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雄》

作者：马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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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太叔之乱

楔子

一

时值大周幽王六年秋月，天高气爽，又到了佃户缴租，地主丰收的时节。褒城大地主洪德，于清晨草草洗漱毕，略用些早点，禀过母亲，便带了两个帐房先生和六个家仆出了门。

褒城郊外，一望无际的都是平原。虽是深秋，气候却并不萧杀。但看金草铺地，红枫举天，秋水静流，北雁南飞，一派的郊外好景致。那洪德却似心事重重，全无心思观看。因今年丰收，又兼褒晌父子向来心善，佃户们很少有不上缴租子的。洪德看着收租顺利，脸上稍有喜色，因此并不插手，只由着帐房先生和下人们忙活。褒氏土地众多，一些包租给大户们的土地，租子都由他们自行到褒府交纳。洪德下乡收的，都是些小户碎租。

只忙到第十天将近中午，才草草结算完毕。洪德想在午饭前赶回家，便催促家仆们快马加鞭往回走。行至一条河边，那马口渴，直在原地踏步，再也不肯向前。洪德无法，只得招呼众人下马，由着马儿喝足了水才得启程。那知还未上马，就听见河对岸有个女子在哼唱小曲，那歌声时有时无，绵甜清软，入耳魂消。洪德顺着歌声来处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对岸一位约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打水，因为路远，她又弯腰，所以看不清容貌，但那身段风流，自有让人心动之处。及至那少女抬起头来，众人更是看的痴了。只见那女子虽着粗布麻衣，却生的明眸皓齿，白肤黑发，顾盼之间，光彩照人。洪德想到不到穷乡僻野，还有如此绝色！正自发呆，那女子忽地发现几个大男人目不转睛的朝她呆看，不由得十分害羞，住了歌声，担水掩面而去。

洪德看那女子走远不见，方才回过神来，环顾左右道：“你们几个，有谁知道这村姑是谁家女子”？几个家仆都摇头说不知。只有一个帐房先生是在府最久，先前亦时常出来收租的，只见他沉吟片刻说道：“看这女子面貌，好象是拟大家的，但是他家娃子今年才十三四岁，可对岸这女子却有十六七岁，真是奇哉怪哉。只是这地方我很少来，这拟大家的娃子又不经常出门，所以不能十分肯定”。洪德问那帐房先生：“拟大家的租子结清没有”？“还没有”，他说，“拟大前些日子病了，说病好了会亲自上门缴的”。洪德听了便道：“今天我们晚些回家，到拟大家看看去。如今租子即已收完，大家辛苦，回头我请你们吃酒”。说完僵绳一抖，那马泼风似的一窜而出，驮着洪德直往拟大家奔去。

却说在河边挑水的女子名叫褒拟，正是拟大之女，虽然年方十三四岁，却出落成了一个绝色少女。拟大原先曾有一子，但未及成人便夭折了。这女子并非是拟大亲生，原是拟大在十三年前从一个外地来的老头手里买下的。当时那人寻到家里给孩子借奶，只说这孩子的父母患病双亡，余皆不提。这拟大妻子一来刚夭折了儿子，二来看这孩子也着实可怜，便与那人商议，用四匹布买了下来。拟大夫妇自从奍了这个孩子，虽是百般宠爱，管教却极严，平时无事更不教她出门。这天因父亲生病，她便代父亲去河边汲水来吃。褒拟平时不能外出，今日放出樊笼，就如刚起飞的小鸟，兴奋莫名，不想在河边唱歌，却教几个大男人听了去。

那大周朝自文王开国，武王灭纣登位，由周公定制了法典礼仪，凡是女子都要三从四德。所以褒拟不禁又羞又恼，回到家里正没有个理会处，却听外面一片声的马蹄响，偷眼向外一瞧，又不禁面红心跳。原来刚才呆看她的那一帮人已经来到她家门前。褒拟自觉无趣，忙进里屋回避了。

拟大妻子开门迎入洪德一行。洪德叫随从们在院子里掉几条长凳坐着，自己则直趋拟大病榻之前，用温言百般抚慰。拟大也曾受过褒氏父子大恩，几曾想到少东家会亲自登门来探？不禁泪流满面，直趴在床边磕头，口中直说“少东家一家慈悲，定能好人好报”之类的话。拟大妻子在旁亦自陪着落泪。

洪德问道：“拟老伯，看你这病征，应是偶感风寒，可请大夫看过?”拟大答道：“蒙公子记挂，已经看过了，现今已无大碍。欠府上田租，容我病愈，亲自到府上交纳。”洪德笑道：“那倒不必，你家一向清苦，如今又病着。今年我做主，已经把你的帐销掉了”。洪德尚未说完，那拟大已然从床上滚落下来，纳头便拜。洪德双手扶起拟大，让他在床上躺下，笑问：“拟老伯，我向闻府上贵千金华德丰茂，不知可曾婚配？”拟大回道：“小女年方十四，虽微有姿色，却未及弱冠。公子见过小女么”？洪德一边思量：他即如此说，便不是他家女子，却仍不死心，又笑问：“只听人说，不曾见过。不知可否请出一见？”拟大闻言，就对妻子说道：“即是少东家想见小女，可唤她出来奉茶”。

褒拟正在里屋偷听外间说话，听母亲这般说，就袅袅婷婷地步出里屋，低头向洪德轻轻一拜，然后又倒了茶水，双手奉上。洪德原隔着条河看了一眼，虽不甚远，到底看不清楚，及至褒拟来到面前，更觉得她令棚壁生辉，美艳不可方物。洪德立时看的呆了，任那茶水泼出，却似浑然不觉。褒拟如此近距离地被一个陌生男子看着，羞得两朵红云飞上脸颊，慌忙低头再拜，一闪身回到里屋去了。直到褒拟回屋以后，洪德才陡然惊觉，看那茶时，却已经泼出一半。

洪德离座，拱手贺道：“恭喜拟老伯！小姐年纪虽小，然才德如此，他日必定贵不可言”。拟大起先还以为洪德看上了他女儿，心中已经窃喜，听他如此说，更是欢喜异常，那病也似痊愈了，喜道：“承公子谬赞，小女不过如此，哪来这般福气？”洪德心中已有主意，即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以后，洪德直奔后堂，叩首拜过母亲，将见到褒拟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因而哭道：“当今天子残暴荒淫，喜怒无常，更兼任用奸小，不理朝政，只索四方美女以充后宫。我父因直言相谏，被那昏君打入监牢。可怜我父忠义，入狱三年尚不得脱。我观城外拟大之女褒拟有倾国之姿容，若能进献朝廷，其罪或可能免。求母亲给孩儿发拨帐房款项的权力，以成全儿子这片孝心。”洪德母亲忙道：“即如此，我儿可速去。如能换得你父自由，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洪德领了母命，准备三百匹布帛，打马往拟大家去了。

看官，你道这其中是怎么个曲直？原来洪德父亲褒晌乃当朝大夫。周幽王四年，泾，河，洛三川同时地震，坏却房屋无数，死亡数万人。急报送到朝廷，举朝皆惊。岂知幽王闻奏，全然不当回事，笑道：“山崩地震，乃天数使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毕就要退朝。满朝文武，不禁都面面相觑。大夫褒晌急忙出班奏道：“三川同起歧山，而歧山乃先王发源之地。如今三川同日地震，乃是不祥之兆。臣劝我王广恤难民，停访美女，招贤纳才，实行德政。”幽王听了，脸色便十分难看。时值奸臣虢公石父在侧，对曰：“我朝自定都镐京以来，天下太平。那歧山就象丢弃的破鞋一样，破鞋即丢，还管它变成什么样子？褒晌久有轻慢之心，如今借机讽剌大王，妖言惑众，请大王明察。”幽王听了脸色开始放晴，说道：“虢石父说的有理，尔褒晌不识大体，当庭顶撞寡人，着即革职，打入天牢。有代褒晌求饶者，严惩不怠”。众大夫慑于天威，都不敢替褒晌说话。消息传到褒城，洪德母子抱头痛哭。那洪德四方奔走，不知花了多少金钱，却仍然不得要领。是以三年以来，褒晌虽然困受牢狱之灾，那褒氏母子也度日如年。这洪德是个孝子，日夜都在思量怎样救出父亲。也是赶巧，那日他们主仆数人在河边饮马，恰巧看到褒拟出门汲水。出于孝心，洪德立时便想到赎救父亲的办法。

却说褒拟这日见到洪德以后，心中便若有所失。一者她情窦初开，二者见那洪德少年英俊，又是官宦人家，不由得她不动心。正自胡思乱想，却又听洪德在院子外头叫门。拟大夫妻不免诧异，不知少东家又来何事。洪德尚未进屋，就先命家人捧着布帛，向夫妻两人拜道：“近来母亲身子病弱，手底下丫环又不会侍奉，因此家母病况每日愈下，小侄很是焦心。我见你家女子，倒也手脚灵便，愿出三百布帛请她侍奉家母，如蒙伯父伯母上允，则家母幸甚，小侄幸甚。”那拟大夫妇原是出钱买的褒拟，听洪德如此说，又见赎物异常丰厚，不由得怦然心动。”便道：“我拟大家屡受东家大恩，恨无所报，如今既知老妇人玉体有恙，既便少东家一文不出，我拟大也应该亲自送小女到府陪侍，以报少东家父子大恩。只是不知小女是否愿意代我还愿，请容贱内进去问询一下。”洪德含笑点头，于是那拟大家的便进里屋去问褒拟，褒拟本就春心萌动，一听进褒府做丫环，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正室夫人，便也同意，只是难于启齿，只说“任凭母亲大人做主。”拟大妻子便欢天喜地的出来告诉洪德：“小女好福气，她同意了！”洪德起身谢过，就吩咐家人准备毡车，即日就要载回府中。那褒拟虽非拟大夫妇亲生，然因养育了近一十三年，朝夕相伴，真正临别，却也依依不舍。洪德任由他们夫妻与褒拟话别，却也不来打扰。侧耳听来，无非是些“你有福气了，攀上少东家这高枝，以后吃的是大鱼大肉，穿的是绫罗绸缎，断不会让你受苦，不比我们寒苦人家，穿不暖，吃不饱”之类的话。良久，那褒拟才挥泪告别双亲，在洪德的搀扶下登上毡车，放下车帘，一路烟尘的去了。

褒拟自从进入褒府，除了老夫人以外，见面均称“小姐”。一日三餐，都由褒母过问；穿的衣服，也是洪德按褒拟的身材和喜好亲自去集市采办。倒真是个锦衣玉食，侍候的象个公主似的。褒拟原以为侍候老夫人是假，承欢洪德是真，岂知不仅老夫人不要她侍候，连那洪德每日询问衣食丰缺之类，也都是隔着珠帘，执礼甚恭，全无冒犯之意。她不禁有点糊涂了。不久，褒府又请来各色技师，教习褒拟歌舞礼仪之类。这样又过了几天，褒拟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母子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然而不久，也就是进入褒府半年以后，褒拟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幽王七年初春，气象更新，万物复苏。褒拟到底聪明绝顶，又兼着褒氏母子敬爱有加，虽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主意，却存了报恩的心思，因此格外用功，仅只用了六个月，就宣告艺成。这日褒拟通过了师傅们的最终考试，举家庆贺。打发师傅们走了以后，洪德先把母亲扶入上坐，又叫丫环把褒拟扶入父亲常坐的太师椅，一撩袍角，纳头便拜。褒拟大吃一惊，急忙离座扶起洪德，说道：“公子有话好说，不必行此大礼，仔细折了小女阳寿”。洪德却不起身，泪流满面说道：“不瞒小姐说，家父原是当朝代夫褒晌，性最中直，三年前因直言犯上，被朝庭拘押至今。我与母亲想了多少办法，依然无法相救。现当今天子广征四方美女，连年不息。我母子二人如此优待小姐，实欲进献王上，以宽家父之罪。若蒙恩允，小姐于洪德恩同再造矣。”说毕再行拜父大礼。褒拟这半年以来，从一个贫寒人家的女孩儿到一个富家千金，故事已属传奇。如今又听洪德如此这般，便晃若坠入云雾之中，饶是她聪明伶俐，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褒拟沉思半晌，方道：“我拟家深受公子大恩，至今未报，何况我本是一介布衣之女，却蒙公子荣养在府，并授以歌舞礼仪。如今既知恩父蒙难，倘若恩母与公子不嫌弃小女容貌鄙陋，小女愿以此贱躯换得恩父自由。”说毕泪如雨下。洪德大喜道：“倘如此，小姐便是我洪德不世恩人。请小姐略备些随身物件，我不日就送小姐到京师面君。”褒拟点头同意，洪德便准备去了。

二

第三日早起，等褒拟梳洗完毕，洪德所备的轻车也早已经候在二门外之了。褒拟拜别了老夫人，即便登车起程。路上自有褒府家丁护送，一路平安不提。那褒城离镐京并不很远。一行人行到第六天中午，便到得京师。

褒氏在京城原有宅府，当下洪德便将褒拟安置妥。至夜，洪德上下打点，寻到天子身边宠臣虢公石父家中，将进献美女并转奏天子宽罪的话说了。虢石父收了贿赂，却不免对褒拟的容貌有所怀疑。当他随洪德到褒宅中一看，直惊其为天人也。

第二天早朝，虢公石父便带着褒拟面见幽王。那幽王原是个耽于酒色的主儿，连着四年广征美女，贡者上千，却没有征到一个让自己中意的。正自烦闷，忽听虢石父说又带了一个绝色佳人面圣，幽王嘴上虽说“虢石父忠心耿耿，必不让寡人失望”之类的话，心里却并不存多大希望。及自见了褒拟，当真是个比玉玉生香，比花花能语的美人儿。幽王回想四年来所征美女，竟没有一个比得上的，不由得大喜过望，重赏虢石父，当夜就与褒拟做了交颈鸳鸯。

第二天便有旨意下来：前番褒晌妖言盅众，讽剌朕躬，现今观其有悔过之意，着即官复原职。褒晌婉拒圣命，请旨告老还乡去了。幽王哪里有功夫来管这种事儿？巴不得他离自己越远越好，假意挽留一番，褒晌执意不从，幽王也就由他去了。

幽王自从有了褒拟，与她同居于琼台，日日交颈叠股，恩爱缠绵，不仅很少早朝，也再不去三宫六院，就连王后那里也极少去了。满朝文武，十日百日不见君面都是常事，不禁都心灰意懒，人心离散。却道那王后原是申侯长女，却是个极端庄贤淑的。那幽王虽然荒唐，却也勉守夫妻之道，或隔一天，或三五日，必去王后那里探视，偶也欢愉，略尽夫职。如今竟是终日不见君颜，不禁气闷非常。这日领着一班宫娥，正自散步，不觉走到琼台。她远远听见台上有欢笑之声，走近细看，却见幽王怀里坐着个美人儿，正自交臂吃合欢酒。那女子虽然极尽妖艳，自己却从不认识，不由大怒，上前指着褒拟骂道：“何方妖女，竟敢在此秽乱禁宫？”幽王一见申后，急忙起身护着褒拟，笑道：“这是朕新取的美人，名曰褒拟。因新来，未及去朝见王后。”褒拟在旁却冷然不语。申后本来气幽王不与她招呼，如今见褒拟拿大，并不与她见礼，越发怒气攻心，然见幽王袒护于她，却也无可奈何，大骂一通，含恨而去。

褒拟却问幽王：“方才何人，敢对王上无礼？”幽王道：“是王后，你明日可去谒见。”褒拟不以为然，第二天也不去朝见申后。

却说太子宜舀这日向母后请安，见她神情忧闷，就问：“母亲贵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还有什么事不如意？”申后便把见到褒拟和不来朝见的事，一一说给太子。又道：“你父亲宠溺褒氏，没有一点主副贵贱之分。他日如得其志，我们母子就没有立锥之地了。”说完不觉泪下。太子说道：“这事不难。明日贺岁，父王必定早朝，我引着宫女去琼台采摘花朵，就说进献母后。她不出来便罢，若出来观看，我便把她毒打一顿，替母后出气。”申后忙说：“我儿不可冒失，容我从长计议”。那太子怀恨出宫而去。

第二天幽王早朝。太子趁幽王不在，便引着一班宫女，直趋琼台乱采乱摘。褒拟果然出来观看，太子远远看见，果觉妖艳非常，不禁大怒，遂奔至褒拟跟前骂道：“哪里来的淫贱东西？今天却教你知道本太子的厉害。”说毕拽住褒拟头发就打。打了几下，众宫女都一齐跪求：“褒娘娘是万岁十分宠爱的。看在万岁面上，请太子手下留情，可千万别打出事来。”太子也怕打出事故，幽王饶他不得，于是住手不打，忿忿然引着宫娥走了。

幽王下朝，直入琼台，看那褒拟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就问是怎么回事。褒拟抱住幽王双腿，放声大哭：“妾并未得罪太子。只因太子乱采这台上鲜花，妾出来观看，无端被他毒打。如不是众宫娥求情，妾如今已与王上永别了。求王上为贱妾做主。”说完呜呜咽咽，啼哭不止。幽王心里明白，就安慰褒拟道：“这都是你不朝见王后的原故，并不是太子出于私怨。你不要错怪了他。”褒拟却道：“太子为报母怨，意必杀妾不止。妾死不足惜，只是妾蒙圣宠，如今已怀有龙种三月有余。如我王欲宽太子，便请放贱妾出宫，以保我们母子两人性命。”幽王道：“美人且放宽心，朕自有处置。”于是传旨：“太子宜舀，无礼好勇，发配申国，听申候训导。”那太子欲入宫面君解释，无奈幽王吩咐宫人不准通报。太子无法，只好同业师周公独自驾车往申国而去。

申后许久不见太子来见，打听得已经发配到申国去了。她孤掌难鸣，只得终日以泪洗面。

褒拟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男孩。幽王爱如珍宝，取名叫伯服。将原来爱太子的心，一股脑儿都移到伯服身上。褒拟欲取大位，就勾结幽王身边的宠臣虢公，祭公和尹球，让他们天天称颂自己贤德。这边褒拟又夜夜吹着枕边风，不由得幽王不变心。不久，褒拟又搜出申后给太子的密信，只因信中有“再容商议”一句，便就借机进谗，说太子将有不臣之心。幽王也是昏了头，竟把太子废掉，把申后也打入冷宫，即进褒拟为王后，伯服为太子。虢公又奏请把申侯的爵位削为伯爵，幽王也准了。朝中百官，除虢公祭公和尹球一班佞臣之外，都替太子不平，但惧于幽王淫威，都不敢替太子说情。

褒拟自从进宫，受幽王专宠，呼风唤雨，事事遂心如意。但奇怪的是，幽王却从没有见她露过笑容。幽王问是为何。褒拟答道：“我自幼就不会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幽王于是发誓：我必要爱妃一笑。于是颁告天下：有人能使皇后后一笑者，赏黄金一千两。虢公石父闻讯献计曰：“先王曾在俪山修建一座别宫，并设置二十余座烽火台与二十余面大鼓，本是为了防御西戎入侵用的。设若京师有变，只要燃起狼烟，并擂起大鼓，附近诸侯自会发兵前来救应。近年来因天下太平，烽火台已然很久没有用了。我王若带王后同游俪山，夜举烽火，诸侯们必来援救。来而无事，王后必笑。”幽王笑道：“此计甚妙！”于是吩咐从人，准备銮驾前往骊山。

当时朝中仅只有司徒郑伯友一人是敢谏之臣。他听说幽王和褒后要去俪山点燃烽火戏耍，急忙赶到幽王寝宫劝道：“先王只所以在俪山设置烽火台，是为了取信于诸侯。今天无故燃起，是失信于诸侯矣。将来万一敌寇侵入，诸侯们必以为大王再次戏耍而不会来了。届时大王又拿什么去救急呢？”幽王发怒道：“寡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搏我的王后一笑，也有这么多话。再说如今天下太平，有什么仗可打的？将来就算有事，也与你没有相干！”于是不听郑伯友的话，自和褒拟往俪山去了。

在俪山观景台上，幽王和褒拟坐在一群乐师宫女当中只管喝酒听曲。天色向晚，幽王吩咐点燃烽火，并擂起大鼓。一时狼烟冲天，鼓声如雷。附近的诸侯们无不惊慌，忙忙点起兵马，都往俪山赶来。哪知来到俪山脚下，不见一兵一卒，却只听见观景台上丝管悠扬，抬头一看，却见幽王正在与褒拟饮酒呢。众诸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幽王却派人传话：“多谢劳苦，这里并没有敌寇。我只是和众位爱卿开个玩笑罢了。”众诸侯闹了个灰头土脸，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卷旗而走。褒拟在台上凭栏观望，见众人忙忙而来又碌碌而走，并没有一事可做，不禁大笑起来。幽王大喜，夸奖道：“爱妃一笑，倾倒众生。这都是虢石父的功劳。”即时赏给虢石父千两黄金。又令撤去残席，重新布置，继续饮酒取乐。当夜直闹到二更天气，方才起驾回宫。

却说西戎首领听闻幽王无道，贤豪解体，内有奸臣，外无大将，他又久贪镐京那花花世界，于是遣大将满也速为左先锋，孛丁为右先锋，他自主中军，发兵三万五千，浩浩荡荡往京师杀来。

西戎兵素来强悍，长途奔袭，倏忽即至。幽王出其不意，还未来得及防御，京师就被团团围住。幽王想起烽火台，急令人点起，诸侯却一个兵都没有到。幽王见贼兵攻城甚急，便使虢石父率领五千兵丁仓促应战。那虢石父本是个草包东西，要论奉迎拍马，朝中诸代夫无人能及，但一听起打仗，就不由得粟粟而危，可是迫于王命，也只得勉强迎战。谁知只一照面，就被西戎右先锋勃丁一刀斩于马下。周兵没了主将，顿时大乱，西戎兵趁机入城，一路烧杀抢掠，直奔王宫而来。司徒郑伯友见事不妙，忙扶幽王、褒后和伯服上车，提起长枪亲自断后，一路往俪山奔来。中途尹球赶来，说西戎兵已经抢烧了王宫，祭公也死于乱军之中。幽王听得胆颤心惊，催促车驾往俪山赶来。

幽王刚到俪山，西戎兵也寻踪而至，将那俪山围的滴水不进。郑伯友又叫燃起狼烟，并亲自擂起大鼓。如此良久，诸侯仍无动静。幽王居高而下，听见那西戎兵乱喊“不要走了昏君”等语，更是吓的屎尿俱下，哭着与褒拟相互抱住，缩成一团。郑伯友进言道：“如今大势已去，微臣拼了这条老命，若天幸保得大王杀出重围，投往臣国，再做打算。”

幽王双眼流泪道：“如今方悔不听叔父之言。今日我夫妻父子的性命，都交与叔父了。”

郑伯友叫人到俪宫之前放火以迷惑西戎兵，让尹球断后，自己手提长枪，引着幽王轻车从宫后当先杀出。行不数里，正碰上西戎名将古里赤。郑伯友更不答话，举枪便剌。战不数合，一枪剌死古里赤。西戎兵死了主将，又见郑伯友异常骁勇，发一声喊，都四散奔逃。郑伯友杀散西戎兵，保着幽王车驾前行。行不半里，背后喊声又起，郑伯友回头观之，却见是右先锋孛丁引着西戎大军从后面杀来。郑伯友叫尹球护着幽王先行，自己断后，且战且走。又走不到半里，西戎主也引兵从斜剌里杀来。两班人马把郑伯友围在核心，转灯儿般厮杀。郑伯友已然血染战袍，回顾身后，早无一兵一卒，却全无惧色，一条枪使的神出鬼没，逢人便剌，遇剌便倒，端的锐不可挡。西戎主教兵马将其四面围定，用箭射之。可怜那郑伯友一代贤臣，英雄一世，却给西戎兵万箭簇身，射的剌猬也似。

这边尚在争斗，前面满也速也寻着了幽王车驾。他见车中一老一少，穿着尊贵，不由分说，就车中一刀一个。尹球藏在车下，因露着一只脚，也被西戎兵牵出来杀了。褒拟貌美，所以免死，却给西戎主拿回军营取乐。

周幽王在位一十一年，褒拟年方十八，伯服刚满三岁。三个奸臣，则无一好下场者。唯有申皇后因囚于冷宫，亏得地处偏僻，西戎兵将一时找寻不到，方才保得清白之身。

至于褒拟的身世，向来成谜，一说是确实出于农家的，一说是幽王母亲与大臣私通生下的，也有说是一个老宫娥不幸而孕的，众口纷纭，一时也说不清楚；但都没有说是洪德的亲妹妹的。站在历史的角度来看，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但是当时没有人说，又没证据，所以不能乱讲。但古代女子卖身救父确有不少。这种事在今天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但在当时那种世道，这种事却常常发生，所以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了。还能一种可能就是，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褒拟这个人，她可能是历史或者是野史家杜撰的一个虚构人物，用以反映当时政治的腐败和黑暗。以我看来，这种可能性比较大一些。虽说这种推测同样没有证据，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肯定是有人想告诉我们：亡周的并不是褒拟，而是其它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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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太叔之乱

第一回：承大统宜舀继位 迁洛邑东周灭亡

周幽王十一年，西戎做乱，攻入镐京，俘虏皇后褒拟，杀死幽王和年仅三岁的太子伯服，司徒郑伯友役于王事。消息传出，四野震惊。废太子宜舀当时正在外公申伯家避祸，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晕厥过去。

申伯虽然年老，胸中却极有成见，怎奈国小兵微，哪有实力与西戎的虎狼之师对抗？于是传檄三路诸侯，约齐至镐京勤王平乱。这三咱诸侯乃是东路卫候姬和，北路晋候姬仇，西路秦君赢开。一面又派人到郑国世子处报丧，让他起兵为父亲报仇。

郑国世子掘突，当时刚满二十三岁，生的高大英俊，勇猛刚毅，听说父亲战死，悲愤异常，于是披麻带孝，率领三百辆兵车星夜向镐京进发。

却说西戎主杀死幽王，人马盘踞京城，只管日夜做那些奸淫宫女，沉溺歌舞，抢掠金银珠宝，烧杀百姓这类伤德违和之事，不以为耻，反以为乐，竟尔留连忘返。正闹的乌烟瘴气，忽听探马来报：一队人马打着”郑”字旗，已到距城一百二十里外。西戎主于是分派人手，定下计谋，只等郑世子掘突一到，迎头大杀一场。

也是那郑世子悲愤太过，有失计较，先不听随军大夫公子吕苦劝他先扎下宫寨，等待援兵到来再一起攻城。他不等四国兵到，就引着三百兵车，挟着怒气，一径杀到城下。看那城上，却偃旗息鼓，一点动静都没有。掘突不禁起疑，正没有做理会处，突然听到左边一声锣响，乃是西戎右先锋孛丁，率领一枝军马从背后杀来。掘突急忙掉头应战，战不数合，眼见孛丁抵挡不住，突然又听右边一声锣响，却是左先锋满也速从右边杀来。掘突面不改色，一人独战两将，堪堪打成平手。正自死战，忽听得城上三声炮响，西戎主领二万生力军，大开城门从城中突出。一时杀声沸天，鼓声震地。掘突兵马长途跋涉，又兼征战多时，人困马乏，不能支撑，都四散奔逃。公子吕禁止不住，只好护住掘突大败而逃。西戎兵哪里肯放？在后面紧追不舍。

正自危急，突见前面闪出一彪军马，战旗大书“卫”字。当中一将，锦袍玉带，鹤发童颜，正是卫武公姬和。卫武公见郑世子危急，忙叫卫军截击蛮兵。申候随后赶到，也帮着卫武公两面夹击。掘突又率领郑军回头再战。西戎兵抵挡不住，这才退回城中。

当下安营据守，单等秦国和晋国的兵马一起会合。不久探马来报：秦晋之兵都已经到了。当下秦军驻扎在西门，晋军在北门下寨，掘突在东门，卫武公和申候在南门。五国兵马，把镐京围的铁桶也似。西戎主并不出战，只是固守。

卫武公分派五国军马完毕，遂遣人请秦晋二君到卫军营中商议议。当时卫武公已经八十多岁了，精神却十分钁烁。秦晋卫申四君互道劳苦，见武公英雄不减当年，都十分欢喜。说话间申侯见一个青年公子身穿重孝，而带戚容，坐在角落里不言语，于是问道：“这位是谁？”卫武公道：“此乃郑世子掘突是也。”随后又将司徒郑伯友役于王事及幽王被杀之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叹息不已。卫武公道：“我年纪老迈，又没有见识，只因西戎乱我大周，我也只能勉尽臣道；申国呢，兵力又少。至于奔袭杀伐，驱逐这帮子犬羊之贼，就全仰仗三位了。现在我军已经围住乱贼，但这仗应该怎么打，还请各位说个方略。”秦襄公献计道：“西戎主并无大志，攻占镐京，也只是抢掠美女金帛而已。现在我军初到，他们必不提防。今夜三更，我与晋公卫公每人攻打一门，止留一门给乱贼逃走。郑世子与申伯可在半路埋伏，候其出逃，四面进击，诸位以为此计若何？”众人称妙，都没有异议。

是夜，三军大举攻城。西戎主眼看不能防守，叫人去探四门虚实。探子来报说：东南北三门攻城甚急，只有西门没有兵马。西戎主听了，就叫人马从西门而出。才走一箭之地，忽听得前面鼓声震耳，郑世子掘突与申侯都引本国军兵呐喊杀来。西戎主方欲迎战，却又听得东南北三方鼓声大震，五国军队，漫山遍野而来。西戎主大惊，趁合围之势未成，慌忙从空隙中窜逃而出，奔回老窝去了。褒拟原在西戎主营中承欢，闻西戎兵败逃，自缢而死。

五国兵马，追赶五十里方回。众人进得城来，但见垣壁残败，市场萧条，百姓死亡殆尽，不禁都潸然泪下。众诸侯寻得幽王尸身，草草安葬完毕；又从冷宫放出被幽王软禁的申皇后。申公是老国舅，主持众国军兵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大排宴席款待众诸侯。席间气氛十分沉闷，众人无心欢娱，都各怀心思。酒过三旬，卫武公首先发话：“今日国破君死，不是臣子们饮酒取乐的时候。各位，老夫有话要说。”众人都离席而立，拱手说道：“老侯爷但说无妨，我们一定遵训。”卫武公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原太子宜舀在申国，应该奉以为王。诸位以为如何？”秦晋二君深以为然，郑世子掘突亦说：“小侄前来勤王报仇，未立寸功，愿举本国之兵，迎回先太子，以效微劳。”各国均愿意出兵相助。掘突却说：“又不是打仗，用那么多人干吗？小侄仅用本国兵马就够了。各位叔父只管安坐京师，只候出迎。”申候感激无地，向席上团团一揖，道：“诸君忠于国事，老夫实是感激，即如此，下国也有兵车二百乘，愿为世子做前导，前往迎接太子”。于是众臣就在席上起草联名表章，以备迎立时宣读。

却说原废太子宜舀，因申侯走后杳无音信，十分焦急，天天使人住镐京打探消息。两天前探马来报说西戎兵大败，已经逃往西方去了。宜舀这才稍稍宽心。这日正在城楼远眺，忽见刀枪遍地，旌旗遮天，两队军马分成前后浩荡而来。宜舀急使人去探看，探子还未回报，却见申伯和郑国的兵马已到城下。宜舀急令大开城门，亲自迎入。掘突却不进城，就于马上宣读联名表章，尚未读毕，宜舀已经哭倒在地。掘突奏道：“太子节哀，当以社稷为重，望早登大位，以安天下人心。”太子于是立即启程，往镐京进发。太子太傅周公先期入城，打扫宫殿，安排法驾驻处。

不一日到得镐京，国舅申侯带领卫秦晋三君及原班在朝文武出郭三十里相迎。太子进得城来，但见京师人烟萧索，往昔的繁华再也看不到了。他何曾见过这等人间惨景？不禁淒然泪下。当下选了吉日，又重新安葬幽王。葬礼已毕，太子宜舀就在灵前即位，称为平王。

次日平王升殿，受百官朝贺已毕，颁下旨意，进申伯为公。申公推辞，仅请复侯爵。复请王命，进卫侯为公爵。晋候姬仇也进爵为公，加封河内附庸之地。司徒郑伯友死于王事，赐谥为桓；郑世子掘突进袭伯爵，加封良田千倾。秦君赢开原是附属国，现加封秦国，称伯，位列于众诸侯之中。拜周公咺为太宰。进申后为太后。褒拟与伯服，俱废为庶人。虢公石父，祭公和尹球，念其先世有功，且死于王事，只削其爵，恩加其子孙仍袭原位。又出榜安民，抚恤受灾百姓。原班旧臣，除代夫赵叔带幽王年间奔走晋国，且已卒之外，太史伯阳父及褒晌等一班旧臣，平王都一一请回镐京。群臣无不欢喜，谢恩而散。次日，平王又大宴群臣，再封卫武公为司徒，郑伯掘突为卿士，留朝与太宰咺一同辅政。群臣尽欢而散。

过了几天，申晋二君因已国近于西戎，因此请辞。秦君赢开也要请辞，平王搀留，以备早晚说话。却说那申侯见郑伯掘突年少英雄，心存爱慕，就奏请平王，将小女儿姜氏许配给郑伯。平王大喜，亲自为郑伯赐婚。郑伯领命，回郑国操办婚事，迎娶姜氏。平王谥姨母号为武姜。郑伯完婚，回周参政不提。

却说那西戎兵到得镐京，才晓得什么叫做繁华烟柳地，富贵温柔乡。击杀幽王，又自以为是不世奇功，虽在中国五国兵马的攻打之下最终败了，但觉虽败犹荣。这次镐京一行，也使得西戎兵熟悉了中国的道路，原本他们的实力又无大损，因此贼心不死，不断的骚扰中原。不久，歧丰之地沦于西戎之手。又贪心不足，渐渐的逼近镐京。镐京经过幽王之死，本已经残破不堪，加上人烟稀少，库府空虚，建造宫室，实为不易，二来平王害怕西戎再次入侵，于是就生了迁都洛邑的心思。那洛邑原是周成王时所建，号称东都。其规模制度，都与镐京相同。当时周天子并不常居于洛邑，周成王建造这座城池，原是每年接见众诸侯朝会时用的。

一日早朝，平王就问：“诸位爱卿，昔先祖成王，既然已经定都镐京，为什么又营建洛邑呢？”群臣齐声奏道：“洛邑为天下中心，道路通畅，四方诸侯入贡方便。所以成王命召公周公相宅营造。每年朝会，天子都驾临洛邑，受四方诸侯贡献朝拜，也是便民之措举。”平王道：“如今西戎兵又逼近京师，祸在不测，朕想迁都洛邑，诸位爱卿以为如何？”两班文武，大都以西戎兵为患，于是齐声回道：“吾王圣明！”司徒卫武公看平王和众大臣如此这般，垂头叹息，只是不语。平生问武公道：“老司徒为什么不说话？你是顾命大臣，朕想听听你的意见。”武公奏道：“老臣年纪已近九十，虽年老无用，但蒙君王重用，敢不捐此残躯以奉陛下乎。然老朽身为臣子，知不言君，是不忠于君；言而违众，是不友于众。但老臣宁可得罪于友，而不敢得罪于君王。夫镐京东有肴函，西有陇蜀，披山带河，沃野千里，天下繁华，莫胜于此地。而洛邑为天下之中，地势平缓，四面受敌。所以先王营建两都而居于西都镐京，实为镇守天下之要冲。留着洛邑，只备一时之巡而已。我大周自从文王开国，武王伐纣登基，成王康王都是贤明君主，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和史佚等一班贤臣辅政，所以文承武继，国富民安。然八传至于夷王，由于修礼不明，诸侯逐渐强大。到九传厉王，因施暴政，被国人所杀。此乃我周朝日下之始也。多亏周召二公全力辅助当时尚为太子的宣王。因宣王英明有为，又任用方叔，君虎，尹吉甫，申伯及仲山莆等贤臣，才使周室赫然中兴。争奈传至先王幽王，宠幸奸臣，不修德政，逐杀大臣于前，废除三纲伦常于中，戏游诸侯于后，遂使西戎犬羊之贼有可趁之机，自取杀身之祸。如今我王倘弃镐京而迁都洛邑，臣恐王室从此会更加衰退矣。”这一番话说的惊心动魄，但却又句句鞭辟入理。文武百官吃惊之余，不禁都汗颜无地。平王却道：“犬戎如今侵夺歧丰，其势猖獗。况且宫室残破，不能壮我国威。朕想迁都，乃不得已也。”武公奏道：“犬戎杀死先王，此乃我大周不共戴天之仇。我王如今应该节敛爱民，修武练兵，征剿西戎，以雪前耻。若一味隐忍避让，那犬戎豺狼成性，我退一尺，他进一丈，恐其吞食之地，将不止于岐丰而已。昔日尧舜谋政，食百姓之食，居茅顶土屋，尚然不以为粗陋。我朝国威，怎可以宫殿壮之？望我王详虑。”平王自武公奏谏，就不欢喜，及自说到这一层，心头更加恼火，只碍武公年老，又有平乱大功，因此一直忍着。太宰咺察颜观色，忙出班奏道：“老司徒刚才乃是老成谋国之论，却不是通变之言。先王荒疏政务，颠倒纲伦，自招贼寇，这件事情已经不便深究。如今我王扫除灰烬，仅只正了名号。现今国库空虚，兵力微弱。百姓一听犬戎就畏如虎狼，如果犬戎驱兵直入，民心又不足于一战。那时误国之罪，谁能担当？”平王听了更加害怕，对大臣们说道：“迁都之事，我意已决。诸臣不必再谏。”于是不听卫武公之言，叫太史伯择定吉日，三天后就要启程。朝罢，先把迁都原由祭告太庙，又出榜告示百姓：如有愿意东迁者可速准备，届时皆随王驾而行。秦君赢开那时已经归秦，听说平王东迁，亲自领兵护送。到了迁都那天，大宗伯抱着七庙神主牌位，上车先行。平王稍后大起法驾。百姓拖儿带女，牵羊赶马，都一齐随着平王东进。

历史上所谓的西周，至此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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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获岐丰襄公入雍，乘乱世枭雄出生

平王到了洛阳，见其人烟稠密，宫阙壮丽，与镐京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中大为高兴。折腾了半月，王室和百姓方才安排停当。四方诸侯，都上表庆贺并贡献地产。平王览阅进贡表单，却发现只有荆国既没有表章奏进，也不贡献财帛之类。平王十分生气，召集群臣，商讨征伐。群臣都极力谏阻道：“荆国久在蛮荒之地，不服王化。先祖宣王起兵征服之后，只许他进贡青茅一车，以供祭祀之用。之所以不让他再进贡其它东西，亦只是为了笼络他而已。如今刚刚迁都完毕，人心尚未完全安定，冒然远征，一旦不测，悔之晚矣。目前只索宽容一时，他尚可能感化而来。如果他始终顽固不化，等到兵力足了，再征讨也不晚。”平王准奏，于是南征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迁都既定，秦襄公请辞回国。平王怕犬戎越来越猖狂，又想示恩于襄公，就私下对襄公说道：“如今岐丰之地，已然沦于犬戎之手，爱卿如能驱逐外敌，此地就赐给爱卿。一来少酬你护从之劳，二来也为朕永镇西方。”秦襄公领命而去。

却说秦氏乃是古代大帝颛顼后裔。后人皋陶，尧为帝时曾是士师小官。皋陶之子伯翳，辅助大禹治水，又焚山填泽，驱逐猛兽，因功被赐姓秦，主要为舜养殖牲畜。伯翳生有两子，长子若木，次子大廉。若木封国于徐，夏商以来都世袭诸侯。纣王年间，大廉之子中有个叫蜚廉的，善于奔走，日行五百里。蜚廉之子恶来不仅善走，而且天生勇力，能手撕虎狼之皮。其父子二人被纣王所宠，一起助纣为虐。武王灭商，杀死了蜚廉父子。蜚廉有个小儿子叫季胜，至曾孙代有个叫造父的，以善于侍候之道，得宠于周穆王，被封在赵地，为晋国赵氏之祖。造父的后人有一人名叫非子，居于犬邱，极善养马，周孝王于是让他牧马在汧渭二河之间。非子把马养的又肥又壮，孝王欢喜，就把秦地封给非子。从此秦国成为周朝附属国。孝王又允许非子用赢姓祭祀祖先，称之为赢秦。传六代至秦襄公赢开，周平王以勤王之功加封秦君为伯爵，秦国为直属国。

秦伯赢开领命回国以后，整顿军马，准备粮草，立志要得歧丰之地。回国第二年，秦国即向犬戎宣战。秦邦风习与犬戎差不多，又兼兵精将勇，不到三年，就把犬戎打了个落花流水，斩杀大将勃丁，满也速，戎兵全军覆没。犬戎主几乎被擒，亏他换了秦兵服饰，方才侥幸逃脱，急急如丧家之犬，远远的遁往西荒去了。秦伯得了岐丰之地，势力日益壮大。秦襄公晚年，定都于雍，开始与各诸侯国来往通婚。周平王十五年，秦襄公辞世，其子继位，称为文公。

一天夜晚，秦文公于寝宫之中翻来覆去，却总睡不着；朦胧之间，却似感觉在野外打猎一般。文公奔驰不久，忽见有一条黄蛇从天而降，蛇首着地，蛇尾连天，头象车轮般大小，声若巨钟。秦文公大惊，对那蛇道：“你是何方之神，不要惊吓寡人。”那蛇却忽地变成一个小孩，口出人言，拍手笑道：“西方之白帝，也怕蛇乎？我乃天帝之子。帝命你主持西方之祭。特来传谕。”说完化做一阵清风，眨眼就不见了。文公惊奇，问左右道：“你们可看见天帝之子？”回顾众人，却都不见。文公心慌，大喊“来人”，片刻惊醒，心口尚在扑扑乱跳。侍寝宫娥慌忙端茶倒水，近身侍奉。文公却不洗漱用茶，心里追想着梦中光景，越发没有了睡意。捱到天明，急召太史敦占卜梦中之事。敦占卜毕，奏道：“白，是西方之颜色。君上已经拥有西方，即上帝所命，祭祀必获福气。”文公于是在鹿邑筑高台，在台上建白帝庙，称为鹿祠，春秋都以白牛祭天。

话说在周朝，祭天这种隆重的祭祀仪式只能由周王每年举行一次，各诸侯都不得私自用之。秦文公在鹿邑祭天，并且是一年两次。消息传到鲁国。鲁惠公也想祭天，但又怕会触怒周王，于是派太宰让到洛邑，请求郊祭之便。平王没有同意。鲁惠公怒道：“我鲁国祖先周公曾为周室立下汗马功劳，就连法典礼仪都是我祖先定制的，我们子孙用祖先制定的礼仪，有什么妨碍的？天子不能禁止秦国，却来禁止鲁国。我偏要祭天给他看。”于是鲁惠公也仿照秦文公祭天，形式更隆重于秦国。平王知道了，也不敢派人去鲁国问罪。从此周王室一天比一天衰弱，四方诸侯，渐渐目无君主，为了蝇头小利，或者关乎声名，不管有理无理，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我，天下纷纷扰扰，战乱常年不息。

再说原司徒郑伯友之子掘突，因迎立有功，被平王加封为伯爵，称为郑武公。武公继位，谥父亲郑伯友为圣文公。郑武公乘周室衰微，群雄逐鹿，趁乱兼并了虢和刽地，迁都于刽，称为新郑。以荥阳为都城，设关隘于制邑。制邑又称虎牢，乃是天下第一险关。郑国由是也日益强大起来。卫武公与郑武公同为周朝卿士，而卫武公于周平王十三年老死于朝。从此郑武公开始独揽朝政大权。因为郑国都城荥阳与洛邑邻近，所以郑武公或者在朝参政，或者小居荥阳，两地之间，往来不已。

郑武公的夫人，原是申侯之女姜氏。姜氏为郑武公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寤生，次子段。生长子的时候，姜氏没有坐蓐，在睡梦里就生了下来。这小儿出生时也不啼哭，姜氏直到睡醒后才知道生产。因此取名叫寤生，意思是在睡梦里生的。因寤生生产时异于常人，相貌也甚丑陋，姜氏就认为这孩子是个不祥之物，所以就教人把寤生用草席裹了，扔往城外河中。说来奇怪，附近很快飞来一群乌鸦，用口衔着草席四角，边飞边鸣。那草席载着寤生顺流而下，因而始终不沉。郑武公是个开明的君主，并不以常理断事，以美丑取人。当时刚下朝回荥阳小住，听闻姜氏生产，起初大为欢喜，及自听闻姜氏又把孩子扔了，遂急忙让人沿着河边找寻。满宫的人全体出动，直找到天黑，也没有见到寤生的踪迹。奉命寻找公子的人正准备回宫，却突然看见前面卧着一只白虎。众人害怕，用箭射之，却无法伤得那虎身分毫。众人诧异，一起赶走白虎，却见草丛里有个刚出生的婴儿。众人当中有人是奉命扔掉这孩子的，看到寤生急忙抱起来，高声叫道：“公子找到了，公子找到了。”寤生因此而得脱大难，回到父母身边。虽然失而复得，姜氏却依然对寤生没有好感。到生次子段的时候，却满室生香，且段生的粉团般可爱。不仅姜氏偏爱次子，连武公也对段宠爱有加。两子年纪稍长，寤生相貌不改，喜读书，常好学不倦；段却出落的而如傅粉，唇若涂朱，宽肩细腰，剑眉星眼，一个十足的美男子，且通晓武艺，善于骑射。姜氏愈加溺爱次子段，不喜寤生。

一日武公与姜氏行房，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姜氏打叠起百倍精神逢迎武公。武公也全力施为。夫妻二人鏖战多时，各各心满意足。姜氏趁机说道：“寤生迂腐，段德至贤，不如立段为世子。”武公却道：“长糼有序，不能紊乱。而且寤生没有过失，怎么可以废长立糼？”

及自二子长成，武公为试二子才华，时常带他们上朝。遇到关乎朝政之事，武公就会先问寤生。寤生总是奏道：“儿臣想先听听大臣们的意见。”听完以后，再谨慎发表看法，最后也总是请父亲评论说：“儿臣意见仅只做为参考，想必父侯定有高论”，胸中极有主见。而问到公子段时，却往往高谈阔论，不可一世。武公由是看重寤生，遂立寤生为世子，仅把一个小小的共城封给次子段，号称共叔。姜氏心中更加不高兴。

不久郑武公染病，同年病重，遂召上卿公子吕，大夫祭足及一班老臣，到病榻前领受遗命。当天武公尚能开口说话。于是连下三道遗旨，其一：吾死后，世子寤生继之；其二：共叔段只食邑共城，其它地方不得分封；其三：上卿公子吕升为太子太傅，中大夫祭足升为上大夫兼太子少傅，同为顾命大臣，一体辅助寤生及其之长子忽。次日辰时许，武公谢世。文武百官，均奉寤生继位，称为庄公。庄公遣人去洛邑报丧。平王既派大臣来荥阳吊丧，同时颁下诏书：“郑庄公居丧完毕，仍代父入朝为卿士。”

姜氏溺爱共叔，一心想让共叔掌权。虽然武公宠爱共叔段不在寤生之下，岂料武公想立的是一个重实际，有主见的世子。武公大行前遗命，袭伯爵者竟不是共叔段。此举虽在姜氏意料之中，她却仍不甘心安于现状，时常召共叔段至后宫密语。同是母子，差别如此之大，满朝文武，都替庄公不平。但庄公仿佛浑然不觉，每日照常去后宫请安问好，对待共叔也是忠厚友爱。

一天庄公照例去母亲处请安，正巧碰见共叔段从后宫出来。那共叔草草一揖，急冲冲去了。庄公见了母亲，嘘寒问暖，言语举动，极为恭敬。姜氏也客套几句，说道：“你也不必每天来请安，我身子骨儿好着呢。我不要你那虚荣，只如今你听我一句，我就受用不尽了。”庄公起身回道：“母亲有话尽管说，儿子无不从命。”姜氏道：“如今你贵为诸侯，又是天子身边幸臣。享受国家土地三千里。而你的亲生弟弟，却只蜗居于方圆不足二十里的小城。做为哥哥，你于心何忍？”庄公道：“请母亲示下，但有使命，莫敢不从。”姜氏道：“你可以把制邑封给弟弟。”庄公答道：“制邑乃是先君圣武公所设关卡，以山石险峻著称。此地非同小可，先王曾有遗命：不许分封。除此之外，都可照准。”姜氏说道：“制邑既不可封，京城也是可以的。”庄公听了，默然不语。姜氏愤然道：“如若再不照准，就只有把你弟弟逐出国门，让他到他国图个职位，以糊他口。到时候看诸侯们怎么说你！”庄公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容儿子明日设朝商议。”

次日庄公升殿，和诸大夫商议加封共叔京城的事。当朝大夫兼太子少傅祭足奏道：“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建筑壮观，地大物博，人烟极多，与都城荥阳等同。共叔被夫人宠爱，举国皆知，如果分封象京城这样的大邑，形同天有二日，民有二君。况且共叔年少英雄，一旦内里恃宠生骄，外有小人混淆视听，臣恐引发祸乱。”庄公道：“这是我母亲的命令，我怎么敢违抗？”于是宣共叔段上殿，就于殿上加封京城之地。群臣纷纷上谏，庄公只是不听。须臾退朝，众大夫只是摇头叹息而已，只有祭足沉默不言。

共叔段谢恩毕，入宫来辞母亲。姜氏让下人全部回避，向段说道：“你哥哥不念一母同胞之情，对你如此刻薄。就今天所封土地，也是我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的。虽已封了，心中必然不会和顺。你到了京城之后，可以聚兵造车，暗地里准备。如果有机会，我自当约会于你。你举兵于外，我从内策应，天幸若能成功，从今而后，新郑这千乘之国，既落入你手。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矣。”共叔段磕头道：“母亲大恩，漫天铺地。小子何能，得母亲如此垂爱？”姜氏道：“不是这话。寤生非我所喜。今生如能看到你取寤生而代之，我虽死也闭眼了。”共叔段道：“倘若此事不密而泄，又该如何？”姜氏跺脚道：“孺子不可教矣！连我辈女流，尚知建功立业非抛头颅撒热血而难于成功者，何尔男子大丈夫，反不知也？”共叔段流泪道：“并非小子不知，我是怕事败而累及母亲。”姜氏闻言方才稍稍息怒，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道未测，只尽人谋罢了。即使机谋不密而致事情败露，我也有把握保住你两代人的性命。你只管好生准备去吧。”共叔领了密命，克日准备，第二天便入朝谢恩。庄公用温言抚慰，只教他好生看护京城。其亲厚之情，溢于言表。

共叔段到了京城，遂大兴土木，建衙开府。四方官吏，均要进贡。一时之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威作福，官员百姓，都不敢招惹。从此郑国百姓改口，都称共叔段为“京城太叔”。

不久段府落成，西北两鄙的守将都府庆贺纳贡。太叔段设宴慰劳二将。席散时分，夜深人静，太叔段把二将引到密室，谓二将曰：“你们二人所辖土地，如今在我的封疆之内。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的贡税，都要到我这里来交纳。所有兵马车驾，也都听我调遣。若不从者，就是抗命。我一律按军法处置。”二将早已知道太叔段被当朝国母宠爱，有继位的希望，二来看那太叔，也长的一表人材，丰采出众。二将不敢违拗，喏喏连声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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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起风者未雨绸缪 捕鱼人暗中结网

太叔段自从领了姜氏密令，每日只以兵事着忙，急急的准备着。他考虑着别人不牢靠，就让儿子公孙滑帮衬自己。首等军马大事，都是自己亲自施为，至于联江湖络豪杰和一些外围边儿的事情，都一律交给儿子办理。虽然如此，却不告诉他为什么。公孙滑起初摸不着头绪，后来也渐渐的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于是忙的更加有精神头起来。无奈他请的这些江湖中人，都是一些挽弓射箭，舞刀弄枪的，至于一些明理通智，可以无论大小事都能参赞军机的人物却不肯受邀。公孙滑虽然奸滑，却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也是他想大位想的过急了些，说话做事，比起他父亲更加露骨，所以被人家一眼识破。因为一者当今没有过失，并且风闻还是个有才略的主子，二者郑国现况安稳，所以谁也不肯犯上做乱，取那杀头的虚名。因此，不仅得不到有才能的军师参谋，而且就连一些稍微有些能奈的人，不到实在有难想找个落脚处的人也不肯来投。看看那些费了多少金钱和精力搜罗来的人才，太叔段不禁十分泄气。但母亲有命，他又不敢不从，况且一旦成功，自己一门从此永享富贵荣华，这种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些，不容他不冒这个险。

