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石》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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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一块活的雨花台石

这是一个旧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新旧交织的故事，因为故事的前半部，发生在很久以前，后半部，却是最近的事，相隔了很多年，一件古怪得不可思议的奇事，才算是有了结果。

先从前半部讲起。

我的中学同学中，有各地来的人，其中有一位，来自镇江，事情就开始在这位镇江同学身上。

这位同学，叫徐月净，这个名字很古怪，有点像和尚名字，而他家又恰好在金山寺下，是以我们都戏称他为“和尚儿子”，徐月净是一个好好先生，给我们取了一个这样的绰号，居然也认了，不加抗议。

镇江金山寺，是一所很有名的寺院，白蛇传中，法海和尚作法，“水漫金山”，就是引长江水来浸金山，而金山是长江江中心的一个小岛，岛上怪石嶙峋，树木葱翠，寺院依山而筑，气势雄伟，真是一个好去处。我有一次游金山寺，就是和徐月净一起去的，因为那一年过年，我邀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年初四，他也邀我到他家中去，当天下午，他就带我去游金山寺。

那天天气十分冷，中午开始阴冷，等我们到了金山时，天开始下雪，爬山到了金山寺，雪愈下愈大，看来已无法游山，只好游寺了。

我们在寺中转了一转，徐月净道：“好冷，你要不要喝杯热茶，寺中的和尚我全熟。”

我笑道：“当然，你本来就是和尚儿子！”

徐月净显得很尴尬，他忙道：“别胡说，在学校说说不要紧，在庙里，不能胡说。”

我呵著冻得发红的手：“好，我不说了，最好找一个有学问的和尚，可以和他谈谈天。”

中学生容易自命不凡，我那时以为自己知识丰富，所以才提出那样一个要求来。徐月净立时道：“好，有一个和尚，叫智空，他最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有各种古怪的故事。”

我十分高兴：“好，找他去！”

徐月净带著我，穿过了大雄宝殿，经过了几条走廊，他自小在金山寺玩，自然对寺中的一切，熟得可以，他到了一间禅房门口，敲著门，里面有人道：“进来，是月净么？”

我不禁呆了一呆：“他怎么知道是你呀？”

徐月净眯著眼，向我笑了一笑：“我也不知道，事实上，他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就一句话，已经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徐月净推开门，我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个和尚，坐在一张桌子之前，正在抄经书。

这个和尚，如果他不是穿著袈裟的话，看来也是像一个教员，他看到了我们，笑了笑，徐月净道：“智空师父，这是我的同学，卫斯理。”

我也不知道向和尚应该如何行礼才好，所以只好点了点头，智空和尚倒很和蔼可亲，点头道：“请坐，外面下雪，好冷啊！”

外面的确很冷，但是禅房中很和暖，因为生著一炉炭火，我在炭火边坐了下来，徐月净道：“智空师父，卫斯理最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将那只木鸭子拿出来，给他看看。”

智空和尚微笑著，站起身，来到一只木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回头过：“你来看！”

我忙走了过去：“是甚么东西？”

我说著，已经看到那只“木鸭子”了，那是一截老树根，样子就和一只鸭子一模一样，真可以说是维妙维肖，但是却一眼可以看出，那是天然生成的。

这东西自然奇趣，我拿起来玩了一会，然而离我想像中的“离奇古怪”，还差得很远。

接著，在徐月净的要求下，智空和尚又给我看到几样东西，一样是壳作宝蓝色的“凤凰蛋”，我想那大约是驼鸟蛋，另一样，是一串念珠，看来并没有甚么特别，但是据智空和尚说，它是山魅的骨头做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自然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还有一只很旧的竹盒子，盒中放著一块黑漆漆的黑西，就是真正的“狗宝”，“牛黄狗宝”，倒是时时听说的珍贵药材，却不料看来竟如此不起眼，而且我自料不会有甚么疑难杂症，需要动用到“狗宝”的，是以我的兴趣愈来愈淡了。

外面的雪仍然十分大，但反正徐月净的家就在金山，我我已有要冒雪回去的意思，徐月净也看出我有点不耐烦了，他对我道：“智空师父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可以令你大开眼界的！”

我不经意地道：“是么？”

智空却道：“我没有甚么特别的东西了，你们要不要去吃一碗斋面？”

徐月净道：“怎么没有了，你那块石头呢？”

禅房中的气氛，本来是很融洽的，可是徐月净的这一句话才出口，我立时便觉不对头了！

在刹那之间，徐月净像是说错了甚么极其严重的话一样，现出十分慌张的样子来，而智空和尚的面色，也陡的一变，变得十分难看。

只有我，全然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徐月净的那一句话，有甚么不对头的地方。徐月净只不过问，“你的那一块石头”，一个和尚，藏著一个石块，决没有甚么不对。

可是看当时的情形，徐月净倒像是问了一句“你藏的那个女人呢”一样。

如果我当时年纪大一些，我一定会装著看不出气氛有甚么不对，不再去追问。可是当时我却年轻，我只觉得奇怪万分，我立时道：“甚么石头？”

我这样一问，徐月净和智空和尚的表情，更是尴尬了，就像他真的藏著一个女人，已经被我识穿了一样，智空和尚先是瞪了徐月净一眼，徐月净也像是做了甚么大错事一般，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然后，智空和尚转头，望著窗外：“啊，雪愈下愈大，你们也该回去了！”

为了那块石头，智空和尚竟由热诚欢迎，而变成下逐客令了，而且，徐月净和他配合得很好，立时道：“是啊，我们该回去了！”

我当时气得几乎立时要嚷了起来，但是我却忍住了未曾出声。我的心中当然感到十分疑惑，不知道他们提到的那块石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已决定要弄清楚这件事，而且决定先在徐月净的身上下手。

所以我道：“好啊，我们该回去了！”

徐月净和我一起离开了禅房，到了房外，他忽然又叫我等一等，又进房去，和智空和尚叽咕了一阵，然后才带著惴惴不安的神情，走了出来。

我们一起离开了金山寺，向下山的路上走著，到了山脚下，我仍然直向前去，徐月净伸手拉住了我的衣服，道：“你到哪里去？我家在那边！”

我道：“我知道你家在那里，可是我现在要到码头去，搭船进城。”

徐月净愣然道：“进城？干甚么？”

我大声叫道：“回我自己的家去！”

徐月净呆了半晌，雪十分大，我们两个人，只站立了片刻，连眉毛上都沾了雪花。

徐月净在呆了半晌之后，才道：“你……你在生我的气了？”

我知道徐月净是一个老实人，非用重语逼他，是不会发生效果的，是以我立时道：“我何必生你的气，我们根本不再是朋友了，为甚么我要生你的气？”

徐月净著急道：“你说甚么？为甚么我们不再是朋友，我们是好朋友！”

我冷笑著：“是啊，是好朋友，与和尚眉来眼去，算甚么好朋友？”

徐月净低下头去，呆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哀求道：“卫斯理，这件事，别再提了好不好？”

我的好奇心，使我变得硬心肠，虽然徐月净已急得几乎哭出来了，但是我还是道：“不行，那块石头究竟是甚么，你得详细告诉我！”

徐月净抬起头来，哭丧著脸：“那……那不行，我答应过智空师父，不对任何人提起。”

我看出徐月净已经快投降了，是以我又逼了他一句：“哼，我还以为我们真的曾经是好朋友！”

徐月净望了我半晌，又叹了一声，拉住了我的手：“好，我讲给你听！”

他拉著我，进了一家小菜馆，在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我们棒著酒杯，暖著手，徐月净又道：“我对你说，便是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不再对旁人说起。”

我笑道：“一块石头，何必那么紧张，那究竟是一块甚么石头？”

徐月净道：“一块雨花台石。”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徐月净说得很明白，那是一块雨花台石，我在一旁听了之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雨花台石是十分有趣的东西，晶莹美丽，可爱异常，花纹和质地好的雨花台石，价值也相当高。但是无论如何，一块雨花台石，不值得如此神秘，除非他们两人神经上都有多少毛病。

我在呆了一会之后，道：“行了，早知只不过是一块雨花台石，我们也不必吵架。”

我已经表示我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了，可是徐月净究竟是老实人，他既然开始讲了，就要将事情讲下去，这时，他反倒主动的道：“这块雨花台石，与众不同，我也只见过一次！”

我顺口道：“不同在甚么地方？”

徐月净的神色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它是活的！”

这一次，我真的疑心我听错了，我连忙问道：“你说甚么？”

徐月净重覆了一遍，说的仍是那四个字：“它是活的。”

我呆住了，出声不得，一块石头，雨花台石，它是活的，这实在荒唐到了超乎常识之外，令人无法接受，我道：“活的？石头？你弄错了吧？”

徐月净神色严肃地道：“没有弄错，我看到过，虽然我只见到过一次，但是它的确是活的，一点不假，智空师父根本不肯给我看，是我有一次，不敲门就进他的禅房撞见的，他叫我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别人！”

我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因为我知道徐月净决不是一个说谎的人，而一块雨花台石是活的那件事，又实在太无法接受了。

是以我的身子俯向前：“你详细告诉我！”

徐月净道：“那一天，是夏天，我推开他禅房的门，看到他正在凝视著甚么，而一见我来，就立时拿袖子将桌上的东西盖住，我那时很顽皮，假装甚么也没有看到，和他谈著话，突然掀开了他的衣袖，就看到了那块雨花台石了，它有拳头大小……”

我不等他再往下说，便道：“当时，那块石头是在跳著，还是怎么样？”

徐月净道：“我说它是活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道：“那么，它如何是活的呢？”

徐月净喝了一口茶：“你耐心一点，听我说下去，我当时看到只不过是一块雨花台石，心中也感到奇怪，那块雨花台石很美丽，椭圆形，一半是深红色，另一半，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半透明，本来，(www.wrbook.com)我看到是雨花台石，只不过顺手想拿起它来看而已，可是智空师父却紧张得将我的手按住，叫了起来，道：‘别理它！’”

“我当时呆了一呆，道：‘这是甚么？’智空师父道：‘我也不知那是甚么，那是我在雨花台拾回来的。’我道：‘我早就看出它是一块雨花台石了。’智空师父道：‘可是它与众不同，你看。’智空师父说著，将那块雨花台石，移到了阳光之下。”

徐月净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双手紧紧握著拳，面色也变了。

他的紧张神情，连带使我也紧张了起来，我道：“你看到了甚么？”

徐月净双手捧著茶杯，他的手在发抖，以致有好些茶洒了出来，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的嘴唇颤动著，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我心中更急：“你究竟看到了甚么？说呀，不论你看到了甚么，现在说出来，又有甚么关系？”

我的话，多少起了一点作用，徐月净的神色，变得镇定了许多，他先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可思议，那块雨花台石，一半是深红色的，而另一半，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石中的情形……”

我是一个心急的人，徐月净讲的话，不得要领，使我很急躁，我催他道：“那你已经说过了，告诉我，在将那块石头移到了太阳光之下，你看到了甚么？”

徐月净道：“你别著急，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个人，你愈是焦急，他愈是慢吞吞，还是不要去催促他，由得他自己说的好。

徐月净在停了片刻之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嗯……在太阳光下，那半透明的一部分，看来更加透明，我看到，自那红色的一部分，有许多一丝一丝的红丝，像是竭力要挤向那半透明的部分，而在那半透明的部分，又有一种白色的丝状物，在竭力拒绝那种红丝的侵入，双方纠缠著，那种情形，使人一看到，就联想到一场十分惨烈的战争！”

我望著徐月净──实际上，我是瞪著他，我的心中在怀疑他是不是正在发呓语！

在我的神情上，徐月净显然也已经看出了我的心中正在想些甚么，是以他苦笑了起来，放下了茶杯：“我所说的，全是真话，信不信由你。”

我仍然瞪著他：“和尚儿子，你的意思是叫我相信，在一块石头之中，有一场战争？”

徐月净感到十分尴尬，忙道：“不，不，那或许是我的形容词不怎么得当，但是，在那块雨花台石之中，确然有著争执，我的意思是，那种红色和白色的丝状物，它们是活动的，而且正在挣扎著，我说那块石头是活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并没有再说甚么，因为徐月净所说的一切，令我消化不了，我得好好将他的话，在脑中整理一下，才能够逐渐接受。

而在我考虑间，徐月净又补充道：“所以，并不是说那块石头是活的，而是那块石头之中，有著活的东西！”

那时，我已经将徐月净的话，仔细想了一遍。为了郑重起见，所以我不叫他的绰号，而叫著他的名字：“月净，你一定眼花了，雨花台石有不少是有著极其奇妙的花纹的，在阳光之下，稍有错觉，那种隐藏在石内的花纹看来就会像活的一样！”

徐月净忙摇著手：“不，绝不相同，你以为我没有看见过雨花台石么？我见过许多美丽的雨花台石，但那些和智空和尚的那颗，完全不同，他的那颗，是活的，我的意思是，石头中有活的东西！”

徐月净说得十分认真，他那种认真的态度，使我无论怎样想，也绝不会想到他是胡言乱语。

我呆了半晌，才道：“你只看到过一次？”

徐月净点头道：“是的，智空师父不准我向任何人提起这块石头的事，甚至在他的面前，也绝不准提起，我也一直遵守著自己的诺言，刚才，我一时冲动，提了起来，他的反应如何，你看到了！”

我“唔”地一声：“他的反应，倒像是你提及他在禅房中藏了一个女人！”

徐月净苦笑道：“真像！”

我问道：“他为甚么那么神秘，不想人家知道他有著那样的一块雨花台石？”

徐月净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问道：“那么，当时你看到了那种奇异的现象，你有没有问他，这块石头中，究竟是甚么东西？”

徐月净道：“当然有，我看到的情形，实在太奇特了，我怎么能不发问？可是智空师父自己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他只是说了一些玄之又玄的话。”

