大寨的梯田。“张妈,我给她都填平了。”银子说:“不过你可不敢骂人,一骂人粉就掉了。”“看你这娃说的,我好好可骂人干啥呢?”孙喜凤的嘴惨白,就像被溺死的老鼠肚皮。银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问:“有口红么?”“嘿,你娃们都不用,俺老婆子用那干啥呢。”孙喜凤的嘴是白的,牙却是黄的,一白一黄,再加上一个红不红,白不白的粉脸,给人的感觉就像戏台上的花脸,在场的人,看到她这个样子没有不笑的。 “莲姐,你看我擦得咋样?”是李翠仙。只见她粉白的脸上有两个红陀陀,那是她高耸的颧骨。红陀陀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使她看上去既像戏台上的小丑又像一个傻大姐,大家不禁哑然失笑。“粉还没抹匀呢。”银子又在她的脸上涂抹起来。经过一番装粉后,她显得年轻了许多,好看了许多,但也更像一个地主的小老婆了。 银子怎么也找不到口红,没办法,只好把盖章子的印泥让她们一人沾了一下,大家一看,她们一个个竟然都成了老怪物!邵主任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小陈捂着嘴,想笑可又不敢笑。 一切就绪,这些老怪物们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向新城广场进发了。 奶奶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殊荣”。别说她跳不了,就是跳得好,恐怕也去不了。可是这一天,银子却来到我家给奶奶开起了“小灶”。 “跳舞,主要是心诚,心诚就能跳好。”“啥叫心诚?”我问。“心诚吗?”银子思考了一下。“比方说,毛主席是红太阳吧,不但嘴里唱着,心里还要想着,不能有丝毫的私心杂念。毛主席就是红太阳,这一点绝不能动摇!”奇怪,谁也没有说毛主席不是红太阳呀! 银子把着奶奶的手教了起来。“手要放到这儿。”她把奶奶的手放到了胸前。“这个手把书拿好,要举起!对,就是这样子。现在开始跳。”于是奶奶就象上了弹簧一样:“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敬爱的毛主席咿咿咿,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奶奶的手脚毕竟太生硬。 “手要放开,不要紧张。”奶奶的胳膊腿硬得像钢筋,银子坐了下来,奶奶也停了下来 “唉,我到底老了,不比你年轻娃。” “多跳两回就好了,啥事都要勤练,没事就跳!”“俺娃,你今年也不小了,有婆家了没有?”“嗳,现在不谈个人的事。”银子摆着手说:“陈妈你知道不?火车站要建一个高三十米的毛主席像呢!还能旋转,毛主席还挥着帽子向人致意呢。”“真的?”我有点不信。“当然是真的!你就等着瞧好了。”银子摸着我的头说,可我始终也没有看到那个会旋转的毛主席像,不知怎么,它一直没有建成。 张凤莲由于使大部分人都学会了忠字舞,听说要调到办事处当干事了。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拿工资了。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她兴奋不已。听说,她已经向孙喜凤许了愿:“我走后,治安委员就由你当。”孙喜凤要当治安委员,这还有人的活头儿吗?但她似乎又给李翠仙透露了同样的意思。于是,一向很好的两个姐妹居然相互拆开了台。 “她啥本事都没有,就会骂人。”“李翠仙?唉,三脚踢不出个响屁,让人家陈家老大一个嘴巴子打得再也不敢出门了。她还能当治安委员?” 这种背后的攻讦很快就公开化了。 孙喜凤在街上碰到了李翠仙。“你凭啥想当干部呢?”“你凭啥?”李翠仙也不示弱。“你有个逑本事!除了跟你老汉上chuang还能干啥?”“你倒有啥本事吗?”“我就是这本事!”啪!李翠仙挨了一耳光。两人立即撕打了起来。孙喜凤在李翠仙的脸上留了五个血手印,还揪掉了她一撮头发。李翠仙披头散发地要再次冲上去时,张凤莲来了:“你俩打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话!” “莲妹子,你不是说得好好的,让我当干部么?”“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张凤莲没有去办事处当干部,听说她连一段毛主席语录也写不下来。毛老三见了她就问:“你咋还不走呢?”张凤莲无言相对,只有尴尬离去。“也没看你先人儿坟上烧那炷香了没有,你咋光想着往上爬呢?”毛老三还要在后面说。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战争的弦越绷越紧。和苏联的关系由兄弟加朋友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也着实令人痛心。“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国内开展了大规模的备战运动,防空洞已经连成了一片。正像张害怕所说:“地下已被掏空了!”。街头巷尾到处贴着具有战争气味的标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帝国主义胆敢入侵,定让它葬身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天,学校开了一个动员大会。书记和校长在会上讲了话。书记说:“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准备打仗。’最近,苏修不断在我边境挑起事端,我国军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发起了珍宝岛自卫反击站。给了敌人以迎头痛击!从现在起,我们必须树立打大仗、打常仗的思想。为了防止敌人空袭,必须尽快把防空洞挖成。我们一定要把它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共青团员和红卫兵,一定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以实际行动向党的‘九大’献礼!”。 “打倒苏联社会主义……”书记刚讲完话老陈就站了起来,可喊到这里他却顿住了,我们也不觉为之一怔!老陈停了停,终于喊出了最后两个字“国家”。这显然是不对的!老陈身为工宣队长,怎么能喊出这样的口号?放在别人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可是老陈又再次振臂高呼:“打倒苏联社会主义国家!”这次大家听得更清楚,只看校方怎么办? 薛龙虎上前拽了拽老陈的衣襟,示意他坐下来,然后走到麦克风前:“同学们,苏联原先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而且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但是现在,它完全变了质,已经蜕变成一个社会帝国主义的国家!它对外侵略,对内实行法西斯专政,苏联人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一定要解放苏联!”这个老陈也是,薛龙虎刚刚给他解了围,他又乱呼口号。 薛龙虎向他摆摆手,说:“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帝国主义向来是采取突然袭击的方式发动战争的。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在我边境不断制造摩擦,随时都有可能对我发动突然袭击。去年,他们就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动了突然袭击,侵占了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对此,我们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惕,随时准备应付帝国主义的侵略。有备才能无患!当前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把我校的防空洞尽快挖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全体同学和红卫兵的肩上。你们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战天地、斗严寒,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校的防空洞挖成!”。 薛龙虎不愧是薛龙虎,他不仅把老陈的错误巧妙地掩饰了,还作了一次精彩的发言。本来书记讲完话后应是老校长发言,但是老校长又总是把这种机会让给他,而他又当仁不让。这次一来是老陈的乱呼口号逼出了他,二来也是出于惯例。薛龙虎原先不过是个政治课教员,这二年他各项工作都走在前面,加之又年轻,前年又入了党,且又是学政治的,能说会道,对上面的各项指示都理解得比较透彻,所以很快就被提拔为副校长了。而在新一届的领导班子里,也需要这样一个年轻的校长来实现老中青的三结合。 薛龙虎给人的印象是,办事干练,讲话从不拖泥带水。无论是布置一项任务,还是传达上面的指示精神,他总是言简意赅,短短几句话就把主旨阐述得明明白白。而且常给人一种气势,使人觉得这项任务是必须完成的,完成这项任务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任务本身。所以在他讲完话后,一场热火朝天的挖洞运动就在校园里展开了! 时近四月,可是春天却姗姗来迟。前两天又下了一场雨夹雪,防空洞周围几乎成了沼泽地,人人脚上都沾着厚厚的泥块,拖得校园里到处都是,有男同学硕大的脚印,也有女同学娇小的鞋印。校园已经不是校园了,完全变成了一座工地。往日那种宁静温馨的气息全然没有了,到处贴着反映我们干劲的标语:“屈指行程二万,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把防空洞挖成决不收兵!”“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红军老前辈!”好多同学在火线加入了红卫兵,有的甚至还加入了共青团。 想起在夜大时,我总认为挖防空洞是对我以前行为的一种惩罚,一种改造,现在看来是大错而特错了。挖防空洞是一场全**动,它不仅是备战的需要,而且具有深远的政治意义。这一点,书记和薛校长已经在会上反复强调过了。究竟具有什么深远的政治意义,我们初一学生还是不甚了了。但是苏联亡我之心不死,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战争,这一点却是无可置疑的。既然国难当头,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还有什么闲心读那些书呢?况且书上反复讲的也就是这些内容。从书上我们知道,和苏联的关系是由意识形态之争慢慢地发展到军事冲突的。两个亲密无间的友好邻邦何以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这又是我们中学生不能理解的。但是,不管这些,既然昔日的友人已经变成了仇敌,那么对付他的,除了枪炮之外也许还有防空洞! 防空洞的规模已不是夜大所能比拟。离教学楼不远设置了一个洞口,校门口还有一个洞口。这两个洞口的间距足在二百米左右。现在又有人建议,在操场再设置一个洞口,而且就放在会台下面,以便开大会时,一旦警报拉起、同学们能迅速疏散到洞里。这实际是在替校领导考虑,开大会时校领导全在主席台上。老陈说:“对着呢,给操场应该设置个洞口。不然全校的师生都在这儿呢,到时候警报一拉乱哄哄的,朝各个洞口乱窜,跟一群鸭子一样!”薛龙虎也赞成:“现代战争的特点就是快!警报一拉,敌机可能就到头顶了,一定要多设置几个洞口!”于是校园里洞口林立,就像解放战争时国民党的碉堡一样。 学校已经全面停课了。邓老师带领着我们没日没夜地挖,他的身上整天都沾着黄土。现在,在挖洞的实践中,我总算体会到了它的政治意义!看你是不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是否具备红卫兵的条件,就看你对挖洞的态度如何。如果你表现得漠不关心,敷衍了事,那么你不仅会受到老师和同学的歧视,甚至会被当作另类——你连一个中国人都不是,还侈谈什么呢?“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注定了在这个社会上不会有任何位置! 所以我挖洞的态度明显地和夜大时不同了,那时我对挖洞有一种逆反的心理,就是挖也是出于不得已;现在,一想到挖洞是一件抵御外族入侵的义举,是我们青少年力所能及的一件事,我就激动不已。奶奶也说:“这是个机会,你表现积极点,红卫兵组织就把你吸收了。”实际上,红卫兵组织吸收不吸收我倒无所谓,帝国主义都打到家门口了,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有一天,团支部书记张文庆带领我们下洞时还念了一段誓词,他念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扉页上的一段话:“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我不会因虚度年华而羞愧;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懊悔,在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会说,我的一生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这是何等豪迈的誓言,胜过了一切的标语口号!这本书很快就在同学们中间传阅开了,几乎人人都看了一遍,有的甚至还看了两遍。但是很快也出现了一个问题,有一天,一个叫李西安的同学问我:“你说,保尔和冬妮亚究竟发生关系了没有呢?”奇怪,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问题呢?我说:“书上并没有说呀,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呢?”“书上是没有说,但是也不是绝对没有说。保尔和冬妮亚毕竟在一块了,怎么会没有发生关系呢?”于是我把书又看了一遍,把那一段看得更为详细。保尔还是保尔,冬妮亚也还是冬妮亚,两人同居一室,却并没有发生什么,这显然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但是书中也并没有说两人在那个晚上就是绝对的纯洁,总之书上说得事是而非,只能留待读者去想象了,难怪李西安要胡思乱想呢?末了我只能说:“也许有吧,也许没有,谁又能说清呢。”“不可能没有!”让李西安戴着花岗岩的头脑去见周公吧,我才没有心思和他讨论这些问题呢。 但是这个问题还是在同学们中间不断谈论着。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有的持我的态度,也许有也许没有。终于有一天,张文庆站出来说话了。他是最有资格对这个问题发表言论的,据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保尔是无产阶级的革命战士,冬妮亚不过是一个资产阶级小姐,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冬妮亚有的,只是对保尔贫寒家境的同情。但是她绝不会同情革命,因为她是革命的对象!保尔和冬妮亚最后分手,是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工地上。大雪埋住了铁轨,封住了铁路。保尔带领战士工人正在抢修,而冬妮亚和他的新婚丈夫也在现场,他们坐的火车不得不在此地抛锚。那么多的工人和战士,为了使铁路畅通无阻,为了他们能够尽快到达目的地,都在冒着严寒劳动,可是他们,却不愿意动一锨动一镐,袖手旁观,摆出一副贵族老爷的架势,这就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区别!他们之间能够发生什么?最后只能是分道扬镳!”他有力地挥了一下手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毫无共通之处。你们这些人看书,只能看到皮毛看不到本质!”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只能是血与火的战斗,爱情是压根谈不上的,甚至连那种要求也不会有! 可是不久,校园却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胡慧英莫名其妙地有了妊娠反应,而那个男的却不知是谁?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胡慧英是在挖洞的时候感到不适的。虽说女同学大多在上面拉筐,但久而久之地体力劳动也会造成各种意想不到的疾病。开始时老师和同学并没有在意,但是胡慧英的反应越来越强烈,从欲呕吐到真正的呕吐,到呕吐完了还不停地作呕吐状,其状之苦可以想象。班主任是一个新婚不久的少妇,最近也有了类似的反应,但是胡慧英……她不敢往这方面想象,只能理解为,劳动过度,身体不适。于是她对她说:“我带你到医院去看看,我想也不会是什么大病。”起初,胡慧英不肯,但是最后,一来是她的病状已难以支持,二来她心里清楚那件事情总有个露底的时候,与其让父母知道,还不如让这胜似姐姐的老师知道。老师比她大不了几岁,她们向来无话不谈。唯独这件事她却向老师一直隐瞒着,她想着不能再隐瞒了。于是,她拉着她的手,她扶着她的肩,她们一起来到了医院。 班主任那个惊人的猜想果然得到了证实:胡慧英已经怀孕两个月了!那个男的究竟是谁?老师首先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胡慧英却用哭泣来回答了她。她“哇”的一声大哭后,接下来就是断断续续地啜泣。老师的问题始终得不到回答,她显得手足无措,只得叫来了书记、校长。“你还是一个学生。”书记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性质是相当严重的,你必须把那个男同学说出来,否则,我们将开除你的学籍。”胡慧英既然没有对老师讲,对他们自然就更不愿讲了。 正在这时,医生走了出来:“已经两个多月了,再不引产,怕就做不下来了。”看来当务之急,是解决肚子问题,于是胡慧英被推进了手术室。然而引产不比流产,医生拿了一个很粗的管子——其粗大程度远远超过了当初那个罪魁祸首——放到了她那里面。胡慧英的惨叫声立即传到了室外,班主任进去说:“你们给她打点麻药吧。”“打什么麻药呢。”大夫说:“现在这些事情多得要命,麻药怕还不够用的。”于是,胡慧英在经历了从未经历的痛苦后,终于走出了手术室。 昔日那个活蹦乱跳的胡慧英全然没有了!此时的她,面色腊黄,萎蘼不振,一缕头发还贴在额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她病病恹恹,摇摇晃晃,仿佛从地狱刚刚归来。班主任上前扶住了她,她颓然地倒在了连椅上。书记仍然不忘记那个问题:“你必须把那个学生说出来,这是我们的责任。”“也牵扯到学校的声誉。”老校长也在一旁说道,可是胡慧英仍然低头不语。 班主任对书记和校长说:“看来思想斗争还蛮激烈的。”书记却问:“你作为一个班主任,难道就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哎哟,我整天忙着挖防空洞,现在又不上课了,大庭广众下,我能发现什么呢,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大凡这类事情,都是和她比较接近的学生,根据我的经验,出不了你这个班!”“那也不一定,外班的学生就没有可能吗?”班主任见书记说得这么肯定有点不服气。“外班的学生也有可能。”校长说:“但你作为班主任,应该有所觉察。”“你应该意识到,你这是失职!”书记咄咄逼人,班主任已经不能忍受了,看着老师无辜受冤,胡慧英也不能忍受了。当她终于说出那个人时,在座的人一片哑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是他! 沉默了一阵后,书记说道:“今天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对别人说。”他转向胡慧英说道:“当然我们也会替你保密的。”这完全是多余的:胡慧英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向他们说的,她又怎么会向别人说呢?看来书记的方寸已经乱了,所以班主任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在这场舌战中,班主任是胜利者,而书记的脸上颇觉无光。但是,他还是要把话说完:“你作为一个女同学,应该自重自爱,更应该珍惜自己。面对外界的诱惑,既不能动心也不能动情。俗话说,只要篱笆扎得牢,就不怕狗来。你自己正正派派,对他的邪思歪想严词训斥,他就不可能有机可乘。大凡这类事情双方都有责任。当然我们也会追究他的责任的,但首先要从你这方面找原因,你还年轻,今后还会碰到类似的事情,一定要吸取经验教训,以免重蹈覆辙,我说这些完全是为了你好,你以后的路子还长得很呢。”他说到这里,班主任又发出鄙夷的哼声。书记也觉得话说得过多,于是和校长匆匆离去。 也许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天知地知,只有书记、校长和班主任三人知道,再就是两个男女当事人,他们自然是不会向任何人说的。胡慧英又作了妥善处置,那么此事也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事情远不像书记想象得那么简单!它就像我们挖洞时挖出的那件宝贝一样,不挖到那个地方它永远不会重见天日。究竟我们挖洞挖出了什么,胡慧英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反复,留待以后再说,现在来说说我们梆子井最近发生的事情。 梆子井也发生了一件桃李艳事,银子的肚子突然间也大了。但是银子不像胡慧英,她的男人就摆在那里,是实实在在的小陈。她敢于承认,他也乐于承担:“就是我搞大的又怎么了,我娶她就是了!”小陈一句话,就像扇子赶苍蝇一样驱散了那些流言蜚语。小陈和银子谈对象已经两三个月了。小陈爱银子活泼漂亮,银子也爱小陈年轻有为,他们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的爱情循着那条固有的线任意发展了下去。小陈碰到银子觉得确实是天作之合!如果没有*的话,他怎么会到梆子井来,又怎么会遇到银子这样美貌的姑娘?如果他不是工宣队长的话,银子又怎么会爱上他?他和银子完全是在工作中相识的,银子爱跳舞,梆子井的忠字舞就是她教会的,而小陈又是工宣队长,在旁起着监督的作用。久而久之,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感情,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小陈由衷地拥护“*”,感激这场给他带来了奇缘的运动。甚至就连“忠字舞”和“语录歌”,他也倍感亲切。认为正是它们,充当了他和她的“月下老。”虽然在此之前,张凤莲一再地许诺要给小陈介绍一个对象,但是小陈知道,张凤莲不过是嘴上说说,真有什么好姑娘她还给她大娃子留着呢。张凤莲倒是给小陈说了俩个,但是都粗俗不堪,小陈压根也看不上。当然了,有银子在那里奇Qīsūu.сom书,其它的姑娘还不都相形见绌了吗? 而银子对小陈也确实好,每天吃饭的时候她准时给小陈把饭送去。吃完后,工宣队部就成了他们的家,至于他们会在里面干些什么,也只有他们俩人知道。小陈孤单的生活中突然有了一个女人,一个知冷知热又无比美貌的女人,他感到莫大的快慰!小陈幼年丧母,母亲给他的那点有限的母爱,只残存在他那幼小的心灵和模糊的记忆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母爱的渴望又增加了一点更深层次的含义。尤其这几年,他的体内有了一种猥琐的情绪,这种情绪与日俱增,使他感到,二十岁的男子的确需要一个女人。这不仅是生活的需要,也是生理和传宗接代的需要——任何神圣的爱情都是建立在这种需要之上!小陈和银子出于共同的需要发生了那一切。现在,银子的肚子大了,爱情的火焰渐渐冷却,她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你到底娶我不娶?”“怎么能不娶呢!你明天就回你们大队开介绍信,我是现成的。等你回来后,咱们就一块到民政局领结婚证。嘭!”他在她的脸上按了一个重重的吻,可是银子还不满意:“你发个誓。”“还要发个誓?行,我就发个誓;天荒地老,绝不变心!你也发个誓。”她笑了,也发了一个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吻……银子高高兴兴地回大队开介绍信了,小陈却在这边苦等。不过人们也可以想象,小陈终于携着银子的手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了。但是,世界上的事情远不是人们想象得这么顺利,它总是在关键时刻横生枝节。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使小陈不得不做出重大的抉择,重新考虑他和银子的关系。 五月里的一天,一个春guang明媚的日子。梆子井的街头来了俩个外地人,他们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刚到街口就问:“邵主任的家在哪里呢?”被问者信手一指,于是他们就朝里走,到了我面前又问:奇-书-网“小同学,邵主任的家还有多远?”碰到这样的事我往往乐于帮助,急人所难乃是一件有益的事,况且于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与他们一起到了邵主任的门口。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邵主任正在听广播,还摇头晃脑地哼着。看来这两天他老丈人没指教他,他心情还比较好。“这里是邵主任的家吗?”邵主任从屋里出来,看看俩个陌生的面孔又看看我问:“是来找我的吗?”“我们是山西省洪洞县革命委员会的。你就是梆子井居委会主任邵庆林吧?”来人说着递过去一张纸。 “请进屋谈吧。”邵主任看完纸后把他们让进了屋。而我也站在了他的屋门口。 “二位请坐。”邵主任倒茶递烟。“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公干?” “你知道吗?”那两位刚刚吸着烟。“你们梆子井隐藏着一个大大的反革命呢!” “谁!”邵主任的笑容僵硬了,点烟的火柴还在手里燃烧着。 “曹敬轩!” 邵主任的右手猛地一扬,放到嘴边不停地吹起来。 外地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不雅举动,吹着手中的茶杯说:“解放前他是我们那里的一个恶霸,土改时被分了田地,抄了浮财。他一直贼心不死,妄图变天。前二年传说,他死了,几次运动都被他躲了过去。这次‘*’总算得到了他的消息,原来潜藏在你们这里,噢,对了,他儿子还给阎锡山当过机要秘书!” 邵主任觉得问题重大,请来了张凤莲。 “哎呀,我咋一直都没看出来些!阶级觉悟太底、太麻蔽了!”不等邵主任介绍,张凤莲就连连感叹:“老邵,咱俩不行!阶级敌人就在咱身边咱也看不出来,啥时候跑到咱炕上了,咱还当是个热枕头呢!”“识别能力太差,识别能力太差!”邵主任也感叹不已。 他们说完后,山西人开始总结:“是的,阶级敌人总是隐蔽得很深的。他们往往给人以假象,而将其真象掩盖着。我们必须运用*思想的锐利武器才能把他们识破。*思想是照妖镜,任何牛鬼蛇神都会显出原形的。” 末了,张凤莲问:“那现在咋办呢?” “我们准备将他们押回山西。” “需要我们配合吗?”邵主任小心地问了一句。“当然了,你们是基层党组织呗?”“凤莲,你把小陈叫上,再把派出所的老李也叫来。”接着,他又对一直站在门口的我说:“去,到你隔壁看着,甭叫银子他爷跑了!这是革命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好!”于是,我肩挑革命的重任来到俺隔壁。 银子和爷爷住在李翠仙的院子,李翠仙住的是一间西晒的土坯房,可银子和爷爷的房子却很好,座北向南,一砖到顶;虽只有一层可空间很大,夏天凉快冬天也不是很冷。只是那扇临街的窗户又小又高,邵主任让我监视银子的爷爷我就不得不到院子里来。银子的爷爷有七十多岁了,头发斑白但精神矍烁。记得前年大舅回来时他对奶奶说:“让娃甭去青海了,就在咱这儿找个工作算了。”“能找啥工作呢?”“拉架子车好找,就让娃拉架子车去。”说来好笑,他可能是看上大舅身体好吧?“啥?让我拉架子车去!”大舅从床上一跃而起:“那我不成了俺二舅了?俺二舅是右派我是造反派,我这次回去可能就结合进领导班子了,到时候我就是堂堂的领导干部,跟他爸也一样。”大舅指了指我说:“我拉啥架子车呢?这些人光知道挣钱,小市民意识!”大舅毕竟是大学生,他不屑于干这些谋生的小事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回去后并没有进领导班子却进了监狱!历史对他似乎永远都是嘲弄,他越是想得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总是把他从想象的颠峰抛入现实的低谷。可悲的是,他却总认为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岂不知曲折的道路同时也是漫长的,是以你有限的人生作为代价的!从那时起,我就觉得银子的爷爷身上有一种常人不具备的禀性:他怎么就知道大舅回去后不会有好结果呢,须知那时大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因而他在我的面前总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那么今天,他是否知道大祸将临了呢?看来全然没有:他悠闲地躺在椅上看书,那颗花白的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曹敬轩,你的末日到了!”大门哐当一响,张凤莲跑了进来。曹敬轩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从眼镜下方看了看来人。紧接着两个山西人也进了屋。“曹敬轩,我们是洪洞县革委会的,你跑了二十多年我们还是找到了你,跟我们回去接受群众的批判吧。”话音未落,小陈和派出所的老李相继走了进来。小陈还从没有来过银子的家,这时他东瞧瞧西望望,心思并没有在曹敬轩身上。他在墙上银子的照片前停了下来。银子穿着发白的军装,戴着鲜红的红卫兵袖章。那用黄色油漆书写的红卫兵三字,无疑是毛主席的手体,这是正宗的“红卫兵袖章”!军用皮带衬出她窈窕的身材,没有五星的军帽下露出几缕飘逸的秀发,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活力充沛。小陈看着看着,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曹敬轩,你屡次逃避群众的专政,今天我们总算找到了你!走,跟我们一起回吧。” 曹敬轩被从躺椅上拉了起来,老李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一直拿在他手里的那本书掉在了地上。张凤莲捡起来看了看问道:“这是啥书?”“《红楼梦》,大淫书!”老李把《红楼梦》收了起来。 正当他们要走时李翠仙跑了过来:“莲姐,这老家伙犯啥事了?”“翠妹子你看危险不,反革命就在咱身边呢,咱还看不出来。”“也就是,跟我在一个院子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觉得,不过他儿要是回来了咋办呢?”“真的,”张凤莲马上喊了起来:“他儿还当过阎锡山的秘书呢,也应该一块抓走才对!”山西人说道:“你就留在这里,他儿回来了马上报告!”于是山西人和老李、小陈押着曹敬轩走了,张风莲则潜藏在李翠仙的屋里,单等银子的爸爸回来。 银子和小陈一样,幼年丧母,正因为如此,二人才有着那么多的共同语言。人们也都认为,银子找着小陈总算是有了一个归宿;而小陈遇着银子,空虚的心灵也有了慰籍。两个从小缺少母爱的年青人在一起,生活似乎不再是那么黯淡无光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鲜花和阳光铺就的大道。但是面对眼前的变故,小陈将作何感想,他将怎样面对银子的归来。他们是否能够正确地对待这场变故,携手走向爱情的殿堂?这些都留待以后再说,现在再回过头来说说我们学校的那桩事情。 胡慧英事件并没有像书记想象的那样到此终结。相反,它在校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胡慧英本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她在文艺队不仅演白毛女,几乎所有的样板戏女主角全由她扮演,无论演什么她都演得惟妙惟肖,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怪,这几个样板戏,广播里唱,舞台上演,甚至课本的课文也选的是它们,但是一经胡慧英饰演,味道就不同了,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所以,胡慧英在人们心目中就是样板戏的女主角,他那迷人的身材仿佛也是为演戏所生,绝不可能把她和淫荡联系在一起。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她作为这场绯闻的女主角被大家广为传播。从样板戏的女主角到绯闻的女主角,这其间的变化也似乎来得太快!尽管校方想把这件事情局限在最小的范围内,但是它还是在校园里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而防空洞的开挖又给它造就了最佳的传播条件。学生门坐在洞边,在拉筐的间隙就相互叙说着这件事。并且不时赋予一些修辞的手法,使它更加具有了离奇的意味。 “我那一天看见胡慧英进了工宣队长的办公室。”“胡慧英经常去那里,这不算什么。”“可我亲眼看见老陈把胡慧英按倒了!”“有一天我发现老陈抱着胡慧英亲嘴呢,手还在她身上乱摸。”“你那算什么!那天晚上,我路过老陈的窗户底下,听见胡慧英在里头叫换呢。我扒上窗台一看,哎哟,我当时就掉了下来……”。 “现在要尽量减少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呢!”这天我路过校长的窗户底下,听见薛龙虎在里头叫唤呢! “现在的学生不知怎么搞的,对这些事情敏感得很。”是胡慧英的班主任。 “可不是,我们那个时候就知道学习,压根就不关心这些事情。”老校长说道。 “咱们那个时候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书记的声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听薛龙虎的口气,校长和书记的话不仅于事无补还有点陈词滥调。说起来,薛龙虎虽然是个副校长,但由于出身好,又是近二年提拔上来的;且年青有为,遇事果断,因而他早就凌驾于书记和校长之上了。最近又风传老校长将离去,他很快就要接任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心里肯定窝火,而书记和校长对此事的关心程度就不及他了。在听了他的话后都保持沉默,看来是让他拿主意。 “老陈是派来的工宣队长,咱能把老陈怎么样呢?”薛龙虎终于说道:“再说这件事闹大了,对学校的声誉也不好,咱们脸上都无光。老陈不过是个工宣队长,到时候他一拍屁股走了,咱们可都是学校的领导呀!这要是追究起责任来,我看咱们在坐的都跑不了!唉,这个老陈也是的,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让个女娃迷住了呢?” 看来薛龙虎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 “现在学生闹得这么凶,如果胡慧英的父母来问,咱们怎么答复呢?”见薛龙虎都没了主意,书记更是乱了方寸。 “唉,你这个班主任也是的。”校长竟然埋怨起老师来。“你把胡慧英一个人领到医院就完了,咋能让学生们都跟着去呢?你还说没有,我和书记到那儿的时候,看见学生在外面拥了一堆。” “这几天不是没课么,学生也不太好管。” “那就让他们挖防空洞,都跟到医院去干什么?”书记也责怪起老师来。 “这件事我有一定的责任,我请求校领导给我处分。” “是得考虑给你个处分了。”书记说。什么,老师还要挨个处分不成?我越听越不想走了! 但是薛龙虎说道:“现在不是讨论给你处分的时候,给不给你处分,主要看你把这个事情处理得如何;处理得好就没有处分,处理不好吗……”他竟然把这个难题推给了老师! “我怎么处理,我总不能把学生的口都堵住吧?”一向温顺的老师也发怒了。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吧,暂时停止挖防空洞!”薛龙虎语出惊人、恢复了他应有的果断。“反正现在也挖得差不多了,下一个阶段就该砌砖了,这活学生也干不了,学校花点钱雇民工干算了。” “学校现在哪有这笔经费吗?”书记和校长还是有点为难。 “那我就去‘人防办’交涉一下,让人防办派人来砌。”“对,这本身就是他人防办的事情!”校长赞同。书记也说:“学校有学生,但是只能挖防空洞,砌防空洞还得由他人防办来砌。” 看来还是薛龙虎有办法,把这个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是这个阶段,老陈可千万不能露面。”我正要离开薛龙虎又说。我也奇怪,怎么一直不闻老陈的声音呢?他也是校领导的一员,如果在这间房子里,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你放心,这件事情一曝光,他就借口有病回家去了。”书记的声音。“他回避一下也好,不然学生一见他又要重提这件事了。唉,咱们还得给他擦屁股!”薛龙虎说道。 就这样,我们停止了挖防空洞,全日制地坐进了教室里。但是,真正要把心收回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同学甚至抱怨:“防空洞还没有彻底挖完,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这些同学大都是想入红卫兵,现在防空洞不挖了,他们的努力自然也就前功尽弃。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个阶段,邓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奶奶也为我使圆了劲,每天她给我把饭做好,一吃完她就赶着我往学校里跑,现在眼看着红卫兵组织已经考虑我了,防空洞却不挖了,也着实令人懊丧!然而,我们毕竟从那种暗无天日的劳作里解脱了出来。这种劳作,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了,它几乎充斥了我整个的少年时代!况且现在,正值五月,外面的阳光是何等的明媚,空气是何等的清新,谁不想一吐心中的块垒,尽情抒发对新生活的向往? 但是教室里还是那样枯燥,课堂上还是如此滞闷。课文依然是老三样:毛主席著作,样板戏的剧本,报刊上的社论文章。老师讲课毫无起色,学生们听课也打不起精神。样板戏有什么好讲的呢?舞台上演、广播里唱,各种文艺宣传队也尽情演唱,就连八十岁的老太婆也能哼上两段。孩子们见了也相互打问:“脸怎么黄了?”“防冷涂的蜡!”“怎么又红了?”“精神焕发!”唉,几乎人人都可以充当样板戏的演员了! 而物理和化学课也枯燥无味。有一天物理老师提问我:“这位同学,你站起来说一下,什么叫力的三要素?”我站了起来,茫然四顾,抓耳挠腮。 “喂。”旁边一个同学突然向我打电话:“维生素,四环素,青霉素。”于是,我照这样子回答了。“你回答的什么吗!”物理老师大声斥问:“这是物理课,不是生物课!”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生物课。物理老师可能也觉得言过其实,于是一改恼怒为平和:“你坐下吧,今后上课要注意听讲。” 数学课就更加晦涩难懂了。数学教员是一个刚来的年轻女老师。且不说她讲的那些公式定理我们完全听不懂,就是她讲课的方式也颇为怪异。她总是背向我们,对着黑板叽哩哇啦地讲一通,然后回转身来:“听懂了没有?”面对她的,是一双双困惑的眼睛;于是,她又转过身去,对着黑板又讲了一通。“听懂了没有?”下面的情况依然如故。于是她再次转过身去……如此三番后,她看到的不再是沉默了,而是一个个忍俊不禁的面孔,她显得颇为难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任我们嘲笑。 有一天,她突然改变了这种方式,用教鞭不断地敲着桌子说:“往这儿看,往这里看!”实际上,大家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黑板:她不仅讲课方式怪异,就是她的每一个动作也非常有趣,禁不住引起我们各种各样的联想。此刻,她挥舞着教鞭,我觉得颇像钢琴协奏曲《黄河》上那个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一样。指挥棒疏密有度、慷慨激昂;而她的“指挥棒”却杂乱无章。 要说大家都关注她也不尽然,有一个同学的眼睛就望着窗外。“王长顺,你总向外边看什么呢?现在又不挖防空洞了,你莫非——”“我看敌机是不是来了。”王长顺以爱撂俏皮话著称,往往使沉闷的空气为之一振。“敌机来了自有防空警报,用得着你操这份闲心吗?”数学老师终于一吐心中的积郁,反唇相讥。 然而有一天,“敌机”却真的来了! 第二十九章 防空洞已经彻底地竣工了,由一色的红砖砌就,那个拱形的洞口半露在那里,仿佛一头巨兽要把我们全吞噬了进去。这天,我们仍然是在那样的一节数学课上,数学老师——现在,她已经是我们的班主任了,大家称其为桂老师——仍然挥舞着教杆,不住地喊:“往这里看,往这里看!”突然,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就像海浪推进似的,一浪高与一浪,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敌机”已铺天盖地而来,我们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一霎间,其余的声音全没有了,唯有这尖利的警报在天空回荡。 桂老师高举的教杆也突然停滞了,像催马上山的扬子荣一样,扮了一个可笑的姿势。爱说俏皮话的王长顺也呆头呆脑、无所适从——大家不知该如何应付目前的场面。 “还呆到这儿干啥,让学生赶快往防空洞疏散!”老陈突然出现在门口,几个月不见,他又胖了,不仅看不出有什么病,也压根儿看不出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王长顺冷不防撂了一句:“这是不是演习呢?”“你这个同学,你怎么知道是演习呢?”老陈突地从门口闯了进来,指着王长顺问:“敌机马上就来了,你却说是演习,你这不是麻痹人的思想吗?你说这话是什么动机?”王长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出声了。 “同学们排好队,向防空洞疏散。”我们在桂老师的带领下,列队走出了教室。天还是蔚蓝的天,鸟儿还在天空自由地飞翔,看不出丝毫敌机将临的迹象,可是防空警报还在凄厉地尖叫,仿佛有意要打破这祥和的气氛、给宁静的天空增加一份危险似的。 “同学们往里面走,不要都堵在洞口。”又是老陈!前一个阶段处理胡慧英的事情他回避了,现在事过境迁他又出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活跃得很!“梁松山在里面么?”全部人员进洞后,老陈又在上面喊。 梁松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也是梆子井的居民。学生们都叫他“梁地主”,他父亲曾经是蒲城的大地主。他三十来岁,看上去就像五十岁的样子。他身材颀长,背微微有点驼,走路时总倒袖着手,弓腰缩脖,这和学生们把他押上台批斗的情形一模一样。记得第一次批斗他是三年前吧?那时,“造反有理”的标语才刚刚贴在校门口,他就被学生们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台。押他上台的那一天,他的身材似乎就矮了一截儿。可是学生们还是嫌他太高,他们蹦着跳着,要把他的头按下去。“梁松山,你必须向革命小将低头认罪!”于是,他把腰弯到了最大的程度,可是从此,他就永远是这一副模样了。 他总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街上走过。他在梆子井西头儿住着,几乎每天都回来得很晚。冬天,他的身影总是在上灯的时候出现,踽踽独行,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是有一天,他却主动向李翠仙打起了招呼:“你也来梆子井住了?”“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我可是第一回见你。”“见了就见了,有啥说的呢。”李翠仙爱理不理,可他却问:“咱的娃呢?”“娃,跟你有啥关系呢?”“也没啥关系,我就是问问。”“今后少问,你梁家没一个好东西!” 李翠仙的儿子也在我们学校,他表现很突出,刚一入校就入了红卫兵。每次斗梁老师几乎都有他,每次梁老师都恨不得趴下把他叫爷。梁老师爱手背后,他偏不让他背后。“把这桶端上!”梁老师端起塞满砖头的桶,身子第一次挺直了,而且从来也没有这么直,直得都有点向后仰。“梁松山,你这不是接受批斗的样子,必须把头低下来!”梁老师的头低了下去,但这样的姿势他保持不了多久,他的两条腿象筛糠似地乱抖。而他却气定神闲地问他:“梁松山,革命小将对你的批判你有啥意见没有?”梁老师身子摇摇欲坠,无法回答他的问话。“不回答,就是有意见!”他上去踢了两脚:“不许晃,站好!”可是梁老师的腿却晃得更厉害了,最后恳求:“你还是把桶挂到我脖子上,我好回答你的话。”“行,这个建议还好。”他把桶挂到了梁老师的脖子上。“但是头必须低下来!”他把梁老师的头向下一按,又把两臂猛地向后一拉,“哎哟!”梁老师马上保持了一个九十度的低头姿势。“现在你舒服了吧?就保持这姿势。三个小时不能变!”但是梁老师的头越来越低,最后桶挨着了地面。“嗳,你还会钻空子。不行,把腰再直起来!”于是桶和地面就保持着一定距离。“对,就这样子,五个小时都不能变!”但是桶和地面的距离还是在不断缩小,最后他干脆找根绳子把梁老师的头拴在了单杠上,他往桶里不停地加砖,但是桶和地面却始终存在着一定距离!有一天,梁老师逃跑了,听说要到北京去告状。他闻讯后不停地往梁家跑,还不断地问他妈:“你见梁松山了没有?梁松山要是回来了你赶快给我说!” 不久,听说梁老师回来了,他立即带人赶到了梁家。“俺爸还没回来。”是梁老师的小儿子。“有人看见他回来了!”“他爸没回来,真的没回来!”梁老师的老婆也上前说道。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下揪出了嗦嗦发抖的梁老师。“你个地主的小崽子,还学会骗人了!”他给了那小儿子一耳光。我总觉得,他和梁老师有点像,和梁老师的儿子也很相像…… 梁老师被带进了防空洞,两个红卫兵前后把他夹持着。老陈在洞口说:“一定要看好呢,这个时候让他跑出来可不得了!”梁老师一直被押到了最里面,和我站了个对面。 演习结束后天已经很晚。回到家,张凤莲又在门口喊:“王玉娥,跑警报了!”我放下书包,搀着奶奶就往李玉梅的院子跑。梆子井没有防空警报,张凤莲的喊声就是警报;梆子井也没有挖防空洞,只有钻进李玉梅的地道。 居民们陆续进洞后,张风莲也在上面问:“张子道,吴茂山、王玉娥都在里面没有?”“都在呢!”洞口一个小伙子信口答道。张凤莲转身走了,可是刚走到街上,却碰上慢腾腾赶来的吴茂山。“你咋还不进洞呢?”张风莲的眼睛顿时大了。警报解除后,吴茂山被拉到办事处批斗了半夜,罪名是“企图给敌机打信号!” 有一天,人们进洞后发现里面躺着个人,黑呼呼地也看不清面孔,问是谁也无人答应,于是人们堵在了洞口。张凤莲来了:“咋不往里走呢,都堵在洞口干啥呢?”“里头有个死人。”张凤莲立即叫来了小陈,小陈拿手电筒一照,原来是南油巷牛鬼蛇神谢春山的小儿子。谢春山整天拿面破锣在巷子敲:“我是地富反坏谢春山,我是牛鬼蛇神谢春山……”他的小儿子眼看着他妈跳了井,现在在街上整天捡马粪蛋吃……小陈向他的屁股猛踢了一脚:“你是死人还是活人?”他蠕动了一下,小陈拽着他说:“站起来!”他站了起来,可是小陈却喊着跑到了洞外。后面紧跟着出来了一个人,满脸锅灰,披头散发的,是人是鬼,也实在难分!最后,他被拉到了办事处,谢春山也被遣送回了原籍…… 小陈和银子的事也总算有了结果。银子拿着大队证明喜滋滋地回到了家,却见工宣队和派出所的封条贴在门上。“你爷被遣送回山西了!”李翠仙扬了扬脸说:“我都没想到,你爷还是个大反革命……我不知道,你问小陈去!”银子来到工宣队部,小陈冷冰冰地说:“山西来了俩人,说你爷是漏网的反革命,押回山西了,事情就是这样。”银子望着小陈,希望他再说点别的,等了半天,小陈说道:“还有你爸,你爸到现在都没有下落,你要是有了你爸的消息就赶快来报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银子竟把那张大队证明扔到了他脸上! 这件事对银子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她十五岁就参加了红卫兵,斗老师,抄家,到省委门口静坐,进行革命的大串联,上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一直处在斗争的旋涡里,始终站在革命的最前沿。直到最后,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按照毛主席的要求做的。她从农村回来,并不是不愿接受再教育,而是那生产队长整天缠着她,还有小会计那一双淫秽的眼睛。现在,正当她要和小陈……唉,这件事情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她又去找了小陈一次——她不可能不去找他。工宣队员们望着她那隆起的肚子窃窃发笑,小陈的态度仍然很冷淡:“事情到这种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可是,”她望着肚子说:“你总得负点责任。”“我可以陪你到医院做了他。”“呸,臭流氓!”银子甩门而去。 人们很久没有见到她。 再次见到她时已是在护城河里。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六十年代最后的一个冬天。她已被河水泡得肿胀,几乎认不出来了。长长的秀发漂浮在河面上,浑浊的河水在她周围泛着白色的泡沫。警察用一个很长的钩子将她勾到了岸边。她的肚子出奇地大,至少也有五个月了,最早发现她的那个老农说:“我还以为是个老母猪呢。”法医进行了勘检,但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于是小陈被传唤了。 “你和她谈恋爱有多长时间了?”“半年不到。”“其间发生了哪些事呢?”“就是谈恋爱的那些事情。”“请你说具体点。”于是小陈把他们怎么相识,怎么在城外约会,怎么发生地关系,一五一十全向警察说了。 “你们最后怎么不成了?”“她爷是反革命。”“这件事她知道吗?”“知道。”“你因为她爷是反革命而和她断绝了关系?”“是的。”“此事发生后她找过你吗?”“找了。”“都说了些什么?”于是小陈把那一天的情况也向警察说了。“她走后的去向你知道吗?”“不知道。”“事先她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没有,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从此再没有见过她。”“没有。”“你认为她是自杀还是他杀?”“说不清。”“可以简单谈一下你的看法。”“我确实说不清。”“说说也无妨,你毕竟是当事人。”“我认为她不可能自杀。”“为什么?”“现在的社会不像以前了,她不可能因为我们的关系破裂就自杀。”“那有谁会害她呢?”“不清楚。”“你和她发生关系时她是处女吗?”“不是。”什么,银子竟然不是处女!这一点不仅办案的警察为之惊讶,梆子井的人得知后也颇为震惊。这说明银子在小陈之前还有一个男的,那他又是谁呢? 警察对小陈的话进行了核实,证明所说的基本属实。警察又去了银子所在的大队,负责接待的正是生产队长。他说银子走后就再没有回去,问及银子的表现和为人,他说银子作风上是有问题,但是表现尚可。警察没有问到什么,只得把疑点又聚集到小陈身上,但是既然小陈也怀疑银子是他杀,那么他就不可能作案。看来是自杀还是他杀,只有在得到充分的证据后才能定案,而就目前的刑侦手段似乎还达不到这点。于是只有循着银子的关系去追踪,小陈被反复折腾了几个月,最后总算排除了嫌疑。还有一个人是至关重要的,就是银子的父亲。可是自从那件事后,张凤莲自始至终也没有等到他。而他的单位,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于是两案并一案,先找到银子的父亲再说! 学校那件事似乎也没有结束。这天,刚刚放学,胡慧英的母亲就气冲冲地来到学校,直奔校长办公室。 “俺娃是不是有那种事情?”“什么事情?”校长佯装不知。“都说俺娃被一个老流氓奸污了,有没有这回事?”“哎呀,哪有这等子事呢!不要听学生们胡说,现在的学生都是小流氓。”“那为什么大家都说呢?”“女娃长得漂亮就难免有非议。胡慧英又是校文艺队的,一直很受大家的关注,她本人怎么说?”“她当然不会说了,所以我才来问你。”“压根就没有这回事,这纯属无稽之谈!”“我看你们这学校风气太坏!”“是的,要整顿呢,不整不行了!”不久,胡慧英就转了学,老校长也调走了。 胡慧英的事尘埃落定,紧接着又发生了梁松山私埋珍宝案。上文说到,我们挖洞时挖到了一件宝贝。那天挖了好长时间后,一镐头下去突然出现了一个陶罐。打开后,里面是珍珠玛瑙、金银首饰等贵重之物。大家虽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可也知道是“四旧”。当即就报告了指挥部,老陈带人将东西拿走,按说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过了两天,梁松山却大受批判,说他私埋珍宝以待风平浪静后将其起走,梁松山其父是蒲城富甲一方的财主,讨了几房小老婆,李翠仙即是其中之一,有这些东西似乎也不足为奇。但是防空洞距地面二十多米,梁松山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成此项“豪举”。 但是梁松山还是被反复折腾着。“你说,你为啥要把这些东西埋到学校呢?”老陈坐台审问。“这不是我的。”梁松山指着陶罐说:“我没有埋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是谁的呢?谁不知道你家是蒲城的大财主,你父亲讨了几房小老婆……”“真不是我的。”“敢说不是你的!”老陈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道:“梁松山,你今儿老老实实交代也许还没事,不然,明儿就把你交给革命小将批斗!”梁松山的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他那高大的身材在老陈面前竟显得很矮小。我们看了一会儿,觉得既乏味又无聊,各自散了。 第二天,梁松山还真的被拉到大会上批斗了!批斗时他一言不发,还是那种惯常的姿势,头垂着,双手过膝。这二年较前二年已开明多了,不再有人捆他了,所以梁松山改双手背后为双手过膝。实际上,梁老师对批斗也习以为常了,尤其这二年,由校方监督着,学生也不至于胡来。不象前二年,由学生主持批斗会,那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批斗下来能捡条命已经不错了。而且现在的学生较以前不同,以前的学生和他或许有些“仇怨”,他在某堂课上批评了某个同学,或者罚了某人的站,总之,都是师道尊严惹的祸!现在的学生,他们来时他就是这副霜打的样子,他们自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怨恨了。果然,台下既无人呼口号,更无人上台打倒梁松山,大家都望着老陈,看他怎么收场。过了一会儿,老陈可能也觉得气氛不对,带头呼起了口号:“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梁松山!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梁松山!”梁松山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这不假,但他何时又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呢?这可是一个原则性问题,不能含混!所以台下只是举了举胳臂,并无人响应。 老陈气急败坏地走到台前。“同学们,千万不要小看这件事情!梁松山私藏珍宝,就是妄想变天,就是反革命行径!这个问题的性质是非常严重的!你看他现在老老实实地在这儿站着,一变天他马上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接受批判的,不是他而是我们!”梁松山这个样子竟然还会有一天批判我们?他生下来就是接受批斗的,就是被人指着鼻子严词训斥的,让他批斗别人?就是毛老三说的,“他先人儿坟上还没长那根草呢!”所以老陈的慷慨陈词仍然不能激起我们的斗志,于是老陈又使出了在夜大的那一手:“同学们,这都是因为你们没有经过旧社会呀。旧社会受得那个苦呀,我简直都没法说……”老陈说着说着,竟痛哭流涕了起来。但是我们还是不能体会,变天了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我只是觉得天也应该变了,当然我指的是真正意义的天。这几个月天似乎就没有晴过,虽说开学时冬天已经过去却碰上个倒春寒,四五六月天虽好却整天呆在防空洞里,七月份艳阳高照却又放假了,接下来就是这阴霾的秋天和冬天。总之,天气和这个校园都没有一丝放松的时候! 但是一个月后,来了一位语文教员却改变了这种气氛。 第三十章 新来的语文教员姓曹,三十来岁,据说是上海人。他给我们讲的第一堂课至今我还记得,那篇课文也象他一样与众不同,一扫那种老三篇式的陈词滥调,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课文是《首战平型关》,通读完课文后他说:“平型关战役是我党领导的八路军在‘七七’事变后向日军打响的第一枪,也是我军在抗战中取得的首次胜利。它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大灭了日本侵略者的威风;粉碎了日寇不可战胜的神话,给中国军民的抗日信心以极大地鼓舞。它表明了我党抗日的决心和力量,极大地提高了我党在全国人民中的威望,给将介石的‘游而不击’之说以有力地回击,同时也粉碎了‘亡国论’的无耻烂言。” 经他一讲,我们对抗战初期的社会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同时也接触到了不少新鲜的名词。有一个同学问:“文章标题为什么叫首战,而不叫守战呢?”我也觉得日军是进攻我军是防御,应该叫“守战”!“这个同学的问题提得很好。”他摆摆手说:“这是我们八路军对日寇的一次主动出击。因为是第一枪、第一战,故而叫首战。”接着,他剖折了文章的各个层次,详细讲述了文章中所用的各种手法。末了,他建议我们回去看看主席的〈〈论持久战〉〉。 说来惭愧,夜大发给我的那套〈〈毛选四卷〉〉我一直束之高阁。这天回来,拿下来翻到〈〈论持久战〉〉一章,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真没有想到,主席的文章竟然写得这么好!以前看毛主席的著作可从来没有这种感受,现在经曹老师一建议,感觉竟迥然不同!《论持久战》中,主席先摆出了各种社会力量对于抗战的态度。一种论调是:日本是小国,中国是大国,日本和中国打,无异于以卵击石,中国很快就会取得胜利。一种则恰恰相反,认为日本虽小却是强国,中国虽大却是弱国,中国和日本打正如大象和虎狼斗,最终胜利必然是后者。从表面看,后一种论调似乎有道理:日本的确是一个近代崛起的强国,而中国则积弱不堪,以前的历次战争皆败于敌手。况且,中国又内战频繁,一盘散沙,这样的国力和国情如何能敌现代工业已居世界一二流的强国呢?看来战败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中国就只有亡国一条路可走吗? 主席对以上两种论调都给予了否定。“亡国论”固不足取,但速胜也不可能。尤其对“亡国论”更是严词痛斥,不仅指出这种论调是非常有害的,而且引经据典,说明中国不仅不会亡,而且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主席在驳斥以上论调的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持久战”!这是中国人民取得胜利的唯一途径。日本虽强,却经不起长期战争的消耗。而中国辽阔的幅员正是进行“持久战”的有利战场,以目前日本的四处树敌,它必不能在短期内征服中国,因而,持久战是必然的。而这期间各种国际力量的变化也将有利于我方。 主席把“持久战”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即以‘七七’事变截止目前为防御阶段,而以中国南京的沦陷为标志即进入第二阶段,即旷日持久的相持阶段;这个阶段最漫长也最艰苦,中国人民只要熬过了这一阶段,必将进入到全面反攻的第三阶段,即反攻阶段。至此,抗战的轮廓就基本勾画了出来。而抗战的历史也证实了,中国人民正是循着这条路子取得了胜利。真是伟人写奇文,果然是好文章!奇还奇在,以前读毛主席的著作总是静不下心来,这次若不是曹老师提议仍然会错过了这样的文章。思来想去,忽然醒悟到,凡是社会提倡的,大张旗鼓宣扬的,人们偏偏不那么做,即使做了,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即我说的,不能静下心去读。而那些所谓的学毛选积极分子、先进代表,哪一个能说出,《论持久战》的好处来?我之所以能静下心来读〈〈论持久战〉〉是因为曹老师的建议,他只说了一下我就照办了,是他人好呢还是他的课讲得好,或许兼而有之吧?由此,我又感到,这几年使我不能静下心来读毛主席的书的,正是目前的这种政治! 本是一个公认的东西却大肆地宣扬,这种宣扬完全超过了度量的界限,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况且,宣扬者也未必就理解其中的内涵。就像老陈吧,竟然把“社会帝国主义”喊成了“社会主义国家”,还要“解放苏联”;这样的人读毛主席的书也只能是只知皮毛不求本质。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们呢?他所聒噪的那一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由此我又认为,一种政治的推行,和推行者的人格是不无关系的。就拿这篇《首战平型关》来说吧,它所歌颂的对象,谁都知道,是当今红得发紫的副统帅,他跟在毛主席后面摇“语录”,一直从“老六”摇成了“老二”。这且不说,一上台就把毛主席和*思想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毛主席是伟人,*思想是真理,这是人人皆知的公理,还用得着你说吗?你反来复去地聒噪不已,只能说明你别有目的?你不让人们放松,谁就是想读毛主席的书也静不下心来,相反,还产生了逆反心理,从而也认清了你的面目。 总之,我通过读《论持久战》,受益非浅! 第二天,我就向曹老师卖了:“我把《论持久战》通读了一遍!”“感受如何?”“好文章,的确是好文章!”“毛主席的好文章可不止《论持久战》。”“毛主席还有哪些好文章呢,再给我推荐几篇。”“像你们以前学过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就不错……”以前这篇文章是由邓老师讲的。一来,那时刚刚复课,心还没有静下来。(我现在觉得学习一定要心静,读毛主席的书尤其如此!)二来,邓老师吗,我总觉得他和这位曹老师还是有点差距,尽管他有着动听的声音和潇洒的仪表,所以当时我并没有看出这篇文章的好处所在。“你回去可以再看一看。另外,像《论联合政府》《别了,司徒雷登》《告白皮书》都是好文章。这些,我们以后都会学到的。”于是,我就把这几篇文章预习了一遍,觉得毛主席的文章篇篇精彩! 有一天,曹老师问我:“最近读毛主席的文章有什么心得?”以前要是有人问我类似的话,我会盯着他看半天,要么认为他是老陈之类的人,要么就认为他是神经病!可是现在是曹老师问我,而我也确实有心得。“毛主席的文章就是写得好!”“毛主席就是用这些文章打败蒋介石的。”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观点!“那蒋介石就不会写文章?”“蒋介石是靠武力治天下的,和主席相比,在作文方面是一个低能儿。主席的文章有一种气势,不知你看出了没有?”这一点我还没有看出。“你读过主席的诗词吗?主席的诗词最能反映这一点了,气魄雄伟,有一种阳刚之美,像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珂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竟自由。伥廖廊,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你看,这是何等的气魄!不是伟人,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诗词。”经曹老师一说,我对主席的诗词又感起了兴趣。回去就把那本已被奶奶扔进了兔笼的《毛主席诗词》翻了出来,尽管它带着些许兔屎的味道,可是篇篇都充满了阳刚和雄奇之美。读着读着,我不免对奶奶有了一丝怨意。“奶,怪不得人家批斗你呢,你把毛主席的书都扔进兔笼了,这可是毛主席的诗词呀!”“他们批斗我,也不是怪我把毛主席的书扔进兔笼了,再说,我也不知道那是毛主席的书。”奶奶不识字,而张凤莲和孙喜凤也和奶奶一样,一个大字不识,他们批斗奶奶是因为奶奶的房好,并不是因为毛主席的诗词好,毛主席的诗词再好,他们也感觉不到,而奶奶的房好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过现在看来,奶奶把《毛主席诗词》扔进兔笼不应该怪奶奶而应该怪我——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感到它的好处所在呢? 有一天,上完语文课曹老师说:“下次我准备讲一篇主席的早期著作,这篇著作没有收进《毛选四卷》。”没有收进《毛选四卷》,是什么著作呢?可是曹老师并没有说。“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的。”于是我就期待着。自从曹老师来后我总是处在一种这样的状态之中,这样的心情以前可从未有过。我觉得生活不再是那么枯燥无味了,课堂也似乎明亮了许多。每个礼拜有十二节语文课,可我还是觉得太少。每次语文课结束的时候,曹老师又总是留一个问题让我们考虑,这无疑是设置了一个悬念,而当这个悬念终于解开的时候,又急切地盼望着下一节语文课了。这次也一样,究竟是主席的什么著作呢? 终于到了上语文课的时候,曹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字,《体育之研究》。这是主席一九一七年发表于《新青年》上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近乎于文言文,我们还从没有接触过文言文,虽然课本上有一篇《陈涉•吴广起义》,可还没有学到。所以曹老师说:“把这篇文章学好,就为我们今后学习文言文打下了基础。”主席在《体育之研究》中,针对当时“国力恭弱,武风不振,民族之体质轻细”的现象提出:“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论述了体质和国家民族以及事业人生的关系,提倡树立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人生观。这对当时只崇文不尚武的颓靡学风是一个有力的否定!而我自从学习了这篇文章后,准确地说,是自从曹老师来后,也一改颓靡不振的作风,对学习,对人生,有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可是,就在曹老师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好的学习氛围时,就在我的精神发生了质的飞跃后,老陈又横生枝节,在校园搞起了“忆苦思甜”活动。他主要鉴于上次批斗梁松山时,我们的反应冷淡,于是他向薛龙虎建议:“必须在校园开展一场忆苦思甜活动。要让同学们都知道旧社会的苦,才能树立革命的觉悟和斗志,现在的学生,觉悟太低了!”薛龙虎同意了,书记还说:“对,爱憎分明是革命接班人必须具备的品质!” 于是,毛老三被请到了学校。 毛老三最近也有了一些变化,他的茶馆来了一个女人,一个二十来岁,颇有点姿容的女人。毛老三说是他的远房侄女莲芬儿;毛老二只说,“娃早都没爸了。”莲芬儿人长得漂亮,活儿也干得利索,她的到来使茶馆龌龊的空气为之一变,也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庭平添了一股青春气息,茶馆的生意也格外兴隆了起来。 这个阶段,张凤莲来茶馆的时候少了。在外人看来,似乎是由于莲芬儿的到来,其实毛老三早就觉得她人品太差,遂和她断绝了来往,张凤莲也不再给毛老三派好事了。“不派就不派,他能给我派个啥好事呢。”毛老三也不在乎。可是这天,邵主任却来找他:“老三,附近学校让咱巷子派个人去作报告,我看你去比较合适。”“啥报告吗,我能作了?”“还能有啥报告,忆苦思甜报告。”“我嘴不能说,让张婆娘去。”邵主任微微一笑:“她那些事情还能给人说?”“也是,那我就去给咱应付一下。”以前,毛老三也作过这类报告,工厂学校他都去过,每次回来还带点东西。有些机关单位还车接车送,不过学校他还是不想去,讲完了啥也没有,就是一个劲儿地鼓掌。出了校门,学生见了他还捂住嘴笑。他有时也想笑:讲的那些事情有的是听来的,有的压根儿就没有的。但他毕竟是旧社会过来的受苦人,又是学《毛选》的先进分子,大凡象这类事,邵主任也总是派他去。 学校操场的会台上早已挂好了横幅:“忆苦思甜大会”。毛老三,老陈和工宣队的一帮人全坐在台上。待下面略为安静后,老陈走到了台前:“现在请梆子井的毛大爷给我们做忆苦思甜报告,大家欢迎。”一阵掌声后,毛老三到了台前。“同学们,我叫毛德让。旧社会俺爸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叫我逢啥事多忍多让。就是这,人家还要欺负咱呢。唉,我在旧社会受的那苦,都不好对你们说……”毛老三用袖子只管抹眼睛,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我有点奇怪:你又不是张凤莲,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别的且不说,就说我这婚事吧。”毛老三终于说道:“我为啥到现在还没结婚呢,这里面有个缘故……”莫非毛老三要把他那段不光彩的旧事说出来吗?那可和张凤莲那些事情一样是绝不能说的!只听他干咳了两声说道:“旧社会我一直在地主家当长工,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他在叙述了地主对他的种种非人折磨后说道:“地主那小老婆也不是个好东西。长的那样子,唉,一看就是个妖精!我只要给马喂料,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还把衣服领子解开、用扇子扇着,看我的眼神跟狐狸一样。我不理她,我知道那是个毒蛇,不敢理……”毛老三回头望了一下老陈,老陈笑眯眯的,似乎支持他说下去。于是毛老三继续说:“有一天老家伙没在,她让我给她房里送水,我送进去了,她却脱得光光的站在我面前。我放下水就往出跑,不想老地主就站在门口,那小老婆就哭了起来,好像我真把她咋了。老地主马上叫人把我送到了衙门,衙门判了我个调戏良家妇女罪,我蹲了十年大牢,出来也就老了,从此也再没结婚。唉,旧社会穷人连老婆也娶不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万恶的旧社会!”老陈带领我们呼起了口号。在梆子井几乎人人都知道,影响毛老三婚姻的是他三十年前的那桩丑事,可是现在呢?唉,我对毛老三的人品也产生了质疑! 毛老三作完报告,又照例把梁老师拉上去批斗——几乎每次忆苦思甜都要对梁老师进行一番批斗。批斗的程度主要取决于两方面:一是做报告者的水平如何。如果能声泪俱下、感染听报告者,那么梁老师就要遭殃了!二是听报告者的觉悟如何。如果觉悟高,并且带有个人的某种政治目的,那么梁老师仍然难逃噩运!可是今天,毛老三的报告并不精彩,毫无感染力,又说的是他的婚事,而老陈听报告的态度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忆苦思甜,倒像是在听张凤莲的那些事情,因而对梁老师的批斗也就没有收到老陈预想的效果!但是老陈还是列举了梁老师的几桩罪行:一,私埋珍宝。二,抗拒改造。三,贼心不死,妄图变天。所以对梁老师的批斗只宜深入、不宜疏松。并且说,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主要就看他对敌斗争的态度如何。结论仍然是,我们的觉悟太低,完全够不上一个革命接班人的标准,必须在以后的斗争中不断提高! 散会前,老陈又让人提上来一桶忆苦饭,并且要看着我们当场吃完。“吃不吃是一个阶级觉悟的问题,也反映了你们对新旧社会的态度!”但是碗却有限,于是大家就你吃了我吃,照这样子下去到天黑也散不了会。现在什么都讲走后门,我灵机一动,把毛老三叫到墙角:“毛爷,你给他说说,”我指着老陈说:“我拉肚子呢,吃不成忆苦饭。”毛老三把我带到了老陈面前:“这娃是俺巷子的,也是我个亲戚。娃最近拉肚子呢,吃不成忆苦饭,还是让娃送我回去。”老陈一挥手,于是我和毛老三回到了梆子井。走到茶馆门口他正要邀我进去,里面却匆匆奔出一个人来,而莲芬儿的喊声也随之响起:“流氓,老流氓!”。 第三十一章 上文说到,自从莲芬来后,茶馆的生意格外兴隆。常来的客还是那几个:张子道,吴茂山和邵主任的老丈人,但是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三噱,是毛老三隔壁的修鞋匠。以前他和毛老三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但是最近,他也常来茶馆,老是坐在那儿笑眯眯地望着莲芬。三噱也是一个老光棍,今年有五十岁了。他当光棍和毛老三不同,后者是寻不上媳妇或者娶不起,他呢,在旧社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听说,原先还讨过一房媳妇,但是有次打牌输了,就把媳妇抵给了别人。以后他虽然没有再娶,但是隔三差五地总能弄个女人回来过两天,所以他真正当光棍的时候并不多。有人劝他:“你干脆寻个人成家算了,都五十岁的人了,老这样子下去也不是个长法。”他却一笑置之:“成了家是一个,不成家天天都能换。”于是也没人管他了。 三噱的长相也不敢恭维:尖嘴猴腮,瘦小猥琐,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辈。毛老三为人淳厚,看不上他的品质。今天一见他这副样子,不禁怒火冲天:“你跑到这儿干啥来了?”“没事没事,来串个门。”但是莲芬的哭声却在屋里响起。毛老三也顾不上他,急磕磕奔进了屋里:“娃,他把你咋了?”莲芬泪水涟涟地坐在床上,面对毛老三的询问,她只是用手抹着眼睛。“娃,你给叔说,他到底把你咋了?”“哇!”莲芬突然大哭一声,扑进了毛老三的怀里。毛老三摸着她的头说不出话来。 “老三,你干啥呢?”门外大喊一声,是张凤莲进了茶馆,毛老三和莲芬立即分开了。“老三,我让你办户口,你办得咋样了?”这两天张风莲一直催着毛老三办暂住户口,说再不办,就把莲芬按黑人黑户处理了。 “办户口是说话呢,说办就办了?”毛老三没好气地回道。 “再难,你也得办。不办,我这个治安委员没办法当呢。” “你当你的治安委员我开我的茶馆,我也没碍着你啥呀?” “看你说的,你屋里来了个人,又住了这么长时间,派出所有规定,超过十天就要办暂住户口;你老拖着不办,我给人家咋说呢?” “你爱咋说咋说去,我就是不想办;要这证明那证明的,我上哪儿开那么多证明去?” “派出所要啥证明你尽量去开,咱巷子的证明是邵主任一句话的事情。现在也就是让你这侄女回她乡里开个证明。” “乡里的证明不是让你看了,还要啥证明呢?” “那证明不行,得开个暂住户口的证明。” “我开不了!”毛老三不觉无名火顿起。 “老三,暂住户口不办不行;城墙根儿最近发现了反标,外来人口查得严得很。” “发现反标跟我有啥关系呢!” “不用说了,我明儿就回去!”莲芬突然在屋里说。 张凤莲的心思毛老三清楚,她就是要和他保持那种关系。但是他和莲芬却是清白的,她也确实是他的干侄女。可张凤莲不管这些,她就是要把莲芬赶走,至少她在这里她就来不了!现在一听莲芬说她明儿回去,马上向里屋走了两步说道:“这娃还是懂事,明儿回去开噢。”“我回去就不来了,梆子井有啥好的呢?”“你说的对,梆子井没一个好人,除了我跟你叔——”“你赶快走,甭说了!”毛老三打断她说道。 张凤莲说的城墙根儿发现了反标的事是确实有的。前天下午,城墙根儿围了一堆人,好几个警察把一块墙堵得严严实实,邵主任和张凤莲还把围观的人不停地往后赶。最后,警察拍了照又把那块墙铲平了,人们才散。不过这二年这种事情也多了,大抵都是这样的形式,人们始终也弄不清反标是什么内容。而现在,张风莲却把这件事和莲芬联系了起来,毛老三大为光火,又听说莲芬要走,他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张凤莲的背影喊道:“你今后少到我这儿来了!”“我是来让你办暂住证的,又不是啥别的事情。” 张凤莲走后毛老三问莲芬:“你真的要走?”“都撵我走呢,我能不走?”“不理她,她撵不走就不撵了。”“唉,一个要撵我走,一个还要打我的主意,我看这儿我也呆不成了。”“谁打你的主意呢?”“就是刚才那个。”“他把你咋了?”“也没咋,就是……”“你放心,他再不敢来了;再来,我就打断他的狗腿!”“那暂住户口还办不?”“不办,扛着。”于是,莲芬继续在茶馆住下去,张风莲继续催着毛老三办暂住户口。有一天,他竟然把管段的老李领来了,老李看了莲芬的证明后说:“你这证明不行,要按黑人黑户处理。”于是,莲芬被带到派出所关了起来。末了,还是夹着铺盖走了。从此,毛老三再也不理张凤莲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放了寒假。快过年了,奶奶拿着几张购货券对我说:“这是给咱供应的年货,你拿着去买吧。”我接过来,有肉票、鱼票、糖票,还有粉条票,既然是供应的,想必不会排队吧? 队还是要排的,不过相对的人少。我去肉店买了供应给我们的一斤肉,又去副食店买糖和鱼。副食店的情形就不像肉店了,因为有些东西还不属于计划的范畴,只见一条长队从门里延伸到门外。上前打问。原来是买豆腐的。豆腐是一个好东西,它的价格没有肉贵,但营养价值丝毫也不亚于肉,据说含有丰富的蛋白质!且肉一人只有半斤,来点豆腐岂不弥补了不足,于是,我排到了队尾。 “咱们现在排可未必能买上。”前面的人说。我最怕这种情况发生了:满怀希望地排一整队,只徒然作了一次陪衬!看着别人欢天喜地地捧着豆腐回去,我却只有望豆腐兴叹,那份沮丧实在是难以形容!但是既然他能侥幸,我又为何不能,我自信我的运气不比他差! 时值三九,排队的人几乎都跺着脚,那个盛豆腐的竹篮挎在臂上,手则夹在腋下或藏在袖中,一个个弓腰缩脖,抖颤不已。其情其景,活像一队叫化子! 我的脚已经麻木了,几次都想转身而去,可是源源不断的后来者却坚定了我的信心。想来事情也就是如此:前面这个人本是摇摆不定的,我的加入使他坚定了下来,而后来的人又使我坚定了下来——这是一条豆腐的“长龙”,这是一条信心的锁链! 队伍在寒风中默默地变长。看着前面的人不断减少、后面的人不断增多,我有了一种超越的感觉。一般来说,队列的长短就直接表明了豆腐的多少:队列长,表明豆腐数量充足;队列短,则表明豆腐已不多,或者供不应求。所以你完全不必到前面去看,根据队列的长短就可以决定你的进退!今天的情况显然属于前者,所以尽管寒风凛冽,队伍却在不断地延长。 虽说豆腐和队列是成正比的,但也不可能完全相等。往往是队列还在有条不紊地排着,豆腐却突然告罄!这是最令人沮丧的,也是谁都不愿看到的一种结局。可是现在,似乎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就在我的脚即将迈入门槛时,秩序突然大乱!“长龙”的头猛地增大,尾巴急速地摆动,身子蜷曲着从我身旁窜过。我就象“龙体”的一个废弃物,就要被排泄出去了,我无所适从!“往前面挤,豆腐马上就没有了!”。这是最可怕的情况,它是有和没有的临界点!没有了,人们除了失落也没有什么,可是现在还有,却不多了!我被汹涌的人流挟裹到台前,我终于看到了豆腐! 豆腐的确已经不多,贴着瓷片的水泥台上散乱地放着几块,营业员操刀站在那里,似乎发着无奈的哀叹。“有号儿的往前面来,没有的就可以走了!”还有号儿!自始至终也没有见什么号儿呀?可是却有人喊:“我有号儿,给我买吧。”他的篮子从我头顶越了过去,两块豆腐进了里面,又从我的头顶越了过来,这对我和大众无疑是一种诱惑!马上有人喊:“有号的都卖完了,该给我们买了!”可是营业员还是无动于衷。“该给我们买了。”人们一齐喊了起来。“谁是第一个?”她终于有了反应。“我是第一个!”一百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于是营业员又不动了。 “谁靠前你就给谁买。”“对,谁离你最近你就给谁买!”这两句话一说完,本来还略为平静的队伍马上大乱。说后一句话的人立即被拽到了后面,他再也没有资格说,“谁离你最近你就给谁买了。”说前一句话的人紧趴住台子,总算没有被拽到后面。我也没有被挤出队列,但是情形却更糟:我的胸紧顶住台子,我的身后仿佛有一座大山!这座大山在一种超自然力的作用下,不断地向我挤压!我的气喘不过来了,脸也涨得通红,我觉得我的生命就要终结了! 我终于被挤出了队列,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我总算从死亡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见鬼去吧,臭豆腐!见鬼去吧,你们这些可憎的人! 回到家,奶奶问我:“糖和鱼你咋没买?”嗨,我竟然忘了它们!“让你去买年货,你就买回来个肉,还去了一个上午。”“我是想买点豆腐来着。”“豆腐在哪儿呢?”“排到跟前没有了。”“没有了你就回来,还呆在那儿干啥?”没有了我不就回来了吗?唉,我真不知给奶奶怎么说了!“奶,我明天再去买,准能买着。”“明儿你可要去早点。”。 第二天天不亮奶奶就拍我的屁股。“你不是说今天买豆腐去,都六点了。”“再睡一会儿。”“再睡怕豆腐又买不上了。”是的,想起昨天受的那份儿罪,那种沮丧的心情,我一骨碌爬起床,就来到菜市场。正在发号!我领到的是“九十七号”,虽然有点靠后,可豆腐还是有望的。我捏着号儿,心里有一种坦然的感觉。 今天比昨天似乎还冷,黎明的夜空流动着砭人肌骨的寒意,象刀子似的风不停地往脸上扎!看来昨天买不上豆腐也是理所当然:你没有受这份儿罪,豆腐当然与你无缘,那么今天又如何呢?凡是领到了号的人也都自认为能买上,况且时间尚早,有许多人竟拿着号回家去了,因而现在的队列还不是很长,但是天一亮情形马上就会不同! 天渐渐地露出了瓦青色,菜市场的门还没有开,豆腐也没有拉来,可是队伍却在默默地变长。号儿只发了一百,这是营业员的聪明处:倘若发得多了,豆腐不够了怎么办,那样他们势必落到尴尬的境地。发少了虽然会出现昨天的情形,但却是一种正常的现象。总之,要把豆腐和人数估计得分毫不差是不可能的。因而开门的时候有人建议(这些人大部分是后来者),一人最多买两斤,持号的人固然不太愿意,但这个建议毕竟合理,豆腐少,人人都买点儿,这也是大家希望看到的情况! 晨光初露的时候豆腐终于来了,满满的两架子车。平静的队列开始骚动起来,但是正象这初露的晨光一样,是微微的,是一种长期等待后的兴奋,它的演变将随着豆腐的不断减少而升级! 首先发生的情况是,营业员把属于自己或亲朋好友的那一份预留下来。这,人们是毫无异议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让人家是营业员呢?然后就按号售货。“第一号?”竟无人答应。此人可能自恃是第一号,回家睡觉去了。“下一个。”第二号倒在,急匆匆递上了自己的号,二斤豆腐进了篮子,他也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从此乃至八十多号,秩序非常井然。到了九十号又传来消息,豆腐不多了!毕竟是两架子车不是两卡车,尽管一人只买二斤,九十个人也一百八十斤。不过估计,我还是可以买上的,即就是豆腐完了,也可以凭着手里的号把营业员预留的那份儿拿走:谁让你的号误差这么大呢,因而我不为所动。 但是昨天的情形又旋即发生,我又被涌到了台子边。豆腐也象昨天一样,所剩不多,装豆腐的空架子倒垒得挺高。“九十四号?”,只差三人了!可是前面却站了五个人,没有号站在前面又有什么用呢?我仍然不为所动。 “九十五号。”,我向前涌了涌,离售货员只差四人了。“插队的出去!”这是喊着那两个人,也反映了我的心声,但是我却喊不出来:我的胸又坚实地顶在台子上了!这个台子也砌得很不规范:下面是空的,边缘却突出着,它恰好顶在我的胸部,似乎是有意与小孩子作对的!“九十六号”,眼看豆腐已经不多,而插队的又层出不穷,于是后面猛往前涌,我被一个高个子紧压在台子上,以致营业员叫“九十七号”我已无力回答。只听高个子喊:“号儿已经叫完了,谁在前面就给谁买!”这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于是营业员又叫了一声:“九十七号。”。我在高个子身下用足了力气喊道:“我是九十七——”高个子猛地往下一压,那个“号”字从我嘴里出去却没有声音!“没有号了,给我买吧!”高个子的声音倒是挺大。“谁说没有了,还有三个人呢。九十七号你在那儿呢?”这样亲切的声音呼唤我,我却无力回答,高个子已完全压在了我的身上!那三个人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一大早地跑来就为了领那个号儿吗?“那三个人早回家了,给我买吧,我就是第一个!”“你起来,这下面还压着一个娃呢!”营业员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你是多少号?”她弯下腰问。我终于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和蔼的女性。“我是九十七……”“你是九十七号!”她显得很惊讶,我感到亲切无比。“我就是九十七号,我就是九十七号,九十七号就是我!”。 我买到了豆腐,但是却留下了号,营业员并没有要它,至今我还保存着,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九十七号。一九七零年二月二日。还有一枚鲜红的印章:古城反帝路副食公司。 我刚出来,队列就发生了骚乱! “号叫完了,该给我买了!”又是高个子! “我天不亮就来了,到现在也没有买上。” “我已经来了三天了,天天都是这样!” “给我买吧,我回家还要给孩子喂奶呢。” “谁没有点事?我马上就要上班了!” “我还要做早请示呢,耽误了早请示,谁能担当起?” “给我买,我是公共汽车司机,我不走,你们谁也走不了!” “都不要喊,谁是第一个?”于是秩序更加混乱,骚动更加猛烈!大个子被挤出了队列,却又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好像他遗失了什么似的。一个和我一般的孩子,竟从地下爬了出来,双手紧护着篮子。他的身上已遍布足迹,可脸上却有一丝欣慰——他显然不虚此行! 骚乱在继续,可我和奶奶却过了一个祥和而温馨的春节! 第三十二章 过罢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这已是第二个学年了。自从去年这个时候复课后,开学就从秋季梛到了春季。据说这也有一层政治的含意:秋季意味着没落,春季则象征着向上。“*”是一个新生事物,以后的一切都要附上一层新意,表示和以前的旧时代决然地不同。这个学年上完后初中就结束了,再上一个学年高中也就毕业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到学校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陈。他叼着烟站在校门口,望着我们,毫无表情。而学校也死气沉沉,和盎然的春意一点也不协调。防空洞依然被污垢的积雪掩盖,那些黄土也依然堆集在周围,就连那些刚刚发芽的树木也半死不活,有一株桃树竟然枯萎了!这和我家后面的景色迥然不同,城墙下那片菜地里的油菜花开得繁茂似锦,那些黄花被绿叶衬着煞是鲜艳。依稀可见黄牛在耕耘,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一年之际在于春”,学校不应是这个模样! 要说一点变化没有也不对,教学楼前挂着一个横幅:“学工学农,迎接新的学年!”但这也不算什么创意,临街的墙上早就写着:“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和生产劳动相结合,和工农相结合。”而且上个学年也进行过此类活动,但是听说这个学年学工学农的必例要加大,可能要占去我们五分之三的时间,甚至还多。来的时候奶奶还是那句话,“这个学期好好表现,争取把红卫兵当上。”也许奶奶没有别的可说,但是既然学工学农增多了,也就为我“好好表现”提供了机缘。想来过去的两个学期也的确荒废了,昏昏然竟不知干了些什么?防空洞挖了,挖得不比别人差,可是红卫兵却与我无缘!也许我的表现还不到位吧,也许是我在某些方面还欠缺吧?不过时间尚有两年,两年里当不上个红卫兵,岂不白上了中学!不知怎么,我竟然对红卫兵也这么神往? 桂老师的课仍然讲得枯燥乏味。“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一元一次方程我们也没有搞清。你也不想想,小学三年级的文化程度,你却非让他学中学的课程,你就是无论怎么讲也无法弥补那个空档!但是桂老师,依然讲得那么专注。也必须承认,她有着敬业的精神。这种精神不仅体现在课内,也贯穿着课外的每一个环节。作业她按时布置,但收上来的寥若晨星;试卷她一张张批阅,但阅后却总不如愿。每晚她备课至十一二点,第二天面对的仍然是一张张困惑的脸。所以对她的课,尽管不愿上还得洗耳恭听——尊重别人的劳动是最起码的道德! 听来听去,觉得她不过是在构建一个空中楼阁。对于她,也许是一座富丽的大厦;但对于我们,却是那样的虚无缥缈、高不可攀!我们连真分数和假分数也区分不清,又如何理解你讲的“一元二次方程”和平面、立体几何?有一天,上课时我写了一首诗:“我们是一片干涸的田,我们是一`颗枯萎的苗,无论你怎么浇灌,我们也不会结果开花。你这可怜的村妇,你这不识时务的农妇!”。 谁知这首诗竟到了桂老师的手里!“你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写着玩儿的。”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说你是干涸的田、是枯萎的花,我怎么看你挺聪明的,你就不能发挥你的专长为班上做点有益的事情?”我也想做,可做什么呢?“咱们的汇报词千篇一律,你能不能写一篇有创意的汇报词?”上个学年我们只做“早请示”,现在,“晚汇报”也加上了。“早请示”都是固定的模式,念完“四个伟大”就是“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晚汇报”就不同了,随着每天活动的变化不断变化,可我们的汇报词大都是流水帐的形式:今天干了些什么,上午上了几节课,下午又上了几节课,枯燥乏味,和日记没有什么区别。况且现在学工学农还没有开展,也的确没有什么可写,但是桂老师让我写,显然是希望突破这种模式。 我为此费了一番脑筋,最后这样写道:“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向您老人家汇报:今天我们学习了您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明确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今后我们在革命中就不会迷失方向,就能做到有的放矢。我们还学习了《东方的奇迹》,我们看到工人阶级在您的光辉思想照耀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成了宏伟的南京长江大桥,创造了东方的奇迹!我们一定要把这种精神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在未来的学工活动中,虚心向工人阶级学习,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桂老师看后很满意,当天就采用了。 汇报词的完成给我带来了欣慰,同时也带来了压力。每天放学之前,我都得把它交到桂老师的手里。我感到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不够用了,真有点江郎才尽的感觉。好在桂老师还是支持我,甚至允许我不听她的课,允许我构思汇报词,并且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职务,“语文科代表”,我把这个变化回去告诉了奶奶。 奶奶怎么也搞不懂“语文科代表”是个什么职务。“就是语文课的代表,也就是说,这一门课我学得最好了。”“你还是要加入红卫兵,入了红卫兵就可以入团,到时候……”到时候怎么样,奶奶没有说。我也觉得应该在政治上要求上进,于是在写汇报词的同时也主动向红卫兵组织靠拢。这天,小舅从农村回来,问我:“你向红卫兵组织写申请了没有?”“没有。”“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于是,我做了一篇文章:“红卫兵组织,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是我最最崇拜的神灵,还在孩提时代我就对您充满了神往。您那雷厉风行的作风,疾恶如仇的性格,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你对同志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似严冬般酷寒。旧世界在您的大旗下如秋风扫落叶,您荡涤了污泥浊水,新世界在一片朝霞中向我们走来!红卫兵组织啊,我一千次呐喊,一万次呼唤,呼唤您温暖的手臂将我拥抱,呼唤您鲜艳的大旗将我抚mo。站在您的大旗下举起左手是我崇高的愿望,也是我儿时的梦想。红卫兵组织,请接纳我这颗赤诚的心吧,我将在您的大旗下勇往直前、忠贞不贰!”我把它交给了桂老师,她鼓励了我一番后说:“马上就要学工劳动了,你积极表现一下。这个吗,我交给林老师。”林老师是红卫兵组织的指导员,他对我申请的看法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还必须做进一步的考验。”我不明白,这份儿申请怎么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甚至什么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也不清楚,但是很快,我们就开始了学工劳动。 以前虽然也进行过学工劳动,但大都是走出去,这次学校决定自办一个工厂。办工厂当然需要机器设备了,于是就和附近的工厂联系,拉来了两台。地点就选在东边的一个月亮门里,那里是一座幽静的独院,里面有两间教室,机器设备占了一间,另有一间空着,听说还要建一个什么车间,究竟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而这个机加工车间呢,全班只有李大军一人成了里面的工人。李大军不爱学习却酷爱劳动,他就凭着这一点,早早就入了红卫兵。现在,正在向团组织靠拢。他脱离了令他烦闷的教室,来到这个能发挥他特长的地方,他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但班上象他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几乎人人都想去机加工车间,都不想在教室里呆。 桂老师似乎洞悉大家的心理:“学工劳动是这个学期的主要内容,但机加工车间却不能都去,一是有一定的技术难度,二也需要掌握一定的专业知识。这两点达不到就可能发生危险!”经她这一说,李大军的形象似乎更高大了,但是李大军有什么专业知识呢,不就是表现积极,酷爱劳动吗?因而有好多同学还是不服,但是桂老师说:“你们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劝大家不要急,等新的车间建成后,我们马上就参与进去。”她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我们就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十多天后,一辆大卡车拉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进了月亮门。看上去这些东西有点象缝纫机,下面也有一个脚踏板,但是上面,本该是缝纫机的位置却安放着一个“铁弓”。缝纫机是横向,它却是纵向,而且也没有那个精致的面板。这个长方形的铁弓由一副曲轴和脚踏板连接,脚踏板一踩,它就旋转了起来。如此简陋的东西,究竟干什么用呢?几乎无人能说清。把李大军叫来也茫然不懂:“这绝不是车床,谁知是干什么用的。”“缠羊肠子用的。”桂老师说道:“新建的车间就叫羊肠子车间。”“缠羊肠子干什么用呢?”桂老师没有回答,却带我们去了她的房间。她拿出一个带状的东西,看样子是一条皮带,但绝不是皮子做的:上面有无数的小孔,颜色呈琥珀色。这种皮带显然是一种东西编织成的,其做工之精细,外表之美观又甚于皮带。可以说,它简直就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你们猜,它是什么做的?”“羊肠子做的呗。”“就你聪明!”桂老师拍了一下我的头说:“羊肠子能编这么好的东西,你们相信了吧?”虽说是羊肠子编的,但羊肠子又细又长,软不遢遢的,它是怎么编得这个东西呢,这其中的工艺过程又是什么呢?“明天工人师傅一来你们就知道了。”桂老师说:“我们学工劳动就是要学这个工艺过程。”。 下午,羊肠子在苍蝇的追逐下进了月亮门。第二天,工人师傅也来了。坐在那个简陋的机器旁,向我们演示了整个的工艺流程。第一道工序,是把羊肠子缠成麻花状。然后拿到外面去晒,晒干的羊肠子就可以编皮带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麻烦了!首先,得把羊肠子象穿线一样穿过那个铁弓的孔,还得把一头固定起来。羊肠子滑溜溜的,这个过程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其次,缠羊肠子也不是那么简单。随着铁弓的旋转,羊肠子水分四溅,一天下来,你的身上和头上,几乎全是带着腥味的水! 第二道工序虽说简单,可也得等到大晴天。好在现在是春夏之交,晴天毕竟多于阴天。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编皮带了。这时,羊肠子已经晒成了黄褐色,既没有了腥味,拿在手里还有一种充实感,因而编皮带的过程,我想不是很复杂。这个过程由女同学完成。由此可见,整个工艺过程,就数缠羊肠子最困难,而我和大部分的男同学,就分在了这道工序里。 操作的时候,必须在头上套一个塑料袋,不然,羊肠子的腥水一定会让你喝个够,况且那种膻臭味你也受不了,而苍蝇又不停地骚扰你。操作的过程中,苍蝇不断地爬上塑料袋,全是大个的红头和绿头苍蝇,在你的眼前扑棱着翅翼,津津有味地吮吸着塑料袋上的腥水。起初,你也可能驱赶一下,但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了那个闲劲儿。机器又全都放在窗子边,苍蝇进来毫无遮拦,一下就落到了我们头上。如果站在外面往里看,只见一个个塑料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苍蝇,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有一天桂老师对我说:“你把眼前的苍蝇也驱赶一下,不然会影响你的视线的。”缠羊肠子就是两手捏着它,脚在下面不停地踩,完全用不着什么视线,再说苍蝇也永远驱赶不净,而且随着天气的转暖,它也越来越多了!这天,苍蝇把我完全包围了:不仅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片,身边头上,苍蝇也肆无忌惮地盘旋。我停止操作,站起来,在空中乱挥,在身上猛打。刘光辉在旁边说:“苍蝇喜欢你,你永远也赶不走它们。”“谁说赶不走,这不没有了。”可是坐下后苍蝇又再次降临。“我说得没错吧,苍蝇喜欢你。”刘光辉缠着羊肠子嘲弄地说。我恼怒地将木盆向他踢去:“我看苍蝇喜欢咱们谁。”很快,苍蝇又将他包围…… 让刘光辉干这种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他不仅车钳磨铣刨样样精通,就连机械制造的原理也讲得头头是道。因而,虽说大家都想去机加工车间,但真正有资格去的也仅他一人,为什么他又没有去呢?据他说,和桂老师的关系还不到一定程度。这固然是一个原因,李大军整天把桂老师的孩子抱进抱出,并且在技术方面也不亚于刘光辉,但我认为,更主要的,是他和我一样,截止现在还不是红卫兵,也就是说,他的表现还不突出。再说让谁去机加工车间,桂老师固然有推荐权,但最后决定的还是红卫兵指导员林老师。 现在他也和我一样,双手在空中乱挥,在身上猛拍。望着他的狼狈相我说:“怎么样,羊肠子车间不好受吧,你还是赶快去机加工车间吧。”“你不要说,我总有一天会去的。”不久,听说又有一人要去机加工车间了,大家想着这回肯定是刘光辉了,刘光辉也认为非他莫属,甚至还把桂老师的孩子抱了两天,可最后去的却是团支部书记张文庆。这下刘光辉彻底绝望了,再也不提去机加工车间的事了。 很快,第一批皮带就编出来了,我很想得到一条,桂老师说:“现在还不能给你,等完成了任务再说。”据说任务是一万条,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我想,一万条我只要一条,总可以吧? 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一天八小时全呆在羊肠子车间里,和真正的工人已没有什么区别了。很快,羊肠子就告罄了,我们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闲。这天,我和刘光辉拿着最后的两根羊肠子在车间里嬉闹。我们把羊肠子在手里甩着、向对方掷去。我最喜欢看的情形是,羊肠子绕着对方的脖子飞快地转两圈,然后就滞留在那里不动了。可是往往的情形是,羊肠子要么落空,要么就在对方的胸前、脸上、头上,形成丑陋的一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还不失为一道风景,倘若落空,我们除了懊丧再也不会有别的。 可是这次,羊肠子在刘光辉那里出现了最佳的状况:它严严实实地盘在他脖子上,垂下来时还一长一短,恰似围巾。刘光辉僵立在那里,可笑至极。我不由得开怀大笑:“好了,你就这样子去你的机加工车间吧!”他当然不甘心,把羊肠子摘下来又向我掷来。我一侧身,羊肠子从身旁飞过去,落在了门外来人的身上。 “你们干什么!”是桂老师。羊肠子像绶带似的沾在她的胸前,我和刘光辉都忍俊不禁。“怎么,闲得没事干了?”桂老师摘下“绶带”说道:“闲了就不能休息一会儿。看来,还非得给你们找点儿事干!”羊肠子没有了,能干什么呢?“你们谁会蹬三轮车?”“我会蹬,”我说:“前不久才学会的。”“行,那你就去拉羊肠子吧。刘光辉,你也和他一块去吧?”“我不去,我不会蹬三轮车。”“不会蹬三轮车去了也没用,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于是,桂老师给我在伙房借来了三轮车,我蹬上就向北家口子出发了。 北家口子在古城的西北方,距我们学校大约十华里左右。那里有一家屠宰厂,猪和羊就在那里告别了这个世界。我还从没有去过那里,可在我的印象中,那似乎不是一个好地方。听上辈人说,Qī.shū.ωǎng.建国初期,一些反革命就被拉到那里枪毙,因而北家口子,可以说是死亡的代名词。这里荒冢成堆,尸骨累累;暮鸦噪晚,嫠妇泣夜,是一个极其荒凉又哀怨的所在。这几年,这里相继建起了工厂,逐渐改变了这种状况,但与繁华的闹市相比,仍然是一个角落。 一路上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古城的地势是南高北低、东高西低,但是回去时情形将会不同!来的时候桂老师说,“这个期间你表现不错,我会对指导员说的。”想来红卫兵组织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屠宰厂在铁道的一侧,火车的鸣叫和猪羊的哀嚎一起向着远方飞奔! “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明来意后门房挥了挥手:“在里面,在最里面。”刚走一段,一个戴红袖章的又拦住了我,不等我回答门房却说:“学校校办工厂的,来拉羊肠子了。”于是他也挥了挥手:“往里面走,厕所旁边。”。 我来到厕所旁边,一个青年工人正把满地的羊肠子往一块搓。只见他搓上去了,羊肠子又慢慢地向下延伸、向四围扩展。他停下来问我:“你是来拉这些东西的?赶快拉走吧,放到这里连厕所也上不成,想把它搓到一起还不行!”想必他对羊肠子的妙处还不太了解?他很快给我装了半车:“够不,不够再给你来点?”直至羊肠子和车帮一般平时他说:“行了,装得太多你也拉不回去。你们校办工厂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编皮带呀,羊肠子编的皮带可好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没听说,羊肠子还能编皮带。”“到时候我送你一条你就清楚了。”“行,编好了给我送一条来,让我也见识见识。”想想自己还没有却答应给他送一条,到时候兑现不了可怎么办呢?不过桂老师也说了,完成任务后就奖励我一条,到时候就把我的那条送给他吧。正想着,他已经帮我在后面推车了,看来回去绝不会轻松! “师傅,这一车羊肠子有多少斤呢?”“前面有个磅秤,你过过。”来到磅秤上过了一下,整整五百斤!“要不,再卸下来点儿?”“不用卸。”我上去蹬了一下,还行。“你悠着点走,觉着不行就卸下来点,羊肠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对我们却多多益善呢! 时已黄昏,北家口子的苍凉尽显眼前。暮鸦栖息在白扬树上呱呱鸣叫。白扬树高大挺拔,在夕阳中反射着橙黄的光彩。前不久,曹老师给我们讲了茅盾的《白杨礼赞》,这篇文章并没有收集到我们的课本中。曹老师经常给我们讲一些课本外的文章,但也是有选择的。像上次讲的《体育之研究》,就不会有谁说什么,可这次的《白杨礼赞》就不同了。林老师说,“这些文章最好不要给学生讲。”“为什么?”林老师没有回答,却死盯了曹老师一眼。而我以为,《白杨礼赞》宏扬的那种精神正适合于我们目前的学工。上面说,白杨树是不平凡的树,它象征了西北人民积极向上的精神。而我面前的白杨树也正是这样,躯干笔直,枝叶婆娑,象一个个伟丈夫似地伫立在那里!现在我们学工劳动要完成一万条皮带,不发扬白杨树的精神怎么行呢? 北家口子前面是小白杨,小白杨过去就是大白杨。小白杨的杨树虽然矮小却带点野味,而大白杨的杨树则成熟高大。大白杨到了,我感到脚下越来越沉重,每蹬一下都艰难无比。于是就脱离了座位,象白杨树那样挺直身躯、将全身力气全用在脚上。突然,我感到一阵轻松,有一种力量在催我前进,是那个送我出厂的工人。“师傅,你在帮我?”“刚下班,也是顺路。这一路全是上坡,你蹬回去怕不容易吧,不行了就卸下来点儿?”“师傅,我还行。”“还说行,我看你已经不行了!”我也的确不行了,虽然在全力地蹬,那个脚踏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并且还有倒回去的趋向。也多亏了他,这时候赶来帮我! “师傅,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一条皮带。”“我可不是为了一条皮带才帮你的。”“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给你送一条!”“能送就送,不能送也不勉强。”“能送,我给老师说一下就行了。”“你们加工羊肠子,人人都能得到一条皮带吗?”“当然不会,但我能得到一条。”“为什么?”“我给校办工厂拉了这么多羊肠子呀!”“也是的,一车羊肠子换一条皮带,应该的!”说着话,就上了坡。“师傅,谢谢你了,下面的路我能走。”“行,你自己走吧。看不行了就卸下来了点儿,可别把你累着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可是他却挥了挥手,于是我在心里说,到时候一定要拿一条皮带来! 我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路蹬来,直蹬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将到时链条又断了,只得拉着车子走回了学校。校办工厂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桂老师赶来帮我卸了羊肠子。“这一车羊肠子,你是怎么拉回来的?”我没有说,她说:“我已经向林老师说了,红卫兵组织已经在考验你了,表现一定要积极一些。”我虽然很感动可还是不解,怎么还要积极一些呢? 过了两天,外校的师生来参观校办工厂。我缠着羊肠子,当他们来到面前时不由得有些紧张,好几个女同学还看着我发笑,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突然,镁光灯一闪,桂老师给我拍了一张照!第二天,这张照片就贴在了校办工厂的宣传栏上:我头上套着塑料袋,胸前挂着布帘子,正聚精会神地缠着羊肠子。那样子,很象一个家庭妇女在做着针线活儿。全校的师生几乎都围着看,我觉得这简直是在出我的洋相,可是桂老师说:“这很能反映你在校办工厂的表现。”宣传栏上还有一张照片,是李大军的。他站在机器旁,正旋转着上面的把柄;他回眸一笑,做了一个杨子荣式的亮相,他这张和我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于是当天晚上,我就来到学校把这张照片撕了。 过罢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这已是第二个学年了。自从去年这个时候复课后,开学就从秋季梛到了春季。据说这也有一层政治的含意:秋季意味着没落,春季则象征着向上。“*”是一个新生事物,以后的一切都要附上一层新意,表示和以前的旧时代决然地不同。这个学年上完后初中就结束了,再上一个学年高中也就毕业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到学校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陈。他叼着烟站在校门口,望着我们,毫无表情。而学校也死气沉沉,和盎然的春意一点也不协调。防空洞依然被污垢的积雪掩盖,那些黄土也依然堆集在周围,就连那些刚刚发芽的树木也半死不活,有一株桃树竟然枯萎了!这和我家后面的景色迥然不同,城墙下那片菜地里的油菜花开得繁茂似锦,那些黄花被绿叶衬着煞是鲜艳。依稀可见黄牛在耕耘,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一年之际在于春”,学校不应是这个模样! 要说一点变化没有也不对,教学楼前挂着一个横幅:“学工学农,迎接新的学年!”但这也不算什么创意,临街的墙上早就写着:“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和生产劳动相结合,和工农相结合。”而且上个学年也进行过此类活动,但是听说这个学年学工学农的必例要加大,可能要占去我们五分之三的时间,甚至还多。来的时候奶奶还是那句话,“这个学期好好表现,争取把红卫兵当上。”也许奶奶没有别的可说,但是既然学工学农增多了,也就为我“好好表现”提供了机缘。想来过去的两个学期也的确荒废了,昏昏然竟不知干了些什么?防空洞挖了,挖得不比别人差,可是红卫兵却与我无缘!也许我的表现还不到位吧,也许是我在某些方面还欠缺吧?不过时间尚有两年,两年里当不上个红卫兵,岂不白上了中学!不知怎么,我竟然对红卫兵也这么神往? 桂老师的课仍然讲得枯燥乏味。“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一元一次方程我们也没有搞清。你也不想想,小学三年级的文化程度,你却非让他学中学的课程,你就是无论怎么讲也无法弥补那个空档!但是桂老师,依然讲得那么专注。也必须承认,她有着敬业的精神。这种精神不仅体现在课内,也贯穿着课外的每一个环节。作业她按时布置,但收上来的寥若晨星;试卷她一张张批阅,但阅后却总不如愿。每晚她备课至十一二点,第二天面对的仍然是一张张困惑的脸。所以对她的课,尽管不愿上还得洗耳恭听——尊重别人的劳动是最起码的道德! 听来听去,觉得她不过是在构建一个空中楼阁。对于她,也许是一座富丽的大厦;但对于我们,却是那样的虚无缥缈、高不可攀!我们连真分数和假分数也区分不清,又如何理解你讲的“一元二次方程”和平面、立体几何?有一天,上课时我写了一首诗:“我们是一片干涸的田,我们是一`颗枯萎的苗,无论你怎么浇灌,我们也不会结果开花。你这可怜的村妇,你这不识时务的农妇!”。 谁知这首诗竟到了桂老师的手里!“你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写着玩儿的。”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说你是干涸的田、是枯萎的花,我怎么看你挺聪明的,你就不能发挥你的专长为班上做点有益的事情?”我也想做,可做什么呢?“咱们的汇报词千篇一律,你能不能写一篇有创意的汇报词?”上个学年我们只做“早请示”,现在,“晚汇报”也加上了。“早请示”都是固定的模式,念完“四个伟大”就是“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晚汇报”就不同了,随着每天活动的变化不断变化,可我们的汇报词大都是流水帐的形式:今天干了些什么,上午上了几节课,下午又上了几节课,枯燥乏味,和日记没有什么区别。况且现在学工学农还没有开展,也的确没有什么可写,但是桂老师让我写,显然是希望突破这种模式。 我为此费了一番脑筋,最后这样写道:“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向您老人家汇报:今天我们学习了您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明确了‘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今后我们在革命中就不会迷失方向,就能做到有的放矢。我们还学习了《东方的奇迹》,我们看到工人阶级在您的光辉思想照耀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成了宏伟的南京长江大桥,创造了东方的奇迹!我们一定要把这种精神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在未来的学工活动中,虚心向工人阶级学习,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桂老师看后很满意,当天就采用了。 汇报词的完成给我带来了欣慰,同时也带来了压力。每天放学之前,我都得把它交到桂老师的手里。我感到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不够用了,真有点江郎才尽的感觉。好在桂老师还是支持我,甚至允许我不听她的课,允许我构思汇报词,并且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职务,“语文科代表”,我把这个变化回去告诉了奶奶。 奶奶怎么也搞不懂“语文科代表”是个什么职务。“就是语文课的代表,也就是说,这一门课我学得最好了。”“你还是要加入红卫兵,入了红卫兵就可以入团,到时候……”到时候怎么样,奶奶没有说。我也觉得应该在政治上要求上进,于是在写汇报词的同时也主动向红卫兵组织靠拢。这天,小舅从农村回来,问我:“你向红卫兵组织写申请了没有?”“没有。”“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于是,我做了一篇文章:“红卫兵组织,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是我最最崇拜的神灵,还在孩提时代我就对您充满了神往。您那雷厉风行的作风,疾恶如仇的性格,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你对同志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似严冬般酷寒。旧世界在您的大旗下如秋风扫落叶,您荡涤了污泥浊水,新世界在一片朝霞中向我们走来!红卫兵组织啊,我一千次呐喊,一万次呼唤,呼唤您温暖的手臂将我拥抱,呼唤您鲜艳的大旗将我抚mo。站在您的大旗下举起左手是我崇高的愿望,也是我儿时的梦想。红卫兵组织,请接纳我这颗赤诚的心吧,我将在您的大旗下勇往直前、忠贞不贰!”我把它交给了桂老师,她鼓励了我一番后说:“马上就要学工劳动了,你积极表现一下。这个吗,我交给林老师。”林老师是红卫兵组织的指导员,他对我申请的看法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还必须做进一步的考验。”我不明白,这份儿申请怎么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甚至什么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也不清楚,但是很快,我们就开始了学工劳动。 以前虽然也进行过学工劳动,但大都是走出去,这次学校决定自办一个工厂。办工厂当然需要机器设备了,于是就和附近的工厂联系,拉来了两台。地点就选在东边的一个月亮门里,那里是一座幽静的独院,里面有两间教室,机器设备占了一间,另有一间空着,听说还要建一个什么车间,究竟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而这个机加工车间呢,全班只有李大军一人成了里面的工人。李大军不爱学习却酷爱劳动,他就凭着这一点,早早就入了红卫兵。现在,正在向团组织靠拢。他脱离了令他烦闷的教室,来到这个能发挥他特长的地方,他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但班上象他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几乎人人都想去机加工车间,都不想在教室里呆。 桂老师似乎洞悉大家的心理:“学工劳动是这个学期的主要内容,但机加工车间却不能都去,一是有一定的技术难度,二也需要掌握一定的专业知识。这两点达不到就可能发生危险!”经她这一说,李大军的形象似乎更高大了,但是李大军有什么专业知识呢,不就是表现积极,酷爱劳动吗?因而有好多同学还是不服,但是桂老师说:“你们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劝大家不要急,等新的车间建成后,我们马上就参与进去。”她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我们就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十多天后,一辆大卡车拉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进了月亮门。看上去这些东西有点象缝纫机,下面也有一个脚踏板,但是上面,本该是缝纫机的位置却安放着一个“铁弓”。缝纫机是横向,它却是纵向,而且也没有那个精致的面板。这个长方形的铁弓由一副曲轴和脚踏板连接,脚踏板一踩,它就旋转了起来。如此简陋的东西,究竟干什么用呢?几乎无人能说清。把李大军叫来也茫然不懂:“这绝不是车床,谁知是干什么用的。”“缠羊肠子用的。”桂老师说道:“新建的车间就叫羊肠子车间。”“缠羊肠子干什么用呢?”桂老师没有回答,却带我们去了她的房间。她拿出一个带状的东西,看样子是一条皮带,但绝不是皮子做的:上面有无数的小孔,颜色呈琥珀色。这种皮带显然是一种东西编织成的,其做工之精细,外表之美观又甚于皮带。可以说,它简直就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你们猜,它是什么做的?”“羊肠子做的呗。”“就你聪明!”桂老师拍了一下我的头说:“羊肠子能编这么好的东西,你们相信了吧?”虽说是羊肠子编的,但羊肠子又细又长,软不遢遢的,它是怎么编得这个东西呢,这其中的工艺过程又是什么呢?“明天工人师傅一来你们就知道了。”桂老师说:“我们学工劳动就是要学这个工艺过程。”。 下午,羊肠子在苍蝇的追逐下进了月亮门。第二天,工人师傅也来了。坐在那个简陋的机器旁,向我们演示了整个的工艺流程。第一道工序,是把羊肠子缠成麻花状。然后拿到外面去晒,晒干的羊肠子就可以编皮带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麻烦了!首先,得把羊肠子象穿线一样穿过那个铁弓的孔,还得把一头固定起来。羊肠子滑溜溜的,这个过程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其次,缠羊肠子也不是那么简单。随着铁弓的旋转,羊肠子水分四溅,一天下来,你的身上和头上,几乎全是带着腥味的水! 第二道工序虽说简单,可也得等到大晴天。好在现在是春夏之交,晴天毕竟多于阴天。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编皮带了。这时,羊肠子已经晒成了黄褐色,既没有了腥味,拿在手里还有一种充实感,因而编皮带的过程,我想不是很复杂。这个过程由女同学完成。由此可见,整个工艺过程,就数缠羊肠子最困难,而我和大部分的男同学,就分在了这道工序里。 操作的时候,必须在头上套一个塑料袋,不然,羊肠子的腥水一定会让你喝个够,况且那种膻臭味你也受不了,而苍蝇又不停地骚扰你。操作的过程中,苍蝇不断地爬上塑料袋,全是大个的红头和绿头苍蝇,在你的眼前扑棱着翅翼,津津有味地吮吸着塑料袋上的腥水。起初,你也可能驱赶一下,但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了那个闲劲儿。机器又全都放在窗子边,苍蝇进来毫无遮拦,一下就落到了我们头上。如果站在外面往里看,只见一个个塑料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苍蝇,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有一天桂老师对我说:“你把眼前的苍蝇也驱赶一下,不然会影响你的视线的。”缠羊肠子就是两手捏着它,脚在下面不停地踩,完全用不着什么视线,再说苍蝇也永远驱赶不净,而且随着天气的转暖,它也越来越多了!这天,苍蝇把我完全包围了:不仅眼前是黑压压的一片,身边头上,苍蝇也肆无忌惮地盘旋。我停止操作,站起来,在空中乱挥,在身上猛打。刘光辉在旁边说:“苍蝇喜欢你,你永远也赶不走它们。”“谁说赶不走,这不没有了。”可是坐下后苍蝇又再次降临。“我说得没错吧,苍蝇喜欢你。”刘光辉缠着羊肠子嘲弄地说。我恼怒地将木盆向他踢去:“我看苍蝇喜欢咱们谁。”很快,苍蝇又将他包围…… 让刘光辉干这种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他不仅车钳磨铣刨样样精通,就连机械制造的原理也讲得头头是道。因而,虽说大家都想去机加工车间,但真正有资格去的也仅他一人,为什么他又没有去呢?据他说,和桂老师的关系还不到一定程度。这固然是一个原因,李大军整天把桂老师的孩子抱进抱出,并且在技术方面也不亚于刘光辉,但我认为,更主要的,是他和我一样,截止现在还不是红卫兵,也就是说,他的表现还不突出。再说让谁去机加工车间,桂老师固然有推荐权,但最后决定的还是红卫兵指导员林老师。 现在他也和我一样,双手在空中乱挥,在身上猛拍。望着他的狼狈相我说:“怎么样,羊肠子车间不好受吧,你还是赶快去机加工车间吧。”“你不要说,我总有一天会去的。”不久,听说又有一人要去机加工车间了,大家想着这回肯定是刘光辉了,刘光辉也认为非他莫属,甚至还把桂老师的孩子抱了两天,可最后去的却是团支部书记张文庆。这下刘光辉彻底绝望了,再也不提去机加工车间的事了。 很快,第一批皮带就编出来了,我很想得到一条,桂老师说:“现在还不能给你,等完成了任务再说。”据说任务是一万条,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我想,一万条我只要一条,总可以吧? 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一天八小时全呆在羊肠子车间里,和真正的工人已没有什么区别了。很快,羊肠子就告罄了,我们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闲。这天,我和刘光辉拿着最后的两根羊肠子在车间里嬉闹。我们把羊肠子在手里甩着、向对方掷去。我最喜欢看的情形是,羊肠子绕着对方的脖子飞快地转两圈,然后就滞留在那里不动了。可是往往的情形是,羊肠子要么落空,要么就在对方的胸前、脸上、头上,形成丑陋的一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还不失为一道风景,倘若落空,我们除了懊丧再也不会有别的。 可是这次,羊肠子在刘光辉那里出现了最佳的状况:它严严实实地盘在他脖子上,垂下来时还一长一短,恰似围巾。刘光辉僵立在那里,可笑至极。我不由得开怀大笑:“好了,你就这样子去你的机加工车间吧!”他当然不甘心,把羊肠子摘下来又向我掷来。我一侧身,羊肠子从身旁飞过去,落在了门外来人的身上。 “你们干什么!”是桂老师。羊肠子像绶带似的沾在她的胸前,我和刘光辉都忍俊不禁。“怎么,闲得没事干了?”桂老师摘下“绶带”说道:“闲了就不能休息一会儿。看来,还非得给你们找点儿事干!”羊肠子没有了,能干什么呢?“你们谁会蹬三轮车?”“我会蹬,”我说:“前不久才学会的。”“行,那你就去拉羊肠子吧。刘光辉,你也和他一块去吧?”“我不去,我不会蹬三轮车。”“不会蹬三轮车去了也没用,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于是,桂老师给我在伙房借来了三轮车,我蹬上就向北家口子出发了。 北家口子在古城的西北方,距我们学校大约十华里左右。那里有一家屠宰厂,猪和羊就在那里告别了这个世界。我还从没有去过那里,可在我的印象中,那似乎不是一个好地方。听上辈人说,建国初期,一些反革命就被拉到那里枪毙,因而北家口子,可以说是死亡的代名词。这里荒冢成堆,尸骨累累;暮鸦噪晚,嫠妇泣夜,是一个极其荒凉又哀怨的所在。这几年,这里相继建起了工厂,逐渐改变了这种状况,但与繁华的闹市相比,仍然是一个角落。 一路上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古城的地势是南高北低、东高西低,但是回去时情形将会不同!来的时候桂老师说,“这个期间你表现不错,我会对指导员说的。”想来红卫兵组织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屠宰厂在铁道的一侧,火车的鸣叫和猪羊的哀嚎一起向着远方飞奔! “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明来意后门房挥了挥手:“在里面,在最里面。”刚走一段,一个戴红袖章的又拦住了我,不等我回答门房却说:“学校校办工厂的,来拉羊肠子了。”于是他也挥了挥手:“往里面走,厕所旁边。”。 我来到厕所旁边,一个青年工人正把满地的羊肠子往一块搓。只见他搓上去了,羊肠子又慢慢地向下延伸、向四围扩展。他停下来问我:“你是来拉这些东西的?赶快拉走吧,放到这里连厕所也上不成,想把它搓到一起还不行!”想必他对羊肠子的妙处还不太了解?他很快给我装了半车:“够不,不够再给你来点?”直至羊肠子和车帮一般平时他说:“行了,装得太多你也拉不回去。你们校办工厂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编皮带呀,羊肠子编的皮带可好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没听说,羊肠子还能编皮带。”“到时候我送你一条你就清楚了。”“行,编好了给我送一条来,让我也见识见识。”想想自己还没有却答应给他送一条,到时候兑现不了可怎么办呢?不过桂老师也说了,完成任务后就奖励我一条,到时候就把我的那条送给他吧。正想着,他已经帮我在后面推车了,看来回去绝不会轻松! “师傅,这一车羊肠子有多少斤呢?”“前面有个磅秤,你过过。”来到磅秤上过了一下,整整五百斤!“要不,再卸下来点儿?”“不用卸。”我上去蹬了一下,还行。“你悠着点走,觉着不行就卸下来点,羊肠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对我们却多多益善呢! 时已黄昏,北家口子的苍凉尽显眼前。暮鸦栖息在白扬树上呱呱鸣叫。白扬树高大挺拔,在夕阳中反射着橙黄的光彩。前不久,曹老师给我们讲了茅盾的《白杨礼赞》,这篇文章并没有收集到我们的课本中。曹老师经常给我们讲一些课本外的文章,但也是有选择的。像上次讲的《体育之研究》,就不会有谁说什么,可这次的《白杨礼赞》就不同了。林老师说,“这些文章最好不要给学生讲。”“为什么?”林老师没有回答,却死盯了曹老师一眼。而我以为,《白杨礼赞》宏扬的那种精神正适合于我们目前的学工。上面说,白杨树是不平凡的树,它象征了西北人民积极向上的精神。而我面前的白杨树也正是这样,躯干笔直,枝叶婆娑,象一个个伟丈夫似地伫立在那里!现在我们学工劳动要完成一万条皮带,不发扬白杨树的精神怎么行呢? 北家口子前面是小白杨,小白杨过去就是大白杨。小白杨的杨树虽然矮小却带点野味,而大白杨的杨树则成熟高大。大白杨到了,我感到脚下越来越沉重,每蹬一下都艰难无比。于是就脱离了座位,象白杨树那样挺直身躯、将全身力气全用在脚上。突然,我感到一阵轻松,有一种力量在催我前进,是那个送我出厂的工人。“师傅,你在帮我?”“刚下班,也是顺路。这一路全是上坡,你蹬回去怕不容易吧,不行了就卸下来点儿?”“师傅,我还行。”“还说行,我看你已经不行了!”我也的确不行了,虽然在全力地蹬,那个脚踏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并且还有倒回去的趋向。也多亏了他,这时候赶来帮我! “师傅,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一条皮带。”“我可不是为了一条皮带才帮你的。”“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给你送一条!”“能送就送,不能送也不勉强。”“能送,我给老师说一下就行了。”“你们加工羊肠子,人人都能得到一条皮带吗?”“当然不会,但我能得到一条。”“为什么?”“我给校办工厂拉了这么多羊肠子呀!”“也是的,一车羊肠子换一条皮带,应该的!”说着话,就上了坡。“师傅,谢谢你了,下面的路我能走。”“行,你自己走吧。看不行了就卸下来了点儿,可别把你累着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可是他却挥了挥手,于是我在心里说,到时候一定要拿一条皮带来! 我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路蹬来,直蹬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将到时链条又断了,只得拉着车子走回了学校。校办工厂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桂老师赶来帮我卸了羊肠子。“这一车羊肠子,你是怎么拉回来的?”我没有说,她说:“我已经向林老师说了,红卫兵组织已经在考验你了,表现一定要积极一些。”我虽然很感动可还是不解,怎么还要积极一些呢? 过了两天,外校的师生来参观校办工厂。我缠着羊肠子,当他们来到面前时不由得有些紧张,好几个女同学还看着我发笑,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突然,镁光灯一闪,桂老师给我拍了一张照!第二天,这张照片就贴在了校办工厂的宣传栏上:我头上套着塑料袋,胸前挂着布帘子,正聚精会神地缠着羊肠子。那样子,很象一个家庭妇女在做着针线活儿。全校的师生几乎都围着看,我觉得这简直是在出我的洋相,可是桂老师说:“这很能反映你在校办工厂的表现。”宣传栏上还有一张照片,是李大军的。他站在机器旁,正旋转着上面的把柄;他回眸一笑,做了一个杨子荣式的亮相,他这张和我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于是当天晚上,我就来到学校把这张照片撕了。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舅舅在家呆了半个月干的活却不少。料理完后院,他又在前院砌了一道墙,把我们和前院那些人分离开了。这样,奶奶的家就基本成了一个独院,虽不是真正意义的独院,可也清静了许多。按说,我们院子这些人基本还是好的,只是厦房那个司机家,因为前年殴打龙龙的事,和我们有了一些成见。对此我一直不理解:你打了人,我们又没有把你怎样,你为什么还耿耿于怀呢?尤其是他那个女儿,见了我们总没有好脸子,想来这还是我们的境况所致。不过最近,他们的情况似乎也不妙,司机回来总是唉声叹气的,像梁老师一样低着头在巷子走过。说来可笑,这二年我也积累了一些相人的经验,一个人如果露出这般模样,就是将要倒霉的迹象。 果然有一天,他的家来了好多人。也象当年红卫兵抄我家一样,命令他站在院子里,他们则在屋里翻箱倒柜。这个阶段正在清理阶级队伍,各个单位都揪出了一些阶级异己分子。司机据说旧社会在南京给某个国民党的大官开过车,还在国民党的政府机关里任过杂役之类的职,所以从今后,他就不再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了。 此刻,他站在院子里,如霜打了一般,额上的汗珠似滚豆般滴落。想当年红卫兵抄奶奶家时,他受张风莲唆使,还跑前跑后地反映情况。如今,时隔仅仅四年,他就遭到了同样的噩运。他的那个女儿更是如丧考妣,哭丧着脸,再也没有了那种目空一切的骄横神态。看着那些人抄他们的家竟不发一语,最后抱着孩子悻悻离去。她刚一走,一个青年就在里屋喊:“组长,你快来看,这是什么!”一个中年人立即从外屋奔进了里屋。我们也都扒着窗户望里看,只见一根电线顺着墙根儿一直缠绕到屋外。组长象个狗似的屈着身子也来到屋外,电线沿着山墙的一角上了屋顶,组长的身子直了,头也慢慢仰起,那根电线缠绕着一根竹竿竖立在屋顶。“这是什么?”他指着上面问司机。“天线。”“我知道是天线,干什么用的?”“听半导体用的。”“半导体用什么天线呢?”“半导体声音小……”这个天线实际也不是司机架的,而是他的女婿为了孝敬老丈人……“你女婿是干什么的?”司机说了女婿的职业和单位。“现在不说他,先说说你。你唆使他架这个天线干什么呢?我也经常听半导体,哪用得着什么天线,你怕是听敌台吧?”“嗳,不是不是。”“你惊慌什么?把你的半导体拿出来看看。”司机被带进屋拿出了半导体,一个熊猫牌的收音机。“你看看,”组长指着半导体说:“你用的东西全是南京的,吃的也是南京的盐水鸭,你是不是还怀念南京的那些日子,还梦想恢复你失去的天堂?”司机用他那双小眼睛斜视了一下组长。“你看我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张明奇,你今天不把这个天线的用途交代清楚,你就……”“有什么交代的,就是听半导体用的。”司机一反常态,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态度还这么恶劣,听半导体用什么天线呢?不是听敌台才怪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在给台湾发报!”司机又回过头来,不过这次,他的小眼睛睁大了。但是组长却没有理他,回过身来问我:“这位同学,你和他在一个院子住着吧?”我惶惑地点点头。“你见过他发报没有?就是经常坐在一个铁盒子面前,头上戴一副耳机,嘀嘀嘀,嘀嘀嘀……”组长做了一个发报的姿式,非常可笑。“你笑什么,到底见过没有?”我惶恐地跑出了屋。“搜搜搜,肯定有电台!”组长在我身后恼怒地喊道。最后,自然是没有搜着电台。司机被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他。过了两天,他的那个女婿带着当年打龙龙的那帮人,搬走了他们所有的家当。又过了两天,东厦房搬来了新的一户。 新的这一户姓赵,是一个正宗的工人家庭。丈夫在皮鞋厂工作,妻子在家闲着。他们有一儿两女,儿子今年十岁,二女儿和我一般大,在曹老师的那个班,大女儿和小舅在一起插队。因而他们和我们的关系很好,经常互通有无。剩下的,就是西厦房那个早出晚归的建筑工人和门房那个长年在外的养蜂人,他们的老婆虽然也在家闲着,但和奶奶的关系都不错。而后院那个*,经过舅舅的一番“安抚”,也改变了对奶奶的态度。总之,我们的处境得以改观,院子里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气象。于是奶奶对我说:“现在就看你在学校的了,你要能当上红卫兵,三娃子他妈——”“也就不敢欺负咱了。”我接过奶奶的话说:“我当不当红卫兵,和三娃子他妈有啥关系呢?”“咋没有关系呢?三娃子他妈见人就说,你爱打架,你坏得很,你是你大舅……”“说让她说去。她三娃子不也没当上红卫兵吗?”“你咋不看好娃的样子呢?你看人家苗世慧,他爷还是清朝的官呢。你要向人家学,给奶争口气。” 想来奶奶含辛茹苦的,还不是为了我,既然入红卫兵是她的心愿,我就再次向红卫兵组织提出了申请。这次我摒弃了那些感情色彩的语言而代之于豪言壮语,果然效果不同:林老师马上宣布,对我的考验期再次启动!但是考验期是漫长的,要让其缩短,必须得有一场活动——我在这次活动中表现突出。那么学校,又在进行什么活动呢? 最近,和苏联的关系日趋紧张,毛主席发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指示。古城上下,再度掀起了挖洞的高潮。学校的防空洞已经竣工,于是防空演习便频繁起来。几乎每天,都会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有一天,我们班的王长顺正上厕所,警报声突然响起。由于这两天他正拉肚子,况且这种情形已司空见惯,于是他就心平气和地办他的事,尽管警报声一声比一声急促。谁知老陈来到了厕所:“你这个同学,警报拉得这么响你没有听见吗?拉肚子?拉肚子也不行,敌机来了怎么办?”于是王长顺提着裤子进了防空洞,里面立即充满了臭味!演习结束后他又写了一个检查,检查他为什么对防空演习是这种态度。每次演习还伴随着一个丑恶的场面:两名学生押着捆绑的梁老师仓皇奔向防空洞,老陈还在后面跟着。有一次,梁老师的鞋子在中途掉了,但是谁也不敢笑——这种场面虽然丑恶却极其严肃,这是一个必须履行的程序! 除了演习就是军训。每天早晨,学校附近的街上就会响起我们跑步的脚步声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口号声。课上得越来越少,节奏却越来越紧张!真想不到,竟然有那么多的军事项目需要我们去学:拼刺、投弹、翻越障碍、捆扎背包……几乎每天,操场上都回荡着“扑刺刺”的喊杀声。学校的一切活动都军事化了,各年级均采用部队的编制称为“连”——学校,完全变成了一座军营! 与此同时,忆苦思甜也轰轰烈烈地展开。我一直搞不懂,和苏联打仗与忆苦思甜有什么关系呢?我咨询了张文庆,张文庆对解答这类问题向来游刃有余,因而也乐于解答。“毛主席说,‘民族斗争,说到底是一个阶级斗争问题。’咱们和苏联的战争看起来是两个国家、两个民族的斗争,实际上是两个阶级之间的斗争。这是论点,你注意听论据。”我一直在洗耳恭听,我倒要听听,他怎么把和苏联的战争说成是两个阶级之间的斗争。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苏联一旦发动战争,必是苏联的统治集团驱使其军队和人民与我们作战。而就其军队和人民来说,并不愿意进行这场非正义的战争,这场战争是统治集团强加给人民的。并不代表广大人民的利益,只是符合了一小撮上层贵族的意愿。因而,这场战争就他们来说,具有资产阶级的性质!而我们的战争完全是自卫性质的,是反侵略的正义战争。就和当年他们的卫国战争一样,具有无产阶级的性质!怎么样,听懂了没有?”尽管他踌躇满志地搓了搓手,可我还是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听懂?看来我是犯了桂老师的错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他一提桂老师我马上说道:“你讲得很好,只是对象错了,我的理论水平太差,理解不了。”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地笑笑,他说道:“看来我得给你举几个例子。‘抗美援朝’是阶级斗争,这点你不否认吧?”我摇摇头。美帝国主义代表的是资产阶级,而中朝人民代表的无疑是无产阶级。“对!再说抗日战争吧,也是阶级斗争。抗日战争是日本的大资产阶级发动的侵华战争。日本的资产阶级,在这场战争中获得了很大的利益,而广大的日本和中国人民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日本的军国主义分子侵占我国东北长达十四年,而日本和东北人民仍然是被奴役者!蒋介石之所以采取不抵抗的政策,就是因为他和日本军国主义一样,代表了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即就是全面抗战爆发后,他仍然采取‘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只是在日军到达长江中下游地区时,他才被迫采取了一些抗日行动,因为英美资产阶级的利益在此受到了损害。而中国共产党之所以领导全民抗战,就是因为他代表了无产阶级的利益。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民族斗争是阶级斗争吗?”想不到张文庆的理论水平竟然这么高,怪不得是团支部书记呢?于是在对这个问题有了一定明确之后我也感到,红卫兵组织还是和我存在着一定距离的。看来,学校在文化课的传授上虽然欠缺些,但在政治理论的灌输上却做出了可观的努力。我,必须迎头赶上! 由于开展了“忆苦思甜”,老陈忙得屁颠屁颠。此项活动本是他的专长,他今天联系地主的庄园让我们参观,明天又请来一些苦大仇深的老大爷老大娘做报告。这一点也使我深感意外:本想着老陈一个工人,到学校来能干什么呢?谁知老陈自有老陈的用场!由此我也醒悟到,当年胡慧英的事之所以草草收场:学校离不开老陈,老陈也离不了学校。有什么样的种籽就会发什么样的芽,施什么样的肥就会开什么样的花!老陈在学校找到了适合他发展的土壤,而学校也为老陈搭造了这个平台。总之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实际上,学校忙的人也不止老陈一个。校领导忙,班主任忙,学生中的先进分子也忙。由此我又感到,红卫兵组织的大门之所以对我长期关闭,原因就是我不忙,我一天悠哉游哉的,和这种紧张的气氛完全不相协调。于是,我也试着投身到这场忙碌的洪流中去,结果发现,我和奶奶的距离在不断拉大:我似乎成了某个集团的一分子,被这个集团驱使,走上了一条不知要通向何处的路?而奶奶,总是在家门口向我挥手,看着我一步步离她远去!于是有一天,我对她说:“奶,我不想加入红卫兵了!”“你咋又不想加入红卫兵了,是不是老师说你了?”“老师没有说我,我就是不想加入了。”“你这娃,你看,”奶奶抱着小孩儿说:“我一天忙来忙去的,还不都是为了你吗,你咋就不能给我争口气呢?”“俺舅走的时候对我说过,让我帮你多干点活。”“你能帮我干啥呢,娃你又看不了,你还是在学校表现好点,屋里我一个人能行。”于是奶奶还是一个人看小孩儿、做饭,什么也不让我干。 小舅回来对我说:“你奶又要看娃又要给你做饭,你回来也帮你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帮我干不了啥,让他还是把学校的事情搞好,比给我干活强。”小舅无奈地对我说:“你奶为你付出的太多,而你能回报你奶的却太少。”“他只要在学校好了,也就算把我回报了。”而学校的事却令人心烦,虽说对我的考验再次启动,却遥遥无期。我甚至认为,红卫兵组织就是一个傲慢的姑娘,我屡次暗送秋波,她却连我理也不理,偶尔乜斜一眼,也是一副鄙夷的神情。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我只差把心掏出来让你看了!而林老师对我也是一副不屑的态度,高仰着头从我身边走过,仿佛压根儿没有看到我似的——你说一句鼓励的话也行呀! 但是张文庆却向我面授机宜:“你自己必须做出一些事情来让组织注意,不只是写一份申请。你说,你现在做了什么呢?”仔细想想,也就是什么没做。挖防空洞,给校办工厂拉羊肠子,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那么,我又该做些什么呢?“我是了解你的,”张文庆说:“要让你始终如一也是很难的,但你只要做一件事情,一件事情!”他竖起一个手指说:“红卫兵组织就可以瞩目。究竟做什么事情,还要你自己来权衡,机会只能靠你自己把握,我也只能说到这里。”而我苦思冥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究竟什么事情能使我一举成名?看来红卫兵组织都是象张文庆这样智力超常的人,我愚不可及,只能在门外俳徊! 学校的生活还是那样枯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操场上集合跑步;然后,象征性地上两节课,又是没完没了的防空演习和军事训练。张文庆再一次启迪我:“平凡的事情不适合你,你必须做一件具有轰动性的事情。到时候,我也许会暗示你的。”于是,我就默默地等待着。 快到年底的时候,连里决定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军训,也就是拉练,把我们拉到野外去,到广阔天地进行实战训练。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为我准备了半夜,给我带了钱和粮票又煮了一些鸡蛋,早晨,又把一个刚烙的锅盔塞进了我的书包。临走,又再三叮咛:“出了门可不象在家,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呢。晚上和同学一块睡,小心谁把你的被子拉跑了……”“奶,谁拉我的被子干啥呢?”“当然,他也不是有意拉,但是你要注意呢。有了病可没人管你!”“奶,我现在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你放心,不会有啥事的。”“到个地方你就给我写封信。”“奶,拉练期间不准写信。”“还不准写信,谁规定的?”“连里规定的。”连里在走以前约法三章:一,不准给家里写信,每到一个地方必须保密。二,不许带与拉练无关的东西。三,不得自由行动。 走的时候,薛校长又在会台上讲了话:“同学们,这一次拉练,一定要拉出你们的精神风貌来。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坚决根除自由散漫的作风。一定要用革命军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次拉练有很高的政治意义,它不仅是对我们意志的锤炼,同时也是未来战争对我们的要求。大家想一下,你们总象少爷小姐似地呆在这个校园里,吃不了一点苦,受不了一点罪,怎能经受现代战争那严酷的考验呢?所以,必须把这一堂课补上!这是一堂政治教育课,也是一堂实战训练课,以前没有学到的军事项目,这次都会学到。我希望你们一定要认真对待,要象在学校一样,专心地学习这些项目。这次,我因为事务忙,就不能和大家同行了。希望你们服从林指导员的领导,顺利地进行这次拉练,圆满地完成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早晨八点整,我们唱着歌出发了:“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前进。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人民的期望……”红卫兵的大旗在晨曦中飘扬,嘹亮的歌声在晴空下回荡。都市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广袤的原野呈现在眼前。 隆冬的乡村没有一丝活气。正如《故乡》中所说,“苍黄的天地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待这些荒村渐渐冒出炊烟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小新村”的村子。听说这个村是一个学大寨的典型,可我们看到的仍然是枯黄的玉米秆衬着枯黄的村落,枯黄的土地映着枯黄的面容。队长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如果秋天来,可就不一样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当然不一样了。 午饭是玉米糁红薯,但是大家吃得还是很香甜。一上午走了四十里路,我们几乎都感到这一顿饭胜过了有生以来所有的饭。林老师扒拉着碗问我们:“以前吃饭可没有这么香吧?”他身边的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就叫锻炼。一锻炼你吃饭也香了,一些不必要的烦恼也都没有了。要在平常,吃这样的饭你可能还吃不下去,可是现在呢?”我平常吃的也就是这些,怎么能说吃不下去呢?昨天我还去粮站排队买了红薯,还被那个拉红薯的马车的马踢了一脚。所以林老师也觉得言过其实,话题一转说道:“不过今天,行军的速度还是有点慢。像这样的速度完全不符合战时的要求,必须达到每天一百里!大家有没有信心,下午再走六十里?”“有信心!”张文庆把碗一放说道。 “你一个人说不行,看大家有什么反应。”大家都埋头吃饭,谁也没有回答。我想大家的心思也都一样,上午四十里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下午还要走六十里?只怕到不了目的地大家都得趴下。“主要看女同学怎么样?”林老师向我身边一个女生问道:“彭敏敏,你表个态吧?”彭敏敏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也入了团,让她表态,结果只能是一种:“我没问题,看别的同学怎么样。”“只要你们班干部带头,别的同学我想也可以。”就这样,张文庆和彭敏敏代表了全体同学的意愿! 张文庆个子不高头却挺大,走起路来还摇头晃脑的。王长顺问他道:“再走六十里你不怕把头晃掉了?”“你放心,不要说走六十里,就是再走一百里,我的头也在脖子上长着,不会掉下来的。倒是你这长颈鹿,当心把腰闪了。”王长顺瘦高个子,脖子也挺长,还真有点象长颈鹿。“不过长颈鹿应该跑得快才对。”李大军在旁也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说同学的缺陷吗!”这次林老师倒向着王长顺了,谁知王长顺并不买账:“我身材高大,堂堂一表,有什么缺陷呢?”“这么说,你还成美男子了?”张文庆反唇相讥。 三班有一个同学爱看《水浒》,把《水浒》倒背如流。他说:“俺们又不是神行太保,一个下午就能走六十里?”“神行太保算什么?”张文庆站起来说道:“我们是*时代的革命青年,别说走六十里,走一百里也完全可以!”“据我所知,”林老师插言:“神行太保日行八百里呢!”他们三个全是爱看书的。林老师是语文教员,张文庆虽然政治上要求上进,但杂七杂八的书他也看,而那个郭震安呢,只是喜欢武侠小说。临近毕业时,他突然打死了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再说。 下午,我们的速度完全成了急行军。同学们都跑步前进,林老师站在路边不断地向后面挥手。脸盆和钢子咣铛乱响,其情其景,就好像要捕捉什么战机似的。这下可苦坏了那些女老师们,尤其是桂老师,人长得胖,又刚生了孩子,冬季又穿得厚,平常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粘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中间的那道缝来。现在,她埋着头,像鸭子似地在后面狂奔。校办工厂的孙老师刚死了老婆,对女老师格外亲切,他有意放慢脚步问桂老师说:“要不要我把你背上?”“去,谁让你背了,我能行!”倒是李大军对桂老师感情深厚,走过去把她搀上,但也无济于事,最后,林老师不得不宣布:“速度放缓”,于是,天黑的时候,还是行进了四十里。 “没有达到预定计划。”宿营的时候林老师说:“当然,同学们还是尽了努力的,只是我们的队伍不精干。”他笑着看着桂老师说:“是我们作老师的拖了同学们的后腿。看来是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明天,我建议,男女分开,男同学由男老师领导,女同学由女老师带队,咱们来一场竟赛,看哪一组最先到达目的地。”这还用说吗,肯定是男组了!显然,林老师这个提议是不妥当的。于是一个男教师上前道:“不能这样子分,可以把老师和同学们分开。”“那不成了没王的蜂了?”“可以让班干部发挥作用。”“不行,我还得跟着同学们……”就这个问题老师们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分开。 拉练的第一个晚上,过得别有生趣。全体师生聚集在村外的打谷场上,一堆堆篝火点燃了,我们就像野营似的欢声歌唱,星星点点的火花伴着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忧伤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不过,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同学们在篝火旁陆续睡着了,以致林老师吹着哨子穿行在我们中间:“不能再这里睡,大家快起来。”实际上,不睡在这里也不行,派去和村里联系的老师还没有回来,听说村子并不愿意接待我们,原因是,他们太穷,接待不起。最后林老师一再表示:“让同学们先歇上,吃饭的事以后再说。”