庄公二年秋天，太叔段以射猎为名，天天出城练兵。不久，就把西北两鄙的守军纳入京城军队花名册中。这两支军马直属京城太叔段管辖，竟与朝廷没有干系了。太叔只因不清楚东南两鄙的守备内情，便趁着朝廷劳军之机，派其子公孙滑到两鄙守军营中试探虚实。

公孙滑奉了父亲之命，到京城东鄙鄢和南鄙禀延这两个地方劳军，名为慰劳，实际上是为了探看军情。鄢地守将哪里知道这其中曲的直？只道他是当朝君主的亲弟弟，奉命来这京城镇守的，又因为是当朝国母的爱孙来劳军办事，因此鞍前马后，侍侯的无微不至。当天在鄢地，公孙滑酒足饭饱之后，便提出探查军营驻守情况。守将瑕叔盈即将鄢地地图给他看，告诉他何地是要塞，何地是军营，何地富裕，何地又贫穷。风俗人情，山川道路，不厌其祥，一一细说。公孙滑大喜，当即由睱叔盈陪着，看那要塞及军营布署，都井井有条，毫不混乱。公孙滑仔细看察，却不理会这一郡的贫富状况。公孙滑一面看，一而夸赞道：“将军真将才也。”看那睱叔盈，身长八尺，黑面大耳，于是便道：“将军貌甚雄壮，应该十分有勇力的。”说罢见那军营正中的大旗旁边有一只三脚两耳大鼎，遂问瑕叔盈:“将军可能举起此鼎？”瑕叔盈更不答话，走到大鼎旁边站定，撩起袍角，抓住那鼎两耳，略一运气，喝一声“起”，只见那鼎稳稳的被举起。瑕叔盈绕着大旗走了一圈，回到原地，轻轻一放，那鼎便轻轻落在原地，竟没有激起一点灰尘。公孙滑看的呆了，忙道：“将军神力，世所罕见。此真是大郑之福也。”口中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瑕叔盈。

回到大帐，军佐奉茶，瑕叔盈看到副将不在，就骂道：“公子元何在？”军佐见他发怒，连忙低眉垂手退到一旁，答道：“公子元将军听闻公孙贵人来看军情，到军营整肃军马去了。”公孙滑吃了一惊，原来那公子元虽说是个副将，但却是个公族中人，何况更是当朝上卿公子吕的亲弟弟，寻常人谁敢招惹？这瑕叔盈虽然靠着军功当上鄢地守将，但如此对公族中人不敬，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瑕叔盈见公孙滑无话，状甚不解，遂笑道：“公孙贵人不晓得我们军中的规举，如果他不听我的将令，就算是王亲国戚，我也敢把他斩了。不如此，不能严肃军纪。国家一旦打仗，不听将令就会惹出大祸。我这样做，实际也是为了他好。其实贵人到来之前，我就吩咐他要谨慎侍奉，不能让公孙贵人看扁我们鄢地大军。哪知道他却理解成了这个意思，其歪打正着，也算没辜负我对他的一番栽培。”公孙滑早听说瑕叔盈性情耿直，不料自己亲身领会，会到了这种地步。他本来见瑕叔盈是员猛将，有心笼络他。看他如此这般，心中不禁没底。他暗想道：话一旦说出去，就没有收回的余地。如果他忠心于伯父，那么我无论如何也笼络不了他；如今只可试探，不可冒失。想毕，对瑕叔盈说道：“将军不仅勇猛，而且治军严明，让我十分欣赏。如果将军一心忠于我父，将来位列三卿也不是不可能。”瑕叔盈起身离座，拱手拜道：“末将岂敢？身为军人，听命于朝，乃是天职。请公孙贵人放心，太叔一旦有命，叔盈莫不相从。”公孙滑大喜，搀起瑕叔盈道：“即如此，太叔不久就会有事相求。将军如能助我父成就大业，将军之荣华富贵，还会有什么疑问呢？”这话说的就十分露骨了。但瑕叔盈却是个直肠子，总以为太叔乃当今君主的亲弟弟，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效忠于太叔就等同效忠于庄公，万没有料到公孙滑的这番话里还有其它的意思。公孙滑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听瑕叔盈如此说，不禁心花怒放。

既说是劳军，酒肉都是少不了的。公孙滑不仅带来酒肉粮草，而且还来了“军晌”，但奇怪的是这军晌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发放，而是仅只发给瑕叔盈。而且军晌足足多于平时三倍。瑕叔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还以为朝廷额外加恩，心中也十分欢喜，于是照单全收。公孙滑却以为这个大老粗已经上了勾，也不禁十分得意。两人欢喜虽都一样，怀揣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次日公孙滑辞别了瑕叔盈，带着从人往廪延而来。廪延守将乃是公族中大夫公孙阏。公孙阏号子都，素有勇力，乃是与太叔段一样的美男子——孟子有云：“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说的正是此人。此人不仅貌美，而且与太叔段一样的武艺高强。郑国人说起男子的美貌和武艺，都会说这样一句话：南太叔，北子都。此人为庄公所宠幸，一向都在庄公身边侍驾。但不知为什么，在六个月以前，郑庄公把他调来廪延当个小小的一方守将。

公孙滑到得廪延中军大营，公孙阏领着副将颍考叔及一班将佐在营门口迎接。公孙滑不敢拿大，在离营门口百步之外就下马步行。见面寒喧毕，公孙阏率领众将佐把公孙滑让进中军大帐。公孙阏请他上座，公孙滑却不敢坐，只挨着公孙阏的下首坐了。颍考叔和褚将自在下首相陪。说话间，军佐奉上热茶。时值寒冬，那茶不仅滚烫，打开杯盖便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嗅之令人迷醉。公孙滑心中叹道，到底是君主宠幸的人，这茶比在瑕叔盈那里吃的不止好上百倍，就是自己，也只从父亲那里吃过两三回而已，而且还是在父亲招待贵客的时候。他心里想着，嘴上却道：“叨扰将军了，”说罢更起身向荥阳方向拱手一揖，说道：“父亲领了当今君上旨意，驻守京城，为国效力。现今本公子奉父亲大人之命，来京城四鄙劳军。西北两鄙守将是在父亲开府建衙的时候就慰劳过了。东鄙瑕叔盈处我于昨日也已经去过。考虑到南鄙这里是我回去的必经之地，所以最后方到。让叔父大人久等了。”说罢揖首便拜。原来那公孙阏年纪虽小，论辈分却是与太叔段一个级别的。公孙阏乃是公族远亲，与公子元同属一支远亲公族。因为庄公对公孙阏宠爱非常，个中更有人所不知的秘密，所以公孙滑对公孙阏十分恭敬。

公孙阏连忙下坐，搀起公孙滑道：“侄子不必多礼。论年纪，贵人尚在我之上。既然贵人携公事而来，让我们先谈公事，然后再论私情如何？”公孙滑忙道：“这是自然，将军请随我来。”于是众人一起出了中军大帐，看公孙滑的从人搬弄劳军物品。公孙滑从袖中抽出劳军细单，亲自一一照单宣读。公孙阏对照毕，忽然皱眉道：“其它三鄙的物件是否和这里一样？”公孙滑道：“当然一样。现今主上恤军爱民，除了粮草从民间征得，酒肉军晌均出自库府。”公孙阏道：“别的倒也罢了，只这军晌比常例多出三倍。这是何道理？”公孙滑听了，心里不禁发悚，暗自想道：这子都到底是伯父身边幸臣，只知道忠于伯父。他原是用这多出来的军晌来探察四鄙守将的深浅的。西北两鄙的守将因为不是公族中人在镇守，所以先就被太叔段收服了。而东南两鄙守将在太叔府衙建成之后只遣人祝贺，却不来参见。个中原因当然是两鄙守将谨遵朝廷规章制度，没有越出常规以示奉承。如今公孙滑已经肯定瑕叔盈上了他们的船，正想也来试探试探南鄙守将。本来他料想守将们一向辛苦，看到多出来的军晌一定会欢欣鼓舞，万没有想到在最后一鄙却被公孙阏先就劳军细单而问出这个问题。亏他机灵，连忙笑道：“叔父多虑了。朝廷一向注重军队供给，因此军中粮草一向不缺。虽则今年粮晌仍然是按照往年旧例，但我父念守军将士辛苦，因此这多出来的军晌都是他从自己的体已里拨出来的。用以奖励将士用命而已。不知叔父大人认为何处不妥？”公孙阏道：“即如此，我先收下，回头再奏过主公。如果君上命我收留，我自然无话，如果君上不同意，我当亲自送归府上。贵人请到我将军府，我已经设宴为贵人接风。”说完伸手一让，请公孙滑先行。公孙阏与颍考叔随在公孙滑的身后，朝离大营不远处的将军府而去。

进得将军府，立刻有军士出来迎接，另有军士把马牵去安置。原来郑国自从庄公继位以来，十分注重军事改革。不仅训练极严，更提拨了一批有本领的将官，而且对于军队的粮晌供给都增加不少。为了展示朝廷对将军的恩宠，庄公别出心裁，在离军营不远处都设有将军府，叫做“行辕将军府”。朝廷用人，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因此象瑕叔盈性情耿直之辈，及公族中的公子元，公孙阏等都用为当朝大夫，依其功劳或者能力，或在朝堂参政，或在外带兵。公孙阏属于庄公所宠爱的，因此对他的待遇更为优厚。但庄公只让他暂时代管京城南鄙守军，所以住的仍然是前任守将的行辕将军府。而颍考叔只是个副将，所以没有资格建府，故仍住在军营。

到得将军府后堂，宴席早已准备停当。众人谦让一番，然后落坐。公孙滑被公孙阏一番话说的早没有了脾气。本来他就对公孙阏十分忌惮，这时更肯不多话，只说些公事应景而已，因此席间气氛并不融洽。宴毕，公孙阏不提探看军营，公孙滑也不敢开口。庄公只让他奉命劳军，可没有让他督军，按规定他是不能去探看军营的。因此公孙滑一等宴会已毕，就要告辞。公孙阏却再三挽留。公孙滑无奈，只得又留了片刻。那公孙阏吃了酒，英致勃发，便叫人牵马寻刀，说是要去阅军台阅军。公孙滑正好想看看公孙阏带的军马，听他这样说虽然有点出乎意料，却也乐得做陪。出得将军府，众人都上马随公孙阏往阅军台而来。

那阅军台在大营中心，离中军帐不远，片刻即到。当下众人都上了阅军台，看那子都发号施令。公孙阏坐在虎皮交椅之上，叫人击鼓集军。鼓声隆隆，震的人耳膜生疼。不多时，公孙滑便见军兵们着装整齐，一队队跑步而来。鼓声一停，将士列队即毕。众人只道马上就要操练，谁知公孙阏却对副将颍考叔道：“昨天有几个强奸民女的士兵在何处？”颍考叔忙起身回道：“回将军话，现在军狱监押。正在等候将军处置。”公孙阏冷笑道：“我现在就处置这几个败类。来人！”台下哄然答应一声，早已有几个亲兵模样的人侍侯在台下。公孙阏吩咐道：“去把那几个败类给我提了来。让公孙贵人看看我们廪延的军法纪律。”台下轰然答应一声，不移时，亲兵们便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兵士走到台前。只见亲兵们照着五人后膝窝一脚踹去，立即有四人跪了下来，其中有个青年士兵，却似被人挠了一下，站着不动。那亲兵骂了一句：“娘的，给老子跪下！”遂加大力气，照着那人后膝窝又是一脚，那人却微微颤了颤，依旧没有跪下。那亲兵不知如何是好，用眼看着公孙阏。公孙阏却回看旁边的颍考叔。颍考叔脸色一变，对那亲兵大声喝斥：“滚开！没有用的东西。”说罢亲自下台，从旁边兵器架上取了一根齐眉棍，照着那人后膝窝着力打去。那人闷哼一声，这才跪下，却把头昂的高高的，怒视公孙阏。公孙滑看到这一幕，心中暗叹：这人是条汉子，因此心中便有了要救他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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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公孙阏大施淫威 高渠弥险逃劫难

却说那被颍考叔用棍子打的青年士兵名叫高渠弥。早先郑武公在位时，由于时常在天子身边辅政，因此对本国军事便有些松懈，又加上军需物资时常接济不上，所以军队一度混乱不堪。自从郑庄公继位，对军法从新修改，纪律极严。因此有违反军纪的，都处以极刑。这高渠弥于郑武公在位时就已经参军，因他有勇有谋而被上任守将看好，不久就升了他的官。高渠弥一向骄横惯了，打家劫舍，强抢民女这些事做的多了，他也不以为意。然而自从公孙阏到得廪延执掌兵权以来，为给庄公添彩，便着意的要办几件合庄公之意的大事。于是先把高渠弥的官职削去，仍然让他当个寻常士兵。高渠弥心中怨恨，却不敢直言，仍是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就在昨天中午，他和几个士兵到营外挑水，看见一个村姑长得水灵，不由得色心大炽，于是把那村姑强奸了。几个兵士都一起随着他做起了坏事。那村姑年纪还小，那禁得五个如狼似虎的兵士糟蹋？回到家里就死了。村姑家人告到军营。公孙阏久在朝中，想不到地方军纪败坏至此。因此就想借这个机会在公孙滑面前显露一番。却想不道这个高渠弥如此有骨气。

等高渠弥跪下之后，公孙阏便问：“你们几个，谁是主使？”高渠弥道：“是我！”公孙阏又问道：“你是何人？”高渠弥道：“高渠弥。”公孙阏笑道：“高渠弥，你倒是个硬骨头。然而你强奸民女致死，你可知罪？”高渠弥道：“小人知罪。”公孙阏把条案一拍，喝道：“那你见到本将，为何不跪？”高渠弥道：“将军久在朝中，哪知我们地方守军的苦处?原先军晌不继，却不准我们到外面抢去。现在军晌是足了，却一年到头不见一个女人。将军在朝中，生活也是这样过的吗？”公孙阏想到庄公对自己的同志之好，不禁红了脸，虽然高渠弥是无心说话，但这话却触到了他的心病，因此更加恼火。颍考叔却不知其中因由，就向公孙阏说道：“高渠弥虽然是个小兵，却无视我大郑军法，他即已经认罪，我看把他们一起斩首算了，将军何必和他多废口舌？”公孙阏气的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咬牙切齿的道：“哼哼，就这么一刀下去，便宜了他。来人，把那四个败类的脑袋砍了，挂在辕门口示众。至于这个高渠弥，给我先绑在那边大柱子上。”众亲兵答应一声，卟卟几下，一人一刀，杀了那四个小兵，血箭直喷到阅军台上。公孙滑哪见过这个阵仗？不禁吓的掩住了脸。他偷眼看公孙阏和颍考叔一班将领，却都象没事人一样。他也感觉自己太过胆小，于是咳了一声，虽然心中发毛，却依然勉强坐着观看。这当口早有几个亲兵把高渠弥绑到柱子上。公孙阏一叠连声的叫那些亲兵：“把姓高的衣服扒下，把我那根带剌的鞭子拿来，给我狠狠的抽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直抽到晕过去为止。完了就下在军狱里边，给他好酒好肉；明天继续抽。抽他半个月，我看他还嘴硬到什么时候！”亲兵这边答应着，那边鞭子声早已响起来。那高渠弥也真够硬气的，虽然每鞭子下去，都会带走一块皮肉，却死撑着不肯出声。不多时，高渠弥就晕了过去。两个亲兵象拖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军狱里去了。

处置完几个犯了军法的士兵，公孙阏心情似乎大好，回头向公孙滑笑道：“鄙人军法不严，让贵人见笑了。”公孙滑忙道：“哪里？不敢！我倒看这高渠弥有些骨气，况且早听人说，此人极有胆略。他犯的这种事情在先君时也常有。现今天下大势混乱不已，当今君上又有大志，正是用人之时，，与其这般折磨于他，何如让他将功折罪？”公孙阏道：“贵人不知，当今主公五次三番，要军法从严，正是因为先君军备松驰，所以想锐意出新。若因人有点微末小才就宽恕其罪，将来打起仗来谁还遵从号令？”公孙滑心想：你不过因为高渠弥顶了你几句，就泄私愤，施以酷刑。若你想严明军法，何不象那四人一样，一刀杀了岂不干净？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不肯说出来。

从阅军台下来，天色已晚。公孙滑就便告辞。公孙阏却不再挽留，让颍考叔送公孙滑走了。颍考叔送到十里方才回到军营。他来到中军大帐，却见公孙阏仍然坐在里面，面对灯烛沉默不语。颍考叔笑道：“公孙将军还不回府，敢是还在想着高渠弥的事？这种军营败类，杀一千个也不足惜。”公孙阏道：“我倒不是因为姓高的事。这种人渣，我杀他就象踩死一只蚂蚁。哪里又值得我如此费神了？我只是为劳军的事烦恼。”颍考叔道：“是为了那多出来的军晌？”公孙阏道：“正是为了这个。”颍考叔道：“我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有什么打紧，不就是多了三倍的钱吗？先前想多还多不出来，现在多了，你却又烦恼。也难怪了，将军久在朝中侍君，自然不知道这军中的苦处。”公孙阏看了看颍考叔，却对两边侍侯的人说道：“你们先下去。我不叫你们，谁也不许进来。”等两边的人都退下了，公孙阏才把椅子朝颍考叔挪了挪，小声说：“你可知道主公为什么让我来廪延？”颍考叔也正满肚子的疑问，听公孙阏这样说，就问：“我也正想问将军，放着清福不享，却跑来这里受罪，何也？”公孙叹道：“我何尝不想享这清福？只是从此朝中要多事了。”颍考叔大吃一惊，问道：“这话是怎么说？难道有人想要造反吗？”话未说完，他马上明白了公孙阏来京城南鄙当个小小守将的原因了，脑门子上立刻沁出细细的汗珠。“这就是我烦恼的原因，”公孙阏道，“太后想让太叔掌权，这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太后一味强逼主公加封太叔，先是制邑，主公不允，又要加封京城，主公稍微沉默一会，太后就大发雷霆。主公至孝，不敢不从，但又不敢掉以轻心。于是派我来到这苦寒之地，当个小小守将。实际上主公是为了监视太叔，防止他造反。那太叔到得京城，便广招四方豪杰，名为朝廷纳贤，可是却又不见他输送一个贤才给朝廷。如今西北两鄙，已经沦于太叔之手。东鄙瑕叔盈性情中直，恐怕也已经落入公孙滑的圈套。”颍考叔道：“虽然如此，太叔反迹未显，想必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公孙阏道：“主公担心的不是他造反，若如此，反倒好办了。怕的是他迟迟不反，却又大肆的招兵买马。人在暗处，防御甚难。”颍考叔道：“如果这事是真的，将军又将如何处置？他是主公的亲弟弟，又是当朝国母的爱子。处置不好，恐怕你我都性命难保！”公孙阏摸着脑门子道：“谁说不是？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夹在他们中间真是个难！你要知道，这京城是个大邑，人口稠密且多富庶。东南西北四鄙又都是军事要地。仅这四鄙的兵力，就是大郑国的三分之一。现在西北两鄙都被太叔收服。东鄙情况不明，仅只剩下我们这南鄙还未被他掌握。如果被太叔以三鄙兵力攻打我军，最多三日，必被攻下。主公在荥阳，离这里甚远，就是救援，也来不及。如今之计，只好由你到瑕叔盈那里走一趟了。”颍考叔道：“若然如此，我军危矣。瑕叔盈此人虽然粗直了些，却应该不会跟随他们犯上做乱。”公孙阏却道：“当此危艰之时，万事都应该小心。他是个直肠子，若果不明不白的卷进去，也难保不会给逼廹就犯了。”说罢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虎符，正是庄公调遣兵马的信物，递给颍考叔道：“你带十八个亲信，到瑕叔盈那里，先以言语试探，如果未反，就嘱其小心防备；如果反了，就地斩首。但如果一时糊涂，可以晓之大义，让他和我们各写一份奏章，说明太叔段这里的情况。我在这里坐镇。若果他顽固不化，我公孙子都也不是吃素的，我会举廪延之兵，先把他灭了再去对付太叔段。你只管前去，我会派探马来回报信。”颍考叔跪在地上，拜了几拜，哆嗦着双手拿过虎符，小心翼翼的藏于怀中，起来领了十八个亲兵去了。

瑕叔盈受得酒肉军晌，一反往日的严肃军纪，在营门口贴了告示：允许兵士们狂欢三日。但需分成三班，每班轮流狂欢一晚。那班军士久困于军法纪律，一向不得放松，今日听得主将开恩，都欢喜的无可不可。于是从公孙滑离开鄢地的那一晚，未值班的兵士们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个个都喝的东倒西歪。这天颍考叔怀揣虎符，来到瑕叔盈军中。却见外面军士虽然照常值班，里面的军士却都喝的红光满面。他想看看瑕叔盈在搞什么鬼，于是不叫兵士通告，一径走到瑕叔盈的大帐之中，却见他和副将公子元正分做两班，给将士们挨个劝酒。见颍考叔到来，二人颇感诧异，稍后就生拉死拖，非要他也喝几杯不可。颍考叔把瑕叔盈拉到一旁，耳语道：“公大祸临头，尚在此吃酒耶？”瑕叔盈听了一愣，瞪着眼道：“我有什么大祸？你又怎么知道？”颍考叔道：“你收了公孙滑的劳军物品是不是？”瑕叔盈道：“他来劳军，送的都是朝廷给的，我收下了，又有什么不妥？”颍考叔又道：“他给的军晌是多少？”瑕叔盈道：“比平时多了三倍，怎么，这也有不妥之处吗？”颍考叔道：“你可问过他为什么会多出三倍军饷吗？”瑕叔盈道：“这倒没有！”颍考叔道：“告诉你吧，这多出来的部分是太叔段给的？”瑕叔盈思索半晌，遂道：“我原来也觉得奇怪，现在我们不缺军饷，主公一继位，就给我们增加了。这次发放军饷，却又无故多了三倍出来。你是知道的，我们守军一向清苦，乍然领得这么多，一下子欢喜的头都昏了，谁还去问为什么？不过不会与我那‘祸’有关吧？”他已经隐隐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然而具体不妥在什么地方，却一时又想不通透。“这就是了，”颍考叔道，“他发军饷时，并未明发，只当你一个人的面发的。而主公多次强调，军饷要当着所有将领发放。这一条你不知道？还有，你还说过‘但有太叔有用得着的我的地方，万死不辞’之类的话，这话可是有的？”瑕叔盈万万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曲直厉害，更想不到庄公的耳目如此通神，吓得忙跪在地上叩头道：“也是我太糊涂，考叔兄救我！”颍考叔搀起瑕叔盈道：“此事与你无干，若不是我了解你的性情，我一到这里就会请出军令杀了你。”说罢亮出虎符。朝廷规定，见虎符如见君主。瑕叔盈忙跪下了，口中说道：“主公千岁。请使者训示。”颍考叔笑道：“请起来吧，训示不必了。请延到密室，我有话要和你说。”瑕叔盈于是领颍考叔到密室之中，再次请教挽救方法。颍考叔道：“主公疑太叔造反，只因其反迹不明，不敢冒然行动。现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他来咬饵上勾。他不反便罢，若果要反，他难逃一死。只是如今情势复杂，所以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如今救你自己的，也只有你自己而已。我也帮不了你。”瑕叔盈道：“好兄弟，你就快些说罢，教我怎么做。你要急死我么？”颍考叔伸出一个手指头，说道：“第一：你继续与太叔段虚与委蛇，只要不做对国家百姓有害处的事，有我证明，不会说你跟随他造反。”又伸出一个手指头道：“第二，你和公孙阏将军都各写一份密本奏知主公，把这里的事情全部，注意，连细节原话都一一奏陈。”他又伸出中指：“第三，随时与公孙子都将军保持联系，有何异动，立即报知子都。如此方能免你失察之罪，否则你知道主公军法甚严，会对你大大不利。”瑕叔盈流泪道：“兄弟以真情救我，又以大义晓我，叔盈就是块木头，也知道这其中厉害。没说的，我一定按兄弟说的去办。”颍考叔松了口气，道：“话我已经说明，我可以走了，那边还有大事要我去做。叔盈兄弟，你让兄弟们继续吃喝，不要露出破绽。但是你的告示时期一过，一切都要从严。注意身边的人。多多保重！”瑕叔盈于是恢复正常的豪放样子，送颍考叔出来。稍稍一送，回头便对坐在大帐中的人喊道：“兄弟们，只是小事，大家继续喝酒吃肉哇。”大家本来十分高兴，叫颍考叔中途一搅，搞的神神秘秘的，都不敢放胆吃喝了。此时听得主将一喊，兴头都又来了，一时间推杯换盏，闹的乌烟瘴气。瑕叔盈虽然嘴上喊的响亮，却再不肯多喝了。

当夜月黑风高，廪延守军监狱里只有几只蜡烛摇曳不已，更是把这里点缀的象是人间地狱般可怕。几个看管监狱的士兵围着一桌酒菜，喝的酩酊大醉，却还呼喊着乱七八糟的酒令。渐渐地，他们把持不住，一个个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送菜的老头正端着一壶酒送来，看到士兵们都醉了，摇头叹息了一回，随后丢掉手里的托盘，向暗处招了招手，马上就有五六个穿着同样号衣的士兵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解下当值守卫腰间的钥匙，然后直奔关押着高渠弥的监房。打开牢门，众士兵拖起满嘴酒气还在昏睡的高渠弥就走。那送菜的老头看着高渠弥被士兵们架出来，就也上来帮忙。这一切都被几个还没有睡着的犯人看的清清楚楚，但他们不清楚这些人的来路，是以谁也不敢出声。其中有一个犯人住在高渠弥的隔壁，他的脸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眸子里却闪着精光。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一声未吭，嘴角却透出一丝阴冷的微笑。

牢门之外，早有一辆运送粮草的马车。上面铺着稻草。几个人把高渠弥放在车上，胡乱放了些稻草遮盖起来，就往正在运送粮草的车队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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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正反计将军丧命 真假谋原繁送信

京城西北两鄙的守将自从太叔段以加强军事训练为名把他俩的兵权剥夺了以后，两个人便成了光杆司令。太叔虽说仍然会时时给于丰厚的贿赂，但却日日派人监视。两人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可用，不由得心中十分害怕：一个是怕手中没有兵权，太叔会随时加害；一个又怕庄公怪罪下来性命不保。二人商量多时，觉得还是先密奏庄公是上策。于是二人遣派亲信，想把太叔段的情况密奏庄公。他们以为这样以来，就算将来庄公发怒，可因为事先已经奏知过了，也不会把他两人杀头。另外如果太叔段想杀人灭口，也有个比他强大的人可以为他们报仇。两人对两个还没有暴露的亲信给于丰厚的酬劳，千叮万嘱，叫他们一路小心。送走密使以后，两个人都食不甘味，日夜等着庄公回信。

好不容易捱过九天，算算亲信们再过一天便可回来，两人的心情更加紧张。到了第十天傍晚，西鄙的守将正在将军府大厅里闷坐，忽然听得前院一阵喧哗。他心中一紧，急忙往后院跑去。后院门口有一匹千里马，骑上它可以日行千里，不消七八日，就可以到得荥阳。然而当他到了后门，不禁头一沉，心说我命休矣。原来他的将军府后院门口站满了太叔段的士兵。他的千里驹背上，赫然骑着一个精瘦的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他却认得，正是太叔段的军师祝盐无。此刻祝盐无一脸奸笑，对这个平时威风八面，此时却头重脚轻的将军笑道：“想不到吧，我的大将军？你的密奏在这里呢！”说着从袖中取出他写给郑庄公的密信，甩手扔在他面前，挖苦他道：“好一个‘我与北鄙将军若遭毒手，必是太叔段之所为，祈求主公念我二人忠心耿耿，为我二人报仇雪恨’！哼哼，恐怕这‘忠心’不仅是为免得一死，也是为了升官发财吧。”祝盐无咂咂嘴，做婉惜状道：“想法倒是好的，可惜已经太迟了。”说罢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带回太叔府。”旁边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不由分说，上来就地擒住，把嘴用破袜子堵起来，捆的严严实实，塞进早已准备好的一辆被围的密不透风的马车。与此同时，北鄙守将的将军府也被围的铁桶似的。那守将倒有些血气，与前来擒拿他的高渠弥拚死一战。但他哪里是高渠弥的对手？十几个回合过后，他也被拿住，同样捆的象个粽子似的，也被塞进马车。二人一起被带到太叔府。

太叔段那宏伟壮丽的府第中，此刻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太叔段带领公孙滑，高渠弥，祝盐无，祝盐无的儿子祝聃，以及他费尽心血笼络来的一班江湖人士都坐在议事堂，堂下跪着京城西北两鄙守将。两人脸色发白，挺立不语。太叔段喝了一口香茶，轻咳一声，问跪在堂下的两个阶下囚道：“孤平日待你两人并不刻薄，何至于就当了叛徒？”北鄙守将脾气火暴，张口大骂：“谁是叛徒，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恨不当初就听了你的甜言蜜语，怀揣忠义。谁曾想到你虽贵为国戚，又加封京城大邑，却仍然贪心不足，妄图谋反。此等狼子野心，将来必然被满门抄斩！”说罢使劲朝太叔段脸上啐了一口，无奈距离太远，那啖刚刚吐到太叔段的脚尖上。旁边侍候的仆人连忙用衣襟擦去。太叔段却并不生气，环顾左右道：“诸位听听，可见有些人并不因为你对他好，他就知恩图报。。。。。。”旁边众人听到这话，都吓的站立起来。太叔段朝众人摆摆手，微笑道：“孤并无他意，在坐诸位，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可以安心坐下，不必惊慌。”众人听了，方才忐忑不安地坐下。太叔段又对阶下两人道：“你们已经是我掌中之物，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如果你们肯立刻低头认输，或者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不然，我让你们生不如死！”西鄙守将不禁心头乱跳，却强做镇定地道：“我不明白是谁走露了风声，如太叔如实相告，我等死也瞑目。”太叔段哈哈笑道：“你二人虽然精明，却又怎能逃出我的五指山？你们日夜都在我的监视之中，你们府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得过我。这还要谁走露风声吗？”北鄙守将则道：“死则死耳，知道不知道是谁出卖我们，又有什么用处？别和这个狗贼多费口舌。”公孙滑大怒，骂道：“妈的，来人，把这个不知深浅的东西舌头割掉，看他还‘费’不费口舌？”旁边三个亲信答应一声，端来一个盘子，在盘子正中间，放有一柄明晃晃的利刀。两个亲信从左右两边按住，一个亲信就要割舌。那守将却死也不肯把舌头伸出来。旁边那人手持尖刀，急的满头大汗。他看着来软的不行，干脆就用尖刀橇开那守将的嘴，在他口中一顿乱绞，随后又使劲把那守将的嘴撬开，只见血淋淋的舌头带着碎牙，早已淋漓而下。太叔段很有兴致地看着，旁边众人却看的心头乱跳，一个个脑门出汗，如坐针毡。那守将满口流血，却大骂不止，怎奈发不声，只咕咕地叫，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太叔段拍了拍掌，吩咐左右：“既然他想死，就把他杀了吧。”手下亲信把北鄙守将拖了下去。太叔段又对众人说道：“刚才实在有些残酷，可是非此法不能惩罚叛徒。”再看那西鄙守将，却已经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甚觉快意。于是问他道：“你可愿意低头认罪？”那西鄙守将口齿不清，却叩头说道：“小将只求速死。”太叔段道：“你却是个识时务的，只是太过愚忠。也罢，就为你这份愚忠，孤告诉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其实你们的密使一出将军府门，我都已经得知了。于是我派高手暗中跟随，在离你们将军府二十里开外，他们就已经下手。现在，两人都已经死于非命矣。密信呢，自然也就到了我的手中。因此，并非是有人出卖，实际上是你们自己不够小心。”听完这句话，西鄙守将伏于地上，再不言语。太叔段觉得有异，令人扶起来看时，却见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处理了两个“不听话”的守将，太叔段心情极好，向众人说道：“除了祝伯父子，滑儿，高渠弥将军以外，各人都回去歇息吧。明日可以来府论功领赏。”于是众人除四人外，都拱手告辞，退出堂外。等众人都退出去了，太叔段才道：“如今两个叛徒已经处置掉了。我派出去的两路截杀送信的人当中，祝伯父子那一路处理的十分稳便，书信也是从送信人手中拿到的。唯有高将军与滑儿那一路却走脱了密使。虽然高将军在悬崖边上射中了那人，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有个长短，给东南两鄙守将知道，便是有失计较。”说罢用眼看着高渠弥。高渠弥慌忙跪下叩头道：“太叔请放心，那人已经中了我的箭，又从百丈悬崖上摔落下去，必死无疑。如太叔不放心，我明天与世子一起带人去寻找尸体。务必带那人全尸回来给太叔看。我高渠弥大难不死，都是太叔与世子的恩典。我如今发誓，从今往后，我高渠弥与太叔同坐一条船，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决无二心。”太叔段连忙扶起高渠弥，笑道：“将军的忠心，我已明白。只要将军一如继往效力于我，我保将军位列三卿，永享富贵。”高渠弥叩头谢恩，脸上尚带泪光。等高渠弥坐下来以后，太叔段方道：“今天留几位下来，是想议一议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祝伯，你一向多智，你先说。”祝盐无拱了拱手，说道：“如今京城西北两鄙之众，都掌握在我们手中。据世子说，东鄙守将瑕叔盈也已经向心与我，但我看还应该慎重。此人虽然是员猛将，但是性情耿直，如能为我所用最好不过。如今之计，可让世子再往他那里走一趟，就说太叔让他汇报军情。如果他肯来，那么就让太叔再确定一下。如果肯死心跟随，那么就收之。否则就席上一刀杀之。不来，我们有的是死士，就派人暗杀了他，尽收其众。如此一来，京城东西北三鄙都撑控于我们手中了。然后，可以一面派兵围住南鄙，三日即可下矣，再一面派世子去卫国巧言于卫公，并许以重赂，卫军必来。主公应付卫军，荥阳必然空虚。那时我们率领四鄙之众，趁机攻打荥阳，内中又有夫人接应，荥阳当可一鼓而下。如此，大事可成矣。”太叔段笑道：“人说祝伯多智，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如今杀死西北两鄙守将，南鄙公孙阏必然警觉。此事易快不易慢。滑儿，你明天就去东鄙大营，让瑕叔盈到我这里来。”公孙滑答应了。太叔段又道：“祝伯，府中豪杰，由你统领。宴会上也需要好生准备，不能让瑕叔盈觉察，否则一旦他有意投我，反而弄巧成拙。”祝盐无也答应了。“高将军，”太叔段又对高渠弥说道，“攻打南鄙的事，就由你挂帅。祝聃虽小，武艺高强，可为副帅。你们可以商量怎样布兵选将，只管准备停当，听我命令。”两将跪下听令。太叔段吩咐已毕，众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谈多时，直至四更，方才各各散去。

却说西鄙守将的亲信名叫原繁，字子衿，乃是西鄙守军的一名副将，正是京城人氏。当天他接了西鄙将军的密信，深知其中干系重大，因此出发之前一夜未睡。他早已知道将军府已然在太叔段的控制之下，就是自己，此刻也已经不再安全，心想如果明着送信成功的机会太小，怎样才能平安把信送出去呢？思来想去，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因此把个原繁急的，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恰巧他府中有个家仆，名叫晏秋，家住歧丰一带。西戎兵做乱，占领歧丰。他一家老小都死于战火。是原繁在荒原上把受到重伤的晏秋救了下来。由此晏秋感恩戴德，就跟了原繁。原繁应征当了一名将佐，他也跟来侍候恩主。这天他见恩主坐卧不宁，知道恩主有了难以决断的大事，于是近前说道：“蒙将军救命之恩，奴才久思报效。将军如今有何难处？如果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晏秋万死不辞。”原繁低头看了看晏秋，见他与自己长的倒有三分形似，不由心中一动，问道：“晏秋，我待你如何？”晏秋叩头流泪道：“晏秋只是一介草民。家人不幸死于战火，奴才身受重伤，蒙将军不弃，救活了我，又恩奍在府。此恩若父母之再生。”原繁也很伤感，扶起晏秋说道：“既如此，我先把话挑明，办此事者有死无生。然而如有你去赴死，我就可以把大事办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晏秋答道：“我的命是将军救的，如果去赴死能成就将军的大事，我虽死犹荣，怕死做什么？如果没有将军救我，我早已是三尺黄土之下的人了。”原繁站起来说道：“好吧。我今晚要去送一封绝密信件。此信中有太叔段谋反的证据。可如今太叔已经把我监视起来，一旦我走出这个大门，就会立刻死于非命。但是如果你假扮成我在今晚趁黑出门，他们必会把你当成我，跟你而去。监禁解除，我方能把真的信件送到荥阳。”晏秋道：“既然如此，请将军把原件给我抄写一份，这样才显真实。”原繁点头道：“正是，我只顾烦恼，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就按你说的办。”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说道：“你赶紧就在这里抄写。今夜三更，你出门直往荥阳方向而去。我随后出门，绕过京城再到荥阳。保重！”那晏秋抄了密信，讨了一件原繁平时穿的衣服，候至三更，悄悄骑马出门，直奔荥阳方向而去。(奇*书*网.整*理*提*供)

原繁遣走晏秋，心里才略略安定下来。他也不叫人侍候，回到卧房，吹灭灯烛，不敢睡下，却在黑暗中假寐。直等到将近四更，原繁睁开眼睛，提起银枪，斜挂弓箭，从后院牵了一匹骏马，开了后门，上马狂奔而走。奔至天明，看看前面，已经到了南鄙大营。原繁勒住缰绳，心想不如到南鄙营中报信，自己岂不安全一些？但转念一想，自己并不知道南鄙大营是什么情况，如果公孙阏也被太叔段收买，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踌躇良久，咬牙把心一横，扭头打马而去。

这天公孙阏正在大帐苦思对付太叔段的办法，只见帐帘一撩，从帐外进来一个军校，直趋案前，单膝跪地，小声说道：“启禀公孙将军，东鄙将军瑕叔盈有重要军情通报。”说罢呈上书信。公孙阏忙接过信撕开来看，见那信中大意说是太叔段请他到府汇报军情，询问这边是否也接到邀请。公孙阏把信撕了，就案前写了回信：叔盈将军，太叔段并未邀请我去赴宴。你可将计就计，假装投靠于他。不然将军性命只在倏忽之间。慎之，慎之！然后用火漆封了，交给那军校说：“我派二十人护送你回东鄙大营。你速速把这封信交于你家将军，不得有误。”那军校答应着去了。公孙阏还不放心，又叫探马来回侦探那军校的行走路线，直到那二十人回来报告：“一直把那军校送到瑕叔盈身边，亲自看他把信交给瑕叔盈”为止。

刚刚送走送信的军校，颍考叔也从帐外进来，坐下喝了口茶，环顾左右道：“怎么不见原繁？我刚才在巡营时好象看见西鄙的原繁来着？”公孙阏迷惑不解，说道：“他并没有来。现在他是太叔段的人，来我们这里干什么？”颍考叔也道：“我也正在奇怪，他怎么会来呢？莫非来探营？这可是蠢到家了，也有这样在大白天探营的吗？”公孙阏沉思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我可真是糊涂。原繁是个宿将，况且就是这里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我早就应该去试探试探他。现在他们一定是窝里炮，原繁想来这里投靠却又不敢相信我们，直往荥阳去了。”颍考叔吃了一惊，说道：“要是这样他就危险了。得快派人护送才是。”公孙阏点头道：“护送是要的，但不能明着护送。这里都是太叔段的势力，明着反而会害了他。你赶快招集四十名好手，日夜暗中护送。太叔段反迹不明，为掩人耳目，不会出动大批军马。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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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走绝路子衿遇险 过险关考叔发怒

原繁怀揣西鄙将军的密信，急急忙忙的只顾向荥阳奔走。为怕引人注意，单走人烟稀少的偏僻小路，又不敢投店住宿。饿了喝了，就在沿途的农家讨饭讨水；累了乏了，只在农家稍做歇息。他一路风餐露宿，又兼担惊受怕，早已疲乏的不成人形，却死撑着不敢抛头露面。奔忙到第七天傍晚，眼看着过了制邑就出了京城管辖。但那制邑山高路险，况且戒备森严，再者也不知道那里的守将是不是也投靠了太叔段，因此不敢冒然前去闯关。路过一处有溪水的树林，原繁下马洗脸，顺便也让那马儿喝水吃草。他想吃点干粮，一摸口袋，只剩下一点残渣。原繁叹息一声，只得打开水袋，喝了几口水就算充饥。喝完，他无力地坐到草地上，乏的一闭眼就想睡过去。原繁小时候曾听爹爹说，要是乏了，打自己两耳光就好了，自己现在可不是乏的直想睡吗？于是他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脸上火辣辣的疼，也就不觉得怎么瞌睡了。他左思右想过关的办法，却苦无良策。正在苦恼，却忽见对岸来了十几个人，也下马洗脸。原繁刚站起来想走，对岸却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原繁吃了一惊，急忙跳上马背，往马屁股上使劲抽了一鞭。那马吃疼，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撒腿往前面跑去；背后只听得对岸乱哄哄的也上马追了来。原繁暗暗叫苦，心想就算不是太叔段的人，只是一股土匪，自己今天也怕是要完蛋了。

奔走不久，原繁却发现草木越来越深。原来他一心想甩掉背后那些人，孤注一掷的要投制邑而去，忙乱中却跑了相反的方向。眼见对方越追越近，想躲也躲不开，心里抱着一线希望，只愿对方是些土匪，把身上的所带的钱给他们完事。于是他跳下马来，柱着银枪，站在马旁，专等那十几个人来再当面计较。

背后那十几人追到面前，见原繁跳下马来，也都下马，手里拿弓的，拿剑的，拿刀的，拿枪的，各色人等杂乱不一。原繁拱手叫道：“众位兄弟，你们是哪路的好汉？”对面有一人排众而出，也拱手叫道：“这位好汉，我们是葫芦山无底洞的。请问你是谁？怎么打扮的比我们还寒酸呐！”话一说口，他身后的那十几个人都哈哈笑了。原繁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身上条条缕缕，污秽不堪，早已经象个乞丐一样，不由得也笑了。他知道对方不是太叔段的人，心下稍安，便如实相告：“在下原繁，字子衿，京城人氏，乃是西鄙将军手下的将佐。我有重要军情要汇报当今君上，请各位高抬贵手，放在下一行。回头我奏知主公，主公必定向你们招安。众位都是有本领的英雄好汉，将来一定能够升官发财。”为首那人听了，和身后几个首领模样的人叽咕了几句，就向原繁喊道：“对不起，原大将军，如果你是平民百姓呢，有钱留钱，没有钱就算了。但你是朝廷的人，既然知道了我们的底细，我们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否则等着我们的不是招安，是招魂。兄弟们，上啊，抓住他的给五万，杀掉的给二万五。”原繁心中叫道：完了完了，这些毛贼，自己平时一百个也不怕，可现在自己全身无力，别说十几个，就是五六个一起上，自己也没有把握保住性命。但事到如今，只得豁出去了。他先拿弓想射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可当他把箭搭在弦上，想把弓拉开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发抖。他心想就算拉开了也射不准，就把弓丢了，拿起银枪就想迎敌，无奈那手抖的更加厉害。他强装镇定，等那群贼子走近了再以死相搏。

那些土匪虽然不是太叔眷奍的死士，却是他收买过来的山贼。他们拿了太叔段的酬劳，帮着寻找原繁。原来高渠弥并不认识晏秋，当他找到当时被自己射死的那人之后，便以为立了大功，遂带那人尸首回去向太叔交差。但太叔段却惊异地发现，这具死尸并不是原繁本人。于是他一边令全府的人都出动截杀原繁，却惟恐力量不够，又一边招来这批山贼，明白告诉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修书一封，令公孙滑亲自送到制邑守将那里，约定只要原繁一到，就把他扣押，交给太叔府来人处置。这批山贼没有接受命令之前就听说过原繁的大名；一来原繁是本地人，二来原繁从一个小兵，一年半就升到仅次于副将的将佐，枪法箭术，都是一流，因此不敢拿大，慢慢逼近原繁。眼看双方就要动手，贼人里面忽然有人叫：“大家别太靠近了，小心遭了暗算。只用弓箭射死他就完了呗。只想多拿钱，丢了性命也不值。”听他这一说，刚刚围上来的土匪又都散了开去。那原繁本来是个射箭的高手，他怎么不知道接箭之术？只是他现在身虚体弱，应付箭矢恐怕不能持久。

正在危急间，原繁却突然发现从四周悄无声息的围上来四十来人。这些人二三人做一处，摸到那十几个土匪身边，刀光一闪，被盯上的人立时毙命。那几个匪首起初只防着原繁，却想不到身后来了那么多不速之客。这些人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不仅行动极其诡秘，而且心狠手辣。等几个匪首觉察到异样时，已有三十多人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他们正惊愕间，却被对方一阵乱砍，登时死于乱刀之下。

原繁横竖都是一死，心想先坚持一时，等到坚持不住，自己就死于万箭之下，也算对得起主将了。哪知道对面那些土匪眨眼间就被来人杀的干干净净，实在是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那些个人杀完几个匪首，转头向原繁走来。其中一人快步走到原繁面前 伸手握住原繁的双手，流泪道：“子衿，你怎么过南鄙大营而不入啊，担心死我了。”原繁仔细一看，这人自己依稀认得，却是南鄙副将颍考叔。原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立时泪流满而。大难已过，他不禁一阵放松，一下子昏倒在颍考叔怀里。

夜晚，缀满夜空的点点繁星，犹如是在巨大的黑天鹅绒上镶嵌着的宝石，闪烁着明亮而又神秘的光环。在这巨大夜幕笼罩之下的一片森林中的空地上，三十几人围着几堆篝火，望着正在铁叉上烤的直冒油的野鸡和野兔，个个垂涎欲滴。几堆篝火中间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躺着他们刚刚救下的原繁。也许是野味的香气起了作用，原繁悠悠醒转，吸了吸鼻子，骂道：“我倒好饿，谁在那里吃烤肉？”颍考叔听到声音，连忙走过来扶起他道：“子衿，你醒啦。你刚才是在骂我吗？”颍考叔救下原繁之后就给他喂了稀粌，因此原繁已经有点力气骂人了。原繁见是颍考叔，不由笑道：“岂敢，原来是考叔兄弟。不过我也实在好些天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闻这气味好象已经烤差不多了，叫他们给我撕些来。”颍考叔向旁边一个手下说道：“听见了吧，我们的大英雄肚子饿了，还不快去！”那人笑着去了，用手撕了两个野兔的后腿，用荷叶裹了，拿来递给颍考叔。颍考叔用手撕成条状，放到原繁嘴里，原繁却道：“哪有那么费事？我还叫人喂呢！”说完抢过那两只野兔子腿，说道：“此刻顾不得斯文，得罪了。”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的吃个精光吃完。吃完抹了抹嘴，直叫刚才给他撕野兔的那人：“兄弟，再给撕两个腿子来。”那人又笑着去了。只到又吃完两个兔子腿，原繁才打着饱嗝道：“如果有酒，那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呢！”颍考叔又向那人说道：“你他娘的把酒拿来！昨天我们在镇上购买干粮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还藏着掖着的，没听见我们的大英雄要喝酒吗？”原来这些当兵的，平时不过节日的时候不许喝酒，这么一放出来，虽有任务在身，还是有人偷偷的买来趁颍考叔不备的时候喝几口。颍考叔虽然知道，只要不误事，他却不肯说破。这是他的长处，因此南鄙守军多服他。这次也是关系重大公孙阏才放他，不然寻常任务断不肯让他亲自出马。却说那人被颍考叔说破了，只得红着脸从屁股后面掏出一小瓷瓶酒递来。原繁笑道：“兄弟，今天算你请我，改日到了荥阳，我送你一坛好酒。”说罢伸手接过，一仰脖子干了，咂咂嘴道：“好酒，好酒，可惜却没有了。”转头却对颍考叔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你们南鄙大营？”颍考叔道：“我当时巡营，我看见你在离营门不远处踌躇不进。因为任务在身，没有和你打招呼，谁知道你不进南鄙，却转头往人家套子里钻。可真真是奇了！”原繁笑道：“我也是不明白情况，才怕有进无出啊。”接着又问：“是公孙子都叫你来的吧？”颍考叔道：“正是。而且这四十名部下，兄弟，那可都是主公的贴身侍卫。”原繁不禁叹道：“怪不得他们身手了得。”旋即又皱眉道：“现在也不知道制邑那边情况如何？如果他们已经投靠了太叔，恐怕我们这四十几个也走不出这京城去。”颍考叔笑道：“你料得不错，那制邑守将已经被他收买了，所以你得庆幸没有投关，不然就是我来了，也救不了你。只是据我获得的情报来看，制邑守将还没有到死心塌地效忠太叔的份儿上。但如果说我们不能走出京城，那倒也未必。”说罢亮出虎符。原繁见到虎符，大喜过望，立刻跪下行参拜之礼。礼毕，原繁催促道：“即如此，我们应该立即出关。”颍考叔道：“也不必非要今天夜里就走。虽然事关重大，但越是如此，越要沉着。此事不能暗着来，这样反而会使对方疑心加重。但是我们还是不得不防备着点。虎符呢，只留着到最后万不得已时再用。明天早起，我们一起去采办土特产，就说是孝敬当朝国母的，装上满满十大车。你就藏在最后一车当中。一出制邑，我们便可立即抛弃重物，直奔京都。子衿兄弟，你以为此计若何？”原繁叹道：“到底考叔兄比我年长十几岁，虑事之周，让我不得不服。”

第二天清早，颍考叔带着化妆成老头的原繁和四十个部下，到制邑附近的集镇大肆采购土特产。装满了九个大车之后，又把骡车赶到僻静处，留几个人把守胡同口，让原繁藏在最后一辆车中，然后又把前面几辆车里的土特产胡乱放些在原繁上面，只留几个出气孔，其它地方都盖的严严实实。干完这一切，颖考叔招回那几个放风的部下，一行人这才慢慢吞吞的朝制邑关口走去。到了关口他们才发现，那守关的士兵比平日足足多了五倍！守关士兵见来了这么多骡车和人，老远就喊：“干什么的？停下停下，接受检查。”于是颍考叔让众人停步，笑容可掬地介绍道：“众位官爷，我们是荥阳来的内廷侍卫，专门为当朝国母采办京城土特产的。”说罢就对旁边一个侍卫道：“把你的关防文书给这位官爷看。”那人听唤跨前一步，用脸贴着那守门官的脸，用十足的京腔说道：“糊涂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那守门官不禁有点害怕，接连退后六七步才与那侍卫拉开距离。只见他把手向前一招，立即有数十人围了上来。那侍卫却不害怕，大剌剌往那儿一站，甩手把大内的关防文书拎在右手，给那些守卫们看。过了片刻，守门官已然确定是这些人是大内的人。他不敢过分招惹，就把视线集中在随行的四十一个人身上。他叫人拿来原繁的肖像，一个一个的对照着仔细辨认。那四十个侍卫开始就不耐烦，都拿眼睛看着颍考叔。那颍考叔微笑着，只管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比照。完了那守门官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却又把目光盯在对方的那十辆大车上。只见他一招手，立刻又过来四个关卡守卫，每人拨出一柄腰刀，不由分说，就在车上乱擢乱剌。车上的豆子，枣子和莲子等撒了一地都是。那四十名侍卫大怒，上来就要动手，对方也毫不示弱，拔刀相向。眼看就要打起来，后果不好收拾了，却忽听得颍考叔冷然说道：“你们谁都不许动！官爷们检查，那是他们的职责。你们就这么打起来，惹恼了当朝国母，就不怕当今降罪吗？”此话一出，语带双关，双方听了都不觉气馁。那守门官也怕真个惹恼了这些人，回去告上一状，别说自己，就连自己的顶头上司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一脸谗笑地向颍考叔道：“下官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各位大人请多多海涵。”话虽这样说，眼睛却只瞟着最后一辆大车。颍考叔心中明白，若不让这个小小的守门官看看这最后一辆车里的虚实，恐怕这关不好过。于是佯装大怒，骂道：“你们这些王八糕子，当真瞎了狗眼。老子一味忍让，你却得寸进尺，当老子是纸糊的吗？妈的，老子在宫里当差的时候，你他妈的都还穿开裆裤呢，现在就敢在老子面前狐假虎威起来，都什么东西？你们不就是怕这最后一辆车里有你们要找的人犯吗?我这就捅给你们看看。如果没有什么人，你敢再找理由阻拦，小心老子把你们项上人头揪下来当夜壶。”说罢也抽出佩剑，在最后一辆车厢里上下左右一阵乱擢，那车也象前几辆车一样，枣子，豆子和莲子撒落一地。擢完他也不把佩剑入鞘，就那么直挺挺的朝那守门官直逼过去，却又不真的杀他。那守门官并一干子守卫吓的直往后退。只见颍考叔怒目圆睁，声若炸雷般吼道：“你们还搜不搜了，快说！”他这一嗓子吼出来，顿时有几个胆小的守卫吓的大小便失禁，其中竟有一个当场晕过去了。这四十个内廷侍卫自从随公孙阏到了南鄙，还从来没有见过颍考叔发过这么大火，不禁十分好笑，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那守门官知道这帮人不好惹，又亲眼看见这些人的车里并没有什么可异之处，只好冲后面的守卫喊道：“开关！放行！”话音甫落，只听得咔咔声响，关门大开。颍考叔这才把佩剑插入剑鞘，嘴里兀自骂骂咧咧，领着四十名部下和十辆大车，大摇大摆地出关而去。