我追问道：“他说了些甚么？”徐月净道：“他说甚么，上天造物之奇，决不是我等世俗人所能了解的，又说甚么，佛能纳须弥于芥子，奇Qīsūu.сom书于芥子中现大千世界。”

我眨著眼：“这是甚么意思？”

徐月净道：“谁知道，佛法本来就是玄学，只怕连他自己，也一样不明白他的话是甚么意思。”

我呆了半晌，吸了一口气：“月净，我想看看那块石头。”

徐月净吃惊地望著我，我完全明白，徐月净之所以吃惊，是因为他明白我的性格，是想到了做甚么，一定要做到的那种人！

是以他忙摇手道：“不行，智空师父一定不肯给你看的，他一定不肯给你看！”

我也早已想好了我的办法，所以我道：“我不去求他让我看那块石头。”

徐月净的神情更吃惊了，他张大了口，呆了半晌，才道：“你不是要……要去将那块石头……”

他是一个老实人，从他的口中，始终说不出一个“偷”字来，我不等他结巴巴再向下说，就接上了口：“你和我一起去将它偷出来！”

徐月净大声叫道：“我不去！”

他叫得实在太大声，以致茶馆中的所有人，都转过头，向我们望过来。

我放下了茶钱，拉著他便向外走，到了茶馆外，我才埋怨他道：“你疯了，我们是商量著到金山寺去偷东西，你怎可以那么大声？”

我和他一起向前走著，因为下雪，街道上泥泞不堪，我道：“我非去不可，谁叫你将这种怪事告诉了我？你如果不敢和我一起去，就证明你在说谎！”

本来，像我这样的“激将法”，用在徐月净这样的老实人身上，是万试万灵的，可是，这该死的“和尚儿子”像是已立定了主意，不肯跟我去偷东西了，他摇著头：“我不去，就算我是在撒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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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两个倒霉的小偷

他讲出这样的话来，我倒无法可想了，我们两人都不再说甚么，只是默默向前走著。

不一会，到了徐月净的家中，我们仍然相互间不说话，徐月净在他房间后的小院子中，堆著雪人，他自然不是对堆雪人有甚么兴趣，只不过是他有意避开我，不肯和我谈话而已。

我也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在房间中盘算著，一直到吃过了晚饭之后，天色全黑了下来，我们才开始说话，是我先开口，我道：“好了，和尚儿子，我不要你陪我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你放心，别的和尚不会捉我，因为我不是去偷他们的东西，而智空和尚就算捉到了我，他也不会声张出来，因为我是去偷那块古怪的雨花台石，他不敢对人家说他有一块那样古怪的石头！”

我的诡辩，使徐月净一时之间，难以应对，他只是道：“我还是不去！”

我笑著：“我根本没有要你去，而我也早就盘算好了，和尚都要做早课，智空和尚也不能例外，我们半夜偷进寺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到清晨，和尚全都到佛堂念经去了，我们就偷进禅房，偷了那块石头出来，管保万无一失。”

我心中实在还是想徐月净和我一起去的，老实说，一个人去做那样的事，总有点不自在，所以，我故意在我的话中，用“我们”这两个字。

徐月净默不作声。

我又道：“这块雨花台石，既然如此之怪异，说不定有著极高的科学价值，如果让它一直埋没在禅房中，那实在太可惜了，你可知道雨花台石的来历么？”

徐月净听得我忽然之际，转了话题，他也不禁一呆：“雨花台石的来历是甚么？”

我道：“全世界，只有南京雨花台，才有那种花纹美丽、质地晶莹坚硬的石头，当然不是地上长出来的，它是天上掉下来的！”

徐月净道：“别胡说了！”

我笑道：“和尚儿子，你自己见识少，就不要讲人家胡说，你可知道‘天花乱坠’这句成语？”

徐月净不服气地道：“当然知道。”

我道：“好，这句成语的上一句是甚么？”

徐月净瞪了瞪眼，说不上来。我笑道：“这就是了，你还是不知道。‘生公说法，天花乱坠’，这里面是有一个故事的。”

徐月净道：“那和雨花台石，又有甚么关系？”

我道：“自然有关系，生公是晋时一位高僧，叫竺道生，他在虎丘说法，说得顽石尽皆点头，他在南京说法，说得天花乱坠，自天上跌下来的花，都化为五色石子，所以这个说法的地方，就叫做雨花台，那些石子，就是雨花台石。”

徐月净笑了起来：“你牵强附会的本领，倒是第一流的了。”

我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领，那只不过是前人笔记小说的记载而已。”(奇*书*网.整*理*提*供)

徐月净道：“这种记载，如何信得？”

我道：“当然不能尽信，可是也多少有一点因头，天花乱坠，化为五色石子，自然是没有科学知识的人所说的话，而如果从科学的观点来看，可能是有一颗流星，化为殒石，穿过地球的大气层，变为千百万块小的殒石粒，落在雨花台这个地方，当万千殒石粒坠下，不是正像天上的花朵纷纷坠下么？”

徐月净笑道：“好了，我说不过你！”

我也笑著，拍著他的肩头：“本来就是，我想他那块雨花台石，一定有著科学上的研究价值，说不定，我们两人，可以研究出一些天文学上的意外新发现。睡吧，半夜我会叫醒你的！”

徐月净苦笑道：“叫醒我做甚么，我又不曾答应和你一起去偷东西。”

我笑了起来：“你怎可以不答应？你要是不答应，一定会后悔一世！”

徐月净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我们钻进了被窝，虽说我们都想好好睡一觉，再采取行动，可是却全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后来，我们索性不睡了，弄旺了炭火，详细地计画著如何开始行动。

等了凌晨三点钟，我们离开了徐月净的家。

雪己停了，积雪很厚，才一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令得我和徐月净，连接打了好几个寒战，我们缩著头，笼著手，顶著风，向前走著。

当我们开始上山的时候，风势劲疾，吹得我们两人，全身都像是冰一样，身上厚厚的皮袍子，就像是纸糊的，一点也顶不了寒。

徐月净的牙齿打著震，以致他讲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地，他道：“我真笨，会跟你来干这种事！”

我也一样发著抖：“已经来了，还埋怨甚么？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有关那块石头的事，我怎么会想出来要偷来看看？”

我们咬紧牙关，顶著寒风，向山上走著，积雪又厚，脚高脚低，身上的衣服又臃肿，好几次跌在雪地上，在雪地上打著滚，我心中在想，只怕世界上自有窃贼以来，没有哪两个小偷，有我们这样狼狈的了。

好不容易，来到了寺前，我们又不敢从寺正门进去，沿著围墙，绕到了寺旁。

当我们沿墙站著，受到寒风的威胁稍小了些的时候，徐月净又叹了一口气：“古人做诗，说甚么踏雪寻梅，情调如何好，他妈的全是鬼话。”我呵著冻得发红了的双手：“别理会那些了，我们还得爬墙进去。”徐月净叹著气：“这一辈子，总算甚么都试过了，你先托我上去。”

我将徐月净托了上去，自己也爬过了墙，好在庙墙并不是太高，爬墙倒并不是十分困难。

当我们爬进了寺之后，远远已断断续续，传来了鸡啼声，我们恰好是在金山寺后的厨房附近爬进来的，厨房中有灯光，热气蒸腾，我们真想奔过去，好好地暖和一下，再开始行动！

我们贴墙站了一会，才继续向前走，由徐月净带著路，一直来到了智空和尚的禅房附近，才蹲了下来。也幸亏有徐月净带路，如果是我一个人摸进来的话，那些大殿、偏殿、走廊、院子只怕已弄得我头昏脑胀，转到天亮，也转不出去！

但徐月净就不同了，他是自小在金山寺玩大的，对于寺内的地形，自然十分熟悉。

我们蹲了下来之后，更觉得寒冷了，棉鞋已被雪湿透，一阵阵透骨的寒气，自鞋底之上，直冒了上来，两个人都在发著抖。

虽然我内心的好奇心，仍然是如此强烈，但是我也有点后悔了，真是的，放著暖被窝不享受，倒来这里受这样的活罪！

远处的鸡，啼了又啼，可是和尚却老是不肯起身，好不容易，钟声响了起来，我们看到，有些房间中，亮起了灯火，我们躲在墙角，看到寺中的和尚，一队一队，向佛堂走过去。

又等了一会，佛堂那面，响起了诵经磐声、木鱼声，我低声道：“差不多了！”

徐月净点了点头，我们要相互扶持著，才能站起身来，而站起身来之后，我们的双脚，根本已冻得麻木了，几乎难以向前挪动！

我们仍然相互扶持著，向前走了几步，从一扇角门，转进了走廊，走廊中静悄悄地，天还没有亮，我们快步向前，奔了几步，来到了智空和尚的禅房门口。

我先贴耳在房门口，向内听了听，听不到有甚么动静，就推开了门，智空和尚果然不在房间中。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徐月净好像又犹豫了起来，我连忙用力一推，将他推进了房间：“快，他那块石头，放在甚么地方？”

徐月净向那只大木柜的上面，指了一指。

我抬头向上一看，拖过了一张木凳，站了上去，再伸直了手，总算可以勉强够得上那只抽屉的铜环，我拉住了铜环，将抽屉拉了开来。

我并不能看到抽屉中有著甚么，只是踮著脚，伸手在抽屉中乱摸著，总算给我摸到了一只方形的盒子，我将那只盒子，取了出来，低头望著徐月净。

徐月净连连点头，我忙将盒子取了下来，推上了抽屉，跳下了凳子。

我将盒子打了开来，只见盒中放著一块石头，在黑暗中，也看不出那石头是甚么样子的，我拿著盒子，塞在袍子的袖中，和徐月净两人，退出了禅房。

当我们又翻出了围墙之后，两个人是一口气不停，奔下山去的，天色才开始有点亮，一路急奔，我们都大口喘著气，倒也不觉得冷了。

我们先在一个卖豆浆的摊子上，喝了一碗热热的豆浆，喝得头上冒汗。

当我们回到家中的时候，徐月净家的佣人，用吃惊的眼光，望定了我们，我们一起来到了徐月净的房间中，我道：“怎么样，我说一定可以成功的吧！”

徐月净道：“快拿出来看看。”

我笑道：“你已经看过一次了，倒比我还心急！”

徐月净道：“那东西实在太奇怪了，我也一直在想，上次我看到的，会不会是我眼花了。”

我自袖中，将盒子取了出来，打开盒盖，这时，天色已大明了，阳光从窗中照进来，是以我一打开盒盖，就可以看到，那确然是一块雨花台石，奇-[书]-网有拳头般大小，一半红，一半透明。

就算这块雨花台石，没有徐月净所说的那种神异的现象，也是一块令人见了，爱不释手的有趣玩意儿。我将那块石头，拿了起来。

徐月净忙道：“快对著阳光看看，你就知道我绝不是骗你的！”

我将那块石头，举了起来，使太阳照在石头之上，在那刹那间，我也呆住了。

那块雨花台石的半透明部分，在阳光之下，变得几乎全透明，但也当然不是像水晶那样的澄澈，不过，里面发生的事，也看得够清楚了。

我之所以选择了“里面发生的事”这样近乎不通的句子，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一眼看去，就直接地感到，在那块石中，有事情发生著。

当然，我绝对无法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但是我的确看到有事发生。

事情和徐月净曾经形容的大致相若，但是徐月净的形容本领，相当低能，他曾选用了“战争”这样的字眼，也不是十分恰当的。

正确地来说，那应该是厮拼，是无情的厮杀和斗争。为甚么会给我以那样的感觉，连我自己也有点说不上来，但是我所看到的情形，的确使我立时联想到血淋淋的屠杀！

我看到，在那红色的一部分，有著许多红色的细丝，想挤到透明的那一部分来，而在那透明的一部分，则有许多乳白色的细丝，在和那种红色的细丝迎拒著、纠缠著，双方绝不肯相让，Qī.shū.ωǎng.有的红丝或白丝，断了开来，迅速消散，但立时又有新的红丝和白丝，补充上去，继续著同样的厮杀和纠缠。

我真是看得呆了，没有人可以否定那石头中的这些细丝是活物，因为它们在动、在斗争。

我呆呆地望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紧张得我的手心中在冒著汗，我彷彿是在空中，参观著一场惨烈无比的斗争，在小时候，我喜欢看黄蚂蚁和黑蚂蚁打仗，但是比起这雨花台石中的那种厮拼来，蚂蚁打仗，根本算不了甚么刺激的事了。

徐月净一直站在我的身后，过了好久，他才道：“不是我眼花！”

我也喃喃地道：“也不是我眼花！”

徐月净的声音有点急促，他道：“这是甚么？怎么在一块石头之中，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我撑著头，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那全然是超出我知识范围以外的事，我就想胡诌几句，也是难以说得出口。

我只好道：“我不知道，真是太奇怪了，那些东西，明明是活的！”

徐月净道：“是的，他们在互相残杀！”

我的手有点发抖，我将那块雨花台石，放了下来，放在桌子上。

当那块雨花台石离开了阳光的照射之后，透明部分没有那么明亮，也看不出内中有甚么特殊的变化来，我们两人互望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我才道：“想法子剖开来看看！”

徐月净忙道：“不可以，如果里面那些东西，走了出来，那怎么办？”

我道：“那只不过是些细丝，怕甚么？”

徐月净骇然道：“或者它们见风就长！”

我听得徐月净那样说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徐月净的话，实在太可笑了，他将石头中的那些细丝，当作是孙悟空的金箍捧，会见风就长？

可是，我只笑了一半，就笑不出来了。

我之所以在突然之间，收住了笑声，并不是因为徐月净瞪大了眼望著我，一副愤怒的神气，而是我在突然之间想到，事情一点也不好笑！

真的，在石中的那些两色细丝，究竟是甚么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

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又怎知它不是见风就长的怪物，怎可立时否定徐月净的话？

徐月净究竟是老实人，他见我不再笑了，愤怒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他道：“我们还是别弄坏这块石头好，你也看够了，将它送回去吧！”