于是这天晚上就没有吃饭,但是谁也没有喊饿,大家都睡着了。 第二天,又走了八十里路。第三天仍然如此,第四天甚至走了一百里。于是对这次拉练,我们有了一致的看法,就是走路,没完没了地走路!可是第五天,突然不走了,说是要休整一下。休整,顾名思义是休息整顿。休息,我们是需要的,但不知整顿又是什么内容呢? 第二天,在村子外开阔的野地里,我们开始了实战演习。演习的项目是投弹和炸坦克。投弹在学校已经演练过多次,因而是轻车熟路,炸坦克可就不同了。由于没有坦克可炸,就让施老师模拟坦克发出的声音。施老师是体育老师,现在却成了文艺老师,我们都趴在地下,静静地观看他的表演。施老师身材瘦小,说话带有浓重的四川口音。在学校,上一级的学生挺爱捉弄他。由于他人到中年尚未结婚,他们就在这方面搞出许多恶作剧来。有一天,一个叫懑牛的学生,抱了一只狮子狗来到他的窗前:“施老师,你看谁来了!”他刚趴到窗前,那只狗就狂吠不已。“施老师,这是只母狗,留下给你当老婆吧,也省得你……”可是今天,懑牛不在这里,又是这样严肃的场合,施老师无所顾忌,摆正他那张高山峻岭的脸,向着趴在地下的我们用浑浊的四川腔喊道:“同学们,苏修的坦克已经开过来了!轰轰轰,哞哞哞……”我们的头不由得埋了下去,究竟坦克是什么声音,谁也没有听过,可是施老师模拟得既像火车鸣又像牛叫,甚至两样都不是,也不知是什么?“哐哐哐,呜呜呜……坦克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十米,八米,六米,投弹!”无数颗手榴弹飞了出去,象蝗虫似的。“坦克并没有被炸伤,仍然向我们开过来了!只有四米了,怎么办?哐哐哐,呜呜呜,轰轰轰……” 这时后面有人拽我的衣服,原来是张文庆。他努者嘴,指着前面低声说:“快上去,赶快上去!”上去干什么,我不为所动。“真是个榆木脑袋,连这机会都看不出来。”他还在后面抱怨,可我仍然不知就里。“哐哐哐,呜呜呜,同学们,坦克离我们只有两米了,怎么办?”“你入不了红卫兵也怨不得别人!”张文庆说罢竟站了起来,而那边,李大军也站了起来,他们几乎同时喊道:“我就是董存瑞,我就是黄继光,我冲上去了!”张文庆一步跨过我的头顶,他的腋下还夹着一个包袱,但是却没有听到那轰隆的一响。我霎时明白了张文庆让我冲上去的原因,可是一切都晚了,只听施老师喊道:“坦克爆炸了,我们的英雄和坦克同归于尽了,让我们向英雄致以崇高的敬礼!”我向前望去,什么也没有,张文庆和李大军象蒸发了似的,我大惑不解! “全体起立,向英雄致意!”林老师站了起来,于是全体起立。这时我才发现,张文庆和李大军就在林老师的身后,他们谦恭地低着头。林老师把他们向前推了推,于是他们就像检阅似地向我们走来。施老师走向前,脚后根顿了一下,身子笔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再次向英雄致以崇高的敬意!”他如此煞有介事,在场的人全笑了。王长顺走上前问道:“你俩不是和坦克同归于尽了,怎么又回来了?”“谁和坦克同归于尽了?”张文庆说道:“毛主席说,‘只有有效地保存自己,才能大量的歼灭敌人。’我们不会做那些无谓的牺牲!”李大军的脸上也现出莫测高深地笑。王长顺转身问林老师:“那他们还算英雄不?”“当然算了。”“这样的英雄我也能当。”“那你怎么想不到呢?”一句话问得王长顺不说了,反倒引来大家的一阵笑声。 休息时,张文庆找到我:“你怎么就这么迟钝呢,难道就看不出这是个机会?”我摇摇头。“可我在暗示你呀,你也看不出?平时你也不是这样的呀,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今天怎么就这么迟钝呢?失去了这样的机会你说你遗憾不?我早就对你说过,只要一件事情你就可以……你怎么就……唉,我都替你惋惜!”实际上,我一点也不遗憾: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遗憾什么呢?况且在那样的场合,出那样的风头,也不适合我的性格。“我可是把机会让给你了,这你可要清楚。最后李大军站起来了,我也得站起来冲上去,我是团支部书记,不得不这样做。”“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唉,我看你也不适合做这类事情,你还是让红卫兵组织慢慢地了解你吧。”张文庆手一挥走了,我却象一块破抹布似的被扔在了那里。我虽然有点迷惘却并不彷徨,我想,从此我和红卫兵组织的距离将越拉越大,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却使红卫兵组织向我靠拢了!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晚上,林老师要求全连以班为单位就张文庆和李大军的英雄事迹展开讨论。“大家一定要意识到,张文庆和李大军的行为绝不是一时的冲动,绝不是偶然的!大家想一想,在敌人的坦克距我们只有两米的时候,为什么张文庆和李大军能舍身而出呢,其他的同学这时候又在想什么呢?坦克就要开过来了,我们全体人员都到了生死悠关的时候,我们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这时候只有炸掉坦克才能摆脱困境,甚至会转败为胜。但是为什么,就只有张文庆和李大军两个同学冲上去呢?为什么更多的同学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其他的同学这时候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呢?是恐惧还是漠不关心?我看后者的可能性居大。同学们可能都认为,这不过是演习,哪有什么敌人的坦克呢?这就说明,你还没有进入实战状态,在思想上,对这次拉练、这次演习,还不是很重视。这次我们为什么把大家拉出来训练呢,就是要让大家进入实战状态,就是让你们从现在起,就要树立打大仗、打长仗的思想准备,不然,完全可以在学校搞这些演习呀。所以,张文庆和李大军两同学的行为,完全是一个思想认识的高度问题!任何事情,思想认识的高度不同,所导致的结果也就不同。英雄是怎样产生的?就是因为他的思想境界高!” 林老师既然把事情的原因分析得这么透彻,所以讨论会也就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再加上往常在这类会上唱主角的张文庆和李大军今天又是讨论的对象,他们俩都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不发一语,因而会开得索然无味。冷场了好长时间桂老师说道:“你们俩个也不要太谦虚了,可以谈谈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思想境界高呗。因而李大军只是谦恭地笑了笑,而一向能说会道的张文庆也什么都没有说。会开到这里只有散了,睡觉以前,王长顺把施老师模拟坦克的声音又摩仿了好长时间。 第二天,还是在那片开阔的草地上,我们又进行投弹演习。大家列成横队后施老师出现了,仍然是那张高山峻岭的脸,仍然操着晦涩的四川腔:“今天进行投弹演习,目标前方qǐζǔü。现在由前排两位同学出来向大家演示一下。”张文庆和李大军走出了队列,他们在预先准备好的盒子里拿出了手榴弹。张文庆向手心啐了口唾沫,又抹了抹,然后把手榴弹握到右手、紧跑两步甩了出去。远处的丛林边一个同学拿一面小旗子挥了挥,表示手榴弹已命中目标,张文庆晃了晃大脑袋回到了队列。李大军并没有象张文庆那样故作姿态,轻轻一挥,手榴弹就象一颗石子飞了出去,目标处那个同学也挥了挥旗子。 男同学被施老师一个个叫出来了,远处那面小旗不断地晃着。轮到女同学时,彭敏敏说道:“施老师,我有点事情要办。”“什么事?”彭敏敏的脸一下红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你去吧。”施老师挥了挥手,彭敏敏向远处的一个沟坎儿走去。 投弹继续进行。走出队列的是人称“胖牛”的吴晓花,她五大三粗,在校春季运动会上获得了抛铅饼第一名。她把手榴弹拿在手里,象抛铅饼一样,一个转身就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个优美的曲线,径直飞向茅生丛生的沟坎儿。目标处那个同学看着手榴弹的走向,却没有挥旗子,手榴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阵怅惘过后,施老师仍然把同学们一个个叫出来投弹,果然,没有一个有胖牛扔得那么远,但是目标处的旗子却不断地竖起来。就在全体同学将要扔完的时候,大家发现彭敏敏还没有回来,施老师向那边望了望,派两个女同学过去看看。 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彭敏敏……彭敏敏……”“彭敏敏怎么了?”“彭敏敏倒在那里了,旁边还有一颗手榴弹!”大家飞也似地跑了过去。 彭敏敏深度昏迷,不省人事地躺在那个茅草坡上。施老师揽起她,彭敏敏脸色发青,后脖颈上方突起了一块青斑,发间还渗出了殷殷血迹!这个“胖牛”也是的,你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手榴弹在敌人的后方爆炸有什么用呢?须知,敌人的后方是同志!唉,你说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巧呢,彭敏敏迟不方便早不方便,偏偏这个时候方便,还跑到目标附近的沟坎儿处方便?不过环顾一下,也只有这个地方最隐蔽了。况且换一个人的话也不可能扔这么远——这个沟坎儿虽然和目标同一方向却远离了目标。总之,阴差阳错,彭敏敏就该挨这一下。 施老师抱着彭敏敏艰难地迈上了那个陡坡。我觉得彭敏敏选择的这个地方不要说远,就是近,人们也很难发现她——这个沟坎儿竟然这么深!不过彭敏敏要方便,自然要选择这种地方了。 施老师刚刚上坡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你背起她,赶快往村子跑吧。”以他的身材能把高大的彭敏敏抱上来已属不易,让他继续抱回去显然不可能,于是我背起彭敏敏,三步并作两步向村子跑去。实际上,村子里连个医务所也没有,把彭敏敏背回去,不过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林老师和桂老师们正在老乡的屋子里商讨着下一步的演习内容。“下一步,要让同学们学会匍匐前进呢!”林老师说:“这是炸坦克和碉堡的基本功。”桂老师问:“这个项目以前没有演习过?”“林老师、桂老师,彭敏敏被手榴弹砸昏了!”老师们全站了起来:“彭敏敏怎么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可他们还要问,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怎么砸昏的?”林老师问。“彭敏敏去方便,胖牛扔手榴弹,噢,不对,是吴晓花……”我说了过程,林老师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老师们都围住我和彭敏敏看,他们看着彭敏敏,而我却肩负着重载。彭敏敏那颗美丽的头就耷在我的肩上,她的脸虽然发青,但依然是那样的灿烂。往日的她,那么活泼,那么可爱,而今却死气沉沉、生意全无。也许她就这样离开我们了?“赶快往医院送吧,还看什么呢!”林老师终于醒悟了过来。桂老师也手忙脚乱地说:“对对,赶快往医院送!”可是谁也不知道医院在哪里。通过询问老乡,得知最近的医院距此也在四十里,而那不过是镇上的一个小诊所。“先送到那里吧,不行了再往县城送。”林老师说道。于是,老乡们牵来了一挂马车,桂老师铺好被褥后,我就在众人的协助下把彭敏敏放上了车,然后,林老师桂老师还有我,就在马车的颠簸中向医院奔去。 起初,桂老师一再让赶车的老农快点儿,可是车速一快颠簸也随之加剧,彭敏敏在车上左摇右晃的,最后,只有在一个适当的车速下缓缓驶去。 到达小镇时正值中午时分。诊所很不起眼,只有一间房子,又已下班,于是林老师说:“还是往县城拉吧,这样的诊所怕根本治不了她的病。”可是县城距此还有七十里,到那里怕也已经下班了,但舍此又别无他法,赶车的老乡只得挥动鞭子向前走去。一路上,桂老师望着彭敏敏那人事不醒的样子流下了泪水,颤声说道:“这回去怎么给人家家长交待呢?”林老师不断地安慰她:“不要急,到了医院就会好的。”可是,医院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似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不断延伸,总也没有个尽头!沿途萧索的冬景,更加重了我们暗淡的心情。 到县城已经黄昏,好在医院还没有下班,我们总算把彭敏敏放在了洁白的床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诊治了一会儿说道:“颅脑损伤,中枢神经麻痹了。”“大夫,需要手术吗?”“以我们医院的条件还做不了这种手术。”“那怎么办呢?”“只能按我们现有的条件进行诊治,如果不行,还得上省城。”“这不折腾人吗。”林老师无意中说了一句,大夫却恼了:“谁折腾人了?我们医院设备有限,医疗水平也一般,只能看个伤风感冒,大病都得上省城。”“大夫,请不要介意,”桂老师忙上前说:“他也不是在说你。我们赶了一百多里路,好不容易到这里,请你尽最大努力给孩子看看,先把病情稳定下来。实在不行,我们再上省城。”“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呗。”“谢谢你,谢谢你。”桂老师拉着大夫的手,看那样子,只差向大夫作揖了。于是大夫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们要对她进行会诊,然后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我们到了走廊,终于可以在长椅上歇歇了。实际上,这个医院能做的,也是我们期望的,就是赶快让彭敏敏苏醒过来。因为这所医院比镇上的诊所也好不了多少,不过是房子多了几间,大夫添了几个,而那个诊所压根儿就没有见到大夫!“诊所就是个药房,”赶车的老农说:“在这儿看完病后,就拿上针到那儿去打。诊所用的都是赤脚医生,看不了啥病。”林老师问:“那你们有了病怎么办?”“就来这里看呗。”“跑这么远的路?”“可不是呗。我们一般也不来,有了病都是硬撑呢,不是啥大病,过两天也就好了。”“要是有了大病怎么办?”“大病就等着死呗,”老农平静地说道,还抽了一口旱烟:“我说这话你们可甭笑话,”他抬起头说:“一是看不起病;二是省城太远,来回路费也掏不起。三呢,农村人相信命,有了病都认为是命里带来的,是阎王让咱去呢!不过话说回来,农村人命贱也不得啥病,要说病,都是饿的病!”他附在林老师耳边说了这么一句。“现在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了,还吃不饱?”“吃不饱么。”老农吧哒了一下烟锅说:“三年自然灾害是没粮食吃,现在是粮食不够吃。农村人吃得多,你城市人一顿吃两馍就够了,俺农村人一顿要吃五个馍,小伙子一顿能吃八个馍。家里要是有几个壮劳力还可以,没有壮劳力的,象我这样,就天天得挨饿。农村人要是吃饱了也不得啥病。”难怪小舅每次回来都象饿死鬼脱生的,奶奶总是把家里能吃的拿给他吃,可是家里能吃的也有限,因而小舅回来的次数也少了。听说现在也当上了赤脚医生,还看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但是吃不饱的“病”,他却永远也治不好! “看,广阔天地是不是大有作为?”林老师突然转过头问我说:“你们生在城市的孩子并不了解中国的国情,中国有八亿人口都是农民,只有把农民的问题解决好了,也就把中国的问题解决好了。你说农民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吃不饱呗。”我的直率引起林老师一阵大笑:“对,就是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非常复杂!你长大了一定要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我,能行吗?”“你现在就要树立这样的雄心。毛主席让你们到农村来,并不是让你们单纯地锻炼一下,更主要的,是让你们了解中国的国情,从小就树立改造中国、改造世界的雄心。他老人家是这样要求你们的,也是这样要求他自己的。中国革命的道路还非常漫长,需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你们长大了一定要给我们创造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林老师今天这一番话使我颇感新鲜:以前听到的都是一片“形势大好”的颂扬声,这次到这里来,才知道农民还普遍吃不饱。而这个问题以前只是在忆苦思甜的大会上听到过,并且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谁也没有说现在还吃不饱,都说现在是天堂、过去是地狱。可是眼前这位老农就整天吃不饱,有了病还没钱看,只有等死。这与社会向我们灌输的是多么的不同! 就是这位林老师,今天这番话也与前迥然不同。听说他正在向党组织靠拢,写的申请已不下五十份,而且篇篇都是优美的散文诗。我虽然没有看过,但是凭他往日那些激昂的表现,我可以想象,那都是些什么样的语言。但是今天,我却感到,这番话是他的真情透露。也许是他从老农的话中受到了启迪、感到了震撼,终于将心底的话语吐露了出来。听说,他和薛校长一样,皆出自农家,他真的不清楚农民的生活现状吗?他为什么要将真的面目隐藏而给人以假象呢?也许是他常说的,‘要和社会保持协调一致’吧?于是,我又不明白了,社会为什么总是不能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人们呢?为什么总是要说一些与实际相反的话,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把真情告诉我们,我们就会产生一种使命和责任感,从而促使我们去改造社会、建设国家。既然“形势一片大好”,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奋发图强呢?既然这个国家是好的,那就让它好着去,好的国家是不需要改造的。“*”初期,红卫兵就喊着要改造国家、改造社会,结果旧的砸烂了,新的却建不起来。而他们所谓新的,依我看还不如旧的。就说古城的城隍庙吧,原先是那么宏伟壮观,砸烂后却一直建不起来。前不久,听说要重建它了,有关部门还在旧址处立了一块牌子,还附了一张设计图。人们都去看,我也看了:不古不今,不中不外,说是城隍庙却有点象教堂,说是教堂却覆着琉璃瓦却雕花飞檐,总之,不伦不类,不知是什么。因而我得出的结论是,好的东西千万不要去碰它,改造只能是适得其反;而坏的东西却必须加以改造,不改造,无以生存,无以发展,但实际的情况又恰恰相反。总之,在这个社会中,一切都颠倒了! 医生终于走了出来,大家立即迎了上去。“怎么样?”“她醒了,要见你们。”彭敏敏醒了!彭敏敏果然醒了,又露出了往日那灿烂的笑容。她拉着我们的手,桂老师握着她的手,师生之间,同学之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桂老师只是流着激动抑或是幸福的泪水,拉着彭敏敏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林老师却站在门外和大夫在说着什么,我站在屋子当中觉得很尴尬: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也感到纳闷。终于彭敏敏打破了沉默:“我是怎么了,怎么会来这里呢?”“你被手榴弹砸昏了,”桂老师轻声地说;“是同学们和林老师把你送到这里的。”“我被手榴弹砸昏了?”彭敏敏显然也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你现在感觉怎样?”“只是有点头疼。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可是……唉,我都不记得了。”“你就在这里住一个阶段吧,”林老师进屋说道:“这次拉练你就不要参加了。”“不行,拉练我还要参加,躺在这里算什么呢。”“你是伤员,同学们可以理解。”“轻伤不下火线,我这点伤算什么。”彭敏敏说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林老师按住了她:“彭敏敏,你现在还不能出院,大夫说了,你只是暂时摆脱了休克状态,今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还有待观察。他们建议,让你在这里住上一个时期。”“那我脱离了队伍怎么办?”“我们回来路过这里再把你带上。”“那也不行,我是团员,怎么能离开同学和队伍呢?” 彭敏敏执意不肯留下,林老师和桂老师也没有办法,最后他们商量的结果是,这里医疗条件太差,对彭敏敏的伤起不了多大作用,不如让她归队,待回城后再做进一步的治疗。于是林老师问:“你觉得行吗?”“完全可以。”桂老师说:“你下床走走。”彭敏敏下床走了两步,竟然和当初没有多大区别。于是,我们重新坐上马车,赶车的老农挥动手中的鞭子,马车便在空旷的原野上前行了。 第三十六章 出了这件事后,所有的演习项目全取消了。我们又回复到原先的状态,只行军,不演习,甚至中午宿营也取消了,往往是边行军边吃着干粮。这样,日行军速度竟达到了一百里。有一天,我问彭敏敏:“你能行吗?”她没有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却问:“上次是你把我背到医院的吧?”我慌乱地答道:“不是我,是马车拉去的。”“那你又为什么跑到医院呢?”我无言相对。“你做了好事还不承认,你也是的!”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敢承认。“我没有做什么。”“你还狡辩,我都听说了,是你把我背上马车的,也是你把我从那个地方背回来的。”我的脸有些发烧,没有说什么。“告诉你,我想报答你一下。”报答,怎么报答呢?“你想,我会怎么报答你?”“我想不出,有什么可报答的?”“我真的要报答你一下。你想入红卫兵吗?”红卫兵我当然想入了,可是……“回去后我要把你的事迹在全校宣扬,我还要向林老师建议,让他重新考虑你的组织问题。”当然凭彭敏敏的身份是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但是……“别,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我承受不起。”她却诡秘地一笑:“人家就是要报答你呗!”“可这不成了走后门了?”“你不用管,事情由我来做,你只要写一份申请就行了。”说老实话,我已经不想再写什么申请了。“怎么,让你写一份申请你也不愿意?你的语文水平好,写十份也不在话下。再说,这也是你写的最后一份申请了。晚上就写,我明天就要!” 于是,我又写了一份申请。我觉得,这份儿申请还不如前几份,完全是在一种不得已的情形下写的,但是又不能与前面的重复,于是就写得干巴巴的,无聊极了。可是彭敏敏却说:“很好,你写的文章我都爱看。现在,我就把它交给林老师去。”以前的申请都由桂老师转交,这次却成了彭敏敏,实际上结果都一样,我想。 但是这次却不同。林老师很快就找我谈话了:“你在这次拉练中表现不错,乐于助人,风格高尚。从现在起,组织对你再次进行考验,希望你认真对待。”又是考验!既然我乐于助人,风格高尚,为什么不马上吸收我呢?“这是一个组织程序,是红卫兵章程规定的。不过这次的考验期可以适当短点,暂定为一个月吧。”还要一个月!我把林老师的话和我的顾虑对彭敏敏说了:“我怕经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考验。”“章程规定是一个月,不过我可以再给林老师说说。”“不必说了,就一个月吧。”如果让彭敏敏再去说,势必有走后门之嫌。想不到,入红卫兵居然也可以走后门!“我想你是可以度过考验期的。”她满怀着希望对我说。于是从这天起,我也就以一个准红卫兵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 这天,我们完成了一百里的急行军后,到了一个叫斗门镇的地方,清点人数时发现三班的赵保国不见了。“赵保国,赵保国!”林老师连叫了两声无人应答。有人说:“可能去厕所了。”可是派去的人回来后均摇头作答。直至天黑仍不见赵保国的踪影,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显:赵保国不是掉队就是逃跑了!但是掉队的可能性很小,各班有班主任,林老师又在队伍旁一直看着,因而赵保国很可能是逃跑了,但是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赵保国的班主任说:“再等等。”可是吃完晚饭,赵保国也没有回来。 “赵保国逃跑了!”林老师说:“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各班必须就这个事情展开讨论。”于是,全连就在村外的打谷场上集中,就此事发表看法。张文庆首先站起来发言:“赵保国一惯自由散漫,在校时就纪律松弛,这次拉练又当了逃兵。演习时能当逃兵,真正的敌人来时就能当叛徒!我们队伍中总是有那么一些意志薄弱者,革命艰苦时他们悲观失望;条件一好,他们又会投机革命,他们加入革命队伍总是抱有个人的目的,赵保国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名字倒叫的挺好,赵——保——国,真正需要他保国的时候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呸,可耻!”他恨恨地向地下啐了一口。 接着,七班的苗世慧也站起来发言。他就是奶奶说的,家里也被抄了,但却是一个重在表现的典型。苗世慧的发言基本与张文庆相同,他在赵保国的名字上也大做文章。“赵保国应该叫他赵卖国才对!在革命过程中是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的,不革命必然反革命!赵保国到哪儿去了呢?他不在革命的阵营,必然在反革命的阵营。现在,他早已被敌人收买,干起了卖国的勾当!赵保国一向贪图安逸、不愿吃苦,拉练中他能开小差,两军对垒时他就能当内奸。今后就叫他赵卖国,他是可耻的叛逃、内奸、卖国贼!” 林老师做了总结性发言:“拉练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在拉练中纪律的要求是非常严明的。我没有想到在拉练中还会出逃兵,看来我对我的士兵也并不了解。赵保国事件在全连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它严重挫伤了我们的士气,我为此既感到气愤又感到痛心。我的士兵居然当了逃兵,我这个指导员的脸上是没有光彩了。”林老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时他精神一振:“不过我相信,象赵保国这样的人,在我们队伍中只是少数;大多数的同学还是好的,还是愿意完成这次任务的。同学们一定要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是什么思想导致了赵保国的行为呢?是资产阶级的贪图安逸思想。所以说,这实际是阶级斗争在我们队伍中的反映,他是一个阶级斗争的现象,不只是个人的行为……”最后,林老师表示,回去后一定严肃处理! 他们讲话时我一直在想,赵保国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但是不管是张文庆、苗世慧还是林老师,都没有涉及这个问题。 拉练很快就结束了。我回到了梆子井,只见赵保国站在茶馆对面正摸着毛驴的耳朵,毛驴静静站着任他摩挲,可见他们是一种非常和谐的关系。他住在白家小子的院子,与毛驴朝夕相处。此刻,他搂着它,轻轻地抚mo着。“赵保国,赵卖国!”抄家的时候他叫我狗崽子,我也回敬他一句。“你叫我什么呢?”他回过头诧异地问。“赵卖国么。”“嗳,你啥时候给我把名字改了?”“不是我,是苗世慧。他说你拉练当了逃兵,就是內奸,就是卖国贼,所以叫你赵卖国。”“我当逃兵碍他苗世慧啥事了?”“是林老师让大家就此事展开讨论,还说要严肃处理你呢。”“我就是要当逃兵,怎么了?”赵保国的脖子伸得比驴还长:“整天走路!一天一百多里,我的脚脖子都走肿了,再走下去我怕连命都没有了!再说,我也不是逃跑,我拉完屎你们就不见了,我不回来又怎么办?”怪不得当初有人说“可能上厕所去了。”看来也是实情。但从此,他“赵卖国”的名字却在校园里叫开了。 “你拉练回来了。”二舅在家。听说他已经调回来了,但是单位还没有确定,所以这个阶段就在家闲着。可舅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在上次建设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完善起来。他给前院的那道墙加了一扇门,又把后院的茅厕填平了。这二年梆子井兴建了公共厕所,前院的人也不必到后院来了。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在后院紧邻菜地的墙上开了一道门。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这里出去,经过四知村再上大街,虽然绕了一些道,却免去了梆子井的烦恼。因而这条道也就成了我以后的进出之路,不知怎么,我对梆子井厌恶透了!而菜地这二年也彻底荒芜了。 “你发现有啥变化没有?”舅舅问我。“舅,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干呢?”“等你回来等到啥时候呢?不过上次我也说了,这些活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干。”是呀,可我怎么就想不到呢?是我和赵保国一样,贪图安逸,还是没有感受到环境的压力?(在后一点上,我的感受要甚于舅舅!)都不是!“你看,咱家的环境险恶得很。”舅舅说:“前面有张婆娘和母老虎,后面这个回回也跟着起哄。但是人总是要生存的,怎样生存呢?就要想办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下去!你看我给后面开个门好不好?今后你就可以从那儿出进,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对梆子井也没好感。”舅舅怎么把我的心思摸透了呢?“四知村的人际关系要比梆子井单纯得多。你看四知村整天谁吵架呢,静得就象世外桃园。哪象梆子井,整天你打我闹的,简直就是个市井!” 四知村的得名有两种说法:一说取自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说这里曾住着四个书香人家。其祖辈皆是清朝的进士,父辈则是留过洋的民国新人,孙子辈是现在的大学老师或工程师。而这四家的房子也一个模式,因而取名叫“四知村”。我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因为那四个“四合院”的院子现在还摆着。也许是上述的缘故吧,四知村始终有一种文化的底蕴。这里环境幽僻,树木成荫,鸟语花香。“*”前,菜地里的蔬菜随着季节的更替而变换:春天,黄灿灿的油菜花引来成群的蜜蜂。夏天,褐色的竹架下红绿相间。红的是蕃茄,绿的是黄瓜。秋天,则是一片绿油油的韭菜香。冬天,比较萧索,可也满种着白菜和萝卜。儿时,园里的蕃茄和黄瓜我没少吃,可也没少挨看园子的老婆子骂。尽管如此,我对四知村依然锺情不减。夏天,四知村宁静得就象到了天外。鸣蝉在树上长吟,斑驳的树影罩着村子象梦一样。三伏天,梆子井就象裸露在河面的水牛背,而四知村则是那深藏在水下的牛肚子。总之,不管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四知村给我的印象! 舅舅说:“当初你奶要是不把后院让给回回就好了,咱就可以直接进入四知村。”现在我从偏门出去也行,尽管菜地坑坑洼洼,可久而久之我还是踩出了一条道。说起奶奶我突然想起:“舅,俺奶上哪儿去了,咋不见俺奶呢?”到家这么长时间还未见奶奶,而天也眼看快黑了。“你奶上街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看来是一会儿也离不开你奶了,都十六岁了,不能再象小孩子了。”我笑笑,没有说什么。 “陈寡妇,你儿是个反革命,你还嚣张啥呢!”孙喜风的骂声从门口一直传到了后院。我和舅舅走进屋,只见奶奶磕磕绊绊地从外面跑进来,就象后面跟了鬼似的。“母老虎又骂我呢,不过都甭理她,骂一阵儿她就不骂了。”但是舅舅说:“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出去和她论个理!”奶奶想拦已经拦不住了:舅舅三步两步就出了院子。我明白此去定会有一场恶战:孙喜风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孙子。舅舅方才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此家难之时,我应助舅舅一臂之力,我步其后尘也来到街上。 只见他们两人已撕扯到一起,舅舅拉着孙喜风,不知要把她拉到哪里去?“走,我和你去个说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你还这么厉害的,没王法了!”孙喜风被舅舅拉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她顺势坐在那里、哭天抢地地嚎起来:“反革命打人呢!反革命要打死我呢,咋就没人管吗?”孙喜风坐在地下,舅舅倒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只能用语言来对付她:“俺妈把你咋了,你整天骂俺妈!前二年你给俺妈戴高帽子,让俺妈跪搓板;现在见俺妈还没死,你心里还不舒服,住不成俺家的房是不是?” 孙喜风的老汉和前房的儿子闻声赶来了。我立即回家拿了一条哨棒,如果他们胆敢对舅舅不恭,那么我手中的哨棒绝不闲着!孙喜风的儿子和老汉一左一右揪住了舅舅的胳膊,孙喜风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恶狗般扑向舅舅。她在舅舅的脸上乱抓,血顺着舅舅的脸颊流下来。孙喜风还不解恨,又脱下鞋子向舅舅的脸上猛打。舅舅的脸上和身上全是污垢的的鞋印,但是他的手却动弹不得,再也不能等待了!我手握哨棒走了过去,以命令的口气对孙喜风的老汉和儿子说:“你们把手松开!”他们竟置若罔闻。“把手松开!松不松手?”孙喜风的儿子回头望了我一眼,他的身高仅及我的肩头。“我不松手,你能怎样?”他竟然还抛给我一个笑,完全是一副赖皮狗的模样。好,那就让你尝尝哨棒的滋味!一棒过去,正中肩头。“哎哟!”他惨叫一声,手捂肩头倒在了电线杆旁。而孙喜风的老汉也象被蝎子蛰了屁眼一般,一下子蹦出去老远。实际上,我并没有打他的意思: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能经得起我几棒!一旦死了,我十六岁他六十岁,太不划算。就是他的儿子我也只想教训教训他,不要为虎作伥,尽管你们有点关系,也不能把邪恶和善良颠倒! 形势的急转直下,孙喜风完全没有料到。愕然之际,她的领口再次被舅舅揪住,她整个人都象陀螺似的在舅舅手中旋转。舅舅倒没有打她,他还是揪着她要去一个地方。“走,上派出所去!我就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孙喜风故伎重演,又坐在了地上。衣服的扣子也掉了两颗,她顺势将上衣脱去,待要继续再脱时,围上来一群半大小子:“嗳,还来这一手呢!脱呀,继续脱呀!让我们看看你是个啥样子,当初和日本人是咋搞的,看你还有吸引力没有。脱呀,快点,大家都等着看呢!”孙喜风不脱了,她趴在地下狂嚎起来:“我不活了,反革命把我打了还要强奸我呢!这一伙人都要强奸我呢!”“呸,不嫌丢人!都老得没牙了,谁强奸你呢?你就是脱guang了跑二里地也没人理!”“当年日本人强奸你你还活得旺旺的,现在老了可不活了,可知道要脸了。你怕还想让人强奸呢,是不是?”“我没脸见人了,让一伙流氓把我糟蹋了!”“嗳,你还成香饽饽了,谁糟蹋你了?跟你弄一下,我怕这一辈子都不想弄这事了!”“还弄呢,挨一下都恶心!”“赶快把衣服穿好,我都看见你那两块臭肉了!”本是一场严肃的斗争,现在气味完全变了,梆子井又显出了本来的面貌。 “呸呸呸,我拿这脏唾沫把你淹死!”这本是孙喜风常说的一句话,现在却被人用在了她的身上,而且那些唾沫也真的朝她飞来了!那些半大青年围着她,就象玩一条赖皮狗似的。她完全成了嘲笑的对象,被人戏弄,被人讽刺,被人讥笑。最后,她也感到局势不妙,站起来说道:“我不和你们说了,我回呀!”“不要回吗,大家还等着看你脱guang呢。”“都回去看你妈去,看我个老婆子有啥意思呢!反革命呢,反革命把我打了咋不见人呢?”“我在这儿呢,没走。”舅舅站在院门口说道:“我还等着和你去派出所呢!”“反革命你等着!”“我不离地方等着你!” “赶快滚,不然就挨我一棍!”一个半大小子夺过我手中的棍,问孙喜风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断了!”说着,他真的举起棍向孙喜风打去!“不得了了,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猖狂进攻呢!”孙喜风狼狈逃窜,一只鞋子也落在了地上。“给,把你这破鞋挂到脖子上去!”有人捡起鞋子向她扔去。“咕咚!”孙喜风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逃窜。 最后,舅舅向围观的人群发表了一通演说:“街坊四邻都知道,俺妈是个寡妇,在这巷子住了几十年了。从来也没得罪过谁、招惹过谁,俺妈的为人巷子几乎都知道。就是现在整俺妈的这些人,俺妈当初也对她们有过好处,但是她们却恩将仇报。*中,她们纠集起来,怂恿红卫兵抄了俺家,让俺妈游街,跪搓板、戴高帽子,逼着俺妈挖防空洞,硬说俺妈把金条金砖藏到里面了。俺妈挖了一个月也没有挖出来,又怎么能在一夜之间藏到里面呢?这不明摆着是在整人吗!她们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把俺妈整死,好占俺家的房!她们屡次想把俺妈谴返,但这是办不到的!俺妈靠这房过了半辈子,把我们拉扯大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妈的遗产,你不劳而获就想侵占,凭着一场革命就想从土坯房搬进别人的大瓦房,这怎么可能呢?今天,她们的美梦破灭了,居然恼羞成怒赤膊上阵了!这个孙喜风大家都知道,是个典型的泼妇,是梆子井的一害,整天无所事事在街上骂人。俺妈见了她总是绕道而行,就和见了老虎一样。都在一个巷子住着,本该相安无事,谁也没有把谁的娃摔死,你和俺妈倒有多大的仇吗,你见了俺妈就骂。你的心思我知道,你不就是想住俺家的房么,但你得靠劳动挣去,凭着你骂人打人就想住到别人的房里去,那事情办不到!就是暂时住进去了,最后还得给人家腾。因为社会总有个理呢,这个理啥时候都不会变,暂时变了,最后还得变过来!” “打倒不劳而获的人!打倒侵占别人财产的人!”围观的人们喊起了口号。“打倒梆子井的三个婆娘!把三个婆娘揪出来游街!”群情激昂。小伙子们喊着要砸烂孙喜风的三轮车,吓得她老汉赶忙出来推回去了,但仍然挨了两砖……今天真是太痛快了,郁积了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个晚上出了!孙喜风,这个骄横一世的恶人,居然也受到了惩罚!看来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兴奋之余,也在思考着一个问题:等待着我和舅舅的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奶奶对我说:“你把人家打了,走在路上可要小心呢。”“打了就打了,有什么可小心的。”虽这样说,我还是认同奶奶的话,于是就把那年打三娃子勐子送我的那把三角刮刀揣在了身上,可是也没有用着,整个上午平静地过去了。 下午,刚一上课,老陈就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先向我的方向看了看,又向桂老师招了下手。桂老师走下讲台到了门外,老陈在她耳边咕叽了一阵,桂老师回来后便向我招了下手。老陈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但我还是跟着他到了工宣队部。 “你看看,是不是这娃。”老陈指着我向一个面缠纱布的人说。那个人的头几乎完全被纱布裹住了,只在五官的地方留出了空隙。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还是可以断定,这就是孙喜风!而我和舅舅并没有打她,她为何是这样一副模样?“就是他把我打成这样子了!”脸部下方的空隙中发出了声音,吊着绷带的手也指向了我。 “啪!”老陈一拍桌子:“你怎么能把一个五十岁的老人打成这样子呢?你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我并没有打她。”“你没有打她她怎么成了这样子了?”“这我怎么能知道。”“是他和他舅一块把我打的,还把俺儿也打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人证物证俱在!”“物证在哪里?”“物证马上就会有人拿来,你等着。”很快,小陈就拿着三角刮刀走了进来。“从他的抽屉里搜出来的。”老陈拿过三角刮刀对我说:、“这就是物证,你还抵赖什么?”“你这物证人证什么也说明不了。三角刮刀我压根儿就没用过,是拿着玩的。人证吗,她的伤完全是假的,不信了让她拆开纱布看。”“就算你没有打她,可你总把她儿子打了吧?”“不错,我承认,但那也是有原因的。”“有什么原因呢,你打人还有理了?”“是他们先打俺舅的。”“他打你舅你就应该打他?你小小个娃,怎么敢拿棍子打人呢,这要是把人打死了怎么办?”“打死了我偿命!”“你偿命!你有几条命吗?”“不多,只有一条,可也能偿起!”“你态度还这么蛮横的!你说,你是不是红卫兵?”“红卫兵组织正考虑我呢。”“考虑你,我可以让红卫兵组织不考虑你!”“不考虑就不考虑,有什么了不起的?”“态度极其恶劣,要严肃处理呢!”“严肃处理就严肃处理,我也不怕!”“行,你走吧!”我甩门出来了,只听小陈在里面说:“爸,这娃好象在夜大呆过。” 回到教室已经下课,桂老师拿着教具从里面走出来。“唉,我说你呀,红卫兵组织正考虑你呢,你和别人打的什么架吗?我一再给林老师说,你最近表现还可以,你不给我争气,也给你自己争口气吗。这下好,红卫兵怕又不行了。”红卫兵肯定是不行了,但是现在,还不是红卫兵行不行的问题,而是学校将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老陈说,要严肃处理!严肃到什么程度呢?不过上次,林老师说要严肃处理赵保国,可回来后却不了了之。也许,赵保国向林老师说了事情的因由。那么我呢,我的情况似乎与赵保国不同:我打了人,又得罪了老陈,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的。把我开除,还是送派出所?后一种可能不大,未成年人大都由学校处理,况且后果也并不严重。那么就是开除了,而我也早不想上这个学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想到这里,我竟然一身轻松! “母老虎还找你们学校了!”奶奶说:“真是恶人先告状。”“把他怎么不了。”舅舅说:“他还未成年呢,打了人也可以不负责任,主要看他们怎么对待我呢。”实际上,舅舅也没有事。孙喜风之所以找我们学校,就是舅舅还没有单位。至于社会方面,听说舅舅在公安局还认识一个人,这也许就是舅舅要把孙喜风往派出所拉的原因。 “老刘一会儿就来了。”舅舅对奶奶说:“老刘说了,有他在,啥事都没有,公安局和派出所也不是为他们这号人服务的,让我甭怕。”“老陈在家吗?”说着,老刘就来了。他有三十来岁的年纪,高高的身材,长得英俊潇洒。奶奶把他让进屋,忙着倒茶拿烟。“伯母,你也不要怕,啥事也没有。老陈,”他转向舅舅说道:“我给派出所的王所长都说了,如果梆子井有谁来告状就训斥回去,对这种街痞就要采取这种态度。”奶奶给他沏好茶说:“我在街上都不敢见她了,见了我就骂。这都多少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我咋把她得罪了。”“伯母,你是个好人,我看着呢。实际上,我们公安局里好人也不少。”“我看你就象个好人。”“唉,谁好谁坏大家心里有个谱儿呢。”老刘啜口茶说:“有时不得已把某个人抓了,大家心里还同情那个人呢。所以说,监狱里的人也未必都是坏人。”看来舅舅是不会有事了,那么我呢?对我的处理只能是学校,这不在老刘的职权范围,但既然老刘是公安局的,那么我能不能把老陈的事情向他说说呢?这二年我也总结了一些处世的经验,如果一味地退让、被动地等着别人整你,那么你的境遇只能是越来越惨!相反,如果你主动出击,情形也许会好点。于是我说:“刘叔,我有个情况向你反映呢。”“他还有个情况向我反映?”老刘对舅舅笑了一下问我:“是什么情况呢?”“俺学校的工宣队长前年把一个学生诱奸了,使她怀了三个月的孕,最后不得不转学,可是工宣队长却一直没事,现在还说要处理我呢。”“有这样的事!”老刘瞪大了眼睛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我说了老陈的名字,老刘认真记下了。“这事情发生有多长时间了?”“快三年了。”“过了诉讼期了。”老刘说:“《刑事诉讼法》规定,刑事案件的诉讼不得超过半年。再说,受害人也没有起诉。”舅舅说:“看来这个人是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这没有办法,《刑事诉讼法》就是这么规定的。不过,你不是说他要处理你吗,”老刘对我说:“我可以通过派出所给他施加一下压力,让他知道他的屁股上也有屎!”我也清楚,要扳倒老陈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他想整我也很难,学校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只是林老师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你这次和人打架太不应该了。考验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束,我把表格都交给彭敏敏了,你难道连这两天都忍不下来吗?我看你这个人把握不住自己,这是你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你能把这一点克服了,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今后干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你图一时的痛快打了人,暂时出了一口恶气,但是对你今后却是不利的。成人间的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参与,你一旦打死了人,可就要负刑事责任呢,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至于入红卫兵的事,以后再说吧。”无疑,考验期又取消了,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学校总不至于一点惩罚都不给我吧?与我得到的“收益”相比,这种惩罚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为此伤心吗?不,还是有的,她就是彭敏敏! 第三十三章 、、整整一个学期几乎全在校办工厂里度过了。至学工劳动结束,我既没有被红卫兵组织吸收,也没有得到一条我朝思暮想的腰带,我的那些表现,我对肉联厂师傅的许诺,全落了空!我还是我,没有丝毫的变化。刘光辉嘲笑我:“你替校办工厂拉羊肠子,你想加入红卫兵,就和我想到机加工车间一样,全都实现不了。”“谁想加入红卫兵了,我压根儿就不想!你想进机加工车间可是谁都知道的。”谁知这句话竟传到了林老师的耳里。“对他的考验也就到此结束了。”结束了就结束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入红卫兵我也照样可以活下去! 可是奶奶说:“一个学期又完了,你还是没有加入红卫兵,象这样子下去你怎么得了呢。”为了证明不是家庭的原因她又说:“咱巷子苗世慧他家也被抄了,可人家咋就当上了红卫兵呢,你咋就当不上呢?”苗世慧家在毛老三的隔壁,也是独院,也有一口很深的井。听说他爷作过清朝的官,抄家时抄出来好多清朝的东西,但是他爷早死了,于是批斗游街全让他爸承担了。苗世慧在学校表现很突出,上个学期他整天呆在防空洞里,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满身是土,直到薛龙虎说不挖了,他才恢复了常态。如果和他比,我还是有些距离。所以奶奶说:“开学的时候邓老师就说了,重在个人表现呢,看来你还是表现不好。”“奶,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别的说啥呢,现在又不讲学习了,你不入红卫兵还能干啥?”也是的,不入红卫兵什么也干不了!“你舅那时候还能上大学,你到时候能干啥呢?”“到时候再说。”我不想听奶奶唠叨,一转身到了街上。 、、梆子井最近也发生了好多事情。首先是银子他爸回来了!自从银子死后,他一直是大家关注的交点。派出所和张凤莲等着他,梆子井的人也希望他出现,可是当他真正出现时,人们又希望他快快离开。他先回家看了看,门上贴着封条,他透过窗户向里望了两眼,然后,就一声不响地向城墙走去。李翠仙马上报告了张凤莲,张凤莲叫来了小陈和派出所的民警,可是当他们赶到时,银子他爸已经在城墙上了。他们望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在城墙上站着,默默地注视着一个方向。最后,民警让张凤莲上去和他沟通一下。 银子他爸依然望着前方,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她的到来。“民警让你下去。”张凤莲已经到了身边,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言不发。“民警找你有话说呢,你和我下去!”张凤莲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终于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还露了一个惨然的笑!张凤莲倒退了几步:“你是人还是鬼?民警让你……”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银子他爸却象个麻袋似的,突然向城外坠去,很快就听到咚的一响,他坠到了城外的树林里。 小陈、派出所的民警,所有围观的人,全跑到了树林里。银子她爸象个蜥蜴似的俯卧在地上,头有点偏,两条胳膊充分地伸着,两只脚显得很狼藉;鞋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袜子在脚上也套得很牵强,他的身下有很大一滩血。民警问:“他为啥要死呢?”没有人回答他。张凤莲从城墙上下来说:“死有余辜!”民警说;“他一死,银子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了。”虽然大家都有点惋惜,但也没有办法。 再下来,就是那条反动标语的事。梆子井的人几乎全被叫到公社比对笔迹,比来比去,没有一个人的字迹相似。于是,也被当作悬案搁置了起来。其实世界上的事本就如此,要想真正搞明白谈何容易!大家都在这个纷纭复杂的世上生存,凡事也不可太认真。 前不久,不知是谁,在毛老三的茶馆旁贴了一张大字报。叙述了他家在“*”中的遭遇,末尾还说了两句发人深思的话:“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和喜子看了这张大字报。喜子说:“这两句话出自三言二拍。”三言二拍我也不知道。“三言就是《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和《喻世明言》,二拍就是一刻和二刻《拍案惊奇》。”我很钦佩喜子的知识,不无羡慕地问:“这些书你全看过了?”“我哪儿看过了,听俺哥说的。”“你能搞到这些书吗?”“现在上哪儿搞这些书去。听说西门外有个小人书摊子,里面好像有这些书,咱们去看看吧?”还真如喜子说的,西门外果然有小人书摊子,而且还不止一个!五颜六色的小人书全摆在那些直立的木架上。看了看,虽然没有三言二拍,但却有很多当时已禁止的书。像《说岳全传》《杨家将》《隋唐演义》等等,我为这个发现感到欣喜,当即就主动做东,和喜子看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这里。小人书每租一本一分钱,虽然不贵,对我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喜子一个下午就看了十几本,我真有点承受不起了! 《说岳全传》和《杨家将》以前只是听说过,这次可大饱了眼福,好几十集,一本不落地全看了下来。我被岳家军的英勇折服,也为他们的愚忠哀叹;我为杨家将的武艺叫绝,也为他们的命运惋惜。我不明白,好人为什么总不得好报,恶人却往往飞黄腾达?贤良为什么总是遭到谗害,奸臣却占据着高官厚禄、总是受到重用?皇帝为什么那么昏庸,忠臣为什么那么悲惨?我的问题很多很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有一天,喜子问我:“你知道秦桧最后是个啥下场?”小人书只说到岳飞凤波亭被害,对秦桧的下场并没有交代。“秦桧有什么下场呢?”“当然有下场了。秦桧最后人人喊打,他没地方躲,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了。”秦桧怎么会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呢?真是匪夷所思!“你是听谁说的,不会是你哥吧?”“我听俺妈说的。俺妈书看得不多,老戏可看得不少,你不信了回去问你奶。”。 奶奶竟然赞同这种说法,并说:“吃鸡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于是我就对那只家养的公鸡注意起来,总觉得它的脑子里有个秦桧。它似乎也看出我不怀好意,瞪着惊恐的眼,发出胆怯的叫声。但是吃鸡必须等到过年,因而那个悬念也得等到过年。 我仍然每天去小人书摊子,试图从那里寻求合理的答案。希望落空后,便问摆摊的老人:“《说岳全传》还应该有续集吧,这上面怎么没有说到秦桧的结局呢?”“《说岳全传》就那些,你都看过了。没有说到就没有说到,我也不清楚。”稍停一会儿,他磕了磕烟锅说道:“我家里有一本《说岳全传》的大书,那上面可能说到了秦桧的下场,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当然想看了,但是租金……“你要看就给五毛钱吧,我这书也来的不容易。”我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够,老头就把书拿来了。 竟然是一本无头无尾的“牛肉卷子”!这样的书还要五毛钱,不过这里面兴许说到了秦桧的下场?“三毛钱吧,五毛钱太贵了。”“书是烂了点儿,但是还能看。你就给四毛钱吧,再不能少了!在这儿看不完,你还可以拿回家看。”我答应了下来,但书中仍然没有说到秦桧的结局,尽管在岳飞被害后又杜撰了不少情节。“这上面还是没有说到秦桧是咋死的呀?”“不是没头没尾吗,后面肯定说到了。”老头吧嗒着旱烟说:“就这书现在还搞不到呢,这还是前二年,我从收破烂那里买到的。”也怪不得他,这样的书喜子还在找呢。 喜子真的搞了一本《说岳全传》,比老头的那本还破,但他却如获至宝:“这书你看过没有?这上面说到了秦桧是咋死的。”我不屑地说:“秦桧压根儿就没死,你看去吧!”他看完后也说:“秦桧就是没死。”。也就从这一天起,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观点:秦桧是不可能死的,死的只能是岳飞!这不仅是小人书给我的启迪,也是我从现实生活得出的结论。至于秦桧最后是不是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了,无论是《说岳全传》的字书还是小人书,都没有涉及这个问题。由此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美好的企盼而已! 整个暑假都在小人书摊上度过了。我喜欢这种图文并茂的书籍,它为我展示了丰富的外部世界,而我的内心世界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开学的前一天,我看了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我觉得我的身世和高尔基十分相似:高尔基幼年丧父,寄寓在外祖父家。我的父母虽然健在,但他们也把我扔给了奶奶。奶奶对我,也象高尔基的外祖母对待高尔基一样,百般呵护,视如己出,而我的童年也是在一个动乱而又苦难的岁月中度过的。 开学后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曹老师。“这没有可比性,”他说:“高尔基生在一个沙皇专制的年代,而你,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你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我反复叨念着这句话,把我十五年的人生做了一个细细的回顾:也许有那么一个阶段我是幸福的,但它短暂得就象夜空的流星,晨光下的露珠,我还没有体会到它的滋味时,它却给我以完全相反的面孔。丑恶和善良,苦难与幸福,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似乎太不成比例了! 但是,人人仍然说我是幸福的,小舅从农村回来,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他一年到头就是劳动,说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农民!奶奶望着他清癯的面孔对我说:“你到院子里去,把那只公鸡捉住。”看来就要解开那个郁结在心头的疑团了!我来到院子,公鸡看见我就象看到了灾星,胆怯地回头望着,轻轻地移动着脚步,还发出一种无助的叫声。我突然涌上一阵不忍,但是奶奶喊:“公鸡还没有捉住呢?”我再次弯下腰向它走去,可是公鸡却一跃而起,“咯咯”叫着飞进了我的怀里! 公鸡被我捉住,又被我亲手杀掉,可是煮它的锅里却不见一丝油星,它也象小舅一样的干瘦!但是小舅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还一边说:“城里的生活就是比农村好,农村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个荤腥。”末了,他留给我一个鸡头和两只鸡爪。我将鸡头剖开了,果然有一个相公,戴着宰相的帽子,反背着手跪在那里,一副谢罪的样子,这无疑是秦桧——他真的钻到公鸡的脑壳里去了! 小舅吃完鸡,就坐在奶奶床前,和奶奶唠起嗑来。说是唠嗑,实际是给奶奶上课,总是他说得多,奶奶只有听的份。“妈,现在这人际关系难处得很。你就拿俺队上说吧,就书记和队长俩人,可你一个都不敢得罪,都得象神一样地敬上,稍微有一点怠慢都不行!谁都知道,招工的时候,人家说一句话你就出来了,人家说个不字,你就又得呆上几年。”“那你就和书记队长把关系搞好点儿。”“还敢搞不好?这俩土皇上,决定着俺的命运呢!书记有关节炎,我就天天给扎针;队长腰痛,我就每天黑了去拔火罐。书记有时候还给我说几句心里话,书记说,‘长安儿,你好好表现,到时候招工,我先把你推荐出去。’还给我说,‘咱队上也不想你们这些知青娃。你们来了咱队上的产量也没见增加,一亩地该打多少还打多少。你们呆到这儿还多分队上一份口粮,我是从心里希望你们出去,要是招工的单位多,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推荐出去。不过好单位,我还是给你留着。’你看这一说,我不是心里有底了?队长呢,好像我应该给他治病,一黑了啥话也不说,走的时候光说,‘明儿黑了再来,今儿比昨儿个轻了。’你看都是个人,说的话咋就不一样呢?”“你都甭得罪,是神是鬼都敬着。”“他谁好谁坏,我心里有数呢。那象你,张婆娘明明儿是个坏人,你‘三年自然灾害’对人家那么好的,结果呢,人家还把你整了个美。”“张婆娘脸上也没写字,我咋能知道她是坏人呢?”“坏人和好人你比较么。我把俺书记和队长一比,我就知道书记是个好人,队长不行。”“你能得很,今儿都能知道明儿的事。”“这不是我能,是社会把人教能了。”“那我问你,‘瓜菜代’时,三个娃子饿得见了我就叫陈妈,我能不管?我有个啥都恨不得给送去,我只要对得起她就行了,我不管她咋对我。”“你这种人现在就吃不开,你这观点现在也行不通。”“咋行不通?”“现在的人不象以前了,你对他好他记你的恩呢,现在的人都聪明得很,你对人家好,人家先想,你是不是有啥事求人家呢?就跟我给队长扎针一样,人家想着,你到时候要求人家呢,所以人家就认为理所应当,叫明儿黑了再来。”“那你说,我有啥事求她张婆娘呢,我还不是看三个娃子可怜?”“你可怜人家,人家不可怜你,到时候整你是一点也不含糊。”“以前张婆娘还好着呢。见了我陈嫂子长陈嫂子短的,谁知道最后咋就……”以前张凤莲见了奶奶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压根儿也看不出她最后能整奶奶!所以小舅说:“人没尾巴比驴都难认。秦秦儿他爸整天说呢,‘骡子马好认,肉蛋难认。肉蛋是啥,就是人!”秦秦儿是小舅的同学,他爸曾是对门化工厂的厂长,也是创始人。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他说,“那土炉子还能炼钢,那要是能炼,我就不办化工厂,早办钢铁厂去了。”马上就有人说他,对大跃进心怀不满,对赶英超美存有质疑。于是,一顶“漏网右派”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厂长也罢免了,起初还是个技术顾问,现在呢,整天打扫卫生。 小舅走后,二舅很快也回来了。说他的调动已经有了眉目,但还得等上一个阶段。“实际上,”二舅说:“我就是不回来也知道家里是个啥情况。俺爸是德庆隆的经理,俺哥又让打成反革命了……”奶奶说:“你爸没当上几天经理就吐血死了。”“但咱家还有这房呢。虽说前院子让公家收了,后院子让回回占了,可咱的房还是梆子井数得着的,只要有这房在,就还会有人打咱的主意!其实除了这房咱家也没有啥了。”奶奶又说起她在“*”中的遭遇:“我还是心大,要不,也和李玉梅一样,让人家整死了。”“整你的可能也就是那三个婆娘?”“可不是吗,张婆娘,母老虎,还有隔壁的李翠仙。”“其他的人对你都还好着吧。”“别人对我都好着呢。我在巷子几十年了,谁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了。”“邵主任对你咋样?”“邵主任也好着呢。就是前年把咱毛毛弄到夜大去了。”“弄到夜大干啥呢?”舅舅笑着问我:“怕不是让你上大学吧?”“上啥大学呢,他和三娃子打架,张婆娘叫的工宣队抓他,他吓得跑到河南去了,回来就让邵主任送到夜大去了。”“夜大都干啥呢?”“说是学习班,让娃挖了一个月防空洞又回来了。我还给人家交了四十块钱,三十斤粮票。”“他爸现在还给他寄钱不?”“靠不住,隔上三四个月寄上一回。都是我东拉西借把他养大的。”“你一定要记着你奶的恩呢!”舅舅对我说:“你爸现在和你是没有啥感情了。娶了个后老婆子又生了三个娃,你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啥位置了,倒是你奶,把你从小养大,和你的感情深。”“唉,我也就是见他可怜。去他爸那儿吧,有个后妈;去他妈那儿吧,可有个后爸。”“所以你就想着还是放到咱这儿保险?”“放到咱这儿,不管吃坏吃好,我总不会折搁娃。去他爸那儿呢,他那个后妈是个四川人,我听你哥来信说,厉害得很,把他爸拿得住住的。”“他爸不是说,要把他送到河南老家去吗?”“他河南老家还有啥人呢?他爷前年也死了,现在就剩他那个窑婆子奶了。他爸就是受不了后妈的虐待才出来当兵的,现在可说把娃送到他老家去,亏他也能想得出!”于是舅舅对我说:“看来你也只有呆到这儿了。”奶奶说:“娃就呆到这儿,哪儿也不去!”“他爸说把他送到河南去,实际是不想给他寄钱。”“不寄钱就不寄钱,我也能把娃养大。”“不过咱家可不象以前了。”“我每个月还有十五块钱,你姐有时候还寄点钱,你再给我点儿,咱对付着,过二年这娃也就大了。”“只怕娃一大,他爸就该来了。”“他来了娃不认他!”于是舅舅又问我:“你爸来了你认不?”说实话,在我的记忆里,爸爸的样子早已淡漠了。“你奶和你的感情是真的,你爸不过是尽个责任。就这,他也未必尽到!”。 舅舅说得不错。过了两天,爸爸没有寄钱却来了一封信,说我的小弟弟有病,他和继母的工资全花完了还不够,我的生活费吗……”“你看,”舅舅指着信对奶奶说:“他爸这是变着法儿不想给他寄钱了。”“我不是说了吗,他不寄钱我也能把娃养大,我就不指靠他。”“你有啥办法呢,又没工作?”“前两天有人给我说了个娃,说看一个月可以给二十块钱。”“你这么大年龄了还能给人看娃?”“我还精神着呢,甭说一个娃,俩娃我也可以看!”。 过了两天,真的来了一个小女孩儿,还不满周岁,奶奶又是给她喂奶又是换尿布,忙得不亦乐乎,而她的哭声也不断地充斥在屋子里。舅舅说:“你闲下来也帮着你奶照看一下。”奶奶却说:“让他在学校表现好点就行了,到现在还没有当上红卫兵呢。”。 我在学校的情况也的确不容乐观。自从上学期林老师说对我的考验结束之后,不管是桂老师,还是班上以帮后进闻名的张文庆,都没有找我谈话。这固然与我本人的努力有关,但他们这种态度却极大地挫伤了我的上进心——我确实有一种被组织遗弃的懊丧!这种懊丧,使我破罐子破摔,甚至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观念:红卫兵组织真的能引领我走上一条鲜花和阳光铺就的大道吗?这挂我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大车,真的能载我到达理想的境地吗?而坐在这挂大车的人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小舅、银子,还有抄我家的那些红卫兵,他们慷慨激昂了一阵,热血澎湃了一阵,最后,全去了农村!我们的归宿呢,我的落脚点呢,也只能是农村——目前所进行的各项活动,也全是为这个目标在做着准备!学工、学农、学军,而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广阔天地可以容纳千百万红卫兵。既然如此,何必死乞白赖地坐在那挂大车上呢?可是奶奶,唉,奶奶是怎么想的我实在无法说清! 这天,我和舅舅一起料理后院,他对我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诲:“你毕业了看来也要去农村,你怕去农村吗?”“不怕,那么多人都能去,我也能去。”“但是你奶不想让你去,你奶把你从小养大,希望你留在她身边。甚至让你小舅去也不会让你去,你奶和你是一种特殊的感情。你呢,也要想着报你奶的恩。你奶年龄大了,跟不了你几天了,你一定要对她好点儿。再过几年你也就成人了,现在呢,要赶快学一门特长,人要生存没点特长是不行的。”“可俺奶整天让我加入红卫兵,我不知道红卫兵能给我带来什么!”“你奶的思想一直是积极的,对这个社会也一直很热爱。你妈和你爸是怎么认识的,解放军当年进城,你奶把前院子的房客全撵了,让解放军住到咱院子来。有个胡干事就给你妈介绍了个你爸,本来也是个好事,没想到,唉……”舅舅叹口气说道:“不过你还是要听你奶的话,在学校除了把学习搞好之外,也可以适当参加学校的活动,红卫兵能加入也要加入,实在不行,也就算了。主要的,还是要学一门特长呢!”舅舅的观念竟然和奶奶不同,这使我感到振奋!“舅,那你说,我现在学啥特长呢?”“啥都可以学,就象这瓦工你也可以学。”后院的台阶已残缺不全,阳台上的女儿墙也支离破碎,舅舅操着瓦刀,我合了一滩泥,我们一块块把它补好。 “你看张害怕,干了一辈子还是个小工,就知道合泥拆沙子,可王胆大就不同了,能修房也能盖房,要在以前,王胆大有饭吃,张害怕就饿死了。你说这大工有什么干的呢,咱们一下午还不把这些全补好了。”舅舅让我学瓦工,可我还是给舅舅当了一下午小工。想不到,象舅舅这样的知识分子竟然也对这类小事如此热衷!“象这些活,今后我走了你也可以干。什么事情都是人学的,任何手艺学好了也都有用处。人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是非常难的,不要认为有些事情小就不去学,任何事情都是从小到大,只有把小事干好了才能干大事。”。舅舅一席话使我受益非浅!以前好多事情我确实是不屑去干,今天看到舅舅一个大学生、干起这类小事来也如此在行,相比之下,我是眼高手低了。 补完台阶和女儿墙,我们又开始清理后院的杂草。这几年后院已经成了百草园,荒草丛生,荆棘缠绕,一副破败的景象!我拿来一个耙子,把杂草、荆棘全搂到了一起,然后,一把火焚烧了。舅舅把砖头瓦砾一个个扔到了墙脚,问我:“你和你奶挖了多么长时间的防空洞?”“大概有一个月吧。”“看来巷子这些人也是纯粹整你奶呢,那个防空洞我小时候也见过,就是个土洞,啥也没有,早早就填了。你奶咋能把金条金砖埋到那里面呢?”“他们还不是想把俺奶撵走,好住俺奶的房。”“对,这些人就是在打你奶房的主意。听说当时还要遣返你奶?”“张晓文都来了,但是不知道把俺奶往哪儿遣返。”“要是把你奶遣返了,张婆娘和张害怕就住进来了。这些人不想劳动,就想吃现成的。要是今后再遣返你奶咋办呢?”什么,奶奶还会被遣返!“还会的。”舅舅严肃而认真地说道。而我总以为,张风莲的梦也和红卫兵一样,早破灭了。“红卫兵的梦是破灭了,但张婆娘的梦还在做着。”舅舅说:“并且很有可能实现!”真是振聋发聩!难道四年前的那场噩梦还要再做吗?难道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还要重演吗?“还会的!”舅舅肯定地说。 没过多久,舅舅的话就应验了! 第三十六章 、、彭敏敏对此事的惋惜程度甚至令我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搞的,和人打什么架呢?真想不到,你还会打架!在我面前再打打让我看看。”在校园里和我单独碰到事她这样问我。“我当不上红卫兵你急什么?”“怎么能不急呢,这事是我一手策划的,眼看就要成功了,你却好,全给我毁了!你说,你打算怎么补偿?”“已经不行了,还补偿什么?”“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就不打算补偿一下我吗?”也是,我现在感到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可我怎么补偿呢?”“最近我的头又疼了,还是上次手榴弹打的,你陪我去趟医院吧。”我陪她去了医院。经过诊断,是脑震荡后遗症。回来的路上,她的脸上总罩着一层暗淡的神韵。“我怕要把那个手榴弹记一辈子了。”“不会的,过一些时候就会好的。”“你不要安慰我,你什么也不懂!”她突然肝火大发,令我莫名其妙。不过分手时她却说:“你的恩情我永远也忘不了,这次红卫兵没有当上,我还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你的。”别的方式,她能做的不就是让我当红卫兵吗?我仍然莫名其妙。 红卫兵的事情是彻底黄了,孙喜风的事情却没有完结。这天,小陈来到我家问舅舅:“梆子井的孙喜风跑到我哪儿,说她被一个反革命殴打了,有没有这回事?”舅舅拿出他在“*”初期的红卫兵袖章和爷爷老家开的贫农证明,又指着墙上二姨的照片说:“这是俺二姐,抗美援朝牺牲了。你看俺家是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小陈一声不响地走了。 舅舅什么时候还搞了一个贫农证明?小陈走后我也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赫然写着:“兹证明陈XX原系贫农。”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印章:“XX县XX公社革命委员会。”想不到,爷爷家原来是贫农!“原先都是贫农。”舅舅说:“只不过你爷这人聪明又勤劳,就当上德庆隆的经理了。象孙喜风和张风莲那种人,一辈子好吃懒做,所以就穷下来了。” 看来孙喜风的法儿是使到头了,她儿子被我白打了!但是奶奶却叮咛我:“你走到路上小心点,小心人家背后捅你一刀子。”而我的那把刀子却被老陈收了,真是窝火,不过事情已经终结,它也用不着了。 但是事情却没有终结! 前文说到孙喜风有一个孙子,今年刚刚十八岁,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一个楞头青。听说在西郊的一家工厂工作。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上夜班的话,事情的结果也许不会是这样。他所在的工厂前二年是武斗的发源地,而西郊也是武斗的主战场,再兼此人身材魁梧极其壮实,因而孙喜风常对人说:“谁要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就叫俺孙子收拾,俺孙子听我话得很!”她依仗其孙的淫威,在巷子里横行无忌。但是这一回,她孙子又为何迟迟没有出场呢?这里面也有一个原因。这二年社会逐步走入正轨,公检法司也恢复了工作,正如毛主席所说,“天下大乱达到了天下大治。”因而前几年那一套渐渐失去了市场,这也就是孙喜风之所以首先要走走正道的原因。但是现在,各条正道均已堵塞,她不得不启用“杀手锏”了!她孙子领命后当即扬言,要把俺家荡平了,要给我和舅舅点颜色瞧瞧! 对此,我和舅舅也做了相应的准备。除向老刘反映外,舅舅又在搂梯口做了一个盖板,一旦他们来了我们就撤退到楼上,凭着这个盖板也可以抵挡一阵子。盖板旁还放了一个磨盘,平时就竖在那里,遇有“敌情”轻轻一滚、压住盖板,任他十个八个,一时半会儿也上不来。我把那条哨棒就立在旁边,他上来一个我撂倒一个,就是千军万马也让他有来无回!但是老刘说:“这都不必要,他来了你就给我说。他还以为是前二年呢,随随便便就可以跑到人家家里打人。你让他来,他来一个我抓一个,我看他能来多少!”并且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和舅舅。“一定要放好!”他对我说:“到时候就打这个电话。” 尽管如此,孙喜风的孙子还是来了!这天舅舅不在,他已经上班去了。我放学回家见表姨来了,自从上次龙龙被打她也很久不曾来了。她正和奶奶说话:“姨,俺哥一回来再没人敢欺负你了吧?”“唉,咋说呢,”奶奶抹着桌子说:“比原先是好了点,但是……”“那个姓陈的在不在?”舅舅才安的二道门被敲得山响:“那个姓陈的叫啥,在不在?”我正要出去,却被奶奶推上了楼:“你就呆在楼上甭下来,听我的话。”“我还要出去给老刘打电话呢!”奶奶把手放在嘴上嗤了一声,开门去了。我已经看见那几个人了——全是小伙子,但是却没有孙喜风的孙子。“你儿在不在?走,进屋看看去。”他们抢在奶奶的前头进屋来了!而我呢,已经手握哨棒站在了楼梯口,只等着冒上来一个脑袋我就给一下,就象砸西瓜一样,那又是多么畅快!但是屋里却传来这样的对话:“王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表姨的声音。“任老师,你怎么也在这儿呢?”“这是我姨,我来看看。你不是在西郊上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干什么?”“唉,我有个同事说有点事,让我来处理一下。也没有啥,都是街坊邻居的,发生了点小误会。任老师,你现在还代课吧?”“代着呀,怎么了?”“你好长时间都不到俺家来了,俺妈昨天还问你呢。”“最近忙,等我闲了就去看你妈。”“行,任老师,要没有啥事我就先走了。”“回去代问你妈好。” 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副场面、这样一种结局!我的哨棒也没有用上,我懊丧地扔在了一旁。“下来吧,没事了。”奶奶喊。 “这个王新我带了三年,”表姨对奶奶说:“他家现在我还常去呢。这娃本质不错,我了解。”“可人家今天是来寻事的。”“姨,你这儿怎么老发生这种事呢?那年我把龙龙放到这儿让人打了,这今天又是要打谁呢?”“毛毛和他舅么。”“毛毛又怎么了?”“前几天他和他舅跟俺巷子的母老虎干了一架,这不,让他孙子来找事了。”“哪个是他孙子?”“她孙子没来,不过我想这几个人都是她孙子让来的。”“姨,我咋就想不通呢,你和谁也没红过脸,谁有了困难你还爱帮,可咋总有人找你的事呢?”“我也不知道。”奶奶一副茫然的神情。 晚上,老刘和舅舅一起回来了。我说了白天的情况,“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待奶奶说出详情后,老刘说:“实际上,人和人的关系也就是这样,不论什么关系也循个理呢。如果人家这一家都是好人,做的也合乎情理,他也未必就会帮人干傻事。这二年人都聪明了。不象前二年,谁一说就给谁当枪使,这也是这几年的政治把人教精了。”老刘的话耐人寻味又发人深思:前二年有些人,别人在后面一说,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去冲就去杀!结果他死了,后面说话的人还活得好好的,绝不会到他的坟前去烧两张纸。他死了也就死了,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烈士,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死,他死得一钱不值!于是人变得圆滑了起来,成熟了起来。由此我想到今天,即就是表姨不在舅舅在,他们也不至于一上来就动手,一定要问个为什么,待他们弄清原委后,结局也仍然会是这样,因为“不论什么关系也循个理呢。”这就是人们共同遵守的法则。虽然一度曾将它抛弃,但是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便倍加珍惜这个法则。这就是我从这件事得到的启迪!同时我也感到我再也不能逞强斗狠了,我要用智慧来应付这个复杂的社会,我把那根哨棒远远地扔进了菜地…… 这场风波,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当我在街上碰到孙喜风的孙子时,他并没有打我,我觉得他也并不象孙喜风那样蛮横。他的表情甚至非常复杂,从那种矛盾的眼神中我仿佛看到,他既和孙喜风有一定的感情又不愿违背法则,他显得非常痛苦!不久,老刘调来我们派出所任所长,我们家的境况有了一定改善。 在我们和孙喜风打架的这个过程中,张风莲始终没有出现。说来她也冤枉,这几年跑前跑后没黑没明地干,还不是想拿上几十块钱吗。可努力了一整,办事处却让一个刚来梆子井、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当上了副主任,她心中很不平衡,见了邵主任也不想多说,可邵主任还是给她摊派各种各样的事,久而久之,她对治安委员这个职务也感到了厌烦。听说最近还得了一种病,不想吃饭,心口老疼,也没有钱去看,也不知是什么病。她自叹,今生今世也许就是这样了! 这天晚上,小舅从农村回来,一进门就喊:“妈,你看,现在公社要推荐我上清华大学呢,一政审,又是俺大哥的事!”“不是说重在表现吗?”奶奶正在给小孩换尿布,小孩趴在床上一声也不吭。“我表现还不好!全公社几百名知青,公社就让我去,这还不是因为我整天给农民扎针,公社上下都说我会治病又表现好,书记的关节炎就是我治好的,没想到费了这么大的神还是去不了。”“你不会在表上甭填你哥。”“咋能不填呢?”小舅一下冲到了奶奶面前:“血缘关系到啥时候也割断不了!”“那你就说,你跟你大哥划清界限了。”想不到奶奶还会搬出这名词,我想小舅不会再说什么了。“你说划清了就划清了,谁相信呢?反正你有这个反革命哥就是事实,咋也否认不了。”“那你说咋办呢?”“只有不去了。唉,遗憾得很,全公社就一个名额,这机会一千年也难逢!不然我说,俺大哥把我就害美了。你看现在我正是闯前途的时候,有个啥好事,一政审都是他的问题。这马上就要招工了,好厂子都要求严格,象国防厂,我这种人就进不去,只能进个县办的集体厂子。”“你又没咋,是你大哥的事情。”“可影响我着呢!妈,你咋不懂吗?”小舅把櫈子向前移了移。我知道他又要给奶奶上课了——每次回来他都要给奶奶上一课,这次也不例外。 “妈,你不知道,现在这社会是个政治社会,政治上一完,一切就都完了。家里要是出个反革命,一家子就完了!你看俺二舅,一打成右派,他三个娃都考不上大学,生活还弄得没办法。不然都说,政治上一完,经济上跟着就完了!俺大哥要是好好地上大学哪能有今天呢,你可跑到苏联大使馆门口去干啥呢?苏联和咱关系多紧张的,你这不是找着要出事么,寻着往枪口上撞么,是不是不倒霉他急得慌?有啥问题当地不能解决,非要跑到北京去,非要上苏联大使馆去,去得好,一辈子完了!唉,没头脑,干啥事都不问个为什么。俺二舅也一样,你银行职员当得好好的,给党提啥意见呢?领导让你提你就提,领导咋不提呢,就你上了几天学把问题看得透?大家都看着呢,只不过不说罢了。妈你发现了么,现在人和人都没实话,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谁把心里话给外人说呢。单位同事见面都是打个招呼,哈哈一笑。开会了不发言,拐角一坐。有人把这一套学得好得很,有人可咋都学不会。就象俺哥,跟谁一见面还不到三分钟,就给谁把心里话说了。你知道那是个啥人吗,背地里会不会把你汇报了?就是不汇报,人家也说你是个傻子!我这二年总结了一点,人还是少说为妙;少说多做,把你的本职工作搞好就行了。别人的事能不管的尽量甭管,管啥事受闲气,管得多了落不下好处还尽惹麻烦。现在人心都险恶得很,不会记你的恩和好处。就象母老虎,当初你要是不管她的话,她或许还不敢对你怎样。你可给人家交房费,可给人家寻老汉;结果人家把你的脾气摸着了,你善良,你软弱,欺负你没事,你只能逆来顺受!还有李翠仙,人家打先房的娃又碍着你啥事了,你可说人家是窑婆子,有个机会人家不整你整谁呢?不然说,你今后再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把自己的事情搞好就行了,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她把娃打得跑到我这儿来了我能不管?”“来了你顶大给个馍,赶快让走就行了,不要说啥,更不要给巷子人说啥。”“那就让窑婆子把娃打死去?”“打死了有国家的法律管,跟你有啥关系呢?”“我看不下去么。”“不然我说,你还是不接受教训,下次再来个*还要挨整呢。”“整让她整去,我看不惯还要说呢!”“你还是嫌人家没把你整美,嫌你把搓板还没跪够。”“我就是没跪够,你今后没事再不要回来了。”奶奶向小舅下了逐客令:“你现在就走!”。 小舅给奶奶上“课”总是这样的结局,看来奶奶是不会接受他那一套的。但是我却觉得小舅的话有一些道理:就拿孙喜风来说吧,巷子谁也不想理她,更不要说对她能有什么恩惠,所以她也就谁都不敢骂,至少不会象对奶奶这样见了就骂,而奶奶呢又的确对她有恩惠!这难道不是小舅说的,她摸透了奶奶的脾气,认为奶奶善良可欺吗?当然这也和我们家的境况有关,和她的目的达不到有关!而张风莲整奶奶也是因为奶奶对她好,好得连她和人睡觉都要管!所以我觉得,奶奶也的确是管得太多了。“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今后就是别人家着火了,你也权当没看见!但那还算是人吗?究竟小舅和奶奶谁的处世观对呢,我竟然无所适从了! 小舅也并没有走。他还要在家里吃饭,吃完饭还要歇几天,走的时候还要拿一些生活用品。这些,都要奶奶给他准备。小舅下了三年乡,奶奶把家里能卖的几乎全卖了。小舅在广阔天地里接受再教育,奶奶的一颗心也始终悬挂在那里。现在,他即将招工了,可奶奶仍然对他牵挂不已!夜深人静时她常对我说:“你大舅你小舅,都是我的娃,个个都得牵挂,你长大了少让奶操点心……”我对我的未来也进行了预测,我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但也绝不至于象大舅那样。我认为小舅说的“现在的社会是政治社会”的话是至理名言!政治上一栽跟头,一生就完了。所以,在政治上一定要严格要求,不说对党不利的话,不做对党不利的事。除此之外,还要在政治上要求上进。因为这是使自己不犯错误的一种最好的方式,是一把有效的保护伞!这一次如果不是红卫兵组织考验我的话,对我的处理绝不至于是撤消考验期。因而,人总得有点政治资本,一点没有的话,惩罚的时候就毫无遮拦,惩罚也就来得更加残酷!鉴于这种观点,我决定,再次向红卫兵组织靠拢! “你就应该这样!”彭敏敏说:“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红卫兵组织还会要我吗?”“怎么不会呢?红卫兵组织的大门永远都是向你敞开的。”“可我怎么觉得……”“你不要患得患失。失败了还可以重来,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可不容易啊。”“只要你爬还是可以的。”“那你扶我一把了?”她笑笑,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许了。 有这样好的同学,我当然有信心爬起来,可是红卫兵组织还是那样的高傲,我的申请犹如石沉大海;林老师见了我就象不认识似的,高仰着头从我身边走过,我陷入了茫然:我的心有谁能看到呢?不过仔细想想,也属正常,刚刚撤消了考验期,现在让他们推dao重来显然不可能,必须得有一个过程,必须对我重新加以定位才行。所以考验期,应该说仍然存在:看我如何对待这场变故,看我是不是一个一如既往的人,我对红卫兵的情结是否因这场变故发生了变化,我的那些豪言壮语是否发自内心,我加入红卫兵的动机是否单纯?总之,考验是默默的,一切都在我自己!我仿佛感到,生活仍然是充满阳光的,红卫兵的大门也许正象彭敏敏所说,对我永远都是敞开的! 但是很快,又到了年底。又要放假了,又该替奶奶排队买年货了!不知怎么,这二年我越来越厌烦过年,总觉得平常的日子是本质,而过年不过是现象。紧紧巴巴过一年,到头来却把积蓄全用在了那几天。拼命地吃,拼命地喝,仿佛要把所有的东西在那几天里全吃完,仿佛世界的末日就在那几天!而那几天过后又不免发出一阵哀叹:“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但是,谁也不愿在那几天里显出寒酸,家家都作出一副虚荣的奢侈,人人都露出一张怡然的笑脸——这种表面的繁荣完全掩盖了生活的实际内容!因而,当我看到人们车载肩扛地买回那些年货时,心中不免涌起了一阵辛酸。 但是奶奶说:“穷一年不穷一节。你把咱这些年货都买了去。”她象往年一样,又从板柜里拿出了那些购货劵。于是我意识到,又要去经历那嘈杂的喧嚣和骇人的拥挤了,又要加入那寒风中默默等待的“长龙”了!如今,虽然“*”已告一段落,毛主席也发出了“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但是各种物资依然匮缺,尤其是消费用品,几乎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可如果不是过年也没有人会埋怨这种状况——人们的收入和物资的短缺恰成正比!一逢过年可就不同了,平时看似困窘的人们、这时却购买力惊人的旺盛。为了平抑这种矛盾,政府采用了购货劵的形式,但是市场的情形往往不是计划所能预见的。但见各家商店门口均排着长队,所有与过年有关的东西都是一种现象:供不应求! 我来到菜市场,只见对列的长度和场面的喧嚣已非我所能想象。队列,已经不是单一的了,成纵向发展,就象我们在操场列成的方队一样。上前打问,各个队列均有名称:豆腐队、粉条队、白菜队、土豆队;肉队、鱼队、鸡队……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是一条单一的队,真不知会排到哪里?我拣了豆腐队排了进去,以我的经验,豆腐是最容易告罄的。 我发现三班郭震安的弟弟郭友安也在前面排着。郭友安比我们低一级,郭震安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个爱看《水浒》的同学。他虽然在我们年级,但是全校都知道他的名字。此人不仅爱看《水浒》,且能对其中的某些章节进行演述,尤其是“鲁达拳打镇关西”一节,他模拟得最为逼真。“第一拳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似开了一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第二拳打在眉稍间,打得眼棱暴裂、乌珠迸出,却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绿的、都绽将出来。第三拳你们知道打到哪儿了?打到这儿了!”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最后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哎呀,真是痛快!看,当时就是这样的。”他拉过一个同学握住拳头说。他的拳头并不大,不及鲁达的三分之一,但却象个小榔头似的强悍有力,因而那同学忙摆手告饶:“嗳,你可不要拿我做实验,我不是镇关西。”他给了那同学当胸一拳:“你还不如镇关西!镇关西挨了一拳还说打得好呢,你我还没打呢你就讨饶了?洒家偏不饶你!”唬得那同学操场里乱跑。 对武松斗杀西门庆一节,他也演述得绘声绘色。甚至西门庆当时是什么招式,武松又是什么招式,他都讲得头头是道,仿佛当时他就在场似的。在学校里,高一级的学生不愿理他,同年级的学生却都怕他,而低年级的学生他又不屑去打,喝一声,他们就象老鼠见了猫似的到处乱窜,因而,他成了校园的一霸! 可今天在这里排队的是郭友安。郭友安和郭震安有着明显的差异,郭震安横蛮霸道,郭友安却文质彬彬;郭震安好占上风,郭友安却息事宁人。今天在这里排队的倘是前者,豆腐也许早买回家了。郭友安快到队列前面的时候,一个毛头小子忽然上前指着他问:“你排队了没有?”“排了,一直从后面排上来的。”“谁能证明?”“这位大爷就能证明。”郭友安回过头不禁一愣,后面站着的仍然是一个毛头小子,哪有什么大爷呢? “没有站队你就出来!”那小子动手拽他,郭友安当然不会出来。“我站了一上午了,为什么要出来?”“谁能证明你站了一上午了?”“我就是站了一上午了。”“你出来!”拽他的这个小子好象也是我们学校的,只不过年岭比他还小,大约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是他却很厉害,一下就把郭友安拽出了队列。郭友安虽然年龄比他大,身材比他高,却一点也没有打他的意思。他被拽出队列后,只不过看了那孩子一眼,就又重新站回了队列,可是后面那个大点的小子却使劲将他推出了队列。“不要站到我前面,要站站到后面去!”我总算明白了,这两个小子是一伙的,怪不得那个小孩子那么厉害呢,但是他们难道不知道,郭友安的后面是郭震安吗? 郭震安很快就来了:“谁欺负俺兄弟呢?”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子。“就是他俩!”于是郭震安直奔豆腐队的队头。“是不是他俩?”他指着那俩个小子问道,后面那个小子跟着跑上来。“对,就是他俩,一点没错!”“你为啥要欺负俺兄弟呢?”他一下就把那个大的揪了出来,郭友安在旁边说道:“哥你跑来干啥呢,也没发生啥事情。”“你个软蛋,整天受人欺负呢!我要管你还不要我管,不是我,你早都让人打死了!”“我们没有打他……”那个大小子正待分辨,头却扬了扬,接着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郭震安上去一阵拳打脚踢。“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姓啥为老几了,敢在老虎嘴里拔牙!”那孩子在下面捂住下颔,一言不发。“还不求饶,还跟我硬到底!”郭震安在他的屁股上狠踢一脚。大家纷纷上来解劝,郭震安抛开他又转向那个小点的孩子。此时他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两腿打颤,方才的威风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郭震安一下就把他提了起来:“小得我一脚都能踩死!赶快跑,跑过我就不打你,要让我追上,打死你!”小孩子落地后没命地逃起来,就象从老虎嘴里逃脱的小羊一样。将要到菜市场门口时,郭震安迈大步追了上去,像老鹰扑捉小鸡似的,握住双拳,同时向那孩子的太阳击去……事后人讲,这一招叫“双风贯耳”!那孩子嗷叫一声,倒在地下人事不省。郭震安也和鲁达一样,指着那孩子说道:“这小子装死呢,一会儿我再和他算帐,咱们走!”他拉着郭友安扬长而去。 大家上前看了看,那孩子七窍流血、早已没有了呼吸! 郭震安两拳打死了人,胆量也比鲁达增加了一倍。他没有象鲁达那样东躲西藏,更没有象武松那样主动投案,他还是在家看他的《水浒传》、练他的“鸳鸯腿”。以后的事情可想而知:他被请到了公安局,过了一个从未过过的春节。 第三十七章 、、眼看只剩一年就要毕业了,却在郭震安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老师、同学、学校,都在为他惋惜。他的父母除为他痛心外,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死者父母提出了各种“苛刻”的要求:必须订做一口精致的柏木棺材。儿子生前爱打篮球,棺材里必须得有一个篮球。儿子生前也没有穿过好衣服,得穿上一身涤卡的衣服。儿子如果不死的话,长大了也许能当干部,所以还得穿一双皮鞋。儿子如果不死的话,……总之,儿子如果不死,儿子的前程是那样无量,他带给父母的,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丰富、还要美好!这些,无疑都是父母寄予孩子的期望。为人父者,将心比之都无可厚非。因而,凶犯的父亲毫无怨言地、倾其所有地满足其要求。而满足的程度,又是给予凶犯刑种时必须考虑的一个因素。郭震安的家庭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其父母窘迫到何种程度是不难想象的! “差不多就行了。”学校派人去做死者亲属的工作。“郭震安的父母都是工人,儿子到这种程度,他们也伤心……”“我难道就不伤心吗?”死者母亲泪汪汪。“说心里话,我一件东西都不想要他的,儿子都没有了,我还要那些东西干什么?我这不过是……呜……呜……”“是啊,儿子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了……”男人的心总比女人刚强,死者的父亲没有哭泣。“会给人干活了,会帮人买菜了,可是……”他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你们的心我们都理解,哪有父母不珍惜自己儿子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愿看到。唉,还是我们教育方面有欠缺,我们学校应该付有一定的责任……”呜——呜——呜……”死者的父母用长长的呜咽、为此事画上了句号! 由于各方的努力、社会的仁慈,郭震安没有判极刑,也不是终身监禁,他还有做人的机会:二十年后,当他步入中年的时候,将告别大墙。那时的他,对人生和社会,一定有了深深地感悟! “郭震安事件”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以致这个春节我过得并不祥和。联想到我和孙喜风的斗殴,当初如果不是孙喜风的儿子稍微偏一下头,如果不是我稍许用了几分力,那么……我庆幸孙喜风事件给我的启迪,我感激老刘和舅舅对我的教诲,“在社会上不要逞强斗狠,一失铸成千古恨。这个恨,这个一失,就是没有深思熟虑的结果。”可不是吗,如果当初郭震安认真地想一下,何至于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不就是买个菜、吃个豆腐吗,不吃又怎么样……那天,由于打死了人,全场混乱,我也没有买上豆腐。而且接连几天,菜市场关门,整顿秩序,很多年货也没有操办,可年还不照旧过了。生活呢,也依然照旧。可是你郭震安,却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将使你最美好的年华在那里度过。那个地方,使你和你的家人从此隔绝。二十年后,如果你的父母还健在的话,他们看到的是人到中年的儿子;而你面前的,是白花苍苍的父亲,还有那日夜思念,已眼花耳聋、站立不稳的母亲!我可以想象你们二十年后重逢的场面,甚至也可以猜测你届时的心理,然而这未来的二十年,你将如何度过?无疑地,你将陷入漫漫地永无休止的懊悔之中!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我想此时的郭震安也会和你一样:大脑极其清楚,内心非常复杂——大凡有思维能力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心理过程。即使再愚昧、再昏庸的人,到了这种时候那种境地、也不免发出这样的哀叹:是的,为了什么呢?到头来却发现,什么也不为,就为了打死他,就为了坐这二十年的班房,就为了在这高高的墙下、密织着铁网的天地里,日复一日地劳作、年复一年地等待!“到四堵墙里去了!”奶奶说:“砖厂缺人背砖,他背砖去了。”小时候,奶奶就常对我讲:“你看那些高楼大厦,都是一砖一砖垒起来的。那是砖是哪儿来的?都是四堵墙里的犯人生产出来的。你长大了一定要学好,千万不能到那里面去。”我也发现一车一车的砖被运进了建筑工地,一块一块地建成了高楼大厦,却不知道这些砖是哪里来的,又是谁生产出来的,甚至对“四堵墙”也是一个含混的概念。现在终于明白了,社会在源源不断地供给着这种人,或者说,这种人在源源不断地供给着建设所需的砖! 这样的人来自社会又服务于社会,社会把他们大量地生产出来,而后,他们又以最低的要求,生产出社会所需要的一定物质资料。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的,他们所需的、只是背砖和烧砖得以正常进行的消费资料。社会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把他们招来,他们又以极其惨重的代价服务于社会,这就是法律,这就是一个人犯罪后必须接受的惩罚!这看似非常合理,但,这样的人难道就不能少生产点?这其中,个人的因素固然起主要作用,但是社会,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话扯得似乎太远了。总之,郭震安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我甚至想,完全不必用上二十年,即使现在让郭震安出来,他也完全会成为另一个人,但是一切都为之晚了。 开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审郭震安。 学校操场的会台上,郭震安戴着手铐、站在中央。他的头剃得精光,面色白得象道林纸,往日的威风已不知哪里去了?林老师走上前,指着他低垂的头问我们:“这个人大家认识不?”下面没有回答。“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恶棍郭震安!往日他横行校园、无恶不做,今天你看他这一副狼狈相。郭震安你抬起头来,让大家看一看!”郭震安的头略微抬了一下。“郭震安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没有想到,同学们可能也没有想到,但是我们广大的老师和校领导们却想到了!”他挥挥台下又指指台上,台上坐着的,是薛校长和书记,还有老陈。“郭震安一贯在校园里打骂同学无视校规,对老师也恶言相加,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必然的,这是他应得的下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在校园里好好读书,不在家里帮父母干活,却跑到闹市与人斗殴,居然还打死了人!这难道是一个*时代的少年应该做的,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应该干的?大家注意,郭震安现在已经不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了,他完全滑到资产阶级那边去了,他已经被资产阶级的糖弹打中了!他的矛盾已经完全变成了敌我矛盾,他已经堕落成了人民的罪人!我作为该连的指导员,为发生郭震安这样的事件感到深深的痛心,这也是我平时放松了对郭震安同学的教育,为此,我向校领导,向广大师生,致以深切的歉意!”林老师向身后和台下各自鞠了深深的一躬,他的讲话也就这样结束了。 接着是薛校长讲话。“同学们,郭震安由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堕落成人民的罪人,这件事应该引起我们的反思。大家知道,郭震安在学校一惯为所欲为,置国家法律和校规于不顾,天王老子也管不住他,天老大他就是老二,他今天的结局、是他资产阶级思想恶性膨胀的结果。我不知道同学们从这件事中吸取到什么教训没有?我可是看到,这件事带给我们的、不仅是惨痛的教训,同时也向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与资产阶级争夺青少年的斗争始终是尖锐而又复杂的,绝不能掉以轻心和麻痹。资产阶级每时每刻都在向我们发动着进攻,而青少年则是他们争夺的一个对象。青少年如果不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很可能被资产阶级俘虏,滑向犯罪的深渊!面前这个郭震安,就是一个向资产阶级缴械投降、被资产阶级腐蚀拉拢的反面教员。郭震安平时看的书不是数理化,更不是毛主席著作,而是《水浒传》,是《三侠五义》和《七侠五义》,正是封资修的东西使他滑向了犯罪的深渊。这是一个非常惨痛的教训!我在大会上屡次向同学们说,一定要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一定要用无产阶级的思想来武装自己,一定要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坚决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拉拢,把资产阶级思想意识从根子上戒掉。今天看来,我的这些话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至少在郭震安身上没有起任何作用,但是事实就摆在我们面前,郭震安的结局说明了一切!不加强思想改造,不用无产阶级的思想武装自己,不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就会堕落为人民的罪人。所以,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一项非常复杂而艰巨的工程。 学校是教学和学习的地方,也是资产阶级和我们争夺青少年的阵地。资产阶级思想意识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我们,他们和我们争夺青少年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停止过,这实际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是,只要我们掌握了*思想这个锐利武器,就一定会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今天发生了郭震安这样的事件,我感到非常痛心,这只能说明,我们又有一个同学被资产阶级俘虏了去,充当了资产阶级向我们进攻的马前卒,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啊!同学们一定要从郭震安身上吸取教训,一定要从事件中,看到资产阶级和我们斗争的复杂性和严峻性,一定要用无产阶级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一定要掌握*思想这个锐利武器,只有这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的话完了。谢谢大家!” 全场一片掌声。薛校长的讲话从来都是这么有水平!按说,他讲的也都是老生常谈,可今天听起来却格外亲切,这主要还是因为有郭震安这个反面教员在。平时薛校长总是说,要加强思想该造,要用无产阶级阶级的标准要求自己。可是,谁也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谁也没有想到这些会和犯罪有什么关联,然而今天,郭震安却对薛校长的话做了最好的印证!因而,当大会结束时,学生中的先进分子,诸如张文庆、苗世慧之流,簇拥着薛校长走下了会台,他们亲切地边走边谈,那种和谐的场面真令人感动!而另一面,却是警察押着郭震安走向了囚车。这是多么不同的场面啊,又是多么强烈的反差!生活是美好的,校园是可爱的。可是郭震安,你的青年时代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当你再次回到校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张与你往昔一样的笑脸,但是,却是那样的陌生,真有点“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你也许还会在这个会台上站一站,但那时你又将作何感想? “郭震安事件”尘埃落定,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个学年由于临近毕业,课上得越来越少,而各项课外活动却越来越多。学工、学农、学军,我们仿佛已经走进了社会,以成人的姿态进行着各项社会活动。学军,是每天的必修课。学校从武装部请来了一名军人,担任我们的军训教官,还把体育课也完全办成了军事课。每天,我们在操场上投弹、拼刺、翻越障碍、匍匐前进,吼叫着跑来跑去!经常看到的场面是,施老师拿个木棒带领我们演练拼刺。“扑刺刺!扑刺刺!”他那浑浊的四川腔常常回荡在校园的上空。说来也怪,施老师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可吼出这三个字时却地动山摇,由此,他的形象也在我们心中高大了起来。记得第一次练拼刺时,他手握木棒,直视前方,然后一个弓步作成了拼刺状。“前方就是敌人!”他目光如电,双手紧握着“钢枪”!“手要贴到这里。”他向腰际拍了一下,随即弓步突然收缩,转瞬间又急速跨出去。整个动作,就象突然出击的蛇信!同时他的胸腔中迸出了雄壮的三个字:“扑、刺、刺!”这声呐喊真可谓撼动了三山五岳,不仅令敌人胆寒,也使我们为之瞠目。真想不到,一向被人瞧不起的施老师竟然如此威武! 听说最近施老师又见了几个姑娘,但她们都说他“缺乏阳刚之气”,如今看来,这些姑娘们的眼睛全瞎了,这样勇猛的一头雄狮,怎么会没有阳刚之气呢/?而施老师仿佛也在证明着这一点,在操场上反复地演练着拼刺动作,于是整个校园就只有三个字。“扑—刺—刺”“扑—刺—刺!” “看清楚了没有?”施老师停止演练、喘着气问我们。“来,你出来演示一下。”我们顺着他的手望去,他叫的竟是李曼丽!李曼丽娇小羸弱,大家都叫她林黛玉。这个施老师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别人不叫偏叫她呢?李曼丽却并不认为是在叫她,只管转过头向后望去。“不要向后望了,我叫的就是你,你出来一下吧。”李曼丽指着自己的鼻子确认了一下,才走出队列。 “按我方才的样子,演练一遍。” 李曼丽端着木枪,一个弓步也做成了拼刺状。但是她的样子显然不够坚决:手臂左摇右晃的,面颊还微微泛起了红色,仿佛前面不是“敌人”而是情人似的。“手握钢枪,一定要握成象我这样!”施老师双手紧握木棒,抖了抖说。李曼丽把木棒也紧握了一下,但样子还是不够坚决。“阶级仇、民族恨,可都系在你的手臂上呢!”施老师走上前,把她的手臂向上抬了抬。“前方就是敌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的!而且,他已经端起枪向你刺来了,你怎么办?”李曼丽不禁启齿一笑,因为前方什么也没有。 施老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唉,要是有个橡皮人儿就好了。”而我觉得,真要是有个橡皮人儿的话,李曼丽还不知要笑到什么程度呢,只怕是连枪都端不起了?而现在她的枪已经端不起了:枪头向下,仿佛“敌人”已倒在了地下。“敌人没有倒下,他端起枪正向你刺来!”施老师弯下腰把她的枪向上抬了抬,并且仰头望着她,李曼丽忍俊不禁又笑了起来。“虽然前方什么也没有,”施老师站起身转向我们:“但是,她就是假想的敌人!”他竟然指了一下李曼丽说:“不,是真正的敌人!敌人已经向你扑来了,端着上了刺刀的枪,你怎么办?只有以血、只牙还牙!可这位同学,面带笑容,一点也不严肃,这是战场,不是舞场。战场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象你这个样子,早被敌人捅死了!哪位同学出来向大家演示一下?” 李大军提着木枪,一溜小跑来到施老师面前。站定后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施老师也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好,你给大家演示一下吧。”于是李曼丽归队。李大军手握“钢枪”,一个弓步做成了拼刺状,然后向前、向后、向左、向右,仿佛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他早已处于包围之中,但是“敌人”却被他一个个全捅倒了。“扑刺刺!扑刺刺!扑刺刺!”而且动作也完全合乎规范。“好好好!”施老师连声赞叹,但是同学们却表情漠然,大家都知道,李大军这一套全是跟那个吴教官学的,并没有什么新鲜。 吴教官就是武装部的那个军人。他的形象与施老师迥然不同,身高八尺,面如墨炭,声似洪钟。如果说施老师在拼刺时还算是一个人物的话,那么他就是一头凶猛的豹子。拼刺时他仇恨相加,确如施老师所说;阶级仇、民族恨,全系于他的手臂之中,而且“钢枪”在他手中是那么自如!他不象施老师那样直接刺向前方,而是向左拨向右挡,前后左右都兼顾到,最后才刺向敌人。给人的感觉,敌人确确实实就在面前!而且通过他的一招一式,敌人的一招一式也尽收眼底,但是“敌人”却被他一个个歼灭了。他在捅倒前面的敌人之后,猛地一个转身,又迎接后面的敌人。敌人仿佛是一头高大的猛兽,他的身子突然缩短了,以警惕的目光仰视着对方……整个战斗给人的印象是,他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化险为夷,终于取得了胜利!这无疑是一篇个人英雄主义的史诗,而李大军就是他的高徒。他常常拍着后者的肩膀说:“我要是能上战场一定也带上你!”李大军也不无此意,总是露出自得而又带点傻气的笑容说:“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跟着你。”实际上,他的心思大家都清楚,吴教官是武装部负责招募和培训新兵的,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正在为以后的去向做着准备。 吴教官不仅军事上过得硬,政治上也颇能说出来一套道理,他总是在我们面前发一番施老师做梦也发不出的宏论:“不要以为战争不会发生!今天不发生不等于明天不发生,明天不发生也不等于后天不发生,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帝国主义,战争就随时会发生!当然,我们是渴望和平的,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把战争强加在我们头上,我们就一定奉陪到底!而现在,就有一只凶恶的北极熊蹲在我们的门口,随时都会撞开大门闯进我们的家园,我们怎么办呢?只有全民皆兵,燃起人民战争的熊熊大火、把这只野兽烧死!战争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虽然不能预测战争的准确时间,但是必须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这样,在敌人采取突然袭击的时候,我们就不至于措手不及。相反,只要敌人闯进我们的国门,我们定让她有来无回!” 说起军事方面的要领来他更是如数家珍。“白刃战一般是在敌强我弱、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发生的,是战役的最后阶段。这时双方都处于一种非常困难的境地,因而勇气和信心就直接决定着战役的胜负。毛主席说,‘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时既要藐视他也要重视他,藐视他是因为他是反动力量,发动的战争是不义的,是必然要失败的。而我们是先进力量,是任何敌人也不能战胜的。重视他是因为他是敌人,会进行垂死的挣扎,会和你作殊死的搏斗,是万万轻视不得的。只要我们有了这种认识,就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战术上重视敌人,具体地说来就是,战场起情况瞬息万变,有时敌人数倍于我,这时就要拿出勇气来,不要被敌人的气焰吓倒,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敌人并不因为你怕而手软,狭路相逢勇者胜!要敢于和敌人拼、和敌人斗,只有拼才能生,只有斗才能存。而敌人呢,也会在你大无畏的精神面前崩溃的,最后的胜利也必然属于你!”“呱呱呱!”每次他讲完李大军总是第一个拍手。“哪位同学出来做一个示范。”走出队列的也往往是李大军和张文庆。 但是今天施老师却不同,在李大军做完后他又把李曼丽叫出来做。李曼丽很不情愿地走出了队列。“把枪端起,拼刺!”李曼丽端起枪、一个弓步,可当她向前冲刺时,准确地说,当她收缩脚步又向前迈出时,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奔向了前方,眼看就要摔倒了,她却本能地用枪拄住了地,身子无力地伏在了枪托上——枪,完全成了拐杖!周围一阵哄笑声。 “不要笑!”施老师严肃地说:“这都是平时不注意锻炼造成的。”他指着李曼丽说:“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还险些摔倒了,以前那个体育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旁边说:“以前那个体育老师也是个女的。”“难怪!”施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但是战场上不分男女,只有战士,没有女人!敌人也不会管你是男还是女,都会照样置你于死地。现在我们学的这些并不算什么,今后还要学习对刺,敌对双方站着,都是假想的敌人,不能说他是你的同学就手下留情。当然,我们采取一些防护措施的。到时候戴上面罩,再穿一件……唉,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学校都达不到。不过现在,我们先要把这个最基本的动作学好。来,再做一遍!”但是,下课铃却响了。 李曼丽没有做好拼刺动作,施老师倒没有说什么,可是下午开班会的时候,张文庆却大肆指责她。说她给全班同学丢了脸,说他是“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汗都是资产阶级的香汗。说她是“冷雨敲窗被未温,青灯照壁人初睡”的旧式佳人。气得李曼丽当堂大哭,三天也没有来上课。 第三十八章 在学工方面,学校也非常重视,特意联系了一家工厂,每天下午我们就去那里学上几个小时。羊肠子车间也是每天要去的,教那些低年级的学生,他们天真地叫我们师傅,我们感到由衷地快慰。有一天,喜子问我:“咱们毕业了也未必能去工厂,干吗整天学工呢?”“你的意思是……”喜子能这么问,肯定就有自己的见解了。“应该学一些实用的东西,就象俺哥,现在学个木工,我觉得挺实用的。”“木工不还是工吗?”“那可不一样,木工那些工具都可自备,有个刨子锯子什么的就能干活,不象咱们现在学的这些工,都离不开工厂,咱们毕业了又去不了工厂!”喜子说的有一定道理,根据现在的情形看,我们的毕业去向似乎已经定了,下乡无疑!但是学校还是让我们没完没了地学工,真不知是什么意思?喜子的哥哥是老三届,下乡后因为有病又回城了,但是工作一直没有着落。最近他跟着一个矮个的老头在学木工,他尊其为“王师”。王师似乎也没有工作,但他凭着一身的手艺,不仅饿不着,听说还略有盈余。到处有人请他打家俱,他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嘴里常常喷着酒气。喜子的哥哥自从和他学上木工后,自身的情况也有所改变。他先是给王师当下手,现在终于可以独立地做几样家俱了,他的工作、他的吃饭问题,似乎也就这样解决了。因而我认为,与其学那些毫无用处的车工钳工,不如学个木工,真到毫无办法的时候,也许……“你要学就到俺家来吧,咱们拜俺哥为师傅。”可是真正要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学校竟然把我们的时间安排得那么紧,这不,学工还没有结束又要去学农了,准确地说,是去支农! “三夏大忙在即。”薛校长在会台上说:“我们应该到农村去,帮助贫下中农割麦子。我们吃的穿的全是贫下中农供给我们的,贫下中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现在他们辛苦了一年,眼看要丰收了,可是天公却不作美。据气象部门预测,就在这几天里将会有暴风雨!我们的任务就是抢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麦子收割入仓,这也叫‘龙口夺食’。我们一定要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不怕流血,不怕流汗,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现在,出发!”薛校长的话今天极其简短用力,申明了这项任务的坚巨性,他又亲自带队,益发增加了这项任务的庄严和神圣。想想也是,农民老大哥辛辛苦苦了一年,终于盼来了收获的日子,可是……唉,这二年风不调雨不顺,每到这个季节总会有一场“龙口夺食”!说起来,我也不是怕去农村、怕割麦子,甚至第一次去,我还有一种激动,一种亢奋,一种对广阔天地的神往,可是每次回来那一身腥红,又使我深深体会到城乡的差异。不知怎么,我的皮肤竟那样吸引那些小昆虫,它们仿佛已经等待了我许久似的,而我也终于来了,带着城市的温馨,带着一身鲜嫩的皮肉,于是他们饱餐一顿,给我留下的只是深深的感受和体验!而张文庆还要在我这满身疙瘩上大做文章。说我是“公子哥”,是“资产阶级的大少爷”,说“跳蚤就是衡量你革命不革命的试金石,你和工农结合得有多深,它一口咬下去就能知道!”仿佛跳蚤是贫下中农专门养着对付我这种人的?结论是,我既不能经风雨也不能见世面;我是温室中的一棵小草,我是栖息于屋檐下的燕雀,我是母鸡身下还没有孵出的一只幼雏……唉,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而这一切,又要再次经历了! 果然张文庆上来问我:“你还怕跳蚤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没有理他。“我教你一个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呢?”“晚上你在身上乱打,跳蚤就不敢来了。”“那我不睡觉了?”“那你怕跳蚤么。”“滚,没正形,一边儿去!”他笑了笑却说:“不过你这次填的那首词还挺不错。”我这次在黑板报上填了一首词:“忆秦娥,支农。骄阳烈,蛙鸣雁叫云遮月。云遮月,炸雷声脆,夜幕撕裂。千年古道真如铁,而今迈上支农列。支农列,麦浪如海,镰刀如月。” 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也的确是一条千年古道:听说它通向当年西周的国都镐京。也许这里曾经就是旌旗蔽日的战场,演绎着无数诸侯逐鹿的故事,而今这一切,全都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沉淀在时间的皱褶里了。但是将到村子时却见一个高大的牌坊,上面砖刻着“镐京”二字,虽然年代久远,仍依稀可辨。“周幽王的富贵温柔乡、葬身亡国地到了。”林老师说。听说他看过《东周列国志》,闲下来一定要让他讲讲,不过三夏大忙,不会有闲的时候,等回去再说。 “同学们,贫下中农来迎接我们了!”薛校长摘下草帽说,果见一群人穿过林子向我们走来了。夏收不象拉练,农民是发自内心地欢迎我们。一个中等年纪的人,看样子不是书记就是队长了,走到薛校长面前说:“等你们一下午了,咋这个时候才到?”“我们可是一大早就出发了。”“也是,几十里路呢,得一天走。先把娃们安顿下来吧。”“都准备好了吧?”“好了,小学校早都腾空了!” 我们到达时果见校舍早已腾空,地下铺着厚厚的稻草。我想这就是跳蚤隐没的地方,回过头却见张文庆望着我笑,他无疑在等着我的好看!坐下来后,我掀开稻草垫子,果见一个跳蚤从胯下逃走了,我知道,它在养精蓄锐,晚上就会卷土重来,叫上同伴向我围攻,就象秃鹫吃一堆腐肉似的。吃罢晚饭,我们就在这里躺下了。 还真出现了张文庆说的那种情况!我怎么也睡不着,就在发痒的地方乱拍,拍着拍着却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怪梦:周幽王居然回到了村子,还带着他心爱的妃子褒姒。车马相随,前呼后拥。一行人浩浩荡荡,过了牌楼径直奔小学校而来。及近校门,幽王问左右:“此地可是我当年的宫阙所在?”随史官禀道:“据史查,此处正是大王当年的宫阙。”“因何颓败至此?”“大王忘记当年的事了?”史官捋捋胡须道:“当年犬戎入侵,焚烧宫阙,平王又东迁洛邑,故此处仅剩残垣败壁耳。”幽王闻言,勾起无限伤心事,不禁潸然落泪。既而叹道:“风云载载已历千秋,而今后人作何用场?”史官道:“此乃一小学校耳。”“何谓小学校?”“乃公学也。”“何谓公学?”史官答:“公学者,顽童读书习字之地耳。”幽王曰:“善!朕当年孤陋寡闻,以致身败名裂,空留下千古骂名。然既为公学,又何颓败至此?”史官答:“大王有所不知,今后人盛传读书无用论,只重稼穑,不重教育,少年弟子亦不以读书为荣,整日价学工学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故而荒废至此。”幽王听罢,长叹一声道:“想当年,朕不学无术,遂听信谗言、做出那烽火戏诸侯的蠢事,以至葬身亡国,徒为天下笑耳。世人皆言朕昏庸,殊不知昏源于愚,愚源于不读书,又何言读书无用哉?”史官道:“大王所言极是,然后人终不以大王之过为鉴也。昔冯梦龙、蔡元放著《东周列国志》以警后人,然皆被今人作‘四旧’而焚之……”“什么!”幽王闻言大惊:“他们居然把写我的书烧了?书中把我写成昏君我且认为说得对,他们难道……”“他们不但烧了书,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呢!”“为何?”“因为我等皆帝王将相,就是我方才说的‘四旧’,故他们全部要打倒!”幽王听罢,怒发冲冠,立命手下人:“打将入去,将那些顽童统统赶走,还我宫阙之本来面目!”士兵们发一声喊,手持丁字戟闯将进来,一群毛猴兵在我的胯下乱捅,我惊醒了,下身一片猩红! 第二天起个大早,东方天边也一片猩红。薛校长说:“早起三光,迟起三慌。夏天干活要起早呢!赶快吃饭,赶快下田!”于是匆匆吃罢早饭、来到田里。果见人头攒动,大片的麦子已被割倒。田边地头,满放着钢子,水壶,茶碗。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割,一组把割下的麦子扎成捆,运到打谷场上,而妇女们就在那里脱粒、装粧,我们的第二组也主要是女同学。昨天晚上那缺德的跳蚤竟在我的下体连咬数口,以至割麦子时忍不住要挠一下那里。张文庆问:“怎么,昨天晚上没有按我说的来?”“来了,不顶用。”“怎么会不顶用呢?”“不顶用就是不顶用。”“今天晚上我再教你个法子。”他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把我奚落一番罢了。 不过上午还算顺利,下午可就不行了,刘光辉把脚扎破了,殷红的血滴在金黄的麦子上,分外夺目。那些麦茬硬得象钢筋,鞋踩上去十有八九都会扎破,而刘光辉的那双布鞋又薄得象张纸。“你怎么不穿个别的鞋呢?”刘光辉已经没有力气回我的话了,坐在地下抱着脚。“村里有卫生所么?”林老师问队长。“没有,哪来的啥卫生所呢?”最后只好把刘光辉背到老乡家,敷了些陈年的炕灰才把血止住。下来可就是我了!我跟在薛校长的后面,看着他一手把麦子按倒,一手一伸,麦子就大片地倒下。我很惊奇,也模仿着他的样子,用左手甚至是整个左臂把麦子按倒,右手一伸,麦子在我的脚下也倒了一片。这次我身子左倾,尽量使麦子大面积的倾倒,然后,伸出镰刀在下面猛割。麦子虽然多了点,可也是草木之躯,那经得住钢铁的镰刀,只听嚓嚓的声响,麦子大片地倾倒!记得在一次语文课上,林老师说我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完全是孔子的传人!孔子是教育家,他才是孔子的传人呢,我怎么能继承孔子的衣钵!我的脚髁骨突然如针砭一般,齐茬割断的麦杆尾部被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扒开麦子,黄色的土地上也是斑斑血迹。我也象刘光辉一样,坐在地下,紧捂住脚髁骨,但是血仍然从手指间渗了出来。试图用土敷住伤口,很快,血就和土合成了一团。“你这是怎么搞的?”薛校长向我走来,他扶着一瘸一拐的我到了田头,对着一挂正向村里走去的大车说:“又有一个伤员,拉回村里休息吧。”于是我和刘光辉一起躺在了老乡的炕上,享受了一整天脱产的待遇。 吃饭的时候桂老师来看我们。“你怎么也负伤了?”“和他一样被麦茬扎了。”当初我也是这样回答刘光辉的,怕张文庆知道了又要讥笑我。“麦茬有那么大的威力吗?”桂老师指着我的塑料鞋问。“麦茬扎到我这里了。”我指着脚髁骨说,她总算相信了,并对我说:“这次夏收你表现不错,我已经向林老师说了,回去就考虑你的组织问题。”这么说,考验期又要恢复了,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感动的热潮。“这次你就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无论如何把考验期应付过去。”我望着桂老师不禁想笑:如此神圣的考验期到了我这里竟然成了这样? 林老师擦着汗走了进来。“要论干农活,咱们谁也比不上薛校长。薛校长出身农家,从小就帮着父母干活,是一个纯粹的工农子弟。”我也觉得,薛校长在这方面的确作出了表率。每次夏收他都带队,干活时总是身先士卒,尤其是他和农民那种亲切的程度真令人感动。休息时他坐在树下,和农民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从收成聊到分配,从各家是否有余粮聊到国家的统购政策,农民总是把他当知心人向他交底。在学校,薛校长也毫无校长的架子,对学生、教师总是一视同仁。他的穿着非常朴素,从来都是一双布鞋,衣服也总是那件红卫服。逢年过节他都要回乡看他年迈的父母,今年收成如何,农民是否有节余,他都了如指掌。他总是对我们说:“农民的生活还非常困苦,要改善农村的状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有这样的好校长,师生们都感到自豪。 林老师说薛校长还在田里干活,喝了口水就走了。桂老师却说,林老师实际是来看我的,因为她已向林老师提议,是否对我再考验一次,林老师也颔首默许,剩下的,就看我该怎么办了?因而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再呆下去了!正要下炕,忽听张文庆在门外喊:“轻伤不下火线。都跟个婆娘似的躺在床上干什么?”不过他也告诉我了一件事:“今天晚上要火烧麦茬,是一场壮观,你一定要去看。”于是我跳下炕、到了田里。 一盏碘钨灯挂在田头,月亮也悬在中天,交相辉映,把田里照得一片银白。薛校长面前的麦子成片地躺倒,听说他扔下碗就到了田里。在他的带动下,师生们的干劲空前地高涨。林老师把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由他带领,一组则由薛校长率领,两组展开了竞赛。我分到了薛校长那一组,很快,我们这一组就领先了,甩了他们老大一截。薛校长望着他们说:“看来他们要追上我们,可真得等我们睡一觉起来才行了。” 还剩下最后一块麦子,天色忽然晦暗起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就象少女蒙上了面纱,朦朦胧胧的。刚才那个晶亮透明的玉盘,突然远遁了,象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中。田里也起了一阵风,干燥酷热的天陡然间凉爽了起来。“要变天了!”薛校长说:“同学们加把劲,力争在暴雨来之前,做到颗粒不留!”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大家几乎倾尽了全力。所有的人,老师、学生,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投入了这最后的攻歼战! 就在田里全部成了麦茬之后,就在老人和儿童还有桂老师带领的女组,把最后一车扎成捆的麦子运往仓库的途中,天上乌云翻滚,闪电划破长空,炸雷震耳欲聋,狂风刮断劲枝,暴风雨终于来了! 可是仍有人不忘记往田里洒了些汽油,一束点燃的稻草扔了进去,顿时,大火熊熊,腾腾火苗就象魔鬼的发束,真是壮观,犹如火烧连营七百里!突然,铜钱般的大雨向下倾泻,那些火苗顷刻间化为了缕缕轻烟,最后,竟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幅密密的雨幕! 我们已经坐在老乡的家里了。大雨如注,院子里早已成了水洼,里面飘浮着枯枝败叶和一些大小不等的水泡儿。我仍然沉浸在那雨与火的壮观一幕中,可是薛校长却坐在门口和老农拉起了家常。他接过老农的烟袋问:“老伯,今年这收成好,粮食怕是够吃了吧?”“得交公粮呢。”“公粮总是要交的呗。”“你不知道,现在这名堂多:战备粮、种子粮、计划生育粮,唉,多得很,一时我也给你说不清。”“还有个计划生育粮?”薛校长吧拉了两下烟锅问。“你没听说过吧?谁家的婆娘要是超生了,就得给人家交这粮。”“这超生了不是多了一张嘴么?”“给你说啥些!”老农拍了一下腿表示赞同。 薛校长把烟锅向门槛上磕了磕:“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国家不计划生育也不行。”“唉,也是这个理儿。”薛校长把烟锅还给了老农:“那你家粮食还够吃吧?”“咱屋里有几个壮劳力,还凑合。村头那孙二寡妇可就可怜了。男人前年修水库死了,三个娃挨着,最大的今年才十四,她年年都得给队里倒找。”“她拿啥倒找呢?”“队里先赊给她,等她娃大了再给队里还。”“队里就没说给她补助点?”“就看今年了,今年收成好,看能不能给她补助点。” 说着话,雨已经住了。我们回到了小学校,我经历了最后一夜跳蚤的洗礼——这些“有情有义”的动物,整整一夜都在给我准备着临别的赠物。第二天,雨过天晴,又是一个艳阳天!似乎那场豪雨纯粹就是赶着我们来收麦子的。我们帮着老乡又做了一些善后工作,就整装待发了。这时我的身上几乎无一处好肉,尤其是那些敏感部位,大腿、屁股,甚至阴囊,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猩红的疙瘩。张文庆掀起我的裤子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捂住嘴,一阵无言的讥笑。 老刘正和奶奶在屋里说话。老刘说:“新来的管段民警姓严,是个姑娘,才毕业,到所里也没有几天。刚参加工作的娃都有一股子热情,她在你面前说啥你也甭在意,她问你啥你就说啥,她不问,你也尽量不说。”奶奶还是那种惯常的动作,给老刘沏了一杯茶,就用抹布揩着桌子,桌上的水已经擦干,可奶奶还是来回揩着,神情中似乎有一种怅然。“伯母,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有些事情也由不了我们。你比方我吧,有时候还得说一些违心的话、做一些违心的事。严晓丽她刚参加工作,说话难免冲动,不过仔细想一下,她穿着警服,面面上也得做个样子,实际上她在所里也随和得很……”原来是给梆子井派来了新的管段民警。看来她一来就给奶奶了一个下马威,这一定是在张风莲那里吃了什么“药”,但老刘毕竟是所长呀!“唉,我这个所长只能管公事不能管私事,再说严晓丽也没有做错什么。这样吧,让她先在这里干着,如果有机会,我就把她调到别的巷子去。”也真难为老刘了。 “老刘。”舅舅进了屋,老刘和舅舅上楼去了。老刘好象也有什么事需要舅舅帮忙?舅舅的文笔很好,给人写个材料什么的,总能帮人消灾避难,但是老刘又有什么难呢?不过这年月也难说!我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究竟来了个什么样的管段民警,又给奶奶说了一些什么样的话呢? 奶奶只说,她在我面前说话了。虽然奶奶不愿说,看她怅惘的样子我也可以猜到:无非是把孙喜风骂奶奶的那些话用官方的语言重述一下罢了。当然她不会说的象孙喜风那样难听,甚至在谴词造句上都会有一些修饰,但愈是这样,加给奶奶的压力和威慑就愈大,因为她所代表的毕竟和孙喜风不同!她的警服,她的帽徽,都表明了她的话,虽然出自她口,却是身后一个强大的机器在说,是那个机器的旨意。而她,不过是这个机器上一个微小的部件。因而我很想见见她。 我在街上碰到了她。当我正要把一盆污水倾入渗井,她恰好从面前经过。“怎么,还要泼到我身上不成?”我怔怔地望着她,竟然忘记了污水。“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天看看地,看清楚了再做!”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在看着她呀?可是,当我的目光和她的那双杏眼相碰时,却不由得萎缩了!我慌乱地将污水倾进渗井,而且再也没有抬起头来——我第一次感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 这就是严晓丽,真是名副其实!按说,她长得并不严厉:一双杏眼,一副娥眉,一张圆圆的脸蛋。无檐帽下露出的发辨是如此地飘逸,中等匀称的身材佩着洁白的警服是那样地合体。从各个方面也看不出,她有那么严厉!但是她的话仍然萦绕在我的耳际,“你睁眼看看,看清楚了再做!”我究竟会干什么呢,需要看清楚了再做?但是,我看清楚了,那不是孙喜风吗,用狼一样的眼睛望着我!自从上次斗殴后,她就总是这么一副模样。污言秽语没有了,却换成了这豺一般的目光。不过她这种目光远比严晓丽差远了,虽然凶恶却毫无威慑。可笑的是,她却自以为具备了这点,死死地盯住我不放。联想她以前的模样,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演惯了丑角的演员突然摇身一变,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徒然惹人发笑,再无别的。 “你倒个水咋这么长时间?”奶奶问我。“我被赵家的狗看了两眼。”“须十分小心,”舅舅说:“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你两眼呢?”舅舅说得有理——奶奶又要被遣返了! 第三十九章 夏收回来,很快就放了假。 暑假里我无所事事,整天和喜子呆在一起。虽说以前我对他有些看法,但那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还提那些干什么,现在我发现,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共同之处。他爱看书,我也爱看书。我入不了红卫兵,他也不入红卫兵——他对此压根儿就没有兴趣。甚至说我:“你怎么老想入红卫兵呢?你奶的意思!你奶也是的,难道还没让红卫兵整够。”奶奶的意思谁也说不清。“但是,她总是为了我好,为了我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前途?”喜子不屑地说:“咱们毕业了就是去农村,能有什么前途!”如果真是这样,入不入红卫兵也就无所谓,红卫兵只能是比别人更快地去农村。可是奶奶总希望我在学校混出个人样,她在巷子也好抬起头来,而我觉得,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牵连。“唉,你奶也是让人整怕了,所以就希望你能有点出息。”“我入了红卫兵俺奶就不挨整了吗?”“你奶该挨整还照样挨整,并不会因为你是红卫兵就对你奶网开一面。”喜子的看法与我完全相同,要不,我怎么把他视为知音呢! 不过就我们毕业了是否全部去农村,我和他的看法还是有点不同。因为我们的上一届全部去了三线,而上上一届,一部分去了三线,一部分还进了工厂。“也许会有一小撮人留城,但绝不会轮到我们。”“这一撮人会是谁呢?”“谁知道会是谁,反正轮不到你我。”这我也相信,但是,“会不会是表现好的?”“表现好更应该去农村。不是经常说,共青团员红卫兵要带头吗?”是呀,那这一小撮人又会是谁呢?“现在操那份闲心干什么,过一天算一天,到时候再说。”是的,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天!于是我说:“咱们去城外玩儿吧?” 天热得出奇。梆子井一到晚上家家门口都是一个个近乎全裸的肉体,街上又蒸发着一股臊臭的气息,时不时还有孙喜风那嘶哑的骂声,也就是这个时候最为安静,却又酷热得难耐。一到城外就不同了,浓荫遮蔽,凉风习习。城河边迎面扑来一阵阴凉,使人顿有脱尘忘俗之感。前几年我们常来这里,说是游泳,不过是泡泡,把那一身的暑热洗刷掉。 喜子早已在河里等我了,我脱了衣服扑进那渗凉的河里。有好久都没有这样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喜子问“咱们有多长时间不来这里了?”“大概有一两年吧。”“我记着自从银子的事情发生后就没来过。”这几年这里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先是银子跳河,接着是她爸跳城墙,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人,都在这里寻找到了归宿,仿佛这里就是到极乐世界去的一条通道。喜子说:“死在这里的我们知道,没有死在这里的又有多少呢?”这谁也说不清。接着,他说了一件事。说有一个女人吊死在了这树上,人们解下她时,她的yin部已溃烂,警察据此判断是轮奸后自杀,最后还真的抓住了凶手,但供称,是奸尸,然后又把她挂到了树上。这显然有悖常理,于是罪犯被正法。但过了好久发现,确是奸尸。因为她早就有自杀的意图,原因吗,还是被强奸。她认识一个很走运的人,造反当了革委会主任,而她丈夫跟着造反却进了监狱。这个人就纠缠她,她不从,他就实施了暴力,并说她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万念俱灰,就走了极端。罪犯的家属得知真情后要求平反,公安局至今也没有答复。 “现在的冤案可太多了。”喜子讲完说道:“你就说银子吧,死得不明不白,你说她冤枉不冤枉。”我撩了一下水问:“你看她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呢?”“很可能是他杀,银子干吗要自杀呢,就算小陈不要她了,她还可以找别人。再说,她还怀了小陈的娃,不正好要挟小陈吗。”“那你说,谁会害银子呢?”“这是公安局要干的事,我可说不清。”“会不会是小陈呢?”“小陈和银子能到那种程度,也不见得就不爱她,只不过……说不定事过境迁他们还会好的,银子的死小陈也很难过。”喜子的见解很深刻,这些都是我想不到的。我总认为,小陈嫌银子缠他,所以就……“不会,小陈干吗要杀银子呢?”“那他为啥不和银子结婚呢?”“银子他爷是反革命。”“反革命又咋了,银子又不是反革命。”“可人家小陈是工宣队长,怕影响他的前途。”“工宣队长有啥了不起的?”“不和你说了,你老认死理!”喜子指了一下我,不再说了。 已经在河里泡了几个小时,身上的暑热早已散去,倒觉得有一些渗凉的难耐了,可喜子仍望着头顶的蜻蜓不愿离去。蜻蜓在河面翩飞、嬉戏、追逐,快乐得就象聒噪的喜鹊,轻盈得就象春天的燕子。“看,蜻蜓也有爱情呢!”喜子指着头顶说。只见两只蜻蜓叠在了一起,在河面翩然飞过,就象双翼式飞机似的,看那样子它们至死也不会分离。“唉,人要是能象这样子就好了!”喜子大发感慨。我也觉得,就是昆虫的世界也比人类祥和,人类整天你争我斗的,也真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和三娃子斗了一整,丝毫也没有那种其乐无穷的感觉,而且三娃子似乎也觉得无聊得很——现在让他骂我他也不骂了,所以我就和喜子格外地要好。 西方天边云霞一片。回到梆子井,一个惊人的消息扑面而来!“小余死了,在菜地的窑洞里!”菜地西边有一道土崖,土崖下有几孔窑洞,原先是无家可归者的温室,现在野狗有时在里面栖身。小余怎么会死在那里呢? 小余这二年出落得更加水灵了。虽只有十八岁的年纪,身材却凹凸有致,俨然已是成熟的女人了。去年她中学毕了业,分配到西郊的一家厂子,早出晚归地上班,她怎么会跑到菜地去呢?但是小余确实是在菜地的窑洞里被害的。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邵主任和张风莲也忙着维持秩序。邵主任的脸红彤彤的,看来这件事对他震动不小。张风莲倒象是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在警察面前喋喋不休,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人们都站得远远的观看。菜地里、土崖上,涌了不少的人。警察们忙来忙去,一个穿白大褂的警察,提着铝皮箱子进了窑洞。 很快,勘查结果就出来了:死者被强奸后捂死!这次倒是这么快就确定了死因,我为小余感到庆幸,但不免仍有一丝悲哀。小余自从和天财家发生了那件事后,一直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她貌美如花却冷若冰霜,梆子井的人都叫她“冷美人”。她见了谁也不理,在巷子旁若无人地走过。她的世界只存在在她的心里,是丰富是苍白,谁也不知。总之,她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印象。那么今天,又是谁向她下了这样的毒手呢? 接着,被害时间也确定了,小余死于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么晚,她到菜地去干什么?似乎只有一种解释,小余对梆子井也和我一样地厌烦。她可能要上夜班,从他们院子后门出去,到四知村,穿行菜地,上土崖,再到西门。但也不能成立,深夜的梆子井谁还注意她呢?也许夏天的梆子井仍然令人厌烦! 正思忖间,忽见警察向我走来。“这帽子是你的吗?”他拿着一顶军帽问我:“你是叫XXX吗?”我应了一声,既承认我是XXX,同时也承认帽子是我的——帽子里写着我的名字,我能不承认吗。可是,这顶帽子三年前就丢失了,现在怎么会在他的手里呢?警察用一种犀利的目光看着我,好象要看透我的五脏六肺似的,心里如果有鬼在这种目光下是藏不住的。他的脸很黑,大约有二十七八的年纪。他看了我足足有五分种,如果不是张风莲来他也许就要这样一直看下去。 “就是这娃!”张风莲走上前指着我说:“这娃爱打架,前年跟俺三娃子……”“你现在提这些干啥呢?”邵主任也走上前说:“警察同志办案,你净说一些不相干的话!”“咋不相干呢!”“你能提一些与案情有关的情况吗?”黑脸警察结束了对我的注视问张风莲。“有关,我说的都有关!前年跟俺三娃子打架,前一晌还跟孙喜风打了一架……”“打架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咋能没关系呢,能打架也就能杀人。”“你怕是扯得太远了。”邵主任说:“你也不要说了,说也说不到点子上。警察同志,有啥事情你就问我,我是居委会主任。”邵主任拍了下自己,把这个任务主动承担了下来,却不想张风莲在旁揶揄地说:“嗳,今儿你咋变了个人?”黑脸警察并没有问邵主任却对我说:“既然这顶帽子是你的,你就和我们去局里一趟,把该说的问题说清楚。”我立即意识到,这顶帽子和案件有直接关系!但是这顶帽子……我想起来了,三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戴着叔叔寄来的军帽在街上招摇,忽然一阵旋风掠过,帽子就象被风刮走了,只觉得头皮一阵冰凉。而我看到的,是一个黑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离去…… 本来和我在一起的喜子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走了,我顿时有点慌乱起来,不明白眼前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而帽子又说明了什么?“走吧,到局里去一趟。”所有的警察都围了上来,我更加惶惑了。 “为啥要把俺娃带走呢,俺娃咋了?”奶奶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脸的惊慌。一定是喜子报的信。他虽然胆小,做这种事却挺在行的。“他奶是个黑五类,他爷是大资本家!”在此之前,张风莲就一直向警察作着介绍,及至奶奶跑到面前她就向奶奶大喊:“你娃杀人了!”“他张妈你可不敢胡说,俺娃是和你三娃子打过架,可俺娃……”“你叫王玉娥吧?”黑脸警察向奶奶走过来。“这娃是你孙子?”“是我的外孙子。他妈他爸不在这儿,是我一手抓大的。”“你孙子有杀人嫌疑,当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必须把他带回局里审问。”“同志,俺娃不会杀人!你一定是弄错了,不信了你问一下!”奶奶在人群里慌忙地寻找,最后却失望地抓住了张风莲的胳膊:“他张妈,你给说一下吗。咱在一个巷子住着,都几十年了。俺毛毛跟你三娃子是从小耍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甭拉我!”张风莲甩开奶奶说:“这天大的事我说有啥用呢,再说,你娃的帽子在人家小余的这儿呢!”她竟然向自己的yin部指了指。 奶奶一听帽子更急了。“帽子!啥帽子,俺娃的帽子咋能在小余的身上呢?”“那你问你娃去。”张风莲乜斜着眼说。黑脸警察拿着帽子对奶奶说:“就是这顶帽子,这是现场遗留的唯一物证,所以我们必须把他带回局里审问,请你不要干扰公务。”奶奶虽然不懂这些程序,可也知道杀人是天大的事,她拉着他的手说:“去了好好问俺娃,俺这娃从小就胆小,他妈他爸也不在跟前……”“都能杀人还胆小,再胆大还不把——”张风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警察顶了回去:“请你不要过早地下结论。”这时邵主任也走上前说:“去了警察问你啥你就说啥,不该说的也不要乱说。”奶奶立即拉住了他:“老邵,俺这娃你可了解,你给警察说说。”“没事,民警就是向他了解一下情况,明儿就回来了。”“还得等到明儿?”“得等到明儿。”邵主任平静地说。 太阳已经落山,天要黑了。西方天边那一片云霞更加斑斓,辉映得土崖一片金黄。这很象批斗奶奶的那个早晨,但现在却是黄昏。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到了黄昏,想起喜子讲的那个故事,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俺娃还没吃饭呢!”刚出菜地,奶奶又磕磕绊绊地跑来,塞给我两个馍说:“你听邵主任的,去了警察问你啥你说啥……”“还给她娃底诉呢,”张风莲在旁讥诮地说:“这杀人的事情么,你躲了今儿还能躲过明儿。”“他张妈,你可不敢血口喷人噢,俺娃啥时候杀人了?”“谁血口喷人了?你娃在巷子打架闹事谁不知道!现在你娃杀人了,你还想包庇呢?”“我说你就没一点水平!”邵主任用食指点着张风莲说:“民警还没说呢,你就先下结论了,你凭啥呢?”“帽子不是她娃的么?”“帽子的事情还没弄清呢,民警现在才回去问呀!”“我也跟你不多说,他娃杀人没杀人由人家民警定呢。” 张风莲最后这句话还算是有点水平。我也对警察抱着很大希望,我想既然小余被害的时间已经定了,那么只要证明我在这段时间没有去过菜地就行了,所以我坦然地和警察们到了公安局。但是警察们并没有马上审问,我被带进了一个很大的房子,迎面是那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侧面墙上有一些稍小的字:发挥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打击一切犯罪活动!无产阶级专政威力无穷,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这里呆一下,我们马上就来。”他们也许吃饭去了,而我却没有吃饭的意思,我拿着奶奶塞给的两个馒头反复摩挲着。我不知道警察将要问我什么,我又将如何回答?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你的帽子是怎么到现场的?而这也正是我最大的疑惑,我甚至连它怎么被抢去也无法说清。只记得一天黑夜、一个黑影、一阵狂风,然后就无影无踪!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帽子离我三年,我实在说不清它的行踪,更想不到,它的结局竟会如此悲惨,而它的主人我的命运,也许……总归一切都说不清也想不来! “想好了没有?”黑脸警察抹着嘴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有二十左右,她穿着裙子,拿着笔和本子非常飘逸地走到了桌子旁,黑脸警察坐下,她也坐下,他们都非常冷峻地看着我。这种场面只是在电影里看过,特务和罪犯被带到这里,大多神色慌乱、左顾右盼,即便故作镇定,最终也敌不过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和侦察员的智慧,心理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而我现在有的也只是惶恐——我感到这种冷漠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现在可以开始了。”终于他对她说,于是她伏案记录。在问了姓名、年龄和学校后,黑脸警察冷不防说道:“把作案过程交代一下吧。”完全与我想象的不同,我如何回答呢?“听见了没有?把作案过程交代一下!”“我没有作案,怎么交代呢?”“你没有作案,你的帽子是怎么跑到现场的?”“三年前它就丢失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到现场的。”“是怎么丢失的?”“被人抢走的。”“谁抢走的?”“不知道,没有看清。”“怎么会没有看清?”“当时是个黑夜,那人又骑了一辆自行车。”“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个小伙子。”“有多大年龄?”“不太大,有十六七岁。”“你为什么不追赶?”“追赶不上,他骑得很快。”“你没有喊?”“喊也没用。”“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我能有什么反应,我回家睡觉去了。” “端正态度,回答问题!”黑脸警察突然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说。我不明白,我的态度哪点不端正了,问题我也如实回答了。“你这个娃,极不老实!”他突然又一拍桌子:“你最初说帽子是丢失的,现在又说是被人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被人抢的!抢和丢失有什么区别?”“抢是强行被人剥夺,丢失是自然消失,怎么会没有区别呢?”他这句话令我折服,我对他大为钦佩,于是“端正态度”,认真回答问题。 “我问你,你的帽子具体是什么时候被抢的?”“三年前。”“具体点!”“六八年的冬天,大概快过年了。”“那么冷的,你跑到街上干什么?”“我叔叔给我寄来一顶军帽,我想炫耀一下。”“你叔叔是干什么的?”“成都军区的军官。”“具体是什么职务?”“不太清楚,可能是营长吧。”“他为什么要寄一顶军帽给你?”“当时大家都喜欢军帽,我就向叔叔要了。”“梆子井的孩子有几个有军帽的?”“没有几个。”“你说说。”我说了几个,有天财、勐子、喜子,还有大娃子和三娃子,他让那个姑娘一一记下了。 “梆子井谁和小余关系比较密切?”“小余整天不出门,没人和她关系密切。”“你怎么知道她整天不出门?”“我看她很少出门。”“你非常注意小余?”“我注意她什么?经常在街上走,很少见她。”“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大约三天前吧。”“那你怎么说很少见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你要如实交代问题。”“交代什么问题呢?”“交代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不清楚。”“你说说小余是怎么被害的?”“我不知道。”“你是知情人,必须回答问题!”奇怪,我知什么情呢? 黑脸警察可能也觉得话问得有些唐突,换了一种口气:“谈谈你对此案的看法。”“我没有什么看法,只是觉得小余挺悲惨的。”“梆子井和你一般大的孩子中,或者比你稍大的孩子中,谁有作风问题?”这我更加说不清了,只知道三噱和毛老三有作风问题,但他们都是大人,且年过半百。况且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该问我一个小孩子。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理。“象你这个年龄的人,正处在成人和孩子的边缘,可以干小孩子的事也可以干成人的事,而这,又全凭一时的兴致和冲动。过年时,你们学校不是有一个学生把人打死了吗,他的年龄就和你差不多,他能打死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杀人呢?”现在我确实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有道理:郭震安能打死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杀人呢?这也许就是张风莲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人的原因。所以他说:“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向我们提供,不是你杀的人有利于我们找到凶手,是你的话也有可能减轻你的罪责。你看,这不是写着‘坦白从宽’吗。”他指指头顶说。实际上那八个字我比他看得更清楚。“总之,对你对我们都是有利的。你现在只是一味说,不是你干的,可又提供不出任何有利于破案的情况,这又怎么能说明不是你干的呢?你必须拿出一个诚恳的态度来,我们才能相信你,你说是不是这回事?”“可我确实不知道谁害的小余。”“如果知道的话也就不必要在这里坐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把你请来,和你面对面地进行交流。”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表。“行了,今天的讯问就到这里。但是你必须清楚,”他指着我说:“你是目前唯一的嫌疑对象,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对你的审查不会结束!