众人出得关来，回头一看，只见那关隘险高百丈，两旁都是山石磷峋，形同悬崖峭壁，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都不禁替自己抹一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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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鸿门宴考叔反主 南鄙营子都审案

话说颍考叔把原繁装进大车带出京城，因为人单力薄，害怕放他们出来的关隘守卫又来追赶，因此寻个僻静处把原繁从车里放了出来，一路马不停蹄的向荥阳进发。直到眼看着近了京都，颍考叔才略微放心。他从侍卫中选出二十个好手，让他们护送原繁去见庄公，自己带了另外二十名侍卫，就地与原繁做别。正是英雄惜英雄，临走两人四手相执，都依依不舍，无奈一个有军务在身，一个有机密文件要送，只好忍痛挥泪而别。

颍考叔带着二十名内宫侍卫，回到制邑关口，却见那关门紧闭，戒备比来时更加森严。颍考叔心中惊异，就教手下人叫关，并出示关防文书。岂知叫了几声，关上毫无动静。颍考叔把心一横，故做粗豪状骂道：“公孙获老儿，我乃南鄙副将颍考叔，受主公之托有重要军情要回见南鄙将军公孙阏，你也是公族中人，就不怕误了大事被主公处罚吗？”话音未落，只见公孙滑与制邑守将公孙获从关上露出头来。颍考叔见了公孙滑，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公孙贵人。公孙贵人不在京城辅助太叔，却来制邑干什么啊？”他这一句话正问到点子上，那公孙滑倒噎得一时说不出话。那公孙获是公族远亲，与公孙滑虽是叔侄辈，却与公孙阏是一个辈份，只不过年纪长了公孙阏一倍。他听颍考叔点名叫他，就道：“考叔将军，太叔有令：京城有贼出逃，此关戒严。你不是在南鄙大营吗？什么时候出去的！”颍考叔笑道：“我是奉主公之令随朝贡国母的车队出的关。谁知到了半路，主公又有新令给我，因此我只得又回营去。”公孙获道：“你既如此说，我也不难为你，如果你有关防文书，我即刻放你入关。”颍考叔扬了扬内廷印发的关防文书，向他喊道：“我这手中的不是？”公孙获仔细瞅了瞅，却摇头笑道：“对不住了，你那关防已经过期。此关现在用的是京城太叔的关防。”说罢也扬了扬手中的关防文书，叫道：“你那原是红色的，现在我们的关防是绿色的。谨遵太叔令：没有绿色关防的一律不准进出。”颍考叔心中咯噔一下，心想糟糕，这公孙获果然被太叔段收买了。随即却大怒道：“公孙获老儿，制邑是国家大关，与京城太叔有什么干系？你竟敢听信太叔之令而阻扰朝廷命官办差。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公孙获却不生气，笑道：“我说颍将军，你还不知道吧？主公已经把制邑也封给京城太叔了，这里现在归太叔管辖，我敢不遵命令吗？如果我放你进去，不说主公要我的脑袋，太叔就先把我的脑袋要了去了。”公孙滑闻言十分得意，关下的颍考叔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主公这是怎么回事？眼看着太叔正紧锣密鼓地阴谋造反，他不加强防备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倒步步倒让？主公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啊！他只管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一时却哪里想的明白？转念却又想道：公孙阏那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南鄙的情势已经岌岌可危，如果自己一直不回去，不仅自己不放心，公孙将军又该如何办呢？想到这里把牙一咬，向关上喊道：“公孙将军，我确实有主公的军令在身。你既然有太叔的关防，我这里也有主公的军令。”说完亮出虎符，向关上一扬，道：“是拦是放，你掂量着办吧。”公孙获见了虎符，立即拉了公孙滑跪下，向着虎符行参见君主的大礼。礼毕，公孙获喊道：“颍将军请稍等，我马上下关亲自迎接。”说完他与公孙滑均已不见。过了片刻，又听咔咔声响，那关门慢慢打开了。只见公孙获骑马一跃出关，直往他们这二十一个人迎来。他的后面跟着那个守门官，却不见公孙滑。颍考叔笑道：“公孙老儿，我就是说呢，你敢不给我开门？我今天可给你没完！”公孙获道：“不是不给你开，现在非常时期，我们都要处处小心。”颍考叔一愣，心中似有所悟，却漫不经心的一笑道：“你辅助的太叔很好啊，现在是太叔的下属了，应该快要升官发财了吧？”公孙获却道：“主公要你回来有什么事？既然他把调兵的虎符给了你，一定对你非常信任，想必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吧。”颍考叔听这话音，又象是打探，还象是盘问，不敢大意，也试探着问道：“当然，你说的嘛，‘现在是非常时期’啊？”公孙获看了看颍考叔，叫那守门官道：“你去准备宴席，我要给上差接风。”那守门官还在犹豫，颍考叔却早跳下马来，照那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妈的，我走的时候你百般阻扰，我还没有给你算帐呢。现在本将军回来了，想讨杯水酒吃，你他娘的也这么吝惜。小心老子揪你祖传的法宝！”那守门官原先见识过他的厉害，现在却见他和蔼可亲，就再不好说什么了，回头准备不提。

颍考叔向公孙获小声笑道：“我道公孙将军原来也英雄气短，却不知道你也是别人的棋子。”公孙获也笑道：“非常时期，非常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你看，现在这里却都绿了。”公孙获指向泛着绿意的柳树枝头，说完便叹了口气。颍考叔一愣，随即回头与一个侍卫耳语道：“你带四人回去面见主公，就说制邑守将说的，‘春风已度玉门关’。说罢在那侍卫马后踹了一脚，那侍卫会意，立即招呼四个人打马而去。”

近得关来，公孙获面容严肃，颍考叔却嬉笑如常。关隘守门官带着四个仆役在宴席左右寸步不离的陪侍左右。那四个仆役身强力壮，腿脚勤快，殷勤劝酒，侍奉的十分周到。颍考叔大喜，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很快就醉了。天色渐晚，公孙获要留他住宿，颍考叔脚步踉跄，却用眼瞪着公孙获道：“恐怕我一天回不去，有人就高兴；有一天回去了，有人就不高兴。”守门官忙来扶着颍考叔道：“将军醉了。还是听公孙将军的，今晚就住在这里吧。”颍考叔满嘴酒气，直喷到守门官脸上，大骂：“你是什么东西，我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你赶得走我吗?”公孙获道：“他不是赶你，是留你哪？”颍考叔道“留？我偏不留，他能拿我咋地？”随即用手指着那四个在宴席侍候的仆役道：“你们四个，从京都里跟了我来，一路辛苦，走，咱们到南鄙大营，老子我给你们喝酒吃肉。走！走！”众人都是一愣，心想这家伙醉的也太厉害了吧，他带来的人在外厢房吃酒呢。那四个人不知所措，都用眼看着守门官。那守门官脸色十分难看，嘴里却说道：“颍将军真是醉了，”随即对那四个人道，“你们都瞎了狗眼，还不扶颍将军去休息？”颍考叔却伸手握住守门官的手腕，笑道：“我偏不去休息。小老儿，我很喜欢你，你真会拍马屁！走，咱回南鄙去，去喝酒哇。”随后他扭头问外厢房喊道：“你们这些死贼囚，只知道灌黄汤。快些过来，你家爷爷要回去了。”听到他喊，外厢房呼啦一声，立即进来十五个大汉，一下子把客厅挤的满满当当。那守门官的手被颍考叔死死拿住，想把手抽出来，哪知道颍考叔的手却象铁钳子一样有力，任他怎么甩也甩不开。到这时他才知道大事不妙，想喊，却看见颍考叔的人已经进来，此刻动手，只有自己吃亏。他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向着颍考叔说道：“颍将军请松手，既然将军喜欢，那是我的荣幸，我跟你去南鄙侍候两天再回来也成。”颍考叔嘴里道：“这才是孝心呢，那么我们走啦。”手里却愈攥愈紧，直把他疼的啮牙咧嘴，心想前世没有好修行，今生碰到这个难缠的鬼。于是颍考叔与守门官在前，那四个仆役在中间，十五个大内侍卫紧紧随后，一行人只管快步往外走。出门上马时，颍考叔把那守门官提起扔到马背上，就象一只老鹰扔一只玩够了的小鸡。他也随即跳上了马，就那么把守门官横放在马背上。一声唿哨响起，十五个人旋风般的上马而去，竟不理睬那四个仆役。那四个仆役呆了一呆，也只好上马跟随而去。

当夜，制邑守将公孙获就把关隘里那些无头苍蝇般的间谍们一举殄灭。制邑于是又恢复了原来自由宽松的环境，但与以前不同的是，遭到盘问最多的不是东南两鄙军人，也不是朝廷的人，更不是老百姓，而变成了太叔段的人。

颍考叔一行驰回南鄙大营，公孙阏出门迎接。他见颍考叔带来了五个陌生人，不仅有些迷惑。颍考叔也不急着说明原故，把那守门官住地上一扔，回头对那十五个侍卫道：“把这个小官儿和那四个奴才给我捆起来。等我们公孙将军演一出好戏给你们看。”公孙阏把颍考叔让进中军大帐，问道：“你老兄这演的是哪一出？我都给你弄胡涂了。”颍考叔喝了一口军佐奉上的热茶，笑道：“子都兄，我想，你应该有三个问题不明白：其一，原将军有没有平安出关；其二，侍卫们怎么少了二十五个；其三，这五个人是什么人，又怎么会被我带来军营，是吗？”公孙阏笑道：“正是。愿闻其详。”颍考叔于是简要地说了说这次行动的整个过程。公孙阏听完，对颍考叔的机智十分敬佩。回想他被郑庄公派来当南鄙守将时说过的话：你到南鄙之后，留心太叔的举动，那里会十分凶险，可托心腹者，唯颍考叔一人。此人至孝，必对寡人忠心不二。你们二人可同心同德，为寡人守好京城。

原来，这颍考叔乃是颍谷人，为人正直无私，又极守孝道。因家中有一老母亲，武公在位时就不肯做官，武公感其孝，就封给他十亩田地，让其瞻养寡母。庄公继位，以孝治国，听说颍考叔至孝，就把他请到宫中宴请他。时值厨子呈上一只蒸羊，庄公命人割却一个羊肩赐给他。颍考叔叩头谢恩毕，先把那细嫩的好肉用刀割下来包好，只吃骨头上的附肉。庄公很奇怪，就问道：“颍先生，你这是干什么？”颍考叔回道：“草民家贫，没有吃过这些美味。今天小人承主公赏赐，家中老母却一点也尝不到。小人想把这些割下来的肉拿回去，做成肉羹给母亲吃。”庄公听罢大为感动，于是把剩下的蒸羊都赐给了颍考叔的母亲。不久，庄公又派人把颍考叔的母亲接到荥阳恩奍，又要给颍考叔赐封，考叔感其诚，这才勉强答应做官。以庄公的本意，是想让颍考叔做个谏官，颍考叔却想磨炼一下自己，庄公于是就把他安排到京城南鄙当个将佐，因在军中素有威望，过了一年，又擢升为副将。公孙阏看着面前这个人，心想他虽然官职低下，然而被庄公信任的程度却不在自己之下，他心里也就有点酸溜溜的。如今又见他机变能力如此之强，不由得更加嫉妒。然而他心中虽然不快，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嘴上又对颍考叔赞不绝口。颍考叔笑道：“子都兄，你先别紧着夸我，我干不来审案的活儿，这几个奸细还得你来处理，”公孙阏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遂扭头对帐外喊道：“来人，把外面那几个人给我带进来。”

不一会，十五个内廷侍卫把那五个捆绑的结结实实的人拖进大帐里来，只一松手，那四个奴役都扑通跪倒在地上。为首的守门官挣扎着不肯跪，梗着脖子喊道：“说好是为侍候颍将军来的，为什么把我们绑起来，又让我们跪下？”公孙阏狞笑道：“颍将军哪敢劳你守门官大人侍候？倒是让我来侍候侍候你吧。来呀，给我把这几个奴才每人打二十军棍。”颍考叔见他不审就打，遂近前耳语道：“子都兄，还是审审再打吧。”公孙阏却道：“颍将军岂知，对这等刁奴一上来就要杀掉他的威风，不然审起来就会十分麻烦。”两边五个军佐一声“尊命”，抡起棍子就打。打的那门官一边嚎叫，一边又不服气地喊道：“公孙阏你个杀才，我也是朝廷命官，你却胆敢无故殴打，小心我禀告太叔，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公孙阏不听“太叔”这两个字也就罢了，听到这两个字更加恼怒，冷冷地道：“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让太叔给你撑腰，你以为我是给吓大的吗？看来我还是太优待你了，来呀，把这个看门狗官儿再加二十军棍。”行刑的军佐于是又单对守门官加了二十军棍，直把那官儿打的皮开肉绽，再也不敢嘴硬了。

等四十军棍打下去，制邑守门官只是哼哼叽叽地趴在地上叩头道：“爷，您可别再打了，再打就没命了。您老只管问，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公孙阏笑道：“你早说不就免了皮肉之苦了？说吧，你们是什么人，到制邑去干什么?”那守门官道：“我本是制邑的守门官，十天前公孙贵人到我们关上，给了我好些财物，又拨给我十几个人，叫我拦住一个叫原繁的人，不让他出关。还叫我暗中监视制邑守将公孙获。”公孙阏又问道：“那颍将军走的时候你们不认识也罢了，为什么回来时也不让进？”守门官回道：“是公孙贵人不让进的。还让我设法把颍将军办了。”颍考叔的心不禁一缩，心想这太叔段也太大胆了，竟敢不经庄公同意，就擅自杀死朝廷官员，可见其谋反的心是越来越急；目前也不知道西北两鄙的情况乱成什么样了。正胡思乱想间，又听公孙阏问道：“你既是太叔段的人，可知道西北两鄙的守将是不是已经投降太叔了？”这也是他所关心的，于是侧耳细听。却见那制邑守门官道：“他们一开始是投降了太叔，后来不知怎地又要反水，已经被太叔杀掉了。”二人不禁互相看了一眼，都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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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智祭足朝堂解疑 勇原繁围场护驾

话说京城西鄙守军副将原繁，受主将托付给朝廷传送机密信件而遭太叔段派兵追杀，几乎丧命，亏得颍考叔及时救援方脱大难。出了制邑关口，原繁仍不敢怠慢，星夜往京都荥阳进发。到第七天夜晚，原繁终于赶到京都。二十一人来不及喝水吃饭，稍事休息，骑马直奔禁宫，却被守门卫士拦住，只说宫门已经关闭，死活不肯让他们进宫。原繁无法，只得掉头去找上卿公子吕，哪知道公子吕因兼管着京都防卫，夜里巡城去了。原繁直急的脑门冒汗，只好又转头来找上大夫祭足。

祭足早已入睡，听门上乱响，从梦中惊醒。听说有京城来人要见，他急忙披衣而起，到前厅来见原繁。原繁参拜之后，把前因后果向祭足说了一遍。祭足听罢大惊，道：“原是怕着，没有想到来的这样快，我当连夜进宫，把此事奏知主公。”于是让原繁在前厅稍候，他匆忙穿了朝服，和原繁重到禁宫叩门。守宫卫士知道祭足乃是庄公的顾命大臣，当朝上大夫并太子少傅，又听他说有紧急军情要报，哪敢怠慢？便开了宫门，放他进去，却把那原繁和那十五个侍卫拦在了宫门之外。

郑庄公在寝宫接见了祭足。行礼毕，祭足奏道：“京城西鄙守军副将原繁奉主将之命有紧急军情要奏，已经到了宫门之外。”庄公脸色一变，沉吟半晌方道：“是不是有关太叔的？”祭足回奏道：“正是。”庄公忙道：“快请进来。”原繁正在宫门等的不耐烦，忽听得里面有请，急忙随来人进去。见了庄公，原繁磕头流泪道：“小将原繁向慕主公天颜，然一路连遭不测，几乎不能见矣。”说罢承上密信。庄公让左右接过密信，却见那信封已经被汗水湿透，因被汗渍浸润，封面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不禁悚然动容。他拆开信封，只见信中写道：

京城西鄙守将完颜冲有密奏拜上：太叔段自从到了京城，搜刮民膏，建造行宫，规模制度，与都无二。又强迫四鄙守将完税纳贡，却不交于朝廷。三月余，其借京城防御为名，强收我西北两鄙兵马，又对臣等进行迫害。其大肆笼络江湖不法之徒，并通连卫国。不臣之心，昭于天下。小臣无能，不能谏止，反被监视。只好派心腹连夜送此密信与主公，望早为防备。君见此信，我等也怕难以活命矣。念我等一片忠心，望主公为我等报仇。

庄公看完密信，不禁大怒，但他在臣子面前却不肯失态。遂一声不吭，站起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突然问祭足道：“以祭爱卿之见，寡人应该怎样办？”祭足奏道：“今夜已近子时，群臣不在身边，会议多有不便。请于明日早朝时将此信遍示百官，再做定夺。”庄公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原将军一路辛苦，不急于回去，就在祭爱卿家中休息几天；明日可不来朝见。你们先回去吧。”二人跪拜告辞。

次日早朝，百官朝拜毕。庄公把密信叫执事官读了，然后问计于文武。上卿公子吕出班奏道：“段内挟国母之宠，外恃京城之固，不守臣道，意图谋反。主公应该马上起兵伐之，否则必将奍成大患。”庄公道：“太叔段谋反迹象不明，怎么能说讨就讨呢？”公子吕道：“先前段得京城大邑，犹自贪心不足，收贡四鄙，日夜讲兵。而主公日前不听百官诤谏，又封段以制邑。先君留下来的土地，岂容主公这样分割？”庄公笑道：“段是国母的爱子，我的亲弟弟。寡人宁愿割地，又岂肯因此而伤害兄弟之情，母子之爱呢?”公子吕又奏道：“微臣并非担心主公割地之事，实是担心社稷之安危。如今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百官见太叔势大，都怀观望之心。如此下去，都城之民也将生有二心。一旦段阴谋得逞，就算主公今天能容于太叔，恐怕日后太叔亦不能容于主公。到时候再后悔也就晚了。”庄公道：“爱卿休要再言，容我考虑考虑。”群臣有说要打的，有说要让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不久退朝，公子吕叹气出来，正碰上祭足一起下朝。公子吕向祭足说道：“主公怀以妇人之仁，而忽略国家大计，我心甚忧。”祭足环顾左右无人，方才笑道：“恐怕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公子吕站住道：“你是什么意思？”祭足道：“主公才智过人，这在他还没有继位之时就已有定论。”公子吕似有所悟，却又迷惑不解，问祭足道：“既然如此，他先封京城大邑，再封制邑险关，坐视太叔一天天在强大，这又是为何？我倒是糊涂了。”祭足道：“这岂是主公本意？都是当朝国母的意思。”公子吕叹道：“都是儿子，这又是何必呢？闹起来，都是百姓吃苦罢了。”祭足说道：“个中原由除了她自己，谁能明白？我道主公必不会坐视不管。”公子吕道：“何以见得？”祭足笑道：“刚才大庭广众之下，耳目甚多，主公就有主见，难道就不怕泄露吗？你是贵戚之臣，如果私下去问，主公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公子吕听了祭足之言，果真去宫前叩门求见。庄公见公子吕又来了，就问道：“子封所来何事？如果又是因为太叔的事，可以免奏。”公子吕跪下叩头道：“主公继位，虽由先君钦定，然并非是国母的本意。如今太叔拥兵在外，又有国母在朝策应，万一变生事故，郑国就非主公所有；郑国百姓，亦将生灵涂炭矣。臣寝食不安，是以再请。”庄公道：“此事碍着国母，不好办啊。”公子吕道：“民为国之本。段欲乱国，民生遭殃。主公忍心只顾儿女情长而坐视国家混乱，百姓流离吗？请主公早定大计，以防不测。”庄公屏退左右，上前扶起公子吕道：“子封真社稷之臣也。我岂不知国母与太叔之谋乎？其实我一直在防着太叔。因此我让子都带着虎符去京城南鄙当差，赐他就中取便之权，扼其通往制邑之路。后封制邑，也是为了麻痹太叔而已。刚才颍考叔遣人来报：制邑守将公孙获说‘春风已度玉门关’，意指太叔段的手在寡人还没有把制邑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伸进去了。此事颍考叔必不会坐视不理。寡人也不是不想除掉他，只苦于没有证据耳！我若即时发兵讨之，一者国母会从中阻挠，二者也惹外人议论，不但说我不顾手足之情，还会说我不孝。我如今一边加紧防范，一边任他胡作非为，一旦他造起反来，就可以明正其罪了。名正言顺，国人不敢相助，国母也就无话可说。”公子吕道：“主公远虑，臣不能及。然而日复一日，恐怕他的势力会越越来大，如藤蔓滋生，难以收拾。主公宜早早决计。”庄公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明日我就说去围场射猎，只使你与祭足在侧。我们在中场休息时商定计策，你看如何？”公子吕道：“主公如此，乃社稷之福，黎民之福也。臣这就去准备。”说毕正要离去，却又听庄公说道：“我看那个京城西鄙的原繁是个将才，你告诉祭足，明天把他也带上，再说他也熟悉京城的状况。”公子吕答应着去了，心中暗暗佩服祭足的才智。

却说那武姜氏既阴谋想让他的小儿子夺取政权，岂有不在庄公身边安插耳目的道理？庄公一方面不想让自己的图谋泄露，一方面也想看看诸大臣对他的忠心，因此对太叔段一味的忍让，却不肯在表面上显露出来。近来从各方面的获得的情报来看，那太叔段不仅笼络江湖豪杰，收了京城两鄙的兵马，还有去卫国借兵的意向，如果又能和姜氏内外联通，恐怕到了其真正谋反的时候再收拾他就已经晚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禁暗暗吃惊，心想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弟弟果然想一举致自己于死地。正巧公子吕今天又来奏请他加强防备，而他亦想设法剪除凶顽，所以听到公子吕的肺腑之言，心中不禁大为感动，而之所以先用言语掩饰者，不过是怕太后的耳目听到了而已。如果说先前他所讲的话被宫人听见，那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然而让他没有万万想到的是，姜氏会据此推断出他的真正意图之所在。

那姜氏根据他收集来的情报，虽然摸不透庄公的真正主意，然而听到诸大臣一个个，一遍遍的奏请庄公对他的小儿子加强防范，甚至还有要马上剪除他的奏章，心中也不禁着忙。因此，她更是加强了对庄公的监视。当公子吕刚刚走出宫门的时候，太后姜氏就已经知道了他与庄公谈话的前半部分内容。她告诉来人，把庄公近期的一举一动，不厌其详的都要报告给她。那人是庄公贴身侍候的人，他已经被姜氏收买了近两年了。

第二天清晨，风和日丽，真真一个打猎的好天气。庄公向朝臣们传出口谕，说要出城狩猎，只带了由内廷侍卫副统领曼伯率领的四十名大内侍卫，及上卿公子吕，上大夫祭足和从京城南鄙回来的原繁几人，就往京郊附近的围场而去。姜氏接到密报，因变起仓猝，所以也没有好好计较，就让自己私奍的十八个死士先期去围场埋伏。临走时，他告诉领头的人，让他见机行事。也是这十几个人急于立功，因此表现的比姜氏还要着急。他们私下里合计了一下，决定寻机在围场除掉庄公，如果侥幸成功，那得给姜氏和太叔节省多少功夫？计议已定，这群不知死活的江湖豪客就分头准备去了。而庄公一群人精神抖擞，挽弓携箭，直趋京郊围场而来，浑然不觉危险正在向他们逼近。

那祭足在庄公还没有出城的时候就建议多带些人手，庄公却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因此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祭足无奈，只好来找公子吕。公子吕兼管着京都防御，因此心里也十分重视这次狩猎的安全。两人碰头商议了一下，决定由祭足中途回去把祭府家丁全部叫出来，共计有六十多人，由武师晏海清率领，远远的跟在庄公一行人的后面。

不久到了围场，庄公叫公子吕和曼伯带着那四十名侍卫四面散开，以合围之势在场外呐喊，惊起猎物，以便围捕。这样以来，庄公身边就只有祭足和原繁两人了。那原繁手提银枪，腰悬佩剑，抖擞精神，寸步不离庄公。祭足腰间也佩了一把青铜剑，跟在两人后面。

庄公自从继位以来，因政务烦索，很久都没有出来轻松一下了。原本今天的射猎只是做个幌子，中场是要议大事的，然而他却真的把这次狩猎当成了一次玩乐。

等侍卫们喊声响起，那林中的兔子，麋鹿和獐子等猎物受了惊吓，象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庄公大喜，一提缰绳，催马就向围场中央急驰而去。祭足和原繁连忙紧跟着庄公。不料庄公箭法平平，射了半天，不见射倒一个猎物。原繁虽然看得心痒，但因为肩负保护庄公的重任，却不也敢炫耀箭技。看看将近午时，庄公止射到一只野鸡和两只兔子。他不禁十分泄气，回头见原繁正警惕地观察四周，却没有带弓箭，于是向他说道：“原将军，寡人听说你箭术通神，你露一手如何？”原繁不敢接话，只拿眼看着祭足，祭足道：“主公叫你射，你就显露一下，只不过你不要跑远，稍稍射一会儿就回转来。主公和我就在这里等你。”庄公大喜道：“好，我为原将军壮胆，你就拿我的弓箭去，射到大猎物寡人重重有赏。”原繁得令，接过庄公的弓箭，催马往猎物最多的地方跑去。

原繁原本是个精于射箭的，驰入猎物集中的地方，只见他左右开弓，弓弦响处，猎物无不应声而倒。原繁射的性起，见前面有一只野猪，正撒蹄往右前方跑去，原繁想到庄公说的，射倒大猎物重重有赏，于是拍马向野猪所跑的方向赶去。眼看着那只野猪被追上了，原繁拉弓引箭，往野猪的耳孔射去，却听“啪”的一声，那弓因为他用力过大，竟被他拉断了，那羽箭没有力道，飞到中途就落在地上。原繁吃了一惊，只呼可惜。这时他猛然记起庄公只有祭足在身边，心想我只顾射这只野猪，怎么把祭大夫的话忘记了？无暇再想，连射倒的三只麋鹿，五只獐子和一只苍鹰也不及拿，急急忙忙的就往回赶。当他赶到刚才庄公驻马的地方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里哪里还有庄公二人的身影？可祭足刚才明明是说在这地方等他的。

庄公等原繁走后，百无聊赖，就一边在马上和祭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等着原繁带猎物回来。祭足口中虽然和庄公说着话儿，那眼睛却没有闲着，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等了约半个时辰，那原繁还没有回来——他正在追赶那只野猪呢。祭足不禁等的心焦，心想这原繁怎么回事，自己在他临走的时候还叮嘱他来着，怎么这一会儿功夫，他就把自己的话忘了？一定是久不射箭，一时玩的兴起。看那庄公，却不以为意，左顾右盼的，心情大好。正等的不耐烦，祭足忽然一拉庄公的衣袖，大喝一声：“主公快走，有刺客！”庄公一惊，急忙弯腰低头，随着祭足往来路奔去。你道是什么缘故？原来祭足头上掉下一小块泥巴，祭足拿下来一看，还是新鲜的湿泥，于是就断定树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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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假狩猎遇真刺客 反亲儿遭虎将军

那些刺客正想悄悄的动手，不想被祭足事先发觉，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一起从树上跳下来，紧追不舍。祭足与庄公只好没命的奔跑。祭足边跑还边喊：“侍卫们何在？有刺客，快来护驾！”无奈侍卫们离这里太远，一时间哪能听到？那些刺客都是些有轻功的，在树上借力使力，闪转腾挪间，就追到的二人身边。有四人在二人马前一站，那马吃惊，扬起四蹄便不肯再往前走。一眨眼，二人四周便被围的密不透风。祭足心中暗暗叫苦。庄公心中虽然害怕，却也并不慌张，他看着来者不善，“呛”的一声，抽出太阿宝剑，往空中挥了几下，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住寡人的去路，意欲行剌寡人耶？”那十几个人都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手中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听见庄公问话，也不搭言，为首的一个蒙面大汉把手一摆，四面围堵上来。祭足心中着忙，扯起嗓子又喊一声：“侍卫们都死光了么？主公有危险，快来救驾！”喊罢听听，依然不见动静。庄公也慌了起来，他虽然会点武功，却不精湛，而且面前又有这么多人。他把眼睛一闭，心想我命休矣！

正危急间，只听一人大呼：“大胆贼徒，休得伤我主公。”喊声未落，弓弦响处，一个刺客面上早吃了一着，翻身倒了。众人看那暗器，却是一张断了弦的弓。庄公听来人声音，知道是原繁救驾来了，心中一振，再看祭足握着佩剑，也稍稍的镇定下来。众刺客见有人来救驾，又打伤了他们一个同伙，都十分暴怒，只留几个人看住庄公君臣二人，余下的都来迎战原繁。

却说原繁回到原地，找不到庄公和祭足，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心中十分紧张。正在漫无目的的乱找，却远远听见祭足喊了一嗓子，于是急忙朝喊声这边赶来，正好碰上庄公二人危急。原繁怕众贼伤了庄公，忙大呼一声， 在远处把那断弓朝离庄公最近的刺客使劲一掷，正好打在那人脸上。瞅着近了，就见对方约摸十来人朝自己逼来。众贼见他单身一人，欺他势单，发一声喊，把他围在中央，一起拿刀乱砍。原繁面不改色，接住就战，一杆银枪左挑右剌，上下翻飞，眨眼之间就有两人倒在枪下。那些刺客见原繁勇不可挡，纠缠久了更怕对方援兵赶来，于是那领头的人便大声喊道：“赵老四你们几个还看什么，不把那两个人给宰了，等着他们来人给我们收尸吗？”一边又加紧对原繁的攻击。那边围住庄公的几个刺客正看的目瞪口呆，听他们头儿这么一说，也提刀朝二人攻来。原繁心里惦着庄公安危，越发把那杆银枪使的神出鬼没。无奈对方这十来个人都是江湖滚刀子的出身，个个不仅不要性命，武功也都不弱。原繁自顾不暇，一时之间哪儿能抽出空来援救庄公？

庄公看看几个人攻近身边，心里更加慌乱起来，只把太阿宝剑朝几人头上乱砍，一连攻出七八剑，却连人家一根汗毛也伤不了。祭足又是个文官，使剑都使不利索，虽然离他最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庄公左右摭拦，且战且退，不移时，右大腿上早着了一刀，划去一块皮肉。庄公吃疼，不禁大叫：“子衿救我！”原繁那边正战的不可开交，听庄公这么一喊，早吃一惊，以为庄公被擒，枪势一缓，被那刺客头儿在腰间捅了一下，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原繁不顾疼痛，大喝一声，抽出宝剑，奋起神威，朝那剌客头上一剑辟去，立刻削去半个脑袋。众贼看到头儿死了，不禁一呆，原繁趁机枪剌剑砍，杀死杀伤五六个贼徒，解了包围，朝围住庄公的那几个人杀来。那几人眼看着就要得手，不防原繁杀死了他们的头儿，攻势都缓了下来。原繁用剑接着一个贼人的攻击，一枪剌中另外一个贼人的心窝，直把那贼剌了个透明窟窿。回枪一摆，又扫中两个贼人的腰部，三人一声都没有哼出来就一起倒下了。被原繁接住攻势的那贼吓得把头一缩，回头就跑。原繁掷剑飞去，登时了帐。十八个贼众，被原繁这么大杀一场，杀死杀伤一十有三，剩下五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公子吕正帮着曼伯在外围赶追猎物，他不放心庄公这边，于是吩咐曼伯仔细搜赶，便带了十个侍卫往庄公这边驰来，行到中途，便听得这厢杀声震天。公子吕吃惊不小，打马紧追过来。然而等他奔到近前，贼人早已远遁。公子吕不等马停，老远就一跃而下，跑步近前，伏地请罪道：“微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主公降罪。”庄公脸色发白，心头兀自突突乱跳，看着公子吕趴在地下，急忙说道：“不干你事，子封快请起来。”祭足奏道：“此地不宜久留，臣请主公起驾回宫。”庄公点头，看那原繁已经血染战袍，腰上伤口仍在不停的流血，却强撑住不肯下马。他心头一热，掉下泪来，抚着原繁的背道：“子衿忠勇，乃当世之虎臣也。”从此郑国朝野上下，均称原繁为“虎臣将军”。庄公说罢，就要派公子吕去围剿那几个杀手。祭足却道：“那几个人不需要子封动手，自有人取他们的狗命。眼下还是主公的安危要紧。”庄公于是止住公子吕，由原繁，公子吕，侍卫们和祭府家丁围护着，顺着原路返回城中。

原繁原本虚弱，救驾时又失血过多，没到城门口就晕厥过去。庄公回到宫中，急请御医给原繁调治。所幸的是刀子捅的并不深，也没有伤到要害。知道原繁没有性命之忧，庄公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心中气愤，想找人发火，看看公子吕害怕，祭足狼狈，又发不出来，想想此事机密，怎么好端端的又走了风声？定是这些在身边的近侍把他们君臣的话给泄露出去。想毕把近侍喊来臭骂一通，又每人抽了二十鞭子，方觉稍稍解气。

郑庄公本来是想趁打猎的当儿和臣子们商议一下对付太叔段谋反的事，不料机谋不密，被歹徒截击，几乎命丧围场。他料想定是姜氏和太叔段所为，心中不禁又气又悔。打骂了身边近侍们以后，他又渐渐的冷静下来。于是把近侍们全赶出去，身边只留下公子吕，祭足，侍卫曼伯和原繁四人。此时原繁已醒，庄公叫他躺在软床上说话。君臣五人就太叔之事开始计议。庄公首先发话道：“寡人自继位以来，自顾没有失德之处。太后何以步步紧逼，非要致寡人于死地？同是母子，他如此做法，真真让人想不通。”祭足道：“太叔段谋反之心，天下人皆知，只有主公最初蒙在鼓里，后又宠纵无度，因此段才敢越来越胆大妄为。臣等早已多次力谏，争奈主公只是不听。虽然主公早有防备，但是如此下去，说不定太叔又走出什么险棋出来。”庄公看了祭足一眼，回想起祭足在围场那脓包样儿，不禁冷哼一声，道：“以你之见，寡人应该定个什么方略？”祭足不敢抬头，趴在地下回道：“如今之计，不能再等下去了。。。。。。”庄公不等他说完就驳了回来：“这还用你说？再等下去寡人不仅位子不保，这项上人头恐怕也早晚给人取了去。”他说的“那起贼子”明显包括太后姜氏和太叔段。众人听了，越发不敢发话。沉默片刻，庄公才完全恢复了理智。他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二人说道：“寡人是给他们气坏了，有气没地方出，就出在你们身上了。你们也不要怪寡人。”公子吕和祭足叩头不止，口中直说：“是臣等该死，请主公责罚。”庄公摆了摆手，道：“罪不仅在你们身上，我不听劝谏，也有责任。你们都起来，坐在那边凳子上。我们好好的议一议，怎么把长在寡人身上的这个毒瘤给拨了。”公子吕和祭足两人这才敢站起来，每人拿了一个凳子，在庄公身边坐了。庄公等他两坐好，才说：“你们说说，事到如今，寡人应该怎么办？”公子吕奏道：“等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先前我们也低估了太叔段的实力。如今最要紧的是先保证主公的安全，然后才能论到消灭段的力量。我建议主公从廪延调回子都，和曼伯一起轮流值班，以保主公万全。”庄公摸着脑门子，缓缓说道：“你说的极是，子都不仅勇敢，对寡人也还忠心。他那边有颍考叔也就够了，对他我也还是放心的。这样吧，就调公孙阏回来，着颖考叔为南鄙正将军，守护京城南路要害。子衿也不必非在祭爱卿家中休养，就到宫里来，让他和子都，曼伯三个人轮流值班，每班两人，只休一人。祭爱卿，你也谈谈怎么才能把段的势力剿杀掉。”祭足起身奏道：“我想，我们应该趁他们准备还不充分的情况下，定个引蛇出洞的法子。”庄公道：“怎么个‘引蛇出洞’法，爱卿请坐下，详细说来。”祭足道：“主公自从继位至今，周王屡次下诏要主公去周室参政，主公都以国事繁忙而婉言辞掉了。其实无非都是为防着太叔的缘故。如今主公可以带兵三万，诈称去周室面君辅政，姜氏得知此信，必告知段国内空虚，让他起兵攻郑。而主公可让子封预先引兵一枝，夜行晓宿，埋伏于京城附近，待段引兵出城，就占而据之，与京城东鄙瑕叔盈成奇角之势，以遏卫兵之路。主公却从廪延合颍考叔之兵为一处，抄段之兵杀来。如此一来，纵使段有冲天之翼，也飞不出主公的手掌心。”庄公点头称善。公子吕却道：“虽然如此，还应该考虑姜氏与太叔互通有无，最好拿得证据，才不至于引人议论。”庄公忙道：“子封此言不差，这事就交给祭足去办。我给你两万人马，一边守城，一边拦截姜氏与段的书信。有什么消息，当使快马来报。”当下商议停当，庄公又叮嘱一遍严守秘密。公子吕和祭足忙都答应着，分头准备去了。

却说国母姜氏，自派了杀手去围场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很想让庄公死于围场之中，这样自己的爱子段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当上郑国的国君。说也奇怪，当她想到自己的大儿子马上要死掉的时候，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悲伤。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小儿子马上就要登上君位，心里又是一阵的激动和喜悦。当庄公在围场里被杀手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姜氏就沉浸在这种略带点不安的喜悦当中。然而她左等右等，眼看着太阳偏了西，她派出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回来，不禁开始焦急起来。于是她便派侍侯自己十多年的亲信赵德出城去探庄公的行踪。

赵德刚出城门，就远远看见庄公在众侍卫的严密保护下骑马向城内而来。他装做出城的良民，一边低头牵马迎着庄公一行走去，一边偷眼看着庄公。只见庄公脸色铁青，身上的衣服破了几处，右边大腿上显然是伤了，露着皮肉。他身后有一个刚刚从农夫家里征来的软床，原繁浑身是血的躺在上面，由四个侍卫抬着。赵德等庄公一行人过去之后，稍等了一会儿就打马直往太后姜氏那里去了。

姜氏听了赵德的汇报，心中十分惋惜。正想去庄公那里去看看，略尽一下她当母亲的职责，她派出去的那几个杀手却十分狼狈的回来了。一进门那几个杀手便跪在她面前，叩头请罪。姜氏看着这些平时牛皮吹的山响，真本事却没有几两的的饭桶，打心眼里厌恶。她本来想痛骂一番，转念一想，这不是责骂他们的时候，而且这几个人已经暴露，需要赶快处置。想到这里，她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对几人道：“我知道你们把差使办砸了，不管怎么样，你们已经出了力，尽了心了。所以我不想责罚你们。你们可以去后边休息一下，我以后倚重你们的地方有的是呢。赵德，你带他们去用点酒菜，然后就带他们去‘休息’。”她特意把“休息”两个字说的重一点，又趁人不备，对赵德使了一个眼色。那赵德会意，伸手一让，道：“各位大侠，请随我来。”那几人感激涕零，随着赵德去了。当晚，五个人的尸体便被发现在护城河中。五个人都无外伤，而且七窍流血，当然都是因中毒而死。

公子吕和祭足刚刚走出殿门，迎头却碰上国母姜氏带着赵德和十来个宫女从后宫而来。两人连忙跪下叩头，口称：“微臣公子吕，祭足请太后安。”姜氏看着趴在地上这两个坏了她的好事的家伙，恨不得一脚踢死。愣了半晌，脸上才勉强装出微笑道：“二位爱卿请起。”公子吕和祭足又叩了三个响头，口说：“谢太后。”才敢站起身来。姜氏道：“听说君上打猎时遇到袭击，现在怎么样了？老身心里着实记挂着，所以才来看看。”祭足回道：“回太后的话，主公并无大碍，只是腿上被贼人刮了一刀，仅伤到皮肉，这会子已经让太医包扎妥当了。”姜氏吁了口气，说道：“既如此，老身就放心了。不是我说你们，平时你们当差，我看着还算尽心，今儿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让贼子有了可趁之机？幸亏君上并没有什么，否则可怎么办呢？以后你们务必小心在意，再出了什么差错，老身可不依的。”公子吕和祭足也不敢搭话，听道姜氏说：“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你们早点回去吧。”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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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探宫姜氏虚掩映 除奸庄公实用心

姜氏遣走公子吕等人，心中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满意，抬头忽见庄公跪在殿门口迎接自己，就更加伪装的卖力起来。“哎哟，”她说，“我的儿，你没有什么大碍吧？”说着几步跑上来，捧着庄公的脸，见他脸色平静，好象放心了似的，嘴里又说道：“你腿上不好，快起来吧，我们母子骨肉，还要这些个虚礼做什么。”说完搀着庄公进了前殿，坐下来之后，便开始唠叨起来，“不是我说你来着，听说祭足在出宫之前就建议多带点人手，你没有同意，这实在不应该。你今日乃是万金之躯，怎么可以不听大臣劝谏，轻涉险地呢？要是万一有个什么，我只有你们这两个子儿，那一个又远在京城，让我这老婆子怎么办好呢？”说罢掩面试泪，却拿眼睛左顾右盼。庄公自从懂事以来，还从没有被姜氏这么关心过，心中不禁一热，也流下泪来。心想公子吕他们是不是多虑了，我到底还是她的儿子，太后对我还是有情义的。想到这儿，对自己刚才的计划就有点动摇。正在想着，却听见姜氏说：“我曾听说在你危难的时候，是原将军舍命护驾来着。他现在在哪里？老身想看看他。”庄公听了，心里打了个激灵，心想自己回到宫中也就一顿饭的光景，她怎么对这里头的事情就知道的这么清楚？心里刚刚泛起的热乎劲儿，被这一句话又浇的无影无踪。那姜氏也不理会庄公在想些什么，看到殿角有个软床，径自过去看视。庄公也连忙跟着过去。姜氏看到原繁，心里又怕又恨，此刻如果不是庄公在跟前，她真想一把掐死这个姓原的家伙。她早从小儿子的信中听说，正是这个原繁从京城逃回给庄公报的信。她也从刚刚逃回来的那几个杀手嘴里听说，他们就要得手的时候，就是被这个原繁拼死保驾，才功亏一篑。她刀子一样的目光扫在原繁身上，让庄公看了也不寒而粟。看到原繁浑身扎着绷带，腰间还渗出一片血污，她心里想道：自己的十八个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人怎么就那么厉害，杀死杀伤十三个高手，保得了庄公不说，他自己竟然还有性命回来？那原繁早听见庄公和太后说话，知道他们正是母子。此刻见太后亲自过来探视，忙挣扎着想起身行礼，那姜氏却不制止，一任原繁在那里挣扎。庄公见了，忙摇手示意，原繁才没有再动了。姜氏实在呆不下去了，她怕再呆一会就真正露出厌恶的表情来，让庄公疑惑，于是就说道：“原将军，你好些了吗？”见那原繁在床上点头，又说：“亏得你及时救驾，否则我们母子今日不复见矣。你好好奍伤，有什么需要，你主子这里没有的，就着人往我那里去讨。”说完不等原繁谢恩，回头又对赵德吩咐道：“我那里有上好的金创药，回头你送来给原将军使用。”赵德点头答应了。姜氏抬头看看宫女们已经牚灯，就说：“时辰也不早了，君上也该用点晚膳，早点歇息。”庄公却道：“请母亲与儿子一起用膳，回头我叫人送你回去。”姜氏摇头道：“不用。我回去略用点也就睡了。等你清闲，我们母子俩再唠唠嗑儿。”说罢就领着赵德一行人走了。

送走姜氏，庄公一迭连声的喊道：“曼伯何在？”侍卫首领曼伯此刻正在殿外值勤，听见庄公叫他，急忙跑步进殿，刚想跪下，庄公却摇手道：“不必跪了。你叫两个侍卫去公子吕和祭足两人府中，让他两个调几个武艺好手进宫护驾。”曼伯答一声“是”字，出门安排去了。庄公又吩咐传膳，折腾了一天，他中午也没有吃饭，现在实在有点饿了。用完晚膳，曼伯进来禀告：“公子吕府中的刘升和祭足府中的晏海清都到了。两位大人说，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特派来入宫护驾。现在两人正在殿外等候谨见。”庄公道：“让他们进来。”曼伯出去片刻，带着两人进来跪下了。庄公对两人说道：“你二人既是你们大人派来的，想必武功人品，都是过的去的。寡人也十分信任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曼伯在寡人身边值勤，听他的调遣。你们要好生办差，不要让你们的主子失望。”两人答道：“谨遵君命。”庄公道：“那好，你们现在就在寡人身边，看孤决定一件大事。”

庄公稍事安排，就回到御座上，吩咐左右让所有贴身的宫仆都到殿中，贴身的侍卫只叫副统领曼伯和壬球，以及刘升和晏海清四人在身边，其余的都在殿外侍候。庄公的宫务主管黄杨，侍卫壬球和贴身宫女刘琳都是太后的耳目，一见这阵式，脸色虽然不至于显露什么，心中却都忐忑不安。不久，姜氏遣赵德和几个宫女送来了金创药。那赵德的意思，立时就让给原繁敷上。庄公却制止道：“慢，赵德，原繁是寡人的救命虎臣，寡人不得不顾虑他的安全。不如这样，让黄总管试试吧。”黄杨听了，慌忙跪下叩头道：“回禀主子，这是外敷药，小人怎么试呢？”庄公笑道：“这还不好办？你把左手砍下来，把药敷上就可以试了嘛！”黄杨吓得脸色发白，嗑头不止道：“回主子，若砍去左手，奴才以后便再也无法侍候主子了。请主子换别人吧.”庄公怒道：“好个奴才！子衿为救寡人，命且不顾。你平时对寡人说话，忠义二字不离其口，今日只要你一只左手，却在这里假意推托。难道是你对寡人怀有二心？”原繁在旁边冷眼旁观，心中忖道：“看来主公对这个黄杨有些怀疑，不然不会下这样的毒手，但如果万一这人是清白的，岂不冤枉了他？于是就奏道：“主公，就让他砍个手指试一试吧。”庄公原本怀疑黄杨很久了。以前有大臣在自己身边议事的时候，因黄杨资格老，都是由他在旁边侍候。奇怪的是，每次一议完事，不过一个时辰，太后那边必会知道。因此今天看太后又有意害死原繁，就想借太后之手把他除掉。听原繁这样说，就对黄杨道：“既是子衿替你求情，也罢，你自己动手，不拘左右，砍去一个手指。”黄杨无法，只好从曼伯手上接过宝刀，一咬牙，砍下左手一个小指。众宫女吓得都捂住眼睛；满殿的奴仆，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庄公又对宫女刘琳道：“你，去给他敷上太后带来的金创药。”刘琳听了，接了赵德手上的金创药，战战兢兢的走到黄杨面前，见他左手小指处鲜血淋漓，不禁头晕目眩，“妈呀”声，竟晕过去了。庄公哼了一声，道：“平时倒还伶俐，今天就那么胆小了？赵德，你去给黄总管敷上。”看赵德还在犹豫，庄公怒道：“怎么，你敢不听寡人的命令吗？”赵德硬着头皮，只得过来给黄杨敷上自己带来的金疮药。敷完后赵德就跪下说道：“启禀主子，太后还等着奴才交差，奴才这就回去。”如果要在平时，庄公断不敢拦住太后的人不让回去，但是今天不同。只听庄公狞笑一声，道：“赵德，在寡人小时候读书时，你就一直和黄杨陪在寡人身边侍候。如今你们一个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一个是寡人的御前总管，出落的一个比一个出息，也算寡人对得起你们了。可如今你们到底给谁办差？又办的什么差？你现在想走，难道不想看看原将军是怎么给金疮药毒死的吗？”庄公拿定了太后想借金疮药害死原繁，因此才敢拦住放。赵德听了，已是满头大汗，瘫在了地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黄杨敷上了金疮药，开始还不见有什么异常。慢慢的，左手小指开始发痒，不一时开始发黑肿胀，并开始溃烂。只见他那左手越烂越快，并且冒着一缕缕白烟，发出嗞嗞的声音，只一柱香的功夫，他左手的皮肉已经全部烂掉，露出森森白骨。黄杨大骇，哭声有如鬼叫。殿内诸人，无不骇然。

众人都拿注意力看着黄杨，不防壬球手按腰刀，正慢慢接近庄公。原繁在旁边看的真切，大声呼道：“主公小心！”壬球听到原繁呼喊，慌得连忙拔刀向庄公扑来。曼伯正在黄杨身边，及至看到壬球朝庄公扑去，再想救援已经来不及了。刘升大吼一声，持铜锤扑向壬球。然而终究慢了一步，等他扑到壬球身边，庄公怕是早已命丧刀下了。只有晏海清离庄公最近，反应也最快——原来在他临来时祭足就已经告诫过他，让他随时留意庄公身边的人。今天他虽然也被姜氏歹毒的手段惊出一身冷汗，却始终不敢粗心大意。当下晏海清一把拉过庄公藏于自己身后，用剑接住壬球的腰刀，两人就在殿中大战起来。那壬球孤注一掷，拼死一战，想先把庄公杀死。哪知道被晏海清接住了厮杀，心中倒不免觉得有些惋惜。既然他已经豁出性命，也就不怕什么了，一把腰刀舞的漫天刀影，逼的晏海清步步倒退。眼看晏海清不敌，刘升想上前帮忙，却怕庄公遭了他人暗算，不敢离开庄公左右。那曼伯刚想回头去护庄公，却看到庄公也在拿眼望着他，他心中一寒，大声喊道：“刘贤弟，你护住主公，我去帮助晏子。”说罢，也舞腰刀来夹击壬球。壬球若在平时，只能与晏海清战个平手，此时他处处拼命，只想拉人垫背，因此晏海清不但战他不下，反倒被他逼的连连退步。但此时又加上一个武功比自己高了一筹的曼伯，情势便急转直下。不过二十几个回合，壬球被曼伯卖个破绽，照胸一脚，踢倒在地。晏海清看的分明，扑过来夺去壬球手中腰刀，死死按住。殿外众侍卫一涌而上，把壬球绑的结结实实，丢在庄公面前发落。