我忙道：“不，如果不将它剖开来，怎能够研究石头里面的那些细丝是甚么？”

可是这一次，徐月净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听我的拨弄，他大声道：“不行，我一定要将它送回去。”

我撇著嘴：“你这人真是没出息，一点研究精神也没有。”

徐月净呆了一呆，忽然叹了一口气，讲出了几句十分有哲理的话来，他道：“唉，你口口声声研究，我们不能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而且，决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可以研究得出道理来的。”

我无法反驳徐月净的那几句话，所以我呆住了不出声，那时，我的手中，紧握著那块雨花台石，而当我紧握著那块雨花台石的时候，我更可感到一种发自石头内部的轻微的颤动，那块石头，真是“活”的！

自然，我对于这种轻微的震动，在开始的时候，觉得十分奇特，然而当我再一次在太阳光下审视那块石头的透明部分，看到它内部那种红色和白色的细丝，那样纠缠不休，狠狠苦斗的情形。我觉得，石头的内部有著如此惨烈的争斗，而外面的感觉上，只是那么轻巧的颤动，实在太不足为奇了。

徐月净一直在我身后催著，要将石头送回去，我也决定了不去理会他。

我决定非但不将石头送回去，而且，还要召集更多的人来研究，这块奇怪的雨花台石之内，究竟有著甚么东西，自然我未曾将我的决定对徐月净讲出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出了决定的话，徐月净一定会和我大吵特吵的，我决定欺骗他。

而就在这时候，徐月净的老仆人在门口叫道：“少爷，老爷叫你出去！”

徐月净没好气地道：“甚么事？”

老仆人在门外边：“金山寺有一个和尚来找你，老爷正陪他在客厅说话。”

徐月净一听，面色就变了，他呆了好一会，才道：“好，我就来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立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糟糕，智空师父来了！”

我也吓了一跳，但是我仍然自己安慰自己：“怎知道一定是他，金山寺有许多和尚。”

徐月净道：“不论怎样，既然是指名来找我，那八成是智空师父，我一个人不敢去，你一定得和我一起去才成，事情是你闹出来的。”

想起来的确可能是智空和尚，想到我偷了他的东西，我心里也不禁有点发寒！

但是我是一直在学校中充大人物充惯了的，想起如果临阵退缩的话，以后讲话嘴也不响了，我只好硬著头皮：“好，去就去！”

我将那块雨花台石，塞进了袍子袋中，就和徐月净一起走了出去。

我一面心中在盘算，如何应付，一面又在希望，来的不是智空和尚。可是当我和徐月净一走进了客厅，抬头一看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幸而智空和尚满面笑容，正在和徐老伯谈话，我们进去，他只是望了我们一眼，并没有甚么发怒的样子，所以我虽然心跳得十分剧烈，总算还不至于当场出丑。

我们一进去，智空便叫了徐月净一声，又和我点了点头，徐老怕道：“师父找月净甚么事。”

智空道：“没有甚么，只不过我下山来了，想起他，随便来谈谈。”

徐老怕又客套了几句，拱著手进去了，智空和尚望著我们，叹了一口气：“好了，趁你们还未曾闯出大祸，快拿出来吧！”

徐月净一听，早已涨红了脸，我还想抵赖：“拿甚么出来啊？”

智空和尚再叹了一声：“我真替你难过，看来你也是好出身，又受过教育，怎会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又没有勇气承认。”

我被智空和尚的那几句话，说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热棘辣地发烫，我低下头去，呆了片刻，才决定承认自己的错误。

当我有了这样的决定，再抬起头来时，我反倒觉得坦然了，我道：“是的，我偷了那块石头，因为徐月净对我说起了那块石头，我的好奇心实在太强烈了，所以，我才偷了来。”

智空吸了一口气，道：“那很好，你快拿来还给我。”

我将那块石头，取了出来，智空忙接在手中，略为看了一下：“谢天谢地。”

看他的情形，倒像是他接在手中的，不是一块石头，而像是一个随时可以爆炸的手榴弹一样！

智空站起身：“我告辞了。”

我忙道：“大师，你可否容我问几个问题？”

智空摇头道：“你最好甚么都不要问。”

我道：“大师，你刚才教训得我很对，但是我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又有甚么用？”

智空和尚望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将那块雨花台石，放在他带来的那只布袋中，抽紧了布袋的口子，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我大声道：“大师，你将知道的事，只是一个人藏在心里，那算是甚么？”

智空和尚头也不回地走了，徐月净一直在向我摆著手，叫我别再出声，可是，我已经看出，智空和尚对那块古怪的雨花台石，一定知道许多秘密，而那些秘密，又是我亟需知道的，我一定要请他将那雨花台石的秘密，讲给我听。

我不理会徐月净的手势，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徐月净家的大门口，我伸手拉住了智空和尚袈裟的袖子：“大师，你为甚么不肯对我说？”

智空和尚转过头来，望著我，他的神情，十分之严重，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你年纪还很轻，何必要知道那么多古里古怪的事？”

我道：“这块石头太奇怪了，如果我不知道它的秘密，我一定……一定……”

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词，方能表达我如此急切想知道那块雨花台石的秘密的愿望。

而智空和尚不等我讲完，他挣开了他的衣袖：“你不必说了，我不会讲给你听的，而你，也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过几天你就忘记了。”我那时究竟还年轻，几经请求，智空和尚仍然甚么都不肯说，我不禁有点沉不住气，大声道：“好，你不说也不要紧，我到处去对人家说，你有一块那样古怪的雨花台石，叫你不得安宁！”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自然是自己看不到自己的，但是我既然讲话如此不讲理，我的样子，一定也不会好看，多半像一个小流氓，这一点，我可以从智空和尚脸上的神色看出来。

智空和尚皱著眉，他并没有发怒，从他的神情上，他只是十分可惜。

而那时，徐月净也赶了出来，大声道：“卫斯理，你别没有礼貌。”

我道：“我一定要知道那雨花台石的秘密。”

徐月净伸手来拉我，我用力地挣脱著，徐月净突然将我一推，我跌倒在雪堆上，这时候，我多少有点恼羞成怒了，是以我才一跌倒，立时又疾跳了起来，扑向徐月净，两个人，在雪地上，扭打成一团，wrshǚ.сōm直到徐老伯走了出来，大声道：“咦，两个好朋友，怎么打起架来了？”我们才一起站起身来。

这时，不但我们的身上沾满了雪，雪还从我的衣领中、衣袖中钻了进去，又冷又湿，狼狈之极，我狠狠地瞪著徐月净，徐月净也望著我。

徐月净的怒意不如我之甚，但是看他的情形，他也显然没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徐老伯看著我们两人，像斗公鸡也似地站著，他不觉笑了起来，道：“来，好朋友打过就算了，拉拉手，仍然是好朋友。”

看徐月净的情形，他已经准备伸出手来了。我认为徐月净不帮著我，反倒帮著智空和尚，那不够朋友之极，根本不值得我再和他做朋友了。

年轻人总是冲动的，我尤其冲动，我不等徐月净伸出手来，就转过身，大踏步向前走了。

我不知道徐月净在我身后的表情如何，我只是决定了不再理睬徐月净，所以我向前笔直地走著，直来到了码头，上了船，进了城，立时又过了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我在回到了家中之后，仍然生了好几天的气。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真是无聊透顶，幸而假期很快就过去，又开学了，同学们又见了面，大家嘻嘻哈哈，自然十分有趣。

可是我仍然不睬徐月净，我想，徐月净是老实人，一定会主动来睬我的，如果他来睬我，我自然可以和他言归于好。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徐月净竟然一直不来睬我，他不但不睬我，而且一望到了我，就似一直以十分愤怒的眼光看著我。

这真使我感到大惑不解了，我想来想去，虽然我和他在雪地上打了一架，但是以他的为人来说，实在不应该恼我如此之久的。

然而，他一直不睬我，直到开了学一个月之久，我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那天，在操场上，我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树下，我想了一想，向他走了过去，故意在他身上，撞了一下。

徐月净转过身来，仍然用那种愤怒的眼光，望著我，我叉著腰：“怎样，是不是要再打一架？”

徐月净立时厌恶地转过头去，看来，我先向他说了话，他仍然不睬我！这倒使我又有点气恼了，我冷笑著：“为了一个和尚，那样对付朋友，你倒真是和尚儿子，一点不假！”

徐月净倏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著我，“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口水：“你不是人，你可知道，你自己做了甚么？”

我大声道：“我做了甚么？我取了那块石头来看看，不是又还给了他么？我只不过要他讲出那块石头的秘密来，他当和尚的，那么鬼祟，怪得我么？”

徐月净厉声道：“可是你威胁他，要将这块石头的事，去和人家说，叫人家去烦他！”

我道：“我只不过说说而已，又未曾对人讲过！”

徐月净重重顿著足：“可是你的话，已经将他赶走了！”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徐月净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我道：“那天我们打架，他趁机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怎么说我将他赶走了？”

徐月净的神情像是想哭，他道：“自那时起，谁也不曾见过他！”

我忙道：“你甚么意思，他没有回寺去？”

徐月净道：“当天下午，我就到寺里去看他，他没有回去，第二天我又去看他，他仍然没有回去，以后，我每天都去一次，但就是见不到他，那天他离开之后，他根本没有回去过，他走了！”

我在这时，也多少有点内疚，感到智空和尚的失踪，是和我有关的。

但是我口中却再也不肯承认，我道：“当和尚的云游四方，是很普遍的事，有甚么了不起？”

徐月净叹了一声，转过身去，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哀伤：“我知道他逃避了我们，他自小在金山寺出家，但是我们却将他逼走了，他为了避开我们，离开了金山寺，只带著那块石头。”

我呆了半晌，伸手搭住了徐月净的肩头：“月净，算是我不好，然而你想想，如果不是那天在禅房之中，你提起了那块石头，又怎会有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算了，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徐月净转口身来，我知道在我那样说了之后，徐月净是一定会接受我的话的，果然，他和我握了握手：“只是我们真对不起智空和尚。”

我道：“不知道那块石头，真有甚么秘密，他竟宁愿离开了自小出家的金山寺，也不愿为人知道。”

我接著又道：“你放心，当和尚的，到哪一个寺中，都可以挂单，他的生活，不会有问题的！”

而徐月净仍然不住叹著气。

以后，当我和徐月净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总是叹著气。

日子飞快地过去，我们离开了学校。在离开学校之后，我过的生活，和徐月净完全不一样，他回到了镇江，帮他的父亲管理铺子，而我在上完学之后，又经历了不少古怪的经历，到过不少地方。

智空和尚说的话，几乎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但是他却说错了一句话，他以为我会过几天就忘记了那块雨花台石的事，然而事实上，我一直记得那块雨花台石，我也一直想找到智空和尚。

所以，当我有机会经过名山大刹时，我总要去造访一番，希望能够再见到他。

但是，我却一直失望，我拜访了不知多少庙宇，就是未曾再见到智空和尚，反倒使我有机会游历了不少宝刹，增广了很多见闻。

以后，我经历过更多不可思议，稀奇古怪的事，但是，我总不能忘记那块奇怪的雨花台石。那块雨花台石中那种细丝的纠缠，始终留给我一个惊心动魄的印象，我一直在直觉上，(奇*书*网.整*理*提*供)认为那是性命相扑、血肉横飞的争斗，虽然那只不过是两种颜色不同的细丝的扭结，但是在我的感觉上，那实在比大屠杀还要惨烈得多。

、奇、因为找不到智空和尚，我自然也一直无法解答这块雨花台石的秘密。

、书、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和很多人提到过那块雨花台石的事，其中包括生物学家、天文学家、太空科学家等等。我获得的一个最中肯的解答，是一位专门研究太空生物的科学家的意见。

他的意见是：雨花台石既然是来自太空的殒石，那么，甚么样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因为外太空的一切，在人类知识领域上，还是一片空白。那块石头之中，可能有著外太空来的生物。

至于那种生物，为甚么会在石头内，作如此不断的纠缠，那位太空生物学家，也说不出甚么名堂来。

在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之前，我也只好接纳他的解释，因为那总算是一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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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为了石头博士皈佛

这是上半部的故事，以下，是下半部的故事了。

在看了上半部的故事之后，各位读友，一定已可以想到，下半部的故事，是从我又遇到了智空和尚开始的，不错，可以说是那样，但是，其中还有小小的曲折，必须交代一下。

在那以后，我又经历了许多古怪的事，有许多人知道我，遇到有甚么奇怪的事，就算是不认识我的话，也会自动找上门来，或者托人介绍，与我相识，将他认为古怪的事情告诉我，更有的，自远地寄信来向我叙述一些怪事，然而，我再遇到智空和尚，却不在这种情形之下，可以说全然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垂钓于郊外的一条小溪中，那小溪很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许多鹅卵石，其中也不乏有著彩色条纹的石子。

这种鹅卵石，使我自然而然，想起雨花台石来，而一想起雨花台石，我就想起了那颗最奇怪的一颗。我的心情不免有点乱。

钓鱼最不能乱心，我收走了钓杆，准备回去，就在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在对岸，有一个僧人，走进了一片竹林。

那僧人和普通的和尚一样，穿著灰扑扑的袈裟，但是我一看到了那僧人的背影，心中就不禁陡地一动，那背影看来，太像当年的智空和尚。

一时之间，我几乎想大声叫了起来，但是我一转念间，却并没有叫出声，因为我想，世事不会那么凑巧，我刚想起那块雨花台石，就见到了智空和尚，那实在不可能。

因为时间已经相隔了那么多年，而且，地点也隔了几千里，真的有那样的巧事，我会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见到智空和尚？