这一点,你必须作好思想准备,你下去好好想想。” 我被一个比我稍大的人带走了。他也没有穿警服,我想大概是公安局看大门之类的人吧?他把我带到一个黑房子前突然问我:“你小小个娃还敢做那种事噢,还居然杀了人。”把我推进去后,他就扒在那个唯一的窗口问:“喂,告诉我,干那种事是什么滋味?”怎么又是一个张文庆式的人物呢?背后没人形,人前却一副正经! 他把铁门牢牢地锁上了。铁门上透进来一方光亮,借着这方光亮我看清了屋里的一切。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房子大约有八九平方米,呈方形。一角是一张光床,床下有一双破鞋,无疑是某个与我相似的人留在这里的“纪念”。再下来,就是刚刚绊了我一下的那个桶了,桶里有一股臊臭,无疑是马桶!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不过还有一些小动物:苍蝇、蚊子和那些吱吱乱叫又看不见的老鼠。总归,这个晚上,我要在这里度过了!想起十五年来第一次蹲班房,不禁涌上了一阵悲哀。而更令我悲哀的,是不止今天,也许今后都要在这里度过了!“你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对你的审查不会结束。”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吗?“现在的冤案可太多了。”想起喜子讲的那个故事,又想到银子的死,我觉得出去的希望非常渺茫。关于作案时间的问题,警察竟压根儿也没有问。“民警问你啥你就说啥。”他不问我自然也不会说。那么那个晚上我究竟干什么呢,我看了几乎半夜的书,莫泊桑的中篇小说《小罗克》。说的也是一个姑娘强奸后被杀死了,而凶手呢,也迟迟不能绳之以法,尽管就近在咫尺。最后(我想完全是作者的虚构),凶手居然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主动忏悔了自己的罪行。那么,我也只有等待着凶手主动忏悔了,这个年月,谁会忏悔呢?做了好事唯恐人不知道,做了坏事又讳莫如深,况且杀人又是天大的事!由此看来,我注定要在这里呆上几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了! 既然牢狱生涯这么长,我又如何渡过呢?我想到的首先是奶奶,她为我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现在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许她还没有睡吧?不,她压根儿也不会睡!她一定会去找老刘,向老刘反复地提及我的品质,当然也会谈到我的身世、以及这十五年来我和她所遭受的苦难!老刘也一定会安慰奶奶,说的话也会和邵主任一样,叫去问一下情况,很快就回来了,可奶奶仍然不放心,所以老刘一定会许诺奶奶,他会过问这件事的。奶奶虽然走了,可那颗心仍然悬着。不管怎么说,今晚她都彻夜难眠! 那么老刘又会用什么方法搭救我呢?把奶奶的话重述一遍?奶奶的话感情成份太重,老刘只会取缺乏感情的部分,但是理智又怎能说明我没有作案呢?“他能打死人,你为什么就不能杀人?”可我又为什么要杀人?正因为他打死了人,我才不会杀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是薛校长在大会上反复强调过的。在此之前,我也许会将孙喜风的儿子一棒打死,但是在郭震安打死人后我却不可能——“郭震安事件”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它使我明白法律对我们未成年人也绝不宽容,而我如果不加收敛的话,就极有可能重蹈他的覆辙!我不明白,我和郭震安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 小余,楚楚可怜的一个姑娘,她在梆子井的境遇我深表同情,我甚至对天财和他的父亲都抱有几分恶感。“你非常注意小余?”是的,我关注她,因为她受到了不应有的欺凌,加在她身上的全是无中生有之词!我之于她的只是同情,是一种爱莫能助的愧疚……“哐啷!”那一方光亮竟变得很大——我,彻夜未眠! 今天是三个警察,除黑脸和那个姑娘外,另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年纪大约在四十上下。身材不高,面容枯槁,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协调。给人的印象不象个警察,倒象个收破烂的或者其他类型的下苦人。我进去时他和黑脸正在推让。“老王,”黑脸说:“你今天给咱主审,我旁听。”“还是你来主审,我旁听。”“你是咱公检法司的老前辈了,我怎么敢在你老面前称大呢,还是你来主审。”他把老王一再往中间的位置推,最后老王说:“我都靠边站了,能把我叫来已经不错了,这位置还是你坐。”于是黑脸不再相让,坐下后还说了一句:“那我就献丑了。”老王和姑娘分坐在两旁。 \奇\老王说:“小马,开始吧。”黑脸警察也就是小马,一拍桌子问道:“昨天晚上考虑了一夜,考虑得怎么样了?”“没有啥考虑的,案不是我作的,帽子也不知是谁抢跑的。”由于老王态度温和,我的胆量也增了几分。“嗳,这还一推六二五啥也不说了。我问你,昨天我说的话你想了没有?”“想了,但是我不能提供你们所需要的情况。”“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呢?”“不知道。不管你们需要什么我都不能提供。”“不能提供你就把作案经过交代一下吧。你是怎样和小余相遇的,又是怎样实施的强奸,最后,又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把她杀害的?”“我没有作案!”我大声说道:“我没有杀害……”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书\“有理不在声高,你喊什么?你看看这顶帽子,里面分明写着你的名字,它也的确遗留在现场,对此,你作何解释?”小马又把帽子拿出来让我看。也怪,当初对这顶帽子爱不释手,今天却这样反感,连看也不想看它一眼!记得当年叔叔寄来的时候,我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帽檐是用线扎的。那种绿不象街上买的帽子那样鲜艳,是一种淡淡的绿,这才是军帽的颜色!尤其是里面那一枚长方形的印戳:姓名、性别、年龄、部队番号……这无疑是一顶真正的军帽!可当天晚上怎么就易了主,也着实令人懊丧。现在,小马把它拿在手里,也象我当年一样反复地把玩,那种神情,仿佛帽子就足以证明我是杀人犯。我歪过头去不理他。 “端正态度,回答问题!”老生常谈,有什么回答的,而小马停了半天也没有问出来。他求助地看了老王一眼,老王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坐着,这时也仅仅挥了一下手,意思似乎是,照常审问。我认为,小马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他要问的,昨天已经全问过了,我也全回答了。硬让他问,无非是把昨天的重述一遍。果然,“你说你的帽子是被人抢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昨天我已经说过了。是个小伙子,十六七岁。”“当时周围还有别人没有?”“没有,那么冷的谁上街呢。”“那你又为什么要上街?”“我也说了,就想戴上帽子在街上走走。”“就等着别人抢?”这是什么话? “让我问他几个问题。”老王制止住小马。“我问你的问题都是实质性的,你必须如实回答。”老王指着我严肃地说。我马上感到,他和小马不一样!“七月九号,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终于问到发案时间了!“在家里看书,看了大半夜的书。”“什么书,什么内容?”“莫泊桑的《小罗克》,也写的是一个杀人案。”“谁能证明?”“俺奶,还有俺舅。”“有什么外人可以证明?”“派出所所长老刘可以证明,他经常去俺家。”“老刘经常去你家!那天晚上他也去了?”“去了。他见到我,我也见到了他。”“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你们见面了没有?”“见了。他到俺家的时候也就是十点刚过。”“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家有一个挂钟,报时的声音很响。”“他走的时候大约是几点?”“十一点已经过了。我听见他下楼时对俺舅说,下次来他就把那个文件带上。”“老刘到你家是去找你舅的?”“是的。”“你舅在楼上住,你在底下住,是这么回事吗?”“嗯。”“行。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军帽里写上你的名字呢?”“我怕被人抢了。”“哦,以前有人抢过你的帽子?”“抢过,有好几个呢。”“你说说都有谁。”老王的眼睛一亮,小马也露出惊喜的神色望着老王,这个问题他可从没有问到!不过,他们显然是误会了,我说的是抢走了几个帽子,并不是指都有谁。抢我军帽的人我大都不认识,如果认识的话,我还不向他要吗?所以我认为,抢我这顶军帽的,仍然是一个陌生人!“这么说,抢你帽子的你一个都不认识了?”我点点头。“你也真够粗心的。一顶帽子丢了不说,还丢了两三顶,你就不能加点小心?”“小心也没用,防不胜防。”老王笑了。可见,他是非常了解那个年代的。“*”初期,我的帽子一顶一顶的被人抢去。速度之快,间隔之短,有时连我都感到诧异!仿佛街上整天都刮着大风,抢我军帽的那些人仿佛也都来自空中,真是妖魔鬼蜮横行,来无踪、去无影! 但是小马却问:“你的帽子都是晚上被抢的,你一点都没有看清?”“看清了又有什么用,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抢你这顶军帽的人你看清了没有?”“没有。”“这么说,你碰着的都是鬼了?”“可不是。”“态度极其恶劣!” 老刘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理我,只是向老王招了一下手。老王出去后,他们就在走廊悄声议论起来。“问得怎样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娃说,七月九号那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在家里看书,说你那时候去过他家,他见过你,你也见过他。”“我回想了一下,七月九号那天晚上我是去过他家。我和他舅比较要好,他们一家我也都了解,但要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我可不敢确定。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怕都有十一点多了,我也没有惊动他奶,他和他奶在楼下住着,不过我去的时候和他奶打了个招呼,看见他就是在床上看书。”“你大约几点到的他家?”“也就是十点刚过吧。当时他家那个钟敲得很响,我看了。”“你走的时候他奶的门已经关了,所以你也就没有进去,没有见到他?”“是这么回事。”“老刘,我能问一下,你找他舅是什么事吗?”“就是我在局里的这件事,局里让我写一个事情经过,他舅的文笔好,我就去找他舅了。”“就是那件事?”“嗯。”老刘的脸突然红了,老王只微微笑了一下。 “老刘,你能确定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过了?”“这一点基本能确定,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正是十二点。”“从他家到你家需要多长时间?”“大约二三十分钟吧。”“老刘,你的那块延安表又丢了吧?”“没有,儿子下乡带走了。不过老王,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就是戴表,谁又会在那个时候看呢?谁又能想到,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要发案呢?”“这我知道,案子都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现在,必须找出充分的证据排除他的嫌疑,以便找出真正的凶手。”“这么说,你也不认为他是凶手了?”“有那么傻的凶手吗?把那么重要的物证遗留在现场,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凶手这么做,不过是扰乱我们的视线、给我们摆迷魂阵罢了!我观察了他一个上午,他还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人,而且他能看大半夜的书,就说明还爱好学习,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娃。你经常去他家,对他一定了解了?”“当然了解。他受他舅的影响很深,他舅是大学生,对他的教育就是,好好学习,不要参与社会上的那些事情。我每次去,他几乎都在看书。他的这个家庭我也了解,不是那种没有文化层次、仅凭感情冲动做事的家庭。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干那种事。”“但是需要证据呀!没有证据你也知道,就是咱李局长那儿也过不了关。”“我倒有一个想法,”老刘说道:“那个姑娘不是被强奸了吗,这个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听他奶说,如果按生月算还不满十五岁,他是否具备那方面的功能呢?”“你的意思是,做一个医学方面的鉴定?”“对,这样一切不都真相大白了吗?另外,听说血型化验已经出来了,也可以比对一下血型。”“是的,有必要比对一下血型!” 老王和老刘统一意见后就来找小马,小马已经走了,问那姑娘也不知去向,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回来。看来小马是不愿再作这个主审了,而老王又不便擅自做主,只得把我又关进了黑房子里。 老刘来看我了。“毛毛,对你的审查可能就要结束了。下一步,要带你去做一个医学鉴定,这对你非常有利!我现在问你几句话,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感到身体内有一种要求呢?”“什么要求?”“唉,怎么说呢。”老刘搓着手、显得为难地说:“就是一种,非常想和女性,也就是姑娘们接触的要求,有没有?”“没有,我见了女娃就烦!”我也说的不尽然,彭敏敏我见了就不烦,但也仅限于她乐意为我帮忙,我觉得她还可以交往。至与别的女孩儿,并没有特别想接触的要求。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老刘站起来说道:“明天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医学鉴定吧,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出去的。唉……”老刘说着向身上摸去。“这是你奶给你带的两个饼子。你奶要来看你,我把她劝住了,说你马上就会出去,我是怕她见到你伤心呀!你以后一定要对你奶好点,要听她老人家的话,要好好学习。你奶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唉,一切都等着明天吧。” 老刘走后,我摸着奶奶给我带的饼子流下了眼泪。奶奶现在一定望眼欲穿地盼我回去,我在这里呆一天她的企盼就增加一分,如果今天还不能回去,奶奶一定会来看我的,可是老刘却让我明天去做医学鉴定,他为什么不给我作证呢?人们都是那样地相信科学,我还是相信人心。人心如果坏了,再尖端的科学也不起作用。因而,我也很害怕人心!虽然老刘说对我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可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甚至也看不出丝毫的迹象。有什么必要非做一个医学鉴定呢,难道血型的比对还不足以证明我是无辜的吗?倘若医学鉴定不能达到老刘期望的结果,那情形又将如何呢?老刘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带有一定风险性的举措而偏偏舍弃只需一句话的简便途径呢?固然他走的时候没有见到我,但是他和舅舅告别的话我却听到了,而且也告诉了老王,这么重要的细节,老王为什么忽略不问呢?既然他们都认为不是我作的案,又为什么把事情搞的这么复杂呢?“但是现在,必须找出充分的证据排除他的嫌疑,以便找到真正的凶手。”你把我放了,去找真正的凶手还不行吗?但是“没有证据,就是咱李局长那儿也过不了关。”也就是说,虽然老刘和老王不认为是我作的案,李局长却会认为!李局长认为我就是凶手,情形又会怎样呢?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或极刑,当然是极刑了!你和郭震安不一样,郭震安是失手打死了人,你却是蓄意谋杀,而且是强奸后杀人,真可谓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是老王和老刘却不认为我是凶手,所以最大的一种可能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既不判也不放,直至真正的凶手抓住。对,就是这样一种状况!因为既没有充足的证据说明我是凶手,也没有充足的证据排除我的嫌疑,那就只能是这样一种状况了!这种状况完全可以平衡老王和老刘与李局长看法的分歧。由此看来,“对你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出去。”纯系子虚乌有之谈!也可能对我的审查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是我却不会出去,我将面临的,是一种不审、不判、也不放的无奈状况! 果然,整个下午都无人理我,任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我不明白,那些曾经关心我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曾几何时,他们是那样的重视我,现在却忽然冷落到如此程度,这种巨大的落差我极不适应,我甚至希望他们还象原先那样子审我,还提一些无聊而又可笑的问题,尤其是小马,挺有意思的。甚至他拍桌子斥责我的样子,我也觉得挺亲切,是一种关切和重视的态度。总之,只要他们坐在面前,我就感到坦然、甚至舒服,然而直至晚上,也无一人搭理我。这种不审、不放又不理的态度,着实令我尴尬又苦闷! 我对着屋内的苍蝇倾诉、对着蚊子哀叹,可是它们,全是一些不解人意的畜生!唉,它们不就是畜生吗!嗡嗡地在我面前乱飞,似乎在嘲笑我的处境。洞里那只老鼠伸出头看了我一眼,又极其鄙视地缩了回去,神情中分明有一种揶揄的意味。天快黑的时候(也许天快黑了吧?),有人送来了一碗面,一碗很稀的面。从那扇小窗里伸进来,另一只手塞进了一双筷子,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甚至连他的脸也没有看清。 喝完面,那方光亮就逐渐暗淡,最后,却成了一方银白的光——天彻底黑了。 由于昨晚彻夜未眠,今夜的梦竟格外的深沉、离奇:我看见四堵高高的墙上密织着铁网,铁网下是一个个身着囚服的“动物”——它们见了人全无语言,只发出咻咻的声音。我竟然见到了郭震安!他惶惑而又惊讶地向我走来了。他指指我、又指指地下,意思是,你也到这里来了?我指指我又指指他,意思是,和你作伴来了。他跑过来抓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他做了一个双风贯耳的动作、又捂住脸向一侧倾去。那意思我也明白,莫非你也打死了人到这里来了?我怎么向他说呢,只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头摇得更凶,并且双手乱抖。那意思是,他压根儿也不会相信!我觉得有必要把我的情况向他说明,毕竟他是我在这里的唯一熟人、唯一伙伴。于是我抓住他一阵乱抖:“你怎么不说话,才这么几天就变成哑巴了?”郭震安还是头乱摇,咧着嘴、捂住脸,似乎痛苦不堪。最后,他又做了一个双风贯耳的动作,还拽住我的手向他的额头猛指,这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却用我的手在他的前额和后脑一阵猛打。末了,他放开我,竟然开口说话了。“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也打死了人,也是为买菜?”“人死了,但不是打死的,我也并没有把人怎么样,只不过凶手没有抓到,我就来了。”郭震安抓住我反复打量起来,就象见到了外星人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待我道出详情后,他遥望前方、感触万端地说道:“看来,我还是幸运的。”我却指着那些“动物”问:“他们怎么不说话呢?”“来的时间长了就不会说了。”竟这么简单!那么我也必然要和他们一样了?我注定要在这里呆很长的时间,因为凶手也许永远都抓不到!但是郭震安却说:“要说话也可以,必须让人打,还得打头部,就象你刚才打我一样。”“那又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这样!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时间一长,我不也不会说话了?”“可不。所以有什么话你就赶快说。”我有什么话要说呢?无非是我的案情了,而且也只能给他一人说,可是他在听了几次后也厌烦了:无非是我冤枉,他幸运。所以我只有对着四堵墙说,对着那些毫无表情的动物说,最后,我竟然说不成了——我和那些动物毫无两样了! 郭震安的确比我幸运,虽然判了二十年却总归判了,有个盼头。我呢,遥遥无期!不审、不判、也不放,那个凶手也永远抓不到,于是,我就在这里日复一日的煎熬、年复一年的等待!我想,总有一天我会主动交代我的“案情”的,会对他们说一切都是我干的,只求他们赶快给我一个结论——我宁愿做一个冤死鬼,也不愿在这里和这些“动物”为伍! 可是,结论却下来了:强奸后杀人,情节极其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告死者亡灵!于是我被拉上了刑车,唿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我见到了昔日的同学和老师,他们眼睛里都闪着迷惑的光芒,但是却唯独不见奶奶,奶奶上哪里去了呢?这个时候她应该来送送我,这个时候我最想见的、最不能割舍的,也唯有她了!可是奶奶呢? 车速渐渐加快,人群渐渐稀少,繁华的闹市抛在了身后,苍凉的郊野展现在面前。终于,到了一个荒坟乱岗的地方。那些草枯黄得可怕,那些石头溅满了血迹!我被拽下了车,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终点——我人生的终点! 号令官手中的旗子高高举起,嘴里的哨子一鸣即响;军警平端着枪,做着瞄准的姿势!忽听刑场外一声凄厉的大喊:“俺娃没杀人,俺娃是冤枉的!这是啥世道吗?”奶奶伸出手、象疯了一般,她不顾战士和军警的阻拦、径直向我跑来!我也挣脱了羁押,站起身向奶奶狂奔。奶奶的手向我伸来,枯瘦的、熟悉的那双手,我的手也努力地向奶奶伸去,我和奶奶的距离就在咫尺之间,可是,一声沉闷的枪响……我浑身惊颤,从床上一跃而起,竟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些嗡嗡叫的蚊子,还是那方单调的光亮,还是那个蹲在墙角、污迹满溢、散发着恶臭的黑桶! 审讯室里今天只有小马和那个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不等我坐下小马就问。“考虑什么?”“你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对你的问题还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我有什么问题?”“你强奸后杀人,这问题难道还不严重吗?”我没有理他,坦然坐下了。老王哪里去了呢,竟象昨晚的梦一样!经过昨晚那场梦的洗涤,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也清醒了许多。突然醒悟到,老王之所以对老刘走时和舅舅告别的那句话忽略不问,是因为那根本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试想,老刘说没有说那句话又怎样呢,即就是老刘走时碰到了我又能说明什么呢?老刘刚刚下楼,我站在厅房里,和老刘不期而遇,这也许只能说明,我刚刚从犯罪现场回来,刚刚干完那场发指的罪行!至少,从老刘来我家直到走他没有见到我,这是事实,也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尽管他来时见到了我,也不能说明什么。那么,能证明我的只有那本书了,那个离奇而又令人恐怖的故事,但是小马说:“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也许你早看过那本书了!那能说明什么?”他用一种戏弄又带有侮辱性的目光盯着我,显然看我还有什么说法。我能说什么呢,一切与我有利的事情全不值一提。于是就沉默,看他有什么说法。他竟然也不说了,点起一只烟悠悠地抽起来,团团烟雾笼罩了他的脸,显的威严阴森又深沉。我顿时感到就象掉进了冰窟里,一股渗凉顺着脊梁直往上涌——最令人难耐的就是这种冷峻的对峙了,真不知他在捉摸着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罪犯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你不要抱任何幻想,只有老实交代,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他的脸仍然隐藏在烟雾之中,他的声音也象从深山幽谷里发出,但是毕竟说话了。我突然想到了课本上的那篇《黔之驴》,不由发出一阵冷笑。“你笑什么?”“我没有作案,有什么可交代的?”“你没有作案你的帽子怎么跑到现场的?”“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还要说点新鲜的?行,我就说点新鲜的让你听。我问你,你说老刘可以为你作证,老刘怎么说他走的时候没有见到你呢,你这个时候在干什么?”“什么也没有干,在家里看书。”“谁能作证?”“俺奶。”“你奶,一个地富反坏,为你作证?”“不许你侮辱俺奶!”“嗳,这脾气还见长噢。告诉你,这地方可是好进不好出,你不交代就永远别想出去。”“不出去就不出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马气得呼呼喘气,看来他把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不是老刘叮咛过早对你不客气了,没想到你一个中学生还这么狂妄的!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偷看过女孩子洗澡?”这又从何说起呢?“怎么,想不起来了?告诉你,已经有人揭发了,你还想抵赖不成!”噢,我想起来了。那也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去护城河游泳回来,突然想起门房的李保安借了我两本小人书还没有还,遂来到他家。李保安小我两岁,她有一个姐姐,却大我两岁。他们家也就是他们两个,还有他们那长年在外的父亲。李保安的姐姐在梆子井也有一些传言,但境况却比小余要好得多。我真不明白,孩子们怎么就盯住小余了呢,也许她是外来户吧?而我认为,那些不实之词倘若用在别的女孩身上,比方说李保安的姐姐吧倒十分贴切,至少不是很牵强。虽然也是一些道听途说,但根据她的行为举止,根据我长期对她的了解,还是有那方面的可能。而小余呢?但是天财却信誓旦旦地说,“早都有过,来梆子井之前就跟好几个男娃在一块呢!”并且拍着胸脯发毒誓说,他亲眼见过! 闲话休题。且说我来到李保安他家,连唤两声均无人答应,忽听里屋一阵哗哗的水声,那声音动听极了!叮咚作响,就象山涧的溪泉,就是小河的流水。这会是什么声音呢?又唤了一声“李保安”仍无人应答,遂掀开了门帘:一个赤裸的肉体坐在木盆里,一个少女的肉体!她身上光洁如滑,透着青春的气息。那些水珠坠在她那嫩嫩的**上,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约有十六七,那对乳房似乎才露尖尖角,就象池塘里那些荷莲似的。她的身上仿佛涂了油脂,那些水珠就象露珠,在上面似挂非挂、欲坠似坠,真是妙不可言!她仿佛也在欣赏着自己的身体,怔怔地看着那些水珠一滴滴掉进了木盆里,时不时掬起一捧水往她的身上撩去,却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的闯入。我愣了一会儿,欲走似走之际,她忽然回眸一笑,似乎早已发觉我在身边似的,并无惊惶的意思。事后见了我她仍然嫣然一笑,也并无责怪的意思,尽管我觉得很难堪。事情也仅此而已,并无别的。“仅此而已?你说得轻松!小小的就能偷看女孩子洗澡,长大了就会干进一步的事情!”“我不明白,这件事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什么?说明你道德品质低下,思想肮脏,你在骨子里就想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又发出一声冷笑,小马正欲拍桌子、老王和老刘却出现在门口。 老王走到小马跟前耳语了两句,意思大致是,已经向李局长请示过了,于是小马一挥手、再不说了,看样子也不想再管了。我跟着老王、老刘出了审讯室也出了公安局,我看了看蓝天又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顿感五脏六肺都被浸润了。拘押室里那龌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呼一吸间全吐了出去! 我和老王老刘来到了省医院。记得“*”初期我在这里看过一个展览,住院部里长长的漫画栏上揭示了省级干部的糜烂生活。有一幅至今还记忆犹新,说是省里某个大官在这里疗养,居然对女护士产生了企图,并说他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天吃三斤猪肉,漫画上画着他那肥头大耳、馋涎欲滴的样子。看完展览我的印象是,这里无疑是省级干部的安乐窝。当然这里的医疗条件也是全省一流的。 我被带进了一个大房子。医生遵照老王的意图在我的耳朵上采了点血,我是AB型,却不知那个凶犯 是什么型,但愿别和他一致!想到这里竟有点惴惴不安,倘若和他一致我岂不成了凶手!难怪喜子说“现在的冤案可大多了!”因为现在刑侦手段太原始了。果然采完血老刘说:“我认为还是做一个医学方面的鉴定,这样更能说明问题。”老王默许了。于是躺下、解开裤子,露出那垂头丧气的“二哥哥”来。医生在我的睾丸上揉捏了半天,又拿一个仪器测试了一会儿,最后对老王和老刘说:“发育好象还不太成熟。” 医生拿着血液样本去了化验室,我和老王老刘就坐在那里等待结果。老刘在房子里渡来渡去,老王从口袋里摸出烟来让他抽,老刘连看也不看就摆手拒绝了。我想老刘的心情也许比我还要急迫,他的这一险着若不奏效的话,他将面临的是什么?唉,我宁愿当“罪犯”,也不愿看到他这个样子,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地步呢?医生终于进来了,犹如过了一个世纪! 老刘马上迎了上去,当医生把一张纸交给他时,他和老王凑在一起看了看就向我走来。“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家和你奶团聚了。”老刘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很想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什么,但是老刘说:“没有必要了,反正这个案子与你无关。回去好好呆在你奶的身边吧,听你舅的话,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尽量不参与。赶快回去吧,你奶还在家里等你呢。”可是我走出门时却听老王说:“睾丸就没有发育成熟,哪来的性功能呢?”“血型也不对。”老刘也拍着一张纸说。总之,这个案子是彻底地与我无关了,让小马的那些侮蔑之词都见鬼去吧! 我出了医院,觉得天是那样的晴朗、那样的蓝,阳光是那样的明媚灿烂;空气是如此的清新芬芳,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祥和!记得当年看完那个展览,回家的时候竟迷了路,直到天黑才见到了奶奶。从此,奶奶是再也不让我出去了。而我觉得,我真正懂事也就是在那年!我认为“*”前的领导并不是展览上说的那样:记得“*”开始的前一年吧,古城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当时的市长到老百姓的厕所里挖蛹——古城晚报刊登了大幅的照片。可是*开始后,这位市长却跳楼自杀了!从此,古城的市民再也不讲卫生了,垃圾到处扔,蛹很快变成了蛆、变成了蝇!你看这城河水还是这样浑浊,飘浮着一团团污秽的泡沫,散发着一阵阵熏人的气息,真不知这股祸水将要流到什么时候? “你为他把心都操碎了,他现在又染上个案子!”还没进屋就听见小舅的声音。“娃和那个案子没关系,老刘说娃今儿就回来了……这不是,娃回来了!”奶奶上前抓住我,上下打量着,仿佛我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在里面呆了三天两夜,现在见着奶奶我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里头没受罪吧?”“才呆了两个晚上,你就问你娃受罪了没有,要不是老刘,他现在还出不来呢。”二舅也从楼上下来了,他问我:“你向警察提供那个人的情况了没有?应该提供,这个人歹毒得很!他作了案,还把你的帽子扔在现场,不抓住他,你永远都不得安宁!”“可我不知道是谁。”“基本的特征你还是应该知道的,比方人胖还是瘦,个子高低等等。”舅舅一说,我突然想起了,那人是个脚后根骑车子,他的两条腿撇得很开,就象鸭子跑路似的。但是这点我怎么没有告诉小马呢?他似乎还问过我,那人有什么特征?看来还是我和小马当时处于敌对的状态,我有一种逆反的心理,这不利于案子的侦破,我想。 “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告诉警察呢?赶快告诉老刘去!”舅舅说,可是当我走上街时,却见喜子被警察带走了。莫非喜子是凶手,是那个抢我帽子的人?我大惑不解! 第四十一章 警察来抓喜子的时候,喜子的哥哥正在擀面,提着擀面杖就追了出来,小马竟然掏出了手枪:“你想干什么?不要妨碍公务。叫他去问一下情况,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喜子被带上了警车,一溜烟走了。 喜子被传讯的原因是:他曾经在游泳池撕破了女娃的裤头,还在水底对女娃有轻薄行为,并且屡次偷看女孩子洗澡!喜子在这方面是一个早熟儿,说起来这也与他爱看书有关。凡是他借给我的书,那些描写性爱的章节全被撕去了。他在孩子们中间经常散布一些低级下流的言论。有一次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一个秀才上京赶考,晚上投宿在姑姑庙里。姑姑庙的掌门人有个癖好,睡觉前必须与人蹭屁股、方能睡着,姑姑们谓之“磨瓢”。这夜,秀才与掌门人同眠。夜阑人静之时,老姑姑将她那肥大的屁股不断往秀才身上蹭,秀才不能自已,遂将身子翻转了过来,老姑姑感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伸过来急问何物。“瓢把、瓢把!”秀才在后面蹭得更加欢快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因而警察推断,喜子有作案动机! 喜子在公安局呆了整整三个星期。这也难怪,我有老刘,他有谁呢?这个期间,喜子他妈到处求人,听说还求到了张风莲那里。“咱巷子的娃们都要过呢,不光你娃,俺娃也要过呢。”可是她的三个娃子却一个也没有过。眼看就要开学了,喜子他妈象热锅上的蚂蚁。她来找奶奶,想问一下我是怎么出来的。我觉得生理鉴定那样的事不便向喜子他妈说,所以只说了比对血型。于是喜子他妈强烈要求比对血型,但是小马说,“血型已经比对过了,你娃的血型和凶手一致。”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喜子真是凶手?但据我对他长期的了解,他不可能是凶手!那么用什么方法才能救喜子呢?喜子现在肯定被小马折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我觉得是我害了他。但是喜子,既然那么热衷于那些事情,他会不会真的有性功能呢?如果这样,按照小马的逻辑,喜子可就是“凶手”了!犹豫再三,我决定去找老刘,但是舅舅说:“喜子是不是凶手,公安局会搞清楚的,你还是不要再管这些事情了,我会把你的想法向老刘说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喜子还没有出来,他妈急得四处托人,可一个家庭妇女又能认识谁呢?于是,我就把医学鉴定的事向她说了。可是喜子他妈要求做医学鉴定公安局却不予理睬,这当然还是她没人的缘故。无奈,她又来找奶奶,奶奶带她去找了老刘。为这事,舅舅还说了奶奶一通:“老刘是我的朋友,给咱家办的事已经不少了,你还去麻烦人家,又不是咱的事情。”“人家来求我了,我能不管?”“你就是这,只要有谁求,你必定是有求必应!”最后还是老刘发挥了作用——喜子也没有性功能。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你没有性功能,又为什么要撕人家女娃的裤头呢?真是变态! 喜子出来后对我和奶奶感激涕零,几乎要给奶奶下跪,并发誓,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再也不理三娃子!紧接着,梆子井的孩子们全被摸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结论是,此事不是孩子们干的!那么成人又是谁呢?但是很快,此案就被搁置了下来,梆子井又发生了一桩案子:在毛老三的茶馆附近发现了反标!开学的前一个星期吧,这一天,毛老三的茶馆突然被警察包围,里三层外三层地涌满了人!警察们如临大敌地站成一排,把围观的人堵在场外。毛老二没见过这阵势,浑身乱颤。毛老三却从容回答警察的问题,并不时提供一些新的情况。据说那张反标是用毛笔写的,内容极其反动!于是,梆子井会写毛笔字的人被集中到吴家大院比对笔迹,张子道和吴茂山还分别用左右手各写了一遍,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与反标的字迹相似。这时毛老三反映了一个情况,引起了小马的重视。毛老三说,那天晚上,他看见个黑影影子在他的墙根儿站了半天,问是谁,说有点象三噱,于是三噱被叫到了吴家大院。 “冤枉!”一进院子他就喊。“你先甭喊。说说那天晚上你在那干啥呢?”“尿了泡尿么,还能干啥。”“尿尿为啥不到公共厕所去?”“厕所远么。”小马让三噱写几个字看看,三噱却抖着手说不会写,小马一挥手让他回去了。可是在了解了三噱的历史后却重视起来。三噱在旧社会当过县太爷的保镖,解放战争时还参加过还乡团。解放后,他经常散布一些对社会不满的言论。毛老三还反映,三噱有时候还偷听敌台。小马把这些情况向专案组作了汇报,兼任组长的李局长说:“大凡这些人都是社会的渣滓,不抓起来只能使案情更复杂!”于是三噱被“请”到了公安局。他喊了一路的冤枉,进了公安局,审他的时候他喊,不审的时候他还喊,气得小马收拾了他一顿老实了,可是让他写字时他的手却抖得象筛糠,根本拿不住笔。小马说:“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为啥连个字都不敢写?”“你让我回去我就能写出来了。”“回去?从现在起你就回不去了!”毛老三又把三噱对莲芬非礼的事向小马说了,于是三噱又被牵连到小余的案子中。小马认为三噱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并且认为以前的侦破走了弯路。 “那现在究竟以哪个案子为主呢?”听老刘讲完案情的发展后舅舅问道。 “目前看来,还是以反标案为主,但也不排除并案的可能。” “并案!这两个案子有共同点吗?” “当然,这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案子,但两案的作案者既然是一人,也就有可能并案。”“你也认为三噱是凶手?”“没有充分的证据现在还很难说,但根据这个人一贯的表现,他有作案的可能,这一点是无疑的,现在就看其它方面能不能对上了。”“其它方面都包括哪些?”“主要是作案时间。他必须提供那段时间他不在现场的证据,人证或者物证。”“他如果提供不了呢?”“那就说明他具备作案时间,他的嫌疑就更大了。”“嗳,老刘,这我就不懂了,人在那段时间大部分都是独处,不是睡觉就是干自己的事情,谁又能证明呢?”“这就需要通过审讯,问他在这段时间的做为,看他说的和别人说的、还有他前后说的,是否一致。如果他不能做到这一点,就证明心中有鬼,很有可能就是凶手。”“老刘,我现在明白了,你们公安局审讯人犯,对人犯来说实际也是一次测试,心里承受能力差一点都不行!”“你只要没有作案也无所谓。就是咱们常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怯怯。”作了案的人一到那种场合,往往是神不守舍,前言不搭后语,最终必然露马脚!”“你们不到下面去取证?”“唉,要找证据难那,要找铁证就更难了!所以,一般都把功夫下在室内。”“不是说要依靠群众吗?”“依靠群众也是让群众主动来提供情况,群众不来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这一次为什么相信毛老三,就因为他是群众,况且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三噱就是在墙根儿站了半天,而且也确实对他的侄女有流氓行为,三噱本人对此也无话可说。”“看来这个人是必死无疑了?”“如果仅仅是反标案还不至于死,但也难说,就看上面的意图了。”“办案还得遵照领导的意思?”“刑事案也可能会例外,政治案可就不同了。”“三噱如果死不承认呢?”“不承认就得拿出证据来,光喊冤枉是没有用的。审讯的过程,实际就是让嫌犯自己提供证据来洗脱自己。你能洗脱自己更好,我们离真正的罪犯又近了一步。所以,如果你没有犯罪的话,就应该和办案人员主动配合,共同把事情澄清。” 说到这里舅舅问我:“你向你刘叔提供的那个情况呢?”我趋步向前说道:“刘叔,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个脚后根骑车子!”“有多大年龄?”“当时是十六七岁,现在有二十岁了。”“那不是三噱呀?”老刘沉吟着问舅舅。“三噱都五十岁了,他抢小孩子帽子干啥呢。”这时奶奶在一旁说:“我就没见过三噱骑车子。”三噱不会骑车子,这是一个重要的情况! 老刘把它告诉了小马。“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帽子最后辗转到了三噱的手里。”帽子被抢去三年,也存在这种可能,可当老刘又说到年龄时,“他当时不是说没看清么,现在怎么又看清了?看来还得把他叫来问问。”于是喜子对我说:“你再不要管这件事了!好好上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可我还是关心着三噱的命运。最后,听说还真的并了案!三噱被昼夜审讯,不马不许他喊一句冤枉。结果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的时候,三噱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里面坐了一个人,那意思他还是冤枉的。小马说:“不是你干的你拿出证据来呀,你又拿不出,你冤枉什么?”无奈,三噱承认,反标是他写的,但杀人案与他无关。“能写反标就能杀人,象你这种人,什么事情不能干呢!”三噱又跪在地下,赌咒发誓说他没有杀人。并且说:“你不是说,两个案子我承认一个就行了么?”于是小马笑着让他在审讯笔录上画了押。 三噱的想法很清楚,写反标的罪过比杀人轻,不至于枪毙,但是他错了!此时正值“一打三反运动”时期,公安局为此成立了专案组,局长又亲任组长,限期破案!听说“反标案”破获的当天,专案组还庆贺了一番。小马荣立了一等功,局长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干,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但却只字未提杀人案,至于会给三噱个什么刑罚,也就不言而喻了! 事后,老刘来我家说了案情的经过。奶奶问:“既然人家没杀人,咋还不放呢?”“反标是他写的呀,他已经供认不讳。”舅舅问:“难道就没有一点逼供的成分?”“审讯就是我说的那个过程,你没有作案就应该主动和我们配合。而三噱呢,始终和办案人员处于一种对立的状态,那么办案人员也就难免带一些个人的感情色彩。”“看来三噱是自己把自己推到墙角了?”“总之那种状态对谁都不利。”“老刘,你们公安局就没有能人了?”“当然有了。象那个老王就是刑侦专家,但是这二年,这些人都靠边站了。原先的局长还是公安大学的名誉教授,现在在‘五七干校’劳动呢。”“小马原先是个干啥的?”“小马最早是个户籍警,调到局里来一直搞政工。前二年跟着现在的局长造反,就当上了刑侦科科长,实际对刑侦也是个门外汉。”“不是说让老王侦破杀人案吗?”“老王也到‘五七干校’了,下午就走,我现在就得去送他。”老刘看了下表,起身走了。 就这样,反标是三噱写的,已经无“疑”,但杀害小余的凶手却没有着落。我有时觉得,他就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小马和这一切。他时而窃窃私笑,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惶恐,时而又释然得无法形容。总之,我们都是演员,他却是观众,看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幕剧,他不禁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发生了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后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这个学期,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学期。薛校长说:“你们是毕业班,一定要在各方面做出表率来!”于是,除了学工学军外又增添了一项活动:参与揭发反革命分子。“要把他们深挖、深揭、猛批、狠打,让他们无藏身之地!”老陈在大会上说:“谁有反革命言行都可以揭发!学生可以揭发老师,也可以揭发自己身边的人,一定要本着高度的革命觉悟来对待这项活动!”于是,校园里人人自危。老师见了学生匆匆而过,学生见了老师也瞪着茫然的眼睛。老陈天天坐在工宣队部,等着谁来反映情况,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他天天都坐着冷板凳。“不要以为咱们学校没有反革命分子,我敢断言,要不了多久就会蹦出来一个!”他还说得真准,过了一个月真的“蹦”出来一个!实际上,也不能说反革命分子就没有,但是不在我们学校也不在民间,在哪里呢?没过多久,事实就作了响亮的回答! 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有那些铜钱般大小的榆树和槐树叶,也有那些硕大的枫树和梧桐树叶,还有那些菱形的、带状的,以及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树叶,全在一阵疾风、数日苦雨后,倾泻了下来。稍小的,纷纷扬扬向下飘洒。硕大的,则如绅士般徐徐落下——天,一天一天地凉了起来。 最近,凡是细心的人就会发现,有好多反常现象:忠字舞不跳了,语录歌不唱了,早请示和晚汇报也不做了,三忠于四无限似乎也不提了。就象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突然发现走错了一样。种种迹象表明,上层集团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巨变!果然,不久社会上就流传着一个消息,一个未经证实而惊人的传闻:*出事了,很可能是叛逃!*是党的副主席,党章中规定的接班人,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他能出什么事呢,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可是联想到这个阶段,*也就是没有出来!于是,一种不祥的阴云在人们心中弥漫。 随着时间的推移,迷雾渐渐散去,事情逐步明朗,人们的猜测和担心也终于成为事实:*叛逃,折戟沉沙,坠落在温都尔汗!舆论哗然,社会哗然,举国上下陷入一片迷惘和惊骇之中! 人们迫切需要党中央就此事给个说法,因为人们的思想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可是在我们学校却出现了一个老太婆,据说该人对此事有很深的见地。于是全校大会上,师生们屏声静气听老太婆发表高论。“*是一个苹果!”老太婆的手一举又挥了两下,仿佛*真是一个苹果。“这个苹果里面早烂了,但是外面却看不出来,既然它里面烂了,外面也迟早要烂!现在它外面就烂了,他逃跑了,他摔死了,他罪有应得,活该!”呱呱呱呱!老陈首先站起来鼓掌,并且把身子转了转,姿势就和*一个样。“大家听见了没有?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对这个问题见解最深了!只有旧社会受过苦的人,才能把这个问题看深看透,才最能体会到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嘴里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表面上拥护毛主席,背地里又下黑手。*想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绝不答应。打倒*!”老陈现在的样子和他以前喊“永远健康”的形象,真令人难以相信是一个人。 又过了一个阶段,我们学习了中央文件,得知了*叛逃的全过程,以及他的政变纲领《五七一工程纪要》。真没有想到,*身为党的副主席,军委副主席,竟然还要夺权!毛主席已经钦定了他为接班人,他却迫不及待地要接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个问题,不仅我们不能回答,就是那个老太婆也未必有什么“高见”。 我对此事仅有一点浮浅的看法,我认为*搞的那一套,让老百姓吃尽了苦头。*初期,他助纣为虐,使多少老帅含冤致死。现在,他又投靠苏修,他和潘仁美、秦桧有什么不同!这两个奸臣,不是一面勾结北辽,一面又迷惑皇上、残害忠良吗?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钻进公鸡的脑壳里,却一头栽进了异国的沙漠!学习完中央文件后,桂老师让我们谈点看法,我就把上述观点说了。“你怎么能把*和秦桧扯到一起呢?我看你是古书看得太多了。要从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这个问题,不能想当然!” 我沮丧地坐下后,听张文庆对这个问题发表看法。“毛主席和*,代表的是两个不同的阶级、两种不同的路线。毛主席代表的是无产阶级的革命路线,是正确的。*代表的是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是错误的!这两个阶级、两种路线的斗争,必然要反映到我们党内来,*不过是资产阶级在我们党内的代理人,是历次路线斗争的头子之一罢了!”李大军对这个问题的见解也比我深刻。他从政治和军事两个角度,剖析了*路线的反动性。说*在军队中推行的那种政治挂帅的思想,实质上削弱了我们军队的战斗力,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其目的,是要把我们国家变为苏联的殖民地。所以,*的险恶用心就是要卖国!而最后,我们党给*下的结论也是:叛徒、卖国贼! 在梆子井,吴家大院里,邵主任组织居民也讨论这件事。张风莲说:“我就说,前一个阶段可让咱老婆子跳啥舞呢,毛主席可看咱老婆子跳舞干啥呢?弄了半天,是*让咱跳呢!咱在前头给毛主席跳舞,他好在后头给毛主席下手。唉,早知道我就不跳!”孙喜风站起来说:“还不是你拉着我一块跳呢!你是给*跳呢,我给谁跳呢?你比我年轻,*还爱看,我老了,谁都不想看!”大家哄堂大笑,不知她要表达什么意思?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的政变纲领为什么叫《五七一工程纪要》呢?他究竟要建设什么工程,他未来的王国又是个什么样子呢?从《工程纪要》中看,除了对现行的一套大张挞伐外,并没有提出新的措施和制度。由此可见,他要建立的王国,不过是一个新的王朝。正如毛主席曾经所说,“以一个封建王朝来代替另一个封建王朝。”所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人会对他寄予同情!但是不久,学校却有一个老师为*鸣冤叫屈,被揪到了会台上。也就是老陈说的,蹦出来了一个! 第四十二章 这个老师被押到了大会上,双手过膝、双目看地。由于他来的时间不长,学生认识他的也不是很多,现在他又是这一副模样,因而,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长相。他的头发还挺长——艺术家的式样。但是,却瀑布似的垂在面上。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任天利!”老陈带领我们呼口号。“任天利给*翻案绝没有好下场!”“任天利是*的孝子贤孙!”“把任天利从教师队伍中清除出去!”但是任天利究竟干了什么,我们还是不知道。 “任天利,你现在老实交代,你画那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老陈问道。 “没有什么意思,随便画的。”任天利从头发下面冒出声音来。“随便画的?说得简单!你为啥不画别的,要画老虎呢?”现在我们明白了,任天利画了一幅画,并且画的是老虎,但是老虎和*有什么关系呢?任天利是美术教师,刚从美院毕业,才二十出头。他平常就爱画一些猫呀虎的,画好了还总爱让别人看,别人看的时间越长,他心中的那份自得也就越长。别人如果提出一些便于他提高和完善的建议,他更是啧啧弄舌,把别人视为知己。今天这幅画也不知他让谁看了,竟然招来如此横祸! “任天利,你这幅画有一个恶毒的细节,不知你注意了没有?”林老师走上前指着任天利问。任天利的头忽然抬起了,于是我们发现,他不仅年轻且非常英俊,那张圆圆的脸似乎还透着几分稚气。他把垂在额前的长发甩了甩——一个潇洒的姿势! “任天利你不要看我,咱们还是讨论你那幅画。你画的老虎是三个,”林老师伸出三个指头颤了颤,又伸展五指做了一个推移的姿势:“刚从山上下来,气势汹汹的。而你画的树呢,又只有两棵,这说明什么呢?”林老师把两个指头在他和任天利之间不断晃动,仿佛那幅画的寓意全在这两个指头上。但截止现在,我们也没有看到那幅画。 “我不懂绘画,”林老师收回指头摇摇头说:“但我可是学习语言文字的,二木为林,三虎为彪!你的寓意难道还不清楚吗?”我们为之一怔!全在地下写开了“彪”字,仿佛今天才学会写这个字似的。老陈走到林老师面前:“还多亏你也姓林,要放我还看不出来。”“这和我姓林不姓林没关系,”林老师不屑地摆摆手说:“他的用意是十分清楚的。”“任天利,你给*翻案究竟是何用意?”“我能给*翻案吗?”任天利乜了老陈一眼、又垂下了头。 “毛主席说,”是林老师在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死了,你兔死狐悲,用画画来寄托你的哀思,发泄你的怨恨,你的动机首先不纯。”“任天利,你今天必须把你的动机交代清楚!”老陈大喊起来。“我有什么动机呢,*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他死了于我何干?”“那你干吗要画这幅画呢?”“我不过是随便画画。”“随便画画?你说得轻巧!三个老虎两棵树,这是随便画的吗?”老陈甩出三个指头又伸出两个指头,速度之快,就象变魔术的。而任天利却不作声,他低垂着头,似乎睡着了。“任天利,你必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讲清楚,你画这幅画究竟是何用意?” 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按林老师的意思,任天利就是给*鸣冤叫屈,发泄胸中的不满,可是老陈还要一个劲儿地问,似乎非得任天利自己承认了不可!“任天利,你不要想着蒙混过关!你以为就你聪明,群众都是阿斗。告诉你,任天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人想在我们面前耍小伎俩,都是痴心妄想。到头来,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任天利一言不发,任老陈去说。“任天利,你怎么不说话呢?把你的反革命行径向全校师生说清楚,不然我们绝不答应!任天利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老陈举起手,下面也跟着喊:“任天利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而任天利还没有投降的意思,他微微抬起头说:“我没有什么反革命行径。我那幅画是以前画的,不过现在把它拿出来罢了。”“对呀,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林老师上前说道:“任天利,就算你以前画的又怎么了?以前你是为*歌功颂德,现在拿出来又是鸣冤叫屈。”“对。总之你画这幅画就心存不轨!”老陈断然说道。真正说起来,以前为*歌功颂德的东西难道还少吗,我们课本上那篇《首战平型关》就是。有些人的确动机不纯,而任天利我想不会。正如林老师所说,不,是毛主席所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呢?*搞的那一套万人唾骂,老百姓早已恨死了他,谁会为他鸣冤叫屈呢?甚至可以说,他今天的结局是老百姓早已期盼着的!但是老陈还是死不罢休地让任天利说清楚。最后,任天利说:“今天是批斗会,你们批斗我好了,我不该画那幅画。”说完就低下头再不言语。 而我们关心的还是那幅画。林老师毕竟了解我们的心理,命两位同学拿出了那幅画,他们面对面展开了它!果如林老师所说,三个老虎刚刚下山,形态各异,气势逼人,两棵苍松竖立其间。“大家看看,这是不是给*鸣冤叫屈呢?”林老师指着画问,是不是给*鸣冤叫屈,只有他心里知道!末了,他说:“今天这主要是校领导的意思,考虑到任天利还是一个青年,我们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在挽救他,不然,早把他送公安局了。”但是最后,任天利还是被送到了公安局。 过了几天有人说,任天利上大学时曾被叶群的选美小组选中,大家联想到他的长相,觉得也有可能!于是,任天利的“作案动机”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彭敏敏时,她却说了一句令我非常诧异的话:“你也有可能被选上女婿。”“你胡说什么!”为她这句话,我一整天,甚至一夜都不得好过。第二天在校园里与她撞见时便问“你昨天怎么说,我也有可能被选上女婿?”“你回家照镜子去!”这似乎也不是一句好话,但我还是回家照了下镜子,并没有发现我与任天利有什么相同。直至毕业的时候,我才明白她说这话的真正意义。 任天利和*的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这天我在校园里走过,忽见低年级的两个学生面对面从身后伸出三个手指来。“三个老虎两棵树、三个老虎两棵树……”这种动作,和老陈在大会上的一模一样。我感到有趣,就站在那里看了起来。原来他们以此赌输赢,如果二人一致就始终赌下去,直至不一致时才显出输赢来。伸出三个指头者为赢,在对方的额上贴一张纸条或刮一下鼻子,究竟采取何种方式由输者决定。“贴纸条还是刮鼻子?”“贴纸条!”亏他们真能想得出。我微笑着看着他们,就象一个长者看着自己的孩子。忽见老陈出现在不远处:“那两个学生,过来一下!”两个孩子跑了。他却向我走来:“是不是你教唆低年级的学生这样子干的?”“谁教唆了?”“你总是和我过不去,告诉你,没你的好果子吃!”我嗤之以鼻,当初你想借孙喜风的事整我都没有得逞,现在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却在后面喊:“马上就要毕业了,到时候——”“到时候怎么样?”我回过头来:“毕业了不就是上山下乡吗?告诉你,我早准备好了!”老陈气得脸色铁青,站到那儿说不出话来,我扬长而去。 我也确实准备好了,毕业了我第一个报名上山下乡,到时候戴着大红花从他的面前走过,上了汽车给他个中指,从此再也不理他!一旦碰着,啐一口唾沫,以示对他的轻蔑。唉,我竟这样地厌恶他!不行,我还得把他的事向老刘说说,虽然过了诉讼期,也不能让他好过! 可是老刘最近却忙得要命,几乎很少到我家来了。近一个时期,“一打三反”已经进入到高潮阶段。老刘天天忙着拘捕犯人,参与大大小小的案件侦破。*事件发生后,虽然极左思潮得到了一定遏制,但“一打三反”运动却如火如荼。几乎每天,街上都响着凄厉的警报声,一辆辆刑车呼啸着从大街掠过,经过繁华闹市时还放慢速度,只把那骇人的场面公布于众!法院门口贴满了打着红叉的布告,末尾均有一个硕大的红“V”,不知是表明宣判的正确无误呢,还是犯人的命运本该如此? 犯人们——反革命分子,全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刑车。他们的头一律剃光,胸前一律挂着硕大的牌子。身后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眼前是一张张惊惧的面孔。车顶的机关枪直对着前方,闪着寒光的刺刀在人头上掠过! 每天,不管刮风下雨,我们都要到体育场开公审大会。椭圆形的会场上坐满了人,“镇压反革命分子”的口号声直冲云霄!主席台上坐着党政军各界领导,犯人们在宽阔的草坪上一字排开,每人身后都有一个武装的军警,每人的“罪行”也几乎相同。 “发挥无产阶级专政的巨大威力,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分子!”“粉碎阶级敌人的猖狂进攻,将一打三反运动进行到底!”“严惩首恶,胁从不问。”“立功者受奖,坦白者从宽。”……我记得,有一个反革命集团竟然是一家三代:祖母,父亲,女儿。父亲作为首恶被惩办了,祖母嘱咐孙女,一定要象“铁梅”那样,把爹爹的事业继承下去!于是祖母也被惩办了,只剩下了孙女……这很象《红灯记》上的那个家庭,但是大会发言人说:“铁梅是我们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李玉和是革命先烈,李奶奶也是革命的奶奶。而他们,从上到下,都是一伙誓死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分子!”还有一个反革命集团,竟然可笑地要用七把匕首推翻共产党。并且把兴庆湖作为南湖开了一届党代会,可就在开会的时候,七人全部被捕。另一个反革命集团,建立了一个什么“王朝”,拟定了国号和年号,封好了丞相和各位大臣,决定成功后住到故宫去。真想不到,封建帝制推翻了整整六十年,至今却仍然有市场! 总之,整个秋天,都是一片凄风苦雨,都是一片腥风血雨!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学校还举办了一届运动会。林老师在大会上说:“同学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举办这样的运动会有利于同学们进入社会。同学们只要有一个坚强的体格,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碰到什么样的挫折都能挺过……”喜子悄声对我说:“马上要下乡呀,让咱们都有一个好身体,别象俺哥,半路又回来了。”我倒不这么认为,对林老师的话我基本持赞成的态度。社会是复杂的,前途是坎坷的,迎面来的风浪将会有多少,没有一个强壮的体格怎么行呢?不过,“什么样的挫折都能挺过。”似乎不仅仅是体格所能支持的,心理的因素甚或更大!不管怎么说,强健一下体格总是没有错。 于是我也报了一个项目。我认为自己身材高大,别的项目都不能发挥我的长处,唯有跳高!可是,学校那个跳高的器械却很少摆出来。即使摆出来,同学们也你拥我挤的,一旦在众人面前露丑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唉,我总是这样爱面子——这也许是因为彭敏敏的缘故。不知怎么,在她面前,我总是希望做到最好,总觉得她在注视着我。而我对她,也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果然,她问我:“你也报了一个项目?”“我怎么就不能报了?”“谁也没有说你不能报呀?”“那你是什么意思?”“问问还不行吗?”“我报的是跳高。”“跳高!怕是能跳到天上去吧?”“我不是空中飞人,你不要冷嘲热讽我。”“谁冷嘲热讽你了?”又是那种令人神魂失据的眼神,她的心也真让人难以揣测。但是不管她,既然报了就一定要拿出成绩来! 我在后院自制了一个跳高器具,不过是两棵树间拴了根绳子,每天放学后我就在这里演练。后院这几年在舅舅的精心料理下也变了模样。荒草荆棘没有了,砖头瓦砾清除了。围墙边还栽了一排半大的白杨。碧绿的菜畦,高大的梧桐,郁郁葱葱爬满了墙头的长青藤,把个后院装扮得分外妖娆,一扫*初年那种破败的气象!由此我感到,人的精神面貌也是如此:转运时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背运时则给人一种时乖命蹇的印象。 这二年,奶奶的境况虽说没有什么改变,但外部环境似乎好转了一些。张风莲的矛头不是那么锋锐了,孙喜风的气焰也不是那么嚣张了,就连管段的那个女民警,也被老刘调走了。而*的暴露也充分说明,前二年我们国家走了一段弯路。现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转化,一切都有利于我的成长!面对此情此景,难道不应该有一个好的身体吗?而自从小余被害后,自从我经历了三天的审讯后,我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我的神志恍恍惚惚,无休无止地干一件事情,总感到周围的一切不洁净,夜晚难以成眠,没完没了地做一些噩梦。小舅从农村回来说:“是神经衰弱。下上三年乡,啥病都没有了!”被奶奶呵斥了一顿:“说的狗屁话,还是赤脚医生呢,啥病都得劳动治?”但是我认为,我缺乏劳动、缺乏锻炼,也是一个主要的因素。因而,我认真地对待运动会、对待我所选的这个项目。 第四十三章 我在后院反复地演练,终于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一米七四,这是上次运动会,刘继昌创造的最高记录!他的个子没有我高,但却轻捷得象燕子,我能否超越他呢?我望了一眼那颤动的绳子,发现这并不是我的真实成绩:绳子弯弯的,就象一根倒置的抛物线。于是,我将它拽直绷紧,又将两端牢牢系死。然后回复到起始位置,再次向它冲去! 我反复做着冲刺的动作,脚伸出去又收回来。那根绳子与前完全不同了,绷得直直的,仿佛正在向我挑战。我觉得,它就是刘继昌,正站在那儿对我说“你能过去吗?”于是,我调正了一下心态、就向它冲去,接近绳子的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 绳子似乎绊了我一下,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终于跃了过去!但是情形非常狼狈:左颊紧抵着地面,左臂又压在身下,仿佛那里有个宝贝似的。再看那根绳子,也在那里剧烈的抖动。蓦地,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左手腕有点爆起,这一定是软组织挫伤,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我背上书包,告别奶奶,上学去了。“放了学早点回来,你舅今天也回来,我给你们做哨子面吃。”哨子面也已经久违了!自从郭震安打死人后,奶奶再也不让我去买菜了,因而饭桌上也少了那些黄的绿的。现在奶奶说的哨子面,无非是后院的韭菜熟了!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吃哨子面了,我的左手腕火辣辣地疼痛——我感到这次非同寻常! 这节是桂老师的数学课。“同学们请看,这根抛物线是倒竖着的……”这不就是那根绳子吗?“你又在看课外书?”桂老师下了讲台,站到了我的面前。以前她总是不声不响地来到我身边,有时这样问一下,有时就干脆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可是这次,她却俯下身端详着我。我的额头滴着大颗的汗珠,那脸色也一定不会好看! 我和她来到医院,左臂骨折!真没有想到,本想强身,却落得如此下场!手臂箍了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象《红灯记》上的王连举一样被“押”了回来。 “这是咋搞的!”奶奶放下擀杖奔出厨房、仔细打量着我的胳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呀?”“走的时候胳膊已经断了,是上课的时候我发现的。”舅舅问我:“你是怎么把胳膊搞断的?”我说了过程,他去后院看了后回来说:“你怎么连一点物理知识也没有呢?跳高的绳子都是活的,你却系个死的,怎能不摔断胳膊。在学校老师是怎么教你的?”我甚为羞惭,桂老师也一声不吭地走了。 奶奶对舅舅说:“娃都把胳膊摔断了,你还说啥呢。”晚上,她把我揽在怀里,轻轻地对我说:“你要受不住,就喊两声吧。”这算什么!那年我被四知村那个黑娃打得满地乱滚也没有吭一声,而且从此,意志越来越坚强,性格也越来越内向。我认为,哭和喊都是软弱的表现,只有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才是强者的风范!这次也一样,我虽然不能参加运动会,但我的意志无疑得到了一次锤炼。我相信,我能搏击未来的风浪! 我不能再去学校了,也无缘目睹运动会那壮观的场面,但是彭敏敏却带着书本来给我补课了。虽然没有什么可补的,即使不去也上不了几堂课,可是彭敏敏还是一丝不苟地给我补着,仿佛我落下了什么重要的内容。“是桂老师派我来的。”我不明白,桂老师不派,你就不能来吗?“你是学习委员,同学因病不能上课,你自然应该来补?”“照你这么说,这是我应尽的责任了?”“你认为呢?”“我不知道,反正是桂老师让我来的。”说完她的脸有点红。“行了,不说了。现在开始补课。”我打开书,翻到了那最令人头疼的抛物线一章。实际上我需要补的,也就是数学和化学。至于物理,这次摔断胳膊,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它的重要性,于是把书认真看了一遍,又在舅舅的辅导下融会贯通。“所以现在,”我说:“我的物理水平不在你之下,只是数学和化学有点差,要不……”“又海阔天空了?”“不是吹,你可以考我。”她问了几个物理方面的问题,我一一回答了。“看来还是有长进!”“可不。这是现在,要放以前,我就去考大学了。”“考大学谁不想呢!”她显出神往的样子。“可是现在不允许呀?”“我说的是以前,又不是现在。”“讨厌,说以前干什么!”“不就说说呗。” 接着,我问了她一个非常严肃而又现实的问题。“彭敏敏,你说现在学数理化还有什么用呢?”“怎么没有用呢,你没有学好物理不是把胳膊摔断了吗?”“可俺舅说,那是一个常识问题。”“常识你都不懂,还说什么呢?”我无言以对。对于“读书无用论”学校和社会上也经常批判,但展示给我们的前途却是读书无用!学数理化吧,无用。不学吧,又是一个科盲。事情也就是这样矛盾!最后她说:“我们学的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学那么多有什么用?”“要按以前考大学的标准,我们学这些根本就……唉,我怎么也说起以前了!”“就是没用吧?”“呸,钻进你的圈套了!” 第一次补课就这样结束了。她说好了,明天这时候再来。真没有想到,不去学校了还能天天见到她,而且远比学校时要亲密多了:补课时她坐在我的身边,我完全可以感到那温馨的气息,她的鬓发轻拂着我的面颊,我觉得那就是天使的羽毛,我跟着她飞呀飞呀,飞到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奶奶说:“我觉得这娃不错,你就跟这娃好好的,将来……”“奶,你胡说什么呢,她是来给我补课的!”“我说的是将来,又不是现在。” 明天她来我一定要谈一些带有决定意味的话题,内容当然是涉及我们未来的,但是要婉转一些、含蓄一些,总之,一切都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中!实际上,彭敏敏来补课,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补课,而是说:“你家的房子不错。”“怎么一来就说房子呢?”“房子是给我的第一印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难道我这个人就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她莞尔一笑:“你这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特别?”也就是,况且现在还吊着一只胳膊。“不过你要不来,咱们可就见不着了。”于是她就说了“是桂老师让我来的。”总之她给我的感觉,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奶奶让我们单独在一个房子里,于是我们就可以说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但是除了补课又能说什么呢?“彭敏敏,你说我们毕业了能去哪儿呢?”“上山下乡呀。”“你怕上山下乡吗?”“不怕,你怕吗?”“我才不怕呢!毕业了我第一个报名上山下乡,你报吗?”“当然报了。”“那咱们一起报名,到一个地方下乡去!”“那不成了牛郎织女了?”“怎么会是牛郎织女呢?”“你耕地我做饭,不是牛郎织女是什么?”“那有什么不好?”“不好。”她的脸微微红了。接着,我就向她解释“牛郎织女”的真正含义,并说只要我们一起下乡就天天在一起,就不是什么牛郎织女……但牛郎织女又具有那方面的含义!我发现,我对她的那朦朦胧胧的感觉、已经渐渐转化成了一种爱意!我试图把这种爱向可能的方向转化,但目前也仅限于去广阔天地。我想象着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插队三年,然后一起回城、一起工作……我想的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我们最终真的成了牛郎织女,但又近在咫尺。这当然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彭敏敏听了我的建议后,莞尔一笑,也说:“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暂且不提。”“怎么是以后的事情呢,这不马上……”唉,时光过到这个时候,同学处到这个份上,才觉得中学时代实际很短,并且又是一个缩短了的中学!谁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呢?“彭敏敏,我觉得中学时代挺美好的。”“桂老师早就说过,‘今后你们不管到哪儿,都会觉得这段时光是最美好的。’可是以前怎么就没有感到呢?”是的,以前没有感到,现在感到了,却要过去了。过得就象一阵风,象一场梦!我问:“你也颇有同感了?”“那当然了,中学时代无忧无虑的,今后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今后不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这是无疑的!就是现在她和我面对面地坐着、为我补课、和我互吐衷肠的日子也决不会再有了,也将永远地成为过去。由此,我才感到了它的可贵,才更加珍惜这份情感! 东边墙上那一方淡黄渐渐地暗了下去,这一天的补课又要结束了。走的时候她回眸一笑,不知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二人在一起,有时不免要涉及第三者。这天她来把张文庆说了半天。“没想到张文庆平时说的那么好听,到关键时刻就又成了另一套。华而不实,表里不一,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原来班里要参加文艺会演,桂老师希望张文庆协助她搞好这项活动,谁知张文庆却一推六二五,说他要准备毕业考试,顾不上这些。说起来,离毕业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凄风苦雨的日子已经过去,天又进入到那种阴晦的、刮着冷风的、萧索而肃杀的冬季了。期末,自然会有一场例行的毕业考试,尽管没有学到什么,但就所学的东西你又掌握得怎么样呢。学校毕竟是学校,不然老师和学生们干什么呢?然而最近,桂老师却在忙一件与她的主业完全无关的事情。连里要举行文艺会演,作为我们向学校奉献的毕业礼物。不管是指导员林老师,还是各班的班主任、班干部,都对此事高度的重视。林老师甚至说,“文艺会演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各班的声誉,关系到毕业班留给学校的印象!”薛校长又把它扩而广之,形成为全校规模的文艺会演,即是我们连向学校的毕业礼物,也是各连向我们毕业班的临别馈赠。于是,全校上下,除张文庆外,几乎无一人不对此寄予莫大的关注,几乎无一人不翘首以盼。 然而桂老师着急的是,究竟拿出个什么节目呢?样板戏,早已为大家厌腻,而且林老师一再说:“节目必须别出心裁,独树一帜。”什么样的节目能够达到这个要求呢?桂老师找张文庆商量。“别出心裁,独树一帜。”张文庆念叨着这八个字说:“这样的节目难编,现成的没有,得费一番功夫。”可是当桂老师把这个重任委于他时,“我不行,我在这方面是个低能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通过这件事,桂老师也把张文庆看透了:平时说的天花乱坠,用他的时候早溜之大吉了!倒是彭敏敏理解桂老师的苦衷,与她分忧担愁,但又爱莫能助,徒然陪着桂老师哀叹。至于张文庆,平时对班上的事也很热情,这次为什么采取这种态度呢?原来他正在为毕业后的出路做着工作,虽然毕业去向是上山下乡,但今年年底会有一次例行的征兵。李大军早在上个学期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和吴教官几乎成了忘年交,因而心中有数、不急不慌。张文庆这个时候托关系寻门路,真有点病急乱投医的味道。但比起李大军虽然晚了点,相比大多数同学却正当其时。你比方我吧,现在正在想着和彭敏敏一起下乡的事情,压根儿就没有考虑什么参军!不过今天她显然对此不感兴趣,总是阴沉着脸、唉声叹气,甚至给我补课也没有心思,仿佛她来就是对我叹气的。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能高兴吗?学校要举行文艺会演,桂老师不知出个什么节目,都要急疯了。”“有什么急的,拿一段样板戏上去唱唱不就完了。”“不告诉你林老师要求独树一帜吗?”“马上就要毕业了,树那个帜有什么用?”“我们是要毕业了,可桂老师……唉,我现在看着桂老师的样子就难受。”“桂老师是什么样子我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看着倒挺难受的。”“说我干什么,还是想想怎么帮桂老师渡过这一关。”说起来,桂老师也的确是一个好老师。虽然教学上有点欠缺,(实际上还是我们的底子太差。)但在对人对事上,尤其在对班上学生上,却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就说这次她为我看病吧,把我及时带到医院又自己掏腰包,我一直想着今后怎么来报答她。最近我对数学也认真起来,我觉得如果还象以前那样,不仅对不起桂老师,连彭敏敏的这份苦心也会枉费了,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要报答她们也只有等到以后了,而目前我能做的也就是想想怎么帮桂老师渡过这一关。 “别出心裁,独树一帜。”我也念叨着这八个字说:“什么样的节目能达到这种要求呢?”“你认为演什么节目能行?”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期待!“什么节目也不行。大家爱看的不让演,不爱看的又整天演!”“总归样板戏现在是没人看了。”可是前院却正在唱着:“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最近,办事处给每个院子都安装了一个广播,说*以前实行的是愚民政策,现在必须让老百姓关心国家大事。于是院子里就整天有一个人说话,说完就没完没了地唱,而唱的又全是样板戏。 “烦死了!”彭敏敏捂着耳朵说:“整天唱样板戏!”“是你的心情不好吧?”“心情不好是一方面,样板戏烦也是一方面,两者加一起了!”我望着她,笑道:“心情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说说怎么帮桂老师渡过这一关吧?”“你编个节目出来,桂老师不就脱离苦海了。”“你怎么不编呢?哎呀,就是你了!”她象发现了什么似的望着我说:“真是的,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你的文学水平好,编个话剧什么的不成问题。”“你怎么知道不成问题呢?我压根儿就没有编过什么话剧!”“你如果编还是可以编出来的。要不,咱们一块编吧。”一块编,这倒是我挺感兴趣的!就这样,她硬是把补课变成了编剧本。 但是编个什么剧本呢,也就是说采用什么题材呢?曹老师经常说,作文要写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我们身边又发生了那些事情呢?学工、学农、学军,这些没有什么可写的,即使写出来了也无人爱看。正如*前二年搞的那一套一样:越是你大肆宣扬的人们却越不买你的帐,倒是一些阳光下的“罪恶”挺能引起人们的关注!按照这个思路,我觉得“郭震安事件”具有警示意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打死了人!其直接原因是买菜,间接原因似乎还很多很多,除了薛校长说的缺乏思想改造外,还有诸多客观的因素!总之,将这个事件搬上舞台无疑有教育意义,也似乎能达到“独树一帜”的要求,我将这个想法对彭敏敏说了。 “对,这是一个很好的素材,能够做到别出心裁、独出一帜!看,怎么样,我说你能行吧?”她的眸子一亮,露出十二分的惊喜来。“行什么,这不过是我的想法,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还难说呢?”“怎么得不到呢?我首先认可了,我相信桂老师也会认可!只要你编就准能编出来,而且经你这一说,我觉得剧本已经成形了!”“还只是个设想,成什么形呢?”但是她仍然说,只要我编就准能编出来。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呢?也许是……“我觉得这个节目肯定能引起轰动!”“轰什么动呢,”我不以为然:“还是说说剧本怎么写吧?”“不就是郭震安事件吗,你照原样写出来不就行了?”我想了想,那是不行的:莫非真要把郭震安写成一个小霸王,到处打人,最后打死了人吗?须知,这毕竟是社会的阴暗面,不易大肆宣扬的!那么,究竟把郭震安写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想起前两天看过一本文艺理论的书,说文学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允许一定的想象和夸张。那么,是否把郭震安写成一个单纯的少年呢——他本来不就是一个少年吗?按照这个思路推论下去,郭震安就不是凶犯了,但他又确确实实是凶犯,是判了二十年徒刑的凶犯,那么又是谁使他成为凶犯的呢,他杀人的动因究竟是什么? 彭敏敏说:“郭震安不是杀人,是失手打死了人。”“他又为什么会失手打死了人呢?”我沉吟道,象是自问又象是问她,她却茫然地摇了摇头,用不解的目光看了我好半天。最后说:“薛校长不是说,忽视了思想改造吗?”“忽视了思想改造是一方面,我总觉得,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彭敏敏不理解,我也不理解,于是只能暂定为,郭震安忽视思想改造成了凶犯,但我还是觉得牵强,不能充分说明问题。最后彭敏敏走了,让我一个人静下心来想想,并说我已经进入创作状态了。 她一走,我的思绪更是一团糟!“郭震安怎么会成为凶犯的呢?”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怎么也找不到合理的答案!郭震安不可能是凶犯,但又的确是凶犯,这二者是怎么在一个人、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有机地统一起来的呢?郭震安是凶犯,但又不是凶犯!这颇似证一道费解的几何题,老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结果却总也说不出——我完全陷入到一个怪圈之中! 结果第二天彭敏敏来了问我:“剧本构思得怎么样了?”“毫无进展。不找出郭震安成为凶犯的原因,这个剧本就没法写!”“就按薛校长给他下的结论写呗。”“那就把郭震安写成凶犯了!”“他本来就是凶犯呗。”“本来他不是凶犯,他是一个少年,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少年!”彭敏敏不顾我嘶声大喊说道:“可他最后成为了凶犯呗。”“最后成为了,可他本来不是,本来他只是一个中学生,懂吗?”“你怎么老爱钻牛角,就按薛校长下的结论写不就完了。”“我就是爱钻牛角又怎么了?下的什么狗屁结论吗,根本就不能说明问题!”“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谁也没惹我,我是和自己过不去!”“也就是,你干吗和自己过不去呢?要不,咱们还是复课吧,不提剧本的事了。”她平和地坐下来,翻开书,又准备给我讲那些抛物线和双曲线。她的态度令我感到深深的歉疚,我怎么能向她发脾气呢?我总觉得,促使郭震安犯罪的原因就在我们周围,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的的确确存在着!因而我憎恨周围的一切,甚至觉得这一切有一天也会促使我犯罪!正象彭敏敏所说,郭震安是失手打死了人——他,身不由己! 但是在她面前我却象个孩子,尽情发泄我的不满和怨愤。她是我的什么人呢,我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呢?“对不起,我今天情绪不稳定,不应该向你发火。”“不,是我错了,郭震安本来也就不是凶犯。”我激动不已,竟然抓住了她的手!她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神态之安祥就象蒙娜丽莎现世。“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不迭地说:“我又不能自控了。”我松开手,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自然是为了掩饰我的失态,可她却分明笑了一下,一定是低着头用手抵住嘴、微微地不露声色地笑了一下,那神态也是动人的! “本来郭震安事件也可以不写,写别的事情。”我转过脸来却说了这么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不,就写郭震安事件!”她态度坚决地说:“这个事件很有典型意义。你想吗,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谁不为之痛心呢?老师、同学,郭震安的家长,还有那个孩子的家长,都为这件事感到震惊!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打死了十三岁的学生,这在学校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可是,都让我们碰着了,你说,典型不典型?”经她一说,我终于下定了写“郭震安事件”的决心! “可是,我还是不愿把他写成罪犯?”“那就不写成罪犯好了。”“那又写成什么样呢?”“你愿意写成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吧。”“你怎么这么迁就我呢,就没有一点你自己的观点?”“我有什么观点呢,我的观点都是别人的观点,我不象你,有思想。”“我有什么思想,连郭震安的犯罪原因也找不出。”“你必须发挥你的才华,把它写出来!”这想必是下了死命令了?“咱们一起把它写出来吧?”“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在文学方面我是个门外汉。”“你怎么回绝的这么干脆的,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已经向你道歉了呀?”“我压根儿也没有生你的气,甚至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实际上,在写作方面彭敏敏也就是帮不上我什么忙,她是一个理科型的人才,如果还能考大学的话她一定会去考理科,但是只要有她在,我就有那么一股子热情,而且似乎也有点灵感,我觉得这甚至是最主要的!最后她说:“我还是天天到你这里来,至于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就看你的造化了。”造化又是什么呢?可她却嫣然一笑,走了。 果然,她一走,那股热情马上烟消云散;那点有限的灵感,也象草上的露珠一样,无影无踪!我又回到了那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总归只要她来就有那个剧本,她一走也就没有,似乎她也就是那个剧本了。但是想起她那期望的眼神、那些激励的言语,我还是想了想剧本。唉,谁知道郭震安为什么打死人呢,也许什么也不为,就为了打死人!那么就是神智不正常了,干脆把他写成个狂人算了,就象鲁迅笔下的狂人一样。那也不行,文学形象是要有典型意义的。《狂人日记》里的狂人,虽然是一个特殊环境里的特殊人物,但却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在那个社会里,大部分青年人可以说都是被那种制度吃掉的,肉体的,或者精神的!那么郭震安呢?况且林老师一再说,“郭震安的大脑非常清楚,他知道那种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说他失手打死了人我倒不这么认为。虽然表现形式是失手,但却是他长期恶习积累的爆发,是他那种逞强斗狠性格的恶果,带有一定的主观因素,这也就是大部分同学没有犯罪的原因。”大部分同学?我就差点把孙喜风的儿子打死!人人都可能犯罪,正如在那个社会里人人都可能被吃人的制度吃掉一样,只不过还没有吃掉或者没有犯罪罢了。任何事物的促成都有主客观两方面的因素,就算带有一定的主观因素,客观因素又是什么呢? 薛校长说,“那些古书是促使郭震安犯罪的直接诱因。”我也爱看古书,而且正在看着《水浒》。越看越觉得郭震安的行为不可理解: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是行狭仗义,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郭震安又是什么呢?也许正象林老师所说,是他长期恶习积累的爆发,是他逞强斗狠性格的恶果。对,郭震安就是逞强斗狠,显示他有多么厉害!记得前几年刮的那股武斗风,谁厉害就是谁,谁能叫来一帮人,就可以让谁服服贴贴,从此再也不敢惹他!这二年,随着派别的消失,这股风气渐渐被遏制了,但是那种时尚却仍在流行。邻里间吵架斗嘴,也要看看这家的弟兄有多少,在外面认识什么人没有。如果是一个武大郎式的顺民,那就好,什么想象不到的事情都会找上门来。所以,谁也不想做武大郎,都象做武松、做鲁达!在这样的氛围中,郭震安崇尚暴力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实际上,这二年这样的人不在少数:红仔、大头、四猴,我身边就可以找到很多!就是当年我和三娃子的争斗,也带有一种暴力慑服的性质,只不过我的对手太强大罢了。正如小马在审我时所说的,“和无产阶级专政相比,你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力量!”而我认为,我根本就算不上一种力量,我渺小得连看也看不见,所以我也只配做一个“武大郎”!可今天看来,我的这种处世之道还是给我带来了“实惠”——我终于没有成为郭震安,而我距他也仅是一步之遥! 郭震安追求的也就是那种时尚,他要树立的无非是一个逞强斗狠的形象,他要达到的也就是那种人人都怕的效果!这种形像和效果能带来什么利益呢?如果仅仅是一种时尚和心理的满足,会有那么多人崇尚吗?当然不会。菜市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郭震安、红仔之流来了,于是人们纷纷让道;他们大摇大摆地站在队前买菜,没有人说什么,厉害,惹不起!而他们望着人们畏惧的面孔,心理上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所以,郭震安并不是什么“狂人”,正如林老师所说,“他的头脑非常清楚……”我现在觉得林老师的话有一半还是对的,郭震安打死人就是他长期恶习积累的爆发,就是他逞强斗狠性格产生的恶果!问题是,他为什要逞强斗狠呢? 郭震安既然不是什么“狂人”,就带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就具有典型性,他的逞强斗狠也可以说是典型环境造就的典型性格。真正说起来,他倒有点象阿Q,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阿Q!最后的结局竟然也与阿Q几乎一样,虽然没有被枪毙,却也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砸得又聋又哑——尽管是梦中的景象,我想实际情形也无二! 朦朦胧胧的,我似乎找到了郭震安犯罪的原因,但是却不能写,还是等彭敏敏来了再说吧。 第四十四章 “剧本构思好了没有?”“没有,还是找不到郭震安犯罪的原因。”实际上,我已经不想再写这个剧本了,但是她说:“桂老师对你的期望很大,希望你在毕业之前能用实际行动来回报她。”桂老师培育了我们三年,应该有所回报!“再说,连里已经考虑你的组织问题了,也是桂老师向林老师说的。”“可是我找不出郭震安的犯罪原因呀!”“犯罪原因吗,你就说……”她咬着笔杆做沉思状:“你就说,他没有加强思想改造,上了阶级敌人的当。对,就这么写!没有加强思想改造,上了阶级敌人的当。”“怎么又出来个阶级敌人呢?”“文学作品不都这么写吗?”“但是林老师的要求是——”“你先写个提纲,我拿去让林老师看看。他要说不行,你再修改。”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在拟提纲时我还是说了一句:“哪有什么阶级敌人呢。”“你可以虚构呀!文学作品,允许虚构。”“可也得现实生活中有呀!老说阶级敌人,你见过阶级敌人没有?”“什么叫虚构,虚构就是从无到有、凭空捏造。”“你对虚构就是这么理解的?”“那你说,什么叫虚构?”我也说不出什么叫虚构,但我想必须来源于生活吧,生活中的阶级敌人又在哪里呢? “你又钻牛角尖了,就照这个样子写!”她说:“是阶级敌人教唆他犯了罪。”“阶级敌人教唆他犯了罪?”“可不,他缺乏思想改造,让阶级敌人钻了空子。”她振振有词,似乎还挺符合逻辑。“行,就按你说的写。不过,我还是不愿让他犯罪。”“你不愿,阶级敌人可愿,这是一出阶级敌人和我们争夺青少年的戏!”经她一说,我茅塞顿开:这是一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青少年的斗争——剧本的主题只能是这个!很快,名子就出来了:《较量》。但我还是在情节上做了些加工:郭震安并没有犯罪,只是处在犯罪的边缘。尽管阶级敌人在拉拢他,但我们无产阶级也在争夺他,于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展开了殊死的较量! 提纲写好她看完后说:“很好,你还是有这方面的才能。”“有什么才能?你还是拿去让林老师看吧。”她走了,下午和桂老师一起来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还没有问林老师的看法桂老师就说了一大堆话:“你就在家安心写剧本。课程吗,由彭敏敏给你补,我看你们两个还配合得挺默契的。”说完她看了一下彭敏敏,彭敏敏的脸早已红了,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班上的事情吗,这个阶段主要就是文艺会演,其它的没有什么。另外你的组织问题,我已向林老师说了,力争在毕业前把你的心愿了了。总之,重中之重,是把这个剧本写好。提纲我已经看了,很有特点,完全符合‘独树一帜’的要求,看来你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才华的……”“主要是她,”我指指彭敏敏说:“他起了很大的作用。”“当然,这是你们两个共同合作的结晶。”桂老师的手往一块聚了聚,我发现彭敏敏的脸又红了。我不明白,明明有她一份心血,她总红脸干什么?她终于说道:“是他奉献给学校的毕业礼物。”“对,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学校把你们培育了三年,应该有所表示。现在,班上的同学都希望尽快看到这个剧本,我也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希望你只争朝夕,在最短的时间内写出来。有什么困难就向彭敏敏说,她会转告我的。”“林老师对剧本是什么看法?”“很好,很有创意!”我转向彭敏敏:“我想听点具体的。”“也就是桂老师说的,林老师认为剧本很有创意,尤其是……” 听说林老师对我没有把郭震安作为罪犯处理大加赞赏。“郭震安事件并不是孤立的。虽然发生在他身上,但是很多同学都有这种倾向。崇尚暴力,总希望人人都怕他,似乎暴力就可以达到一切。所以把郭震安事件作为反面教材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必须探讨它产生的社会原因!虽然大多数同学没有犯罪,但是并不等于不会犯罪。也许我们这些同学中,有人正在走着郭震安的老路、在犯罪的边缘徘徊。为了使他们不重蹈郭震安的覆辙,就需要我们伸出一只手把他们从悬崖边拉回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对于青少年的争夺,而这个剧本就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这种斗争。但是,如果仅仅把郭震安作为罪犯处理就失去了他的典型性。郭震安不仅我们学校有,别的学校也有,社会上更是大有人在!‘郭震安事件’已经成为了过去,郭震安本人也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如何在我们现在的同学中,在我们未来的日子里,再不出郭震安这样的人、再不发生类似的事件呢?这就需要我们不仅要把‘郭震安事件’作为反面教材宣扬,同时也要运用文学创作的形式、创造出一个典型来,以警后人,而常友新同学的这个剧本就满足了这种要求。”真没有想到,林老师对我这个未成形的剧本评价竟然这么高!更没有想到的是,他对“郭震安事件”的看法竟然与我几乎相同。由此可见,他非常清楚郭震安犯罪的原因,但是在公众场合他怎么又是另一种腔调呢?不过他这个人历来也就是如此,明明知道农民吃不饱饭,却说农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天利画的那幅画纯粹是艺术作品,他却硬说是给*鸣冤叫屈。总之,他这个人,有学识也有思想,但是却捉摸不透! “怎么样,就照这样子写吧!”看着彭敏敏那惊喜的样子,我说:“既然林老师肯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桂老师说:“林老师是语文教员,又是连指导员,在这方面无疑是权威,你就照他说的写吧。”她又对我鼓励了一番,完全把我推到了墙角。不过想想,她说的那番话也有道理:学校把我们培育了三年,应该有所表示。于是我决定,倾我所有的知识和才华完成这个剧本,以报答学校的培育之恩。尽管在这三年里我付出的远远大于它所给予的! 桂老师走的时候奶奶拿着五块钱追了上去:“上次带娃看病的钱我还没有给你呢!”“哎呀,算了,也没有几个钱!”桂老师一甩手走了。她的慷慨令舅舅乍舌:“你现在还能给你奶创收了,走的啥门路?”“写剧本。”“写剧本是好事呀,写好了也让我看看。”舅舅也酷爱文学,届时,他当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可是剧本写好后,舅舅看完却大笑不止。 “哎呀,你也不想想,阶级敌人究竟为了啥,又请你喝酒、又让你抽烟的,还给你钱花。桂老师不要看病的钱,是为了让你写剧本。他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拉拢腐蚀青少年。”“拉拢腐蚀青少年也要有个原因。为什么要拉拢,为什么要腐蚀,你总不能说为了拉拢腐蚀而拉拢腐蚀吧?”“为了和无产阶级争夺青少年。”“他把你争夺过去有什么用呢?就和你奶一样,非要把你争夺到她这儿来,哪儿也不让你去,结果她整天给人看娃,但是你奶是为了和你的感情,这可以理解。阶级敌人,也就是你说的这个张大印,又是为了什么呢?”舅舅左一个为什么右一个为什么,看来我把这点并没有写清楚,而这也正是郭震安犯罪的原因。在作品中我极力回避这个问题,以致闹得啼笑皆非。 “人干什么事情都会有一个动机。”舅舅继续说道:“公安局最后为什么把你放回来,就是因为你没有作案的动机,尽管你的帽子在现场也不能说明什么,喜子也和你一样。而三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放,就是因为他具备作案动机。公安局破案子讲作案动机,你写剧本编故事也要讲动机。”是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阶级敌人的动机何在呢,他为什么要拉拢腐蚀青少年呢?最后发现,只有把这个阶级敌人去掉,一切才能说得通,但是彭敏敏又把剧本的主题定了,“这是一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青少年的戏。”而且得到了林老师的首肯:“纯粹写郭震安事件也没有什么意义,必须塑造出一个资产阶级和我们争夺青少年的典型来,只有这样才具有教育意义,因为大多数的同学还没有犯罪。”我想了想,觉得也是。首先不能把郭震安事件照搬上舞台,一来那是社会的阴暗面,二来也是大家已经知道的事情,因而必须做一定的艺术处理。林老师说,“只有写争夺才能有戏。”去掉了阶级敌人,还和谁争夺呢,而且也就是无戏可写了,所以这个阶级敌人还不能没有,但是他的行为又不可理解,怎样才能自圆其说呢? 这两天彭敏敏没有来,说是没有数学课,实际上是让我安下心来写剧本,可是她不来我反倒写不出。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看来桂老师和她的期盼就要落空了! 我怏怏地来到街上。初冬的梆子井是那样的萧瑟灰暗,枯枝败叶飘落在街上,被风吹得满街乱跑。尘沙弥漫在空中,扑得人睁不开眼睛。天上的太阳有气无力,只露个氤氲的淡黄。白家的驴披条麻袋站在茶馆对面,四条杆子似的腿在寒风中微微打颤。“娃,你咋这么长时间都不到爷这儿来了?”毛老三的声音也微微打颤,有气无力。自从发生了三噱的案子后,我对他的为人也有了一些看法:都是街坊邻居的,你为什么要害他呢?不就是在莲芬面前有点轻薄吗,可他并没有得逞,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最近,听说三噱的案子又有了反复,他死不承认杀人案是他作的,公安局也没有办法。并且实地做了测试,他就是不会骑车子,再加上我的证明,因而公安局认定,作案的一定是年青人。但是既然认定了,就来查就来抓吧,又不查又不抓,任凶犯逍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三噱呢,正象我梦中启示的那样,不判也不放,就那么关着,也许现在早已成了“动物”了! “哟,娃,谁把你的胳膊打成这了!”“爷,不是打的,是我不小心摔的。爷,我现在大了,没人再打我了。”“但你碰着比你大的娃,还是要小心呢。”“爷,比我大的娃都成大人了,奇-[书]-网也就不打人了。”“谁说的?昨天大娃子还把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娃压在地下打呢,说是把他的狗踢了两脚。”大娃子养的那条狗现在也大了,比前也更凶恶了,整天甩着四条腿在巷子乱跑。虽说是一条劣狗,但挺会秉承主子的旨意。大娃子只要使个眼色或打个响指,它就从门洞里窜出来,于是街上的孩子们就撒腿狂奔。“环儿,跑快点!”有一天,梆子井的“瓜瓜娃”从街上走过。“瓜瓜娃”人到中年还未成家,别的事情他也干不了,只能在建筑队里干点重活。这天,他刚刚下班,浑身的泥土还没有去除,不料刚走到张风莲的门口,“环儿”就窜了出来,扑上去一下咬住了他的胳膊再不松口!“呀呀、呀呀……”瓜瓜娃张大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和环儿在那里似乎跳起了交际舞。大娃子的脸一下子乐开了花:“抱住跳,它就是你媳妇!”环儿吊在瓜瓜娃的胳膊上,瓜瓜娃转了一圈,环儿也转了一圈。瓜瓜娃向后仰,环儿就向前仰,并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上,两只后爪在下面可笑地摆动。嗳,这畜生还真会跳交际舞!从此,瓜瓜娃再也不敢从这里过了,每天上下班都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子。 听说前两天大娃子还跑到毛老三这里来兴师问罪。“你到底是俺妈的啥人?”“我是你妈的啥人你回去问你妈去!”毛老三的声音几乎半条街都能听到,而且脖子伸直、青筋毕露;面色通红、眼睛大睁。大娃子低着头,悄悄地走了,看那样子真的回去问她妈了。 于是我说:“毛爷,你甭替我操心,大娃子他现在不敢打我。听说他前两天跑到你这儿来,是不是要寻事呢?”“我才不怕他呢,我老了,他把我打死他划不来,我把他打死可值估。我活了一辈子啥事没经过!娃,你今后也甭和人打架了,谁要骂你你就装没听见,你把你奶那样子学下没错。你看母老虎整天骂你奶呢,你奶就是不理她。她有一回还在后头说呢,‘装没听见呢,我把声音再放大点!’现在她咋不骂了?骂不成了,快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最近,孙喜风好象就是得了什么病,整天拄着拐杖、戴着口罩,看那样子还想骂人,但是却骂不出,只能拿眼睛盯人,而那目光也昏暗无泽,透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总之,人世渐远、黄泉路近了! “娃你记着,再恶的人,阎王爷一叫他都得答到,迟答一下都不得行!”接着他又问我,在公安局里小马为难我了没有,并说,他给小马说了,我是个好娃,不会做犯法的事。奇怪的是,小马也说我不会做犯法的事,他当时问我不过是让我多提供一些情况,倒是我对他有一种敌视的态度他一直不理解。因而,我觉得,周围的人几乎都是好的,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阶级敌人! “毛爷,你说三噱会杀人吗?”“他杀人不杀人我不知道,他在我墙根尿尿我可是看见的。”“尿尿也不能说人家就写了反标呀。”“那反标就在他尿尿的墙上贴着呢!”毛老三向外面一指。“贴着也不能说就是人家写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娃呀,三噱是个坏人,应该让他受点罪。”“爷,这不是让他受罪的事情,弄不好要枪毙他呢!”“枪毙三噱,我咋没听说呢?前两天枪毙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他。”“爷,你盼着三噱被枪毙了?”“我咋能盼着枪毙他呢!我就是让公安局把他教育一下,今后他也就知道咋做人了。都在一块住着,把他枪毙了对我有啥好处?”“毛爷,你说的对,这就叫动机!你没有害三噱的动机,三噱也没有害小余和写反标的动机,他完全是被冤枉的。”“啥动机不动机的,爷不知道。爷光知道,好人总在,坏人长不了,他三噱要不是个坏人也就死不了。”看来,他和三噱还是有一些芥蒂,一时半会儿和他也说不清。“娃,你现在大了,和爷也能说到一起了,可要常到爷这儿来噢。” 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感到,“动机”有了!张大印,也就是那个阶级敌人,为了收郭小安为义子,百般拉拢腐蚀他。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可是舅舅看了仍说:“看着能说过去了,实际更说不通了。既然他要收你为义子,那就一定希望你好,而不会盼着你犯罪。只有你好了,他今后才能用上你。你整天和人打架,把人打死了,你还没有给他养老送终,他倒得先给你送终,你说,他图什么呢?”对呀,毛老三刚才不还说,让我不要和人打架吗?他压根就不希望我成为郭震安。但是再改动似乎已经不可能了,我心力交瘁,已经江郎才尽了! 彭敏敏来了。“剧本写好了没有?”“没有。”可是她拿起那沓稿纸看了起来。“很好,情节生动,主题鲜明,一定能引起轰动。”“轰动什么,俺舅说还不行。”“怎么不行?”“阶级敌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拉拢腐蚀青少年?”“阶级敌人出于他的阶级本性,就是要拉拢腐蚀青少年。这就是动机,你还要什么动机。”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薛校长不是经常说,“看任何问题都要用阶级分析的眼光,只要掌握了这个锐利武器,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是毛主席说的。”彭敏敏说:“阶级敌人拉拢腐蚀青少年,并不是出于他个人的目的,而是代表了整个阶级的利益。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也许不希望你犯罪,但他作为其阶级的一分子就不同了,他要为整个阶级的利益奋斗,这个阶级的利益也包含了他个人的利益,所以他会不顾一切地和无产阶级在各个领域较量,也包括拉拢腐蚀青少年。”“今天你算是给我补了一堂生动的阶级分析课,我总算明白了。”我对彭敏敏不无钦佩,觉得她和张文庆也差不了多少。“我算什么,要是张文庆来,能给你讲一上午。”“我才不听呢,他要来我就让他出去。”“那我讲,你就爱听了?”“你和他不一样。他总爱给人上课,你呢,却使人感到亲切。”“真是这样?”她非常认真地问,我也非常认真地答:“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那我就把剧本拿走了?”总归也改不动了,就让她拿走吧! “我相信,一定会引起轰动!”她拿着本子兴奋地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你怎么那么肯定,要是引不起轰动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如果引不起轰动你就和我一块下乡,到一个地方插队去。”“行。”她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那可就说定了,不能反悔的。”“谁反悔呢,只怕你……”“我才不会呢。”她走了,只把无尽的想象留给了我。我的眼前出现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不管是哪里,我们都会一起上工,一起下工。一块田里劳动,一个锅里吃饭。我烧火,她擀面;擀的面一定是很宽的吧,下到锅里就象玉带一般。我的脸一定被熏黑了,她捂住嘴窃窃地笑。晚上,村外的小河边,(一定会有一条小河的!)就坐着我和她。河水在脚下涓涓地流、潺潺地响,河畔的垂柳轻拂着水面,沉静得犹如仙子一般。湛蓝的天幕上满坠着星星,月亮悬挂在中天,皎洁得就象一轮玉盘。风是清新的,野花带着醉人的芳香。在那样的夜晚,我向她说些什么呢?一定会把我看的那些书向她讲吧,那些世界名著,那些缠mian悱恻的爱情故事。总之,上山下乡也许是严酷的,但我们的感情却可以在那广阔的天地里培育。三年后,我和她经受了“再教育”的洗礼,我们的感情也经历了血与火的磨炼,一定会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 下午,她就来了。“林老师桂老师都看了剧本,一致认为很好,班里决定马上排演。”“排演什么,还需要改动。”“还改动什么,桂老师是一分钟也不能等了!”“林老师没有说什么?”“很好。不告诉你了吗?”但我还是拉上她一起来到学校,我想当面听听林老师的意见。一进校门就碰上了他。“林老师,你对剧本有什么建议?”“有什么建议?你这种精神首先值得褒奖,都这个样子了还想着班上的事情,实在难能可贵。剧本也编得不错,别出心裁,很好很好。”“林老师,你说句心里话,剧本到底怎样?”“我不是正在说吗,很好很好。况且有些事情也不能只看结果,你的动机是好的,只要动机好,结果也就不会错。当然你的作品还有某些不足,但在你这个年龄,能写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不能求全责备。你为文艺会演做出了贡献,红卫兵组织已经决定吸收你了,你要做好准备。”红卫兵组织要吸收就吸收呗,要我做什么准备呢,我准备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林老师走了,他总算说了一句心里话,剧本还有某些不足。既然不足,还排演什么!“桂老师,剧本还需要完善。”“还完善什么!各班已经动起来了,你能等,我可不能等。再说剧本我也看了,没有什么不对的,完全符合形势的要求!”就这样,剧本被强行剥夺。好在还有一个底本,我回家看了看,觉得与正本也没有多少差异,我决定拿着它让曹老师看看。 曹老师已经不在我们学校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学校。都说他和林老师有点隔阂,但这也不能成为他离去的原因呀。最后听说,他本不是我们学校的教师,来这里只是借调,现在他才是回到了原来的学校。曹老师来我们学校仅仅一年,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学识渊博、平易近人,有着强烈的敬业精神,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教育工作者良好的品质。他来以前我浑浑噩噩,是一个地道的顽童,而生活向我展示的也是昏暗的背景。他使我看到了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东西,我觉得前面的路不再是那么黑暗了,仿佛一下子洒满了阳光和鲜花。总之,是曹老师为我带来了崭新的生活,是文学向我展示了多彩的世界。现在,我就要到他那里去了,我激动不已! 那是北郊一个偏远的所在。一大早我就出发了,直到中午才看到了那所学校。它掩映在一片梧桐丛中,瑟瑟秋风吹过,片片树叶悄然滑落。从外观看,这个学校花木掩映、环境清幽,比我们学校要好多了。真不知他当初为什么要舍弃这里到我们那里去呢?走到操场边问了一下,原来曹老师的宿舍就在这里,在我们学校时他也住在操场边儿。我们学校的地势与梆子井一样,校园高出操场有十米以上。操场是一片洼地,曹老师的宿舍就在那陡峭的边上,距操场仅一米相隔,并且没有任何的防护设施。房子也坐东向西,一到夏天他的窗户上就挂着厚厚的布帘。尽管这样,曹老师还坚持了一年。 现在的宿舍虽然也在操场边却没有了那个陡坡,房子坐北向南,方位也不错。门上挂着一把黑锁,想必他还没有下课。我上了台阶,紧挨窗户的还是那个很大的写字桌,那把他喜爱的藤椅仍然放在桌前,上面有一个草织的坐垫。那张单人床离桌子不远,后面是一个木头的书架,这显然是新置的,因为那个竹子的书架仍摆在他的脚下。还有一把椅子,似乎是给我准备的。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了。 下课的铃响了。远远地就见曹老师穿过操场疾步走来。还是那身简朴的服装,还是那蓄着短发的平头。手里也仍然拿着一本书,步伐呢,似乎还是那么矫健。离别了半年,他并没有什么改变。“曹老师!”我跳下台阶迎了上去。“怎么是你!”我嘻嘻笑着不言语。“你的胳膊又怎么了,和人打架还是摔的?”“是跳高摔的,不是打架。”我和孙喜风儿子打架的事情被老陈宣扬得人人皆知,无非是把我说成一个小霸王,希望学校对我进行处理,但是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我和奶奶的处境,都对我的行为给予了理解和同情,不过我爱打架的名声还是传开了。 虽然我说了原因,可他仍说:“你的性格过于偏执。有些时候,该出手时要出手,可有些时候仍然要忍呢。”而我认为,我和孙喜风打架就是该出手的时候。正如舅舅说的,“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舅舅是大学生都不能忍,我又怎么能忍呢? “进来吧。”他开了门,我进了屋。“曹老师,我写了一个剧本,想请你看看。”“哦,带来了吗?”我从书包里拿出稿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学校最近在搞什么活动吧?”“学校要举办文艺会演,让各班出一个节目,桂老师就让我写了这个剧本。是个独幕话剧,篇幅不长。”正待要看,他却问:“你还没有吃饭吧?你等一下,我到灶上买了就来!” 他走后,我又把房子细细打量了一遍。房子不大,有十来平方米。除了在外面看到的一切,側面墙上有一幅鲁迅的肖像,两边是那句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觉得,曹老师也有这样的品格和风范:他看不惯生活中那些阴暗的东西,容忍不了在他身边发生的一些营营苟苟的事情。他说我的性格过于偏执,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尽管他对事业孜孜不倦,对学问严谨苛求,但是在处世方面,他却远不如林老师,缺乏必要的圆滑和机巧。听说走时他和书记还吵了一架,究竟为什么我们不清楚,但他那率直的性格却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了。我来拜访他也正是因为这点,他绝不会象林老师那样模棱两可,一定会提出鲜明的观点! “赶快吃吧。”他端着饭走了进来。于是我一边吃他一遍看,我吃得很慢,尽量和他保持一个同步的速度。果然,我将吃完时他把本子也看了多半。他不时地泛起笑容,我想这一定是我那些不足的地方?终于,他放下本子说:“还不成熟,象你这样的年龄还不适宜进行创作。你对生活的认识太浮浅,只有等你有了深刻的认识之后,你的作品才能感人。学校还有别的老师看过吗?”“林老师看了,态度很暧mei,说写得不错,同时又说不足。”“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表示明确的态度!不过这件事也用不着他表态,你觉得如何?”“我也感觉不行。况且我舅舅已经说了,不符合逻辑,没有真实感。”“成人对生活的理解都要比你深刻。文学创作的源泉就是生活,不对生活有一个深刻的了解,你的作品就不会有艺术感染力。当然你年龄还小,对生活的看法难免有失偏颇。等你成人了,走向社会了,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你就会发现,生活并不象你原先想象的那样。到那时,你对生活就有了深刻的感受,再回过头来创作,就会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境界。”看来对于剧本,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我看到的生活全是表象,也许那些深层次的东西我压根儿也看不到,但是这些表象的东西又是怎样地影响着我呢? “曹老师,我不明白的是,明明作品不行,为什么除了你和我舅舅,周围的人一致说好呢?”“哦,都有哪些人?”“彭敏敏,桂老师和林老师。”“这也不奇怪。《战国策》上不是有一篇文章吗?说齐国有一个大臣,自以为长得很美,甚至可以和城北的徐公媲美。他问妻子和小妾,她们也都说徐公比不上他,他比徐公不知要美上多少倍。徐公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他拿不准,又问来访的朋友,谁知也说他比徐公美。可有一天徐公来访,他左看右看也不能与之相比,再拿镜子一照,更是相去甚远。他不明白,妻子和小妾还有朋友,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话呢?思之良久,方得出答案:妻子和小妾是因为偏爱和畏惧他,而朋友呢,无疑是有求于他。由此,他想到当朝国君。天天处于那种阿谀谄媚的环境之中,听到的话未必都是真的。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齐王,齐王遂下令:不管任何人,也不管以任何方式,只要能指出自己的过错,均给予一定的奖赏。没过多久,提意见的人就纷至沓来。你还是自己把这篇文章拿回去看看吧!”他拿出一本过去的课本,翻到了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以前的学生都学过这篇文章,可你们……”他又拿出好多*前的课本一并给了我。“都带回去看看吧,你们学的好文章可太少了。”走的时候他又说:“稿子你也不要扔了,过若干年再回头看,或许很有意义呢。” 回来的路上我很后悔:说起来这个剧本也并非我的本意,明明知道郭震安犯罪的原因,却极力地回避它,以致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来!既然如此,有什么必要让曹老师看呢?想来还是虚荣心和侥幸心理在作怪!不过这次来也不能说就毫无意义,曹老师毕竟对我有所启示:桂老师、林老师和彭敏敏之所以一致说好,是他们各有所图。桂老师显然是应付差事,林老师呢,也许是……唉,唯有他的心理说不清!彭敏敏呢,莫非是偏爱我,也只有这么理解了,这也许就是我写这个剧本得到的唯一东西了,沮丧中我又感到了一丝慰籍! 第四十五章 回来后我再也不想剧本的事了,仿佛我压根儿就没有写过什么剧本。可是桂老师和彭敏敏却来找我了。“你是编剧,同时也是导演,对排练的全过程要给予关注……”“我什么时候又成了导演了?对排练我没有义务给予关注。”可是桂老师说:“哎呀,马上就要毕业了,你难道不为今后的去向着想吗?”“毕业了不就是上山下乡吗?”“谁说的,还有一部分人要留城。你情况特殊,到时候如有可能,就让你留城。实在不行,也不会让你去太远的地方下乡……”这无疑向我透露了毕业的信息,看来还真有一小撮人要留城!听说张文庆活动了一整,毫无结果,我呢,得来却全不费功夫,真是有福也不在忙!再说呆到家里也无事可干,老看那些抛物线双曲线,时间久了头还会疼。况且桂老师又说:“彭敏敏的情况也特殊,到时候你们一块……”彭敏敏又成了大红脸,于是桂老师不再说了。于是我就每天晚上到教室去,对排练的过程给予关注和指导。 “郭小安”选中了王长顺饰演,真没想到,他那爱说俏皮话的毛病竟派上了用场。不过这样也好,他和郭震安住在一个巷子,想必对其性格一定很了解!“张大印”由刘光辉扮演,对这一点我拍手叫绝,刘光辉总爱模仿一些反面角色。比如《智取威虎山》吧,他不模仿杨子荣,却偏爱模仿座山雕。“脸怎么又黄了!”一副狰狞的面孔,简直惟妙惟肖!对那些反面角色他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癖好。而我剧中的主要人物也就这两个,其它的同学老师由群众扮演,到时候就是桂老师说的,“咱们一块上!” 我的到来无疑引起了“剧组”的关注,王长顺和刘光辉几乎同时搬来了一条长凳。“赶快让导演坐。”而我也真象导演般坐下了。“不过我先声明,我既不是导演也不是编剧,我不过来看看。”“嗳,你不是编剧你是什么?”刘光辉拿着本子走上前问:“这本子不明明是你写的吗?”“本子是我写的不错,可剧不是我编的。”“咦,这写本子和编剧不是一回事吗?”刘光辉拿着本子望着王长顺问。王长顺也大惑不解,问我:“你现在说话怎么总有一股哲学家的味道?”我还没有回答,刘光辉却拍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噢,我明白了!这个本子不是你一个人写的,还有一个人是不是?”“你胡扯什么呢?”“把那个人交出来!”说着,他却向门口走去,我和王长顺茫然不解。 只见他走到门边踮起脚向外看了看,随即猛地一拉门、做了一个谦恭的姿势。“副导演请吧。”彭敏敏满面羞红地走了进来,面带愠怒地问:“你搞什么鬼呢?”“编剧,也就是导演,刚才说了,剧本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所以你就是当仁不让的副导演,欢迎光临指导。”刘光辉把他那只“请进”的手,一直从门边推到了我们面前,而彭敏敏也来到了我们面前,我和王长顺忍不住笑了。 彭敏敏问刘光辉:“总共两个演员,还要两个导演?”“不管几个演员,剧组的阵容总要完整呗。”“我可当不了什么导演,我不过来看看。”“嗳,这副导演和正导演说的话怎么一样呢?”刘光辉望着我们,但却无人理他。于是他问彭敏敏:“你剧本都可以写,就当不了导演了?”“谁说我写剧本了?”刘光辉却向我一指:“导演说的。”想不到这个刘光辉真会偷梁换柱!“我什么时候说了?”“你说你不是导演又不是编剧,又说本子是你写的,剧不是你编的。这说明,还有一个人指使你干的,是谁呢?就是她!”刘光辉一指彭敏敏,谁知她竟爽快地承认了。“是我又怎么样?不是我,你还来不了呢!”“不是你,我来不了?”“没有阶级敌人,你怎么来呢?”“没有阶级敌人那可不行!”刘光辉忙摆手,我问道:“那怎么不行呢?”“一个是没有阶级敌人我来不了,二一个,没有阶级敌人也就没戏了。”大家不禁开怀大笑。 最后彭敏敏说:“赶快排练吧,时间不多了!”时间也的确不多了,两个星期后,文艺会演就要举行。这期间,还有进行毕业考试。于是,趁彭敏敏在这里我就回了家,我决定认真对待这次考试,虽然以前也进行过多次考试,但都没有这次能说明问题。况且彭敏敏热心为我补课,总得有一个好的成绩来回报她。 于是到家我就把书拿了出来。数学,是我的弱项,就时间来看,要对它全面复习已经不可能,只能是择重看看。物理吗,估计应付考试不成问题。化学可以让舅舅辅导,估计短期内就会有成效。因而我一心一意地在家复课,再也不过问排练的事了。这天奶奶的侄子来看奶奶,他在一所中学任物理教师,于是我把物理书拿到他面前,希望有些问题能给予解答。 “现在还学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竟然把书推得老远。“马上要毕业考试了。”“毕业了就是上山下乡,又不是考大学。”听说他年轻时没有考上大学,但却当了物理老师,由此可见,他的学习一定不错。但是现在,却对学习是这么一副态度,真不知他在学校是怎么教学生的?“教不教都无所谓,”他对奶奶说:“学生不想学,老师也不想教。学生知道毕业了就是下乡,老师呢,只要把工资拿上也不管那么多,现在的老师实际好当。”这点我从桂老师身上也可以看到,桂老师初来时一心想把教学搞上去,可越搞越狼狈,最后在学生眼里竟成了小丑。现在,她就聪明多了,与其搞教学,不如把文艺会演这类事情搞好! “你还是把导演兼上吧。”你看她又来找我了!“不是有彭敏敏吗?”“彭敏敏不完全理解剧本的本意,还是你——”“谁说的,这个剧本彭敏敏是策划人,我不过是执笔而已,她怎么不理解剧本的本意呢?这个剧本就是按她的授意写的,她当导演再合适不过。”“但你有时间还是要去看看。”“马上要考试了,哪有时间呢?”我想,她总不至于说,文艺会演是主要的,考试放在第二位吧?果然,她再不来烦我了! 很快就到了考试的日子。我复习得并不到位,心里难免有点慌,可是看看同学们,几乎谁也没有把这次考试当回事。刘光辉在那里还背着剧本里的一段台词:“且说这天鲁提辖来到酒店,正待喝酒,忽闻间壁有嘤嘤啜泣之声……”于是我的心情也随之放松。考完政治语文,就是数学!说起这门课来我颇有点不好意思,打开书竟全是彭敏敏的影子,仿佛拿了个“*”,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现在要考了,我仍然望着她,一筹莫展。她就坐在我的前面,与我恰成对角线的位置。她回过头来:“你有把握吗?”“老师难道还不清楚学生的水平?”她莞尔一笑,转过身去。 卷子发下来了,全是那些烦人的抛物线和双曲线!我象寻找郭震安的犯罪原因一样,老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尤其这道对角线的题,似曾相识,却怎么也做不出。每当这种时候就感到,桂老师在课堂上的那些表现也并不可笑。“平时不注意听讲,现在乱了阵脚吧?”实际上同学们并没有乱:他们趴在那里既不答题也不作弊,也不知在干些什么?“刘光辉,你干什么?”刘光辉回过头欲看彭敏敏的卷子,后者只顾答题并没有注意他,但桂老师的火眼金睛岂能躲过!可是,我又看到了什么呢?奇迹,前所未有的奇迹,开天辟地的发现! 彭敏敏的卷子竟然在她的身下展露了出来!娟秀的字迹,熟悉的笔体。那道我搜索枯肠也解不出的几何题,不就在那里吗?还有这道对角线的题,原来如此!我比刘光辉可幸运多了,这样的方位,桂老师能奈我何?她的身子弯曲着,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卷子就象瀑布般地泻下来,竟是那样的天衣无缝! 我竟然第一个交了卷子。“你也不检查一下?”有那个必要吗?一流的人物!一流的情意!再说,我又能检查出什么呢?化学她也如法炮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只是物理我没有承她的“情”。考完后我很想问问她,可是却不能单独碰到她。有一次迎面碰到了,她却有意回避了,不过这也就说明了一切,于是我激动不已! 数理化竟全是满分!桂老师很诧异:“平时也不见你听我的课呀,这次怎么就……”“这次是毕业考试,与前不同。”“噢!”桂老师恍然大悟。 文艺会演的帷幕终于拉开!在那个开了无数次大会、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会台上。 薛校长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同学们,我们又有一批同学即将离开校园,投身到火热的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中去了。为此,我感到自豪,也激动不已。象这样的毕业典礼和文艺会演,我已经参加了不止一次了,但是每次的感受都不近相同。这届同学,是我任校长以来一直陪伴过来的。我与他们,有着深深的感情,这种感情甚至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三年来,我与同学们朝夕相处,共同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不管是学工、学农、还是学军,我都为他们那种积极参与的精神所打动,为他们那种不畏艰险的意志所感动。现在,他们就要毕业了,就要走入社会了,就要投身到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的实践中去了,我谨在这里,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礼,并预祝他们取得更加优异的成绩!” 薛校长今天的话颇富感召力,我们在这里学习了三年:学工了三年,学农了三年,学军了三年,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经历了许多无法想象的事情。现在,就要毕业了,我们的心情喜忧参半,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 薛校长讲完话,文艺会演的帷幕正式拉开!一个光彩照人的报幕员登上了台:“第一个节目,革命样板戏清唱,‘接过爹爹的红灯’,由一连二班王小敏同学表演。” “李铁梅”亮相。这是一个初一的学生,个子显得太矮,但是动作却极其干练。她把长长的辫子捏在胸前,右手高擎着红灯,不过是一盏马灯蒙了面红绸子。“……我爹爹象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是英勇的共产党!我跟你前进绝不彷徨,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子子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她字正腔圆,唱得铿锵有力。想不到她人不大,本事倒不小,她的演唱获得了阵阵掌声。 接下来,还是样板戏清唱。“听奶奶说家史”。“李铁梅”也长大了一些,旁边一个同学还拉着二胡。“听奶奶说家史,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十七年教养的恩情永不忘……”而我,过罢年,也就十七岁了,奶奶的恩情我也永不能忘。可是最近,奶奶好象有什么心事,夜里常唉声叹气的,舅舅的神情似乎也不对,老刘每天晚上都和舅舅在楼上低声地交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奶奶和舅舅不说,我也不清楚。 样板戏还在演唱。“八年了,别提它!”小常宝忽然甩掉帽子露出长长的秀发。接着是少剑波、杨子荣……阿庆嫂、郭建光……洪常青、吴琼花……形形色色的人物不断登场,正反角色轮番演唱,直把个文艺会演推向了高潮! 最后,报幕员再次登上了场。“最后一个节目,由三连四班,表演他们自编自导的独幕话剧《较量》。该剧反映了……”真没有想到,我的剧竟然还是压轴戏,我激动不已。桂老师显得比我还要激动,不断地压着同学们的说话声,兴奋得满面发光。“不要吵,不要嚷嚷,马上就要开演了!” “该剧反映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在争夺青少年中的一场激烈较量。资产阶级不甘心他们失去的天堂,在阴暗的角落里继续与我们较量,但是在*思想的光辉照耀下,他们的阴谋遭到了可耻的破产!”报幕员说这番话的时候,后面几个同学正在布置场景,这番话完了场景也布置好了。 郭小安正在家里写作业,张大印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上了台,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就溜进了郭小安的家。“小安,还写作业呢?”“大印叔,”小安猛地抬起头来:“你啥时候进来的,连个脚步声也没有?”“我怕影响你学习,再说叔有轻功,走路当然没有声音,你想跟叔学不?”“学好了能干啥?”“能飞檐走壁,就象《水浒》上的时迁一样。”“《水浒》我没看过,不知道谁是时迁。”“《水浒》你都没看过,那你看过啥书?”“啥书也没看过,我不爱看书。”“不爱看书咋行呢,叔一会儿给你拿几本来,你一看就放不下了。” “都有啥书?”“《水浒》《三侠五义》《七侠五义》,都是现在看不到的书。”“那你就拿来吧。” 张大印马上抱来了一摞书。“给,这是《水浒》,这是《三侠五义》《七侠五义》。今儿叔先给你说一段《水浒》,你听不听?”“听书比看书好,你说吧。”“不过光说书也没意思,我给咱买点吃的去,你一边吃,我一边说,你看怎样?”“行,你去买吧。”张大印很快买来了猪蹄和啤酒,小安吃着,张大印问道:“小安,你说叔对你好不好?”小安啃着猪蹄说:“好,没啥说的。”“那叔想把你认个义子,你当不当?”“那得问俺妈和俺爸。”“你先说你愿意不?”“我……”小安踌躇了一下说:“愿意。”“那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叔的义子了,今后你就得叫我干爸。”“叫干爸就叫干爸,干爸。”张大印乐得满脸开花,给小安斟了一杯酒说:“只要你给叔当义子,叔今后每个月给你十块钱花。”“大印叔,噢,不对,干爸,你真好,我给你当义子。”张大印显得很感动,摸着小安的头说:“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咋能对你不好呢?今后,叔会对你更好。” 吃完猪蹄和酒,张大印又塞给小安一只烟说:“饭后一只烟,胜过活神仙。”小安点燃吸了一口,顿时连连咳嗽。“大印叔,我不会吸。”张大印却喷云吐雾地说:“慢慢就学会了。”“大印叔,噢,干爸,你不是说给你讲故事么,你讲吧。”“好,你听着。”张大印紧抽了两口烟、扔了烟头说:“话说,这天鲁提辖与人在酒家喝酒,忽闻间壁有嘤嘤啜泣之声,鲁提辖好不心烦,叫来酒保一问,原来是卖唱的女子金翠莲因有些姿色,被卖肉的镇关西相中,欲强娶为妾,并已送来了聘礼,择好了吉日。翠莲见镇关西粗鲁丑陋,又是一卖肉出身,故而有不满之意,但慑于其淫威又无可奈何,因而哭泣。鲁提辖听后大怒:‘我以为是什么达官贵人,原来是一卖肉的屠夫,竟也如此欺人,看洒家不教训他!’说罢,径直向镇关西的肉店走去。” “大印叔,你咋不说了,去了肉点又怎样?”“叫干爸,你又忘了。”“噢,干爸,你赶快讲!”张大印点燃一只烟说道:“到了肉店,鲁提辖三拳就打死了镇关西。打第一拳时,他还嘴硬,说打得好。第二拳打完,他就直讨饶。鲁提辖说,‘你要硬到底,我还饶了你,如今讨饶,洒家偏不饶你!’一拳打在了太阳上,再看镇关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鲁提辖想,本说痛打他一顿,不想却打死了,这如何是好。口里却说,‘这厮诈死,以后与他慢慢理会。’逃走后,官府就行文捉他……” “干爸,你又不讲了,捉住鲁提辖了没有?”“捉倒是没捉住,鲁提辖上山当了和尚,法名鲁智深。小安,你说叔讲得好不好?”“太好了,最后是咋回事?”“最后,鲁智深大闹了五台山,和尚也当不成了,被长老赶出了寺庙……”“赶出去以后又怎么了?”“赶出去以后吗……唉,书在那儿,你自己看去吧,叔还要上班去。”从此,郭小安就沉湎在那些书中,再也无心学习了。张大印又教他武功,他变得好勇斗狠,完全成了一个另类的学生。不久,班主任来家访,发现了那些书,她耐心地开导他,班干部也来做他的工作,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看穿了张大印的阴谋。结局是,他把那些书一本本向张大印脸上掷去,张大印龟缩在墙脚,是那样的狼狈,而郭小安终于回到了老师和同学的怀抱! 台下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桂老师激动得无法言述,不断地用手绢揩着眼睛。彭敏敏被几个同学围住,不知在说些什么?张文庆也向我竖起拇指说:“编得还行。”同学们都给予好评,我也有些感动——想不到还真的引起了轰动! 不久,桂老师的墙上还出现了一个镜框:《较量》获一九七一年度全校文艺会演优秀剧目奖。 酷寒的冬天再次来临,奶奶再次要被遣返了! 自从*事件披露后,和苏联的关系空前紧张,战争有一触即发的可能!据说*带走了大量的军事机密,我们的军事设施和导弹基地完全暴露在苏联的面前,苏联要打我们易如反掌!苏联是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其功勋彪炳史册。二战末期,他直捣法西斯德国老巢,逼得希特勒服毒自尽。而后,锋芒直指我国东北,歼灭了猖獗一时的关东军,遂使二战进入了尾声阶段!这样的一个国家,这样的一支军队,与我们为敌,确实不是什么好征兆,也不是全国人民希望看到的现象,但是不希望并不等于事实!事实是,苏联亡我之心不死,在边境陈兵百万,随时有可能对我突然袭击。现在,他们安放在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又提前引爆,他们必然恼羞成怒,那么战争,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全国上下,紧急动员。防空洞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充了一倍。各种备战措施,进一步加强、落实。工厂、学校、机关、街巷,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值此严峻形势,“地富反坏右”除不许乱说乱动外,有反动言行的,有可能捣乱破坏的,一律遣送到农村去!这也是老刘整天忙忙忙碌碌的原因,所有遣返人员一律注销城市户口,当地派出所具体负责遣返事宜,而他朝我家跑还是和奶奶有关,奶奶也赫然出现在遣返名单上! “唉,我真不理解。”老刘拿着遣返名单对舅舅说:“象伯母这样的好人,为啥总有人和她过不去呢?”“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舅舅说:“这次看样子来头儿大,和以前不一样。”“来头儿大、来头儿大!中央的文件、省市的文件、区上的文件,局里又制定具体的落实措施,到我这儿就只剩下执行了!”老刘扳着指头说完又挥了一下手。舅舅问:“你现在拿的这个遣返名单还有人知道没有?”“所里没人知道,局里遣返办的老王和我关系不错,估计也没有多大问题。”“那就好。你把这个名单放好,不要让人看见了。”“唉,这就在我的办公桌里锁着呢,下面人看不上,但是办的时候可就都知道了。”“现在离办,还有多长时间?”“不远了,年前必须办完。”“那就剩半个月了!”“可不,时间紧得很!”“老刘,这事情不能让你担太大的风险,你让我想个两全的办法。”“哎呀,你给我帮的忙也不小了,伯母的事我一定要管!我现在先回去,你考虑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老刘走了。我不明白的是,究竟舅舅给他帮了什么忙,他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呢?但是现在,这也并不是我要考虑的,我考虑的还是奶奶,奶奶已年近七十,到农村去她受得了吗?而且听说还是一个偏远的地方! “真要把你奶遣返了,你就和你奶一块去,反正你毕业了也是上山下乡,你就权当和你奶一块下乡呢,你奶去了还能给你做饭。”舅舅说话总带着一种玩世的口吻,谁也弄不清他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不过我还是认为他说得对。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相辅相成,她走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只要她还健在,我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舅,老刘没说俺奶会去个啥地方?”“没说。光听说远得很,都快到黄河边儿了!”于是,我拿出地图来查,沿着那条蓝色的线查。“你还不知道啥地方,能查出来吗?不过听说,快到韩城了。”韩城是司马迁的家乡,那里的人文风貌一定不错!但是快到韩城,不一定就是韩城,于是我就不知是哪里了,但不管是哪里,我都和奶奶一起去。况且,一旦战争打起,大城市必定军管,那么相对来说,农村还自由一些。广阔天地、广阔天地,我现在真觉得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了!甚至,我还有一个美好的设想:如果可能的话,也动员彭敏敏一起去。到时候,我既有奶奶又有彭敏敏,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你也不要想象得太好了,你奶去了还要监督劳动呢!”“我替俺奶劳动还不行吗?”“你只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就行了。”舅舅欣慰地说。 自从开完“文艺会演”我们就基本毕业了,不需要再上课了,但是同学们还是每天到学校去——只要一天不毕业,学校就永远是我们的第二家园!而学校也并非无事可做:连里决定,将所有非红卫兵的同学全部吸收入红卫兵。林老师说:“不能让一个同学掉队!”以前只听说突击入党、突击入团,还从没有听说过突击入红卫兵,这次也被我撞上了,而且是第一批、第一名!林老师对我说:“这次就遂了你的心愿,你马上写一份申请!”“不是说突击入红卫兵吗,咋还搞得这么复杂的?”“程序总归要履行的。”彭敏敏也对我说:“你就写一份吧,这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写的申请已经够多了!”“你就权当为我再写一份还不行吗?”她的眸子闪闪发亮!于是,我就为她写了一份: “红卫兵组织,今天我郑重地拿起笔来,向您申请,不,向您献上一份赤子的情怀!三年来,我对您魂牵梦绕、顶礼膜拜。几次次梦里,我都在您神圣的大旗下举起了右手,可几次梦醒都泪湿衣巾。红卫兵组织啊,你如何才能够理解我这颗赤诚的心呢?我对您的渴望由来已久:当我还是一个顽童时,就为您那爱憎分明的泼辣所折服。我欣赏您那砸烂一切、摧毁一切的率直性格,欣赏您那向旧世界宣战的果敢精神。你的泼辣、您的敢作敢为,早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是您把我带进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您是新世界的创造者,您是旧世界的掘墓人。我渴望成为您的一分子,把旧世界彻底地送进坟墓! 今天,在我即将迈出校门,从少年步入青年的十字路口,岂能再与您失之交臂?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将终生遗憾!红卫兵组织,请您接受我这颗赤诚的心吧,这颗心正是因您而跳动的,因对您的向往而搏搏不息!红卫兵组织啊,把我这只迷途的羔羊收进栅栏吧,把我这个天涯的孤子揽进怀抱吧! 我期待着您的拥抱! 一个对您渴慕已久的掉队人。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日 我相信这份申请林老师一定会动情的,但我却把它交给了彭敏敏。 上卷完 下卷:第四十六章 “象那青松迎着风雨茁壮成长, 象那江水滚滚不息奔向海洋。 红旗下,我们在成长! 奔向革命最需要的地方—— 毛主席的红卫兵, 青春献给伟大的党——青春献给伟大的党! 毕业班的同学们昂首挺立,引吭高歌。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红卫兵的大旗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人人都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人人都怀着对未来的向往!是的,幼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小鸟即将翱翔于辽阔的天空,这怎能不使人亢奋激动呢?我觉得这首歌确实唱出了我的心声:我多么想奔向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多么想将青春献给伟大的党啊!况且,不久前我终于加入了红卫兵。三年来,她的大门一直对我关闭着,正当我要挥泪离去时,她却向我张开了迷人的翅膀,就象母亲呼唤着游子,姑娘接纳了情郎!但,前途尽管光明,道路却依然曲折。摆在我们面前的路有三条:参军、招工、下乡。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前两条,我只选择了一条,我觉得当一名解放军战士无尚荣光。它不仅是我今天的愿望,也是我儿时的梦想。当然,如果不能如愿,我也会选择第三条。能不能如愿,还得看事态的发展,事态其实是明摆着的,大部分人都将走第三条路! 然而,我却很幸运,和张文庆、李大军一起参加了体检。李大军早在一年以前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工作,整天跟在吴教官的后面象个传令兵似的,而且据说和武装部的人也混熟了。因而,就是我和张文庆有点悬,张文庆倒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参上参不上都是没法子的事。”而我却只有一种准备,这正是我性格的弱点:任何事情,只能看到它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尽管那一面就在那昭然地摆着。也许只有等到生活以残酷的面孔向我展示它、使我不得不接受的时候我才能看到它,但那又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体检的前一天,我到舅母的医院做了一个预检。舅母的医院在郊县,但是预检的结果却令人满意:一切正常!看来那个所谓的“官能症”也并不能影响我的体质。当晚就坦然地睡在了医院。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敲舅母的门。“还早,才六点,早班车还没有呢。”看看墙上的挂钟,也恰是一条直线,但是七点半就要赶到学校,集合、答到,然后排着队去武装部,到了那里还要集合答到,还不知有那些繁琐的程序?总归,去早是没有错的。于是,就坐在走廊,站在窗边,直至东方有了熹微的晨光! 武装部门前熙熙攘攘,就象过庙会一样。“积极应征,保卫祖国。”“响应祖国召唤,踊跃报名参军。”“革命青年应树立崇高的理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从这些标语看,似乎当兵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应征的青年还是不少,均排着纵队列着方队伫侯在院子里。 我和张文庆、李大军还有其它班体检的同学,早早就被吴教官带到了这里。“都排好队,不要东张西望,听我的口令行事!”吴教官象在操场上一样,向我们发出各种指令。他说话时,李大军总是一副赞许的笑容。可见,他对吴教官崇拜之至也羡慕之至,他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 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军人,他领着我们称体重、量身高。然后,被带进了一个很大的房子。“全身脱guang!”我陡地产生了一种被屠宰的感觉!在舅母的医院并没有这个程序呀?转念一想,那毕竟不是正规的体检。可是当同学们脱guang衣服后,我仍由不得发笑。记得给校办工厂拉羊肠子时,在肉联厂看到那些猪全被剃光了毛,躺在传送带上安静地去了西天,而张文庆又特别胖。“你笑什么,大家还不是都一样,有什么可笑的?” 接下来的动作更不能让人忍受。“全体蹲下,抱住头走一圈!”于是,就这样子,象鸭子似地走了一圈。然后又俯身向下,“把屁股抬起来!”后面的人扳开屁眼看了看。接着,就触摸到那个要害的地方,这又使我产生了一阵恐慌。记得那个“医学鉴定”上说,我没有性功能,但医生很快就放过了我,却在张文庆的那里揉捏了半天…… 一切终于完了,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待。这个阶段,我做了许多美好的设想。穿上军装我要见的第一个人,你猜是谁,无疑是彭敏敏!我要到她的家里去,和他作一次长时间的交谈。首先,我要对不能履行诺言表示遗憾,但也不能说我不履行诺言:剧本毕竟引起了轰动,还得了奖,那么,也就不存在到一个地方下乡的那一说,不存在什么诺言。那么,遗憾也就不必要,致歉就更谈不上,那又谈些什么呢?老实说,我还没有想好交谈的内容,也许仅仅就是告别吧?但是,只要穿上军装,我就有许多话要对她说!我想,只要我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什么美好的语言不会有呢,什么动听的词句不会从我的嘴里迸出呢?况且现在,各方面都露出了好的迹象:奶奶的遣返再次放黄了,老刘神不知鬼不觉把奶奶从名单上抹去了!尽管舅舅说,不能让他担太大的风险,尽管我和奶奶已经做好了下乡的准备。 那天晚上,老刘和舅舅谈了半宿。“我就把伯母的名字从名单上一抹,再填上个别人的名字,这样最简单。”舅舅还一再说,风险太大,让他想个两全的办法。“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呢?何况现在也没有时间了,明天就要交给下面办理呢!”奶奶听说把她删去还要填上个别人的名字,“老刘,咱不做那事情,别人和咱又没仇没怨的。”“这是个刚死的人,老天爷已经遣返过了。”最后,老刘又说了一段发自肺腑的话。“老陈,我的党籍是你为我保住的,现在就是丢了也没有啥,丢了,大不了不当所长了,我还是一般干警。”舅舅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临走,塞给他了一瓶退字灵。 事后我才知道,老刘在分局时和一个女干警发生了不应有的关系,局里为此要开除他的党籍,负责此事的部门让他写一个事情经过,说视情节给予不同的处理。于是他来找舅舅,舅舅用了一个星期,终于使他保住了党籍。最后不过是降职,调到我们这个所任所长了。 但是过后老刘又对舅舅说:“即就是没有这事情,伯母的事我也要管,因为伯母是个好人,当然这也是我来找你才知道的……” 体检结果终于下来了!张文庆被刷,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这么看来,我还是健全的!难怪最近体内总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对女性,尤其是彭敏敏,总有一种特别想接触的要求。但我还是决定,穿上军装再去找她。说不出什么就不说什么,只要穿上军装往她面前一站、就胜过万语千言,可这又免不了有炫耀之嫌。那么,究竟以什么方式和她告别呢?总不能走的时候也不和她见一面,那样的话,只能说明我无情,我因为境遇的变迁而忘了同学、忘了朋友,忘了昔日的情分,而我也本无意这么做,我必须和她私下里见上一面!也许,她会来找我吧?象那次补课一样,无非找一个冠冕的理由,她又会找什么理由呢?“你要走了,我来看你一下。”眼睛低垂,揉着衣角。或者是,“要走了,也不和老同学说说话?”眼睛直视,面带微笑。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充分说明了问题! 体检完后就是政审了。这是一种不允许当事人参与的漫长的等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父亲是革命干部,四五年就参加了革命。母亲是工人阶级的一员。至于奶奶吗,实际与我并没有太大的牵连,不能说我在这里寄养了一段日子,就沾上了资产阶级的血缘,这毕竟是我的外祖母家,要论血缘也不是直系。这样一想,也就坦然地接受了那八个字! 但,等待总是难熬的!即使结果再好,也希望这个过程缩至最短。