庄公刚才也吃一惊，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此刻看到这个已经被绑住，先前却日夜在自己跟前侍候的贴身侍卫，心中也甚是后怕。良久，他才问道：“壬球，寡人自忖对你不薄，你为何帮着别人加害寡人？”壬球却恨恨地道：“成者王候败者寇，我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刮都随你便，别讲什么恩不恩的。”庄公又道：“那你告诉我，是谁支使你来害寡人的？”壬球道：“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问我？”庄公又道：“还有什么人跟你谋反？。”壬球只偷眼看看刘琳，却闭口不言。庄公心里却十分清楚，如果还有内奸，定是这个刘琳无疑。于是叫人提来一桶冷水，照着昏迷不醒的刘琳兜头浇下。稍过一会，刘琳才悠悠醒转。她看到庄公在座上怒目而视，吓得脸色焦黄，磕头不止道：“主子饶命，刘琳再不敢了。”庄公看着这个长的十分灵秀，刚刚才满十八岁的女孩，正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他，心中不由得一阵泄气，想到自己平时对这些下人并不刻薄，何至于一个个的都反了？他气哼哼地道：“先前你敢，现在为什么又不敢了？那太后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敢欺君犯上，啊？”刘琳道：“太后并没有给我什么好处，她把我的寡母软禁起来，我为了母亲，不敢不从。”庄公大感意外，“怎么，”他说，“太后没有给你好处，还把你母亲给囚起来了？”刘琳答道：“正是。值此生死关头，奴婢不敢说谎。”庄公听了，沉着脸不言语，忽然他灵机一动，对门口的侍卫们喊道：“你们查查哪些奴才刚才逃走的，或者借故不来的。都给我报上来。”侍卫们答应一声。自去盘查去了。不一会，有一个小头儿报上来道：“只有宫女小桃逃跑了，现在不知去向；其它人都在。”刘琳一听小桃逃走，知道她是给姜氏报信去了，自己母亲也活不成了，她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娘啊”，便放声大哭起来。庄公心烦意乱，指着刘琳大喝：“给我住口！难道为了你娘，你就给太后做耳目，要一起谋害寡人吗？”刘琳吃了一吓，止住哭声，随即又小声的哭泣起来。庄公换了温和的口气，向她说道：“刘琳，寡人念你年纪尚轻，又受人要胁，只要你说出还有何人与你是同谋，寡人便可从轻发落。”刘琳刚想开口说话，壬球却怒道：“死则死耳，还和他罗嗦什么？”庄公大怒，大声呼道：“来人，把这个负心东西的心肝挖出来，拿去喂狗！”刘琳一听，险些又晕了过去。庄公看刘琳害怕，生怕又把他吓晕了，再想问她什么就麻烦了，于是对刚才那个小头儿说道：“把他拉出去再挖。”那小头儿答应一声，和几个侍卫驾着壬球出去了。

刘琳不等庄公发话，连忙磕头说道：“侍卫里头，还有姚启开，国夏，皇甫松和郭旭四个，再没有别人了。”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扑通扑通几声，随即有一个侍卫跑进来禀告：“刘琳刚才说的那几个侍卫都自尽了。”庄公脸色十分难看，说道：“嗯，好好，都死了干净，省得脏了寡人的手。”回头又对曼伯说道：“把赵德和黄杨这两个狗奴才拉出去。且念他们跟了寡人这么多年，就一刀一个，来个干脆的吧。”曼伯答应一声，却站住不动。庄公奇怪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曼伯望着刘琳道：“请问主公，这个女的怎么办？”庄公道：“她？就罚她衣不解带，天天伺候我们的“虎臣”将军。”这个责罚也太出人意料了！要知道，当时的刑法对于犯上做乱的人是极严厉的，那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所以庄公此话一出，不仅侍卫们和宫奴们都愣住了，就连刘琳也睁大了眼睛，以十分不解的目光看着庄公。她原想庄公说的‘从轻发落’不过是诳她的话，就是真的，也不过一刀下来，不要活刮受罪罢了，却万万想不到庄公的处罚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庄公考虑到现在内奸虽除，可是如果用刑太重，以后他身边的宫人们固然不敢谋反，但是太后那边的人却会死心塌地的跟随她。假如对刘琳能法外开恩，让她将功赎罪，那么跟随太后的人必将生出二心，这样对他将来铲除太叔段大大有利。然而对他这个想法，下面这些人一时间哪能明白？特别是刘琳，更是觉得庄公确实是个宽仁的君主。大家正各怀心思的胡乱猜想，庄公又发话道：“刘琳，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如果你对原将军再怀有谋害之心，寡人便要用油锅活烹了你。到那时休怪我狠心。”刘琳双眼流泪，磕头道：“谢主子不杀之恩。原将军从此就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对他好的。请主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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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无来由庄公生气 不死心姜氏策反

上回书里写道：姜氏派亲信赵德给庄公送去金疮药，意图毒杀在围场护驾受伤的原繁，不防庄公因爱惜原繁忠勇，必要奸细黄杨先行剁指尝试，由是阴谋败露，被庄公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一举清理了身边的细作。之后，姜氏因消息不通，备感谋事艰辛。她身边原先有个赵德，遇事还可以随时商量，现在赵德被庄公杀死，便立刻感觉事事捉襟见肘。好在庄公虽然每天再也不来她的宫中参见，却也并没有限制她自由的意思，她仍然可以在宫中到处走动。怎样才能把探子重新安进庄公身边呢？她思来想去，庄公身边只有个侍女刘琳还没有被庄公杀掉，而刘琳的母亲现在还在自己手中，心想不如不杀这个老太婆，仍旧用她要胁刘琳，

再者，自从把刘琳的母亲接进宫里以来，这个比自己大了六岁的王姓老人浑然不知道太后的真正意图，只道当朝国母怜贫惜老，体恤下人，那刘王氏又本是山野老人，见多识广，所以时常陪着太后说话解闷儿，日子一久，两人也都生出点感情，所以当小桃逃回身边告诉她事情泄露的时候，她本想杀人灭口，却一时舍不得下手。二者，她也不知道刘琳是死是活，冒然杀掉刘王氏又感觉不妥。现在听说庄公并没有杀死刘琳，反而让她侍候原繁，心中不由得大为庆幸：幸亏没有杀掉刘王氏，否则那个倔丫头片子听说母亲死了，一定会死心塌地的为她主子卖命。

姜氏那头打着如意算盘，想以刘王氏的性命为要胁，让小桃重新去策反刘琳。但她却不知道刘琳这边，又是一番让人想不到的情形。原来那刘琳自从奉了庄公之命侍候原繁，真个是衣不解带，严格遵守庄公的命令，不仅汤药饮食，原先原繁伤重行动不便，因此就连起夜入厕这类的事情，也都亲力亲为。这孤男寡女常处一室，刘琳正值情窦初开，原繁却又年少英雄，两人时常肌肤相亲，渐渐的便生出了感情。此时此刻，两人心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恋的热闹非常，只是碍着脸面，没有说破罢了。

庄公把受伤的原繁全权交给刘琳照顾。虽然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心地善良，又是个灵巧细心的，对她确实放心。即使如此，无论再忙，他仍然每天都会来探视一番。眼看着原繁伤势一天好似一天，却仍然极少下床行走，他心中十分不解。列位看官，你道庄公为何焦急？原来，虽然公孙阏早已回宫值班，再加上曼伯这个忠心护主的亲信侍卫，他的安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但因公子吕和祭足要办大事，身边不能没有几个得力的人。因此公孙阏一回来，两个臣子派来的帮手都被庄公遣回去了。现在他身边虽然有了三个得力的高手，但原繁奍伤已久，却不能正常值班，因此上人手就觉得不怎么够使。问宫中的御医，那御医却说原繁原来气血虚弱，这次护驾又失了很多血气，虽然年轻，要恢复起来却需要时间。听御医这样说，庄公心里虽然有点着急，却不好在探视的时候在脸上表现出来。

在围场遇刺的第十六天，庄公早朝，因商议征讨太叔段之事遭到几个大臣的极力反对，庄公的心情极度郁闷。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几个大臣除了有一两个是真心为主为百姓的人因政见和自己不同之外，其余的都是太后和太叔段的人。虽然他的真实意图是与公子吕和祭足早就商定好了的，但祭足害怕计谋泄露，就建议庄公与大臣们多多议论太叔段的事，表面上表现的犹豫不决，实际上外松内紧，各种准备都在暗中按部就班的进行。他虽然明知道是这些天的朝会内容不过就是个幌子，可是见到这几个大臣不和自己一条心，他心里仍然觉得不痛快。反对他的几个人当中，有的是先朝老臣，有的很有点才学，有的善于打仗，甚至还有一个人是他未登基时的教习老师；这些人平时办差都还属尽心。因此他不高兴的原因不是这几个大臣会坏自己的事，而是一旦太叔段伏诛之后，自己又怎么去处置这些人呢？杀了吧，他觉得可惜；不杀吧，这乱臣贼子不知道其中厉害，以后还不嗜反成性？这真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庄公下朝，郁郁不乐，他也不乘车辇，就在宫中漫无目的的行走。不知不觉中，他又走到当初自己指给原繁养伤的一座小偏殿中。庄公看看身后，今天是公孙阏值班，于是就对他说道：“走，我们去看看子衿的伤势怎么样了。”

原繁养伤的偏殿门口，有四个庄公特旨拨给原繁的大内侍卫。四个人原来手按腰刀，笔直挺立，看到庄公向这边走来，连忙跪下了。庄公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就和公孙阏进了殿。殿中有几个随刘琳服侍原繁的宫女，见庄公进来，也慌忙跪下了。庄公心绪不宁，只一抬手，就只往殿中偏西的屋内走来。

进了原繁养伤的屋中，只见刘琳拿着一把银汤匙，一勺一勺的正喂原繁喝药呢。刘琳不防庄公突然进来，拿着汤匙的手一颤，把那汤药泼出一些，正好泼在原繁的脸上。原繁“哎哟”一声，嘴里说道：“你把药泼我脸上了。”说完见刘琳只是扭头回顾，他一抬头看到庄公进来，脸上的汤药也顾不得擦，就趴在床上磕头，口中说道：“原繁不知主公驾到，未及出迎，望主公恕罪。”庄公连忙扶起原繁，微笑道：“罢了，你有伤在身，不必行此大礼。以后我就赐你见君不跪，入不解刀如何？”原繁被庄公架住，想磕头却又磕不下去，诚惶诚恐地道：“原繁何德何能，以微寸之功，蒙主公如此厚爱，心中已感不安。怎能恃功傲上，妄想如此非分之福？”庄公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如此，子衿之忠，勇之后应再加一个谦字。人人都说我对将军宠爱无度，他们怎知将军的好处，可以为万世臣子的榜样矣。”说罢以目视公孙阏。公孙阏不敢说话，只一笑，低头不语。庄公见刘琳还在那端着汤药发愣，就笑骂道：“你这死妮子，平时不知道怎样乖巧，怎么还在这里发呆！我难道是老虎，你怕我吃了你不成？真正的’虎臣’将军在这里，天天侍候着，也不见你怎样怕。还不快把你主子的脸擦干净了！”那刘琳不曾想庄公没有通报就直接进来了，一时缓不过神，等她想到应该给庄公行礼，刚想跪下，听庄公这么一说，红了脸去拿了手帕，来给原繁擦脸。

庄公看刘琳把一个大靠枕垫在原繁背后，服侍原繁坐好了，才又说道：“我刚才说的，也都是真心话。但臣子于君主，应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荒废的。我意欲让你给寡人当禁宫侍卫副统领，受子都节制，与曼伯平级。另外，你原来是京城西鄙偏将，寡人现在让你和公子吕共同掌管京都防务，在朝中的官衔是下大夫，官升四级。从今天起，你内外兼管，身上的担子很重啊！”这明摆着是在给原繁升官，他就不能不起身谢恩。于是原繁又由刘琳扶着，在床上给庄公嗑头。庄公看他谢了恩，哈哈一笑道：“子衿，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我们有多少大事还要去做呢？”原繁心下明白，这“大事”就是铲除太叔段了。他见庄公如此以诚相待，不由得心中一热，刚想站起来，一眼却瞟见刘琳正向他使眼色，于是只是流泪道：“请主公放心。微臣现今已经偶尔可以下床活动活动了，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就可离开这床，效命于主公。”庄公笑道：“如此甚好，给你加官的事，等你完全康复之后寡人再当着百官的面封赏吧。你好好休息，这两天事忙，寡人过些天再来看你。”原繁趴在床上，刘琳跪在地上，一起恭送庄公。

刘琳送走庄公，又进来扶原繁躺下。原繁却不等她来扶，一跃而起，手脚麻利的盘腿坐在床上，向刘琳笑道：“好险，差点露馅儿了！”刘琳日夜侍候原繁，怎能不知道他已完全康复？只是她不舍得让原繁离开自己罢了。因为那样一来，她就不能再呆在原繁身边侍候他，两人也就不能日夜厮守在一起了。原繁恋着刘琳，当然也不想离开她。所以这一层意思两人虽然从没说破，却都有着共同的默契。刘琳听原繁这样说，用指头往原繁的额头上一擢，笑道：“你不知羞。明明好了，却装病不肯起来。”原繁也笑道：“还说我，刚才是谁拼命挤着眼睛不让我起来的？”刘琳脸色一红，啐道：“没正经，谁向你挤眼来着？打量你是南太叔，还是北子都呢？”原繁神色黯然道：“完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刘琳一惊，说道：“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出‘死’字来？”原繁往床上一躺，道：“我心里喜欢一个人，她却喜欢上了什么南太叔，北子都的。你想来，他们随便哪一个，都比我长的好看。哎，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希望了！”说罢唉声叹气，把脸往里面转去，也不理会刘琳。刘琳听着原繁这没来由的吃醋，本来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愣了半晌，却突然哭了。她边哭边道：“我是个苦命的，十岁上死了爹，是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了，她老人家没有享到一天的福，却又给那个毒如蛇蝎的老婆子给害死了。现在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却为了一句话来怄我。呜呜，我的命好苦哇，谁也不知道我的心，呜呜。。。。。。”原繁本来也知道她是说着玩的，所以并没有真正要怄她的意思，只是觉得说着好玩，逗逗她罢了，谁知道她却当了真，一下子哭的这么伤心。他心下着了慌，再也躺不住了，连忙回过身，搬着刘琳的肩头哄道：“哎呀，是我不好。我这吃的哪门子醋嘛。你也别哭了，我以后在宫里当差，咱们还是能经常见得着的。”刘琳却哭的更伤心了，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胸脯都哭的一起一伏的，只见她抽抽噎噎的说：“人家还不待见我呢，我还见他干什么。”说完一扭身，摆脱原繁的手，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只管抹眼泪。

原繁见哄不好刘琳，不禁傻了眼。他年方二十，又是个血气男儿，几曾见过女孩这样的复杂心思？两个人也不说话，心里却都有千言万语。本来好好儿的，为了一句玩笑，反而让两人说不出心里话了。原繁深悔自己说话莽撞，半晌，他才叹口气道：“我要出去走走。”说罢趿了拖鞋，朝外面走去。刘琳只得跟着她出了门。

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宫殿，大体都是一样的。宫墙都是由一些先天大石打麿而成，缝隙间灌以掺和了其它一些材料的粘米汤，十分高大坚固。出了殿门，都是空旷的平地，平地中间的通道，都以青条石铺就，略微比两边的草地高出半寸许。为防刺客藏身，宫中没有种树，只有宫后专供国君和嫔妃们赏玩的花园才有花草树朩，山石水榭和珍禽异兽。这里是禁宫，原繁也不敢乱走，只在殿门口转悠了一圈。看看天阴下来，就要下雨了，刘琳就说道：“请将军回去，我去收晒在后面的衣服。”说罢就往殿后面走去。原繁看着刘琳的背影在殿角消失了，才慢慢地步回殿中。

刘琳离开原繁，折过西殿角，到殿后洗晒衣服的地方，天已经阴的很厉害了。只见阴云四合，罡见劲起，只吹的刘琳几乎站不住脚，瞬间，豆大的雨点带着渗人的凉气，没头没脑的砸了下来。刘琳慌忙把衣服收了，不及折叠，抱在怀里就往回跑。不防刚跑几步，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刘琳身姿修长，跑的又快，一下就把对方撞的四脚朝天。刘琳吃了一惊，退后一步，因为天色昏暗看不清来人，遂一手抱着衣服，弯腰用另一只手去扶那人。可是等她把那人拉起来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从庄公身边逃走的那个奸细小桃！

刘琳刚想失声大叫，小桃却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说道：“别出声，不然我们都得完蛋。”她向殿东北角一个废弃的柴房指了指，道：“我们到那个柴房去躲躲雨，我有话要和你讲。”

刘琳此时不好回去，只得和小桃一起往柴房那边走去。进了柴房，小桃往外张望了一下，把门关死，回身对刘琳说道：“琳儿，你知道么，你娘并没有死！”刘琳浑身不禁热血上涌，颤声问道：“你说什么？我娘真的没有死?”小桃说道：“是真的，我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和太后说话。”刘琳浑身酸软无力，蹲下掩面哭泣。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刘琳原本看到小桃逃走，自以为母亲必死无疑，几曾料到母亲如今尚在人世？乍然一听到这个消息，起初又惊又喜，但随即又担忧起来。她心里有一连串的疑问：那太后既然知道自己背叛了她，为何还留着母亲不杀？如今小桃又冒死来找自己，是报喜呢，还是来拉自己入伙？如果小桃为了昔日的交情，单是给自己报信，那么怎么才能救出母亲？最令她担心是，太后会重新用母亲来要胁自己，那么自己又应该怎么办呢？先前服侍庄公，就不该背叛他而做太后的耳目，现今庄公已饶自己不死，对自己无疑就有再造之恩，怎么能忍心再背叛他呢。再说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可偏偏这个冤家又是庄公的人。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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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受要胁琳儿无奈 救孤寡将军有心

小桃看着刘琳慢慢冷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实不相瞒，太后让我来告诉你，你虽然背叛了她，但她并不没有对不起你娘。希望你能知恩图报，把主公的一举一动暗中告诉给我，由我把消息再转送给太后。”刘琳哭泣道：“你也是糊涂，先前背叛主公，我们已经犯了死罪，主公宽洪大量，饶我不死。这是何等样的心地！难道不比那个处处以骨肉亲情要胁下人办坏事的太后好吗？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非要跟着那个蛇蝎心肠的老婆子一条黑路走到底呢？”小桃听了，也不禁黯然神伤。她何尝想背叛庄公，去干这种杀头的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只想好好干活，每月拿那几吊钱来养家糊口，平平安安的也就够了。哪曾想那太后一味的想让小儿子掌权，把个朝局搅的动荡不安，就连后宫也闹的鸡飞狗跳。想到两年前，自己才十五岁，父母在西戎侵占歧丰的时候死于战乱，多亏哥哥会些武功，才拼死保住兄妹两人性命。两人一路忍饥挨饿，逃到共城。是太叔段收留了他们，后来又安排她们兄妹俩在太后身边当差。太后对他们并不刻薄，时常都有接济，算是对自己有恩，因此她才死心塌地的为太后卖命。但是眼前的这个好朋友刘琳却不为太后的利诱所动，太后拿她没有办法，才想到把她的寡母接来，用以要胁她为自己做眼线。刘琳迫于太后淫威，才不得不很不情愿的做了太后的耳目。她的情况与自己不同，硬逼着她去再次背叛庄公显然有伤亲友之情。然而替太后想想，她除了拉笼刘琳之外，也实在没有人再往庄公身边安插了。想到这里，小桃握着刘琳的手道：“男人们不都是说，忠孝不能两全么，我们女子又何尝不是这样？换了国君，郑国还是郑国，但是死了母亲，再想孝敬也没有了。我看太后对你娘还好，你又何必非要忠于主公，而和太后翻脸呢？”刘琳生就灵珑剔透的心，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曲直？然而依自己的想法，断然不会再背叛恩主了，但如果不答应太后的要求，母亲又面临杀身之祸。不管忠于谁，难免都是一死。自己无所谓了，可母亲怎么办？这个问题别说是让一个刚刚才满十八岁的女孩来面对，就是放在任何一个朝廷大臣的面前，也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外面的雨渐渐的小了，尽管天色还是十分黑暗，小桃因为怕有人看见，还是急着要走。她看到刘琳泪眼朦胧，彷徨无计，一直不说话，心中不禁十分焦急。于是催促她道：“琳儿，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好回去报信。”刘琳知道，只要她此刻说一个“不”字，不出一个时辰，母亲必然死于非命。但是如果答应了，既对不起庄公，也会害了原繁。思来想去，目前也只有先拖着再说。于是她对小桃说道：“小桃，我们是好朋友，这宫里到处都是明争暗斗，只有我们两个能说说心里话。如今我也不向主公说出你曾来过，你也要好好帮着我照看我娘。至于太后要我做的事，让我好好想想。对了，她有没有说怎么处置原繁将军？”小桃笑道：“太后再傻，也知道现在不是再谋害原将军的时候，所以她并没有提起这事。”刘琳听说太后并没有要她再谋害原繁的意思，才稍稍的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太后今天让小桃冒死来见自己，就是想要她一句话，要想暂时保住母亲性命，至少得给她一个承诺，想毕就说道：“你回去告诉太后，请她善待我娘，十天之后的夜里，你再来这里与我会合，届时我再把收集来的情报给你带去。目前主公防犯很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儿向她老人家汇报。”小桃喜道：“得了，我要的就是你一个主意。雨停了，你先走，我稍后再伺机回去。对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刘琳睁大眼睛看着小桃，疑惑地道：“门锁了，你怎么出去？”小桃狡黠的一笑：“你别管我，自有人给我开门。你还是快走吧。”刘琳虽然惊异不定，但也不敢再耽搁了，只好出来，回头又把门锁了。锁门的时候她细心的看了那锁，原来这门上的锁早已锈迹斑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新的了。

刘琳回到偏殿时，原繁正站在门口等她。原繁看到她身上衣衫干爽，提着的心才放下来。知道她去什么地方躲雨去了，所以也不再问。只是看那刘琳面带忧虑，眼角还残留着眼泪，只道她还生着他的气，也就没有十分在意。

过了五天，原繁向庄公申请，说自己身体已经完全复原，请求庄公让他当差办事。庄公十分欢喜，第二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肆封赏原繁。原繁从一个小小的边防副将，连升四级，直接当上朝廷下大夫，位列众大臣之中，又兼着京都荥阳副巡防使和内廷副统领侍卫，圣恩隆重，自郑开国以来史无前例。旨意下来，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又是嫉妒，又是羡慕。朝会快结束的时候，庄公又有恩旨，把京都东门处的一处大宅子赐给原繁，又赐金一千两，钱五万贯，布帛三百匹，开府建衙，一时风光无限。

原繁自搬到东门居住以后，天天参与朝会，下朝又要和公子吕一道巡城。他又兼领着内廷侍卫副都统，与公孙阏和曼伯轮流值班。就连三天一轮的值班之时，白天都跟着庄公团团转，除了夜晚巡视宫中各处，竟没有时间和刘琳说上一句话儿。原繁思念刘琳，总想找机会见她一面。

这天又是原繁值班，忙活了一天之后，他顾不上劳累，胡乱吃点晚饭，又进宫服侍庄公。君臣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庄公就睡下了。原繁吩咐几个自己精心挑选的侍卫，让他们小心守护，也不带同伴，就独自按剑在宫中各处行走。巡到刘琳日常起居的地方，他径直走到刘琳的窗前，见里面黑灯瞎火的，心想刘琳一定睡下了。他叹息一声，回头就走。他想起两人在那座小偏殿里的日子，竟是这些年来自己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于是又信步往小偏殿走去。原繁因为是往偏殿的后面而来，因此得经过那座小柴房。离柴房半箭之地，他忽然发现前面有个黑影一晃，直往柴房方向奔跑而去。来人身法轻快，一眨眼就到了柴房门口，稍停片刻，那人身子一矮，进入柴房不见了。原繁心下暗暗吃惊，急忙手按宝剑，悄悄的跟了过去。到了柴房门口，里面却不点灯。他伏下身子静听里边的动静。只听一个女的说道：“我母亲现在怎么样，她还好吗？”声音很熟，稍一转念，他大吃一惊，那说话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刘琳！他的心咚咚乱跳，心想刘琳怎么还和不明不白的人交往？正无头绪，却听见一个男的说道：“她很好，也很想你。太后让你办的事你办了没有？”果然是太后的人！原繁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这太后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派人来找刘琳。不过他们要办的事到底是什么呢？投毒，暗杀，还是通风报信？不行，我一定得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他定了定心神，侧耳细听两人的谈话。只听刘琳说道：“想必太后知道，主公自从出了那起子事故以后，防犯很严，轻易不在我们这些下人面前议论朝政。再说有了公孙阏，原繁和曼伯三个日夜守护，所以收集情报十分艰难。目前我只知道主公仍然对太叔的事犹豫不决，其它的暂时这不清楚。”这个情报一点价值也没有，等于是白说了。那男的沉默了一会道：“太后和我也都知道你处境艰难，不过主公自打原繁离开了你，不是又把你调回了他身边了吗？只要你用心，还有用了十天也收集不来一点情报的道理？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不是忘了。”刘琳也沉默了一会，又说：“暂时还没有。”那男的道：“好吧，你在这里小心行事，我回去禀告太后。给你三天期限，再打探不出来有价值的情报，我和小桃保证不了你母亲的安全。老样子，你先出去锁门，我自有办法出去。”随后一阵悉悉率率的声音传来，刘琳出了门，把门锁了。原繁心知那男的是个高手，害怕一动就给他发觉，争斗起来伤了刘琳，因此伏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那刘琳一个因为天太黑，一个因为心神愰惚，也没有十分注意窗下，因此竟没有发现窗下有人。原繁手按宝剑，一动不动，就等着里面的人出来辟头一剑，结果了他然后再去询问刘琳。然而等刘琳走的远了，里面仍然没人出来，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原繁想着刚才那人说的话，心想你难道还会上天入地不成？于是把宝剑伸进门缝，使劲往上一挑，那锁应声而落。原繁推开柴房门，左手立掌如刀，护住胸口，右手提剑，一步一步小心的进入柴房当中，等他把柴房搜寻个遍，仍然找不到任何踪迹。他心下不禁暗暗吃惊，心想难道刚才那人是个妖怪不成？他心中不甘，非要弄清楚不可。于是取出火折子，晃了晃，火折子着了起来，他就着光亮四外寻找。找了一遍，别说是人，除了几堆杂乱的木柴，连根头发都没有发现。

原繁实在是纳闷，不知道刚才那人到底是怎么逃走的。他心里又记挂着庄公的安全，于是不及细想，又赶紧回到庄公的寝宫。他在庄公的寝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庄公鼾声均匀，睡的十分安稳。原繁稍稍放心，心里又牵挂着刘琳，他想到刚才那人逃走的奇怪，也正想弄弄清楚。原繁出了殿门，又添加了二倍的人手，叮嘱侍卫们加强防犯，然后又朝刘琳原来休息的屋子走去。

刘琳的屋子仍然是黑灯瞎火的。原繁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想叫起刘琳问问吧，这三更半夜的，叫人知道多不好；不叫醒她吧，他深爱着刘琳，又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左思右想，踌蹰无计。良久，他一咬牙，正想开口喊门，却忽然听见刘琳在里面惊恐地大呼道：“不要杀我娘，不要。我是不会说出主公的事情的，你们也别杀我娘。太后你就抬抬手，放开我们母女吧。你就放我们出宫，让我们走吧。求求你了！”接着口中仍然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声音却慢慢的低下去了。原繁知道刘琳在说梦话，但这梦话却一定是真的。他心中十分震惊，想不道刘琳的母亲尚在人世！这太后也实在太奸滑了，竟然留着刘王氏不杀，反过来又要胁刘琳。想想刘琳身世凄苦，如今母亲不死，无异于失而复得，这份亲情是多么宝贵啊？可是她刚才在与太后的线人联络的时候，明显是在搪塞他们。她一个女孩子，受到这种非人的煎熬，也真难为她了。想到这里，他暗下决心：自己一定帮心上人把母亲救出来，让她们母女团聚，并保护好他们。

下半夜一直在胡思乱想，原繁却始终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救出刘王氏。片刻天亮了，庄公已经起来，正在被一群宫女围着穿戴。曼伯来接班，看到原繁的气色不好，就疑惑地问：“子衿，你不是病了吧？”原繁“哦”了一声，说道：“夜间恐怕凉着了，有点发烧。不碍事的。”曼伯说道：“那你回去吧，我跟着主公便是。”原繁道：“好吧，我先回去。”说毕回头又对曼伯叮咛道：“曼兄，这些天是非常时期，你我身上的担子都不轻，你一定要小心。”说罢匆匆忙忙的走了。曼伯也不在意。这些天他们三个轮流护卫庄公，交接时都会说这句话给对方提个醒。

原繁出了宫门，骑马往各个城门而去。巡视完四个城门，已经快到午时了。原繁心中有事，只顾低头苦思，不在意祭足从朝会下来，正好迎头碰上。看到祭足，原繁眼睛一亮，心想这个祭足人称“多智星”，最是个机谋深远的，如果有他帮忙，不仅能保得庄公安全，也一定能救出刘琳的母亲。想到这里连忙下马参拜。祭足也连忙下车搀起原繁，笑道：“我的京都巡防使，大内侍卫副统领兼当朝大夫，钦锡‘虎臣’大将军不是下班了吗？怎么还在这街上瞎转悠？”原繁也笑道：“祭大夫说笑了。我交了班之后又不放心城防，所以出来看看。”祭足叹道：“将军忠勇，难怪主公疼爱有加。不过子封下了朝也在四门察看，你还是把心放在肚子里，赶紧回去休息吧。”说完就要上车赶回去。原繁手快，一把把祭足的衣襟拽住。祭足笑道：“你这是干吗？”原繁也觉得有点唐突，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就回道：“祭大夫别急，小将有事相求。”祭足道：“哦，你有什么事求我？”原繁叹气道：“还不是为主公安全的事！”祭足神色紧张的问道：“怎么，又出了什么事吗？”原繁压低声音道：“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你还是到我府里详细谈谈吧。”祭足道：“罢罢，到你府里？太后不知道安进去多少奸细呢。还是我府里安全，你上车来，我们一边谈一边走。”原繁于是把马给祭府的家仆牵着，跟着祭足上了他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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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祭足府子衿问计 大内廷三将捉妖

郑国当朝上大夫祭足家中，来了一位贵客。此人年方二十，名叫原繁，年纪轻轻，就已是郑国国君当前的红人。听此人说有事要求自己帮忙，祭足不敢怠慢，一回到府中，立即把原繁延入密室商议。

密室中，看不清原繁的脸色，但祭足从他语调听出，此刻他心中十分忧虑。当下原繁把要求助于祭足的事说明原委，就请祭足出个主意。祭足听完，哈哈一笑道：“原将军，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子，是不是长的很美呀？”原繁听祭足这么说，很感意外。“当然，她是主公身边侍候的人，长的自然是不差的，”他说。“哦，”祭足道：“我看哪，原将军是喜欢上她了。”原繁这才明白祭足指的是什么，尴尬一笑道：“祭大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小将开这个玩笑？”祭足道：“非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原将军英雄盖世，又不曾娶妻，美女配英雄，这又有什么值得害臊的？”原繁拂袖而起道：“我原本视大夫为心腹，才把这些烦难和大夫讲。大夫怎么大事不问，只管牵扯儿女私情？如此，恕原繁无礼，小将告辞了。”说罢就要出去。祭足并不着急，哈哈大笑道：“原将军稍安勿燥，小臣不仅能保证你的琳儿母亲的安全，还能把细作一网打尽。”原繁回嗔作喜，连忙问道：“祭大夫有何妙计，请赐教！”

祭足正色道：“当今君上命我负责清理间谍，收集情报，这也是受太后与太叔段的启发。我既已经领命，岂有不尽心办事的道理。想那太后除了刘琳，在主公面前已经无人可用，她为拉笼刘琳，自然就不择手段。主公圣心独运，早已把身边的细作一网打尽。但为什么单单留着刘琳不杀，难道真的是让她服侍你吗？非也！”原繁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什么？”祭足道：“他只是留着刘琳为太后继续做眼线而已。”原繁听了直盯着祭足，半天不言语，其实他心里早已经象打翻了一盆浆糊，糊涂的很。祭足一笑，继续分析道：“太后那边我早已打听清楚了。自从赵德死后，她身边的心腹只有小桃兄妹二人。小桃于主公除奸的当晚逃走你是亲眼看到了的，你刚才说的那个男的，就是小桃的兄长，名叫吴琼，字子歌。此人不仅作风凶悍，而且武艺也不在内廷三大统领之下。他平生极重情义，太后于他兄妹有恩，所以实心卖命。但他也有弱点。”原繁兴奋地问道：“他有什么弱点？”祭足道：“此人有勇无谋，此其一；他虽然除了太后与太叔段谁都不认，却对他的亲妹妹小桃呵护有加。当年西戎侵占歧丰，他们兄妹二人家破人亡，吴琼凭着一身武艺，拼死救出落在戎兵手里的小桃，远走共城，为太叔段收留。此即其二。有这两点，破他们的计谋和救出刘王氏并不难。至于他吴琼怎么会来时有形，去时无影，只不过在那柴房挖了地道而已，此乃小儿科。哼哼，笑话，他们会用反间计，难道我就不会用？”原繁经祭足这么一分析，立时茅塞顿开。原繁搓着手道：“大夫果然智谋过人。却不知这计将安出？”祭足凑近了原繁，两人一阵耳语，原繁听罢，大喜道：“如大夫所言，大事成矣！”祭足笑道：“只一件事要注意，此事不可瞒着主公，事前，一定要如实相告。”

第三天下午，庄公借口要请三个侍卫统领吃饭，又令祭足做陪，把公孙阏，原繁和曼伯都留下了。当下庄公居中，祭足与公孙阏左右打横相陪，原繁与曼伯坐在下首。刘琳领着一班宫女仆役在旁边穿梭侍候。刘琳亲自把盏，君臣五人开怀畅饮，不一时原繁就先醉了。他摇摇晃晃的出席，口齿不清地向庄公奏道：“主公，恕臣不敬，臣要出恭！”说毕立足不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慌忙又爬起来，却脚底打滑，怎么也站不起来。庄公回头向正在给自己斟酒的刘琳笑道：“你的旧主喝醉了，还不扶他去茅房？”刘琳不敢违命，红着脸去扶了原繁，朝殿后的茅房而去。好在刘琳在原繁养伤的时候都侍候过他去方便，所以大家也都不以为意。等二人走远，庄公说道：“子都和无忌你们两人，离我近些，轮流给我斟酒。”公孙阏和曼伯都起身拿起凳子，挨着庄公坐了；旁边自有奴仆把席面抬到两人面前。庄公又对旁边侍候的人说道：“我们君臣酒吃的开心，你们退的远些，别扰了我们的雅兴。”等旁边的人退的远了，庄公压低声音对二人道：“你们等会护送我去子衿原先养伤殿后的废柴房里，然后出去埋伏，只听子衿号令，然后一起行动。寡人演一出好戏给你们看。”二人听了不禁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装做给庄公倒酒，轻轻掩饰过了。

刘琳把原繁扶到茅房门口，就不肯再跟着他进去。原繁装做醉的厉害，她刚把手一松，原繁就一屁股坐下去，赖在地上再不肯起来。想到原先原繁养伤的时候不能小解，她还帮他解裤带的事，不禁面红耳赤。所幸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除了一个醉醺醺的原繁，旁边并没有别人。刘琳只得把原繁的一只手弯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用左手拉着，另一只手搂住他腰间，连拖带拽，把他弄进茅房。她刚把手伸进原繁腰间，突然有一只大手把她的小手握住了。刘琳一怔，耳边却听见原繁笑道：“好琳儿，我酒已经醒了，你用手解我裤带，想干什么？”刘琳这才知道原繁是装醉，不由得脸上发热，啐了一口嗔道：“呸，原来是装醉，姑奶奶也以为你真醉了，好心帮忙来着。”说完就想甩手走开。原繁却不松手，在她香喷喷的脸上啜了一口，轻声道：“等会吴琼来了，你如此如此就好，我保证不出今晚，你母亲就可平安救出。”刘琳听了，身子不禁一颤，一下子愣住了。原繁松开手，真个的在那里小解。须臾事完，他又把手架在刘琳肩膀上，由她扶着回去了。

深夜子时，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原先废弃的柴房里，刘琳一颗不安的心咕咚咕咚地跳着。这里除了原先的木柴没有动过，又多了一些杂草，庄公不知怎么的，兴致大发，要冒险和臣子们演一出猫捉老鼠的好戏，于是非要藏在杂草下面亲眼看着。柴房外面，静的只有微风吹拂树梢的声音；一切看来都很正常。

不多时，远处响起猫头鹰惨人的叫声，听得刘琳心里一凉，寒毛都坚起来。她正惊惶间，只听门上轻轻一响，一个黑影敏捷地闪了进来。那黑影闪进房门，随手把门又轻轻关上，然后低声唤道：“刘琳，你在吗？”刘琳哆嗦着声音道：“我在。是吴琼大哥么？”吴琼摸到刘琳身边道：“是我。可探得情报了？”刘琳先不理会他的问话，只向他问道：“我娘还好吗？”吴琼道：“嗯，大娘现在很好，不过已经给太后监禁起来了。我取得情报，马上回去放她出来。”刘琳的声音镇静下来，轻声说道：“你说你是小桃的哥哥，太后宫中我也常去走动，怎么没有见过你。”这话问得好，那吴琼原是暗线，太后为了不使这个亲信暴露，先前不管是多么重大的任务，都一直没有怎么让他露面。吴琼显然是被刘琳这句话问的愣住了，半晌才说道：“我真的是小桃的哥哥。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小桃。”刘琳忙道：“吴大哥你别误会。我们干这种事，都随时把脑袋别在腰上，谁敢把用性命换来的情报轻易的泄露出去呢。其实情报我已经取到了，里面有关于主公何时征讨太叔的时间，大将是谁以及所用的计谋。只是一则我不认识你，二则我也只与小桃相熟。你能否把小桃带来，我当面把东西交给她？”吴琼顿了一顿，显然不想轻易走开，但是刘琳说的在情在理，而且她所提供的情报诱惑力太大了，不由得他不答应。犹豫了一下，吴琼道：“那好，你仍然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回去带小桃过来。”说罢他又轻车熟路的掀开柴房东北角的地道封口，钻了进去。

庄公早听祭足说吴琼的武艺高超，尤其是他那一手名动江湖的“风雷剑法”，得自于世外高人郁离子的真传，端的是变化万千，威力无穷。因此当吴琼进来之后，他大气儿也不敢出，生怕给吴琼觉察，一剑下去，他，堂堂一方诸侯，郑国国君，可就得立马玩完。直到吴琼钻进地道之后，他侧耳细听，没有什么动静了，才长长的出了一口粗气。刘琳手心里也全是汗水。刚才她不仅自己身处险境，身边还有个国君，如果说错一句话，被吴琼发觉真相，那他们主仆可就没有命了。刘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心中十分佩服庄公的胆略。同样，在外面埋伏的三个大内侍卫高手此时也一直在提心吊胆，大冷的天，三个人却都无一例外的出了一身热汗。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袭来，刘琳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的心立马又紧张起来。这回是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声唤道：“琳儿，你在什么位置，我来了。”唤她的正是小桃。刘琳连忙说道：“小桃，我在这边。”说着就向小桃身边靠近。猛然间有人低沉的喝道：“别动，你想干什么？”这人正是吴琼，他怕刘琳对小桃不利，所以情急间喝了出来。刘琳一愣，不敢再动了。只听小桃慢慢挨近了刘琳，问道：“琳儿，你的情报在哪儿？现在就交给我带回去吧。”刘琳嗫嘘着说：“东西我带来了，只是。。。。。。只是。。。。。。”，吴琼不禁焦躁起来：“只是什么？把东西交给小桃不就完了吗！”刘琳道：“为了保密，我。。。。。。我我。。。。。。我把东西藏在下面了。”吴琼是个呆头鹅，哪知道刘琳说的“下面”是什么意思？小桃却早已明白了，就对他哥说道：“人家一个黄花闺女，把东西藏在隐私的地方了。她要拿出东西，你在这里怎么能行？你就到外边守着吧，我拿了东西再喊你进来。”话说到这份儿上，就是个傻子，也知道刘琳说的“下面”是什么物件儿，吴琼“呸”地啐了一口，心说今天真他妈晦气，自己拿着藏在女人下身的情报去见太后，这叫什么事儿？不过他还是不情愿出来，粗声粗气地道：“拿就拿呗，天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你还是快些交给我们，好早些让太后知道这边的事儿。”刘琳见吴琼不肯出去，更加扭扭捏捏，就是不肯当着吴琼的面把“东西”拿出来。小桃十分理解刘琳的心情，就推着他哥道：“你还是出去吧。马上就拿到了，又有你在外面守着，能有什么危险？”吴琼这才悻悻的出了门。他后脚刚刚迈出柴房门坎儿，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刘琳已是手脚麻利的把门从里面闩上了。他心中大叫“不好，”刚想回头撞门，却突然感到脚下一空，他整个人都直坠下去。吴琼慌忙拔出佩剑，向四周一阵猛插，妄图把剑插入陷井壁上，止住下坠之势，无奈四周都是空的。那吴琼也真是个人物，百忙之中，他把左腿弯曲，右脚往左腿上使劲一踹，立时就升到一尺来高，正好升到陷井口边。只见他把剑往井口一横，借势一跃而起，口中大骂道：“贱人，竟敢设计陷害我们兄妹，你不想活。。。。。。”，最后的“了”字尚未出口，就感觉一张大网兜头向他罩来。这回凭他天大的本事，再也逃不出庄公的掌握了。因为这网乃是用金丝线，一些有弹性的兽毛和十分强韧的麻绳混合织成，任是宝剑宝刀，都伤它不得。这东西只有一个克星，那就是火。

一见吴琼落网，原繁，公孙阏，曼伯和另外一个侍卫从四角一拉束绳，吴琼立时就被捆成一团，任他做垂死挣扎，那网却越收越紧，收紧到最后，他再也动弹不得。公孙阏上去一把夺了他的剑，拦腰就是一脚，把个吴琼踢得直翻白眼，但却无可奈何。他把眼睛一闭，只好等死。

原繁把四角束绳互相一绞，连打几个死结，甩手交给曼伯，急急撞开柴房门板，去寻小桃时，那小桃早与刘琳滚在地上互相厮打，原繁大喝一声，一手一个，提起来一扯，两人立时分开。小桃被原繁提在空中，双手兀自不停地乱抓。原繁也不理会，把她手腕使劲一扣，小桃马上就感到浑身酥麻，再也无法动弹。原繁把刘琳轻轻的放在地上，向着那新堆的杂草下面说道：“主公，你没有事儿吧?吴琼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庄公听见外面惊天动地的打杀声，不敢露头，直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吴琼再闯进来自己无法应付。听见原繁这样说，他才吁了口气，从容整理好衣衫，对原繁说道：“走，我们看看太后这个最厉害的杀手是个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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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服真主猛将投降 效假忠旧部卧底

庄公徐步出了门，只见侍卫们早已经点起火把，熊熊火光把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小院子照的如白昼般通明。再向地下一看，只见网中的一个七尺大汉被网子捆的缩成一团。只是让人讶异的是其人身后背着一把五尺长的宽刃重剑，想必就是那什么“风雷剑了”。庄公想想刚才自己还十分害怕的情形，心里不禁暗暗好笑。他背着手，抬头看看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漆黑的夜空连个星星都看不见。良久，庄公才低头对网中的吴琼说道：“寡人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如此嘛。”吴琼之前常常夜探庄公寝宫，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因此他哼了一声，半晌才把眼睛睁开道：“有种的现在就把我放开，让你的武艺最高的侍卫和我斗一斗，看看谁厉害。”庄公突然象一头暴怒的狮子，大声吼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让我把你‘放开’？你就等死吧你。”说罢也照着吴琼的屁股踢了一脚，吩咐侍卫们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抬到我的寝宫里来，我今天要夜审贼寇。”说罢恨恨的一径去了。侍卫们答应一声，七手八脚的把吴琼兄妹俩抬的抬，推的推，一起都跟着庄公往寝宫而来。

到了庄公的寝宫，祭足早在殿门口迎着。庄公在前殿中堂下坐定了，喝令侍卫们把吴琼兄妹两人押上来。众侍卫把两人拖进来之后，都按在地上跪了。庄公把手一挥，只留下祭足，公孙阏，原繁和曼伯，其余的一干人等都让到殿外侍候。庄公看到刘琳也要退出，却向她摇摇头，那意思是不让她出去。等侍卫宫仆们都退出了。庄公却走下殿来，向吴琼一揖道：“吴家兄妹不必惊慌，寡人刚才碍于众人脸面，才不得不做做样子。”说罢先亲自给小桃松绑，又叫刘琳过来道：“你陪着小桃姑娘到那边凳子上坐，替寡人给她道个歉。”说罢又来亲自给吴琼松绑。公孙阏忙跨前一步道：“主公，此人凶悍，还是绑着问话的好。”庄公摇头道：“不必。寡人以诚心待子歌，想必子歌也必会以忠心待我。我信得过他，你们不必再劝。”等吴琼从网中挣脱出来以后，庄公两眼看着吴琼道：“子歌若还恨我，此时杀我易如反掌。请子歌拿个主意，是战是降，我都无怨无悔。”此言一出，不仅原繁等人惊的呆了，就连吴琼兄妹也大吃一惊。吴琼本来就是个血性男儿，见庄公如此胆色，又肯纡尊降贵，礼贤下士，不禁经佩服的五体投地。若不是恋着太后和太叔段那点子恩惠，此时早已经降了。

吴琼叹息一声，道：“主公为人，胜太叔十倍。我料太叔必会作茧自缚，自取灭亡。只是太叔于我有恩，我怎肯因为怕死而背叛于他？今日落入主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向西方跪下，磕头流泪道：“父母大人在上，二老在临死之前曾把妹妹托负于我，可我今日不能再保护妹妹了。求二老原谅，否则我将无颜到地下见二老矣。”话音刚落，吴琼从靴中抽出匕首，飞快的朝脖子上抹去。众人都大吃一惊，小桃也惊的大叫起来。曼伯离他最近，看的分明，疾如闪电般夺去匕首，掷于地上道：“堂堂七尺男儿，当事明主，创大业，才不失英雄气概。象吴兄这般豪杰，先随乱臣贼子助纣为虐，就已为泉下父母所不容。如今又抛弃骨肉至亲，妄图逃避现实，就象你说的，又有何脸面去见父母？如今明主在上，你却不知感恩图报，只欲一死了之，还妄称什么英雄豪杰，我甚鄙视之。”吴琼被曼伯这么一说，顿时掩面伏于地上，良久才道：“子歌不才，愿降我主，以带罪之身，效犬马之劳。”

庄公大喜，扶起吴琼道：“爱卿请起。从今天起，你就是寡人的平西将军兼内廷侍卫副统领，当朝下大夫。公孙子都，原子衿，曼无忌听封。”公孙阏，原繁，曼伯忙都跪下静听庄公封赏。庄公道：“公孙阏，原为内廷侍卫正都统，当朝中大夫。现在寡人再封你为征北将军。原繁原为内廷侍卫副都统，京都副巡防使，当朝下大夫，现在寡人免去你京都副巡防之职，再加封你为靖南将军；原京都副巡防使一职由当朝上大夫祭足担任。曼伯原为内廷侍卫副都统，现寡人再封你为振东将军，当朝下大夫。”众人听毕，各各欢喜谢恩。庄公封赏毕，心中十分得意。近前一一扶起四位刚刚进爵的将军，看到四位龙精虎猛的大将，心想我有这些文臣武将，何愁不能一举荡平太叔之反？他越想越高兴，把袍袖一甩，仿佛把多少天的积郁一扫而空。他径自回到坐位上，向众人道：“各位，你们从今而后，就是寡人的左膀右臂。我的手臂越多越强，治理的国家就越强盛。国家强盛，则人民安乐。人民安乐，则国家愈强。如此，何愁天下不平，民生不旺？”他仿佛看到大郑将来雄霸天下的太平盛世，不禁得意忘形，哈哈大笑。殿下诸人，都被他的雄心壮志所感染，也都情绪高涨，热血奔腾。

庄公正洋洋自得，却看到刘琳仍然郁郁不乐，再看看原繁，他也眼巴巴的在看着自己。心中不禁暗暗自责，心想只顾着自己高兴，怎么一时把答应救出刘王氏的事情给忘了？于是坦然一笑道：“刘琳，你也不必焦急，寡人答应子衿的事，怎么会失信呢。子歌，你近前来，有一事还需要你今夜亲自去办。”吴琼连忙走近庄公，庄公向他耳语道：“这殿中都是我的亲信，这里的事不会有外人知道。你马上装做逃走，我自派人给你打掩护。你此刻回去，见到刘王氏，设法救下她，我让曼无忌在太后宫门口接应。”吴琼心中不禁十分感动。他哽咽道：“刘琳是小桃的好姐妹，她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请主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的。”庄公点头道：“好，你把这个带回，递给太后。你快去快回，不可耽搁，迟则生变矣。”说罢递给吴琼一封书简。吴琼接过来揣在怀中，向殿中众人团团一揖，手提风雷剑，从殿后窜出，曼伯故意等他去的远了，才大喊大叫道：“侍卫们，死贼囚逃跑了，快追呀。”于是曼伯带着一帮子侍卫去追吴琼，却哪里还追的上？闹了一阵子，也就罢了。

却说吴琼从殿后逃走，施展轻功，径直奔向太后寝宫。刚回到太后寝殿门口，就见太后身边的一干侍卫把一脸茫然的刘王氏绑在柱子上，下面堆积了一大堆木材，一个侍卫手里还点着火把，正想往木柴垛子上扔。吴琼看这意思，显然是太后已经知道他们兄妹被擒的消息了。吴琼几个跳跃，眨眼间就立在院子当中。他大喊一声：“慢，谁叫你们烧死老太太的？”众侍卫忽然见他回来，都犹豫不定。吴琼道冷冷地道：“你们且慢动手，有事我扛着。现在我就进去禀告太后。谁敢没有我的命令就把老太太烧死了，看我回来不扒了他的皮。”说罢回头向太后寝宫走来。进了门口，吴琼跪下叫道：“臣，吴琼为主子办差回来，请主子示下。”里面传来太后的声音：“吴琼，你好大的口气！现在的你，还要扒谁的皮？”吴琼道：“微臣不敢。”太后怒道：“你已经敢了。你兄妹二人已经被擒，那逆子戒备森严，你又如何逃得出来，嗯？”吴琼忽然伏地大哭道：“我们兄妹二人本来已经得手，却又不幸中了贼人奸计，的确曾经被擒。想那宫中虽然有三大高手，但臣又是何等样人？即使办事不成，全身而退也绰绰有余。但臣一来记挂妹妹，二来情报尚未得手，因此与他虚与委蛇。刚才那个暴君却把我妹妹杀死，妹妹临死之前尚手握情报。是我一怒之下杀死刘琳，从妹妹手中夺回文书，冒死来见太后。如太后信我不过，有情报为证。只可怜我那妹妹为了效忠太后，被那老贼一刀两段，既死无全尸，也夺不回她的身子。臣肝肠寸断，恨不能随妹妹而去。”说罢把庄公封好的书简呈上。里面出来一个宫女，把那书简接了，回头进去又呈给太后。

吴琼趴在地上，觉得把妹妹咒的重了，不觉汗颜无地，但转念一想，非如此不能瞒过太后，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那姜氏在里面长叹一声，叫他道：“子歌，你进来吧。”吴琼心中稍安，连忙起身进去，与太后隔着一道珠帘，又重新跪下。姜氏又重新让吴琼把夺取情报的前后情节说了一遍，前面大略都与太后获悉的消息相同，只庄公杀死小桃和吴琼夺取情报的这两个细节她不曾知道。吴琼按庄公安排的说完，心中忐忑不安的等着姜氏发话。良久，姜氏才说道：“罢了，你们兄妹死的死，伤的伤，取得的这情报却是假的。”吴琼心中一颤，想要回那文书详细阅读，却见太后姜氏把它丢在旁边火盆里烧了。吴琼摸不透对面前这个老婆子的心思，心中更加七上八下的没有底。其实庄公给吴琼的书简里写的是如下内容：其一，庄公令各地守将严防太叔段过境。其二，因周天子屡次催促庄公进朝参政，因此庄公准备于今年三月一日进京面君，只留祭足和世子忽监国。这是庄公已经明发的廷寄文书，不可能再更改了。这书简的第一条也就罢了，没有什么大的价值，第二条却把太后深深的吸引住了。她已经信了吴琼八九分。但姜氏为人奸诈，见这信没有拆开，故意说这信是假的，好使吴琼心虚而不敢向他邀功。