就在我心中略一犹豫之间，僧人已经走进了竹林，他的背影，也被竹林遮住，看不见了。

我虽然想著事情不会那么巧，但是心中仍然不免疑惑，暗忖我追上去看一看，总不会错的。于是，我踏著小溪上高出水面的石块，过了溪水，也进了竹林，等我穿出了竹林之后，我看到那僧人仍在前面，慢慢走著，我急步追了上去。

由于我的脚步声十分急促，所以那僧人也发觉有人追上来了，他站定了身子，转过头来看我。

他一转过头来，我就失望了，那绝不是智空和尚，虽然事隔多年，但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智空和尚的话，我一定可以认得出来的。然而，那僧人不是。

那僧人望著我，微笑著，态度很和蔼：“有甚么指教？”我忙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僧人笑道：“我是和尚，你要找的人，也是和尚？”

认错人的事很平常，但是认错一个和尚，这事情多少有点奇特，是以那僧人才会那样问我的。本来，我已想走了，可是我听出那和尚的口音，正是淮扬一带的口音，我心中略动了一动，也用乡音道：“是的，我在找一位大师，他以前是在金山寺出家的。”

那僧人高兴起来：“金山寺，我也是在金山寺出家的，你要找那一位？”

我道：“上智，下空，智空大师。”

那僧人喜得双手合十：“原来是智空师兄。”

接著，他又用奇异的眼光望著我：“智空师兄并没有方外的亲人，你是……”

我叹了一口气：“我可以算是他的朋友，我是很久以前认识他的，那时，他还在金山寺。”

那僧人道：“是啊，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智空师兄有一天，离开了寺，一直就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我忙道：“你也不知道？”

那僧人摇了摇头：“一直不知道。”

我感到很失望，但是我想，他和智空和尚，全是僧人，由他来打听智空和尚的下落，一定更方便一些，这本来已是没有希望的事，但姑且托他一托，也不会有甚么损失的。是以我取出了一张名片来：“师父，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再见智空和尚一面，有一点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如果你有了他的消息，请通知我。”

那僧人接过了我的名片，无可无不可地道：“好的，我通知你。”

我和他又谈了一些金山寺的风光，我发现僧人虽然说四大皆空，但是对于自小出家的地方，还是十分怀恋，我相信智空和尚也不会例外，但是当年他却毅然离开了金山寺，由此可知，那一定是事情十分之严重，逼得他不能不离开了！

我和那僧人分了手，回到家中，又过了几天，我根本不对这件事寄任何希望了，那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中，白素忽然走了进来，神色古怪。

我只向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我还未曾开口询问，她就道：“我知道你有各种各样的朋友，但是却不知道你有和尚朋友。”

一听得“和尚”两字，我和心中陡地一动，直跳了起来：“甚么意思”

大约是我的神态，紧张得有点滑稽，是以她笑了起来：“别紧张，我只不过告诉你，有一个和尚来找你，现在在客厅。”

我忙道：“我正在等著和尚来找我，记得我向你提起过那块神奇的雨花台石？我想，这个和尚来了！一定会有点眉目了。”

我曾好几次向妻提及智空和尚那块雨花台石，是以她也有极深的印象，我一说，她就明白了，但是她的神情，却多少有点疑惑，她道：“那只怕要失望了，来的那个和尚，年纪很轻，决不会超过三十岁。”

我“哦”地一声：“不管他是谁，我先去和他见见面再说。”

我一面说著，一面已向外走了出去，到了客厅中，我看到一个和尚，背负双手站著，正在欣赏壁上所挂的一幅宋人所作的罗汉图，从他的背影看来，他身形很高，我咳嗽了一声，那和尚转过身来。

果然，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而且，他的神情，叫人一望而知，他是一个极有学问的知识分子，他看到了我：“施主？”

我道：“不错，阁下是……”

那和尚道：“我法名幻了，听说，你正在找寻我的师父……”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智空师父！”

我忙道：“是的，我找智空师父已经很多年了，自从他那一年，突然离开了金山寺，我就一直在找他，你请坐，很欢迎你来。”

幻了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很低沉：“是的，我听师父讲起过那件事，同时，我也久闻你的大名。”

我呆了一呆，连客气话也顾不得说了，我急忙道：“你知道这件事？那么，你一定也知道那块雨花台石了，是不是？”

幻了点了点头。

我的气息，不由自主，有点急促，我忙又道：“那么，你见过这块石头？”

幻了又点了点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实在，我不知有多少话想说，但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幻了也不说话，我们两人都不开口，沉默了好久，幻了才道：“智空师父很想再见见你，你高兴和他会面么？”

我忙道：“当然高兴，他在哪里？”

幻了道：“他在一间小寺院中作主持，那寺院实在太小了，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道：“请带我去。”

幻了站了起来，我和他一起出了门口，上了车，在我驾驶著车子前往幻了所说的那个寺院的时候，我有点好奇地问道：“请原谅我的唐突，你……我好像……”

幻了转过头来望著我，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

幻了却像是知道我想问他甚么一样，他笑了笑，道：“你可是想问我，为甚么我会当和尚，是不是？我看来不像和尚么？”

我忙道：“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看来你受过高深的教育。”

幻了很谦虚地笑著：“可以说是，我有著三个博士的学位。”

我没有再出声，一个有著三个博士学位的人，出家当了和尚，那一定是有著一段很伤心的事的了，我自然不能再向下问去了。

可是幻了却又笑了起来：“请不要误会我曾经杀过人，或者失过恋，我之所以跟著智空师父，皈依佛法，完全是为了……”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那时候，我为了想听他为甚么要皈依佛法，转过头去望著他，一时之间，竟忘了我自己是在驾车，我实在太忘形了，以致车子“砰”地一声，撞在电灯柱上！

幸而这一撞不大重，我们两人，齐齐震动了一下，我连忙后退车子，幻了笑道：“你在驾车，我还是别和你多说话的好。”

我将车子继续驶向前：“不，你得告诉我，不然，我胡思乱想，更不能集中精神驾车了！”

幻了的态度很镇定、悠闲，好像不论甚么事，都不放在他的心上一样，他的那种镇定、闲散的态度，和我的那种心急、忙乱，恰好相反。

他点了点头：“说来也很简单，我皈依佛法，完全是为了那块石头。”

我陡地一震，车子又连跳了好几下，我失声道：“就是那块雨花台石？”

幻了点著头：“是。”

我在那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不错那块雨花台石，可以说是奇怪到了极点的东西，叫人一看之下，终生难忘，事实上，这些年，我不断地在想著那块雨花台石的古怪之处。

但是，这块雨花台石，究竟有甚么力量，可以使一个有著三个博士学位的年轻人，当了和尚呢？

我自然回答不出来，而这个答案，除非是幻了自己讲出来，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猜得到！

我将车子，驶到了路边，停了下来，虽然我急于和智空和尚见面，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先得将这件事弄清楚了再说。

幻了看到我停下车，他道：“好的，我详细地和你说一说。”

我忙道：“真对不起，这块石头，令我思索了多年，没有任何答案，我实在忍不住我的好奇心。”

幻了淡然笑著：“不要紧，我也一直想找人和我共同解释这块石头之谜，可是一直找不到人，我想你是最合适了！”

我也老实不客气：“你真算是找对了人！”

幻了和尚抬头望著车顶：“我的父亲是一个老式人，虽然他送我到外国去留学，去学新最的科学，但是他却是一个老式人，他笃信佛学，和智空师父很谈得来，所以我是从小认识智空师父的，那时，在宁波，智空师父在育王寺。”

我点了点头，智空师父在离开了镇江金山寺之后，原来曾在育王寺住了些时间，育王寺僧人三千，我又不是存心去寻找，当然不知道他的踪迹了。

幻了又道：“后来，我出国留学，在我学成归来之后，又见到了智空师父，我所以见到那块石头，本是很偶然的，有一天，我父亲叫我去请智空师父，我到了他住的地方，看到他正全神贯注地在看一块石头，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我忍不住插言道：“原来这些年来，他一直保存著那块雨花台石。”

幻了和尚并不理会我的插言，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他正将石头放在阳光之下，我走近去，他也不知道，而我也立即看到了石头之中，有甚么东西在动！”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才望著我：“你也看到过那块石头，自然明白当时我心中的惊讶。”

我立时点了点头，只有曾看到过那块石头的人，才知道一个人看到了那块石头之后，心中的感受如何。

我道：“当时智空师父如何？”

幻了道：“智空师父立时收起了那块石头，但是我却一定要他拿出来给我仔细看一看，智空师父考虑了很久，才将石头交到了我的手中，那时，我完全被这块石头中发生的事迷惑住了。当天，我将石头还给了智空师父，请他去和我父亲长谈，但是我实在无法忘记那块石头，以后，我几乎每一天，都和智空师父在一起，我提出有关那块石头的种种问题，并且提议智空师父，将这块石头剥开来，交给第一流的科学研究机关去研究。”

我忙道：“他答应了？”

幻了摇著头：“没有，他没有答应，他只是告诉我，这样的石头，本来一共有两块。”

我呆了一呆，这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事。事实上，当年我和徐月净，在一起偷了那块石头之后，智空师父追了来，将那块雨花台石追了回去，他根本未曾说过任何有关那块石头的话。

我失声道：“有两块？还有一块呢？”

幻了略呆了一呆，他像是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他最后决定了对我说，他道：“另一块同样的石头，造成了一次大惨剧！”

我更是惊讶莫名了，我忙道：“大惨剧，那是甚么意思，快告诉我！”

幻了却不肯再说下去：“这件事，还是等智空师父告诉你吧！”

我急道：“他不会对我说的，当年，我在金山寺中，偷了他那块石头，他就甚么也未曾对我说！”

幻了笑了笑：“现在不同了，他一定会对你说，而且，由他来对你说，要好得多，因为他是身历其境的人，而我只不过是转述，说起来，一定没有他说得那样逼真、动听！”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好吧，幻了既然不肯说有关那另一块同样的雨花台石所造成的“惨剧”，那么，至少我还可以知道他何以为了那块雨花台石而当了和尚。

幻了继续道：“智空师父虽然不同意我的办法，但是他却同意，由我和他两人，研究这块石头，我是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人，而且，对科学有著一份难以形容的狂热，有这种狂热的人，愈是对自己不明白的事，便愈是想弄明白！”

我头点道：“是的，我虽然未曾受过科学的训练，但也有著同样的狂热。”

幻了微笑著：“在一年之后，我仍然不能对这块雨花台石，作出任何结论，那时，我父亲死了，而我又没有了任何的牵挂……”

我望著他，没有任何的牵挂，这并不造成一个人出家做和尚的理由！

而不等我问出来，幻了又道：“在我没有任何结论之时，智空师父告诉我，要解释这块石头的奇异现象，科学是不足以解释的，只有佛法才能解释，我相信他的话，于是便拜他为师了！”

我听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

难怪幻了刚才听我说，我也同样有著狂热时，他要微笑了，他并没有反驳我，说我其实并没有狂热，而现在，他的话却等于告诉了我，我的自以为的“狂热”，简直未入流，要像他那样，才是真正对一件古怪的事，有著寻根究底的狂热的人！

他为了要探索那块雨花台石的究竟，竟不惜出家，当了和尚。

但是，尽管我对他的这份狂热，有著衷心的钦佩，但是我对他的做法却不同意。

我吸了一口气：“请原谅我，我是一个相信科学的人，现在你已经皈依佛法，请你照实回答我，你真的认为，科学不能解释的事，玄学就可以解释么？”幻了皱起了眉，不出声。

我又道：“请原谅我将佛学称为玄学。”

幻了摇著头：“不要紧，佛学本是玄之又玄的学说，不要紧。”

我逼问道：“你做了和尚之后，有甚么心得？”

幻了抬起头来：“佛能纳须弥于芥子，我觉得这块雨花台石中的情形，就是我们所处的整个世界的一个缩影！”

我眨著眼睛，因为在一时之间，我实在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幻了叹了一口气：“你看到过那块石头，那石头中，红色的细丝，和白色的细丝在纠缠著，想要消灭对方，如此不结不休，这和我们的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几千年来，一直在不停地互相残杀，又有甚么不同？”

我呆了一呆，接不上口。

幻了又道：“如果有一个其大无比的人，又如果有一个其大无比的容器，能将所有的人，都放在这容器之中，而那个巨人，在外面观看人类的互相残杀，那种惊心动魄的情景，不正如我们将那块雨花台石放在阳光之下，看著它内部的情形么？”

我张大了口，仍然出不了声。

幻了在开始讲的时候，我就接不上口，那还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他所说的，实在太玄，太不可思议的缘故。可是等到他再向下讲下去的时候，我出不了声，那却是因为我惊讶于他比拟之贴切，使我难以反驳！

幻了吁了一口气：“或许你不十分同意我的说法，但那的确是我的想法！”

我想了片刻，才道：“我十分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你的说法，只是解释了一个现象，并未能说明那雨花台石的实质、来源和它里面的究竟是甚么！”

幻了摇著头：“对的，这便是玄学，就科学而言，只能知道一样东西的本质，却无法了解到这样东西的精神！”

我点头同意幻了的话，我道：“那么，智空师父要再见我，是为了甚么？”

幻了道：“当然是为了那块石头，你现在可以驾车子，离了市区，向左转！”

我发动了车子，向前疾驶，在郊区的公路上，依照著幻了的指点，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山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上。

幻了和我一起下车，踏上了那条小路，这里十分僻静，几乎一个人也遇不到，而那条上山的小路，其实也根本不是路，只不过是生满了野草，依稀可以辨认的一个痕迹而已。

我们又化了半小时，才来到了半山的一个坪上，依著山，有几间屋子，那根本不能说是寺院，但是它的环境，却极其清幽。

幻了来到了屋前，推门走了进去，正中的一间屋中，有著一具十分别致的佛像，是青铜塑的，和寻常寺院中的佛像，截然不同。简直是一件线条优美、古拙、朴实之极的艺术品。

幻了看到我注意那佛像，也颇有得意之色：“那是我的作品。”