因为它延长一天,你的思想(那讨厌的思想啊!)就会向相反的方向延伸,迫使你将已得的结论推翻,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而只要你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也就会对自己进行一番必要的审查。别人的审查不过是发现一些你没有发现的东西。因而,你审查得越细,别人的审查就越和你接近,结果也必然趋于一致!倘若,你确实有“不洁”之处,那么一味地等待,只能是自欺欺人!须知,审查者的眼睛是经过磨练的鹰眼,专门于细微处见功夫!即使芥粒般的东西,他们也会放大了来看。他们举一反三,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如剥茧般看到你的骨子里去!他们的想象丰富至极,胜过一切的诗人和艺术家。他们会由现在想到未来,甚至千秋万代。你那些尚未暴露的缺陷,他们早已为你设想了结局!而且其中的细节也完美无缺,他们不愧是天才的诗人和作家! 而我现在却要徒劳的取而代之-------我试图站在他们的位置,把我解剖了来看,把我十七年的人生作一个细细的回顾。解剖自己毕竟是痛苦的,等待愈漫长,这个过程就愈残忍、愈惨烈!然而,毕竟没有对我不利的发现!于是,思想就向着美好的境界驰骋——这也许就是幻想的定义吧? 彭敏敏的影象又在我的眼前清晰起来,同学、朋友、甚或别的,而目前也只能是同学,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好到什么程度呢,不过是让我偷看了一次考试卷。至于我送她上医院,她给我补课,这些,都是正常的行为,不值得大惊小怪。唯有这一次让我偷看试卷,是对我的一次惠顾,抑或是传递着一种信息。总之,从这个细节,我看到了她内心的某种东西! 她对我的剧本,那蹩脚的剧本,竟然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而最后的结局,也竟然与她预料得完全一致!虽然剧本是失败了,但她的那份真情却是无可置疑的!现在,就要应征了,我原先的设想,因多变的生活而发生了变化,那么彭敏敏怎么办呢?我们马上就会天各一方,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她对我的那份情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流失呢?不,流失的只是时间,我们的感情将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永放光泽! “常友新,你被刷了!”经过漫长的等待,结果终于下来,这次被刷的只有我一人!李大军,穿着军装,到校园和同学们告别了,他仍然是那种自信满足的笑容,仿佛生活永远都充满阳光,仿佛他的人生永远都是光彩照人的。当然截止目前,也确实如此!所有被录取的同学,在校园里连转了三天,把他们的激动和兴奋传染给每一个人! 而我,几乎无颜再在校园里出现了!老师同学见了就问:“你是怎么搞的吗?体检都通过了,政审却被刷了!”而这也正是我来校的目的,我试图通过他们,得到一些启示,得到这件事情确切的原因,现在他们这样子问,我又能说什么呢?就连老陈见了也问:“我想不通,你怎么能当兵呢?*思想的大学校怎么能要你这种人呢?”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在学校逗留下去了。 参军完了,像一片云在我的眼前飘散了!我编织了多少美好的想象,却原来,全是无谓的幻想!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就被人象小丑一样地推上了台,在台上还郑重其事地表演了一番,可是给观众留下了什么印象呢?也许在人生的舞台上,我永远都是点缀,都是配角!正如奶奶所说,“是给别人打旗旗的.”奶奶指的是我当不是红卫兵.如今参军,竟然也给别人当了陪衬.而且,当的这么冤枉:竟不知被刷的原因!唉,应征的过程是何等的漫长,又是何等的短暂!但不管是漫长还是短暂,给我的结局却全然一样!一场无谓的梦,一台自嘲的戏,一阵只有雷声没有雨点的风!唉,我可悲得就像那墙角的蜥蜴!可悲而又可叹,这也许就是我的人生写照吧? 但是,一个人,被捉弄到如此地步,却没有人来告诉一声,这是为什么?那又是何等的可怜!“回去问你自己吧!”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但我已经反复自问过了!我的经历短暂的就像天上的流星,清澈的就像丛林深处的清泉!唉,我比张文庆甚至还可怜!他就知道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而我呢,却什么也不知! “奶,这次参军我没参上,是政审刷了,我想可能是住到你这儿受了影响?”“那你就回你爸那儿去吧。”奶奶还没有说,舅舅却进屋说道:“你奶把你从小养大,你现在说受了你奶的影响?你奶也不想影响你,你还是回你爸那儿去吧。”奶奶问:“到底是啥事情吗?”我被舅舅说得满面羞愧,呆在一边无话可答。“就是他参军没参上,还有啥事情!”舅舅说:“你小舅回来说把他影响了,你现在又说把你影响了,那你们都不要在这个家呆好了,谁也没有让你们非要呆在这里。这个家就是再不好,也把你们养大了,现在倒怪罪起这个家来了。”想想也是,没有这个家,没有奶奶,我就没有存身之地,也就谈不上什么应征和参军的事,我怎么能埋怨起奶奶呢?但是奶奶说:“娃在这儿住着也是没办法,现在弄啥都讲出身。娃应该跟着他爸,他爸好着呢,但是他爸,唉,要不是有个后妈我就让他去了。”最后奶奶对舅舅说:“你看老刘和武装部认识不,让他打听一下,看到底是啥原因。”“老刘也不是万金油,抹到哪儿都行!”不过舅舅最后还是答应,让老刘打听一下。“把这个原因也就是得搞清楚,不然今后又要说把他影响了。” 老刘最近一直很忙,不是抓反革命,就是遣返地富反坏,好几次在街上我都看见他坐在三轮摩托里,把大盖帽的那个带子使劲地往下拽。现在斗争形势这么严峻,似乎不必再拿我这样的小事去麻烦他了。况且,我也不想再知道什么原因了,总归是没有参上,这就是现实!除了面对现实再没有别的,你又何必非要知道那个原因呢,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徒然悲伤,还不如不知道!小舅回来也对我说:“参军不行了就赶快活动招工,再不要钻牛角了。”于是在班上召开的摸底会上,我决定把我的底也亮一亮。 桂老师在班上说:“这次参军和留城的比例是百分之十,咱们班有四十名同学,也就正好是四名同学。现在,一个参军走了,还有三个名额,就是留城参加工作的,这三个同学必须是思想进步,学习优异,家庭有实际困难的同学。大家提议一下,看哪些同学具备这些条件呢。” 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总会有人站起来:我提议某某同学,我认为他(她)思想进步,学习优异。某某同学在学工活动中以身作则,吃苦在前,享乐在后。某某某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在挖防空洞中,总是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等等等等。可是今天,桂老师等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真正说起来,同时具备“思想进步,学习优异,家庭有实际困难。”这三个条件的也几乎没有。于是桂老师说:“那就把各自家庭的情况摆一下吧。”马上就有了反应,王长顺站起来:“我把我的情况摆一下吧,我妈长年卧病在床,我爸今年都快七十了,虽说有个我姐,可我姐迟早要出嫁的。所以吗,我实际是独子养二老,大家说,我的负担重不重,我的命苦不苦,我的情况是不是特殊情况?”“好了,你坐下吧。”桂老师摆摆手;“还有哪位同学?” 刘光辉站起来:“我家的情况是,俺哥俺姐全下乡走了,俺妈虽然没躺到床上,但是也有病。更主要的,是我本人也有病,啥病?传染性肝炎!这么长时间我为啥一直没说,怕的是同学们不接受我……”刘光辉一说,各种各样的病马上层出不穷,肾炎、肝炎、高血压、关节炎,最后,有一个同学竟自称是“神经病”。桂老师问:“怎么从来没有见你犯过呢?”“我这个病是随环境呢,”他非常平静地说:“环境好,我的病就好;环境坏,我的病马上就犯!”哄堂大笑。 我倒没有笑。根据我的经历和医学常识,他所说的“神经病”并不是通常意义的精神病,也不是一个什么要紧的病。前不久,舅舅带我到精神病院去了一趟。说了我的症状:没完没了地洗手,无休无止地做事。“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医生说:“也就是神经病,不是精神病。”由此我才得知,这两个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同时医生又说:“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也由精神因素引起,不及时治的话,也可能发展为精神病。”因而我的病要比他的严重得多。他的“病”正如小舅所说,“到农村锻炼三年,啥病都没有了!”可他却说:“大家想想,我去了农村会产生啥后果?只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行了,你坐下吧。”桂老师说:“还有哪位同学?” 外号叫“栾平”的站了起来。“我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家弟兄俩个。我上有六十岁的老母,下有患羊羔疯的弟弟,我要是去了农村,他们怎么办?尤其是我弟弟,他离不开人,没人了他就要寻死,我得把他守着。”“俺妹子我也得守着。”前面一个同学站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继母,她经常虐待我和俺妹子,我倒无所谓,俺妹妹年龄小我不能离开,我一走,俺妹妹就没命了……” 同学们的情况都令我同情,尤其是这一位,他的身世竟和我一样,但是他却没有象我那样有一个奶奶,于是,李翠仙折磨先房娃的那些场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总之,我觉得他的情况可以考虑。但是桂老师说:“据我所知,班上象你这种情况不止你一人。”并且,还举了我的例子。 接下来,同学们表述各自家庭的情况大致相同。不是父母有病就是本人有病,再不就是兄弟姐妹有病,而且个个说得情恳意切、潸然泪下,总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谁也说不清!末了,桂老师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同学们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但是我只有反映权,绝没有决定权。我想连里和学校是会综合考虑的。”散会后,她却走到我的面前问:“你就没有什么说的?”“听同学们今天一说,我觉得我的困难也不算什么。再说我的情况你和同学们都了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你认为咱们班谁比较符合条件。”桂老师竟然征求我的意见!我考虑了一下说:“要论思想进步和学习优异,也就是彭敏敏符合。”桂老师富有深意地笑了笑,走了。 老刘正在屋里和舅舅说话。 “……征兵的原因我已经问了,是作风上的问题……”我已经进了厅房,却没有进里屋。 “啥,作风问题!他怎么也有作风问题?”不仅舅舅诧异,我也感到匪夷所思! “不是他,是他父母。”这个老刘,你也把话说清楚呀!老刘的脸红了一下,看来说到这类话题老刘势必会敏感,舅舅笑了笑问道:“是他爸呢,还是他妈?”“也没有说。总归他父母有这方面的问题。”截止现在,我只知道父母离婚是因为感情不和,据说法院的判决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但究竟为什么我却不甚了然,也不想知道那么多,现在经老刘一说,我有点清楚了,但却大惑不解:他们的作风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舅舅已经替我问了,老刘说:“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有血缘关系。”记得“*”初期有一句话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但很快就遭到了批判,说是“血统论”,资产阶级家庭中也出革命的子女。可是现在……不过老刘毕竟把原因搞清楚了,尽管是那样的令人难堪又哭笑不得! “老刘,这究竟是个什么部队吗,对作风要求这么严的?” “听说,是个总后医院,里面女护士不少,大部分都是首长的孩子。” 总后医院又怎么了,女护士不少又怎么了?莫非我和她们……就算有这种可能,那又为什么不要张文庆,他的睾丸发育不健全,不是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吗——简直是莫名其妙,令人如坠五里雾中! 现在,一切都圆满了:参军参不上,原因也有,作风问题!虽然不是你本人,但极有可能在你身上重演!由此,我又想到我的剧本,与这些“天才的剧作家”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必要的夸张和想象。试看他们的“剧本”,想象力何其丰富:某一个晚上,月光皎洁、星辰灿烂;我和某一位女护士,在医院的花园里幽会。两情缱绻,柔晴密意,我似乎就是“罗密欧”,她仿佛就是“朱丽叶”,我们无疑演出了不少缠mian悱恻的故事!莎士比亚呀,你倘若还在,也一定会相形见绌吧? 参军就这样结束了,那么招工又如何呢? 第四十七章 开完摸底会,我们已经很少去学校了,也就是说,已经毕业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的话,学校自然会来找你。还有什么事情呢,无非是上山下乡了!当然还有好多同学在等待那百分之五的机会,而我却不抱什么希望了;班上能把我作为参军的侯选人已经使我深感意外,甚至今天也搞不明白:我有什么资格和李大军、张文庆竟争呢,他们都是班干部,红得发紫的人物?所以虽然没有参上军,我还是对学校很感激,感激他们想到我的心思,感激他们给予我那样的机会。而现在,我也只有用上山下乡来回报他们了! 但是学校,好象还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既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更没有挨家挨户地动员,甚至也没有透露一些具体的消息,总之,这个事情似乎还在酝酿阶段。同时,招工也步履艰难,就象我参军一样,同学们都在希望和等待着苦捱着日子。几经磨折,班里终于敲定了人选:张文庆,彭敏敏,还有一个同学是家庭困难。这样摆在大多数同学面前的路就只剩一条:到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啥,招工也没招上?那就只剩下上山下乡了!”小舅得知这个结果后对我说道。我不理解上山下乡又怎么了,不就是和他一样呆上三年又回来么?“三年?我是赤脚医生,公社提前把我推荐出来了。你去,可就不是三年了!”“四年、五年,我也能呆下来。”“你能呆下来!农村那苦你能受了?”“我怎么受不了,农村我又不是没去过。”“你那是夏收、拉练,能和上山下乡相比吗?”也许不能比,但我想我还是能呆下来。 正说着,老刘来了。“毛毛,警察你愿意干吗?”警察,无产阶级专政的卫士!破案,福尔摩斯!我要是当了警察,首先把小余的案子破了! “老刘,那你就把他和你放到一起。”奶奶说:“跟着你我放心。”“不是咱们这儿,是青海要招一批警察。”“青海!”奶奶的眼睛霎时睁大了。“青海俺娃可不去。”“青海又咋了?”小舅走到奶奶面前:“哪儿还不都是人呆的,你就让他去!”“你哥就是在那儿栽的跟头。”“俺哥没头脑,不一定娃去了就不行。”“我不同意!”“你不同意,你还把他养活一辈子不成?”“我养活,不要你管!”“你又没工作,靠啥养活呢?”“我没工作还不把你养活大了?”一句话问得小舅不再说了。 可是我还是想去,老刘走后我就缠着奶奶说:“奶,你还是让我去吧,我有了工作,你也就不用看娃了。”“我把你看大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我去那儿,马上就可以给你寄钱。”“我不稀罕你那钱!你大舅去了青海,让我把心就操透了,你现在又要去,去了还不和你大舅一样?”“奶,你咋总把我和俺大舅相比呢?俺大舅是放着学不好好上,我是去工作。”“你大舅当初也说是去工作,最后咋犯了错误呢?”“俺大舅是没头恼,我好好工作,不犯错误。”“在咱这儿找个工作也一样。”“你说得容易,哪儿有工作让我干吗?”“现在找不下,过二年就可以找下。”“那我可就去上山下乡了?”“上山下乡你也甭去。”“不去咋办?”“就呆到家里。”“呆到家里,那算啥?”“管它算啥,呆一天算一天!”奶奶简直毫无道理,让我一个大小伙子呆到家里,靠她养活,既不是学生也不是知识青年,只能是一个白吃白喝的闲人!“奶,你把户口本给我,我现在就去找老刘!”“户口本你拿不走,你大舅就是把户口偷着转走的,我现在也有经验了,你看。”她指了下板柜,上面竟上了两道锁,我毫无办法! 晚上,小舅到我的房子来说:“你赶快把你奶的工作做通!能招工就千万不要上山下乡,上山下乡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我估计你吃不了那个苦!上班一天才八个小时,上工就没个时候,刚下工还没吃饭呢,上工铃又敲响了!下了工饿着肚子还得开会,还没工资!你们现在还有个百分之十的照顾,俺那会儿是一鞭子赶,我要是有你这机会,甭说当警察,扫马路我也干呢!你奶没文化,就知道疼你,你自己一定要有主见呢,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事情呀!”小舅下了三年乡,个中滋味他深有体会,今天他说这番话也无疑是为我,可是……“俺奶不给我户口本,要不,你帮我说说?”“我给你说的都是切身感受,你奶的工作还要你去做。不过你先把老刘稳住,再去做你奶的工作。” 舅舅说的也有理,第二天我就去找老刘。 “你奶的工作做通了没有?”“俺奶同意我去。”“那好,晚上我就把表给你送去。”怎么还要等到晚上呢?“刘叔,你现在就把表给我吧。”“晚上。晚上你在家里等着。”这下坏了。晚上老刘来知道我撒谎了怎么办呢?我只有回家去做奶奶的工作。 “你大舅去了个青海回不来了,你妈去了个东北也回不来了,你现在又要去!”“我是去参加工作,你总不能把我的前途耽误了吧?”“你要是听我的话,早早加入了红卫兵,现在不也有工作了?”原来奶奶让我加入红卫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实际情形也正是这样:张文庆、彭敏敏,都是班上表现好的同学。由此我感到,整个中学时代不过是一场骗局:什么团员红卫兵要带头,全是骗人的鬼话!李大军怎么不带头去农村呢?张文庆没有参上军马上又活动招工,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至于彭敏敏,我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似乎象她这样的人,就应该留到城市。 “毛毛,你同学找你来了!”奶奶在院子里喊。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我呢,莫非是……“怎么,不认识了?”果然是她!“你怎么还没有报到?”“已经上班了,服务员,端盘子。”当初只听说她分到了饮食公司,却没有想到是服务员、端盘子。“唉,我现在也想了,咱们这一代人能干什么呢,不就是个劳动力吗,什么也没有学下?”“不管怎么说,你总算留城了,我还不知要去哪里呢。”“留城有什么好?早知这样,还不如上山下乡呢!”“上山下乡哪有端盘子好?端盘子一天才八个小时,上工就没个时候……”“谁说八个小时?一天至少十个小时,下班后再开会,时间就更长了!”“那你能适应吗?”“强迫自己适应呗,有什么办法。”“这就对了,总比上山下乡要好得多。”“不过我说上山下乡也是真心的,如果学校不让我留城,我就第一个报名!”这我也相信,她不是张文庆。“听说张文庆这一次为留城还费了一番功夫?”“可不是,找林老师,又找薛校长,桂老师根本就没有推荐他。”桂老师没有推荐张文庆!“桂老师最先推荐的是你,你毕竟给班上写过剧本,解了桂老师的燃眉之急,他张文庆又干了什么呢?”经彭敏敏一说,我从心底里感激桂老师。 “但是张文庆在这些方面要比你强得多,他那个活动能力,不要说你,就是我也比不上。”“你不和林老师、薛校长经常也接触吗?”“那倒不假,可要说起这方面的事情来,我还是不好开口。”也是,往常说的都是工作方面的事情,可突然之间,话题变了,变得沉重了起来严肃了许多。最主要的,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判若两人了!这实际就等于在说,以前说的那些、做的那一套,都是给别人听给别人看的,现在我要露出真面目了!一个人要对自己长期树立的形象做全盘的否定,必须对对方有一定的了解,也就是说,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以前宣扬的那些,他们之间心照不宣,不然则适得其反。由此看来,张文庆的确非同一般! “张文庆的智商远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不说他了,说说你下一步怎么办?”“我下一步打算报名上山下乡,不过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去当警察,但是俺奶又不让我去。”“当警察是好事呀,你奶为什么不让你去呢?”“不在咱这儿,在青海呢!”奶奶突然闯进来说道:“要是在这块儿,我就让他去了。”“青海是有点远,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呢?”“我还回来干什么,我就不回来了。”“你真的不回来了?”“可不就是真的。”“你看这娃,”奶奶走到彭敏敏面前指着我说:“我把他从小养大,他现在非要到青海去参加工作,还说不回来了,你说他有良心没有?”“也就是,”她竟然附和着奶奶:“当然我不能说你没良心,但是我发现你这个人,好象缺乏感情。”“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他就是和人没有感情!毛毛,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同学,你为啥非要到外地去呢?你就在咱这儿,过二年……”哎呀,奶奶说着说着就不对了!“奶,你让我和我同学说会儿话吧,说不定今后就很难见上面了。”不知怎么,虽然彭敏敏现在就在我面前坐着,可我总觉得,这也许就是最后的一面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我所预感的,我们再见面时已是三十年之后了,还是在电视上,介绍她从服务员到总经理的历程。 奶奶出去后,好长时间我们竟无话可说。我只是望着她——我就想这么望着她,并不想说什么,仿佛要把她永远地铭刻在记忆里似的。在我的凝望下她有点手足无措,终于说道:“你真的要去那个地方吗?”“不去就要上山下乡,还不是照样回不来了。”“上山下乡怎么会回不来呢,三年后——”“三年后我也回不来,还不知去哪里呢,总之……”我摊摊手,意思是,就此分别吧,只把那些美好的回忆保留住!谁知她却站起来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了,当初说好的,和你一块下乡的,是我,没有信守诺言,是我……”“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诺言呢?我记得当初说的是,如果剧本轰动了,就……”梦幻中的事情发生了,彭敏敏神情庄重地向我走来…… 想来命运也真会捉弄人,当初还说参军了去看她呢,谁知现在她却来看我。现实生活为什么总与我想象的完全相反呢,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无情地嘲弄我? 彭敏敏走后奶奶说:“毛毛,你哪儿也不要去了,过二年就在咱这儿找个工作,到时候再娶个媳妇,我看刚才这娃就不错。”“奶,那是俺同学。”“同学咋了,同学就不能……”“你毛毛当务之急是把工作问题解决了,”二舅说道:“才十七岁个娃,你就给他张罗媳妇呢。”“快得很,过二年他就该娶媳妇了。”“可工作在哪儿吗?没有工作,谁跟他呢!”是的,没有工作,一切都谈不上。“奶,我还是想去当警察。”谁知舅舅说:“不是民警,是交警,我问老刘了。”“交警娃更不去了,整天风吹日晒的站在街上。”“交警咋了,风吹日晒又咋了?”小舅进屋说道:“你到农村去,还不是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日头比青海还毒!”“你咋又跑回来了?”奶奶嗔道:“现在又不上山下乡了,还整天往回跑。”小舅已经招工了,正如他曾经预料的,进了一家县办的集体工厂。但是他说:“干啥都比下乡强。我现在这工作虽说不咋样,可我觉得就跟到了天堂一样。”“那你就好好干,还往回跑啥呢?”“这次来了一个上大学的名额,我回来和俺哥商量一下,看要是让我去那表该咋填呢。”“这回你可甭填你大哥。”“唉,不是你想象的。”小舅和二舅上楼商量去了,二舅对我说:“你和你奶也商量一下,看到底去不去。”“不去,商量啥呢!”奶奶态度坚决。 但是很快,上山下乡的动员工作就开始了!学校里贴满了标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中国有八亿人口,绝大多数在农村……”而且学校也放出话来:报名的越早,越是最近和比较好的地方。越到最后,越是最远和最艰苦的地方。于是,一批同学报名了。去的地方也果然不错:全是关中道,八百里秦川。而且荣誉也很高,全戴着大红花,老师和同学和他们告别,学生们敲锣打鼓欢送他们,书记和校长亲自把他们送上汽车。望着这依依惜别的场景,谁的眼里不流下幸福的热泪,谁的心中不燃起激动的火花? “奶,我也要报名,光荣得很!”“你敢,就在家里呆着,哪儿也甭去!”“奶,你总让我呆在家里咋办吗?”“你在我这儿呆了十七年,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现在不去,到最后就得去更远的地方!”“远近都不去,就呆在奶身边!”“你这样子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舅舅进屋问奶奶道:“学校要是来动员,你咋说呢?”“我就说他爸他妈不在,我不放心。”“这不能成为理由,都十七岁了,还有啥不放心的。”“你嘴能说,到时候你给说去!”于是舅舅问我:“你们班还有多少人没走呢?”“还有二十多人吧。”“那你急什么,到时候再说!”“他急着要离开我呢!”奶奶说:“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好?你小舅不是说了吗,上山下乡的罪不好受!”“现在不去,最后还得去,还落个逃避上山下乡的名声。”“逃避就逃避,让他来动员吧!”奶奶简直不可理喻。 喜子也没有报名,我找他去交流。“你准备啥时候报名?”“我还没有想好呢。”他说:“不过肯定要去,不去呆在家里也没事干呀。你准备啥时候报名呢?”“俺奶不让我去,怎么办?”“不去呆到家里干什么,而且一呆可就是三年呀!三年后,别人都出来了,你还呆在家里,和俺哥一样,没人管也没人理,就是个社会青年,最后也只能去个社办厂。”喜子的哥哥和小舅是同龄人,现在还在家里闲着,原因就是他提前从农村回来了。我如果不去的话,也必然和他一样。三年后,同学们都回城了,我还没有工作,唉,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所以咱们如果不去的话,俺哥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你还是回去把你奶的工作做通,如果行的话,咱们就一块报名,到一个地方插队去。”喜子说的不无道理! “奶,喜子他哥你知道吧?提前从农村回来了,到现在还没有工作。”“你和人家比啥呢,你是你,他是他。”“你现在不让我去,到时候我就和他一样,也没有工作。”正说着,小舅从楼上下来了。“妈,你让人家娃去当交警是对着的,不当交警就得上山下乡,不能把他留在屋里。娃们都是社会的娃,不是你的娃,今后由社会统一安排呢。你把他留在身边能干啥,你又不能给他安排个工作,到时候还得靠国家。你现在让他早早去,三年一过就招工出来了,这是国家的政策,你不能对抗,你知道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他趴在奶奶耳边,又要给奶奶上课了。“我不听你说,你赶快走!你下了三年乡把我还没害够,今儿回来要这呢,明儿回来要那呢,把屋里的东西给你拿完了还不够,还得跟着你操心,你现在又让娃去!你把事情办完了么?办完了赶快走,今后没事甭回来了!”小舅走时还对我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去俺那儿,我可以给你联系。”我还没有说,奶奶却一挥手:“没人去你那儿,你赶快走!” 小舅插队就在关中道,噢,就是杨贵妃吊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马尾坡。“他下了三年乡我把心就操透了!”他走后奶奶说:“你还记着吧?那一年他让人打了,跑回来住了半个多月。我和你舅到他那儿去,给书记说,给队长说,人家才答应让他回去。要不,他也跟喜子他哥一样,提前回来了。”这件事我当然记得,那一年,小舅刚刚下乡,暑假里我到他那里去。有一天晚上,刚刚躺下,门就被人粗暴地踹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二话不说,就把小舅按倒在床上。小舅挣扎了两下,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身来。那人敦实得就象墙角那桩粮食,身子有小舅两个!他把小舅的胳膊反扭过来,一只腿还紧紧抵住小舅的脊梁。我在屋里乱转,希望能找到个什么东西,可是小舅却对我喊:“你赶快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这才是怪事,我能容忍暴行在我的眼前发生吗?须知,我不是那桩粮食,而是你的外甥! 而那个人的行为也怪,虽然把小舅按在床上却没有打他的意思,似乎只是迫其就范。小舅就范后,他又说出一连串令我莫名其妙的话来:“你以为你到这儿干啥来了,当皇上来了?还整天给你身边放个女人……”女人!这里就我和小舅,哪来的什么女人呢?“你是受教育来了,你不是唐明皇,小梅也不是杨贵妃,你们谈啥恋爱呢?”这下我有点明白了,小梅是和小舅一块来这里插队的女知青,他们一个锅里吃饭,一块田里劳动,关系是有点密切,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我就看不惯你俩那个样子!”嗳,莫非这个人是书记或者队长?但是书记队长,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教育社员呀?难道就不能叫去好好说说吗,非要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迫其就范!莫非“再教育”就是这种方式吗?而且看这个人的样子,也不象书记队长:他比小舅大不了多少,二十出头的年纪,典型的农村青年模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善于用暴力方式解决问题,但是他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呢?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对小梅也有意,虽然小梅对他无意,但他却是队长的儿子! “你想起来了吧?”奶奶问我:“他还说叫你到他那儿下乡去,他是咋招上工的?是队长嫌他碍事,赶快让他出来了!他还给别人说是他表现好,唉,我把他那根根底底都知道。”“奶,你说我不去俺舅那儿去哪儿呢?”“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奶身边。没事了和奶说个话,拉个家常,你现在要是饿了,奶就给你做饭去。”唉,我也的确难以割舍和奶奶的这份情,但我又不能不要前途、不要工作,我实在是两难呀! 第四十八章 上山下乡已经进入到动员阶段,我很希望老师们来帮我做做奶奶的工作,可是不知怎么,始终也没有人动员我,而与此同时,喜子家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踩断了!我不明白,喜子怎么言不由衷呢,非要让学校来动员他?而在此之前,学校也说得明白:如果来动员的话就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了!喜子为什么要置自己于被动的境地呢,这似乎并不附和他的性格? “我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吗!你上次来说你小舅能给咱们联系去他那儿,你小舅有消息了没有?”我当时不过随便说了一下,不想他却认真了!“唉呀,你可把我整惨了!”“俺小舅一直也没有回来呀!”“你就不能给他写封信?昨天林老师来还说呢,再不去,可就到陕西的边边儿了!还在俺家的桌子上给我比划着说着,‘看,原先在这儿呢,’”喜子摹仿着林老师的腔调、在桌子上一截一截地移动着指头。“现在就到这儿了。”中间位置。“再不去,可就到这儿了!”喜子在桌子的边缘敲了两下。 “你不要听他吓唬你!”“可我也不能老等你呀。实在不行,我就报名了。”毕竟喜子目前的处境与我有关,我回家给小舅写了封信。可是等了好长时间,杳无音信。奶奶也感到奇怪:“你小舅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是工作忙呢,还是谈上恋爱了?”我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大,小舅现在有了工作,年龄也到了,正是谈恋爱的时候,况且,他又酷爱谈恋爱!但是,我的事你总不能不管呀?当初你主动要帮我联系,再说这件事主要牵涉到喜子,我倒无所谓……我现在真有点无所谓了,既然学校不帮我来做奶奶的工作,我也就破罐子破摔,由它去吧!我甚至搞不明白,我怎么会被冷落到如此地步?仿佛学校压根儿就没有我这个学生,我在学校的三年完全就是一场梦!同时我也不理解,奶奶能让大舅去青海,能让小舅上山下乡,为什么就不愿让我离开她呢,而我也不过是她的一个外孙子?小舅说奶奶自私,不顾我的前途,而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和奶奶之间有一种不可言述的情感,这种情感,外人是无法体会的!也许,只有生活和社会给予奶奶的压力无法承受时,她才会有所松动,但是奶奶,似乎永远也不会到那个地步! 家里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爸爸是彻底不寄钱了,也难得他算得这么准,我刚刚十七岁,他就断绝了生活来源,而且看这种迹象,今后也不会有任何经济方面的往来了,似乎他的责任已经尽到,剩下的,就该我履行义务了,而我又没有这个能力,于是奶奶就看了两个小孩,并且听说第三个小孩马上也要来,总之,是内忧外困,我苦闷到了极点! “奶,你还是让我下乡吧,我去了还能减轻你点负担。”“减轻啥呢?你小舅下了三年乡,我把屋里能卖的都卖光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是的,前二年我整天往寄卖所跑,到末了,寄卖所的人都认识我了,“今天又拿什么东西来了?” 二舅也进屋对我说道:“你以为上山下乡是说话呢,你说去就去了?上山下乡又不拿工资,还得花钱,咱家现在哪有钱呢,你奶一下看了俩娃,你爸又不寄钱了……”由此看来,上山下乡并不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现在,奶奶靠看娃养活我,下乡了,奶奶仍然会看娃,仍然会为我付出、为我辛劳,就象当年她对小舅那样,与其这样,还不如不下乡!但是呆下去又呆到什么时候呢,莫非真要步喜子他哥的后尘不成? “学校又没来动员你,你苦恼啥呢?”奶奶虽然看了两个小孩,一会儿给小孩换尿布,一会儿给小孩喂奶,但是一点也不苦恼,相反却劝我:“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看*把我整成啥了,又是让我游街,又是让我跪搓板,我要是想不开死了,你多可怜的?逢啥事把心放宽,甭一天愁眉儿不展的。”也是的,奶奶的心胸为什么那么宽广呢?我却觉得十七年来我从未遇到过如此难`断的问题!“奶,我咋能不愁呢,下一步咋办吗?”“你甭操心,你舅正给你想办法呢!”舅舅能有什么办法呢?上次他问我,班上还有多少同学没走,那时是二十多名,现在呢,是二十名同学已经走了!他绝不会再说,等等看,不着急了。“你甭管,反正你舅有办法!”“俺舅能有啥办法吗?”我苦着脸、摊着手说。 事态的发展对我越来越不利,喜子等不着小舅的消息,终于走了。听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觉得对不起他,本想送他一个书包又没有赶上!想起七年的同窗就这样走了,我的眼泪不禁涌出了眼眶。紧接着,三娃子也走了。虽说他和我有点恩恩怨怨,可毕竟也是同窗,有他在,我就不感到心慌不觉得失落,可是现在……不过听说,他倒去了一个不错的地方。 三娃子刚走,张风莲就在街上骂开了:“这人家别人的娃现在都走了,就他娃还在她身边呢!别人都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把娃送到农村去了,她把娃还整天抱在怀怀儿,我就不信,你就在天外头住着呢!”奇*|*书^|^网“奶,你还是让我去吧,你没听张婆娘在街上骂呢。”“骂让她骂去,甭理她。”“那我咋办吗,学校也不来动员我,要不我到学校去看看?”“你现在跑到学校干啥去?学校就是让你上山下乡呢!原先上学的时候你不听我的话,早早让你把红卫兵当上你就不,咋样,现在按我的话来了吧,表现好的娃都参军招工了,一个也没见到农村去。”看来奶奶当初让我加入红卫兵还是有着先见之明的,可我总认为,红卫兵团员应该带头去农村,而且学校也一直是这么宣传的,可到头来怎么就……“人家平时表现好是给你看呢,到时候人家就不表现了!”想来也正如奶奶说的,李大军和张文庆平时在我们面前,不仅说得好听,做得也好看,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做的那些都微不足道:什么“敌人”的坦克来时他们率先冲上去,挖防空洞时他们比别人在下面呆的时间长,学工学农他们又是如何地走在前列,这些,能和今天的上山下乡相比吗?“人家平时表现好还不是为了今天!”奶奶的话振聋发聩! 事物总是相辅相成的,有付出必然有回报!既然张文庆和李大军平时在那些小的方面付出得很多,那么今天,在这个大的原则面前也应适当地放宽一些,这本是一个通用的法则!哎呀,这一点我怎么今天才悟出来了?看来三年的中学是白上了,甚至以前的十七年也全是发昏!由此奶奶的形象就在我的面前高大了起来,正如她所说的;“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你听奶的话没错。你看你妈不听我的话去了个东北,你大舅不听我的话去了个青海,都好了么?”也是的,一个都没有好!于是,我决定,今后就依奶奶的言行来规范我的行为! 我不再被那些敲锣打鼓、胸前戴大红花的表面现象迷惑了,但是不去上山下乡我又能干什么呢?难道就这样在家里呆着,看着同学们三年后一个个地回城走上工作岗位吗?我还是感到茫然!“你舅说了,象你这情况可以免下,他正在给你办呢。”免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奶奶说不清,但顾名思义,就是免去了我上山下乡的那份义务了!那么,我是否就可以参加工作了呢?显然是不行的,原因还是那个法则:我没有象张文庆那样付出,自然也不会和他画上等号,那又是一种什么情形呢?总不会把我一个大活人扔在这里无人管吧?我实在是想不出! 学校没有来动员我,却来了一位戴眼镜的女教师,自称姓李,是学校免下办的。她对奶奶说:“你家这是特殊情况,应该照顾。”照顾?“这么说,我可以参加工作了?”“还不行,照顾就是不让你上山下乡了。工作吗,暂时还没有。”果然是那个法则!“那又算什么呢?”“一免下你就是社会青年了,有什么事可以找公社。”哎呀,完全成了喜子他哥了!李老师走后,我打开字典查了查,“社会青年指既不上学也未就业的青年。”这不就是社会闲人吗,莫非我就属于这个群体? “奶,你还是让我上山下乡去,我不当社会青年!”“你这个娃,学校都同意你免下了,你还下乡干啥呢?”“社会青年算个啥吗,整天没事干在街上闲转!”“你不会不在街上转,在家里帮你奶干点活还不行吗?”舅舅进屋说道:“你以为这个免下是好办的,我去你们学校了好几次,天天晚上给老师们说,免下办的老师都同情你的处境,一致同意你免下。只要拿上免下证,也就没人说你逃避上山下乡了,你也就不要再想着下乡了,就在家里帮着你奶看娃。”“看娃我才不让他看呢,他毛手毛脚的,我还怕他把娃给摔了。”“要不,我给你找点活干吧?”舅舅说:“今年是个春旱,咱后院子种的菜全干了,我想在后院打个井,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咱就一块干,也顺便找找那个防空洞。”舅舅说得不无道理!我现在的情形是,浑身的劲头无处使,欲把青春献给党,可是又献不出去!“说干就干,咱们现在就动工!” 我和舅舅来到后院,果见菜畦里的菜全蔫了!那些豆芽,垂头丧气,萎靡不振;那些白菜,边缘也枯黄了。舅舅说:“你看可惜不,再不浇水可就全旱死了。”但是后院哪来的水呢,就是前院那口井也早填了。舅舅说;“要是给后院打口井,你就可以天天浇水,咱自种自吃,岂不强似陶渊明?这实际也是一种乐趣。”说着,舅舅还拿来了一个探杆,有两米来长,下面是一个马蹄形的铁具。舅舅说:“这是打井的第一道工序,先探探,看下面有什么异常没有,如果有,可能就是那个防空洞了。”于是,我兴趣大增,整个下午都在从事这项工作!记得当年和奶奶挖那个防空洞,挖了一个多月也未见踪影,可是奶奶却坚持说有,如果现在能把它挖出来,或许有些意义呢?有什么意义我也说不清,但我却总想见见它! 天傍黑的时候,李老师又来了,让我赶快到邵主任那儿开个证明,她明天就要把材料上报区免下办了! 邵主任正在剔牙,嘴里不时发出噗噗的声音,头也向一边不断地摆着。“那证明可不能随便开,”他的手向地下弹了弹:“要开会研究呢。”“研究个啥呢?”他老丈人一掀门帘进了屋:“娃刚来我就问了,娃他学校要给娃办免下呢,让你开个证明,就说娃在这儿从小跟他奶长大的,他妈他爸都不在这儿都不管娃,这也是实情,你还跟谁研究呢?”“爸,你看这居委会,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可当这主任弄啥呢?你是不是又要和张婆娘商量呀,我说你咋啥事都离不开张婆娘呢?”“爸,明儿就叫他住到张婆娘那儿去!”邵主任的爱人在里屋喊道。邵主任把牙签向地下弹了弹:“这说着说着咋就说到一岸子去了些!”“你赶快开,我坐在这儿看着呢!”老丈人往桌旁椅子上一坐,把拐杖戳了一下说。 邵主任拿出了纸和笔,趴在桌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你看一下,行不行?”他写时我已经看到了:“兹证明贵校学生常友新,长期与其外祖母在此生活,其父母均不在此地,他实际与孤儿无异。梆子井居委会主任邵庆林。”不错,挺能说明问题。“给爷念一下。”于是我向他老丈人念了念。“娃你觉得咋样?”“还行。”“那就让他把章子盖上。” 邵主任拉开抽屉一阵乱翻:“彩云,你见我的章子了没有?”“谁见你的烂章子了!”“噢,在这儿呢。”邵主任拿出一枚私章在嘴上哈了哈,随即用力按下去,末尾出现了三个小小的红字,那张纸顿时显得完整!他老丈人把章子要过去看了看:“就这,一天还拿捏人呢?”当当,章子在桌子上弹了弹、掉在了地上,邵主任赶快捡起来,在裤子上揩了揩…… 没过两天李老师又来了。“说独苗还不行,别人知道他爸还有娃呢。”当初参军时说不要独苗,我就把那两个弟弟也填了。“那几个娃都是他爸和他后妈生的,能算到他头上?”奶奶一急,竟把话也说错了!李老师笑笑:“当然算不到他头上,但毕竟是他的弟妹。”“唉,这娃从小就跟着我,他爸扔下就不管了,他妈也跑得没影儿了,你说他跟没妈没爸的娃有啥区别呢?”奶奶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李老师慌忙劝道:“你不要急,我再给他们说说。” 晚上,舅舅回来了。“说独苗还不行,不过你也不能算是独苗。”“咋不是呢?”奶奶把身旁的小孩拍了拍:“就是地里的一根独苗。”“是你心里的独苗吧?”舅舅笑笑:“人家可不管你那些事情。”“你嘴能说,再去给说说。”“啥事情都要讲原则呢,如果能说,李老师也就说了。”“那你说咋办呢?”舅舅想了一会儿说:“要不给他捏个病吧,不过他征兵体检都通过了,能捏个啥病呢……嗳,你上次说,你班有个同学是神经病,他走了没有?”上次我把这件事当笑话对舅舅说了,谁知他还记着。“他压根儿就没有神经病!”“你倒是有个神经管能症,不知这个病行不行……明天你小舅回来,我和他商量一下,你也想想给你捏个什么病比较合适。” 舅舅走后我想了想,几乎没有!刘光辉说他有传染性肝炎,动员的老师说:“贫下中农不怕肝炎。贫下中农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个传染性肝炎!”于是他到广阔天地传染去了。王长顺说特困不行,又说有肾炎。“你再说有肾炎,就到革命圣地延安去!”于是他也走了。其它的病就更不值一驳,不是拿不出医院证明,就是不属于免下的范围,而我那个病,最近居然还好了!你不是做事没完没了么,很好,打井就需要这种精神,而农村,也需要打井的人!看来,究竟说什么病,不仅要和小舅商量,也要把免下的政策了解一下。 小舅回来了!这次他不会走了,听说已经调回了古城的某家医院。“俺哥这次可给我帮了个大忙,那小县城的药厂我实在不想呆了!”“那你就把你哥好好谢谢。”二舅走进屋,并没有在意他的感谢。“我正有个事要和你商量呢,毛毛现在要免下了,你说给他捏个啥病比较合适?”“农村人最害怕羊痫风了,都说那是鬼附了体,见了就躲得远远的。”“羊痫风?不行,他就没有这病,医院也不会出证明。他倒是有一个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你说这病行不行?”“这算个啥病吗,农村一天忙得不得闲,还专门治这种病呢。”“那你说啥病比较好?”“癔症比较好,也就是人常说的歇斯底里。这个病发作时胡说乱喊,打人骂人,能造成一定的后果,应该在免下的范围。”说着,他还把《医学大辞典》拿出来让二舅看。 “嗯,你还是没在农村白呆,也没白当赤脚医生。”二舅翻着《大辞典》说:“咱以前总说歇斯底里大发作,可是谁也没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可能都在房子关着呢。《狂人日记》里的狂人,是不是就得的这种病?”小舅点点头:“癔症也叫躁狂症,得这种病的人一般都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好思考。”“咱毛毛就爱思考,”奶奶说:“整天愁眉不展的,不知道他考虑啥呢。”“我有一阵子也得了精神病。”小舅叹口气说:“一般来说,人要是前途不顺,命运不济,就可能得这种病。”“我知道,就是你让人打的那一年。”奶奶坐在床上说道:“整天站得端端的向外面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见了人也不知道招呼,问话也不答应。我那时候还愁呢,心说这娃咋成了这样子了。”小舅的眼睛有点湿润。“唉,我那时候也和他一样,不知道前面的路该咋走呢。”“看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现在不都好了。”奶奶这话无疑是对我说的,可是我的“火焰山”又什么时候能过去呢? “行,我看可以给他捏个这病!”二舅指着《医学大辞典》对小舅说:“你看这儿说,多由精神受重大刺激引起,他爸他妈离婚他受了刺激……”“那一年公安局也把娃吓了。”“咱妈也知道。”两个舅舅相视一笑……就这样,这天晚上我就患上了“癔症”,不过还没有真正患上,二舅说:“星期一到精神病院开个证明。”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老师仍然来了。“说独苗还是不行,要不就说他有病吧?”“他本身就有病,”二舅说:“是精神方面的病。做啥事没完没了,洗个手也要一个小时,不知道这个病在不在免下的范围?”“有几种精神病在照顾的范围,象癫痫、癔症……”果然有癔症。于是舅舅说:“行,你一说我就清楚了。也真麻烦你,老惦记着他的事。”我也有点奇怪,李老师怎么对我的事如此热心呢?“你到学校去了几次,把我们都说得无话可说,我来一看,也是实情。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是实情我就……”李老师说着竟哽咽起来,看来是情战胜了理!我总认为,我还是可以上山下乡的,甚至直到今天,也为错过了这种机会而懊悔不已!但是不久,有人为此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当时我是完全不具备这种条件的! 精神病院在古城的东南端,遥对着巍峨的大雁塔。“曲江流引”在它脚下静静地流淌,伴随着那流传了千百年的佳话;那一孔窑洞,那一池碧水,记载着美丽的传说永驻人间!“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坎照亮……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还未进门,就传来参差的歌声。 “你坐到这儿,我去挂号。”我在长椅上坐下了,看着舅舅向窗口走去。 “我不看病,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我要回家!”一名女子在两名男子的夹持下坐在了我的身边。“你看着她,我去挂号。”一名男子走了,另一名紧紧拽着她。她在二十上下,男子有三十左右。她显得很不安静,来回甩着男子。“你拽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你真的不跑?”“不跑!”男子的手松开了,在口袋里摸着,摸出一只烟来又继续摸:“火怎么没带?”女子趁其不备,站起身向门外跑去。“站住!”男子起身急追,眼看着女子就要跑出门外了,男子紧跑两步,扑了过去,女子突然趴在地下,把屁股高高抬起:“你来吧!”男子收不住脚,趴在了女子身上,周围一片笑声。这动作很不雅观,有点像公鸡捉住了母鸡。男子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扭住女子的手臂说:“回去!”女子神情庄重地走上台阶,男子在后面显得很矮小,这情形很象江姐救义。但是我看清了,她不是“江姐”——也许这整个过程太短暂,也许时间早已冲刷了淡漠的记忆,但是现在,我终于认出了她,她,正是胡慧英!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好动,只是眉宇间有了一抹茫然的神情。 她再次被按在了长椅上,夹在数名男子的中间。“说不跑,为什么要跑呢?”“嘿!”她对他傻笑了一下。有好奇者问:“这是咋回事呢,年纪轻轻的?”“唉,一言难尽!”男子摇摇头说:“原先那个男的把她骗了,可能是嫌她失过身,但是,”男子啐口痰说:“你不买苹果,干吗把苹果咬一口扔下呢?我吃着这苹果也无味,现在还成了这副模样!”他指指胡慧英,她却望着我做着怪相,我仿佛又看到她在那个医院的样子,那个医院可不是看这种病的! “挂上号了,赶快走。”舅舅回来说:“人真多,现在得这种病的人还这么多!”在走廊又等了一会儿就进了诊断室。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封着,只有一个日光灯吊在屋顶。我在大夫对面坐下来,他的年龄与舅舅相仿。“这娃最近精神很反常,要么发呆,要么就大喊大叫,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还骂人……”舅舅说的和上次截然不同,幸好大夫也不同。大夫用听诊器在我的胸前听了听,又用一个器械对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神情木讷,目光游离。还有什么症状?”“他上次来过,诊断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医生说,不及时治疗的话有可能发展到精神病,会不会已经……”“现在主要有什么症状?”“主要就是喜怒无常、言语错乱,还有就是……”舅舅又说了一些,全是那个癔症的症状,所以大夫说:“已经发展为癔症了,也是神经官能症的一种。”“还不属于精神病?”“精神病和神经官能症也没有什么严格的界限,象你说的那个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已经是精神病了,多半都由精神因素引起。他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没有?”“去年他被一桩杀人案牵扯上了,被公安局叫去讯问了好久。”“现在还有重复性的动作没有?”“重复性的动作少了,就是哭笑无常,说话不着点儿。” 大夫开完处方,连同病历一起交给了舅舅,舅舅却没有走:“大夫,能不能把他的病出个证明呢?”“怎么,公安局要?”“噢,是这么回事,他父母离异了,他虽然判给了他爸,可他爸经常不寄钱,主要是他有一个后妈……”“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舅。他父母都在东北,他长期跟我母亲生活,我母亲又没有工作,就靠给人看娃养活他。我的意思,开个证明,给他爸寄去,让他爸……”舅舅还没有说完,大夫就在信笺上写起来,写完后交给了舅舅。舅舅看完,满意地点着头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青海医学院。”“我哥也是那儿的,不过他没有上几天学,也是精神有病,住进医院了。”舅舅说得不错,大舅患的是“政治狂想症”,正在那个“大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呢! 出了门诊部,又到住院部盖了章,于是,我就是一名真正的“癔症患者”了! 第四十九章 现在我只在后院打井,什么也不想了。既然命运把我变成了一个癔症患者,而且很快还会变成一名社会青年,那么,我就应该认命!任何与命运抗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是我短短的十七年人生得出的经验和教训! 奶奶说:“你现在安心了吧,免下证一下来,你也就不用去农村了。”但是免下了又能怎么样呢?李老师说得清楚,暂时还没有工作。这个暂时,应该等于或大于下乡的时间,它的最小值也是三年!那么在这三年里,我仍然要靠奶奶养活;奶奶仍然要起早摸黑、日夜操劳。我真不知三年后奶奶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我这三年将如何渡过?舅舅说:“咱家的情况现在恶化到极点了。你奶看一个娃还不行,还要看两娃,你爸呢,是一分钱也不寄了。你马上就要成人了,今后碰到的问题会更多,照这样子下去可怎么办呢?”可我除了打井又能怎么办呢? 我现在在打井中确实感到了乐趣:每天都会有新的进度,每天都觉得日子没有白过。看着那黄灿灿的土在井边不断壅起,看着井一米米地向下延伸,我的确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愉悦和快慰!笼罩在心头的那些愁云惨雾渐渐地消散了,我苦闷的精神也得到了慰籍。我写了一首诗来表达我此时的心境: 撒下的种子绽出了嫩绿的小芽,栽培的幼苗结出了满树的繁花。 掘井的人看到了第一股清泉,捕鱼者把沉重的鱼篓背回了家。 破碎变得完整,杂乱成为井然。 树木变成了桌椅,泥土垒成了大厦; 啊,劳动,万物的创造者, 这一切,都应归功于你的点化! 井,已经有了一定的深度。一筐筐的土绞了上来,一个个的踏窝逐渐增多,可是防空洞仍没有综影。季节已是春天,外面阳光灿烂,我却整天呆在这个洞里,默默地、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劳作。 “你怎么也打起井来了?”是喜子!“我去了一个月,整天都打井。”喜子去的地方听说已到了陕甘的交界。舅舅问:“你们那儿今年也是春旱?”“大旱,麦子全旱死了!我们那儿是靠天吃饭,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全出去要饭了,我没事干就回来了。”“你们那儿的井有没有这么深?”“我们那儿的井都在一百多米,最浅的也有五十米,轳辘上的绳子都能拉几里地。”“附近没有河?”“哪儿来的河呢!我们那儿是原,和陕北差不多。”“你怎么去了那么个地方?”“没办法,等到最后了。”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喜子,都是我害了你!”“也不能全怪你,主要还是我没有关系,三娃子去的地方就比我好得多。”舅舅说:“三娃子能有什么关系,他妈也不过是个治安委员。”“可就比我强多了,他妈给公社一说,公社再给学校一说……”“看来只要有点权就能办事。”“我们那儿更是这样。书记和队长权大得要命,简直就是土皇上,就是他娃都牛皮得很,看上谁谁就跑不了。”“他要干啥呢?”“给他当媳妇呀。我们那儿女的少男的多。”“有女知青没有?”“女的不敢去,一去就回不来了!俺们那儿的女娃长到十岁就有人提亲来了,结婚年龄也比咱这儿早,女十五,男十七。”“婚姻法在你们那儿就不起作用了?”“我们那儿是公社书记说了算,谁要给书记送点礼还能提前,他自己就娶了两个老婆。”“那就没人管了?”“山高皇帝远,谁管呢?也说不定县委书记还娶了三个老婆呢!我刚到那会儿有人把我也当成女的了!”“你头发这么长,也难怪人家把你当成女的。”“唉,那天我也不过围了个红围巾,结果我去镇上逛集,一个小伙子就把我跟了几里路,我走他走,我跑他也跑,最后我站在路边儿尿了泡尿,他才不跟了。”“哎哟!”舅舅笑得前仰后合。“你要是拉屎,那小伙子可就上来了!”“可不。我那天还真想拉泡屎!”过了一会儿舅舅说:“你也不要总往回跑,当心招工时人家不推荐你。”“男的一般不留,再说我和队长的关系比较好。”“才去了两天,你就和队长混熟了?”“投其所好呗。队长他娃没媳妇,我就说俺那儿的女的满街跑,回去我给你娃拉一个来。”“人家能信?”“开头他也不信,最后我说,俺那儿有个瓜女子,吃了睡、睡了吃,见人一笑,还露两板牙。都十八了,她妈见人就说,‘这今后谁要呢?’队长马上就说,‘那你给咱领来吧。’所以我这次回来就是给他办事来了,工分他还得给我照记!”“真有个瓜女子等着你领?”“哪有呢,我还不都是骗他的。”“那回去给人家怎么说?”“我就说没看好,瓜女子半路跑了。”“人家能相信?”“那儿的人好哄,说啥都信呢。我再拿个谁的照片让他看一下,他就更信了,更把我当爷敬了,我这半年都不用干活了!”看来喜子的社会经验是大大长进了! “李老师来了!”奶奶在阳台上喊。 “让他爸单位开个证明,就说他在那儿已另组家庭,并且还有三个孩子。”舅舅不解:“现在办的是病免,咋还要这些证明呢?”“我想再给他努力一下。当然凭那个证明是完全可以免下的,但是那么可怕的病,今后又有哪个单位敢要他呢?”想不到,李老师竟替我考虑得这么长远!舅舅也很感动:“难得你想得这么周全。”并且立命我,用加急挂号的方式给爸爸写信。“他爸向来把事不当事,就这还不一定理呢。” 不过这次,爸爸很快就寄来了证明。“我已于某年某月与某某某离婚,现已在此重建家庭,并已有两儿一女,但我对长子的责任仍在履行。某某油田革命委员会。七二年四月。”“他爸这证明开了个啥吗!”舅舅拿着证明对奶奶说:“李老师的意思,是他爸已经有三个娃了,这娃对他来说就是多余的。他倒好,说他对长子的责任仍在履行,这样一来就不是独苗了!”“让他爸重开!”奶奶说:“他都不寄钱了,还履行啥责任呢?”“算了,他爸那人也不可能按你说的办,总怕谁钻他的空子。”“这肯定又是他后妈的主意!”不知怎么,奶奶对爸爸的印象倒挺好。 李老师看后也摇了摇头:“看来只有办个病免了。”但是李老师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把两份证明一起交给了免下办。是独苗是病免,你们看着办吧,反正这个人是非免下不可!但是免下证却遥遥无期。实际上,免下证不只是给了我一个免下的资格,更主要的,是它能给我带来一份临时的工作!李老师不是说,免下了就是社会青年了吗,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公社。人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吃饭。到时候凭着免下证,凭着我是社会青年,公社的劳务介绍处就可以给我介绍工作,尽管都是临时的,但是我总有了自食其力的机会。再也不必让奶奶养活了,甚至还可以给奶奶些钱,以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因而,我焦急地等待着免下证!“你不要急,就在家里和我看娃,要不,你就到后院打井去。” 井底出现了一层岩石,那个镐头完全用不上了。舅舅拿来了一个钎子,重量在十斤左右,扔下去,井底发出沉闷的一声。“你现在下去敲敲看。”果然情形不同了:火星飞迸,碎石乱溅!舅舅说这层岩石下面就是水,可这层岩石却怎么也突不破,同时我也相信:岩石下一定是暗流涌动!缝隙间已经滲出了细密的水珠,我不顾一切向岩石猛击!那些飞迸的碎石溅得我睁不开眼睛,岩石被一块块敲碎,水顺着缝隙不断涌出。终于,一股汹涌的水流喷薄而出,象抑制了许久似的!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舅舅把轳辘绞得飞快,渐渐地,泥浆越来越稀,水也越来越清、越来越渗凉。井,终于掘成了!那些菜芽儿也重新抬起了头! 免下证仍然没有下来,我又陷入到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通过打井我感觉到,人的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处于劳动和创造中,而休息和吃饭不过是劳动的再生产而已。如果相反,生命就会窒息!而我现在呢,除了帮奶奶看娃再无别的事情可干。“你给娃擦个屁股把娃擦得一个劲儿叫,我给娃擦,娃不叫还笑呢。”看娃确实不是我的专长,我应该干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但是干什么呢?舅舅回来对我说:“你现在要赶快学一门手艺,你看喜子他哥学个木工就把吃饭问题解决了,人总是要吃饭的;你如果想学,明天我就带几样工具回来。” 第二天,舅舅果然带回了刨子凿子等一应工具,于是,我就自学起木工来。我把家里废弃不用的木板集中起来,琢磨着是否能做出一个什么东西。舅舅说:“任何事情都是从小到大。你先做一个小板凳,也好让你奶给娃喂饭用。”于是,我就从小板凳做起。 我仔细研究了小板凳的构造:主要是四条腿,不,应该是十二条腿——那八条腿不过是横着罢了!形状吗,是平面四边形,或者矩形,这就要求四条腿相互平行,腿和横牚必须垂直,横牚之间平行且垂直。可我做的小板凳又是什么样子呢?腿和横牚不是锐角就是钝角,腿和腿自然也不能平行,且不能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舅舅回来看了问:“你这是做的高低杠吧?”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奶奶说:“不要做小板凳了,我看小桌子还简单,就让娃……”舅舅笑了:“你娃连小板凳也做不了,还做小桌子呢?”奶奶总是把我估计得很高。 由此看来,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无师自通。可是喜子已经走了,喜子的哥哥也很忙,再说他那个院子我也不想去。前天,张风莲还在街上骂呢:“别人的娃都下乡走了,她的娃就不能去,还缠着邵主任开证明,明明儿是逃避上山下乡呢,可说是独苗……” “没想到咱的师傅就在眼前呢,咱也不知道。”这天晚上舅舅回来对奶奶说:“小利的木工活做得可好了,给他姨做了个大衣柜,还给他自己做了个床头。”“小利还真能行。”小利是奶奶的侄子,舅爷的小儿子。“小利那娃可怜。”奶奶对舅舅说:“从小就跟着他爸拉车子呢,没享过一天福。”“小利比咱毛毛也大不了几岁,你看现在人家这手艺学的!小利还有工作呢,二级工,一个月也不少拿钱。不然我说咱毛毛得赶快学一门手艺!”“那就让咱毛毛跟着小利学去。” 于是,我就到舅爷家学木工去了。 第五十章 舅爷的家在小南门外,舅爷实际已经不在了。去年,五月,春意盎然的时候,舅爷离去了。我去医院告别了遗体,却未去参加他的葬礼。奶奶说:“去得人多,你就不去了。”我知道,舅爷的娃多,八个呢!现在又添了三个媳妇,三个媳妇又生了三个孙子,舅爷当爷了,然而舅爷却去了。去的也似乎有点太早,刚过了知天命的年庚。奶奶对二舅说:“你二舅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太多也不好。”“知道得多你甭说么,一说就……”所以舅爷死时紧闭着嘴,好让人放心,他到那个世界再也不说了!可是他的眼却微睁着,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依恋的呢?这个世界对他也有点割舍不下,往他的脚上套了一双鞋,但是舅爷却不`受——他的脚肿着,穿不上。嘴紧闭着,眼微睁着,脚浮肿着,这就是他给我的最后印象! 我来舅爷的家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这二年来得少了,小时候可是经常光顾的。那棵老槐树还在,还立在舅爷的门外。那个木板车也在,就靠在槐树的身上。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也在,她比舅爷大许多,可她,伛偻着腰,还围着锅台转。那个下放了几次的干部,还在最里面住着,还自己生火,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那个爱上街的妇女,想必又上街去了:门上是一把暗黄的锁。这个四方形的院子呀,我什么都熟悉! 舅爷的门上也扣着一把暗黄的锁,但是我有的是时间!厨房的灶台竟擦得锃亮,灶台下的小凳仿佛还烙着舅爷的印记。舅爷当年就坐在这里拉着风箱,一身的尘灰,一脸的疲惫。水开了,小利把面下了进去,面下的少,水添的多。舅爷说:“多下点面,今儿毛毛也在这里吃。”小利多下了点面,可是我却吃不下去。我知道,小利和舅爷拉了一天的车,平时就吃的这面少水多的饭!“三年自然灾害”时,奶奶常常给舅爷家送吃的,现在舅爷家的情况好转了,可是舅爷却不在了。 “毛毛,你啥时候来的?”正是小利,比原胖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毛毛,你还是老样子!”“你也没变。”“你舅让你来和我学木工,其实,我也是才学呢。”“可俺舅说你的木工活做得可好了。”“甭听他瞎说,我做的那些家具全都用不成,给俺姨做的那个桌子,人家一吃饭就倒了。”我知道这是谦虚之词,执意要看看他做的家具,于是他把我带进屋里,指着一付床头说:“这是刚做的,就这还做得象个样子。”床头还没有油漆,但却做工精致,比我那小板凳强似百倍!“我那小板凳做得象高低杠。”“我听你舅说了,那是卯没有凿好,木工活主要就在凿卯。我干的时候你看着,看几遍也就会了。”于是我们来到外面,小利支好了案子。 小时候,我常见小利和舅爷一起拉着木板车。碰到上坡,舅爷在前边拉,小利就在后面推。当然舅爷的娃也都帮舅爷拉过车,但唯有小利对父亲的感情是真挚的。据说大儿子对父亲一直存有看法,原因吗,还是父亲影响了他的前途,而老二和老三也有着同样的心理。小利却不讲前途,他天生就是一块工人的料,他似乎很喜欢帮父亲拉车。父亲的压力是双重的:生活的重负,社会的歧视。小利对父亲的爱也是双重的:父亲在前面拉,小利在后面跟着,既减轻了父亲的重负,也对那些不谙事的孩子们形成了威慑!夏天,父亲的头上会有西瓜瓤;秋天,父亲的脚下铺着香蕉皮。父亲年迈眼花,只顾拉车不顾脚下,小利怎么能不跟上呢?小利没有上过学,小利的学全上在父亲的身后和马路上了!舅爷死在拉车的途中,死在小利的臂腕中,小利望着木板车流下了酸楚的泪。 “毛毛,啥时候来的?”是舅爷的大儿子回来了!他在一所中学当物理教师,也就是去年不给我辅导功课,还说学习没用的那个。但他长得还是很潇洒,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他没有考上大学却留在母校当了教师,由此可见,他在学习方面还是出类拔萃的。也就是他高中毕业的那年吧,舅爷被打成了右派,他连考五年大学不中!他和舅舅是同龄人,舅舅大学已经毕业了,他仍然在做着高考前的准备。直到他当年的班主任对他说:“王天胜,到现在你难道还悟不出其中的玄机吗?那就不是单纯考试的事情么!”考试不是考试的事情?他感到班主任非常陌生!“你还小,还不懂。”班主任摸着他的头说:“但是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已经不仅仅是考试的事情了,你必须为你的家庭着想。你父亲从一个银行职员、变成了架子车队的工人,他每天靠繁重的劳动养活你和你的弟妹。你母亲又身染重疾,你是家里的老大,有义务和你父亲共同挑起家庭的重担。你不能把考试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况且,那也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事!”班主任和他情同手足,这番话不啻是肺腑之言,也表达了对他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而实际情况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自父亲打成右派后,家里的经济急剧恶化,父亲的工资由八九十元骤降为三四十元,这对一个十口之家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父亲不得不起早摸黑地养活他和他那七个弟妹,而他作为家里的老大,却整日整年地把身心和精力投入到这毫无意义又永无结果的考试之中,但是,难道就这样让他和父亲拉一辈子架子车吗?还是眼前这位班主任,当初向他灌输的却并不是这样,而是如何成为牛顿那样的人,成为爱因斯坦那样的人,而他的各科成绩似乎也为这个目标做好了铺垫!但是今天,这一切难道都成为遥远的回忆了吗,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楼了吗?他觉得班主任,他的启蒙老师,他的恩师,与前判若两人! “王天胜,我知道你的志向很大,抱负也不小。我以前向你灌输的,你一直当作终生的奋斗目标,但是任何事情都要看环境和机遇,人永远是命运的奴隶,任何与命运的抗争都是无谓的!你现在必须向命运低头,这也许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是你必须经历,毫无选择地接受这个现实!”他的眼泪滚滚而下,最后竟失声痛哭。班主任抚着他的背说:“我已经替你考虑了,你可以在咱们学校当一名见习教师,这二年,学校在这方面一直很欠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给学校建议是可以同意的。这样,你有了一份工资,自然也就减轻了你父亲的负担,而你几年后也可以攀升到我这个位置,虽然不会有太大的作为,但养家糊口还是可以。总之,做一个平常的人吧,就象我这样子。以前的那些理想和志愿,都象梦一样地让它过去吧!”说完,班主任也流下了眼泪! “嗳,这锅里还给我留得有饭呢!”老大在厨房喊,小利不满地睨了一眼。接着,就听到一阵锅碗瓢勺响。“毛毛,你也来吃一碗!”我是有点饿了。来的时候奶奶说:“吃饭的时候你就回来,不要在你舅爷家吃饭。”但是小利说:“毛毛,你也去吃吧,不要让他一个人吃完了。”而老大也果然在那里喊:“毛毛,你来不来?不来我可就吃完了!”于是,我也到厨房盛了一碗。 “毛毛,你奶最近还好吧?”走进屋,老大吃着饭问我,我说了奶奶的近况。“咋还给人看娃呢!”他的头抬起了,眼睛也睁得老大。“上次去我就说了,让她不要看娃了!唉,你奶也是的,这么大年龄了,还看啥娃呢?”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觉得这碗饭也吃的不应该。“毛毛,你奶都是为了你。按说,你奶有你舅呢,也可以享福了……你爸现在还给你寄钱不?你爸也是的,工资也不低么。你后妈有几个娃?三个你爸也能养起,你爸是当官的,但是他为啥不管你呢?”我无法回答,只能默然吃饭。 “毛毛,你的免下证办得咋样了?我听你舅说快了……咋还没有下来呢?不过你也甭着急,有你舅给你办呢。象你这种情况,学校也不可能让你下乡,学校动员过你没有?雯雯她学校都来了好几次了,唉,实在不行,也就让她下了,不过她是个女娃,不象你。”雯雯是舅爷的小女儿,年龄与我相仿,现在的状况也与我一样。 “毛毛,你现在不上学了,要帮你奶多干活呢。你奶咋能一下子看了俩娃呢,不要命了!唉,我真怕把她累出个病来。”老大对奶奶很好,过一段总要去看看奶奶,发了工资还要给奶奶买点东西,我觉得他对奶奶比对舅爷要好。他总是对奶奶说:“俺爸那叫没头脑,把他害了,把俺们也害了。”而奶奶也总是这样劝他:“不管咋说,总是你爸呢。你想,你妈不在了,你爸把你们拉扯大也不容易,刚看见你们一个个成家了,他又走了……”每当奶奶说到这里,老大的眼里就闪着一种迷茫的光!“毛毛,你大舅最近来信了么?你大舅也是没头脑,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可造啥反呢,还跑到人家苏联大使馆去。弄得他现在行不上孝,还得让你奶为他操心。毛毛,你今年有十八岁了吧?十七岁也算半个成人了。我十五岁就跟着俺爸拉车子呢,十七岁我就是半个当家的了!这一个个,”他抬手指指墙上的“全家福”说:“都是我跟俺爸养活大的!” “哐!”厨房传来很响的一声,是锅盖和锅的碰撞!小利从厨房走出来,老大也起身走了出去:“咋,嫌我把你的饭吃了,你吃了我多少饭,你知道不?”他指着小利的背影问,小利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了院子。老大无聊地转过身对我说:“毛毛,你吃完饭把碗一洗,我要躺一下去。”说完他走进了里屋。 我吃完饭、洗完碗,来到院子。“你看人家把咱的饭吃了,还给咱发脾气呢。”“小利,是我把你的饭吃了。”“你吃了我不怪,我就是烦他。老认为自己是老大,有理气长的。”“雯雯上哪儿去了?”老大又隔着帘子喊。“不知道!”小利没好气地回道。 “现在又不上学了,一个女娃,也不知道在家里干点事情,整天往外面跑。”“你看又说起雯雯了。”小利指着屋子说:“一回来就教训这个那个的……”“你在那儿嘟囔啥呢?”老大又隔着门帘喊:“你见我那本书了没有?”小利正专心致志地敲着刨刃。“我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谁见你那本书了。”“这家里就你和雯雯,除了你还有谁呢?”嗳,那不还有雯雯吗?小利也对我说:“你看,问得怪不。”老大可能也觉得问得怪,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舅爷的娃虽然多,现在也大都有了工作。老大和老二老三已经成了家,老四听说也快了,但是老大还是经常往回跑,回来就把小利和雯雯说上一顿,以示他老大的威严。“他就是怕谁把他忘了,隔两天回来一次,那意思就是给我说呢,我是老大,你记着!唉,你就是不回来,我也知道你是老大。”“你又在那儿说啥呢,不让人睡觉了?”“耳朵还灵得很,又听见了。”也难怪,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就在厨房的门外,距老大的窗户不过两三米。我不明白的是,他们兄弟之间关系似乎很紧张,听说老大和老二还不说话。“弟兄多了也就是这样子,”小利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看不惯归看不惯,真要是有什么事还要互相帮忙呢。老大这两天回来也就是给雯雯办免下呢。” “毛毛,你的免下办得咋样了?”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雯雯!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白皙的面孔,深蓝的眸子,丰满的身材,舅舅的娃个个漂亮,而她又更胜一筹!“还没有下来。”提起免下,我不免有些沮丧。“你奶说你有病,你有啥病呢?”奶奶怎么连这样的话也对人说呢,那不就是……唉,无法说清!幸好小利解了我的围:“毛毛会有啥病呢,身体这么好的。还不就是咱姑妈不想让他下乡,胡乱捏个病么。”“你捏了个啥病,给我也说说。”“你也想病免?”“废话,谁想上山下乡?”“上山下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去三年不就回来了。”“那你怎么不去呢?”“俺奶不让我去。”“你还这么听你奶话的?你奶上次来说她管不住你了,说你大了,翅膀硬了,要飞了!”“谁说的?我现在觉得俺奶说的话都是对的,我要听俺奶的话,现在也工作了。”“你奶都对你说啥呢?”“说得多了,说让我加入红卫兵。”“加入红卫兵能干啥呢?”“加入红卫兵就可以入团,入了团就能当班干部,当了班干部就不下乡了。”“你奶还考虑得挺长远的。”“可不是。” “毛毛,我要去上班了,你把那两块板子开了,回来我再教你凿卯。”“你还真当起人家的师傅来了。”雯雯说,小利笑笑,走了。“你现在说,你究竟得的啥病?”“我啥病也没有,你老问这个干什么?”“那你奶咋说你有病呢?”“俺奶就是不想让我上山下乡。”“那你说,我找个啥理由才能免下呢?”“你就说家庭困难。”“俺家也不困难呀!”“还不困难,八个娃?”“但他们都工作了。”“你不还没工作吗,你靠谁来养活?”“这不能算是困难。”“怎么不算呢?我当初就办的困难免下。俺爸俺妈都不管我,把我扔给俺奶,俺奶又没有工作,靠看娃养活我,俺舅把我的情况向学校一说,老师们都同意我免下,一天也没有动员我。”“你舅能说,不象俺哥。”“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也不是能说不能说的事情。你也和我一样,你没妈没爸,更没人管了,你说,你不算特困谁算特困?”“我发现你也挺能说。要不,俺学校老师来你给他们说吧。”“没问题,我准保把他们一个个全说走!”“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我记得小时候你到我家来一句话都不说,躲在你奶的身后,让你出来还不出来。”“那不是小时候吗,”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现在可不一样了。”“噢,是不一样了,长大了,也长高了!嗳。毛毛,你还应该管我叫姨吧?”“叫什么姨呢?我听俺奶说,你还比我小一岁呢。”她的年龄我记得非常清:听说他生下的那一年,开展了大鸣大放向党提意见的运动。她生得雪白粉团,象个洋娃娃似的可爱,舅爷把她抱进抱出,还抱到单位去让同志们看,结果科长说:“王新临,你的孩子太多了,就把这个最小的给我吧,我老婆生了三个小子,就缺个女儿。”“孩子怎么能随便给人呢?”舅爷的娃虽然多,可他个个都爱,尤其是这个最小的。于是科长不提这件事了,却说:“王新临,现在提倡给党提意见呢,你也是过来人,你看咱这个党还有啥不足呢?”“以前我在这儿干,到了夏天是发冰棍,现在还得掏钱买冰棍。”结果年底,他就被打成了右派,接着就是十五年的人生煎熬,直至他死! “比你小你还得叫我姨。”“为什么?”“因为你的辈份小。”“这倒不假,但我又比你年龄大,所以咱们就抵消了,谁也不叫谁。”“不行,你还得叫,因为你到我家来了。”“到你家来就得叫你,那我现在就走。”我放下活,就去拿挂在树上的衣服。“你走什么,活还没有干完呢!”她指指案子,也是,锯子还在板子里卡着——也可能是和她说话吧,偏离了小利所画的线! “雯雯,你来,我有话问你。”老大在屋里喊,于是她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却一块出来了。“毛毛,回去给你奶去,我过两天就去看她。”老大推着自行车走了,雯雯却向我走来。“老大和你说啥呢?”“还不是我免下的事。”“你的免下办得咋样了?”“没门,连窗子都没有。”“按我说的办,就一定能办成。”“主要俺哥也是个老师,去了不好和人家说。毛毛,你的免下一定能办成吗?”“估计没问题,俺学校一个老师给我办呢。”“老师怎么还给你办免下?”“俺舅把她说得感动了。”“你舅真能说。要是你舅给我办也一定能办成。”“我回去对俺舅说说。”“你舅能听你的?”“我让俺奶给俺舅说。”“那还差不多。毛毛,你喝水不,我给你倒点水吧?”她转身走了,又端着水走来了。水显然太多,她走得很慢,但水还是从钢子里洒出来。 她看着我喝完了。“还喝不,再给你倒点?”“不喝了,再喝我自己倒,可不敢劳你的大驾。”“我是你姨,给你倒点水又怎么了?傻外甥一个!”她竟然把剩的那点水向我倾来,水虽然不多,却倾在了我的脑门上,她哈哈笑着跑进了屋子。很快,她又出来了,倚着门框,向我的方向张望。“你整天就在家这么闲着?”“就这么闲着。”“一点事情也不干吗?”“除了做饭还能干啥。”“你怎么不学习?”“学习有什么用,学得再好,还不得上山下乡?”“也是……”截止目前,我还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明学习的重要性,似乎学习也就是无用。“嗳,毛毛,我听你舅说你还给你们班写了个剧本,是啥内容?”我不知如何回答。“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也没有啥内容,胡乱写的。”“怎么能没有内容呢?我听你舅说,还在学校上演了,你说个名字也行。”“较量。”“谁和谁较量呢?”“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较量啥呢?”“阶级敌人要拉拢青少年,无产阶级就和他较量。”“哎哟!”她突然弯下腰去,有点忍俊不禁。“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哎呀,太好笑了,真是个傻外甥!”她一转身,竟跑回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好笑的。”“我那个剧本也就是不太成熟。”“那怎么还公演了?”“我也搞不清,可能是符合形势吧。”“我听你舅说你挺爱看书的,你都爱的啥书?”“都是文学书,小说。”“啥时候拿来也让我看看。”“你不是不爱学习吗?”“小说我还是爱看的。”“行,明天就给你拿两本来。你爱看哪一方面的?”“那方面都行,不过最好……是爱情方面的。”“那可都是外国书。”“外国书最好了,就拿外国书。”“你爱看外国书?”“我大哥就爱看外国书,我家那个楼上全放的外国书。”“那你怎么不看呢?”“他那些书我都看不懂。”“怎么会看不懂呢?”“看不懂就是看不懂!”舅爷家在后面院子楼上还有一间房,原先老大在上面住着,年轻时,老大偏爱自然科学,现在却醉心于社会科学。听说小利现在在上面住着,于是我就想等小利回来上去看看,可是直到吃罢晚饭小利也没有回来。 “小利谈恋爱呢,晚上回来得晚。”“小利找了个对象,不过他年龄也不大呀?”“怎么,人家现在有了工作,不谈恋爱干什么?”似乎有了工作就应该谈恋爱?而我没有工作坐在这里干什么,我回家去了。“别忘了明天把书带来!” 第五十一章 从这一天起,我就不能不去舅爷家了,那里总好象有什么吸引着我,不只是学木工!当然木工我还是学得挺专心的,在小利的指导下,我很快学会了凿卯。卯凿得又方又直,榫也开得很工整,嵌进去,全是一个个的方形或矩形。小利说:“你马上就要出师了,我都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但是我还是跟着小利虚心地学,也就是雯雯说的“反正也没有事情可干,你就跟着小利学吧,一直从小木匠学到大木匠再到老木匠。”她为我画好了人生的轨迹,我却感到了悲哀,难道我就这样当一辈子木匠吗?当年老大不愿意拉一辈子架子车,凭着自己的潜质当上了中学教师,我呢,似乎只能当一个木匠,一个体力劳动者。而社会现实也在清清楚楚地向我昭示着,你必须走与工农相结合的路,你不愿当农民就得当工人,就是这个工人,也得等三年以后你才能当上。总之,你的归宿,就是工人,或者农民,但是我们这个国家,就真的那么需要工人和农民吗?听说老大正在钻研哲学,就这个问题,我很想和他谈谈,可是老大却很长时间没有回来。 “你大哥最近怎么不回来了?”“免下又办不成,他回来干什么?”“人家回来就是给你办免下的?”“那可不,你说他回来干什么?”“我想,他总该回来看看你吧?”“有什么好看的,从小看到大了。”“你怎么这么冷酷呢,缺乏感情!”“谁缺乏感情了?你借我的书我都看哭了,我感情最丰富了!”“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我借给她的是《苔丝》和《红与黑》,这两本书素以艺术感染力强烈而著称。 “你能看出来什么,傻外甥一个。”“你怎么总叫我傻外甥呢,我真的那么傻吗?”“你不傻,你聪明,可你怎么写了那么个剧本呢?”“你觉得不好?”“哪有什么阶级敌人呢!嗳,毛毛,那本《红与黑》我还没有看,你说那上面写的什么呢?”“你自己看去吧,我还要干活呢。”我走出了屋子,她却搬个小凳坐在了门外。“你干活,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怎么不看书呢?”“晚上看,白天太乱。你给我讲讲那本书上都写的什么。”“写的是一个小木匠于连……”“怎么又是一个小木匠呢,和你还有点象。”“实际上,他并不想当木匠,他爱好学习,精通拉丁文,崇拜拿破仑……”还就是和我有点相象!“有一天,市长聘请他当家庭教师,他就去了,结果却和市长的夫人……”“和市长的夫人怎么了?”“你自己看去吧。”“我要你讲,晚上我再看。”“和市长的夫人产生了一段爱情。”“真有这样的事?”“你不信了就去看书,我还要干活呢。”小利今天安排的活真不少:得把这一大堆牚子刨了,然后再凿卯。 “小利给你安排的活是不是太多了?”“不多,我就是干活来了。”“我发现你挺爱干活的?”“不干活干什么,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唉,小利马上就要结婚了,给他做傢俱呢。”“小利结婚你叹什么气呢?”“他一结婚我怕就得走。”“你还住到这里,你能走到哪里去?”“唉,只怕是住不长。”“这是你的家,怎么能住不长呢?”“你不懂,不和你说了。”她起身进了屋里,再次出来时,怀里捧着一本书。“嗳,那本书你还没有讲完呢,最后是咋回事?”“书不在手里吗,你自己看吧。”“这不是那本书,是《苔丝》。”“这本书你也没有看完?”“不对你说了吗?看着看着我就哭了,看不下去了。”“感动人吧?”“挺感动人的。那本书也是这样子?”“都一样。那个于连,最后也被送上断头台了。”“是怎么回事?”“他要枪杀市长夫人。”“为什么,他们不是挺好吗?”“最后他又爱上了一个贵族小姐,但是市长夫人仍然爱着他,他为了和贵族小姐好、斩断和她的情丝,所以就要杀她。”“还有这样的人,那他也该杀!”“话不能这样子说,他和市长夫人的爱情,本身就是没有结果的,况且,他又一心想进入上流社会,想出人头地。”“这种人难道不该杀吗?”“当然,杀人总是要偿命的,但是其中的原因却是非常复杂的。正象那个苔丝,他杀了德伯,被判处了死刑,但你还是会为她流泪的。”“你还真会说,也就是的。”她坐在那里抱着书,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目光清澈得就象碧蓝的湖水,深情得就象辽阔的海洋,那神情极其纯净!“嘭!”一下沉闷的声响,我拽着手指跳了起来,很快在原地转了两圈。 “你怎么了!”她走了过来,我也停止了旋转,把手指放在嘴边吹起来。“让我看看,呀,还不轻呢!你进屋来,我给你抹点药吧。”我跟着她进了屋子,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捧起我的手指又看了看:“你干活怎么不小心呢,眼睛往哪里看?”“你说眼睛往哪里看?还不是你让我讲什么《红与黑》,结果手指却成了红与黑。”她捂住嘴笑了起来。“还笑,还不快拿药去!”手指并没有出血,只是有点青紫,但却钻心般地疼痛。 她进了里屋,拿来一瓶紫药水又一瓶红药水。“怎么又是红与黑呢,拿一瓶就行了。”“我不知该用哪个。”“用紫药水,我不爱红色!”“你怎么不爱红色。”“从懂事起,见到的就都是红色。”“我发现你和俺大哥一样,说话总带点哲理。”“你大哥啥时候回来?”“星期六晚上。”“还有三天,见个他也挺不容易的。”“人家现在成家了,老回来干什么。”我感到手指一阵凉爽,那股钻心的疼痛霎时没有了,同时却有了一种温柔的感觉!抹完药,她又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了起来,我从来也没有和她离得这么近,她的长睫毛一下一下地眨动,大眼睛也扑闪扑闪的,我感到我的灵魂就要出壳了,我甚至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毛毛到哪儿去了?”是小利回来了。“毛毛负伤了,我正给他包扎呢。”“哎呀,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了!你怎么能把手砸了呢?”我正不知如何回答,雯雯却说:“你上次不也把手砸了吗?”“我那是才学,不掌握要领。”“人家不也才学吗,不然怎么拜你为师呢?”“严重不,让我看看。”“已经包好了,你还看什么。”“也不严重,”我说:“过两天就好了。”“干活一定要注意呢,不能分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他怎么知道我分神了呢?我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去干活,他却说:“毛毛,你回去休息吧,给你放两天假,手好了再来。”两天,不啻是两个世纪! 在梆子井街口碰见了小顺子。“你发现了没有,最近有一个女娃一直在注意你呢?”小顺子比我小两岁,虽然还在上学,却整日在街上闲转。他的家境与我相似,父母离异,父亲又给他娶了继母,对他也不是很好,因而他早早就有了就业的意识,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把时间虚掷。他说的那个女孩儿我也发现了,就在他家的对面住着。每次我从这里过,她总是站在门口张望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那目光又与雯雯不同,分明有一些悒郁的神情,所以要说是爱慕似乎也不妥当,于是我问小顺子:“他注意我什么?”“看上你了。”“你怎么知道?”“那还用问,不看上你,她注意你干啥?她出来了!”正是那个女孩儿,提着桶,正向自来水笼头走去。小顺子说,她比我小一岁,正在上学。“人家还在上学,你就说人家看上我了?”“你看你,这不马上就毕业了。”“别扯淡了,我还有事呢!” 二舅在家。“木工学得怎么样了?”“你的手又咋了?”奶奶问。“没事,蹭破了点皮。”“看来你为学木工付出了血的代价,”舅舅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学成!”奶奶却说:“甭让娃学木工了,wrshǚ.сōm让娃学个别的啥。”“别的你娃能学啥呢?现在也就是木工能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娃现在没工作,我就把娃养活着,等娃有了工作再养活我。”“这不是你养活他的问题,而是他应该有一技之长。你看咱这个国家人越来越来,没有个一技之长,咋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呢?”正说着,小舅回来了:“哥,你知道不,有人就上山下乡这个问题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毛主席还给回了一封信呢!”“毛主席还给回了一封信!是个啥人吗?”“是福建一个老师。毛主席还给寄了三百块钱呢,说是叫‘聊补无米之炊。’”“真是稀奇,那人信上咋说的?”“把上山下乡说了个一塌胡涂!说他三个娃都下乡了,老大和老二是老三届,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老三和咱毛毛一样大,今年也下乡了。说他和老婆的工资还不够这三个娃花的,比原先供给三个大学生还费钱!”“这人看来是豁出去了?”“嗳,没想到,人家还出名了,还捞了个官,当地知青办的主任。看来现在比原先要开明多了,放在前二年,早打成现行反革命了!”“这人可能有啥背景吧?”“肯定有些门路,不然毛主席咋能收到信呢。”“毛主席要是收不到,这人可就完了!”“那还用问,底下这一伙早把他枪毙八回了!不过哥,我看这人也是聪明人。你想吗,传信的这个人和他关系怎么样,能量如何,这些都要考虑呢,一个环节考虑不到都不行!那象咱哥,谁都相信,轻易就给谁把底儿交了。不然说,聪明人写一封信都没事,笨蛋说一句话就进了监狱。” 奶奶对小舅说:“你二舅还不是一句话没说对,就让打成右派了。”“俺二舅跟俺大哥一样,都是这个社会不容的人。你银行职员当得好好的,你可说‘中国的电影没有美国好’干什么呢?美国的电影好,你怎么不到美国看去,你呆到中国干什么?”“你二舅留过洋,看的电影多。”“学都白让他上了,说话从来不分场合,也不经过大脑思考,信口胡说呢!你说者无心,人家听者可有意;你说完回家吃饭去了,和没事人一样,人家可老惦记着呢,明儿你的饭就吃不成了,运输队拉架子车去吧!”“你这娃,把你二舅简直说得没个人样子。”“我难道说的不对?放着国家干部不当,要去运输队拉架子车,还把俺二妗子也害得早早死了,你看是不是弄得家破人亡?为了啥,就为了把他的嘴没管好!”“你二妗子那是想不开,放着我——”“你咋能和俺二妗子比呢?”小舅一下冲到了奶奶面前:“你没工作,俺二妗子有单位呢,单位上那压力大`得很,你老汉是个右派,就跟你是右派一样!你没工作,就不知道!”小舅一扬手。“你现在咋一说就是我没工作,我没工作还不是把你们一个个都养大了,今后不准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奶奶也一扬手说。 小舅碰了一鼻子灰,又走到我面前说道:“你奶没工作都是为了你!不是你,你奶早参加工作了,也不致于现在给人看娃。”二舅却说:“咱妈没工作也好,在家都让人整了一顿,要是有工作还不也成了右派了?”“也是,咱妈不敢有工作!”“我看不惯的事情就要说呢。”“不然我说你还是当个家庭妇女好,单位上那人际关系你应付不了。”“你赶快上班去!”奶奶终于发怒了,对小舅说道:“这屋里有你说的谁呢?一天把我指教得和你儿一样!这么大年龄了,也找不下个媳妇,住到屋里,整天让我把你侍侯上,还动不动指教我一顿。明儿你甭回来了,住到单位去,你单位咋说也给你分个宿舍呢!” 小舅和二舅都走了,奶奶对我说:“娃,你一定要听奶的话呢!你看你小舅现在一说就是我没工作,要不是你妈把你送回来,我也早早参加工作了,现在也拿几十块钱呢,也不看他谁的脸。”“奶,我要是工作了,把钱都给你。奶,我的免下证咋还不下来呢?”“这两天李老师也没来,我想快了。”“老说快了,老也不下来。”“你先跟着小利学木工,甭着急。”“奶,要不你还是让我去青海吧,我听老刘说,一个月能挣九十块钱呢!”“挣的钱再多咱也不去,那不是你去的地方。”“我怎么不能去,俺大舅不是去了吗……”也是,我不能去,我还是等免下证是正主意! 第二天,小舅说的那件事在报纸上披露了。“庆霖同志你好,来信均悉。……兹寄去三百元钱,以聊补无米之炊。”毛主席居然给一个平民百姓写信,而且还是这样亲切的口吻?毛主席毕竟是伟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此事很快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工厂、机关、学校、街巷,人们纷纷议论这件事,除了感慨领袖的胸怀外,也对自己的情况大胆陈述。我想,这以后给毛主席写信的人会更多,措词也会更激烈、更无所顾忌!人们终于感到了政治的开明,也似乎看到了国家的希望。犹如一块坚冰被打破,人们那阴暗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但是毛主席总不致于给人人都回信,给人人都寄三百元吧?那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既定国策也就不能变! 所以,我仍然在家等待着免下证。现在,同学们该下乡的,全已经下了;不该下的,也工作或免下了。唯有我,介乎于这二者之间,不伦不类。这种状况似乎只有用“逃避上山下乡”来定义!对此,我极为不满:“奶,免下证再不下来,我就上山下乡去!”“你急啥,李老师说快了!”“快了怎么还不下来?”“李老师说,原先给你办的是独苗,最后又成了病免,这一折腾就慢了。”原来如此。“不过病免也该下来了。”“你没事就到你舅爷家学木工去,雯雯的免下证不也没下来么。” 精神是这样苦闷,心情是如此压抑,也许只有舅爷那里才是我栖息的港湾,只有她才能给我心灵的慰籍。 她站在门口,注视着我的方向。“看什么呢,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了?”“小利给你放了两天假,你怎么今天就来了?”“呆在家里也没事,我就来了。”“你手好了没有?”“手,就是那样子,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小利没有给你安排活,你回去吧。”“小利怎么没有给我安排活,他不知道我要来?”“小利给你放了两天假,你今天就来了,他怎么知道?”也是的,不过我还是不想走。“你不希望我来?”“我希望你来干什么,傻外甥一个,干活去吧。”她向厨房一指,那些板子牚子就在那里放着。实际上,也用不着小利安排,接着昨天的活继续干就是了。于是我拿出了那些板子牚子,又支好了案子。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象个小木匠了。”“我本来就是个木匠呗。”“本来你不象,倒象个……”“象什么呢?”“象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不象个木匠,从各方面看也不象。”“就这几天我就变了?”“变了,变得和小利一样了!”变了就变了,人总是随环境的。昨天舅舅说,舅爷年轻时是一个热血青年,上中学时还参加了“西安事变”的请愿游行,亲耳聆听了张学良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中年,他是知识分子、银行干部。可是老年,却成了一个拉架子车的,而且从各方面也看不到他年轻时的影子——他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体力劳动者!舅爷都能变,我又有什么不能变呢? “嗳,毛毛,我把那本书看完了,咱们讨论讨论吧?”“哪本书?”“就是那本《红与黑》。昨天,我一晚上看完了。”“又是红与黑,又想让我的手受伤?”“你注意点不就行了,说话时最好不要干活。”“你要讨论什么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问吧。”“如果你是于连的话,碰到那样的事情你怎么办?”“什么事情呢?”“就是他和德瑞那夫人的那些事情。”她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我注意地看了看她,脸上起了几片绯红的云彩,象成熟的桃子,更象灿烂的朝霞。“你怎么不回答呢,看什么?”“这个问题很复杂,让我想想。”德瑞那夫人是市长夫人,却阴差阳错地爱上了于连,这种爱显然是毫无结果的。那么对于连来说,就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让那可怜的女人陷得太深。我把这种观点说了。“你也认为是于连不好了?”“那当然了,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这样的事情总是不道德的。”“但是,德瑞那夫人既然爱于连爱得死去活来,她难道不能把她所有的抛弃掉,跟着于连跑吗?”“那是不可能的,书上也没有那样子写。”“要是我的话,我就会。”“你,不当市长夫人了,跟着一个小木匠跑?”“那又怎么了,只要他对我好,我就跟着他跑!”“能跑到哪儿去呢?于连居无定所,又正是闯前途的时候,你跟着他只能成为他的累赘。”“我不管,我就成为他的累赘!”“说了半天,我忘记了最主要的一点,你毕竟不是市长夫人,也有可能跟着于连跑。”“就是,我也会,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和你一样!”“我又怎么了?”“我本来问的是你碰到这样的事情怎么办,你却说着说着说到我身上了。”“是你自己说到你身上的,你硬要把你和德瑞那夫人相提并论,把你说得那么高尚,市长夫人也不当了,非要跟着一个小木匠跑。”“本来就是吗。”“那你不如跟着我跑,我也是个小木匠。”“跟着你跑!”她的眉毛一挑:“你能跑到哪儿去?”“原形毕露了吧?我就知道你不会跑,我也没有地方可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讨厌,今后少开这样的玩笑!”“你又不会跟我跑,何必当真呢?”“谁说不会跑?真要有个地方我就跑呢。我又没有什么牵挂的,不象你,还有个你奶。”“你不要说,我还真有个地方可去呢,就是俺奶不让我去。”“啥地方?”“青海。俺舅一个朋友在公安局,能介绍我到那儿当警察。”“那你怎么不去呢?”“不告诉你俺奶不让我去吗?”“你奶也是的,她宁愿给人看娃,却哪儿也不让你去。”“俺奶还不都是为了我吗?”“那你长大了可要把你奶好好报答报答。”“我现在不就长大了吗?”“长大了,但是你却报答不了你奶!”是的,长大了,却报答不了奶奶!“毛毛,我还记着你小时候的样子呢!”“什么样子?”“小时候你整天牵着你奶的衣服,你奶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一步都不离。”“是俺奶牵着我的手,我牵俺奶的衣服干什么,俺奶到哪儿还能不带着我吗?”“谁说的,有一次,你奶到我家来就没带你,你还一直在后面跟着,到了俺家,你奶还不知道呢!” 她说的是一九六一年,那年我刚刚五岁。有一天晚上(快到冬天了吧?),奶奶提着一包豆渣对我说:“遭开年馑了,人都饿着呢。你舅爷家那几个娃不知道都饿成啥样子了,我得赶快去。你就在家里看门,甭出去。”我知道,奶奶又要给舅爷的娃送吃的去了。那些娃见了奶奶一定会喊,“俺姑妈来了!”奶奶看到的,一定是一双双饥饿而又期盼的眼睛,而奶奶的眼睛也一定会掉下酸楚的泪水!但是奶奶,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我是你身边的一条小狗,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也要跟到哪里!奶奶上了街,我也出了门;奶奶快步走,我也把脚步放快些;奶奶站住往后看,我就躲在墙角往前看。奶奶过了护城河,我也出了小南门;奶奶进了舅爷的家,我站在槐树下等待她。“毛毛,来了咋不进屋呢?”是小利。“姑妈,毛毛来了,不进屋!”“唉哟,我就说咋有个娃老跟着我呢!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拐弯他也拐弯,天黑,我也看不清,唉,快叫进来吧!” “我想起你小时候就可怜,跟个小狗似地老跟着你奶。”“我不跟着俺奶跟谁,跟着你不成?你那时候还是个丫头片子呢!”“你敢说你姨是丫头片子,看我不打你!”她从台阶上跑下来,拿起书照我的头拍了一下,而那个爱上街的妇女正含笑望着我们。“有人看着呢,快坐回到你的地方去。”她又坐到了门口,但是脸却红得象晚霞。我也觉得这句话把我们说近了,似乎已不再是姨和外甥了,是什么呢?唉,我怎么又胡思乱想呢!我埋头干活,不再看她了。但是分明感到,那一双眸子仍在注视着我,就象这春天的阳光似的,温暖和激荡着我的心!无疑的,她已向我传达了再清楚不过的讯息。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把心灵的窗户向我洞开,接下来,似乎就是我如何对待了,我将如何对待呢?她是那样美丽、那样温存,那样的一往情深!她为我灰色的生活着上了鲜丽的色彩,而我们的命运又何其相似,我那廉价的青春既然献不出去,那就把她献给爱情吧,而她就是那海沫中诞生的维纳司! 一阵春风在院子里无声地掠过,几片树叶悄然滑落。“雯雯,”我指着槐树说:“我记着那时我就在这儿等着俺奶呢。”“我也记着呢,你还在那儿哭鼻子抹眼睛呢。”“谁哭鼻子了,我从来都不哭!”“你还挺坚强的?”“那当然了。那象你,整天拖着两串鼻涕,动不动就哇哇大哭。”“你见了?”“当然见了,那时我常到你家来。你知道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来吗?”“为什么?”“我还不就是想来和你玩呗。”“去你的,你那么小懂得啥吗?现在还是个傻外甥呢!”“我什么不懂?那时你留着两只小辫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招人喜爱的。你最小,你爸总是抱着你。俺奶每次来,也总是先把吃的给你,你一接上你爸就说,‘叫姑妈’。你当时叫的那个样子我也记着呢,看,就是这样,”我凸着嘴说:“姑——”“去你的,谁是你那个样子,象个猪八戒。”她笑笑,我也笑笑。 “唉,都是我把俺爸害了。”“怎么是你把你爸害了?”她无语,脸上罩上一层暗淡的神色。我想起了那个有人要她的传闻,舅爷也可以说是因此被打成右派的,但是舅爷对她的爱却并未因此而淡漠。“我记得你爸爱你得很,把你抱进抱出的。有一次到我家来,还把你架在脖上,我看到你那么高,还挺嫉妒的。”“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也就是六几年吧,*以前。”“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次小利要打我,俺爸拿根棍子把他赶得满院子乱跑,最后他上树了,俺爸才没办法了。”“实际上,你几个哥也挺爱你,他们帮着你爸拉车,每天回来,还要带点糖果什么的。”“那时我家穷,哪有钱买什么糖果呢?”“再穷,他们也要回来给你带点吃的。”“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比你大一岁呗。”“你就编着骗我吧。”“怎么是骗你呢?你大哥到俺家说过,他小时候不想跟你爸拉车,怕同学们看见。可是有一天,你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蛋糕,也闹着要吃,你爸没办法,塞给你一块发糕,你吃了一口就扔了,抱着你爸大哭,你爸也哭了。从那以后,你大哥啥话不说,就跟着你爸拉车了。”“我不信,我就那么不懂事的?”“你懂什么。你大哥经常说,他十六岁那年你爸让打成右派了,你大哥和我二舅同岁,也就是五七年吧,你那时才多大?”“嗯,还不到一岁,也就是不懂事。”“你大哥说,他那时都是半个当家的了。”“俺大哥有时说话也夸张,什么他和俺爸把我们一个个养大了,俺几个哥都帮着俺爸拉车子呢,不是他一个。”“但是按年龄算,还是你大哥拉得最多。”“谁说的?俺二哥和三哥跟他的年龄都差不多,他能拉,俺二哥和三哥也可以拉。”我想,这也许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互不理睬的原因:老大要贪天功为己有,老二和老三当然不乐意了。 “实际上,小利帮俺爸拉车的时候最多。俺大哥他年轻时俺爸也不老,也不上他帮忙。他最后当了老师了,也不可能和俺爸拉车了。俺爸老了,小利可长大了,就整天帮着俺爸拉。”这想必是实际的情形,因为我就经常见到,小利和舅爷伛偻着身子一起走着。尽管老大说他十五岁就帮着父亲拉车,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太多,但是我却没有看到。而且按他的性格,就是雯雯说的,他当了老师也就不可能再帮舅爷拉车了——一个中学教师,和一个右派并驾齐驱,岂不是天方夜谭!因而,他和舅爷拉车的历史,也就随着他登上讲坛的那一天终结了。同时,这种义务,抑或使命,象接力棒似的,由老二、老三依次传递了下去。看来老大的确有点言过其实,难怪小利看不惯他。总之,我对这个家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毛毛,你对俺家的事情怎么这么热中呢?”“你家给我的印象很深,今后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写一部关于你家的书。告诉你,我正在做着这方面的准备呢!”“是吗,你还有这样的打算?到时候写好了,可一定要让我看看。”“那还用说。到时候出版了,就送你一本!”不过那样的书,也许永远都出版不了——那不过是一个美好而凄惨的设想! 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黄昏,小利又要回来了,我似乎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学木工,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载体,你看今天,竟没有干多少活!“今天只顾和你说话,也没有干多少话,小利要是回来问,就说我没来。”“那有什么,小利知道你的伤还没有好。”“你还挺会找理由的,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他我来了。”她笑笑,寓意深远。 出院门时,我回眸望了一眼,她,竟然也向这里望着! 梆子井,一个女孩儿也在望着,仍然是那种悒郁的目光,但却明显地传递着一种信息!苗条的身材,清秀的面庞。一副娥眉,一双风眼。那雪白的脖颈,那乌云般的鬓发,整个人风姿绰约、清纯秀丽。“哎,我找你有事呢!”又是小顺子。“对门那个女娃想和你好呢。”“你怎么知道?”“她告诉我的。”“去你的吧,别拿这些事来烦我!”“真的,不骗你!”“她怎么对你说的?”“昨天她一个劲问你的情况呢。我说你是不是想和他好,她也没说什么。”“那你怎么说,她想和我好呢?”“这不明摆着吗,她老问你干什么?”“你还是玩你的去吧,我还有事呢!”我一甩手,离开了他。 第五十二章 这天晚上,我竟然把镜子照了半天,我想知道,我究竟在哪些方面赢得了姑娘们的青睐。以前我很少照镜子,除了上次彭敏敏说‘你回家照镜子去!’照了那么一次外、几乎从未照过。并且也没有发现,我和别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同。我总觉得,我的形象不会很好,因为从小到大,在别人眼里,我总是那么讨人嫌。红卫兵骂我是狗崽子,批斗时把我拉到了一岸子去;看我的眼神,除了不屑,还带着一种腻味!张风莲说我是我大舅,最后也要进监狱。我在学校的形象也不是很好,不然红卫兵组织为什么长期拒我于门外?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这次参军,体检都通过了,却被政审刷了下来。唉,你还不如说我有作风问题呢,毫不相干居然都牵连了起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能是我的样子令人生厌!可是现在,我看到的又是什么呢?一张白净的脸,两抹清秀的眉。眸子如蔚蓝的天空,似深沉的海洋,里面蕴藏着一抹柔情和一丝摄人魂魄的神情!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我这样的人到了部队、到了总后医院,怎能不使那些女护士心旌荡漾,怎能不出现作风问题。而雯雯那秋波盈盈的眼睛,巷口那女孩含情脉脉的注视,也充分印证了这一点!总之,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平心而论,我还应该感谢征兵的,不是他们,我也许已经犯了作风错误。最近我深深感到,体内有一股激流在奔涌,觉得去舅爷的家去雯雯那里竟乐趣无穷,甚至见了所有的美丽姑娘心里都会起一种柔柔的情愫,而那些姑娘们似乎也和我有着同样的追求!唉,谁让这个世界就是由男男女女组成的呢,谁也不可能一点作风问题都不出,甚至连老刘那样的人也避免不了!可以说,征兵的是出于对我的爱护才那么做的。 今天雯雯竟然没在!但是活就在那里放着,于是我支好了案子。“王雯雯在不在?”看样子是动员的老师,一男一女,都戴着眼镜。“你们是不是动员雯雯的?”“你是她什么人?”“什么也不是。”“是她姑妈的孙子。”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说。“你知道王雯雯去哪里了?”“不知道。”“你告诉她,再不去就没有近的地方了。”“王雯雯不应该去。”“怎么不应该?”“她家里太穷,属于特困。”“她全家都工作了,怎么是特困呢?”“她不还没有工作吗,让她上山下乡,谁给她钱呢?上山下乡也不是说就不要钱的,这次李庆霖给毛主席写的信就反映了这个问题,不然毛主席怎么会给他寄三百块钱呢。”“嗳,你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男老师问,女老师则露出赞许的笑容。“我是她姑妈的孙子,你自己算呗。”“噢,是外甥。外甥还管姨的事,可真是少见。”“外甥怎么不能管姨的事呢?我的情况也和她一样,我就没有下乡,免下了。”“你也没有父母?”“我父母离婚了,也不在这里。我跟着俺奶,俺奶又没有工作,我要是下乡了问谁要钱去,所以学校就不让我下,我实际还想下呢。”“你说的也都是实情,但王雯雯是学校定了必须要下的。”“为什么?”“这我们也不清楚。”“你们怎么会不清楚呢?”“我们的确不太清楚,我们只管动员。你今天说的情况,我们回去可以向学校反映,学校考虑不考虑,我们可就难说了。”老师们走了,雯雯回来了。 “动员的老师刚走你怎么就回来了?”“我看着他们呢。”“你这样子躲总不是回事呀。”“那有什么办法!你把他们说走了?”“说走了,你可以问去。”我指指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你都说的什么?”“说的实际情况,还能说什么。嗳,雯雯,他们怎么说,你是学校定了,必须要下的?”“还不是因为俺爸的问题。”“这么说,是你爸把你害了?”“我倒不这么认为。”“可你大哥整天说,你爸把他害了。”“不就是他没有考上大学的事吗!”“就这一件事,他就把你爸恨死了?”“他是个大学迷,连考了六年。”“不是说五年吗,怎么又成了六年?”“最后一年他是偷着考的。连考了五年,亲戚们都笑话他,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我可以想象老大当年的处境:忍受着世人们的嘲笑,明知考不上却仍然要考!唉,老大活脱脱就是一个范进,甚至还不如范进,范进毕竟中了举。 “今天晚上我大哥就回来了。”“那今天下午我就不走了,在你家吃饭。”“昨天你怎么不吃呢?小利不是说了,让你在这里吃饭吗。”“昨天你告诉小利我来了?”“告诉了,怎么了?” “不是说,让你不要告诉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希望我是你的什么人?”“你什么也不是,就是个小外甥。”如今也只能是个外甥,可是以后呢?“毛毛,你的辈份怎么这么小呢,和俺哥的娃一样。”也是,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这我也说不清。”“说不清就应该叫,你怎么不叫呢?”“又想让我叫你姨,你如果比我大,我就叫。”“张妈,你看这娃,”她指着我,向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说:“来了也不叫我姨,白搭话。”“应该叫你姨,你姨一会儿给你做饭吃。”去你的,你知道什么。原先不叫,是不好意思;现在吗,我必须把辈份扳平,但是这讨厌的辈份似乎也扳不平!奶奶常常说:“你在供桌子底下钻着呢,见了谁都得叫。”到大舅爷家去,那个比我小的孩子我也得管他叫舅,因而大舅爷家我也不去了,但是二舅爷家,我现在却非常想来。 “毛毛,俺大伯家你现在还去不?”“不去,我去那里干什么?”大舅爷的状况要比二舅爷好许多。大舅爷那个人似乎也圆滑精明一些,不仅政治上未受冲击,临老了,还捞了个市政协的委员。奶奶很少去他那里,我呢,也几乎不去。“要不是学木工,你到俺家来不?”“不来。不学木工我来干什么?”看她怎么说!“不学木工你就不来了?那你现在就走,小利说他不想教你了!”“为什么?”“小利说你没大没小,从来也不叫他舅……”“你又来了,能不能说点别的?”“那你说,说什么?”也似乎就是无话可说,必须找一个话题。 “我想起你昨天就可笑,明明是个小家碧玉,却要硬充德瑞那夫人。”“你不要小看我,俺家原先可是大户人家呢。不知你记着没有,俺家原先就不在这里住。”我依稀记得,舅爷的家原先并不在这里,那个院子比这里安静得多,住的人的层次也要高一些。“俺家原先有好几间房呢,我和俺姐住一间,俺六个哥住两间,俺妈俺爸住一间,还有一间小房,是俺家的狮子狗住着呢。那时俺爸回来就给我带巧克力吃,我要什么俺爸就给我买什么,可是那样的日子好象很短,还没过就完了。”那是自然,她五七年初出生,年底舅爷就成了右派,对她来说,那些日子只是一个瞬间!“不过也难得你还记着。”“我记着什么,都是俺大哥说的。俺大哥经常说,‘咱家原先好得很,要什么有什么,都是咱爸不珍惜,把个好好的家毁了,还把我和你二哥三哥都害得没有考上学,咱妈也气死了,不然我说,咱爸就是个罪人,他现在拉车子也是自找的。’”“他给你说这些干什么,让你恨你爸?”“我才不恨俺爸呢,我觉得俺爸也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俺爸也挺可怜的。”“我发现,你和你爸的感情还是挺深的。”“俺家越到后面和俺爸感情越深,我和小利都觉得俺爸可怜,他靠拉车子把我们养活大也不容易,虽说没有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但也不是他的本意。他犯错误,他拉车子,也不全是他的错。不管咋说,他还是俺爸,还是爱我们的。”“听了你这一番话,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看来老大是个糊涂虫。”“不许你说俺大哥!”她的脸沉了下来。“又怎么了?”“你还越说越没大小了,给你个梯子你就要上房呀。”“那他为什么说你爸呢?”“他说俺爸你也不能说他,他是谁,你是谁?”“他是你大哥,我是你外甥。”“这不结了。你是外甥,是晚辈;他是你舅,是长辈,怎么能随便说呢?”“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提着刨子向她鞠了一躬,她捂住嘴笑了:“你还真乖,谁让你道歉了?”“我主动道歉还不好吗?”“那行,你过来。”“还要怎么?”“你给我磕头作揖。”“去你的,又没正形了!” 又到了中午。“小利该回来了。”“小利今天不回来,和她女朋友出去吃了。”“你怎么知道?”“他告诉我的呀。”“小利告诉你也只能说他不回来,绝不会说那么多!”“我想着也就是那样子。”“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那当然了。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是什么?”这倒是我所关心的。“我想当演员。”“俺妈当初也想当演员,把一切都抛弃了,跑到哈尔滨去,结果一去就赶上了*,演员梦也破灭了,现在也就是个工人。”“你妈很漂亮吧?”“漂亮不过是一种先天的资源,能否被开采利用,还要看后天的环境和机运。机运不济,环境不允许,你的理想只能是幻想,永远也实现不了!”“我就不信,永远也实现不了,总有一天能实现的!”“也许有那么一天,环境允许了,你也可能实现。但是现在,环境让你上山下乡,并不是让你当演员,你还是面对现实,赶快下乡去吧。”不知怎么,对一些有点抱负的人,我现在就是这么瞧不起,我虽然是个小木匠,却比他们高大得多,因为我和现实紧密地结合着。而他们,守着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想,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徒然空耗岁月,再无别的! “上山下乡你怎么不去呢?”“不告诉你俺奶不让我去吗?”“你奶不让你去,毛主席可让你去;你不听毛主席的话,听你奶的话?”说实在话,在毛主席和奶奶之间我曾经也做过选择:毛主席是伟人,代表的是真理;而奶奶,平凡的人,反映的仅仅是感情!因而,我的去留,就在情与理之间。按理,我是完全应该去的:我不服从真理难道还服从谬误吗?况且,毛主席的口气是那样亲切,“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究竟有何必要,你必须去体验、去实践,靠在家里悟是永远也悟不出的。我仅仅通过一次拉练就知道了农民还普遍吃不饱。如果呆上三年、五年,就会发现更多的问题、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从而为解决吃不饱这个问题,积累了第一手的资料。总之,要根除中国农村的贫困、解决农民的温饱,绝不是一次拉练、一次夏收所能达到的;必须扎下根来,悉心与农民交流,听取农民的意见,掌握农民的心理,当然也包括接受他们的再教育。由此看来,确实是很有必要!可是小舅对奶奶说:“妈,你知道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奶奶当然是不知道,于是他就继续说:“你看,原先的学生,中学毕业了升高中,高中毕业了升大学,大学毕业了参加工作,一点苦也不吃就到工作岗位了。就这,还嫌不好,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告、就要闹,象俺大哥就是例子,没吃过苦,一直在顺境中长大的,不知道得到的来之不易!所以现在,毛主席让这些娃们都到农村去,看看农民是咋生活的,把农村那苦让你们都尝一尝。过上三年五年后,再把你们招出来,不管给你分个啥工作你都好好干呢。咋,你经历了,有比较了;你知道城市是天堂,农村是地狱!单位领导不管说啥,你也不会顶撞了,叫你往东你也绝不往西了;你还给党提啥意见呢?叫你提你也不提了,你知道今天的得来不易!‘很有必要’,啥必要?就是这必要!” 小舅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他经历了,有比较了。尤其他举大舅为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大舅是国家保送上的大学,按说,应该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可是,你跑到苏联大使馆干什么,中国人的事情难道非要洋人来解决?你不是吃得撑了又是什么!看来还是缺乏锻炼、没有吃过农村的苦。既然如此,就把这节“课”补上:到农场去,劳教四年——和上山下乡的时间也相差不多!可是四年不到你又跑出来造反,造反和你一个服刑人员有什么关系?于是十年,四年对你来说,有点太短!哎呀,上山下乡可不就是这种必要吗?象大舅那样的刺头儿就应该送到农村或者农场去,不然社会就永无宁日!而我自信,绝非大舅那样的人。现在如果让我上大学,我绝不会告什么状,我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这比上山下乡不知要好到哪儿去了,我还告状干什么?就是让我工作,我也会好好干,因为我经历了没有工作的艰难!由此看来,上山下乡的必要性在我身上已经达到了,那么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农村了!于理我可以不去,于情我和奶奶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如果我去农村,必然给奶奶带来经济上的压力,奶奶一定会为我日夜操劳!小舅下乡的三年里,奶奶已倍受煎熬,我绝不能让她再次的经历!因而,于情,我是不该去的。既然于情于理都可以不去,我也就堂而皇之地不去了,而学校也似乎默认了我这种观点,竟然一天也没有动员我! 我和雯雯一起吃了饭。“以前你怎么不在俺家吃饭呢?”“俺奶不让我吃。”“那今天你奶就让你吃了?”“你是什么意思,不想让我吃饭?”“谁不想让你吃饭了?今后中午不许你再回去!”“不回去就不回去呗。”“我做的饭你爱吃不?”我笑笑,没有说什么。有好一会儿又无话可说了,只有刨子那悦耳的嚓嚓声。那一束束带着木纹的刨花,蜷曲着从刨子上方吐了出来,并且不间断地、一直延伸到顶端。 “毛毛,免下证一下来,你就不来了吧?”“我来不来和免下证有什么关系呢?”“免下证一下来,你就可以工作了呀!”也是的,到那时我就会有一份临时的工作,当然不可能再来了,至少不会象现在这样天天来了。“星期天来,来看你。”“谁让你看了!”她的脸又红了。“那你说,我来干什么?”“你还跟着小利学木工呀!”“你刚才不是说小利不教我了吗?”“骗你的。”“你骗我干什么?”“你是个傻外甥,所以就要骗你!”“又来了。”“毛毛,你刚才怎么让我上山下乡去?”“你那理想就实现不了,你不上山下乡干什么?”“永远也实现不了吗?”“至少目前实现不了。”“唉,也许我最后真的要去。你要是不免下的话能和我一块去吗?”“能,我肯定和你一块去!当初,我就要和俺班一个女生一块去呢。”“那最后怎么又没去?”“人家工作了。”“所以你也就不去了,办起免下来了?”“我不去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狗屁,你就是为了人家才留下的,还骗我。”“随你怎么想,反正不是那么回事。”“你和她现在还来往吧?”“不来往了。”“那为什么?”“人家工作了,我又没有工作,老打扰人家干什么。”“那怎么会是打扰呢?”她象是在问自己。 “唉,我如果是个男的,也就下乡了。”“这么说,你不下乡,因为是个女的?”“那当然,女的到哪儿都不方便,都得有人跟着。”“女知青多得是,也没见都让人跟着。”“谁说的,俺姐下乡了三年,俺大哥就去了十几次。最后她招工招不出来,俺六个哥都去了,俺三哥还叫了好些人,人家才让她出来。”雯雯的姐姐与小舅一般大,插队的地方距小舅也不远。那一年我去小舅那儿碰到了老大,其时小舅已经招上工了,可她的姐姐还没有出来。老大说:“我都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他缠你,你不要理他就行了,现在好,人家说和她有关系,不让她出来。”“这事情我见的多了,”小舅说:“有时候也由不了她。”“长安儿,你说这事情该咋办呢?”于是小舅就出了上面那个主意,还真奏效,一下就出来了。事后小舅说:“农村人就怕人多,人一多他就尿净了!” “也难得你家人多,要俺家还没有那么多人。”她笑笑:“俺家也就是人多,再也没有什么。”“你三哥认识的人倒挺多的,是不是以前也参加过武斗。”老三的厂子在西郊,听说那几年他也是武斗的干将。“俺三哥原先可不是那样子。“是什么样子?”“上高中时,他还是全市数学竞赛的第三名呢!”“什么,你三哥天利?!”“怎么,你不信?”她转身进了屋。 “你看吧!”她递过来一个纸卷,我展开了:王天利同学荣获本届中学生数学竞赛第三名。以资鼓励。某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筹委会。一九六二年,五月五日。于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文质彬彬、伏案答题的少年,接着又是一个戴着柳条帽、拿着棍子的老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二者联系起来。 “俺大哥二哥三哥学习都不错,到了四哥就不行了。”“到了你就更不行了。”我笑笑。“我不爱学习,学习有什么用呢?”学习到底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我还是想和老大切磋切磋。“不是说你大哥今天回来吗?”“快了。”看看天色,太阳已照在了东墙根儿上。 “毛毛,今儿甭走,就在这儿吃饭!”老大果然回来了。“舅,我等你都一个星期了,有几个问题我要向你请教呢!”“有啥问题要向我请教?进来说!”老大把车子支在了墙根儿,就提着包进了屋。“今儿你的嘴倒挺乖的,也应该叫我一声姨。”我没有理她,跟着老大进了屋子。“坐!”老大指指门边的椅子:“你碰到了啥问题就只管问我,我上晓天文,下通地理,无所不知。”他点起一支烟笑着说,看来老大还挺乐意有人向他提问题,但是上次……于是我说:“舅,今天我要问你的,都是社会学方面的问题。”“那你就只管问,我可以说,是这方面的大师!”他的口气倒不小。 “舅,你说,咱们这个国家就真的那么需要工人和农民吗?”“当然不是了。你怎么会想起提这个问题呢?”“我发现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就是两条,要么当农民,要么当工人,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就不需要知识方面的人材了?”“当然需要,需要各方面的人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我现在还想不到今后,只能考虑到眼前。”“你也确实应该把眼前的事情办好,你看现在,你爸也不给你寄钱了,你奶靠看娃养活着你,你奶都七十岁的人了,还每天得为你操劳。当然你现在没有工作,这也不能怪你,你舅让你跟着小利学木工,也就是从你目前的处境着想。因为短时间内,你还不可能解决工作,但是你天天都要吃饭,怎么办呢?你就必须先学一门技能,以你自己的能力渡过眼前的难关。年轻人谁没有点理想呢,我象你这个年龄也和你一样,想入非非,好高骛远,大事做不成,小事又看不上。结果呢,把五年的时光都白废了,最后也只能当个教师。”老大的脸上罩上一层黯淡的神色。 “舅,你那会儿还能当个教师,我现在连教师也当不上。”“俺那会儿需要教师,也提倡学习。现在别说你教不了,就是能教,你也当不成!”“舅,那你说,学习还有没有用呢?”“这要看你学什么,学自然科学目前是没有一点用处,但是社会科学还是有用的。你比方哲学,就能帮你看透很多问题。哲学是一切科学的总和,是科学的科学!象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从哲学的角度分析,工人农民只是对立统一体的一个方面,还应该有另一方面与之相对立,这个另一方面就是知识分子群体。你很想进入这个群体,这没有什么过错。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你必须先当农民或者工人,然后再通过推荐的方式进入知识分子的行列。这是你目前必须要走的道路,也是唯一的一条道路。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这条道路看似狭窄,却省去了你考试的烦恼,如果放在我那个时候,你也未必能考上!”莫非老大认为,他考不上大学也并非政治原因? “俺那会儿考试也不公布分数,考上了榜上有名,考不上也不知道考了多少分。总归是我刚要高考呀,俺爸就打成右派了,刚赶上害我。所以说,俺爸就是个罪人。”雯雯把饭端了上来,把筷子放在碗上,睨了老大一眼。“实际上,你们现在也好,”老大吃着饭说:“只有一条路,机会对大家来说也都是均等的,所以你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象我们那会儿,可以考大学,也可以参加工作,我是眼看着别人都要毕业了我还没有考上,唉,这一辈子大学都与我无缘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很想去老大的楼上看看。老大说:“雯雯,你和毛毛去,把我那本书拿下来。知道是哪本书吗?”雯雯点了点头,我们就出了院子。穿过一个露天的过道,就到了后面的院子。院子狭长,尽头处有一栋小楼,看那样子,已经有些年月了。雯雯说:“就在那上面。” 这是一栋土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斑驳的墙面露着灰色的麦秸,手搭上去有一种空泛的感觉。楼道很黑,雯雯带我上了二楼,在一个南向的房子边停了下来。我只听到开锁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就象从狭长的幽谷里走了出来,房里的一切顿时呈现在面前。房子约有十五平方米,最里面是两张床,中间是一张桌子。距门不远摆着两个书架,一个硕大,是木质的;一个娇小,是竹子的。书,几乎全是外国的,哲学方面的居多。有黑格尔的,费尔巴哈的;贝克莱和笛卡尔的,还有弗洛伊德和孟德斯鸠的。文学书也有:托儿斯泰的《复活》《战争与和平》,卢梭的《忏悔录》,卜伽丘的《十日谈》,雨果的《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啪”,一片漆黑,象又到了楼道里。 “雯雯,把灯打开,你拉灯干什么?”没有回音,只有死一般的静寂!“雯雯,你到哪儿去了?”仍然是一片静寂,莫非她已经走了?我摸索着向门边走去…… 第五十三章 也许已经到了门边,也许她已经走了,她怎么不说一声呢,这不太符合她一贯的作风。蓦地,一股灼热的气息,一个温软的躯体、急遽地扑进了我的怀里,双臂紧紧揽住了我的脖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已久的急迫和惶遽。“雯雯……”一个极富肉感的东西堵住了我的唇,我的臂不由得揽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多少天了,那秋波盈盈的目光,那吐露着温存话语的小嘴,那大理石般的脖颈,那乌云似的鬓发,始终激荡着我的心,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将这一切揽进怀里。今晚,似乎一切都不必说了——我沉醉在这突然其来的幸福之中!象维苏威的火山在喷突——那是青春的血液!象阿拉斯加的冰山在碰撞——那是生命的意志!烈焰在胸中燃烧,激流在体内涌动。什么前途,什么命运,什么免下,什么工作,全抛到哇爪国去了——干涸的心田终于迎来了爱的甘霖! 她的脸滚烫,她的体内似乎也暗流涌动!“雯雯……”那个潮湿柔软的东西又堵住了我的唇,又经历了一阵爱的癫狂……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一切,无声无息地出了小楼到了院里,下弦月攀上了柳梢——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月光格外的皎洁,空气出奇的明净,城河吹来的风,也是那样地清新怡人。生活不再是那么沉闷了,环境也不再是那样压抑。一切似乎都明丽了起来、鲜亮了许多——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生活的美好,感到了春的气息! 爸爸突然来了一封信。这么多年,我们的感情就维系在这偶然一封的信中!爸爸在信中说,既然古城解决不了工作,那么就到他那里去吧。并说,他已经给继母的弟弟解决了,让我要去就赶快去。当然爸爸毕竟是在那里当领导的,况且那么大一个油田,又怎能解决不了我的工作呢?可是奶奶将我从小养大,可以说,已经成了我的第二母亲,我们相依为命,渡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她对我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如今,免下证就要下来了,她能让我去吗?而我,也无论如何不能与她分开了!但是小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奶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尽快改变这种状况呢!”是的,奶奶为了我,起早探黑,日夜操劳,她的腰一天一天地弯了下去,她的面容一天一天地憔悴,这种状况无论如何不能持续下去了!可是奶奶又是为了什么呢?“你奶啥也不为,就为了和你的感情。”是的,奶奶什么也不为,就为了和我艰难地渡日,就为了和我日复一日地、年复一年地厮守在一起。奶奶呀,你这是何必呢? “你爸来信了,都说些啥?”奶奶抱着小孩问。“说让我去他那儿。”“去他那儿干啥呢?”“说咱这儿要是解决不了工作,就让我去他那儿。”“他那儿能解决?你不要听他的话!他是见你长大了,让你去给他看娃呢!你那几个兄弟妹子都还小着,你去了正好给他看上。你给他看娃,还不如在这儿跟奶看娃呢!”小舅走进屋,把信看了两眼说:“妈,他爸说,能给他解决工作,这是他的前途大事,你就让他——”“现在都半夜了,你跑过来干啥呢?”“我看他爸说得也有道理,咱这块儿又解决不了工作,你老把人家娃留到这儿干啥呢?”“我不是给你说了几次了,叫你赶紧搬出去住去!咋,你单位还没给你分宿舍?看来你在单位还是表现不好,明儿我上你单位说去!”小舅立即回到了他的房子。 二舅又从楼上下来了:“深更半夜的,你们吵啥呢?”“他爸来了一封信,”奶奶指着我说:“长安儿还说他爸有道理。”二舅拿起信看了后对奶奶说:“他爸这是吹牛皮呢,全国都是一盘棋,他能解决?他那儿也不是外国!”“他爸就是让他去看娃呢,把他还高兴的。这肯定又是他后妈的主意!”舅舅对我说:“你还是安心等你的免下证,不要受外界的诱惑。”“可是免下证老不下来。”“快了。李老师前天来说了,就在这两天。”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必要去爸爸那里了——其实,我也并不想去! 可是第二天我告诉雯雯后,她却说:“你爸兴许真的能解决工作呢,你爸不在那儿当领导吗?”“当领导也不行。俺舅说了,全国都是一盘棋,他那儿也不是外国。”“那你给你爸写封信,就说我愿意去。”“你愿意去!你去那里干什么?”“参加工作呀,我在哪儿还不都一样?”想想也是,她无牵无挂的,可是……看她今天的样子,就象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老看着我干什么,赶快写呀!”“你真的要去?”我还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昨晚的痕迹来,可是却丝毫没有.“赶快写!”她竟然拿来了纸和笔:“我真的要去!”昨晚,是不是她呢,也许昨晚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发什么呆呢?赶快写!”“可是写什么呢?”“就说我要去呀!”“你一个人去?”“也是的……”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你不去,我还去不了,你到底去不去?”“我不去,我去那里干什么?”“去工作呀!你爸在那里当领导,总会给你解决的。”“也不一定,谁知道俺爸是怎么想的。”“你爸不就是让你去参加工作吗?”“可眼下还解决不了工作,这是俺舅分析过的。”“那他让你去干什么?”“俺奶说,让我去给他看娃。”“那我去给他看吧,我挺爱娃的。”我笑了笑,没有理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奶也是的,总把人想得那么坏。”“俺奶怎么了?俺爸说不定就是让我去给他看娃呢。他那三个娃都还小,我去了正好给他看上。”“看上就看上,你反正也没事。”“我才不给他看娃呢。我在那儿看娃,还不如在这儿帮俺奶看娃呢。”“你反正是离不开你奶了,你也是个娃。”“你不也是俺奶的侄女吗?就你现在要去我还得回去问问俺奶呢,看俺奶让你去不。”“你奶管得了你,还管得了我吗?”“俺奶怎么管不了你呢?俺奶早就说了,雯雯那娃没妈没爸的,今后我得多替她操点心。你说你现在要去俺爸那儿,这么大的事我能不问问俺奶吗?”“问你奶,你奶肯定也不让我去。”“那不就得了。你就呆到这儿,哪儿也甭去。”“呆到这儿又没有工作,老呆下去怎么办呢?”“走一步说一步吧,总会有的。”我竟然安慰起他来。“你是个男娃还好办,我是个女娃……”“女娃更好办,到时候寻个人不就完了。”“寻谁吗,谁要我吗?又没有工作!”“怎么没有人要,我……”“你出去干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竟然被赶了出来,可我分明看到了昨晚的那一幕:那滚烫的面颊,颤抖的嘴唇;那热烈的拥抱,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莫非这一切真的是梦境吗?可是,她又出来了,脸上的阴云似乎也消散了。“你的免下证下来了没有?”“还没有,俺舅说快了。”“既然还没下来,你还不如去你爸那儿。”“你怎么还鼓动我去俺爸那儿呢?”“你想,你奶今年都七十岁了,还能跟你多久,到最后你还不得奔自己的前程,你也不可能和你舅呆一辈子。”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一旦奶奶没了,我也就离开了那个家,可我又能去哪里呢,我的前程又在何方?我真应该对未来有所考虑,可是未来又一片茫然! “俺爸又解决不了工作,我去他那里干什么?”“现在解决不了不等于今后解决不了。再说,你爸是那里的领导,他不给你解决给谁解决呢?老把你一个大小伙子放在家里,他还得养活你!”是呀,爸爸不就是不想养活我才让我去的吗,他不可能把我总放在家里。也许当下解决不了工作,但是过上两三年爸爸还是可以解决的,况且,他已经给继母的弟弟解决了——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一点核实清楚。 她,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所以现在,你就有必要给你爸写一封信。把你爸问清楚,看他到底能给你解决什么工作,如果是正式工作的话,你就应该赶快去。不管咋说,你爸来信你不理,今后你爸也就不管你的事情了。”也是,爸爸能给我来信,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再说,他关心的也是我的前程大事!“行,我回去就写。”“你现在就写!”“干吗这么急呢?”“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就进来写!”于是,我又被请进了屋里。 我趴在桌上写起来,她坐在对面定定地看着。我也抬起头看了看,傻笑着。“不要胡思乱想,赶快写。”这倒有点昨晚的意境!写完后,她拿过去看了看:“你写起来倒挺快的,不过应该说上,还有一个人要去呢。”“现在就说,有点早吧?”“也是,那就等你爸回信再说。”她笑了笑,昨晚的意味更浓了,可是她却拿起信走了。 她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爸爸那里吗?去了那里又会是什么情形呢?我往下想了想,竟幸福得有点颤栗,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了!本说昨晚的一切已经成为梦境,可是现在看,仍然存在,存在在她的心里。而且,她正在付诸实施!一旦爸爸回信了,可真的就要走了,那么奶奶怎么办?奶奶已经到了天年,但只要她还健在,我就应该陪伴着她,我没有理由再伤她那颗备受摧残的心了!至于奶奶百年后我将是什么样子,我却全然不去管它。因而,我并不希望爸爸回信,甚至也不希望他给我解决什么工作。相反,我倒希望,结果正象二舅说的那样,爸爸什么也解决不了,那么我就会一心一意地和奶奶在一起,雯雯呢,也会死心踏地地呆在这里。总之,一切都维持现状。可是一结合现状又变得现实起来,别说还没有免下,就是免下了,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招工呢?雯雯的大哥说,他在我这个年龄早已是半个当家的了,而我呢,却还靠着奶奶看娃养活。奶奶早已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却为了我日夜辛劳!曹老师讲高尔基的《海燕》时说,“要做翱翔于海空的雄鹰,不做栖息于屋檐下的燕雀。”我现在不就是燕雀吗?而高尔基在我这个年龄也早已自立了。因而去爸爸那里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可是我又怎么能舍弃奶奶呢?雯雯说,奶奶跟不了我多久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割舍她——我深切地感到,那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永远地过去了! 雯雯却喜气洋洋地回来了。“把信发了,”她说:“你爸明天就可以收到吧?”“一个星期也未必收到!”“会要那么长时间?”“你去地图上查查就知道了。”她进屋呆了一会儿出来说:“可真不近!怕有几千里路吧?”“你还去不去?”“当然去,我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对我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你爸要说行,你和我一起去不?”“也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不去你给你爸写什么信呢?”“你让我写的呀!”“我让你跳城河去,你跳不?”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没一点主见呢?”“这件事我还就是拿不定主意,要不等老大回来问一下?”“你的事,你问别人干什么?”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涎着脸说:“咱们去那里,不成了私奔了?”“私奔什么,我是去工作。”但是脸却微微红了。“就没有别的原因了?”“有什么原因?是你跟着我跑,又不是我跟你跑。”“是你要和我去俺爸那儿,怎么是我跟你跑呢?”“你本来不想去,是我动员你去的。”“我现在还是不想去。”“不去你就走远点,别让我看到你!”她一拂手进了屋。 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了,向我招手:“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有什么话要说呢?我放下活儿进了屋。“坐下。”我坐在了门边的椅上,她却一扭身坐在了床上。“你说,你想和我去你爸那儿不?”“去,和你去!”我想起了舅舅的那句话,“全国都是一盘棋,他那儿也不是外国!”“不过俺爸要是解决不了工作,我可不去。”“解决不了工作我也不去。”“那咱们就等俺爸回信,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起身欲走。 “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还要说什么?”“如果你爸问我是谁,你怎么说呢?”“我就说,你是俺姨。”“到那儿你就愿意叫我姨了?”“你本来就是俺姨呗!”“那你现在怎么不叫呢?”“你要没有什么事我就干活去了。”“急什么,还有话要问你呢!”“还要问什么?”“不能说我是你姨,”她认真地说:“你爸从来也没上俺家来过。”爸爸原先在青海时经常回来,可是二舅爷家他从未来过,倒是大舅爷那里他经常去。“你爸就是个势利眼,俺家的门在哪儿,他怕还不知道呢!”她这样说,还是因为二舅爷的问题。 “不然说,不能对你爸说咱们是亲戚。”“那我就说你是大舅爷的娃。”“那也不行。”“那怎么不行呢?”“不能说咱们这一层关系。”“那又怎么说?”“你就说……就说……”她垂下头,手抵着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到底怎么说?”“你过来,我对你说。”怎么还要过去说,但我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弯下腰,我告诉你。”我弯下腰,靠近了她。“头低下,这是悄悄话。”头低下了,耳边立即有一阵灼热的气息,“嘭!”的一响,颊上是一种湿润的感觉。“就这样说!”竟然是如此奇特的方式!我揽住她,很想重温昨晚的那一幕。“现在你出去干活去!”她却推了我一把! “毛毛,我听你舅说,你的免下证快下来了!”刚出屋门,就碰上了推着车子的老大。老大和舅舅的关系很好,这不仅因为他们同龄<网罗电子书>,也因为他们的命运不同。他很羡慕舅舅,同时也总是哀叹他的不幸,并且把这种不幸的根源总是归结在舅爷的身上。 “毛毛,你爸那儿你去不成,他当再大的官都没用。全国都是一盘棋,他那儿也没在外国!”他的话竟然和舅舅一样,显然是舅舅让他劝劝我。我看了雯雯一眼,她却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老大,似乎这件事压根儿就与她无关! “舅,那你说,我就不理俺爸了?”“你爸和你也没有啥感情了,娶了个后老婆子又生了三个娃。他现在让你去就是看你大了能给他干活了,说给你解决工作都是靠不住的事。也许以后他能给你解决,但是现在还不行。”这一点我坚信不疑:不管到哪儿,我的等待都必须等于或大于下乡的时间。 “舅,但是有人还想去俺爸那儿呢。”我回头看看雯雯,她却不见了!“谁想去你爸那儿呢?谁想去谁是傻子!你爸那儿冬天零下四十度,北大荒,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吃的又不好,百分之九十的杂粮。去那儿,还不如在咱这儿上山下乡呢!”“我是不想去,可是……”“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呆在你奶身边,你奶把你看大的,和你感情深。你奶今年都七十岁了,你还能和你奶呆多长时间呢?你现在到你爸那儿去,万一你奶不在了怎么办?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也是,奶奶还健在,我怎么能去爸爸那儿呢?我应该在奶奶的有生之年多行点孝道,至少也应该守在她身边。而我如果去了爸爸那里,就意味着和奶奶永久的分离,我可以想象那将是个什么样子,我又如何渡过那些失落的日子?而一旦出现老大说的情况,我必将陷入深深地悔恨和自责之中,永远都受着良心的谴责,永远都不能解脱,那又是多么可怕的情形!所以,不要说爸爸那里暂时还解决不了工作,就是能,我也不能去! “你奶都这么大年龄了,为啥还要给人看娃呢?还不是为了和你的感情!你爸你妈在你两岁的时候就走了,一直是你奶受可怜把你养大的。你奶又没有工作,她靠啥呢?还不是靠给人看娃,东凑西借。你一定要珍惜和你奶的感情呢,不要受外界的诱惑!”经老大一说,我忽然觉得,我现在和奶奶的这段时光非常宝贵。甚至可以说,我现在活着什么也不为,就为了和奶奶的这份感情!什么前途,什么工作,都是次要的,唯有我和奶奶的感情是主要的,是必须加以珍惜的!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不可能活上百岁。你在你奶身边多呆一天,你奶就多活一天,你也就多享一天福。你现在就是有什么想法,也要等到你奶过世之后再说。我告诉你,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唯有人和人的感情是真的。尤其你奶和你的感情,那就不掺一点杂质!我毕业那会儿,也有人劝我去外地,我为什么没有去呢?我就想着这儿还有俺爸呢,俺爸老了,我要守在他身边呢,可没守多少年,他也就走了……”这我就不理解了,他一直不是说舅爷害了他吗?“俺爸年轻时是害了我,可那也不是他的本意,也由不了他。就是你奶说的,不管咋说,他是俺爸呢,他一走,这个世上就没有人再是俺爸了。”老大不说了,眼里又出现了那种迷茫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毛毛,听你舅说,你爱看书,你都看的啥书呢?”“都是小说。”“小说我也爱看,但是还要博览群书呢。我就啥书都看,哲学、文学、历史,凡是社会学方面的书我都看。”“舅,我记着原先你是爱好自然科学的,现在怎么钻研起社会科学了?”“自然科学现在没有用。要想弄懂社会,还是要钻研社会科学呢。有些社会现象你搞不清,书上一般都有答案呢。这几年,我一直在钻研哲学。哲学是科学的科学,对一切科学都起着指导作用。哲学的主要作用就是教给你一种思维的方式,而你只要有一个正确的思维方式,也就可以把事情干成功,至少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有些人为什么四处碰壁,事事都不顺利,就是因为思维方式不对头。就象你大舅,他以为他到北京去告状,就可以解决问题;苏联的大使说上两句话,他就可以重返校园,实际压根儿就不是那回事!我年轻时一心想考大学,把几年的时光都耗费了,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事!你想上大学,社会允许不允许你上呢?人不论干什么事情都要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有时还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就象你,现在不想当农民想上大学,就是一个非常不现实的想法。现在又不允许考试了,你就是学得再好也不顶用。你必须先当工人农民,先有一份工作,然后再由工作单位推荐你去上大学。你现在还没有工作,你上什么大学呢?咱们国家是一个信奉马列的国度,马列的基本原理就是,人必须解决了衣食住行,才能从事更高领域的事情。所以你现在,首先要把吃饭问题解决了,然后再想一些其它的事情。不解决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其它的一切你都无从谈起!你说你目前的状况是不是这样?”可不是吗,目前我面临的正是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而且是亟待解决! “舅,那你现在就传授我一套具体的思维方式吧?”“我讲的都是思维方式的问题,而且也讲得很具体。最近我一直在看黑格尔的书,黑格尔是一个哲学大师,是真正的科学家。他的对立统一规律理论指导着一切科学领域,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来源于这种理论。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都包含着好的和坏的因素。物理现象是这样,社会现象也是如此!我现在就从哲学的角度,用对立统一规律理论、对你的就业问题以及你今后的去向作一个大概的分析。” 我立时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舅你说吧,我听着呢。”“你现在没有工作,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是也包含着好的因素在里面。首先你要分析,你为什么没有工作。经过分析,是因为上山下乡,但这是国家政策,是潮流,你要么顺应,要么免下,不管是哪种方式,你目前都不可能有工作。你舅鉴于你的情况,给你选择了后一种方式。他为什么不让你上山下乡呢?除了你奶和你的感情外,最主要的,是你将丧失一部分时间。至少是三年吧,你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而这部分时间对你来说又是非常宝贵的,因为你正是学知识、学技能的年龄。如果这段时间你在农村劳动,你的结局不过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和大众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选择后一种方式,也就是免下,就不同了,你将赢得这一段时间。在你的同学在农村劳动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掌握一门技能,以便把你和他们区别开来。等到三年后你的同学从农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了,而是一个有一定知识、一定技能的特殊劳动者!咱们国家现在是人满为患、就业艰难,你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呢,如何体现你的价值呢?就必须学一门专长!要学专长就需要时间,而你目前的状况,也就为你争取到了时间,这也就是你没有工作的好处所在。看似一件坏事情,却包含着好的因素,只不过你没有发现罢了。你说,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真没有想到,老大的哲学竟然学得这么好,分析问题如此透彻。我的确只看到了没有工作的坏处,却不想还包含着好的一面。而我目前的状况又岂不是这样:正因为没有工作,时间却充足,我想学什么都行,但我又究竟学什么呢,难道就跟着小利学木工吗? “究竟学什么,还要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象你现在学的这个文学,就是一个非常不现实的学科!文学能干什么呢?它并不能帮你解决工作问题,真正的文学家社会也并不需要,茅盾、巴金现在都在哪里呢?现在需要的不是文学家,而是政治投机家。*和姚文元算不算文学家呢?不能算。而你也不是一块搞政治的料,没有人家那样的心机和才能,也没有人家那样的机遇。