太后烧了书简，又道：“自打老身为太叔谋事以来，我身边的人死伤大半，如今能用得着的，也就是你了。老身相信你，又怎么会不善待你？况且你兄妹二人忠心于我，你妹妹也已经死了，所以我要大加封赏。来人，赏吴琼黄金三百斤。以后我的侍卫们，仍然归吴琼掌管。”吴琼磕头谢恩，口称：“微臣不愿领赏，却有一事相求。”姜氏大感意外，她诧异道：“子歌求我何事？”吴琼道：“宫女刘琳，我怕她日后会坏了太后大事，在我临走时被我灭口了，虽然死了，也算是为太后而死。如今她的母亲刘王氏还绑在院子里。微臣心想，太后慈悲为怀，又和刘王氏情义深沉。再则，她一个孤寡老人，也碍不了太后的事。何不给于盘缠，遣人放归山野，以示太后用人之明呢？这样以来，以后为太后卖命的人也不会有后顾之忧。”姜氏听了，笑道：“我道是什么事求我，原来是这事。也好，就依你，来人，把刘王氏放了。叫几个宫女，今夜就给她打点一下，明日就送她回归山林。子歌，明天还是你带两个侍卫和两个宫女送她出城吧。百里之外，不劳你再送了，我自有安排。”吴琼谢恩毕，下去歇息去了。

吴琼回到住处，吹灭灯火，在黑暗中提笔写道：

敬呈主公：如今已保得刘王氏性命，太后明日让我送她归于山林。然以臣私下度之，太后必会于我走后相害。请主公派人于半路截击，以护老人安全。至于子歌，臣自以为太后尚还信任。吾认为继续留在太后身边办事，与主公互通有无为好。待荡平太叔之反，那时君臣际会，孰不乐乎？不能亲在主公身边效命，万请见谅。另，请主公在我万一不测时照护吾妹，再择一佳婿配之。臣以为曼无忌英雄，必不负我之所托。

罪臣吴琼拜上

写完，吴琼卷好信纸，用箭绑了。侧耳细听，四周静悄悄的，并无杂人走动。他心中稍微放心。因怕天色大亮，再送信已来不及。想到曼伯还在宫门等候，于是携带了弓箭，从后窗跳出，直奔宫门。看看离的近了，吴琼张望了一下，见四周并没有人，就跃上墙头，张弓搭箭，向宫门影壁上着力射去。射毕，他才又跃下墙头，顺墙溜回屋中，所幸无人发觉。吴琼就躺在床上假寐，以等天亮好送刘王氏。

曼伯和一干子侍卫伏在宫门，等待接应吴琼，眼看着天色大亮，再等下去就要暴露了，但左等右等，却仍然不见吴琼与刘王氏出来。曼伯心中焦躁，想直接闯宫，又没有庄公的命令，他不敢擅自做主。等下去吧，不仅自己这些人的行藏败露，而且也不知道吴琼怎么样了。正两难间，忽听头顶“嗖”的一声，一支带着书信的箭从头顶飞过，直插入身后的影壁三寸多深。曼伯见来人力道如此之强劲，心下不禁骇然。他上前拽住箭尾，一运气就拔了出来。展开书信略微一看，知道是吴琼所写，而且时间也再不容他们久留，于是他把手一摆，一干人悄悄离去。

曼伯回到庄公寝宫，只见祭足，公孙阏，刘琳和小桃等都在假寐，唯有原繁端端正正的坐着，曼伯心中不禁叹道：主公近来对这个边防副将恩宠甚厚，我起初还有点不服，现在看来，主公喜欢他是有道理的。此刻原繁正用眼睛看着虽然折腾了一夜的庄公——他正因为新收了一员大将，心中热情高涨，兴奋难以入眠——现今却还在宫中走来走去的。庄公抬头见曼伯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众人听见动静，也都醒了。庄公往曼伯身后看看，却不见吴琼和刘王氏同来，便立在当地，沉思不语；刘琳和小桃两人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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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送车驾深恨无计 护臣眷浅喜有成

曼伯知道庄公急于知道内情，也不及跪下行礼，就忙把书信呈上。庄公接过来看了。知道刘王氏无碍，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又见那信中吴琼不肯回来，先就心中不喜。及至又读到吴琼写的“万一不测”四个字，他心中更加有种不祥的感觉。再读到最后一句话，他不由得看了看曼伯。曼伯当时不及细看，倒没有看到最后两行文字，因此不知道庄公看他的意思。祭足见吴琼并没有带刘王氏回来，又见庄公看信时的脸色阴晴不定，心知情况有变，忙要过信来看了。他知道刘琳与小桃情急关心，就把信给两人先看。两人读了，又传给其它人看。庄公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等众人看完了，他缓缓发话道：“众位爱卿，你们怎么看这件事？”

祭足奏道：“臣以为吴琼此举虽然冒险，但足以显示其忠心。目前也只好这样办了。至于解救刘王氏，微臣觉得还是子衿去办比较恰当。”庄公点头不语。公孙阏，原繁和曼伯也都没有意见。只有小桃和刘琳各自都为自己的亲人担心。

庄公沉吟良久，才又慢慢说道：“我觉得子歌此举大可不必。他今天于半路救出刘王氏之后，就可以回寡人身边嘛？做卧底怎么能是我的平西大将军干的活儿？再说小桃也就他这一个亲人了嘛？”他一连问出三句反问的话，可见心中是多么矛盾！庄公稍后又接着说道：“不过他本人有这个意向，祭爱卿又赞同他的观点，寡人也不便阻拦，索性就成全他的这一片忠心吧。”庄公扭头又对原繁说：“子衿，你今天可以调遣人手，一面在必经之路埋伏，一面派人装做闲人，从太后宫门口开始，一路监视刘王氏的车架动向。随时互通消息，务必救出老人。别说是忠臣的亲人，就是忠臣家里的一只鸡，寡人也不会轻易容人作贱。”众人听了，都感动不已。原繁躬身答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天亮之后，吴琼胡乱用点早饭，就先去刘王氏住的院子里看视。他见刘王氏已经穿戴整齐，吃过了早饭，马车行礼等也都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姜氏昨晚说随行人员除自己之外是两个侍卫，两个宫女，可是他看到立在车驾旁边等候的却是一个宫女，四个侍卫。却不知姜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变卦是为了何故。于是吴琼转身就来向姜氏请示，询问何时给刘王氏送行。姜氏听了吴琼前来相问，遂笑容满面地说：“子歌，琳儿虽然已经死了，但是我也给了刘王氏二百两金子，也算是对得起她了。我与刘王氏情谊深重，不忍心再与她见面，你就即刻送他走吧。”说完见吴琼要走，就又说道：“你一定为我重新安排人手而疑惑吧？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用意，只不过觉得宫女呢，一个也就够了，多了车里挤不下。侍卫虽然骑马，但要有一个人架车。其余四个人，也是为了确保老人家的安全而定的。你不要多心。”吴琼平时听到姜氏这类的话心里并没有什么异样，有时甚至会很感动，但不知怎的，现在一听姜氏说这类的话就恶心，就觉得他假心假意，故做矫情。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至于把厌恶之情表露出来，唯唯而退。

从太后那里出来，吴琼心情好了一些，他提剑上马，催促车驾起行。街市上行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也不见得有什么异常。到了城门，守门官验了官防文书，也就放他们出去了。也算是一路顺利。出得城来，但见黄沙漫天，衰草遍地。吴琼回想起自己和妹妹从歧丰一带逃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极冷的春天。父母被西戎兵用刀枪捅的血肉模糊，他和年幼的妹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随后脑海中又闪过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他们正在已经僵硬了的父母身边哭泣，忽然从旁边窜过来十来个西戎兵，一看见他们两个孩子，就如饿狼一样嗷嗷扑了上来。他想护住妹妹，却被几个西戎兵先把自己按住了。其中一个领头的西戎兵狞笑着，说着两人谁也听不明白的异族语言，上来就扯妹妹的衣服。可怜那时妹妹才十三岁，还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孩子，就在他眼看着被那个如狼似虎的西戎兵强奸了。那个西戎兵干了坏事，把他放开，却把妹妹带走了。虽然他最后救出了妹妹，并且趁那个西戎兵醉酒的时候杀了他，他仍然天天觉得心里闷的发慌。如今过去好几年了，往事如烟，妹妹早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但是他只要一回想起妹妹口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被那个恶狼蹂躏的情形，他却觉得往事仍旧历历在目。想到这里，吴琼不禁想放声大哭。他心中虽然悲痛，却极力忍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稍稍平静了一下，他又想起当今国母和太叔段的事来。想那姜氏只因不喜欢并没有过错的大儿子，就想让自己钟意的小儿子掌权，全然不顾郑国百姓的死活，明争暗斗的折腾了好几年，弄得朝中百官人人自危，山野百姓人心惶惶。又想道当今主公乃是一个爱民如子，任人唯贤的主子，觉得心中稍感宽慰。只是恨自己糊涂，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带着妹妹往那火坑里跳。亏得主子宽厚仁爱，才免了他们两人死罪。如今妹妹终身有了依靠，自己又为明君，为百姓办事，虽然明知道处境十分危险，心中仍然感觉甜甜的。

吴琼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护送刘王氏走了百里之遥。等那四个侍卫告诉他已经不能再往前送了，他才猛然惊觉。他看了看身边四个侍卫，都呈“口”字型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包围在内。其实以他现在的身手，就算十来个这类的侍卫，他也不放在心上，但是麻烦的是那个与刘王氏同坐在车里的宫女，他看见那个宫女在上车的时候好象腰间别着一把匕首。还有那个赶车的侍卫。自己要想劫车，身边的这四个侍卫第一个就不答应，他们会来缠住自己，而那个赶车的侍卫就会趁机下手把老人杀掉。他投鼠忌器，不敢冒然行动。还有就是，不知道自己的那封信庄公看到了没有，如果看到了，就应该明白自己信中的意思，派人半路来劫车，他也好趁机把那一个侍卫和一个宫女解决了，这样就能救出刘王氏了。可是奇怪的是，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不仅不见打劫的人，就连一个可疑的人也几乎看不到。眼看着姜氏限定的路程已经到了，他也不能往前走了。他不禁想到，很有可能，那个侍卫和那个宫女就会在前面芦苇荡里动手。一个老太太，姜氏也不放过，更何况还是一个为她“卖命”的女孩子的母亲？想想也真叫人心寒。

吴琼看着那车一直不停，走的远了，车后扬起一路烟尘，不由得深恨自己无能。然而目前又不能和太后撕破脸皮，冒然行动。一则自己还要继续卧底，二则也怕伤了老人。吴琼看着那车扬起的烟尘渐渐地落了，淡了，直到一切又归于平静，不禁怅怅然若有所失。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用刀剑来解决。从前自己那种快意恩仇的日子就象前面的马车，不停地向前面驰去，离自己渐行渐远。良久，他狠狠抽了那马一鞭，头也不回地往来路奔驰而去。

此时此刻，坐在刘王氏身边的宫女也是思绪万千。她叫凌子青，原是太叔段在共城时选入的心腹侍女。凌子青长的身姿袅娜，容貌清丽，举止贞静，言语温柔，更为可贵的是此女胸中极有成见，时常会给太叔一些理政治民的建议。太叔段拿她的建议尝治共城，百姓都十分感戴。因此太叔段十分宠爱这个侍女，片刻不能相离。但是就在太叔段被庄公封了京城太叔，带她入宫来拜辞太后的时候，太后却以沉溺于声色犬马为由把段大骂一通。随后就把凌子青留在身边，不许段把她带走。太叔段惧于太后淫威，虽然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临走之时，他告诉子青，如天幸夺得权柄，就封她为后，以主后宫。子青却道：“我不希冀你能封我为后，只愿天天守在你身边。妾身不明白，你为何放着逍遥而快乐的日子不过，却去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今，她已经记不清段回答了一句什么话，甚至也忘了他有没有回答，她只记得段的眼里汪满了泪水，长叹一声，回头就走了。他的叹息声让她柔肠百转，他回头走的时候那决绝的眼神，又让她肝肠寸断。

太叔段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段在给凌子青的书信里说，是母亲不让他回来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书信来往的事情被姜氏知道了，姜氏大发雷霆，把他们来往的书信全烧了，然后把子青打的浑身青紫，随后又写信给段，大骂他只顾儿女私情，不思进取，不孝母亲。从此以后，别说是段的面，就是段的书信，再也不曾见到一封。

太后对凌子青的态度非常明显：想天天厮守在一起？可以，但是要等到段成了郑国的国君之后。这是一个渺茫而又危险的将来，这个将来不是不可预测的，而是根本就没什么希望

。太后喜欢美男子，却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她压根儿不想让他们两人在一起，甚至是将来在段真的夺了政权之后。她一开始就想除掉凌子青，但她已经把子青硬生生的从段身边夺了过来，再处死她怕真的触怒了段，那样以来，她的苦心可就白费了。因此，虽然太后不得不留着凌子青，但是却不想让她过上一天安心的日子。太后利用宫中一些嫉妒子青美貌的宫女，千方百计的折磨她。让她干重活，吃冷饭，甚至有时候都不许她睡觉。也亏得凌子青脾气温柔，又有见识，她知道此时只有忍耐，否则自己将永远再见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了。也亏了她抱着这种信念，对太后百依百顺，不然她就早就给折磨死了。太后前一段时间忙着对付她的大儿子，却因处处失利，她身边的亲信不是死了，就是反了，这这样，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被庄公收拾掉了。慢慢的，宫中来折磨她的人少了，凌子青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然而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大约十天之前，太后却突然对她表示好感，又是赐衣服，又是赐宴，还训斥了从前折磨过她的几个宫女。最后太后甚至许诺，只要自己为她办三件事，她就可以去京城和段团聚。这是为什么呢？她心地单纯，想不通太后为什么又忽然这样做。可是就在昨天晚上赐宴结束后，凌子青终于明白了太后的真正意图：原来，她想利用自己，利用自己这个她曾经想除掉又不得不留下，又不断催残着的侍女为她卖命。她利用自己，是因为她身边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再用了。凌子青没有想到，太后就连利用自己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她的心被伤透了，不仅是姜氏，还有段。是段带她来了宫中，可又没有勇气带她走，把她留下来受罪。她现在怀疑段是不是真的够爱她，不然，为什么他的一切总比自己重要。譬如太后，譬如权利，譬如他的那个极丑的但因是太后给他娶定的老婆，他都不舍得放手，凡是涉及到她和他的一切存在利益冲突的时候，他总是先想到他的一切，而不是先想到她。爱情让她受尽煎熬，但她在煎熬中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昨天夜晚，赐宴结束的时候，太后交给了她第一个任务：如果刘王氏被劫车，就在马车上把她杀死；但如果没有人来劫车，就不需要她动手。也就是说，她想平安回去，只有祈祷上苍别有人来劫车，否则她杀死刘王氏，来人也不会放过她。这就是太后交给她的第一件任务，这第一个任务竟然就是个掉头的差事。想到这里，凌子青笑了，但她笑的很难受，她觉得不如象以前，受了委屈和折磨就躲到僻静处哭一场就完了。

接到任务之后凌子青就一直在考虑，如果一旦有人劫车，她要不要杀死刘王氏？但论到杀人，她还是十分害怕的。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想过要杀人。她不知道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和感觉。人们总是会对不知道的东西心存畏惧，她也一样。

她知道，面前坐在车里的这个老太太，是个十分慈爱的老人。她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目前的她还没有从失去亲人的悲伤中摆脱出来，太后却又急着要杀人灭口。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凌子青心中打了一个寒战，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冷的凝住了。

凌子青不知道那个一直都在暗中为太后卖命的吴琼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马车走了很久。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听到车后没有马蹄的得得声，她才知道已经过了百里之外了。她的心不由得一下子揪紧了。她知道，她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马上就要来了。按说她的心情最紧张的时刻应该是在百里之内，一旦有人劫车，那是要她亲自动手的。可是由于她那绵长凄苦的沉思占满了她的心房，倒不自觉的把那一段时间给轻轻淹过了。如今一路上并没有人来劫刘王氏,但凌子青的心却越来越紧张。

前面土坡上是一片芦苇，下面就是一片湖泊。如果杀人，这里偏僻无人，倒是最好不过的地方了。马车渐渐的慢了下来，刚好在一片芦苇枯叶最浓密的地方，车子停了。前面驾车的侍卫跳下马车，一掀车帘道：“小凌子，你扶老太太下来，在那边草地上休。。。。。。”但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突然发觉从芦苇丛里出现一群蒙面杀手，这些人从四面八方围住马车，迅速向这边靠近。于是他怪叫一声，抽出腰刀就扑了上来。凌子青大吃一惊，隔着车帘，她并没有看见外面的人，即使是杀人，她却不明白这个侍卫如此奇怪的举动。只一转念间，那个侍卫明亮亮的刀尖已经伸进了车厢，直奔刘王氏的咽喉而去。凌子青慌忙间不及细想，本能让她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向那个侍卫剌去。只听“扑喇”一声，那匕首已经剌入了那个侍卫的心脏。那个侍卫把刀剌入车中，离刘王氏的脖子仅仅还有半寸时，却忽然感觉心口一凉，他低头一看，只见那匕首的刃身已经完全没入自己的胸膛，只剩刀柄还留在已经被自己的举动吓傻了的凌子青的手里。他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这个平时温和寡言，受了任何委屈都不反抗的侍女。慢慢的，他的眸子不再有生气，终于，他的尸身沉重的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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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反将策反受责备 谋士逞谋蓄险心

郑庄公对太叔段谋反的事由最初的防备，到最近的主动出击，听从的都是祭足所定的“想定外，先攘内”的策略，公子吕在这条计策后面又加了两条补充：第一：在攘内的同时对远在京城的太叔段做一些有必要的防备；第二：再使“引蛇出洞”之计，诱使太叔段在准备还不充分的情况下谋反，从而达到一举殄灭太叔段的军事实力的目的。庄公对公子吕缜密的思维大加赞赏，称其为“补天大臣”。为了这条平乱的“国”策，庄公在一班自己可以信赖的文官武将的辅助之下，虽然经历了波谲云诡的重重危机，但在“攘内”这一步上，走的大体还是比较顺的。眼下，太后姜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死的死，降的降，不仅已经无人可用，还被自己安排了一个武艺高强的间谍放在太后身边，随时为自己通风报信。但让庄公十分担心的是，最近来自京城方面的情报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公孙阏回到自己身边以后，不仅是瑕叔盈一封信都没有送出来，就连颖考叔也很少送来密信，偶尔送来一两封，也都是说太叔段大肆收刮民财，扩张军事并通连边境卫国的事。颖考叔最后送来的一封信，说的是太叔段不断的派人在南鄙大营内外活动，行动极为不便。庄公十分清楚，瑕叔盈不派人送信，一定是被太叔段给监视住了，现在颖考叔也被太叔段监视，情况就更为不妙。瑕叔盈是经过庄公同意假意降顺太叔的，而颖考叔却没有被同意和太叔段成为一路人，据庄公观察，颖考叔也一定不会投降太叔，但唯其如此，颖考叔的处境将更加的危险。最让庄公近来恼火的是，据可靠消息，制邑守将公孙获被太叔段用大枷锁了，直接投进了制邑的大牢里面。至于理由却是：公孙获不尊太叔的关防号令，放走又放入私自离开南鄙大营的颖考叔。颖考叔持有寡人的虎符，见符如见君，若说公孙获“放走”还有情有可原，怎么连“放入”也一起算了进去？这不是明摆着和自己过不去吗？想到这里，庄公有点后悔为麻痹段而把制邑封给了他。当初只想到太叔段做梦都想得到制邑，心想把这个封给他他就会收敛一些，让自己也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不想这个太叔段想国君的位置想疯了，他一得到朝廷把制邑封赏给他的消息，不等自己的诏书传到制邑，就先把关防换掉。如今，更是把自已任命的守将也换掉了，真是岂有此理！

颖考叔为什么送不出来信呢？正象他最后给庄公的一封信里写的那样，此刻他已经被太叔段监视了。此时此刻，京城内外，都布满了太叔段的耳目。特别是制邑守将公孙获被段收监之后，颖考叔就更加不敢再轻易送信出去。就在庄公降服吴琼的那一夜，太叔段派遣的高渠弥正在颖考叔的南鄙大营里劝降呢。

听下属通报高渠弥来到南鄙大营，颖考叔心里很是不快。他原先就十分厌恶这个人，但碍于曾经一起供事的面子上，也只得安排酒席接待。席间，高渠弥回忆了自己走过的路，对朝廷恨之入骨，对太叔段却赞赏不已。“就比如，”他说“子都一来到这里，就把我的副将给扒了。而到了太叔段那，他却对我百般封赏。如今，我府第，名誉，权势和美人都有了。我以一个死囚的身份，尚且受到太叔如此青睐，将军忠孝两全，必会被太叔更加垂爱。”说罢用眼看着颖考叔。颖考叔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吃酒。高渠弥继续道：“太叔对你十分欣赏，眼下又是用人之际，他让我来告诉你，只要将军肯为太叔效力，将军想要什么，现在就可以说出来。”颖考叔放下酒杯，冲高渠弥一笑，说道：“说实话，我什么也不想要。想必高将军还记得，先君武公就曾想让我出仕，但我没有同意。为什么？不仅是为了老娘，也是不想趟官场这潭混水。我虽然从小被名师教授，略通武艺和兵法，也有辅助明君的愿望。但我看如今天子暗弱，列强争胜，诸侯之间没有信义，往往为了一点贿赂，虚名，或者是一个位置，便不顾骨肉亲情和百姓死活，你攻我打，弄的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高将军，你我都是从普通百姓出身，都深知百姓的苦楚，你觉得做这类伤天违和的事，有意思吗？”高渠弥听颖考叔语带双关，不禁脸上一红，接下来说道：“子经兄，你的话虽然不差，但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当立不世之功。象子经这样的人才，不做大事，成伟功，岂不可惜了？”颖考叔心中更加厌恶，他站起身来冷冷地道：“那也要看是为谁.”高渠弥不禁愕然。原来在春秋时期，在席间畅谈饮酒，如若有事需要起身离席，有长辈在必须请示，有平辈在必须告罪才行，但如果不经请示或者告罪就起身离开的，就被示为没有礼貌，这就等于是下了逐客令。高渠弥不由得十分生气，也站起来说道：“你难道眼里就没有太叔吗？他现在可是你的上司呢！”颖考叔寸步不让：“我眼里只有朝廷，没有乱臣贼子。”这句话同样是语带双关，不仅连太叔段骂了进去，连高渠弥也骂了。高渠弥气的浑身乱颤地道：“好好，好你个颖子经，我今天好心好意来劝你救你，你却步步设题，不仅不理解我的苦心，还如此侮辱于我。即如此，你准备好了，我们异日战场上见。”说罢拂袖而起。颖考叔也冷然道：“不送”。高渠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颖考叔等高渠弥走出了中军大帐，一下子就坐在虎皮椅上。他紧张地思索着：这次算是把太叔段给得罪了，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自己这点家底，不要说合着卫国的兵，就是太叔现有的五万人马，就可以在一天之内把自己这里踏平。瑕叔盈现在不便暴露，自己孤立无援，这可如何是好？哎，要是子都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对付太叔段的。

颖考叔的态度，让太叔段始料未及。他原想颖考叔在如此严峻的情势之下就是不降，也不敢公然反对。所以当他听到高渠弥的汇报之后，先是惊讶，随后便大怒道：“颖考叔这个老匹夫，他竟敢有胆子和孤做对。高渠弥，你现在就带两万人马，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活捉了来！”高渠弥刚才在颖考叔那里受了气，正巴不得去报仇，他答应一声，就要去攻打颖考叔。祝盐无连忙拦住太叔段道：“太叔不必生气，此刻去攻打颖考叔，无疑于是明摆着造反了。目前公孙贵人刚刚出发去卫国借兵，太后那里又没有消息。这样做对我们不利。”太叔段道：“那怎么办？难道让这个小子在孤起兵的时候在背后插一刀吗？”祝盐无道：“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况且他还是我们去攻打荥阳路上的一个钉子。只是现在我们准备不充分，

陡然用兵会授人以柄。目前我们府中有的是死士，我看可以派几个得力的去暗杀颖考叔。只要他一死，群龙无首，他的一万五千兵丁还可以为我所用。这样岂不两全其美？”太叔段大喜道：“祝伯真乃国士！天幸你没有为寤生所用，否则，就是孤的心腹大患矣！”祝盐无心中一惊，急忙拉着祝聃跪下道：“都是太叔仁德高厚，所以吸引我们父子来投。我们父子必将忠心事主，致死不移。”太叔段扶起祝盐无父子道：“孤没有别的意思，心中感叹罢了。”给祝氏父子赐坐以后，太叔段对手下众人笑道：“祝氏父子文能谋国，武能安邦，如今又添了高渠弥这员猛将，孤有此三人，何愁不得郑家天下！”说罢大笑不已。殿下安庆，薛飘和赵大胆等一般武将，听太叔段只夸赞三人，提也不提他们，心中都愤愤不平。

颖考叔自送走了高渠弥，心中便极不踏实。当晚他没有回将军府，只在大帐中胡思乱想，可是越紧张越没有对策，到了后半夜他实在是疲倦了，于是把左右侍候的人都遣退了，歪在大交椅上假寐。他刚刚有了点睡意，忽然听见“扑”的一声，好象有什么东西钉在后面的屏风上。颖考叔急忙起身，抽出佩剑大喊道：“什么人？”喊罢半晌，绝无动静，倒是把帐外当值的四个守卫喊了进来。颖考叔问道：“你们可看见什么人了没有？”四人道：“我们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只听见你喊了一声，我们就进来了。”颖考叔惊魂不定，再看后面的朩质屏风，上面赫然钉着一把匕首，匕首上还绑着一块布帛。颖考叔急步上前，拔出匕首正待要看，那四个守卫却早已脸色发白，一齐跪下道：“麾下守卫不严，以致贼人闯进大帐，请将军降罪。”颖考叔把手一摆道：“此人身法武功，我都不能肯定胜过他，何况你们？你们仍旧守在帐外，多加小心。”四人答应一声，退到帐外去了。颖考叔把布帛从匕首上解下，摊在桌子上，再把灯移近了仔细查看，只见那布帛上写道：“将军府中，有死士三十八人。勿回！”一色的娟秀字体。颖考叔看罢大惊，心想我今晚幸亏没有回去，否则我项上人头不复存矣！”低头细想，却不知这个送信的是何人，想想他在自己府中和军营里出入如无人之境，心下不禁十分后怕。但他现在给自己通风报信，想必不会加害自己。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太叔段采纳了祝盐无的建议，派了三十八名杀手潜伏在行辕将军府中，以便伺机刺杀颖考叔。唯恐颖考叔不死，又派人假装厨子，到颖考叔营中伺机下毒。哪知道颖考叔却从此再不回将军府，只在军营中歇宿。领头的杀手虞宝中带着人在将军府守了半个月，依然不见颖考叔回来。他怕再潜伏下去会被颖考叔的人觉察，只好撤回了人手，到太叔那里汇报。太叔段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大怒，一脚把虞宝中踢出一丈来远，骂道：“没用的东西，孤白奍了你们这起子饭桶！他不回去，你们就不能在军营里下手吗？这种事还要来孤面前汇报，脑袋一个个的都长的屁股上了还是咋地，咹？三十八个高手连一个颖考叔都对付不了，真是笑话。你们给我滚出去，限三天之内把颖考叔那匹夫的脑袋拿来，不然你们也不用回来了，就在京城南门自裁。”说罢把两手一背，气哼哼的走进后堂，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三十八个杀手，被太叔段一顿训斥，都霜打的茄子一般，个个垂头丧气。这帮人心里都想着：嘿，说的好听，让我们在军营里下手，那颖考叔手下有一万五千人马，万军当中，叫我们取他首级，这也是好玩的吗？心里想归想，命令却不得不执行。三十八个不要命的死士，尽管平时杀人放火的事做的不计其数，但想起要在戒备森严的军营杀一个将领，心中也不禁粟粟自危。

颖考叔自得了神秘客的密信，处处都小心防范。他不再回将军府休息，起居饮食都在军营里解决。除此之外，又加强了中军大帐的守卫力量，原先四人，现在从军中挑出二十个好手，日夜两班侍候。又派人不停地打探太叔段军中的动静，并深沟高垒，准备防止太叔段进攻。那封最后送给庄公的信，就是这个时候送出的，以后再送信出去，便久久没有回音。从此以后，他不仅与庄公断了书信来往，就连自己的行止坐卧，亦如在荆棘之中。这天有个军校来大帐报告：“军营火房有个厨子死了，死时面皮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军中厨房有人中毒死了，这事非同小可，颖考叔一惊，忙道：“走，快带我去看看。”

火房离中军帐并不太远。须臾到了火房，只见有个厨子躺在地上，面目肿胀，嘴角有血渗出，那渗出的血全都是黑的。颖考叔感觉背上一阵发凉，心想：我的爷，要是这一万五千人都中了毒，我可怎么向公孙将军和主公交待？我时时刻刻都在小心防备着，却不料敌人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一向不喜欢公孙阏，觉得他太阴险，此时他却觉得，如果有公孙阏在，这事儿好象也不难对付。想到这里，对面前几个吓傻了的副将道：“你们赶快把这里的厨子全部换掉，另外，好好查查这个人是谁，又为什么中的毒.”几个副将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听到主将吩咐，连忙答应，分头办事去了。

颖考叔回到中军大帐，再也无法平静。他无法理解目前发生的一切。想他自幼熟读兵书，受名师指点，又练就一身武艺。原想能够辅助明君，立功进爵，为民请命，却不道当今天子懦弱无能，朝中百官也都是苟且偷安，自己的才华无处施展，也就灰心冷意，不想再出来做官。先君武公在时，知道他贤良，曾几次派人相请，他却都以老母年事已高为由婉转谢绝了。武公到底没有难为他，还赐给他十亩田地，以资孝奍寡母。他原想守住母亲，了却残生，却不道庄公一继位就又请他入仕。他几次不从，却架不住庄公的软磨硬泡。后来，庄公又把母亲接到宫中恩奍，他被庄公的真诚所打动，只好答应出来为朝廷效力。自己为人忠厚，万想不到这世间是如此的污浊阴暗。想到这里，颖考叔不禁十分后悔。此刻知道有人要暗害自己，却不知道身在荥阳的母亲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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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晓大义众贼投降 动真情考叔服众

虞宝中等奉太叔段之命在行辕将军府暗杀颖考叔不成，怕被颖考叔发觉，于是撤回人手，回去向段请示，被太叔段骂了个狗血淋头，并限三日之内取颖考叔的首级。这三十八个人听了十分气馁，但又不敢不遵从段的命令。这些人想方设法，把颖考叔派出去采购军需用品的士兵杀掉，穿上他们的衣服，悄悄的混进了军营。他们经过两天的踩点观察，发现颖考叔的生活起居确实是在军营当中。更让他们十分欣喜的是，那颖考叔每天吃过晚饭，必然会在中军帐里面夜读兵书，而且颖考叔读书的时候不习惯有旁人在身边。虞宝中心中大喜，心想天助我也！不管你颖考叔有多大本事，我们三十八人一起上，你还能跑到天上去？他们料定颖考叔第三天仍然会在老地方读书，于是商议定了，就在第三天夜里动手。

吃过晚饭，如贼人所料，颖考叔又在中军账里挑灯夜读。书声朗朗，半里可闻。虞宝中吩咐二十七人埋伏在帐外，他自己带十一人径直向中军大帐而来。守卫发现这十一人走了过来，拦住他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不去睡觉，跑来大帐干什么？”谁知这那领头的道：“我们给颖考叔将军送夜宵来的。”守卫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对方手中的托盘。哪知道刚一低头，就都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脖子处一片冰凉。十个人不由得都用手摸住脖子，想喊却已经喊不出声。虞宝中也不答理这些摇摇欲坠的守卫们，丢掉盘子，取出黑纱蒙起面目，把手向前一招，连同那埋伏着的二十七个杀手一起往大帐奔去。

三十八名杀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中军帐外的十个好手，奔到大帐门口，却听见里面的读书声嘎然而止。虞宝中稍微一愣，箭在弦上，已不及细想，带领三十七人挑帘鱼贯而入。再看那颖考叔，正手捧兵书，坐在常坐的虎皮交椅上闭目沉思。三十八个杀手急步上前，三面围定颖考叔，虞宝中手起刀落，颖考叔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地。但颖考叔的尸身既不倒下，腔子里也没有血流出。虞宝中大吃一惊，心道不好，刚才不及细看，自己砍的竟是一个纸人。正在彷徨无计，却听帐后有人哈哈大笑道：“太叔他老人家真是照顾的我好周全。先派人到将军府行刺，又下毒害我，唯恐我不死，如今竟然摸到我的中军大帐里来了。”话声未落，只见四而八方，帐中埋伏的两百名军士各各立身而起，一个个都身披重甲，手握利忍，雄纠纠，气昂昂地排列两旁，尤如铜墙铁壁一般。

说话间颖考叔从帐后转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向帐下三十几个呆若木鸡的杀手说道：“你们也都是血性男儿，当此乱世，不为朝廷立功，却给乱臣贼子甘当马前卒，残杀百姓，坑害忠良，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英雄豪杰’吗？”虞宝中心中十分慌乱，自忖今晚是走不掉了。又想到那太叔虽然赏重，但罚的也不轻。而且身为朝廷君上的亲弟弟，先封共城，再封京城，三封制邑，有求必应，风光无限，却仍然贪心不足，为一个君位，把他们这些人的生命视为儿戏。想到这里，他摘掉黑纱，把武器往地上一丢，跪下说道：“我等甘愿投降，请颖将军恕罪”。他身后那三十七名杀手与虞宝中的想法一样，正怕他要下令硬拼，那么三十几人的性命可全都不保了，眼看他都降了，岂有不降之理，也一个个的摘了黑纱，扔了武器，都跪下了。

颖考叔仰天大笑，亲自上前抚慰道：“各位兄弟，你们都是好男儿。好男儿志向高远，亦当以正道谋世。你们跟随太叔造反，自己的生命不保，还将连累家人。众位兄弟听我一言，如今你们跟随主公，全力效忠，以后加官进爵，光耀门庭，岂不比做个乱臣贼子强上百倍？”众杀手听了，又一起跪下道：“但听颖将军吩咐.”颖考叔大喜，扭头回到坐位上坐了，说道:“好！只要你们肯真心降顺并将功补过，我颖考叔可以保证，你们不仅不会杀头，还会成就不世功业，我颖考叔也能成全你们做个乱世英雄！”众杀手激动万分，虞宝中叩头不止道：“我等犯此大过，既已保得性命，敢不唯颖将军马首是瞻？众位兄弟听了，以后颖将军就是我们的大哥，有谁不听大哥将令者，我就先砍了他！”众人一片声的喊道：“对，谁敢不听大哥的，我们决不饶他。”颖考叔心中也十分激动，心想这些绿林好汉，不愧都是热血男儿，只要使用得当，他们都是可造之才。但是这些人也真是十分可爱，平时只知道杀人放火，却不懂得为官之道。如今君上虽然是求贤若渴，但却最是多疑，他们这样大哥长大哥短的，给庄公知道了，恐怕又疑我结党营私了。也罢，现今刚收复他们，先不急着改变，以后再慢慢说吧。

收复了三十八名高手，颖考叔的心情十分畅快，于是从杀手当中选了十名武功不怎么好的，充做帐前守卫，与另外十名守卫互相参杂，仍然分做两班轮流值班，那些武功好些的又选出十名由虞宝中率领，却都去伙房炒菜烧饭，此外，那些武功中等的一十七人，都当做马夫在马槽喂马。此举让包括虞宝中及一众副将，将佐等，都迷惑不解。颖考叔也不解释，只管让他们分成三处，各干各的。刚开始的时候，三十几人虽然对颖考叔的安排不满，但有虞宝中压着，还算守本分，仅办事不甚谨慎而已。渐渐的，那三十几人开始骂娘，做事也开始乱成一团糟。分去做饭的，把饭烧糊了，分去喂马的，把马饿瘦了，分在帐前的十个守卫，不是喝酒误事，就是经常迟到和早退。副将们稍微说几句话，他们就都横鼻子竖眼睛的，因此帐下诸将十分不满，纷纷都来颖考叔这里告状。颖考叔听到这些话，不嗔反喜道：“你们这些粗心汉子，哪知道我颖考叔的心思？”于是就当听不见，更不去管那三十几个已经投降的杀手。不久，这起子人实在闹的不象话，竟然把颖考叔手下一个得力的副将给打了。这一下子他们惹了众怒，大家一起动手，把这三十几人都给绑了，提到中军帐请颖考叔发落。颖考叔一看事情闹大了，他不能不管。于是吩咐升帐，把那三十几人并那个被打了的副将都喊了进来，问了一下，双方都各有各的理，一时也说不清楚。

双方在帐下闹的不可开交，颖考叔却一点也不恼。只见他舒舒服服地斜靠在虎皮交椅上，饶有兴致地看这两拨人在那里互相揭短。这两拨人从早上直闹到中午，一个个都精疲力竭，口干舌燥，却仍旧说不出个谁对谁错。颖考叔心理明镜似的，却一直不说话，只在旁边看着。等到众人互相争执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后来全不说话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各位兄弟，你们都说完了？”众人看到颖考叔一直不说话，本来心里就没有底，现在听他说这句话，更加摸不着头脑。只有虞宝中头脑灵活，把胸脯一挺说道：“回大哥，我们说完了。”颖考叔道：“那好，吩咐传饭。”众人一听不禁都傻眼了。

片刻上了酒菜。颖考叔心情似乎大好，他叫众将都去吃饭，只留跪在帐下的一干人等。他让众人都在下面看着，自己却在案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帐下众人连那副将在内，共是三十九人，他们早晨打架，中午论理，此时已经都饿的饥肠辘辘。他们又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平素都喜欢喝酒吃肉。一看这阵势，早把有理无理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个都砸嘴舔舌，梗着脖子直咽口水。颖考叔偷眼看着，心中直觉好笑。等众将都吃过午饭，又来帐中侍候的时候，颖考叔也刚刚吃饱喝足。他吩咐军校把残酒剩菜撤了下去，一抹油乎乎的嘴唇道：“哦，你们谁到底有理，谁又无理，继续说呀。刚才你们虽说完了，却没有弄明白。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秉公处理的。继续，继续。”众人一听这话，不禁一阵泄气，心想你倒是酒足饭饱，我们饿的前胸贴着后背，你却还让我们继续去说理。其实都是我们太冲动了，哪怕挨一顿鞭子，你就让我们吃饭得了。心理这么想着，嘴上却不肯说出来。众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别提心中那个悔呀！

颖考叔看看众人都不说话，于是就对左右说道：“把那个被打的副将也绑了，要审，就一块审。”众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也过来把他也绑了。颖考叔看着把那个副将绑定了，就向他问道：“王学兵，我看你平日虽然柔弱，办事倒还属谨慎，怎么这么冲动，得罪了我们这些弟兄，啊？”叫做王学兵的副将磕头道：“是小将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颖考叔冷笑一声道：“责罚？哼，你当得起吗！你乃是我帐下参将，却不顾大体，不识大局，在军中不能服众，却有本事和归顺的兄弟们闹别扭。将军我军令极严，你自己说，该当何罪？”原来郑国军法规定：有不听将令者，斩。王学兵听了，战栗而不能答。帐下诸人，再想不到颖考叔先就将王学兵责骂了一通，且定的罪名又是这样的重。虞宝中及他那一帮手下早已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了。虞宝中被五花大绑着，双手背在身后，也不起身，往前膝行几步磕头道：“大哥治军有方，都是我们这些兄弟，认为大哥分配不公，所以心中不平，以致闹出今天这样的丑事。这都是我们这干人的罪过，与王将军无关。要罚，请罚我们这几十号人。”颖考叔笑道：“哦，终于有个肯出来认错的了。这么说，是你们的错了？”虞宝中道：“正是我们的错，请大哥责罚。”颖考叔把桌子“啪”的一拍，厉声喝道：“好你个虞宝中，刚才闹的最凶的也是你，现在认错的也是你。你身为我帐下军卒，以带罪之身，未立寸功，昨日你发的誓言犹在耳，如今你却不听将令，聚众闹事，难道你认为本将的军法是儿戏吗？”跪在帐下的众人听了，无不汗流浃背，胆战心惊。众将这才听出个眉目出来，不禁暗暗佩服，心想颖将军治军真有一套。众人这边心中刚刚叫好，那厢却又听颖考叔大声喝道：“来人，把虞宝中拖下去砍了。”帐下军校答应一声，却都站着不动。颖考叔大喝道：“怎么，你们敢不遵本将军令， 一个个的想作死吗？”那三十几人吓的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个个都傻子一样不知所措。众将一看不得了，要动真格的了，连忙都跪下求情道：“颖将军请息怒。念在虞宝中等刚来军中效力，又是初犯，请饶了他这一回。”颖考叔怒犹未息，道：“好，看在诸将面皮上，饶你不死。下次再犯，定斩不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把虞宝中和王学兵拉下去重责四十军棍，至于这三十七个军卒，也都打二十军棍。有哪个行刑的敢手下留情，我亲自打他一百鞭子，让他也尝尝不听将令的滋味”。说罢坐在帐上看着，立马就要行刑。众军校无法，只好都摁住实实在在打了。好家伙，这一阵打，直打的三十几人鬼哭狼嚎，皮肉横飞。打毕颖考叔还不解气，一迭连声地道：“他们一个都不许回营，不许吃饭，只给棒疮药，全都扔在军中大狱里。明天看我来亲自发落。”说完犹自怒气勃勃，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怄气。

三十九位豪杰聚众闹事，虽然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却不好意思从口中说出来，被颖考叔连哄带诈，好不容易拉下面皮出口认错，却被颖考叔抓住把柄一顿重责，个个又羞又气。心想这颖考叔今儿怎么的？一开始象个笑面佛，后来又象个暴君，平时虽然军法严厉些，对待兄弟们都还厚道，不至于象今天这样喜怒无常的。真真让人琢磨不透。此时，这些兵将们被投进了军狱里面，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众人都被打的屁股开花，先前是被军校们架着，现在呢，被军校们抬起来往牢里一扔，便不再管他们死活了。一进了牢门，他们一个个的都爬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骂开了，这个说：“哎呀，我说老虞，你要不低头认错，大哥能把我们打成这样吗？”那个又说：“早知道当初不投降了，死就死，省的受这窝囊气。”他这样一说，旁边的人都七嘴八舌的都议论开了，一时间狱中就如开锅特稀粥般，热闹非常。正在喊爹骂娘，突然听到一个人象杀猪般叫了起来：“张小山，你他妈的想让我死咋的？你的脚搁在我屁股上了！”这一嗓子喊出来，大家先是一愣，随后都轰然大笑起来。他们这一笑不要紧，倒惊动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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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慕忠良奇侠问世 赴险关飞鸽传书

听到那些受了责罚的一干军士污言秽语的乱骂一气，押在他们隔壁的一个犯人却受不了了。只见他蓬松着头发，把一张清秀的脸从阴影里移了出来，听到他们这群粗人咒天怨地的胡乱骂娘，觉得十分好笑，心中这样想着，口中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众人中除了王学兵，平时都骄横惯了，哪把旁人看在眼里？听见隔壁有人笑，刚才被称做张小山的就爬了过来，骂道：“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哭呢，你却在这里笑。你笑什么？啊，你找死呀！”只见那人伸了一个懒腰，惬意地道：“我笑你们这群蠢猪，全然不知道颖将军的苦心，却在这里哭天怨地的，真真都是忘恩负义的贼徒。”张小山一听，回头对虞宝中道：“老虞，这杀才骂我们，要不要我们想法子修理他一顿？”虞宝中却听出了点什么，他向众人一摆手，对隔壁那人说道：“这位兄台，你说清楚些，什么是‘苦心’，我们又怎么‘忘恩负义了？’”那人哼了一声道：“苦心？他把你们救下来，不是苦心？又把你们安排在不起眼的地方当差，不是保护你们？就你们这群蠢货，一旦被太叔段的人发现了，还想活命吗？”众人愣了一下，心说这人说的有理。过了片刻，虞宝中又问道：“那‘忘恩负义’呢，这又怎么说？”那人冷笑道：“真好笑，这句话你就不该问。他救了你们，你们非但不感恩图报，还到处给他找麻烦，这不是忘恩负义？他一再宽容忍让，你们却又步步为难，这不是忘恩负义？你们坏了他的军纪，还叫他以后怎么带兵？更何况你们当初还信誓旦旦的说什么‘不尊大哥将令，你先砍了他。’现在你们不尊将令，你们大哥也没有砍你们，你们却还在这里诅咒他，你们这还不算忘恩负义吗？要我说呀，他当初就不应该救你们，你们都是些无耻之徒，不值得他救。”这些话比刀子还厉害，虞宝中等沉默下来，都不说话了。突然，虞宝中眼中精光暴露，他大声喝道：“你是何人，你人在牢里，又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那人一听，心想糟糕，我今日只图痛快，一下子就说漏了嘴，看来这牢里假犯人的身份保不住了。原来，这人正是经过庄公允许，被当朝上大夫，太子少傅兼京都副巡防使祭足派来暗中帮助颖考叔的，其实说是帮助不假，但其中也有监查的意思。他心知肯定会暴露，于是把心一横，道：“虞宝中，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想告诉你，你们没来行刺之前，太叔段已经派人来伙房下毒。此人被我发觉，我就先把他毒死了。否则此时不要说这一万五千弟兄，就是你们的大哥，也早已经是段的刀下鬼了。伙房那里非同小可，叫你们去，实在是对你们放心。你们只知道打打杀杀，什么时候也学会动动脑子？罢了，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不便在此久留。你们也不必这样，一会儿你们大哥准会来给你们送酒送菜。”说罢，他稍一运气，就象变戏法似的，眨眼之间身体已经缩成偏平状，只见他十分轻松地越过牢门栅栏，几个跳跃，人影儿早已不见。

除了王学兵之外，虞宝中这伙人都是些武林高手，他们平时罕遇对手，总认为自己的武功虽不至于是天下第一，也绝不比任何一个一流高手差到哪里去，可是被刚才那个年轻的逃犯露了这么一手，让虞宝中及一帮子手下看的目瞪口呆。天哪，就这身缩骨功就够骇人听闻的，更何况那个囚犯在大白天也敢于在千军万马的军营中逃窜，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他的年纪只也只有十七八岁而已。这真是太让人费解了！

整整一个晚上，刚刚被关进军狱的这帮人都不说话。他们都被那个年轻人吓傻了。

京城南鄙大营的监狱修筑在地下，光照不足，十分黑暗。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众人才又感觉肚子咕咕直叫。正在舔嘴匝舌，却忽然闻到一股酒肉的香气，这帮人从沉默中清醒过来，开始躁动了。张小山爬到虞宝中面前，低声道：“那个小囚犯应该不会骗我们，估计是大哥给我们送饭来了。”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颖考叔的声音从牢门那边传了过来。“你们辛苦了，我要进去看看那帮子混蛋，别饿坏了才好。”众人一听，禁不住热泪盈眶，也都顾不得屁股疼了，一个个都趴在铁栅栏上，眼巴巴地等着颖考叔。等颖考叔走的近了，才看见他领着八个手提竹篮的亲兵，向着他们这边走来。随后，颖考叔让看守打开牢门，眼看着亲兵们把竹篮都放进去了，才低头走了进来。

看着大家热泪长流，颖考叔也不禁悚然动容。想起面前这些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被自己连哄带吓，软硬兼施，竟揉搓的象个面团一样，心中不由得既高兴又难受。他环视了众人一眼，见大家没听到他的命令，都不敢动手吃饭，于是勉强笑道：“大家这是怎么了？平时都虎狼一般，怎么挨了几十棍子，一个个都变的象个娘们似的！趁热，兄弟们都喝酒吃肉，不要拘束。”张小山哽咽着道：“大哥，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吃。你也吃点吧！”颖考叔本来已经吃过晚饭了，但看着大家那热切的目光，心想自己不带头吃点，他们也吃不痛快，于是他双手把袖子掳起，撕下一个狼腿，又斟了一杯酒，笑道：“好，既然如此，我先带头，大家吃饱喝足，睡个好觉，明天伤势就见好了。”众人这才敢争相吃肉喝酒。几杯酒一下肚，有几个管不住嘴的就都活跃起来。那个被张小山用腿碰疼了的大汉叫刘大川，他首先开腔道：“老大，你不知道，我们隔壁那个小囚犯可真神了，他说你会给我们送酒菜，你就真的给我们送来了。”张小山也接口道：“大哥，你这里真是卧虎藏龙呀，我们隔壁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功夫可真厉害，他只这么一运气，整个人就瘪的象张纸，喏，”他指了指手臂粗的铁栅栏道“一下子就从这里钻出去了。”颖考叔大吃一惊，“什么，”他说，“青天白日的，难道有人越狱不成？”虞宝中道：“可不是？我们就看着他这么越过铁栅栏逃出去的。”颖考叔怒道：“混帐，你们看着他逃跑，为什么不喊看守？”刘大川委屈地道：“我们看他露这一手，都呆住了。直到你来，才醒过神来呢。”颖考叔扭头向外面喊道：“牢头，你过来！”那牢头听颖考叔叫他，一路小跑到颖考叔跟前，弯腰问道：“颖将军，你叫我？”。“我问你，”颖考叔道，“隔壁关着的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他就在今天晚上逃了你可知道？”那牢头还不相信，张眼往里一望，“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你道他怎么这么害怕？原来他看那锁和铁栅栏等都好好的，又是白天，这人怎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了？他又是迷惑又是害怕，坐在地上，半晌回不上话来。

颖考叔看牢头那熊样，气不打一处来，挥手一巴掌打的他翻了两筋斗，喝道：“我问你话呢，你聋了不成？”那牢头忙趴下磕头道：“回将军，那人叫晏珠，是公孙将军从荥阳来时带来的侍卫。因为侍侯不周，被公孙将军关在这牢里。上午下官看他还在，怎么这会就跑了。恕下官失职，我等确实没看见他出去过。”王学兵也道：“牢头说的是实话，那人确实是公孙将军从京都带来的侍卫，他刚才逃跑的时候我也看见了。这人身手不凡却无恶意，不知道他是否与前些日子飞刀送信的人有关。”一句话提醒了颖考叔，他连忙起身唤齐亲兵，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到得中军大帐，颖考叔拔出令箭，吩咐亲兵们赶快叫大营戒严。众将接令不敢怠慢，一面令属下在营中盘查，一面都亲自到各出口询问。折腾了近三个时辰，依然不见颖考叔要捉拿的要犯。颖考叔见众将一个个的回报说没有找到逃犯，下令再查，不久众将又都回报，还是没有那个逃犯的影子。他心中不由得十分郁闷，坐在大帐中左思右想，却始终不得要领。