我奇怪地望著他：“你不是学科学的？”

幻了笑道：“那是我的业余嗜好，我也发现，如果不是我当了和尚，我决塑不出那么好的佛像来。”我没有再说甚么，我发现他说他自己，是因为那块雨花台石而当了和尚的这种说法，多少有点牵强，他当和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对佛学有了极其深切的爱好。

我跟著他穿过了那佛堂，来到后面的一间屋子前，幻了道：“师父，有客人来了。”

我立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和多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我像是依稀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和徐月净一起在金山寺的一间禅房门口，我听到了智空和尚的声音：“进来！”

幻了推开了门，我看到了智空和尚。

智空和尚老了许多，但是他的精神仍十分好，他在一张桌前抄著经书，那情形，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门一打开，他搁下笔，抬起头来望著我，我们互相打量著。

过了好一会，智空和尚才笑著：“真认不出是你了，你变了很多，有月净的消息么？”

我摇了摇头：“一直没有，智空师父，你倒还是老样子，自从你突然离开了镇江之后，月净几乎将我当作仇人，很久不睬我。”

智空和尚叹了一声：“那是我不想这件事再被人知道！”

我有点惭愧，道：“事实上，我也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你有那样的一块石头。”

智空和尚呆了半晌：“我听得很多人提起过你的名字，这些年来，你遇到了不少怪事！”

我道：“是的，但只怕没有一件，及得上你那块雨花台石的。”

智空和尚又呆了半晌，才道：“幻了一定已对你说起过了，我听到你在找我，我想再见你，是我感到，当年的惨剧，只怕要重演了！”

智空和尚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和神态，都显得极其严重，以致我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惨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也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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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忙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么意思。”

幻了在一旁道：“关于那惨剧，我未曾对他说，师父不妨先告诉他！”

智空和尚点著头，指著一张竹椅，请我坐了下来，他道：“这件惨事，发生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两年之前，那一年，我到南京，和一位高僧共游，奇Qīsūu.сom书他是一家寺院的住持，我们两人共游雨花台时，拾到了那样的两块雨花台石，深觉奇怪，一人分了一块，他的那块，和我那块，稍有不同之处，是在红色的部分，有著指甲大小，深红色的一块，那深红色的一点中，似乎挤著许多在蠕蠕而动的细丝，就像我那块雨花台石现在的情形一样！”

智空和尚讲到这里，向幻了望了一眼。

幻了立时走向一个木柜，打开柜子，将那块雨花合石，取了出来。

在幻了取出那块雨花台石之际，智空不住地道：“小心！小心！”

而幻了的神情，也像是他所捧的，不是一块石头，而像是甚么名瓷一样。

幻了将石头交到了我的手中，我接了过来。那块雨花台石，和二十年前，我曾仔细看过时并无甚么不同，但是正如智空和尚所言，在它的红色部分，有一个更深的红色斑点，在那个红色斑点中，好像聚集著许多细丝，正在缓缓动著。

这样的一个深红色的斑点，是以前所没有的。

我抬起头来：“这是甚么意思？”

智空道：“你将石头放下来，轻轻地放。”

我轻轻地将石头放在桌上，智空和尚的神情更严肃，他道：“当晚，我们回到寺院，那位高僧翻来覆去地和我看著那两块石头，我们相互都说了很多极其感叹的话。”

智空和尚并没有说出当时他和那位高僧说了一些甚么感叹的话，但是可想而知，那一定是和幻了在车中对我所说的类似的话。

智空和尚又道：“就在那天晚上，我已想告辞了，那位高僧将他的那块石头，凑近烛火，仔细地看看，我看得很清楚，当烛火碰到他那块石头上的红色斑点时，那斑点突然破了。”

我本来是坐著的，可是听得智空和尚讲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我在站了起来之后，失声道：“里面的东西，全都走出来了？”

智空和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全部，只是在那红色的斑点中，有许多极细的。每条一寸长短的细丝，涌了出来，那高僧还握著这块石头，当他听到那一下破裂的声音，翻转手来看时，那些细丝移动得十分快，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我，我那时也吓得呆住了，就在他抬头向我一看间，我看到那些红丝，全都隐没在他的手中。”

我愈听愈是吃惊，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智空和尚又道：“他陡地一震，碰到了桌子，灯台打翻，我听到他叫道：‘智空，快走’我向他走过去，只看到他的手中仍握著那块石头，瞪著眼，只是叫我快走，我看他的样子，像是极其痛苦，所以我不忍拂逆他的意思，就退了出来。”

我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声：“你实在不该退出来的！”

智空和尚叹道：“的确是，我退了出来之后，在门外问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出声。”

智空和尚讲到这里，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由地跳动著，他续道：“当我发觉门窗中全有浓烟冒了出来时，已经迟了。”

我听得他讲到了这里，也不禁一呆：“怎么忽然有浓烟冒了出来？”

可是智空和尚却像是根本未听到我的话一样，只是双眼发直。

智空和尚在不住地喘气，我看看情形不好，智空和尚已然上了年纪，不要有了甚么意外，我忙道：“你……”

可是我只讲了一个字，幻了便向我摆著手，示意我不要出声。我想起幻了是听过智空讲起那件惨事的，他一定知道，智空每当讲到紧张的时候，一定会有这种神态出现的，是以他不足为奇。

我停住了口，不再出声，只见智空和尚又喘了好一会，才道：“太迟了，那时真的太迟了，我应该和他在一起，不退出房间来的。”

他那几句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仍然不出声，只听得他又道：“当我发觉门缝中、窗隙间都有烟冒出来时，我一面大声叫著，一面撞著门，等我将门撞开时，房间全是火。”

智空和尚的呼吸更急促，他又道：“那时，寺院中其他的僧人，也被我的叫声惊动了，他们一起赶了来，但是满房间都是火，都是烟，大家吵著，也没有人敢冲进去，只有我，Qī.shū.ωǎng.不顾一切冲了进去，我……冲进了房中，看到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

智空和尚讲到这里，连声音都变了，这时，连我也不禁紧张了起来：“你，你看到了甚么？”

智空和尚面上的肌肉，跳动得更剧烈，他不住地喘气，像是无法再向下讲去，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看到那位高僧站在火中，火是他特意放的，他将许多燃著了的东西，堆在他身子的周围，他一看到我，就张开了口大叫，我其实根本听不到他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在叫些甚么！”

我忙问：“他叫些甚么？”

智空和尚道：“他在叫我出去！”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片刻，才低下头去：“而我真的立即退了出来。”

我也呆了一呆，因为照智空和尚的叙述听来，他既然也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著火的房间之中，那么，他是应该有机会将那高僧救出来的。可是接著他却退了出来，是甚么情形，使得他连人都不救了呢？

智空和尚停了下来，望著我，我的声音十分低：“为甚么？”

智空和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我更是疑惑了，忙道：“甚么意思？”

智空道：“那是一个人，我也认得出，他就是我的好友，但是，他的身上、面上、布满了红色的细丝，白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并不是布在肌肤上，而是有一大半已进入了他的皮肤，还有一半，正在竭力向内挤，那情形，真是可怕极了！”

别说是亲眼看到，就是这时候，听智空和尚讲讲，我也感到一阵战栗！

智空道：“我实在被这情形吓呆了，我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当我退到门口的时候，我实际上已看不到他，因为火势和浓烟，愈来愈猛，烟薰得我流泪，我的袈裟也已烧著了，那时，我听得他发了一下惨叫，我还想向前冲去，但是门口另外两个僧人，将我死命拉住。我听得他在叫著道：‘智空，将那块石头埋起来，他们是妖孽！妖孽！妖孽！’他叫到这里，又是一声惨叫，接著，就甚么声音也没有了。”

我的声音也有点发颤：“后来怎样？”

智空道：“后来，火救熄了，但也烧去了一廊禅房，那位高僧已烧成焦炭，根本辨认不出他是一个人了。那块石头也找不到了，只有我的那块，一直在我的怀中，未曾失去。”

我皱著眉：“那位高僧为甚么要烧死自己？他临死时叫的那几句话，又是甚么意思？”

智空痛苦地摇著头：“我不知道，后来，那寺院的住持问我，他为甚么要自焚，我也答不上来，我也未曾向他们任何人提起那块雨花台石，我回到了镇江之后，也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全用在思索这个问题上！”

我道：“那么多年下来，你一定已有了结果。”

智空向桌上的那块雨花台石望了一眼，他的神情，虽然惊恐，但是也有一种极其坚决的神情在，那显然是他的心中，已决定了一件事情。

他缓缓地道：“我不能说有结论，但是我却肯定了几点，第一，那些石头中的细丝，是活物，它们会出来。第二、当人接触到了它们之后，一定立即会知道它们是甚么，所以那位高僧，才觉得大祸临头！”

我有点不明白智空的话，睁大了眼睛，幻了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他补充道：“我明白智空师父的意思，这些东西是有思想的，当它们接触到人体的时候，他们的思想便会藉著直接的接触，而传达到被接触者的身上，那位高僧，当时已知道了他们是甚么，所以才立时作了那么可怕的决定。”

我望向幻了：“你的意思是，这些细丝，是有思想的高级生物？”

幻了点著头：“是，它们来自我们对之还一无所知的天外之天！”

我在听了之后，实在有想笑的感觉，可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反倒感到好像是在沙漠之中，几天没有喝水一样，喉咙乾得厉害。

我在吞下了几口口水之后，才勉强道：“那怎么可能，高级的，有思想的生物，怎可能是这样，而且长期生存在石头中？”幻了的神情十分严肃，他讲的话也极其简洁有力，他道：“来自其他星球的高级生物，可以有任何我们意想不到的外形，我们只是根据地球上的生物的形态，来推断其他的星球生物形态是怎样的，是如何生活的，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我同意幻了的话，事实上，幻了的话，也正是我一贯所主张的，天文科学家常说，如果甚么星球上有水，有空气，那就会有生物，这自然是一种错误的论断，有水、有空气，温度适中，只不过能发生像地球生物的生物，而在其他完全不同的条件之下，就有可能有完全在人类想像能力之外的生物！

我忙道：“那么，我们还等甚么？快将这些块石头公开，如果石头中每一根细丝，都是一个有思想的高级星球人，那么，我们已有了几万个星球人！”

幻了叹了一声：“这也正是我的主张，但是智空师父却另有打算！”

我立时向智空和尚望去，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智空和尚还可能有甚么别的打算。

他未曾早将那块石头公开出去，而藏了许多年，这可能是对的，因为这些年来，人类科学在飞速进步，到现在公开出来，先进的科学，更有助于研究这块古怪的石头。

但是如果到了现在还不肯公开，还不肯让第一流的科学家，集中先进的仪器，来研究这块石头的话，那就有点愚不可及了！

是以我一向智空和尚望去，立时便责间道：“你有甚么打算？”

这时候，智空和尚的神情，反倒变得十分平淡了，像是甚么事情也未曾发生过一样，他也不望我，只是垂著眼，缓缓地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不禁有点光火：“打甚么哑谜？”

智空和尚道：“幻了，你讲给他听。”

我又立时转头向幻了望去，幻了叹了一声：“当这块雨花台石上，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斑点之后，师父就知道只要一经火烤，那斑点就会破裂。”

我道：“是啊，那更应该立即将它交给科学机构去作研究。”

幻了道：“师父认为，不论交给甚么机构去研究都没有用的，只有他牺牲自己，才能明白其中的真相。”

我仍然不明白这是甚么意思，幻了续道：“师父说，那位高僧，当年在被那些东西碰到之后，他一定知道了那些东西的来龙去脉和它们在想些甚么，但由于当时他太慌张了，根本未能将他知道的东西讲出来，就慌慌张张，引火自焚了！”

我道：“那又和现在的事，有甚么关系？”

幻了道：“师父的意思是，现在他有准备，情形就不同，当那些细丝进入他的皮肤之际，他可以从容地将他知道的事讲出来，由我们记录下来，到了不可控制的时候，他立时自焚！”

我不禁呆住了，刚才，我还有点看不起智空和尚，以为他根本没有科学知识，但是现在，我却变得佩服他到了五体投地。

不论我如何佩服智空和尚，我却不赞成他的办法，因为如果照著他的办法去做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导致另一次的惨剧！

我忙道：“大师的设想虽然不错，但是我们可以全然不必要再让惨剧重演！”

智空和尚抬起头来：“我的决定，决不轻率，而是思索多年的结果，现在你应该知道，当年你们不知危险，偷走了这块石头，我为甚么会那样紧张了？”

想起智空和尚刚才的叙述，想起我年轻时那种不负责任，狂妄的行动，不禁直冒冷汗。在那时候，我也突然想起徐月净也曾说过，而且曾引得我大笑过的话来。徐月净在我提议剖开那块雨花台石的时候，表示反对，他说，石中的那些细丝，或者会见风就长。

现在，见风就长倒未必，但是它们会以极高的速度离开石头内部，而附著在人的肌肤上，那已是千真万确的了，那位高僧，一定在如幻了所说的“思想接触”的情形下，感到会使全人类受到极大的灾祸，是以他才突然之间自焚了的。

我思绪十分紊乱，实在不知该想一些甚么才好，但是我却知道，有一点，是我所能做的，那便是阻止智空和尚那样做。

而要制止智空和尚那样做的最好法子，就是抢走那块雨花台石。

那块雨花台石，就在桌上，在我的面前！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立即伸出手来，抓住了桌子上的那块雨花台石，并且立时向后退去，退到了门口。我的身手十分灵活，动作当然也极迅速，智空和幻了两人，都无法阻止我。

当我退到了门口之后，他们两人，才惊骇莫名地叫了起来：“你作甚么？”