你所热爱的文学,是一种纯文学的文学,这种文学现在是不实用的。你还是踏踏实实地掌握一门能解决你目前问题的技能,不要搞那些虚无空洞的事情。当然也不反对你爱好文学,但前提条件必须是,在你把吃饭问题解决之后。而实际情况也正是这样,文学只有在你有了工作之后,你们单位搞宣传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你现在还没有工作,你热爱什么文学呢?”千真万确,文学现在的作用也就是搞宣传,真正的文学在这个社会中压根儿就没有立足之地! “文学一直是为政治服务的,而你又不是一个搞政治的人,所以我奉劝你,还是把文学暂时放弃了,尽快掌握一门特长,这样既能解决你的吃饭问题,也有助于你今后的就业。社会上三百六十行,你究竟属于哪一行呢?也就是说,你自己给你定一个位置,不要总等着社会给你安排。你一无所长,社会又能给你安排个什么位置呢?只能把你作为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对待,安排的岗位也不是你所理想的。就好比你现在要去你爸哪儿吧,别说你爸现在解决不了工作,就是能,又能解决个什么工作呢?当初他让你大舅去,当了个钻井队的工人,现在你去,也就和你大舅一样,估计暂时可能还达不到。所以说,你与其去他那儿,不如和你奶呆在这里,利用这段空闲时间掌握一门技能。这样你既能和你奶进行感情的交流,又为你今后的就业打下了基础,岂不强似去他那儿百倍。实际上,你小舅走的也就是我说的这条路!”小舅现在是古城某医院的大夫,既受人尊敬又令人羡慕,而他的同龄人远不及他。由此可见,这条路是一条阳光大道! “你小舅六八年就跟着你二妗子学针灸。下乡了三年,人家就学了三年,也实践了三年,现在的医术怕比你二妗子还要高呢!所以说,你小舅就给你树立了榜样,你就按着他的路子走下去,只要有恒心,就一定能成功。”老大的话完了,点起一枝烟悠悠地抽起来。 “舅,你今天一说,我知道我的路该怎么走了,也坚决不到俺爸那儿去了。”“你爸和你没感情。”这一点我绝不否认,但是现在,他就是和我有感情我也不去了,因为他不会向我灌输这样的道理,尽管他是我的父亲、又是一个领导干部。因而我认为,我在奶奶这里的十七年,虽然经历了一些苦难,过早地看到了人世的阴暗一面,但是我得到的仍然大于失去的。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住在奶奶这里的有利一面! “毛毛,你方才说,还有人要去你爸那儿,是谁呢?”我回头看看,雯雯就站在身后,端着两个碗说:“话说到头还得吃饭,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老大却说:“我说的都是吃饭的事。”可不是吗,说的都是吃饭的事。 从舅爷家出来,我突然有了一种幸福感,尽管目前我的状况并不佳。 第五十四章 在梆子井街口又碰见了小顺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考虑什么?”“就是对门那个女娃想和你好的事情。她说,想和你见个面。”见面,有那个必要吗?“她说今天晚上七点半,在北油巷口等着你,你可一定要去,反正我把话给你传到了。”“行,你就不管了,到时候我去。”想不到小顺子才十五岁,就干起了这种说媒拉纤的事情,我把他的话向来不当话。况且回家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看,你整天闹着要下乡、要去青海,现在你哪儿也甭去了,免下证下来了!”奶奶拿着一张纸片子向我抖着说。免下证总算下来了,仅仅就是一张纸片子!上面写着我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政治面貌等等。背面,在免下的原因一栏里这样写着:因疾病免下(癔症)。上面是一枚鲜红的公章:古城向阳区免下办。有了它我就可以不去农村了,但同时也说明我是有病的,什么病,癔症,也就是通称的歇斯底里、精神病!精神病当然是不能去农村的,但是留在城市又能干什么呢?“奶,办了一整,还是个病免?”“管它啥免呢,只要能免就行!”和奶奶是说不出什么的,我只有拿着免下证暗自发呆。 舅舅从楼上下来对我说:“免下证一下来你就是一个居民了,和你奶一样,吃二十七斤半的居民粮了,但你的饭量却是你奶的两倍,下一步该干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是的,免下证下来了,我终于有了自食其力的资格——以前是有能力却没有资格。那么现在,就该减轻奶奶的负担了。于是第二天我就来到办事处,劳务介绍所那个戴眼镜的干事看了看免下证说:“暂时还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你先在家里呆一个阶段吧。”想不到免下了还要在家里呆,呆到什么时候也全然不知。“呆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侯。我说了,暂时没有适合你的工作,过上三五天你再来看看吧。”唉,这就是社会青年,象乞丐似的! 出了门,却听他在屋里说:“得了那么个病,也来找工作。”于是我想起了李老师的那句话,“那么可怕的病,又有哪个单位敢要他呢?”我很想进去对他说:我没有病,只不过……下面的话又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处于了一种非常不妙的境地!可是梆子井的“瓜瓜娃”不也在这里找工作吗,也许真的暂时还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总之,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癔症患者”了,这就是现实,我必须面对,尽管我并没有什么病! 经过梆子井,竟感到我和这条街结下了不解的情缘,也许永远都离不开它了!想起毕业时唱的那首《红卫兵之歌》是何等的慷慨激昂:“象那青松迎着风雨茁壮成长,象那江水滚滚不息奔向海洋……毛主席的红卫兵,青春献给伟大的党,青春献给伟大的党!”可是我的青春却哪儿也献不出去,只能呆在这个烦人的陋巷!是我不听毛主席的话才落到了如此尴尬的处境,还是这条街本就和我有着难以割断的情结?思来想去,似乎兼而有之:我不听毛主席的话,不按党指引的方向走,以致今日,在这条陋巷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是这条街,奶奶的家,却是哺育我成人的地方。我在这里迎着风雨成长,经历了许许多多无法想象的事情,看到了各种各样难以接受的现象,我本应该离开它,可是却哪儿也去不了,这也许就是神灵那不可违拗的意志! 《红与黑》伴我度过了半个晚上,我觉得我还不如于连*索黑尔,他还可以到市长家当家庭教师,我呢,市长连我是谁也不知道。“毛毛,你睡了没有?”舅舅从楼上下来问我:“门口好象有人在叫你。”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我呢?“是一个女的在叫你,你到门口去看看吧。”女的,莫非是彭敏敏,不愿在食堂干了,愿和我一起上山下乡?不,她永远也不可能来了,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登门造访! 可我还是和舅舅一起到了门口,空寂的街道什么也没有,一定是舅舅听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女的在叫你,我想,会不会是你妈回来了?”妈妈,也不可能。十几年了,我们的感情也和爸爸一样,仅仅维系在那偶然一封的信中。那八分钱的邮票,那长方形的信札,不过表明,在天的那一端,我还有一个母亲。现在她终于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喊着我的乳名,那么十三年的光阴呢,仿佛一下子消散了!妈妈仿佛压根儿也没有离开过我,而那些发生过的也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舅舅的想法未免过于浪漫了! “舅,是你想着俺妈要回来,可俺妈并没有回来。”“唉,你妈走了十几年,也该回来了。你想你妈不?”对于我,似乎已经没有这样的心理感受了,只是依稀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很漂亮的样子。那时妈妈经常回来,给我带一些好吃又好玩的东西。她总是在我想她的时候出现,说一些令我开心的话,把我象小狗似的放在肩上。我想去哪里,只要在她的头上指一指,很快就到了那里。公园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她总是把我放在秋千上,轻轻地、缓缓地荡。我们坐在翘翘板的两端,她总是把我升上了天,又轻轻地将我放下,使我的心悬起又落下!可是那些日子竟是那样的短暂,妈妈象一片云一样飘散了,而且时光也很快过去了十三年! 第二天,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我依然要跟着小利学木工,靠我的能力自谋生路,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多了一张我是“癔症患者”的证明而已!“前天和昨天晚上你都没有来,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又是小顺子。“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你说好前天晚上和人家见面的,你忘了?”他指指对面。“又没有什么事,见什么面呢?”“怎么没有事,人家有话要对你说,昨天晚上人家还到你家去了,敲了半天门你也没有出来。”什么,昨天敲门的竟是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你来,我告诉你。”小顺子把我叫进他家的门洞:“她妈给她找了个后爸,这个后爸老欺负她,昨天晚上还要和她……”这倒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亲爸上哪儿去了?”“死了。听说她这个后爸还是你们学校的。”“我们学校的!谁呢?”“我也不清楚,你问她去。”“行,今天晚上我和她见一面!”“你可一定要来噢,别再让人家……”“我肯定来!晚上七点半,北油巷口。”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她是在寻求着庇护,而这个庇护人竟选中了我。我可以想象她目前的境况:就象一只被野兽追逐的小鹿,无路可逃,险象环生!那么他,又是谁呢?还有她的母亲,怎能看着女儿被ling辱而无动于衷?简直是疑窦重重,无法理清! “免下证下来了,你怎么还不去找工作呢?”雯雯站在门口,仍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免下证还没有下来。”“你还骗我,昨天你舅来都说了。”“他来干什么,就告诉你我的免下证下来了?”“他来问我的免下证下来了没有。”“你的免下证下来了没有呢?”“没有,还是老样子。”“我也是老样子。这不,我又来学木工了。”“那你就学吧。”一切都依旧,她又坐在了门口,我又在她的注视下干着木工。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温馨,只怕是不会长久。自从那晚后,我们之间的语言少了,我感到体内的那股激流时时在寻找着突破口,而她那清泉般的目光也似乎能窥到我心底的这种企图——一切都心照不宣,一切都是那么明了而又隐晦! 春天的正午,院子里出奇的宁静。我无聊地干着活,听着刨子那悦耳的嚓嚓声。想起我目前的境况也的确可悲:免下证下来了,却仍然得靠奶奶养活,仍然得跟着小利学木工。小舅一再地对我说:“你奶一个人还是好日子,我和你舅给你奶些钱,你奶自己还有十五块钱的抚恤金,也够你奶花的了。都是为了你,你奶才起早摸黑地给人看娃,所以说,你要尽快结束这种状况!”而我本想着,只要免下证下来,这种状况就会结束,可是呢……因而,联想到我和雯雯的这段情感,也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人必生存着,爱才有所附丽。”舅舅昨天还对我说:“你是个男娃,不象雯雯。雯雯再过几年就出嫁了,就是没工作男的也可以养活。你就不同了,没听说有女人养活男人的。男人是家庭的主要支柱,女人找男人就是要依靠男人。男人如果没有能力,养不了家,女人就会跟了别人。张风莲为啥看不上张害怕呢,就是嫌他没本事、养不了家。但是你爷就能养活你奶,还置了几院子房。所以说,男人一定要有能力,没能力,就是你老婆也看不上你!男人在这个社会中起着主导的作用。整天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当领导的却全是男的。作为你来说,现在要尽快掌握一门技能,先把你的吃饭问题解决了。再过几年你还要成家,成了家就要养活老婆孩子,所以说,人活在这个世上不容易,活个男人就更不容易!”可是我现在呢,能养活雯雯吗?我一无所长,还是让雯雯跟别人去吧! 雯雯却从屋里拿出一个半导体来,里面一个男高音在唱着:“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我仿佛看到了那高耸的井架,辽阔的草原,还有那温馨的家。我戴着铝盔,她也戴着铝盔,我们一起走向了新的生活,我们也很荣耀,我们幸福而荣耀,可是我又怎能割舍和奶奶的那份情? “雯雯。”奶奶来了:“毛毛的免下证都下来了,你的咋还没影儿呢?”“姑妈,我和毛毛的情况不一样,我没有啥病。”“你这娃咋这么老实的,就不会说个病?”“俺哥给人家说我有高血压,可量了几次也不高,医院也不给开证明。”“你跟我去,我在医院认识个人,给他说说,兴许能给你开了。”“姑妈,能成吗?”“能成不能成,你跟我一去就知道了。”于是雯雯跟着奶奶去了。 雯雯一走我感到很失落,干活竟没有心思。小利回来了,我们上街吃了饭。小利说:“天热了,中午你就不要干了,上后楼去休息一下。”于是我接过钥匙、上楼来了。 现在,我可以平心静气地翻阅老大的书了。他的书有很多我竟然看不懂,几乎全是一些枯燥的哲学书,也只有这本《忏悔录》还可以勉强读下去。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有点象老大,但无疑是舅爷:穿着西装领带,样子很英俊,神情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自信。看来舅爷年轻时,不仅人长得潇洒,他的人生也是光彩照人的。 《忏悔录》旁边放着一本日记,这是老大的。扉页上仍然是舅爷的肖像,这是一张晚年的近照,老大拿它当遗照用了:用墨汁精心地镶着边框。这幅照片与前那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不仅人老了,整个神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部表情极其黯淡,再也看不到当年那种自信又自得的笑容了,原先的两个笑靥竟变成了两个肉瘤挂在嘴角!腮上的肉松弛疲遢,眼皮耷拉着,头发杂乱无章,鬓角也有了缕缕白发。总之,一看就是一个下层劳动者,很难和上面的形象联系起来。舅爷本人对这种变化似乎也不可理解:脸上有一种茫然的神情。 翻过来,就是老大的日记了:爸爸,你今天不在了,你终于解脱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安息!爸爸,你是一个不幸的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从我懂事的那天起,你就没有享过一天福,你的一生是在痛苦和悔恨中度过的。我同情你、可怜你,但你同时也是一个罪人!你不应该太轻率了,不应该不考虑到我们的前途和你的家庭。你毕竟是八个孩子的父亲,他们不仅嗷嗷待哺,也有着他们的前途和理想,但是由于你的轻率和不慎——你为什么要给党提意见呢,为什么要说苏联的电影没有美国好呢——妈妈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她实在不能接受这巨大的反差:一夜之间,你从人人羡慕的银行职员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右派分子,我们从此也背上了沉重的政治包袱!你给家庭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同时你也给我造成了终生的遗憾!我经过十年的寒窗,即将跨入大学的门槛时,却由于你的问题屡试不中。而你知道,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二弟、三弟也遭到了和我同样的结局,他们的学习你也是知道的。我不甘心,接连考了五年,但是五年全名落孙山!而这期间,俺姑妈的老二已经大学毕业了。多少和我一起高考的人,我看着他们进了大学又出了大学,可是我呢,我把五年的光阴、五年的青春,就这样虚掷了!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身心和精力投入到那永无结果的考试之中,我很想经历一次范进中举的癫狂,可是却不能,只徒然地作了世人的笑料。我的大学梦就这样破灭了!我那想当科学家的愿望,也被你的出言不慎而无情地粉碎了!爸爸呀,你对我的打击是空前的,你给我心灵上造成的阴影永远也不能驱散! 爸爸,我本不应该过多地谴责你,不应该在你死后还说了这么多你的坏话。我知道,从你拉上架子车的那天起,你就处于深深地懊悔之中,你甚至一天也没有原谅过自己,但是,世上有卖后悔药的吗?爸爸,请你相信我,不管我对你有着怎样的看法,有着多么深的埋怨,但我还是爱你的。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虽然曾经你给它带来了灾难,但你的后半生却在努力地使它从这场灾难中解脱出来,你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有时觉得,这场灾难就象你身后的架子车,你永远也解脱不了,直至你走向冥界的那一天!好了,爸爸,现在你总算解脱了。我知道,你是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悔恨去的,但我相信,那里一定是一个清静的世界,愿你在那里安息吧! 你的不孝儿,王天胜。一九七一年,五月十五日,夜。 看完老大的日记,舅爷出殡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天,孩子们决定了火化他,我和奶奶一大早就来到医院。八点多,舅爷的遗体推出了太平间,身上蒙着硕大的白布。老大带领全体孩子们,向舅爷的遗体三鞠躬,然后揭开了白布。舅爷安详地躺着,丝毫也没有大限来时那种恐惧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殡葬人员为他做了必要的修饰,舅爷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仿佛又恢复了三十年前的样子。然后他们又给舅爷擦洗开身子,舅爷的两条腿呈罗圈状,枯瘦得就象两根杆子,膝盖处结满了硕大的疙瘩,就和我家那老槐树一样。“兄弟,你可怜呀!”奶奶突然扑在舅爷的身上放声痛哭,老大走过去,俯在奶奶的身边低声说:“姑妈,不敢哭得太惨了。”奶奶抽抽噎噎地停止了哭泣,老大搀着她离开了遗体。“雯雯,你把咱姑妈搀上。” 老大帮着殡仪馆的人料理完一切,出殡就开始了,大家跟在遗体后面缓缓向灵车走去。我和奶奶走在最后面,老大过来对奶奶说:“姑妈,去的人多,车坐不下,离得远的人就可以不去了。”于是,我就回来了。其实我也并不想去,舅爷已经走了,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一缕轻烟,“死者长已已,存者且偷生”罢了。 从楼上下来,雯雯还没有回来。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点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过有着相同的命运罢了!现在,我是不用上山下乡了,那么她呢?但愿她能带回好消息来。 黄昏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脸晒得绯红,象西天的云彩。“证明开了没有?”“没有,血压还不是很高。”她有点沮丧。“俺奶不是认识人吗?”“人家和你奶也不是个什么关系。你奶一个劲儿说我的情况,说我没妈没爸、多么可怜,可人家还是要给我量血压。量完后说,‘血压不高,下次再来。’”“那你就下次再去呗。”“下次血压还不会高。”“你让我回去问问俺小舅,也许他有办法。” 回到梆子井,小顺子说:“今天晚上的约会你不要忘了。”“你放心,忘不了!”这次我记得清清楚楚,晚上七点半,北油巷口!如果上次也象这次的话,我是不会失约的——我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及至到家后,我的脑子里却闪出了一个人! 第五十五章 七点半不到我就来到北油巷口。小顺子仍然扮演着媒人的角色:“今天你倒挺准时,不过她要等到天黑才能来呢。”“不是说七点半吗?”“你男的多等一下怕什么?”还真搞的和幽会一样! 北油巷是一条安静的巷子。也许是市政公司忘记了它,它的路面永远也不铺,坑坑洼洼的,以前我只是上学时才从这里走过。一到晚上,北油巷里阒然无人,只有一盏路灯透着昏黄的光。也就在这盏路灯亮起的时候,她来了。小顺子悄然引退,我甚至不知他怎么走的,也不知我该说些什么,倒是她先开了口:“前天晚上你怎么不来呢?”我不知如何回答,嗫嚅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小顺子没有对你说?”“说得不太详细,我想听你说说。”“也就是那些。”她垂下头说。 天还没有全黑,我向北油巷里走了走,她忽然提出:“咱们到城外去吧?”“到城外去?”不容我分说,她就上前挽住了我的臂,几乎是拽着我向城墙走去,经过我家门口时我惶惶不安,象作贼似的。 总算到了那条顺城的小巷,我问:“小顺子说他欺负你,他怎么欺负你了?”她低头不语,挽着我匆匆地来到城外。夜色很好,小树林里弥漫着野花的芬芳,护城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温润的风习习吹着,我们坐在了河岸的草地旁。她挽着我的臂默默坐下,又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好半天竟相互无言,似乎来这里也就是为了这么坐着。“昨天晚上,你去我家了?”“嗯。”声音很低。“小顺子说他是我们学校的,是谁呢?”“陈冒扬。”果然是老陈!老陈鳏居多年,一直在这方面进行着物色,但是他怎么会跑到梆子井来呢,又怎么会和她的母亲……“俺爸前年死了,俺妈也需要个人,别人来一说,他们就成了。”竟这么简单!“你妈也不了解一下他的人品?”“俺妈听说他是工宣队长,就同意了。”“你妈就看中了他这一点?”“我明年就毕业了,俺妈想着也许能用上他。”“用上他什么呢?”“俺妈想他也许能让我免下。”也许老陈在这方面有一定的能力,可我总觉得,这桩婚姻似乎过于草率,也过于简单了。“你没有听说他在我们学校的那些事情吗?”“没有,我不在你们学校。”“你想听听吗?”可她却说:“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呢?”“你叫什么?”“晓梅。你觉得这名字怎样?”和小舅一块插队的那个女知青不就叫小梅吗,听说她现在早已成了队长的儿媳妇,自始至终也没有招上工。所以晓梅的母亲找老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这无异把豺狼请进了羊圈!我不想把胡慧英的事情对她说,只是默默祝愿类似的悲剧不要在她的身上重演。 “今天他又让我给他洗脚了。”“让你给他洗脚,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总让我给他洗脚,每次洗的时候还动手动脚。”“你妈不说他?”“俺妈在糖厂上班,晚上要加班。俺妈在,他也不敢。”“你给你妈把这些事说了没有?”“我还没有。”“你怎么不说呢?”“我怕俺妈伤心。他对我不好,对俺妈还可以。”“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毕业了就上山下乡,不在这个家呆了。”“可你妈是让你免下的。”“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家呆了。我只盼着快点毕业,快点上山下乡!”“你毕业不就在今年年底吗。”“可我觉得好象还有很长的时间。唉,时间可过得真慢!”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要是上山下乡,你能和我一块去吗?”“现在不行了,我已经免下了。”“那我也免下,到时候和你一块干临时工去。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靠他了。”“可我现在还没有工作呢。”“总会有的。”她说。接着她又说了一些她家里的情况,我得知,她确实不能在那个家呆了:不仅有老陈这样一条狼窥伺着,而且房子也很小,就那么一间,又到了夏季,看来她的情况亟待改变,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爸爸终于回信了,说正式工他们那里暂时还解决不了,但是临时工还是可以的。“临时工咱这块也能解决。”舅舅说:“我已经给晓平他爸说好了,下个礼拜你就能上班。这是个不错的厂子,你去了好好干,晓平他爸说了,有了指标就给你转正。”奶奶说:“晓平他妈和他爸都是你姨的同学,我给人家看过娃,人家才给你谋了这个工作。你去了要是不好好干,今后咱再求人家办事可就难了。”我好不容易有了工作,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又怎么会不好好干呢?而这层关系我也清楚,*刚开始时,晓平的爸爸被打成了走资派,晓平也成了狗崽子,遭人的辱骂和殴打,于是晓平就来到奶奶这里,度过了那段日子。现在看来,他们还惦着奶奶的这份情。 第二天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雯雯。她却说:“你怎么不去你爸那儿呢?”“去俺爸那儿还是干临时工,正式工暂时还解决不了,再说我也离不开……”“那我怎么办呢?”“你还继续办你的免下证。”“免下证办不下来怎么办呢?”“怎么会办不下来呢?你呆着不走,到最后也就给你办了。”“我呆到什么时候呢?实在不行,我就上山下乡了。”“啥事情都有个过程,你大哥不正在给你办吗?”“可是,一点也没有希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迷惘的神情。听说他们学校现在是隔一天来动员一次,所以她决定再等上半个月,如果事情还没有转机她就下乡了。“你现在下,能去个什么地方呢?”“现在是没有好地方了。不过只要有人和我一块去,什么地方我也都可以去。”“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下了?”“不下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子在家里呆着,呆上三年五年我还没有工作,到那时我怎么办呢?”她说得也有道理,我把她的想法回去告诉了奶奶。 晚上,舅舅回来奶奶说:“雯雯这娃现在非闹着下乡不可,你和天胜商量一下,看娃的免下证能办下来不,实在不行,再说下乡的话。”天胜来了:“主要还是因为俺爸的问题,不然我说,俺爸就是个罪人!”舅舅说:“先不要说你爸,说说雯雯的事有希望么。”“没有希望。学校早都说了,她是非下不可的,咱一直是被动地抗着呢。”“既然如此,”舅舅说:“那就找个近一点的地方下算了,老这样子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奶奶说:“就不能给娃捏个病吗,就说有心脏病……”“说啥病都要医院的证明呢,”舅舅说:“没有医院的证明,说也等于没说。”于是舅舅就和天胜商量,看雯雯去个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小舅走进屋说:“她要是想去俺那儿,我可以给她联系。”“没人去你那儿!”奶奶一扬手说:“晓梅那样子你队长的娃都看上了,雯雯还敢去?”也是,雯雯不知比那个晓梅要好到哪儿去了。二舅说:“也就因为她是个女娃,又长得好,去了人不放心。”最后奶奶说:“不行了就去你爸的老家吧,那儿还有咱几个本家子,能照顾娃。”爷爷的老家在长安,离城并不远,又有几个远房的亲戚,想来雯雯去了不会有什么事,舅舅和天胜一致同意,于是雯雯的事就这样决定了。 但是第二天奶奶还是带雯雯去了医院,结果仍然是,血压不高。不管怎么说,我和雯雯在一起的日子都不会太久了。在这有限的几天里,我想方设法让她快活一些、高兴一些,可是往日的欢声笑语已不复存在,她变得郁郁寡欢、多愁善感,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常常以沉默度过。这天,她突然把我叫进屋说:“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去你爸那儿,可是你又不去,没办法,我只有上山下乡了。”“去我爸那儿干什么,又解决不了工作?”“你真是个傻外甥,就没有考虑到以后?”以后又有什么呢?“去那块儿,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在这儿就不能永远在一起吗?”“在这儿我只能是你姨,到了那儿我就是你的……”她的脸绯红,我也很激动,但却不知这一切为什么非要到那里才能发生呢?“傻瓜,到了那里谁还认识咱们呢?所以,我也就不是你姨了,而是你的……”“是我的什么人呢?”我向她走去,她也向我走来,我们又重温了那晚的一幕…… 在梆子井街口又碰见了小顺子。“哎呀,可不得了了,晓梅活不成了!”“晓梅又怎么了?”“昨天下午她在家里洗澡,她爸闯进去了。”“有这样的事?”“可不,她刚刚告诉我的!她要见你,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于是我就在小顺子家的门洞里,看着他进了对面的院子,又看着他们一起走了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小顺子说的那些。”“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没有,俺妈很快就回来了。”“你妈没有说他?”“说了。他说房子小,也没有办法。”“你没有关门?”“关了,是他弄开的!”这个老陈,真是色胆包天!小顺子说:“我看,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是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了,可是怎么给呢?按照小顺子的设想,就象我们当年打三娃子一样,在老陈的必经之路埋伏下来,然后一闷棍打过去!但是,当年我和天财、勐子三人尚且没有成功,而今天的对象又是一个成年人!一棍打过去,打得轻了,老陈会反抗;打得重了,老陈死了怎么办?自从发生了郭震安事件后,我对这类事已经非常谨慎了。所以我认为,还是等等再说,兴许老陈从此就收敛了。“你现在咋变得这么胆小了,”小顺子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子的。”但是晓梅却赞成我的观点。“俺妈说了,要给我在外面租房子住呢。”这样不是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吗? 明天就要去那个厂子上班了。下午我来到公社,那个戴眼镜的干事说:“还没有工作,过两天再来。”“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哪个厂子?”我说了厂子,他开了介绍信问:“和厂子说好了吧?那你可不要再回来了。”昨天我已经去了厂子,晓平他爸是一厂之长,我们当然说好了。 雯雯的事情也基本办妥了,舅舅和天胜去了一次爷爷的老家,给书记和队长拿了点东西。于是雯雯这两天也就要走了,看来我是不可能送她了,只能提前与她告别。四目相对竟无言无语!她平静地望着我,给我的感觉只有冷漠——以前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也唯有这平静和冷漠!以前的那些日子、那段时光,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甜蜜的感情交流,都将成为过去沉淀在我们的记忆中了。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坐了很久,似乎在追忆着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那样鲜明,那样清晰,但却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走?”“就这两天。”口气也是淡淡的。“我知道就这两天,总有个确切的日子,我好送送你。”“不用了,有老大和小利送我就行了。”“我就不能送送你吗?”“你还要上班,怎么送?”“我可以请假的。”转念一想,有老大和小利送,我去又算什么呢?但是,难道就这样子分别了吗?“雯雯,咱们出去走走吧?”“这么晚了……”虽这样说,我们还是到了街上。 电影院门口徘徊着不少青年,有几个竟是我的同学。“嗳,没下乡,还带个女娃在这转呢,玩得好!”临街的铁链子上也坐了几个,他们一个搭着一个的肩,摇头晃脑地哼着自编的歌曲: 夜深了,明月当空照。妈妈来到了我的身旁。 她为我轻轻地盖好了被,还关照弟弟别吵闹。 啊,我的母亲,啊,母亲的灵魂,你为何,为何这样悲伤? 走遍了祖国的万水千山,尝尽了人间的苦辣甜酸; 人们在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流浪者的生活有悲也有欢。 啊,失去的童年,啊,美好的家园, 我永远地、永远地把你怀念! 我曾在西子湖畔流连忘返,也曾到过那戈壁沙滩。 从茫茫草原到雅鲁江畔,祖国的大地我都走遍! 啊,我的小妹。啊,小妹的容颜。 我永远地、永远地把你思恋! 歌声哀怨凄伤,可是转而又欢快起来: 我是一个海外的流浪者, 为了生存逃避了苦难奔向新生活。 提皮子,蹬大轮,还有那甩大包, 吃喝玩乐,漂流四海,心情多快乐—— “叮铃——”电影院的铃响了最后一遍,歌声突然中断,他们就象进了地缝似的,眨眼间无影无踪,电影院门前竟变得十分冷清!无疑,他们都是刚刚下乡的知青,还难以割舍对城市的眷恋。我也很想和雯雯看场电影,可是摸摸口袋却没有一分钱,于是觉得这趟街也上得很不应该,但是呆在家里又能说些什么呢?笼罩在我们之间的,除了哀怨,就是对前途的吉凶莫测的揣摸。现在,听了这两首歌曲,那种悲凉、凄婉的意味似乎更加浓郁了。我们默默在街上走着,她显得心事重重,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霓虹灯在闪烁,飞驰而过的电车和汽车,和我们都没有多少关系——我们关心的只是我们未来的路! “不过你去的地方还不错,离城并不远。”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不一定,还要看学校的意思呢。” “学校不就是让你下乡,他还管你去哪里?” “学校给了三个地方让我选。” “哪三个地方呢?” “陕北、陕南和陕甘的交界。” “哼,都是好地方!不理他,你就去俺爷的家乡。” “那能由得了我吗?” “老大和俺舅不是已经联系好了吗?” “还不一定。” “怎么会不一定呢?” “不一定就是不一定。”她执拗地说,接下来又是沉默。 不管怎么说,上班后我就攒下工资买辆自行车,听说爷爷的家乡离城才几十里,到时候我一定去看她…… 还有一个不放心的人就是晓梅了。这两天没有见小顺子,也没有见她,莫非老陈还真的收敛了?可是当天晚上小顺子就来找我:“这回晓梅真的回不成了,他爸抱住她往床上按呢!”很快,我就在北油巷口见到了满面泪痕的晓梅。“他把你怎么了?”“就是小顺子说的那些。”“你怎么总是小顺子说,我问你呢?”“也没有什么,我抠烂了他的脸。”“你不是说,你妈要给你找房住吗?”“还没有找到。”“哎呀,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小顺子在旁说:“你现在就说今天晚上行动不?”“行动,现在就行动!”象老陈这样的人不教训一下也不行! 小顺子很快拿来了棍子,晓梅也提供了老陈的行踪:老陈今晚在学校开会,大约十点钟回来,那么今晚就是收拾他的最好时机!我和小顺子决定在北油巷里设伏,晓梅又回家拿来了两个口罩,但是时间尚早,八点钟还不到。我又想了一下,别的不存在问题,主要就是这一棍子,既不能轻也不能重,最好一棍下去就让老陈昏厥,但我却没有把握。晓梅说:“给棍子上绑个东西。”并且很快拿来个破棉袄的袖子。她绑好后我摸了摸,柔中有刚,软中带硬,一定能让老陈昏厥而不死!一切就续后,我和小顺子约定:九点半在这里碰头,然后就回家准备我明天要带的东西——打完老陈明天一大早就走,谁也不知道我去那里了! 舅舅在家。“我问晓平他爸了,你的工作就是烧锅炉。烧锅炉夏天热点,冬天可暖和,你甭嫌苦,好好干,争取在这个厂子转正。”奶奶说:“这么热的天,让娃烧锅炉,就不能给娃分个别的工作?”二舅还没有说,小舅却走进屋:“烧锅炉咋了?比上山下乡要强多了!热怕啥呢,一天也就是那几个小时。农村那热,你让他受一下去,一天十几个小时,全在太阳底下晒着呢,都能脱一层皮!他现在多好的,免下了又有工作,还不赶快让去还说啥呢!”小舅一说,我又想起了雯雯,明天她就要走了,这么热的天,她能受得了吗?唉,我为什么要免下呢,我和她一块下乡不是挺好吗? 第五十六章 九点半,我和小顺子在北油巷口准时会面。晓梅说老陈还没有回来,看来老陈今天晚上是非要挨我一棍了,此乃天意,不可违背。本来我把和小顺子碰头的时间放在九点半,就是给老陈留下了余地,如果此前他回来,此事也就作罢,因为我实在不想打他。我总认为,对人还是要仁至义尽,不到一定程度不动用暴力。想来此人作恶多端,也到了报应的时候了! 不过究竟打他哪里,我还是拿不准。如果打头的话,一棍子下去打死了怎么办,不打头又不能致其昏迷?所以我并不希望老陈回来,但是小顺子指着前边说:“你看那是不是她爸?”哎呀,那不正是老陈吗,叼着烟正向这边走来!那年等三娃子总也不来,及至来了,张风莲也到了。今天这是怎么搞的呢?“就是他爸,过来了!”小顺子说。 那团火光越来越亮了,那张可憎的脸也越来越清晰。一看到这张脸,想打他的yu望又强烈起来!我不明白,象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总得不到惩罚呢?真如舅舅所说,“看来这个人是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不过今天,他在劫难逃! 我和小顺子躲在门洞,只等老陈过来了就扑过去!小顺子打开了一个纸包:“他一过来我就往他脸上一撒,他看不见了,你就只管打。”可我还在考虑,究竟打老陈的哪里?老陈突然向我们扑来了,张牙舞爪的!“妈的,这路从来也不铺!我的烟上哪儿去了?”老陈就在我们的眼前,弯着腰,象狗似地在地下摸着。这时如果照他的脑袋打下去,他连吭都不吭一声就会趴下的,而且也许就起不来了! 慢慢地,他摸索着走了过去。小顺子扒在我的耳边:“你打他那里最好了。”他指着老陈的腿间说。我也觉得打那个地方最好,他一直不就是那个地方不安宁吗?而老陈呢,屁股撅得高高的,正等我打他那里呢,于是我提着棍子出了门洞。 老陈一心在地下摸着,全然不知我已经到了身后。“这烟跑到哪儿去了呢……哎哟,妈呀!”棍子准确地击在了那个部位,这绝不会错的——我是向那个突出的地方戳去的!而老陈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完全用不着小顺子的石灰,老陈的眼睛压根儿就没睁,头始终垂着,两手捂住胯间,两腿紧紧的并着,象缠麻花似地在原地转着,最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一家中型军工企业,据说是生产测绘仪器的。我拿着介绍信来到劳资科,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接待了我。他看了看介绍信,什么也没说,就带着我走出了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一条环形大道,中间有两座很大的平房,里面机器轰鸣。锅炉房在大道的东侧,两边的煤堆得象山一样。平房后面还有一个锅炉房,规模稍小,一根铁皮的烟囱矗立在上面。中年男子在这里停了下来:“裴师。”一个精瘦的老头走了出来,大约有五十五六的样子。“这是刚来的锅炉工,今后他就是你的徒弟。工作方面的事,你就向他交待吧。” 孙科长走后,裴师让我进了房子。锅炉房并不大,有十来平方米。锅炉也不大,就矗立在房子的中央。裴师说:“这是一个小茶炉。咱们的工作就是烧开水,一天三锅,礼拜天烧两锅。唉,也没有什么交待的,主要就是不能误事。”问了我的姓名后,他说:“听说你和厂长是亲戚,你们是什么亲戚呢?”“也不是什么亲戚,俺奶给他看过娃。”“噢,是这么回事。” 呆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就来叫我:“新来的年轻人,姓啥?”“姓常。”裴师说:“和你一个宿舍的?”“对。今后晚上我也就有个说话的了。年轻人,走吧。”我扛起被子跟着他到了西边的一栋小楼,他开了三楼的一间房子。“这么大个房子就我一个人。原先那个烧锅炉的,分到这儿却不住,结果让开除了。你不经常回家吧?”我摇了摇头。他说“年轻人老回家干啥,又没有媳妇娃。和我在这里住,最后你就有媳妇了。”和他在这里住,怎么就有媳妇了?不过我不愿回家倒是真的:这个厂子离城有十几里,又没有交通工具,我老回家干什么?况且这次把老陈打得不轻,说不定现在他正四处找我呢?最后他说:“我姓张,是伙房的伙夫,今后打饭时我给你多打点。”中午吃饭时他果然给我多打了点儿。 实际上,这个锅炉房除了烧开水,还要供职工们洗澡,澡堂就在锅炉房的后面。听老张说,原先那个烧锅炉的,因为偷看女职工洗澡被开除了。于是吃完饭我就把澡堂的窗子全用木板钉了,又给门上加了一个厚厚的布帘。我做这些也不知表明了什么,但似乎觉得应该这么做。锅炉房的活平时并不多,最忙的时候要数周末,必须连续烧三锅水,才能满足职工们洗澡的要求。我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除过吃饭,还余上二十块钱。我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还可以给奶奶一些钱。奶奶说:“你攒上,过几个月就可以买自行车了。”厂子很远,远郊车又定时,我回家的次数很少。每天六点钟起床,七点钟必须把水烧开。裴师总是天不亮就到了锅炉房,以实际行动向我表明,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也觉得,倘若有一天职工们上班时水还没有烧开,那他们一定认为是出了事故——裴师十几年如一日,已经在职工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而厂里之所以让我来,也完全出于对裴师的体贴。因而,我应该怎么做,似乎是明摆着的:活呢,我必须多干一些。尤其是拉煤、清炉渣之类的重活,坚决不能让裴师干。否则,不要说转正,怕是这份工作也不能干了!于是,久而久之,裴师除了每天还来得早外,竟完全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礼拜天裴师有,我却没有。舅舅说:“没有礼拜天也好,你就呆在厂里好好干,在这个厂子要是转正了,你就可以寻媳妇了。”我也觉得,如果能在这里转正,无疑是走了捷径!而目前的情形似乎也具备了这种可能:裴师老了,需要有人接班。正如晓平他爸那天来说的,“老一代要走了,新的一代又来了,革命事业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虽然是戏言,可也向我透露了转正的可能。因而,现在就看我怎么做了。我决定以裴师为榜样,(据说,他也是临时工转正的。)力争在全厂职工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我就这样在厂里干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天。 好久都没有回梆子井了,这天我回家把奶奶看了看。奶奶已经不看娃了,但是她说:“前儿又有人给我说了个娃,我想看呢,可你两舅都不让我看。”“奶,我现在也工作了,你咋还要看娃呢?”“唉,我爱娃,我跟娃有感情了。就跟你一样,是奶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可你一大就走了,只有你小着才能在奶跟前。”“奶,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奶,我还要工作呢!”“给你说啥呢,你大了,不能老呆在奶身边。”奶奶的口气里有一种凄凉的意味,说得我的心里也酸酸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活不就是这样子吗?而我今天的境况也正是为了和奶奶的感情,为了这份情,我不去上山下乡,为了这份情,我甚至不顾那即将熄灭的爱情火花,可是到头来我却不能和奶奶长相厮守。唉,人们生存着,也许就是为了这聚少离多! “奶,雯雯走了吧?”“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娃在那儿咋样呢?”于是我的心里又酸楚起来。接着,奶奶又说了一些梆子井最近的事情。“咱巷子新来了个管段的,姓任,是个小伙子。”“奶,他对你还好吧?”“这小伙子说话和气,不象原先那个。昨儿还到咱屋来了,你见了人家也打个招呼。噢,他还问你呢。”问我,有什么事情呢?奶奶说不清。可是我一上街就碰上了小任,年龄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穿一身警服显得挺精神。“你就是常友新吧?”他叫住了我。“小余的案子你还记得吗?”我怎么能不记得呢,时隔两年终于有人问起了这个案子。“你认为三噱是凶手吗?”还问得这么直截了当,我摇了摇头。“为什么?”“三噱就不会骑车子,他怎么抢我的军帽呢?”“抢你军帽的人有什么特征?”“是个脚后根儿骑车子。”“这个人一定会逮住的。我相信,他就在梆子井!”接着,他又问了一些这个人的情况,无非是长什么模样、年龄多大等等。这些,虽然两年前我已向小马说了,可我还是向他又说了一遍。两年了,杀害小余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无辜者仍然身陷囹圄,似乎这桩案子也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现在却有人问起了它,尽管他只是一个小民警。 接下来就是老陈的事了。小顺子告诉我,自那天以后,老陈再也没有非礼晓梅,并且始终也没有搞清是谁打的他。晓梅呢,也马上要毕业了,老陈正在全力地给她办着免下。“那晓梅是什么意思?”“你想和她见面吗?”小顺子很快就叫来了晓梅。“你跑到哪儿去了?”几个月不见,她比前更漂亮了,那双眸子水汪汪、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了那种郁悒的神色,显然,生活又向她展示了美好的一面! “你走怎么不说一声呢?”“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向你说。”“那你也应该告诉小顺子呀,我们都还以为你失踪了!你在哪儿上班呢?”我说了厂子的名称和地点。“那我没事可就上你那儿玩去了,你不会不让我去吧?”那么远的,我想她也不会去,不以为然。“他没有再欺负你吧?”“没有,还真管用。不过,他一直想弄清是谁打得他。”“他永远也弄不清。”说完我就要走。“我还有话要问你呢!”“还有什么事?”“你说我到底免下不?”“你还是免下吧。既然他收敛了,你还怕什么呢?”“行,那我就听你的,免下。” 我来到舅爷家,门锁着。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说:“雯雯自走了就再没回来。”实际上,她就是回来我也未必能碰上,我来不过是寻找以前的记忆。那些日子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值得回味。仿佛还在昨天吧,我就在这里埋头推着刨子,她就在那里深情地望着。这个小院里,曾经飘过她银铃般的笑声,也曾经激起我心底的阵阵涟漪。我们之间,既有对过去的回忆,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微妙的感情传递,全历历在目,可是今天,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你去看看她吧,”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建议:“她去的地方也不远。”这我当然清楚,可是现在,又到了烧开水的时候! 来的时候舅舅对我说:“你要想在这个厂子转正,就必须和你的顶头上司搞好关系,也就是你说的那个裴师,他对你的看法非常重要。”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似乎都不能赢得他的欢心。这一点,从他对我前任的态度中就可窥出一二。他对旁人说起那小伙子来总带着一副赞许的腔调。“宝星那孩儿,干活是没啥说的,就是一点,爱看女人洗澡,我说了他多少回了,就是不听,最后妥……”他一拍手却不说了,露出一副深深的惋惜之态。于是我不明白了,我在干活上哪点不如宝星了?有一天宝星来看他,还提了二斤蛋糕,中午还请他吃了顿饭,由此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当然宝星是不可能再回厂子了,但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不久就听说,“裴师会武术,宝星是裴师的徒弟。”那么我是否也要拜裴师为师学武术呢?以我的性格似乎做不到这一点。我总认为,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干吗要去迎合他的个人喜好呢?但是裴师这个人也的确不好相处,看着我努力地干活他总会说,“妥了,歇会儿吧。”我歇了一会儿后他又会说,“老坐着干啥,把那炉渣清一下去。”往往这时,我却感到很轻松——长时间的无话可说,除了尴尬就是拘束,还不如干活呢。我发现,我和裴师之间缺乏一种沟通,这一点,宝星找到了,我却没有。因而他对前者的评价也自然比我好。我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厂里征求他对我的看法,他一定会不阴不阳地说,难说。而这,也就决定了我的命运!久而久之,我认为,这个锅炉房只需要一人,完全没有必要把我们都放在这里。现在,裴师只剩下睡觉的份儿了,我每天都是在他的呼噜声中干着活,但是如果要走的话却只能是我。 晚上在宿舍,我和张师有时也聊起裴师,聊起我的工作。“老裴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不好打交道。”张师说:“我对他是敬而远之。”“张师,那你说,我现在只要把本职工作搞好就行了吧?”Qī.shū.ωǎng.“那当然了,你还要干什么呢?”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和裴师学什么武术的。“裴师这个人就喜欢听好话。”张师说:“你要是奉承他两句,他马上就找不到北了。”但这似乎也不符合我的性格。再者,我又说什么奉承的话呢?“裴师,你的觉睡得真好,呼噜打得真响。”这不是奉承,倒象是揶揄了。因而我认为,我还是默默干活为好,什么也不要说——我说不出违心的话,也做不出违心的事! 冬天,锅炉房是个好地方,职工们有事无事总要进来坐坐。最常来的要数二车间的赵星光了。他虽然只有二十六七,却已经是厂里的老职工了。他来锅炉房说的全是一些两性方面的话题,而且总是男人说的少女人说的多。但是正如他所说的:“说女人也不能不说男人,男人和女人实际是一个人,这一点,在晚上九点以后体现得尤为突出!”他几乎每天都有对女人的新发现:“哎呀裴师,昨天晚上我给人家个脚指头都不行,非要那东西不可!”“那你就给人家呗,给了最后还是你的,你怕啥?”裴师躺在床上不紧不慢地说。“这话倒不假。”赵星光赞同:“可现在是冬天,又吃的不好,老干那事情我都吃不消了。”“人活在世,就是吃吃喝喝,日日戳戳,你还要干啥呢?”“话是这么说,可我现在觉得,身体明显地不如以前了,看来这种事情,男人总是不如女人。”实际上,赵星光的老婆又瘦又小,怎么看也不象一个性欲亢奋的人,但经他这么一说就有人说了:“别看那老婆又瘦又小,劲头可大着呢,折腾得赵星光天天晚上都不得安宁。” 有一天,一个年龄稍大的人问裴师:“你现在晚上还搞那些事情不?”“嘿嘿,”裴师的嘴马上挂在了耳朵上,才镶的那颗金牙也闪闪发光:“我现在就是吃吃喝喝,还搞那些事情干啥。”裴师的老婆我也见过,又高又大,顶裴师两个。据说,她原先是个寡妇,三十岁上才跟了裴师,而裴师那时还是个小伙儿。他一直想让她生个一男半女,可一直也没有如愿。因而这几年他冷淡了她似乎也情有可原。“还是要对人家好点呢,”那人说:“虽说没给你养娃,可你跟了你多少年了。”“不会下蛋的母鸡你养不?我是个小伙儿跟的她,就够冤的了。”“你现在还想要儿子?”“现在想要怕也要不成了。不过我也想了,要儿子有什么用呢?他大了我还得给他娶媳妇,我又没有什么遗产让他继承。象我现在这样子,活一天算一天,老了,老婆把我拿席一裹,往火里一扔也就妥了。”“裴师,你还想得开?”“可不就是这回事吗。”每当两性问题说到这里似乎也就说出了它的真谛:男女交媾可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吗,可是人们为什么要赋予它另一层含意呢?他们谈及这个问题的态度和腔调,不仅不能使人感到美妙,相反,却只能使人厌恶和反感。 晚上在宿舍,老张也免不了要谈及这个问题。使我惊奇的是,不管说什么事情,他总能归结到两性问题上,而其中的过渡也非常自然,没有丝毫的牵强和附会。“你现在在这个厂子干,一是要把本职工作搞好,二是不能犯我原先的错误。不要看你现在没有女人,马上就会有的。象你这样的年青人,女人不会放过你,这一点,我可是有切身经历的。”据说,老张抗美援朝时和当地的“阿妈尼”乱搞,结果战斗英雄的称号被取消了,还提前转业到了地方。赵星光经常说:“老张要不犯**上的错误,现在至少也是个团长营长什么的。”但是老张却是个伙夫,而且一干就是二十年。“唉,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子了。你还年轻,千万不能走我的老路。人栽跟头都是在女人身上,女人就是个害人的东西,但是,也是个好东西。”他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显然那些美好又苦涩的记忆还残留在他的心中。我希望他能把那段经历给我讲讲,他笑笑:“那有什么好听的呢,不过就是我把那东西没管好,让它出去惹祸了,年轻人谁没有个管不住自己的时候呢?” 可是,有一天晚上,月光皎洁的晚上,我已经躺下了,他却主动讲起来。“唉,我和她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月光也是这样的好。年轻人,睡着了没有?”我咳嗽了一下,于是他侃侃道来:“我那时就象你这么大,可已经是副连长了。有一天我们营在一个村子里休整,我就发现村子里几乎全是女人,就连老人和小孩也没有几个男的。问了问,男人们全上前线了,有的永远也回不来了。我和三排排长就住在一个寡妇的院子,寡妇很年轻,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刚住下我就感到有点不对,她老往我们的房子跑,问有什么事需要她做,有什么事呢?我们倒是帮她干了不少事,打扫院子、挑水,凡是重活,我们全包。有一天我挑完了水正要走,她却叫住我,塞给我一个荷包;说是没什么感谢的,留个纪念,也合情合理,我就当烟袋用着。可吃饭的时候,几个朝鲜籍的战士望着我直笑,原来这荷包是朝鲜女人定情的信物,男人接着自然也就接受了那份情意。营长问我,‘你愿不愿意在朝鲜找个老婆?’我说,‘我还要回去看我老娘呢!’‘那你就把这东西赶快还人家去!’我走进院子,就听见上房有一阵哗哗的水声,我想那女人也许在洗澡,正要走,却又听到一种声音,‘啪、啪、啪!’很响,并不象是在洗澡,我扒到窗户上一看,谁知那女人就是在洗澡!坐在一个很大的木盘里、向她那个地方不停地拍着。我本来不敢看了,可看她那个样子并没有发现我。眼睛闭着,头向后仰着,嘴大张着,一只手反复地揉搓她胸前那两块肉。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会儿。回来后我就老想着她那个样子,光不溜溜的身子、白得就象在牛奶里浸泡里一样。说起来也不好意思,我这还是头次看女人洗澡。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了,三排长睡熟后我又到她的窗前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正要转身,一只手却搭在了我的肩上,她微笑着站在我的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向门外指了指,然后就大步走出了院子,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到了村外的小树林里。那天晚上的月光真好,地上的蚂蚁都历历在目。她拿出一块布铺在了地下,接着就一声不响地躺了上去。我在原地傻站着,她撩起裙子向她那里指了指,月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我又傻楞了一会儿就犯了错误。唉,凡是男人,谁也受不了那个诱惑,谁也不可能做柳下惠第二!可如果只这一次也出不了事。从那以后,我们天天在小树林幽会,最后一次,竟让人逮个正着。好在这女人是个寡妇,要是个军属,我就死定了!”“后来呢?”“后来我就回国了呀!到这个厂子、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这么多年。不过要不回来,我也就死在那里了,最后三排长战死了,连长也战死了。所以现在我还感谢那个女的,是她让我多活了这些年。” 清冷的月辉撒在屋里,老张的酣声渐渐响起…… 第五十七章 又到了职工们洗澡的日子。厂里规定,每个星期六晚上女职工洗,男职工则放在次日,也就是星期天洗。而女人们洗澡的时间往往比男人长,因而星期六也就成了一周最忙的一天。按说,厂里的职工并不多,加上家属也不过二百人,可就是这些家属,每每折腾得我直到深夜才能关门,虽然洗澡的时间就定在晚上八点。常常是,裴师说:“你要扛不住,就回去睡吧。”我怎么能扛不住呢,就是她们洗一夜我也得扛,否则,我就干不成了,这我可清楚!听说宝星被赶走的时候,孙科长问他,“你为什么要偷看女职工洗澡?”“她们洗澡时间那么长,我想知道原因。”孙科长哭笑不得。宝星走了,可女人们洗澡的时间并没有缩短。直至今天我也搞不懂,女人们为何要在这种事上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呢?是一种乐事,还是确实有什么经年的污垢需要清除?而据我的体会,冬天洗澡,里面的温度相对比较高,呆得时间长了反倒不适。可是她们,非但没有这种感觉,似乎还惬意得很,不住地对着墙喊:“水再烧热点儿!这么冷的天,这不冷不热的水让人怎么洗呢?”而裴师也对着墙喊:“你要多么热,你拔毛呀?” 我不住地往炉里填煤,炉火熊熊,那个气压表也不住地上升。“你不能听她们的!”裴师看了大惊失色地说:“气压太高,锅炉会爆炸的!”我大为惊骇,可是女人们还在喊:“烧锅炉的娃,你再不把锅炉烧热,我出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出来呀,你现在就出来呀!”裴师对着墙喊了两声,竟披上棉袄一走了之。“你悠着点儿,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责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听着女人们的喊声,我不知所措。天很冷,她们的要求似乎也并不过分。我往炉里又填了一锨煤,那个气表又朝上窜了窜,我仿佛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响,女人们再也不喊了,全赤身裸体地在寒风中狂奔……我打开了炉门,我想她们的洗澡也接近尾声了。 “烧锅炉的娃……怎么不答应呢,是不是没在锅炉房?裴师呢?裴师也没在。这不行,要向厂里反映呢!”我记着裴师的话,不予理睬,任凭她们把墙拍得山响。最后她们竟这样喊了一声:“烧锅炉的娃,你赶快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澡堂的门洞开,那个布帘早已上了屋顶!里面蒸气氤氲,女人们想必已躲在了隐蔽的位置,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把门关上呢?“烧锅炉的娃,你怎么不把门关上呢?”一个雪白的肉体隐约可见,我向门走去,她也向我走来,门关上了,但是我却看到了一切!我无意间竟蹈了宝星的复辙,那么他的结局也必然在我身上重演!这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早晨起来,见裴师拉着一车煤沿着大道缓缓走来。我无声地走上前去,裴师也无声地把车子交给了我。我本想着他会说,你到劳资科去一下吧,孙科长找你。可他却什么也没说!直至卸了煤、进了锅炉房他也只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又到半夜了吧?”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是我仍然忐忑不安。直至吃饭的时候才醒悟到:今天是星期天,但也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晚上,张师来洗澡时我问了问:“张师,昨天晚上我也看到女人洗澡了,我会不会……”“你也看到女人洗澡了?好!”说完他就进了澡堂。而裴师走的时候又说了锅炉会爆炸,炸死了人我还要负刑事责任等等,可是却没有想到,炸死的第一个人只能是我! 今天就是星期一了。一个早晨裴师也没有说,你到孙科长那里去一趟。孙科长呢,迎面碰着也没有说什么。而那个女人见了我还富有深意地笑了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总归,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只是我那颗心有点惴惴不安,真有点庸人自扰的意味。晚上在宿舍又问了问张师:“张师,我昨天无意中也看到了女人洗澡,可是怎么没事呢?”“你还希望有事呀?你这个小伙子也是的。”“我觉得奇怪。”“有什么奇怪的?你又不是有意看的,再说,她们还想让你看呢!”“她们怎么会想让我看呢?”“不想让你看,为什么让你去关门,她们自己就不能关?”老张的解释不能令人信服,但是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最后老张说:“你和宝星不一样,宝星长的那个样子谁见了都烦。你呢,高大英俊,女人想的也就是你这种人!”现在谁还会想我呢?我到了这个地方,怕是连谁也把我忘了! 可是星期五下午晓梅却到厂里来找我了。“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不允许吗?”“当然允许。”我把她让进了锅炉房,裴师知趣地走了。她四下看了看说:“这地方倒好,挺暖和的。”“锅炉房哪有不暖和的?”“那我今后常来了?”“只要不嫌远,你就常来吧。”“远什么,骑个车子很快就到了,反正我在家也没有事。”原来她已经毕业,而且也已经免下,但却在家里闲着。“一天就是做三顿饭,再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你怎么不到办事处找工作呢?”“找了,说让我再等一个阶段。”办事处那个劳务介绍处也许永远都介绍不下工作,对谁都是这么一说。“要不我怎么来找你了。”她嫣然一笑。“找我就能找着工作?”“那当然了。我听小顺子说,你可有办法了,要不你怎么能到这个厂子来干呢!”“我什么办法也没有,这都是俺舅找的人,我谁也不认识。”“你怎么一下就把我回绝了呢?你就不能问一下厂里,看有我干的工作没有。”“没有的。我来是这里需要一个烧锅炉的,你来干什么呢?”“看你们伙房要人不?”行,今天晚上问问老张。“不过我想也不会要。”“你给我问问呗。”“你是因为什么免下的?”“独苗呀,俺家就我一个。”“是不是他给你办的?”“他去了学校几次,不过学校说我属于免下对象。”“他现在还欺负你吗?”“还是那样子,说他给我办了免下,让我给他洗脚。”“给他洗个屁,不会把洗脚水泼到他脸上!”“我要有了工作就搬出来住。”看来她的工作也亟需解决,可是…… 走的时候她说:“你送我回去吧。”“我还要烧一锅水呢。”“我等你。”“那可就等到天黑了。”“天黑就天黑,有你送,我怕什么。”于是她看着我烧开了水,又看着我封了火锁了门。临走,赵星光又来了。“小常,把澡堂钥匙给我,俺媳妇想洗个澡呢。”“明天不就要洗吗?”“明天人多,”他扒在我耳边说:“我跟俺媳妇一块洗呢。”而他那个又瘦又小的媳妇也果然站在不远处、正向着这边微笑呢。前天赵星光就说,“我最近又发现了一种和媳妇取乐的方式,不需要男人费多大的劲,但是其乐却无穷。”别人问,他还不说,原来就是这个。“嗳,你也和她洗一下么。”赵星光戳了一下我的腰,指着不远处的小梅说。“去你的吧!你洗完把钥匙放好,明天给我。”“这你就放心。嗳,她到底是谁?”“谁也不是,洗你的澡去吧!” 离了锅炉房晓梅却说:“明天我也来你们厂洗澡吧?”“明天你可不要来。”“为什么,明天不就要洗澡吗?”“明天人多,你愿意挤那个热闹吗?”“人多怕什么,我就要明天来!”真是没有办法。“那行,你就明天来吧。可一定要来早点,不要让我再送你了,我不可能天天回去。”“你的工作还挺忙的?”“忙倒不忙,就是走不开。每天要烧三锅水,礼拜六和礼拜天职工们还要洗澡,所以我压根儿就回不去。”“可你也应该回去看看你奶呀。对了,前天在街上一个胖老婆追你奶,你奶跑得很快,她追不上了就拿鞋扔你奶。”这一定是孙喜风。看来也和老陈一样,记吃不记打!我是得回去看看奶奶了。 “俺娃,你咋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刚儿我还和你舅说呢,这娃是不是病了。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去看你了。”“奶,母老虎前天是不是又骂你呢?”“骂让她骂去,多年都是这样子,我也习惯了。”“她为啥骂你呢?”“啥也不为,她见了我就骂,你又不是不知道。娃,你今儿回来咋老问母老虎呢,谁给你说她骂我呢?”“谁也没说,我想着她就骂你呢。”可不是吗,即使晓梅不说,情形也会是这样。十几年都是这样,奶奶习惯了,我似乎也有点习惯了。“奶,如果没啥事我就走了?”“你跟奶再坐一会儿。唉,你现在大了,奶要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了。”“奶,我这不经常回来吗?”“回来啥呢?你跟奶都快一个月不见面了,上回回来没说两句话就走了。奶知道你工作忙,你回来了就跟奶多坐一会儿。唉,奶怕是跟你在一块的时间都不长了。”“奶你咋了,是不是有病了?”“也没啥病,就是觉着腰疼。你舅说我是劳得来了,叫我多休息,可我看娃的时候还不觉得啥,这一不看娃了还净是毛病。”“奶,俺小舅没给你看?”“你小舅让我到他医院去看,我怕对他影响不好,也没去。”“奶,那你就到大医院看去。”“你二舅也说叫我到大医院看去,唉,我又不是公费医疗,去了还得花钱。”“奶,你甭怕花钱。大后天我就给你把钱送回来,大后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你还是把钱攒下买自行车,有了自行车你就可以天天回来了。我这病看不看都没有啥,我就是这穷命,一闲下来就净是毛病。”“奶,我现在要自行车没用,时间太短,不够路上折腾的,还是把钱给你看病用。”“你就是不买自行车,今后用钱的地方也多着呢。把钱攒下,甭胡花,过几年还要娶媳妇呢。”“我不娶媳妇,要媳妇也没用。”“你这娃,要自行车没用,要媳妇也没用了?” 要自行车还是有用的:晚班车已经收了,我不得不走回厂里。可是媳妇呢?如果没有这个工作,我一定要去看看雯雯。我也许就呆在那里不回来了,和她一起插队、一起接受再教育,象母鸡守护着小鸡那样,不容许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在我的呵护下,她一定会圆满地走完再教育的路程的。可是这份工作对我却是如此的重要,我从奶奶的话里已经听出,它在我的生活中起着怎样的作用。奶奶是一天比一天地老了,我的生活,我的未来,必须由我自己来承担。奶奶已经不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正在为我默默地筹划着未来的事情,可是未来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我实在是无法揣测! “年轻人,今天我见到你的小情人了。”老张还没有睡,坐在被窝里抽烟。“你啥时候见的?”“你们出大门的时候我刚从厕所站起来,不过我可看清楚了,还长得挺不错,比我那阿妈尼要强到天上去了。怎么样,和你到什么程度了?”“什么程度也没到,她就不是我的情人。”“年轻人,不要打埋伏了,不是你的情人又是什么呢?”“也就是一般的朋友。”“朋友也可以发展为情人呀!怎么,你不想和她发展?”“我和她好象没有什么说的。”“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说的。男人之间交往是因为能说到一起,男女接触是因为需要。我记着,有一次我和一个女人睡觉,完事了我还不知道她叫啥,她也问我,你叫啥,我忍不住笑了。就是这么回事,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呢,说那么多话还不就是为了搞那种事!”“张师,照你这么说,人和动物还有什么区别呢?”“人就是动物呀!动物要交配,人也需要。人不过是会劳动的动物!你现在和这个女的交往,到一定程度就要把她搞了。你不要看她现在对你挺好的,今后她是谁的还说不清。你和她一发生关系可就不同了,她至少有一半都是你的了。如果她没有搞过这种事就更好,她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想着你的。”老张说着,徐徐地喷吐着烟雾,仿佛他掌握了人生的真谛似的。 临睡以前他又说:“年轻人,我希望下个星期能听到你的好消息。”“听什么好消息呢?”“你把她搞了的好消息呀!到那时就说明你们的关系已发展到了一定的阶段,她是你的一半,你也是她的一半,你们已经难舍难分了,你们的感情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女人就象天上的云,你不搞,她老在那里飘,你一搞,她就稳定了。” 第二天,因为赵星光提前洗澡的事裴师说了我一通:“你怎么能把钥匙给他呢,今后谁来洗澡你都给吗?”我觉得赵星光也不过提前洗了个澡,值得这么大呼小叫吗?“还好,你没有把锅炉房的钥匙给他。下次他看你好说话,还会向你要锅炉房的钥匙的。怎么不会呢?他嫌水不热,要自己烧,你给他不给?你要是给了他,出了事故谁负责?”裴师把事情越说越严重,而自从上次他说锅炉有可能爆炸后,我就感到这个锅炉房虽然事不多,责任却重大因而谁来我也不会把钥匙给的,那么也就不存在“出了事故谁负责”的问题,但是裴师还是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一个上午我们也没有说话,而我们之间也本没有什么可说。 下午,赵星光和张师来锅炉房裴师却只字未提此事,并且和赵星光大聊特聊zuo爱的事。“小赵,昨天晚上又和你媳妇搞了几次?”“不多,就两次。”“两次也不少了。你不是说你不行了么?”“再不行也得搞,这是责任。”“你还是年轻,放我一次都不行。”“你也不老,要不你怎么爱说这些事情呢?”老张说:“裴师是人老心不老。”“可不,裴师年轻的时侯肯定厉害,一晚上至少五次吧?”赵星光伸出巴掌望着裴师,裴师那颗金牙又闪闪发光:“嘿,那象你说的那个样子呢。我结婚时都三十多了,每天晚上也就是一次。”“不会吧,”赵星光摇着头问:“你那大洋马的老婆能饶了你?”“他不饶又怎样,我就是那点本事。”“我那老婆可不行,每天晚上至少两次。”“赵星光,”老张问道:“你那老婆两次能解决问题吗。”“不行,还拿脚蹬我,还想要。”“叫老张去,”裴师说;“老张一次就能把她搞美!”“老张有什么办法吗,一次就能把人家搞美,再不要了?”“老张的时间长,一次顶你十次。”老张却摇了摇头,不太赞成。“老张,你摇什么头呢?”裴师说:“今天晚上你就去,给小赵把那忙帮了,把你那十八般工夫都使出来,省得小赵整天在这囔囔。”他们说这种事的时候我常常就在一边,要么干活,要么看书,充耳不闻。这时赵星光过来拍着我的肩说:“小常,你整天看这些书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让老张给你讲讲他怎么搞女人,或许对你还有点帮助。”而当天晚上老张就向我进行了具体的传授。 晚上八点,晓梅如期而来。由于白天裴师说了我一顿,因而对她的到来也有点惴惴不安。“你还真的来了。”“说好的今天来呀!”“那你赶快洗,洗完了赶快回去。今天晚上我可不能再送你了,要到半夜才能完呢。”“那我就等你到半夜。”晓梅一转身进了澡堂,留给我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小常,有门!”老张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能看出来,这个女的对你有意,你不能再错过时机了,今天晚上就把她搞了。”“人家晚上要回家。”“回什么家呢,就在锅炉房干,又暖和,连被子都不用盖,早晨起来再把她送回去。你放心,我绝对给你保密。”而晓梅洗完澡后也真的等我到了半夜…… 第五十八章 生活有时平静得就象一泓秋水,那些波光潋滟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平淡和无奇充塞着大部分的时间和空间,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吧?我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六点一刻来到锅炉房,七点钟烧开第一锅水。然后,拉着木板车上大锅炉房,把门前的煤堆得象小山一样。然后,看着职工们提着水瓶来打水,看着他们陆陆续续地走来又离去。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再过几天我就十八岁了,十八岁可是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在此之前的日子虽然苦涩却充满了想象,甚至还洒满了阳光。十八岁以后呢?“十八岁你就成人了,必须以成人的姿态来面对这个社会,而社会也将以成人的眼光来看待你,再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样子了。”舅舅的态度是如此冷峻,一改往日那玩笑的口吻。我从中也可以感到,我已经告别了懵懂的少年时代,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将永远地成为了过去。从此,我就是一个成年人了,将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社会,面对我未来的人生!舅舅说:“你大舅就是不珍惜他的人生,从来都是以一种游戏的态度来对待人生。总认为他是小孩子,做了什么错事社会可以原谅他,结果呢……所以,你大舅就是你的一面镜子。你必须以他为反面教员,仔细审视你的人生,看你今后的道路究竟该如何走。”舅舅的话不无道理,我和大舅所处的环境基本是相同的。奶奶溺爱大舅,同样也溺爱我。在奶奶的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子,永远也长不大,但是社会却绝不会这么认为!从你十八岁的那天起,社会就将以成人的眼光来看待你,你的行为必须由你自己负责,而社会也绝不会对你姑息。郭震安打死了人,之所以不判死刑而判有期,并不是他罪不当死,而仅仅因为他是一个未成年人。倘若我今天打死了人,那么社会绝不会给予我这些小孩子般的“优惠”! 我仔细品味舅舅的话,觉得十八岁以后的道路将更为艰难、更为曲折,也更加凶险!舅舅让我以大舅为镜子,仔细审视我的人生,以便决定今后的道路。实际上,大舅除了没有一个严谨的人生态度外,最主要的,是他崇尚个性的张扬,总是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似乎这个地球离开他就不转了。正是在这种性格的支配下,才受不得半点的委屈。试想一下,你并不是考试进的大学,学校勒令你退学,你还回原单位不就行了,值得那么认真吗?正如奶奶所说:“不让咱上学,咱还回钻井队当工人也好着呢。”“不行,我非上大学不可,我今后要改造世界呢!工人和大学生完全就是两个层次!”而最后,他不仅不能改造世界,还得到“四堵墙”里改造他自己——因为你的世界观不对头。所以,不要把自己看得很高大,个人和时代相比总是渺小的,和历史的潮汐相比更是微乎其微!雯雯的大哥有一次告诉我,有天他站在一个很高的楼上看街上的人群,发现不过是一群蚂蚁。由此他感悟到个人的渺小。“人在什么情况下才是伟大的呢?”他说:“只有当无数个人凝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合力,才能抵御自然的侵袭,从而推动历史的发展。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把自己融入时代的潮流是什么也干不成的。”那么当前时代的潮流,亦即主流,又是什么呢?那就是知识青年和工农的结合!只有把握住这个时代的脉搏,才或许真的能干出一番事业。毛主席早在三十年代就谆谆教诲我们:“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结合在一起。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结合的,就是革命的;否则,就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毛主席指出了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就在于是否与工农结合。同时也指出了,这种道路是曲折的、漫长的。“他今天把自己和工农结合了,他今天就是革命的;明天他不结合了,甚至反过来压迫工农,他就是反革命的。”由此看来,与工农的结合必须是长期的、全方位的结合! 我虽然失去了和农民的结合,却和广大的工人结合在了一起。但是必须承认,结合得并不彻底。我和工人们缺乏沟通的语言,他们的话题我觉得粗俗、庸碌,不值一闻。我总觉得比他们高明,甚至高贵,总之,我在骨子里瞧不起他们。我虽然在肉体上和工人结合了,但精神上还存在着很大的差距。而宝星在这方面就比我做的好,他和裴师除了工作又平添了一层额外的关系,赋予师徒关系以全新的含意,也许这才叫和工农全方位的结合。由此我悟出,所谓结合,就是将思想感情、喜怒哀乐,尽量向工农靠拢;不符合他们喜好的事坚决不做,伤害他们感情的话坚决不说。到末了,就是把自己完全地变成他们,因为我们国家需要他们,多多益善! 赵星光那天为什么说,让老张给我讲讲他怎么搞女人,或许对我还有点帮助。有什么帮助呢?我目前连正式工作也没有,也就不可能涉及这些高层次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不仅有必要,而且大有裨益。固然工人们谈这类事时我不便参与,但保持一个关切的态度总是必要的,这至少说明我和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结合的可能。否则,只能给人一种清高又不可接近的印象。倘若这样,你又怎么和工人结合,而不和他们结合又如何在这里转正?社会在我面前摆的就是一条与工农结合的路,我不走也得走!不走,你就当你的社会青年和知识青年去,而一个青年不和工农结合就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我的结局很有可能和大舅一样!难怪舅舅总是让我以大舅为借鉴,说他的人生就折射着我的人生。“因为你和他所处的环境是相同的,不管内部还是外部。你如果不接受他的教训的话,很有可能重蹈他的覆辙。”现在看来,这绝不是耸人听闻。“实际上,我也一直把你大舅当作反面教员。我和他所处的环境也是一样的,他在这个家庭中长大,我也在这个家庭中长大,他上了大学,我也上了大学,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栽他那样的跟头呢?就是我从他身上吸取了教训,凡是他做的事我尽量不做,他说的话我也避免不说,至于他那种性格我更是不齿,总想当什么英雄,想振臂一呼天下云集。也不看看有几个英雄呢,有几个有作为的人?大部分还不都是芸芸众生。天胜年轻的时候想当科学家,想成为爱因斯坦、牛顿,成了没有呢?不要说他没有考上大学,就是考上了也未必能成。之所以会有那种想法,是他见得太少,也许在一个小圈子里他是出类拔萃的,可一旦进入一个大的圈子、一个新的天地,他马上就会发现,比他能的人有的是,他那点才华根本就不算什么!天胜现在怎么不想着当科学家呢?他明白了,在咱们这个国家就是上个大学也不容易。你大舅这个人就是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在单位的时候他就认为他比别人能,上了大学他还认为他比别人能。上大学是你爸托人把他保送去的,他却给别人说是他自己的本事,跟你爸没关系。说什么‘为啥油田这么多人,就我能上大学呢,我在中学就是高材生。’总是把别人当傻瓜,认为就他聪明,结果事实证明,他是最大的傻瓜!学校那个护灶员是谁也不愿干的差事,他却主动请缨,他去了谁也不敢偷馍。结果学生处长就去偷了,看你怎么办?行,你认真,我也认真。你本来学习就不行,我说你不适宜学医,让你退学。你肯定不服,要去闹、要去告,那就正中下怀,院党委勒令你退学,因为你告的是院党委不是某个人。你还不服,又跑到北京去告。象你大舅这种人是最容易上人圈套的。他爱出风头,别人就恰恰利用了他这一点。所以,不要总想着出风头,默默无闻实际是最大的本事!给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在某些方面和你大舅很相象。你大舅想当英雄,想成为伟人;你呢,整天想着当作家,想成为鲁迅。作家现在还不都和你大舅一样,在农场劳动呢,你难道还想步他们的后尘不成?当然年轻人都想有作为、有成就,但是在咱们这个国家、在这个时代,你是达不到的,你整天苦恼也没用。与其如此,你还不如做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现在呢,你就在这个厂子好好干,等转正了再找个媳妇就是一家人了,安安生生渡过你这一生也就行了,你还要干什么呢?”舅舅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我茅塞顿开。可不是吗,我的那些苦恼,全是因为我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所生。如果我放弃了那些理想、那些抱负,我也就抛却了烦恼;我必将成为一个自由而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是现在,我却不能脱离低级趣味,因为那是工人们的奢好,而工人们的奢好也就是我的奢好——我力争在思想感情和精神道德方面,与工人们达到彻底的融合!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里转正,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从而成为一个*时代的革命青年!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床头放了一本《玉房秘诀》。我翻了翻,不是小说,内容似乎也不适合于我,我不仅未知,也未婚,何来玉房呢?“你马上就会有的。”老张说:“你和那个女的不是正在谈吗,谈恋爱就是要搞那些事情,不搞,谈来谈去的谈什么?”而那天晚上,当他得知我和晓梅仍然没有冲过那道防线时,气得顿足说道:“你这个人不行,优柔寡断,什么也干不成!姑娘们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伙子,她们爱那些敢说敢干、勇于创造的人。而你,敢想不敢干,时间一长,人家就会离你而去的。”“不会的。”“即使不会,人家也会说你是伪君子窝囊废,甚至还会说,你是一个不健全的人,最终,还是会离开你。告诉你,小常,女人比男人更想干那种事情!赵星光的老婆为什么每天晚上要折腾赵星光好几次,那种事情如果不能给她带来乐趣,她疯了,到半夜都不睡觉,净搞那些事情!我一直认为,女人在那些方面得到的乐趣肯定比男人大,不然他为什么那么热中。女人一旦撕去了假面具,比男人要厉害许多。男人只是一种外在的要求,女人呢,从内心到肉体都需要。这个姑娘现在和你谈,并不是因为你就是她的白马王子,她非你不嫁;而是她需要你,需要你来关怀她安慰她,使她觉得生活光亮多彩,再也不象原先那样枯燥乏味了。甚至通过和你的接触,她还增添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她的家庭状况不是很好吧?”哎呀,老张真是神人!我不妨把晓梅的家庭向他说说:“她后爸是个流氓,经常欺负她,她很苦恼。我们也可以说是通过这才认识的。”“怎么样,我就说这个女的老找你干什么,究竟看上你哪点儿了?一个临时工,家庭也一般。原来她的家庭还不如你,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个魔窟。她只有到你这里来才能感到温暖,但你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脸,来了就让人家赶快回去,你让人家怎么想吗,人家怎能不心寒?唉,我都替这个姑娘寒心,碰到你这样的人,都糟蹋了人家的一往深情。” 老张一席话说得我愧疚顿生,晓梅到我这里来还不是想得到些许的温暖吗,还不是在寻找着温情?她的身后是一座魔窟,她的面前又是一座冰山!她满怀希望和热情地离开了野兽盘踞的巢穴,又在我不冷不热的态度中满腹惆怅地回到了那里,她能作何感想呢?“人家只能认为你无情,是个冷血动物,还能怎么想?你zhan有她,实际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她也希望得到你,得到你的爱。这些事情都是相互的,你zhan有了她,她同时也得到了你。”老张侃侃道来:“你说,除此之外,你还能给人家什么呢?要钱你没有的,要工作你是个临时工。当然人家也就是看上你这个人了,不图别的。你这个人吗,还是有鼻子有眼的象个人,但也绝不是什么美男子!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也不错,不然那阿妈尼怎么能看上我呢?”他说着向门外一指,仿佛那阿妈尼就在门外等着似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有的是。她为什么要找你呢?我认为这完全是你的命好,因为别的小伙子都下乡了呀,只剩下了你。你还以为你就是天下第一了,人家离开你就再找不下别人了。要是那些小青年都在,怕还轮不上你呢!人家姑娘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还怕没人要了?小常,我告诉你,你再不行动,人家可就要离你而去了。什么,她不来就不来了?你还想得开!我真不明白,你究竟牛皮什么。一个临时工,穷得叮当响,除了那点东西,你还能有什么。就那还不想给人家、还吝啬得很。你就是给了,你那东西还可以再生,你怕什么?” 我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张师,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就怎么了?告诉你,小常,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干这种事情呢!你看现在,有什么娱乐形式,电影就那几个,除了看电影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你说人们晚上不干那些事情还能干什么?现在不是正在批孔吗,批孔干什么,就是让人们搞那些事情呢!看,你不懂了吧,你说批孔和批林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抄录了孔子的两句话,孔子就该批吗?不是,是孔子宣扬的那一套流毒太深:什么非礼莫为、非礼莫想,人们想干就干,管什么礼呢。所以就要批他,他把人们的思想禁锢住了。把他批深批透,人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搞那些事情了。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那你说,批孔的意义是什么?你也说不清吧。就是让搞那种事情呢!你就是中孔老二的流毒太深了,敢想不敢干,你就是干了又怎么了?你要是怕在锅炉房干影响不好,也可以在这里干!我住到哪儿去?你要知道,老裴并不会因为你干这种事就对你有看法。原先那个宝星经常把他的女朋友带到这里来,动不动就在锅炉房过夜,老裴也没有说什么。只要你和他把关系搞好,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你现在整天看书,老裴可对你有看法呢!有什么看法?老裴说,‘小常这娃哪点都好,就是太爱看书,我真怕他把事情误了。’你说你整天看那些破书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别人还会说你是书呆子。你和这个女的把关系确定下来,她今后就是你的媳妇,比你读那些破书要有用得多。你是不是对人家还不太满意,心里还有别人吧?”什么也瞒不过老张,我向他说了我和雯雯的关系。“你说她还会想我吗?”“你和她搞了没有?那人家想你什么呢?原先是外甥,现在还是外甥,人家想你这个外甥有什么用呢?你再不要想人家了,就和这个女的好好谈,赶快达到一定的程度,不然,她也会跑的。我这些话可都是为你着想,你好好想想吧。” 我想了想老张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首先,晓梅现在需要我,需要我的保护和关心,我不能总这样对待她。也许,正象老张说的,我只要和她产生了那种关系,她也就有了安全感。至少,在她的后面有个我,老陈也会有所顾忌的。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我必须改变我在工人们心目中的形象。老看那些书有什么用呢,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作家,只能给人一个书呆子的印象,只能证明我和工人们还没有达到融和的程度,而这又是万万要不得的!总之,我觉得,我应该给晓梅以关怀和安慰,有责任充当她的保护伞。于是,在一天晚上我zhan有了她! 第五十九章 我十八岁那天晓梅来到了厂里。“给你过生日来了。”上次她来我说,“再过几天我就十八岁了。”我是有感而发,她却当了真。我几乎从未过过生日,也不知生日是哪一天。奶奶说:“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你小时候我想问问你妈,可还没问她就走了。你看看户口本上哪一天。”户口本上只有年月没有日,总归也就是这个月吧?舅舅说:“你就定为一号吧。党的生日原先也搞不清,最后定为七月一号了,你就定为元月一号吧。”于是,一九七四年的元旦,我十八岁了。 我从来也不看重我的生日,不管它是哪一天,对我都没有多大的意义。十八岁以前的日子象一场梦,十八岁以后呢,也许仍然会如此。十八岁能否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呢,我茫然不知。但十八岁又是我人生的分水岭,这似乎无可置疑! “你怎么把我的生日这么看重的?”我接过她的兜看了看,有一只烧鸡,一瓶啤酒,还有一些苹果梨之类的东西。“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谁给你的钱?”“俺妈呀,还能有谁。”“你妈知道咱们的关系了?”“知道,我告诉她了。”“你不觉得有点太早了吗?”“早什么,迟早的事。” 裴师悄然离开了锅炉房。晓梅说:“应该让他和咱们一块吃。”看来她比我会来事,但是裴师既不可能吃、也不可能向我祝贺,我们之间还是缺乏沟通。“你怎么不向他介绍我呢?”“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还介绍什么。”“你说介绍什么?”她竟掐了我一下,我莫名其妙。 “今天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呢?”实际并不早,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今天是你的生日呀。”“那又怎么样呢?”“吃完饭我想让你到我家去看看。”“我才不去你家呢。”“我已经搬出来住了,俺妈给我找了间房。”“是吗,在哪儿呢?”“你一会儿跟我走就是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呢。”“什么事?”“我马上就有工作了!俺妈给她厂已经说了,很快我就能上班。”晓梅终于出了狼窝、又有了工作,可喜可贺。我举起杯说:“来,为你干一杯!”她举着杯轻轻地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臂:“来,就这样子喝。”于是,喝了一个交杯酒。“这是什么意思呢?”“今后咱们就确定关系了。”“什么关系呢?”“你说什么关系。”她又掐了我一下,可我觉得和老张说的那个确定法还相差很远。 昨天晚上老张又在我的床头放了一本书,手抄本的《少女之心》。这次倒是本小说,但却毫无艺术性,完全是一些下流的肉欲冲动,语言粗俗,描写露骨,我只看了两页就再不敢看了。老张说:“你赶快看,这种书现在不好搞,也不知赵星光从哪儿搞来的。我还没有看呢,不过你先看。”“那你就看去。”我扔给了他。“好看得很呢,你还不看。”在我所看的书中,两性描写比较大胆的也莫过于《三言二拍》,但与此书相比却小巫见大巫,甚至前两天看的《金瓶梅》也望尘莫及。《金瓶梅》实际表达了一个深刻的思想:西门庆虽然zhan有了潘金莲和李瓶儿,但却始终得不到二人的心,因而,这种zhan有就毫无意义,西门庆深深地感到了这一点!可是《少女之心》呢,既无思想性,亦无艺术性,纯粹就是一本淫书!听说我还没有看过,老张大为诧异:“这书就是从你们小青年那里来的,你怎么能没看过呢?”我也听说了,此书在知青中广为流传,但是我确实还没有看过。“你是跟不上潮流呀。”老张说。潮流是什么呢,不就是和工农结合吗,难道工农就整天干这些事情?“可不就是整天干这些事情。”老张放下书问我:“你说,还能干什么事情呢?”我也说不清,也许就整天干这些事情吧?报纸上经常说,和工农结合主要就要了解,他们想什么、做什么、说什么。而我身边的工人,说的是这些事情,做的是这些事情,想的也未免不是这些事情。也许,我对工人们的了解还太浮浅,所以我决定,在这个厂子长期呆下去,以便发现他们身上那些闪光的东西。而截止目前,不管是舆论的宣传,还是舅舅的教诲、老张的灌输,都无不向我指出了这样一条路:在这个厂子转正、接老裴的班。然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终其一生。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要想,想也是白想,压根就实现不了!由此看来,我和晓梅的关系就到了紧要的关头。“在立业之前首先成家。”张师昨天还这样对我说:“成家立业,为什么成家放在前边呢?就是说成家了才能立业,才能搞好工作。在农村,象你这么大的青年,就是不结婚也定婚了。实际上,自古以来也就是这样。古时候那些中了举的、考上进士的,也都是拖家带口的。再说,你想马上立业也做不到呀,你得等机会、等指标,但是现在你眼前就来了个姑娘,你赶快和她把关系确定下来,今后就再不考虑这些问题了,一心扑在工作上。当然你年龄还小,也不是说让你马上就成家,主要是把她稳定下来,别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应该承认,老张说得也不无道理。我目前似乎也应该和晓梅把关系确定,然后在这个厂子转正、立业,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而我的内心也确实有一种对异性的需求,不只是肉体的,也包括精神的。自从雯雯走后,我是如此地孤单,我很需要一个人与我共同冲破眼前的黑暗,目前这个人也只能是晓梅! 可是现在面对着她,我却没有了那种念头,至少那种对异性的生理渴求,在我的身上荡然无存。她是那样的清纯,那样的令人怜悯,我对她有的也只是一种同情的爱。尽管我的身上也洋溢着青年男子的热血,尽管对异性的渴慕也时时冲击着我理性的堤岸。于是,我和她来到了她的新家。 小南门里,一条顺城的巷子。在一户围着土墙的院子前晓梅停了下来:“这就是我的新家。”两扇摇摇欲坠的门对着城墙,门里野草野花和一片疏疏的林子,尽头处是一座木楼,绕过木楼,竟是一座安静的小院。结构布局与奶奶的院子相差不多,但是住户却不是很多。晓梅说:“这院子的房都闲着呢,俺妈要了个厦房。”房子座西向东,一明一暗。外间房几乎空着,只在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里间房里有一张床,靠墙摆着,床前放着一把椅子,另有一张条凳在墙脚摆着。晓梅说:“就这么多东西,再没有啥了。”“东西是少了点,可你总算出来住了,他知道你这个地方吗?”“要让他知道,我还租什么房呢。”正当我不知该说什么时,门外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象是来了。”“是俺妈回来了。”晓梅打开门,迎进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与晓梅很相象,也是高挑的身材,只是脸上的风霜多了一些。 “你是俺晓梅的朋友?”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晓梅说:“他姓常,俺们早都认识。”“俺晓梅命苦,她爸早早地就走了,她这个后爸对她……”“妈,也说他干啥?”晓梅嗔了一句对我说;“俺妈就是这,唠叨个没完。”“你们说,我去做饭。”晓梅的母亲去了外间,可我和晓梅却没有什么说的。也怪,原先和雯雯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内容也非常丰富,有童年的往事,也有现在和未来的事,还有对上山下乡的看法以及我们命运的展望等等。和晓梅在一起说什么呢?免下了,上山下乡已经成为过去。工作吗,也已不成其为话题。唯一能说的,只有老陈,又是那么一个不齿的东西!于是,我以回家看奶奶为由离开了她。 大娃子竟坐在我家!一条腿搭在核桃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则不断地伸向腿间,那里有一个鼓起的大包。大娃子抠着挠着说着:“陈妈,你给我也介绍个对象吗。我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媳妇。”“不对吧,我记着你比俺长安儿还小两岁呢。”奶奶坐在床上,她的身边怎么又睡个小孩?大娃子仍一边挠着一边说着:“虚岁二十五了。俺妈说,人都有两年虚岁呢,按她的说法我今年都二十六了,叫我赶紧寻媳妇,我也想寻呢,可现在的女娃眼头都高。实际上,我的条件也好着呢。国营工厂的炊事员,一个月工资五十元。陈妈,我现在当炊事员天天都能吃饱,就是没媳妇。”“俺娃,媳妇的事不能着急,陈妈给你慢慢看着。”奶奶竟然答应了!也可能是他的后半句话感动了奶奶?毕竟大娃子还记着奶奶的恩情,就这一点说,比张风莲要强似百倍! 舅舅进了屋。“难得,稀客!”舅舅的口气充满了揶揄,但是大娃子却听不出来。“二哥,你说我这条件咋样呢?国营工厂的炊事员,一个月工资五十元,人也长得不是多么难看么,咋就寻不下个媳妇呢?”“我也说这话呢,”舅舅坐下说道:“你这条件还有啥说的呢。要人有人,要工作有工作,打着灯笼也寻不下第二个。”“给你说啥呢些!”大娃子一副找到了知音的神情。“二哥,今儿在这儿我是给你说呢,她谁要把我错过了,她下辈子都得后悔!你说女人寻男人图个啥呢?还不就是图个吃么。我现在在灶上吃了还能拿,她谁跟了我,我还不把她养得肥肥的。可嫌我脸上疙瘩多。疙瘩多也是吃的多了,也不是别的。”“可真是,”舅舅还拍了一下手:“叫我看,这些姑娘眼睛都瞎了!放着你这么好的条件不跟,可要跟个干部,跟个医生,医生有啥好的吗,跟了你,你还不把她养成母猪了。”“我给俺灶上就养了十几头猪,个个都三百多斤,一天下水都吃不完,昨儿我还给俺妈拿回来了一盆子。”“现在不说了,大娃子,你先回去,你的对象我给你看着,你的条件我也清楚,就是要把她养成母猪,赶明儿我看哪个女娃瘦干了,就给你领去。”“太瘦了我还不要,我要个差不多的。”“行,就给你寻个半大子的,你慢慢养着去。唉,也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好的条件可寻不下媳妇,比你差得多的可都能找下,这老天也真是不公。你不管了,你回去,你的媳妇我给你包了!”“二哥,你记着我的条件么?国营工厂的炊事员,一个月工资五十元……”“我记着呢、记着呢,人长得也不是多么难看,他妈还是个治安委员,在巷子人缘好得很,整天给人办好事呢,可不敢把这象错过了,错过了下辈子都得后悔,我要是个女人我都跟了。你没看我这样说咋样?”大娃子终于听出话味不对,一拍屁股走了。“陈妈,你可把我的事记着噢!” “今后再不要管这号人的闲事了!”舅舅对奶奶说:“好象她妈给人办了啥好事了,还有理气长地跑来让你给他介绍对象呢!”“咱妈就爱管别人的闲事!”小舅也进屋说道:“整天给这个说对象给那个说对象的。”“好人的事也应该管,可是你看那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就那还说他的条件好得很,谁把他错过了下辈子都得后悔,真不知天下有羞耻二字!”“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就是那样子。”小舅说:“不过咱妈爱管闲事可是出了名的,大娃子也是慕名而来。”“啥时候我给你说个媳妇,你就不说我爱管闲事了。”奶奶说道。 两个舅舅走后我问奶奶:“奶,你咋又看个娃呢?”“这不是看的娃,这是人家不要的娃,我收下了。”谁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你小舅老师她妹子,说娃太多了,要把娃给人,给这娃起个名字叫多余,他多余咱不多余,我把娃要下了。你小舅说我‘看的娃人家还给钱,这娃也没人给钱,赶快给人家送去。’我不听他的,我看娃也不图钱,我就是爱娃。一听他妈说要把这娃给人,我就由不得想哭。”我拿出二十快钱给了奶奶。“奶,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给你二十块钱。”“俺娃,奶不要你的钱,你还是攒着买自行车。”“哪儿也去不成,买啥自行车呢。”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雯雯。“奶,雯雯最近回来了么?”“回来了一次,还到咱屋来了。脸也晒黑了,人也瘦了,到现在还穿的单鞋,我给了十块钱她还不要,我硬给她塞下了。唉,雯雯娃可怜,小小的就没了她妈,她爸也走了,现在还让娃上山下乡……” 我没有听完奶奶的话就往舅爷家跑。一路上我想哭、想呐喊,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声,只觉得胸膛上象压了块石头。我对碰着的一切都憎恨,对这个世界也有一种莫名的反感。我觉得心头的火在燃烧,在猛烈地冲击着那块石头。我见着谁也没好气,见着谁都想干一架。出小南门时和一个半大小子撞了个满怀。“你找死不成!”他惶恐地看了我一眼,那神色象撞见了鬼一样! 时已黄昏,舅爷的家一片黑暗。门上的锁坚硬、冰凉,如我的心一般。“你去看她一下吧。”又是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象荒坟野冈的孤魂一样。“她回来了,还问你呢,我说来了一次,没见上你就走了。我看她也想你,你就去看她一下吧。”也是,我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冷酷,难道就不能去看她一下吗?都是这该死的工作!不见雯雯,院子里的广播却响了起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我们的既定国策。几年来,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满怀革命豪情,奔赴祖国的农村和边疆。他们和贫下中农并肩战斗,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对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做出了卓越贡献,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觉悟进一步提高,无产阶级英雄人物不断涌现,一代革命青年正在茁壮成长。”而我也仿佛看见,苍黄的天底下,雯雯顶着寒风下地干活的情景。他昔日的笑容没有了,一脸的忧愁,一脸的茫然,她似乎在赎着父亲还没有赎完的罪孽。她也象舅爷当年拉车一样,拖着疲惫的身子,拉着沉重的铧犁,耕耘着那黄色的土地。她撒下的,不是希望而是泪水。她也许把她的不解和思虑全播撒到了那片土地里……北风在院子里呼号,仿佛把那些春guang明媚的日子一股脑刮进了坟墓! “年轻人,进展如何,把事情办了没有?”老张坐在被窝里看书。“什么进展如何,办什么事呢?”“就是我说的那件事呀。怎么,还没有办?”“办不成。”“怎么会办不成呢?”“办不成就是办不成!”“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和她闹矛盾了?年轻人闹点矛盾也没有什么。只要把那件事情办了,一切矛盾都会化解的。到时候她就是你的,你也是她的,你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实际上,人家现在对你有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你总把人家晾在那儿,人家就会说了,你心里会不会还有别人呢。你和她一搞,也就表明了你的心迹,非她不娶。她呢,也会一心一意地跟着你。年轻人,就照我说的办,这个星期一定要把事办了。唉呀,天太冷了,早点睡吧。”也不管是不是那回事,老张就连珠炮般地说了一通。而我却在想着,此刻雯雯是不是在一个土房里正对着孤灯思念。空旷的房,冰冷的床,橼间的风象夜半的来客似的在屋里回旋,那摇摇欲灭的灯火,那人影幢幢的四壁……不行,明天非得向裴师请假不可! “你又没有老婆孩子,请假干什么?”“我有点事情要办。”“什么事情,比工作还重要?”唉,也真是不好对他说。“妥了,没有什么事就等到过年吧,过年我给厂里说说,给你放几天假。”也只能如此了。但是老张却洞穿我的心思:“你请假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去看你那个姨了?任何关系都没有,人家早把你忘了,你也不要再想人家了。她我没有见过,但这个女的确实不错,不要再朝三暮四了,就和人家好好处,赶快把关系确定下来。”而我和晓梅的关系虽然没有到他说的地步,却也进展神速。这个阶段,晓梅几乎天天到厂里来。她的理由是:“我马上就要上班了,今后来的时候就少了。”每个星期六,她也向象厂里的职工一样来这里洗澡,洗完后我还要把她送回去,回来后往往就到了半夜。每次回来老张总要说:“你回来干什么,你住到她那儿不就完了?”实际上,晓梅现在的家就晓梅一人,但是……“但是什么呢?人家搬出来就是要和你住在一起,结果你还是个这样子!”“我不要回来给你送车子吗?”“送什么车子呢,明天回来又怎么了?”每个星期六老张都把车子借给我,让我把晓梅送回去,并且说:“送回去,你也就呆在那儿。”但是晓梅并没有挽留我,我能死皮赖脸地呆在那儿吗?“人家一个大姑娘呢,怎么好挽留你呢,这些事情都要你主动!”可是我怎么就主动不起来呢?老实说,我和晓梅还没有到雯雯的程度,连一些亲昵的举动也没有,现在一下子就发展到那种地步,也似乎有点……“你们在路上就亲热一下?就那么你带着她,她坐在后面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能说一点反应也没有:晓梅揽着我的腰,紧贴着我。“这就行了,这说明她愿意和你在一起,你还怕什么?”废话,晓梅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整天跑到厂里来干什么?最后老张说:“下次你要再这样的话,就不借你车子了!” 实际上,就我内心来说,也不能说就没有对女性的渴望,究其原因,还是太爱面子,不愿开那个口。“开什么口呢?我不早对你说了,男人和女人就没有什么说的。完全用不着说话,要行动!”但是我总觉得,还是要有一个感情地过渡,然后再自然而然地进入那方面。也就是说,它是感情达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而我和晓梅的感情似乎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再说,雯雯也不能说就完全的忘记我了。“她回来还问你呢。我看她也想你,你就去她那儿一趟吧。”如果我和晓梅真的到了老张说的那种地步,那么我和雯雯就彻底地结束了,她又会怎么想呢?按说,晓梅现在有了工作,摆脱了老陈,似乎已经不是那么再需要我了。而雯雯,只身一人在农村接受再教育,现在却是最需要我的时候。可我呢,却和晓梅在这里卿卿我我、不伦不类。这只能说明,是我把那段记忆尘封了起来,我不仁不义,我,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吗?而事情也绝不会象老张说的那样,即使我和晓梅发生了关系,我就把雯雯彻底地忘记了吗?我坚信,绝不可能! “年轻人,想什么呢?”老张还没有睡,扔过来一本画册。“你好好看看。”上面全是裸体女人,而且是真人写生。“怎么样,好看吧?”老张说:“我就不信,你就没有那种要求?你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不是圣人!”是的,我不是圣人,我平凡得就象一株小草,渺小得就象一朵浪花。大众具有的我也具有,大众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周围的人毫无两样,可是我为什么总要妆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呢?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yu望扼制住而暗暗地折磨自己呢?为什么总视周围的人俗不可耐而瞧不起他们呢?究其原因,还是我和他们,亦即工人们的结合存在着差距。试看他们,敢想敢做,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胸怀是何等地坦荡,举止是何其的豪爽!而我呢,总是把那些需求按捺在心底,觉得它们是不便于暴露的东西,这无疑反映了我心灵的阴暗,也说明了我不过是一个伪君子。于是,在一天晚上,我把晓梅送回家后、就和她发生了一切! 第六十章 我一任感情的潮水奔腾,汹涌澎湃,一泻为快。她在我的身下扭动,发出不可遏止的哀叹。我朦朦胧胧地做完了这一切,却如同做了一场梦!早晨醒来她问我:“昨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干了什么?”我揉着惺忪的眼。“你这个坏蛋,”她狠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zhan有了我,你看。”她指着床单,几点腥红,分外耀眼。“你还不承认,你这个坏蛋。”她又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随即就温柔地依偎在我的身边:“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也是我的人,不容许你再想别人!你现在想什么呢?”她抬起头,瞪着明亮的眼。“什么也没有想。”我一无所思、一无所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离开她时,如同于连走出了徳瑞那夫人的房间。 我终于掉进了yu望的陷阱,做了晓梅的情郎,下一步究竟怎么办?“这有什么怎么办的?可喜可贺呀!”老张说:“但是,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你必须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胜利。”“还要再接再厉,产生了后果怎么办?”“适当采取一些措施,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即使有后果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能说明她的心更贴近你了。”话总是由他说,而事总是由我做!自从这件事后,晓梅也真的如老张所说,完全成为我的人了,稳定得就象一座磨盘,而她本来也并不轻浮。她几乎每天都到厂里来,每晚我都要送她回去,而她那个新家也几乎成了我们的新房。欢爱之余我有时也会想起雯雯,觉得不应该和晓梅发展得太快,但是晓梅似乎也需要我,需要我的关怀和温暖,需要我一心一意待她,于是也就把那段感情渐渐地淡漠了下去。“我发现,你好象也需要我来陪你?”“谁需要你了?美死你!”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看这么大个房子就我一个人,有时候还真有点害怕。”“你妈怎么不过来陪你呢?”“俺妈要陪那个东西呀,他每天晚上都离不开俺妈。”想来老陈也和我们厂那些人一样,白天想的那种事,晚上做的那种事,但是老陈却从来不说那种事,也许正是如此,他才干了许多出格的事? “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基本的要求。”老张说:“不这样,人类怎么延续呢,不是要断子绝孙、亡国灭种了吗?所以说,你不要把那些事情看得那么隐晦不道德,它很正常,就象你每天要吃饭上厕所一样!”也许很正常吧?但是星期六晚上,晓梅来厂里洗澡却说她有点不正常。“怎么了?”“这个月怎么没来?”“什么没来?”“我们女人的东西。”通过咨询老张。“有可能怀孕了,赶快带她到医院检查一下。”我惶恐至极,第二天就带晓梅来到医院。结果正如老张所说!但是现在要终止妊娠还是可以的。“这事情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要回去和俺妈商量。”“这种事怎么能告诉你妈呢?”“当然要告诉俺妈,我最听俺妈的,俺妈说要就要,俺妈说不要就不要。”“你还要要下这个娃不成?”“要下就要下,怎么了?”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问了问老张也没有得到确切答案。“没见过这种女的。也许是和你开玩笑吧?”但是第二天晓梅就来找我:“俺妈让你去一下。”“去干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你妈会不会说我呢?”奇-书-网“你做错了事,还怕人说?”也是,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况且那么仁慈的妇人,又能说我什么呢?无非是:你怎么把俺晓梅搞成这样子了?你们都还不满二十岁呀,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而我只有垂首肃立、任她数落的份了。数落完了还要说正事:一块去医院把孩子做了吧——结局也只能是这样! 于是,我坦然地和晓梅来到她家。仍然象上次一样,她满面笑容地接待了我。“坐吧。”她指指那唯一的椅子说。我坐下了,心却悬着:虽说她不会说什么,但到了这个时候仍不免紧张。晓梅则站在一边看着我笑:“做错了就应该面对,你怕什么?”“晓梅,你到外边去,我和小常有两句话说。”晓梅顺从地去了外间,并且关上了门,于是她说道:“我听说,你和俺晓梅有小孩了?”“妈,这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做。”“既能有了,就把他要下。”什么,简直匪夷所思!“这事情我也想了,你跟晓梅早早要个娃也好,到我这个年龄你们的娃也就大了。听说,你要把这个娃刮了,我是信佛的,我可不赞成做那杀生的事。再说了,晓梅小小的你就让她刮娃,她今后要再怀不下咋办?反正我的意思,把这个娃一定要生下。我知道,你是怕养不起,其实也没有啥,晓梅马上就上班了,到时候我再贴补你们点,一个娃又能吃多少,咱对付着,也就把娃养大了。你和晓梅有了娃也就好好过,你对她好点,她也对你好点,过二年等你们年龄一到,就给你们把事办了。你在这儿也没啥人,就是个你奶,抽时间领晓梅过去把你奶看看,她要是肚子一大可就出不去了。”她给我画的无非是一条生儿育女、养家糊口的生活轨迹,但是这么早的,我难道就当父亲吗? “你能当丈夫,就不能当父亲了?”晓梅的母亲走后晓梅和我发生了一场争吵。“我当什么丈夫呢,又没结婚。”“没结婚你就和我干那些事?那些事都是丈夫做的,你知道吗?”“我只是觉得,现在要娃有点太早。”“早什么?俺妈不是说了吗,到她那个年龄,咱们的娃也就大了。”“大了又能怎么呢?”“大了就能叫你爸,你老了还能给你养老。”“我现在才十八岁,怎么就说到老了呢?”“十八岁你当丈夫怎么就当得那么好,当爸爸你也应该当好。”和她也说不出什么,不过最后她告诉我:“你知道俺妈为啥要这个娃吗?”“为啥?”“俺妈是怕你跑了。”什么,怕我跑了!当初老张让我采取这种方法是怕她跑了,看来我完全是作茧自缚、自食其果!现在,也只有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回去我就把这种适得其反的结果对老张说了。“怎么是适得其反呢?她怕你跑了,你也怕她跑了,这不正好吗?”“正好什么呢,我才十八岁,就要做父亲了。”“那你有什么办法呢,娃在人家的肚子里怀着,人家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不过你早早当娃他爸也好,你不当娃他爸又能干什么呢?”“我就不能干点别的什么吗?”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什么都干不成。大不了在这个厂子转正、接老裴的班,然后呢,生娃结婚,养家糊口、终其一生。社会向我展示的,也就是这样的生活前景。既然如此,我不过先走一步罢了! “人就是这样子,你还要干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是觉得有些太早。”“早什么呢?农村象你这样的青年,早当娃他爸了!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你有个好媳妇,又有个好丈母娘,娃生下来自有她们照顾,你什么心也不用操,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丈夫和女婿,你应该知足。”“张师,你说这事情不会影响我转正吧?”“不会的。老裴和那个寡妇也是没结婚就好上了,他能说你什么呢?再说,谁又能知道呢?你放心,我绝对给你保密!”这么说来,老裴的昨天就是我的今天,而他的今天又是我的明天,所不同的是,我将会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于是,我就眼看着晓梅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看着那个父亲的头衔渐渐地变为现实! 过罢年,晓梅就显怀了。这天我带她去医院做了一个检查,大夫说:“胎儿正常,一切良好,就是年龄还有点小。”晓梅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任他在肚子上摸索了一阵。从医院出来,迎面走来一个人,戴着大口罩,直扑我和晓梅,我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这是咋回事?”竟是老陈!他反复指着晓梅的肚子问:“谁把你搞成这样子了?”“你管呢,和你有什么关系?”“和我当然没有关系,谁搞大的?”实际上,压根儿就用不着问,我搀着晓梅,俨然是一个丈夫搀着临产的妻子。“好啊,现在又把俺女子肚子搞大了,你等着,小流氓!”“谁是你女子吗,美得你!”看着老陈上了台阶,我和晓梅都有点纳闷:老陈怎么会跑到这里呢?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究竟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尽管晓梅说:“管他呢,他爱干啥干啥去。”但我还是惴惴不安。 按老陈的性格是绝不会放过我的,他一定会以此事为由对我报复,但是他又会采取什么方法呢?到派出所告我,有老刘在那里,况且早都给他备了案。到厂里来,他又不知在哪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上窜下跳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关于老陈来医院这一点倒是很快得到了答案:我把晓梅送回家后就回到了梆子井,小顺子拦住了我:“我正要找你呢。”“又有什么事?”“刚儿我见她爸好象挺生气的样子,现在又碰见你,是不是咱们的事露馅儿了?”“只要你不说就露不了馅儿。”“我能给谁说呢,就怕晓梅……”“晓梅更不会说,晓梅现在和我,算了,不说了。你说上次咱们打了他,他有啥反应呢?”“住了几天医院,现在还整天往医院跑呢,这些晓梅都没告诉你?”“晓梅提他干什么?再说晓梅现在也不在这儿住了。”“和你住到一起了?”“去你的吧。” 离开小顺子我又想了想,觉得老陈还是不会有什么法儿:原先在学校的时候他都奈何不了我,现在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去派出所告我,老刘正等着他呢!况且晓梅又一再说,“我就不是他女子,他少拿这事作借口!实在不行,就让俺妈和他离婚。”于是,我安心烧我的锅炉,等着做孩子的父亲。这样过了一个月,也确实无事。不过听晓梅的母亲说,老陈就是去了派出所,而且找的也正是老刘。“这娃小小就是个流氓,我在夜大的时候就见过他。在学校也经常和人打架,梆子井的孙喜风就可以作证。现在又把俺女子肚子搞大了,你说这再不管还得了吗?俺女子还是个未成年人,你要让他负法律责任呢!”“我怎么听说,你以前也把一个未成年人的肚子搞大了……”“他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晓梅的母亲问我,我说了胡慧英的事情。“真没想到,寻了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迟早都得跟他离婚!”“妈你现在就离,你不离,他还要害毛毛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才认识的时候,让我看他这证明那证明的,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弄了半天,是个畜生!”“他本来就是个畜生。”晓梅说:“我在家住的时候他就想害我,整天让我给他洗脚。”“还多亏让你出来住了,要不也让他害了。”“我有毛毛呢,他害不了!” 老陈的法儿看来是使到头了,不过如此。但是让老刘知道这件事总不光彩,我又想起了那个参军时的懺言。“作风不好,虽然不是他自己,但很有可能在他身上重演。”现在不是应验了吗?几年来我一直在和这个懺言进行抗争,和雯雯在一起就萌动过那种要求,和晓梅在一起甚至更强烈,但这个懺言就象一柄锋利的剑,斩断了我那即将产生的邪念。它时时在我耳边响起:你的血管里流着淫秽的血,你要千万当心,切莫重蹈!可这一次怎么就……我感到,我跌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未来吉凶难料! 果然有一天,孙科长来找我:“小常,你来一下,我有话问你。”我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朝锅炉里又填了一锨煤,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和他来到了劳资科。“昨天有一个自称是某中学工宣队长的人来找我,说你和他女儿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让他女儿怀孕了,有没有这回事?”老陈果然找来了,他是怎么来的呢?“看来是有这回事了。小常呀,你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咱们这个厂子对作风要求很严。你也知道,原先那个烧锅炉的,就是因为偷看女职工洗澡被解雇的,你虽然没有犯这种错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其性质是一样的。经过考虑,咱们厂不能再留用你了,你到财务科办一下手续就离开吧。”就这样,我离了锅炉房,离了厂子。干了一年多,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将怎么面对舅舅和奶奶呢? 我扛着铺盖出厂门时老张赶了上来:“小常,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说走就走了,和我也不告个别?”“她爸来了,我干不成了。”“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流氓吧,还真跑到厂里来了?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唉,都是我害了你,你不会怨我吧?”“不是你,是我自己没有把握住。”“小常,今后不管到哪儿都要留个神,江湖险恶,人心比江湖更险恶呀!记着我的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工作还会有的!”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汽车站,走的时候还抹了抹眼睛。“闲了就到厂里来玩儿。” 下了车,茫然四顾:去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回来仍然是这条路,但是心情却迥然不同。现在,我究竟该去哪里呢?奶奶和舅舅都以为我在厂里干得不错,而我却以这样不光彩的原因被解雇了,以后我将以怎样的面目在这个社会中立足呢?正如中学时林老师说的,我是一个把握不住自己的人,常常在十字路口就迷失了方向!“这是你的一个致命弱点,你如果能把这一点克服了,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而我却把这一点克服不了,因而我的前途也不会光明! 迤逦上了城墙,盘桓了很久。突然看到晓梅的家,那温馨的院子——事情因她而起,我何不把这条路一走到底! “你这是怎么了!回来了,不干了?”“我还能干吗?”我说了因由。“他还真跑到你们厂去了!他是怎么去的?”“谁知道他是怎么去的,反正他去了我就干不成了。”不过仔细想想,老陈要去也非常容易,到办事处查一下介绍信的存根不就行了。“都怪俺妈,不和他离婚!”“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正说着,晓梅的母亲就来了。“妈,你看,他跑到毛毛厂里去,乱说一气,毛毛干不成了!”“这个挨千刀的,啥事都能做出来!他到你们厂都说了些啥?”我又把因由说了一遍。“妈,你一会儿回去就和他离婚,房子是咱的,让他走!”“你说得容易,他要是不离呢?”“他不离你就搬到这儿来住,不跟他过了!”“他要是寻到这儿咋办呢?”“那你就让他害俺们?说不定他害了毛毛,还要害我和肚里的娃呢!”看着她们母女争吵,我却觉得,当务之急,是我下一步怎么办!我丢了工作,有家难回,住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晓梅一时又不可能出去工作,而孩子一旦出生需要会更多。而我呢,倘若找不到工作,将怎么养活我的儿子或者女儿——我本没有当父亲的资格,却被人为地推上了父亲的地位。 “工作还会有的,”晓梅的母亲说:“明天我给厂里说说,看晓梅的工作能不能让你先干着,反正晓梅暂时也干不成。”“妈,厂里让我包糖呢,毛毛能干?”“厂里也有锅炉呢,现在是个老汉烧着,看要不要你去当下手。你在这儿先住两天,不要着急,我还可以再寻人。”也只有如此了。晓梅的母亲走后晓梅说:“你不去了还好,就在家里照顾我。”“照顾你,咱吃什么呢?”“有俺妈呢,你操那份闲心干啥。”“你妈也不是个啥,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能帮助咱什么呢?”“你不要小看俺妈,俺妈的本事可大着呢。” 果然晚上她母亲来时就拿来一袋米一袋面,还推来个自行车,说是让我找工作用,并且还塞给晓梅二十块钱。晓梅拿着钱望着我笑,挺得意的样子。我真不明白,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那二十块钱?而据我所知,她母亲在糖厂包糖,一个月也就是三十来块钱?“妈,你都俺们拿来,你不过了?”“哎呀,你不要管我,我有的是办法!”“毛毛就是爱闲操心。”“妈,要不你把那二十块钱拿上吧,我这儿还有些钱。”我掏出在财务科结算的工资。“你的钱今后还有用场,你搁着甭动,再说这是我给俺晓梅的。”我不再说什么了,晓梅却说:“毛毛,把你的钱也给我,我给咱当家。”我把钱给了她,她母亲却说:“你现在咋这么爱钱了?”晓梅笑笑,无言。我关心的还是工作的事:“妈,你给厂里说了没有?”“说了,让等两天。”怕是要等两个月吧,我想。 她母亲走后我便问她:“你妈也就是有办法,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从俺家来的呀,还能从哪儿来?”“我不是说东西,我是说钱。”“钱也没有多少呀,就二十块钱。”“你还嫌少,你妈一个月不就三十来块钱吗?”“你不要管这些事情了,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说会儿话。”“我不正在和你说话吗?”可她却说:“你不想享受一下人生?”“享受什么人生呢,人生是灰色的。”“自从我怀上娃,你就没有和我……”“我现在没有心思。连工作都没有,还搞那些事情呢。”“那你在厂里的时候也没有和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无奈,为了表示爱她,只有付诸行动。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办事处。在门口就遇见了王干事:“咋,回来了,不在那个厂子干了?”“回来了,不干了。”“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光荣退休了?”我笑笑,算是对他的回答。想这笑一定很难看,毋宁说是哭。“你回去等一个阶段,这块儿暂时还没有工作。”想他也就是这句话,我返身就走,他却在后面说:“过两天来看看。” 可是第二天他又说:“让你过两天来,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向后转,回去,继续等。”于是向后转,回去,继续等。看来这个介绍站压根儿就介绍不下工作,即使能介绍也是天下最烂的工作,谁也不愿干的工作。于是回去又把晓梅她母亲问了问。“唉,也说让再等两天。”“你就等两天怕什么?”晓梅在旁边说:“又有吃又有喝的,你急什么?”我怎能不急呢?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长大,我的心里如火燎一般!晓梅的母亲说:“小常,这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呢。你放心,工作肯定会有的。”说着又要给晓梅钱。“妈,你不要再给我们钱了,老用你的钱我都不好意思了。”“啥你的我的。都是一家子,你咋说这话呢?”“他就是这,老跟咱不是一心。”晓梅接下了钱,问她母亲:“妈,你跟他说离婚的事情了没有?”“说了,人家死活不离,还说把他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我,我想了,这样也好,他给我,我就拿出一半来给你们,反正是他把毛毛害成这样的,他也应该付出点。”这算怎么回事呢,让一个害了我的人再来施舍我?“是俺妈给咱们的,咱就是领情也领俺妈的情,认得他是谁吗?再说,俺妈也为他付出的不少了,妈你说是不是?”“你这个女子,说到哪儿去了?” 就这样,这个阶段我就靠晓梅的母亲,准确地说,是靠老陈养活着,而老陈却谁也不会领他的情。有时我会问晓梅:“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害了我,他自己还得承担后果?”晓梅苦笑一下,也说不出所以然。这天我在办事处门口碰见老陈,他竟然也苦笑了一下。想来人也就是这样子,害别人的同时也就是在害他自己! 今天王干事的心情似乎非常好。“你在那个厂子是烧锅炉吧?那好,这儿正有一个厂子需要烧锅炉的,你去烧吧,可甭把厂房烧着了。”“什么厂子?”“新星皮鞋厂。”这不正是老陈那个厂子吗?“你考虑什么,不想去怎的?告诉你,就这个工作,还有好多人等着呢,这还不看你是一个老锅炉工才让你去的。”我怎么成了老锅炉工了?不过总归是一份工作,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 新星皮鞋厂不远,出办事处往南一百米左右就到了。厂子也不大,占地不过一亩,人员估计也不过一百。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厂,几年来却不断地向附近的学校和街巷派遣着工宣队,当我拿着介绍信来到劳资科时就碰到了小陈。原来他已经不在梆子井当工宣队长了,但是仍然脱产,现在是厂里的劳资干事。“你就是梆子井的那个什么什么?”当我报上姓名时他却抖着介绍信说;“这上面不都写着吗,还用你说……你到这个厂子来,首先要了解厂规,朝这里看。”他的手跃过肩头指向身后,那里贴着一张职工条例。除按时上下班外,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不准私自携带产品出厂,一经发现,扣罚当月工资。”这清楚地表明了厂子的性质。“对你来说,就不只是扣罚工资的事了,要按偷盗论处!不仅要开除,还要送交派出所处理,你明白吗?”这我当然明白了,同样的事情放在临时工身上总要严厉一些。“明白了就好。现在你去工作吧,锅炉房在后面、厕所旁边,有一个人会向你移交工作的。”可是工资究竟多少呢?“工资视你的表现而定。总归,干满一个月会给你发工资的,你怕什么?”他说的也是。于是我来到后面,厕所旁边。 所谓的锅炉房不过是一个简陋的棚子。锅炉不大,有一吨左右,从棚子的中央伸了出去。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伙子正往炉里填煤,见我过来他擦了把发黑的脸说:“你是刚来的吧?给你说,这工作我早不想干了,一个月才三十块钱,还得打扫厕所,你要干你就干去吧。”他把锨把向我的怀里一推,什么也没有交待就走了。究竟一天烧几锅水也不清楚,不过根据厂子的规模可以推算,象这种百来人的小厂,一天最多两锅水也就够了。所以他说工资低,我看也可以:两锅水和三锅水的概念可完全不一样!而且看情形也不会洗澡:哪儿来的澡堂呢?至于打扫厕所吗,厕所那么臭,不打扫你就是第一个受害者。因而,正象老陈害我一样,你多付出一点,与别人有益,与你自己也有利。不过工资确实是少了点,我说工资少并不是象他那样,我是本着等价交换的原则。也就是说,我希望活再多一些,而工资也相应地增加一些。因而,我不仅打扫厕所也打扫院子。况且小陈已经说了,工资视我的表现而定,兴许还不止给我发三十元钱呢。总归,我现在是需要金钱而不吝惜体力。 中午,职工们来打水相互议论起来。“又来了个小伙子。”“原先那个不行,整天没精打采的。”“老吊着个脸,好象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还不是嫌工资低吗。也不看他干了多少活,一天烧两锅水还嫌多。”看来等价交换的原则在人人的心中都存在。我多干一些,职工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而小陈也不会是瞎子。实际上,一天烧两锅水远远不够。厂里虽说人不多,却没有伙房,职工们都自带伙食;吃饭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把饭菜热热,或者用水冲些炒面,泡一个馒头什么的。锅炉房可以说就成了伙房,因而厕所的卫生就非常重要。“原先那个小伙子也不知道咋在这儿呆的,厕所那么臭,都能熏半条街。”我想他那样做也许是有意的,就是要把人们全都赶走,他好少烧一锅水。 说来也怪,每次干活时都不见小陈,只要一闲下来他马上就出现,有时往往就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怎么又闲下来了,他没有告诉你,烧锅炉还外带打扫厕所吗?”“这点他倒是说了。”“那你怎么还不去打扫?”“现在你上厕所怕还是一种享受呢。”“上厕所怎么会是享受呢……不过好象也就是一种享受。”他去厕所看了看出来说:“闲下来把院子也打扫一下。不要象个磨子一样,拨一下你转一下,要眼里有活呢。咱们这个厂子是个小厂,不可能事事都顾人。你来了就是厂子的主人,不要以为你就是烧锅炉的,要有企业主人翁的精神,见活就干!”于是,时间一长,我也不知我究竟是干什么的了,总归,哪里有活哪里就有我。我在干这些的时候,除了累还有一种企业主人翁的感觉——小陈把我提到了这样的高度,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可不是吗,以前总说是资本家榨干了工人的血汗,现在榨我血汗的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小陈和厂子,是我自己,我愿意这么做!“企业的主人”,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我在有了一次被解雇的经历之后!因而,时间一长,那个加薪的愿望倒降在了其次。况且,我和小陈也没有什么,我觉得他和老陈还是有区别的,他虽然做了对不起银子的事,可也并非出自本意。除此之外,小陈在梆子井也没有做过什么。不象老陈,总怕别人把他忘记了,而且采用的手法往往是以打击别人来表现自己。可不知怎么,小陈对我好象总存有敌意,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在夜大呆过?”这是我的伤疤,我沉默不语。“我就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怪不得。”从此我就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在这里干无异于与虎谋皮! 第六十一章 晓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春天,她已经不能出门了。“出去要是碰着熟人,人家问我,你这是咋回事,我怎么回答呢?”“那你当初怎么不听我的话?”“这还不都是俺妈的意思。”“你妈是存心要咱们的好看呢。”“不许你说俺妈,俺妈有你想象得那么坏吗?”也是,那么善良的妇人,存的也只能是善良的念头。“但是你现在却得受罪。”“受罪就受罪,凡是女人也都得受这份罪。”“可是你未免有点太早了。”“不早,我象俺妈那么大,娃就象我这么大了。”也许她期盼得就是这个。可是眼看着外面阳光明媚,她却整天掂着肚子在屋里走动,而屋子又阴暗潮湿,她的脸从未有过的苍白。“你出去晒晒太阳吧,晒一下对娃也许还好呢。”我搀着她出了屋子,又搬来了那把椅子。 温暖的阳光撒满院子,晓梅坐在椅上,仰头望着太阳,露出从未有过的惬意。院子很静,可是房东大娘却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终于她问了:“你今年有多大?”“二十五。”“她呢?”她指指晓梅。“也二十三了。”“我咋看着不象呢,你们还都是娃。”“娃也有长大的时候。”晓梅说,我也说道:“看着不大,实际可大了。”我硬着头皮撒谎,晓梅望着我有点想笑,我向她使眼色:千万不能笑!“你们是啥时候结的婚?”“来这儿以前就结了。”“早早的结婚也好,早早的娃就大了。”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天气转暖了,我想去看看雯雯的yu望也更加强烈。在那个厂过年也没有放假,每天还得烧两锅水。在这个厂有了礼拜天,却得守着晓梅哪儿不能去。“晓梅,我和你商量件事。”“你说吧,我听着。”她仍然仰头望着太阳。“下个礼拜我想去办点事。”“现在照顾我就是你最大的事,你还有什么事?”“我想去看一个人。”“看谁?”“一个同学。下乡了,我想去看看。”“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女同学又怎么了,我就不能去看看?”“那你就去吧,谁也没挡你。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如给她明说吧?“我想去看一下我姨。她下的地方不远,我当天就回来了。”“我和你一块去吧?”“你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去?”“可以,现在还不是很大,再过几天可就去不成了。”真拿她没有办法。“行,我也不去了。”“你怎么又不去了?”她用一种揶揄的目光望着我。“我不去了,你满意了吧?”“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奶,看什么你姨呢。”也是,从那个厂子回来一直也没有回家,真不知奶奶有多么想我呢,我是得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俺娃,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到你厂去了。”回来的还正是时候。“奶,你不看娃了?”本是“多余”的地方却空着。“看不成了,他妈又抱回去了。”“不是说给人吗,咋又抱回去了?”“又不给了。唉,也不怪人家,怪咱。”奶奶向楼上指指:“你妗子不要,说没她自己生的亲。她有心脏病,又生不了,我说给她要下,她还死活不要。”“奶,不要也好,你就不用看了。”“我看下怕啥呢?有个娃我心还不慌,没娃看了我还不知道干啥呀。”“奶,你都七十岁了,还要干啥呢?”“人不可一日无事。我在屋里坐不住,老坐着,还容易生病。三娃子他妈最近就得了个怪病,前儿见了我说她心口疼、吃不下饭。我说你到医院去看一下,可说她没钱。我说大娃子二娃子都工作了,你咋还没钱呢?说钱都给大娃子寻媳妇了,大娃子都寻了几个了,一个也没成,钱还花了一河滩。最后拉着我的手说‘陈嫂子,你给你长安儿说说,叫我也到他的医院检查一下。’上个礼拜你舅让我到他的医院检查了一下,没啥病,你舅才放心了。”“奶,你把这事可给张婆娘说了干啥呢?”“我是叫她知道,*她把我整不死,我还活得旺旺的。”“奶,你没给俺舅说她的事吧?”“我还没顾上说呢,你舅最近也忙,寻媳妇呢。”“奶,你可不敢给俺舅说,你一说,俺舅就要说你呢。”“我知道,我现在也不想管她的闲事了。”“奶,张婆娘死了你也甭管,她没做好事,也该得个病。”“娃,咱不能盼着人死。她作恶是她的事,咱还要多行善事呢。”奶奶也就是这样,以绝无仅有的善良对待绝无仅有的邪恶,我想她还是要给舅舅说张风莲的事的。 临走,我给奶奶扔下二十块钱,我觉得,我给奶奶钱的日子也许已经不多了。“俺娃,奶不要你的钱;你还是把钱攒着,给你今后用。你看你舅现在寻媳妇处处都得要钱,再过几年你也要寻媳妇,没钱咋行呢?”“奶,我就是没钱也有人跟。”“没钱谁跟你呢?你没看大娃子都寻了五六个,到现在也没有媳妇,钱还没少花。”“奶,你咋拿我跟大娃子比呢?大娃子算个啥吗,我……”不过仔细想想,我和大娃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大娃子是炊事员,我是锅炉工;大娃子是正式的,我却是临时的,我甚至还不如大娃子。但是晓梅怎么就跟了我呢?而且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哪儿也不让我去,也许,我和大娃子还是有些区别的,可是又在哪里呢?倒是奶奶道破了玄机:“娃,奶知道你模样儿长得好,但是寻媳妇还是要钱呢,没有钱……”“奶,我走了,闲了再回来看你,这两天忙得很。”“过两天就回来一下,甭隔得时间长了。” 路上我想着奶奶的话,觉得我不过有一个诱人的外壳,就本质来说,我和大娃子毫无区别。难怪在那个厂子,老张一再撺掇我不要放过晓梅,现在看来是不无道理的:你和大众一样,那么在这些事情上你也必然采用和大众相同的方式!在梆子井听好多人说,大娃子虽然一个没成,但是却一点也不吃亏,好几个女的都为他流了产。因而尽管张风莲吝惜钱财,大娃子却不在乎:“有啥呢,就当逛了几回窑子!”由此我又联想到,我和大娃子除了外壳不同之外,就是在这些事情上他花了钱,而我却没有花。 因而一进门我就对晓梅换了一副面孔:“今后我就守着你,哪儿不去了。”“我可没说哪儿都不让你去。”“我要去看俺姨,你怎么不让呢?”“谁说不让了?我是说和我一起去。”“谁和你一起去呢。”“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呢?”“我说能去就能去。你不敢带我去,怕是心里有鬼吧?”“我有什么鬼呢?”“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真是乏味无聊。最后我问她:“晓梅,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你说算什么?”“我不清楚,才问你的。”“夫妻关系。”“还没有结婚,怎么就是夫妻呢?”“迟早要结的。怎么,你不想结,是不是还在想着你姨?”“我和我姨什么也没有,你不要乱想。”“那你怎么不想结婚呢?”“我也没说不想结。” 日子单调得就象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色泽,甚至也没有希望!我感到四周一片漆黑,我就象一个夜行者,在如墨的夜空下奔逃。我的身后仿佛总有一种声音:“你快逃、快逃吧,不然就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淹没!你快逃、快逃吧!”于是,我惶惶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可是我,又能奔向哪里,逃向何方?我感到前面的路一片迷茫,我犹如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在一片漆黑中摸索、滚爬、挣扎;屡次我都隐约地看到了一线光亮,可屡次都被浓浓的夜色淹没!我不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那凤凰涅槃般的变化何时出现?一天到晚就是这个厂子、梆子井和晓梅的家,生活的范围也就是这么大。每天在小陈的监督下烧水,打扫院子,打扫厕所。然后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训斥。“你不要以为给你三十块钱少了,叫我说还多了!你知道我才来这个厂子拿多钱吗?十八块五,还得学三年!你说这个厂有什么学的呢?不就是煮皮子、做皮鞋吗。你现在一来就拿三十块钱,你还要怎么呢?”我并不要怎么,也不嫌工资少,只求这样的话不要再在我的耳边聒噪了。可是再发工资的时候又成了二十八块,依此类推,到年底很有可能就成了十八块五!不过生活也就是这样子,我似乎已经习惯了。 六月,晓梅的肚子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她甚至怀疑:“我会不会怀了两个娃呢?”现在她只能在房里走动,连院子几乎也去不成了。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晓梅,都怪我,我不该……”“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了?你不但没有罪还有功呢!”“有功?”“那当然了,你给我带来个娃呀!不是你,我和谁生呢?”奇谈怪论,匪夷所思!可是她却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温柔地说:“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我后悔什么?我是看着你难受,不忍心。”“只要你不后悔,我也就不难受。”她抓住了我的手。以前我是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可是现在却盼望他快快降生,甚至对孩子的性别也关注起来:“也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你希望是男娃还是女娃?”“男娃女娃也都一样。”“那你问什么?反正就是个娃,不会是别的。”“看你说的,那不是娃还能是什么?”晓梅笑笑,我也笑笑。 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出生后由谁带的问题。晓梅要上班,晓梅的母亲也要上班,看来只有送幼儿园了。“那么小的娃送什么幼儿园了,我带。”“你带,你不上班了?”“上什么班呢,我就在家代孩子。”看来一家三口的的重担就要落在我肩上了,不过男人也应该多承担点,可是我的工资呢,二十八块,也的确有点太低。“你担心什么,俺妈早替咱们想好了。娃一出生,俺妈每月给咱们三十块钱。娃吗,主要由我和俺妈代,你就不用管。但是,你如果不上班了,就在家管娃,我上班。”“我怎么会不上班呢?”“你是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人家不要你了,你不就回来了。”也是,我怎么把这一点忘记了呢?看来她还是比我想得周到。关于送孩子去幼儿园这一点我也有欠考虑。“亏你还和你奶看了那么长时间的娃,幼儿园就不要不满一岁的娃,你不知道?”难怪奶奶原先看的那些小孩都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我不和你说了,你上班去吧。” 刚进厂门,就见小陈和老陈在劳资科门口嘀咕:“噢,现在又跑到这儿来干了?那不是个好东西,前一向还戳弄着晓梅她妈和我离婚呢!”“爸你放心,他现在在我手底下干呢,要收拾他还不容易?”“不过大不了也就是个开除,最好能想个办法让他犯错误,比方说……”老陈还趴到了小陈的肩上,看样子他们没有看到我。真是可笑,我能犯什么错误呢?也就是和晓梅发生了关系,还是在她自愿的基础上,但是我也得留点神,就是老张说的“江湖险恶,哪有人心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呀! 果然不大一会儿小陈就来找我:“昨天下午,我怎么听说水就不开?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他多说,职工们是听着锅炉的哨子响才来打水的,而且昨天下午他小陈也来打了一次。“我看你是对我的批评不满,有抵触情绪。好,到时候再说!”看来,我是得寻找自己的后路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对晓梅说了。“真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坏的人呢!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还躲不开他了!”“有什么办法,谁让咱在人家的厂子干呢。”“那是国家的厂子,又不是他的!你甭管,一会儿俺妈来了我给俺妈说。” 晓梅的母亲听了也非常气愤,但是却没有办法。“唉。我找了个这人,把你们也害了。”“妈,那你咋不和他离婚呢?”“人家不离,我有啥办法呢。”“妈,娃一生下来你就搬过来住,帮我看娃。”“行,娃一生下来我就过来住,不跟那老东西过了!毛毛,你也不要着急,先在这儿干着。过两天我再向厂里说说,看有你干的工作没有。”也只能这样了,还得看小陈的脸色。 这天,已经下班了,小陈突然来说:“今天晚上加班,你不要走。”我一个临时工加什么班呢?“今天是全厂性的劳动竞赛,你虽然是一个临时工,也应该参加。”参加就参加吧。下班铃一响小陈就把我带到车间,指着那垒得很高的箱子说:“把这些全搬到库房去!”职工们已经下班,车间里没有一个人。“你搬完,把车间的门一锁就走吧。”小陈先走了,而我搬完已经到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找我:“昨天晚上,车间怎么少了两双皮鞋呢?”我仍然定定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这种方法很有效,胜过一切的辩白。果然,他又丑陋地表演了一番:“没拿就没拿,老拿眼睛看人干什么?谁还不敢问一下你了。”“你不觉得这种伎俩太拙劣了吗?”他竟然回头一笑,什么也没说。看来他还毕竟不是老陈,还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也许他也觉得,无中生有的事总不好办吧?从此,他再也没有找我麻烦,我也就继续在这里干了下去。 最近,由于到了夏天,我几乎每天都要打扫一次厕所。不打扫,别说那个臭,就是那些苍蝇你也受不了,嗡嗡叫着老在你的头顶盘旋。这天我打扫完厕所又去扫院子,扫到办公楼门口时,扫把突然沉重起来。竟是老陈!他一只脚踩着扫把说:“给你说,我马上就要回来了,一回来还就是劳资科长,你没有想到吧?”我觉得奇怪,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呢?你本来就是领导阶级,理应坐在那个位置。“不过你明确答复我的问题,我也可以既往不咎。上次,是不是你打了我?”我现在和当初打他的时候肯定判若两人:他踩着扫把,我试图拽出来,可他却踩得更紧了:“回答我的问题!”而我却握着扫把、低着头。终于他说:“看你这窝囊样子也不敢打我!究竟是谁打得我呢?”临走他又撂下一句:“不过我要是回来了,就没有你的好果子吃!”那又有什么,不就是解雇吗?解雇对我们临时工来说也不算什么! 过来一会儿小陈来对我说:“你怎么只打扫院子不打扫楼梯道呢?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吗,要眼里有活,要发扬企业主人翁的精神……”于是,我发扬企业主人翁的精神,不仅打扫了楼梯道,连各个办公室也打扫了。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我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回家去。晓梅站在门口等着我,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支着门框,我本想搀住她,可她却搀着我进了屋子。 躺在床上,我为我超人的意志力感到惊叹。实际上,不管是老陈还是小陈,他们都忘记了最根本的一条:对一个人磨折,必须和他所处的时代结合起来!我虽然现在烧锅炉兼打扫卫生,干一些厂里谁也不愿干的活。可是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青年却在农村接受着再教育,经历着难以想象的磨难。和他们相比,我受的这点屈辱又算什么!况且听晓梅说,老陈最近也不好过。由于她母亲把白面和大米拿到了这里,老陈就只能吃玉米糁咸菜和窝窝头,烟呢,也是九分钱一包的“羊群”。开头他还能忍受,可是有一天他问晓梅的母亲:“我把钱都给了你,你就让我吃这烂饭,抽这破烟,钱都到哪儿去了吗?”