眼见到了二更时分，颖考叔见没有结果，于是吩咐众将解除戒严，都去休息。自己也往帐后的卧室走去。原来自从颖考叔得知太叔段要暗杀他那天起，就把这中军帐分成两部分，前面的大部分场地都用来商议军事，后面一小部分却用来日常生活起居。等他走进卧室，却见卧室中央站着一个一袭黑衣的少女！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欲拔剑，却见那女子嫣然一笑道：“颖将军何必紧张？我不过是来和将军商讨军情，并无恶意。”颖考叔心想也是，她既有这本事，以前杀自己易如反掌，此时又何必动气？镇定了一下心神，向那女子问道：“怒小将愚昧，你是怎么进来的？和晏珠又是什么关系？”那黑衣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却顽皮地道：“颖将军，你看，我到这卧室中已经快四个时辰了，既没有人端茶倒水，也没有人请我坐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颖考叔忙道：“哦，姑娘请坐，我这就去沏茶。”那女子摆手制止了他：“颖将军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就这么当真！”说罢偷眼看着颖考叔。颖考叔脸色一红道：“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黑衣少女咯咯笑道：“好吧，我这就告诉你事情的始末。我叫晏珠，一年前受主公所托，被祭足大夫指派跟随公孙将军来到这里。为留在这里帮助你，我故意激怒他，然后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颖考叔道：“请怒小将无礼，当此非常时期，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刚才你说的虽然在理，但有何凭证？”晏珠拿出一个金牌令箭，丢给颖考叔。颖考叔仔细看了，当即跪下行礼。原来这金牌令箭是庄公除了虎符之外的第二个法宝，持此令箭者就是钦差大臣，有先斩后奏，升降地方官员之权。金牌令箭与虎符一样，见物如见君。但此物与虎符有一处不同，那就是虎符可以调兵，但此物不能。因此颖考叔见了金牌令箭，验明正身，立刻就得下跪行礼。礼毕，颖考叔又问道：“晏姑娘，小将有几件事不明，想向你请示。不知可否相告？”晏珠道：“当然。颖将军请问。”颖考叔说道：“军中盛传制邑守将公孙获已经被太叔段收监，此事可是真的？”晏珠道：“正是。这个消息太叔段封锁的很严，我探得以后，先是告知主公，然后又故意在军中传播的。”颖考叔点头道：“听说段之子公孙滑去卫国借兵，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出发？”晏珠道：“他已经出发四天了，再有五天，就会到得卫国。卫国临近我国边境，如答应他来伐郑，连准备时间计算在内，十五天之内必到京城。”颖考叔听了，心中凉气直冒，沉默半晌才忧郁地道：“太叔段已尽得京城三鄙五万精兵，又拥险关制邑，内通国母，外连卫军，如此大郑万千子民祸不远矣。如今太叔虎视眈眈，卫兵旦夕即至，主公那里却音讯全无。这可如何是好？”晏珠一扬柳叶弯眉，道：“亏你还是一方守将，遇事不明在先，犹豫不决在后，你这带的叫什么兵？”颖考叔擦去额头的冷汗道：“非我遇事不定，实是情势危急，主公又没有示下，我怎么好冒然行动？”晏珠听了，心想我这话说的确实有点重了。于是一笑，从袖中捧出一物道：“颖将军，你看这是什么？”颖考叔一看大喜：“原来是信鸽？赶快把这里的情形写信告诉主公。”晏珠却摇头道：“不可。”颖考叔困惑道：“有何不可？”晏珠叹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训练出两只信鸽。如今能够忠诚敬业的，目前也就这一只了。”颖考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晏珠答道：“原先你们用快马传递书信，我就没有启用它们。后来我见太叔段的爪牙遍布京城，你们书信往来不便了，我才冒险用了一只。却没想道太叔手下也是能人倍出。就在我第二次准备收那只信鸽带来的回信时，信鸽却被太叔手下的祝聃射了下来。幸亏我们的书信都是米汤写的，那祝聃不明就里，看了一眼又扔掉了。从此我再不敢轻易用信鸽了，消息也就再传不出去。”

颖考叔听了晏珠的一席话，两人都沉默良久。还是晏珠先发话道：“我虽身负绝技，却不敢夸大常去京城太叔府。因此除非关键时刻，我轻易不去那里。但我经常出去探听消息，所以知道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据可靠消息，太叔段已经知道暗杀你的计划失败，他已经准备孤注一掷，用兵力荡平你这里了，因此你眼下的情势十分危急。最卑鄙的是，太叔段听信了祝盐无的建议，逼迫东鄙暇叔盈部和高渠弥一起攻打南鄙。由此可见，暇叔盈虽然答应‘投降’，太叔段对他仍然不放心，所以兵权现在不在他的手中。但只要太叔段一旦南征，他就可以立刻夺回兵权，成为段的后方之患。所以他的这只支队伍目前不便暴露，你也不能指望他能在段攻打南鄙的时候援救你。但太叔也低估了主公的实力。我临走的时候，祭大夫吩咐让我告诉你，一旦太叔段攻打你部，你可以先抵挡一阵，然后假装大败以保存实力。逃走的方向可以是西北两鄙。只要不被消灭，到时主公会派人接应你们。其它的事主公自有安排。至于我，得马上赶到制邑把信鸽送出，另外暗中保护公孙获并协助他在段出关后夺回制邑。据我所知，朝中这几天就会有大动作，我们各自按安排行事吧！”

颖考叔听了，胸中豁然开朗，他抚掌笑道：“我就说嘛，主公乃是难得一遇的明君，他怎么会坐视郑国江山沦于小人之手？晏姑娘真是位奇侠。不知我颖考叔有没有这个福气交你这个朋友？”晏珠一笑道：“我素知你喜好交友，暇叔盈和原繁都是你的朋友了吧.我虽是女流，却是江湖中人，并不受那些礼制约束。”说罢伸手与颖考叔一握，笑道：“将军保重，后会有期。”颖考叔喜道：“你也是，多多保重。”晏珠说罢，矮下身子，竟不知她怎样施法，快如闪电的几个跳跃窜出，眨眼间便无踪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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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太叔府主仆生隙 山神庙兄妹御敌

姜氏从吴琼冒险从宫中偷来的书简中得知，庄公将于三月一日入朝辅政。这个消息真的太好，来的也太及时了！然而姜氏心中虽喜，但她为人老辣，并没有被这个消息蒙昏了头。她数次遣吴琼暗中打听，直到朝中百官每人都知道庄公将要入朝参政，才放下心来。随后她修书一封，令吴琼亲自把书信送往京城太叔处。

吴琼得了书信，暗中与祭足联络。祭足遣人模仿姜氏书信造书一封，却把原件留了下来。办完这一切，吴琼自去京城送信。临走之时祭足再三叮嘱，一定要索要回书。祭足这边却把姜氏书信送给庄公。庄公得了书信，喜道：“这回看你们母子俩人还有何话可说。”一面暗中遣派公子吕及其家将刘升带领二万人马，夜行晓宿，只在制邑附近潜伏，一面就叫准备法驾，好去洛邑。到了三月一日这天，庄公前有原繁，后有曼伯，中有公孙阏护驾，率领五万铁骑，按期启程。却故意绕道禀延而行，且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十天的路程，竟似准备要走百天似的。

庄公这边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我们暂且按下不说。却道太叔因三次暗杀颖考叔失败，又兼消息屡屡泄露，气的七窍生烟。直疑身边潜有内鬼，可是让祝盐无据实排查，又一无所获，。为防将来手反叛，他就胡乱杀了几个无辜之人。又在盛怒之下，想要亲自率兵攻打颖考叔。祝盐无却建议派暇叔盈去，因为这样以来朝廷就是怪罪下来，是他们东南两鄙自相火拼，与他太叔段无干。又怕暇叔盈不可靠，即派原来是南鄙的高渠弥监军。却不想这个方案刚刚定下，就接到国姜氏派吴琼送来的密信。太叔段展开书信阅读，认得是母亲亲笔。只见姜氏写道：

我儿段亲启：喜闻尔兄于三月一日赴周参政，止留子忽与祭足监国。荥阳兵马，不过五千。趁国内空虚，我儿宜速来取。吾自于都东门处插一白旗，派人于中接应。天幸成功，母可瞑目矣。母即日于荥阳切盼。

太叔看了书信，又再三盘问吴琼，吴琼对答如流，又因吴琼原本就是段安排给姜氏的人，段遂不疑，吩咐家奴好生招待吴琼，就招祝氏父子和高渠弥等来府商议。祝盐无听太叔这样说，心中疑惑，要过书信，仔细查阅，又与姜氏原来笔迹反复对照，却看不出有什么出入。太叔问计于文武，祝聃与高渠弥等一般武将都主战，只有祝盐无感觉事情太过于巧合，还在犹豫不决。太叔段笑谓祝盐无道：“祝伯这叫‘临阵疑兵’，是谋士在是临敌时常有的心态。此乃兵家大忌。不说这信确系我母亲亲笔所写，就说这吴琼，也原是我在他兄妹都快要饿死的时候救下的，绝对忠诚可靠。现在他妹子因常给我母通风报信，已经为寤生所杀。恩仇之间，他岂有不明断之理？现在第一要办的是，我们是即刻起兵，把颖考叔部交给暇叔盈掣肘呢，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先灭了颖考叔然后大军再行。”祝盐无道：“当然是先荡平南鄙之后大军再行。此时万不可留下颖考叔，否则我们前线吃紧，他却又在后方骚扰，一旦侵占京城，我们将进退维谷，那就很不妙了。所以我建议还是先由暇叔盈和高渠弥解决了颖考叔再说。顺便也可以再等一等公孙贵人，先前快马来报，说卫国已经派兵三万随公孙贵人而来，再有十五天就要到了。”太叔段大喜道：“好！卫军一到，我军即可与寤生势均力敌。他现在国内空虚，我却有精兵猛将，如此，何愁荥阳不一鼓而下？众位，好男儿立不世之功，享无双富贵，就在此一举。”众人听了，都一起跪下，山呼千岁。太叔段兴奋的满面红光，回头急步跨到台上居中坐下，大声喝道：“暇叔盈，高渠弥二将听令！”二将应声而出，弯腰控背，静听太叔段军令。“你二人今日即率领三万人马，即刻征剿颖考叔部。务必杀死颖考叔，荡平南鄙，为孤夺取京城扫清道路。”暇叔盈与高渠弥同时呼道：“小将得令。”太叔段听了，即从堂上掷下来一根令箭，暇叔盈拾了，抱在胸前，与高渠弥两人一揖，气势高昂地出了太叔府。

那边暇，高二将一走，这边太叔府就开始安排出兵事宜。忙活了二个多时辰，总算安排停当。众人各各领令，均按计而行。

等众人散去之后，太叔段还仍然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他在堂上堂下快步来回走了几趟，长吁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吩咐家人唤吴琼到后堂陪他饮酒。随后换了家常衣服，往后堂而来。

席间太叔段不断劝酒，时常夹菜，殷勤备至，让吴琼十分感动。他心里想道：要是太叔不谋反该多好啊，我们主仆就这样一辈子，也是一种难得的缘份。哎，可惜人心不足。太叔段见吴琼面带忧虑，就诧异地问道：“子歌似有不喜，却是何故？”吴琼悚然一惊，心想值此关键时期，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此时稍有疏忽，主公就将前功尽弃矣。于是他强装笑脸，向段说道：“主子马上就要南征了。这一去刀光剑影，生死未卜，奴才心里着实担心。”太叔段心中一寒，却故意哈哈大笑道：“子歌先前杀人如麻，乃人中豪杰，今日何故做儿女之态。罢了，你我共饮此杯，聊尽主仆之意。”说完一仰脖干了，又给吴琼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谈兴正浓，太叔段却突然问道：“子歌可知凌子青如何了？吴琼拭泪道：“她为处理寤生奸细刘琳的母亲，被寤生杀了。”他说的这话却是从祭足那里听来的，就连姜氏，也以为凌子青与刘王氏同归于尽了。太叔段听了，立刻脸白如纸，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英俊的脸颊流了下来。吴琼也黯然神伤，一时两人无话。良久，太叔段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目光迷离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茫然不知所措。吴琼见他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却忽然象老了十岁，不由得十分心疼，于是劝道：“主子不必太过忧伤。当此非常时期，主子宜保重身体，以大事为重。”太叔段缓缓地点了点头，象是对吴琼说话，又象是自言自语地道：“你可知道我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背着犯上做乱的罪名争这个君位，为的是什么？子青，我为的就是你呀，为了让你有一天可以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为了让你可以永享荣华富贵。可如今我万事俱备，马上就可以得手，你，你却走了，永远地走了。青儿，你就安心的去吧。啊，你就等着吧，我一定要杀死寤生，为你报仇。”说完这句话，太叔段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着吴琼，仿佛吴琼就是庄公，此刻就坐在他身边似的。吴琼被他看的浑身发毛，正没做理会处，太叔段却好似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愣了一下，随后一拂袍袖，一声不吭地走了。

过了难熬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吴琼就被唤到太叔段经常议事的前厅。因为时间还早，众人都还没到，大厅之中空荡荡的，只有太叔段，祝盐无和吴琼三人。太叔段背着双手，背对着吴琼，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吴琼看不到他的脸色。太叔段不说话，吴琼也不好插嘴。半晌，太叔段方才缓缓说道：“子歌，从你入我府中以来，你自忖我对你如何？”吴琼跪在地上呜咽道：“主子对奴才之恩，天阔地厚，山高海深。奴才即使万死亦不能报万一。”太叔段没有回头，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你把这封信带上，回去立即呈给太后；此事事关重大，不容耽搁。为保险起见，我再派二十人护贴身护送。你们即刻起程吧。”说罢把信交给太叔府管家祝盐无，祝盐无又交给吴琼。吴琼把信揣到怀里，小心掩好衣襟，磕头向太叔段告辞。太叔段只把手往后摆了一下，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吴琼只道他昨晚伤心过度，今天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戚容，所以不疑有他，只得告辞出来。

出得大厅，只见院子当中早有二十一匹高头大马，其中有二十匹马上都坐着彪形大汉，他们个个都手按腰刀，面貌凶狠，气势强悍， 一看都是江湖好手。吴琼知道这都是护送自己回去的，wrshǚ.сōm心说如此安排虽然有点过于谨慎，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也不多疑，跨上为自己准备的那匹马，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一行人呼哨声起，如旋风般绝尘而去。

一路餐风露宿，打马直行，三天便到得制邑。此时制邑已经为太叔段所有，守将是段新派来的手下安庆。来到制邑关上，安庆接着，一边摆酒洗尘，一边又换了马匹，那马仍然都是善于长途奔跑的西域千里驹。由此可见太叔段的财力之雄厚——这可都是从京城一带的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吃饱喝足，吴琼不敢再有片刻停留，于是招呼众人上马，出了制邑关口，往京都荥阳而来。又奔走了两天，吴琼在马上掐指一算，照此下去，只要再有三天就可回到京都。可是天公偏偏不做美；第三天刚刚启程的时候，天色就十分阴暗，看看临近午时，天上乌云密布，稍后又突然下起豆子大的冰雹。一行人骑马迎风，那冰雹便没头没脑地砸在众人的头上脸上。只要被冰雹砸到的，被砸的地方就会立刻肿起老大的包。吴琼只得招呼众人在路边一个破旧的山神庙里歇下了。

吴琼此时十分焦急。这一路行来，他几次想趁机偷看太叔段给姜氏的信，可是有这二十个“护卫”寸步不离，始终没能看成。此刻在山神庙中歇宿，大家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等着冰雹下完再走。吴琼心想不能再错过了，否则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他啃完干粮，又喝了半壶水，就对旁边的那二十个人说道：“我去上个茅房。”说完就要朝殿后走去。听他这样说，立刻也有四个人说：“我们也想小解，就和吴将军一块去吧。”吴琼苦笑道：“也好，那就一起走吧。”嘴里说着，脑中却在飞快地打着主意：我该怎样摆脱这四个‘护卫’呢。最好是杀了，可是如果等会那十六个人看见跟着自己的人没有回来，又会做什么反应呢？自己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这十六个人的。怎么办？饶是吴琼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然而直到五个人事毕，他仍然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他这厢只顾想着，不防旁边四人看他在原地发呆，也怕发生什么意外，就催着要他进庙。

正没奈何处，却见四人当中有个身材修长的自己好象有点熟悉，然而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忽然吴琼浑身打了个机灵，心道：我们刚出门的时候好象没有这个人。那么此人又是什么时候跟来的？刚刚进庙的时候明明还是二十个人，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如果这个人不是那二十个人当中的，那么原来的那个人又到了哪里？他正在沉思，却见那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吴将军，还不快走？”吴琼心中一颤，啊，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动作，他突然知道是谁来了，虽然这个人着装粗豪，嘴上还粘着胡子，他还是把她认出来了，他心中十分兴奋，几乎张口就喊出来。那人又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可以走了。”吴琼会意，就在那人快如闪电的攻向另外两人的时候，他也顺势一扭身子，轻飘飘地一掌拍向身边的一个“护卫”。这一下变起伧促，那三个人万没想到他们自己人里面也会有人向他们下手，来不及还手，三人都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吴琼检查了一遍，确定这三个人都死了，才转过头来欣喜地向刚才那人说道：“晏珠师妹，你怎么也下山了？师傅他老人家还好吗？”晏珠却急急地道：“师傅他老人家身体还好，不过已经一年多没有见了。至于我怎么下山的，此时亦一言难尽。你快在外面放风，我看看这封信里到底写的什么？”吴琼只好站在茅房外面，装做等另外四人的样子守着门口。

少时，晏珠从里面出来，面色发白，她把已经从封口抽出来的信塞给吴琼道：“你进里面看看吧，马上就出来。我在外面给你放风。”吴琼迟疑不决地看着晏珠，晏珠一把把吴琼推进茅房，自己就在外面守着。时间紧迫，不由得他不看。然而等他把信展开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太叔段交给他的信里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子歌禀性已变，即使未叛，久留亦必生害。望母速除之！

不肖儿：段

吃惊之余，吴琼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惹了太叔段的疑心。此时他不暇细想，急忙把晏珠也叫进来，张口就问：“这封不是回信，是我的绝命信，那么你可知道真的回信在哪儿？”吴琼和晏珠原是他们的师傅郁离子仅有的两个徒弟。那郁离子原是世外高人，精通武艺兵法。按照郁离子原先的打算，本来吴琼要再等三年才能艺成下山，但那年他的家乡歧丰为西戎侵占，而被师傅提早放他去寻找父母和妹妹了，这晏珠虽然后于吴琼拜师，但是修炼的时间却比吴琼长得多。吴琼对师傅他老人家的本领一向崇拜不已，早觉得师妹会比自己的本领更大。此时他认为师妹既然能够跟着这些人出来，凭她的能耐，自然有可能截获真的书信。不过这回他的胡乱猜测倒真是歪打正着了。晏珠正是于前一天截获了太叔段派出的信使。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太叔段为防机密信件泄露，不仅选派的那人不会武功，也没有派人护送，甚至竟然连制邑的守将也没有告诉实情，只说是普通商人，而且随身带着太叔段的关防文书。但不巧的是，此人一到制邑，就被晏珠跟踪了。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普通的商人肯定怀揣什么秘密，当此朝局纷乱之时，她得格外小心。最终的结果也证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那人正是太叔段的密使，他正是于三天前来到制邑，奉命给当朝国母传送绝密信件。此刻晏珠不忘当年的顽皮，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件朝吴琼一扬，得意地道：“在我这里呐。不过，我们得设法把外面那十六个人解决掉。他们可不是泛泛之辈，我们两人连手，恐怕也只能战成平手。我看你就假装被袭受伤，我假装去报信，你前我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记住，一出手就要杀着，免得纠缠久了又生变故。”吴琼不禁十分佩服这个小师妹的聪明和胆识，连忙点头道：“事不宜迟，你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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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战破庙子歌装死 争南鄙考叔佯败

那十六个护卫见吴琼等人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不禁心中焦急。他们都奉了太叔段之命，严格监视吴琼回到荥阳。他们是要亲眼看着吴琼送上绝命书信，并要亲眼看着吴琼被处死的。可是现在冰雹已停，去庙后小解的五个人却连人影儿都不见。其中一人对他们的头儿道：“头儿，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要不要我带几个人看看！”那头儿点点头，用手指着另外两人道：“你们三个，去后面看看。见了吴将军就说冰雹停了，催促他赶快与我们会合，然后马上起程。”

被护卫头儿亲点的三人刚刚踏进后院门口，就见刚才跟着吴琼的其中一人跌跌撞撞地迎面跑来。那人见了他们，惊慌不已地道：“三位，吴将军他们被人偷袭，来人武功高强，他们，他们都遭了毒手了。”三人吃了一惊，心想别说是自己的那四人不是等闲之辈，仅那吴琼，就是个一等一的高手。怎么会那么容易的就被人解决了？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想，三个“呛”一声，抽出腰刀就往后院奔去。晏珠心中一阵冷笑，也要跟着三人一起进去，不料其中一人回头说道：“你不用来了，去告诉头儿，叫他赶快带兄弟们过来帮忙。”

晏珠心想，师兄，我看我还是帮你解决了这三个人，等会那十三个恐怕要一起来的。这下子可要看看师父传给你的风雷剑法了。你道晏珠为什么羡慕吴琼的风雷剑法？原来郁离子当初教授他们师兄妹二人武艺时，是根据他们各人的喜好，禀性以及身体素质等而因人施教。吴琼与晏珠接受郁离子的传授时都还是孩子。当时吴琼虽然年小，身体却长的粗壮，所以郁离子便特制了一把三尺长剑，传授吴琼以风雷剑法。此剑法攻势凌利，一旦使出犹如长江大河，滔滔而下，绵绵不绝，且攻势之中，隐隐挟有风雷之声，因此得名“风雷剑法”。晏珠见师兄耍着好玩，便央求师傅也把这套剑法教她。但因这种剑法只适合身体强健的男子使用，于是郁离子就哄晏珠学习柳叶飞刀的使用技巧。吴琼学完风雷剑法之时，掌法和轻功也只学得师傅本领的皮毛，但这时正碰上西戎在他的家乡做乱，因此吴琼就只好回家寻亲去了。而晏珠就幸运的多了，她不仅学会柳叶飞刀的施放手法，还学会的师傅教给的凌波移步的轻功和缩骨功，掌法近来也修炼不俗。说来奇怪，晏珠学那四种本领时，一学就会，但学习剑法，却始终没有没有长足的进步。有了这样一层原由，晏珠就一直羡慕师兄所学的风雷剑法。否则就以自己的本领面临今天这么多高手，虽然逃跑绰绰有余，但要想取胜却十分不易。晏珠心中回想，手里也没闲着，只见她双手一扬，两道寒光直奔左右两人后胸而去。那两人显然想不到她有这一手，因此不及防备就中了飞刀。跑在中间的那人一愣，心叫不好，回头想来战晏珠，却又见晏珠双手连扬几扬，手中飞刀呈“品”字型快如闪电地奔自己而来。他躲闪不及，被晏珠直钉了个三刀六洞，晃了几晃，他也倒下了。

太叔段派遣“护送”吴琼而来的高手一共是二十人。在制邑时被晏珠设法干掉一个，又使易容术扮成原来那人模样，并且穿上他的衣服，竟被她装扮的有模有样，两天来并没有被人认出来。此时又和吴琼联手解决了六个，还剩下十三人待在庙中。要说一个个的解决，晏珠倒有十成的把握，但是如果十三个人一起上，自己无论如何也应付不了。她的飞刀虽然利害，却不长于明战和近战，因此她要把这十三个人诱到后院，交给吴琼，由他的风雷剑牵制，自己在旁边伺机下手。主意定了，她便大喊大叫起来：“头儿，不好了，吴将军和几位兄弟被人偷袭了，快来帮忙啊。”她边喊边在刚才那几人身上抹了几把鲜血胡乱涂在自己脸上，踉踉跄跄地向这边跑来。庙中的那十三个一听，都“噌”地一下窜了出来，拔出腰刀，跟着晏珠就向后院跑去。晏珠故意装做受伤，跑在后面。但她这次却不敢轻易出手了，她怕万一失手，这十几个人把自己一围，情况就大大不妙。

十三人跑到后院门口，迎头就看见被飞刀射倒的几人，他们稍微查看一番，就又向茅房方向奔去。及至到了茅房边一看，见自己另外三人却是中了内功掌法而死，死状虽然难看，却看不到外伤。这种惨状，直把十三人看的毛发倒竖，暗暗心惊。那头儿又见吴琼也躺在茅房旁边，连忙过来低头探试，不防吴琼假死，暗中运足了气，见有人来，一跃而起，挥起长剑就砍。那头儿大吃一惊，连忙躲避，却已不及，被吴琼连头带肩，斜斜砍去一半。剩下那十二人见吴琼杀死了他们的头儿，齐齐怒吼一声，团团围裹上来。吴琼面不改色，一把长剑舞的吹风泼雪，刹那间，长剑挟着风雷之声，滚滚而来，招招致命。那十二个人竟一时间被他逼在下风。晏珠在旁边看到，顺手掷出两把飞刀，登时又射死两人。这下那十个人可明白了，哦，原来你小子在暗中帮助吴琼啊，于是立即分出两人来战晏珠。晏珠剑法不及掌法，于是也不抽出宝剑，只用一双肉掌迎敌。那边八人全力攻战吴琼，才堪堪打成平手。晏珠这边用掌法抵挡两人，却稍占上风。双方都是拼了性命死战，因此个个全力施为，一时间杀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晏珠胜在掌法轻灵飘忽，轻功步法又十分诡异。她游走在两人之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一阵乱窜，那两人已是迷花了眼。片刻之间，就有一个被晏珠的掌法扫了一记。趁他攻势稍缓一缓，晏珠绕到他的身后，在他后背连击两掌，那人鲜血狂喷，立时毙命。另外一人看到同伴死了，章法大乱，只过了十来个回合，被晏珠瞅准个破绽，欺近身边，左掌在他面前虚晃，那人不知是计，却把右手来挡。说时迟，去时快，被晏珠一记重掌打在心口，直退出五六尺远，口角流血，身子一歪，眼见也是不活了。

晏珠处理了两个夹攻自己的人，面不红，气不喘，只在吴琼身边绕来绕去，一边救应吴琼危险，一边偷空攻击那八个人的破绽，同时也防止有人逃跑。可怜这八个武林高手，被这两个魔鬼缠的战则死，逃也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消一个时辰，八个人都一一倒地毙命，竟然无一幸免。

吴琼的风雷剑法威力无穷，但使出来却十分消耗体力。他与晏珠合力杀死最后一人时，不由得用剑拄地，口中直喘粗气。晏珠扶着吴琼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等吴琼体力稍微恢复一些，晏珠就把太叔段给姜氏所写的书信拿出来给吴琼看。吴琼展开看了，信中无非写着“儿段已经准备妥当，母亲只管安坐，等我大军不日攻取京都”之类的话。看到这封书信，又联想到段与姜氏的为人，不禁深悔为了一点恩惠就为他们母子二人卖命。不过他也深感庆幸，幸亏自己及时投了庄公，才没有进一步酿成大祸，否则不仅对不起死去的父母和传授武艺的师傅，还将连累妹妹。他正想着，耳边却听晏珠说道：“师兄，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你设法送到荥阳祭足大夫那里。由他留下原件，再仿照原件写信一封送给姜氏以塞其口。此后你大功告成，万不可在姜氏那里久待。”吴琼点头，一边藏好书信，问晏珠道：“晏师妹你还要去哪里？不如和我一块回荥阳。小桃听我说起你，早就十分渴慕，想要跟你学艺呢。”晏珠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制邑目前还在太叔段手中，我要设法帮助公孙获将军在太叔段出关之后夺回此关，放公子吕大人入关去打京城。”吴琼点头道：“好吧。我们就此别过，日后京都再见！”于是二人互道珍重，分道扬镳。

暇叔盈实在是想不通。他与颖考叔是朋友，现在却要兵戎相见，与太叔段是敌人，却要替他卖命。但这是颖考叔事前安排他的，他又不能不听。如今看着太叔段坐大，又威逼着自己人打自己人，想放手给高渠弥打吧，怕颖考叔吃亏，亲自攻打吧，自己又岂肯尽力？但两军阵前，稍有疏忽就性命不保。再说也怕高渠弥看出破绽，说自己攻打不力，又没法向太叔段交待。他左思右想，竟然越想越乱，再也理不出头绪来。

既已拿了太叔的将令，暇叔盈便与高渠弥一道，点兵选将，带领二万人马往南鄙大营杀来。颖考叔显然没有准备，匆匆忙忙，也带着一般将佐出寨相迎。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两阵对圆，各叫弓箭手射住了阵角。颖考叔手提方天画戟，青袍铜铠，骑一匹乌龙马出阵。只见他抬戟遥指暇叔盈道：“叔盈将军，你我近日无仇，远日无怨。今日却为何领兵打我南鄙？莫非你要造反吗？”暇叔盈道：“我与你并无仇怨，但太叔有命让我伐你，我也不得不来。若你识相，此时投降，我还能在太叔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得性命，将功赎罪，何愁将来不升官晋爵？”颖考叔哈哈大笑道：“我颖考叔堂堂七尺男儿，想要权力名望，也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我朝天威浩荡，君明臣贤，百姓安居，犹如朝天铁刃，固若金汤，岂是你这群蝼蚁之辈所能撼动？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刀架在脖子上还不知道，却去妄想那非分之福。真是可笑又可叹矣。”暇叔盈本来假降，并无战意，被颖考叔一顿抢白，虽然原本忠心不减，此时却也不禁面红耳赤。高渠弥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是不开战，于是越阵而出，也提一只方天画戟，遥指颖考叔道：“考叔将军，兄弟我如今劝你一言：男子法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你不投降，迟了再后悔就晚了。”颖考叔听高渠弥说话，冷笑一声说道：“高渠弥，如今我是称你为将军呢，还是乱臣贼子?”高渠弥脸色一红，更不搭话，催马直奔颖考叔而来。

颖考叔也不示弱，提戟早迎上来。一时间两人就在阵前你来我往，杀的不可开胶。正是旗逢对手，将遇良才，谁也战不下谁。那高渠弥越战越惊。心想这颖考叔原来不显山不露水了，想不到这柄画戟却使的这么神出鬼没。颖考叔心中也暗暗吃惊，心想此人平时除了爱好酒色，却想不到真是个劲敌。两个都是初次刀兵相向，所以都施逞本领，都想把对方战败。直到二百回合，双方仍然是平分秋色。高渠弥正战的兴起，却听得暇叔盈鸣金收兵。高渠弥不想尊令，但这次却不是他的主将。无奈，只好打马休战。

驰回本阵，他怒目而视暇叔盈道：“暇叔盈，你这是什么意思？眼看着他就要败了，你却鸣金让我回来，难道是嫉妒我立功吗？”暇叔盈陪着笑脸，小心地道：“高将军，你们俩人谁也打不过谁。我想着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所以让你回来歇歇，我们再合计合计。”高渠弥怒道：“你这个蠢货，你可知道他已经力不能支了？这一回去让他回转了力气，再战他可就难了。”暇叔盈道：“那依将军之计若何？”高渠弥道：“现在就发起攻击。我们兵比他多，战将也远强于他。大家一起上，何愁打不垮他？叔盈将军，下令吧！”

暇叔盈被逼无奈，只好下令全面进击。那颖考叔并不示弱，挺戟跃马，又来接着高渠弥大战五十余合，渐渐的便似有些摭拦不住。高渠弥见了，更加抖擞精力，拼力死战，必要致颖考叔于死地。颖考叔见不是头儿，照高渠弥胁下虚晃一枪，趁他躲避间，发一声喊，回头就跑。他手下的那些兵将，早听了他的安排，都四散奔逃而去。高渠弥哪里肯舍？只顾追着颖考叔，不防坐下马被颖考叔事先设的绊马索绊倒，他也被抛出两丈来远，重重的摔在地上。颖考叔回头看了，拨马回转，瞅准高渠弥面庞便剌。正在危急，却不料旁边杀出一个红袍小将，使一杆铁脊长矛，接住颖考叔就战。此人力大招稳，攻守自如。颖考叔吃惊之余，看那来将，却正是被太叔段倚重的上将祝聃。颖考叔看看身边，人已散尽，心知不能取胜，也就就坡下驴，掉转马头跑开去了。

祝聃本想去追杀颖考叔，却见暇叔盈从后赶来，扬刀大叫：“祝聃兄弟休再追赶，我素知颖考叔深悉兵法，不定又有什么埋伏。现今我们已是胜了，高将军又受伤。还是回去禀明太叔的好。”祝聃听了，也不再追赶，与暇叔盈合兵一处，救起高渠弥，一径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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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谏太叔参谋失宠 探大牢侠女如愿

太叔段派了暇叔盈和高渠弥去攻打颖考叔，指望一战而下，生擒颖考叔，以解除南征的后顾之忧。祝盐无因为深知颖考叔智勇兼备，又疑暇叔盈不肯出力，所以禀明太叔段，又遣祝聃率领五千人马去援助二将。此时太叔段得到南鄙战胜的消息，十分高兴，但遗憾的事只有两件，第一是未能活捉颖考叔，第二是高渠弥受了伤。他想，目今颖考叔已经溃不成军，仓皇逃窜，已经不是什么心腹之患了。于是便把众将都招到太叔府，做临出兵荥阳之前最后的商议。

但是祝盐无并不认同太叔段即刻就要南征的意见。他先奏道：“目前颖考叔虽然已经败逃，但实力未损。不仅并未抓到他们的一兵一卒，而且还伤了我们一员大将。我探得军中情报，暇叔盈先是阵前只是绕舌，不肯出战，中途又无故鸣金收兵，按情按理，都应该首先治暇叔盈攻打不力之罪。”太叔段听了，用眼斜睨着暇叔盈，方想问话，却见暇叔盈早已跪下，磕头出血道：“我虽则一向敬重祝伯，然对此见地却不敢苟同。想那颖考叔勇力过人，且深悉兵法之奥妙。高将军那样一等威猛，尚且胜他不得，更何况叔盈之辈耶。况我先劝高将军谨慎行事，他只不听，后又鸣金收兵，无非见他与颖考叔相斗，如有好歹，第一我有主将失职之罪，第二在太叔未出征之前先损大将，其势不利，其兆亦不祥焉，第三则是邀他商议计策，即使生擒颖考叔不得，也必得斩杀之，以除太叔后患。怎奈高将军不听，硬逼着下令。那颖考叔只是佯装败逃，诱使高将军中计，我深怕他有个什么闪失，因此不敢大开杀戒，也只能跟着他。幸亏祝将军来的及时，不然只因高将军莽撞，不仅他性命不保，连我两万子弟兵也必为颖考叔所擒矣。伏请明断，不胜涕泣之至。”这暇叔盈平时并无这等利口，但如今面临危难之时，情急生智，倒叫他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不仅让太叔段疑虑全消，就连祝盐无也一时无话可说。太叔段听了，转怒为喜，急忙下座扶起暇叔盈道：“孤一向兴深明叔盈将军之心，今日剖心白肝，更令我深信将军忠义。将军不仅勇猛，而且行事谨慎，这倒真是令孤刮目相看了。哎，如若我手下诸将都如暇将军，我南征又有何虑焉！”说罢请暇叔盈上座。众人倒不觉得什么，暇叔盈却惊出了满头满脸的大汗。他装做拭泪，连忙用袍袖把汗擦了。

太叔段环顾众将道：“如今颖考叔已经在我大军攻打之下，如丧家之犬，惶惶逃窜去了。卫国军兵，也已经出发，不日将到京城。我意拟择吉日出兵，过廪延，度制邑，直抵荥阳。你们如今还有什么意见，只管说来，孤自当斟夦采用。”众将群情激动，如祝聃，薛飘和赵大胆等，都主张马上出兵，杀奔京都。太叔段见只有祝盐无抚扇沉吟，就向他问道：“祝伯，你还有什么意见，只管说来。”祝盐无本来就怀疑暇叔盈是假降，因此处处给他设考，只望他露出什么破绽，好使太叔把他除掉。今日见他又轻易地过了这一关，虽然心中不十分相信，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正沉吟间，听太叔段问话，便签着身子答道：“恕老臣直言，太叔不宜马上出征。”太叔段“哦”的一下，惊讶地看着祝盐无道：“祝伯如何有这见解，愿听其详。”众将正都擦拳磨掌，听祝盐无这样说，也都安静下来，侧耳静听他有何高见。

祝盐无道：“不宜立时南征原因有五：颖考叔虽兵败，但元气未伤，我军南征，安知他不会从后方少骚扰？此其一。公孙贵人虽然借了兵来，只怕还需要十五天才到。只有我们这六万兵将，力量稍嫌不足；此其二。千里奔袭，粮草乃是根本，但如今我军运粮，只得从后方转运，粮道首先不畅；此其三。京都遥远，国母的信息难以通达，我很疑她老人家的书信被人做过手脚，虽然并无实据，但却不得不防；此其四。至于其五，或因高将军正在养伤，或因当今之谋，或因制邑守将不力等等。有此五大原由，我觉得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太叔段笑道：“祝伯虽然多智，但以孤见，恐怕此虑亦属多余矣。想那颖考叔虽然元气并未大损，但其营地已失，士气尽丧，我只派暇将军在南鄙防之尽可。高将军伤好之后，宜可助守。再说，我南征之时，必留祝伯在京城，与南鄙成呼应之势。又再，卫兵不久就到。有这三个条件，还怕他颖考叔有什么作为？此其一不足虑矣。其二，滑儿已领卫军前来，也就在十五之间，我先行一步，他从后接应，如若前方有什好歹，亦可有个强劲的帮手。若等他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反不如现在自然之势的好。其三粮道之疑，却属难题，但也不足虑者。我自可在出兵之时多携粮草，兵行之处，可以借取，不唯仅从后方周转。其四国母书信，乃我亲眼所睹，实为太后所书，且送信之人是我心腹。此亦不可虑。至于其五道是寤生多谋，我且不敢苟同。他如多谋，必不会先封京城，后封制邑，任我搜受财宝，讲兵练武，坐视我强大到如今地步。如今我已经成势，他去天子朝中参政，却只吩咐各处守将小心防备，并不教人进击于我。且他入朝参政之举，已发明诏，郑国皆知，天下皆知，断不会有假。关于制邑，此处乃是紧要之处，先有我的心腹安庆在彼，吾关过后必增五千人助安庆防守。而且我马上修书一封，待滑儿一旦到此，即可分兵在此驻守，只让卫兵前来助吾。如此盘计，万无一失矣。”众将先听了祝盐无的话，都不禁丧气，及至又听了太叔段此言，却又都不禁兴奋跳跃起来，一片声的夸赞着太叔的文韬武略。太叔段微微笑着，受之无愧。

太叔段正自得意，不防祝盐无冷不丁地道：“兵行将至，请太叔严肃。”太叔段连忙正言端坐。他咳嗽一声，众人又都安静下来。只听祝盐无又说：“刚才听太叔之高见，老臣也觉有理。只是那寤生老谋深算，他朝中有祭足这等多智之人，他岂肯不用？又兼朝中猛将如云。大敌当前，太叔却视如儿戏一般。且刚才所言，看视有理，实则轻敌。要知兵凶战危，一旦杀机启动，两下之间不唯胜败，而且关乎生死。太叔果然不听老臣之言，执意出兵，则老臣仅有一言上告：万不可随地征粮，宁可从京城转运。”太叔段道：“然则前线缺粮，那又如何？”祝盐无道：“宁可缺粮，不可失民心。”太叔段笑道：“祝伯之言，适于盛世，却不适于乱世矣。盛世大治，缺人心可致乱；乱世纷扰，成王败寇。况且此六万子弟兵，与孤荣辱与共，孤怎肯让他们饿腹去战寤生？此时孤仍未得大郑，何议至于此耶？”遂不听祝盐无之言，就议出兵日期。

须臾议事毕，祝盐无出府长叹道：“天亡太叔，我等危矣！”适其子祝聃在后听见，忙掩其口道：“父亲大人慎言！刚才你处处规谏太叔，不合其意，已经触犯了他。只因倚重我父子二人，所以并没有责难。你老平时谨细，怎么此刻说此犯禁的话？让太叔听到，我们还有命吗？”祝盐无厉声责骂道：“孺子刚才不帮我劝谏，反而助太叔说话。那朝中英才挤挤，如不策划周详，怎能轻易出兵？汝平日持已之勇，贪功自大，恐他日不死于荥阳城下，亦必死于自已之手。”说罢再也不理睬祝聃，拂袖而去。

且说晏珠别了师兄，离山神庙往制邑行来。她先是骑马，后来嫌马太慢，竟然弃了马匹，施展轻功而行。只是白天不敢露面，只在夜里奔驰，果然觉得快了许多。只一夜一日功夫，她便到得制邑。晏珠等到二更天时，趁着天色阴暗，仗着郁离子教授的绝技梯云纵，连攀再跳，登上关邑。

关卡上此时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晏珠不敢托大，伏在关口正门殿顶上，直等到四更天巡哨少了，才趁人不备翻身下关，来关内寻找被囚禁的原守将公孙获。

制邑的监狱与别处不同，是依山而建的。进出只留一个小小出口，只依靠通出关顶的一一个小孔透气。光线阴暗，空气十分稀薄。这些内情晏珠早就打听清楚了，仅止里面没有去过罢了。

晏珠潜到离门口不远处，仔细望去，只见有八个彪形大汉目不斜视地按刀防守，心想硬闯怕是不行，就是闯进去，只要有人在关顶把透气孔一堵，公孙获和自己没有空气可供呼吸，一起都得完蛋。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呢？即使救不出公孙获，就是探到他的方位也好。可是这里现在守的这么严密，自己本领再高，也不可能通过这八个守卫而不惊动他人。饶是晏珠聪明绝顶，想破脑瓜子，也始终想不出个妥当的计策出来。

正在踌躇间，忽然远远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官儿带着四个兵丁走来。那四个兵丁手里，不是捧着饭盒，就是抱着一坛美酒，随着那个官儿逶迤往这边行来。列位看官，你道这个瘦小官儿是谁？原来就是那个曾被颖考叔哄到南鄙大营的制邑守门官。当时依着公孙阏，杀了他算了，颖考叔却说这人并无用处，不如放了，因此就留了他这条狗命。后来太叔段知道了这事，就派人把这个官儿要了回去，不但不怪罪他，仍然要他回制邑任他的守门官。由是此人死心塌地地效命于太叔。后来太叔段把安庆派来，他又帮着安庆把公孙获一干人等下到牢狱之中，因功被安庆委任为监狱的牢头儿，亲自监押公孙获等一干要犯。他从此一身兼着两职，竟成了制邑中层官员中的头脑人物。此前他得到消息说太叔不日就将带兵路过制邑，且又领了太叔的密命，因此他要在深夜用毒酒害死在押的公孙获及其一般属下。晏珠见他们要走过一条长长通道，而通道又与牢狱之门之间又有拐角，不由得灵机一动。

制邑的守门官兼牢头儿再也想不到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关口仍然有人会劫持他们。他带着这四个兵丁，丝毫没有防备的朝监狱这边走来。晏珠在阴影中看他们越走越近，正想出手点住他们穴道，然后再胁制他们一起进入牢中，却突然见其中一个兵丁把手中的食盒往另外一人手中一放道：“我去方便一下，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那个兵丁说完就来到晏珠身边，因为从明亮处猛然到这阴影里，一时眼花没有看到晏珠，所以匆忙脱了裤子就地小便。事毕正闭目吁气，忽然间感觉胁下一麻，登时浑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晏珠此时顾不得害羞，把那人拖进阴影深处，脱下那兵丁的衣服穿了，回头不忘照那人身上啐了几口，又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这才一路小跑，跟上前面四人并接了先前放在另外一人手中的饭盒。所幸连那官儿在内，都没有觉出有什么异样。

到了关口，那八个人见他来了，不等验证，就侧身往里让。晏珠只顾手都捧饭盒，低头跟着四人往里走。只见监狱中地方十分宽敞，却不似入口那么狭小。里面但遇关卡，仍然象外面一样，有了那个官儿，一切都畅通无阻。晏珠心中暗暗纳罕，心想这个小老儿治下还真有一套。经过两道门，往左前方一拐，又过了一道门，走不多远，前面几人就在一个单独的大牢房前停了下来。晏珠看看四周，牢房都是空的。再看那牢门，用了一个特大号最新式样的锁锁着；周围的栅栏，根根也都有手臂粗细。又往里面一看，只见公孙获及三个亲信手下蓬头垢面，脖子上架着达百十斤的铁枷，两脚间连着沉重的铁链，都坐在这个房间里。等走近了，只觉里面污烟秽气，迎面扑来，熏得晏珠一阵恶心。晏珠勉强忍住，随了四人走进这个牢房。

虽然听见了有人进来，公孙获及另外三个人却头也不抬。那官儿走近四人，吩咐晏珠等把饭菜摆在公孙获面前的矮腿长条桌上。晏珠等四人遵命摆放毕，都起身立在一旁。只听那官儿嘿嘿一笑，对公孙获等说道：“公孙大人，你乃公族中人，当朝下大夫，太叔一再嘱咐下官，要好生服侍，不得冒犯。今儿下官事务繁忙，虽然晚了些，还是给你送来了酒菜。请公孙大人体谅下官的这点孝心，就用一些吧。”公孙获仍然头也不抬，冷冷一笑道：“哈，你这个奴才，平时你并非这样殷勤来着，今天这么晚了，你却带来这么丰盛的酒菜，恐怕不是孝敬我，是来给我们送终的吧？”那官儿脸色一变，喝道：“公孙大人，你是明白人，岂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先是不肯投降，接着又骂太叔，如此顽固不化，太叔仍然加恩于你，让你死有全尸。你这等不知抬举，难道非让下官动手杀你，你才趁愿不成？”公孙获不紧不慢地道：“死有何难，一刀而已。只不过你刚才说的君啊臣啊的，请问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奴才，他太叔段是什么君，我又是他什么臣？在荥阳的那位才是我的君呢。你这个狗奴才，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还在作威作福，你难道就不怕满门抄斩吗？”那官儿听了，恼羞成怒，一脚把刚才摆好的酒菜踢了，登时碗摔盘破，那坛美酒也流了出来，只见那酒流过之处，稻草如过火般化为灰烬，地上滋滋地冒着黑烟，瞬间都一块块的起皮隆起，令人触目惊心。晏珠不想此人如此恶毒，心下也不禁骇然，与另外三个兵丁一道，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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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出牢笼公孙献计 入制邑太叔留兵

那官儿踢翻了酒菜，看公孙获不但不怕，却只冷笑不语，不禁更加恼怒，他扭头喝斥四人道：“你们，把他们一刀一个，都他妈的给我宰了！”说完看众兵丁仍在发呆，他过来踢了晏珠一脚，骂道：“你，先去砍了公孙老儿。”晏珠被踢，心中不由大怒，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么羞辱过？她一把拽过那瘦小官儿，用右手朝他脸上左右开弓，下死劲的打去。这一下变起仓促，刚刚还在发愣的三个兵丁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又被她这一举动惊呆了。就连公孙获等人，也用不解的眼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晏珠一气打了二三十掌，直打的那小官儿口鼻出血，仍觉不解气，末了运足了气，照他口鼻之间一拳打去，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随手一丢，那官儿早象下锅的面条一样软倒在地，连哼也没哼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旁边的三个兵丁眼看那官儿被这个魔王一阵打杀，已经命赴黄泉，不禁吓屁滚尿流，急忙跪下叩头，口中直叫：“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晏珠拍了拍手，朝地上那官儿的尸体踢了一脚，把他踢到角落里，才向那几个兵丁说道：“你们把这个小老儿身上的钥匙解下来，替各位大人打开枷锁，我便饶你们不死”。那三人战战兢兢地从那官儿腰上解下钥匙，哆嗦着一一的把公孙获等四人的枷锁打开，然后用眼看着晏珠，等她发落。晏珠出手如电，都把他们的穴位封住，使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然后他走到公孙获四人面前轻轻问道：“公孙将军，你们现在可能走路？”公孙获等人再也想不到今夜有这番奇遇，他们又惊奇又纳闷，不知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兵是什么人，又为何有这番举动。公孙获先问道：“这位军爷，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们？”晏珠一笑，从怀中金牌令箭，在众人面前一晃，慌得众人连忙跪下行礼。晏珠等他们礼毕才道：“各位将军宁死不屈，我都看到了。你们都是朝廷栋梁，主公安肯让你们就这样屈死？你们如有什么疑问，这令箭却是不假的。现在我们好好合计合计，怎样才能平安出去才最要紧。”公孙获看着那官儿的尸体，叹道：“可惜这人身上的衣服都染上了血渍，不然我们正好五人，可以换上衣服混出门去。”晏珠当时恼怒，一时兴起打死那人，此时也觉得甚是遗憾。

众人沉思良久，苦思无计。公孙获忽然想出一个主意，于是说道：“请壮士脱下衣服，，因你身材与他相合，所以再委屈壮士把这官儿身上的衣服穿上。我们四人也都穿上这些小兵的衣服。遇着盘问，只道是公孙获不服，被我杀了，所以溅了一身的鲜血。”晏珠道：“也只好这样了。那么你们都背过脸去，我们各穿各的.”众人不解，都用眼直愣愣的看着她。晏珠也不在意，先把那小兵的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头的乌黑头发。公孙获等人这才知道她是个女的，连忙都背过身子，穿上从小兵们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穿好后都不敢回头，直等到晏珠说一声“好了”，这才回过头来。

晏珠精于易容之术，他把自己和大家都简单的化了化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大家身上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这才让他们跟着出来。因为这牢房与其它地方隔离，又是夜深人郬时期，所以并没有人看出有什么不妥。一路过去，有人闻到盘问，晏珠就模仿那官儿的嗓子说：“杀了犯人，所以溅了血。”看守知道这是常事，也就不再追问。临了到得监狱门口，那八个大汉也就有些朦胧睡意，并没有注意晏珠身上的血污，出乎他们意料，抬手就放他们走了。

晏珠带他们走了一箭之地，看看离监狱远了，寻一僻静外，脱下他们那身衣服，然后七拐八弯，找了一处没有人住的茅舍，把众人先安顿好了。因众人饥饿，晏珠又拿了食物让众人吃了。然后一行五人，就地商议如何在太叔出关之后夺取制邑。

公孙获献计道：“我曾在我的书房之下命人挖了一个秘密地道。地道挖好之后，我就把参与其中的人都灭口了。所以恐怕此时仍然没有人知道此事。地道出口有两处，一处直通关隘之外，一处通往京城方向，出口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山洞中。如果天幸没有人知道，我们可以从那个山洞中潜回我的书房，那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却杀将夺关。诸位以为怎样？”众人听了，都不禁点头称赞。晏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不唯太叔手段凶狠，这公孙获也算得上是一个。只是不知道他挖这个地道之后又杀人灭口是不是听了庄公的主意。倘若是，这碌碌红尘，倒真不是自己这等人的安身之地。她正在胡思乱想，不想公孙获见她沉吟不语，就又问道：“姑娘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晏珠惊醒道：“并不是。我只想着，太叔段马上就要从这里经过，他一旦知道你们逃跑，必会使这里更加严谨。这对我们不利。如果有个法子让他觉察不出才好。”

公孙获旁边一人皱眉道：“这个却难了。”晏珠笑道：“事在人为。我看我们只有马上就进入地道，从公孙将军书房里出去然后再做文章了。再说我们躲在这里这不是个事儿，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只要地道不被人发现，我们的事就有六七分把握。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出发。”众人听了，都无异议。

当晚趁着天黑，公孙获带着晏珠等人从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山洞潜入地道之中。所幸的是这里的秘道并没有人发现。所以众人经过四五个时辰的摸索之后，顺利地进入公孙获书房的下面。众人侧耳听了一听，上面并无声响。于是公孙获就把出口打开，众人都一一钻出洞口，只觉得的空气畅通，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晏珠等人顺手在案上一摸，只觉厚厚一层灰尘，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公孙获旧地重游，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叹息一声，向众人说道：“这里的地形我十分熟悉，可做向导。只是不知道姑娘有何妙计，能使太叔不至怀疑这里发生的变故。”晏珠让众人聚头而计：“你们暂且在这里，我与公孙将军去找安庆，然后我们见机行事。”众人点头称是。于是晏珠跟随公孙获出门，其余三人都待在这书房里。正如公孙获所说，他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因此他们并没有盲目的胡乱寻找。当他和晏珠两人寻到公孙获原来的卧室后面，只见窗户大开，又听里面鼾声如雷，酒气臭屁，迎面而来。晏珠拧起眉头，捂住嘴巴朝里观看，里面灯火俱灭，也看不清什么东西。

晏珠拍拍公孙获的肩膀，公孙获会意，往窗下一伏，便不再动。他耳边只听得“嗖”的一声，身边的晏珠已经窜入房中。公孙获心情十分紧张，他侧耳细听房中动静，稍倾，听得房中哼了一声，鼾声立止。他正把心提到嗓子眼，却见晏珠的头从里面冒了出来，轻声道：“进来吧。”公孙获疑惑地从窗子中翻了进来。晏珠打开火折子，让公孙获点亮灯烛，又让他把窗户关上，拉下窗帘。公孙获办完这一切，来到床前这才发现，那制邑守将安庆正睡在自己的床上，惊恐地睁着大眼看着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知安庆肯定是被这个丫头点了穴道了，不禁对这个小姑娘的本领又敬又怕。