从他们的神情之中，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动作有极大的误会！

我仍然抓著那块石头：“别紧张，我决不是想替代智空师父，以自己的生命去作试验，我只不过想要阻止智空师父那么做。”

我的话一出口，幻了松了一口气，显然是当我说明了我的用意之后，他也同意我的做法。

但是智空和尚却不同了，他先是望著我，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神情，简直严肃得可怕，他道：“你曾经偷过这块石头，现在，你竟然一错再错，又来抢这块石头？上次，侥幸你没闯祸，但是，这一次，石头已起了变化，你不会再那么幸运了。”

我立时道：“我不是抢，我只不过是阻止你去干一件愚蠢的事！”

智空严肃地道：“我一点也不蠢，我记得那位高僧临死的时候，曾说过好几声妖孽，如果不是我以身相试，这些妖孽，可能在世上，造成极大的祸害。”

智空和尚的想法，是和我相同的，只不过他将一些来自外太空的生物称为“妖孽”而已。

我道：“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们可以将这块石头，放在一个密封的容器之中，加热，使石中的细丝全走出来，然后仔细观察他们的活动。”

智空和尚以严肃的眼光盯著我：“你这样做法，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冒险。”

对于智空和尚如此的指责，我自然大大不服气：“怎么是冒险？”

智空指著我手中的雨花台石：“这些妖孽，能够在石头之中，生存那么多年，你怎能保证，他们不能随便通过你的所谓密封容器，四下逃逸？”

我呆了一呆，我不得不承认智空和尚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对于那块石头中的细丝，究竟是甚么，完全一无所知。

我所谓的“密封容器”，可以进步到能观察热变化的容器，但是，有甚么保证，可以肯定这些来自外太空的生物，一定会被困在这种容器之中，而不会逃逸呢？

我呆了好一会：“我想，科学家总是会想出办法来的。”

智空和尚厉声道：“将石头还给我，我后悔请了你来，但如果你不将石头还给我，你会后悔一世。”

我的个性很倔强，当我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对方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令得我心服，我是很少肯就此罢手的。

是以，智空和尚虽然是在厉声呼喝，我也无动于衷：“我将石头还给你，我才后悔。”

我话一说完，立时转身向外奔去，我听得身后传来了“哗啦”一声响，分明是智空和尚著急地要来追我，连桌子也撞翻了。

我也听得幻了和尚一面大声叫我，一面追了出来，但是我仍然飞快地向前奔著，一直奔到了那条小路的尽头，到了公路，来到了车旁。

我打开车门，进入车子，立则发动引擎，在我已可以驶动车子之际，我看到幻了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叫道：“等一等，我……我有话说！”

我大声叫道：“如果你真有话要对我说的话，别走过来，我才听你的！”

幻了停在六七码之外，不住喘著气，一面道：“你的做法虽然粗暴，但是我也同意，你准备将那块石头交到何处去研究？”

我望了望在我座位旁的那块雨花台石：“暂时我还没有主意。”

幻了道：“我曾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的一家化工厂，实习过几个月，我知道他们有一套密封的观察设备，那容器可以抵抗五百磅烈性药的爆炸威力，正合你用，可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以为幻了追上来，是来抢我那块石头的，原来他却是有心帮助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我决定立时启程，请转告智空师父，我十分佩服他的精神，但是我不能不那样做。”

幻了道：“我会转达的。”

我踏下油门，大声道：“再见！”

我看到幻了双手合十，像是在替我祝祷，我将车子驶得十分快，转眼之间，就看不到他了！

当我驾著车回市区的时候，我的兴奋实在是难以形容的。隔了那么久，我不但又得到了那块雨花台石，而且，可以用最科学的方法，加以研究，来弄清这块石头的谜！

那真是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最感到兴奋的事了！

我直回家中，一到家，我就通知旅行社替我以最快的方式准备旅行，同时，再仔细观察那块雨花台石，将有关这块雨花台石的一切，讲给白素听。

~奇~她在听到我的转述之后，神色变得十分苍白，她道：“你的办法也不好，如果在旅途中，那些细丝突然自石中逸了出来，那怎么办？”

~书~我道：“不会的，智空和尚说，只有碰到了火，才会突然破裂。”

妻显得很不安、她也仔细观察著那块雨花台石，然后道：“你注意到没有，那深红色的斑点之中，虽然挤满了细丝，但是却很和平，没有争夺残杀。”

我道：“是的，首先逸出石来的，也就是那些细丝，他们是闯祸分子。”

白素缓缓摇著头：“我觉得智空和尚用这块石头中的情形，来比拟我们生活的世界，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我们处在如此残酷争杀的世界之中，但是也有不少有见识的人，感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全体毁灭，他们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如果科学能使他们远离地球的话，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我有点啼笑皆非：“你是说　　”

妻指著雨花台石上那红色的斑点：“我觉得这斑点中的一些，就是不想看到争杀继续下去的一群，他们正在设法，想离开他们的世界。”

我呆住了不出声。她的说法，玄之又玄，她之所以如此说，自然只是她的想像，但是，她的想像，也不能说没有理由。虽然，将一块石头称为世界，未免有点不容易接受，但是我们的世界，整个地球，在浩渺无际的宇宙之中，不也只是一块石头么？

在整个宇宙而言，地球和那块雨花台石，只不过一个是一块大一点的石头，而一个是小一些的石头而已，为甚么小一点的石头，就不能是一个世界呢？

我点头道：“很有趣，或许它们是爱好和平的一群，如果这块石头，还在外太空，那么有可能是多出一块更小的石头来，作为这一些细丝的另一个世界，但如今这块石头是在地球上，那就大不相同了，他们总是敌人，如果他们要求生存，也非将地球上的一切生活，都当作敌人不可。”

她叹了一声：“或许是，我们根本不容易接受和平共存的观念，不是你想打倒我，就是我想打倒你，你准备何时启程？”

我答道：“愈快愈好。”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只是皱起眉在沉思，我知道她那种好沉思的习惯，是以也不去打扰她，只是小心将那块石头，放在一只大小适中的盒子里，然后锁了起来。

那一晚上，我简直没有法子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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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比一切危险更危险

第二天，我已可以动身了，而且，幻了和尚所说的那家化工厂，在经过几次长途电话联络之后，也有了回音，可以将他们的那套实验设备，借给我使用一小时，而且不过问我的研究课题，可是，不但那一小时的使用费贵得惊人，而且，还要先缴纳一笔数字庞大的保证金。

这一笔保证金，在我的财力之外，是以我不得不花了半天的时间，去筹措这一大笔钱，直到钱全汇了出去，我才上了飞机。

我所带的随身行李十分少，那块雨花台石，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将之妥善地放在手提箱中。在旅途中，我的精神十分紧张，以致空中小姐不断地来问我，是不是有甚么不舒服。

我的精神紧张，绝不是只招致空中小姐殷勤的慰问就算了，在我到了目的地之后，招了海关检查人员的疑心，他们对我作了特别详细的检查，当然，他们也发现了那块雨花台石。

一个负责检查的黑人官员，看著那块石头，疑惑地问道：“这是甚么？”

我知道我不能再慌张下去了，我镇定地道：“这是一块颜色十分美丽的石头，作为观赏用的，养在水中，它的色彩更鲜艳。”

那位黑人官员似乎有点不相信，他拿起来，向著强烈的灯光，照了一下，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因为我知道任何人在一看到了那块雨花台石内中的情形之后，一定会吃惊不已的。

而一个海关的检查官，在看到了石中情形之后，也一定会向我发出无数使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才看了一眼，漆黑的脸，泛起了一重死灰色，他的手抖了一抖，几乎将那块石头，落到了地上。接著，他便直视著我，像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问我才好，我苦笑著，(www.wrbook.com)那位黑人官员终于开口了：“你说谎，这不是一块石头。”

我只好摊著手：“这是一块石头！”

那黑人官员道：“我要扣留它，等候更进一步的检查！”

我一听得他那样说，不禁著急起来，我忙道：“你不能那样做，我来，就是为了详细检查它，我已预订了一家化工厂的实验室，付了巨额的钱，时间不能更改，所以我也不能等。”

那黑人官员摇著头道：“那也不行，我们必须检查任何不明物体。”

我只好让步：“这样，反正你们要检查，你们可以派人和我一起，去监视我的行动，和我一起利用那间实验室的设备。”

那黑人官员望著我，他以疑惑的神情问我：“这究竟是甚么？”

我道：“我只好据实告诉你，我不知道。”

那黑人官员又道：“你的入境证上有特别注明，照说，只有身份很特殊的人，才有这种特别备注，你的身分是　　”

我道：“我很难和你说明，但是我曾和国际警方在一起，参与过贵国的高度机密。如果你需要请示的话，贵国国防部的特种问题研究室的佛德烈少将，曾经和我有过好几次的合作！”

那黑人官员的态度好了许多，他道：“我会记得这一点，不过现在必须请你等一等。”

我表示可以等，他就在检查室中打电话。那种耽搁，虽然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也不会有甚么损失，只会有好处，如果佛德烈肯赶来与我相会的话，那么我的工作，就会进行得更顺利。

佛德列主持一个极其冷门的研究部门，他所研究的东西，是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例如各地发现飞碟的报告，拍摄到有关不明物体的照片等等，全都送到他那里去做详细的研究。我也曾和他合作过几次，我相信他只要一听到我带了不明物体前来的消息，一定会赶来的。

那黑人官员在电话中谈了很久，才放下了电话：“你可以进去了，但是这车西却必须暂时保管在我们这里，佛德烈少将已开始前来，我们会将东西交给他，由他来处理。”

我犹豫了一下，看来，他们的决定，就我来说，已经是极度客气的了。我道：“好，但是你要绝对小心，那块石头，决不能受撞击，也决不能接近任何火焰，就算是一支烛火，也不能！”接著，我留下了我预订好的酒店名称，请那黑人官员交给佛德烈少将。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又将刚才所说的话，重覆了一遍，嘱咐那黑人官员，千万小心。我知道，佛德烈一到，就会带著那块雨花台石，到酒店来找我，那么，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到约定的那个实验室中，去共同检验那块古怪的雨花台石了。

我在酒店中进了餐，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和白素通了一个长途电话，然后又瞌睡了两小时。晚上，电话响了，酒店的管理员通知我：“佛德列将军要见你，他现在就在楼下，你是不是见他？”

我忙道：“快请他上来。”

佛德烈来得很快，我打开门不久，就看到他走出了楼梯，可是，他才一跨出电梯，我就已经知道，事情一定有甚么不对头了。

佛德烈的神色很古怪，很难形容，而更重要的是，他双手空空。

照说，他来见我，一定应该带著那块雨花台石一起来的，他为甚么不将这块石头带来呢？

我大声招呼他，他加快脚步，来到了我的面前，看来他有点神思恍惚，因为我伸出手去，他竟然不和我握手，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站，就走进了屋中。

我不禁呆了一呆：“怎么啦？”

佛德烈转过身来，皱著眉：“你这次究竟带来了甚么东西？”

我又呆了一呆，他是应该见过那块雨花台石的了！可是，如果他已见过那块雨花台石，他为甚么还要用这个问题来问我？

我立时反问道：“你，你未曾见过那块石头？”

“石头？”佛德烈耸了耸肩：“班纳失踪了！”

我更有点莫名其妙：“班纳是谁？”

佛德烈却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道：“我一接到通知，说是你携带了不明物体前来，我立即放下工作，赶到这里来，你带来的那东西，照条例，在我未曾到之前，是要留在海关的。”

我道：“是啊，负责对我检查的，是一位黑人官员，我带来的那块怪石头，他的确留下来了。”

佛德烈望了我一眼，这才道：“那位检查官，他的名字就叫班纳。”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他失踪了？”

佛德烈点著头：“是的，据他的同事说，自你离开之后，他拿著你带来的东西，到储存室去，看到过的人，都说他那时，有点神思不属，他竟撞在一位女同事身上，撞泻了一杯咖啡，也没有道歉，又有人看到他在储物室门口，站了一会，推门进去，立时又退了出来，然后，他就不知所终了！”

听了佛德烈的叙述之后，出现在我脸上的笑容，极其苦涩。

这是我再也想不到的意外，那黑人官员失踪了！本来，他是不是失踪，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和那块雨花台石一起失踪的，那对我太有关系了！

我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佛德烈问道：“你带来的那块究竟是甚么石头？是不是缅甸翡翠的璞玉，价值连城，我们查过班纳的档案，他是一个极其负责的检查官员，如果不是有甚么极度诱惑，他决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他带了你的那块……石头，失踪了！”

我苦笑道：“佛德烈，必须找到他，这件事极其严重，可能毁灭全世界！”

佛德烈被我最后的一句话，吓了一大跳，他立时道：“你带来的究竟是甚么？”

我道：“你要我回答，我只好说，那是一块石头，但是我认为那块石头之中，有著无数外太空的生物，他们还是活的。”

佛德烈定定地望著我，如果是别人，听得我那样说，一定会哈哈大笑，但是佛德烈不会，我知道他不会笑，因为他的工作使他接触过太多古怪的事情，任何人，只要像我或是像他那样，经历过那么多古怪的事情之后，就会知道，世界上没有甚么是不可能的了！

我道：“已经有人在找他了么？”

佛德烈道：“ＦＢＩ的人员已经在寻找他，但是我必须和他们的首脑再谈一谈，告诉他们事情的严重性！”

佛德烈拿起了电话，讲了五分钟左右，然后转过身来，我不待他再向我发问，就将有关那块雨花台石的事，详细告诉了他。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还必须从多年前，我如何在金山寺中第一次看见到那块石头讲起。在我的叙述中，一共有三个电话，全是ＦＢＩ人员打来的，报告他们追寻班纳的结果。

第一个电话，班纳的行踪，初步已经查明，他登上了一辆南行的长程公共汽车，往南走。

第二个电话在大约半小时之后打来，工作效率真是高得惊人，他们已经从班纳的档案中查明，班纳来自南部的一个小镇，那个小镇叫“希望镇”，而他搭上的那辆长途巴士，在通过墨西哥边境之前，要经过希望镇。