“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咱就离婚。”“罢罢罢,看来我也就是吃这烂饭、抽这破烟的命!”于是老陈仍然啃窝窝头抽“羊群”烟,我也仍然在这个厂子干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秋天的时候,晓梅终于分娩了。这天我从厂子回来,不见晓梅,房东大娘说:“你快去医院吧,你媳妇要生了,羊水都流了一地!”屋子的地上,也果然有一滩潮湿。我锁了门,匆匆赶到医院,只见晓梅的母亲在产房外徘徊,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哎呀,你可来了,晓梅马上就要生了!”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把她扶坐在椅子上。她指了指产房的门说“你在那儿听听,看有啥动静没有?”我站在门外听了听,似乎有一种声音,但不是很响。“唉,你不知道,”晓梅的母亲说:“女人生娃就是跟阎王打交道儿呢,生得顺利就回来了,不顺利可就留在哪儿了。”她一说,我的心也悬在了嗓子眼:倘若发生后一种情况,我不就是杀害晓梅的凶手吗?没有缔结合法的关系,老陈可是有大文章作了!看着晓梅的母亲双掌合十喃喃念着,我悔恨交迸到了极点!“妈,晓梅会顺利的。”她却睁大了眼问:“毛毛,你没有做过啥坏事吧?”“妈,上有天下有地,我做的事都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那就好,那就好!刚儿我念的时候佛问呢,他做过啥坏事没有,我想也没有,佛会保佑的。”可我还是有一丝歉疚:“妈,都是我不好,害得晓梅为我受罪。”“只要顺利生下来了也不算啥事。算了,不说这些了,你马上要当爸了,应该高兴才对。”爸爸,这是多么亲切而又陌生的称谓!以前它只是用在别的男子身上,甚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也很少,而今,它就要加在我的头上了,我感到心头热呼呼的,同时也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今后你家里就要多一张嘴吃饭了,晓梅暂时还不能出去工作,光靠你一个人也不行,从今儿起,我就把我的工资都给你们,算是晓梅和娃的生活费。”“妈,你给我们的已经不少了,你都给了我们,你怎么办呢?”“他不是把工资给了我妈,我就吃他的。”“但是你不要再给我们了,我本身也有工资呢。”“你的工资一个是太低,二一个你还要给你奶。你奶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你应该给你奶,我还指望着俺这个孙子今后对我好呢。人都是一样的,将心比心呢。唉,要养一个娃也确信不容易,一个月少说也得二十块钱。晓梅要是上班了,还得寻人看娃,一个月也得给人家二十块钱,还不算娃的奶钱。我现在想了,俺厂是记件制,包的糖多钱就多,今后我一天就上它十个小时的班,我的手还快,说不定一个月还能挣上七八十块呢!”她的脸上涌出一种向往的神情,我的心里却一阵辛酸。“妈,那还不把你劳垮了?”“我今年才四十出头。你奶都七十多了还给人看娃呢,我到她那个年龄怕都走不动了。”“妈,你走不动了,有我和晓梅呢,你甭怕。”“不还有俺这个孙子吗,我怕啥呢?嗳,我咋听着好象生了,快看看去!”我仿佛也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声,但却很微弱。“是个女娃。”晓梅的母亲说。 不等我们过去,护士已经抱着孩子站在了门口。“这就是你娃,快过来看!”孩子象个小猫似的裹在一条毛巾被里,那张小脸极其清秀可爱,也极其象晓梅:鼻子和嘴也是晓梅那样的小巧玲珑,甚至睫毛的弯曲程度也和晓梅的毫无二致,神态也象晓梅当年那样楚楚可怜,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柔柔的情愫。“是男娃还是女娃?”晓梅的母亲赶上来问:“男娃还是女娃。”“女娃。怎么,不爱?”护士抱着孩子,看得比我们还仔细。“谁说不爱了?男娃女娃都是我的孙子。”“不知他爸喜欢不?”“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很快,晓梅也被推了出来。她躺在一架车子的床上,显得非常的疲惫。面色蜡黄,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握住我的手、又望了她母亲一眼。“和阎王爷打了一回交道。”她母亲说,晓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一家四口到了病房,晓梅的母亲抱着孩子细细地端详。“你说这小鼻子小嘴,还有这没睁开的小眼睛,怎么和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呢?”“妈,我的娃,咋能和我不象呢。你没看和他象不象?”晓梅向我这边歪了下头。“象,和你俩都象!你俩其实就有点象。”“妈,你又胡说了,俺俩咋能象呢?”“象,象着呢。你不信了问问。”晓梅的母亲向后边望了望。紧邻我们的是一个农妇,有二十来岁,穿一身男人的衣服,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奶。见晓梅的母亲转过身去便问:“你们生的也是女娃吧?”“女娃怎么了,咱们不都是女人吗?”“可我自从生了这娃,她爸就再没来过。唉,也怪我的命苦,这都第三个了,又是个女娃。原先没生的时候,不光她爸来,她爷和她奶也常来呢,一看生了个女娃都不来了,把我跟娃仍到这儿,也不知道让我咋办呢?”“他是不是想让你把娃给人?”“我想,他也就是这意思,给了人我还能和他重生。”“你偏不给人,也不重生,看他咋办!”“唉,现在不是原先了,生一个娃都得要指标。象这超生的,队里还不给口粮,还得给人家交粮。”“那你就打算把娃给人了?”“我也不舍得给人,再说,我要再生个女娃可咋办呢?唉,都怪俺那儿的李半仙,刚怀上的时候来给算了一卦,说这一回肯定生男娃,还说再不是,那方圆几十里就见不上他了。她爷和她奶高兴得又是杀鸡又是买肉的。她爸也对我好,不让我干重活。生娃的时候他爷说,要到大医院去,县城都不行,要到省城来,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没想到忙活了一整,又是个女娃。唉,早知道我就做了,也不受这份罪。”“谁有个早知道呢?”晓梅的母亲说:“都怨那个李半仙,你回去撕他的嘴!”“唉,我都没脸回去了,对咱好了一整,咱又给人家生了个女娃。”“农村咋这么重男轻女的?”晓梅问我。 我虽然没有下乡,却也知道当地农村的习俗。前两天喜子回来说,他们那儿出了一桩异事:一个媳妇连生了三个女娃,准备怀第四胎时,有人对她的公公说,甭让你儿再弄了,再弄还是个女娃,说不定你把她一弄还怀男娃呢。”公公回去对儿子说:“你就是那弄女`娃的命,还不如叫我……”谁知儿子却觉得有理。于是,公公就把儿媳妇弄了。不料,果然生下个男娃。只是颇象公公,头上稀稀的几根毛,额上也一缕缕皱纹。媳妇问:“班辈乱了,该咋叫?”“咋叫都行。”公公说:“咱只要生个男娃,还管他咋叫呢。”不久,村子里就相继发生了公公和儿媳妇乱伦的事。 晓梅的母亲出去买来了馄饨,看着晓梅吃的香,旁边那个农妇直咽口水。晓梅的母亲对我说:“你给她也买一碗去。”我买来了馄饨,农妇端起碗正要吃,却闯进来一个大汉:“你还有功了!在这儿又吃又喝的,这儿又不是旅馆,赶紧跟我回!”他夺过饭碗,拉着农妇就下了床。“让我把娃抱上!”农妇的一只手伸向床边,身子也向后挣扎着。“就仍到那儿,谁爱要谁要去!”“你这个人,怎么连亲生女儿也不要呢?”“都两个了,还要那干啥呢!”“你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呢?你的骨肉你不要,扔到这儿给谁呢?”“我的娃我不要还不成了?”“不成!你这是犯了遗弃罪,要判刑的!”“就这还判刑呢?”“你回去问问你们县的妇联就知道了。”大汉无奈,只好让农妇抱着孩子跟着他走了。“回去你如果虐待妇女,还要判你刑呢!”护士们在后面说。 风波刚平,晓梅和她母亲对我说:“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第六十二章 《参考消息》上说:*使中国人口增加。想来也颇有道理,如果没有这场革命,我怎么能和晓梅相识,怎么能到那个厂子去,又怎么会和晓梅发生了关系,并且有了孩子?甚至这个孩子的出生也似乎和这场革命有着某种联系,那么她的名字……“*,难听死了!”晓梅说:“就不能起个别的名字?”“是个男娃的名字,”晓梅的母亲说:“你再想想。”我也觉得,“*”是有点难听,可是还有什么比这更具纪念意义的呢?最后的建议是:“先起个小名叫着。”而我认为,还是应该和*有关,于是就叫了“文文”。“我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个姨!”但是孩子的外婆却说:“好着呢,女娃就应该文文静静的。” 名字有了,别的似乎再不缺什么了。“缺的还多着呢。”晓梅说:“娃就不吃不喝、不拉不尿了?”“这些我早就准备好了。”晓梅的母亲拿出了一摞尿布,另有几件小巧的衣服。“妈,还是你想的周到。”“回去了还要给娃买几袋奶粉,我怕晓梅的奶不够吃。”而晓梅的奶也的确不多,孩子动不动就发出不满的哭声。孩子又不吃牛奶,我和晓梅干着急没有办法。晓梅的母亲说:“要赶快买下奶的东西呢,听说猪蹄子能下奶,你去买几斤吧。”五斤猪蹄子就耗去了我十元钱,而晓梅生育已经用完了她母亲当月的工资,我的工资也没有到发的日子,但晓梅的母亲却总能拿出钱来,想必还是老陈的工资。老陈,这个我最厌恶的人,却在间接地为我尽着义务。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发笑,同时也有了一丝恻隐之心:“妈,你就给人家买些好一点的烟抽。”“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管他呢?”“也怪可怜的。”“行,今儿回去就给他卖一包‘宝成’抽。”老陈的烟算是上了一个档次:从九分钱一包换成了一毛八一包,但是还吃着窝窝头喝着包谷糁。 “妈,今后这白面大米也不要再拿了。”“为啥呢?”“给人家留着。”“那杂粮谁吃呢?”真是没有办法。实际上,老陈最近已不吃包谷面了:粮站将杂粮改成了高粮面,高粮面最大的一个特征就是吃了便密,时间长了还容易得痔疮,于是老陈又天天跑医院。这天他突然来到厂里,径直奔我而来:“你的末日到了!赶快走,没有啥多说的!”原来他已经回到厂里,也果然当上了劳资科长,不过他这样做也只是多吃几天高粮面罢了! 我又没有了工作,又到了办事处。“怎么,又不干了,又退休了?”“我是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不过咱们这儿暂时没有工作,回去等着。”现在回去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晓梅她母亲说的,“又多了一张嘴吃饭。”而晓梅又暂时不能出去,因而我就得赶快找到工作,但是除了办事处又能去哪里呢?晓梅的母亲说:“要不我回去给他说说?”“求他干啥呢!”晓梅说:“毛毛你自己去找!老等着办事处介绍工作等到啥时候呢?我看它也介绍不下个啥好工作!介绍了一个,工资不高,还干这干那。要放我,早不在那厂子干了!”也是,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看小陈的脸色了,可是工作又在哪里呢? 我骑着自行车,奔走于古城的大街小巷。碰着合适的厂子就进去问,没有什么抹不下面皮的,吃饭是人的第一要着,是人类共同的需要。可是我去的厂子几乎全是一句话,准确地说,是四个字:“没有工作。”或“不需要人。”不过也有例外,那是一家集体小厂,一位上了年纪的干部对我说:“小伙子,你这样子乱问可不行呀。没听现在讲什么都要凭关系吗?没有关系,就是跑断了腿也未必能找着工作。”可不是吗,舅舅把我介绍到那个厂子,还不是凭了奶奶给厂长看娃的关系。我凭什么呢?也许只有一腔热血和强壮的四肢。但那个干部同时也说了。“现在要找个四条腿的骡子都比人难。”《参考消息》上说,中国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九亿,大有向十亿接近的可能。至本世纪末,中国的人口将达到十四亿。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总之,人口呈上升趋势,而生活资料和就业机遇却呈下降的态势,这种不对应的反比现象,无疑还要持续数十年、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究竟是谁,种下了这个祸根呢?当然在中国、在生产领域,人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有了人,我们就可以推翻三座大山,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有了人,任何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但是现在,我却必须在这种“找个骡子也比人难”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不仅是我,还有晓梅和女儿!我们都要在这种物质资料的增长永远也赶不上人口增长的发展中发展下去,直至我的女儿长大成人,直至某一天,人间奇迹在这片国土上出现! 我甚至希望出现马克思说的那种状况:“资本所有者在前面走着,雄赳赳、笑眯眯,专心于事业。劳动力所有者在后面走着,胆怯怯、心慌慌,畏缩不前;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只等待着把自己的皮奉献出去,任人去剥!”而我现在就期待着谁来剥我的皮!倘若这种情况发生,我既不会胆怯也不会心慌,更不会畏缩不前,我会勇敢地走上前去,任他们来剥!甚至他们剥得越彻底越干净,我也就越兴奋越快活,但是却没有人来剥。 “看来我真是一副臭皮囊!”“嘻嘻。”她竟然还笑。“你笑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心取笑。”“我笑你长得好好的,怎么说自己是臭皮囊呢?”“长得好有什么用,徒然做别人的丈夫,还能干什么!”“丈夫你也是临时的,就和你的工作一样。”“那好,冲你这句话,这个临时的丈夫我也不当了,我走,你再找一个永久的,长期的,来接班吧。”说完,我就准备出门。“你回来,你想得倒美!你把事情搞到这地步,一拍屁股就想走人,还让我找个人来接班,谁接你这烂摊子呢?你做的事情你不敢面对,你还是男人吗?你想走也行,等俺娃长到十八岁,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你!”晓梅的一番抢白如一盆凉水浇在我的头上,可不是吗,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面对,让谁去面对呢?自己既然能面对剥皮者,也就能面对这个烂摊子。生活也就是这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我“唉”了一声说道:“真是蚂蚱拴到鳖腿上,想跑也跑不了了。”“想跑也行,把你的责任尽到再说。去,给娃洗尿布去。”她从床上扔过来一堆尿布。“怎么这么多?”“你一直没洗,可不这么多。”洗尿布时我突然觉得有必要回去把我的情况向舅舅说说,每当我迷茫时舅舅都能给我指点迷津。毕竟在那个厂子不干的事情也不能长期地隐瞒下去。 “奶,我在那个厂子不干了,回来了。”“你的被子呢?”“被子?暂时还没拿回来。不过,反正是不干了。”“不干了也好,奶天天就能见上你了。”“可是奶,我没工作了。”“没工作就没工作,奶还看娃养活你。”“奶,那咋行呢,你都七十岁了。”“你从小就是奶养大的,现在咋就不行了?你放心,我还精神着呢!前儿来了个你舅的同志,说我能活到九十岁。今儿又来了个人,说我能活到一百岁。我也觉得,我比咱巷子这些老人都强。母老虎还没我大,现在得了个病,连出来都不出来了。大娃子他妈昨儿见了我,又说她心口疼,说疼得都吃不下饭,我知道,她还是想到你舅的医院去看呢。我给你舅也说了,你舅说她得的是噎食病,治不好,看也是白看,我听了还蛮难受……”“奶,你难受啥呢?”“都在一个巷子住着呢,走到街上都能见到。要是真不见了,我还觉得空落落的。”“奶,你也是,她把你还没整美,你见她干啥呢?”“毛老三也说这话呢,说一辈子不见她都不想;还说她没做好事,活不长,你看着。今儿她见了我,又说她底下也疼。我给她说,你把我这样子学下,啥事都甭往心上放,你就没病了。你看*你把我整成啥了,我还不都过来了;我要是想不通,咱姊妹俩就见不上面了。她也觉得对不起我,拉住我的手说,‘陈嫂子,我要是死了,你可甭记我。*我也是没办法,由不了我,都是鬼迷了我心壳了。’我说,我不记你,你也甭光想着死,还是要把心放宽,甭屁大个事都搁到心上。我说你看人家张子道,今年都八十岁了,啥病都没有。咋,人家把世事想开了,世上的事都是假的。你呢,啥事你都认得真。我也知道她是咋得的病,我不管,当面就说呢。我说当不上主任你生气,大娃子娶不下媳妇你也生气,你都成了气了,你不得病谁得病呢?娃,奶今儿在这儿也给你说呢,甭把啥事认得太真了。就跟钱一样,你占得越多还越不是你的,你最后都是给别人占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活在这世上也就是几十年的功夫,甭把钱看得太重了。你看你毛爷,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把钱攒下,也没个娃,也不知道给谁攒呢。叫他赶紧办个人他还不办。你一会儿把他看一下去,他说他想你了,叫你回来到他那儿去一下。”“奶,俺二舅今儿回来不?”“你二舅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做饭去。” “是不是又不在那个厂子干了?”说着二舅就进了屋。于是,我把情况向他说了。“不在那个厂子干了倒没有什么,主要是,你要对你以后的出路考虑呢。我记着你刚毕业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咱们国家现在是人满为患、求业艰难。你要在社会上立足,必须要有高人一筹的技能呢,你和大众一样,那么你在这个社会上也就永远不会有立足之地!什么时候你超出大众了,你在这个社会中也就有了位置。你超出的程度越多,你的位置就越巩固。不怕人多,就怕你没本事。回回家的人多,回回家的状况怎么总改变不了呢?就是他家的人员素质太差!如果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他家的状况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咱们国家也是一样,人多,但是国民素质普遍不高,所以咱们国家也就赶不上发达国家,和人家相差几十年的距离。你方才说,现在办啥事都凭关系。这是一个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就拿你小舅来说,他调到这个医院是凭借了俺徒弟他爸的关系,但是如果他不会扎针不会看病,就是有这层关系也未必能进去。所以说,关系不起决定的作用,决定的作用还在你自己!你先要把自身的素质提高了,然后再去寻找关系和机遇。实际上,在这方面你小舅就给你做出了榜样。他要不是前几年学个扎针,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工人,也回不了大城市也进不了医院,还在他那个县城的药厂给人丸药呢。你现在啥技能也没有,就会个烧锅炉,人家哪儿也不缺一个烧锅炉的。那个厂子所以能把你辞退,是因为你走了还会有别人来,人家并不在乎你,把你象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出来了。你呢,就要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尽快掌握一技之长,争取把破抹布变成金钢钻,到哪儿都离不了你,更不可能把你随便地踢出来。所以你现在,必须加强自身素质的提高,才能在这个社会上有立足之地。” 舅舅的话完了,我却陷入了深思:看来我目前的处境,完全是我没有技能、缺乏生活的本领造成的,和社会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咱们国家人多,这是客观现实。作为个人来说,你只有适应这种情况才能生存下去。如何适应呢?就是舅舅说的,尽快掌握一门技能,提高自身的综合素质。于是,我把自己分析了一下。自己所具有的,要么是对那些看似高深、实则无用的学科产生兴趣,象文学、哲学什么的;要么就是烧锅炉,低而又俗的技能。真是雅得能上九天揽月,俗得又可下五洋捉鳖。也不知我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到底又该学些什么?“人在社会上都是在寻找自己的位置。”舅舅继续说道:“你小舅当初为什么能学个针灸,也是环境把他逼的。国家让他上山下乡,他就面临一个今后招工回城的问题。没有一技之长,哪个单位愿意要他呢?既就是勉强要上也不会有什么好工作!你虽然没有下乡,但同样面临一个就业、择业的问题。不掌握一门技能,你如何在众多的待业者中赢得机会呢,又如何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站稳脚根呢?当然现在让你马上掌握一门技能也不现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从现在起,你就要有这种意识:没有技能的劳动者是低下的劳动者,是不受社会欢迎的劳动者。为什么说,找个四条腿的骡子都比人难呢?就是因为大多数人发挥的作用和骡子基本一样。你说,你现在干的那种工作有什么技术性呢?烧锅炉,不管是谁,要不了十分钟,就会把那些要领全部掌握了。所以,你就要干一些复杂的工作,对技术性和知识要求比较高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把你和众多的劳动者区分开来,社会也绝不会再对你说,找个四条腿的骡子都比人难了。因为你所发挥的作用,不仅是骡子马达不到的,也是大多数人不能企及的,这样你也就获得了最大的劳动机遇。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相对大多数人来说,找个骡子就是比人难。人大量涌现,而骡子的数量却不断减少,但是相对一个有特殊技能的人来说,又不是这回事了。行了,今天我已经给你说的够多了,你好好想想吧。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你现在找不着工作,你说,是不是我说的这种原因呢?”想来也是,我现在穷困窘迫、四处碰壁,莫不由于我身无所能,与骡子马毫无二致,甚至还不如它们! “你今年也快二十岁了,该为你的前途和未来考虑了,再不敢昏昏然、惶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你奶已经老了,不可能再养活你了,你的道路还要由你自己去走。”舅舅走后,我又想了很久很久,莫不是,我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 奶奶把饭端了上来。“俺娃,你舅的话要听,但也不能全听。你听奶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没有工作也没有啥,你给奶的钱奶都给你攒着呢,你没工作就在屋里吃在屋里喝,等啥时候找上工作了再说。咋不可能呢?那一年,还没有你的时候,办事处就拿了几张表叫我填,还说社会主义人人都有工作,把谁也饿不下。要不是你来我也参加工作了。我个老婆子都有人要,你个小伙子还怕啥呢?甭愁,赶紧吃饭,吃完饭把你毛爷看一下去。你毛爷都给我说了几回了,让你回来到他那儿去一下,说他想你得很了。你舅他甭说你,我看他老了比你可怜,我给他要个娃他还不要。现在可想要呢,我也不好意思再给人家说了。娃你听奶的,不管有工作没工作先寻个媳妇,跟媳妇先谈着,等你有了工作,她也就跟你有了感情……”在奶奶的眼里,也许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唯有媳妇,可我呢,却恰恰相反!不过奶奶说的那种人人都有工作的年代我还是很神往。 毛老三的茶馆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伸出的手也微微发抖。“俺娃,你咋再也不到爷这儿来了,是工作忙呢还是咋?”“毛爷,也就是工作忙,一直没时间来。”“忙了好,但你闲下来还是要到爷这儿来呢,爷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来跟爷说会儿话,爷也就不心慌了。”毛老三拽着我的手不住的颤抖。“爷你坐下。坐下咱说话,我这不是来了么。”“来了好,来了好……”毛老三慌不迭地,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把我拉到床边,微微坐下,抚着我的手说:“娃,爷老了,有今儿没明儿的,也没给你留下啥,就攒了些钱,你都拿去吧。”说着,他从枕下摸出一个纸包,厚厚的,象一块砖头,他颤抖着把它递来。“爷,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还是给你留下吧。”“俺娃,爷老了,还要钱有啥用呢?你不要,还有人要呢。”有人,谁呢,毛老二不是前两天也死了吗?“还有谁呢,大娃子他妈么。现在也没人到爷这儿来了,就是她还常来呢,我知道她没安好心,还是你把这钱拿下。”毛老三说着打开纸包,露出几沓十元的钞票。“爷一辈子就攒了这些钱,也没多少,就几百,你拿着。”他捧着钱,抖擞着手向我伸来。“爷,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还是留下,说不定还有用呢。”“有啥用呢?爷一天天地老了,也没个娃,死了就叫狗把我一拉……”毛老三说着,老泪纵横。“爷,你甭说这样的话,我就是你的娃,你也死不了。”“人咋能死不了呢?你二爷都走了,我想我也快了!”我的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悲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十几年了,毛老三在巷子为人正直,性情善良,虽然对三噱有点过分,可还不失为一个好人。“娃你记着,爷要是不行了,你就赶快来。你不要钱,爷就先给你搁着。唉,爷是快死了,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果然,没过一年,毛老三说的情况就突然发生,张风莲尽得了毛老三的积攒,但是她的病却一天天重了! 第六十三章 这个阶段,我和奶奶呆的时间多了。我真的如她所说,在家里吃在家里喝,闲下来还把小舅的医学书搬出来看看。而晓梅呢,还以为我在找着工作。工作我当然还是要找的,但却不象原先那么盲目了,我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有技能的劳动者,然后步出家门、走向市场。这天,我来到这样一家小厂。这不能算是一座工厂,只不过是一个作坊。没有厂房,也没有象样的设备。简陋的棚里,工人们锯着木板,钉着木箱。一条带锯,算是唯一的设备。这样的一家小厂,却冠以一个响亮的名称:红光木器厂。 我来到厂里的一角,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找工作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女人,却操着男人的腔调。于是我介绍了我的情况,着意强调了:“我学过木工,如果你们厂需要的话,办事处可以出具介绍信。”“现在还谈不上需要不需要,等你把介绍信或免下证拿来才能决定。”既然免下证也可以,何不回去拿拿呢,好在也并不远。出厂门时却碰到了喜子的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就在这个厂呀!找工作?行,我带你去说说。” “你是因为什么免下的?”女人的态度改变了,看来关系还是起作用。“是因为什么病呢?癔症!癔症是什么病?歇斯底里!那我们厂可不敢要,你看!”她向那台带锯一指:“都是高精尖的设备。对,你说的对!”她向喜子的哥哥一指:“是高危险的设备,从事的也是高危险的行业,”她又向我一指:“你要来了,还不真成了红光木器厂了。工作固然重要,生命也可贵,你回去吧。” 现在看来,介绍信还是很起作用的:它不仅能把我介绍出去,更重要的,是它掩盖了免下的原因,它完全是把我作为一个正常人介绍出去的,尽管我本来也就是一个正常人!我又想起了李老师的那句话,“那么可怕的病,今后有那个厂子敢要他呢?”那么舅舅又为什么要捏这么一个可怕的病呢?似乎也只能说明上山下乡来得更可怕!那么多的青年都去了农村,小舅那样的人还呆了三年,我为什么就不能去呢? “你是没去,一去你马上就知道了!”小舅也象那个女人一样,用食指反复点着我说,而且还是那种惯常的口气:“城市和农村根本就是两个天地!你奶不让你去是出于对你的爱护,你现在倒埋怨起你奶来了。你舅也是同情你,才给你办个免下。临时工咋了,木箱厂又咋了?比起农村来强到天上去了!喜子他哥为啥不去农村呢?他在农村呆过,他知道木箱厂再不行也比农村强!高危险行业咋了?那么多人都在那儿干着,也没见把谁死了。”“不是我不去,是人家不愿意要我。”“那你就看哪儿要你,赶紧去吧!”小舅一挥手,把我象一块破抹布一样甩了出来。 我又来到办事处。王干事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抽着烟从眼镜后面望着我。我似乎看到那缭绕的烟雾后面隐藏着一张嘲笑的脸。“王干事,现在有工作没有?”“有工作我早就说了,还没有,回去继续等。”这次他没有说“再等两天。”这就意味着,不是两天,有可能是两个星期、两个月,甚至是两年!而以我目前的状况,是一天也不能等了!且不说晓梅那边,就是奶奶家也不能长此以往。小舅昨天还对我说,“你现在跟我学针灸学医我没意见,也愿意教你,但你以为这事情是一天两天能学成的吗,我学了多少天你知道吗?整整一千零八十天!在农村呆了三年,我就学了三年。先是在自己身上扎,为这,我都昏过去好几次!你现在不经一番寒霜苦,就想来个梅花扑鼻香;一夜之间,就想成为大夫,世界上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依我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工作找下,等解决了吃饭问题再慢慢学。”可不是吗,人必须解决了衣食住行,才能从事一些高精尖的事业,象文学、哲学、医学等等,而我却本末倒置,这也许就是我和这个社会始终不能融和的原因吧,始终被社会鄙夷、被社会抛弃,被置于一个遗忘的角落。而我呢却孤芳自赏,沉浸在那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中!那么现在,在四处碰壁之后,在看了无数的冷脸和嘲笑之后,我就必须颠倒过来,还人生和世事以本来的面目! 从办事处出来碰到一个中学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班的关系却不错,自从他下乡后一直也没有见过。他下的地方据说还不错,泾河岸边,但是他说:“地方不错又能怎样,毕竟是农村。”听他的口气,似乎我现在的状况还不错?“当然不错了,毕竟在城市呢。”“可我……唉,我还不如下乡呢!”“下乡,我这次回来就不想去了!”莫非他要走喜子他哥的老路?“已经去了一年多了,现在回来……”“你看,”他拍拍自己的身子:“我这个样子能在农村呆吗?”也是,他又瘦又小,体重还不足一百斤,可是免下并没有这一条呀?“我不管,当初谁让我下的我就找谁!”“莫非你要找毛主席不成?”“毛主席我见不到,我就找咱们学校校长,他当初让我下的。”“找校长就能解决问题了,谁让你找校长的?”“谁也没让,我受不了了!”他转身就走,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莫非上山下乡真的比癔症还要可怕?不过他找校长肯定是无果而终! “找着工作了没有?”晓梅问我。“找着了我会说的,问什么!”“问一下你也烦了?不过你马上可能就有工作了。”“马上,在哪儿呢?”“俺妈说,她厂灶上要一个人,她已经对厂里说了。”灶上?这么说,一天三顿饭肯定是管了。“工资多少?”“工资不高,三十六块钱。”挺可以了,比老陈那个厂子要好多了。“啥时候上班?”“一会儿俺妈来了你问她。” 很快,晓梅的母亲就来了。“已经说好了,明天就上班。一天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这么说,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了?“妈,你给他们说,我全天上。”“你何必呢,全天上还是那么多钱。”“他就是想多吃一顿饭。”晓梅说:“我还不知道他了。”“我多吃一顿就给你省一顿,你还不愿意了?”“谁让你省了?”“说到这儿,我还想起了。”晓梅的母亲说“你一个人吃饱就行了,可千万甭往屋里带。”“妈你放心,我绝不拿灶上的东西。”“实际上,灶上那几个人也都不错。一个章师,一个王师,还有一个女的,也是临时工。”晓梅在旁边问:“妈,那个女的有多大年龄?”“都快五十了,比我还大。”晓梅不觉一笑。“她就是这,整天对我不放心。”“等你们结婚了就好了。”“妈,我还没有正式工作呢。”“你只有在俺厂好好干,兴许还能转正呢。” 我终于又有了工作,可以实施小舅所说的计划了: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解决了衣食住行问题,再确定你终身的职业,也就是你在社会上的位置。 这个厂位于梆子井的东边。原先是一个天主教堂,*过后就改成了糖厂。现在,那个天主教堂仍在,只是前面诺大的一块空地盖了厂房。灶房在最前面,但是未进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天主教堂而不是灶房——厚重的铁门向里开,挡住了它。 我也没有到灶房而是来到劳资科,一个四十岁多岁的人看了看介绍信问:“你以前干过炊事员没有?”“没有。”“那你干过什么?行,你就到伙房烧火吧!”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我被那个厂子解雇,说起来和老张有关,他就是个伙夫,我现在竟然也成了伙夫,不过也不错。“走吧,还傻站在那儿干啥。” 我和他到了伙房。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迎上来,不断地用胸前的围裙揩着手:“来了。”他的态度极其谦恭,但显然不是对我。“郭科长,就是这小伙子。”他向我一指,竟甩来一团面粉。“对,就是这小伙子。你觉得咋样?”“好着呢,高高大大的,像个大骡子。”可我却是两条腿的骡子呀,也不好找。“张师,你相信不,这小伙子一次扛五袋面都没问题!”也不知郭科长怎么知道我一次扛五袋面都没问题,而我自己却没有把握。“小伙子,你一次能扛五袋面不?”张师也深表置疑,既然郭科长已经说了,我也不能拂他的面子。“也差不多。”“我说能就能,你问啥呢!”郭科长不耐烦地说:“不信了你就试一下。”于是张师说:“那你跟我来。”我正要和他向里面走去,灶台边一个老头却说:“让娃吃了再干!空心肚你能扛几袋面?”他一直靠着灶台边的小门抽烟,而且背朝里,面向外,对里面的一切似乎不屑一顾,但是他的声音却很威严,有一种慑服力。张师听到此言马上来了个转身:“对对对,吃了再干!”郭科长也说:“对,先让吃,吃饱了说不定还能扛六袋面呢!张师,人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郭科长走后张师就给我拿来了饭菜,一笼馒头,三四个鸡蛋。灶台边那个老头也端来了一盘菜,并且说:“就是个骡子也得先让吃饱。”“没说不让娃吃么?”张师把菜向我面前推了推说:“吃,尽饱吃!咱这儿是食堂,不怕你吃,就怕你不能干!”“张师,我要是吃饱了也能扛五袋面。”谁知那个老头却说:“扛啥五袋面呢,咱这儿又不是粮站!”张师看了他一眼,他仍然背朝里面向外坐在门边、抽着旱烟。 吃饭的过程中我把灶房打量了一下,大约有一百平方米,居中就是我正在吃饭的这张硕大的面案,靠墙则是一个潮湿的菜案,灶台设在墙角,通外面的小门边坐着那个老头,精瘦,但身材挺高。张师与他相比有点窝囊,身材低矮,围裙穿在身上显得挺长,里面还衬着一件褂子,所以脚面处就是一蓝一白,而白的围裙也有点发蓝。“你姓啥?”他突然问我,我说了,他便说:“我姓章,是立早章不是弓长张。他姓王。”他指指门边那个老头说:“这伙房虽说是我负责呢,但干活上你都得听。”那是自然,我一窍不通呗。“章师,我一会儿是扛面呢还是烧火?”“你先吃,吃饱了再说。”可我已经吃饱了,况且王师也说:“吃个半饱就行了,中午还要吃呢。”于是我说:“章师,咱扛面吧。”“嘿嘿嘿,”章师却傻笑起来:“咱不扛面,面今儿够用了,咱揉面。” 于是我端来了一盆水,章师把面倒进一个硕大的铝盆说:“揉面主要在合面,面合不好,也就揉不到。”他用一个舀子慢慢地向进掺水,水和面很快地合成了一体,于是就开始揉面团馍。以前在家也帮奶奶揉过面,奶奶有耐性,面揉得很到,而我却总想走捷径:把面放上一会儿再揉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章师说:“咱没有那个功夫,十二点就要开饭,十一点半馍就得下锅。”章师团的馍个个高耸、挺拔,有点象我;而我团的馍却扑扑沓沓,有点象他。别看章师人窝囊,干起活来却利索。他两只手同时出招,就象变魔术的,手一转就是一个馍,我也想学学,可面团却飞了出去。 馍上了笼、上了锅;王师也站了起来,把烟荷包紧一紧,又把烟杆摇一摇,往后腰上一插就去切菜。我呢,则出了小门,到了炉灶的外边……中午,晓梅的母亲来打饭问章师:“我给你介绍这小伙子还可以吧?”“可以,一个上午就揉了两袋子面!”王师也说:“小伙子只要给吃饱,能干着呢。”我蓦地涌起一阵悲哀:昨天奶奶还说“大娃子一个上午能揉三袋子面。”我虽然在章师的协助下揉了两袋子面,可照此下去,与大娃子也毫无两样了! 炊事班的早班由上午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则由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虽然只有六个小时,但工作量却是早班的一倍。原来鉴于厂子的性质,伙房还要做一些糕点,当作副产品去卖。听说那个女临时工就分到了晚班,而我呢,却一直上着早班。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想不想上晚班?咱俩换换。”我也听说,本来我们的位置不需要这样,但她却强烈要求上晚班,也许认为可以吃糕点,也可以拿点出去吧,但她一去就后了悔,不仅拿不出糕点,就是吃几乎也没有时间。每次她刚把糕点放进嘴里,章师就要问她话,就要说,“快点,现在吃什么糕点呢?”于是我问她:“晚班有什么好的?”“可以吃糕点呀!”“那你为什么要换呢?”“我不想吃糕点,我有胃病。”“我也不想吃糕点,我的胃病比你还严重!”于是她打着自己的嘴说:“唉,都怪我,可贪吃人家那糕点,没吃上还惹了一身骚!” 就这样,我每天下午两点就下了班,可以回家照顾晓梅和孩子,也可以回去看看奶奶,我觉得生活又向我展示了美好的一面,前途似乎也不是那么黑暗了,但是舅舅说:“居安要思危呢,你现在拿定主意了没有,到底是学炊事员呢,还是跟着你小舅学针灸?”老实说,这二者我都不感兴趣,我总是舍弃不了对文学的情结,但是文学现在又能干什么呢?媒体上整天都在“批林批孔”,最大的文化圣人被批得一钱不值,文化似乎也不要了,至少“孔孟之道”是不要了,那么现在搞文学就是搞宣传搞政治了?舅舅说:“你不是搞政治的料!搞政治一要有背景,二要有心机、要学会算计人,这些你都不具备,你还是学个实用一些的本事,能解决你当下的问题。”也是,学炊事员可以解决吃饭问题,学针灸可以在社会上立业。文学不过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再说,我也的确不是搞政治的料,不仅不会算计人,连说点违心话的胆量也没有。这一天王师问我:“小常,你说咱食堂谁干的最多?”这还用说,当然是章师了,章师早班晚班都上,不仅揉面蒸馍还做糕点。而你王师呢,一天除过炒菜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边抽烟,我真不知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他也觉得问的不妥:“那你说,谁干得最好?”谁干得最好?大家都干得不错!见我半天不说话他又问:“谁对你最好?”大家都对我很好,昨天那个女临时工还要给我说对象呢,你说谁对我最好?“哎呀,你这个娃,你一来我就让你吃让你喝,章师实际上是把你当牲口用呢,郭科长也不是啥好东西,你咋连好坏都分不清呢?你这个娃!” 过了半个月我总算分清了:王师在技术上确实比张师高许多,据说他十五岁就干了这个行当,二十岁出头就是某大饭店掌勺的了,可不知怎么,厂里偏偏让章师当了炊事班的班长,王师心里一直不服,常暗地里发牢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这一天他又问我:“你看我跟章师俺俩谁当班长好呢?”我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章师当好。章师虽然技术差点,但是年龄轻,又有魄力。而他呢,马上就要退休了,不说别的,就是两个班连轴转他怕也支持不下来。“王师,你为啥非要当这个班长呢?”“唉,你不知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技术上比他强,为啥就不能当班长呢?” 我很不理解,回去把他的话对舅舅说了。“不然我说,你就不是搞政治的料,搞政治的人都要有上进心。你看一个老汉都有上进心,把个小组长还争来争去的.你呢,还弄不清人家为啥要当组长,这就说明你不具备搞政治的素质,你还是学一门实用的本领好!”我也觉得我应该学一门实用的本领,象医学针灸什么的。看到小舅的房子里每天晚上拥满了人,他们来时戚眉蹙额的,走时却一身轻松,象卸去了什么包袱似的,我感到很欣慰,觉得医学确实是一门为人造福的职业。有时我还给舅舅当下手,为人按摩、拔个火罐什么的,完了还要问他们:“感觉好了没有?”“好多了,来时都不能动。”听到这样的话我感到心里甜滋滋的,觉得医学还是好,实用。象文学、哲学什么的,还是扔到太平洋里去吧!可是不久,《学习与批判》杂志就把实用主义批了个一无是处。“……实用主义是一门极具危害性的思维倾向。不管什么思想,只要与己有用,就不加区分地拿来一用。这实际上抹杀了思想(主义)的阶级性……究竟实用与否,也是有一个阶级标准的。对我们无产阶级有用的思想(主义),就是好的、实用的;反之,则是不实用的,甚至是反动的!*出于其阶级所需,把孔孟之道奉若神明,这充分反映了其反动性!我们无产阶级需要的,亦即最实用的,乃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而不是实用主义……由此可见,实用主义完全是反马克思主义的!”于是我又不知该学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又有了工作,可以养家,也可以给奶奶一些钱了。“奶,这是二十块钱,你拿着。”“给奶留十块钱就够了,你舅他们也都给我呢,按说,我都不应该要你的钱。”“奶,你把我养大的。再说了,我要是没工作了,还不得吃你的喝你的。”“没了说这十块钱就是我给你预备着的,可你要给我二十块钱可就太多了。”“奶,不多,你都拿着。”“俺娃,奶老了,要钱也没啥用了,你还是给你留着,今后娶媳妇。”“奶,娶媳妇也不一定都要钱。”“娶媳妇咋能不要钱呢,谁家把女子养那么大白给你?”“可不就白给我了。”尽管自言自语,奶奶还是听见了。“娃,谁家把女子白给你呢?”“谁家也白给,我就这么想着的。”“娶媳妇都得花钱。你没看大娃子,钱花了一簸箕,媳妇还没影儿呢,昨儿又到咱屋来了。”“又让你给他说媳妇来了?”“他要来我也挡不住,不过他的事我也管不了,人家姑娘都看不上他。”“奶,你还真给大娃子说了一个?”“嗤。”奶奶把食指放在嘴边、指了指外面:“别人给你小舅说了一个,你小舅没看上。”“那你也不能给大娃子说。”“唉,我还不是见他妈可怜,见了我就说……”“她都说啥呢?”“说把钱都给大娃子寻媳妇用了,弄得她现在看病都没钱,说大娃子是个害,不死她就得死。”“奶,张婆娘说这话都有用意呢,你不要信她的。”“我知道,她就是想叫你舅的医院给她看呢,我也给你舅说了。”“你给俺舅说了!俺舅咋说呢?”“你舅把我美美说了一顿。你舅说,‘妈,你咋这么没头脑的,她是个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敢让她到俺医院去?我到这单位才树立影响呢,她一胡说,我不是干不成了?’我也觉得不该给你舅说,可我又看着她可怜……” “你一天可怜人家这个那个的,谁可怜过你呢?”说着,小舅就进了屋。“*大娃子他妈把你整成啥了,你现在还要给人家看病?”“她整我是她的不对,我不能见死不救么?”“我还就盼着她死呢!她死了这世上又少了一个恶人,有啥不好的?”“你是个医生,咋能说这话呢?”“我是个医生咋了?恶人死了人人都高兴。再说,人家也不是没钱,钱多得很,就是不想花!”“钱都给大娃子寻媳妇了,哪儿有钱呢?”“我说你咋就这么爱管别人闲事的,你可管人家给大娃子寻媳妇的啥事呢?人家就是把钱花完,跟你有啥关系呢,你是不是见人家可怜,还想给人家俩个?”“我给人家啥了?我给你说叫你给她在你医院检查一下,你不检查也就算了。谁也没说你啥。你说这么多话,咋,还让我给你赔不是呢?”“你爱管别人的闲事你就管去,今后少把我拉上!”小舅一甩手出了屋,可奶奶还要说:“谁稀罕拉你了?当个医生就认不得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了多大的官呢!娃,你甭学他的样子,今后不管干啥,就是当了官,都甭忘了,咱姓啥叫啥,从哪儿出来的。” 实际上,奶奶对张风莲抱以同情也不是没有道理,张风莲现在的样子谁见了都可怜;整日里捂着胸口,戚眉蹙额地在街上走过;逢人就说她的病,仿佛人人都是医生。最主要的,是她对以前的行为深恶痛绝:“唉,你说我*、咋就想着叫红卫兵抄人家这个的家那个的家呢?张晓文那毛头小伙子说了两句咱咋就当真了呢?”“也就是,你可让红卫兵抄人家王玉娥李玉梅的家干啥呢,都是街坊邻居的,谁也和谁没为啥。”“我也说这话呢,你说这倒是为啥吗?”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知道的人说她是想住别人的房,不知道的人说她是祥林嫂,总归,是谁也不能理解她!可她在街上还是逢人就说:“唉,我倒想住人家谁的房吗!甭说住不成,就是能住也住不长。一个,人家都有娃呢;二一个,我也活不长。”人们觉得她这番话倒是真的。于是,她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形象,那就是,祥林嫂!而她仿佛还要证明这一点:“你说,是不是我以前造的孽太重了,现在老天惩罚我呢,一下就叫我得了这么多病,又是食道癌,又是*癌,现在又得了个啥,乳腺癌。”“可不是吗,你打算咋办呢?”“唉,我说起来冤枉,就是起了个坏心,还没办成啥坏事。”“起了个坏心就不得了,要再办成坏事,你怕早都不在这儿站了,早都去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现在也觉得天上就是有个神呢,把咱干过的啥事都看得清清的,原先咱还不信!”于是,她就皈依了佛教。但是佛教也不能回答她那些具体的问题,诸如,为什么要想着去抄别人的家?为什么张晓文一说她就当了真?只能向她灌输一些虚无的抽象的思想,而她却虔诚地信它。可不是吗,世上的一切都是虚的,都是假的,转眼间连自己的命也不保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呢?可是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她陷入了深深地忏悔之中! 孩子满了月,晓梅也下了床,晓梅的母亲又张罗着庆贺了一下。“也没有别人,就咱一家,但娃的满月还是要过的。”于是就割了点肉、买了些菜,把那个唯一的桌子放在屋子中央,晓梅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上边,我和晓梅坐在两边。孩子似乎也长大了,没有原先那么娇嫩了,那张小脸光彩照人,煞是可爱。晓梅和她的母亲抢着抱孩子,我看着心里也产生一种幸福感,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晓梅说:“要是有部照相机就好了,把娃、俺妈和我都照下来。”晓梅的母亲说:“我的脑子就是个照相机,今儿这一幕我都记下了!” 给孩子做完满月,晓梅就要去上班。“你不是不上班么,现在怎么又要上了?”“我不上班怎么办,你一个月就是十来块钱的工资,能养活我呢还是能养活娃?”原来她是嫌我把钱给了奶奶,于是我肝火大发:“俺奶把我养大的,我难道不应该给俺奶钱?”“给你奶钱是你的自由,我也去上班你也甭拦我。”“那娃谁看?”“你看,你一个月十来块钱也就只够看娃。怎么了,看一个娃一个月不就是十来块钱吗?”说着,她还望我笑了一下。“你要是嫌我把钱给了俺奶就明说,别藏着掖着的。”“我也没说不让你给,可咱的日子也得过。”“说来说去你还是嫌我把钱给俺奶了。我原先多么自由的,一个人挣一个人吃,就是没工作了俺奶也可以养活我。现在倒好,有个你又有个娃,没人养活我,我还得养活你们。”“你几岁了,都当娃他爸了,还想着让人养活?”“我压根就不想当娃他爸,当娃他爸有什么好的呢。”“你不想当娃他爸为什么要和我……”“你怎么不把我赶出去呢,你把我赶出去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你死皮赖脸地说了那么多话,本来倒想把你赶出去,看你可怜!”“我说什么话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回忆了一下那晚的情景,不仅什么也没有说,而且此处无声胜有声:晓梅半躺在床上,我紧揽着她,她也紧靠着我,我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她的唇,灼热的颤抖的唇,她靠的似乎更紧了,有一种以身相许的意味,于是,一切就发生了。就这样的自然,那有什么话需要说呢?况且那种时候,语言也显得非常的苍白。但是现在,我和晓梅却有说不完的话,并且我认为,她也不是嫌我给了奶奶钱,而是有意找一些话与我说。 “你们俩个又在这儿说啥呢?”晓梅的母亲来了。“妈,你咋这时侯来了?”晓梅扶着门框正在勾鞋。“咋,来得不是时候,你们不还没睡吗?”“没有睡,”我说:“正在吵架呢,她嫌我给俺奶钱了。”“晓梅,他奶把他养大的,他应该给。要说不应该的话,你这个娃长大也不理我了?”“我没说不应该,我是说我要去上班了。”“她去上班谁看娃呢?”晓梅母亲却说:“我都给车间说好了,晓梅只上下午班,你呢,上的是上午班,这样,屋里就总有一个人看娃。”没想到,我认为很难解决的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于是,我上午上班,下午就在家看娃。晓梅要走的时候我也刚刚回来,真是她母亲说的“谁也不耽搁。”但是问题马上又出现了,孩子怎么也不能接受我,哭着闹着要晓梅。任凭我好话说尽、洋相出够,她还是张着小嘴、闭着她那双睁开不久的眼睛拼命地哭,哭得房东大娘也没了办法:“她妈咋能把*上的娃扔下去上班呢,这么小的娃可让人咋带呢?”我束手无策,只能任她去哭。晚上晓梅回来就说了:“你是怎么看娃的,让娃把嗓子都哭哑了?”我只有把房东大娘的话说了。“你现在知道带娃的难处了吧?告诉我,让你带娃就是让你和娃建立感情呢。你一下班就往你家跑,晚上回来就睡觉,娃还以为是个大灰狼呢,所以就怕你。”她一说,我倒笑了:“怪不得我哄她时,扮着大灰狼的样子说,‘再哭,大灰狼可就来了!’谁知,她却哭得更凶了。”“有你这样哄孩子的吗?”晓梅也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涩就有甘甜,有付出就有回报。很快,孩子就周岁了。那张小脸也更加光亮鲜艳了,甚至也可以叫妈妈和爸爸了。当她第一次叫我(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傻。),我看着她,半天竟说不出话来。“娃叫你呢,你发啥愣了,咋不答应呢?”老实说,我羞于回答,甚至也无力回答:我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再也不存在我被人养活的年代了!从此,我就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了,不仅要给晓梅和女儿遮风挡雨,还要把女儿抚养成人,而社会也必将以全新的眼光来看待我。从十八岁到成为父亲,时间是多么短暂啊! 孩子大了,晓梅的担心也大了。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不会有一天跑了吧?”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除了这个家就是俺奶的家,要么就是厂子,你说,我能朝哪里跑呢?”“那你上一次怎么说,你原先多么自由的,一个人挣一个人吃,现在还得养活娃,还说你就不想当娃他爸。”“我那是随便说说,你怎么就当真了?”“我想着你有一天还是会跑的,我得想个法子把你留住。”“你已经把我留住了,还想什么法子呢。”真正说起来,晓梅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毕竟还没有履行合法的程序,但是我认为,我已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不仅有这个家的,也有来自社会的:不论我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梆子井、离不开办事处那个劳务介绍处,我的活动范围也只有这方寸之大。可是同时,社会又冠以我“社会青年”的称号,似乎我和奶奶、和梆子井的居民还是有些区别的。这种区别,就目前看来,也仅仅体现在:我已经作为一个合格的劳动力被社会启用了。但是社会在启用我的同时,又让我时刻记住,你不过是梆子井的一个居民,还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劳动力!这似乎是一个矛盾,最终,也必然由它的制造者来解决。终于有一天,到了解决这个矛盾的时候! 第六十四章 招工了! 盼了一千零八十多天,终于盼来了招工!我和晓梅都在应招之列,晓梅甚至先我一步:此次招工明文规定,独苗、特困优先,病免的靠后一步。而且在厂子上,前者与后者亦有区别。于是,我又想起了李老师的那句话,“那么可怕的病,今后有哪个单位敢要他呢?”因而我对招工抱的,只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但是我也很想知道,究竟哪个厂子会要我?晓梅说:“你也就是去个社办厂区办厂,谁要你当初说那么个病呢?”“你不要说,我还真有那个病呢,不然我怎么就早早地当了娃他爸呢。”“你还真有那个病?”“真有,不信了啥时候犯犯让你看。”“你可不要吓了俺娃。”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竟然当真了。 说归说,谁不想去个好厂子呢?这可不是干临时工,要呆一辈子的!但是想去是一方面,能不能去又是另一方面。几年的社会经历使我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理想和现实总是存在着一定距离的。理想越大,和现实的差异就越大;理想之成为幻想,就在于它超越了现实所许可的度量界限。你比方我想上大学吧,就必须先参加工作,经过两三年后,由单位推荐你去上大学。舍此,这种理想就成为幻想,永远也实现不了!因而这几年,我把理想与现实的距离缩短再缩短,以致于最后,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现实,我已经分不清了:现实就是理想,存在即为合理。你比方我现在是一个炊事员,至少目前是如此。那么这个阶段,你说的话,你做的事,必须符合炊事员的要求。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要想!但是现在,社会却给了我一个可以想点锅碗瓢勺之外的事情的机会了。现实已不需要我再做一个炊事员了,至少不需要我再做一个临时的炊事员了。既然社会已经不满于我的现状了,那么我随之产生一些想法、也不应算做是非分吧?也许现在谁也不会说,你就好好揉你的面、淘你的米,不要乱想。这不,章师问我:“招工了,你想去哪个厂子呢?”“哪儿能要我,我就去哪儿。”“你这娃,年轻轻的,咋会没有厂子要呢?”他当然不知道我那个病,继续问道:“你到底想去哪个厂子呢?”听口气,他就象招工办的主任似的。“章师,我哪儿不想去,就留在这儿给你当下手。”“你这娃,可哄我老汉呢,哪有年轻娃当一辈子炊事员的。”“你不就当了一辈子炊事员吗?”“我是没办法,都四十岁了才招上工,也没学上啥手艺,就会个揉面切菜,还学得不精。”章师说着看了王师一眼,王师仍然坐在门口抽烟,背朝里面向外,连他看也不看。听到这句话他忽然磕了磕烟锅说道:“当炊事员有啥好的呢,一辈子侍侯人,到老了还得听人使唤。你还是寻个厂子,学个车工钳工的好。”而我觉得,在这里当炊事员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虽然工资低点,却能吃饱。在我这个年龄,在现在这个年月,能吃饱甚至是最主要的。我的定量是二十七斤半,如果不是在这里的话,远远不够。那么就是舅舅说的,就得买高价粮。“你一个月甭说拿四十块钱,就是五十块,也得用多一半去买粮,你算算,还剩多少钱。”而我在这里干就不同了,每个月给奶奶二十块钱,我还余下十六块钱。这个月奶奶又把给她的钱减到了十五,这样我就可以余下来二十一块钱了,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再说,我的最终目的是上大学,并不在乎眼下干个什么。倘若有那么一个厂子,能让我上大学,别说让我现在当炊事员,就是让我打扫厕所我也愿意。我在老陈那个厂子干,不就打扫了几个月厕所吗,而最后还被赶了出来。由此我想到现在这个厂,如果能在这里转正,那么,凭着我在这里的工作态度,凭着我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也兴许…… 晚上,我就把这种想法对晓梅的母亲说了。“这么大的事我说恐怕不行,我只能介绍你干个临时工。要不,你还是先参加招工,厂子好了你就去,不好了你再回来。你在俺厂干了这么长时间,真要走,甭说别人,我都有点……”她说着还抹了一下眼睛,仿佛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厂子似的。实际上,我能去的,也就是晓梅说的区办和社办厂,而这类厂也大都在附近。我把我的情况分析了一下,正因为我有那个“病”,那些高危险的行业和厂子对我无疑是拒绝的,象喜子他哥那个厂。那么剩下的,就是那些既无危险又无公害、即使我犯了“病”也不会造成什么恶果的厂子了?就象舅舅当年挖空心思地要找出哪些病能在农村造成后果一样,我现在却要从相反的角度找出我的“病”能给哪些厂子造成危害,或者说厂子给我造成伤害,总归是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厂房爆炸,血肉横飞,生产流程突然中断,并且短时间内不能恢复!那么如下的厂子是排除我的:机床厂,这就是为什么不把我分到那些拥有大型设备厂子的原因。化工厂,我扳倒了硫酸坛子怎么办?制药厂,我吃了有剧烈反应的药怎么办?经过一番剔除,结果却可笑又可气:竟然是老陈那个厂!没有什么机器设备,完全是手工作业,你犯病了大不了把皮鞋摔了也没有什么。舅舅又提供了一个厂子:“火柴厂也是手工作业。溥仪从教养所出来就一直糊火柴盒,我看你最后也是糊火柴盒的。”糊火柴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能让我上大学。但是除此之外,就再没有我能去的厂子了吗?我想情形也不会是这样。于是我走出家门,对我能去的厂子进行了一番实地地考察和摸排,结果还终于发现了一个! 这个厂子位于“夜大”那条巷子,地理环境绝佳!虽然夜大令人厌恶,但这个厂却使我看到了希望。它距城墙不远,一出城门就是西北那所著名的学府。我想象着,在这里干上三年后,有那么一天,也会沿着这条路走进那所学府。这当然不仅仅是它距那里太近太便利的缘故,更主要的,是它已经非常地了解我了,而我现在又是多么地需要人了解我呀!晓梅昨晚还说:“国营厂子你也不是绝对就去不了,叫我看,主要是他们不了解你,了解了你,说不定还非要你不可呢,糖厂就都说你好。”糖厂是国营厂,可这个厂却是一个集体小厂。既没有冠冕的招牌,也没有宏大的厂房,有的只是一些低矮的平房——任谁也不会看上这样的厂子。它的招牌很不起眼:红卫区光学仪器厂。但正因如此,却无毒无污染。它所在的院落异常地安静,如果不是门前的牌子,它倒更象是一所学校。总之,她默默无闻地在这个巷子里存在着,仿佛就等着我来发现她似的,而我也确实有一种蓦然回首的感觉。我在她的门前徘徊了许久,直至招工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刻,也难舍对她的眷恋。 喜欢归喜欢,要去还是很难的。你比方现在吧,我在这里徘徊,谁又能理解我的心愿,谁又会帮我把它实现?王师说:“现在要去哪儿都得有关系,没有关系,就是买菜也买不上。”但是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晓梅和她的母亲,只有给予我生活方面的帮助,奶奶也一样,那么舅舅,也许只有舅舅了? 在梆子井街口碰到了喜子。“我招工了!我回城了!我从农村出来了!”他挥舞着双手,老远就向我跑来了。“哎呀,我可从农村出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定后说:“整整三年呀,一千零八十五天!”他去的厂子也不错,宝鸡一个大型的机床厂子。“这下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唯一不足的是没有回古城。”“古城有什么好呢?”“毕竟是大城市呀!你怎么样,也招工了吧?”“正在招,还不知能去哪儿呢?”“不管去哪儿总出不了古城。”“你现在咋这么迷信大城市呢?”“我下了三年乡,最大的感受就是,农村永远也赶不上城市,城乡差别永远也消灭不了!别说再过三十年,再过一百年也消灭不了!”“可四届人大上说,本世纪末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到时候农村……”“那也不过是说说,没看最近又不提了。”最近,不仅不提四个现代化了,还刮起了一股“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狂潮。那意思非常明显,搞四个现代化就是资本主义回潮,就是翻案!看来正如喜子所说,“不过说说。”在发了一番感慨后我问:“现在让你干什么你都干吧?”“让我掏大粪我都干呢!”果然如小舅所说,上山下乡的必要性正在于此!“告诉你,本来我去不了这个厂子,刚到我们那儿招工的是一个殡葬单位,我想着去的人不会多,谁知报名的都打破头了!我慢了一步还没跟上,结果因祸得福,被这个单位录取了。”我会不会有喜子这么幸运呢? “你要是下乡,现在也出来了。”舅舅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呢?当初……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怨舅舅,毕竟决定权在我手里,我执意要去谁又能拦得住呢?是我畏惧上山下乡,是我缠mian于和奶奶的感情,是我从骨子里留恋大城市,是我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舅舅说:“你没有打听一下,你们这次招工都有哪些厂子呢?”“对我来说,也就是区办厂和社办厂。”“这还真对了你奶的心思了。”舅舅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坐在床上说道:“最好就分到咱这门口,不行了就到咱对门的化工厂去。”“化工厂不会让他去。”“那一年不是让你去呢?”舅舅那年刚调回来,暂时还没有分单位,化工厂的厂长来了几次,一再让舅舅到他们厂子去。“我是兰大化学系毕业的,他们当然让我去呢。你娃是个啥吗?中学刚毕业,连高中都没上。”“你上大学还不是我供给出来的,你在这儿还说啥呢?”“那你怎么不供给他也上大学呢?”“国家不允许么,要允许,我还供给呢。”“你也知道国家不允许……”“你也甭说这么多了,就说娃的事咋办呢?”“他的事我也没办法,由区上分呢,分到哪儿就是哪儿。”“那要你这个舅有啥用呢?他妈他爸不在这儿,就靠咱呢。你去给老刘说说,看他在区上认识人不,给活动活动。”“老刘给咱家办的事已经不少了,我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了。”“你就再麻烦他一回又咋了?我也不图别的,就图离得近点。”“你放心,你这个要求肯定能满足。由区上分呢,也就是咱这个区,能远到哪儿去?”“要是把娃分到西郊咋办呢?”“西郊也没有多远,骑个车子十几分钟就回来了,大娃子不就在西郊吗。”舅舅怎么把我和大娃子扯到一起了? “我记着,上次回来我就对你说过,关系不起决定的作用,主要还在你自己。你如果有一门特殊的技能,那就不是厂子在招你了,而是你在挑厂子。你看上哪个单位,就可以直接去对他们劳资上说,他们在对你进行了审核后,认为行,就可以破格录用。你现在什么技能也没有,就会个切菜揉面,还学得不精,你说哪个厂子能要你呢?”经舅舅一说,我感到招工的前景不容乐观。“要说关系也一样,你只有给别人办事,别人才会给你办事。你小舅,我给他介绍了俺徒弟他爸,但他要是不给人家扎针、不治好人家的病,人家能给他办调动吗?人和人交往,除了相好以外,还存在一个利益的关系。你只有先给别人帮忙,用你的技能和处境去感动别人,别人感动了也自然会给你帮忙的。你不能给别人帮任何忙,别人为什么要管你的闲事呢?你能去那个厂子烧锅炉,也是你奶给厂长看过娃。你奶还能帮别人看娃,你究竟能干什么呢?以前我给你说你总是不听,现在怎么样,应验了吧?”也是,我正如《红楼梦》里所说,“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我能给别人帮什么忙呢? “不过你也不要太沮丧,任何地方都是人呆的。就是社办厂,只要你有能耐有本事,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没能耐没本事,就是分到国营厂也不顶用,大娃子就是个例子。你记着,人在这个社会上是靠能力生存的,并不是靠关系。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只有靠你自己!”舅舅一说,我基本泯灭了去那个厂子的奢望。试问,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芸芸众生一个罢了!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向社会提出这种非分的要求呢,社会又凭什么要格外地关照你呢?实际,社会已经做的够可以了,她在你解决不了就业问题的时候帮你解决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珍惜这个机会,不管到哪儿都要好好干,用你的能力和业绩来回报社会,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挑三拣四,嫌这嫌那! 一旦解决了思想问题,也就无所谓烦恼了。由此看来,我以前的一些苦恼,都来自于对自己缺乏一个客观的认识,总认为有什么了不起,总感到怀才不遇,从而怨天尤人。试问,你有什么才呢?既然没有,也就无所谓遇不遇的问题。你总抱怨时运不济,时运也许对无才的人,永远都是不济的。“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看来,不管是大舅还是舅爷,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人,都是缺乏自知之明,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我以前老爱讥笑大娃子,认为他确实无能。现在想来,我和他也没有什么不同。大娃子是炊事员,我也是。大娃子想找媳妇,我也爱晓梅,甚至和她发生了关系并且有了娃。由此看来,我纯粹就是个大娃子第二!难怪舅舅总是把我和他联系在一起:大娃子的无能就反映了我的无能,大娃子的人生也必然折射着我的一生!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不知是为我的处境呢还是为我的感悟?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那个厂子的门前又转了转,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厂,我却仍然去不了! 第六十五章 社会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么关心我!办事处给我发了《招工表》,我认真地填了。在“志愿”一栏里我填上了“服从分配”的字样——我不服从分配能行吗?虽然那个厂子还在我的心目中,但是她和我的距离还是蛮大的;这种距离只有在一种特殊的情形下才能缩短,而这种情形在我的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在“你因何免下”一栏里,我也填上了“癔症”的字样——我把自己拖上了一条不归的船,只能任它随波逐流下去。而这一栏似乎也预示着,我能去的厂子很少!在这有限的范围里,我又再现了那个厂子的模样。现实归现实,理想归理想。我总爱在铅色的天空涂上一抹玫瑰色的祥云。在“你有何特长”一栏里,我竟然填上了“木工”。可怜的特长啊,可怜的木工!我按《招工表》的要求填完了所有的内容,然后,恭恭敬敬地把它交给了邵主任。 “你就要离开梆子井了,就要工作了。走到哪儿都不要忘了,你是喝着梆子井的井水长大的,是梆子井把你哺育成人了。”我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来到了梆子井,在这个小小的巷子里,我看到了社会的百态,也体验了人间的冷暖;这个巷子,使我过早地接触了人世的阴暗一面。尽管在那个年龄,我应该看到的是明净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现在,我就要走了,邵主任仍然让我不要忘却了这段记忆。我想我是不会忘的,它在我的心上已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象老人脸上的缕缕褶皱似的。 虽然梆子井给我留下了不快的记忆,但我在这里也看到了张子道、毛老三、邵主任这些善良的人。也许在邪恶的面前更显善良的珍贵吧,他们的形象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我同样是不能忘记的。 我带着邵主任的嘱咐离开了,现在我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三年前,我象一块烂肉一样,被人在案板上任意宰割,最终被扔到了一个肮脏的角落。今天我的状况也和那时几乎一样,不同的是,我不会再做那些无谓的幻想了,我那幻想的羽翼早已被现实的荆棘划得支离破碎,我心中的那片祥云也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悄然飘逝了。我惊异我的心态竟如此地平静,象淤积了千年的泥沙似的,任何风浪也不会激起丝毫波澜。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命运的挑战! 晓梅也和我一样,填了招工表在家里等待。“要是给你分个不怎么样的厂子,你去不?”她问我。“不去呆在家里干什么?”“俺妈不是说,不去还可以回她这个厂吗?”“怕不是你妈说得那么容易吧?”“要不你就在这里转正,哪儿也不去。”“谁给我转正呢?”“你自己到厂里问问去呗,也说不定……”是的,我何不自己去问问呢?毕竟在这里干了一年多,人际关系也基本熟了。 厂里劳资科的科长姓郭,四十来岁,平时没有什么爱好,就爱下象棋,有时在办公室也下。我找到他时,他正和一个人对弈,用专业语言就把我答复了。“车走车道,马走马道。你来这个厂是干临时工的,转正的事你就不要想。再说,这个事也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莫非还要找厂长吗?”“厂长也不行,要有国家的政策呢。没有政策,谁敢给你转正?”可是晚上回奶奶家小舅却说:“啥国家政策,主要还是你那个炊事班长,他说你行你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最基层的往往是最关键的。”怪不得那一天章师问我,“你到底想去哪个厂子呢?”原来他是有反映权的。还多亏我回答得妥当,“我哪儿不想去,就在这儿给你当下手了。”“那有年轻娃干一辈子炊事员的?”看来我有必要向他表示一下决心。 于是第二天。“章师,我就想跟着你在这儿干一辈子炊事员。”“干炊事员,好么。你先给咱扛两袋面去!”唉,我究竟该怎么对他说呢?晚上回来二舅对我说:“基层是关键,如果给你转正是要征求他的意见的,但还是要有国家的政策呢。也就是你们那个劳资科长说的,没有政策,谁敢给你转正。”“那章师为什么要问我呢?”“他可以推荐你,但是没有政策,他推荐上去也不顶用。只有在有了政策的情况下才考虑他的推荐。所谓政策,就是指标。”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想在这个厂子转正也不可能了,只有听凭命运的安排。“任何事情都要有规矩,无规矩不成其为方圆。”舅舅说:“就象你现在招工一样,不能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国家必须要有一个统筹的安排,这一点,只要你的通知书一下来,你马上就会明白的。”于是,我就耐心地等待着通知书。 我的通知书没有下来晓梅的却下来了,她分到了东郊一个大型的纺织厂子。“咋把我分到纺织厂了?”她拿着通知书有点哭笑不得。“纺织厂挺不错,我还想去呢。”“你是祝贺呢,还是幸灾乐祸?”“当然是祝贺了。”“祝贺个屁,那么远的,我咋照顾娃?听说,还是三班倒。”“纺织厂就是三班倒,只要工资高也没有什么。”“你咋就知道钱呢?”“那当然了。那么大的厂子,工资肯定不低,也许一去就是二级工呢!”“不和你说了,没一点志向,一天就知道个钱。”我不禁笑了:“你今天怎么谈起志向了,你究竟有什么志向呢?”“我没有什么志向,我就想把俺娃管好,所以我不想去。”“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不去怎么办,呆在家里看娃?”“我就呆在家里看娃又怎么了?你怕养活我是不是,放心,我不让你养活!”“谁怕养活你了,你就真的不要前途了?”“当一辈子纺织工有什么前途呢?”看来一时半会儿和她也说不清,还是等她的母亲来再说。不过她说我没有志向可完全错了,我又在那个厂子门口转悠了半天。 晚上,晓梅的母亲来了。“妈,我不去纺织厂。”晓梅竟然倒在了她母亲怀里。“没想到,还真把你分到纺织厂了。”尽管晓梅已经说了,她仍然拿着通知书看了半天。“我以前也在纺织厂干过,就是吃不消才调到这个厂的。”于是我问:“妈,纺织厂真有那么累吗?”“累且不说,光一天那个三班倒你先受不了,每个班都是八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这有什么,咱们国家不就实行的八小时工作制吗?“挡车工整天就在那儿站着,一天下来,腰都是酸的。”“妈,晓梅还不一定分到织布车间呢。”“别的车间也一样,女的在纺织厂没有轻省活。其实累倒不怕,最怕的就是上夜班。前夜班是半夜下班,后夜班是半夜上班,你想,都是半夜十二点以后,又那么远,一个女人,谁敢保证不出事?我有一次就碰着坏人了。”这的确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厂里就没有想点啥办法?”“厂里半夜倒有车接送,但也不可能把人人都送到家门口,一般都是在固定的地方接送。”“妈,你也不赞成晓梅去了?”“我是不想让去,但不去又有啥办法呢,人家又不可能给咱重分。”“妈,你说得对,人家是不可能给咱重分的,还是让晓梅去吧。”她回头看了看晓梅,眼光中充满了爱怜。“要不,我回家给他说说,看他有什么办法没有?”她指的显然是老陈,但我想老陈也不会有办法,况且晓梅现在又跟了我,他才懒得管我们的闲事呢。“妈,你不要对他说,我去哪儿都和他没关系。他是个啥人你还不知道了,只会坏我的事,不会给我办事的。”“那他当初怎么给你办了免下呢?”“妈你糊涂得很,他给我办免下本身就没安好心!再说,他就是不办,我也能免下的。”“那咱可就再没有啥办法了。”“那我就去呗。你能在纺织厂呆几年,我也能行。”“你不怕上夜班?” 我觉得有必要把小舅的话向她们说说。“妈,你知道不,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不知道,为啥?”“你看,原先的学生、中学毕业了升高中,高中毕业了升大学,升不上大学也能参加工作。就这,还不满意,还要闹;稍不顺心,就要告状。现在,毛主席让你们都到农村去,看看农民是怎么生活的,把农村那苦让你们都吃一吃。然后再让你回城,不管给你个什么工作你都高兴得很,都好好干呢。咋,你经历了,你体验了,你知道城市是天堂,农村是地狱……”“你可不敢说这话,这是反动话!”晓梅的母亲脸色大变,竟然欲堵我的嘴。“这是俺小舅说的。”“不管谁说的,你也不敢说。毛主席咋能让娃们受罪呢,毛主席还不是希望你们好呢。”“毛主席就是希望我们好呢,不然,就都进监狱了。”“怎么会进监狱呢?”于是,我又把大舅的例子举了。谁知晓梅却说:“你大舅是个神经病,说你大舅干什么?”“就是神经病呗,不然怎么会好好地上着学却进了监狱呢。” 事情也就是这样了,晓梅总算同意去纺织厂了,可我的通知书却迟迟不见下来。也许我的工作确实不好分配。章师甚至问我:“会不会是招工办把你忘了,你去问问吧?”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毕竟社会遗忘过我一段时间。但是今天,既然社会已经关注到了我们这个群体,就不会把我,这个群体中的一分子、轻而易举地忘却。我想,招工办的人非但没有忘却我,也许现在,正望着我的招工表发愁呢?把这个讨厌的家伙究竟分到什么厂子呢?他为什么得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病呢?精神病按说是不分配工作的,可这个病,怎么是这个样子呢?“此病时好时坏,发作时大喊大叫,喜怒无常;不发作时则如常人一般。”妈的,真是个怪物!象这种病,当然是不能从事高危险的作业了,机床厂、化工厂、木器厂都不能去。看来这个人只能坐办公室了,可这毕竟是招工呀! 以上想的都是比较乐观的一面,悲观地讲——事情总是要往最坏处想的,况且,我也没有那种往最好处努力的条件和能力。根据以往的经验,事情总是在我想象不到的环节中发生的,这不能怪事情,只能怨我把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现在,我宁愿把事情想得复杂一些,把一些以前不愿想象、甚至压根儿也想象不到的环节,尽可能地考虑进去,只有这样,才符合客观的实际! 于是,就象当年我站在征兵者的立场对我进行自我解剖一样,今天我又站在招工者的角度,对我以及我的去向进行了一番衡量。客观地考虑,没有危险又大量劳动的厂子还是有的,象皮鞋厂、火柴厂,从事的都是一种手工作坊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它的机器不过是一些原始而简陋的器具,因而劳动强度也就极高。象我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类似于山顶洞人的人,去这样的厂子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你的智力尚停留在类人猿的阶段,所以你也就应该使用石器。什么阶段的人使用什么样的工具,这本是符合社会发展史的!哎呀,道理再清楚不过了!难怪舅舅常说,我从事的是一种简单的低下的劳动。烧锅炉,用的是铁锨。切菜用的是菜刀,揉面连菜刀都不用,就是一双手!这样的一个劳动力,只配去那些手工作坊,火柴厂和皮鞋厂在等着你。即使不是他们,其性质也相差无几!毫无疑问,不用想了。 但是,一无所思,一无所想,似乎又并不符合我。由此看来,我还不完全是一个山顶洞人。实际上,我的烦恼多半来自于我的思想太复杂,如果我纯粹是一个大娃子式的人,又何至于有这么多烦心的事呢?但是问题是,你给社会的印象,就是一个大娃子式的人,尽管你自己认为和后者不属于一个层次。就心理过程来说,你比大娃子复杂,甚至要求也比大娃子略高一些,但是其外在表现、却与大娃子无二。无疑,这就是我给世人的印象,也是我的悲哀所在。我如何才能让社会了解我呢,从而把我从大娃子那个群体中区分出来?舅舅常说,“你小舅就可以充当你的榜样,你看你小舅,没上过大学,却当了医生了。”我也觉得,小舅和大娃子虽然是同龄人,却相去甚远。于是,我就决定向他学习,以便向社会证明,我这双手,不仅可以拿铁锨和菜刀,同时也可以拿银针! 可奶奶却说:“他跟大娃子也一样,大娃子寻不下媳妇,他也寻不下媳妇;大娃子把他妈气得得了病,他把我气得也吃不下饭。他跟大娃子一样,都是个害。”“我咋跟大娃子一样了,我咋是个害了?”说着,小舅就进了屋。“你不是个害,人家这个给你说个媳妇你不愿意,那个给你说个媳妇你还不愿意,你倒要寻谁呢?明儿给你弄个七仙女挂到墙上,你就高兴了。”“我的个人问题你就甭管了。”“我不管,你咋长这么大的?你甭说你现在当了大夫了,你就是当再大的官,你的事我还得管!”“我当啥官呢!俺医院现在要发展我入党呢,一政审,又是俺大哥的事!我还没调回来时,药厂就让我写入党申请书呢。前年,清华大学来招生,药厂也推荐我去,都是因为俺大哥的事,最后没弄成,你现在还在这儿说啥呢?”也怪,每次只要小舅一提到大舅,奶奶就不言语了。尤其是当小舅说到大舅对他的影响时,奶奶更是缄口无言,甚至还低垂着头,仿佛揭了她的什么短处似的。而这也成了小舅应对奶奶的一个武器,每当奶奶说到他的不是时他就提起大舅,并且把大舅对他的影响无限夸大,似乎不是大舅他早已当上中央首长了。当然凭着小舅的表现和经历,我想他的入党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是他却说:“俺大哥不出来,我这一辈子都甭想翻身,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在人前说不起话!”“你咋了吗,在人前说不起话?”奶奶倒是抬起头来说话了。“我咋也没咋,我十六岁就当了红卫兵,十七岁就下乡,当赤脚医生,给农民扎针。我咋了,我好着呢!但是我在单位就是说不起话,有个啥好事也没我的。”“那你就少说话、多干活。”“妈,你咋不明白吗?”小舅一下冲到了奶奶面前:“这社会你屋里出了个反革命还得了。不光害我,这今后……”他慌乱中竟指了一下我:“都要害呢,一个都跑不了!”实际上,这二年已经宽松得多了,那种无限上纲、株连九族的现象基本不存在了。只要不向党和国家提出什么要求,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你想入党、想上大学可就不同了,不说查你的三代吧,至少对你的要求比一般人高。也就是说,如果你一无所求,也不是什么前途,那么在这个社会中还是可以生存下去的。但是,“年青人谁不要前途呢。”小舅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也不想窝窝曩曩地活一辈子,都想出人头地呢,但是你屋里有个反革命就啥也甭想。”“你也甭说了,你哥再过几年就出来了。”大舅的刑期是十年,从六八年算起,也确实要不了几年了,但是小舅说:“他出来咋?出来大不了是个劳改释放人员,又不是平反昭雪,顶啥用呢?”“那你说咋办呢?”“就这样子混么,入党上大学都是别人的事,跟我无缘。”小舅说到这里,我把我的前途也想了一下。入党似乎与我也无缘,我也并不感冒,但是上大学却是我的情结,到时候大舅的问题会不会对我也有所影响呢?我一直认为,我没有参上军还是政审出了问题,绝不是什么父母的作风问题。正如二舅所说:“咱这家里事情太多,你爷是资本家就不说了,是历史遗留问题,现在又出来个现行反革命,你说人家不整咱整谁呢?”可这样说来,似乎张风莲和孙喜风整奶奶还有理了?固然爷爷是资本家,大舅是反革命,但是奶奶就应该担当着吗?具体到我本人也很冤枉,我没有参上军,最后弄得免下没有工作,现在倒是要招工了,可我又能去哪里呢? “你也一样!”小舅突然跑到我的面前说:“你听毛主席的话没错,毛主席让你上山下乡你就上山下乡,你可弄个免下,谁让你弄个免下呢,免下不就是逃避上山下乡么?逃避上山下乡就是不听毛主席的话,不听毛主席的话你还能有啥好下场!”“这屋里有你说的谁呢?”奶奶终于勃然大怒:“你还越说越来了,叫你明儿来你今儿跑来了!你听毛主席的话,你咋说上山下乡不好呢?”我也记着,当初分明是他,向我描述了上山下乡的可怕前景,现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呢?“我啥时候说上山下乡不好了?我是说上山下乡是让娃们受罪呢。”“受罪不就是不好么?”“受罪咋不好呢?受点罪就不犯错误了,就不象俺大哥,也不象他现在,分个工作还看啥厂呢。”“分工作当然要看啥厂了。不看啥厂,给你分个火葬厂你也去呢?”“我当然去呢,火葬厂也比农村强。”“那你就到火葬厂去,明儿甭回来了!” 小舅走了,我却觉得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当初如果听毛主席的话,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毛主席说上山下乡有必要,那就一定有必要!有没有必要,看看我现在的下场就是了。我不按照毛主席指引的方向走,就不会有什么光明的前途。我逆时代潮流而动,就必然受到时代的惩罚!实际上,前人的例子已经够多了。大舅、舅爷,全是一些不识时务、不听毛主席话的人。所以,我的道路究竟怎么走,从我出娘胎的那一天就已经定了:我必须沿着一条前人走过的、而且是行得通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这条道路也许不会是笔直的,但只要前途光明,又何在乎道路的曲折呢?这条道路也许周围满布着沼泽,里面沤烂了一些不识时务者的骸骨,但这条路一定是人走得多了才形成的。既然大家都能走,你又为什么不走呢?不走的人也只能是腐烂的骸骨!所以现在,我必须调正我的步伐,好在我偏离人间正道的程度还不是很大。 通知书还没有下来,我去办事处问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仍然是那个戴眼镜的干事,他透过厚厚的镜片望着我说:“你放心,不会把我忘了的。就在家里等着,工作下来了就去干。你问招工办干什么,招工办也和我一样,不过起个桥梁作用。”想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他介绍的是临时工作,而招工办介绍的是正式工作。看来我是没有必要去招工办了,我总觉得,别人不了解我是缺乏和我沟通。记得当初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个干部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可是现在,怎么和我说这么多的话呢?但是,“不发作时则如常人。”你现在不过没有犯病而已。看来要让别人了解自己,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一想起他们依据的仅仅是那张医院证明,我仍然有点愤愤不平。不过当初,既然免下办认可了,那么今天,招工办仍将认可下去。他们似乎都没有错,错的只能是我自己!就连舅舅们,也把他们当初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认为是我不愿上山下乡,是我造成了今天的结局,可我当初,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呀!我忽然觉得,我被人捉弄到了一种非常可笑的地步,捉弄我的不是舅舅,更不能是奶奶,是谁呢,我也说不清!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一个公理的,也就是舅舅说的所谓规矩。你当初不愿上山下乡,看着同学们到农村煎熬,你却躲在大城市里、依偎在你奶的膝下。现在,同学们经过三年血与火的磨练终于出来了,而且个个几乎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于是你懊悔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别人在农村磨练时,你在干什么呢?你在锅炉房里听工人们聊着性爱,并且还付诸实践。那么现在,你就喝你自酿的苦酒去,你懊悔什么?这样一想,我的心理倒平和了一些。有付出才有回报,我没有付出,自然也得不到回报,可我又得到了什么呢?有一失必有一得,我得到的似乎只有晓梅和一个呀呀学语的女儿。 “你还要得到什么呢?”晓梅说:“你二十岁不到就当了父亲,你还不满意,还要想什么?”“你一个家庭妇女,懂得什么。”“谁说我是家庭妇女,今天我已经去厂里报到了。”“报到了,好。怎么说?”“什么怎么说,今后我就是工人了,不准再管我叫家庭妇女。”“行,不叫你家庭妇女了。给你分工种了没有?”“还没有,正在办学习班。”“没有说工资多少?”“工资按一级工对待,三十六块五。”“挺不错了,我要是能分个你这样的工作就行了!”“你就关心工资?”“那当然了。毕竟是国营厂,一去就按一级工对待。”“那咱们换换吧,我倒想去区办厂呢。”“我还没有分,怎么和你换?”“你不管分到哪个厂,肯定就在附近,咱俩一换我不就可以照顾娃了。我都问了,男的在纺织厂工作都比较轻,不是电工就是机修工,你去了还可以学一门技术,工资也不低。”“咱们压根儿就不能换,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咱们一换它厂子还关门了不成?”“厂子倒不会关门,但是社会的秩序乱了。”“什么秩序不秩序的。”“要不怎么说你是家庭妇女呢。社会是按照规矩运行的,无规矩则不成方圆。如果都可以换的话,那还不乱套了?”“你说的也是,那我就在纺织厂呆着?”“可不就呆着。”“那我照顾不了娃怎么办呢?”“到时候我也能拿三十六块钱的话,就雇一个人看娃。”“还不知你能拿多少钱呢。” 晓梅一说,我的心里蓦地一凉。女的去纺织厂大都是熟练工种,不需要学徒,而我去的厂子就说不定了。小陈不是说,皮鞋厂还要学徒三年吗,那么其它的厂子想必也一样了。学徒三年,十八块五,这确实是我不敢想象的!这意味着,在这三年里,我不仅不能养家,不能给奶奶钱,甚至她们还得贴补我!以前总是想着能去什么厂子,实际上,能拿多少钱才是最主要的。如果我也能象晓梅那样拿三十六块钱的话,那么这个工作、这个厂子,对我来说也就是必需的。这也就是我要在糖厂转正的原因,如果能如愿的话则不需要学徒,但是又不能,由此看来,给我分什么厂子都必须去了。也许,不会是十八块五、学徒三年吧?也许,会和晓梅一样……但是,“你先人儿坟上没烧那轳辘壮的香,你不要总想着好事!”小舅的话虽然不中听,理却是直的。三年来,现实的风早已把我那些美好的设想吹得无影无踪,如今我还有什么奢望呢——我是得有个思想准备了。 不知怎么,我隐隐觉得,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是喜是悲,是福还是祸?凭着三年的社会经历,后者的可能甚或更大!但是,我还是在那个厂子的门前又转了转,并且还进去问了问:“你们厂这次有招工名额没有?”“有,但是必须由招工办统招,我们没有权力私自招工。”这我当然知道,社会是按照规矩运行的,但是我又为什么进来问呢,莫名其妙!最后,我甚至到那个皮鞋厂门前也转了转,也莫名其妙。总之,我这两天的行为很反常,有时白天也做一些荒诞离奇的梦。面前时而是那个厂,时而又是皮鞋厂和火柴厂;时而是刺鼻的流酸,时而又是飞转的带锯。最后,竟出现了老陈那张呲牙咧嘴的脸!老陈的脸旋即又被一座圣洁的殿堂遮蔽了,她通体透亮,发着灿烂的光,在绚烂的朝霞中熠熠生辉,我捧着通知书向她走去!她门前的阶梯竟永远也走不完,越走越长,越走越陡峭,竟然向天上通去!正惊异间,赫然又出现了另一座殿堂。比前更加壮丽、更加辉煌;但见祥云笼罩,瑞气遮漫;彩雾千重,霞光万道。我手搭凉棚、侧首一望,但见琉璃瓦的廊檐下镶有一匾:“xx大学”——是西北那所著名的学府!“招工通知书”竟然也成了“录取通知书”,封面是烫金的图案,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常友新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请务必前来报到。”我把它捧在胸前,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去…… “常友新。”门口还真的有人叫,是邮递员,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通知书下来了?”晓梅从屋里跑来,她一把夺去了信,我竟然连落款也没有看清…… 第六十六章 和以前一样,结局仍然是我想象不到的。在此之前,我脑子里压根儿也没有出现过“橡胶”二字,如果不是信封上写着这两个字的话,我还真不知我们这个区有这样一个橡胶厂。当然,我孤陋寡闻、阅历有限,不知道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和橡胶发生关系却只能始于今天。虽说日常生活中和橡胶有关的东西也不少,但与我直接挂起勾来的却不多。晓梅说:“自行车的轱辘是橡胶的。”可截止现在,我也没有自行车。那辆破车最后得知还是老陈的,于是也物归原主了。因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橡胶的。晓梅说:“暖水袋是橡胶的。”“暖水袋咱们也没有,说给娃买一个一直也没有买。”“这次你去了橡胶厂就拿回来一个。”“还有什么是橡胶的呢?”“皮鞋的底子是橡胶的。”“皮鞋你我也没有呀?”“咱们什么都没有。”我和晓梅挖空心思地想着哪些东西是橡胶的,却忽然感到,想这些干什么,橡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今后就是橡胶厂的工人了,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也是,我已经是橡胶厂的工人了,但却对橡胶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忽然又想起了彭敏敏的话,“咱们这一代人能干什么呢,不就是个劳动力吗。” 劳动力也行,只要不是廉价的。“也不知工资多少?”“你怎么就关心工资呢?”“我不关心工资关心什么?那好,橡胶厂的女娃也不知多少?”“哎呀,我还不敢和你换了,俺厂到处都是女娃!”“谁说和你换了?我就去橡胶厂,先拿回来个暖水袋再说。”“你能拿回来个暖水袋?”晓梅说:“在皮鞋厂没见你拿回来一双皮鞋;在这个厂也没见你拿个糖豆豆回来。”在皮鞋厂我还没有拿皮鞋小陈就诬告我。“实际上,我压根儿也不想拿厂里的东西。只要工资高,我拿钱买就是了。”“我想你也不会拿。也许那个厂就没有暖水袋。”也是,那个厂究竟生产什么呢?不过这些似乎与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关心的仍然应该是工资。我把通知书又看了看:“请务必于某月某日前来报到。”还标明了厂子的位置:西门外往西再往北,或者往北再往西。还说了坐多少路车,但是却唯独没有说工资!“你也是,通知书上怎么会说工资呢!”看来我是想工资想傻了。于是除工资外,我又想了点别的。我想,招工办把我分到这个厂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厂一定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一定是一种劳动密集型的作业。我犯“病”时,只能象卓别林那样加快工作进程,而不至于影响生产的正常秩序。也说不定厂里的生产程序正适合于我这样的“病”呢?你不是发病时大喊大叫吗,而在那个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无人听见!“俺厂织布车间就是那,说话都得趴到耳朵上。”而我这个厂绝不会有那样的机器,必然是一种原始的、简陋的、半自动式的,就象我们校办工厂那个缠羊肠子的器具一样。那么它的噪音又从何而来呢,那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机器呢?“你一去就知道了。”晓梅说。可我还是要想想,这也就是我与大娃子不同的所在,也是我一切苦恼的根源。我想,也许我的“病”对厂子的生产有百利而无一害,就象我那个强迫性神经症对打井一样。那么厂子的作业也必然和打井类似了,只不过略高一个层次罢了,不会那么地近乎原始。如果是那样的环境,我压根儿就不会犯“病”!总之,我和厂子是在一种非常融洽的氛围中共存的,是一种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关系。由此看来,这个厂就是我,我也就是这个厂了。于是,我去报到了。 厂子不远,在西门外一个偏僻的小巷里。难怪通知书上说得那么繁琐,原来这个巷子就没有名称。于是,我就管它叫“无名巷”了,不过实际是一条龙须沟,比我当年上学的那条巷子还要泥泞!泥泞的路总是要有人走的。走到尽头,是一座拱形的大门。大门旁吊着一个木牌:“红卫区橡胶厂”,正与落款相同。这就是我的归宿了!三年来,我就象这阴沟里的水一样,无人问津,在社会的角落里默默地漂流。今天,我终于在社会的关注下、沿着曲折的路流到了这里。那种动辄让我滚蛋的现象从此根绝了,我的“社会青年”的身份也不复存在了,我那近乎流浪汉的生涯也从此结束了——我的确有一种叶落归根的感觉。 那拱形的门楣上写着“欢迎新职工!”大门里的横幅也颇为亲切:“欢迎接班人,欢迎新鲜血液注入我厂!”我在“新职工报到处”签了名,就被带到了会议室。二楼一间很大的房子里坐满了人,绝大部分都是与我一般的青年,主席台上的横幅也与大门口一样。书记和厂长陆续发表了讲话。“你们作为新职工,已经来到这个厂了。”书记说,看样子有五十来岁的年纪。“首先,我代表全厂职工,表示热烈地欢迎!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了,也是我们厂的一员了。我知道,大家都刚出校门不久,在社会上逗留的时间并不长,对工人阶级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上。当然,你们在学校也进行过一些学工方面的劳动,但那毕竟不是全面的,学生在校的任务主要还是学习,你们进入工厂后可就不同了。我们厂是一个区属集体小厂,但也是社会主义的一个组成部分,和国营大厂发挥着同样的作用。我是看着这个厂一步步壮大的,现在厂子有职工一百七十人,你们来后将达到二百人。我初到这个厂时才不过三十人,大部分还是上年纪的,现在主要以中青年为主;生产也由原先的手工操作变成了机器操作。总归,这个厂已经是鸟枪换炮了!今天的规模不知比原先要扩大了多少倍。我相信,随着你们的到来,我们厂还会一天天壮大的!再次对大家表示热烈地欢迎。” 一阵掌声后,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主人翁感。以前,我总是缺乏这种精神——实际是社会没有给予——总是被厂子以各种借口辞退,有时甚至是无缘无故的。从内心讲,我是多么渴望具有这种精神呀,可是却无法取得这种资格。为了这种资格,我苦苦等待了三年。今天,老书记的讲话,无疑给予了我这种精神和资格,我感到由衷地欣慰。试想一下,以前那些厂子的书记能给你讲话吗?你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书记才不会理你呢! 不过书记的话也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大家……在社会上逗留的时间并不长。”这无疑把我三年的社会生活一笔抹煞了。也许在他的眼里,三年实在是太短,可我却象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般,浑身上下都炼了个干净!三年前,我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看问题对事情,一厢情愿,不切实际。三年后,我懂得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二者之间总是存在着一定的差异;事情总是按着它固有的规律发展,绝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你的想法,你的行为,必须符合客观的实际,否则,就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你本是一个社会青年,却梦想着上大学;你还没有解决吃饭问题,就想着成什么“家”,须知,吃饭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无从谈起!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道理,而我却花了整整三年。现在,老书记要抹煞我这三年,我当然是不能接受的。 其次,他说我们“对工人阶级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上。”这我也不能苟同。以我三年临时工的经历,以我在那个厂烧锅炉的体验,我自信,我对工人阶级的认识绝不是浮浅的,至少不会停留在书本上。再次,即使我们的学工劳动是片面的,但我们在校的任务绝不是学习!总之,他的讲话给我的感觉是,他把时间仿佛一下子缩短了,一下子拉到了许多年以前。仿佛我们不是成人,而是一群中学生,实际,至少对我来说,那个年代早已不存在了!我甚至奇怪,他何以对身边的事情如此健忘呢?难道那场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就没有触及他的神经末梢吗?也许,他已经麻木了?也许,他对那些事情不屑一提?也许,这个厂子压根儿就是个桃花园,但是这可能吗?我对他真有点捉摸不定了。 书记黑白参半的头从台上移到了台下,厂长又对厂子的生产过程及产品的种类和用途作了详尽地介绍。厂长略为年轻,但也四十出头了。“咱们厂既生产成品的胶,也生产橡胶制品。成品的胶主要作为工业用胶,供应给各个兄弟厂家。橡胶制品也主要是工业上用,生活用的很少。目前,咱们厂的加工能力还非常有限,只能加工一些简单的橡胶制品,象垫圈、传送带之类的。所以,我厂主要以提供工业用胶为主。炼胶车间是第一道工序,它生产的成品胶既可直接销售,也可作为原料提供给我厂其它车间。橡胶的用途实际是很广的,比如……”这么说来,炼胶车间就是这个厂最主要的车间了,那么,也一定是最忙的车间了。舅舅常说,“这个厂是干什么的你就干什么,那你就是最忙的。象纺织厂的档车工,糖厂的包糖工。”但是最忙的说不定就是工资最高的:晓梅一去工资就三十六块五,她母亲在糖厂包糖,工资虽说不高,却经常加班,一个月下来也拿钱不少。有弊则有利,忙一点有什么不好呢?这几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忙则精神充实,活力四射。闲则精神空虚,颓靡不振。记得免下证没有下来的那个阶段,我是多么地消沉。而每次被解雇、被闲置下来,又是多么地苦闷。甚至办事处干事的那句话,“没有工作,继续等着。”我也犹如听到了世纪的丧钟似的,陡地生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因而,忙则说明你有事干,有事干则有饭吃;而闲则相反。闲,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情!况且我到这里来,不就是怕再被闲置起来吗?因而我决定…… “你就是不要求,也会把你分到那个车间的。”我左边坐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伙儿,不用问,也是才分来的。听我说,“我主动要求去炼胶车间。”就说了这句话。右边一个瘦瘦的小伙儿很不理解:“你怎么会要求去那个车间呢,你不是党员吧?”我笑笑:“我想,也许工资高吧?”“也未必。”而现在,书记和厂长都讲完话了,却都没有提工资。 下午,一名劳资干事带着我们参观了全厂。参观的顺序与工艺流程正好相反,首先参观了包装车间。包装车间距大楼不远,在厂子中心,由两间平房组成。车间里几乎一尘不染,工人们全穿着带有前胸的围裙,把那些成品一件件装进印有厂名的纸箱里。我观察了一下,正如厂长所说,多为工业和建筑上的配件和构件,与生活有关的一件也没有。可劳资干事却指着一个姑娘头说:“你拴辫子的猴皮筋就是橡胶的。” 这次与我一起来的总共是二十六人,男女各半。听说有三名还未报到,全是男的。另有三名报到了却再未露名,也是男的。所以现在,男的也就剩七名,并且一名还是瘸子,始终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腿跟在众人的后面。当然能来这里的,也大多是病免。听说那个胖胖的小伙就有心脏病,而那个瘦瘦的小伙,却是尿床病。真不知这种病怎么也能免下? 很快,大部分车间就参观完了。区办厂也大抵是这样的规模:占地不过两亩,人员不过二百。象这个厂子,还算是同类中的佼佼者,虽然厂区不大,却极其的洁净。而且厂子的福利似乎也搞得不错:临到后面还出现了一个澡堂。但是最后面,却出现了一个黑糊糊的大房子,极其硕大,几乎占了厂子的整个宽度。劳资干事说:“这就是炼胶车间。”他的话音很快就被一阵轰鸣所淹没,一股黑色的粉尘随即从门里弥漫了出来。劳资干事带着我们很快就过去了,就连那个瘸子也加快了脚步。 回到会议室,那个胖胖的小伙问我:“怎么样,你还去炼胶车间吗?”“只要工资高,我就去。”“工资也不一定高。”那个瘦瘦的小伙说:“说不定还要学徒呢。”炼胶学什么徒呢,还不和我烧锅炉一样,那些要领三分钟就掌握了,我不以为然,不过别的工种听说肯定要学了。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了,拿三年十八块五,等于又到炼丹炉里炼了三年!那么,我也就只有去炼胶车间了。 晚上,晓梅问我:“怎么样,厂子还行吧?”“还行,就是还没有说工资。”“过两天就说了,你急什么?”“可我还是想现在知道。你怎么一去就说了?”“工资是大家关心的事,怎么能不说呢,也许明天说吧。”也是,这个问题是一张窗户纸,迟早要捅破的。晓梅说:“我已经分了,织布车间。”“真分到了织布车间?”“可不真的?今后晚上你就要接我了。”“到哪里接?”“钟楼。我们厂的车就送到钟楼。”“也没有自行车,我怎么接你呢?”“买呗。”“你说得轻松,拿什么买呢?”“拿你和我的工资呗,到时候俺妈再支援咱们点就可以了。”“要你妈支援什么呢,如果我的工资和你一样,三个月就可以买了。”“你没有问,你们厂三班倒不?”“我关心的是工资,问这个干什么?”她却说:“问问呗。” 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个胖胖的小伙叫大全;而那个瘦瘦的,据大全说,叫王发。今天,劳资组长说:“办两个星期的学习班,学习班结束后再分工种。”看来两个星期之内都不会知道工资了。大全却说:“半个月后才能知道我去哪儿,这等于拿木头刀子杀我呢。”也是,学习班未免也有点太长了。能学习什么呢,无非是报纸上的那些社论文章。最近,“反击右倾翻案风”已经进入到了高潮,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也被撤消了党内外一切职务,就象我干临时工一样,干了一年多又回家去了。但是,我不干了大不了不拿他那份钱,绝不会有人找我的后帐。他却不同,不干了、回家了,批判文章雪片般向他飞来,篇篇都象重磅炸弹似的。真不知他那弱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呢?他说过的话也被当作靶子,枪弹箭镞冰雹般向他砸去!比如这篇《驳基础论》,就是他曾经说过“实现共产主义也要有个物质基础。”什么物质基础,是无产阶级的物质基础,还是资产阶级的物质基础?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对物质基础的定义是完全不同的,衡量的标准也截然相反!在资产阶级眼里,物质基础仅仅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商品堆积”,而在这种“堆积”掩盖下的,却是人欲横流以及财富的极不公平分配。因而在那种社会里,阶级也就仍然存在。共产主义社会则不同,除了具有雄厚的物质基础外,更主要的,是人们的精神发生了质的飞跃。由于物质财富的充分涌流,由于其在全社会的平均分配,人们已不在对它盲目地崇拜,已不在为zhan有它的多寡而相互竞争,人们之间完全是一种互相合作的新型关系。劳动已不再成为谋生的主要手段,而是一种精神的渴求——人们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总之,在那个社会里,物质是从属的,而精神则上升到主导的地位。 “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出于其阶级的本性,出于自身卑劣的目的,把物质的作用无限夸大,把精神和物质割裂开来,似乎只要具备了物质基础,共产主义也就来临了。似乎财富的充分涌流,就等于共产主义。这完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看法,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从而,也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驳基础论》以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为武器,从不同侧面批驳了“基础论”,使“不肯改悔的走资派”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理论,在一个中学生的笔下轰然倒塌。(据说,这篇文章是一个中学生写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共产主义社会人们究竟追求什么呢?“更深层次的东西”,是不是也象我一样,追求一些压根也实现不了的事情。也许在那个社会里就没有实现不了的事情。你比方我想上大学吧,说不定那时大学林立,不怕你上,就怕你不上。不上的人也是有的,大娃子就不上;也许他还要问呢,弄这么多大学干什么?这样,有些人想上,有些人却不上,尽管社会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人们却仍然按着各自的意愿行事,只不过个性得到了充分地张扬。那么,也就不存在什么规矩了,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呀?方圆又是什么呢?总之,那的确是一个好社会,可惜距离我们太遥远了。而且,我坚信,象大娃子那样的人,永远都会存在的。 “劳动已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一种精神的渴求。”我想那时,大部分人都不会劳动了,大娃子也许整天睡觉呢,但是,是一种精神的渴求。渴求什么呢?劳动能给人带来某种精神的享受?也说不定。但我只有在给我家打井时才有这种感觉。也许那时,你给社会劳动就和给你家打井一样。但是社会的劳动是五花八门的,你比方炼胶吧,听说进车间以前还必须脱guang,穿上那身黒糊糊的炼胶服,再出来时犹如去了非洲一趟,谁会把这种工作当作一种享受呢?除非象我这样的神经病!(现在同来的人都叫我神经病了。)但如果工资不高,我去哪里干什么? “在那个社会里,物质是从属的,精神则上升到主导的地位。”也许吧。以前我总把自己看作是精神的人,显得很是高雅,对那些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觅食的燕雀。但这几年的经历却使我懂得:物质永远是第一位的!也许在那个社会中,由于物质的充分涌流,精神会上升到主导的地位,但首先得有一个物质基础,因为它的前提是:物质的充分涌流! 所以我觉得,这篇文章,正象当年桂老师讲课一样,不过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大谈精神对物质的反作用,给人的感觉,似乎社会还没有到达那个社会,他的精神却已经到达了。难怪是一个中学生写的,我当年不也是这样吗?让他干三年临时工他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但是那个瘸子却念得一字一板:“共产主义社会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阶级也没有国家的社会……”说什么废话呢,没有阶级,当然没有剥削压迫了!整个学习过程都由他来念。别看他走路不得劲儿,文章倒念得挺顺口,听说他在写作上也有两下。我想,这也许就是厂里要他来的缘故吧?而我怎么会把特长写个“木工”呢?须知,写作才是我真正的特长啊!但是还是上面的原因,物质决定一切。那些东西看似高雅,实则无用! 第六十七章 晚上回来晓梅问我:“还没有分工种?”“没有,要等学习班结束了才分呢。不过,我可能就是炼胶车间了。”“炼胶车间是干什么的?”“就是炼胶呗,还能干什么。”“炼胶车间是不是最累的车间?”我默认了。“还没有分,你怎么就知道是哪里呢?”“我想着也就是那里了。”“说不定还不是呢,你怎么老想着。”我说了新职工的情况:“就我们七个男的,还有一个是瘸子。”“那也不一定把你分去。炼胶车间能要多少人?”这个也没有问,不过关心这些干什么?“炼胶车间如果工资高,我还愿意去呢!”“你去炼胶车间干什么?我去个织布车间就够忙的了,你再去个炼胶车间,到时候谁照顾娃呢?”“工资高就雇个人照顾娃。”她没有再说什么,最后也问:“炼胶车间会不会工资高呢?”现在看来,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了,但是又不好去问,只有问她:“和你一起去的男的工资高不高?”“比我们还高,都四十多块呢!”毕竟是国营厂,一去就四十多快!我如果也拿四十多块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要给孩子雇个好点的保姆,最多也就是二十块钱;还剩二十多块,还可以继续给奶奶钱。总之,只要工资高,就可以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理好。但是,我们厂毕竟是区办厂,会不会……“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问谁呢,劳资组?”“你可以问一下炼胶车间,不一定非要问劳资组。”是呀,问问炼胶车间不就行了! 于是第二天休息时我就对大全说:“咱们去炼胶车间看看吧。”“看什么,我又不想去那儿。”“要是把你分到那儿咋办呢?”“分到那儿我就不干了!”“好不容易分个工作,怎么就不干了呢?”大全想了一会儿说:“也是,去问问,看炼胶车间到底需要多少人。”于是就来到那个黑糊糊的车间。工人们全戴着防尘口罩穿着炼胶服,在几部类似水泥搅拌机的机器旁忙碌着。车间呈长方形,至少在四百平米左右,高度约在十米开外,一根拱型的铁架横跨其上。当厅就是那几部搅拌机了,但无疑是炼胶机!由于整个车间全是乌黑的,四周的东西一时还难以分辩。大全压根就没有进来,只在门外窥视。一个瘦小的半大老头向我走来,看样子年纪也不是很大,但由于通身乌黑,就有点……“有啥事?”他摘了防尘口罩问,这一部分倒没有被污染,只是鼻子下面有点黑,很象日本鬼子的仁丹胡。 “俺是才分来的,到这儿看看,有些事也想问一下。”“有啥事就问我,我是拿事的!”我们已经到了外面,于是大全问:“你就是车间主任了?”“不是主任,这车间没主任,谁年龄大就是谁,我年龄最大,今年快五十了。”“师傅,你们这儿能要几个人。”“要几个?都来我才高兴呢!”大全一听就傻了眼,站到那儿再也不问了。“师傅,你知道我们工资多少?”“你们我不知道,我一个月拿四十八块五,跟我的年龄也差不多!”这就行了,还要问什么呢!但是大全却说:“人家拿四十八块五,你可不一定。人家来多长时间了,你才来几天。”也是,和晓梅她厂一样,没有可比性,看来这个问题还是得等到学习班结束才能得知。而学习班已经过去五天了,离这个悬念揭晓也为期不远了。 大全回去后把这件事向王发说了,王发却说:“也不一定,有些人就不能去炼胶车间。”谁不能去呢,当然首先是瘸子,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呢?大全说:“到时候我就把我的病说严重点。你不去可不行,你是尿床病,跟炼胶没关系。”“谁说没关系?到时候我尿到它炼胶机里去!”大家不禁一笑,王发却正色说:“不过最后还是要依照病情分呢。”于是大全问:“那你说,我这病该去不?”这个问题王发就不能回答了,毕竟只有六个人,张三不去李四就得去,王发显然也是不想去的。不过他说还是要依照病情分,看来我去那里是无疑的了。你不是犯病时大喊大叫吗,防尘口罩封着你的嘴你喊什么?你要摘下它也可以,你就吃粉尘去吧,准保让你吃个够!你喜怒无常也无所谓,只要生产秩序正常就行了,而我的病绝不会影响到秩序的混乱。至于那个炼胶机,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工人们的手压根就不向里去,只是把一些黑色的粉尘不断地往进掺。由此看来,我的病对这个车间,这个车间对我,都不会造成任何的后果!想到这里,我不禁微笑了一下。也许招工办在对我分配时事先到这里考察了一番,当然绝不会为了我下这样的功夫,但这个车间这样地适合我却是我想象不到的。 晚上,晓梅又问:“女的在你们厂都干什么呢?”“干什么的都有,但炼胶车间却没有。”于是她说:“要是咱俩能换就好了,我去你们厂,活轻松又离家近,我就有时间照顾娃了。你去我们厂虽然远点,却不用去炼胶车间了,俺们厂男的都是好工种,工资又高。”“又不能换,你说这些干什么。”她不说了,我却问:“和你一起去的男的都干什么呢?”“不告诉你了吗,都是好工种,工资也……”“但是换不成呀,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事在人为,也不一定就换不成。”“怎么人为呢?”“明天你先给你们厂说说。”“不行的事,我说那干什么。”“你说说又怎么了?行了行,不行了权当没说。”“我怎么说?”她想了想说:“你就说你有一个表妹,或者一个同学,非常想来橡胶厂。她就是图个近,也没有别的原因。”我含糊地答应了她,她又说:“就算你去不了我们厂,咱们在一个厂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去不了你们厂换什么呢?”“你先去说说呗。” 第二天休息时我就找厂长说了。“这根本不可能。你想吗,咱们厂是劳动密集型作业,重体力劳动占的比重很大,要那么多女的干什么?虽然厂里有一些女的,但都是对厂子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的。这次招工,我们原则上是一个女的不要,但是没有办法,招工办非要搭配不行,又都是有一定关系的。这几天,我正为这几个女的分配头疼呢。书记年龄大了,什么事情也不管,叫我看着办。你说她们都有病,我把她们安排到哪里呢?”没想到,厂长倒问起我来了?虽然事情办不成,但厂长无意中却向我透露了分配的信息:男的全是炼胶车间无疑,当然瘸子除外。至于女的吗,现在还不知去哪里呢。 回到会议室瘸子正在念着:“试看不肯改悔的走资派要把我们带向哪里……”这几天大家都在为分配担忧,唯独他好象压根不操这份心,仿佛他那条瘸腿还成了优势似的,念文章时还不断地抖着它,气得大全说:“我真想把他那条腿也打断了!”我把厂长的话对大全说了。“我想着也就是这样子。”这次他却不以为然,但是他又说:“要说重体力劳动占得比重大,也就是炼胶车间了,其它车间有什么呢?”“但是厂长说,那几个女的也不好分。”“女的有什么不好分的,实在不行,给咱们一人一个,当媳妇!”“都是有病的,你也要?”“咱们不都有病吗?”我忘了,他是真有病,而我却没有。 王发这两天没有来,听说正在积极活动,准备调出这个厂。刚来就调动,这似乎也不好。“你没有活动吧?”我问大全。“我要是有门路,也不来这个厂了。”实际上,目前看来,这个厂除了炼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炼胶能拿上熟练工的工资,那就十全十美了!我现在关心的仍然是工资,只不过这两天受晓梅和环境的影响,加之又去了一趟炼胶车间,就有点……现在既然去炼胶车间已十之八九,我就又往好处想了。炼胶车间虽然又苦又累,但是工资一定很高。炼胶是一个毫无技术可言的工作,不必象其它工种那样学上三年。这样,也就免去了那十八块五的艰难学徒期,那样的工资,对我一个拖家带口的人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维持的!仍然是那个老主意:我的最终目的是上大学,并不在乎眼下干个什么。只要我在炼胶车间好好干,每月有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就足以养活我和我的家小,还可以孝敬奶奶。我解决了衣食住行,处理好了各个层面的关系,也就会追求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我再一次感到,是物质决定了精神,而不是相反!那么,就再设想一下精神方面的需求。由于我在炼胶车间好好干(一个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我没有理由不好好干。),我的表现一定是全厂有目共睹的,那么我也就具备了被送入我心目中殿堂的资格。由此看来,任何事情都要看怎么看,有好处就有坏处,有坏处也不一定就没有好处。唉,我怎么想起了张风莲的话? 炼胶已经不再是那么可怕了,炼胶车间似乎也不再那么黑暗了,相反,它竟然在我的面前闪闪发光!那黑色的粉尘也变成了朵朵白云,在蓝天上飘荡。那硕大而又乌黑的拱梁,竟化成了一道彩虹,一架通向我心目中殿堂的云梯! 整个学习期间谁也没有说工资,仿佛就我是一个物质的人。大全甚至说:“你操那份儿闲心干什么?给多钱就拿多钱,那都是国家规定的,谁说了也不算数的。”又是政策、又是规矩!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截止目前,我还没有找到否定它的依据。“要是给你十八块五,你干不?”“只要不是炼胶车间我就干。”我和他竟恰恰相反。 学习班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天王发也来了,看来是无果而归。听说还找了一个女的对调,真是可笑。更为可笑的是,劳资组长告诉他,“学徒工就不能对调,你怎么连这也不懂呢?”学徒工!这么说来都得学徒了,炼胶也不能除外?现在,我们六个男的全分到了炼胶车间,但是又来了一个却分到了电工班。瘸子呢,竟然去了厂办,真不知厂办要一个瘸子干什么?不过他到了厂办后,瘸得也不是那么厉害了,厂长在前面走,他也总能跟上,看样子还是厂长的秘书。“我要告他厂里呢!”大全说:“咋能把一个工人弄成干部呢?”看来他是少见多怪:老陈小陈不都是工人吗,老陈还是劳资组长呢!“人家那是在厂里干了多年了,他才来几天吗!”大全心里不平衡也是可以理解的,都是一起来的,他怎么就到了厂办呢?但是瘸子到了厂办后,不仅不瘸了,还把厂里的宣传搞得很有起色。在大门口办了一个板报,上面也全是他的文章,内容当然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而且毛笔字也写得不错。总之,他去厂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由此我又想到了我的特长,但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现在要关注的仍然是工资!既然已经分到了炼胶车间,再拿不上熟练工的工资,可真有点水深火热了!因而劳资组长对王发说的话就使我加倍地关注,但是又不好去问,并且听说近几天就要宣布。有人对我说:“发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可我却怕拿到工资,当然也仅限于十八块五,我真不知我将怎样安排那菲薄的工资?这也许和我三年的临时工有关,以前从来也没有拿过这么低的工资。于是,几乎逢人便问:“你去那个厂学徒了没有?”“学了,怎么会不学呢。”只有大娃子不同:“我没学,我一去就四十多块!”大娃子是国营厂,当然不同了,而其他的人也并非炼胶,看来有必要再去把韩师问问。那天离开炼胶车间时他说,“我姓韩,来了就管叫我韩师,有啥事也只管来问。”但是他知道的却很有限。大全听了这话甚至说,“听他的口气,好象咱已经分到这儿了。”而现在,是确确实实地分到这里了,但是韩师却没有在,听说又倒成了夜班。不过问他也没有用,他不早就说过不清楚吗?看来,我已经让这件事情搞傻了! 按说已经分了,就该去上班,可是那五个却在闹。现在的情况是,瘸子瘸得不太夸张了,可他们却把病情夸大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有两个甚至找了厂长。“厂长,我不能去炼胶车间。为啥呢,我从小得了一种病,不能闻异味,一闻就头昏眼花,不要说干活了,连站都站不稳。”“厂长,我也一样,不能闻橡胶味,一闻我就想吐。还是给我们换个车间吧,什么车间都行。”“据我所知,你们两个的病都不严重,一个是轻度的关节炎,一个是什么性功能方面的病——真不知这样的病怎么也能免下?把你们分到炼胶车间是党组会做出的决定。现在,你们说不能闻橡胶味,要求重新分配,这可能吗?再说,橡胶厂怎么能没有橡胶味呢?如果把你们分到化工厂,你们怎么办?”“但是炼胶车间那橡胶味也太大了。”“不还有人在哪儿干吗,那个常友新不是已经去报到了吗?他的病按说比你们要严重得多,你们知道他得的什么病吗?对,就是〈〈狂人日记〉〉上那个狂人的病!他都能去,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去呢?” 一个说:“他有神经病,我们没有。”一个却说:“过两天他也会来找你的。”我听说后非常气愤,同时也不明白:我找厂长干什么?我现在只等着上班,只等着拿熟练工的工资了! 但是报到后韩师却破例地放了我三天假。“韩师,怎么一来就放假呢?”“回去歇够了再干!”想想也是,就要全身脱guang来这里上班了,是得有个适应的过程。“但是……”“让你回去歇就回去歇,甭问那么多。”于是,我就和女儿呆了三天。女儿已经蹒跚学步了,总是要拉着我的手带她到户外去走。她才刚刚过我的膝盖,我总是要弯下腰和她保持一个同等的高度——那滋味可真不好受,还不如炼胶呢!炼胶,厂里给我发二级工的工资,在这里没有人给我发,我还得给她花。但是截止现在,我也不知道工资是多少。那天分了工种却没有说工资,紧接着就是那五个不停地闹。因而不管是厂里还是他们,工资似乎都不是主要的,而我在这个时候问工资也似乎真有点神经病的意味。晓梅说:“你还是应该问问韩师,他咋会不知道呢。” 三天假满我来到厂里。“工资?我只管带着你炼胶,发多钱工资是厂里的事!”但是他又给我放了三天假:“你一回就歇美,歇美了来了好好干。”但是须知,我闲则精神苦闷呀!在办公楼下面碰到了大全他们。“韩师咋又给我放了三天假?”谁知大全却一拍手一跺脚:“好,韩师不要你了,好事情。哎呀,真没想到,俺几个都在这儿闹呢,你不闹,结果还比俺们都好。”“韩师咋会不要我呢?”“咋不会,一听你那病,韩师不敢要了。”这也有可能,谁愿要一个癔症患者呢?但是“歇美了来了好好干!”管他呢,要也罢不要也罢,不要了我去别的车间,要了我就拿我的熟炼工工资。韩师说他一个月四十八块五,我也绝不会少!但是韩师说和他的年龄差不多,韩师今年五十了,我才二十岁,那么就是十八块五了?我陡地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晓梅说:“你就去问问劳资组又怎么了?”但是那五个还在那儿闹,我去问显然不协调。最后我决定问一下舅舅——我向来把舅舅当作百科全书。“按说,是不需要学徒的,炼胶有什么学的呢,不就往里面掺碳粉吗?但是区办厂就说不来了,会有一些土政策。”“政策怎么还分土洋呢?”“政策当然分土洋了。咱国家前几年的经济政策都是从苏联照搬的,这几年咱国家根据国情制定了一些经济政策,相对苏联的政策来说,咱们的政策就是土政策。你们厂根据厂情制定的一些政策,相对国营大厂来说也是土政策。”哎呀,舅舅又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经济学课!真想不到,规矩还有土洋之分!但是照舅舅这么一说,伸缩性可就大了,可以按熟练工,也可以按学徒对待,究竟按什么,其依据又是什么?看来是得去问一下劳资组了。 大全他们还在那儿闹。“都是有病才到这儿来的,就一股脑分到炼胶车间不管了!”“真要是一股脑还好,就有那么几个人比较特殊。”“不就两个吗,其中一个还是残疾。”“那另一个呢,另一个又是咋回事?”“要说残疾,我们都有残疾,只不过我们的残疾不在外表!”得等平和一下我才能进去。 终于等到了。“这是厂办的决定,我们无权更改!”于是大全他们又涌到了厂办门口,瘸子出来了:“厂长没在,有啥事就给我说。”“还能有啥事,就来问问,我们都去了炼胶车间,你怎么到这里了?”“我这个样子,能去炼胶车间吗?”瘸子拍拍他那条瘸腿。“那另一个呢,他是咋回事?”有人指指电工班。“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他吧。” 我已经进了劳资组。“你就是那个常友新?哎呀,你的表现可堪称楷模,我们正准备让你在新职工中来一次现身说法,把你的心得向大家说说。不过今天你来,是不是也要求更换工种呢?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做人可要始终如一呀!”唉,女人就是话多。“我来问问,我们的待遇,不,是我们究竟按什么对待?”“也难怪你来问,这都是我们工作的疏忽,也是这两天让他们闹的。现在我就可以明确答复你,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新职工一律按学徒对待。学徒期间的工资……”不用再听下去了,我一拂手就出了门。出厂门时竟感到天昏地暗,差点栽到那条沟里! 第六十八章 人们常说,事情往最坏处着想,往最好处努力,可我怎么总往最好处想呢?想来还是我没有向最好处努力的那个条件和能力:我能让厂子不执行国家的规定吗,能让厂子自行制定一套政策吗,都不能,那么我也就只有往好处想了。但是事情本身不也有好的一面吗?难道那些熟练工种还要学徒吗,晓梅不就不学吗?记得在那个厂烧锅炉时厂长也对我说:“你在这儿好好干,一转正就是二级工,不用学徒。”由此看来,还是厂子的性质决定了我。但是我那种固有的思维模式,那种总是把世事和人生想得过于美好的人生观,也是造成我目前结局的一个方面。还是小舅说得对,“你先人儿坟上没烧那轳辘壮的香,你不要总想着好事。”所以今后遇事还是要往坏处想,甚至怎么最坏你就怎么想!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还在这里干不干呢?也象那几个一样要求更换工种吗?大全当初闹时就对我说,“你也跟着俺一块闹,炼胶车间没有啥干的,你想的熟练工工资也拿不上。”现在还真让他说着了,可他又怎么知道都是学徒呢?记得我当初也说了,“如果炼胶也要学徒的话,其它车间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换不换也没有啥意思。”现在我仍然是这么想的,闹什么呢,要么干要么不干,就是这两条路!晓梅说:“好不容易分个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你再去厂里问问,看是不是你听错了,炼胶怎么还要学徒呢?”还问什么呢,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人家也说得很清楚,“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新职工一律按学徒对待,学徒期间的工资——十八块五。”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你笑啥呢?”“我笑你当初还说咱俩呆在一个厂没有啥不好的。”“有啥不好的?”“不好的可大了!两个学徒工,咱俩的工资加到一起,才是你现在的工资。你说那日子还怎么过?” 实际上,日子现在就过不下去了。主要还是晓梅她妈那头儿出了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老陈出了问题,他竟然不给晓梅她妈钱了,拒绝再对我履行义务。也可能是玉米糁和窝窝头实在吃烦了,人的忍耐力总是有限度的,也可以理解。不理解的只是,老陈对晓梅她妈一向言听计从的,现在怎么就……“也许人家现在不需要俺妈了。”“什么需要不需要的,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真正说起来,老陈对我们也没有什么义务可言,就是晓梅她母亲也没有什么义务可言;自己的日子还要自己来过,总依靠别人也不是常法。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状况却急转直下:原先给女儿订一斤奶,现在却成了半斤。半斤也快订不成了,送奶的说,“要订就订一斤,不订就算了,哪有订半斤奶的。”晓梅的奶本身就不多,现在又上了班,看来今后只有给女儿多买点奶粉了。一袋奶粉三块七毛钱,五袋就等于我的工资。而晓梅呢,还要给女儿雇保姆,说是她妈太累了。当然两个人都上班,不雇保姆也不行,但是钱又从何来呢?由此看,这个工作还是不能干!“你不干怎么办?”“我还回糖厂干临时工去。”“你没有问一下,看你还能干临时工不?”也是,现在怕连临时工也干不成了。况且,办事处那个劳务介绍处也介绍不下工作,而我要的也不过一张介绍信而已。“介绍信也不给你开。”晓梅说:“给你分的工作你不干,哪儿还有临时工让你干呢?”如果情形是这样的话,这个工作还必须干下去,但是十八块五,三年。我真不知这三年将怎么渡过? 现在,生活已经初步地向我展露了残酷的一面,那么接下来必然是一副狰狞的面孔,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它那青面獠牙的模样。三年呀,三十六个十八块五,一千零八十个日日夜夜!而过去的三年又象是一场梦——我真有点留恋临时工的生涯了!而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招工,工资却低得可怜!无疑,未来的三年,我将在一种既不能尽责任亦不能行孝道的尴尬处境中渡过!而人也只有在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照顾到的时候,才能活得坦然。我目前肩挑着良心与义务双重重担:奶奶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应在她的有生之年多行点孝道,尽我所能的回报其养育之恩。女儿是我的亲骨肉,既然我把她带到了这个世上,就应给予她最起码的关爱和照护,这是为父的责任,也是人伦之常情。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做到这两点,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爸爸。”女儿开口叫我了,虽然也有几分惊喜,却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娃叫你呢,你耳朵聋了?”晓梅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换个别人,听见娃叫他,不知高兴成啥样子了,你倒好,连应也不应一声,白让我教了半天!今后再不叫他了,只叫我,听见了没有,文文?”我也觉得,辜负了女儿和晓梅的一片热情,走过去摸着女儿的脸说:“文文,今后我就是你的爸爸,你就是我的女儿,可是我……”“说那是啥话吗,不是你的女儿,还能是别人的不成?”也是,我今天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晓梅,我要拿三年十八块五了,这三年,可就苦了你了。”“我的钱和你的有啥区别呢?”“可是,不管对谁来说,十八块五都不是一件好事情。”“也许学徒期还不是三年呢。”怎么会不是三年呢,劳资组长不是说……是呀,她说了学徒,并没有说学徒期呀!要不要再去问问呢?但是人家不明明说,按照国家规定吗?国家规定的学徒期就是三年,这还能有错吗?是晓梅不了解政策呢还是我心存侥幸?侥幸的事情总是很少的,尤其对我来说。但是舅舅不是说,区办厂可以有一些土政策吗,并且说是根据厂情制定的。那么我现在是厂里的职工,我的情况算不算厂情的一部分呢,但是我又怎么向人家说呢?“你怎么这么早就结了婚,还有了孩子?把结婚证拿来看看!”哪有什么结婚证呢,纯粹就是非法同居!想到这里,不禁对晓梅发起火来:“都是你害得我,有苦难言。”但是马上又后悔起来:“也怪我,没把持住自己。”她倒没有发火:“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生活艰苦,准备跑呢?”“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能跑到哪儿去?”“叫我说,你就在这个厂里呆着吧!”临时工又干不成,不呆着怎么办呢? “奶,今后我怕不能给你钱了,要学徒三年呢。”说着,就涌起一阵心酸。“不能给就不给了,我也没想着要你的钱,我要是有钱了还给你呢。”“奶,你又没工作,给我啥钱呢?”“别人给我说了个工作,我准备去呢。”什么,奶奶还要出去工作!“奶,你都这么大年龄了,还工作啥呢,就呆在屋里。”“呆在屋里谁给钱呢?再说,我也闲不住,没事干,我还心里闹得惶,还不如出去干个啥呢。”奶奶好动,这我是了解的。“奶,到底是啥工作,要是让你看大门还可以。”“通宵食堂,洗碗呢。”什么,奶奶要去洗碗,而且是通宵食堂!“奶,你千万不能去,你咋能去洗碗呢?”“我咋不能去洗碗呢,我也是劳动人民么。”奶奶也的确是劳动人民的一分子,说准确点,也是一个劳动力,但是,有这么大年龄的劳动力吗?“奶,不管咋说你不能去,你把你的年龄忘了。“你咋一说就是我的年龄呢,我身子还硬梆得很!前儿来了个人,又说我能活到一百岁,要是这,我年龄也不算大。”“奶,咱就真过不下去了,非要你出去洗碗不可?”“唉,你小舅马上要结婚,等钱用呢。”原来是这样。“奶,俺小舅结婚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你甭管。”“都是我的娃,我咋能不管呢?甭说他,就是你结婚,我也要管呢。”“奶,我不让你管,我自己能成。”“我不管你谁管你呢,你爸你妈都没在这儿,在这儿也靠不上,都有娃呢。”“奶,我现在有工作了,我就靠厂子,不靠谁。”“你不是说厂子让你学徒吗,学徒的工资可低得很。学徒三年出来,你也该娶媳妇了,到时候没钱咋办呢?”“没钱也照样娶媳妇!”“没钱娶人家谁家的媳妇呢?你没看大娃子——”“奶,现在就有个女子,不要钱,要给我当媳妇呢。”“谁家的女子吗,不要钱?你咋不领回来让奶看看?” “给你分了个啥工作?”正说着,二舅进屋了。奶奶说:“让娃炼胶呢,还要让娃学徒三年。”“炼胶还学徒三年,这区办厂也是胡整呢!”“人家说是国家规定。”“国家规定学徒三年,但也没说炼胶还要学徒,都是他厂的土政策!”“那咱也不能让人家改变呀?”“你先干着,走一步看一步。”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我的事就该说奶奶了。“舅,俺奶要去洗碗呢。”“你又跑到哪儿洗碗呀?”舅舅转向奶奶:“你操心你人着。”“我人咋了,我人好得很,啥病也没有。”“到底在哪儿去洗碗呢?”“通宵食堂,钟楼根儿呢。”“那食堂我可知道,忙得很,你还是甭去。”“忙怕啥呢,忙了还好,我一天闲的声唤。”“唉,你倒是为啥呢?我现在有个娃都不让你看,怕把你累了,你可要出去给人家洗碗。”“唉,长安儿年龄大了,到现在还没结婚,趁着我还能跑,出去给他挣俩,过二年跑不动了,想挣还挣不成了。”谁知舅舅一听竟火冒三丈:“娶媳妇也不一定都要花钱,我四条带鱼都能结婚,他就不行?我还寻的是高干的女子,那不在那!大娃子金成,钱花了一整,到现在咋还没媳妇呢?” 大娃子不仅没有寻下媳妇,听说前两天还让人骗了。他跑到那个女的厂子去、坐到车间门口不走,非让赔他的损失不可。谁知那女的却说,她已经刮了两个娃,于是厂里把二人叫去,各打五十大板。大娃子的损失自然是没追回来,只好说,“就当逛了几回窑子。”但是张风莲却为此病情加重,几乎不能下床了! 舅舅走后我说:“奶,你还是甭去通宵食堂洗碗,你看俺舅也不让你去。”“不去咋办呢?你小舅这个对象不错,看样子过年就能结婚。”“你没听俺舅说,结婚也不一定都要钱么。”“结婚咋能不要钱呢?不说别的,先得给人家做一身衣服,还得买车子表,还得……”可我到现在也没给晓梅买过衣服,更不要说车子表了。倒是这两天她闹着要买车子,说是要接送她,我也只能摊摊手说,“十八块五,怎么买呢?”“娃。刚才你说你有个对象,你啥时候领回来让奶看看。”“奶,我是说呢,还没有的。”晓梅是三班倒,我现在也上了班,要碰到一起还真不容易。谁知奶奶却说:“要没有的,奶就给你说一个。”“谁吗?”“就是给我介绍工作的这人她女子,叫个小晴。我看这娃好,来了就把我的手拉住跟我说话,模样也长得好,你肯定能看上。”“行,那就让她来吧。”我想她来的时候她母亲必然也来,正好把她说一顿:你咋搞的,给俺奶介绍工作呢,没长眼睛!谁知奶奶说:“你可要和人家好好谈呢,不然咱对不住人家。”“那有啥对住对不住的?”“唉,我经常给她妈借钱呢。”“奶,你借钱干啥呢?”“你小舅不是寻了个对象吗,寻媳妇都得花钱,只要看上,就得给人家送几样礼,订婚的时候,还要买车子表……”怪不得奶奶要去洗碗呢,原来小舅也是个大娃子! “分了个啥工种?”说着小舅就回来了。“给娃分了个炼胶,还得学徒三年。”“炼胶有啥不好呢?学三年也没有啥,你就权当到农村锻炼了三年。反正你也没下乡,应该把这一课补上。”“你又说啥呢?”奶奶问道:“你下乡了,你咋到现在还结不了婚呢?”“这是两码事么。”然后他就趴在奶奶的耳边说:“妈,你知道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不知道,谁知道为啥呢!”“你看,原先的学生——”“成天把你那经念啥呢,我都听烦了!”我记得第一次小舅说时,奶奶非常认真地听,听完还问:“那毛主席为啥不把这话说明呢?”“这话咋能说明呢?毛主席说很有必要,就是让你自己体会呢。我的体会就是,城市咋都比农村好,在城市不管干个啥都行,千万不能到农村去!” 小舅走后,奶奶说:“唉,我走以前,只要能看见你结婚就行了。”“奶,你说啥呢,你能到哪儿去吗?”“人都得死,谁也不可能结到这世上。这两天你毛爷就不行了,张子道说让你去呢,说你毛爷有啥事要给你交代呢,还说有些啥东西给你留着呢。我想他能给你留啥呢,就是留,咱也不要他的,他可怜了一辈子,又没个娃……”“陈嫂子,毛老三不行了,让你去呢!”正说着,门口就有人喊,奶奶拉着我的手就往茶馆跑! 毛老三已经不能说话了。张子道和吴茂山站在床前,一副诀别的样子。屋子里灯光幽暗,也就是这种光陪伴了毛老三许多年,而今天它却更显昏暗。毛老三的脸也象这灯光一样,蜡黄,近乎土色。枯瘦的手放在胸前,一动也不动。“毛爷。”“老三,你把眼睛睁开看一下,你看谁来了。”“老三,陈家的孙子来了,陈嫂子也来了。”张子道和吴茂山连唤了几声,毛老三的眼睛还是闭得严严的。奶奶号了号他的脉,又在他的鼻子下面试了试:“还有气呢。”于是张子道和吴茂山又连唤了几声,毛老三的眼睛依然闭着,但是嘴却翕动了一下,张子道立即把耳朵贴到了跟前,毛老三也抓住了他的手。大家甚为诧异,不知毛老三有什么嘱咐。只见那只枯瘦的手拉着张子道缓缓向枕边摸去。“老三,俺都知道了,就是那钱的事,谁抬埋你就是谁的。你放心,俺几个就把你的后事料理了,那钱都会花在你身上,一定把你的后事办得好好的,不叫你在阴间受罪。唉,可怜的,一辈子也没个娃……” “都甭动,我来了!”大家回过头,只见张风莲拄着拐杖,两只杆子似的腿跟着拐杖一块发抖,脸色也象毛老三的一样,但是声音却宏亮:“这巷子都知道,我跟毛老三俺俩几十年了!今儿我也不怕你们笑话,就在这儿把话说明了:我跟毛老三俺俩好,好得很,不是张害怕我早都跟他了!现在他不管留个啥都应该我继承,轮不上你们,你们都走,毛老三的后事由我办。”谁知她这几句话刚说完,毛老三就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等大家七手八脚把他再抬上chuang时,发现早已断了气!张风莲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再看那个钱袋也不翼而飞! 奇怪的是,此事发生后,没有人谴责张风莲,却都说张子道和吴茂山的不是。“她跟毛老三几十年了,你俩不也几十年了?”“嗳,我咋就想不通,你三个人,加上陈家的孙子四个人,八双眼睛,咋能让张婆娘把钱拿走呢?”甚至有人见了我也说:“他几个都是老汉老婆,你个小伙子么,也能看着张婆娘把钱拿走。实际上,我听人说,毛老三那钱还都是给你留的。现在让张婆娘拿走了,你看你窝囊不?”他说的不错,正因为我是小伙子,那天晚上毛老三掉下床后、几乎是我一人把他抱上chuang的,而他也似乎重了许多。等我再抬起头时,张风莲早已不见了。她还和往常一样,幽灵似的,来无踪去无影,甚至她说的那句话也似有似无!不过最后,吴茂山说了一句话,大家再也不说了。“也就是俺三个,再不管谁,她张婆娘把钱也拿不走。” 但是还有一个人要说,谁呢,邵主任的老丈人,他虽然也不能动了,但威望还在。他问吴茂山道:“张婆娘现在也不当干部了,你还害怕她的啥呢?”“倒不是害怕张婆娘,也不知道害怕谁呢,反正就是害怕。”于是邵主任的老丈人也不说了。 都不说了,毛老三却扔在那儿,无人过问。正是夏天,没过两天,茶馆的门板上就爬满了苍蝇。这一天,张子道来找奶奶:“陈嫂子,毛老三要赶紧埋呢,苍蝇都在门口绣疙瘩呢。”“大娃子他妈不是说她埋呢?”“那指望不住,还是咱把毛老三抬埋了。”于是,就存在个钱的问题。张子道来找奶奶也是这意思,让大家集资把毛老三的后事办了,但是就得有个有威望的人给大家说,谁呢,还是邵主任的老丈人;可是他已经不能动了,于是他就对邵主任说:“毛老三不在了,你是巷子的主任,你要看着把毛老三的后事办了。”“我咋办呢,我又没拿毛老三的钱。”“那谁拿毛老三的钱了,你给谁要去。”邵主任当然不想去,但是经不住他老丈人两句话:“你不要钱,你还不埋人,你咋,就把人扔到那儿!我叫你管这事还不对了?你把我拿车子推上,咱到办事处问一问,看你该管这事情不?”毕竟老丈人说的也有道理,象毛老三这种情况,只能是巷子管了。于是,邵主任就来找张风莲。 且说张风莲那天把钱拿回来一点,不多不少,正是大娃子花在那个女人身上的钱。她当时也觉得奇怪:“这咋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呢?”但是大娃子说他就当逛了几回窑子,那么毛老三呢?想到这儿,她不紧苦笑了一下:“唉,都是孽!”至于毛老三的后事,她起初还是想办的,毕竟和毛老三一场,还是有些感情的。再说裹个席拉到火葬厂一烧,也花不了几个钱,可是现在一看,正是大娃子花出去的钱,她又改变了初衷。“这咱也没得到个啥呀?”大娃子也奇怪:“咋这么巧呢?”谁知现在,邵主任却为这事来找她了。 “风莲,你把毛老三的钱来了,你就该把毛老三埋了,这没啥说的。”谁知,张风莲一说,邵主任却没啥说的了。“老邵,你今儿既然来了,我就把我的冤屈都给你倒一下!我跟着你当了十几年干部,拿过一分钱工资没有?我为巷子出的力大不大,我当治安委员积极不?*叫我在巷子把人都得罪完了!我为了个啥?我还不就想跟你一样,拿上几十块钱的工资么。你当时给我咋说的?说增选个副主任我就有工资了,我当上副主任了么?我一肚子的冤屈就不说了,谁让我可放着清福不享,要当治安委员呢。现在我拿毛老三两钱你们就都看上了!我跟毛老三是啥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拿他的钱又咋了?俺大娃子和人家谈恋爱,花了一合摊钱,最后不成了给人家要,人家说她刮了两娃。那我也一样么!我虽然没为毛老三刮娃,但我也付出了么,那她不应该给,我也不应该给么。啊,对着么?”邵主任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这种道理他却从未听说过。“现在啥话都不说了,就说毛老三咋办呢?总不能把人放到那儿不管么!”不想张风莲又说出一番话后,邵主任是彻底的没话说了。 “叫我说,毛老三的后事应该办事处管。”“为啥让人家办事处管呢?”“毛老三生前一直是咱这个地区的人民代表,还评了几回学毛选的先进分子,办事处也几回都说,要把人家按孤寡老人对待,给人家些补助,但是一直也没给,现在人家人死了,他是不是应该把人家的后事办了?”邵主任没话说了,回到家后他老丈人却说了一句:“唉,我看你那样子,也就是啥事都没办成。” 于是,毛老三仍然被扔在那里。这天,我从茶馆门前经过,只见成群的苍蝇在门外缭绕,门板上的污垢也一道一道,门底下还不断地拱出蛆牙子来,一阵恶臭也扑鼻而来!想起毛老三生前对我不错,而且也确实有所嘱托,现在既然无人管,我就把他的后事办了。可是到柏树林问了问,一口棺材竟然就要三百块!那么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而且还没有拿到,我怎么办呢?突然想到,奶奶不是给我说个小晴吗,她母亲似乎还很有钱,经常借给奶奶,那么我也向她借点。唉,本来还说,她来了说她一顿呢,现在看来,得换一副面孔了,但是小晴却迟迟不来。“奶,你不是说,给我说个小晴么,咋还不见来呢?”“你现在也知道想媳妇了?对着呢,应该想!你没看你毛爷可怜不,都死了几天了也没人管,唉,也是现在,搁从前我就把他抬埋了。”“奶,你现在就说小晴啥时候来呢?”“哟,俺娃,你还着急了?甭着急,就这两天!也就是,原先经常来呢,这一向咋不见人了?”看来,只有另想办法了。总归,毛老三是不能再等待了!不如先回家把晓梅的钱拿出来用用,我知道她攒了些钱,一直准备买自行车,可是也没有多少,几十块钱。听说这一次,张风莲就得了六七百!既然毛老三能留那么多钱,那么他的后事也就需要……那显然了,如果是一点钱的话,奶奶和张子道也不可能等我来办,毛老三也许早已安息了。这么多的钱,谁也不可能借给我,因为我没有那个偿还能力!那么,究竟怎么办呢?不如向厂里说说,怎么说呢?就说俺爷死了,你一下把我三年的工资全预支不就得了!那天,劳资组长不是还怕我不安心吗?这下好,我彻底地安心了! 可是正当我要行动时却传来消息:张风莲要抬埋毛老三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有高人向她指点,“你再不敢做坏事了,紧做好事都来不及呢,还敢再做坏事!你看你一辈子可可怜怜的,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临老了还得了一身病,为啥吗?还不都是咱造的孽太多了!你现在要多行善事呢。赶紧把毛老三抬埋了去,不想抬埋,就把钱给邵主任送去。你听我的话没错,我经这事都多了,你一办,你那病马上就好了!”于是张风莲就叫来了一辆马车,从床底下抽出来一张破席,开茶馆的门时她几乎晕倒。毛老三终于被抬上了马车,一个人悠悠地向东走去,临出梆子井时,大娃子的那条狗一腾身跳了上去! 第六十九章 大全他们还在那儿闹,而且看样子更升级了。“不给我们更换工种就坚决不报到!”“我们要求厂长和书记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甚至有人扬言要到招工办告厂子,看来是得有个权威人士出来说说话了。 在车间竟没有见到韩师,韩师能到哪里去呢?“韩师到前面去了,厂里请去做工作呢。”韩师果然在劳资组门口站着:“娃们的,都甭闹了,闹啥吗,赶快跟我回车间上班去!我给你们说,炼胶车间好着呢。我才来也不想在那儿呆,现在让我走我都不走了……”那当然了,四十八块五的工资,让我走我也不走。“我给小常一次就放了六天假,他今儿来我还给他放假呢。”还要放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但是大全他们却不为所动,而且看那个样子,别说放假,就是一个月给一百块也不会去!于是瘸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现在宣布,厂办的最新决定……”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在会议室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书记和厂长,将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大全他们总算散了。 “韩师,你咋还要给我放假呢?”“这两天一直是夜班,我怕你吃不消。”“韩师,我能行。”“你能行?那咱现在就上班!”他没有直接带我去车间,而是进了洗浴室。“这是第一道工序,全身脱guang。”韩师把手向两边一摊。“脱guang,把这换上。”我坐在连椅上,他递过来一套衣服,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质地?“韩师,这衣服是橡胶的吧?”“劳动布的,几年都没洗了。”“韩师,那我洗一下去。”“今儿洗了明儿还得脏,你先穿上。”脱裤头时我犹豫了一下。“脱guang,一件都不能留。”韩师的手又向两边一分。 换上那身又黑又硬的炼胶服后,韩师又指了指墙上:“把那戴上。”衣帽钩上是一个椭圆形的口罩,外黑里白,戴上却严严实实,嘴巴鼻子全捂住了。“现在,走吧。”韩师也换上了炼胶服,象个侍者似的在前面引路。我呢,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估计象个宇航员吧? 到了车间,韩师站在炼胶机旁,指着一个纸质的桶说:“把那搬过来。”我掂了掂,大约有五十公斤。然后又把一个铁桶也搬了过来,足有一百公斤。纸质的桶打开了,里面是黑色的粉。“这是碳粉,”韩师说:“往里面掺的。”铁桶的盖子韩师用一个很大的剪子剪开了,里面就是乳黄色的橡胶,晶黄透亮的,看上去真好,却不知为什么要掺上这些黑色的粉?韩师也说不清:“不掺咋能叫炼胶呢?” 我们把原胶倒进了炼胶机,启动开关后,胶就在里面旋转、打滚。韩师用一个小簸箕把碳粉一下一下地往进倒,于是就腾起一团团黑尘,逐渐地漫延开来、扩散出去!而整个炼胶过程也就是不断地往里掺碳粉,直至那乳黄色的液体变成黑色的胶,真不知这样的工种怎么还要学徒三年? 今天的炼胶对我来说只是个热身,韩师说:“一会儿要开大会,今儿就到这儿。”出车间后,仍然是先到洗浴室。我照了下镜子,完全成了一个黑人,卸下防尘口罩后,鼻子下面也一团黑。“甭照了,快洗,洗完还要开会呢!”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好多职工就蹲在楼道,大全他们却一个个坐在最前面。书记和厂长坐在台上,脸色都极其难看。书记一个劲儿地抽烟,完全被烟雾包裹住了。厂长坐在中间,两只手交叉着,直直地看着下面。大全不知怎么,从前面又跑到了后面,和我坐在了一起:“哎呀,我看今天这样子好象不对。” 瘸子给厂长倒了一杯水,会议就开始了。“我今天在这里,就新职工的分配问题谈几点看法,既是我本人的,也是厂办的决定!”厂长把面前的一个文件抖了抖:“咱们这个厂,虽然是一个集体小厂,但一切事情,基本还是参照国营大厂执行的。尤其是这次新职工的安排,我们既有国家的文件,也有地方政府的文件,同时又参照我厂的一惯作法,并且,是经党组会一致讨论通过的,我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了哪里?连日来,一些新职工,不断地就此事向厂方施加压力,意图改变党组的决定。今天,在这里,我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厂也从无这样的先例!你们现在只有尽快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才是你们唯一正确的做法!当然,你们也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离开这个厂!我们厂的大门任何时候都是开着的,你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没有人拦着你!这是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是,如果你选择留在这个厂,那就必须服从厂里的决定,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你们想想,分一个工作容易吗?