晏珠得意地道：“安庆大将军，请你不要害怕，本姑娘并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要是从了呢，不但不会杀头，还会有奖励；如果不从呢，你现在的头是可以动的，可以摇摇头，那么底下会发生什么事，你是聪明人，就不必让我告诉你了吧！”那安庆先是摇摇头，觉得不妥，忙又点点头。晏珠怒道：“你到底是摇头呢，还是点头呢？”安庆这下不敢乱来了，只好点点头。晏珠喜道：“这就好。我现在问你话，如果是就点头，否则就摇头，你可听清楚了？”见安庆又点了头，晏珠就问道：“昨天公孙将军已经被救出去的事，你可知道了？”安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晏珠接着问道：“那你可把消息透露出来了？”看那安庆，却摇了摇头。晏珠十分惊讶，她脱口而出道：“为什么？”这下安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呆呆地看着晏珠，心想你把我的哑穴封了，我怎么回答。晏珠却全然忘记已经封了他的哑穴，正想发怒，却听公孙获在旁边说道：“你把他穴道解开就是，他这人虽然有几分勇力，只是怕死。”晏珠沉吟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羊脂小瓶，从中倒出一个药丸塞进安庆的嘴里。安庆不知道他捣什么鬼，欲待不咽，被晏珠运气在他胸前一按一收，那药丸便十分听话地进入他的胃腹之中。晏珠随后解了安庆的哑穴，笑道：“你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只是你最好乖乖的听我的话，不然你刚才吃下去的药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三天之内我不给你解药，哈哈，你就得全身溃烂而死。”安庆听了，心中越发恐惧，他只觉得胃中明显有股热气，慢慢的弥漫全身，吓的他连忙说道：“不敢不敢，你有什么话只管问。”晏珠道：“你回答我刚才问的话题：为什么不把公孙将军走脱的消息公开？”安庆答道：“小将是怕太叔知道这事。否则在我手底下放走了你们，那小将还有命么？只是如果太叔听说杀了公孙获，必要使人去看尸体才会不疑。还有，那个守门官是太叔所宠爱的，他如今也死了，太叔段当然也要问问的。为这两件事，小将也正在烦恼呢。”晏珠与公孙获对望一眼，心想好嘛，我们费尽心思琢磨的这个问题，这里竟还有一个比他们更着急的。心中惊讶之余，也觉得十分好笑。

晏珠镇了镇心神，冷静地接着问道：“那么，你觉得如何才能把这个消息瞒过太叔段呢？”安庆道：“如果找个十分象公孙将军的人，再把他杀了，就可以瞒过太叔。只是想找个模样儿象那个守门官儿又肯听话的大活人，这却不容易。”晏珠笑道：“我教你个办法，保管中用。”安庆喜道：“什么办法？”晏珠道：“我会易容术。可以把一个身形和公孙将军差不多，但面貌不同的人整的和他一模一样。至于那个守门官儿，我去扮了就是。你觉得这个建议怎样？”安庆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俏丫头，心中想不透她为何还有这等本事。

太叔段选了吉日，祭了大旗，又开库发放军饷，杀牛宰马，犒劳众将士。随后留下一万老弱兵丁与祝盐无留守京城，又留下暇叔盈部并正在养伤的高渠弥守住京城南鄙廪延，他本人率领祝聃，薛飘和赵大胆等一班战将并三万五千精兵，托言庄公入周参政，着太叔回荥阳监国，就延大路往京都荥阳杀来。不上三日，太叔段等就已经到得制邑。制邑守将安庆在十里之外接着，把太叔请入关上。

不出安庆所料，太叔段一听说公孙获被守门官儿所杀，就遣薛飘带人去看视。不久薛飘回来报说：“死者尸体虽然已经发臭，末将却认得正是公孙获无疑。”太叔遂不再疑，却将那守门官儿唤到面前斥责道：“公孙获乃是我公族中人，我一向吩咐你好生服侍，论理他是我的远房叔叔。即使其不肯投降，你也不该杀了他。现今就责罚你二十军棍，以儆效尤。”守门官儿唯唯喏喏，不敢应声。旁边众军校心知太叔段并不欲治这官儿死罪，因此也不敢真的实在打他，只是虚应应景儿罢了。又加上假扮守门官的晏珠有内功护体，所以并无大损。当下太叔段滴了几滴眼泪，吩咐安庆道：“你去把公孙大人的尸身收了，好生安葬起来。孤现在有要事在身，亦等不及参加葬礼了。”

军情紧急，太叔段并没有在制邑耽搁太长时间，只停了一天一夜，稍事休息，随后又留下五千兵丁交与安庆，就又催促人马出发。除了守门官儿受了刑不曾来送，安庆领着手下一干大小官员，直送太叔于十里之外。临别时太叔谆谆嘱咐安庆好生守住制邑，不要喝酒，有重要事情要随时派人与孤连络等语，安庆只得一一领受。

制邑守将安庆武艺精熟，但他贪功；贪功至极，也就怕死。晏珠和公孙获抓住他这个弱点，逼迫他为已所用，把走脱公孙获，杀死守门官的消息竟然瞒得严严实实。太叔段未走之前，安庆担心太叔段发觉出什么异常；太叔段走后，安庆心中却更加忐忑不安。因为今天已是服了药丸的第三天，安庆牵挂着生命安危，所以一回到关上，立刻就着人去请晏珠。晏珠当时也怕太叔段会窥破机关，所以不敢让公孙获等露面，而是把他们四人安排在公孙获原来的书房。那安庆是个武将粗人，并不喜欢读书，因此书房自打安庆来到制邑之后就一直闲置着。却说来寻晏珠的人来到原来那守门官的家中，没有找到晏珠。于是回报说晏珠不在。安庆听了，直急的热锅上的蚂蚁般转个不停，只好吩咐手下继续寻找。

安庆这边在焦急地派人四处寻找晏珠，晏珠此时也没有闲着。她正在书房中和公孙获等人在商议着怎样夺关。恰才议到怎么安置安庆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门问道：“里面可是云中门官儿？”晏珠一愣，不知道云中是何人。公孙获却知道此人就是那个守门官兼着牢头儿，于是就对晏珠道：“找你的！”晏珠此时才知道那个守门官儿叫云中。连忙装做翻书的样子，故意弄的书简乱响，口中却仿照原守门官的声音回道：“正是，什么事？”那人道：“小的是守备大人派人请您老的，他已经等待多时。请大人与小人一起去吧。”晏珠向众人一笑道：“来了。必是求解药的。”公孙获跨前一步道：“怕是有什么圈套？”晏珠轻蔑地一笑：“他敢？他的命还在我手中呢。稍有点不规矩，只我两个手指一捏，他便立时化为灰烬。”公孙获三人受晏珠救命大恩，这些日子来又见识了她的手段与机智，都对她存有感激之心，朋友之谊，因怕他此刻有什么意外，都争着要跟去保护晏珠。晏珠明白他们的心意，摆手笑道：“我晏珠如果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了，要你们保护也只有白搭。请放心，我有十分的把握伏了他。诸位的心情我领了。稍后定会有人来接应你们，制邑仍然是你们的。”说罢拱手一揖，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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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结缘安庆脱红尘 回书子歌下黄泉

公孙获他们的疑虑并非多余，这安庆到底是太叔段的人。他虽然怕死，却更怕日后太叔段真的夺位成功，知道了他这段事故，那他安庆就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一边派人监视公孙获等人藏身的书房，一边埋伏刀斧手，只等请来晏珠给他解药，之后一举擒住这个女飞贼，然后再结果了公孙获等人。此刻他正在议事堂中来回踱步，显得心神不宁，焦躁不安。

晏珠是何等聪明人？出了书房，一见 “请”自己的四人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并且手握利刃，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她把头一扬，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神色自若地在四个大汉的围绕中来到议事堂。安庆一见到晏珠，尤如见到了救命菩萨，他喝命四人退下，满面堆笑地迎上来道：“姑娘，这几天委屈你了。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只是不知道解药什么时候赐还呢？”晏珠并不直接回答他的话，嘴里却说：“正是，我穿上这身狗皮，又装做那个什么云中雾里的，还真是辛苦的不行。将军上来就道我辛苦，可见将军是个知数的人。”说着就地把贴在脸上的胶皮揭了，摘下官帽，脱去那身盔甲，立时一个巧笑嫣然，顾盼生辉的妙龄少女就出现在安庆面前。安庆那晚被晏珠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是一个黑衣女子，稍后又见她穿上男人衣甲弯腰扮做守门官儿，倒不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今天见她是这么个人，直看得口角流诞，目瞪口呆，半边身子早已经朩了。

晏珠大剌剌地往安庆的了椅上一坐，笑顾安庆道：“安将军，你在看什么？”安庆擦着口诞，嗫嚅着说：“没。。。没什么，姑娘好漂亮，今日一见，果使棚壁生辉。”晏珠笑问：“你刚才说什么解药来着？”安庆连忙收敛心神，拱手正色道：“正是这事，先前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按姑娘所说，已经按约行事。如今请姑娘践约，赐还解药。”晏珠冷笑一声，指着议事堂两边向安庆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你先在书房监视我们，后又挟持我来这里，目下你又安排这些人埋伏，这难道就是你想要解药的理由？我先前还和公孙将军议你，想一起上表保你做这个制邑的副将。将来立功，更可升官晋爵，光耀门庭。如今看来，倒是我们自作多情了。哼，就你这幅德行，还想要解药？你就等死吧你！”一席话说得安庆满头大汗，不由自主地跪下磕头道：“姑娘，姑娘请手下留情，都是小将一时胡涂，请姑娘恕罪！”晏珠厉声喝道：“安庆，就你这点子本领，也想要姑娘的项上人头，你也太嫩了点呢。还不叫他们下去？”安庆忙不迭地叫道：“你们都退下。”两边埋伏的刀斧手足足有百十人，听了安庆的命令，都一个个的下去了。等他们都退完了，晏珠才发现两手心里都是汗。

回头看看安庆，仍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于是换了温和的口气道：“你如今依我一件事，我便给你解药。至于你的前途如何，我会如实禀报主公，那也只能看你的运气了。”安庆此时保命要紧，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还得答应。于是回道：“姑娘只赐解药已属万幸，安庆不敢求他矣。”晏珠走下坐来，道：“好吧，你现在就派人把公孙获等四人请到这里来，我马上就给你解药。”

安庆此时知道大势已去，只想活命，再不敢使诈了。他依言让人请回公孙获等人，晏珠看他们一个个的都五花大绑的被推进来，心想刚才稍有个疏忽，我们五人今日就死于此人刀下矣，以后万不能恃技自大，否则一失足便成千古恨。晏珠向安庆说道：“你还不给他们松绑？”安庆待要叫人来，却见晏珠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瞪着他道：“你自己来！”安庆只好乖乖地亲自给公孙获等人松了绑，然后退到一边。

晏珠向公孙获三人说道：“我奉主公之命，前来助你们防御关隘。如今大事已毕，我将回京都去会我师兄。你们四人都是主公的忠臣，好生守住此关，不日主公及当朝大夫公子吕将来此地，届时请你们按令行事。至于这个安庆，他乃是朝廷命官，你们可把他打入监牢，派得力的人看守，以静等主公发落。诸位，各各珍重。”说罢就要告辞。

旁边安庆一心等晏珠安排事宜，心想完了肯定会给他解药的。哪知道晏珠事情安排已毕，抬脚就走，竟不来管他的死活。他一急上前拉住晏珠说道：“姑娘请留步。”晏珠诧异地道：“安将军，你还有什么事？”安庆伸手道：“请姑娘赐我解药！”晏珠笑道：“什么解药？已经给你了呀！”安庆道：“姑娘就不要再哄小人了。什么时候见你把解药给我了？”晏珠嬉皮笑脸地道：“哦，忘了告诉你，当初我就给你服药的时候我就和你说了嘛，‘不仅不会杀头，还会有奖励’的。怎么你没有听见吗？”公孙获听了，隐约已经明白晏珠话中的意思了，只有安庆却浑然不觉。他茫然地看着晏珠道：“当然听见了。你什么意思？说明白些。”晏珠正色道：“只因你做了目前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所以杀头不杀头的，我不敢担保了。只是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所以我答应你的奖励还是要给的。”安庆道：“什么奖励？我现在只要解药。”晏珠笑的直不起腰，半晌才勉强笑道：“你服用的药丸并不是什么毒药，乃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补药，这可不就是那奖励？”安庆这回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个小丫头片子一直都是在骗自己，她压根儿就没有给自己吃什么毒药。他不禁发怒道：“你敢耍我。”说毕抽刀就要砍来。但他的刀还没有完全抽出来，就觉得胁下又是一麻，浑身就象定住了似的，保持着抽刀的姿势，一动也动不了。再看那晏珠，只见她气定神闲地道：“其实说是奖励，这倒也不是什么谎话。我那药丸子乃是我师父所配，共有九颗，有起死回生之效，名叫九转还魂丹。若论到这药效，倒不仅全为解救生死，其可为练功之佐，可为治伤之方，可为疗病之引，亦可为奍生之丹，效不仅快而且长。为配这药，我师父走遍名川大山，又兼飘洋过海，历时九年才得以配齐原料，又经九九八十一日炼制，方才得这九颗。如今我师兄有三颗，我有三颗，我师父也留了三颗。其中每一颗价值之珍贵，堪比连城。你是什么人？不过机缘巧合，得了我这药去，平常人还没有这福份呢。这还不算是奖励吗？”不仅安庆，此时就连公孙获等人也都听的张口结舌。那安庆再想不到有此奇遇，竟然因祸得福。他此刻灵台清明，顿悟禅机，立结道缘，于是倒身下拜道：“姑娘大恩，万不能报。只求姑娘携我出这红尘，提我教我，安庆从此甘心只做一善缘使者，为苍生祈求雨露矣。”

吴琼与晏珠分手以后，日夜兼程回到荥阳。此时庄公已经带兵离开京都，公子吕也暗中率兵奔赴制邑。朝中百官，奉世子忽为主，又有祭足上下调停，因此朝政不乱，内外安稳。吴琼进了荥阳之后，天刚擦黑。他不敢即刻行动，只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至夜间子时，他换上夜行衣，左躲右闪，摸到大夫祭足家中。潜进府中，举目环顾，四处都是黑灯瞎火，只见有几个巡夜的人在院中来回走动。吴琼来过祭足府，知道祭足的卧室在哪里。他趁那几个家丁不备，辗转腾挪，来到祭足卧室后窗下，按他们事先定好的暗号，用手轻轻连磕三下，稍后又是两下，最后磕一声响的。然后就伏在窗后不动了。片刻之后，就见里面灯光亮起，祭足的声音也随后传来：“我要去书房办公。你们吩咐晏海清把护院的人都叫回去睡吧，就叫他一个人在书房服侍就行。”吴琼会意，连忙潜至祭足的书房。祭足家的书房与卧室对门，所以并不甚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祭足的护院武师，现任宫中三等带刀侍卫的晏海清挑灯在前引路，带着祭足往书房而来。

进了书房，祭足轻唤一声道：“是子歌回来了吗？”吴琼连忙答应道：“是我。”祭足忙道：“请将军出来吧。”又吩咐晏海清：“你就在门外替我守着。”晏海清答应着出去了。

祭足点了灯。吴琼也忙着见了礼。祭足等吴琼在自己对面坐下了方才说道：“平西将军，你瘦了。想必吃了不少苦难吧。”吴琼道：“托主公洪福，沿途虽然凶险，但却并无大碍。幸喜师妹突然出手相助，这才得以功成。”说罢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呈上。祭足接过书信拆开看毕，向外而唤道：“晏子进来。”晏海清听唤，连忙进来躬身问道：“大夫唤我何事？”祭足道：“你去请后院的鄃敬轩师傅，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马上到书房见我。”晏海清答应着，却不肯离开。祭足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放心去吧。现放着一个平西大将军镇着，谁还敢吃了我不成？”晏海清听了，方才去了。

这里祭足详细询问了夺得书信的前后过程，吴琼都简单的说了。末了祭足说道：“子歌还不知道吧？在你还没有暴露之前，郁离子仙长就已经带着你师妹来到了我的府中。听仙长说，颖考叔的师父无暇子是他的朋友。将军你久在郁仙长足下，可曾听说这个人物？”吴琼如实回答道：“我幼时虽然在师父足下学艺，但后来因为家乡被夷族攻占，我就回乡省亲去了，因此我在他老人家那里也只呆了三年。只听师父讲起过这位前辈，但至今却无缘一见。师妹在师父足下九年，恐怕她有机会知道无暇子前辈的事。”祭足讶异道：“你只在郁仙长膝下三年吗？”吴琼道：“正是。”祭足叹道：“你师父真乃化外高人。我辈红尘中人，不及仙长万分之一矣。”叹毕又问：“据你所说，你师妹在你师父膝下九年，那么据你之见，你们俩人的武艺谁高谁低？”吴琼答道：“我师傅天文地理，武功兵法无所不通。只是小将愚昧，又兼习艺时限太短，所以止学得他老人家的十分之一。而师妹乃女孩儿家，因先天资质之限，师父虽极为疼爱，但也只学得老人家的十分之三，且都是些轻功，暗器和易容等术，所以不堪大用罢了。就武艺来讲，我止有风雷剑深得师父真传，至于轻功和内功，也仅止皮毛，箭法也是自己后来习学的。师妹的轻功和暗器如今可堪大成，内功也不在我之下。她的那些易容等术，恐怕是跟无暇子前辈学的，而颖考叔的兵法，也恐怕是跟我师父学的。师父他老人家深通兵法，可惜我们师兄妹二人都无缘学得一二。这也是师父最大的遗憾了。”两人正说着，忽见吴琼不言语了。祭足知道他内功深厚，耳目通灵，他不言语，必是刚才要请的鄃敬轩师傅要过来了。于是也不再问，静等鄃师傅过来。

这个被祭足称为鄃师傅的人四十来岁，书法一流且深通文案，所以被祭足罗致府中，替他做些文字上的业务。上次模仿姜氏的书信，就出自他的手笔。此刻祭足招他过来，正是要他再模仿太叔段的回书。鄃敬轩听了祭足的吩咐，一声不言语，拿了那封信，径自走到案前做他的功课去了。

须臾写完，祭足拿来与吴琼共同观看，只见两封书信一模一样，除了一个有印一个没印之外，真格的看不出一点不同。吴琼不禁大为赞赏。祭足收起带印的原件，吹了吹刚才写成的回书，从怀中掏出一方印玺，在上面盖了，然后小心用火漆封好，这才交给吴琼。因为天色已经快要亮了，祭足不敢久留吴琼，于是催他快走，并且拿出腰牌，细心叮嘱道：“目前姜氏虽然完全处于我的监视之下，但也仅止于外围。我奉主公之命，只许人进，不许人出。将军交了书信，即刻出逃，藏于我的府中，不可耽搁，切记切记。这个腰牌是你出来的通行证，有了它你就可平安回来了。”吴琼谢了，出了祭足府，赶往太后姜氏寝宫。

太后姜氏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庄公一走，她就被祭足完全限制了自由。她手中既没有得力的人手，也出不得宫，只能在寝宫里急的乱转。掐指算来，吴琼也该回来了。因此这几天她一直没有睡好。这天一夜都在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煎烧饼，只到五更天，才愰惚有了睡意。刚刚躺下，只听贴身侍女轻声唤她：“太后，吴琼回来了。”听了这句话，姜氏如饮甘露，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声吩咐道：“快快有请。”说完不及穿戴，只披了件风衣，趿了鞋，就走至卧室外间迎候吴琼。

吴琼来到卧室外间，见姜氏正端坐在堂上，连忙下拜行礼。姜氏固然心焦，但她偏等吴琼行完了礼才故做镇静地道：“太叔可有回信？”吴琼回道：“有。”说毕呈上太叔回书。姜氏拆开书信，禁不住两手发抖。她心情激动地看完书信，然后撕了，丢于火盆当中，面带微笑地道：“子歌，辛苦了。来人，让厨房烧几样精致的菜来，我今天要亲自与子歌把盏。”吴琼心里存了师妹与祭足的叮嘱，因此不敢再留，刚想说些推辞的话，姜氏却不待他说出就摆手制止了他。吴琼心想她与我亲自把盏，想必不会加害于我，只要她先喝了，或者两人一起喝，就不会有大碍。我就领了她这份心意吧，再说此刻强走，恐怕会引起她的疑心，于是也就不再推辞。

姜氏趁等酒菜的时间，进里间去换衣服。稍顷酒菜布上，姜氏也从里屋出来，竟是容光焕发，一扫年老的疲态。吴琼仔细端详，姜氏虽然年老，但体态风流，皮肤保养的也极好，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胚子。若论平时有人这么看着自己，姜氏必定大怒，但此刻她并不以为意，反而装出十二分的媚态出来。她亲自把盏先给吴琼斟了酒然后又给自己也斟了，端起酒杯道：“子歌一路风尘，本宫这杯酒就算是给你洗尘吧。”说罢一饮而尽。吴琼放了心，连忙也饮了。姜氏又亲自给吴琼挟菜，随后又殷勤劝酒。然而此刻谁也没有发现，姜氏给吴琼斟酒的时候，长长的指甲在宽大袖子的掩盖下，轻轻的往酒壶的一边弹了几下。原来这酒壶中大有机关。姜氏给自己斟酒的时候，无须按动机关，但给自己斟酒的时候，却在壶底轻轻一按，那毒酒便滴不进自己的杯中。吴琼性子粗直，再想不到姜氏真的会鸟尽弓藏，有如此的阴暗歹毒的心思。

饮完五六杯后，吴琼慢慢感觉胃腹中发热，他只道酒性烈了一些，因此并不在意，仍是酒到杯干。再过片刻，那胃腹中却似火烧针剌一般。他隐隐感觉不妥，刚想用手抚摸，却见姜氏正在冷笑地看着自己，见他伸手，敏捷地往后连退几步。吴琼心知大事不好，他想抽剑斩了姜氏，但却为时已晚，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但却自觉七窍流血，五内俱焚。宝剑尚未抽出，吴琼便一跤跌倒，勉强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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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大夫慎微训晏子 君主惴忌问公孙

祭足送走吴琼之后，就再没睡意。他深知姜氏为人奸诈，要论机谋，吴琼远不是她的对手。尽管祭足对吴琼的武艺十分有把握，临走时又一再叮嘱他要谨慎小心，但是当他在天亮之后见吴琼仍然没有回来，心中便隐隐感觉事情不妙。

时值家将晏海清旁，见祭足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就问道：“大夫何事烦恼？”祭足焦躁道：“还不是为子歌的事？我早吩咐他送了信之后就赶紧撤离，可是他为何到现在仍然连人影儿也不见！”晏海清之前曾经听说吴琼自作主张替庄公做双面间谍，庄公不仅不怪罪，还十分不舍，于是就说道：“可能是他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要替主公做件什么特殊的事吧。”祭足摆手道：“非也，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主公确实要有一个时常在姜氏身边且受她信任，又能随时替自己通风报信的人。就当时的情况面言，吴琼是最好的人选。但现在姜氏对主公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吴琼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再留在那里。”晏海清道：“或者因为姜氏对他有恩，他不舍得离开也是有的。”祭足沉默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不过果真是这样，那子歌就危险了。”晏海清道：“何以见得？”祭足道：“姜氏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此时此刻，吴琼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就算不疑心吴琼背叛，恐怕也会做一些狡兔死而走狗烹诸如此类的事。现在我对子歌生还已不抱任何希望，我所担心的是问题会不会出在那两封来往书信之上，而不是姜氏会杀人灭口这件事。”晏海清道：“小将实在愚昧，请教大夫，既然您老对吴琼的生还不抱希望，那么他因书信机密暴露或因姜氏杀人灭口而死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同之处吗？”祭足叹道：“如果是因为伪装的书信被姜氏看穿而导致吴琼之死，不管是哪一封，那么我都难辞其咎。要知道吴琼的身份虽然没有公开，但他深受主公器重，且早已经被封为当朝大夫，平西将军和内廷侍卫副统领。如此一个武艺高强，将来也会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主公定会迁怒于我。而如果是姜氏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姜氏之命也恐怕不保。”晏海清笑道：“她那么一个恶毒的老女人，死就死了，大夫有多少大事去做，如今倒为这个担心。”祭足脸色一沉，正色道：“晏子，你可要仔细。虽然姜氏为人不堪，但她现在仍然是国母，你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她的是非？往后此类事情，只可一，不可二。”晏海清连忙回答道了一个“是”字，就不敢再说话了。

晏珠帮助公孙获夺得兵权，任务已经完成，一则她要向祭足交差，二则她与师兄从小青梅竹马，情同手足，也已经分别十年没有见了，因此想念师兄，所以急着赶回京都。哪知道偶因逼迫安庆交出兵权，情急之下用了师父赐的一丸神丹，由此惹出了安庆想要出家的念头。晏珠自己本也觉得这是件好事，但是一没经过师父的同意，二者这安庆也是朝廷的要犯，所以不敢自作主张，只安抚安庆道：“你如想跟我出家，可我也得向师父他老人家请示方可。所幸你的大祸尚未酿成，罪虽深重，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自可会向主公求情。师父一向心善，度你本心，又有我在，恐怕不难成功，可是主公能不能饶你，这就要看你与我教之间的缘分了。所以，你目前还得在大牢里再呆几天。”那安庆本是卫国人，祖祖辈辈都以打铁为生，只因得罪了卫公子州吁的宠臣石厚，所以避祸逃奔郑国京城来的。太叔段偶因打造兵器，见他锻造的兵器精良，又身负武艺，所以收到自己帐下任为副将。安庆经不住太叔段的威逼利诱，只好答应为他卖命。此人本性并不算坏，他本为避祸而来，一不想当叛贼，二不想祸害百姓，而他所忌恶的这两项偏偏太叔段都叫他做。因此他虽早就有了再次避祸的想法，但却害怕太叔段会放他不过。今日巧遇机缘，心中正自欢喜，听说晏珠又不肯马上收留自己，心情又十分失落起来。晏珠懂得他的心思，于是又对他说道：“你的武艺虽然勇猛，但只是些出蛮力的外家功夫，难以大成。我现在传你些内功心法，你可于牢中慢慢习学。待主公郝了你，我又请示了师父之后，自会让公孙将军通知你来荥阳找我。”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帛递给安庆。安庆接了，喜不自禁，自由军校押着到牢中去了。

处理完安庆的事情，晏珠向众人一揖，身子矮了一矮，几个跳跃之后，早已经无踪无影。公孙获及其手下都不由得十分讶异，心中俱都敬佩不已。

离开制邑之后，晏珠立时感觉十分轻松。这些天劳心劳心，出生入死，完成了师父交给她的任务，一直都无暇得闲。她本是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正值天真烂漫，玩心颇重的年龄，这次江湖一行，倍感红尘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险恶与无味。所以一出制邑，她就摘花弹鸟，游山玩水地悠哉悠哉的往荥阳进发。

行到第二天晚上，眼看着天将黑下来，晏珠急着找地方吃饭休息，于是施展轻功，急若流星地往前奔走。她有内功的人，耳目特别清明，行到一处山坳边，就敏感地觉察出山坳里有不少人在活动。晏珠顿时警觉起来，她停了步伐，慢慢摸到山坳边上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这山坳子里足足有一万多人。那些兵士除了巡夜的之外，都围在点点篝火旁边吃饭。晏珠在夜色之中，看不到有任何旗号，也难以辨认服饰，不知道这里的军马到底是哪一路的。自从经历制邑之变之后，她再也不敢轻易涉足险地。因此她在山坳子上边观察了近一个时辰，这才从士兵们顺风飘来的零星谈话中听出了点眉目。原来这些人说的话都是荥阳一带的方言。晏珠心中想到，想必这些兵马不是当朝正卿公子吕带的兵马，就是庄公带的。只是她感觉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么不把旗号张开来呢。知道了下面这些人不是太叔段的手下，晏珠才稍稍放下心来。

晏珠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辕门那边探马来来去去，一刻不停，心中灵机一动，就想到营中探探这是哪一支的军马。如果是庄公的呢，虽然自己在离开制邑之后把这边的情况已经用信鸽通知了祭足，但是恐怕庄公来不及收到信息，那么自己亲自向他汇报一下京城和制邑的近况也有利于他们行动。如果是公子吕的呢，那么也可以打听一下自己哥哥在荥阳的音讯。她主意已定，悄悄的摸到辕门旁边，趁一匹探马上的士兵不注意，“嗖”的一下窜到那马的下面，轻轻的附在马肚子上，随着那探子来到中军帐门口，那探子毫无觉察，下了马到中军帐汇报去了。

等那探子走进大帐，晏珠环顾四周，见有四个亲兵模样的人全副武装的在帐门口站着，于是用手轻叩那马，那马十分听话，甩甩尾巴，顺着她的意思转到帐后面吃草。来到帐后，晏珠一个跑跳跃上帐顶，通过帐上面的透气孔往下面观看。只见刚才那个探子正单膝跪地向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汇报军情。那位将军身披金甲，紫髯白面，神态自若，气度稳重，晏珠看了，心中不禁就暗暗叫了一个“好”字。

一时等探子回完军情，退了出去。却见那将军把脸转向帐顶，哈哈笑道：“上面的朋友，请下来喝一杯茶如何？”晏珠吃了一惊，心想自己并没有弄出动静，怎么就给他发现了。不及细想，她掀开透气油布，身子一缩，麻利地穿孔而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那位将军的面前。晏珠一个长揖下去，口称：“这位前辈，想必您就是主公跟前被称为‘补天大臣’的公子吕大夫吧。”公子吕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笑道：“小朋友好眼力，不才正是老朽。不知小朋友尊姓大名，怎么称呼？”晏珠赶紧上前见礼道：“小女晏珠，乃化外之人。祭大夫府中晏海清是我哥哥。”公子吕惊讶道：“哦，原来你是郁离子仙长的高足。我听祭足说起过你的功夫来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高明。”晏珠汗颜道：“小女修炼沿浅，让大夫见笑了。”公子吕摆手笑道：“你也太谦虚了。其实我也是凭直觉才知道你在上面的。老夫才德浅薄，只有这点直觉也还管用罢了。我离朝时你哥哥曾奉祭大夫之命暗中送我，临别时他让我见到了告诉你，他在荥阳一切都好，让你不必挂念，安心办差便是。”说毕又给晏珠让坐。晏珠谢了坐，斜着身子坐了。

公孙吕见晏珠落了坐，才又问道：“想必晏姑娘是从制邑来吧？”晏珠方欲起身回答，见公子吕摆手示意不必，才坐着答道：“我原先受主公之托，奉祭大夫之命在京城南鄙廪延暗中协助公孙阏和颖考叔将军。后来因公孙将军被调回京都，颖将军处境艰难，而消息不通，我这才来到制邑设法与祭大夫取得联系。不料恰逢守将公孙获被下在牢狱之中，我于是又把他设法救了出来。太叔段一离开制邑，公孙获就已经夺得兵权。现在制邑在我们手中，所以那边情况不足虑。只是颖将军和暇将军两处，我却不知道怎么样了。”公子吕道：“制邑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处非同小可，与京城比之，京城乃疥癣之疾，而制邑却是心腹之患。今有公孙将军在此把守，我可以放心了。制邑重新回到朝廷手中，晏姑娘功不可没。”晏珠逊谢了，又问道：“不知大夫可知主公现在何处？我想亲自向他禀明京城的情况。”公子吕笑道：“主公此刻恐怕已经身在制邑了。”晏珠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公子吕道：“三天之前。”晏珠心道：两天前我才从制邑走的，那么说我们在制邑的事情，他一定也知道了。晏珠忙道：“我两天前才从制邑出发，当时那里还是安庆的天下，况且太叔段在那时出关，情况十分凶险。而我也没有见主公的面，更没有见他有什么随从兵马，主公到底怎么进去的呢？我说吕大夫，这不会是真的吧。”公子向制邑方向双手一拱道：“当今主上谋略深远，太叔段反迹未明之时，就已经处处防备。何况制邑乃险关，执京城与国内之要冲，主公岂有不急之理？实话告诉你，主公赴周参政，不过是个幌子，他老人家早从军中脱离，留下公孙阏带着兵，而他身边只带了原繁和曼伯两人，就星夜赶赴制邑去了。你们在那里的事情，恐怕他也一清二楚。”晏珠听了，心中暗暗佩服。

却说制邑守将公孙获在奇侠晏珠的帮助下夺回兵权之后，第一件着手办的大事就是清除奸细并收复太叔段留下的五千兵丁。公孙获别出心裁，先请安庆现身说法，又对众人说明太叔段的回荥阳的真正目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五千人知道太叔并非真心去荥阳监国，而是谋反，都不肯再跟着效命，一个个都倒戈投降。公孙获大喜，问众人可愿意立功赎罪，众军士本来就怕担了谋反的罪名，因此都愿意听命。公孙获于是让这五千人原封不动，请他们在关外扎宫，以防太叔段因事不利从此关返回。至于粮草伙食，每日都带人亲自开关送到关外军营。为防这枝军队反悔，因此每次送出物品都以天为限。众人知道公孙获心中疑虑，也不在意。自此关内关外，精心防守，不敢稍有疏忽。

晏珠走后的第二天，公孙获从关外劳军回来，又在关内各处巡了一遍，回来天色已经大黑。他来到议事厅，召来手下众将佐商议迎接庄公之事，事毕众人散去，他才叫人送了饭菜，略略吃了，就来到正室安歇。他还未进房，就远远看见自家门口有一将手按宝剑立在那里。公孙获不知何事，急忙迎上来看时，这个将军他却认得，只见此人二十来岁，身穿白袍银甲，面容英俊，气宇轩昂，却不是原繁是谁？公孙获大吃一惊，他不及见礼，连忙问道：“子衿，你不在军中守护主公，却来我这里何事？”原繁正色道：“主公前天就到了这里，你却不知道。赶紧进去吧，主公等你问话呢。”公孙获见原繁面色不善，听他这么说，也不知道庄公想把他怎样，不由得汗流满面，急急奔进房内，只见大厅正中站着一个身穿黄色长袍，腰悬九龙玉佩，年龄在三十多岁，扁脸歪鼻但却气度华贵的男人。他的身边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手按宝刀，英姿勃发，正是内廷侍卫副统统，当朝下大夫兼振东大将军的曼伯。那女的却有绝代之姿容，生的袅娜清丽，温柔可亲，只是眉目含愁，但观之让人心动，自己却不认得。

公孙获疾步趋前，向着庄公行三跪六叩大礼。庄公双手背着，面色平静地问道：“公孙将军，寡人度你个儒将，小有谋略且行事谨慎，才派你来镇守这处要塞。你何至于二次均失了制邑兵权？你要据实回奏，不得隐瞒。”公孙获满头满脸的汗水，顺着两腮涔涔而下。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回奏道：“回主公，起先主公宽容仁厚，把京城封给太叔，制邑虽然不属太叔管辖，但也是微臣的主子。因此太叔行事略狂放些，微臣亦不敢有怨言。后主公又把制邑封给太叔，以致处处掣肘于微臣。微臣不得主公之令，不敢冒然轻动，因此让太叔有机可趁。”这都是微臣虑事不周之罪，请主公责罚。”庄公点点头道：“然则你把段留守制邑的五千军马驻扎在关外，又是何意？难道是听说寡人要路过此地，想要阻挡寡人去路耶？”公孙获听了，不知做何回答，请听正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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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借兵无故游一路 投主不明瞎双眼

公孙获见庄公正言厉色，问自己为何陈兵关外之事，知道庄公疑他谋反，心中方才稍微安定下来，于是从容奏道：“如主公之言，微臣万死亦难辞其罪矣。容臣详细奏来。想那五千军马，虽是跟随太叔的军兵，然亦是我大郑子民。他们不明就里，相信太叔是奉了主公之命回荥阳监国，所以才跟着来的。微臣让安庆亲自说法，动之以情，晓之大义，现在他们已经明白了太叔的真正意图，都愿意归顺朝廷。但臣生来谨小慎微，生怕这些人受恩于太叔时长，其中或有假降者，在关内暗中取事，又使臣蹈了复辙，因此让他们驻扎关外，一则防止太叔回兵，二则也给他们立功赎罪的机会。实无它意，望主公明察。”庄公听了，回怒转喜，哈哈一笑道：“公孙不必多疑，寡人不过有些许问题不明，因此顺便问问。你若谋反，又怎肯冒死不降太叔？即是假降，又怎么会不阻塞秘道以防寡人？寡人来制邑已三天矣，眼见公孙将军种种良苦用心，寡人又怎么会无故猜忌，以致贤者灰心，忠臣蒙冤？将军快快请起。”公孙获听了，不禁流着泪道：“主公礼贤下士，宽厚仁德，在潜邸贤名已满天下。如今为国家社稷和郑国百姓除害，又不辞辛劳，远征千里。似微臣辈才德之浅，受恩亦属深重矣。想那宵小之辈图谋不轨，其实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妄图以蝼蚁之力而撼参天大树，岂又何能为也？只是臣子们用心不足，以至让主公忧心，实乃臣等之罪。”庄公笑道：“圣人有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你的心寡人能够理解。但将军之蝼蚁撼树一说，寡人却不以不然。蝼蚁虽小，撼树不止。一时或不能得手，然天长日久，任其蚀食，则终不能免一败矣。将军此后万不能再有如此之想法。否则，就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公孙获含泪点头道：“主公训戒的是。微臣记下了。”

庄公见公孙获试去了泪水，才又笑道：“你可是吃过晚饭了，寡人及两位大将军还饿着肚子，这可不是你公孙将军的待客之道哦！”公孙获也笑道：“可是微臣糊涂，见了主公只顾欢喜，却忘了问主公可曾用膳。”于是吩咐军校去准备酒菜。庄公连忙制止道：“饭菜即可，当此非常时期，酒就免了。”公孙获素知庄公好酒，今日不饮，其自制能力之强，更令人敬佩。只好吩咐军校端上饭菜。庄公先吃，吃毕原繁与曼伯换着胡乱吃些庄公的剩下的菜肴也就罢了。公孙获心细，发现庄公用饭菜时特地留了两个荤菜不吃，知道那是给两位将军留下的，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发热。

须臾用饭毕，外面大小官员听说当今君主亲临制邑，都在屋外等候朝见。庄公少不得要召见一番。众人见了庄公，都跪下行三跪六叩大礼，并山呼千岁。庄公都一一温言抚慰。片刻过后众人散了，公孙获又趁机告诉安庆的事，庄公听了，不禁讶异不已，于是便叫他出来跟随原繁戴罪立功，至于出家之事，之后再议。

然后庄公才又郑重吩咐公孙获道：“你即刻派得力的人去关外五十里处接子封部及百里之外接子都部，且让他们明示旗号，紧急赴制邑来见寡人。另传寡人旨意，令关外众军士见到公子吕部及公孙阏部旗号者均且放入，余者没有寡人旨意，一律不准出入。”公孙获领命，吩咐手下各各办差不提。

第二天一早，就见一紫髯将军带领一枝大书“公子吕”旗号的军马衣甲鲜明的来到关外，关外众军士早已得了庄公旨意，连忙放公子吕部进关。稍后又一顿饭光景，公孙阏部也大打庄公及自己旗号率三万兵马前来。两部军马一到，庄公即刻命人赐酒肉饭菜，然后登上关隘城门正殿，高声呼道：“众位将士，寤生今日不远千里亲自前来，就是要看你们为国家，为百姓扫奸除恶。你们都是我大郑国的好儿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做为军人，更应该为强大大郑抛头颅，洒热血，扬四方之显名，建不世之功业。将士们，我已经在此隘为你们设下庆功宴。等你们凯旋归来，寡人即论功行赏，不拘官职大小，均着即官升一级。”关内关外众将士，闻之无不欢声雷动。

庄公劳军毕，即刻分派人手：公子吕率领刘升一部率兵直捣京城，务必在三天内攻克；占领京城之后，就地驻守。原繁与曼伯一部率兵直趋南鄙廪延，会合颖考叔部制伏高渠弥，然后留暇叔盈部驻守廪延，与京城公子吕部互为呼应，以防卫国军兵犯境。原繁，曼伯及颖考叔原路返回，出制邑与京都荥阳两面夹击太叔段之兵。公孙阏留在制邑护驾。公孙获仍旧驻守制邑。分派已毕，众将各各领命，各率军兵开拔前线。一时白晃晃刀枪如林，红炽炽旌旗如云，车动尘扬，人鸣马嘶。制邑百姓久不经战事，今日见本国军威雄壮，都不禁鼓掌叫好，夹道欢送。

自太叔段走后，祝盐无就料定太叔必败，虽然如此，只能怪自己投主不明，却不肯做背叛太叔段的事。太叔段经过五年呕心沥血的努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六万兵力这点子家私。祝盐无向承太叔段大恩，又顾惜太叔不易，因此守城格外用心。他不不仅天天亲自巡城，奇*+*书^网而且不住的派出探马探听卫国军队到了何处，一面又与伤势已愈的高渠弥设计囚禁了暇叔盈及其副将公子元。只是卫国的军队原本十五天内即可到得京城，可是如今十天过去了，行程却还没有走到一半。祝盐无远在京城，真是望眼欲穿。

却说那卫国临近郑国京城，其现任国君桓公，乃是卫武公之孙。卫武公之子卫庄公不曾即位时就不务正业，时常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卫武公在世时常恨其子不屑，但因自己子嗣不旺，只有卫庄公这么一个儿子，因此也就无可奈何了。由于卫武公在位时间较长，至九十多岁方才死去，所以卫庄公即位时已经五十多岁了。由于酒色太过，身体早就已经染病。怎奈卫庄公不仅不知收敛，反而更加痴迷于酒色，即位不到两年，就一命呜呼了。庄公在世时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公子完，出于正妃庄姜；次子公子晋，乃次妃戴妫所生；三子州吁乃是卫庄公与正妃庄姜宫中的一个宫女所生。公子完就是现在的卫桓公，其性温和敦厚，深得卫国百姓爱戴；至于第三子州吁，于其父亲的酒色喜好之上，又添了残暴不仁和喜好弄兵等坏处，更兼宠溺奸臣石厚，二人欺压朝廷重臣，搜刮百姓钱财，只碍着卫桓公之面，不敢明目张胆的做那些坏事罢了。卫国百姓，避之如避蛇蝎。公孙滑到了卫国，知道卫国执掌兵权的乃是卫公子州吁，于是首先把些珍稀之物打点州吁身边的幸臣石厚。石厚素知州吁喜好弄兵，就带着公孙滑来见。公孙滑由不得又献上诸多金珠宝贝，一面又把郑庄公平时慢待母亲，欺凌胞弟说的煞有其事。那州吁平时无故也要寻人是非，何况听说庄公不孝国母，慢怠手足，又兼着得了公孙滑许多礼物，因此就竭力游说卫桓公出兵伐郑。桓公心中十分的不情愿，无奈州吁掌着军马大权，而且见公孙滑送来的礼物丰盛异常，也就由着州吁去了。所以卫国出兵，一半是公子州吁的私心，一半也是贪图太叔贿赂，并非出于真心，因此那里实心卖命？一路之上强抢民脂民膏，霸占民妻民女，又兼着游山玩水，竟似出游一般。公孙滑虽然着急，也不敢太过于催促州吁和石厚二人，生怕扰了他二人的雅兴，一怒之下又再反悔。由此导致十天过去，行过的却不及总路程的一半。

祝盐无在京城之内，兵微将寡，久望卫兵不来，仅可依持者，首数京城城郭坚厚，其次就是高渠弥在南鄙驻扎的一万五千精兵。他心焦如焚，本来保养极好的一头黑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第二天巡城，因不曾对镜梳妆，仍然浑然不觉。直到有几个心腹望见他这个满腹智计的壮年之人一夜间成了皓首老翁，不禁心酸垂泪之时，他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当着心腹的面，他没有露出悲戚的表情来，反过来还安慰众人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众位不必为我伤感，只竭力守城，忠心替太叔分忧就是了。”稍后巡完京城各处，祝盐无回房对镜自顾，看到自己已经满头白发的模样，竟比昨日的自己老了何止三十岁？想到自己原先胸怀大志，然则碌碌半生却仍然一事无成，不禁泪流满面。其实，这祝盐无和颖考叔一样，都想替周室立功，只是看不贯在朝之人苟且偷安并且勾心斗角为自己谋私利，因此得罪了不少当朝权贵。不久，他就被人排挤，不仅丢了官，而且几乎性命不保。他只道郑国太叔英雄，因此携子来投。初来时太叔如获珍宝，言必听，计必从，心想从此得一明主，做出一番大事，也不辜负了自己的生平大志。怎奈太叔段在关键时候被名利冲昏了头脑，他屡次苦谏太叔低调行事，太叔只是不听。如今又拒不纳谏，明摆着往庄公套子里钻。他顾影自怜，抚着满头白发，心想这就是命吧。他只顾想着心事，不由得心痛神摇，眼中泪如雨下。那泪水混着血丝，只是流淌不止。

正在心痛神伤，却听外面一阵乱响，少时就听他的一个心腹跌跌撞撞地闯进房中，口称“大事不好”，祝盐无初时还怪这人不知礼数，及至听他说“大事不好”几个字，又值这个非常时期，心中也不由得慌乱起来。他擦了眼泪，站起来想看看这人，再听听他为何这样这样慌张，不想却再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恍惚觉得眼前有个人影。他只道迷了眼，再用衣袖擦了擦，却仍然看不清。他叹了口气，刚想开口问话，不料那人却“妈呀”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起不来了。祝盐无十分生气，口中骂道：“你只顾妈呀妈呀的，到底是什么事不妙，你倒是说话呀？”那人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指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话没有说完，却嗷的一声哭了起来。祝盐无也觉得奇怪，就问道：“我的眼睛怎么了？”那人哭道：“祝先生，你的眼睛怎么流血了？你还能再看见东西吗？”祝盐无听了一愣，稍后就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有如鬼哭狼嚎。笑毕他一跤跌坐在椅子上，平静地道：“好，好，你祝盐无也有今天。你投主不明，确该瞎了眼睛。”那人本来想报郑军攻城的事，被眼中流血的祝盐无一吓，就没有说出来，再听他那阵如鬼似狼的笑声，不禁吓的抱头鼠窜，刚刚跑到门外，却又听祝盐无喊道：“回来，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妙不妙的。即使是死，也让也让我死个明白。”那人听了，只得又回来站住，强自压了压心中的慌乱，回道：“您老刚才回来，不想那公子吕先着人扮做做买卖的推车进城，那堆货的车里更藏有士兵。公子吕带兵神速，事前毫无征兆，片刻就到城门。城里有他的人开了城门，因此南门先就破了，这时节我们的人抵挡不住，所以来讨您老的示下。”祝盐无笑道：“哦，我早料着这一天了。不过想不到这个公子吕如此厉害，他真不愧是跟过先君武公的人。走吧，你们几个心腹，都走吧。”说毕拿剑拄着，摸索着往南门而去。直急的那人在后面喊道：“祝先生你往哪里去？不如我们先躲起来，设法出去寻找太叔为我们报仇。”祝盐无“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那人看着他在一块石头前险些绊了一跤，急忙上前扶住他，主仆二人慢慢往南门而去。

堪堪来到南门，郑军已经攻进来了。祝盐无也不说话，一径直往南门城楼上而走。那个心腹也只得扶他上来。到了城楼之上，祝盐无摸着自己这些天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城门箭垛，不觉长叹一声：“太叔啊，太叔，你虽然英雄，又怎么敌得过奸雄百倍于你的亲哥哥？他不仅胸藏奸诈，又有那么爪牙帮着他，凭你这区区六万兵士，又怎能和他对敌？可笑即使如此，你行事还是那么粗莾，尚未出兵，先失民心，不听良言，独断专行。人不亡你，天亡你啊。”说罢心痛如绞，他扶住箭垛，侧耳细听，只听得郑兵越来越多，喊杀声也越来越近，祝盐无恐再不了断要受郑军所辱，于是抽出太叔赐给他的宝剑，就要往颈中抹去。旁边那人急忙夺下，哭道：“祝先生何太愚耶，眼见太叔不可辅助，当此乱世，何不留下有用之躯，效忠君上，戴罪立功？”祝盐无方待说话，只听城楼之下一片声喊道：“不要走了祝盐无那老匹夫！”祝盐无见事情危急，一把推开那人，头下脚上，往城下纵身一跳，直摔的脑浆迸裂，血流满地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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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夺廪延考叔设谋 争荥阳三将斗力

公子吕率兵到了廪延，因廪延是攻打京城的必经之路，所以招众将商议牵制高渠弥的办法。时安庆奉庄公之命跟随原繁，他首先建议道：“以小将之见，我们可以合兵围住姓高的，并力攻打。如能攻下此城，那么京城就将不攻自破。”公子吕道：“安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主公吩咐我军三日之内必须攻下京城。如今若攻打此城不下，必会误了主公所限之期。此外，卫军已经知道我军动向，正日夜赶往京城。有此两个条件限制，则安庆将军的建议不宜采纳。其实京城那边我已经准备妥当，只要到得城下，我自有计破城。只是高渠弥也是个有谋略的猛将，如果不能完全掣肘于他，那么攻打京城就十分麻烦。诸将还有什么好的意见，请速提来。”原繁道：“高渠弥武艺高强，我勉强可以战个平手，加上曼无忌，胜他便有七分把握。怕的是他会用谋，如果他不出城迎战，暗中以兵援助京城，那么上卿攻打京城便有诸多不便，若迁延日久，不但会误了主公期限，如果卫军一到，我们将前功尽弃。目前只有颖考叔将军可与他对敌，但却不知他现在何处。”原繁话音未落，就听帐外有人笑道：“多谢子衿夸赞，考叔受之有愧！”公子吕抚掌笑道：“考叔已到，我有何虑哉？！”说罢连忙率众人迎出帐外。

众人出得帐外，不禁都是一怔，原来颖考叔刚才竟是在五丈开外说的话。出人迎出，他也刚刚到得帐门口。公子吕，原繁和曼伯三人知道他是有内功的人，也不介意，但安庆及一般将佐却都讶异不已。

颖考叔率领王学兵，虞宝中，刘大川及张小山一干武将跳下马，与公子吕等一一见礼，然后一起进入帐中。公子吕连忙叫人奉茶。稍后，颖考叔笑道：“小将听子衿将军夸我能与高渠弥对敌，我实在愧不敢当。自从公孙子都走后，我虽然小挫高渠弥，但是却丢了南鄙大营。至今尚流窜于西北两鄙之间，实在狼狈至及。”曼伯笑道：“其时叔考将军与太叔段之间兵力悬殊，这倒怪不得你。谁不知道你考叔将军与高渠弥打了一仗，不仅一卒未损，还伤了那姓高的？你只所以在西北两鄙之间徘徊，一是为避太叔锋锐，二则是阻截卫兵。考叔将军，我说的可有错？”颖考叔心中大为敬佩，遂向曼伯笑道：“我常听子都说，曼无忌英雄。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主公身边，卧虎藏龙，此社稷之福，黎民之福也。”公子吕笑道：“颖将军此来，必有妙计。可否请教一二？”颖考叔忙道：“上卿夸奖！高渠弥虽然有勇有谋，但此刻我们兵多将广，京城又自顾不暇，又何惧此一孤城耶？只不知上卿可有破京城之计？”公子吕道：“破京城之事，不劳将军费心。我只率本部军兵，兵到之日，便是破城之时。”颖考叔道：“如此，我们只需如此如此，大家以为如何？”众了听了大喜。

当夜二更，公子吕在北，原繁在西，曼伯在东，颖考叔在南，三军并力攻城。高渠弥事先听了祝盐无的叮嘱，任郑军把南鄙围的水泄不通，只是教人固守，却并不出战。众人乱了一夜，也不曾攻进。天色将要黎明时，攻打北门的公子吕首先攻势渐缓，此后东南西三门也相继停止攻城。此时南鄙守军也是人困马乏，高渠弥四门巡了一遍，看围着四门的郑军都在埋锅造饭，于是吩咐守城军士小心防御，他却回到府中吃饭去了。