第三个电话恰好在我的叙述快要完毕时打到。ＦＢＩ人员已经查明，班纳的确是购买了到希望镇的车票，那也就是说，他已回故乡去了！

我到那时为止，还绝不明白何以一个一向行为良好的官员，忽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是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这块雨花台石，在一个不明究竟的人手中，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而不但我明白这一点，连佛德烈在听到了我的叙述之后，他也明白这一点，因为我曾将智空和尚所说的一切，转述给他听。

是以，佛德烈在电话中以极其严重的语气道：“你们准备采取甚么行动？我不能肯定他带走的那东西是甚么，但是可以肯定那东西极其危险！”

ＦＢＩ人员的回答是：他们已准备了一架直升机，估计可以和班纳同时到达希望镇。

佛德烈忙道：“等一等起飞，我和那东西的原主人，要一起去！”

他一面说，一面望定了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邀我同去，是以点了点头，佛德烈道：“好的，我们半小时之内，赶到机场，希望你们先将班纳列为极度危险的人物，不要让人家接近他，也不可逼他做出粗暴的行动来。”

我听到电话中，ＦＢＩ的人员在问：“那是甚么？一个烈性炸弹，还是一大瓶有毒的细菌？”

佛德烈苦笑道：“不知道，我只能说，那东西比地球上所有的一切最危险的东西更危险！”

他放下了电话，我们立即离开了酒店，驱车到乘搭直升机的地方去，那是一幢大厦的天台，在大厦门口，我就和几个ＦＢＩ的人员见了面，一起上了电梯，当直升机升空之后，我可以鸟瞰这个大城市的全部夜景，那真是极其美丽的景色。

但是我却没有心情欣赏那种景色，我只是当直升机愈升愈高的时候，心中在想，如果直升机升得再高些，看下来，这一个大城市，便是许多闪亮的小点，和许多汽车车头灯组成的细线，这种情形，和雨花台石中的情形，倒有一点相似了。

机中人员的心情都很沉重，没有甚么人说话，佛德烈也没有将我对他说的一切转述给别人听，那自然是他希望将这件事保密之故。

直升机飞了几小时，在预定的地方，补充燃料，然后更换机师，继续飞行，在机上，一直保持著和地面的联络，我们的目的地虽然是希望镇，但是我们是沿南行的公路在飞行，我们希望可以追上班纳乘搭的那辆巴士，那就更省事得多了。

ＦＢＩ人员，同时命令沿公路的人员，设法延阻那辆巴士的继续前进，终于，在再度起飞的一小时之后，有了结果。

消息传来，那辆巴士已在前面不远处被截停了，为了避免惊动班纳，是以并未曾登车搜查，截停车子，用的是公路损害的藉口。

直升机又向前飞了几分钟，就可以看到前面路上的很多灯光。有七八辆车子停著，车旁有不少人。

直升机在公路上停下，我和佛德烈首先跳下去，奔向前，一共有两辆公共汽车，几辆卡车和小房车，一个粗鲁的卡车司机，正在和警官争吵著，说他的货是限时送到的，绝不能耽搁。

佛德烈一到，就对那警官道：“让他走吧！”

警官还没有回答，其余的人，已经大声吵了起来，显然他们以为佛德烈的话太不公平了，这时，ＦＢＩ的人员已经包围了那辆巴士，所有在现场的人，一看到那种如临大敌的情形，也知道发生甚么事了，是以反倒静了下来，不再急著赶路了。

巴士司机首先下车，佛德烈大声叫著班纳的名字，可是车中没有人答应。

ＦＢＩ人员上了车，车中只有四个黑人，而我早已一眼看出，班纳并不在这四个黑人之中。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的追踪已经失败。

我并没有上巴士去，佛德烈在五分钟之后就下了车，对我道：“班纳的确是乘搭这辆车的，但他已经在前两站下了车。”

我呆了一呆：“他到哪里去了？”

佛德烈摊了摊手：“下落不明。”

我皱著眉：“他既然走在这条路上，我看他仍然是到希望镇去的，他一定在半路上发觉了有人跟踪的迹象，所以才下了车的。”

佛德烈道：“如果他知道被人跟踪，那么他就不会再到希望镇去。”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只好希望他是做贼心虚，是以才变换行动路线的。我看到我决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佛德烈道：“甚么意思？”

我道：“通知ＦＢＩ人员收队，而你，换上便服，只由我们两人去找班纳。”

佛德烈道：“这样会比较好一些么？”

我道：“自然会好得多。”

佛德烈来回走了几步，考虑了片刻，去和ＦＢＩ的人员，商议了一阵，看来，他的商议有了结果。所有的车辆都获得放行，我和佛德烈，上了一辆有无线电通讯设备的汽车，直驶希望镇。

我们到达希望镇的时候，正好是大明时分，车子在镇上主要街道上驶过，那是一个十分恬静美丽的小镇，佛德烈早有班纳故居的地址，也知道班纳的母亲，以前住在镇上，我们一直来到镇尾的一幢房子附近，停下了车，佛德烈道：“就是这里了！”

我没有出声，因为我在想，班纳拿了雨花台石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甚么？

佛德烈又道：“是你去找他，还是我去？”

我道：“为甚么我们不一起去？”

佛德烈道：“那是你的办法，尽量避免刺激他。现在我穿著便服，他未必认得出我是甚么人来，但是你就不同了，他一定认得你！”

我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他一看到了我，就著急起来，弄破了那块石头，那就糟糕了，你先去，我在车中等你。”

佛德烈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那房子前，敲门，四周围很静，而我又离得那屋几十分近，是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佛德烈的敲门声。

他的敲门，并没有甚么反应，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乒乓”，“哗啦”的一阵响，好像有人打翻了甚么笨重的东西，接著，便是一个老妇人的呼叫声。

那老妇人在叫道：“班纳，你怎么啦，发生了甚么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他，接下来，又是一阵撞击声，和那老妇人的惊叫声，佛德烈已在用力拍门，但是依然没有人开门。

我连忙下了车，奔到了那屋子的门口，道：“不能等了，屋子中一定已发生了甚么事，快将门撞开来！”

我和佛德烈两人，合力以肩撞著门，不用两三下，就将门撞了开来。

当我们撞开了门之后，我们看到，那屋子的后门洞开著，有一个老妇人，站在后门口，在叫著，而屋中的陈设，有不少全翻倒了。

当我们撞开门来的时候，那老妇人也转过了身来，她以一种茫然的神情望著我们，对于我们撞门进来一事，反倒不加追究，只是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们：“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在班纳身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忙走到他的身前，道：“班纳呢？”

那妇人道：“他奔了出去，像是疯了一样，奔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佛德烈也来了后门口，我们一起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后门口是一条小路，一直通向前，这时，我们极目望去，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显然班纳已奔远了。

再向前望去，可以望到山的影子，佛德烈转过身来：“你是班纳的母亲？他甚么时候回家来的。回家之后，做了甚么事？”

那老妇人哭了起来：“半小时之前，他才一进门，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是个老实的孩子，所以他要是做了甚么傻事，我总是可以立即看得出来，他究竟做了甚么？犯罪？”

佛德烈忙道：“他做的事，不算是十分严重，但是我们现在必须找回一件不属于他，而被他带走了的，一件十分危险的东西。”

那老妇人呆了一呆：“一块半红半白的石头？”

我和佛德烈两人，听了他那样讲法，都又惊又喜，忙道：“是的，你见过？”

那老妇人道：“我见过，他一回来，就给我看那块石头，我也不知那是甚么，然后，他就一个人闯进了房中，直到刚才，他突然从房中冲了出来，撞翻了桌子、椅子，从后门疯也似地奔去！”

我的心中，感到一阵寒意，我道：“你可曾注意到他在奔出去的时候，手中有拿著那块石头？”

老妇人道：“没有，他是空手奔出去的。”

我和佛德烈互望了一眼，心中又生出了不少希望，忙道：“他的房间在哪里？”

老妇人向一扇门指一指，道：“就是这间。”

我们向那扇门望了一眼，就不禁苦笑了起来，那扇门是被撞开的，撞开那扇门时所用的力度，一定十分之强，以致那扇门从中裂了开来。

我和佛德烈急忙向那间屋间走去，到了房间中，我们发现房间应该是属于一个少年人的，那自然是班纳青年时居住的房间。

在一张写字台上，我和佛德烈两人，立时看到了那块雨花台石！

我立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块石头，在这里了。”

当我在那样说的时候，紧张的神情，已经完全松驰了下来，佛德烈连忙踏前一步，将那块石头，拿了起来，他拿著那块石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望了我一下，然后，又望了我一眼，道：wrshǚ.сōm“就是这块石头？我看不出他有甚么特别。”

我道：“我拿著它，在阳光之下，就可以看到里面惊心动魄的情形了！”

佛德烈的脸上，现出了疑惑和不相信的神色来，他走向窗台，我也没有说甚么，因为在一块石头之中，会有惊心动魄的情景，这是任何人不能相信的。

佛德烈来到了窗前，将那块石头，暴露在阳光之下，看了一会，然后，他转过头来，可是，他脸上却没有我预料中那种神奇的反应，反倒是有点恼怒，他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仍然看不出有甚么出奇之处来。”

我呆了一呆，忙也走了过去，佛德烈有点气愤地将那块雨花台石，塞到了我的手中，我拿著那雨花台石，向阳光一照，在那刹那间，我真正呆住了。

不错，是这块雨花台石，但是，它已和我以前几次看到过它的时候，大不相同。现在，这块雨花台石，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在那块雨花台石中，已不再有那种红色的白色的细丝，它不再是一块活的石头，而只是一块静止的、普通的石头。

在我发呆的时候，佛德烈带著恼怒的声音，在我的耳际响起：“好了，你怎么解释？”

也就在他发出问题的同时，我已有了答案，所以，我感到全身一阵冰凉。

大约我当时的脸色，已变得十分苍白，是以佛德烈并没有再追问我，只是注视看我，而我的心中，实在太吃惊了，是以一时之间，也讲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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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保卫地球英勇牺牲

佛德烈望了我好一会，才道：“看老天的份上，说出来吧，你想到了甚么？”

我不由自主地喘著气：“他们走了，佛德烈，他们全走了！”

我那样说，旁人可能完全不明白是甚么意思，但是佛德烈绝对明白的。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你，你是说，我们……已经来得迟了一步。”

我实在无法回答佛德烈的问题，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我可以肯定的，原来在雨花台石中的那些细丝，都逃出了雨花台石，而且我也发现它们逃出的出口，那就是那个深红色的红斑，那红斑的表面一层，已不再光滑奇-书-网，像是被人揭去了一片一样，现出了一片充满细孔的内部来，那些孔，细得连头发也穿不过，但是却那么精密，看来可以凭那些细孔，沟通整块雨花台石的内部，供那些红色、白色的细丝，自由来往。

我站著发呆，佛德烈苦笑著：“想想办法，别呆在这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佛德烈，如果它们已经分散出去，那么，我一点也没有办法可想！”

佛德烈道：“你说‘如果’，是甚么意思。”

我沉著声，尽量使我自己的声音，听来镇定：“有一个可能，我们还可以挽救，那就是这块雨花台石破裂之后，和另一块早在多年前破裂的那块一样，石中的那些东西，全部没人了人体之内！”

佛德烈是听过我对他详细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的，他立时尖叫道：“班纳！”

我点了点头。

佛德烈又道：“班纳疯了一样奔出去，由此可见，在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非常的事故。”

我不由自主大声地道：“快去找他！”

我们两人一起退出了班纳的房间，直奔到后门，到了门口，我才想起，我们漫无目的地去找，总不如先问一问班纳的母亲来得好些。

我转过身，看到老妇人就站在我们的身后，一脸不知所措的神色。

我忙问道：“照你看来，班纳如果有了麻烦，他会到甚么地方去？”

老太太却不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他惹了甚么麻烦？”

我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总之是极严重的麻烦。”

我自然无法三言两语，可以将发生在班纳身上的事解释得很明白，而我们又急于找到班纳，是以只好那样说。老太太叹了一声：“班纳在小时候，如果有了麻烦，为了避免他的父亲的责骂，他会躲到前面的山中的一个废煤矿坑中去。”

我和佛德烈互望了一眼，我道：“谢谢你！”

我一面说，一面已和佛德烈两人，向前奔去，老太太还在我们的身后叫道：“可是，那废矿坑中有毒气，是危险区！”

我们听到了老太大的呼叫声，但是我们并没有停下来，仍然向前奔著。

老太太既然说班纳有可能到那废坑去，那么，我们除非不追班纳，否则，一定先要到那废矿坑去找一找。

我和佛德烈在小路上奔著，奔出了一哩左右，我们都已喘著气，但是我们总算已来到山脚下，有两条路可以通向山中。

当我们在岔路口停了停之际，立时发现了通向左面的一条山路上，野草有著才被践踏过的痕迹，那极有可能就是班纳留下来的痕迹。

我们转向左，走了不远，看到了一块早已生了锈的铁牌，竖在路边，铁牌上还有些模糊的字迹，写著“强生煤矿”等字样。

我们知道走对了路，继续向前走著，又走出了五六十码，看到了两块白纸红字的木牌竖立著，在两块木牌之间，是拦著的铁丝网。

在那两块木牌之上，写著老大的“警告”字样，然后是警告的内容，大意是说，强生煤矿的旧矿坑，废弃已久，不但支柱腐朽，随时有倒塌的可能，而且，煤矿之中，还储存有天然煤气，一不小心，就会引起燃烧和爆炸，千万不可进入矿坑之中。