我想,你们也许是等了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应该珍惜才对,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把自己放在和厂子对立的位置。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你们是要在这个厂子干一辈子的!说起来也可笑,我有一个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已经下乡三年了,还没有出来。前天他回来我说,我们厂最近有一些新职工闹情绪,嫌给他们分的工种不好,要求更换。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爸,如果他们谁不干了,你就马上给我说。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和他们对换呀,让他们去农村,我去你们厂。我说,你别做梦了,谁和你对换呢,你还是赶快回你的农村去吧。”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但是厂长又换了一副面孔:“所以我说,你们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这个厂子有什么不好呢?况且你们没有下乡,能分到这样的厂子已经不错了,你们还要怎么?不就是让你们炼胶吗,那又怎么了?炼胶车间那么多人都能干,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干,你们真的就比他们高贵吗?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不想走,就留在这里好好干。想走,我们绝不拦你;而且,也并不怕你去告!你给他们把注意事项宣布一下。”他回头向那个劳资组长说。我也回头看了看大全,只见他面色如土,哭丧着脸,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想那几个也领教到厂长的厉害了。 劳资组长走到前台,拿着个文件念道:“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新职工一律按学徒对待,学徒期限为三年,工资为十八块五。学徒期间无事不得请假,请假时间不得超过两天……”我觉得这好象把一个人的罪行宣读完后,又给他来了张判决书! 散会后,韩师对我说:“你明天下午四点钟来。”四点钟上的什么班呢?“中班。”韩师说。 “怎么,你们厂也是三班倒?”晓梅甚为诧异。“三班倒怎么了,你不也三班倒吗?”“就因为我是三班倒,你才不能三班倒。”“为什么?”“你的班要是和我碰到一起,怎么接我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我们都上夜班的话也许不能接送,但也不一定。“俺厂离得近,我先接送你,然后再去上班。”她想了一下说:“也行。但你要是上前夜班呢,比方今天晚上?”“那我就下班后再接送你。”“那你可一定要来早点,今天我也上的是前夜班,十二点下班。”她十二点下班,我也十二点下班,如果晚了怎么办呢?“不然我说得赶快买一辆自行车。”“可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还没有拿到……”“当然不能指望你了。”那她还有什么办法呢?“你今天晚上来早点就是了,给你们那个韩师说说。”我想如果我给韩师说的话,也完全可以不上夜班,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不真成了厂长说的,我比他们高贵了吗?当初大全要拉着我一块闹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多人都能干,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干呢?“主要的是工资,不是工种。”“工资也不会有你想象得那么高。”大全不屑一顾,坚持要闹,可结果呢?现在事情是让他说着了也让我想着了,工资果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而事情也绝不会如他的愿! 第二天,大全一行五人全来到了车间,个个哭丧着脸。韩师倒没有在意:“嗳,这就对了,来上班是正主意。”大全和王发和我分到了一个班,而且马上就上班。和昨天一样,韩师把他们也带到了洗浴室。大全向王发伸了伸舌头:“要全身脱guang了,要上断头台了。”韩师却全当没听见,扔过去两身炼胶服:“把这换上,再把那戴上。”而大全和王发完成这个过程足足晚了我十分钟。脱guang后,大全还指着他那个东西说:“这要是污染了,我这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了。”韩师不以为然:“你小伙子要是找不到,我老汉就更没象了。”王发不解:“韩师,你找对象的时候不也是小伙子吗?”“我年轻的时候没工作,谁跟我呢?”事后才得知,韩师到四十岁才娶了老婆,因而他的这番话颇有点借题发挥的意味。 大全也姓韩,韩师拉着他的手说:“一家子,今后就在这儿好好干,再甭想着走了。”“我本来也没想着走。”王发说:“俺就是想让换个车间。”而韩师说的却正是不要离开这个车间。我们一行到了车间,韩师却没有急于让他们干活:“你俩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和小常给你们做个示范。”有什么可示范的呢,不就是往里掺碳粉吗?而大全和王发也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和韩师干了八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大全对王发说:“今后就是这样子了。”“可不就是这样子了,还能怎么。”听说王发还在积极活动,准备离开这个厂。而大全呢,只是不愿意炼胶,对厂子还是满意的。实际上,大部分人也都是这种心理,不然厂长也不会采取那种态度。大全说:“怪不得那三个一报到就走了,说不定人家一来就到这儿看了。”王发说:“还有三个没报到呢,看来人家早都知道是炼胶呢。”“都比咱们有先见之明,”大全说:“咱让人家训了一顿,最后还得炼胶。”牢骚是要发的,胶也还得炼,我想。 洗完澡,我一路小跑来到钟楼,晓梅厂子的车还没有到,但是自行车还是要买的,炼了一天的胶,腰酸背疼的,还要赶到这里,一天可以,长此以往呢?但晓梅的钱还不到三分之一,那么这样的日子也还要过三分之二! 大约一点钟的时候,晓梅厂子的车终于到了。“今天晚了,平常十二点半就到了。你啥时候来的?”“我估计也就是十二点半吧。”“那你今后就可以接我了。”我也觉得社会把这一切竟安排得这么妥当:我炼胶,晓梅织布;她三班倒,我也三班倒;我十二点半来,她十二点半到。然后,我们就携手走回家去,至于回去干什么,那是你们的自由,社会无权干涉。日复一日,生活也就这么过了下去。“生活也就是这样子。”也许就是这样子吧?我问她:“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呢?”“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还能为什么。”想想也是,为了活着,我才去炼胶,她才去织布。为了活着,她三班倒,我也三班倒。为了活着,我们才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走回家去。“还为了娃,”她突然说:“为了娃我才活得有意思。”也许吧,看到女儿一日异于一日的变化,谁不感到欣喜呢?但是“女儿大了又怎样呢?”“大了咱们就老了。”“你这不废话吗?”“你问的也都是废话。” 回到家,晓梅的母亲已经抱着孩子睡了。这个阶段,可真是累坏了她,要上班还要帮我们照看孩子,虽然她总能把厂里的事情处理好,但长此以往也势必会影响到她的收入。晓梅说:“得雇个保姆了,把俺妈解放出来。”是得雇个保姆了,可钱呢?终于有一天,她母亲也说:“还是让人看娃吧,最多也就是二十块钱。”二十块钱难道还少吗?“妈,我的工资现在才十八块五。”“你不管,我跟晓梅说呢。”看来家庭大事我今后是没有参与的资格了。晓梅说:“最好让她到咱家来。”“那可就得多给人家五块钱呢。”“给就给呗。”她说得倒轻松!“可我觉得,没有必要让看娃的到家里来。”“咋没有必要呢,娃放到她家我能放心吗?你不要管了,我把我的工资全用到她和娃身上就是了。”“那你吃什么?”“我吃俺妈的。”她母亲也说:“行,我就把你的吃喝管了。” 日子也就这样过了下去,尽管紧巴巴的。 大全和王发虽然到车间报到了,却三天两头地请假,即使来了也无精打采。炼胶的时候总是在旁边站着,韩师也不好说他们,看那个样子还不如让他们去别的车间呢。有一天,大全没来,王发却来了。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站在那儿东摇西晃的,韩师说:“你干脆睡一会儿去。”他倒在墙角睡着了,醒来时炼胶服却湿了。第二天被我穿上,一股尿臊味!而其它班的三个,听说两个已经走了。王发说:“我迟早也得走,这鬼地方不能呆!”大全虽然没有说走,但那个样子也不想在这儿呆,至少他不会安下心来。韩师对我说:“谁走了你也不能走,我看得出来,别人的条件都比你好,别人就是啥都不干,家里也能养起。”他怎么能看出来呢?我很是奇怪。 而我的条件也的确今非昔比了。孩子虽说雇了人看,但吃喝还得我们管,每个月必须买五代奶粉,还得买一些营养品。总之,我一个人的工资是完全不够!而晓梅呢,虽说要吃她母亲的,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厂里,因而她的工资必须拿出来一半吃饭。晓梅的母亲一个月也就是四十块钱,除了要管晓梅的生活还要负担孩子的一些东西。凡是我想不到的她都能想到,并且立即就买了。晓梅倒是能想到,却没有那个经济能力。有一天,她在百货大楼看上了一部儿童的车子,回来后就反复地说,那个车子是如何如何地好,娃坐上去既舒适又安全。保姆说:“那就赶快买吧。”她母亲说:“等我发了工资给孩子买。”而我却觉得完全可以不买。“为啥不买呢,那么小个床,把娃掉下来怎么办?”“我完全可以做。你说了一中午,我都知道那车子是什么样子了。”“也是,你学过木工,就给娃做一个去,省得俺妈再花钱了。”而她的母亲也没有说什么,于是我就回奶奶家来了。 奶奶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给主任说好了?”“说好了,下个礼拜你就能上班。”想必她就是小晴的母亲了。前两天她不来现在却来了,而且让奶奶去上班,奶奶上什么班呢?“奶,你不能去食堂上班!”奶奶却对小晴的母亲说:“这就是俺孙子毛毛。”“以前就听你说长得好,今儿一见,也就是端端正正的。”“什么长得好不好的,今后不要给俺奶介绍工作。”本想给小晴的母亲发一通火,这时却火气全无:她也和晓梅的母亲一样,一看就是一个善良厚道的人,而且,也是一个劳动人民。臂上戴着套袖,那双手显得很粗糙。就是她,还经常借给奶奶钱,看来真情也的确是胜于一切! “唉,我借你的钱也还不了,等我挣了就给你还。”“陈嫂子,你咋又说钱的事情呢,谁还没有个难处了?那两钱你甭总放在心上。”“话是这么说呢,可我借你的钱也该还了,你也不容易。”“陈嫂子,你再说这话,我就走呀。”于是奶奶不说了,该我说了。“奶,你不能去通宵食堂洗碗。”“都说好了。”“说好了你也不能去。你没听俺舅说,那食堂忙得很。”“忙了我才爱呢。”奶奶对小晴的母亲说:“我这人,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一忙我心里还宽畅。看来我跟你一样,都是劳动的命。”“我从来也没享过一天福,小小的就跟俺爸出来给人帮忙,受的那苦都没办法给人说。”“咱都一样,”奶奶说:“我小时候俺爸是个铁匠,在马坊门开了个铺子,俺爸打铁,我就在底下烧火,一天学也没上。跟了个他爸,刚说好了,他爸又早早走了。”“陈嫂子,这都是命,只怪咱的命不好。”“给你说啥吗,现在老了还弄得没钱花,到处给人借。这娃小着的时候,”奶奶指指我说:“给这隔壁子对门都把钱借遍了,现在又给你借。”“陈嫂子,你咋又说钱的事呢?咱姐妹俩今儿把肚子的苦水都倒倒,心里就好受了,你甭总提钱的事。”“好,我不提了,你喝茶。”看来今天我是没有时间向奶奶说了,但是小晴的母亲突然说:“陈嫂子,我得走了,下午四点的班。” 她们出了门,奶奶说:“啥时候让两娃见个面。”“唉,俺那是个疯女子,只怕你这看不上。这两天又找了个工作干去了,一天都不在家里呆。”“跟你象。”“给你说啥吗,我都劳动了一辈子,她还跟我象。”“娃实际好着呢,懂事。”“陈嫂子,你这两天就在家好好歇着,到时候我来叫你。”“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屋等着你呢。” “奶,她就在通宵食堂上班?”“就是她给我介绍的。”“奶,通宵食堂还三班倒?”“通宵食堂当然三班倒了。”“奶,你这么大年龄了,还能三班倒?”“三班倒咋了?她能上我也能上。”“人家才四十来岁,你都七十了,你和人家比?”“我七十还能跑么,又不是说躺到床上不能动了。”“那你也不能去,咋说也不能去。”“去了又咋了,去了就没我了?”“也不是说就没你了。你能活一百岁,这谁也不否认,但是三班倒你受不了,我都受不了,你咋能行呢?”“也说不定我还不上夜班呢,小晴她妈刚说了,她给主任说一下,让我光上早班和中班。”“那你也不能去,中班也要上到晚上十二点呢,那么晚的,早没车了,你怎么回来?”“你小舅说他接我呢。”“他同意你去?”“他不管我的事,你也甭管了。”小舅竟然赞成奶奶去!不行,得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俺娃,你就甭管奶的事了,你舅现在都不管了,你咋还管呢?”“也就是俺小舅,俺二舅的态度也是不让你去。”“你二舅昨天还给你小舅说呢,‘咱妈那人,她要是决定了谁也拦不住,不行了就让她去,去两天她受不了了,自然就回来了。’”舅舅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看来也不能全怪小舅。但是我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奶奶拦住,尽管她的性格我比舅舅们更清楚。“奶,你真的想出去挣钱?”“不挣钱咋办呢?借人的钱又还不了,你小舅过年还要结婚,过二年你也要——”“奶,那你就等两天,我给俺厂说说,看要不要看大门的。”“那也成,你厂近,我就不用来回坐车了,但你可要放快点,甭弄得叫我一头蹬脱一头抹脱。”“奶,我现在就去给厂里说。”“你去,我就在屋里等你着。” 我想,看大门总不至于是三班倒吧?即便是三班倒也无所谓,在那里坐着,正适合于老年人。况且前两天那个老头不是走了吗,韩师不是说我的条件谁也不如吗?那么,就向他和盘托出,然后拉着他一块给厂里说,而奶奶和我的情况谁也会理解的,相信一定能办成!可是走到那条无名巷时我却改变了主意…… 第七十章 一条坑坑洼洼的小巷,说有路,也没有路,说没有路,却有一条凹凸不平的路。两边的阴沟极深,人掉下去,上边的人不会知道。那天,我不是差点掉下去了吗,奶奶怎么能来呢,但是又怎样去阻止她呢? 在厂门口碰到了大全。“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呀?”“我来向厂里请假,这次我要请半个月的假,韩师说他没权,让我找厂里。”“你请半个月假干什么?”“我也不想在这儿呆了,既然不给我换工种,我呆到这儿也没意思,我想出去活动活动,看能不能换个厂子。”“大全,就在这儿干吧,不可能给你换厂子的。”“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是厂里做事也太那个了,你说炼胶就炼胶呗,还要学徒三年,谁能受了呢?”他现在和我的观点一样了。但是,“受不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出去活动一下,如果能行的话,把你也捎上,咱们一块走。”我没有说什么,我想年青人办事也都是这样,想象得很好,可是到头来却头破血流。唉,我真有点老气横秋了!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她显然在为未来的辛劳做着准备。我没有惊动她,拿了木工工具悄然走了。 晓梅今天又倒成了夜班,我也一样,她仍然让我送她,而我如果送她的话,必须看着她坐上车才能走,这时再回厂里路程可就远了。“你不送我,出个事怎么办?”无奈,只得把她送到钟楼,看着她们厂的车来了又走了,然后就一路小跑地来到厂里。 大全和王发都在洗浴室里。大全说:“还说出去活动呢,连假也请不到。”“怎么,厂里不批。”“说要厂长签字呢。”“那你就去找厂长呗。”“厂长那个样子,我都不敢找他了,我想着他也不会批。”“当然不给你批了,”王发说:“学徒工请假不扣工资,对厂里来说是个损失。”“他损失什么呢?”我和大全同时喊了起来:“我们才十八块五的工资!”“就那厂里也不会批,怕引起连锁反应。”大全说:“其它班的人都走完了,还有啥连锁反应呢!”王发说:“咱三个不还没走吗?”大全问:“咱现在要是不干了回去,会是个啥结果呢?”王发说:“估计还是社会青年吧。”“那我就回去,还干临时工,等明年再招工。”我不由冷笑了一下:“你想得倒美,回去了你连临时工也干不成!给你分的工作你不干,还给你介绍什么临时工呢?”“那他还让我饿死不成?”王发说:“就饿死你,谁让你好好的工作不干呢。”“你不也不想干吗?”“我不想干我可没有说要回去,我不过是换个单位。”毕竟王发说得有道理,大全无奈地说:“连临时工也干不成,我反了!”“你反什么?你还是脱guang衣服往车间走吧!” 韩师也在外面喊:“咋还没好呢,就脱个衣服么,咋这么长时间?”“好了,”王发说:“衣服脱guang了,炼胶服还换上呢!”谁知韩师却说:“就那样子往车间走,都半夜了,谁看你呢!”王发自问:“真要一丝不挂地炼胶了?”大全却灵机一动:“嗳,你不要说,韩师说得有道理,这么热的天,穿那炼胶服干什么,谁知多少年都没洗了。”“那就这样子往车间走?”王发指着自己的裸体问。“当然要把这儿裹上了。”大全拿条毛巾裹住了他的下身,又用一根电线栓了个结实。“这不妥了。”他拍着腰际问:“咋样,掉不下来吧?”可我却觉得有点象山顶洞人。“哎呀,可真让你说着了!”大全拍着手说:“再出来的时候可就完全是山顶洞人了!”“赶快往车间走吧,要不韩师又该喊了!”王发也用一块破布裹住了下身。于是,我们三个“山顶洞人”就向车间走去。谁知,韩师竟和我们的装束完全一样! 炼胶的时候我就想,回去了还是不是社会青年呢?记得刚得到这顶“桂冠”时我翻开字典查了查:“社会青年,指既不上学也未就业的青年。”当时就浮出一丝苦笑,还蛮恰当的。那么现在,我从这里回去不是社会青年又是什么?也许还是社会青年吧,但是办事处却不给你介绍工作,你不是爱闲着吗,那你就闲着去。我就不信,你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了!所以,虽然前面的路不好走,但是往后面看看却是深渊!唉,我怎么现在也想着回去呢?想来还是三年的学徒期难熬!昨天终于发了工资,就给女儿买了五代奶粉,正好是十八块五!十八块五等于五袋奶粉,把这个等式也应该写到《资本论》中。 说到《资本论》我又想起了报刊上的那些文章。最近,“反击右倾翻案风”又升级了,报刊上整天都是署名池恒的文章。《试论‘唯生产力论’》,又大谈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反作用,似乎不是“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了,而是相反!末尾还提到了“共产主义”:“是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国家,需求得到极大满足,个性得到充分发展的社会。”这么说,也就无所谓规矩了,有规矩个性如何发展呢?无规矩不成其方圆呀!但既然没有国家了,也就无所谓方圆了。突然间,我对方圆有所领悟,所谓方圆即是国家!说准确点,“圆”就是国,是上层建筑。“方”就是家,是无数个象我和晓梅这样的家!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也本末倒置了:是为了形成方圆才要定规矩,有什么样的方圆就有什么样的规矩;是前者决定了后者,而不是相反!总之,方是基础,圆是目的,而规矩不过是手段。 共产主义社会既然是一个大同社会,也就无所谓“国”,无所谓“家”了,大家都吃的公共食堂,就象五八年那样。人们什么都没有,但是什么却都有:公共的即是你的,就在那儿放着,你只管去拿就是了。甚至夫妻也可以互换,随便得就象换娱乐工具一样。至于那些陈腐的观念,早随着社会的进步扔到太平洋里去了!再也不存在你偷了我的老婆、我勾引了你丈夫之类的不愉快事了。什么你的我的,全是公众的,你不要小鸡肚肠的。至于你和她(他)的感情,也是公共的。你和她有感情我也有,而且同时叫来十个人亦有。那么,结婚登记之类的烦琐事也不必要了?都没有家了,还要那些规矩干什么!那可真适合于我和晓梅,再也不算是非法同居了。什么非法不非法的?别说你和晓梅,你和小晴也可以生个娃,你想和谁就和谁,没有人管你——个性得到了充分的发展!晓梅会不会找我闹呢?也不会,她也可以和别人生个娃。娃呢,也是社会的,(在这种情况下,娃当然不全是我一人的了。)由社会统一抚养,统一教育,统一安排。这一点最好!别弄的象现在,“儿童是国家的未来。”十八岁以后是社会的,十八岁以前却是我的。但是现在这个娃却的的确确是我的,我养着也心安理得。而在那个社会,儿童由社会抚养也情在理中。总之,在那个社会里,既没有什么方圆,也没有什么规矩,但是,现代的一切丑恶现象,到那时却绝不会发生!因为人们的精神产生了飞跃,现在追求的一些东西,到那时都视为粪土,例如金钱、权势等等。由此看来,现代的人无异于秋虫井蛙,既不知冬日的冷酷亦不知大海的浩瀚了! 炼胶车间又在我面前变得金碧辉煌,似一座巍峨的大厦!但是大全和王发却睡着了,这两个山顶洞人,躺在那个类似山顶洞的杂物堆上酣声如雷。大全那个东西还高高挺立,撑着那条毛巾,似一面红旗! 早晨下班后韩师说:“今儿都甭走,我请客。”大全问:“韩师,你能请俺吃啥呢?”“羊肉泡馍,你要吃啥呢?”羊肉泡馍我已经好长时间不吃了,虽说吃一碗也只有两毛五。于是很快地洗完澡,我们四个“山顶洞人”又成了现代人,一路摇摇晃晃,向“老刘家泡馍馆”走来。 西门外的老刘家泡馍馆,肉烂汤香,在古城的饮食界享有盛誉。且位于市区通向西郊工业城的必经之道,整日里顾客盈门,络绎不绝。这两年人们普遍感到,生活节奏一天比一天紧张,而生活水平却一天不如一天。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羊肉泡就是最佳的食品了。它方便快捷,吃完嘴一抹就走。饭量小的,吃一碗一天都不饿;饭量大的,也不过多泡几个馍。由于它生来具有这种特点,因而深受劳苦大众的欢迎。相形之下,那些卖炒菜的大饭馆反倒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羊肉泡馍本是入不了席面的,它最初的名次也不过是个小吃,但在人们经济收入普遍不高的今天,吃一碗它已经算是很奢侈了。 韩师是老刘家的老顾主了,进门时跑堂的伙计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来了,四位!”“四位。”韩师也笑盈盈地答道。最近,由于天热,吃羊肉馍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但是韩师还是天天来,并且每次都要泡上四个馍,有时还要带走一碗,给夜班留着。“韩师,你的饭量还可以,”大全说:“我最多两个馍。”“小伙子两个馍咋行呢,再来一个。”韩师往他的碗里又放了一个馍。王发饭量还大点,掰了三个馍。我和韩师一样,一次也得四个馍,泡出来时常常是两个碗,一大一小。原先干临时工的时候经常买高价粮,当然那时候工资高,现在怕连高价粮也买不起了,那么今后吃羊肉泡也只能吃两个馍了——有什么办法了,只有紧紧裤带了! 但是韩师说:“干咱这一行,别的倒没有啥,就是粮食定量高,一个月四十八斤。”熟练工的粮食定量却学徒工的工资,也不知这规矩是怎么定的?大全说:“韩师,俺的工资才十八块五,买一袋面九块,还剩九块五,俺能干啥呢?”“你们的工资是有点太低了,但是也没办法,这都是国家规定的。”王发问:“韩师,你来的时候学徒了没有?”“我倒没学,我是临时工转正的,那三年,也就顶了三年学徒期了。”看来也不能怪厂子,谁让我那三年临时工不在这里干呢。“三年就三年,也没有啥,”韩师说:“时间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也只有这样了,就是晓梅说的“苦熬呗,有什么办法呢?”而这句话的具体含意是,今后必须把生活费用压到最低。首先是我,其次是晓梅,孩子吗,可以适当放宽点。但是既然半经一定了,那么怎么转也都和中心的距离相等。正象跷跷板,只有我们压下去,孩子才能高起来。我呢,必须把一切不必要的开支都取消。象羊肉泡,今后是坚决不能再吃了!别说泡两个馍,就是汤也不能再喝了。汤一碗两毛五,再泡两个馍就是三毛五,一天两顿就是七毛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一块钱了,超过了我的工资,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今后最多,也就吃个素面,还不能多吃,一次只能吃一碗,吃两碗又和羊肉泡的费用差不多了。总之,只要能维持我这个躯壳就行了,只要能把它维持到三年以后就是最大的胜利。尽管那时,我已经成了三根筋挑着头的活鬼也在所不惜! 大全说:“我倒不怕学徒,就是……”“你就是不愿意炼胶么。”韩师接过他的话说:“你们知道不,人活在这个世上最怕啥了?”大全和王发皆瞪眼看着韩师,我也不知其所以然。“人最怕的就是没饭吃。除了没饭吃,其它的苦都不算个啥!”韩师挥了一下手说:“没饭吃那个滋味你们可能没受过,我可是受够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把我饿得跟狗抢食呢。有一回还让狗把我的脚脖子咬了,当时也顾不上疼,生生把骨头从狗嘴里掏出来了。把骨头啃完,我才觉得脚走不动了,才知道疼了。当时就光知道饿不知道疼,你说怪不?啃完骨头我还把狗看了一眼,心说狗咋不上来抢呢?没想狗也把我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走了。我才知道,狗也可怜我,我连狗都不如。唉,人要是饿急了,也就和畜牲差不多了!你们现在还有十八块五呢,我那时连一分钱也没有,我没工作,谁给我钱呢?不瞒你们说,我那时连死都想过。为啥又没死成,还是自然灾害救了我。当时我就想着,就是死,也就当个饱死鬼!啥时候吃饱了,就找个绳绳往房梁上一挂,这一百多斤也就交代了。结果我等了三年,没一天能吃饱!最后能吃饱了,我也不想死了。咋,我把罪受到头了。我知道饱比饿好,能吃饱活在这个世上比啥都强!你们现在在这儿炼胶虽说苦点,但是可有了工作,有了盼头。三年一过,你们的工资也就和我差不多了。你现在不干,回去不就没工作了?你爸你妈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到时候还要娶媳妇生娃,没工作咋能行呢?我在这厂都干了十几年了,一来就炼胶。前儿书记问我,‘老韩,能行不,不行了重给你换个工作?’我说,‘甭废那闲神了,有那工夫还不如给我涨一级工资呢。’我不怕吃苦,就害怕没饭吃,我实在是饿害怕了!但是你没工作,也就没饭吃么?现在谋个工作不容易,有了就一定要珍惜呢。象刚才那个要饭的,在这儿转了三圈也没要上饭;我本来想给他点,最后一想,你不吃苦就想享福呢,羊肉泡好吃也得靠劳动挣,你不苦就想甜,世上没那事情!你们听我的没错,就在这儿好好干,三年一过,你啥都有了,到时候媳妇跟着你屁股转呢,你还愁没媳妇。但你要没工作,谁跟你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想来也句句是理。“三年自然灾害”时我还太小,不知道饿的滋味,但我却亲耳听到了张风莲三个娃子的叫声,亲眼看到了奶奶把豆渣从舅爷的窗户扔进去,而那锁在房里的一群娃也象一群狼似的、立即撕扯着吃了。最使我难忘的,是和勐子天财流浪的经历,那种把人等同于野兽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从而也感到,人只有在各种物质需要得到满足时,才变得比野兽高雅一些。倘若把人放在野兽的位置,茫茫荒原无任何东西可觅,那么人将与野兽毫无差异!人最可怕的莫过于饥饿了:它使少年变为盗贼,使处女沦为娼妓。使良知转瞬间泯灭,使羞涩也转化为淫荡。使关爱变成了赤裸裸的掠夺,使同舟共济者也反目为仇。它实在不是一个好东西,但是没工作也就意味着饥饿,这也正是我苦恼的原因。我辛辛苦苦等待了三年,三年来,我介乎于有饭吃和没饭吃之间,终于迎来了招工,工作又低得可怜,也不过到了有饭吃的边缘,而一旦失去这份工作又将跌入无饭吃的深渊!形势再清楚不过了,已经给你解决了饭碗,你不干是你的事情,社会不可能给你再次解决。所以这个工作好也罢坏也罢,都必须干下去,不干,就没饭吃,就这么简单! 吃完饭,韩师点起一支烟悠悠地抽着说:“一天也就这个时候最好了,吃完羊肉泡再抽上一支烟,真是赛过了活神仙。炼了一夜的胶,也就图个这!”大全问:“韩师,那你说我们图什么呢?”“你们图啥?你们图的三年后也和我一样,拿上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天天到这儿来吃羊肉泡。”可不是吗,还能图什么呢?但是这一点又不可能马上达到,必须等到三年以后!这又是为什么呢?忽然想起了小舅的话,“妈,你知道不,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假如现在就让我们和韩师一样,我们也许还会不满意,大全和王发也许还会要求更换工种的。那么现在就让你学徒三年,然后再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你就什么怨言也不会有了,就会一心一意地炼胶,吃你的羊肉泡。由此看来,三年的学徒期也和上山下乡一样,很有必要! 第七十一章 不管日子多么艰难,不管工作多么辛苦,时间总是不舍昼夜地向前运行。转眼间,我来这个厂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来,我经历了早班、中班和夜班;也知道了炼胶车间是厂里的利润大户,创造了全厂一半以上的利润。但是炼胶工的待遇呢,似乎和其他职工也没有多少区别。要说一点区别没有也不对,这天厂里发电影票,其它车间一人一张,炼胶车间却一人两张。大全拿着电影票还犯愁呢:“韩师,俺都是光棍,发两张电影票干啥呢?”“你不会卖了,卖了还吃一碗羊肉泡呢!”不过对我来说还是有用的,我拿着电影票和晓梅一起去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在物质需要没有达到之前,一切精神的需求都应取消。再说,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吗:中国电影新闻简报,阿尔巴尼亚电影打打闹闹,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胡说八道……但是这个电影听说还是有点看头的,和当前形势紧密结合,名字叫《决裂》。说的是江西一个共产主义大学,在办学中如何坚持社会主义方向,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故事。作品对“又红又专”作了新的诠释,红是第一位的,红指导专,专服从于红。整个作品也都在阐述着这样一句话,“小生产是每日每时地大批地生产着资本主义的。”作品中有这样一场戏:一位很聪明的学员,他一门心思地学习,却忽视了思想的改造,以致最终,把所学的知识用在了家畜的饲养上,因而他的“专”也是为资本主义服务的。 在人物塑造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形象。他由老演员葛存壮扮演,象以前一样,仍然饰演反面角色。他在剧中戏很少,几乎只上了一堂课,只说了一句话“马尾巴的功能。”可不知怎么,他的形象至今还萦绕在我的脑中,而那些所谓的正面人物却一个也没有记下。总之,整个作品给我的印象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为了表达这个主题生造了一系列情节,纯属一个图解式的作品,和当年我那个《较量》如出一辙! “没有什么意思,”我对晓梅说:“还是回吧。”“看完呗,好不容易看个电影,还老催着人回。”结果看完后,我却发现前面有个脑袋象老陈。“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你爸?”“哪有俺爸呢,俺爸早都不在了。”可是她看了看后却说:“哎呀,还真是他,赶快走吧。”可这次,老陈也象在躲着我们:拉着一个女人很快从我们身边过去了。“怪不得不给俺妈钱了,又搞了一个,看我回去不给俺妈说!”“那是人家的自由,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照这么说,你也是这种人了,他结婚了可以搞,你没结婚就更可以搞了?”“我搞谁了?你爱说你就说去吧!” 回来后,晓梅还真的对她母亲说了:“人家又搞了一个,还比你年青。”“看来我是得和他离婚了。”可是她也把我的话对她母亲说了:“他还说是人家的自由,让我甭管,我看他也会搞一个,他还没结婚呢。”“毛毛可不是那种人,这我了解。”“妈,你咋会了解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已经搞了一个呢!”“我现在十八块五的工资,就是想搞也没有那个条件呀!”谁知晓梅和她的母亲都笑了:“这么说,十八块五还好呢。”晓梅说:“要是给你四十八块五,你还不找上一个连了。”“去你的吧,一天穷开心。” 而家里的日子也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我这个月的工资竟然一天就完了,说准确点,也就那么几分钟,钱要花出去可真容易!现在是身无分文,只等着下个月发薪了,可这个月才仅仅过了五天!都说时间过得快,可时间对我怎么就这么慢呢?也许时间对无钱的人永远都是慢的,因为苦难的岁月无休无止。我甚至想闭上眼睛打发时光,稀里糊涂地只盼着那个神圣的日子。那一天,阳光也是明媚的,人人似乎都绽开了笑脸。可是身上的种种感觉使我意识到,那个日子还非常遥远,这些感觉也还得持续一个阶段。每个月七号是发工资的日子,而这一天孩子的奶粉也就吃完了,于是十八块五就变成了五袋奶粉,明媚的天又重新暗淡下来,日子又回复到那种漫无休止的煎熬之中。 这天晚上睡觉时我对晓梅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制定一个计划了。”“制定什么计划呢,是不是又想什么法治我呀?”“治你的什么呢,我是想着咱们这日子该怎么过。”“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全听你的。”她翻过身,扒住我的肩做了一个柔情的姿势,而我却全无兴趣。“那我可就说了,你看现在,你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了保姆,我的工资只够给娃买奶粉的,你说咱们不计划这日子可怎么过呢?”“那就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听听,如果好,我就照办。”“我觉得有些不必要的开支,能省的就省了。象吃饭,就不要再炒菜了,弄点咸菜也可以下饭。要不就腌点浆水菜吃,那吃了还清凉败水,明天我就回去向俺奶要点引子,你给咱腌,我保证你也爱吃。你怎么不说话呢?”“我以为是什么好计划呢,就整天吃浆水菜,那身体能受了吗?”“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就是浆水菜吃大的,还不把我吃得高高大大,人见人爱。”“还把你美的,谁爱你了?”“你呀,你不爱,我怎么做了你的丈夫了?”“还不是呢,还没有结婚呢。”“晓梅,你听我的,只要将这三年的学徒期度过,我们马上就结婚。”“真的?”“当然是真的了。三年一过,我就是二级工了,我们的年龄也到了,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我为什么不结婚呢?”“噢,我明白了,你现在是不可能跑的,三年一过,可就说不来了。”“为什么三年一过就说不来了?”“三年一过,你的条件好了,追你的人也多了,你也就变了,但是现在,你还得跟我,是不是这回事?”“你怎么老用这种眼光看我呢?”“你就是这种人呗。”“就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变心呢?”“那你又怎么保证不变心呢?”“要我怎样保证?”“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人是拴不住人的,你要变谁也把你没办法。”“不和你说了,睡觉。”本想和她说说日子怎么过的问题,她的心思却总在这些方面! 第二天上班时韩师问我:“小常,昨天那是不是你媳妇,长得可真漂亮。光凭这个漂亮媳妇,你也应该在炼胶车间好好干。”“韩师,我没有说要离开呀?”韩师今天有点反常,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车间又有一个走了。大全说:“这人家现在都走了,咱还呆在这儿干啥呢?”而王发今天就没有来,据说已经活动到了关键时刻。 中午快下班时,大全的母亲突然来到车间,她连喊了三声,大全也没有听见。最后我和韩师向他努努嘴、又指指门口,他才冲出了车间,可是她的母亲却不认识他:“你是谁?”大全摘下防尘口罩连声说:“妈,是我是我,还能有谁呢?”结果母子俩在车间外抱头痛哭。很快招来了一群人,有人劝道:“这是暂时的,过二年就好了。”大全的母亲却说:“俺娃说啥也不在这儿干了。” 下班后韩师说:“都是他妈的宝贝蛋儿,吃不了一点苦。”有人还和小舅一个观点:“这都是没有上山下乡的原因。咱厂也是,不招知识青年,净招这些免下的。”我也觉得这点苦算什么呢,听说雯雯现在还没有出来。昨天回家奶奶说:“来了三拨儿招工的雯雯也没招上。”不用问,还是她爸的问题。那么我现在虽然苦却已经是工人了,三年后我就是正式工人,拿四十二块五,而雯雯三年后是什么样子还很难说。所以尽管大全的离去产生了多米诺效应,我仍然在这个厂子干着,一周三班地倒着。我知道,即使所有的多米诺骨牌全倒了我也不能倒,因为我的后面只有深渊! 但是生活很快向我展示了残酷的一面!玉米糁、浆水菜,我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了,一天三餐也变成了两餐,那些油票也积了很厚的一摞。这天晓梅说:“我求你了,把自己放宽一点吧,不为你,也为我和娃着想一下。”也是的,我吃浆水菜晓梅也得跟着吃,是有点不太公道。“不行了你就单另吃吧,毕竟你的工资还不是十八块五。”“都在一个屋里住着,我咋能单另吃呢,我不是为我,是为你!”“我又怎么了?”“你看看你怎么了?”她拿面镜子让我照。我觑了一眼,里面的我颧骨高耸,两颊如削,眼睛深陷,但是喉结却非常突出,旁边还衬着缕缕青筋。唉,这才几个月,真不知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看见了吧?我敢说,象这样下去,出不了一年就没有你了!”“你不要耸人听闻。”“你也不要卖弄词汇,事实胜于雄辩!”她却卖弄了一下词汇。 紧接着,晓梅的母亲也来劝我:“你也不能天天吃玉米糁浆水菜呀,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妈,要学徒三年呢,我不检省怎么办?”“再省也要有个尺度,象你和晓梅,现在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时间长了你们的……”“妈,晓梅晚上要抱着娃睡呢,一米来宽的床,我只有睡在地下了。”“晓梅也是的,就让娃睡在车子里又怎么了,车子闲着,人可睡到地下。”“妈,夏天睡在地下还凉快呢。”“前半夜睡在地下可以,后半夜可就要睡在床上呢。你现在年轻不觉得,到老了可全成了病了。”“妈,我注意着呢。”实际上,并不是晓梅抱着娃睡,而是我不愿意睡到床上。那天韩师说:“弄那事就要吃羊肉泡呢。”我没有条件吃羊肉泡,自然也就不弄那事了——学徒期间,一切都要省! 晓梅的母亲说:“过两天我给你们拿块床板来,把床再加宽一下。”“妈,你废那个神干什么,就是把床板拿来还没东西支呢!”“给房东借两个櫈子呗。”“老借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前一向借了块门板,人家还要回去了。”“我看这房东还好说话着呢。刚进门的时候我碰见她了,我说,‘嫂子,这两娃要长期在你这儿住呢,你这房闲着也是闲着,这两个娃也可怜,刚生个娃又才参加工作,工资又低,你给他们把房费便宜一下吧。’她说,‘都过得难么。不过我见你是个好人,就给他们降上一块吧。’下个月你再交房费就是六块了。”刚来的时候房东给我们要七块,我却主动多交了一块。晓梅说,“也好,就把电费也包括在里面了。”那时我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多交一块两块的也没有什么。现在就不同了,我可以拿这少交的一块钱把我那四两油打了。现在有些人总是嫌油的定量低,说*四两,现在还是四两。我呢,连这四两油也不想打了,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 “你也不要把你给得太扎了,”晓梅的母亲说:“身体是本钱,可不敢把身体弄垮了,就是吃浆水菜也要拿油泼泼。油票不打就作废了,前儿我给你打了一瓶,就在窗台放着,你炒菜的时候就滴点,没个多还没个少了,一点没有可是不行的。”“妈,老让你破费,我都过意不去了。”“看你说的,咱们是一家子,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呢。”“妈,你为俺们真操碎了心,我真不知今后该怎么报答你。”“唉,也没操心个啥。那老东西现在也不给我钱了,还给我说,‘你爱贴补就贴补去,反正那是个无底洞,你永远也填不满!’我的工资你知道,也不高,有时候想给你们贴补点还真没那个力量。”“妈,你给我们贴补的已经不少了。不是你,我们就过不下去。”“甭说这些话了,只要你和晓梅好好过,我就是贴补点也没有什么,谁让我是你们的妈呢。”我忽然觉得,我是一个最大的债务人,我欠奶奶的债,又欠晓梅她母亲的债,我欠了这么多债却无法偿还,而且这些债还在日积月累地加上去。固然,她们是不会向我讨债的,但我的良心却日夜不安。我该怎么偿还她们的债呢?“妈,你说我今后会有出息吗?”“还是把眼前的难关先渡过吧。”看来我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晚上,晓梅回来对我说:“俺妈现在也贴补不上咱了,咱得自己想办法。”“咱们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今天我听说俺车间要一个落布工,一个月四十八块钱,我想你要是能去就好了。”“我现在又不能干临时工了,怎么去呢?”晓梅不说了,隔了一会儿我说:“还是要把开支再缩减一下,只有这个办法了。”“再缩减可就连饭也甭吃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缩减的了。 房子里酷热,心情也郁闷;吃饭时晓梅要给我炒菜我硬是不让,气得她把铲子摔了:“你爱吃浆水菜就吃去,谁愿意管你了!”吃完饭,我借口乘凉跑了出来。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及至梆子井街口却碰到一个要好的同学。他毕业后也没有下乡,凭着一技之长进了西门外的工艺美术厂,虽说也要学徒三年,但那个工作却令人羡慕,据说是搞艺术雕刻的。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显然已经满师了:穿着一新,还骑了一辆新车子。“学徒满了?”“满了。这三年可真不好熬。”而我却刚刚开始。“你现在还干临时工吗?”“不干了,也分到了西门外的一家厂子。”我说了厂名,也说了工种和学徒三年的事。“炼胶,还要学徒三年,怎么搞的吗?”“谁能说清呢。”“我本来还说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呢,既然你不干临时工了也就算了。”“啥事情你说吧,也说不定我还能干呢。”“俺厂正在搞基建,昨天老李说要到铜川拉一车水泥,听说装卸一袋水泥给五毛钱,这一趟下来你就可以挣五十块钱。”五十块钱,相当于我三个月的工资了!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对晓梅说,你爱炒什么菜就炒什么菜吧,我也并不是太爱吃浆水菜。噢,对了,先把那摞油票打了再说,再不打可真要作废了!还有,韩师已经请我几次了,我也得回请人家一次,尽管韩师说无所谓。总之,有了这五十块钱,我就可以把人做得象个人。而这几个月,我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你如果能去的话我就给老李说一下,他和我关系不错,不会亏待你的。”“大概要多长时间?”“铜川能要多长时间,估计也就是一半天吧,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老李说了,不在那儿停留。”一半天就能挣上五十块钱!也就是他,别人不会给我说这样的好事的。我们不仅在校时很要好,毕业后也一直有往来。免下证没有下来那个阶段我常去他那儿,记得一天晚上我们在街头漫步,在一个报栏前看了看池恒的文章,无非是批“唯生产力论”,说它是形而上学的,是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的。“究竟谁在搞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吗。”他没看完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很有思想也颇有见地,从而也和他很投缘。现在他把这个天大的好事给我揽下,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了!“我能去,什么时候走?”“明天早上八点。你现在先去厂里请假,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俺厂门口等你。”“行,就这样说定了。” 和他分手后我就想,该怎么给韩师说呢?上次因为毛老三的事准备给厂里借钱,这次干脆就说,俺爷死了,我要去抬埋,想韩师也会准的。韩师正在厂门口转悠:“小常,你还来得正是时候,赶快到会议室开会。”怎么一来就赶上开会呢?猛然想起,下午四点还要上一个夜班,但那也误不了明天的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瘸子正在念着:“生产力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决定生产关系,而生产关系却是无时无刻不在作用着生产力的。先进的生产关系可以创造飞速发展的生产力,落后的生产关系只能使生产力停滞不前。把生产力的作用无限夸大,显然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是形而上学的观点。‘不肯改悔的走资派’……”最近,国人普遍有一种担忧:老一辈的革命家相继去世了,听说主席也病危,唯一能挑大梁的,又成了“不肯改悔的走资派”,那么未来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历史的舵轮由谁来执掌呢?似乎很有可能就是那四个了!而那四个也在积极地做着准备,其他的人都不足虑,主要还是这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一定要批倒批臭,再踩上一只脚!唉,还是那些老套子,没有什么新招术!我瞅个空子向韩师说了:“韩师,明天的班我可能来不了了。”“家里有事?”“俺爷不在了,明天要下葬呢。”“那你可要抓紧,现在天热。唉,俺爸这两天也不行了。”“韩师,你准我假了?”“小常,办完事就赶快回来,这两天车间缺人。”这我知道,现在全车间只剩我和王发了,而王发今天还没有来,想必又去活动了? 下午四点,王发来了。在洗浴室他对我说:“我想过了,咱现在回去大不了呆上一年,明年招工还有咱的份儿。”“你根据什么这样说呢?”“根据什么?根据咱国家的就业政策,咱国家一直是低工资多就业。为啥给咱发十八块五呢,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都就业。咱现在回去了就算自动离职,办事处还应该给介绍工作。”“给你分的工作你不干,还给你介绍什么工作呢?”虽这样说,我觉得王发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低工资,多就业。”咱们国家的现状不正是这样吗?记得前几年主席还说了一段话,“我国现在实行的是八级工资制……”原话记不清楚了,大致意思也就是,低工资、多就业,是国家解决就业难的方向。由此看来,社会是不可能让一个青年长期无业的,毕竟对劳动力的闲置也是一种浪费。况且是象我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廉价劳动力! 但是,正因为是“低工资、多就业”,明年的情况就会好吗,就不会再给你分一个炼胶、让你学徒三年吗?无疑,王发的想法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也许他认为目前的情况就是最坏的了,岂不知比这更坏的情况还会有的!看来他虽然对国家的政策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社会经历还是欠缺。而我就不同了,我既有三年的社会实践,又有大舅和舅爷之流的前辈可鉴。三年来,我的那些美好的愿望,无不在现实面前灰飞烟灭。我早已懂得了,什么叫残酷,什么叫无情,而命运之神也从来没有光顾过我!这次虽然分得工作不怎么样,但却不出我之所料。而以前我对事物的判断总是与事情的发展相悖。这说明,我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成熟,而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年形象早已在我的身上不复存在了。因而对王发的观点我不以为然:“你怎么敢保证,回去了办事处就一定给介绍工作呢?”“就是不介绍,也不过等一年,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年以后是什么样子,你也不敢保证。别说一年以后了,就是明天要发生什么事你也说不来。”“明天不还和今天一样吗?”“你就敢这么肯定,明天和今天一样?”还真让我说着了:明天,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自然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紧接着,未来的一年里,中国社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对当时,对二十世纪剩余的二十来年,甚至对今天都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是当时的每个人都预料不到的! 第七十二章 半夜下班又去钟楼接了一趟晓梅,我们的班又重合了,她厂的车又照例晚了一个小时。“怎么总是晚点呢?”“有些人下班了不知道呆到厂里干什么。”谈恋爱吧,我想。接着,我向她说了明天要去铜川拉水泥的事。“你猜这一次我能挣多少钱?”“能挣多钱,最多十来块吧。”“十来块可不止,五十块钱呢!”“能挣那么多?”“你以为呢,一袋水泥给五毛钱,整整一百袋呢!”“就你一个人去?”“不止我一个。”“啥时侯能回来?”“明天晚上就回来了。”“行,等你回来就可以买自行车了!”这天晚上由于兴奋,竟然和晓梅同床了。晓梅说:“都快一个月了,你都没和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明天不就要挣钱了吗。”“挣钱了你就愿意和我……”“那当然了。”“那你今后还吃浆水菜不?”“不吃了。”“你瘦了。”“你怎么知道?”“你身子比原先轻了。”是的,有了钱我也得补养一下了,不然搞这种事情也有点力不从心…… 第二天一早就来到西门外,同学正在那里等着,一辆卡车就停在路边。“啥时候走?”“马上就走。”他转身对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说;“李师,这就是俺同学,你看行不?”李师,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他看了看我说:“这小伙子还有什么说的呢,赶快上车。”我攀上车厢,发现上面还有一个人,用雨衣蒙着头,靠车帮坐着,无疑也是个小伙子。老李钻进车头,车子就启动了。同学说:“早去早回,我还等着你呢。”回来的时候是得好好谢谢他。 车子很快就出了市区,远离了古城。一路上黄尘滚滚,太阳又当空照着,这才感到这个人拿块雨衣的用处了。看来一定是一个老临时工,竟想得如此周到。旅途寂寞,我很想和他聊聊,可他始终用雨衣蒙着头,到中午时似乎还睡着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也正在睡觉,可睡觉又能干什么呢?徒然养精蓄锐,挣那十八块五!有时睡起来肚子奇饿,又得吃饭,又得花钱!我的钱来得不容易,所以我也就想方设法让它花出去也不容易,每花一分钱,都是非花不可的;每买一件东西也都物有所值。晓梅有时买回来的东西不能物尽其用,我会难受好半天。总之,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全免去了,而一切必要的开支又压到了最低,可是仍然入不敷出,仍然紧巴巴的。所以这次回去,这五十块钱也要对晓梅说,暂时不要花,以备急需。可她却要买什么自行车,这么多年没有它还不照样过来了,再说也就晚上用那么一下,真的就非买不可吗? 他终于掀开了雨衣,睁着惺忪的眼,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我:“你是啥时候上车的?”“一大早就上了。”他比我稍大点,看那样子,在社会上已经混了很长时间了。“也是来扛水泥的?”他点起一支烟问。“和你一样,揽点野活干。”“我可不是干野活的,我在这个厂都干了五年了。”果然是一个老临时工。“那你的工资一定很高了?”“也不高,就五十块。”五十块还不高!“你参加这次的招工了没有?”“没有。学徒三年,十八块五,我才受不了呢。”只顾眼前,不管将来,小市民意识!我怎么又这么清高呢,我现在不也在为米面柴油而奔波吗,不也和他一样,为了五十块钱,要去扛那一袋袋的水泥吗? 但是他说:“你能挣五十块,我可不行。”“不是说一袋五毛钱吗?”“对你是那样,对我还是一天一块七,因为我是厂里的临时工。”“那一百袋水泥我就全扛了。”“行,你全扛吧。不过老李要是在还不行,我得做做样子。”我想如果我不把一百袋水泥全扛的话,还挣不到五十块钱,况且对他也不公平。最后他提出一个方案我接受了:“我往你肩上放,你扛不就行了。”并且说:“这一趟完了还要来一趟呢,估计你挣上一百块钱都没问题。”还要来一趟,挣上一百块钱!如果这种事常有的话,三年的学徒期也就不算什么了。我突然感到他很亲切:“你叫什么?”“我姓刘,在家排行老四,你就叫我刘老四。” 黄昏,车到了铜川,在一家招待所门前停了下来。老李从驾驶室出来,朝我和刘老四挥了下手:“下车吧,到了。”铜川是西北的一座小城,人口不足五十万,但由于它丰富的煤炭资源以及周围遍布的石灰岩山峦,却成为西北著名的煤城和水泥城,而水泥则首推孙思邈的故乡耀县的最为驰名。所以一下车刘老四就问:“李师,咱拉的水泥是耀县的秦岭牌吧?”“秦岭牌咱用不起,咱就用铜川产的,也好着呢。” 刚进招待所,报纸上就赫然出现了这么一条:“今晨三点左右,唐山发生了里氏七点八级的强烈地震,死亡人口初步统计在二十多万,其它损失尚无法估计……”唐山,我国北方的工业重镇,上百万人口的中型城市,竟然在顷刻之间被一道蓝光摧毁了! “今年的年份不好,”老李抖着报纸对司机说:“是个龙年,发生的事情就是多。”司机三十来岁,也其貌不扬,他接过报纸说:“我看这是天在收人呢,一下就死了二十来万。”“也就是,天怒人怨了。”司机没有说什么,似乎赞成老李的说法。刘老四躺在床上,左右看了看说:“这儿不会也地震吧?”老李反问道:“你怎么还怕死,活得比别人好?”司机却逗他:“也难说,这儿和唐山也差不多,都是工业重镇,大小也差不多吧,是不是,老李?”“哪里,唐山比这儿要大多了,顶这儿三个呢!”“哎呀,那死的人怕不止二十万吧?”“报纸上说是初步统计,我估计三十万都不止。半夜两三点钟,人正在睡觉,谁能知道要地震呢?”“说不定有人还正搞那事呢?”“真要搞那种事还好,还能捡条命。”“光屁股从房里跑出来?”“可不,那个时候谁还管那些事呢。”“这么说,唐山现在到处都是光屁股的男女了?”“那我可要到唐山去看一下了!”刘老四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老李说道:“你不怕死了?大地震过后还有小地震呢。”“我想看看原始社会是什么样子。”老李也自言自语地说:“唉,唐山现在肯定回复到原始社会了。”“那我也得去看看了。”司机说。我认为要看原始社会也不必非去唐山,看看我们炼胶车间就行了。最近,由于天热,我们炼胶都不穿炼胶服,就在腰间系块破布,里面也没有裤头,纯粹的山顶洞人!不过我还是把唐山想象了一下:一片废墟,哀鸿遍野,哭声震天,那可真是一个死亡的世界!真没有想到,整日宣扬的共产主义没有来临,却具部地出现了原始社会,颇具讽刺意味! 刚躺下,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这里也要地震似的。老李说:“这下完了,明天怕是回不去了。”司机却问:“这会不会是地震过后的一种反应呢?”“也说不定还是地震前的一种预兆呢。”刘老四一听,竟然蹴在墙角浑身哆嗦。 第二天早晨,雨小了些,但却明确表示是不会停的:由大雨转成了中雨!刘老四披着雨衣到门外看了看又退了回来:“雨下得不停了,啥也干不成,还是睡觉吧。”老李坐在床上一只接一支地吸烟,可以看出来,他比谁都急。他是这次业务的主办,又是一个老采购员了,但碰到这样的情况也还是第一次。这么大的雨,又偏偏拉的水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坐等天晴了。 司机也躺在床上吸烟,他倒不急:“老李,急也没用。下雨天基建上也干不成活,只要赶天晴把水泥拉回去也就行了。”“可谁知这天啥时候晴呢?”“也就是一半天吧。”“一半天?我看这样子,三四天也晴不了。”“不会吧,夏天的雨一般都下不长。”“可南方这时候正是下雨的季节。”“咱这儿可是北方呀!” 昨天刚下的时候,我也想着下三阵就不下了,谁知又转成了中雨,看来今天回去是无望了。司机说:“老李,不管那么多了,先让谁买点饭去,吃完咱就在这里下棋,等着天放晴。”刘老四主动请缨,买了点豆浆油条回来吃了。 吃完饭,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老李没有下棋,打开半导体听了起来:“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时期的作用已大大减弱,社会主义国家通过计划来调节商品的价格,使之保持在一个相对平均的水平。社会主义不再会有暴利行业的产生,企业不再把利润作为最大的目标,生产完全是为了满足社会的需要而进行的,社会主义永远也不会发生物价上涨、通货膨胀的现象……”“才过了一天就不提唐山了,到底死了多少人吗,也不说。”老李关了半导体,于是又是一片风雨声。司机和刘老四已经睡着了,老李也眯着眼、靠在床头养神。我想了一下我的状况,向韩师只请了一天假,还有一个中班等着我上,那么今天就必须回去,可是这雨没有丝毫停的迹象,无奈,只有等待。于是我又想到了广播上说的话,什么价值规律的作用大大减弱了,我来这里还不是受着价值规律的作用:哪儿价格高,我就奔向哪里,我不甘心做廉价的劳动力!但是在计划经济下,又有了正式工和临时工之分,为了长久地有饭吃,就得委曲求全,暂时做廉价的劳动力,拿三年十八块五。我真不明白,国家为什么要人为地干预经济呢,让价值规律自行调节不是很好吗? -“企业不再把利润作为最大目标,生产完全是为了满足社会需要而进行的。”企业不追求利润又追求什麽呢?报纸上常说,社会主义生产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满足广大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要。但是,物质需要受着种种票证的限制,无法增长;文化需要呢,除了新闻简报就是《决裂》,也无法满足。因而,不管是物质还是文化需要,都被人为地限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准。相应地,人们的收入,也仅够维持劳动力的再生产。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出现通货膨胀的现象了!低收入,低需要,计划又产生了各种票证,从而物价飞涨也就被掩盖了。而人们在物质和文化需要均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唯一地只能满足生理的需要了,于是,人口就恶性膨胀。而计划似乎应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可是又本末倒置了。 ~奇~“老李,雨再不停,别说你急,我也要急了!”司机喊了起来。“你急什麽?”司机笑笑没有说什么,老李却说“噢,你是想老婆了,那有什麽办法呢,让她等两天吧。”司机不再提这个事情了,过了一会儿却问:“老李,你以前逛过窑子院没有?”“逛过还不止一次呢!”“那时候你多大?”“也就是他这个年龄。”老李指指我说。“你可真有福。”司机羡慕地说:“我都没赶上。”“你咋会赶上呢,你那个时候才多大?”“也就四五岁。” ~书~下午,雨小了点。老李有走的意思,司机说:“不能走,咱拉的是水泥,不比别的东西,一点水进去就不得了!”也是,总不能拉一车石头回去,可是直到晚上雨也没有停。我的假也到了,真不知韩师会怎么想?九点多,雨突然停了,也没有真正停,变成了蒙蒙雨雾。老李说:“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司机说:“夜路难走,又刚下过雨,万一出个事怎么办?”毕竟他说的也有道理,老李就放弃了走的打算。 不但没有走,我们还出去看了看街景。老李一出门就说:“在房子呆了两天,人都快发霉了!”我也感到外面的空气很清新,蒙蒙细雨似有似无,再看看这个小城,也象这雨雾似的朦朦胧胧,星星点点的灯光如旷野的磷火一般忽暗忽明。这一带以盛产煤出名,向有“黑腰带”之称,但它的污染也是全省出名的。老李说:“也就是这两天,平常来满街都是黑尘。”司机说:“我宁愿满街黑尘,也不愿意下雨。”“明天也许能晴。”老李说。 可是第二天,雨又下了起来。而且看这个样子,三四天也不会停!这下老李可傻了眼,除了对着窗子骂了一早晨娘外,言语中也有点埋怨司机的意思。一整天,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我也很焦躁,已经超假一天了,真不知厂里会发生什么事?倒是刘老四,无事人一般地躺在床上拿着一本书看。我凑过去,是一本中学课本,看的那一页是《陈胜吴广起义》。陈胜和吴广遇雨困在了大泽乡,进退维谷,唯有造反。可我们呢,却只有等待! 天快黑的时候,雨又成了蒙蒙雨雾。“这简直是和人开玩笑呢,”老李说:“这个时候不下了能干什么。”司机说:“要不咱先去库房装货吧,明天不下了咱就走!”老李也同意了。于是我们就上车,来到了水泥厂。水泥在库房里堆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很厚的木板。刘老四对我说:“你不是要全扛吗,你只管扛,我往你肩上放。”于是他放我扛,一百袋水泥几乎全让我扛了。剩两袋的时候,刘老四扛起来,在老李面前兜了个圈子说:“完了。”老李一直在抽烟,问他:“你怕扛了一百零二袋吧?”“一百袋。”“你的脸皮可真厚。”老李说:“比这水泥袋子还厚!”刘老四拍了拍手,没说什么。 第二天,外面仍然一片雨声。房檐上挂着长长的雨线,敲击着地面发出单调的响声,窗玻璃上也缀满了水珠。这次老李倒没有骂娘,对着窗户只是抽烟,很快,玻璃就蒙上了一层雾。司机望着窗外,一声不吭。刘老四仍然坐在床上看书,看的也仍然是《陈胜吴广起义》。我呢,想着厂里会发生什么事。假已经超了两天,我的班只剩下韩师了,他对我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做各种猜测;他一定认为我不干了,因为在此之前,不乏这样的先例。但是“别人的情况都比你好。”,他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可车间里少了一个人,他势必要向厂里说,厂里又会怎么做?渐渐地,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 老李突然问我:“你在橡胶厂搞什么工作?炼胶!工资多钱?”“十八块五。”“炼胶怎么还学徒呢?”“我也不清楚。”“不过区办厂也都是这个样子。”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李却说:“要是不想干了,可以来我们这个厂,干上两三年也可以转正。”不过现在,我还没有想到不干的事。刘老四问:“李师,我都干了五年了,咋还不给我转正呢?”“你的工作态度不好。”“我咋了?”“你问你自己去。” 下午,五点多,雨终于住了!西方天边还出现了一片云霞,斑斓辉煌,煞是壮观。这说明,连阴雨的天气已经结束,至少也告一段落了。可是老李仍然说:“快走,再不走怕还要下呢!”大家已做好了准备,于是就上车。我和刘老四坐在车顶,微风吹着,颇觉舒畅。车开得很快,黄昏时就到了古城。但见防震棚一个挨着一个,就象一片难民区。有些就搭在楼与楼之间,也不知有什么作用?回到厂,卸完水泥,老李二话没说,就给我数了五张“大团结”:“怎么样,比你那十八块五要多三倍吧?”“李师,还差五块才三倍呢。”于是,老李又给了我五块。“行,下次有活还让你同学给你说!”同学已经回家,只有等改日再感谢他了。揣上钱,我就回到了厂里,我的班已经倒成了白班,韩师也遍找不见,也只有等明天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晓梅问道:“我还去你们厂里了,说你只请了一天假。”“你去厂里干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可你一走就是三天,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呢,这三天不一直在下雨吗!”“现在到处都闹地震,你没看——”“地震又怎么了?只要不死,日子还得过!”当我把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时,她马上喜笑颜开:“还真挣了这么多钱?”“可不真的。不过这钱暂时不要花,攒着。”“该给你买车子了?”“不要车子也行,我来回跑着也没有什么。”“你没有啥我还要买呢,要不然你怎么接我呢?”“随你去吧。”吃完饭,我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厂里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外星人。明明我的班,却不见韩师。“韩师上哪儿去了?”我问一个干活的工人。“韩师埋他爸去了。你的事到厂里去问,我们不太清楚。”韩师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可我的事为什么要到厂里去问呢?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劳资组这个女人正用指甲刀修着指甲,修完还用嘴吹吹。“你回来了。这里有一份文件,你自己看吧。”她把一张纸推到了我的面前,上面和下面都是红的,中间有两行字:“炼胶车间新工常友新,无故旷工两天。依据厂规,给予除名处分。”真没有想到,我的结局比大全他们更惨!“你把这个文件拿上,回你们办事处报到去,回去后还按社会青年对待,还会给你介绍工作的。”一个被除名的职工,办事处还会介绍工作?“这个文件至少说明,不是你不干了,而是企业不要你了,原因也说的很清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于是我拿上这份文件,对这个厂子望了最后一眼! 第七十三章 竟然和以前一样,我在这个厂子干了三个月临时工,拿了三个月十八块五,学了三个月炼胶,又被厂子一脚踢了出来。以前被厂子解雇总有一种失落,现在呢,倒有一种释然:终于脱离了那个黑糊糊的车间,再也不用拿十八块五了。任何事情也都看怎么想,就权当干了一个阶段临时工。所不同的是,临时工回去什么也没有,现在呢,却有了一纸被除名的决定,不过也正常,正式工怎么能随便被解雇呢?十八块五不用拿了,我想起了老李的话,但是必须有公社的证明,这也就是劳资组长让我回公社的原因! 王干事把文件看完后说:“又被厂子除名了!你不好好上班,旷工干什么?”我不知该说什么。“算了,我也不说你被除名,除名太不好听,就还当你干了几个月临时工又回来了。”王干事的态度今天竟这么好,于是我问:“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回家去呀!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还能怎么办?”“工作我已经联系好了,麻烦你开一下介绍信。”“介绍信暂时还不能开,像你这种情况,我们需要研究一下。”有什么研究的,劳资组长不是说,回来还按社会青年对待吗?“你是被厂子除名的,暂时还不能介绍工作,什么时候可以了,我会通知你的。”“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就权当退休了!”这是什么话? 晓梅上班去了,今天她又倒成了早班。本来这个时候我也该上班的,可是……女儿也上幼儿园了,她已经两周岁了,可以入托了。晓梅的工资全交给了幼儿园,那么我现在回来吃谁的呢?我不能再增加晓梅的负担了,还是去奶奶那里吧。以前干临时工被厂子解雇,奶奶总是毫无怨言地接纳我,这次也不会例外! “奶,我不在那个厂子干了!”“咋又不干了?”“我不想炼胶,工资也太低。”“也是的,给你分个炼胶,还让你学徒三年。不干了就不干了,奶能养活你,奶现在在通宵食堂上班了。”“奶,你真的去通宵食堂洗碗了?”“都上了一个礼拜班了!你说让我去你们厂看大门,也一直不见你回来,我等不急就去了。”“奶,累不累?你要看不行,还是回来吧。”“一点都不累,说是八个小时,一会就完了。”“奶,八个小时咋能一会儿就完呢?”“报话大楼的大钟敲得快么,一会儿敲三点了,一会儿又敲五点了……”“奶,你还是回来吧。”“回来啥呢,刚去,还没挣上钱呢。”“奶,为了两钱,你就不要命了?”“我越干活还越精神,整天要没事干,我还不对了。”也许她说的有道理,由她去吧。“娃,你不干了也好,就呆在屋里,奶今儿上的是中班,你十二点就来接奶。你小舅说他接我呢,可接了几回也没接上,我知道他谈恋爱呢,绊住了。你甭来得太早,也甭太晚了,十二点就在门口等着。”奶奶说完就上班去了,我想送送她却没有车子,看来,是得买一辆车子了。 时间还早,我又回到了晓梅这里。一进门,就见一辆崭新的车子,是二六型凤凰,我和晓梅都可以骑。晓梅走过来问:“车子怎么样。”我抱住她亲了一下:“我正想车子呢,你就买回来了。”“你不是说不要么,现在咋又是这个样子?”“要要要,谁说不要了!”“我想着你就会要的。”“当然要了,”我说:“今后我还要接俺奶呢。”“我就说咋这么高兴的,敢情是要接你奶呀,你奶在哪儿上班呢?”“通宵食堂,也在钟楼,也是十二点下班。”“那正好,你接你奶的时候也把我接上,你奶坐后边,我坐前边。”“那你不和俺奶见面了?”“你不想让我和你奶见面?”“怎么会不想呢!”是该让晓梅和奶奶见见面了! 当我说了厂子的事情后,晓梅也很惊异:“你是正式工,厂子怎么能随随便便除名呢?”“除名了也好,就再也不拿十八块五了。”“那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暂时什么也干不成,办事处不给开介绍信。”“办事处为什么不开呢?”我说了王干事的话。晓梅说:“那你就在家等一个阶段。可能也等不了多长时间,今天俺主任说,俺厂马上要招一大批临时工呢,说是支援唐山。” 吃完饭,我来到奶奶家,小舅在:“今天晚上你去接你奶,我有事呢。记着,去早点,去迟了你奶可就走了。”小舅推着车子走了,我来到后院的阳台上看了会书。夕阳西下,我合起书眺望着终南山,西北那所著名的学府就在城墙的那边,那琉璃瓦的屋顶在夕阳中一片辉煌。我和她是这样近,可我要进去却似乎非得翻越这城墙不可!本来我们的距离正在一步步缩短:我终于有了工作,具备了进入这座殿堂的条件,可是突然间又凤云变幻!现在,我是离她远去了,那一片琉璃瓦也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 “通宵食堂”在钟楼的东边,位于繁华市中心。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几乎什么时候人都是爆满的。加之经营的品种又多为小吃,除了顾客也是叫化子进餐的地方。我来时已是子夜,吃饭的高潮已经过去,可门前的叫化子仍然坐了一排。大厅里杯盘狼藉,吃剩的饭菜到处都是。顾客已所剩不多,食堂已到了打烊的时刻。可奶奶仍在水池边洗碗,矮小的身子挂着硕大的围裙,白色的工作服污迹斑斑。那道水泥台上堆满了碗,歪歪斜斜的,有倾倒的趋势,奶奶的身子也向后倾,碗在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水池里的水漫了出来,奶奶的脚一定湿了?她的手在水池里飞快地旋转,她的整只胳膊都浸在水里;水池下边一阵骤响,水笼头也跟着哗哗地响。于是,碗又在奶奶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她的身子又往后倾。水泥台上又垒满了碗,但却清洁而整齐! “俺娃,你啥时候来的?”我的眼睛有点模糊,奶奶和碗都在我的眼前晃动。晃着晃着,奶奶的工作服竟变成了皮袄,上面还缠着五颜六色的绸缎;胸前的围裙也化作了牌子,上面写着“资本家太太王玉娥”。“邵主任……”邵主任怎么来了?邵主任说:“你把大厅的地扫一下去。”于是奶奶解了围裙,拿起苕帚来到大厅。“相公娃”正在收碗,有十六七岁。“你咋扫地呢,往人脚上扫?”这还得了,“相公娃”竟然敢给“资本家太太”发脾气!“你这个娃,怎么和老人说话呢?”“碍你啥事呢?马槽里伸出来个驴嘴!”“嗳,你人不大,说话还挺冲的!是不是想让我收拾你?”“你收拾谁呢。”“就收拾你,给俺奶道歉!”“咱不和他计较,他还是个娃呢,咱走。”奶奶扔下苕帚,大厅也和那些碗一样清洁。 奶奶上了我的车子,挪了挪身子坐稳了。“奶,明天你就甭来了。”“咋不来呢,才来了几天,还没拿上工资呢。”“奶,这钱你挣不成,太累了!”“不累,这一天不是又完了。”“我在这儿看着呢,你还说不累。”“娃,趁奶还能干,给你挣点钱,今后娶媳妇——”“奶,我有媳妇呢,这两天你就能见到。”“真的?”“真的。” 回到家,奶奶从提包里拿出一缸子面:“今后每天奶都给你带一缸子面回来。你小舅天天都去呢,去了我就给他弄一缸子面吃。”小舅的单位离食堂不远,奶奶在那里上班,他就去“搭了灶”。可是我吃着面,眼泪却滴进了缸子。 奶奶睡下了,门口却有人喊:“地震了,这一次是真的!”于是院子的人纷纷向街上跑,有的甚至上了城墙,可是也不过是灯泡子晃了晃,床摇了摇,然后又复归平静。奶奶仍然睡着,我连地方也没有挪。象这样的有惊无险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害得人们光着膊赤着脚往街上跑,可是蓝光却迟迟不见闪过!以致最后,出现了两种现象:有的不再往街上跑了,有的甚至期望地震,就象我。我觉得地震于我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我现在没有工作,上不能孝敬奶奶,下不能抚养妻儿,还得靠奶奶洗碗养活,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可是地震呢,还是不见来! 在家里呆了三天,小舅看出了破绽:“你怎么不上班呢,整天在家里呆着?”“娃不干了,娃嫌是炼胶。”“妈,这都是没有上山下乡造成的!炼胶又咋了吗,比农村强多了。他现在不干了咋办呢,谁养活他呢。”“我养活呢!又没让你养活,你说啥呢?”于是小舅又扒在奶奶的耳边说:“妈,你知道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我知道,就是让娃们受罪呢!”小舅不再说了,奶奶却笑了:“整天说呢,我都听烦了。”奶奶走后,小舅却对我说:“你看你奶个老婆子现在都出去工作了,你精邦邦个小伙子却呆到家里。你就是不上班了,也该到办事处问一问,看有你的工作干没有。”。 于是我来到办事处。“不告诉你了吗,暂时还不能介绍,啥时候可以了你再来。”出了门,又碰到当年那个闹着要回城的同学,现在他是真正地回城了,分的单位听说也不错。“是不是国测局?”“是国测局,单位倒不错,就是整天出差。你现在干什么呢?”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的精神状态能好吗?同学们都有了好的前程和归宿,可我呢?最后听说三娃子也出来了,分到了西郊的一个大厂。 回家后我万念俱灰!真是小舅说的:都是没有上山下乡造成的!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现在呢,你就喝你自酿的苦酒去!窗台上,当年去精神病院开的那些药还放在那里,全是一些安眠镇静药。当初不过是为了那一纸证明,可大夫却当真地开了这些药。药已经发黄,而且也不满一瓶了,想必是小舅睡不着的时候吃了。那么,我现在活得这么窝囊,不如也吃上几片,如果能把我带到另外一个世界更好,不行的话,还得在这个世上苟活,总之,一切都听天由命! 吃了几片,过了半小时竟毫无反应,又吃了几片,仍然毫无反应,最后一气全吃了,才有点昏昏沉沉。我躺下了,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确切地说,我在喝药之前还把我短暂的人生作了一下回顾。这二十年来,我看到的竟全是一些丑陋的现象:在我懂事的那年就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灾荒。庄稼颗粒不收,人饿得东倒西歪。奶奶说,那是遭年馑。秦秦他爸却说,是大跃进搞的。究竟是什么,我是分不清。只知道三娃子饿得只剩下两根筋了,张凤莲见了奶奶就诉苦。奶奶呢,整天提着豆渣,出入于她和舅爷的家。情况稍微好转了,又爆发了文化革命!奶奶被批斗,被游街,我也被当作狗崽子追着喊打。学业被迫终止了,从明亮的教室坠入了昏昏沌沌的社会。十二岁就体验了流浪的艰辛和少管所的黑暗。中学时代又在学工学农和学军中完成了“学业”。参军令我激动神往,又令我心碎!“上山下乡”的凤雨没有洗礼我,我却饱尝了社会底层的辛酸。终于有了工作,却又得而复失。到头来,仍然象狗一样地在街头觅食: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总之,这个社会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我喝完药,迷迷糊糊地过了奈何桥,来到阎罗殿。阎王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不想在那个世上呆了。”“你不想呆就不呆了,有那么容易吗?你的阳寿还没有到,象你这种采取极端措施到这里来的人,我们一概不收!”怎么,阴间也唾弃我?“阎王,你还是收下我吧。你要知道,那个世界实在是不好呆!”“谁都知道不好呆,可还不都在那里呆着吗,你为什么就呆不成呢?”“那个社会不容我。”“社会是不会迁就你的,你只能适应社会。稍微有一点坎坷就跑到这里来,这里又不是避难所。你可知道,这里分了十八层地狱呢?”“我全知道,在阳间的时候我就听说了,这里的等级也是森严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这里要比阳间光明一些。”“一派胡言!”阎王厉声道:“阴间怎么会比阳间光明呢?阳间即使黑暗也是暂时的,总会有云开雾霁的那一天。你且慢慢等待,何必自寻短见跑到这里来!”“阎王,阳间的黑暗是深重的,我这一生怕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故而我心灰意冷,不得已才走了这一步。”“你是大错而特错了!我敢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的。世事的变化是莫测的,阳间看似黑暗,实则暗流涌动,我劝你还是回去,轻易不要走这一步。”“可我实在是煎熬不起了!”“有什么煎熬不起的!你今年才二十岁,对世事还缺乏领悟,有些事情并不象你想象得那么坏。况且,越是你煎熬不起的时候,光明也就马上会到来。象你这种没有一点忍耐力的凡夫俗子,我们阴间一般是不接受的,你还是回去吧。”说完,就命两个小鬼抬起我,不容分说地过了奈何桥,重重地把我摔在了阳间的地界上! “这药早都过期了。”朦胧中见小舅拿着药瓶子说道。然后,他又号了号我的脉:“脉也跳着呢,眼睛也睁开了。”“俺娃!”奶奶扑到了床前:“你有啥事想不开呢,非要走这一步?”“奶!”我抱住奶奶放声大哭。“俺娃,你有啥事就给奶说,甭憋在心里。是不是你小舅说你没工作?没工作的人多着呢,又不是你一个。你今后不准再说娃了!”奶奶对小舅说:“娃又没吃你的,你说他干啥呢?”“我就说让他到办事处去问一下。”“问啥呢,办事处都关门了!”办事处怎么会关门呢?“奶,我要到办事处去问一下。”“问一下就回来,奶给你做稍子面吃!” 办事处大门旁贴着一张布告:“鉴于最近抗震工作繁忙,一切劳务介绍暂停。” 第七十四章 奶奶这两天又倒成了早班,本说让她和晓梅见见,却总也见不上。奶奶上早班我不能去接她,白天交警不让带人,于是奶奶就来回挤公共汽车。每天,我都要把她送到公共车站。每天,她都要被汹涌的人流挤上车去。有一天,几乎所有的公共汽车都人满为患,奶奶好不容易挤上去了,车门却关不上。售票员让奶奶下来,我也说:“奶,你就坐下一趟车吧。”奶奶下来了,可是提包却被车门夹着走了。于是奶奶就追赶汽车:“我的包还在上面呢!”汽车停了下来,售票员问奶奶:“你这个老太太,急着干什么去?”“我急着上班呢!”“这么大年龄了上什么班,还是回家养老去吧。” 奶奶在食堂上班从来也没有迟到过,她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就走,因而她实际工作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八个小时。小舅常常对我说:“你如果有你奶的工作态度,也不至于被单位除名。”我不仅没有奶奶的工作态度,也没有她对待生活的态度。她常常说:“累一下怕啥呢,我一累,也能吃饭了,睡觉也香了。”也是的,现在她回来就睡,有时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上班,因而她吃的饭并不多。总之,她是一天比一天地瘦了,但却一天比一天地精神。相比之下,我却郁郁寡欢,精神萎靡——我永远也不可能有奶奶那样的精神世界。 这天中午,我特意来到了奶奶的饭馆。正值饭口,食堂就象会餐似的挤满了人。人人都在拼命地吃,拼命地喝,仿佛吃完这顿饭就要地震了似的。叫化子也充当了堂倌儿,打扫残汤剩菜的同时也收拾着杯盘碗盏。我几乎看不见奶奶了,只看见一双手在水池里旋转。叫化子不断地把碗端过去,贴着瓷片的水泥台子放不下了,于是那双手就旋转得更快!“快点,又没有碗了!”尽管碗不停地从水池里到了盛稀饭的桶边。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奶奶的动作,也基本就是两个;圆周运动和垂直运动。前者是洗碗的过程,后者则是她把碗放进去又捞出来的过程。碗捞出来了,到了盛稀饭的桶边,到了大厅里,到了水池边,又到了盛稀饭的桶边,循环往复,以致无穷!我突然觉得,这整个过程就象一首交响曲,而奶奶就是指挥,节奏的快慢完全取决于她的手。她的手停下来,乐曲也就终止。啊,奶奶真是太伟大了! “当当”报话大楼的钟敲了两下,“乐曲”告一段落,吃饭的高潮终于过去了!奶奶的上身几乎全湿了,白色的工作服紧贴着背脊。她抬起头来,甩了甩手,又摸了摸额头。她四下里张望着,似乎已发现我了,盛了碗面向我走来,可是小舅却迎了上去……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奶奶,一个七十岁的人,怎么能承受如此繁重的工作?当初舅舅说,奶奶干两天受不了了,自然就会回来的。可是奶奶却一天一天地干了下去,而且丝毫也没有回来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她呢,又是什么信念赋予她如此顽强的意志?是钱吗?奶奶在这里干一天仅有一块钱,还从没有礼拜天。莫非洗碗成了奶奶的精神乐趣?她起早摸黑地挤公共汽车,回来后疲倦地躺在床上,就为了这种精神的乐趣?其实奶奶的精神并不复杂,她对生活的理解也仅仅是两个字:煎熬!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煎熬;不管生活多么艰苦,不管环境多么恶劣,她始终乐观积极,笑对人生。相形之下,我又是多么地渺小!有了些许不顺心,就选择逃避的方式,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也经不起命运的打击。我堂堂五尺之躯,竟不及奶奶那矮小的身子,这究竟是为什么? 天,一天天凉了起来。我仍然在家里闲坐,每天接送奶奶。有时也回去看看女儿和晓梅,虽然两手空空,女儿却总是一副纯真的笑容,我唯有汗颜,唯有内疚!终于这一天,邵主任来找我:“办事处说给你介绍工作呢,你赶快去吧!” “支援唐山你去不去?”支援唐山?到原始社会去!“噢,是去纺织厂。唐山的阶级兄弟现在都在防震棚里住着,天马上冷了,他们怎么过冬呢。这说起来是一项工作,实际也是一项任务。你能不能参加明年的招工,就看这次的表现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当天下午,汽车就把我们拉到了东郊,三转两不转地竟来到了晓梅的厂。这个厂一直是本省纺织业的龙头老大,据说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了。本世纪初年,就有人在这里建起了手工作坊,以纺纱和染织为主要作业。二三十年代又引进了机器,手工作坊一跃而为机械化的工厂,生产规模也扩大了一倍。至建国前夕,该厂已成为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骨干企业。解放后,随着社会主义改造的逐步深入,企业的管理层逐渐淡出了企业,一个社会主义的新型企业从此诞生。对于企业来说,这个过程无异于脱胎换骨!那些昔日的所有者,或成为企业普通的劳动者,或做了其他的安置。总之,企业现在就是国家和人民的,这不存在什么问题,可是报纸上却整天说:“资产阶级决不甘心做被剥夺者,对于他们被剥夺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幻想着从无产阶级手里再剥夺过去!这种剥夺与反剥夺的斗争,亦即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贯穿着社会主义的整个时期,尽管各个阶段其表现形式有所不同。建国以来,这种斗争主要表现在;资产阶级千方百计在我们党内寻找代理人,把他们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代理人身上。因而,我们和他们的斗争,也就主要表现为和其代理人的斗争!”一进厂门,也就感到了这种气氛:“将反击右倾翻案风进行到底!”“走资派还在走,永不翻案靠不住!”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也被丑画在宣传栏上:端着一盘臭豆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资产阶级法权是个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但与支援唐山有关的标语却一幅也没有! 汽车在厂子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这里却有点唐山的味道:一排防震棚呈现在眼前。下面是一米来高的红砖,上面用荆笆围着,顶是油毡做的,压了几块砖。每个门前皆标着性别,所以颇有点象厕所。不过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于是大家纷纷下车,把铺盖卷拿进棚里。 这次与我一起来的有三十来人,全是梆子井地区的社会青年,二十个男的就进了这个棚,十来个女的则进了隔壁。里面有三十平方,一张通铺围了三面墙。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不过防震棚也大抵是这样。铺好被褥后,就进来了一个人,有三十左右,自称是劳资科的。他拿着一张纸问道:“你们是梆子井办事处来的吧?现在我点一下名……”点完名,他就开始分车间。我分到了织布车间,与我一起的还有三个人。“现在,你们就到各自的车间报到去。”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织布车间,但见机器轰鸣,犹如万马奔腾!车间足在上千平方米,织布机一排一排,也不知有多少。工人们全穿着写有厂名的围裙在织布机前走来走去。我转了一圈也没有见晓梅,不过找见也没有什么用:说话又听不见,只能笑笑。最后在车间一角找到了办公室。里面有两个男人,一胖一瘦,胖的有四十多岁,瘦的在三十左右。他们坐在办公桌旁,一个喝茶,一个看报。喝茶的是瘦子,他问:“你们是来报到的吧?”我们应了一声。“来了就好。我这儿有一个名单,你们自报一下姓名。”我们一一报了后他说;“行,现在就算认识了。我是车间主任,姓王。这位是书记,”他指指胖子说:“姓李。今后在车间就要听我和李书记的,在班组就要听班组长的。总归,到这儿来,就要听这儿的指挥,不准擅自行动。现在是非常时期,全国上下都在支援唐山呢,唐山的阶级兄弟正在受苦受难,我们一定要拿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劲头来,把这场战役打胜!你们有信心没有?”“有!”“有就好。现在我给你们分一下班组。”。 我和一个叫高崇明的到了车间二楼,找到一个姓尚的人,他就是王主任说的尚组长了。有四十左右,身材中等,人挺和蔼,见了我们就指指身边的条凳说:“先坐下,干活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坐下后,他问:“以前来过纺织厂没有?”我和高崇明摇摇头。“纺织厂就是这样子,活也没什么可干的。跟着我就是落布,布捆大了就把它落下来,推到整理车间,由她们去验。待会儿我带你们下去看看。”接着,他就问了我们各自的姓名,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下来的时候却碰到了晓梅,她果然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可我走过她身边时却说了一句:“一会儿还没有吃饭的钱。”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我就过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尚师带着我们在车间里转悠,最后在一个关了的机子前停了下来,他指着下面那个很大的布捆说:“象这样子就该落了。”他蹲下去,把布捆转了转,布象流水一样泻了下来,非常的舒展。最后在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墨痕,他用挂在脖子上的剪子,“哧啦”一声,布捆和机子就分离了,他抱着布捆指着不远处说:“把那个车子推过来。”车子很别致:由一个倒v形的铁架构成,我接过布捆,放进了两边的凹槽。“就这么简单,”尚师说:“不值得学。”我和高崇明又一人落了一个,就到了吃饭的时间。 晓梅站在灶房门前,她掏出一沓饭票说:“你先吃着,不够了再说。”“你还听见了?”我笑笑说:“等发了工资,我再管你的饭。”我在这里一个月三十六块钱,三班倒,没有礼拜天,实际上,一天也就是一块钱,但毕竟是支援唐山,不能说钱的事情。我来这里也不能再接晓梅和奶奶了,有时候我和晓梅的班会碰在一起,这时就一块上班,一块下班,俨然一对双职工似的,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住在厂里。晓梅对此很有意见:“你老住在那个防震棚里干什么,就不能回去看看娃?”“三班倒,我来回跑什么?”“我不整天来回跑吗?”“你有那个精神,我没有。”可她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厂挺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呢?”“那你老呆在厂里干什么?”“我只要和你的班碰到一起,就会回去的。要不你给主任说说去,让咱们的班永远在一起。”她狠恨瞪了我一眼走了。纺织厂的女娃多,她不放心我,这我知道。今天打饭时,一个女娃还主动和我说话:“你是哪个车间的?我是细纱车间的。“很好,我是织布车间的。”“我和你一块来的,你没有见过我?”我摇摇头。“我可见过你!”“不就是现在吗?”“以前也见过。”纯属胡扯,我离开了。 有时在宿舍也免不了要谈这类事,这天,梆子井的赵红旗问我;“你知道不,大娃子把他妈搞了?”赵红旗今年十八岁,就住在那个毛驴的院子。“你怎么知道的?”“咱巷子都知道了……”原来张凤莲又托人给大娃子说了个对象,是个农村姑娘,当天见完面后就住在了他家,和张凤莲睡在一个炕上。半夜大娃子摸进去了,谁知却摸进了张凤莲的被窝!“那也不至于就把他妈搞了。”“搞了搞了!大娃子摸了上面摸下面,最后一使劲就进去了!”“哈哈哈……”宿舍里一片笑声。 一天到晚也就是这样,枯躁乏味还带点色情。不过这天,生活发生了变化!吃过午饭,广播里就反复播送:“下午三点有重要广播!”有什么重要广播呢,莫不是哪里又发生了地震?地震也不必这么庄重:要播送就播送呗,还非要等到下午三点!“不过三点也快到了,就等着听吧。”尚师把半导体抱在怀里,旋扭已拨到了八的位置。他上班总要把半导体带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高崇明问他:“尚师,你说会有啥重要广播呢?”“我也不知道,就等着听。”王主任突然上了楼:“不管发生啥事情,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说完,就下楼走了。尚师说:“也不知道他咋乎啥呢,一天就是这两句话,你们听他还说过别的没有?”也是的,王主任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下去又落了几捆布,就到了下午三点。广播里连续响了十五下,最后一响与前面有点区别。接着,就是一阵肃穆的音乐——哀乐!会是谁逝世了呢?当然是中央领导人了!年初的时候,周总理逝世了,七月,朱委员长又逝世了,现在,会是谁呢?哀乐,连续播放着,按照这种等级,莫非是……我和尚师、高崇明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说。终于,哀乐停了,广播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同志,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不幸逝世,终年八十三岁。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离开了我们!”一刹那间,车间里的织布机全部停了,一切与此不谐调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工人们全都原地肃立,垂首默哀。我和尚师、高崇明仍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二楼就我们三个人,但这么坐着似乎也不妥,万一有人上来怎么办?于是就站起来,象挨批斗似地垂着头。站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人来,我们都觉得尴尬。最后尚师说;“现在倒希望他来指挥一下,他可不来了。”我和高崇明有点忍俊不禁,但是却不敢笑。我甚至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毛主席怎么会不在了呢?怕不是有人造谣吧!但是谁敢造这样的谣呢?事后我一直惊奇,我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居然连中央台播送的消息也怀疑! 毛主席确实是不在了,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循着生老病死的规律发展。但是,中国往何处去呢?毛主席毕竟不是普通人!半个多世纪以来,毛主席领导我们从胜利走向胜利。没有他,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的中国。虽然在晚年,由于种种原因,他发动了文化革命,使党和国家走了一段弯路,但是只要有他在,人民就有了主心骨,“四人帮”就不敢为所欲为。“四五运动”后,他虽然罢免了*,却启用了华国锋,并指定其为接班人。这就说明,他对“四人帮”也厌恶至极,他绝不会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得逞。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全国人民还是心心相印的。这就够了,对一个病体垂危的老人还能要求什么呢?现在他不在了,高兴的只能是那四个,他们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可以放开手脚实现他们的夙愿了!而从现任职务和年龄来看,他们似乎也具备了成为党的新一代领导的可能。但这,又是全国人民不愿接受和看到的。因而,人们的心也象哀乐一样地低沉,也象长鸣的汽笛一样地悲愤!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上演了一幕幕滑稽剧! 在梆子井,居民们在吴家大院开吊唁大会。毛主席的像被蒙上了黑纱,邵主任带领大家默哀了三分钟,吊唁活动正式开始。“哇——”一声嘶心裂肺的大嚎,象晴天起了一声霹雳,惊得树上的鸟儿也振翅飞走了!众人回头一看,张凤莲象犯了癫痫似的,两手在空中乱抓,身子摇摇欲坠,两边的人急忙扶住了她。紧接着,孙喜凤也嚎啕大哭,哭得比张凤莲还凄惨。受她二人的感染,全场一片唏嘘之声。唯有邵主任哭不出声,于是就绷着个脸,象谁欠了他二百块钱没还似的。奶奶由于在通宵食堂洗碗,也就没有参加这里的活动,当然那里也会有一番同样的场景,真不知奶奶是怎么应对的,不过她正好借此休息一下。 “咕咚!”张凤莲突然昏厥了,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大家抱着她,掐人中的掐人中,掰眼睛的掰眼睛。“赶快往医院送吧,”邵主任说:“胡折腾啥呢!”“莲妹子跟毛主席的感情深得很!”孙喜凤说:“不象有些人是假哭,莲妹子可是真哭呢!哇——”她说着又哭起来:“毛主席呀,你咋说走就走了呢,人不是都说你能万岁么?”这次孙喜凤可哭出了艺术:她捶胸顿足,声音一长一短,蛤蟆嘴大张,涎水直流。最后,索性坐在地下扑天抢地地哭,直哭得人去场空,她才从吴家大院走出来:“都是假的,就我是真的!” 紧邻我家后院,住着一个国民党县官的太太,那天她也哭昏了过去,被人从办事处搀了回来。但是时隔五年后,她却起走了深埋在墙根儿的一箱金条。总之,这个阶段,善于伪装的人都在表现着自己。有突然昏倒的,有见了毛主席的像就泣不成声的,甚至还有一口痰没上来弄假成真的。什么状态都有,什么闹剧也都会随时发生,但是谁都清楚,大家关心的是现在和未来,而不是过去! 第七十五章 直至九月十八日,中央在天安门为毛主席召开了盛大的追悼会、以上的闹剧才告一段落。于是关于现在和未来的讨论也从此展开。有人说,毛主席的遗嘱是:照过去方针办。有人说,是按既定方针办。究竟是什么,老百姓当然是不知道,甚至也区分不出二者的区别。尚师说:“照过去方针办,就是照*以前的方针办,也就是说,*被否定了。按既定方针办,就是按*以来的方针办,*也就被肯定了。”照此说法,很可能是按既定方针办了。“*”是毛主席一手发动的,他怎么能否定呢?*要否定“*”,不是被打倒了吗?但是“照过去方针办”又很符合毛主席一贯的口吻,很可能是他对华国锋面授的机宜。他老人家即将离去,华国锋少不更事,毛主席就给他了这六个字,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把那四个绊脚石除了,照过去方针办!“狡兔死,走狗烹。”这很符合毛主席一贯的做法,而且历代历朝也都是这么做的。显然,这里面隐含着一场斗争! 说起尚师这个人,也颇值得猜测。据说是*以前的老大学生。初来这个厂在技术科当干部,可混来混去的,却混到个班组长的位置。这里面固然有他个人的因素,但更多的、却是他家庭的原因。听说他父亲曾是这里的管理阶层,属于总经理或者襄理之类的人。那么依据现行的模式,他不是个反革命,也是个坏分子了。但是尚师却老老实实地做人,兢兢业业地工作,因而,谁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但也不可能重用他,那么班组长就很合乎他的身份。既是干部也是工人——听说尚师还拿着干部的工资,但是却按工人对待。总之,不伦不类,不仅是尚师,也是现在好多人的人生描绘。 尚师对问题总有着自己的看法,而且说话不温不火、不偏不倚,使人很难挑出其中的毛病。你比方上面这段话吧,纯粹就是他对这两种说法的解释,既没有说*应该否定,也没有说应该肯定,更没有表示他倾向哪一种说法,所以就连王主任也说他说得对。“但是必须让事实来验证。”有什么可验证的呢,“按既定方针办”显然是那四个的意思了。而“照过去方针办。”不管是谁的意思,却反映了人民的心愿。十年来的事实证明,“*”无疑是一场祸国殃民的动乱,是个人意志和个人崇拜达到顶峰的表现!它不仅在资本主义国家不会发生,在社会主义国家也极为罕见。它似乎只能在中国发生,是六七十年代国际社会的一种独特现象!“*”不仅使社会秩序遭到破坏,也使百年来的强国梦再次破灭,使我们国家仍然跟在发达国家的后面爬行,而且距离越拉越大!总之,这幕闹剧,这场动乱,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但是,媒体的宣传仍然是:按既定方针办就是发扬*的成果,就是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否则,就是否定*,否定毛主席的功绩;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就是反动的,必须予以打倒!毕竟那四个长期把持着與论工具,宣传、造声势,是他们的强项。渐渐地,“按既定方针办”,似乎就是毛主席的遗愿了。 十月,这种斗争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厂里的民兵全部配备了武装,古城街头再次出现了*初期的场面:铁丝网封着马路,机关枪也搬上了城楼。这些虽然人们已司空见惯,但一旦发生内乱,后果将不堪设想,局面也不可收拾!*初年,还有那么一个“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的人物,现在,又有谁呢,谁又能挽狂澜于即倒呢?当然也只能寄希望于华国锋了,但是他临危受命不过几个月,还缺乏历练,并且,以前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能不能确立自己的权威呢,能不能成为我们党合格的接班人呢?党和国家在期待着,全国人民在期待着!就连我们这些身处底层的临时工们,也在密切地关注着!现在在宿舍,谈话的内容已不再是大娃子和女人了——大娃子把他妈搞了就让他搞去!现在我们关心的,是党和国家的命运,尽管这些,与我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大。 “你看华国锋这次能不能当上主席呢?”高崇明坐在被窝里问我。“你说呢?”高崇明与我同岁,但在这些问题的见解上比我要深得多。他长得有点象喜子,瘦弱精干,却颇有心机,和同来的这些人显然不同。“我看差不多。首先,华国锋是毛主席亲定的接班人,谁也不能替代。再一个吗,那四个也不得人心。还有一点,不知你注意到没有?给毛主席开追悼会那天,叶帅的大手拍了一下额头,好象拍死个什么东西,这就是一个信号,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是有意义的。你看着,马上就要收拾那四个呀,而且收拾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和拍死个苍蝇一样!”高崇明一说,我也猛然想起了:给毛主席开追悼会那天,叶帅是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双巨手,曾经协助毛主席制定了三大战役的方案,把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消灭了一大半,拍死个四人帮还不跟拍死个苍蝇一样吗?我完全赞成高崇明的观点:“四人帮要完蛋了!”“嘘。”高崇明用食指挡在嘴边说:“小声点,当心外面有人。四人帮肯定要完蛋了,问题是,四人帮完蛋以后会怎么办呢?”“照过去方针办呗,那还用说!”“那也不一定。华国锋是毛主席的接班人,他可能要把毛主席那一套再实行一个阶段。”“毛主席不是让他照过去方针办吗?”“毛主席究竟说的啥,谁也不知道。”最后我们决定,就这个问题请教尚师。 正好今天晚上是夜班,于是十二点上班时就问了:“尚师,你说华国锋要是当了主席,会不会照过去方针办呢?”“不管谁当主席都得照过去方针办!”尚师的回答令人惊奇,高崇明问:“尚师,那四个可是要按既定方针办呢?”“所以他们就不得人心,注定要灭亡。”我问:“尚师,为啥不管谁当主席都得照过去方针办?”“不照过去方针办他就当不长!*都搞了十年了,把国家搞得一塌胡涂,人民也没得到啥好处。所以大家觉得,还是*以前好。不管咋说,社会是正常的,也不存在人整人的现象。尤其是你们年轻人,都有前途。放到以前,象你们这个年龄,正是在大学读书的时候。那象现在,把你们放到这儿,和我一块落布。”我笑了,高崇明却问:“尚师,那你说,要是照过去方针办,我们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你们就会去考大学,而不是到这儿来!所以我分析,如果照过去方针办,首先就要恢复高考制度——”“这么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考大学了?”我和高崇明都很兴奋。“那当然了。”尚师说:“照过去方针办呗,过去的一切都得恢复。但首先要恢复高考制度。因为一个国家正常不正常,主要就看年轻人有没有前途。如果年轻人没有前途,这个国家就弊端百出,后患无穷;相反,则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封建社会为啥要让年轻人都走科举的路子呢,就是给你个前程让你奔。年轻人如果没有前程,就会干一些别的事情。有才学的,可能会造反,象洪秀全;没才学的,也会落草为寇,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而现在的年轻人呢,就没有前途,所以迟早都得变!”尚师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试看我现在有什么前途呢,一个月三十六块钱,每天都得干,一天不干就没有钱。而且一天到晚就为了这一块二毛钱,除此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但是却觉得还应该干点什么事情,因为精力毕竟过剩。当然我已经有了家舍,不比高崇明。听说他下了一年乡,因为有病又回城了,但是他却不象喜子他哥,有个工作就能满足的。他志向很大,总认为能干出一番事业。能干什么呢?还不和我一样,当个社会青年,干个临时工!而且他这样的人我也见得多了,雯雯的大哥,抱负那么大,却连个大学也考不上,最后,还不是当个教员。还有大舅和舅爷,哪一个有好下场呢?因而,志向大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总之,年轻人没有前途,是当今的社会现状,这谁也改变不了! 但是一旦改变了,可就不一样了!象我和高崇明就可以去考大学,不管你是什么青年,只要是青年,就可以去考;也不管你爸是干什么的,考上就可以去上!但是这一切(实际也就这一点),难道就要在我们这一代改变了吗?舅舅常说,本事再大,也没有赶上机会好。那么,雯雯的大哥可要被永久地埋没了!所以我仍然有点将信将疑,尽管也认为“四人帮”的覆灭是必然的! 最后尚师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觉得简直是真理:“毛主席说,翻案不得人心。实际上,翻案最得人心了!”毛主席以前的话可以说句句是真理,这一次怎么就这么谬误呢?想必也是老了,胡涂了,但愿“照过去方针办”确实是他的遗嘱。 十月六号这天晚上,王主任把我们临时工召集起来训了一次话:“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最近我听说,有人散布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言论,毛主席说,‘要团结,不要分裂。’当然你们关心国家大事,这也是允许的,但是有些事情在没有明朗之前,最好不要瞎猜,更不要掺杂任何个人的观点。你们到这儿来是支援唐山的,我不希望谁因为这个事情被保卫科叫去。这可不是吓唬你们!今年清明节,就有几个人被公安局抓去了,其中一个就是临时工。现在厂里的人都回来了,他还在里面呆着。就因为他是临时工,厂里不会保他。所以一定要清楚你们的身份,不管任何情况下,都要听从指挥。如果谁敢起哄闹事,就把他送到保卫科去!”简直是莫名其妙,我们为什么要闹事呢?他无端地对我们训话,只能说明,他的方寸乱了,他才要寻事呢。听说他是造反当上的主任,他当然希望那四个上台了。训完话,他就在车间里来回地转,显得很焦躁,仿佛末日来临的样子。 早晨下班时尚师说:“回去了赶快睡觉,说不定今天就有好戏看呢。”回去了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尚师今天也有点反常。但是刚刚躺下,就被一阵喧腾的锣鼓声惊醒了:“庆祝粉碎四人帮的伟大胜利!”“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四人帮果然覆灭了,天真的要变了!走出防震棚看了看,金秋十月的阳光格外灿烂,就连鸟儿的叫声也非同往常。厂里厂外,全是欢腾的人群和震天的锣鼓。办公楼上垂着巨幅的标语。此情此景,真有点让人不敢相信。果然如高崇明所说,没费吹灰之力,一个晚上就把他们粉碎了! 厂区的路面上,用黄色广告写着“王张江姚”的名字,上面还打着鲜红的叉字,于是有人问:“这四个会不会枪毙呢?”“现在还说不来。可能要把他们交给最高法庭审判呢!”“应该把他们拉出来游街示众!”“这四个枪毙一百回也不为过!”“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统统要报!”总之,这一天,几乎所有的人都情绪高昂,许多人都说了往常不敢说的话!唯有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说,甚至人影儿也没见,谁呢,王主任! 但是下午上班时还是见到了他。揉着惺忪的眼,似乎才睡醒的样子。见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挥挥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是尚师却要说:“王主任,四人帮粉碎了,你知道不?”“不知道!”“你咋能不知道呢?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王主任瞪了尚师一眼,尚师推着车子不动声色地过去了。但是休息时,王主任来到二楼,指着尚师说:“你不要以为天变了你就能变,你还是个班组长,能变到哪儿去!”“你也还是个车间主任,你说不定连主任都当不成了,不信了咱就走着瞧!”“走着瞧就走着瞧!”瞧什么呢,自然是看上面有什么变化了,但是上面却没有什么变化,“照过去方针办”连个影子也没有。连日来,人们沉浸在粉碎四人帮的喜悦之中,似乎四人帮粉碎了也就行了,照过去方针办不办都无所谓。所以主任还是主任,虽然不说他那句口头禅了,但一切行动还得听他的指挥。尤其是尚师,你不听主任的听谁的呢——一切都没有变! 十月二十四日晚上,厂里的电视播放华国锋与首都群众共庆粉碎四人帮的盛况,我和高崇明尚师都去看了。天安门广场又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欢呼跳跃,庆祝粉碎四人帮的伟大胜利。华国锋、叶帅向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尚师说:“这距离给毛主席开追悼会才一个月。”一个月就结束了十年的动乱,形势发展得太快了!想起今年发生的事情也确实不少,冬天,周总理逝世了;春天,爆发了“四五运动”;夏天,唐山又发生了大地震,秋天,毛主席又逝世了!现在,为害了十年的四人帮,突然在一夜之间被粉碎了!人民可谓是忧喜交加、悲欢参半。那么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今后发生的事情只能对我们有利!”高崇明充满信心地说。 这两天,一种从未有过的喜庆气氛弥漫着厂子。人人都象过年似的,见了面就互致问候,人人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尚师每天都要在饭盒里带几块鱼来,吃饭时,还要给我和高崇明一人夹上一块。“尚师,这两天你怎么天天带鱼来呢?”“也没啥高兴的事,就是觉得该吃鱼了。”尚师是南方人,爱吃鱼也是真的,可往常他带来的,也就是背公咸菜。显然他言不由衷,必定有什么高兴的事!终于弄清,也就是粉碎了四人帮。粉碎四人帮能给尚师带来什么呢,难道仅仅就因为他和主任吵架的那句话吗?当然尚师是近四十岁的人了,城府很深。不象我们这些小青年,总希望某天早晨醒来,一切都变了!他也许在默默地等待着,但是又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尚师,你说今后还会有啥变化呢?”休息时,我和高崇明问。“变化是肯定有的,但不会在短期内就有变化。”“要等多长时间呢?”“长则一年,短则半年。粉碎四人帮了,总得给人民点实惠吧。不然,人民还会失去希望的。”“还要等一年,”高崇明说:“那时候我们都多大了。”“你们也不过二十一二,有多大?”我问:“尚师,你是啥时候毕业的。”“我二十二岁大学都毕业了。”“我们二十二岁连大学的门还进不了呢。”“那也说不来。我估计,明年国家就会发生大的变化。你们现在就可以做考大学的准备!”高崇明说:“尚师,我们连中学的课本都找不到。”“只要用心,还是可以找到的。”我们觉得尚师说的对:与其这样子等,不如现在就做准备。我和高崇明决定分头去找中学的课本。 下班后,我就回家了。把舅舅用过的书搜集了一下,但却非常有限,缺三落四的,无法做到连贯,但愿高崇明找的不要和我重合。谁知晚上回到宿舍,他却连一本也没找到。“你是咋搞得?”“我找了半天,都是咱们用过的书。”“必须找*以前的,咱们的不能用!”“那你让我上哪儿找去。俺家我是老大,下面的就更不学习了。”你别说,就这个准备也不是好做的!但是上班时尚师却拿来了几本,而且是道地的*前课本:全是繁体字。我看着还可以,高崇明却说,他用不成。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就了。 我虽然能看懂繁体字,但却不能理解内容,尤其是数理化,简直就如同天书。于是我就把繁体字改过来、再让高崇明看。谁知他却看的津津有味,给我讲的也头头是道,那些公式定理他随口就能说出。“你怎么对数理化这么精通?”“也谈不上精通,就是爱好。”还有人爱好数理化!“不是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么?”“我也知道没用,可就是爱好。”也许爱好什么,就不管那些了,正如我爱好文学一样。“今后学好数理化可就有用处了。”高崇明说:“你没看报纸上现在整天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呢!实现现代化,就要培养各方面的人才,就要大兴教育,就要把高考制度先恢复了!”“看你说的一套一套的,可什么时候恢复吗?”“现在就得把*请出来。”“你开玩笑吧,现在还说要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呢!”“不然怎么说华国锋还要把毛主席那一套再实行一个阶段。”“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不出来,高考制度就恢复不了!”。 下午上班时,尚师也是这个观点:“*不出来,说啥都白搭!只有*出来,才能照过去方针办。就是实现四个现代化,也得让*出来,周总理都说他不如*,更何况华国锋了。”“尚师,那*能出来吗?”“现在说要继续反击右倾翻案风,就是不想让人家出来。但是我看也挡不住——人民在呼唤着呢!”“这么说,*肯定能出来?”“出来是必然的,谁也挡不住。华国锋如果聪明的话,就早点让*出来。”但是第二天的报纸仍然是:继承毛主席遗志,将反击右倾翻案风进行到底! 多灾多难的七六年过去了,丙辰龙年也走到头了。*仍然没有复出,“照过去方针办”自然也无踪无影!这个阶段,我和高崇明除了谈论时事就是复课,最后却只剩下了复课。我们都认为,时事的发展非我们所能决定,既然如此,就任其发展去。但是却坚信一点:*肯定能复出,高考制度也一定能恢复!也不知那时怎么就有那么坚强的信念?正是这一点,支持着我和高崇明! 按说,我们的学习条件还是不错的,诺大一个宿舍,一到晚上就我们两个。其它的人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也回家去了,很少有人象我们这样,下了班还呆在宿舍。唯一不足的,就是光线太暗,就那么一个灯泡,还是个二十五瓦的。高崇明说:“车间休息室那个灯泡倒挺大的,要不拿回来一换。”那个灯泡足有二百瓦,放在这里一定不错!“可是尚师要看报纸呢!”“给尚师说说,他肯定同意的。” 于是上班时就对尚师说了。“要换就换呗,我看报不看报都无所谓。”下班后拿回来一试,果然通明一片。高崇明说:“我觉得一下子象从地洞里出来了!”我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在领略了一会儿灯泡子带来的变化后,崇明问我:“你知道灯泡子是谁发明的。”“不知道,是谁?”“是爱迪生。他发明灯泡子,足足做了上千次试验,历时三年才成功了。”“一个小小的灯泡子也这么不容易?”“任何事情都不容易。就和咱们考学一样,也许第一次压根儿就考不上,但只要坚持,总能考上。”“你说第一次咱们还不一定考上?”我总认为,我们现在就准备,一旦高考制度恢复,准能考上。“不一定。”高崇明说:“你以为就咱们现在在复习吗?那些大学教授和老师的娃,说不定早都动手了。连尚师都能看出来*的复出是必然的,那些大学老师和教授就看不出来?我认识一个人,还在七四年就做这方面的准备了,你说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大学还会考呢?”“别说七四年了,就是四人帮才打倒那会儿我也想不到。要不是听你和尚师说,我也许不会复课的。”“这主要还和你所处的环境有关。你看看咱们周围这些人。”高崇明向房子里指指说:“一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跑来跑去的就为了那一块二毛钱,没有什么理想,也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如果你呆在大学里可就不同了,相互见了就打问,*啥时候能出来。要是*出来不出来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不会这么关心!”“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我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大学教授的娃。比咱们高两级,到三线去了两年,回来分了个集体小厂,他也不安心,就整天学习,准备考大学。不只是数理化,好多学科他都有研究,听说现在都掌握三门外语了。你说和这种人竟争,咱们有什么优势呢?”也是的,和周围这些人比起来,我们是走在前列的,但和他说的这种人一比,我们就显得非常渺小了。“况且这种人还不止他一个。他是我看到的,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呢?”“照你这么说,*不出来,对咱们也没有什么坏处了?”“可不是!那些大学教授的娃,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着*出来了。咱们就不同了,就是现在高考制度恢复了,让咱们去考,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给人家做一次陪衬?所以现在,也不要管*出来不出来的事情,只管埋头复课就是了!” 实际情形也正是这样,一接触数学我就感到,有好多问题还必须追溯到小学去。小学三年级就来了*,那时才讲到分数,至于以后又讲了些什么,我压根儿不知道。现在看来,必须把那个空档补上!而中学的三年(由于种种原因),又没有好好学。总之,目前的复课,与其说是复课,不如说是从头学更为恰当。那么再回头看看这些书吧,(最近四处搜集,总算找齐了。)这厚厚的一摞,我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以目前这种程度和速度,即使*出来又能怎样呢——我甚至惧怕,高考制度在某一天早晨突然恢复了! 第七十六章 令人难忘的丙辰龙年终于走到了头,春天再次降临到这块饱经忧患的大地,江河解冻了,积雪融化了,沉睡的原野苏醒了,自然界一切都焕发着勃勃生机!而社会的春天也步履蹒跚地向我们走来。“四五运动”已被作为“人民自发地悼念周总理,声讨四人帮的革命行动”予以肯定!那些因此而锒铛入狱的人,终于脱去了镣铐走出了牢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已烟消云散,“揭批四人帮”正在向纵深发展! “怎么样,现在有点变的味道了吧?”尚师问我们。“但是,”我说:“距离你说的照过去方针办还远着呢。”“不要急呗,任何事情都要有个过程,到时候一切都会变的。”崇明对我说:“根据现在这情况看,*今年就会出来。我们得加快复课的速度了!”我问尚师,“*一出来会不会先恢复高考制度呢?”“我不是说了吗,看一个国家有没有希望,主要就看年轻人有没有前途。必须给你们一条路走,让你们看到希望。所以我估计,*上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恢复高考制度。”“*啥时候能出来呢?”“也就在今年。现在不是春天吗,我估计,夏天就会出来!”“夏天就会出来?”“听说这次中央让*写一个检讨,承认四五运动是反革命事件。*说,我出来不出来没关系,但是四五运动是革命行动,必须予以肯定!现在四五运动也平反了,所以*也就快出来了。”“*再也不会写检讨了!”高崇明说道。 “嗳,这房子怎么这么暗呢?”正说着,主任上楼了。休息室换了灯泡虽然不影响休息,光线却暗了一倍,凡是进来的人也都能感觉到。“好象谁把灯泡子换了!”主任在灯泡下面看了一会儿问道:“老尚,谁把灯泡子换了?”尚师坐在凳子上,也看着灯泡子说道:“灯泡子好象就是小了,这事情可大了,这是谁换的,这还了得!”“老尚,你不要跟我打哑谜。这房子就你们几个人,你又是班组长,谁换的你能不知道?”“我还就是不知道,我也不想当这个班组长了。”“你不想当班组长想干什么,想当主任?”“我也不稀罕你那个主任,你要当就继续当,我看你还能当多长时间。”“嗳,老尚,我和你说灯泡子的事情呢,你说这些干什么?”“灯泡子有什么可说的,我明天买一个按上。”“这不是你买不买的问题,这是……”“这是什么吗!就这点小事,你还要上纲上线不成?现在不是前二年了,你弄清楚!”“嗳,老尚,你今天咋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呢?前二年又怎么了,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尚师站了起来,对着他的脸说:“我又不是三种人,你让我说什么清楚呢?”听说主任是三种人,厂里正责令他说清楚呢,但是却没有免职,仍然在车间走来走去。现在一听这话,马上涨红了脸,甩着两手说道:“我是三种人,我是三种人,我、我、我……”他竟然说不出话来了!那样子也着实可怜。于是我走上前说:“主任,灯泡子是我换的,我明天买一个按上。”谁知他却一扭身走了。 尚师对着他的背影望了一眼说:“还想耍他以前的威风呢。”我问:“尚师,那灯泡子还换不换?”“和灯泡子就没有关系,这是存心找茬儿来了!”“不过主任今天也气得够呛。”“他气是他自找的。谁让他当三种人呢!以前你红火,现在你就走麦城呗。你以为你能红火一辈子呢?你现在有气又怎么了,你窝到心里去,想在我这儿出,没门!”尚师竟说了这么多,可见他和主任的成见非一日之寒了!“你俩个不知道,这家伙坏得很。前几年见了我就是‘老尚,你的成份高,你要多干点呢。’我的成份高又怎么了,我也没比别人少干。当然那二年咱倒霉着呢,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现在可不同了,世道变了!还想骑在谁头上撒尿,给谁穿小鞋,弄不成了!”可我还是有点担心:“尚师,主任会不会让我回去呢?”“他敢滥用职权,我就到厂里告他去!”实际我也并不怕失去这份工作,而是离不开崇明和尚师了。 如果按尚师说的,*夏天就会出来,那么现在,也就剩下三四个月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要把初中高中的课程全部学完,还要做大量的习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并不是什么天才,这已被实践证明了。那么唯一希望的,就是*复出后、暂且不要恢复高考制度。但是尚师又说的明白:“*上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恢复高考制度。”那么,*复出,也就等于高考制度恢复了!我的脑子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最后高崇明说了几句话才使我安下心来。“如果*夏天出来,即使马上恢复高考制度,考试也会在明年夏天,因为以前考试都在夏天。”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但是尚师又说:“你们不能想当然。*可是个急性子,你看他出来了一年,干了多少事情。这次再出来就更急了,他要把这一年的时间挽回来,所以考试时间很有可能提前!”此话有理!要想知道*复出后会有什么举措,首先要了解他的性格。根据他打倒又复出的传奇经历,他的性格已被举世公认,那就是一个字:急!他不仅要挽回一年的时间,甚至十年的时间他也要挽回。正因为如此,他才被诬以翻案的罪名!那么,“会提前到什么时候呢?”“你问那么具体干什么?”高崇明说:“你只管复课就是了!”想来也是,高考制度什么时候恢复说不清,考试会定在什么时间也说不清。既然都说不清,那就只管复课就是了!说起来也真是矛盾:以前生怕*不出来,一旦他要出来了,又生怕他步子太快、太急。这充分反映了我的性格:患得又患失!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以前时间充足的就象空气,甚至不知该怎么打发它。现在呢,就象被榨干了水的海绵,一点空闲也没有!前天晓梅让我和她回家给孩子买一部车子。“小孩子骑什么车子呢?”“你都骑车子,娃就不骑了?”虽然也不成其为理由,但还是给了她四十块钱,“你自己看着买吧,我没有时间。”“你总是这么忙!”而我也两个月没有回去看奶奶了。当然奶奶在通宵食堂洗碗,也不会来看我,但是我却觉得,该回家看看她老人家了。 奶奶已经不在通宵食堂干了,也许正是舅舅说的:“实在受不了了,回来了。”奶奶却说;“不是他说的,我不想干了。”“奶,你不干对着呢。你又不是支援唐山,老干那个干什么?”“唉,我闲不住,要是有人给我说个工作,我还去呢。不过这回不洗碗了,寻个看门的事情干。”“奶,啥事你也甭干了。我每个月给你十五块钱。”“娃,奶不要你的钱,你还要娶媳妇呢。”“奶,我都说了,我有媳妇呢,你咋还让我娶媳妇呢。”“你要是有,就领回来让奶看看。”“奶,她也上班呢,忙得很。”“和你在一个厂吧?”奶奶还真说着了,不过奶奶想的是在一个厂认识的,但事实却相反。“礼拜天领回来让奶看看。”也只能这样子答应她了。 晚上上班时,尚师告诉我,又有一批老电影要上映了。有“洪湖赤卫队”“刘三姐”等等,虽然数量有限,但至少说明,文艺领域已春风萌动了!一些被定为黑帮的作家和艺术家,也陆续和公众见面了。郭小川的《团泊洼秋天》,体现了一个战士至死不渝的情怀。郭兰英的一曲“锈金匾”唱遍了神州大地。“嗓子还是这么清、这么亮,十几年一点都没变。”尚师怀抱着半导体说:“今年年龄和我也差不多了,可是你听听人家这声音!”总之,国家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化,一切都按照人民的意愿进行! 形势的发展确实是一年如一日!第二天,尚师又指着报纸说:“你看,现在不提反击右倾翻案风了,对*以前的整顿也都给予了肯定。又说要跟着华主席进行新的长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实际上,真正能把经济搞上去的也只有*。所以我估计,*很快就会出来,出不了这个夏天!”而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这么说,就在这一两个月?”“可不就在这一两个月!” *的复出已经是势在必然了!可是再看看我复课的程度吧,数理化三门,仅一门数学就总也走不出来,刚刚接触到一元二次方程,就全是“拦路虎”!于是又往回看,就这样,走一步退两步,速度实在是太慢!高崇明甚至笑我:“按你这种速度,别说*今年出来,就是明年出来,你怕还嫌早呢!”他已经接触到高中的课程了,可我还在初中一年级滞留着。所以说,就是*后年出来,我也不嫌迟,但是*的复出、又是不以我的愿望为转移的。就目前的情形看,人们盼望他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许从来没有一个政治人物会是这样吧:他的复出竟然牵动着亿万人的心!而且是,前无古人又后无来者!在这样的民情下,*的复出也只能是“倒计时”了! 但是上半年过去了,*却没有出来。那么,即使*明天出来,考试也会放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对我来说,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一年里,要把所有的课程全部学完,还要做大量的习题,固然是有点紧,但是相比*上半年出来、时间却延长了一年!而这一年要完成以前至少五年的课程——听说以前的学制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这无疑也是一次长征。 高崇明对我说:“在中学,我总认为是班上学习比较好的,现在看来,也没有学到什么。”“你不是已经做了两本子习题吗,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做了两本习题又怎么了,要达到高考的水平,就得做上五十本习题!”“你未免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不高能行吗,*马上就要出来了,可我们的课程还复习了不到一半。”“你都复习一半了,我复习了还不到五分之一。”“所以说,现在一分一秒都得抓紧,真是时不我待呀!”总归,从现在起,直到考上,我们都将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中! 于是,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每天上完班就是复课,家是彻底地不回了。以致晓梅几次都跑到宿舍来,看我究竟在干什么。当她弄清是准备考学时,很奇怪:“大学不是推荐吗,怎么还能考呢!”一时半会和她也说不清,甚至也没有时间和她说。但是从她的话中我却意识到一点:一旦高考制度恢复,象我这种与那个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就要重新地给予定位,而象张铁生那种人,可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这可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出来,一切都会变的!”尚师说。而这,几乎是人们共同的观点! 七月底的一天,*终于复出了!果然如尚师所说,没有超出这个月。但是今天,尚师却回家了。崇明也没有来,又去搜集高中的课本了,我独自在厂里的电视上领略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身着洁白的衬衫,在华国锋、叶剑英,以及众多老同志的陪同下,款款步入了大厅。他显得消瘦了许多,清癯的脸似乎还带着一年来囚禁的痕迹,但目光还是那么坚定,步履还是那么稳健,一举手、一抬足,都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这就是伟人的气质!这就是人民的希望! “呱呱呱!”台下一片掌声。“*出来的是时候!”“都一年多了,才让人家出来,也真是的!”“你说的一年多,究竟从啥时候算起吗?”“从*打倒的时候么。”“那时候四人帮还在台上,*咋能出来呢?”“也是的,我把这一点忘了。”众人皆笑。突然有人问:“*会不会再被打倒呢?”尽管他问的有点怪,但毕竟也有这种可能。最近报纸上还说:“凡是毛主席制定的方针政策我们坚决执行;凡是毛主席做出的指示我们坚决照办!”这和*的复出显然是不协调的,而今后的改革也势必触犯这两条!况且*两次打倒、两次复出,在他身上似乎就存在着这种打倒又复出的定律!“就是再打倒,还会出来的!”此言一出,全场寂然。这种沉默似乎意味着:*永远是打不倒的!果然最后外电也说:“*,永远也打不倒的矮个子!”总之这一刻,人人都领略了伟人的魅力! 最后有人说:“常言说的好,笑到最后才算笑!四人帮高兴了一阵子,最后还不都进了监狱,你说这富有戏剧性不?”是的,那个丙辰龙年演绎了多少悲喜剧啊!但谁能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并且,还是那个永恒不变的主题: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 *复出了,我却喜忧参半。喜的是,中国社会从此步入了正轨;忧的是,我的复课还不到一半!高崇明说一半,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一半。而我呢,仅仅是浏览了一半,其中的问题还多多。以这种速度、怎么能跟上*的步伐呢?说不定明天早晨高考制度就恢复了!“*可是个急性子。”这也被举世公认了。那么我呢?我甚至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一回到宿舍,见高崇明在看书,我就说:“*出来了,世纪的丧钟敲响了!”“你怎么这样说呢,*出来难道不是好事情吗?”“*出来固然是好事,可我的课还复了不到一半。”“速度是慢了点,但也没办法,怪也只能怪四人帮。但是一味埋怨又有什么用呢?时间可是再也耽误不起了,赶快看书吧。”可我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想到高考制度恢复了,全国的学子涌跃报名。我呢,报也不是,不报也不是;报吧,明明知道复习得不到位,徒然走过场;不报吧,却又怕失去机会。一会儿又想到舅舅说的那句话:“机会来了你没本事,你就是最可悲的人!”一会儿又看到,高崇明拿着录取通知书正向我走来,而我却站在大学门外,除了惆怅和失落再也没有别的。总归是,胡思乱想,乱透了!但是在高崇明的影响下,我还是迫使自己安静了下来。 我有时觉得,我能认识高崇明和尚师,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尚师对形势的分析竟然那么准确,而高崇明又无疑是我面前的一面镜子。当初,如果没有他们,我绝对不会复课,也不会想到考什么大学。我来这个厂子只是想好好干,落一个“支援唐山”的美名,然后参加今年的招工。然后再好好干,一洗前面的恶名,争取社会重新的认可。经过不懈的努力,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被送进大学的门槛。总之,我还是按照老思维老观念在规范着我的行为。但是,一切就这么变了,而且就在那么一个瞬间!变得我连自己都无法辨认,我还是以前的我吗,我究竟是对还是错?但是同时有一个声音也在说着:“你是对的,你以前走的路子一点也没有错,你还沿着它继续走下去吧!”我是对的,那么谁错了呢?只能是社会!社会今天的变化不过是在洗刷着自己的罪过!我是对的,社会错了;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但是这一切、又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身边,发生在我们这块多灾多难的大地。如果说昨天发生的还有点像梦,那么今天的一切就更加真实、更加确切!正因为社会错了,社会才发生了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 变化来得真实也来得突然,有人困惑,有人茫然,也有人措手不及,能跟上潮流发展的,自然是那些始终如一的人。但是变化能在我们这一代发生,又使人惊喜、使人不敢想象。雯雯的大哥昨天还说:“我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刚刚高中毕业,俺爸就打成右派了,我连考五年大学也不中,只能当一个中学教员终其一生。我这辈子,可以说都是在别人的阴影下生活。今后社会就是再变,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现在变,于我却正当其时,我今年才二十一岁,社会给予我的机会还很多很多,所以,尽管我的课程只复习了一半,我仍然感到莫大的欣慰,同时也激动不已! 第七十七章 八月的一天,高考制度果然恢复了,而且考试就定在今年,十一月初!那么,就只有两个多月了!显然,这次招的就是那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人!高崇明看着报纸也有几分沮丧:“看来今年,咱们是不行了!”“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你可千万不敢有这种思想!”他说:“形势的发展快得很,谁知明年会是个什么样子。你看现在,高中毕业也不上山下乡了,他们干什么,只有考学了,所以今后,竟争会更加激烈。明年再考不上的话,后年怕就更难了。”“还存在这种情况?”我接过报纸看了看:“从明年起,城镇高中毕业生一律采取就业和升学的方式安置……”毛主席说上山下乡很有必要,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但是为什么都让我们赶上了呢?当年的上山下乡让我们畏之如虎,今天的考大学又使我们魂牵梦绕。“我们所处的时代就是一个多事之秋!”高崇明说:“现在看来,国家是一天也不能等待了!既然如此,我们还呆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着就收拾起铺盖卷来。“你要干什么去?”“回家,不能再在这里干了!”“不是说今年考不上吗?”“哎呀,你的脑筋太死,我该怎么对你说呢!”他把铺盖卷已经打好,又收拾起那些书来:“高考制度已经恢复,你还干什么临时工呢,和我一块回吧!”但是王干事的话却在耳边回响:“你是被厂子除名的,能不能参加明年的招工,主要就看这次的表现了。”况且任何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现在回去算什么呢?高崇明收拾好了一切,问我:“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要走了!”“你不和我做伴了?”“不做了。要做,就和我回去!”见我无动于衷,他扛起铺盖就走,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只是那扇破门在他身后无情地响了一下! 高崇明就这么走了,无情又无义。但是尚师说:“人家的决策是对的。高考制度已经恢复了,考试也就在今年,时间紧得很,还干什么临时工呢,要不,你也回吧。”尚师竟然催我走!可我的情况能和高崇明相比吗?他只身一人,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回去了怎么办,还靠奶奶洗碗养活?我一天不干也不行!“如果你想考学的话,现在就得抓紧。”尚师说:“高崇明可是一个挺有头脑的人。在这方面,你不如他。”尽管尚师不了解我的情况,但是我优柔寡断,和高崇明相比,确实相去甚远! 就目前的情形看,*无疑要挽回他那逝去的一年时间。所以我也要把一天当作两天用,在这仅剩的两个多月里完成所有课程的复习,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把时间放宽到一年。也就是说,今年的考试与我无关,我的考试仍然在明年。即使如此,也不满一年了。一年里要追回那逝去的五年时间,真是时不我待呀! 正在这时,招工又开始了。王干事把我召回去说:“你圆满地完成了支援唐山的任务,经研究决定,你完全可以参加今年的招工,这是招工表,你填一下吧。”这次在“特长”一栏里我填上了写作,但是写作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今后不会再搞运动了,也就不会再搞宣传了。总之,一切都要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老思维、老观点可是绝对不行的!填完招工表我问:“王干事,那个厂子还去不?”“不去了,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要去,你可就是临时工了。”临时工谁在那个厂子干呢,一天才一块二毛钱,还三班倒。但人也不能处处为钱,那里毕竟还有尚师。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你还跑来干什么,赶快回去复课吧!”“尚师,你怎么老赶我走呢?”“你不考学了?”“明年再考。”“就是明年考,也不满一年了。”毕竟他说的有道理。“那就让我和你再上最后一个班吧。”这天晚上,我们谈了整整一个通宵。从四人帮的粉碎到*的复出,到高考制度的恢复以及将要进行的考试。“尚师,你对局势的判断怎么那么准呢?”“唉,平常爱看报、爱听广播,比较留意这方面的事。在咱们这个国家,政治关系着每个人的命运,你不关心也不行。”“尚师,你说今后还会有政治运动吗?”“这我可说不准,报纸上现在还整天提两个凡是呢。”“尚师,我觉得把*称为十年动乱也不太准确。”“你认为应该称作什么呢?”“*本身就是一场动乱,这不说大家也清楚。但是*给社会造成的灾难,以及它给我们的教训和启迪,决不是这四个字所能涵盖的!我认为中央应该开一次全会,向全党和人民做出承诺,保证今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完全必要!不然谁能保证过上七八年不会再来一次呢。现在打倒个四人帮,也说不定再过几年还出来个五人帮呢。反正咱们这个国家就是个政治社会,不搞点运动就没法过日子。要保证今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就必须改变社会的性质,从政治社会转为经济社会,大家都乐融融地挣钱过日子,再也不搞什么运动了,也不谈论政治了,政治在人们的生活中也不起什么作用了,这样,国家就正常了。”最后,尚师对我的文史政知识非常欣赏,劝我说:“你还是考个文科吧,说不定今年就能考上。”我采纳了他的建议。 但是数学,仍然是横亘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我真不明白,文科为什么要加试数学呢?高崇明现在是连面也不露了,你去找他,他的墙上竟然贴着:“无端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实际上,他现在的学习环境也并不比厂里好多少:一个紧靠闹市的大杂院,他又住了最小的一间房,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杂物,只在墙角支了一张床。一张条桌放满了东西,他仍然在床上看书、做习题。见我来了便问:“有什么事?”“也没什么事,就来把你看看。”“我不活得好好的吗,有什么好看的?要看,朝墙上看。”“我不是来谋财害命的,我是来向你请教的。”他很快给我解答了疑难:“下次有问题再来。”可直至考试,我也没有再去。 回到奶奶家,雯雯的大哥坐在椅子上问我:“复习得怎么样了?”“不行。”“怎么会不行呢,你不是一直想考大学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反问他:“你怎么不考呢?”wrshǚ.сōm“我过了年龄了,你可正当时呢。”“可我考不上,有什么用?”“我对你抱的希望很大,可你却没有一点信心。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记得五年前我把物理书摆在他面前,他推到一边说:“现在学这些有什么用呢?”“舅,现在学好数理化有用了吧?”“现在当然有用了,可以考大学了。”“正因为以前我也是这种观点,所以今年我考不上。”“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反正你年龄小,也不怕!唉,我要是有你这个年龄就好了!”奶奶说:“你舅要是你这个年龄,大学八个都考上了。”“可我在他这个年龄,大学可一个也没考上。”“我知道,都是你爸把你害了。”奶奶这么一说,也就堵住了他的嘴,不然他又要说一通舅爷的不是了。但是他说着说着还是说到了舅爷:“你看你多幸运的,刚二十岁出头,社会就变了。我呢,刚要高考呀,俺爸就打成右派了,刚赶上害我!”正因为他有这种想法,舅爷的晚景非常凄凉,虽说有八个娃,但真正管他的也只有雯雯和小利。其他的,皆认为他害了他们,或者害了他们的母亲,总归,他就是一个罪人——他生前受的苦不过是在赎着他以前的罪孽!而舅爷呢,似乎也深感罪孽深重,一直毫无怨言地为他那句不该说的话付着代价! “天怎么就在你们这一代变了呢?”雯雯的大哥象是问我,又象是问他自己。而这一点,我也想不通,看似阴霾厚重的天空,怎么一下子就云开雾霁了呢?在此之前有什么迹象呢?魑魅魍魉甚嚣尘上,一时间,正义被践踏,民意遭强奸!但是转瞬间,污泥浊水就被荡涤,天空又变得如此明净、如此清新! 天变了道亦要变,于是一切想象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但是淹没的,也将永远被淹没!“我算是做了那个社会的牺牲品了!”雯雯的大哥长叹一声,走了。这次考试年龄放宽到了三十岁,婚否也不限,适当地照顾到了这种情况。但是对于三十岁的人,这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搏了。对于我,机会也不是很多。高崇明计划明年考上,我则计划后年考上。今年二十一,二十三岁进大学的门也不算太大,总归,形势于我还是比较有利的。 但就在这时,招工的通知书却下来了。这回是一家土产公司,就在西门里,可是报到后却分到了下面的仓库,据说还在大白杨。于是,就沿着当年拉羊肠子的那条路来到了这里,几经打问,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个仓库。一个很大的院子,被一道白墙分隔成两半。白墙里是条帚扫把垒成的垛子,最里面还有几间象样的库房。白墙两侧写着:货场重地,严禁烟火。白墙外,两边全是平房。进大门,往南拐,又见一个院子,仍然全是平房。左边是会议室,右边是一些职能科室。我在劳资组报了到,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把我带进了会议室。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大部分也都是新来的职工。与上次一样,也有三十来人,男女仍然各半。一个约五十岁的人在台上讲话:“欢迎大家来我们这个仓库。仓库吗,就是发货收货、搬搬运运,也学不上什么技术……”他说的很多,我却都没有记住,只知道他姓巩,是这里的书记。 周围在议论些什么,我也不甚了然。距考试只有一个月了,可我还没有报名。也不知究竟在哪里报名,现在我已经不是社会青年了,似乎应该在这里报名,但是这里又没有这种气氛。倒是有两个人正在看书,想必也是要考大学的,问了下他们。一个说,他已经报了,就在办事处,另一个和我一样,也不知在哪儿报。于是休息时我们就找了那个胖胖的女的,她姓黄,是政工组的干事,也是团支部的书记。她拿出一张表让我们填:“你们有把握没有?”我和那个姓屈的小伙相互望了望说:“没有把握,碰运气罢了。”“碰运气的事情还是少干。”。 出来后,我很后悔报了名。数学到现在还纠缠在初中,就是文史地也复习得很不到位。语文,我认为就是写文章,所以压根儿就没有复习。史地也不过借来了一些书,匆匆看完也未必能记住。总归,对这次考试我不抱什么希望,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去考呢,难道真的想去撞撞运气吗?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如果考不上,只能被人耻笑,因为他缺乏自知之明! 下午,我们就到了工人班。巩书记在会上说:“本来应该先学习一个阶段,但是现在,一切要讲求经济效益,大家先在工人班锻炼一个阶段,然后再分具体的工作。”于是在紧邻货场的一间大房子里,我们和工人们见了面。全部人员不足十人,大部分已到了退休年龄。班长姓孟,有四十多岁,虎背熊腰的,穿一件再生布的衣服,腰间系一条麻绳,腰后别一个铁钩。他笑笑,就接纳了大家。副班长姓胡,年纪略为轻点,但也有四十岁了。他精瘦,也很精干,不象老孟,窝窝囊囊的。还有一个人比老孟还要魁梧,姓马,四十多岁,是个*。剩下就全是一些老头子了,坐在那儿只管笑。老孟鼓了几下掌说:“大家到工人班来锻炼,我一百二十个欢迎。其他的人,”他指了一下周围:“也都欢迎。你不说两句?”他问那个姓马的*。“你把大家就代表了,我还说啥呢?”“我代表的是汉民,可代表不了你们*,你代表*再说两句。”原来这里*还不少,但是姓马的*却没有说。 工人班的工作就是搬运货物和打垛。另外还有一个保管班,主管收发货物。工种也就是这两个:搬运工和保管员。男的无疑全是搬运工了,所以也不用担心会分什么工作,但是还是有人怕分到工人班。尤其是那个姓屈的小伙儿,瘦得风一吹就要倒,连一捆笤帚也扛不动。老孟经常问:“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无疑是男人,因为他经常朝女人的方向望。就连女人也嘲笑他:“你走起路来象水上漂,扛一捆笤帚怕都能把腰闪了。”虽然说这话的都是上年龄的妇女,但是那些姑娘们也瞧不起他。在这里,能不能干活,就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对于他动不动就抱着书看,老孟更是嗤之以鼻。但由于考试在即,屈光耀也不管这些。离考试只有半个月了,不要说屈光耀,就是我也很急。这次肯定是考不上了,截止现在数学还没有走出初中,可既然报了,就应该认真对待。即使今年考不上,也要为明年做好准备。总归学是要考的,但工作也不能马虎,不然为什么要参加招工呢。我承认,我缺乏高崇明那样的魄力:他这次竟然没有参加招工。按他说的,既然可以考大学了,还参加招工干什么。但是我参加招工、并不是象他说的,认为自己考不上,实在是我的情况所使然! 我在这里虽然也和屈光耀一样,闲下来就看书,但是给大家的印象却和他不一样,我能把二百斤的麻包扛起来就走。这一点,同来的人中,几乎无人做到。这一天,同来的韩成友和我打赌,说如果把二百斤的麻袋扛上垛子,中午的饭就由他管。韩成友以好说大话闻名,人送绰号“吹师”。本来大家是让他扛的,他却把视线转移到了我身上。言外之意,是谁也扛不上去。“我要是扛上去了怎么办?”“我就请客,没说的!”而要把麻袋扛上去,必须通过传送机。传送机是一个硕大而又笨重的机器,当垛子达到一定高度时,它就派上了用场,哐哐当当地,一捆捆的笤帚和麻袋就运了上去。人的上下也主要借助它。听说我要上去就有人关了传送机,我也扛起麻袋踏了上去。如果没有麻袋的话,不管是上下都很轻松,现在可就不同了!传送机由传送带和一个个的铁滚子组成。踩着前者,脚下不踏实;踩着后者,有可能滚动,而现在的坡度也很陡,估计在六十度。于是韩成友就在下面喊了:“不行了就下来,打赌也可以取消。”可是已经不能再下去了,只有前进!我踩着铁滚子一步步走了上去。快到时,传送机晃了一下,我踩着最后一个铁滚子上了垛子。下面一片喝彩之声,可是喊着让韩成友请客时却不见他了,最后大家在垛子后面找到了他:“耍什么赖呢,请不请客?”“请,但是现在还不行,没有发工资。”“你现在有多钱,全拿出来!”大家喊着要搜他的身,他拔腿就跑,却被吴长贵用铁钩钩住了衣领。大家捉住他、按倒在地,结果搜了一整也确实没钱。“没钱你和人家打什么赌呢?”“我想着他扛不上去。”韩成友被揪到了传送机旁,大家命令他也扛一个麻袋上去就算了事。不容分说,就把他按到了传送机上,同时两个人就把麻袋放在了他的肩上。“现在上吧!”但是韩成友连起也起不来,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只想挣脱。于是两个人按住他,接着就启动了传送机,就这样,韩成友象个王八似地被麻袋压着上了垛子,全场一片笑声! 在这些同来的人中我能扛起二百斤的麻袋也不足为奇。这次招工和上次一样,能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病免,可是我有什么病呢?不但没有,通过四年的临时工磨炼,我早已成了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而社会也需要我成为这样的人,以便到这里来接老一辈的班,也就是所谓的和工农结合。但是现在,社会又向我指出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那就是回复我原先的模样。社会用了四年的时间把我变成了如今这样,那么现在,要把我再变回去、至少需要同等的时间——我感到考学的路非常漫长! 但是现在,社会却对我无疑进行了重新的定位。像我这样的青年,一心想上大学,不甘落入世俗的泥潭,不甘做那个时代的牺牲品,正是当今社会的典范,应大力提倡、多多益善!陈景润的事迹被披露、被宣扬,张铁生却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原先推崇的,现在全成了狗屎堆;而原先的狗屎堆,像我和高崇明这种人,却正是当今所需要的。就在前不久,我还在反思着自己:像我这种人,贪图安逸,患得患失,追求的无非是个人的名利得失。在关键时刻总是走错一步,总是不能和时代的步伐合拍,和社会提倡的更是相去甚远。“上山下乡”本该去却没有去;十八岁刚满,就和晓梅发生了关系,并且长期非法同居。终于有了工作,却又嫌学徒,以致被厂子除名。所以我也觉得,我缺乏奉献精神,更不要说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奋斗终生了。但是环顾四周,也都是像我这样的人,那些所谓的英雄人物压根儿就找不到,而且他们在银幕上的形象也很陌生。最近,*一直在说着四个字:实事求是。也就是说,要讲求唯物主义。唯物主义也就是物质至上。人的思想意识,总是由所处的环境和经济地位决定的。而以前的宣传总是脱离了这个基准,那些英雄人物完全是一厢情愿,即使现实生活中有,也必然和一定的物质相联系——在当今社会,没有纯粹舍弃了物质而追求精神的人!我想,象我这种人,之所以能受到当前社会的青睐,很大原因是基于唯物主义和实事求是的观点! 第七十八章 考试前一个星期,黄干事拿来了准考证。“把不会做的题抄下来,说不定我还会做。”黄干事是高六七的学生,今年也不过三十,那么她怎么不去考呢?但是黄干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弄得我和屈光耀大为困惑。 拿到了准考证,屈光耀又要请假,也许批了,再不见他。一会儿黄干事来找我:“你要不要请假?”“我不请。”也考不上,请什么假呢。“考试总需要时间的,也给你十天假吧。”这么说,现在就可以走了,但是十天仓库都见不到我,老孟必定要说了,“八成是中举去了。”他一直把考学视为中举,并且认定,一旦考上就是范进!屈光耀不理解:“考上了怎么就成了范进?”“十年你都考不成,现在一下考上了,你还不成了范进。”好几次他都问我:“既然已经当上工人了,为啥还要考学?”而我却总是这样理解:既然要考学,为啥来当工人?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显然,在他的心中,这二者是泾渭分明的!而我呢,这次又明摆着考不上,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闹得满城凤雨?所以,直至考试的前两天,我还没有离开。 考试的前一天,我还到高崇明那里看了看,想必他一定复习得很到位了,但是他说:“这次肯定考不上。但是考一下还是必要的,至少积累了临场经验,也知道高考是怎么回事了。”“就为了这些吗?”“当然也有点碰运气的因素。”高崇明说碰运气,那就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可他还是说:“我把希望寄托在明年,今年不过是陪考而已。”“陪谁考呢?”“高六六、高六七都是我们的对手,还有就是那些大学教授的娃。”于是我说了黄干事的情况。“她说让我把不会做的题抄下来,说不定她会做。”“她要去考,肯定比我们强。可她又为什么不考呢?”“我也不清楚,想必是已经成家了。”但是成家也可以考呀? 十一月七号,考试在梆子井附近的一所中学进行。关于这所中学,*中流传着这样几句话,“二十七中,烂烂电灯,十个老师,九个没牙,一百个电棒,九十九个不亮……”实际上,*初年它不仅电棒不亮,就是窗上的玻璃也没有几块完整的了。即使现在,桌子上也落了一层灰。考生们进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揩去这层灰,然后坐下,等着发卷子。我环顾了一下,大部分也都是我这个年龄。年龄大的有几个,年龄小的却几乎没有。 八点正,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门自然是政治,这还算是我复习比较到位的一门课,命题也基本没有超出复习的范围,不到一个小时就交了卷子。紧接是语文。只有一篇作文,还让自己命题,于是我就写了《我的老师》。我觉得,曹老师对我的影响很深,没有他,现在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在那些枯燥单调的日子里,是曹老师为我展示了丰富的外部世界,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写着写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代,而曹老师似乎就站在我的面前……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铃响时才交了卷子。 下午就是数学了!对这一门无疑是最恐慌的,不仅没有复习完,就是复习的部分也似懂非懂。整个中午,都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走以前,就象去赴死一样,那段路虽然不长,却走了很长时间。坐在教室,茫然四顾,大部分人的状况也都和我一样。卷子发下来了,全是高中的内容,一道题竟然也不会做!只有看着发呆。坐了一会儿,感到非常地尴尬。交白卷吧,又不甘心。试着做了一道,也不知是对还是错?突然想到了黄干事的话,于是就把所有的题抄下来,但是黄干事做出来,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中学时彭敏敏坐在我的前面,卷子象流水一般泻下来,今天即使她来也未必能救我——几乎所有的人都和我一个德性! 这次考试,就这么完了?日思夜想地等待了一年,就在这一个瞬间结束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碰运气的事还是少做。”黄干事的话还是对的!但现在交上去的,岂不是一张白卷?难怪没有人交卷子,谁也不想当张铁生!可就这么坐着,又在等待什么呢?等待救世主来临吗,须知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等待十年的光阴吗,十年的光阴也流水般过去了。不能再等待了,我终于交了卷子,当了张铁生! 下来的考试对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谁会要一个张铁生呢,除非天再翻过来!现在看来,我和张铁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张铁生曾经辉煌了一个阶段,我始终默默无闻罢了。从这点看,我也更像是一个凡人。正如以前我不能靠一门技能在社会上立足一样,今天我仍然什么都不具备。我既是被那个时代抛弃的,也是被这个时代淘汰的。社会就是再发展五十年,你也仍然是一堆垃圾!所以你还是不要做什么大学梦了,回去好好当你的工人奇Qīsūu.сom书。你既然能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垛子,就说明你是一个标准的工人。虽然以前你不是,但现在却是,而且是同类中的佼佼者。总归,社会的变化与我毫无关系!但是接下来的历史我还是考了。 小舅问我:“考得怎么样?”“不怎么样,明天的考试我也不想参加了。”“我也考得不好,但干啥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你这么半途而废算什么?”于是第二天仍然去了。地理倒没有什么,但也不很理想:最后一道题,竟然把澳大利亚划分到第三世界去了!交了卷子,感到轻松了许多:总算是有始有终了,可又是什么样的“终”呢?随我出来的还有一个姑娘,似乎还有点面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她走上来问:“你考得怎么样?”“不怎么样,肯定考不上。你怎么样?”“我更不行,我是来玩儿的?”“有什么好玩儿的?”“可好玩儿了,我看你们那考试的样子就想笑。”“你以前没见过?”“从来也没有见过。”也是的,她怎么能见过呢。看她那样子,比我还要小点。“你是哪一级的?”“七四级。”比我低两级。“那你们没有考过试?”“考什么试呢,上学的时候就整天玩儿。”“怎么会整天玩儿呢?”“学工学农玩儿,学军更是玩儿了。”“就整天学工学农?”“就整天学工学农。怎么了?”听说我们以后的几届学生更不把学习当回事了。这主要还是有我们的先例在那儿摆着,既然毕业了是上山下乡,学不学也就无所谓,但是学校也不把教学当回事吗?“反正我们从来也没有考过试。”“你没有下乡吧?”“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下乡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好好想想吧,在哪儿见过。”“实在是想不起了。”“你以前在糖厂干过吧?”以前在糖厂干的时候,总见对面有一个姑娘,脸圆圆的,长得也很漂亮。整天坐在门外的石凳上向这边张望,有时两手托腮,作沉思状。“想起来了吧?”她用那双丹凤眼定定地望着我。“我已经不在那儿干了。”“你怎么不在那儿干了?”“招工了。”“现在又在哪儿呢?”“大白杨。”我说了现在的单位。“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看看?”“我们那儿挺远,你怕找不到。”“我肯定能找到,不就在大白杨吗?” 我问:“明年你还准备考学吗?”“明年我倒还想考,但是可能还考不上。”“那也说不定,看你的努力程度了。”实际上,看今年的情形,明年我怕也考不上。除非扔了这份工作,象高崇明那样,整天在家复习,而我,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你已经当上工人了,怎么还要考学呢?”她怎么也提这样的问题呢?“当上工人就不考学了?”“我如果当上工人就不考了,我也考不上。”“可我还是要考的,我总觉的……”唉,和她说这些干什么!“你在家闲了好长时间吧?”“已经三年了,整天也无事可干。”“你免下了吧?”“也没有,”她笑笑;“就是逃避上山下乡。”“那你可有的是时间,就在家安心复习,准备明年再考!”已经到了糖厂门口,我准备告别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到时候我可真要去找你的!”“你如果去找我,就问那个能扛起二百斤麻袋的,他们都知道。”我没有告诉她,她却告诉了我:“我姓薛,薛宝釵的薛……”“那我就叫你小薛。”“我叫小芸。”不管你叫什么,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想她也绝不会到我们单位去,不过说说而已。 回到家,奶奶说:“你可甭走,一会儿小晴就来了。”“奶,谁是小晴?”“就是去年给你说的那个小晴,一会儿和她妈一块来,你见一下。”“奶,我有媳妇呢,你咋还给我说呢?”“你有啥呢?老说有也不见你带回来,我看你还是没有。你跟这娃见一下,这娃好着呢,模样儿也长得好……”我拿着书到后院去了。“可甭走远了!”奶奶在屋里说。 看了会儿书,又不由得向城墙那边眺望,那片琉璃瓦和我的距离还是这么近,可我要进去,似乎还得翻越这城墙!一切都没有变!也许今生今世,我都是她的门外客!一个姑娘的头从后门探了出来,嫣然一笑又收回去了。“毛毛快进来!小晴和她妈来了!成天抱个书,也不知道是进学呀还是中举呀。还羞脸儿大,不敢见人,象个姑娘。”从考完试回来到现在,奶奶都在张罗着忙碌着,仿佛我已经金榜题名,只差洞房花烛了。 “俺这可不像个姑娘,成天叽叽喳喳的,就她话多!”“妈我说啥了?”“现在倒是没说啥,指不住啥时候就要说了。”“娃好着呢,”奶奶说:“跟你一样,爱劳动,也活滔儿。不像俺这,半天还不见人。毛毛,你咋还不进来呢?”奶奶也是的,一个劲儿叫什么,我不和她已经见面了吗?长得还就是不错,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嫂子,你回来以后,食堂的人还念叨你呢,都说你年龄大,干活可没啥说的。主任昨儿还说呢,‘她要来,我还真能给她转正。’要不,你还去干吧?”什么,还让奶奶去通宵食堂!我进了屋:“俺奶再也不去了!啥好工作,一个劲儿鼓动俺奶去。”“你看这娃,”奶奶指着我说:“见了人也不会说话,生冷撑倔的。你甭跟他计较,他就是这样子。”小晴的母亲没说什么,小晴却说:“俺妈才不会说话呢!你要干,你一个人干去,老拉别人干什么。”“有你说的啥话呢?”她的母亲嗔道:“说你爱说话,你还就是爱说话。姑娘家,也不知道害羞。”“你不就是想拉个伴儿吗,我还不知道了!要不,我跟你去干吧?”“我才不要你呢,一天疯疯癫癫的,走到哪儿,人还没到呢,声先到了。”“我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吗?”奶奶和小晴的母亲都笑了。 她们走后,奶奶问我:“你看这娃咋样?要看上,我就给她说去。”“说什么呢,我不早都说了,我有呢!”“有你明儿就领回来,让我见见!”“领回来就领回来,我一下能领两个。”“谁家的姑娘不见个啥也不会跟你。你小舅现在结婚呀,人家也要车子表呢。”“奶,我这个媳妇可啥都不要,不但不要,还和我……”“你明儿领回来再说!”看来奶奶是不信了,那么现在就把晓梅叫来吧,也了却了奶奶的这份心愿。 晓梅却不在。她毕竟不是桌上的这面镜子,也不是我坐的这把椅子。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她上的什么班?但显然是上班去了,她的东西全不在,孩子也不在,呆在这个没有生灵的屋子实在冷清,于是,我也上班去了。唉,我忙,晓梅也忙,我们要碰到一起还真难!因而,让晓梅和奶奶见面的这个夙愿一直也没有实现,谁知四年后,竟成了我和晓梅的终生遗憾! 第七十九章 屈光耀也和我一样,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考的也是文科,但却是英语。连考了六门,六门都不行。“数学连一道题也不会做。”这么说,他也交的是白卷了?最后决定,还是把那些题拿去让黄干事做。他也拿出了一张纸,和我的那张竟完全一样,于是心照不宣地笑笑、就来到了政宣科。 黄干事看了看问:“这些题你们都不会做?”“都不会做。”屈光耀倒坦率,我却感到无地自容。听黄干事的口气,这些题并不难做。果然,她让我和屈光耀坐下、就做了起来。至于她采用了什么方法、套用了那些公式定理我全然不知。总归,不到下午上班她就全做了出来。“题并不难。考的也都是一些概念的东西,你比方这个题,其实就是勾股定理的证明。虽然没有告诉你是直角三角形,你完全可以通过三角函数求出它的一个角是直角、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三角函数我才刚刚接触到,总归是,复习的程度还没有达到考的要求。但是屈光耀却说,他已经复习了三角函数。“那怎么做不出来呢?”“唉,想不到。”最后他问:“黄干事,你怎么不考呢?”“我不愿意考,也不能考。”事后得知,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丈夫又身患重病,总之是家庭拖累了她!相比之下,我们的学习条件还是可以。虽然我也有妻子和女儿,但孩子的照顾晓梅的母亲却一手承担。我总觉得,我欠这个老妇人的很多,但又不知该如何补偿。唯一的只能是今后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以便加倍地回报。但即便我永远是这样,她也不会介意:“学能考上了就考,考不上也没有什么。你好不容易有了工作,一定要好好干,可不敢因为这些事情又丢了。家里有我和晓梅呢,你把工作搞好就行了。”毕竟我有过一次被除名的经历,就连奶奶也为我的工作态度担心。“到了这个单位就好好干。有啥事一定要给领导请假,不敢不吭气就走了,干活你多干点也没有啥。我在通宵食堂比谁都干得多,一天假也没请过,小晴她妈也比不上我!”实际上,从到晓梅她厂支援唐山那天起,我就一天假也没请过,而且休息时间也呆在厂里。这次除了黄干事给了我几天假外,我也一天假都没请过。一来,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去办;二来,我也不想回去了:从现在到明年考试仅剩半年的时间。半年里,我要把高中的课程全部学完,还要做大量的习题,时间对我仍然是很紧的,因而,我把工余时间全部用在了复课上! 宿舍里虽然有四个人,但晚上却只有我一个。即使他们都在也无妨:工人班那个大火炉整天烧着,这个季节,坐在它旁边看书不啻是一种享受。只是仓库的工作过于繁忙和紧张,每天,要把散乱的苕帚扎成捆再垒成垛。苕帚车载马拉地运到仓库来,堆得象山一样。姑娘们负责扎捆,小伙子只管垒垛。垛子上是我们的周晓峰和老胡,垛子下是老孟和我们。一捆捆的苕帚运了上去,垛子一层层地加高,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有一天,屈光耀说:“整天象这样子干,咱们明年还能考上大学吗?”也是的,照这样子,别说明年,就是后年也未必考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老孟说的,“既然来当工人,为啥还要考学?”况且现在又是劳动煅炼期间,虽说今后在工种分配上不会有什么,但也难保其他的事情不会以此作为参考。“其他还会有什么事情呢。”屈光耀不管这些,干活时仍然拿着书看。总归工作是极原始又简单的操作,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这天,老孟却和他做了一次长谈:“小屈,不是我说,上班时间怎么能看书呢?咱们这个单位虽说不是很好,可也有个组织纪律。休息时间你们在这里看书,也就不说了,但是上班时间,绝对不能看书!万一出个事故怎么办?到时候,领导就要说了,这个老孟,怎么能让组员在上班时间看书呢?你也会说,孟师,我上班看书,你怎么不管管我呢,让我现在躺到医院了!你不要认为咱们这个工作出不了事,一旦出事,可就是大事故!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你在那儿看书,一捆苕帚就差点砸在你头上!我看着它从垛子上滚下来了,赶忙用钩子钩住了。仓库就是这样,搬搬运运,你如果嫌活重,我可以给领导说说,给你换个工作。实际上,你们到这里来,也就是接我们的班来了。当然我还年轻,可也四十岁了,你再看看周围这些人,哪一个不到了退休的年龄。上次招来的新工,没干两天全当了保管员。当然你们年轻人有文化,也不可能把这个搬运工干一辈子,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扎下根来,把我们手里的红旗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们刚到时,小黄让我给你们讲话,我有什么讲的呢,给我分来的人最后全走了。我也讲不了话,我是个粗人!”可我觉得,他这番话很有水平,不光指责了屈光耀上班看书,同时也是他一惯的思想,让我们放弃考大学,在这里扎根、接他们的班。而且他把这一点发挥得很好! 但,给我的感觉却是,那个时代还在继续,“*”的阴影还笼罩在人们心中——他的话、多多少少带有那个时代的腔调。他刚一说完,姓马的*就进来说:“又卖你的狗皮膏药呢?”“这些都是该你说的话,我替你说了,你还不感谢我?买二斤大肉去!”老孟刚才的正经相全然没有了!进货场时屈光耀问我:“按他说的,是咱们错了,不应该考大学?”究竟是谁错了,我也说不清。老孟似乎也没有错,仓库需要年轻人,但是我们希望到高等学府深造,这也没有错。那么是谁错了呢,莫非是社会?社会就不应该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还应该象以前那样,让我们当工人或者农民。但是通过招来的新工全当了保管员这一点看,文化知识在哪儿都是有用的,这个仓库也不例外!而社会今天的变化也无非说明:我们国家不仅需要工人农民,也需要大量的科学技术人员。当然,如果你纯粹就是一个“山顶洞人”,那么,你就和落后的工具结合在一起、从事那些简单而又原始的操作去!因而考学的过程,也就是你向社会证明你自己的过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阶段的人。如果最终仍然名落孙山,那么老孟的说法就是对的! “你说得很对。”屈光耀说:“如果这次咱们考上,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可是现在考上考不上,还很难说呢!”但是很快,他的侥幸就被现实击得粉碎!初选了,没有他也没有我,甚至也没有高崇明。老孟嘴边掠过一丝鄙夷的微笑,我和屈光耀也得了“两个臭秀才”的称号。但是三库却有一个人接到了初录通知,听说是高六六的学生。他到仓库来,听了我们的遭遇非常同情。“没有什么,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你们年龄小,今后还有的是机会!”“可是仓库这环境……”屈光耀指指货场说:“整天干活,哪有时间复习呢。”“你们如果真想考学,就到我们那里来。我们那儿就没有什么活干,我这次能考上,主要是沾了单位的光。”还会有不干活的单位!“那你们整天干什么?”“就坐在那儿看书。”“这么说,是世外桃源了?”我和屈光耀不可思议。“就是个世外桃源!一个,我们那儿远,货很少去。再一个也没有正式的领导,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自由。”“这简直就是个乌托邦了!”“你一会儿桃花源,一会儿乌托邦,如果真让你去,你去不去?”屈光耀问我。“怎么不去呢,现在不正要找那样的地方吗?”“但是挺远的,”他问那个姓康的人道:“听说到草滩了,是不是?”“还没有到,但是也快到了。”“那又怎么了!”我说:“不远,怎么叫世外桃源呢?”“那你准备去了?”“你不要考学吗,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我就找黄干事去说。”。 “你不要急,马上就会分流一部分人到那里去。”真是急时雨!“到时候可算我一个!”可是过了一个月却杳无信息。眼看着春天就要到了,离考试仅剩四个月了!但是,每天八个小时,一分钟也不能少!天热了,磕睡也多了;每天下班吃完饭就想睡觉,有时一觉就睡到了天亮!象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于是,又去找黄干事。“你不要急,就在这两天!”可是,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这天,小芸突然来到了仓库。“你不在家复习,跑到这里干什么?”“看的时间长了出来转转。”出来转转?从那里到这里可不是一点的路程!“你们单位也真够远的。”坐下后她说:“你整天都不回家?”“我要上班,还要复课,哪有时间回家呢。”“你晚上呆在这儿,不感到寂寞?”“我们这儿有二十多个年轻人呢,寂寞什么?”实际上,晚上大部分都回去。“也有女的吧?”“怎么会没有女的呢?男女各半。”“唉,我要是能来你们这儿就好了。”“我们这儿有什么好的,你还是好好复课,争取今年考上。”“今年我考不上,再过两年我也考不上。”“你现在复课到什么程度了?”“还是那样子。”“怎么还是那样子呢?”“我看不懂,也没有人给我讲。”“那怎么办?”“要不,你给我讲吧!”“讲什么?”“数学呀,你肯定比我强!”“数学我自己还搞不懂呢,怎么给你讲?”“那你也比我强。上次考试,我一道题也没做出来。”我不由得笑了:“一点也不比你强,我也一道题没做出来。”“不会吧?”“真的。骗你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已经初选上了。”“你怕是拿我开心吧?”“不过你今后肯定能考上!”“为什么?”“看你这样子也能考上。”“样子怎么能看出来呢?”“你象一个大学生。”这我更不以为然了。都说雯雯的大哥象大学生,可他就是考不上!最后她问我:“门口那首诗是你写的吧?”春节前,黄干事对我说:“听说你爱好文学,能不能给咱们那个墙报写点东西。”于是,我就写了一首诗,也谈不上什么诗,不过几句话而已,但她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呀?”“我问出来的。我没有名字,就问那个能扛起二百斤麻包的人。马上就有人说:‘就是那个大个子常有新,还能有谁呢!’这不,一下就问出来了!” “那也没有什么。”谁知她却说:“你能扛起二百斤的麻袋,肯定能扛起我了,我还不到一百斤。”“我扛你干什么!”“和你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很快就没有话说了。我想,她也就是来看看我考上了没有,但是她说:“我很想和你一块复习。”“这不可能,我又不经常回家,怎么和你复习呢?”“我到你这里来还不行吗?”“这么远的,你怎么来?”“骑自行车来呀,也没有多么远。”“那你还得每天回去,何必呢。再说,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帮助。”“怎么会没有帮助呢?我不光数学不行,语文也不行,你可以教我写文章呀!”“写文章我也不行。你没看那首歪诗,贴到那儿,实际是出我的洋相呢!”“谁说的!刚我进来的时候,一个女的就说,‘他不光能扛起二百斤的麻袋,还是我们单位的才子呢。’”这一定是黄干事了。可是,去那个仓库的事情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最后小芸还执意要来,我只好说:“等天暖和了你再来吧。现在天太冷,也太短。”她怏怏地走了,谁知春天时,她真的来了! 第八十章 三月就要过完了,可是仓库还没有动静。于是又找了一次黄干事。“马上就决定下来了,但是你不一定去。”“这是为什么?”“我还要问我呢,你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到那个仓库去?”“不是说,没有人去吗,那我就去。”“这是由组织决定的,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黄干事,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父母不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去那里。”“你不是还有个外婆吗?她到这里也来过,都七十岁的人了。你呆在这里,可以常回去把她看看,也可以帮她干点活,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我去那里照样可以回去看俺奶。再说,我还有好几个舅呢,他们也可以照顾俺奶。”“我听说,你是你奶养大的,你回去看她老人家,可和你舅不一样。”“黄干事……”“不用说了,到时候由组织决定!”组织当然是巩书记了,他倒爽快:“行,到时候算你一个!”于是我就安心地等待了。 这个阶段,新职工中出现了一种动荡浮躁的情绪,可以说,几乎无人愿意到那里去,尤其是那些姑娘们,就象大难临头了似的,惶惶不安;四处打听,会不会有她。仓库呢,也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究竟谁该去谁不该去,也没有一个衡量的标准。于是,大家就猜测开了:肯定是那些不能干活的,或者干活态度不好的。总归,那一个月的煅炼就是衡量的标准。但这又恰恰从反面说明,那里是不需要干活的!同时,人选也就基本定了,尽管仓库还没有定。男职工中,屈光耀是第一个!干活不行,整天还抱个书,嘴里唔拉哇拉的,从上到下,没有看他上眼的。第二个,就是韩成友了。他被内定说来可笑:就是因为和我打赌,戏弄了大家的缘故。再下来就是吴长贵了。他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今年二十七了,眼睛有点问题,好几次在货场都和垛子撞在了一起。当然,这也不能成其为原因,但大家却认为他应该去。他本人倒无所谓:“去就去,那儿的黄土还不埋人了!”倒是屈光耀和韩成友两个不想去。韩成友是不相信自己能去:“我又没犯错误,我就是说话不着点儿,又怎么了?”屈光耀呢,我真不能理解:平时总是嫌时间不够,现在也四处打听,会不会选中他。听说还找了黄干事,申明了他的家庭情况。而我认为,他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 至于我,大家却一致认为,是最不可能去的。理由也很简单:“你去了,谁扛货场那二百斤的麻包呢。”“那里就没有二百斤的麻包?”“那就是个草料场,有什么?不信了,你去看看。”于是星期天,我就骑上自行车来到了这里。果然很远,过了张家堡子还有好一截路程。但是仓库的位置却极好:离公路尚有一段距离,孤零零地坐落在原野上,占地在五亩左右。一条两米来宽的土路逶迤通到了仓库。仓库外的木桥古朴而陈旧,磨光的桥栏泛着本色的光泽。野草覆盖的溪沟潺潺地流淌,溪畔的垂柳象朝霞中的新娘。 大铁门里是一个方形的院子,有五百平方。右侧是一排平房,再往里就是货场,那些垛子,默默地向苍天诉说着衷肠。那些黄草,比人还高。竹竿、扫把、草帘子、苇席、木棍皆是黄色,这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草料场!难怪没有人来,到这里可真有点被流放的感觉!那排平房和收发室之间有一个通道,可直达后面的院子。也全是平房,也挂了一些长方形的牌子。西边是会议室,东边是灶房。再往里,有一栋二层的楼房,几个孩子在院中嬉闹,看样子是仓库的家属院。仓库的负责人姓马,四十岁左右,戴一副近视眼镜,看人用手遮着额头。我说了来意,他说:“你只管来吧,我举双手欢迎!年轻人要有志向,整天呆在那个大都市有什么好处!这个仓库就是远点儿。我转业以前你知道在哪儿呢?在唐古拉山,那可真正是西北利亚!回到这儿我感到、真像到了天堂一样。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你们去个稍微远点儿的地方就闹情绪,这要是让你们当兵、去大西北,你们去不去?什么,你愿意来!那你就来吧,来了干什么工作都行!”看来老马也是个爽快人!别了他,我又来到康广明的宿舍,当初是他动员我来这里。现在他仍然说:“这个仓库就是个养老院。你要想考学,就赶快来!我听说你们这次来,主要是搞保卫。每天晚上值三个小时的班,白天什么事也不干。晚上值班还是坐在那里看书。你说,这不就是让你考学吗?”如果有这样的工作,那可真是让我考学了!最后他说:“你来了咱们就一块复习,我今年还想考。”他这次虽然初选了却没有录取,他考的是理科,在数学方面对我一定有帮助! 但是,仓库在人员的确定上却步履维艰。听说最初定的几个人,皆因家庭有特殊情况又推翻,那么谁没有特殊情况呢,只能是我了。于是,又找了一次黄干事。“你去不合适。”“我去怎么就不合适?”“你奶年龄大了需要你照顾。”“我不是说了,还有俺舅……”“你的事情我必须和巩书记商量一下。”让她商量去吧,巩书记已经同意了。但是她为什么一再地阻扰我呢?我找她是要去;其他的人找她,却是不去。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去的硬让你去,想去的却偏不让去。但是最后,还是那些不想去的人自己把自己确定了下来。他们反复地找黄干事和巩书记,闹得满城凤雨,给人的印象极其不好。结果,仓库的决定也就是他们这几个人!“屈光耀,韩成友、邢文宪、吴长贵……于四月十五日前到三库报到。”女职工中也是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但是却没有我! “巩书记,怎么没有我?”“黄干事说,你不适合去那里。”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黄干事压根儿就不想让我去,而且也知道,我就是想考学才要去那里的!“巩书记,我不能去那里。”邢文宪也来找巩书记了。“俺妈卧床三年了,需要我照顾。”“那你们两个就换换吧,就说我同意了。”于是我们两个就来找黄干事。“你不适合去。”“那我就适合去了?”邢文宪问道:“俺妈已经瘫痪了,我又是老大,我去那么远,怎么照顾俺妈呢?”“可他奶也需要照顾。”“黄干事,我可是主动要去的!”听她的口气,好像是分我去我不愿意去似的。“象你们这样自由交换怎么行呢,这不没有一点章法了吗?你们先回去,让我和巩书记交换一下。”黄干事松动了,于是我们就等待着。 过了两天,我终于替代了邢文宪。走的那天他要送我:“本该我去的,却让你去了,请你吃饭你也不吃,那就送送你吧。”“是我要去的,还应该感谢你呢!”那些姑娘们缠mian悱恻地和仓库告别,就像让她们去上山下乡一样!刚出仓库,薛小芸又来了:“你这是要去哪里,不是说,让我天暖和了就来吗?”“行,你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块走吧。我要去一个更远的仓库了!”“更远的仓库,在哪里呢?”“你只管跟着走就是了,权当春游了一天。”沿途的景色也果然不错!春guang灿烂,田野里,那些油菜花黄艳艳的,麦苗也有了尺把高,嫩绿可爱。昨夜刚下了一场雨,空气出奇的清新,天空格外的明净,一行大雁也由南向北迤逦而行。过了张家堡子,就是那段人人畏惧的路了,其实也并不长,有五里的样子,但是市郊车却只通到了张家堡子,因而再往前走就有了更为遥远的概念。也许没有来过的人很难找到这个仓库,但是西北方遥遥有一座水塔,孤伶伶地矗立在那里,就像一个断肠的人到了天涯! 三岔路口站了不少人,打头的是康广明:“老马怕你们找不到,让我来接你们。”“怎么会找不到呢,我来过呀?”“想着你不会来了。”上次我对他说过,黄干事不让我来。“到底还是来了?”“来了,”我说:“今后咱们就可以一块复习了。”于是,大队人马沿着那条小路,一径来到了仓库。 铁门大开,老马站在院中,依然用手遮着额头。门房里走出一个老婆,五十左右,身材低矮,着一身黑衣服,脸也象衣服一般黑,只是手中的钥匙闪闪发亮。康广明平伸出右臂说:“这就是库长胡老婆。”“你这个小康!”胡老婆上前拍了他一下,随即关上了大门。我问康广明道:“这个大门怎么整天关着?”“也不会有什么货运到这里来,关上反倒安全。”我指着货场问:“还会有人偷这些东西?”“怎么没有呢,农民见什么都要!”韩成友却说:“得,这下,算是进了监狱了。” 老马把我们带进会议室,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接着就介绍了仓库的情况。“仓库人员不过三十,加上家属也不过四十。你们一来,人员将达到五十。这可真是给我们输送了一批新鲜血液,我表示热烈的欢迎!另外,这个仓库现在还没有正式的领导,我不过是暂时负责一下,代理管管,今后还会来正式的领导,所以大家就管我叫老马。仓库的工作主要就是,看守着这些货物别让人偷了。这些货物看着不值钱,但是农民偷回去马上就可以盖房,而且比在城里买要方便得多。所以男职工来,主要就是干警卫。女职工基本就是保管员。咱们这个仓库比较远,一般不会有什么货物运到这里来。保管员的职责,也主要就是不要让这些货物发霉变质。总之,咱们这个仓库事情比较少,但是责任却重大!上级既然把这些货物放到这里,咱们就一定不能让它有丝毫的损失!下面,我把各班的班长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警卫班的班长,”他指着下边一个络腮胡子的人说:“姓乌,叫乌有德。这位姓范,叫范明录,”他又指着身边一个较瘦的人说:“是办公室的主任。我们三个都是转业到这里的,这个仓库,实际也就由我们共同管理。这位大家都认识了,康广明,保管班的班长。仓库的情况也基本就是这样。下面,你把大家安排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办。”老马走了。康广明对我们说:“男的都跟我来!女的由这位,”他指着身边一个身材很矮的女人说;“老马的夫人负责安排。” 于是我们就跟着他来到前边的院子,姑娘们则留在了后面的院子。“两人一间,自由结合!”我自然和屈光耀一间房子,而吴常贵就跟了韩成友。“整天说话不着点儿,把我吹得都找不到北了!”“我就是不吹,你也找不到北。把人撞了还问:‘你怎么把我撞了?”“那你走!”“你走!”结果他们谁也没有走,于是韩成友就整天不着边际地吹,吴常贵就整天撞了他再问,“你怎么把我撞了?” 房子都在二十平方,看样子时间也不长。里面粉刷一新,天花板是芦席做的,那种席很有可能就是白洋淀产的苇眉子织的。两张床靠墙支着,桌子摆在窗下,一把椅子放在桌前。屈光耀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放在了对面的窗下。康广明拿来两张地图贴在了墙上,一张中国,一张世界,又贴了一张《中国历代纪元表》,房子里顿时就有了学习的气氛。他看看说:“这和上大学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还差一个老师。”我说:“你就当我们的老师吧。”“我不行,咱们还是相互促进的好。”但在很多实际问题上,他也确实是我们的老师! 一切就绪后,却发现小芸不见了!刚才在会议室就没有见她,她能到哪里去呢?屈光耀说:“可能到货场去了。”她到货场干什么?果然见她在里面左看看右望望,似乎感到很新奇。“这就是个草料场,有什么看的呢?”“我没有来过呗。”“我已经把宿舍佈置好了,你不去看看?”可她却径直向里走去,仿佛压根儿也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跟着她到了最里面,但见一个茅棚,放了些油毡之类的东西,这也许就是这里唯一的库房了。垛子里那些木棍全发了霉,看来保管员也没有尽到职责,但是保管员又能怎样呢,老马也不过说说。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垛子下面窜了出来,小芸惊叫一声扑进了我的怀里,浑身颤栗,缩成一团,那样子楚楚可怜,好半天也没有恢复过来。“让你不要来,你非要来!”“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她却抬起头笑了。“也是,我不该让你来,走吧。”“不走,就呆到这儿!”“呆到这儿干什么,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她突然抱住我的脖子吻了一下,但是却真的有人来了!谁呢,吴常贵。不过他肯定没看见:在前面的垛子后面撒了泡尿又往回走了。“那人是个瞎子。”小芸说:“什么也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看那样子就象个瞎子。”也难怪,吴常贵的眼睛总象蒙着一层雾。“咱们也走吧?”“不吗,就呆到这儿!”她搂住我的脖子,紧贴住我的身子,我也不由得揽住了她的腰,但是,“小芸,我已经结婚了。”“你今年才多大,就结婚了?”“还没有结婚,但是却有了孩子。”“没有结婚,怎么会有孩子呢?”“真的已经有了,不骗你!”“你明明是在骗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行了,你撒不了谎,咱们出去吧。”她挽住我,不容分说就离开了那里。我也觉得,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 小芸也说房子佈置得不错:“像个学习的环境。”屈光耀问她:“你今后来不来?”“有时间就来。”我说:“不嫌远你就天天来!”“也是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这里能复课,所以就来了。”“那里就不能复课了?”“你问问他行不行。”屈光耀说:“一天八个小时,那有时间复课呢!不过这个仓库也就是太远了。”“如果不来,你今年怎么考学呢?”“现在离考试可就剩两个月了!”于是对小芸说:“现在就送你回去吧?”“你怎么赶我走呢!也不让我喝口水,歇歇。”正在这时,邢文宪却来了,喊着要请客,并且让我把小芸也带上。“人家大老远的来送你,也不请人家吃顿饭?不过这顿饭我请客!”于是屈光耀也跟上,一行人骑着车子来到了张家堡子。 张家堡子逢礼拜天有集,但是却没有一家像样的饭店。邢文宪还非要请炒菜米饭,可是最后却只能吃个捞面。“这可不是我不请,实在是条件有限。”“不用解释,”我说:“入乡随俗吧。”但是小芸却吃得很慢:大家全吃完了,她还有大半碗,于是就闲聊等待。屈光耀说:“来这里和上山下乡也差不多了。”“你没有下过乡吧?”邢文宪问他:“我可是下了两年乡的,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我虽然没有下乡,也认为屈光耀有点言过其实。这里既拿工资又可以复课,怎么能和上山下乡相比呢?况且,又没有什么活干。小芸也说:“我要是招工了,就来你们这个单位。”“也是的,现在也不上山下乡了,怎么还不让你参加招工呢?”“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逃避上山下乡,惩罚我吧。”“象你这种情况现在也只有考学了,你怎么还不抓紧呢?”“我考不上,有什么办法?”“只要用心,还是可以考上的。”“我基础太差,刚上小学,*就来了。”“我们比你也强不了多少。”“你们还上了几天学,我可是一天正规学也没有上。”她说的也是实情,但是又能怪谁呢?就是高崇明说的,“要怪,也只能怪四人帮。”四人帮早已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现在,怕只能怪自己了! 她终于吃完了饭,说:“你送我回去吧。”“他送你回去,”我指指邢文宪说:“你们是一路。”“那我就送她回去,你不用管了。”小芸却嗔道:“我再也不来了!”我想,她也不会来了! 第八十一章 晚上,我回了家。来这个仓库也没有征求奶奶的意见,这在以前还从没有过。现在想来,黄干事说奶奶年龄大了不让我来,也不能说她就是不想让我考学,毕竟我和奶奶这种情况可以打动任何人的心——我和奶奶的感情,别人虽然没有经历,但是却可以想象! 一进门,奶奶就说:“母老虎死了。”孙喜凤死了!“啥时候死的?”“前儿,正骂人的时候死了。”前天有一个女人从她门口经过,她看着不顺眼就骂了起来,女人只管走,也不理她。猛听得后面“咕咚”一声,女人回过头,见孙喜凤躺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事后人说,“太恶了,老天把她收了!”“张婆娘也不行了。”奶奶说:“拿毛老三的钱一分也没落下,都给医院送去了。”张凤莲是食道癌晚期,已经没救了。大娃子甚至盼着她死。“把钱都花完了,俺妈的病还不见好!老往进扔钱,有多少能够呢?”二娃子说:“就是借钱,也得给咱妈治!”张凤莲却说,“甭借钱了,我这病再治也治不好。我要是死了,就给你陈妈说,我对不起她,叫她甭记我。”张凤莲能在这个时候忏悔,也实在难得。所以尽管梆子井人人指责她,奶奶却已经宽恕她了。“人一辈子谁没个错呢,知道错了改了就行了。”但是张凤莲现在却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明知错了,却无缘改过,这也许就是老天对人最大的惩罚了! “奶,我不在那个仓库了!”“你咋又不干了?”“我去另外一个仓库了。”“在哪儿呢?”“在北郊,快到草滩了。”“你放着近地方不呆,跑那么远干啥?”“奶,这个仓库好,可以复课。”“远了还是不好,我要是看你,也不容易。”“奶,你不用去看我,我每个星期回来一次。”“领导咋让你去了那么远个地方!我上次到你单位,有个女的还见我了,好像还是个拿事的……”“奶,是我主动要去的。”“你咋跟你大舅一样,老想着去远的地方呢?你没听人说,跑的路多,受的罪多么。你看你妈跟你大舅……”“奶,我要考学呢!”“考学在哪儿都能考。”给奶奶看来是说不清。 “课复得怎么样了?”雯雯的大哥来了。我还没有说,奶奶却说:“人家现在又去了个更远的仓库,也没给我说。这娃现在干啥事都自拿主意,我管不住了,你把他好好说说。”“仓库在哪儿呢?”我说了详细的地址。“我知道那个地方,是挺远的。”他对奶奶说:“我才工作就在那儿呢。”接着他问我:“是你要去的,还是单位让你去的?”“单位没让他去,他要去的!”“你给我说,你是咋考虑的?”“那个仓库太忙,没有时间复课……”我说了我的想法和这个仓库的情况。“你的决策是正确的,看来今年你能考上。姑妈,考上学他就走了,去那个地方也是暂时的。”“要是考不上咋办呢?”这个问题已不是奶奶一人提了,小芸也问过,而我认为,在那种环境,不可能考不上的!“我把你考一下。”雯雯的大哥命我把数学书拿来、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一一回答了。于是他说:“你今年能考上!”可我觉得,他问的都是一些概念性的东西,谁会不懂呢? 天还没有黑我就走了。雯雯的大哥也说:“那个地方偏僻,你赶快走吧。”“走在路上小心点!”奶奶叮嘱道。出了北门,天就黑了。过了农首村,前面一片漆黑。空旷的田野里,不时吹来温暖的风。春天了,万物复苏,那些小动物也发出窣窣的响动。车子像插了翅膀似地向前奔,耳边的风呼呼地向后吹!张家堡子像一头巨兽蹲在那里,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打了烊。市郊车也早已收了,两侧的两个牌子,似招魂幡立在那里!无家可归的狗横穿马路,汪汪地叫了两声,似乎向苍天在倾诉它的不幸? 过了张家堡子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大路上阒然无人,只闻两旁簌簌的风声。旷野里有磷磷的鬼火闪动,游来荡去地飘忽不定。愈往前走,愈感到了夜的黑暗和恐怖!终于到了三岔路口,那座水塔,像一个巨人般露着狰狞的面孔。颤噤噤地下了那条小路,麦田里起了一阵清新的风,河畔的垂柳如仙子般露着袅娜的倩影。仓库里的那盏灯昏暗不明,像吴常贵的眼睛。终于过了“奈何桥”,敲响了“冥国”的门。开门的是胡老婆,一身漆黑,脸也黑如墨炭,像阎王身边的判官,如果不是那串钥匙,真会以为是到了冥国。大门关上了,胡老婆看着我到了宿舍,我回头看了看,她也仍然在看着我!屈光耀回家了,宿舍里很静,那盏日光灯把房子照得通明,于是我开始了我的“长征”! 情况并不像老马说的那样,我们仍然干着工人,而那些姑娘却全到了保管班。实际上,工人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每天进去,就是把那些垛子盖一下,把那些草拔一拔。但是休息时却不准看书,于是一天八小时就基本消磨在闲聊中了,我完全失去了来这里的意义。而且不久,又调老孟来管理我们,也不知老马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是很快,就从侧面得知,老马要考察考察我们。康广明说:“老马主要看你们能不能在这个仓库呆下去。警卫人员要求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这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也就不具备当警卫的资格。”屈光耀马上反对:“不是说晚上值三个小时的班就行了,白天来这里干什么?”“但是仓库就是这么规定的。”只有我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又必须用行动来证实,而这又需要时间! 自从老孟来后,休息时间是彻底不能看书了,而且也不允许回宿舍里去。“休息就是休息,看什么书呢?”而休息的时间又很长,于是就漫无边际地瞎聊;韩成友倒是发挥了特长,我和屈光耀却像听天书似的摸不着头脑,而吴常贵却说,他已经习惯了。于是老孟问:“你现在能找到北了?那你起来找一找。起来,不要坐在那儿,也不要指。”他过来扶起吴常贵又原地转了三圈。“现在找,北在哪儿呢!”吴常贵像个瞎子似地摸索着向南走去,众人皆笑,“还是找不到北么?”老孟说。 必须尽快改变这种状况!于是我找了康广明,他是老马的红人儿,能说上话。但是老马还是那句话:“考察一个阶段再说!”眼看着就到了五月,天也热了起来,可是每天,还得把八个小时虚掷在工人班里!而闲聊又发展成了抬杠,也是韩成友太不着边际了,于是就有人产生了质疑。一个个像斗架的公鸡似的,伸着脖子,青筋毕露:“你说那根本就不存在!”“咋不存在呢,我亲眼见的!”“你怕是在你妈肚子里见的,要不就是梦见的……”每天就是这样,虽然无聊,却不得不听不看!老孟说:“工人就是工人,不是学生。” 五月伊始,一种可怕的疾病突然流行起来!听说叫“出血热”,是由老鼠传播的。一种脊梁上带有黑线的老鼠,能把一种致命的毒素传播给人体。人一旦染上,先是浑身乏力,继而发烧头疼,最后就奄奄一息。由于它的最初症状类似感冒,因而极难医治。如果以感冒治之,不仅不能痊愈,反而有加重和贻误的可能。春季是流行病的肆虐时期,仓库里老鼠又极多,极易染上这种病。为此,老马还召开了一个会:“最近出现了出血热,大家尽量就不要进城了,以免把病毒携带到仓库来!这个病的危害性大家都知道了吧?我就不多说了。”紧接着,就展开了一场灭鼠行动!于是我们就有事情干了,每天到货场里去,拿着砖头砸老鼠。老鼠全是大个的,像箭一样在货场里飞窜。我甚至还看见那种黑线的老鼠,样子令人憎恶又可怕。 但是,老鼠是灭不完的!就像这里的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尽管它的生存环境非常的恶劣!而我们采取的措施也非常有限,就是拿砖头砸。警卫班的老路说:“我从六零年就开始灭鼠呢,到现在也没灭完,还把我人也灭成个老鼠了。”据说,“三年自然灾害”时,他就靠着老鼠度过了灾荒,但是也得了一种怪病,隔三差五必须吃上一餐老鼠肉,否则,就卧不安席、食不甘味;以致最后,他人也吃成个老鼠相了:尖嘴猴腮的,还呲着两板牙。他今年有五十岁了。 老马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两只猫,但是猫到了老鼠的王国也有点气短,竟然被成群的老鼠追着在货场里乱窜。于是大家明白了:猫只有在一个和谐的环境中,才能对老鼠构成威慑!实际上,放一把火把老鼠烧死无疑是最有效的,但是仓库又万万不敢见火!轻不得重不得,只能任老鼠自由徜徉。最后老马说:“只要大家不进城,病毒就传播不到咱这里来。”但是这等于是关了大家的禁闭,屈光耀和韩成友说:“仓库本来就是个集中营,现在还不让人回家,把人都圈到这里,到底要干啥呢!”尤其是那些女孩子,不让她们回家,无异于是关她们进了监狱,于是说什么话的都有。甚至有人说,病毒是由仓库传播出去的,仓库就是个老鼠的大窝! “放他妈的屁!”老马听到后大发雷霆:“到现在,仓库谁得出血热了?”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报告,“一只猫死了,很可能是得了出血热。”防疫站来人检验后,确认是患了出血热!于是老马不说了,病毒确系仓库传播出去的!通往张家堡子的路上还横起了白绳,所有进城的人必须接受防疫站的检查,确认没有携带病毒后才能放行,甚至十八路车也不通了!这可急坏了那些姑娘们,她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乎每天都要到张家堡子去看一下,十八路车通了没有,白绳撤了没有?也难怪她们这么眷恋城市、眷恋家,仓库里没有任何的娱乐设施,一到晚上,大铁门一关,除了胡老婆,就是那些硕大而狰狞的垛子,既不会说话,还有一种阴森的恐怖。如果让她们一个人单独呆在这里,无异于把她们打进了冷宫!她们常常说,她们是到了基督山的那个荒岛上,但是却没有那令人心动的宝藏!所以她们总是三三两两地回去,又三三俩俩地来。现在,把她们一下子封闭在这里,除了那种难捱的寂寞和无边的惆怅外,就是满腹的牢骚和怨言了!但是,又能怨谁呢? 这个阶段,也许只有我最平和了。工人班的那些闲聊没有了,抬杠被老马明令禁止:“嘴对着嘴,那实际就是传播病毒呢!”甚至还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尽量减少人员之间的接触!”于是,我得以安闲地复课。老孟虽然不满,也无奈!可除此之外,仓库在出血热的预防上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个时候我也怕患上这种病,不说有生命之虞吧,至少今年的考试泡汤了!于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与任何人接触了。而这一点,也正是老马所强调的! 但是这一天,正在看书,忽听得后院一阵喧哗!梁朝英的门前拥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些同来的人中,梁朝英还算是一个比较稳重的姑娘,整天也不太说话,见了人总是腼腆地一笑,但是也很爱回家。昨天下班她还到张家堡子去看了一下,今天她就怎么了呢?很快,老马也到了她的门前。只听保管班的冯西发说:“昨天天刚黑就睡了,到现在还没起床。”“再叫两声。”冯西发又叫了两声,里面毫无动静。老马命令破门,冯西发一脚踹开了门。大家来到床前,发现梁朝英仍在昏睡,连叫几声均不应,脸也绯红,老马的老婆摸摸她的头,说烫手,又用体温计一量,竟然四十多度!“会不会是出血热呢?”房子里的人马上出去了大半,只有老马的老婆和冯西发还站在床前,他们掐了半天人中,梁朝英仍然不醒。最后老马说:“赶快往医院送吧,就你们两个,能干什么!”于是冯西发就推来了自行车,但是必须有个人扶着,老马的老婆甚至也不愿扶:“我不行,我个子太矮,也跑不动。”老马让韩成友去扶,韩成友转身就走,老马说:“没有一点互助友爱的精神!”最后有人说,“不如用灶房的三轮车拉去。”冯西发跑到灶房去借,那个肥头大耳的厨师说:“灶房是啥地方?人吃饭的地方!真要是出血热,给大家传染上谁负责?”他把两手一甩,望着老马。也许他说的有道理,老马也没有表态,于是冯西发就抱着梁朝英向大门走去。但是五里的路程呢!且不说冯西发能不能抱去,就是这种速度也会延误了诊治。冯西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过头向着我们喊:“你们都是一块来的,就不能来帮帮忙吗?”冯西发那求助的眼神、无奈的呐喊,我认为再也不能作壁上观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见我上来,冯西发说:“要不你背上她,我在后面扶着。”他身材矮小,这样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却觉得他更高大了:冯西发今年二十八了,还没有结婚。因而他今天的举动也难免使人产生别的想法,但是现在,我却唯有汗颜! 闲话少叙。且说我背着梁朝英一路小跑来到张家堡子。那条白绳竟主动放行,“是不是出血热?”“谁有时间和你闲扯淡呢?”冯西发在后面风急火燎地赶来。到了医院,梁朝英果然是出血热!“但是,还算及时,”医生说:“病情还可以控制住。”我和冯西发松了口气,也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仓库这些人我今天算是看透了!”冯西发恨恨地说:“老马也是个伪君子!”我却认为,不能把人都看得太坏,毕竟出血热是要命的病,况且……“也可能是他们误解了你?”“唉,也都是些小人!”看冯西发的神态,他压根儿也不会有那种心!于是我就不再说了,只听他说:“梁朝英是个好娃,俺保管班都说她好,可是一到关键时刻, 咋就是这样子呢?”“你也是个好人,”我说:“一般人做不到你这一点。”“总不能见死不救!你说这些人咋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看你说的,出血热可是要命的病!”“那你怎么不怕呢?”他一问,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了。要说我不怕,谁也不相信;说怕吧,我怎么把梁朝英背到这里来了?忽然他问:“你有对象没有?”“有呢,早都有了。”“到仓库来过没有?”“没有。”“要是还没有,就给你把梁朝英说上。”这就有点说闲话的味道了,不说我有,就是没有,梁朝英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呢!虽然说病情可以控制住,但是现在,她也没有醒来。 大夫出来说,梁朝英醒了,却不让看望,说已经隔离了。“有那么严重吗?”“可不要小看出血热,会死人的!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病例了。”并且建议我们也做一个检查,我和冯西发马上走了! “检查一下有什么不好呢?”回来后老马说道:“说不定你们已经把病毒携带回来了!”冯西发大怒:“我们救人,你没有表彰的话,还是这种态度?”“我还不是为了全仓库的人!”“那你怎么不派人把梁朝英送到医院呢?”“我派谁,你不是主动要去的吗?”老马也认为冯西发有目的! 我和冯西发出了办公室,仓库的人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那个厨师还戴上了口罩!老马出来说:“都看什么呢,各干各的事情去,梁朝英得的不是出血热!”但是下来人们却问我:“梁朝英到底得的什么病?”我只得实说,于是仓库一片恐慌,都说我和冯西发把病毒携带回来了,个个见了我们都避之如蛇蝎!厨师老张甚至拒绝给我打饭,无奈,只有上街去买,张家堡子的大小饭馆全关了门,还贴着防疫站的封条!好在老马还是同情我,带我到他的家里去吃饭。“你这个人,也太老实了!”他指着我说:“你就不能说个别的病?你看现在,把你搞得狼狈不!” 冯西发却没有到我这个地步,不但没有,他还采取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整天带着个大口罩,走路总捏着额头,到哪儿还要咳嗽两声!谁要是躲避他,他就追着喊:“我就是出血热!”于是,恐慌的气氛愈加浓重了起来! 屈光耀竟然不和我住了,搬到了吴常贵的房子,尽管人家不欢迎他,他却赖着不走。实际上,我也厌烦他:男不男女不女的,吃饭总是在菜里拣,好像有病毒似的。你走了就走了,我一个人还清静!现在,既然人们已经把我隔离了起来,那么我也就杜门谢客、足不出户了!倒是康广明经常来看我,他除了在复课上予以支持外,在生活上也处处关心我,总要给我拿一些吃的东西,因而直至今天,我仍然和他有来往。 第八十二章 距离考试仅剩一个来月了,老马还没有把我们分到警卫班,但是如果目前这种状况一直能保持到考试的话,分不分也就无所谓了!目前的这种状况实际是最佳的:几乎没有人注意我,都象把我忘记了似的,甚至都还希望我今年考上——出血热病毒的携带者,还是让他赶快走吧!因而现在,外界究竟会发生什么,我完全不关心。出血热流行,就让它流行去;人们恐慌,就让他恐慌去!只要我还没有染上,还在这个天地间存在,就仍然要考学。而且二十五岁之前必须实现这个愿望!实际上,今年考上就不成问题:有这样的学习环境和条件,再考不上,又能对得起谁呢?我甚至觉得,目前的这一切完全是天意!也许是我考学的诚意感动了上苍吧?想想又岂不是呢:怎么刚到春天,那个仓库就要分流一部分人出来?而我本就不能来,但最终还是来了。怎么一来就流行起出血热呢,我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梁朝英背到了医院呢?那天职工们问我,我本来不想说,老马已经隐瞒了实情,我怎么能悖他的意呢,可最终还是说了。除了我的性格使然外,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一种意志在支配着我,使我的一言一行在向着一个既定的目标进发,那就是考学!既然是天意,考上就不成问题! 我现在认为,任何事情的成功都必须具备两点:一是诚意,二是天意。首先,必须用诚意去感动上苍。其次,上苍才能把他那种非凡的意志和你的意愿切合,从而在物质上促你成功。这也就是《愚公移山》的主题!总之,不管是上苍还是社会,现在都对我非常眷顾,这不,老马又来了:“你到这个仓库来表现一直不错,我考虑了,明天你就到警卫班上班吧。” 警卫班在胡老婆的对面,一个不足九平方的房子。里面也就是桌子和椅子,一个记录本在墙上挂着,一个铁炉在墙角放着。去年冬天,在那个仓库,我拥着工人班那个土炉看书,外面北风呼号,有时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屋里却暖意融融、一派温馨。我在我的领域里徜徉,感到无限的惬意!这里冬天想必也一定很惬意?但是,我还能呆到冬天吗?昨天吴常贵还问我:“你现在的工作也不错了,为什么还要考学呢,出来不就多拿那十来块钱的工资吗?况且还有可能把你分到外地。”他说的也固然是实情,可不知怎么,我就是想考学,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想来,甚至不可理解。 现在我上班时间看书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了,没有人要求我就那么在那儿坐着。看的时间长了到货场转转也不过是一种调节。况且,我整天就这么在仓库呆着,也正是警卫工作所要求的!听说张家堡子的白绳已经撤了,十八路车也通了。爱回家的仍然经常回家,每天下班,那些姑娘们趋之若鹜地往张家堡子跑,仿佛去参加什么重要的集会似的,甚至家在这里的也经常进城。我们警卫班的“胡司令”胡虎,在城里交际很广,每晚半夜回来,把门敲得山响。听说他*中很风光,作过某造反组织的司令。当然他的那些朋友现在大多倒了楣,但是他每晚还是要去和他们聚聚。此人在四十左右,身材不高,但却相当地结实,一看就是那种身怀绝技的人。一天,有一个贼跑进来,好几个人抓不住他。虽然大门关了,贼却抡着棍子在仓库里见人就打,他来了,三拳两脚就把贼放倒了。所以尽管他每晚半夜回来,老马也没有说什么。我来到警卫班后他经常让我代他值班,总归回到宿舍还是看书,也无所谓。可是有一天,他是后半夜的班也让我代,而我的班又紧接着他的班,快到天亮时我睡着了,乌班长来查班说了我:“咱这个工作看着没事责任却重大,一旦着火就不得了!”可是第二天,胡虎仍然让我代他值班,也仍然是后半夜的班。我真不明白,整个晚上他都在城里干什么?但是很快得知,他在城里有一个相好,而现在的老婆他准备离婚。 有一天,他塞给我一盒烟,“多抽烟就不困了,你白天干什么?”“还是看书呀。”“白天你尽量睡觉,晚上看书也一样。警卫工作要求的就是白天睡觉。我现在都倒过来了,白天我能睡一天,晚上我可精神大得很!小兄弟,今后有好多事情你还要和我学呢。我看你这个小兄弟还是不错,要放到*,我就让你给我当个保镖!”而我认为,他在*中也就是个保镖,什么司令不司令的!有一天乌班长对我说:“你今后不要替他值班了!谁知道他晚上都在城里干啥呢,夜不归宿的!”说起来,胡虎这个人也确实有点那个,警卫班没有人不烦他的。如果他半夜回来敲门你不开、让他翻墙进来,他就会去打你的报告,说你上班睡觉。“但是也看谁呢,放你我就不会。”当然不会了:大凡这种时候,我都在他的班上。 这一天,正在值班,冯西发却来找我。说梁朝英已经解除了隔离,让我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当初救她是你不是我,我不过是帮了帮忙,说心里话,我也怕染上出血热。”“但毕竟是你背她去的医院,不是我。”“那也算不了什么。”“可梁朝英却对你很感激,一再说要谢你。”“谢什么呢?就是你说的,都是一块来的,不能见死不救。”“可他们怎么就不管呢?”他指指宿舍那边。“你究竟要说什么呢?”可他嗫嚅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最后说:“梁朝英希望你去看看他。”“既然已经解除了隔离,那么她马上就会回来,我还看她干什么?”“我不过传个话,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冯西发竟悻悻地走了。 六月了,夏天到了。外面骄阳似火,我的房子却一片阴凉。我沉浸在那些中外历史和异国风情中,感到有限的人生在无限地延长:我仿佛已经活了上千年,而未来的日子还很漫长;我似乎从类人猿那个阶段就存在,一直走到了现在!我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历史事件,我走遍了世界各地,观赏着各国的文物古迹,领略了各个民族的风土人情!我在阿拉斯加徜徉,在伏尔加河流域漫步,在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里游览,我甚至登上了喜马拉雅山的山巅,置身在那云天相接的雾海之中!数学也把我带进了一个多彩的迷宫。我仿佛置身在阿里巴巴的山洞,尽情地在那些奇珍异宝里探寻。忽而又到了一个原始的森林,那些怪兽、那些拦路虎,纷纷在我眼前逃遁!悠忽,又进了一个深山密林的幽谷,峰峦叠嶂,丘壑纵横;九曲回肠,迷雾重重。忽而山重水复,忽而又柳暗花明!忽而被置于荒岛上,忽而又进了基督山那个不为人知的魔窟!我在漆黑的隧道中求索,在幽深的山洞里跋涉。我像个寻宝者似的在丛林里探寻,象个探险者似的在峭壁上攀登,无论哪种情况,都给我带来精神的愉悦! 麦子熟的时候梁朝英出了院,她到我这里来,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拿了好多东西。“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也没有什么,表示一点心意。”她说着,就往出拿,有奶粉饼干,还有一大包糖和一盒茶叶。“还是给你拿回去吧,我也用不着这些。”我把奶粉和饼干又装进了她的兜子。“怎么用不着呢,你晚上要值班,还要复课,给你留着补身体。”她又拿了出来,我想如果再放进去,她仍然会拿出来,而且,她似乎很喜欢这样,于是,就由她去吧。“梁朝英,咱们都是一块来的,我背你上医院也是应该的,你何必这样?”“可就是你,不是别人。我听说你回来后,别人都不敢和你接触,你为我也受了不少误解。”“也没有什么,我也不愿意和谁接触。”“和我也不愿意接触吗?”“和你?”她的话问得很怪。“通过这件事,我觉得这个仓库的人很自私,只有你——”“你可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也很自私。那天,如果不是冯西发叫我,我也许不会背你的。”“可是冯西发说,是你一直把我从宿舍背去的。”“不是这样的……”我说了那天的情形。“就算是这样,如果不是你,我不就……”“不是我,冯西发也会找别人的。”“可别人毕竟没有去呀!”说来说去就是这个话题,和绕口令似的。“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就要复课了。”“让我在你这儿多呆一会儿不行吗?”“实在抱歉,马上就要考试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她走了,显得很伤感。 此事到此也许就完结了。可是过了两天,冯西发又来找我:“你也太不尽人情了。人家是来感谢你的,你怎么能把人家赶走呢?”“你还是把这些东西给她拿回去吧。”“就不接受人家的一番心意?”“没有什么可感谢的,接受什么呢?”“你救了人家的命,这还没有什么可感谢的?”“要说救命,也有你一份,她怎么不感谢你呢?”“我无所谓,主要是你。”“怎么主要是我呢?”“不管怎么说,梁朝英感谢你是没有错的。如果她不感谢你,仓库的人会怎么看她?”最后他问我:“你到底有对象没有?”“上次我不告诉你了吗?”“那就不说了!”不说了最好! 第二天见到梁朝英时,我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内疚。只见她神色暗淡,象做错了什么事似地在我面前匆匆走过。无疑,冯西发已经把我的话转达给她了,也一定说了我的情况,但也没有必要如此伤感呀!即使冯西发不说,难道你还看不出我的态度吗?也许兼而有之吧?总之,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这对一个姑娘来说,也许是最难接受的!因而我感到那天是有点唐突了,就不能把话说得婉转一些吗?象我对待小芸的方式就很好:我的单位就这么远,你愿意来就只管来,你怎么不来了? “小常,我来了。”说着,她怎么就来了!不过也好,让她和梁朝英打个照面,她们一个进大门一个出大门——我的“门”也就是这么窄!“马上就要考试了,你不在家里复课,跑到这里干什么?”“看你说的,来看看你呀,不欢迎?”“欢迎,欢迎你天天来。”她笑笑,有点无奈。进了屋,用梁朝英拿的茶叶给她沏了一杯,又抓了一把糖。“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是招待我吧?”“单位同志送的。”“你给人家办什么事了?”“也就是送她去了个医院。”“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女的!有多大年龄?”“和你差不多。”“是不是刚才出去的那个女的?”“就是她。你怎么知道?”“我想着就是她,长得还挺漂亮的。”“前两天她得了一场大病刚好。”“她得的什么病,让你送他去医院?”“出血热。”“什么,你送出血热病人去医院!你会不会……”“怎么了,怕我也有出血热?那你就赶快走吧,我说不定还真有呢!”谁知她却笑了:“我不走,看你那样子也没有。”“怎么没有呢!前一个阶段,我们单位的人都说我有出血热,不敢和我接触。”“我不怕,我就是专门来和你接触的。”“你真的不怕?”“不怕,不信了你靠近点。”她抓住我的手、朝她身边拽了一下,一个转身就坐在了我的身上,勾住我的脖子说:“现在就容易传染上了。”“小芸,外面有人呢。”她朝窗外看了看:“哪有人呢。”然后,就把她那张小巧的嘴唇向我伸来! 门突然开了,是屈光耀,但他马上又出去了:“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个人也是的,他跑进来干什么?”“一个宿舍的,进来拿他的东西。”“有他什么东西呢,这儿就一张床,他睡到哪儿?”“原先在这里,我得了出血热他就搬出去了。”“什么,你还真有出血热!”“真有,骗你干什么。”这次,她有点信了。从我的怀里下来,坐在了床上。“是不是那个女的给你传染上的?”“也可能是吧?”“你为什么要送她去医院呢?”“都是一起来的,她得了病,我不能不管。”“你是不是想和她好呢?”“我和谁也不想好。”“和我也不想好了?”“小芸,马上就要考试了,你应该在家里好好复课,乱跑什么呢?”“我今年又不考,复什么课呢。”“怎么又不考了,上次不还说要考吗?”“我考不上,考什么。”“你始终坚持,总能考上的!”“不行,我基础太差。”“我的基础也不好,但是现在就差不多了。”“那你今年肯定能考上了。”“估计差不多吧,就是今年考不上明年肯定考上!”“你信心还十足,我可不行。”“你怎么总是不行呢?行与不行,还不是在于你!”“那我搬到这里来,你给我辅导?”“那可不行,别说我辅导不了,就是能辅导你住到哪儿呢?”“就和那个女的住到一起。”“你不怕得出血热了?”“要不换一个也行。”“你还是怕得出血热!”“你同意了?”“同意什么呢?”“同意我来这儿了?”“你还是呆到你家的好,考上大学的也不见得都有人辅导。”“我不行么,我就要有人辅导!”“那你现在就回去,等我考上了再辅导你。”“又赶我走了。行,我就走,等你考上了我再来!”“考上了我就离开了,你还来干什么?”“来祝贺你,不欢迎?”“行,到时候你来吧。”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纸条,说;“等我走了你再看。”并且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看着她出了大门,我展开了纸条:我喜欢你,从见到的那天起! 她走了,梁朝英也死了心了,我可以安心地复课了。实际上,课已经基本复习完了,也就是政治还没有动。打开<<复习大纲>>,发现今年的政治增加了一项新的内容,经济。并且提到了“经济效益”这个名词。找来有关的书看了看:“所谓效益,就要企业的收入和成本之差,亦即单位成本所能提供的税利。正值,则说明企业有效益;负值,则说明企业处于亏损的状况。*复出后一直说,“国民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想必就是这第二种情况。那么再看看我所处的这个企业吧,人浮于事,压根儿就不干活,也没有什么活可干。正如康广明所说,“纯粹就是个养老院!”一个警卫班就编制八个人!现在屈光耀也来了,听说韩成友马上也要来,吴常贵不是眼睛不行的话也会来。仓库究竟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呢?除了扫把竹竿,就是那些发了霉的木棍。既然怕农民偷,不如把这个仓库撤消,难道这些货物就不能放在别的仓库?所以说穿了,就是把我们这些人养起来,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拿胡虎来说吧,由于每晚要到城里应酬,所以就把他的班排到了后半夜,后半夜他也不能保证,但是却无人管他。乌大胡子说:“谁管谁呢,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全靠自觉性呢。”而胡虎又是一个没有自觉性的人。老马呢,由于是暂时负责,也不想得罪人。总之,在这个仓库,只要你不和领导闹翻,你干什么都行!真可谓是,田园牧歌,世外桃源! 今天晚上,我是八点到十一点的班,也就是晚上的第一个班。现在已经是十点多了,也该到货场去转转了。老马和乌大胡子常说:“警卫班虽然没事,责任却重大。”可是直至我走,也没有发生过偷窃或失火现象。我走后,这个仓库又存在了好长时间,也一直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但是今天却有点异常,货场的一角似乎有嘤嘤的啜泣之声,时断时续,似有似无。但却非常的凄怆,就像嫠妇在泣夜!这种哭声以前我也听过,李翠仙的后院住着一个小伙儿,三十好几了才娶上媳妇,媳妇整天干活,他却整天打她。于是夜深人静时,这种哭声就飘了过来。尤其是那些冬天的夜晚,这种哭声似乎包含了生活的全部内容!现在,又是谁会这么伤心呢,又为何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哭泣呢? 循声来到垛子后边,竟什么也没有,但那个防火的水池边却抽噎了一下。一个人一身素白,恍若仙子般站在那里,向隅而泣,这会是谁呢?货场里的那盏灯离得很远,而且也昏暗不明。倒是有一盏碘钨灯,上千瓦。老马说,不到非常时刻不要用。现在,不就是非常时刻吗!我打开了那盏灯,一片惨白!她哭得那么动情,那么专注,对这个变化竟毫无察觉!她的整个人也惨白,与碘钨灯的光交相生辉,透着一种无法诉说的凄凉。她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她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贸然喊一声,似乎也不妥当——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从身形看,似乎象她,但又不象,她何时穿过这样的衣服呢?这样的素白,给人一种诀别的滋味。终于,哭声止了,她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她!用手帕揩着她那双也许已经哭肿的眼睛,以及满是泪痕的面孔,谁伤了她的心呢,跑到这里来哭?不过现在,她胸中的波涛显然已经平息,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我站在这里难免有窥人隐私之嫌,不如趁早溜之大吉。可是,“唉,我的命不好!”她竟然站在了水池边!“好不容易碰着个他,对我还是这样。既然不能赢得他的心,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了结了此生!”不好,银子的事情马上要发生了! 我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就揽住了她的腰:“梁朝英,你这是干什么?”“你放开我,不要管我!”我怎么能放开呢,不容分说,就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梁朝英,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吗,能不能给我说说?”“放开我,你明知故问!”“我知道什么呢,明知故问?”她一下扑在我的怀里放声痛哭,象有天大的委屈似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止了。一道颖亮的光照了过来,“小常,你在那儿干什么呢?”是胡虎,来接班了,今天他倒回来得挺早!梁朝英脱离了我的怀抱,在胡虎的注视下走出了货场…… 过了两天,仓库的人都说,梁朝英的神智不正常了。在宿舍里自言自语,而且也再不回家了。冯西发很关心她,经常去安慰她。但毕竟是个男的,诸多不便。于是保管班的王玉梅就和她住在了一起,但没过两天,她竟把王玉梅赶了出来。王玉梅也说:“是个疯子,好话坏话都听不进去。”她究竟怎么了,我最清楚。那天在货场,我向她说明了一切。并且说,小芸也不是我的女朋友,除了晓梅我谁也不能爱,虽然她们也都值得我爱,但是我已经没有这方面的资格了,并不是有意要伤他的心。她也表示可以理解,但她就这样子理解呢?于是我感到,这里是一天也不能呆了,今年必须考上!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三章 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次我一天假也没有请,但是老马还是给了我两天假,也仅仅是考试的两天,也象黄干事一样说,“考试总是需要假的。”实际完全不需要:每天晚上就值三个小时的班,考试这两天还是前夜班,对考试有什么影响呢?但是老马还是说:“考试一定要保持一个好的状态。”而现在,我的状态就极佳:两天前,我已经不复习了,只是把复习过的内容,反复地夯实加固。现在,就要去考试了,我觉得信心百倍! 卷子发了下来。第一道题竟是:*思想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有什么答的。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就产生了*思想。下来的题几乎没有什么可答的。最后一道题是:“你对当前开展的真理大讨论持什么看法?”这倒颇费了一番脑筋。尽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人人皆知的真理,但要把它阐述清楚也确实不容易!为什么实践就一定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呢?不把这个问题回答清楚,此题也就无法答。因而该题的核心,也就在“唯一”二字上。我就按照这种理解回答了这个题!下来的语文竟然没有作文!“把‘速度问题是一个效益问题’改写成八百字的短文。”也就是把所给的材料写成文章,这实际比自己作文还简单,总之,上午的考试还算顺利。 下午,就是数学。尽管复习了半年,仍然有些不踏实。毕竟是半年,不是一年。况且这半年,有一半时间还在劳动。但毕竟复习完了,不象上次,而且,也做了一定量的习题。因而今年,相对来说,还是比去年有把握。但是今年的题也相对难了(我现在也感到去年的题确实容易!”直至两节课完了也没有把所有的题答完,即使答了也不敢保证全对。就是这样的水平,也没有办法! 回来把历史和地理又看了看。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不想考了,今年却不一样!总觉得开端还是可以,而历史和地理又复习得很到位,也很想施展一下。可是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了!最后,竟主动替胡虎值班,谁知他却在警卫室骂:“妈的,没良心,不知好歹!给她花了一整钱,最后让我滚……小兄弟,今儿不需要你值班了,回去!”于是,又把那些书翻开来看,天快亮时竟朦朦胧胧睡去了。醒来,天已大亮!火红的太阳当空照着,映得那座水塔一片通黄。无疑,已过了八点!好在时间并不长,骑上车子就往张家堡子赶。 考生们皆埋头答题。监考的老师推了我一把就发了卷子。看看这些题,迟到者也并非来迟:没费吹灰之力就交了卷子!地理呢,其它的也没有什么,只是那道等高线的题费了点脑筋,但是这次考试总归还是圆满的!就这样,复习了半年,不到三天就考完了。由此看来,任何事情都是准备长,而施展仅仅在那一个瞬间。为了这个瞬间,有时要耗费毕生的精力! 现在,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于是,就进城看了看高崇明。“这次考上是不成问题,就看是什么大学了!”他能这样说,那肯定就是重点大学!“我充其量也是个一般大学。一般大学都有那些?”“那就是师范院校了,你报了没有?”我虽然没有报师范,但“志愿”却是“服从分配”。“服从分配也就是说,你已经没有志愿了。”“你看,会把我分到那所大学呢?”“我想也就是师范大学。你报的全是中文系,除过重点大学也就是师范了。”“师范有什么不好呢?”“师范出来也就是老师。”不知怎么,我们一直对老师有偏见,进而也歧视教师这个职业。记得中学时,桂老师常常说,“我们老师怎么了,没有我们老师,就没有你们学生!”可学生还是瞧不起老师。究其原因,还是老师在我们眼中的形象不好!不是挨批斗,就是带着我们挖防空洞、学工学农,还能有什么呢?况且你桂老师的课也教得不怎么地,你让我们怎么尊敬你呢?所以高崇明说:“你要是不怕当老师,就去上师范吧。”而我也就是怕当老师,不管干什么也比当老师强。但是“除了师范,还有哪些一般大学呢?”“还有政法大学,”高崇明说:“你上个政法大学比较好,出来就是公检法系统。”也是的,如果去了公安局,我一定要把小余的案子破了。截止现在,凶手也没有缉拿归案,已经整整七年了!“不过现在政法大学还没有恢复,我估计明年有可能恢复,要不你明年再考吧。”“我也想明年再考,但是单位有一些事情我却处理不了。”“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呢?”我说了梁朝英的事情。“你走到哪儿都有这些事情找你,不过你既然向她说明了,就让她单相思去,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她要寻死呢!”“她怎么个寻死法?”“她要跳货场里的水池子呢!”“水池子有多深?”是呀,水池子到底有多深呢?“你回去探一下,如果不深,就再不要理她了。”。 接着,他又问了我们单位的一些情况。当他听说我们单位的条件和环境都不错、而我每天只值三个小时的班就再无别的事情时竟然不相信:“还会有这样的单位,怕是个世外桃源吧?”“就是个世外桃源,在那里复课可最好了,那实际就是个大学!”“那你还是明年再考吧,不考上北大绝不罢休!”究竟明年还考不考呢?最后的决定是:如果今年考不上,或者录取的大学不行,就明年再考!总归,还有机会!走的时候,高崇明说:“啥时候我也到你们单位去看看。”“那就等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再来吧?”“行,到时候你给我饯行!”。 我也没有回家,我想着雯雯的大哥一定在等我,一定还要问,“今年考得怎么样?”我该怎么回答呢?还是等通知书下来再说吧!也不知怎么,他竟是这样的关心我! 回到仓库,就直奔货场!水池子里是绿得发黑的浮藻,上面栖着一些绿色的蚊子。探了探,竹竿被水浸湿的部分仅及我的膝盖,那么你梁朝英唬我干什么?莫非我背你还背出不是了,真是好人难当!但是,她怎会知道那个时候我就在那里呢?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就是我的班!一切都了然了:那不是偶然!梁朝英呀梁朝英,你真可谓是机关算尽了!不过我也不想找你,就是高崇明说的,从此再也不理你——我本来就不想理你,本来就对你有看法:整天回家,时间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今天过了明天再来!但转念想想,梁朝英似乎也没有什么错,而我的这种情态却有点异常! 屈光耀和梁朝英正在宿舍里对坐,也好,终于有了归宿!“你回来了。”她怯怯地站了起来,当然了,心中发虚!“你们俩个说,我出去一会儿。”屈光耀竟然要走。“你们俩个说,我出去!”我赶在他前面出来了,但很快,梁朝英也出来了,从我身边匆匆跑过。“你是怎么搞的,人家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找我。”“找你也挺不错呀!”“你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说说而已。”“我发现你今天很反常,是不是试考得不好。”“我今天是有点反常,但是试还考得可以。”“这么说,你这次肯定能考上了?”“也许吧。你怎么样?”“还是不行,数学很有可能还是白卷。”“不会吧,你也复习了有半年多了?”“我的半年多能和你相比吗?你整天呆到这儿,我还要回家。”“也是的,你整天回家干什么?”“不知怎么搞的,我在这儿呆不住。”我也不可理解,他的家还在西郊,距这里有三十华里,但他却像外国元首访问似的每天绕城半周。“家里需要你照顾吧?”“也没有什么照顾的,我父母都上班。”“那你整天回去干什么?”“唉,你不要问了!”最后得知,他在西郊找了一个对象,但也没有必要象胡虎那样呀! 我和晓梅已经三个多月不见了,我不想她,她似乎也不想我。当然她要上班,还要照顾孩子,也不可能像小芸那样。因而我认为,不管是小芸还是梁朝英,目前这么做,结局也就是个晓梅,但她们却觉得非常的有意义。也许我已经老气横秋了,但是想想我和晓梅的那些日子,那种近乎癫狂的热恋,也不过是一种苦闷的慰籍! 很快,就开始了招生的初录工作。据说分数线定为三百四,我与标准答案对了对,估计过这个线还是不成问题,于是就等待着。但是却没有人给我通知。又等了几天,仍然杳无音信。而这个阶段,凡是考上的也都接到了通知,那么我就是没考上了?没考上就没考上,明年再考,今年即便考上也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是仓库里有人说了,“整天见他看书,还是没有考上!”康广明对我说:“你去招生办问一下呗!”招生办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报名的就到哪儿去问。”“我的名不是你报的吗?”那天他代我报了名,可他自己却没有报。“唉,我不想再看仓库这些人的白眼了,也不想再听那些闲言了!”也难怪他有这种心态:去年他初录上了,听说还检查了身体,老马还为他开了一个欢送会,但是他却没有走。于是就有人说了,“雷声大,雨点小。”甚至有人就把他叫个“干打雷。”我来后很不理解:“还没有发录取通知书,老马开什么欢送会呢?”“唉,也就是找个借口吃吃。”我虽然对他寄予同情,但他这种以他人言行来规范自己行为的人生态度却大不足取! “就在汉城公社呢!”汉城公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一个汉朝的遗址。“我带你去吧。”于是,我们来到一个花木掩映的所在,那些平房全荫蔽在浓密的树荫之中。在一间房里见到了两个人,一个瘦点,一个稍胖,俱在三十左右。听了我们的来意,胖子说:“咱们这个地区可就考上了一个,是不是你,还很难说。”康广明说:“麻烦你查一下吧,农产品仓库的,叫常友新。”“有这么个人!”瘦子马上说:“我记着呢,就是他!”还指了一下我,仿佛认识我似的。“那就不用查了。”胖子合上了花名册:“咱这个地区去年被剃了个光头,今年想着还是光头呢,却没想还考上了一个。你给咱这个地区争了光,我代表公社招生办向你表示祝贺,但是你必须买喜糖去。”瘦子也微笑着看着我。我买什么喜糖呢,这不过是个初录,莫非我也要落一个“干打雷”的名声,但是胖子说:“按你考得分数,录取是不成问题的。三百九十分,这分数难道还不该请客吗?”康广明走上前说:“还是等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请吧。再说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卖的,到时候一定让他送来。”并且,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支烟:“我是仓库保管班的,今后要什么农产品,只管找我。”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考上了,为什么不给我通知呢?”“你们那个仓库究竟在哪儿吗?”康广明说了具体的方位。“也没有个电话,我还以为与世隔绝了呢!”仓库倒有一部电话,前两天刮风电话线刮断了,电信局的人也一直没有来接。“这次回去一定要把电话线接好,通知书来了马上就给你通知!”瘦子却说:“到时候给他寄去,邮递员哪儿都能找到。”那这次又为什么不给我寄来呢? 走在路上,康广明说:“初录也就是口头通知一下,并没有什么书面的东西。”“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仓库方面。”“不然怎么说咱们仓库这些人太官僚了。老马一天就知道喝酒,啥事也不管。”“不过这次我初录的事还是不要对他说,避免搞的满城凤雨。”“如果不说,他们还会说你的。”“那就让他们说去。”。 但是过了两天,仓库的人却全知道了,有几个还嚷着让我请客。这个康广明是怎么搞的,非要让我做他的第二不成!“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我那会儿是刚过分数线,你这次肯定能考上,招生办的人也说了,你怕什么呢?”毕竟他也是为我好,不会出我的洋相,但是又过了好些天,录取工作早已开始了,我却迟迟接不到通知。会不会电话线又断了?但是电话线却完好如初。老马甚至表示:“绝不会因为仓库方面的问题延误你的录取,这一点,我保证,你放心!”他手一挥,还喷着满嘴的酒气。那么,就是招生办出了问题?但是,“通知书来了马上就给你通知!”并且会寄来,不能那么不相信人,老去问什么?可是又过了一个阶段,仍然没有消息。最后,我甚至不想这件事了!总归是没有考上,明年再考就是了。只不过我也落了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恶名! 这天,高崇明跑到仓库来向我报喜。他以四百五十分的优异成绩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他挥舞着通知书,满面红光的,兴奋极了。我也为他高兴,马上找了一家饭馆,与他对饮起来。“你的通知书还没有来?”“不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你不是考了三百九十分吗,这个分数会录取的。”“在你面前还提什么分数呢,岂不是鲁班门前玩大斧了?”他掠过一丝微笑:“我也是这次发挥得好,不像上次,没有一点临场经验。”“这和临场经验没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复习得到位。”“当然了,我的时间比你充足。”我的时间也很宽裕呀!在他的面前,我还是有一丝汗颜。他告诉我:“现在录取的都是重点大学,分数在四百分以上的。你肯定就是一般大学了,所以你再等一个阶段吧。”“我已经准备明年再考了。”“明年再考也行。不过听说明年要加试英语,你英语怎么样?”“对我来说,那无疑是第二个数学。”“那么,今年不管什么大学,你还是去吧。”“师范我也去?”“实际当老师也不错,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呗。”他笑笑。我说:“你今天怎么也给我来虚的了,是不是考上大学就不准备认我这个老朋友了?”“怎么会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也是的,崇明,你还记着咱们在纺织厂复课的那些日子吗?”“那怎么能忘了呢?没有那些日子就不会有今天!”“是的,阴暗潮湿的防震棚,机器轰鸣的车间,我们一起交流着对时局的看法,以及对未来的憧憬。虽然这次我没有考上,我仍然对那些日子充满了依恋。”“你是在做诗吧!”他说:“所以我认为,你还是能考上的,关键就看什么大学了。”“崇明,我觉得,你这次之所以考得这么理想,完全在于当时你对时局进行了正确的估计。我总认为,还会实行推荐制度,还是张铁生那样的人上大学。”“我哪有那么神呢,还不是尚师说的!”“尚师对你说高考制度要恢复了?”“你忘了?四人帮还没有粉碎的时候尚师就说了,当时也就是从‘照过去方针办’这六个字分析出来的。”“我都记不得了。看来你是留心了,而我却没有。”“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实际上,尚师当时也是有意的。我记着他还给咱们说了一段话,意思大致是,看一个国家有没有希望,主要看年轻人有没有前途。所以他分析,高考制度必然要恢复!”“总归,我真正的复课是在四人帮粉碎之后,甚至可以说,是在*复出之后,因为有好长时间都在收集课本。”谁知高崇明说,他真正的复课也是在那个时间!“你还记得吗?高考制度恢复以后,我才离开那个厂子的。当时让你走你不走,还要再干一个阶段。”想来我和高崇明的差异就在这里了:他能果断地采取行动,而我却不能,总是计较一些微小的得失。 “就因为这‘一个阶段’,咱们的成绩就相差了六十分?”他又笑笑:“让我说,你还是明年再考吧。刚才我看你们单位确实是学习的好环境,你工作又不忙,再复习一年,明年考上个重点大学不成问题。”“你不是说,明年要加试英语吗?”“我也是听说,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即便加试,我想也是参考分,不计入总分的。复习半年,你可以考上一般大学;复习一年,你还不考上北大复旦了!”“北大我不敢想,只要能考上西大就行了。”最后建议他:“崇明,你还是去看看尚师吧。你考上了,应该让尚师知道。”“还是等你拿到通知书咱们一起去吧。”“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就在最近。”“你不是说,让我明年再考吗?”“你去不去,通知书都会送来的。”。 但是,通知书还是没有送来。仓库里有一个人自称和汉城公社很熟,于是,就托他问了一下。“正在录取,考上是不成问题。主要就看什么大学了。”唉,除了师范,还能有哪里!不过我也进一步想了想,你猜想到了那所大学?竟然是延安大学!这当然和中学的一个老师有关。曹老师一走他就来了,代我们的语文。他有将近五十岁了。整天穿一身发白的蓝衣服,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上衣口袋还总插着一只钢笔。讲课也不知是哪儿的腔调,听说是南方人,却在北方呆得时间长了。有一天讲《捕蛇者说》,竟然把“以啮人”说成了“捏泥人儿”,以致王长顺见了他就是,“捏泥人儿、捏泥人儿,捏给老学究!”据说他就是延安大学毕业的。于是,我对延安大学就产生了看法。况且,延安那个地方现在还是毛主席呆过的那个样子,也不知是要保留革命圣地的风貌还是什么原因,总归是时间过去了三十年,它却一点也未变。听说,有一次周总理回延安,看到老区人民还过着当年的生活,竟然流下了眼泪。我如果到那个地方上四年学,简直无异于上山下乡! 现在,既然所有的人都说我能考上,那么我也就可以面对公众了。于是,我回了家。 第八十四章 雯雯的大哥在家。“今年考得咋样吗,也不见你回来了?”不等我回答奶奶就说:“你舅这两天天天来呢,问你考上了没有。我说人家不回来,我也不知道。到底考得咋样,赶紧给你舅说说。”于是我向他说了考试的情况。“舅,你说要是给我分个延安大学我去不?”“去,咋能不去呢,只要是大学你都去!”“延安大学我还是不想去。”“放我就去呢。”“延安大学你也去!”“我是个大学迷,哪儿都去呢。”“他就是不能吃苦!”小舅进了屋,指着我对雯雯的大哥说:“俺那会儿在宝鸡峡修水库,一天劳动十个小时,吃饭的时候给锅里撒一把盐,一人两杠子馍,还是包谷面的,你问他吃过那苦么!不然毛主席说上山下乡很有必要。”“有啥必要呢?”奶奶说:“有必要,现在咋不下了?”一句话问得小舅哑口无言,转身就过了那边。也许他也奇怪:上山下乡怎么就不实行了?奶奶说:“延安大学你还是甭去。”于是雯雯的大哥问我:“明年再考你有把握没有?”“明年我估计,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那就不去。唉,你赶的时候可好得很!我那时候要是有你这机会……”“都是你爸把你害了!”可是这次他却说:“也不能说都是俺爸。”最后他问我:“那通知书现在还没有来?”“没有。”“那你怎么说,把你分到延安大学了?”“我估计呗。”“估计什么呢,说不定还不是呢!” 果然不是!第二天一早,通知书就来了!一阵车子铃响,伴着一片朝阳。“常友新,大学通知书来了!”胡老婆拿着看了看,交给了我。信封上是六个火红的大字,也像这片朝霞一样绚烂。西北财经学院究竟是干什么呢?在我的印象中,财经学院似乎也就是拨拉算盘。怎么考上个这样的大学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但是通知书上却这样写着:“常友新同学,你已被我校工业经济系录取。请务必于八月二十五日前来报到。”工业经济系又是干什么的呢?仓库的人纷纷围上来:“小常,考上个什么大学?”“你们知道财经学院是干什么的?”老马说:“就是培养会计的。”会计不就是拨拉算盘吗,但又怎么是工业经济呢?老马也说不清:“你去问康广明吧,他现在就是咱们单位的会计,前两天还说让把他送到这里培训呢。” “财经学院也不只是培养会计,学的专业多着呢!你这上面不是说,让你到工业经济系报到吗?”“工业经济系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工业经济就是学习工业方面的经济知识,出来很有可能就是厂长、经理。”“我能当厂长经理?”“怎么不能呢,咱国家现在需要这方面的人材,你的前途可远大得很!”我却觉得,还是学中文好,我也不是当厂长经理的料!并且听说,学经济数学基础一定要好,而我的数学才得了几十分。如果不是这一点的话,也不会是这个大学!要不,还是明年再考吧?“不要再考了,”康广明语重心长地说:“既费神又遭别人的误解,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老干什么呢?何况这个大学又不错,又不是说让你到外地去。要不,你还是回去问问你舅吧。”也是的,舅舅在这方面一定有独到的见解! 舅舅没在,雯雯的大哥却在——毕竟上次来我还没有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下来了,西北财经学院。”我递上了信封,他打开,足足看了有十分钟。最后抖着对奶奶说:“我这一辈子就差个这。”“你现在也好着呢。”“唉,这辈子没上大学总是我个遗憾。”奶奶这回也没说“都是你爸把你害了”的话。“舅,你说这个大学我去不去?”“去么!我不是早都说了,只要是大学你都去!”奶奶问:“财经学院在古城么?”“就在大雁塔呢。”雯雯的大哥说“俺一个同学是那儿的教授,金融系的。”“舅,那你说,财经学院好不好?”“当然好着呢。咱国家现在要发展经济,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去了就好好学!”“可我还是想学中文。”“中文有什么好的呢,出来也就是个老师。”“你不就是老师吗?”“我是没办法了当了个老师。我要有你这机会,现在也是大学教授了。我刚儿给你说的俺那个同学,就是我高中的同学,当年学习还不剩我,可现在人家是大学教授,我不过是个中学老师。”“你舅硬硬是让你舅爷……”奶奶却不说了,问我:“你考上大学还有工资么?”“上学谁给他发工资呢。”雯雯的大哥说:“他要是有五年工龄就可以带工资。”我哪有五年工龄呢,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但是你要是上山下乡,那三年就算。”看来当初确实应该下! “不然说上山下乡还是有必要的。”小舅又走了进来:“你看你现在考上大学了,这是好事,但是没一分钱工资了,你说你这学咋上?”“我供给娃呢。”奶奶说:“你甭操心!”“你又没工作,靠啥供给呢?”“我把你俩哥都供给出来了,还供给不出来他?实在不行,我还到通宵食堂洗碗去!”这也许就是奶奶唯一的办法了!因而我觉得,目前这个学还是不能上。不如再复习一年,同时也为今后的上学积攒点钱。但是奶奶说:“你只管上你的学去,到时候我给你们学校说去。”“奶,你能说啥吗?”“你甭管,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雯雯的大哥说:“甭看你奶,到哪儿办事还没有办不成的。”我也相信奶奶的能力,但是这次,她又会怎么说呢? “奶,俺舅今天还回来不?”“老刘破了个案子,把你舅叫去写材料了。”老刘破了个案子!会不会是小余的案子呢?“奶,三噱放回来了没有?”“昨儿听大娃子说,都死到里头了。”真凶没有缉拿,又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但是大娃子的话也不可信。“别人的通知书都下来了,你还没有?”舅舅回来了。“下来了,”奶奶说:“财经学院。”“通知书在哪儿呢?”“在我这儿呢。”通知书还在雯雯大哥的手里。不知怎么,他把那几个字反复地看。舅舅也看了看:“工经系,好着呢。”“舅,我还想明年再考。”“你都考上了,还考啥呢?”“我想上中文系。”“你咋死抱住个中文不放手呢!本来你考文科我就不同意,谁到大学里面学中文呢!我没上中文系,老刘写材料还离不开我。我也看你报的志愿了,都报了些中文系。但是,为啥又把你分到财经学院呢?就是咱国家要发展经济了,今后再不搞政治运动了!国家都不搞政治了,你还搞啥政治呢?”他转过头对雯雯的大哥说:“文学实际就是政治的伴娘。你没看*、姚文元都是靠文学发的家,但是也都没有好下场。实际上,也都是被人利用,给别人当了殉葬品。所以说,你不要搞文学,还是扎扎实实学一门技能好。这回给你分个财经学院就不错,经济现在是最吃香的专业!四年一出来你就是经济人才,不管到哪儿都是国家干部,干得好了还可以当厂长、经理。不比你学个中文要好得多。大学中文系出来,也没见几个当了作家、文学家的,充其量也就是个老师。文学只能作为爱好对待,不能把它当成一个职业。咱国家现在不搞政治了搞经济,所以你也要顺应潮流、转轨变型,不要再搞意识形态那些事情了!”雯雯的大哥让他了一支烟,他们就谈了起来,但是话题似乎还不离我。 “他实际跟俺哥一样,一心想搞政治呢!”“俺爸也是想搞政治呢,上中学就参加学生运动,喊口号就他声音大!最后他也不喊了,让人家整得一句话也不说了。”他转向奶奶说:“俺爸最后成了个哑巴了。”“俺哥是一直被人利用。人家说造反有理,他就赶紧造反!你在农场呆着,再过一年刑期就满了,你跑出来干啥呢?扒着汽车底盘跑出来了!出来打了两年人,又让人家送回去了。把他也差点让人打死!一辈子都是给人当鹰犬、被人利用。就不是搞政治的料,非要搞政治!上个学也是,今儿要上铁道学院呢,明儿可要上外交学院呢,结果是啥学最后也没上成,上了‘劳动大学’了。”“俺爸也是被人利用了。实际上是科长对社会不满,但是人家不说让他说,他就在大会上说,你看是不是个傻子!”他们俩个又说了许多大舅和舅爷的事情,但是我却不想听了,也听得太多了,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只希望大舅快点从监狱出来,舅爷有一天也能平反,再不要让他们的事情成为人们的话题了!毕竟,就是舅舅说的,今后再不搞政治了,那么一切与此有关的人和事,也理应成为过去! 现在,我明白了,这个学我还是要上的!这不仅是舅舅的意思,同时也是社会的要求!而文学呢,必须把它扔到太平洋里去,至少,在这四年中应该是这样!想想吧,为什么政法学院还没有恢复,财经学院却恢复了,就是因为国家要搞经济,而小余的案子也可以暂时放放,毕竟吃饭是第一要着,但是,难道就让凶手永远地逍遥法外吗?于是,我来到了老刘这里。 “刘叔,我考上大学了!”“是吗,哪个大学?财经学院。很好,咱国家现在要发展经济,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哎呀,你还总算没有辜负你舅的期望!我那个小子今年也考了,但是却没有考上。”“刘叔,我听说你破了一个案子,是不是小余的案子破了?”“没有。是一个盗窃团伙被破获了。怎么,你又有新的线索了?”“也没有。我就是问问。”“你放心,这个案子一定能破获。犯罪分子总有一天会被绳之以法的。”总有一天?都七年了,还没有破获,还让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呢!况且,你又根据什么这样说呢?“刘叔,我听说三噱死到里面了?”“谁告诉你的?”他马上用一种警觉的目光注视着我。“你奶又是听谁说的?”“俺巷子大娃子告诉她的。”“是原先那个治安委员的大娃子吗?他为什么要造这个谣呢?”老刘自问道:“他放这个风是什么意思呢?你等等。”老刘在本子上记了下说:“你今天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马上就给分局刑侦科汇报。今后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你就来反映!”可我觉得,我并没有反映什么呀?至于大娃子说三噱死了,大娃子经常就说谁死了,他的话还能信吗,但我又怎么信了呢?真是莫名其妙! 晓梅正在给孩子喂饭,竟拧过身去给我个背影。可女儿却不断把头探出来向我张望,脸圆圆的,真是可爱。她笑着,似乎说:你回来了,久违了!我也向她做了一个友好的表示。“快吃饭,大灰狼回来了!”“你胡说什么呢,我可是她爸。”“你还知道你是她爸,我以为你早忘了呢。”“我这个阶段不一直在复课吗。”“整天复课,考得怎么样吗?”“考上了,财经学院。”“还真的考上了!”她转过身来:“那你去不去?”“当然去了。不去干什么?”“不去你还上班,你有工作,非要上学干什么?”家庭妇女一个,和她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拉开被子睡了。她却跑到我面前、一把揭去被子说:“你回来也不问问我和娃怎么样了,就知道睡觉!这家是旅馆还是什么?”“你们不都好好的吗?”“我们倒好着呢,可俺妈病了。”晓梅的母亲病了!“什么病,现在在哪儿呢?”“还能在哪儿,医院!”。 我买了些东西赶到医院。晓梅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非常虚弱,见我进来欠了欠身子,“妈你躺下,我来看看你,也没有什么事。”她躺下后我说:“妈,我考上大学了。”“考上了,是哪个大学?”“财经学院。”“好,你安心上去吧,家里有我和晓梅呢。”“妈,这几年让你也受苦了。”“看你说得,我不受谁受呢。”我觉得,我能有今天,与她有着很大的关系。“妈,我考上大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有我的什么功劳呢,这都是你学的好。唉,也是前二年不让考,让考,你也许早都考上了。”“妈,不是你给我带孩子,我就不能安心复课,也不会考上。”“现在考上了,就不说这些话了。你去了还要上几年学呢,我只要身体好,就一直给你带着。唉,我现在也离不开你那个娃了。你忙,晓梅也忙,我就给你们带着。闲了,你就回来看看。晓梅要说啥,你也甭在意。她就是那,说过去也就没事了。”“妈,我不在意,我知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就对了。你能和晓梅走到今天也是缘分,你说是不是?”可不是吗,虽说在一条街上住着,但能走到这个份儿上也实属不易!怎么就在我最苦闷最彷徨的时候碰到了她呢?而她,也是最难堪的处境,于是……唉,一切都是天意,都是缘份! “等你毕业了,就和晓梅把事办了。再不办,我怕就看不上了。”“妈,你说到哪儿去了。你年龄还不大,和俺奶比起来还差远着呢。”“你奶最近还好吗?”“俺奶还是那样子。现在也不在通宵食堂洗碗了,在家里也闲不住。”“我还说,啥时候把你奶看看去,一直也没有时间。你看这,现在又病了。”“妈,你就在这儿养病。等你出院了,我把你和晓梅带去,和俺奶见个面,俺奶也一直想见晓梅呢。”“唉,你奶把你养大也不容易,你勤回去把你奶看着,和你奶坐着说会儿话,你奶心一宽,说不定还真能活一百岁呢。”“妈,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呢,千万不敢累着。我现在这个学校就在大雁塔呢,比我那个单位要近多了。我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一次,有些事情你完全可以让我干。”“你还要上学,晓梅也要上班,就我离得近,娃还是我管。你不要看上学,上学也忙着呢。”考个大学就把我忙成了这样,上大学想必也一样。总归,孩子还得她管,至少还得四年!于是,望着她憔悴的面容我一阵心酸…… “把俺妈看了?”“看了。你怎么让你妈累病了?”“我怎么让俺妈累病了,我希望俺妈病?”“你多干点,你妈不就不病了?”“我多干点!你在哪儿呢,你怎么不多干点?”“我不一直在复课吗?”“再忙,也应该回家看看。时间一长,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我能出什么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娃现在也不认识你了。”“谁说不认识,刚才我回来,她还对我笑呢!”“我怎么没看见?”我拽了一下她说:“快点睡觉吧,说那些废话干什么。”“你急什么?”“我也觉得时间有点长了。”“我可早都习惯了。”上chuang后我说:"晓梅,我要上四年学呢,今后这家,就全靠你和你妈了。”“本来就是我和俺妈呀,还有谁呢?”“我不算一个。”“你,可有可无的人,算什么?”“我就算你的这个人。”我上了她的身说:“你真的不想我?”“不想。”她说:“你一上学就把我忘了。”“忘你干什么,一毕业就和你结婚。”“不毕业也可以结婚。”“不毕业我的年龄还不到,怎么结?”“再过三年你就到了。”“可那时我还没有毕业,还是个穷学生,结什么?”“你一直也都是那样子。”想想也是,现在一个月四十块钱,一半给了奶奶,一半我自己留用,几乎很少给晓梅钱。所以这个家,也就是她和她的母亲在支撑着,而我能给予她们的也就是复课和考学这样的事。 “你一上学可就没有工资了,要上四年呢,你怎么办?”“俺奶说她有办法。”“你奶能有什么办法,你奶又没有工作!你不会再让你奶去通宵食堂洗碗吧?”“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我怎么问你到底去不去呢。”“去还是要去。不去,那个仓库怕也呆不长。”“仓库怎么会呆不长呢?”于是我就说了对仓库的看法。“也是的,我给俺们厂人说,他们都不信。说哪儿有那么好的单位呢,整天就坐到那儿,还发工资。所以我也怕今后再找不到这种工作了。”“我现在的工作是一点技术性也没有,看大门、看货场,你说这谁不会呢。所以我必须掌握一门技能,以便在这个社会上立足,这是俺舅一直给我灌输的思想。”最后她问:“什么时候开学呢?。”“九月一号,但二十五号就得报到。”“那也没有几天了。”“今天是几号?”“十八号。”今天是八月十八号!我记得,十二年前的今天,奶奶的家被抄了,也同样是在这一天,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了数万红卫兵,“*”从此轰轰烈烈地展开!十二年后的今天,我却考上了大学,这其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因果呢?实在是无法说清! 第八十五章 由于离报到还有一些日子,我就把这几天全补偿给了晓梅和奶奶。也象仓库那些人一样,几乎天天回家。接孩子、送孩子,照顾孩子的起居,甚至晚上还要去接晓梅,只要那个时候不是我的班也就可以这么做。晓梅也说:“还是让你上学好!”奶奶倒没有什么让我做的,相反,倒为我做了不少事。给我拆洗了被子,又缝了一床被子;又把那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翻出来刷了又洗。于是,我又想起了十年前去“夜大”的情景。那时邵主任说是去学习,可是呢……这次,是真正地要去学习了,再也不会挖防空洞了!这两天,媒体上反复介绍外国发展的情况,相比之下,我们的确是落后了!昨天,仓库的小电视直播*访日的场面。老马的老婆说:“你看人家外国那没轱辘的车跑得多快!”*坐在上面也说,“有一种催人跑的感觉。”我们现在可不就是要被人催着跑吗?过去的十年我们都没有发展,甚至也不想发展,可是别人却发展了,而且把我们甩了好大一截!于是我们就要奋起直追——我们不甘心总跟在别人的后面爬行! 奶奶说:“你上了大学也和上中学一样,还是要表现好点,跟老师和同学把关系也搞好点。”“奶,现在不讲这一套了!”“啥时候你表现好点都没错。”也许现在奶奶说的表现好,和以前意义不一样了吧?“奶,我上了大学就没有工资了,也不能再给你钱了,这四年我都不知道怎么过。”“你放心,奶有办法。”“奶,你有啥办法吗?你可不能再到通宵食堂洗碗了!”“我不到通宵食堂洗碗。”“你也不能给人看娃。”“我也不看娃。”“那你有啥办法吗?”“你甭管,报到的时候我和你一块去。”“你去能咋说吗?”可是奶奶却没有说。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日子。鸟儿在树上啾啾地叫着,似乎在为我道喜,又似乎在为我送行。我背上“红军不怕远征难”的书包,奶奶锁上了门,又拍了拍衣服、拢了拢头,于是,我就带着她来到了大雁塔脚下。学校面积不大,但却绿荫覆盖、鸟语花香,有一种文化的底蕴。报到的学生也大部分是我这样的年龄,几乎个个都洋溢着幸福的喜悦,有的还把那个信封捧在胸前。有的到处问报到处在哪儿,有的还由父母送来,但像我这样由奶奶送来、一直送到报到处门口的还很少见。 报到处在二楼,一间小房子,桌子就摆在门口,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俱在三十左右。我拿出信封就走了上去,女老师看了看就交给了男老师,他扫了一眼说:“现在你就算报到了,马上就给你发书。带钱了没有?要交二十块钱书本费呢。”我掏出二十块钱递了过去。这时奶奶问:“你们这儿谁是负责的?”女老师向男老师一摆头:“他负责,他就是王主任。”王主任问;“大娘,你有什么事?”“王主任,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对你说。”奶奶说完向楼梯边走去,王主任起身向女老师笑笑:“还要出去说。”。 于是,他就和奶奶站在了走廊。“这娃,”奶奶拉了一下我说:“是我的外孙子。才五岁,他妈他爸就离婚去了东北,是我一手把他抓大的。他爸呢,给娃寻了个后妈,他妈呢,又给娃寻了个后爸。娃就跟个舍娃子一样,都没人要;扔给我,我是个寡妇也没工作,一直就靠俺二女的抚恤金跟他生活着。他爸说给娃寄钱呢,可月月都靠不住。你也知道,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他爸跟这个后老婆子又生了三个娃,也顾不上他了。我就到处给人借、给人看娃,把他养大了。这娃倒给我争气,这回考上你们这儿了。娃倒有工作呢,可是一上学娃就……”“大娘,你不用说了,我都清楚了。你放心,我们能把他招进来,就一定能让他毕业!当然,这也取决于他学的程度了。你现在就写一份申请,”他对我说:“就按你奶说的写,开学你就可以拿上助学金,而且是最高数额!”于是,我就趴在那张桌上写了。写着写着,那些字就跳跃起来,幻化成奶奶说的那些情景: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而且是一去不复返,只有我和奶奶。我和奶奶经历了那么多,但是现在,却走到了这里! 女老师说:“来了一定要好好学,不要辜负你奶的养育之恩。”王主任也说:“你奶把你养大确实不容易!”走的时候,他一直把奶奶送到了楼梯口,还一再地让奶奶慢点走。出来后奶奶骄傲地说:“看,是不是我一说就把事情办了?”是呀,奶奶说的还是老一套,但却还是管用!原因也许还是:我和奶奶的经历他们虽然没有体验,但是却可以想象! 那么,学校会给我多钱的助学金呢?王主任说是最高数额,那又是多少呢?舅舅说:“也就是二十块钱吧,我上学就是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虽然不多,却足够我吃饭了,我也就可以完成学业。到这个仓库也没有学徒,就权当学徒了四年。奶奶说:“你就权当还给我钱呢。”也是的,四十块钱给奶奶一半,不就是二十块钱吗?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圆了我的大学梦! 明天就要开学了,今天晚上我要把被褥拿到学校去。奶奶说:“学校的饭要是不好你就回来吃。”“你怎么能让他为了吃饭来回跑呢?”小舅已经结婚,今年也没有考学。好多人也和他一样,为了婚姻而误了前程。我真不明白,婚姻明明是一座“围城”,大家为什么都要赶着进去呢?我毕竟有晓梅的母亲为我照顾孩子,而他们未必就有如此的幸运了,所以我认为还是要上学,以便今后好好地报答她们! 小芸也赶来为我送行了,也不知她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奶奶问:“你是不是他媳妇?”小芸含笑不答,只是看着我。“奶,你咋能问人家这样的话呢?”“你不是说把媳妇领来让我看么,我问一下又咋了?”“奶,她不是的。”“这么好的姑娘还不是的,还是谁呢?”“到时候领来让你看!”可是却一直没有时间。“上了学你就更没有时间了!”奶奶说;“你就和这娃成了算了。”小芸也拉着奶奶的手,显得很亲热。出门时还搀着奶奶,奶奶说:“这娃就好着呢,你还要找谁呢?”“奶你回去吧,一个星期后我就回来了。”“放学了要是没事,就回来看看。”可是去后才发现,压根儿就不存在她说的这种情况:一个学期要学十门课,大小的考试一个接一个,忙得鬼吹火似的,哪有时间回家呢! “我看你奶还不错。不象你,总对我冷冰冰的。”“我不是对你说了我有媳妇吗,而且也有娃了!”“谁相信你呢!媳妇在哪儿呢,娃在哪儿呢?你奶也没见过呀!”“到时候就会让你见的。”“啥时候让我见?”“你还真要见?”“真要见!”“那就等我下个礼拜回来吧。”“你就没有的?”“到时候让你见就是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已经到了糖厂门口,她却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你回去吧,不用送了。”“让我把你送到吧。”“还远着呢!”“有多远,不就在大雁塔吗?比你们单位可要近多了。”“你还是回去吧。现在天也快黑了,你就是把我送到我还得送你回来,再说,也没办法带你。”我指了指车子后面的被褥。“那我坐在前面。”说着她就坐了上去:“现在你骑上走吧。”正在这时,晓梅却从糖厂出来了,还带着孩子,正向我这边张望。那就正好,让小芸见见。“她就是俺媳妇,还有俺娃!”“在哪儿呢?”她摆着头。“就在你身后呢。”晓梅已经走了过来:“她是谁?”该怎么回答呢?“一个同学。”“好呀,刚刚上学就想甩了我。你给我下来!”她竟然把小芸拽了下来。“她真是你媳妇?”小芸回过头问我。“真的,一点也不假!”于是小芸一溜烟跑回去了。 “你现在和我回去,不要上学了。”“你怎么能不让我上学呢?”“回去说清楚再走!”“就在这儿说还不行吗。”“行,那你就说!”于是就一五一十向晓梅说了。“人家考试你也考试,你和人家套什么近乎呢?”“谁和她套近乎了,她要找我的,就和你当年一样。”“她找了你几次?”“也就是两次。”“两次还少了?我今天要是不碰见,还会有四次五次的!”也就是,算上今天也应该是三次!“她到哪儿去找你的,是不是你们单位?你说你咋这么没有良心的!我和俺妈辛辛苦苦地带着娃,你就在外面搞这些事情!”“我不向你说明了吗,你咋还没完没了了?我向你赔罪、道歉行了吧!”我向了鞠了一躬,又做了一个揖,女儿却笑了。“笑什么?大灰狼不学好,我正在训她呢!”“不要对娃乱说,咱们还是走吧。”“走什么?俺妈马上就出来了,让她也见见你!”“那你可不要对你妈说这件事情。”“行,我不说!那你说什么时候结婚?”“毕业了马上就结!”“毕业了你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就结!”“现在我还不到年龄,怎么结?”“你不要管,我有办法!”“行,那就结!”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站在这儿说什么呢?”晓梅的母亲从糖厂出来了,而晓梅也果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女儿却说:“姥姥,刚才有一个阿姨要和俺爸走呢。”晓梅几乎和她的母亲同时问:“哪儿有个阿姨呢?”“毛毛,你明天上学今天就要走?”“妈,今天我把被子带去。”“我还给你缝了一床被子呢,也一块带去吧。”于是就和晓梅回了家。 还以为她有什么办法,原来把户口本改了!还拿着让我看:“你看像不像?”“像什么,一团黑,谁也不会信的。”她又让女儿看,女儿也说:“像个苍蝇。”“你不要管,到时候跟我去就行了。”她收起户口本对我说:“下个礼拜天你就回来,不回来我就到你们学校去了。”回来就回来,礼拜天谁办结婚登记呢? 第二天,下了第一节课,王主任就对我说:“你去领助学金吧,已经批下来了。”我去领了,你猜是多少钱?二十五元!王主任说:“这已经是最高数额了。”再有高的我也不想要了——这已经出乎我的想象了!我现在竟然看到谁都亲切,不只是王主任。而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却见谁都厌烦,甚至无端地就想和人干架。我觉得,生活现在向我展示的、完全是光明的一面!我眼前浮现出了许多在我考学中对我有所帮助的人:奶奶、晓梅和她的母亲,还有尚师、康广明和老马,甚至还有黄干事!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他们,以及社会!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梆子井。奶奶说:“把张婆娘死了。”死了就死了,她随着那个时代一起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奶奶说:“咱不能盼着人死。她活着,我就知道这巷子的老人都还在呢,她一死,我倒觉得空落落的。”可她毕竟死了,谁也没有盼着她死,多少伟大的人都死了,何况她呢? “陈妈!”二娃子一身素裹地闯了进来:“俺妈说她对不起你,我来给你赔罪了!”他说着就跪了下去,欲行大礼。“俺娃,你赶紧起来。”奶奶弯下腰说:“你妈也没有啥对不起我的。”但是二娃子还是在奶奶脚下叩了一个头:“陈妈,俺妈在*整你来了,我在这儿替她向你赔罪了。”“俺娃,你起来。要说*的事我早都忘了,再说,也不能全怪你妈。”二娃子终于站了起来,却扑在奶奶的怀里放声痛哭。“娃,甭难过了。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一直对你妈好着呢。”“陈妈,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俺妈了。”二娃子哽咽着说:“陈妈,你和俺妈本来好好的,可为啥要来个*呢?”奶奶显然也回答不了,怅惘地望了二娃子很久。 接着,我就和晓梅来到了办事处。婚姻登记处的人看了看户口本,竟然二话没说就给我们登记了。出来后,晓梅说:“这下你就跑不了了。”“我本来也没有想跑。”“那你和那个女的是咋回事?”“我不是说了吗,就是那么回事。”“你们没有发展到……”“谁会像你呢?”她竟狠狠地掐了我一下…… 又过了一个星期回家发现大舅回来了。十年过去了,他竟然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当年那样的英姿飒爽,说话还是那么气壮如牛:“妈,这回回来我就不走了!”“平反了?”“平反了,彻底平反了!奇*|*书^|^网工作组当着我的面,把那些黑材料都烧了,都是不实之词!”“十年了!”奶奶说:“跟你一样大的人,早都娶了媳妇生了娃了。”“我现在还能寻下,我看着还不老。”“那你就赶紧寻一个。”“不着急,慢慢来。”听说大舅已经调回了古城,只等着安排单位。“哥,你这次是沾了改朝换代的光了,你知道不?”小舅从那边过来说:“就和古代一样,一个新皇帝继位,大赦天下呢!”“那当然了!不是华主席一道命令,我怕一辈子也出不来!”“哥,因为你的问题,俺单位几次推荐我上大学,我都没去成,有一回还是清华大学!”奶奶对大舅说:“长安儿结婚借了人家一笔钱,你现在有了,就给还了。”听说大舅这次还补发了一笔工资,具体数目虽然我不清楚,但他说工作组把他的工资从毕业算起一直补发到现在,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把“*”的历史抹去了:你一分钱工资也没有少,“*”给你带来的不过是时间的损失。时间你在哪里都要过,在那里面过一样!总之,你在物质上一点亏也没吃,只不过你的精神和肉体受了点挫伤,你就权当做了一场噩梦吧! “借了人家多少钱吗?”大舅问奶奶。“也就是四五百。”大舅掏出五百元给了小舅,从此小舅再也没有说“俺哥把我害美了”之类的话。接着奶奶又对大舅说:“你也给娃点钱,娃现在上学需要钱。”“妈,我的钱……”“让你给你就给,说啥呢!”于是大舅掏出五十元给了我:“给,拿去花去!”我怎么能要大舅的钱呢,他的钱可来之不易!“你舅给你你就拿上,他应该给!”“我咋应该呢?”“娃跟我挖防空洞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娃还不是替你在挖呢!”“我回来不是打了李翠仙两嘴巴子么。”“你打了人家两嘴巴子,人家整我整得更美了!”“还是打得轻了!”大舅说。奶奶说:“你把钱存下,甭胡花。赶紧寻个媳妇,过二年再生个娃,就是一家子人了。”大舅已经过四十岁的人了,十年前奶奶给他娶的媳妇,他说:“我马上要结合进领导班子了,今后媳妇有的是。你现在给我找这农村的,我根本就看不上!”于是一脚把人家蹬了,而以后的情形大家都知道了,总归现在,他仍然孑然一身。但是他说:“我现在是正牌大学毕业的医生,不愁找不下媳妇。”听说大舅这次还拿到了毕业证,尽管这十年他都没有上学。二舅常常对我说:“你大舅的学历比谁都长!五八年就进大学,七八年才拿上毕业证,按这学历,都应该是博士后了!”最后他分到了一家医院,别人还是把他按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看待。问他原先在哪儿就职,他说“劳改局医院。”当然这是二舅的主意,“谁问,你就说劳改局医院。”但是他却说,“犯人就不看病!”究竟是犯人不看病呢,还是当局不给犯人看病,他也没有说清。至于他的婚姻问题,也是几经磨折,直到五十岁上才找了一个寡妇,还带了三个孩子,而且也没有过多久!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梆子井和我们家发生了这些事情后,我们国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年年底,党中央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与会代表,一致通过!至此,“*”也就彻底地结束了! 第八十六章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背着书包回到了梆子井。张凤莲的门前围了那么多人,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站在那个立着的石碾子上正在讲话:“八年了!”他把食指和拇指叉开说:“凶手逍遥法外了八年,死者含恨九泉了八年,无辜者蒙冤受屈了八年!可是案子,却再简单不过。就是一个歹徒杀害了一个姑娘,作案过程也非常的原始,凶手也没有什么超人的智力,可是却被悬置了八年未破!老百姓一定要问:我们的公检法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小余的案子破了!凶手在哪里呢?这个警察好像也有点面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忽然下面有人喊:“王科长,你给我们把破案的经过讲一下吧!”噢,原来是老王!他不是去了五七干校吗?不过也该“毕业”了!“我从干校回来后就着手抓这个案子。我查阅了卷宗后,发现好多细节都不合逻辑。首先,三噱一个五十岁的人,他抢小孩子帽子干什么?何况,他也不会骑车子——这都是当场试验过的。其次,被害者也是一个成熟的女性,在那种情况下必然要反抗。而三噱呢,又瘦又小,也未必能得逞。那么凶手就一定是年轻人,身强力壮且性欲强烈,而且他会骑车子,有抢小孩帽子的恶习。甚至他和被害者也不是偶然碰见,而是蓄谋已久的,所以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在梆子井!而我们的侦破范围也只能放在梆子井!我总认为外来作案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偶然的事情总算很少!经过一段摸排后,发现有一个人完全符合以上两点。但是没有证据也不能传唤他,况且时间隔了这么久,他有些事情记不清也是常理,所以就必须拿到证据!也是这个凶手太蠢了,也可能是他的劫数到了,那天刘所长告诉我,说他说三噱死到里面了。他为什么要造这个谣呢?当然也有可能他是随口说的,于是就再让别人去探他,结果他仍然不改口径!显然,他是在制造一种气氛:三噱就是凶手,这个案子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公安局还没有一个说法,他却已经定案了。目的就是让人们再不要提这个案子了,真可以说是欲盖弥彰!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有一些人主张传唤他,以他造谣这件事为突破口、展开訊问!我认为还是不行,他完全可以说他就是这么想的,原因吗,就是三噱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妥当的方法。这时有人建议,能否让一个姑娘乔装去引诱他呢,其场景就设计成那晚的样子,一旦他上钩就……总归也没有别的法子,试试吧,不行了再采用讯问的方法。于是,我们局的小赵就住进了梆子井,然后乔装打扮去引诱他。一连三五天也没有动静,难道凶手不是他?但是从各方面来看,只有他最可能,于是就继续等待。终于一天晚上,小赵穿着连衣裙走出院子,发现后面跟着个人,她想着也就是他,就一直不回头地向菜地走去。他在后面跟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走到那道土崖时,他果然窜了上去,从后面抱住小赵,捂着嘴,就要朝那个窑洞抱,于是案子也就这么破了。”说到这儿我突然觉得,当时也应该想到是大娃子,大娃子以前不是抢过我的记念章吗,而且他还有抢军帽的恶习,可当时怎么就想不到呢? 这时有人问:“三噱呢!咋不见三噱呢?”“我在这儿呢。”三噱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八年未见,他老了许多。头发黑白参半,脸也近乎土色。尤其那双手,枯瘦。他扶着老王说:“没有党,没有王科长,我就完了。”“主要是党的恩情不能忘,”王科长说:“我倒没有什么。”“嗳,你就跟我的再生父母一样!”“你有什么话就上来说吧。”“我是有两句话要说呢。”于是老王下来,三噱上了石碾:“街坊四邻们,你们还认得我不?”“谁能不认得你呢。”下面说:“你不就是三噱吗?”“对,我就是三噱,钉鞋的。谁可说我死了,我还活着呢!”“你活着就好,俺也希望你活着。你到底要说啥呢?”“唉,我想说的就是,我在梆子井也没惹过谁,有些人咋光想害我呢?”他说的显然是毛老三了,毛老三已经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就有人说:“你现在也甭说那么多了,就说那反标是不是你写的?”“唉呀,上有天,下有地,我今儿在这儿凭良心说话呢,我就不会写字!甭说毛笔字,连钢笔字我也写不了!”“那你咋不给公安局说清呢?”“说不清么,咋说,人家都不信!”“咋能不信呢?”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也不信。 “凶手出来了!”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大娃子五花大绑着被警察押出了院子,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大娃子又低垂个头,一时竟很难看到。老王不断地说:“大家都让开,都让开,不要妨碍公务!”并且朝人群外望着说:“警车怎么还不来呢?”这时有人喊着要打大娃子,并且已经有人向他啐唾沫了。老王严肃地说:“不要这样子,他已经是罪犯了,应该由法律来惩办!”突然,小余的院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向人群冲来:“天杀的,是你把俺娃害了!”她喊了这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两手向空中伸着,扑天抢地地大哭起来。一辆警车呼啸着奔来,在人群前咔一声停了下来。于是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这回总算是看清了:大娃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颤抖,头也微微晃动,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听说在他的房里搜出来不少女人的照片,全是裸体的。小余的妈突然从地下爬起、向汽车奔来。但是老王手一挥,大娃子被押上警车,门一关,留下了一缕尘烟! 雯雯的大哥又来了,对奶奶说:“给俺爸也平反了,把帽子摘了,可俺爸,唉……”“那你今后再甭说你爸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俺爸实际也可怜!”听说雯雯也从农村出来了。“唉,下了四年乡才出来,最后还去了个皮鞋厂。”皮鞋厂,莫非是老陈的厂子?但听说是一家市级皮鞋厂,全民性质的。于是我说:“哪有什么不好呢?”“给俺爸刚摘了帽子,她就去个皮鞋厂!”莫名其妙,帽子和皮鞋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雯雯的大哥现在已经很少来我家了。由于今后中学毕业再不下乡了,考学几乎就成了唯一的出路。因而雯雯的大哥就有了用武之地,整天给即将毕业的学生辅导,还业余为辅导班代课。他的经济状况也迅速改变了,再也不抽九分钱一包的羊群烟了。现在,他竟然让给我一根“中华”:“你尝一下,*就抽的这烟。”奶奶说:“他还是个娃,你让他抽啥烟呢。”我接过烟说:“奶,我都快二十五了,你咋还管我叫娃呢?”“你就是再大,在我眼里还是个娃!”雯雯的大哥也说:“我都快三十了,俺爸还说我是个娃。”“没了我说,你爸就是再不好,还是你爸!”奶奶说;“现在你爸也平反了,啥时候跟你几个兄弟妹子一块,到你爸的坟上去看看。给你爸烧根香,就说他平反了。”“姑妈,你咋忘了,俺爸是火葬的。”“看我这记性!现在老了,也记不住事了。你那阵儿可为啥要把你爸火化呢?”“不火化不行么,他是个右派,把他一火化就啥都没有了。”“那你就在屋里设个灵堂,把你爸祭一下。”“行,我今儿回去就办。” 我也好几年没有见到雯雯了,于是晚上又来到了这个四方形的院子,有四五年没有来了,一切却仍然依旧。只是舅爷的屋子香烟缭绕,桌子上供着舅爷和舅奶的像,香炉里焚着香。雯雯和她的哥哥姐姐们齐齐地跪在地下,拜了三拜后,天胜向上面说道:“爸,你平反了,你昭雪了,你的帽子摘了,你再也不是右派了!妈,你听见了没有?俺爸平反了,你和俺爸可以安息了!”上面一片静寂,下面却一片哭声…… 且说我和晓梅虽然结婚了,却如同离婚了一样。我几乎很少回家,即使回去,也是匆匆地呆一下,并且从不在家里过夜。晓梅说:“你就不能在家里住一个晚上?”“住一个晚上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我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今后你是你我是我,井水就不要再犯河水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她却抖着结婚证说:“你就是想跑,也得把这张纸换了。”我也并不想跑,实在是学习太紧张。而一旦成绩下降就脸上无光,觉得对不起王老师和那份儿助学金,甚至对不起的人还很多很多。说心里话,我现在确实有一种使命和责任感:觉得我能上这个学,不仅是我个人的努力,同时也是社会的要求和期望!本世纪末就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你是一个青年,你应该怎么办?总之,社会再也不是那种无所作为的年月了,我也不应该再干那些无谓的事了! 况且现在,晓梅还想再生一个娃。并且反复说,她能生男娃,她妈给她算过的。“这个娃现在还是个计划外的,你生那么多娃干什么?”“再生个男娃,把你的形象继承下来。”继承形象干什么,奇谈怪论!另外,因为和她结婚,管段的小任还说了我一顿:“户口本是不能私自改的,你身为大学生,连这一点都不懂!”他在小余的案子中出了大力,我对他很敬重,因为以上几点,大学四年,我也没有和晓梅同房。 最后一个学期,这一天,小舅突然来到学校:“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奶不行了!”奶奶怎么会不行了呢,上个礼拜回去她还和我在说话呀,还说她能看到我毕业,现在怎么就……但是也不容想那么多了,骑上车子就往家飞奔。一路上,恨不得车子变成飞机,一下飞到奶奶的身边!可是将到城门时,链条又断了,只有推着它回到了家。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似睁非睁,说话也断断续续。小舅说:“妈,你睁开眼睛看一下,毛毛回来了。”“奶。”奶奶的眼睛睁了一下,但旋即又闭上了。“俺娃,你回来了。”奶奶突然说起话来,而且也说得很连贯。“娃,你把奶的手拉上,让奶再看你一眼。”我紧紧捧着奶奶的手:“奶你看,我就在你眼前呢。”可是奶奶的眼睛却没有睁开。“奶把你抓大的,你一直说你有个媳妇,还说和你……你咋不把她领回来让奶看看呢。”唉,也该了却奶奶的这个心愿了。“奶,你等着,我现在就叫她去!” 晓梅提着包正准备出门,我一把拽住了她:“快跟我走,俺奶要见你呢!”“改天吧,我还要上班呢。”“唉呀,俺奶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呢!”晓梅跑着就和我到了家里,可是却一阵哭声,我连那个门槛也迈不进了,一阵晕眩。晓梅扶住我说:“进去吧。” 奶奶已经咽气了,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却微微地张着。我拉着奶奶的手说:“奶,晓梅来了,你却……”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喉咙一阵堵塞。小舅从地下站起来说:“你奶临走都忘不了你,你咋才来?”晓梅也站在床前说:“早都该来了。”但是奶奶却很安详,仿佛看到了我们似的,我那愧疚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妈,你咋不等我回来再走呢?”是大舅,没有哭声,却跪在奶奶床前连行了几个大礼。“妈,不孝儿在这儿给你行礼了!”他双臂蜷曲,象一个大蟹似地绕过头顶,然后就伏下身去。起来后就埋怨小舅:“咱妈刚不行,你就应该给我打电话。”“就是刚不行就给你打电话的。”“唉,也是我慢了一步!”大舅在长安县的一家医院,来回路程有五十里。“老二知道不?”“也打电话了,还没有回来。”“他这个人就行动迟缓得很!再给他打一个去!” 正说着,二舅就进了屋,看了看奶奶,也跪在地下行了个大礼。起来后大舅问他:“咱妈的后事咋办呢?”“我给咱妈早都把棺材准备好了。咱妈守寡把咱们养大,生前也没享过什么福,临老了,还让人家整了一场。我认为,把咱妈的后事应该办得隆重些,咱三个一人拿出来五百块钱,毛毛还上学就免了,但是毕业后必须补上!”晓梅拿出二百块钱塞给我说:“给你舅去吧。”“她是你同学还是你什么人?”“不是同学。”“不是同学就收下。” 当天晚上奶奶就入了殓。大舅和二舅布置灵堂,我和小舅向亲戚们发丧。我来到舅爷家,雯雯在,她趴在桌上哭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直到我走,她仍然哭着。很快,她的大哥就来了。紧接着,他们姊妹八个全来了,齐齐跪在奶奶的灵前。天胜带领他们向奶奶致礼、默哀,并且说了一段话:“姑妈,你把俺家操心了一辈子,不是你,俺们都活不了。现在,俺们都长大了、成人了,你可走了。”小利给奶奶做了一个精致的牌位,二舅接过去,供在了条案上。 灵堂就设置在厅房。那个核桃木的条几靠南摆着,奶奶的遗像居中放着,两边是两个香炉。檀香缭绕,一片氤氲。奶奶的棺木放在厅房的正中,所有来的人都向它鞠躬、跪拜,可是明天,就只有奶奶的遗像了。 梆子井的人也陆续来了。第一个来的竟是二娃子。他拿了几尺黑绸,我接过来。他站在棺木前深深鞠了一躬:“陈妈,俺妈对不起你,我代她向你赔罪了。”下来是张子道,他没有送祭品,只写了一幅挽联:“中年守寡慎持家,济贫扶弱活菩萨。与世无争。”我和舅舅们都认为,这的确是奶奶一生的写照,遂贴在了奶奶的遗像两旁。再来的就全是一些年轻人,有李玉梅的长子,吴茂山的孙子,对门化工厂的秦秦等等。一天下来,院子的花圈已经堆不下了,舅舅遂说:“明天就出殡!”吹鼓手和乐队已经请好了。吹鼓手明天一早就到,乐队则在爷爷的家乡等着,听说要在那里唱上三天大戏。我认为这也没有必要,奶奶勤俭一生,也不主张这样,但舅舅们一味地这样做,我一个外甥也无权说。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雪,越下越大,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那些雪花足有巴掌大,象棉絮似的,一团团、一片片争相坠落,很快,院子里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早晨起来,一片雪白。舅舅说:“这是个好日子,天也给你奶送行呢。” 吹鼓手们来了,出殡的时候到了!我在院里放了一串鞭炮,喇叭就响起来,呜哩哇啦的,也没有个节奏,但意味却浓重。然后,棺木就由人抬起来。奶奶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院子了,我仿佛又看到奶奶弯着腰在院里扫地的情景,那些青石总是被她扫得那样亮,那些隔壁院子刮过来的树叶总是被她拢到一起烧掉。她总是在这个院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它,但是现在,她却要永远地走了!她上了门口的马车,在一片锁呐声中默默地前行。那些纸钱飘舞在空中,与纷扬的雪花无法分清。梆子井万人空巷,其情其景,竟和十六年前让奶奶游街完全一样! 我作为孝子,需要有个人搀着,搀我的人竟是雯雯!我们拄着招魂棍,跟在灵车后面缓缓前行。到了巷口,灵柩下来,又上了汽车,我和舅舅们上了车、站在两旁。远远地,却见一个人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飘逸而来,及近了,却是晓梅!于是,汽车的喇叭响了两响就启了程。一路上,北风呼啸,雪花飞舞,纸钱合着雪花漫天的飞扬! 奶奶的墓地在爷爷的家乡,也就是“*”中要遣返她的那个地方。现在,奶奶是被彻底地“遣返”回来了,但是一切也都成为了过去! 汽车在一个峁墚边停了下来。灵柩被四个大汉抬了上去,人呢,也沿着那个斜坡走了上去。峁墚上是一个狭长的穿堂,约有三四丈宽。奶奶的墓在西边,临着那道土崖,冬天的风吹不上,夏天的太阳也晒不着,却永远可以看到灿烂的朝阳! 墓已经挖好,深约两三米,但是坑底又拐了进去。大舅下去看了看,上来对二舅说:“咱妈躺到里面冬暖夏凉!”于是,灵柩被放下去,很快就进了那个通道,紧接着,纷扬的黄土和雪花就掩埋着奶奶。霎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奶奶牵着我的手上街的情景。她总是对人说:“这娃可怜,有妈跟没妈一样,有爸跟没爸一样。”冬天,她总是把我的手夹在她的腋下,那里温暖得就像我的小被窝一样!早晨醒来,她总是站在炉前烘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脏得太快,她的手总是浸在木盆里。木盆已经洗了几代人的衣服,有舅舅们的,也有我的。衣服渐渐变大,奶奶的容颜也渐渐变老。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把奶奶也看得更清楚了:奶奶的眼里总是有一种光,我觉得,我永远也离不开这种光!在那些饥荒的日子,她总是带着我走进饭馆,用仅有的钱买一碗面、看着我吃;或者说,“你就在这儿吃,吃完了你自己回来。”她总是瞒着舅舅们给我一些特殊的恩惠,“你快点吃,你舅一回来你可就吃不成了!”而我,也象只小狗似的,不管它的父亲是谁,不管它的母亲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临盆之苦,却总是跟着喂养它的人不离左右!唉,奶奶为我付出得太多,而我能做的,却只是把她葬在这个偏僻的荒野…… 过罢年,就到了最后的一个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奶奶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这是王玉娥的家吗?唉哟,伯母已经不在了!”他站在灵堂也致了一个礼。一身军装,有四十来岁。“你是……”大舅从里屋走了出来。“你不认识我了?”他摘去军帽让大舅看,这不是李干事吗!虽然过去了十五年,他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是李干事呀!”“都过去十五年了,真不敢相认。”大舅说。他们寒喧了一阵儿,李干事说:“我这次来,主要是陈慧敏的事情已经落实了,应该追认为烈士,当年是我们搞错了。这是证明。”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大舅。二姨追认为烈士了,可是奶奶已经去世了!大舅也说:“俺妈都不在了,俺二姐可追认为烈士了。”“我也没有想到伯母会去世,伯母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吗?”大舅说;“突然去世了。”“伯母生前一直是希望这件事落实的,现在也可以告慰她的亡灵了。”于是,大舅就把那张纸拿到奶奶的遗像前说:“妈,俺二姐追认为烈士了,学院今天把证明送来了,你看看。”他把证明反过去让奶奶看。“舅,俺奶不认识字。”“那你给你奶念一下。”他把证明交给我,我就念了一下:“陈慧敏同学于一九五四年牺牲,经院党委研究决定,追认为烈士。中国共产党北京测绘学院委员会。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五日。”“完了?”大舅问。“完了。”我说:“就这几句话。”“就这几句话你二姨可就是烈士了。”李干事问我:“那一年你好像也去了?”“去了,但是没办成。”“唉,那些年还不都是让极左思潮搞的。” 李干事走后,大舅说:“现在还要这证明有啥用呢!你奶也不在了,谁当烈属呢?”按照国家规定,烈属只能是烈士的直系亲属,舅舅和我显然是不行的。“你奶当年倒需要这个证明,他可不给,现在人死了他可送来了。”我总认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荣誉,怎么能说没有用呢?“有啥用呢,今后也不搞政治运动了。再说原先办事也就说你二姨是烈士。”也是呀,初上学时,奶奶到学校不就对王主任说二姨是烈士吗,也没有证明,王主任就信了,并且马上给了我二十五元的助学金。“也好像就是没用。”所以大舅自始至终也没有问我要证明。“你干脆保存着吧,也许你毕业分配还能用上。”关于毕业分配,王主任早就说了,“象你这种情况,不用说就是古城,因为你要照顾你奶。”也不知怎么,奶奶就去了学校那么一次,他就永远记住了。甚至又过了好些年,我在街上碰到他,他还问我,“你奶最近还好吗?”当我告诉他奶奶已经不在时他大为诧异:“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奶奶已经八十岁了,怎么能说是旦夕之祸福呢?要说“天有不测之风云”倒是真的! 开学不久就到了清朝节。节前的一个礼拜天,我和大舅、二舅给奶奶去上坟。前一天晚上大舅就对二舅说:“明天去早点,给咱妈上完坟后也到咱二姐的坟上去看看,都快二十年没去了。”“咱二姐的坟早都让平了,你还不知道?”“平了!那永垂不朽的碑子呢?”“也让农民扛回去盖房用了。”这几年农村实行了责任制,农民的自留地不断扩大,普通百姓的墓早都平了,农民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二层,而“永垂不朽”的碑子也一定当过梁用了。那可是朝鲜的石头铸造的!不过,它能给农民盖房派上用场、也算是用得其所——二姨当年所做的那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大舅问我把“烈士证明”又要了过去:“把烈士证明拿来,让你二舅看看,也拿到坟上去让你奶再看看。”二舅却说:“当时你让我看我都不想看,看了只有伤心。”但他还是把证明接了过去,没有看,却揣进了口袋。 我和舅舅们没有走梆子井,出后门从四知村上了大街。路过吴茂山的门口时见一簇迎春花从墙头探了出来,而郊外的景色也与埋奶奶时大不一样了。田野里那些油菜花繁茂似锦,麦苗绿油油的,奶奶的坟头竟长了一些小草,嫩嫩的,煞是可爱。二舅还带来了两株松柏,分别植在了坟旁,但是却没有水。二舅说:“那就等着天下雨吧。”天色果然就晦暗起来,陡地还起了一阵风。大舅把香蜡纸钱摆在地上,跪下去,双臂做了一个很大的回环:“妈,不孝儿在这儿给你叩头了!”他连拜了三拜,我和二舅也叩了三个头。就开始焚纸和冥钱,我在坟头又燃了两炷香。那些纸钱燃得很快,霎时就成了一堆灰烬。但是里面却有一团光亮,红红的,经风一吹,又燃了起来。就在纸钱将要燃尽时,二舅掏出了那个“证明”:“妈,俺二姐追认为烈士了。这是证明,你好好看看。”他拿着证明在坟头晃了两晃、就扔进了火堆;“证明”跳跃了一下,似乎不愿落到这样的下场,但还是燃着了,并且很快就化作了灰烬,在一阵春风的吹拂下,袅袅地升上了天空,接着就无影无踪! 尾声 时间老人的脚步已经跨进了二十一世纪。 如今,梆子井早已不存在了,十八年前的那次改造把它夷为了平地。接着,就耸起了座座高楼,接着,就出现了一个幽雅的小区。梆子井那条街还在,但也不叫梆子井了,叫“迎春小区”。小区里的人也几乎还是梆子井的居民,有几个老人也还在。张子道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两千年的时候,他作为“世纪老人”登在了《华商报》上,还特意介绍了他早年见到毛主席的事。他常对人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出了个名。”有人很想看看毛主席给他写的那个条幅。“早都不在了,谁能把那个东西保存到现在呢。”有人不信:“解放前你不一直保存着呢,*红卫兵抄去你不又要回来了?”“要回来的是个假的,真的让人家换跑了。”“假的呢?”“假的也丢了。”于是人们就让他把早年见到毛主席的事再讲讲,他也就讲了讲;与当年在毛老三茶馆讲的毫无二致,但是现在听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三噱也八十岁了。起初,还把他的鞋摊摆在小区的门口,现在是彻底地赋闲在家了,也不知靠什么生活,总归是整日地打牌;实在没事了就借几盘黄碟看看。有人知道了问他:“你都八十岁了,还看那些东西干什么?”“我就是岔个心慌,啥也不想干。”不过最近一个阶段一直没有见他,有人看见他锁上门朝南山去了,说是上南五台当了和尚;还有人说是去了印度、尼泊尔,总归是至今也未归! 再下来就是梁松山了。今年也快八十了,患有严重的脑血栓,出来进去必让人推着。当年那个身高一米八、走路总是背着手的人,现在却整日地坐着轮椅。问他当年的事,他茫然地笑笑,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说起梁松山,自然要说起李翠仙,她今年也七十岁了。现在她住的房子有八十多平方,装修也挺不错。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在含光门外开了一家饭馆,颇挣了一些钱——她终于靠劳动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条件! 再下来,可就全是生面孔了。有些也似曾相识,但仔细望望却如同路人!我并没有在小区住,拆迁时因为没有钱也没有要房,现在住在单位分的房里。虽然不大,却也够我们一家住了。说起我来也的确可笑,忙活了一整,竟又回到了起点:仍然没有工作,仍然在家闲坐,但却不是“社会青年”了,几乎已经是社会老年了!毕业后我分到了一家工厂——工业经济系企业管理专业,当然是工厂了——初去时厂子还不错:工资保障,还发点奖金。但是很快,效益就逐年滑坡,至上世纪末,终于资不抵债,关门了!也不知是我们这些管理干部没有管理好呢,还是经济规律使然?总归,和以前一样,我又干了一个阶段的临时工回家来了,但是现在,办事处却不会再管我了,我甚至不知该找哪里。女儿说:“你就在家呆着吧,我养活你。”她倒混得不错:广播学院毕业后,进了电视台工作,而且还是令人羡慕的主持人职业。想起来还多亏早生了这个女儿!晓梅有时也说:“当年让你要这个娃你还不要,现在怎么样,给你养老呢?”我却总是说:“我还不老,我这是暂时的,我还会出去工作。”但是工作的大门已经对我关闭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一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我就象一个遗老似的、被永远地封闭了起来,只能是一步步地走向暮年,走向那个人类的洪炉! 那么,我干什么呢?我自认为还是一个精神比较充实的人,尽管这种精神不能给我带来某种物质的满足!我还是那么地酷爱文学,于是,就写一些东西。忽然觉得,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也颇有意思(尚不敢称为意义。)但,象我这样的小人物又怎么敢做自传呢?不做自传却又不行,于是,就有了这本不伦不类的书! 晓梅还在那个厂子上班,还一周三班地倒着,但也倒不了多长时间了,四十五岁就要退休。女儿呢,虽然挺有出息,但婚姻方面却是个老大难:今年二十八了还孑然一身,甚至连男朋友也没有交一个。每当想到她这种情况,我就苦笑着对晓玫说:“怎么和你当年是个恰恰相反呢!”晓玫也着急,托人给她说,她也和人家见面,却总是一句话:“我是个独女养二老,你愿意了就谈,不愿意了就算。”人家来谈了,她却并不热情,甚至连起码的礼节也做不到,弄得人家往往是尴尬离去。晓梅也说她:“你到底要找谁呢?我明明有工作呢,你咋说是独女养二老呢?”“你老了还不得让我养。”“我老了有退休金,让你养什么!”实际上,女儿这样说也没有错:晓梅现在上班才六七百块钱,退休了又能拿多少呢?“就算不养你。还有俺姥姥呢。”晓梅的母亲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住,独自住了一套房子。今年也七十岁了,让她搬来住,她总是不愿意。说什么,怕给我们添麻烦。那有什么麻烦的呢,你付出了,别人就要回报,不回报这心里总是不好受!可她也恪守着自己的准则:她可以为别人付出,别人一旦为她付出,她就浑身的不自在,和奶奶完全一样!于是我对女儿说:“象你姥姥这种情况,除非啥时候她走不动了你才能回报。”但女儿还是常去看她。“这就行了。”她说:“还要什么呢!”我却觉得,她奉献的远远大于她索取的。所以还是让女儿劝她搬过来。她却说,“等你们有了大房子,我就搬过去。”想想也是,现在让老人搬过来干什么呢,老人又不是不能动了,所以说是回报,也不过是说说。 老陈早已死了,死得很不光彩:他猥亵幼女,公安局要抓他,他上吊自杀了。还有就是小陈了,虽然不是梆子井的,也值得说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境况比我还惨。他所在的厂子,也就是那个皮鞋厂,早已倒闭了。他领了五千块钱,就永远地回家了!五千块钱当然不能终其余生,于是,他就拿这笔钱做了点生意。先是进了些皮鞋去买,由于式样不时兴,不仅没赚钱,倒赔了不少钱。剩余的钱,他又去炒股。谁知接了最后一棒:十块钱的股票,现在仅剩两块了,而且看那趋势是再也不可能涨了!他一狠心,就全部“割肉”——总归每天都得吃饭,不割也不行!谁知就在他抛出去的那一瞬间、股票又奇迹般上涨了,而且接连几天不断:牛市又来临了!眼看着养命钱打了水漂,他从精神到肉体都不能承受了,跑到城河边徘徊了许久,但是却没有跳。他在城河里看到了银子的影子:银子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正向他微笑。于是,他又回来了。翻出银子的照片看了半天。银子永远都是那么年轻、那么美貌——那当然是永远的了!他的眼睛湿了,一滴浑浊的泪流了下来。从此,在股市里,就经常可以见到一个身着没有领章的旧式军衣,头戴没有帽徽的旧式军帽的半大老头,但是过了一年,就再也见不到了! 大舅前天从汉中回来问我:“你的那部书写得怎样了?”我说:“还没有完工。”“一定要把我写得勇敢点!我一直和反动路线斗争,我实际就是个英雄!”梆子井拆迁后他就去了汉中。爷爷早年在那里还有一个院子,但是却早被公家收了,而且时间也过去了三十八年,他在那里也呆了有十八年,能不能要回来,似乎已是很清楚的事了。“一天两天当然是不行的,要打持久战呢!”可如今,他已经七十岁了,真不知这持久战还能打多久?如今,院子也拆除了,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可是他说,“我的院子就在这里,我在这儿有一方爵业,不管他今后是谁的,他曾经是我的,迟早他都是我的!”他就怀着这个希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年找的那个寡妇也早已离了婚,但是却给他留了一个女儿,女儿今年也十八岁了,也不上学,整日在街上流浪。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逢人就说他那些五马长枪的事情,别人不爱听,倒是为我这部小说增加了不少素材。对于未来他总抱有信心,总认为他还有出头的日子,就象当年他在那个农场一样。“那会儿我就没想着能出来,但是最后,我还不是出来了!啥事说不来,说不定我最后还能成个大款呢!”当然如果时间允许,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但是时间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多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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