我和佛德烈读完了警告，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我们的心情都沉重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因为我们早就看到，两块告示牌之间的铁丝网，倒了一片，在铁丝上，还钩著不少布条，那分明是有一个人直冲过铁丝网时，所留下来的，而且，我们可以肯定，冲过铁丝网的，除了班纳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佛德烈先开口，他吸了一口气：“怎么办？”

我苦笑著：“不论怎样，我们都要找到他！”

佛德烈点著头，我们两人，一起向前走去，那是一条曲朽的、杂草丛生的小径，这条小径，看来可能是一条大路，但是由于久未有人行走，灌木和杂草，蔓延了开来，大路又变成小径了。

我们这时，并不是奔走，而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著，而且脚步还是十分沉重。

不久，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矿洞，在矿洞口子上，原来是有木板钉封著的，但这时木板已被撞断，从断口的颜色看来，那是才发生的事。

我首先走了进去，矿坑中一片黑暗，甚么也看不到，佛德烈也走了进来，大声叫道：“班纳！”

我想阻止他大声叫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佛德烈其实也应该明白，在一个废弃了多年的矿坑之中，大声叫嚷，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果然，当他的声音，引起空洞连续的回声之后，我听到矿坑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刷刷”的声音，和石块跌下来的“砰砰”声。

在旧矿坑中大声呼叫，回声的震荡，会使腐朽的木柱断折，甚至会造成整个废矿塌下来的严重后果！

幸而这一次，后果还不算严重，我忙向佛德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别再出声，佛德烈低声道：“对不起，我想令班纳知道有人来了！”

我点头道：“那是好主意，但是我们可以先走进去一些，然后再说话，我相信就是我们的声音低一些，他也一样可以听到的。”

我和佛德烈向前走去，我们只不过走进了十来码，矿坑口的光线，已经照射不进来了，而我们是匆忙来到的，又未曾带甚么手电筒，而在旧煤矿中，如果点燃打火机或是火柴，那无疑是自杀。所以，我们只好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进，又走了十来码，佛德烈低声道：“班纳，我们已知道你在里面，你放心，我们绝没有恶意，只不过关心你！”

我也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我么？我就是带那块石头来的人。”

我和佛德烈两人，轮流说著，我们讲的，全是安慰班纳，叫他不要心慌的话，同时，一面说，一面我们仍然向前走著。

我数著走向前去的步数，知道我们又走进了七八十码左右，那时，我们至少已不断讲了五分钟的话，可是矿坑之内，除了我和佛德烈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我们停止再向前去，也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佛德烈才苦笑著：“看来他不想理睬我们！”

我也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是来帮助他的，他应该明白，我们真是来帮助他的！”

当我的话说完之后，我和佛德烈两人，都不由自主，一起叹息起来。

就在我们的叹息声中，在前面，矿坑的更深处，有一个听来十分疲乏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班纳的声音，我一听就认得出来。

班纳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一样，声音是断续而急促的，他道：“别再向前来，看上帝的分上，你们别再向前来，由得我一个人在这里！”

佛德烈忙道：“班纳，你有甚么麻烦，我可以帮你解决的，你别拒绝帮助，我是国防部的佛德烈少将！”

佛德烈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班纳发出一下吼叫声来，只听得他叫道：“出去！”

那一下吼叫声，引起了极其严重的后果，我们立时听到了“轰”地一声响，在我们的顶上，碎石块像是雹一样地向下落来，我忙道：“快伏下！”

我双手抱著头，滚向旁边，虽然这样，我的身上，仍被不少石块击中，幸而坑顶不是太高，石块击中了我的身子，尽管疼痛，也不至于令我受伤。

我滚到了石壁之下，仍然伏在地上，四周围一片漆黑，我不知道佛德烈究竟怎么样了，而隆隆的声音，仍然不断传来，一直继续了四五分钟，才停了下来，我忙：“佛德烈，你没事么？”

佛德烈的声音，在我的身旁七八码处传来：“还好，不过我想，头被石头打破了！”

就在我们交谈之际，我们听得班纳的声音，自前面传了过来，他发出十分怪异的笑声：“现在好了，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忙跳了起来，向前奔了几步，我也只能向前奔出几步，因为就在我们的前面，大大小小小的石块，自坑顶上落了下来，已将前面的通道完全堵住了！

佛德烈也已来到我的身边，他也知道通道已经堵塞，他忙道：“我们快退出去，叫人掘开这里！”

他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得班纳的声音，自石块的另一边传了过来：“你们一去叫人来，我就点火，我知道煤气从甚么地方漏出来，我可以引满煤气，然后点火(奇*书*网.整*理*提*供)，使整个矿坑都发生爆炸！”

我和佛德烈都呆住了不出声。

班纳在继续说著，他道：“如果你们愿意和我谈话，我想，我或者还可以和你们谈几分钟……或者更久，那要看我究竟能支持多久了！”

我忙道：“你究竟遭到了甚么麻烦？你说你只有支持几分钟，那是甚么意思？”

班纳的笑声传来，他的笑声听来极其苦涩，他道：“他们全进入了我的体内，我知道他们在想甚么，他们要消灭我的思想，指挥我的行动，他们要我投降……”

他讲到这里，忽然急速地喘起气来，又道：“我并没有投降，而且，我也知道他们怕的是甚么，他们怕高温，八百度的高温就可以消灭他们了，而普通的火焰，就可以达到这个温度！”

我和佛德烈两人，都明白班纳那样说是甚么意思，同时，早许多年，在南京的那位高僧，为甚么会想出引火自焚的办法来。

班纳这时的遭遇，自然和那位高僧一样，雨花台石中的千万细丝，已进入他的身体，那些细丝是有思想的，而当细丝进入班纳体内之后，班纳知道他们在想些甚么。

我自然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或者说，我感到了这一点，至于有关这一点的详情如何，我心中实在是一片茫然。

我忙道：“班纳，你别干傻事，我们会救你的！”

班纳又怪异地笑了起来：“救我？你为甚么要救我，为甚么？”

我沉著地道：“那块石头是我带来的，事情因我而起，我自然要尽我的一切可能来救你。”

在我的话之后，班纳又沉默了半晌，才听到了一下他的叹息声：“那怪不得你，是我自己不好，我经不起他们的诱惑，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他们的诱惑，不过像所有上了当的人一样，当我知道之后，已经迟了，实在太迟了！”

佛德烈问道：“班纳，这一切如何开始的？”

在佛德烈的问题之后，又有半分钟的沉默，然后才是班纳带著极度痛苦的声音：“在那位先生走了之后，我拿著那块石头，仔细端详著，就在那时候，我忽然像是听得有人在对我说话，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那只是我想到的，那时，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到的，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我自己的思想，是他想的思想。他们的思想，渗入了我的思想之中，使我想到了这些！”

佛德烈忙道：“你说是──”

他只说了三个字，我便连忙道：“别打断他的话头，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佛德烈为甚么要打断班纳的话，因为班纳的话，叫人不易明白，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例如班纳说：“他们的思想渗进了我的思想之中”，那实在是不可思议，难以完全了解的事。

但是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事，是完全超乎我们的知识范畴的事，我们现在不可能要求班纳解释得清清楚楚，因为就算班纳自己，只怕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还能那样说话，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因为这时，他的思想正不断地受著干扰，“他们”的思想，正在竭力想控制他的思想。

所以，我们必须给班纳更多的时间，趁他还能讲他自己的话时，去讲一切事情的经过。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是以我才制止佛德烈发问的。

佛德烈自然也极明白我的意思，是以他立时不出声，我们两人，都听到班纳在石块后面发出来的浓重的喘息声，他在继续道：“当时，我想到的只是，如果我将这块石头带走，使石头中的细丝全部离开石头，那么，我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特别的人，一种超人。我几乎没有多考虑，就决定了行动。”

班纳讲到这里，又是一阵浓重的喘息声，从那些喘息声听来，他像是正在和甚么极大的力量挣扎一样。

班纳喘息了一分钟之久，才又道：“我带著那块石头离开，而当我的手紧握著那块石头之际，我就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回到了家中，更像是有人在我的耳际告诉我，只要用火烘烤那一小块红色的斑点，就可以有难以形容的奇迹出现，我那样做了！”

他停了片刻，在那片刻间，他所发出的，已不再是喘息声，而是一种种难以形容的呻吟声，看来，他对于用语言来表达他自己的思想这一点，已愈来愈困难了！

我和佛德烈两人，不由自主齐声叫道：“说下去，班纳，你一定要说下去！”

班纳尖声叫了起来：“别打扰我，我一定要说，我一定要说！”

事实上，矿坑中只有我们三个人，而我和佛德烈，正是坚持要他说下去的人，绝不可能再有第四个人，在干扰著他，不让他说。

然而，我和佛德烈都明白，雨花台石中的那些“妖孽”，正在干扰他，不让他将这时的情形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便会对“他们”不利。

班纳的喘息声愈来愈急促，他断断续续地道：“那些细丝全泄了出来，侵入了我的皮肤，迅速消失，在我还未曾来得及看清他们之前，他们已经侵入来了，我像是听到成千上万的人在欢呼，像是一队上万人的军队，涌进了一座被他们攻克的城市一样，我听到他们有的人在叫著：这里可以适合我们居住，我也听得有的人在叫：这里比我们逃难住的临时地方好得多了。我更听得有在叫：这是一个活动的居所，我们可以利用他来做任何事！”

班纳讲到这里，突然大声叫了起来：“不，我不会照你们的意思去做，绝不会！”

那种情形，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我和佛德烈两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班纳又浓重地喘著气：“我又感到，我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无法想像的地方。我是那个地方的生物。因为那地方发生了灾祸，所有的人临时挤进了逃难的工具，逃走了，而又被困在那工具之中，虽然是逃难，但还是不断地在残杀。他们有两种，他们水火不相融，不断地残杀。我感到我不会死，我的身体可以化生，除非是在高温之下，我才会消灭。而当我在那样想的时候，我同时感到自己仍然是一个地球人，一个被俘虏了的地球人，我疯了一样冲出来──”

班纳的话，讲到这里，突然停顿。

矿坑中静了极短的时间，接著，便是一阵痛苦之极的呻吟声，在呻吟声中，夹杂著几句话，那几句话，虽然仍是班纳的声音，但听来已经完全不是班纳的话，他说道：“好了，这里地下那么大，我们可以暂时停止争斗了，我们还可以找更多的栖身之所，你们看看，这是一个极大的星球，比我们原来的星球大得多！”

而接著，斑纳又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声来。

我和佛德烈两人，都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而在欢呼声之后，我们忽然又听到了班纳痛苦之极的叫声：“出去，你们快出去，我要毁灭他们，不会让他们蔓延整个地球！”

听了班纳那样的呼叫之后，我和佛德烈两人，也不自由主，喘息起来，我忙道：“我们快退出去，他要学那位高僧一样，毁灭自己了！”

佛德烈忙道：“那怎么行，我们得设法救他！”

我苦笑道：“我们救不了他，没有人可以有法子救他，我们快走吧。”

佛德烈还不肯走，我拉著他向外便奔，当我们向外奔出去的时候，只听得班纳在石块之后，发出了种种古怪的声音，突然之间，班纳的古怪声音停止了，他在叫我们：“你们别走，你们设法将我救出来？保证你们仍然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快乐，而有我们在你们的身体之内，你们可以有无穷的力量和智慧，你们可以成为最强的强人！”

我和佛德烈两人，停了一停，在那一刹那间，我们只感到自己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样！

那显然不是班纳对我们说的话，而是“他们”已控制了班纳，在对我们讲话了，而且，他们显然已经从班纳的思想中，获得了资料，知道了地球上的一切！

要是班纳已经完全被控制，那么，我们不是逃走便算，我们还一定要出手毁灭班纳才对！

而也就在那时，班纳忽然又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可以听得出是一个人，在尽了最大的努力之后，才能叫出来的，他叫道：“你们快走，这里就要爆炸了！”

我和佛德烈两人一听得班纳那样叫，发足便奔，我们还未奔到矿坑口，已经听到矿坑之中。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石块一起跌了起来。

我们冒著疾跌下来的石块，拼命向前奔走，浓烟在我们的后面涌过来，我们简直是被浓烟涌出来的，我们奔出了矿坑上，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站了起来。

在矿坑中，浓烟不断冒出，爆炸声也不断传来，不到几分钟，矿坑的入口处，已经被乱石完全封闭了，而沉闷的爆炸声，还在不断传出来。

我和佛德烈两人呆立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在那样的爆炸之中，班纳当然死了，而那些侵入他体内的“妖孽”，自然也被他消灭了！

我们呆立了许久，一声也不出，而且，我们两人，都不自由主，将身子站得笔直，我们的内心之中，都感到自己是站在一个拯救了人类的英雄的坟墓之前。

那样的雨花台石，一共有两块，当第一块破裂的时候，那些“妖孽”侵进了一位高僧的体内，那位高僧自然也立时“被俘”，但是那位高僧并没有屈服，他引火焚毁了自己，消灭了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生物。第二块雨花台石中的生物，侵入了一位黑人的体内，他们也一样遭到了失败，这两个地球人，都表现得如此出色，保卫了地球，同时也献出了他们的生命！

这是何等英勇的行动，怎不令人敬佩？如果这样的事，临到了我的身上，我是不是能那样做，真连我自己也不敢保险。

我这时，也明白智空和尚何以会有要自我牺牲的想法，那极可能是那块瘀红色的斑点出现之后，那些生物的影响，已可以传到碰到那块石头的人，所以智空和尚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我自然永远无法知道这些生物来自甚么地方，但是我总算知道了一点，那就是，地球上的人类，虽然表现了种种的丑恶，但是地球人也有著高贵的品质。

而这种高贵的品质，先后在那位我连姓名也不知道的高僧身上和这位黑人班纳的身上，表露无遗。

地球人还是有希望的，我们或者不至于要逃难离开地球，或者也不至于在逃难的工具之中，再互相残杀。

但愿如此！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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