高渠弥吃过早饭，感觉犯困，于是又想睡觉。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歪在床上，不觉朦胧睡去，直睡到太阳偏西，高渠弥才醒来，他急忙洗了一把脸，把身边的亲兵叫过来问道：“四门可有动静？”亲兵禀道：“四门并无动静。”高渠弥稍稍放心，因惧公子吕老成多智，也顾不得吃饭，忙忙的先到北门巡视。北门外并无动静，营寨中高挂公子吕旗号，静悄悄的似乎都在歇晌。高渠弥心中犯疑，不知道公子吕为人谨慎，此时为何又这么大意。默想片刻，便叫大开北门，亲领五千人马出北门挑战。刚刚扎住阵角，只听公子吕寨中三声炮响，颖考叔率一众军将，挺戟跃马迎头而出。高渠弥大惊，连忙想要退入城中，却不料原繁在左，曼伯在右，杀向吊桥，把后路也截断了。高渠弥大怒，催促军马全力向前，挺戟来战颖考叔。颖考叔也不答话，挺戟全力接战高渠弥。稍顷，高渠弥后队先被原，曼二将杀乱了。原繁吩咐曼伯守住吊桥，防止城中军马出来援救，就与安庆二将来战高渠弥。高渠弥武艺不凡，无奈也只与颖考叔平分秋色。他没有吃饭，原本气力不佳，哪又禁得住原繁和安庆来前后夹击？战了四五十合，高渠弥渐渐不支。他想逃走，就朝安庆前胸虚晃一戟，安庆见他来势凶猛，连忙躲闪，高渠弥趁机从缝隙中透出，杀散四面围困的郑军，单枪匹马，朝北门外险关“狭谷”而走。他在那里早埋伏了一支精兵，以防止公子吕等去京城救援。

南鄙北门守军见高渠弥逃走，心知守不住，便也开门投降，放原繁与曼伯进入。颖考叔也不入城，只紧追高渠弥往“狭谷”而去。

高渠弥来到“狭谷”关下，叫关不开，抬头一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关上竖起一而大旗，旗上大书“上卿吕”之号，迎风猎猎飘扬。高渠弥不知此关早被颖考叔设计挖入地道，及至公子吕黎明时撒出北门，来到关下，只虚张声势要攻关。关上三千兵士只顾守关，不想被刘升带领百十人从地道透入关门，杀散守门军士，开门放公子吕进入。杀退“狭谷”守军之后，公子吕便让填上地道出入口，派刘升守住此关。他自己却长驱直入，往京城而去。

高渠弥进关不得，背后追兵又至，他此刻人困马乏，逃无可逃，战则必败，于是长叹一声，只好丢了画戟，下马请降。颖考叔片刻即至。让人把高渠弥绑了，带回南鄙监禁。

原繁与颖考叔合兵一处，一面到南鄙大牢里寻出暇叔盈和公子元，一面又派探马去探京城消息。还没有一顿饭功夫，那探马带了一人又回来了。原繁正要问他为何这么快就回转，被探马带回来那人却跪下禀道：“小将乃上卿麾下。公子吕大人叫小将来禀报靖南和振东二位将军，京城已被攻下，祝盐无跳城摔成肉饼。他本人驻扎京城，以防卫兵。叫二位将军速去制邑与主公会合。”原繁，曼伯与颖考叔三人大喜，于是仍叫暇叔盈守住南鄙，二将就要整兵出发。临走时原繁叫过暇叔盈和公子元道：“南鄙是京城要塞，不可忽视。二位将军可经心留守此处。”二将领命，安排人手防守南鄙不提。

再说太叔段出了京城，经过制邑，率领三万精兵日夜兼程杀奔荥阳。沿途各处守将，概莫能敌。百姓见了太叔之兵，更是如避虎狼，不等兵到就望风而逃。太叔段为示宠，早把祝盐无的建议丢到九霄云外，只要不误行程，他就纵容军士烧杀抢掠。大军所到之处，城乡被掠夺一空，村庄均化为灰烬。如此种种人间惨象，亦难以一一详述。

不一日到得荥阳，众军士远远早看见东门城楼之上有一白旗迎风飘扬。太叔段大喜，吩咐就在东门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稍事休息，待将士吃饱喝足，就催促竭力攻城。列位看官，段之所以选择京都东门发起攻击，你道是因为什么？原来这荥阳乃是卫武公时所建。武公建造这座都城之时，曾在选择地形之上下过无数功夫。最终因为这荥阳两面环山，一面涉水，地势险峻，所以才选了此地做为都城。这荥阳南方和西方都是高山，山高千丈；北面涉水，水深三丈余。止有东门地势平缓。因此荥阳百姓，平时或由东门车马而行，或由北门乘船出入。再说北方士兵，亦不习水战，故此姜氏在书信中说，要在东门悬一白旗接应，这才引得太叔段在东门下寨。太叔段满以为攻城一开始，姜氏就会派人打开东门，接应他进去，岂知从辰时直打午时，城中守军只是放箭，不仅没有人出来接应，也不派来出来应战。那荥阳城墙坚厚，城上又箭如雨下，太叔段的兵士一个上午下来，就有二千多人死于荥阳守军的箭下。

太叔段眼看不能取胜，就叫暂停攻城，聚众将商议道：“如今国母接应之人迟迟不至，想是被祭足那匹夫监视住了，这都城十分坚固，攻之不下，诸位将军以为下一步该怎么办？”众将有说挖地道的，有说锯西南山上巨朩去撞城门的，有说搭云梯强攻的，太叔段听了，都一一摇头，以目视祝聃，祝聃却低头不语。太叔段叹道：“祝伯如在身边，他必有妙计教我。”众人正在商议，有个军校忽然满头大汗地闯进大帐，扑地跪倒，喘气不止地道：“禀告太叔，大事不好！”太叔连忙站起来问道：“何事？速速禀来！”那人禀道：“禀告太叔，南鄙被原，曼二将和颖考叔攻下，高渠弥投降；京城失守，祝先生跳城自尽。目前君上已经带领公孙阏为中军，左有原繁曼伯，右有颖考叔，三路大军共九万人马，从制邑包抄而来。”众将听了，心胆俱裂，祝聃失声大哭，太叔段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嗓子发甜，“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咕咚一声，跌坐在交椅之上。

良久，太叔段才悠悠醒转，他缓缓说道：“我只欲和众位将军一体，建功立业，不想天不容我。奈何？奈何？”将军薛飘禀道：“事到如今，不如发力攻城，一鼓而下，据而守之。待世子请来卫国兵将，再内外夹攻，或者可望搬回局势。”太叔段点头称是，吩咐众将准备攻城。他提起金枪，出得帐门，叫军校牵来汗血宝马，强打精神，率领众将来到荥阳东门，抬头看看城上白旗，兀自迎风飘飞。他怀揣一线希望，环顾左右道：“谁先去攻城？”薛飘自告奋勇，催马抡刀，率领五千人马竭力攻城。

祭足见太叔段之兵重新发动攻城，就已经知道庄公获胜，于是吩咐守城军士放箭射之，只许固守，不准出战。薛飘攻打了三个时辰，双方互有死伤，薛飘手下五千人只剩下两千，看那城门，却固若金汤。太叔段心中焦急，于是传令军中，谁先攻破城门就重赏千金，不论官职大小，均连升三级，封田地五百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诸将于是并力攻城。祝聃心中挟着愤怒，几番杀到吊桥边上，虽被城上乱箭射回，却攻城不止。薛飘，赵大胆等将不避雨箭，让亲兵顶着盾牌，抬着巨朩撞击城门。太叔段冒着箭矢，命人搭起云梯强攻。城上祭足见了，渐渐慌乱起来。眼看荣阳即将攻破，却忽听背后喊杀声惊天动地，太叔段回首观望，只见庄公居中，率领着左右二军以合围之势，向太叔段铺天盖地的杀来。太叔段心下着忙，只好回头迎战。

庄公乘着一辆大辂车，由公孙瘀亲自驾着，当先冲阵而来。原繁，曼伯与颍考叔三将各逞英雄，杀入太叔段阵中，使枪的使枪，使刀的使刀，使戟的使戟，来回驰骋，所到这处，无人能挡。

太叔段大怒，挺枪跃马抢到庄公车前，往公孙阏脸上便剌。公孙阏急忙躲闪，岂料太叔段刚才只是虚招，只见他欺近庄公所乘大车，一掌拍下，只听“轰”的一声大响，大车外面所裹的铁叶竟被他打出一个大洞。太叔段伸手欲抓庄公，却被公孙阏迎面递来一剑。他看也不看公孙阏，却把抓庄公的手来接住那剑，使劲一拧，那剑便从公孙阏手中脱去，再用力一捏，便化为粉末。公孙阏大骇，他以前常听人说太叔段勇力过人，不期今日勇猛至此。旁边颖考叔看的真切，赶来照太叔段背后就是一戟。太叔段听到背后生风，急忙弃了庄公，来斗颖考叔。公孙阏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把车赶往自己阵中去了。

颖考叔和太叔段大战五十余回，渐渐力不能支。平时跟随他的虞宝中等三十九人见了，也都上来助战。太叔段见了虞宝中，气不打一处来，往颖考叔虚晃一招，趁着他躲闪之机，挺戟直取虞宝中。照面只一合，一枪剌用虞宝中臂膀，顺便一挑，虞宝中便直往远处飞去。也是他命该如此，落下之处正是太叔段刀枪如林的亲兵队伍，不待他的亲兵们动手，虞宝中便被刀枪穿剌而死。颖考叔大怒，奋起神威，抵住太叔段，一面大喊：“子衿何在？”原繁正和祝聃死战，听颖考叔喊他，便丢了祝聃来夹击太叔段。祝聃方待追赶，不料曼伯从斜剌里杀来，只好接住了厮杀。

庄公在公孙阏的守护之下，远远的看颖考叔和原繁合战太叔段。见二人久战不下，就命公孙阏道：“子都，你去助二位将军一臂之力。”公孙阏道：“主公安危要紧，小将不敢从命。”庄公怒道：“寡人命你去，你就去。寡人侍卫如云，难道非你公孙阏就保不了寡人不成？”公孙阏只好吩咐众侍卫团团围住庄公，亲自护送他移到一处土山顶之上，才骤马下坡往太叔段杀来。三将合力，围住太叔段转灯儿般厮杀。太叔段纵有万般能奈，又怎能敌得住这三员虎将？不到一个时辰，太叔段便摭拦不住，渐渐的落于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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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情尽夫妻再聚散 功败兄弟终合分

太叔段在颖考叔，原繁和公孙阏的合围之下，支撑不住，又走脱不得。偷眼看去，祝聃被曼伯纠缠住了；薛飘被安庆和王学兵围住，也已经落了下风；赵大胆被张小山和刘大川夹击，直急的怒吼连连，却也已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看看竟没有一个人能来接应自己，太叔段不由得心慌意乱。正走神间，被原繁用枪在眼前一晃，他情急之下，不辩虚实，急忙横戟来挡。公孙瘀看的真切，趁他手忙脚乱，挥刀往他头颈砍来。太叔段惶急间把头一缩，保得了头，那头上的金盔却被公孙阏砍掉了。刚刚避得了公孙阏致命一击，原繁明晃晃的枪尖又已经递到了胸口。太叔段避无可避，大喝一声，伸手拽住枪头一拉，妄图把原繁拉到怀中做为要胁，原繁吃惊之余，急忙弃了银枪，抽剑往太叔段腰中斩来。太叔段躲了，手绰一金一银两枪，直剌横扫，三将一时竟不得近身。太叔段大杀一阵，想突围而出，却都被三将合力挡住了，心中不禁焦躁非常。

太叔段兵少。庄公在山顶之上，亲自挥动令旗，令众军士围住太叔之兵，无论降与不降，都逐个斩杀。因此太叔之兵，渐渐稀少。那原繁没有了银枪，攻势不及先前。太叔段借着两杆枪的威势，又勉强支持片刻。正自死战，忽听得赵大胆大叫一声，原来他吃了张小山一记流星锤。太叔段心中发急间，在他左近的薛飘被安庆的开山斧砍去一条臂膀，他惨叫一声，也掉下马来。那王学兵和安庆一刀一斧，把个薛飘砍个稀烂。二将结果了薛飘，又来帮着攻击赵大胆。赵大胆吃了一锤，本来就有些招架不住，又兼着添了两将，左支右拙，不能抵挡，不到十个回合，被安庆拦腰一斧，劈做两段。四将杀了赵大胆，又帮着曼伯来战祝聃。祝聃见事不妙，向曼伯连晃三枪，曼伯不敢轻敌，慌忙躲闪。祝聃兜马跑开，挂起铁脊长矛，一弓五箭，往曼伯等五将射去，曼伯急闪，那四将却都中箭，翻身落马。所幸祝聃百忙中不及瞄准，都没有射中要害。庄公于山坡上看见，对左右说道：“这人是员虎将。告诉众将士，只可生擒，不准杀死。”旁边有人答应一声，下去传令：“传主公旨意，不可杀死那红袍小将，只可生擒活捉。”因此祝聃得以脱却此难。

曼伯听令，不敢过分逼近祝聃。祝聃得空，又张弓向原繁射来，不料原繁亦精于射箭之术，接了箭，反来射祝聃。两人对射，给太叔以可乘之机，遂突围而走。祝聃跟随在后，见追兵近了，就开弓射之。被射中者无不应声落马。众将士害怕他的箭法，又碍于庄公之令，不敢十分相逼，兼着太叔英勇，被他主仆二人杀开一条血路，窜逃而出。太叔段心下思忖：共城原是我的封地，如今无处可去，权先避避再说。于是带着祝聃，奔共城而去。

方才进得共城，庄公大军也紧随而至。想那小小共城方圆不足二十里，九万大军一到，

便立刻危如累卵。太叔段叹道：“母亲溺爱太过，如今误我至深矣。”说罢抽出宝剑，刚要自吻，忽听城下庄公在原繁的贴身护卫之下向城上喊道：“吾弟万勿自裁，我如今恕你之罪，仍着你做个共城太叔如何？”太叔段冷笑一声，也喊道：“成王败寇，我的生死不劳兄长费心。”庄公又道：“即如此，我把弟妹带来，入城与你团聚！”说罢回头向身后大辂车中轻声唤道：“如烟，我如今遵守诺言，放你入城与段团聚。请你转告他，只要他肯认罪，我便不杀他。”那车中应声出来一个绝色佳人，扶着旁边走上来两个老婆婆的手，款款地下了车。

太叔段早从吴琼那里打听到凌子青已死，所以听了庄公所说，并不相信，还道是庄公的诡计，及至看了从车中下来的女子，浑身有如电击一般，他脸色苍白，颤声说道：“子青，你原来没有死。”

各位，太叔段所看到的这个女子，正是当日无意中杀死姜氏侍卫，救下刘王氏的凌子青。原来太叔段从吴琼那里所听到的，不过是吴琼的猜测。当日凌子青杀了侍卫之后，被原繁连刘王氏一道，送往宫中。庄公仔细询问之下，得知凌子青是段的爱妾，又救了刘王氏，便不肯与她为难，留她与刘琳和小桃一道，在跟前侍奉。为防姜氏迫害，庄公把小桃改名杜鹃，刘琳改名黄鹂，凌子青改名柳如烟，只叫贴身侍候，并不让她们露面。庄公除了酷爱男风，并不好色。可是当他见柳如烟容貌美丽，禀性温柔，不觉动了爱慕之情，屡次要临幸于她，无奈如烟心中不舍太叔，执意不从。庄公也不强逼，仍然以礼相待。如烟与庄公朝夕相对，见他面貌虽然丑陋，但对下人关怀备至。及至闲暇时听杜鹃，黄鹂二人说起庄公往事，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敬服。她不只一次的拿他与太叔相比，越比越对太叔失望。慢慢的，如烟便对庄公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碍着与太叔的旧情，不肯轻易显示出来。

一日如烟正与黄鹂，杜鹃两女在内殿做刺绣活计，抬头忽见庄公进来，三人都慌忙站起来见礼。庄公摆手道：“不必。如烟你跟我过来。”如烟只得跟着庄公，往前殿而走。黄鹂和杜鹃相视一笑，仍旧低头做活不提。

来到前殿，如烟跪下轻声说道：“主公唤我何事？”庄公笑道：“按理此乃国家大事，不该让你知道。太叔段执意谋反，已经从卫国借来兵将，不日就到都城之下。寡人受命于天，岂能坐视他为祸苍生？因此不出三天，寡人就将亲自征伐于他。”柳如烟颤声说道：“主公为天下苍生为念，要惩凶除恶，如烟不敢阻拦。但求主公打败太叔以后，留他一条活路。”庄公沉默半晌，道：“既然如烟替他求情，寡人答应你，他若肯降，我便不杀他。”如烟磕头道：“谢主公保全。如烟还有一事相求，如蒙主公恩允，今生甘愿做牛做马，侍奉主公到老。”庄公大喜道：“你有何事，快快说来。”如烟抬头直视庄公：“你真的会答应我吗？”庄公笑道：“当然，但有所求，寡人无不相从。”如烟伏地哽咽道：“我愿见太叔最后一面。”庄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站起身来，徘徊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本不愿意这样做。你此举让我十分为难。然而君无戏言，也罢，我就准了你吧。”说罢脸色阴沉地出殿而去。

到了出征的那天，庄公带了柳如烟同在大辂车上，随着自己出荥阳而去。公孙获在制邑见到的那个女子，便是柳如烟了。

再说太叔段见了柳如烟，百感交集，又听到庄公说要放她与自己团聚，便忙吩咐开门。祝聃怕庄公趁机攻城，便想阻拦。太叔段制止道：“寤生从不欺骗一个女人。让她进来吧。”祝聃只得叫手下开门，放柳如烟进城。庄公眼看着柳如烟进得城门，心中有如刀剜一般，想要跟随而去，无奈大庭广众之下，又怕失了体面，因此只得忍住。

柳如烟身穿一件白色披风，骑着一头小毛驴，只身进入城门。太叔段飞奔下城，在城门接着。两人牵手向太叔段在共城时的旧府而来。太叔段在这旧府留有下人，因为经常打扫，所以十分干净。柳如烟自从进城以来，觉得花鸟树木，万事万物，虽然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但是却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与惬意，反而觉得有些凄凉与无奈。哎，十年了，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人变了。人变了，事物却仍然依旧。一时柳如烟倒觉得不如做个花草，安安生生一辈子，也强如在人世间争名夺利，以致人们纷纷舍情弃友，骨肉相残。

太叔段哪里知道柳如烟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原来已经死心，为了她的假死，才使他最终下了南征的决心。因此他原来处处听从祝盐无的计谋，对他亦师亦友，十分敬服，后来行事却又乾纲独断，喜怒无常。祝盐无固然聪明，却再想不到太叔段了一个女子而与他离心。太叔段自幼受父母喜爱，虽然天赋禀异，但却行事莽撞，野心极大。又兼着母亲过度宠溺，因此便生出了谋逆之心。有了凌子青之后，总觉得让她当上一国之母，才显得是真的爱她。虽然凌子青并不以为然，甚至还劝他不要冒险，但太叔段却错会了意，以为她的这些劝告只是怕他有什么闪失的女孩子心性。及至听到凌子青已死，他灰心之余又要替她报仇。因此显得急了些。现在让太叔段最后悔的不是当初谋反的决定，而是自己不该不听祝盐无之言，冒然行事，以致如今一败涂地。虽然如此，当他见了凌子青，失而复得，他毕竟还是十分高兴的。

两人进入往日经常坐谈的偏殿，太叔段仍旧不愿意丢开柳如烟的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问道：“子青，我在三月初的时候，听吴琼说你被兄长害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凌子青笑道：“他倒没有害我，反而救了我来着。害我的正是国母。”太叔段惊奇的“哦”了一声，说道：“怎么会？她虽然对你苛刻了一点，也不过是督促我的意思。国母的意思是不难明白的：如果我不去努力开创基业，你就不能长久地在我身边永享富贵。这是她的一片苦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啊！”说罢长叹一声，不觉泪如雨下。柳如烟也涕泣道：“事到如今，你仍然不知错在哪里么？你仍然不知悔改么？”太叔段丢开她的手，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他苦笑道：“我有什么错呢？我为什么要悔改呢？我平生最恨的一等人就是好不容易做出一项重大的决定，顺着这个决定走不下去了，才又后悔。我觉得我不是盲目地谋反。我更不是为了我个人。因此我没有错，也就没有必要悔改。”柳如烟道：“那么我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愿意回答吗？”太叔段苦笑道：“怎么不愿意？目前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有什么话，你尽管问就是。”柳如烟点头问道：“你刚才说，你谋反并非为你个人。那么你能按真心话告诉，你到底是为了谁？”太叔段听了，颇为踌蹰，半晌才道：“当然，第一个就是为了你。因为我若成了功，你不仅可以永远在我身边，而且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其次，当然也是为了母亲。她老人家对我的一片期望之心，让我不得不努力进取。最后才是滑儿。我本人其实并没有故意要和兄长反目。说良心话，他对我确实很好。但是我不能因为他对我好，就不思进取。”柳如烟哭道：“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吗？你并没有完全为我一个人，你为了那么多人。原来我并不是你的全部。你从来不为你自己，为我想想。你就没有想到如果你失败了，你的一切都没有了。你不仅会失去你为的那些人，也会失去我。可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在国母的宫中，受的又是什么罪啊？你不会相信，你母亲让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去杀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并没有什么过错，她只是为了杀人灭口，就让我把她杀了。她甚至想把我也杀了，这样你就断了念想，就会完全听她的摆布。这就是你所为的吗？”太叔段脸色更加苍白，他知道面前这个跟她已经十几年的女孩不会说谎，更何况她说的这些事都是她亲身经历的。他也知道她的母亲，为了帮他成事会不惜一切代价。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杀自己爱妾的不是自己最恨的哥哥，而是自己最爱的母亲。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所以沉默着不说话。良久他才说道：“不过现在好了，我身上的担子没有了。虽然我不能给你富贵尊荣的生活，但至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论生死，我们永不分离。”

柳如烟心中十分激动地道：“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太叔段又来握着她的小手，用明亮有神的目光看着她，肯定地回答：“当然愿意。”柳如烟浑身发抖，她甩开段的手，放声恸哭起来。她喃喃地道：“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段激动地回答道：“不晚，一点都不晚。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虽然我们没有生的希望，但至少我们可以做一对泉下夫妻。我不会再丢开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拆散我们了。”

柳如烟凝视着段英俊的面庞，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哽咽着说不出来。哎，她是多么愿意和他在一起啊，这不正是她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吗？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可能了。她一度想反悔自己对庄公说过的话，生死都和眼前这个自己曾经那么热爱过的男人在一起。可是她却制止了自己的这种想法。不仅是因为自己对庄公许下了承诺，也因为自己对那个面貌丑陋的男人有点放不下。如果他知道自己反悔，她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发怒，她只凭自己的感觉就知道他一定会很伤心。如果他很伤心，那么自己也很不好过，自己也会伤心的。那样，她会害了两个男人，两个都很优秀的男人。自己一定不能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止住眼泪，悠悠说道：“你真的不愿意承认错误吗？”太叔段以决绝的口气道：“我没有错，干吗要承认呢？”柳如烟直直地看着太叔段，她仿佛不认识了这个男人，这个曾经给过她无数欢乐，也曾把自己的心伤透了的男人。半晌，她终于艰难的开了口：“你哥哥说了，如果你肯低头认罪，他就饶你不死。”太叔段面目狞狰地笑道：“哦，你终于说出你此次见我的目的了。是寤生让你来的吧？”柳如烟并没有看他，却道：“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如今犯的是涛天大罪，他肯饶你，这很不容易。”太叔段笑道：“这不结了？你也知道我犯的是滔天大罪，那么我认了，他就会放过我吗？即使他饶了我，他的手下也不肯饶我。即使他的手下饶了我，诸侯就没有话说他了？那些虚伪的诸侯们，你拿钱往他们口袋里塞，他也不会真的和你一条心，更何况我现在落难了。因此，我必死无疑。与其承认，不如不承认来的有骨气。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死吗?”柳如烟绝望地道：“你真的不愿意认罪服输吗？如果你愿意认罪的话，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如果不认，你可就没有命了。”太叔段纵声大笑道：“我若怕死，怎么还会谋反？难道我就不知道这是杀头灭族的罪名吗？可惜，你并不知道我的心。我现在只想问你，你是否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柳如烟为难地道：“我不是不愿意，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你哥哥，不能再在你身边。我来，只想保住你的命。”太叔段惨然一笑：“我明白了。你从他的那辆大辂车中下来之后，我就明白了，只是我不敢相信。原来你来，并非想和我在一起，而是替他做说客来的。嗬嗬，他抢了我的女人，还要让我活在这个世上受侮。寤生啊寤生，你是想让我生不如死，你好歹毒啊。”说毕他热泪长流，忽然他又大笑起来：“你要让我受侮，我偏不让你得逞。哈哈，你仍然奈何不了我。”柳如烟被他笑的头皮发炸，呆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太叔段笑罢，转头向柳如烟说道：“哦，你的任务完成了，怎么还不走？”柳如烟走不是，不走亦不是，正在为难，却见祝聃手按长剑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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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走共城太叔吻颈 为国计考叔谏才

祝聃进殿之后扫视一眼柳如烟，就走到太叔段身边道：“太叔，既然这个女人背叛了你，一刀把她杀了岂不省事。何又放她走耶？”原来祝聃在殿外听到二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随后又听到太叔段那虽笑如哭的声音，生怕他有什么意外，就按剑跨入殿门探视。之前他已经大概听出这个让人惊艳的女人并不是和太叔团聚，而是来劝降的，心中不由得杀机陡起。刚祝聃进殿门，却又听到太叔段要放她走，于是上前阻止。

太叔段摇头苦笑道：“让她走。不仅她走，你也走吧。”祝聃扑通一声跪下了，他磕头流血地道：“太叔如今有难，却让我走到哪里？寤生于我有杀父之仇，我断不肯降他。祈求太叔给我共城所有人马，让我再战一场。天幸斩杀老贼，为太叔和我父报仇。如果不能，末将愿意战死疆场，亦绝不负太叔之恩矣。”太叔段上前扶起祝聃道：“你们父子从洛邑而来，至今已近十年矣。你们不仅事主忠心，且都是将相之才，只可惜我福浅命薄，不能成就大业，以致连累你们父子。你父亲为我捐生，我已经心痛至极，怎忍心让你再蹈旧辙？更何况将军年少英雄！如今并不是你有心背叛，而是我让你走的，所以你也就不必担这个不忠的罪名。”祝聃伏地大哭道：“我可以走，但我宁死不降寤生”。太叔段摆手道：“ 俗话有云‘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必拘泥于礼数。虽然他杀死了你的父亲，但兵凶战危，岂有不伤人命的？我让你降，自有我的深意。你俯耳过来，我说给你听。”祝聃连忙膝行到太叔段身边，听他俯身耳语道：“我不杀那个贱人，是故意留给寤生糟蹋的。诸侯虽都虚伪，却并不是傻子，他们听说寤生杀弟逐母淫媳，必定会对他口诛笔伐。让你投降，也是赐你就中取便之故。一旦郑国有变，你与滑儿里应外合，天幸成功，你即可辅助滑儿成为郑国之主。岂不比此刻妄送性命强些？”祝聃暗暗吃惊，心想太叔也就是不占天时，否则以其城府之深，郑国谁做君主，恐怕还在两难之间。心里想着，口中却小声道：“虽然如此，只怕寤生不能信矣！”太叔段俯耳笑道：“寤生爱才如命，以将军之雄，再加上我这颗项上人头，不由他不信。”祝聃大惊道：“不可，不可，祝聃绝非卖主求荣之辈。请太叔息了此念。”太叔段不容他再说，就起身温言说道：“我今日既然难逃此劫，又何必耽误将军似锦前程，姑娘如花芳龄？就请将军砍下我的首级，然后连同子青一起送到君上那里请降吧。”

柳如烟听了段这一番话，心里不禁揪做一团。看那祝聃，却踌躇再三，始终下不了手。太叔段出手如电，握剑挥向颈中，两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太叔段的人头早已滚落在地。如烟如何见过这个阵仗？嘤咛一声，立时就昏了过去。

祝聃于太叔段挥剑之时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擦去眼泪，刚想上前收取段的首级，却骇异地发现太叔段的尸身并未倒下，它径自走到自己的人头面前，弯腰拾起，转身递给祝聃。那人头兀自睁眼说道：“将军勿忘今日之言。”祝聃心慌意乱，连忙答道：“小将知道了。请太叔安息。”说罢接过首级。那人头方闭目不言，尸身也慢慢的倒在地上。

庄公自打柳如烟进城，心中就忐忑不宁，正在焦急，却见城门大开，只见祝聃左手绰着铁脊长矛，右手提一朩匣，腰挂宝剑，背悬那张让郑军闻之色变的大弓，打着白旗，引一千五百残兵败将，护送一辆轻车而来。众将见了，忽拉一声，把个庄公围的风雨不透。庄公大喜，不先问柳如烟如何，却先排众而出迎向祝聃道：“将军深明大义，如今请降于寡人，何幸如之？”祝聃见了庄公，跳下马来，解下武器装备，伏地请罪道：“罪臣先前糊涂，只道跟随太叔去荥阳监国，不料落入圈套，才越陷越深。请主公治臣叛逆之罪。”庄公不顾公孙阏等人阻拦，亲自上前扶起祝聃道：“将军英雄盖世，不幸误入歧途，今既已知罪，寡人何忍责之？快快请起！”

祝聃刚出城时，心中还坠坠不安，及至庄公不顾众人反对，亲自迎接自己且恕自己叛逆之罪，心中暗暗想道：太叔之见果然不差。想毕弯腰呈上朩匣道：“太叔畏罪自杀。罪臣已割下他的首级，以为请降之证。”庄公闻听此言，伸手接过朩匣，抱在怀中放声大哭道：“痴儿，痴儿，你为何这么傻？寡人不忍荼毒生灵，不得已征伐于你，并非存心相害，只为让你知错矣！”众人听了，尽皆下泪。

庄公捶胸顿足，越哭越伤心，竟自收敛不住。时柳如烟已醒，听了庄公之言，虽然不敢痛哭，却也心酸不已。众人虽感其诚，但却怕他哭坏身子。公孙阏首先奏道：“仰赖主公洪福，今反叛已平。只是有许多需要善后之事要待主公主持。主公此时不宜过于伤心，还需保重贵体.”庄公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仰望自己，不好再做态下去，于是略略止住哭声，问祝聃道：“如烟何在？”祝聃拱手回道：“因在城中昏迷，罪臣把她安置于这轻车之中。此刻不知是否已醒.”庄公便命随军来的两个婆子上轻车服侍如烟，随车驾入城。

进入共城以后，庄公叫巧匠把太叔首级和尸身缝合，并准柳如烟守灵三天，然后隆重安葬。搜太叔旧物，姜氏之信尚在。庄公命把祭足从荥阳寄来的太叔回信一起，另外誉写一份，并罗列太叔十大罪状，用廷寄和告示的方式诏示全国。原繁和曼伯奏请把高渠弥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庄公于是问颖考叔道：“寡人初登位时，曾细心访求军中名将,亦不曾听说有此人。不想他竟有如此本领，颖将军可知其中缘故？”颖考叔未曾答言,公孙阏却出班奏道：“高渠弥原被原廪延守将提为副将，主公命臣驻守廪延时，因此人犯了奸杀民女之罪，被臣打入大牢。后被叛臣公孙滑设计救走，以致嚣张至今。”庄公点头叹道：“此人可算是一个将才，可惜投主不明。寡人意欲饶他不死，与祝聃一起戴罪立功，诸位以为如何？”公孙阏正恨高渠弥，首先表示反对，原繁与曼伯虽无私心，但为国家之计，亦竭力阻拦。庄公一时左右为难，见颖考叔沉思不语，就问他道：“颖将军是深知底细的，你倒是说说，寡人应该杀了他呢，还是让他将功赎罪？”颖考叔答道：“高渠弥确实是个将才。若论武艺，不在当朝众将军之下，但难得的是此人除武艺高强之外，还极有胆略。当此诸侯割据，生灵涂炭之乱世，主公胸怀大志，急需用人之时，微臣觉得可以让他将功补过，以示主公用人之明。”庄公听罢大喜，命左右宣高渠弥上殿，就于殿上恕其之罪，让他与祝聃二人戴罪立功。高渠弥自忖此次必死无疑，不料却被颖考叔保下了，本实属意外之喜，因此便诚心归服。众将都无异议，只有公孙阏暗暗把对高渠弥的怨恨都归于颖考叔。

处理了祝，高二将，庄公又叫出站在班末的安庆道：“你原先跟随太叔造反，所幸所陷不深，后又主动归降，为寡人平叛立下功劳。寡人不失承诺，现在亦恕你之罪。你现在是无罪之身，是去是留，寡人悉听尊便。”安庆回奏道：“罪臣愿意跟随晏姑娘修道。”庄公准奏，就叫人把祝聃，高渠弥和安庆三人赦罪文书写好了，又从怀中掏出小玺印上，就叫明发。颖考叔又奏请免了祝聃之父祝盐无的罪名，庄公也准了。

庄公随即又与众将商议京城守备之事。颖考叔首先奏道：“现在卫国之兵已近京城。据探马回报，离京城应该还有五天的路程。微臣敢请主公让臣防守京城，以调回上卿公子吕。”庄公笑道：“此条不准。寡人如今不唯知你之德，亦深知将军之能。将军此去，定能使京城安如泰山。然自将军奉命到南鄙以来，已七年矣。你母亲在京都望眼欲穿，虽有寡人照应，然亲孝之礼不可废。今即叛乱已平，寡人特命你回都省亲。京城防御之事，寡人自有安排。”颖考叔伏地泣道：“主公待臣等之厚，旷世未有。臣敢不从命乎。谢主公大恩。”庄公摆手令颖考叔归班，就分派众将道：公子吕仍驻守京城；其弟公子元升任廪延守将，驻守南鄙；暇叔盈仍然率旧部驻守东鄙，张小山与刘大川均升任正将军，分别驻守西北两鄙。分派已毕，庄公谓众将道：“寡人赖众位将军之力，一举荡平太叔之反。寡人在制邑出征之际，就曾许下诺言，要给众将赐凯旋酒，并各有功之人均加封一级。但因卫国军队旦夕即至，你们也都各有军务在身，所以不能办的周全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赐宴及封赏众臣子就定在今晚吧。不及封赏的，就着人把寡人的恩赐送至各人所在之处。公孙子都，你去准备一下，今天寡人要遍赐群臣，你务必要办的风光一些，不要光想着为寡人省钱。”公孙阏应声准备去了。庄公说一声：“众臣工都散了吧。”于是众人各自散去。庄公独留下颖考叔，君臣在太叔段的旧殿中备叙寒温。

待众人都走远了，颖考叔又跪下谢恩。庄公扶起他道：“寡人特留下爱卿，主要因为刚才众臣在时，说多了你母亲的事情招人嫉妒。你母亲身体尚属康健，只是牙齿又松动了几个。寡人临亲征时，你母亲私谓寡人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就想早日看着你成家，再生个胖大小子。她老人家求我给你赐一门亲事，寡人已经答应了老太太，无奈我身边有几个好的，都有了主儿了。黄鹂许了子衿，杜鹃许了无忌。寡人现在问你，你可有心上人了？如果有，寡人待返回荥阳之后即刻给你赐婚。如果没有呢，寡人再暗暗替你寻访。”颖考叔感激无地，又要跪下磕头，庄公忙道：“此刻就我们君臣二人，可免的都免了吧。说句话就来这种繁文缛节，寡人还怎么能说下去？”颖考叔方才不跪，红着脸道：“微臣倒有一心仪之人，只怕微臣粗陋，配不上她。”庄公来了兴致，笑问：“你倒说说看，寡人替你做主。”颖考叔道：“祭足大夫身边的晏珠姑娘与臣有一面之缘。我喜欢她的人品才干，但一是不知道她可许了人，二是拿不准她看不看得上微臣。”庄公道：“这个晏珠，寡人也不曾见过。听祭足说，此女乃是他的家将晏海清之妹，与子歌是师兄妹。他兄妹二人武艺高强，听说都是化外高人郁离子的高足。”颖考叔奇道：“怪道我感觉她的轻功路数有些熟悉，似在哪里见过似的。原来她是郁师伯的徒弟。微臣的师父无暇子与郁离子师伯是同门师兄弟。只因师父他老人家性格怪异，极少与师伯走动，我的年纪又大好多，早年我又曾在师伯处习学兵法，所以也见过吴子歌，但却并不知他还有个师妹。”庄公道：“这却难了，晏姑娘虽正当妙龄，按说美女配英雄，你与她也算是天造的一对。可她是化外之人，并不受寡人约束，如其不允，如之奈何？容寡人回都再做商议。”

颖考叔见庄公只是出神，并无话说，就要告退，庄公却又叫住他道：“寡人有一事不明，颖将军可否告知一二？”颖考叔忙道：“微臣愧不敢当。不知主公所问何事？”庄公笑道：“据寡人所知，你与高渠弥近无亲友瓜葛，远有政见之隙，素不相合。刚才你却不顾众人反对，一力谏取。这是为何？”颖考叔答道：“那高渠弥不过是受太叔救命之恩，常图报效而误入歧途罢了，再说他被微臣小挫之后就一直守在南鄙，造孽之深，比祝聃何如？主公尚能饶恕祝聃，何以不容于高渠弥耶？上天造就人才不易，主公又求贤若渴。微臣素来虽与他不合，止于政见相左而已。但臣谏取人才，是为国家计，为百姓计，而非为一已之私也。”庄公叹服。颖考叔又道：“但臣观此人虽有勇略，然为人凶狠贪婪，野心极大，延之后世，恐生祸乱。若臣在一日，或可有制伏之法，臣若不在，主公当谨慎用之。只要设法不使其功高震主，便无大碍。”庄公抚颖考叔之背道：“朝中诸臣，无一能如爱卿知寡人之心腹者。只是以后不要再说‘不在’之类的不祥之语。寡人这两日心神不宁，似有不祥之兆将要发生。但想来想去，不知有何不祥。我心甚忧！”颖考叔禀道：“感觉终非事实，主公不必为此太过忧虑。”庄公点头不语。颖考叔见他无话，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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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战乱平大宴功臣 忠良殁痛哭猛士

庄公平了太叔段之反，心中高兴，又因众将从制邑出征之前，他曾许下诺言：一旦平乱凯旋之时，从军将士不论官职大小，均官升一级，另赐庆功宴。现即叛乱已平，虽然卫军仍在不分日夜的赶来，众将士也都有军务在身，庄公却不肯拖延兑现诺言的时间，于是下令就于当晚在共城大肆封赐众将士。

公孙阏一向最会揣摸庄公的心思，因此这次宴会办的极为隆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君命不许将士们过量饮酒。公孙阏也知道庄公此时不愿让众军士饮酒过度，以致误事，所以也不敢大量购置美酒。他奉了君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遣各将询问各自下属的酒量，以及是否有人不好饮酒的。等众将报上总数，然后再按人按量购买。至于菜肴，都是共城最稀有的。不拘荤素，唯其少有，才显尊荣。所有在共城的将军，有兼当朝大夫之职的，都在太叔旧殿中领宴，不兼有大夫之职的，都在城外驻军中领宴。城外驻军及共城守军均分做两班轮流领宴。为方便计，守城将士领宴的地点，就在各自所辖的城门附近。如公子吕兄弟及暇叔盈等在驻地不及领宴的，公孙阏也奏请庄公着人送去银两并赐宴酒菜清单。至于封赐官职的消息，也都派人在各自宴会地点处颁布。所封的官职，无论大小，都等君主返朝之后再下文书。也就半天的时间，公孙阏就将这一切办的井井有条，妥妥当当。庄公见了，心中十分欢喜。

当晚公孙阏来报一切准备停当，庄公才带着柳如烟，在原繁和曼伯的护卫下从殿中步出。因赐宴的场地就在太叔段旧殿后面的空地上，所以走不多远，庄公就听到众将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庄公好静，见众人乱哄哄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公孙阏偷眼看了，忙在远处大声喝道：“主公驾到！”众将士顿时停止说笑，都连忙跪下口称：“主公千岁千千岁！”庄公满面含笑道：“众爱卿请起。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你们都不必过于拘礼。来呀，赐坐！”于是各人都由一名宫女领着，来到各自的坐位前，看庄公在上首坐了，才敢按位份一一坐下。

赐宴的场地在太叔段的几次更改修缮之下，虽然比原先空旷很多，但仍然被挤的满满当当。场地当中有个双耳大鼎，里面盛满灯油，除中央一个大灯芯之外，周围另分布有八个大小相同的灯芯，灯火煌煌，照的整个宴会有如白昼般明亮。在场地四周，却分布着九十九盏雕着花鸟鱼虫，山石水榭的宫灯，灯光柔和，与中间的大鼎之灯相映成趣。庄公入席，待众人都坐定了，庄公方才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专设的三个大酒缸前，面向东南方向，举杯过顶，口称：“这第一杯酒，用来祭祀天子，愿我王万岁千秋，江山永固。”说罢倒酒在最东边的缸中。柳如烟原持壶跟随庄公，此时忙又给庄公斟满。庄公又同样举杯，口称：“第二杯酒，用来祭祀先君圣武公。愿圣武公在天之灵，恕儿臣不孝之罪，保我大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罢倒酒在中间的那个缸中。柳如烟同样又斟满一杯。庄公面色严肃，同样又高举酒杯，口称：“第三杯酒，用来祭祀在太叔之乱中战死的将士及遇害百姓，愿你们在黄泉之下的灵魂安息。”说罢泪流满面，倒酒于最西边的缸中。众将见景生情，尽皆泪下。

祭祀已毕，庄公回到坐位之上。陪侍宫女端来金盆并手帕等物，庄公洗脸净手毕，看众将士一一按他的礼数祭祀。约有半个时辰，方才祭祀完毕。众人也在各自侍奉的宫女端来的银盆中净了面，这才算是正式开席。

庄公举起酒杯，谓群臣道：“寡人在位一十三年，蒙天子之威，先君圣武公之灵，朝中文武百官之力，弹精竭虑，废寝忘食，想让郑国百姓享受太平盛世。无奈太叔段内恃当朝国母之宠，外挟卫国兵力之雄，搜刮民财，讲兵练武，大肆搜罗不法之徒，荼毒百姓，陷害忠良。寡人一向以孝治国，碍于天伦之爱，手足之情，步步退让，原以为段会知足裹步，不料其贪心欲炽，竟尔把寡人的一片苦心视若无物。更可恨者，其竟假传旨意，借口寡人让他监国而称兵造反。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幸赖众文武之力，一举荡平太叔之反，郑国百姓，又可享若干年之太平矣。此乃大郑之福，周天子之福也。虽然此乱已平，但官员百姓，人命财力，俱都大损。寡人至今尚不敢苟同太叔为这个出力不讨好的虚名，悍然不顾百姓死活而称兵造反的理由；这真是个愚蠢至极的想法。事实已经证明，乱臣贼子终究没有好下场。然寡人虽恨太叔之凶残，更恨寡人无先见之明，以好心而换来百姓的灾难耳！”说完又以袖试泪，状甚惨痛。在坐众文武早已经哭的哽咽难言，一时间一个原本欢欢喜喜的宴会，给庄公逗引的如治丧一般。

颖考叔看看庄公，兀自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心想这样下去，这宴会也不用进行了，于是离开坐位奏道：“主公在上，听微臣一言。如今太叔之乱已平，百姓虽然连遭荼毒，但所幸并无大面积损伤，因此恢复元气，亦只在两三年间。主公万乘之尊，不宜伤痛过甚。臣请主公止泣，以主持今日之宴。”庄公听了笑道：“爱卿所言极是，是寡人失态了。众位爱卿，你们不必再哭了。寡人今天高兴，却不想说着说着就又牵动衷肠，哭成了这个样子。以后众爱卿定要以太叔为戒，用心办差，不为寡人，亦为郑国万千百姓耳！”众将听了，个个都吓得汗流浃背，连忙都起身跪下道：“微臣等岂敢如太叔等做那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主公在上，臣等愿为主公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庄公微笑虚扶众人道：“尔等虽然说的是真心话，寡人之言亦不谬矣。现在时已过半，众位爱卿尚未进一点酒菜，此皆寡人之过也。众位爱卿可以归席，敬过寡人之后，即可随便享用。”众人连称“不敢”，方才战战兢兢地坐了。随后给庄公敬酒，庄公亦回礼，众人耳听庄公说“各位随喜吧”，这才敢举箸进食。在坐的虽然都早已饿的前胸贴着后背，但素知庄公是个极重小节的人，所以也不敢大吃大嚼，只稍稍的吃一点，把酒沾了沾唇，就都又放下了。

庄公见众人吃的不畅快，知道是自己在场的原故。他本欲让臣子吃的开心点，但是他又怕放纵了这些兵油子，更何况京城防御将士亦未全部到位，卫军又在日夜兼程的赶来，所以也就不以为意。他自己稍微吃些，又喝了三杯酒，才至半饱就把筷子放下了。众人见他停箸，也都停箸。庄公回头洗手，见公孙阏也和原繁曼伯站在身后，就说道：“我知道大家伙有我在场都放不开；我马上要去殿中休息，稍后即来。你和子衿两个，也去席上吃些，然后挨个替寡人敬酒，只不要吃多了就好。我有无忌在身边也就够了。子衿吃完，来换无忌。”三人答应了，公孙阏和原繁下去吃饭劝酒，曼伯护着庄公和柳如烟自去殿中休息。这边自有宫女拣了些饭菜给柳如烟送去。

闭目休息片刻，原繁来换了曼伯。曼伯亦不敢放量吃喝，也吃半饱，就来禀报庄公：“宴会已毕，众臣子都在原地侍候。”庄公这才睁开眼睛。如烟端来香茶，庄公漱了口，着原繁在前面引路，如烟跟随，曼伯在后，又折回原地。此时宴会所剩酒菜已经撤下并打扫干净，原班众将，都分做两班在原地侍立。庄公上前在原位坐下，就吩咐公孙阏把中午拟好的封榜宣读。公孙阏等庄公点头，就在庄公右前方站定，朗声说道：“众臣子听封。”两班众将听了，都跪下静听封赏。公孙阏按榜单读去，念到所封颖考叔的官职时，见上面写道：着即原防守京城南鄙正将军颖考叔为当朝下大夫，太子少傅兼抚远大将军。公孙阏心下忖道：这也就是说，主公想让他与我共掌兵权，但他与我不同的是，他在外，我在内。这不明摆着分我的权吗？他脸色十分难看，心里就如吃个苍蝇似的难受。他心里思忖着，念榜单也就停了下来。原繁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停下，看到众人正跪在地下听封，怕他停顿久了会惹庄公生气，就趁人不备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公孙阏猛然醒觉。他咽了一口唾沫，才把给颖考叔的封赏读出来。下面封赏的官职名单他也没有心思再去细想，照着念了一遍，就只差没有念错了

封赏已毕，众臣子都山呼“千岁”，磕头谢恩。庄公受了礼，方要站起来，却见颖考叔从班中走出，躬身启奏道：“主公封赏，微臣原不该推辞，只是臣以一个边防守将，骤然受此大恩，臣心不安。求主公收回成命，臣万不敢当。”在颖考叔手下效命的众将如王学兵，张小山和刘大川等人，均为颖考叔受到重用而欢喜鼓舞，不想听颖考叔如此说，都十分诧异。在场的众将，素知颖考叔兵法武艺都是上乘，且为人中直，有国士之风，是以无不信服。唯有公孙阏听颖考叔这么说，正中下怀，不由得拿眼看着庄公，恨不能庄公即刻答应颖考叔的要求。不料庄公却道：“子衿也曾只是一个边防副将，然而他受恩之重，也不比爱卿少到哪里去。爱卿何太谦耶？”颖考叔奏道：“原将军与微臣的情形又不相同。当时他冒死给主公送信，在围场又舍命救驾，此次平乱，又立战功。况其随侍君上，更能尽忠守职。又兼公忠廉能，因此受恩隆重，那都是该当的。然微臣才德浅薄，以布衣之身，先被主公倚重，数年之间，升任一方守将，受恩已深矣。而微臣做为南鄙守将，先有劫狱之事，次后又丢守地，平乱时亦未能立下大功，主公不加责罚，微臣已觉万幸。所以微臣不敢受封，再请主公收回成命。”庄公笑道：“且不论爱卿受名师教导，通晓兵法武艺，仅南鄙一战，重挫高将军而未损一兵一卒这一件，举朝文武，概莫能为。子封攻打太叔老巢，爱卿又设计连破南鄙大营和险关‘狭谷’，令子封顺利攻占京城，这是其二。荥阳一战，爱卿及时救驾，与子都子衿酣战太叔，致其败走共城，何云未立‘大功’耶？爱卿不必太过谦虚，否则各位将军都以汝为故做姿态焉。”颖考叔方待说话，却见一军校手拿讣告文书，悄悄向公孙阏耳语一番。公孙阏听了，脸色大变。庄公早已注意到手拿讣告的那个军校，又见公孙阏听了脸色有异，不等他呈上讣告，就一把夺过来拆开看了，尚未看完，庄公已经哭倒在地。众将不禁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祸事。

原来庄公所看的那讣告上书：御赐前平西大将军，内廷侍卫副统领兼当朝下大夫吴琼，于三月三日在国母武姜氏宫中遇害。经查死者系中毒身亡。尸体在其遇害之后第四天被其同门师妹名晏珠者在太后宫中一花树下被发现。掘出尸体之时，其面目被人刻意破坏，头部骨肉分离。因其所佩祭足大夫所授禁宫通行牌及其所佩风雷剑，已确认死者为上述之人。落款签名是当朝上大夫祭足。

众将先前因庄公并未明发廷寄文书，所以除了公孙阏，原繁和曼伯几个知道内情的之外，大多不知讣告所报是谁，更不知道讣告所述之人已被封为当朝大臣。众将之中唯颖考叔因和吴琼有师兄弟关系，乍听如此恶耗，不仅深怜其才，也顾念同门之情，亦不禁失声痛哭。公孙阏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也跟着哭了。众将见庄公和这些位高权重的将军们哭得这样热闹，虽然不明就里，看他们都动了真情，也哭起来。那些宫中男女侍应和城内外百姓，有那等在战乱中死了亲友的，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一时间共城哀声遍地，哭声震天。

原繁等几个受宠的亲信将军，怕庄公连日劳累，再哭坏了身体，因此都婉转规劝庄公。不久颖考叔止了哭声，也哽咽着来劝。众将不敢太过于悲伤，也都止住眼泪。又过了一会，殿中诸人连男女侍应在内，除庄公一人还在痛哭之外，哭声都止住了。庄公方想也止住悲痛，侧耳听殿外城中哭声仍然此起彼伏，又不禁大哭起来。颖考叔连忙派人到殿外及城内外，教说：主公哭声不止，都怪众人引起；倘若各人再不抑制，哭坏了君上金体，一律按欺君之罪论处。命令所到之处，众人都不敢哭了。

庄公坐在虎皮交椅之上，被几个亲信大将军围住劝解，这才渐渐止了哭声。良久他才哽咽着命公孙阏念了讣告。众将这才听出点眉目。等公孙阏念毕，庄公才向众人说道：“你们或许不知道吴琼其人，但你们终究会知道他的事迹的。别的不说，仅他那一手‘风雷剑法’，朝中诸将就无人能及。当今之世，唯有死去的太叔段能与之匹敌。若得子歌在此，寡人何用三上将以敌太叔耶？”众将相顾骇然。颖考叔，公孙阏和原繁三人却都惭愧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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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惜良将儿子绝亲 感忠臣女婢谏主

庄公因死了吴琼，况且封赏众将已毕，所以草草结束宴会，除要随君入朝的臣子之外，就教其余诸将各自奔赴守地。众人再想不到在那么隆重的宴会之末会乐极生悲，也都各各无趣。唯有一些人不十分信庄公之言的，都互相打听吴琼其人其事。后来听说颖考叔和吴琼曾一道学艺，都一起来询问颖考叔。颖考叔所知有限，但对“风雷剑”一说却因是亲眼见过的，所以这一节说的十分详细，至于其它的，也便就自己所知道的大概向众人说了。众将听毕，都各各嗟叹不已。

众人散后，庄公留下颖考叔和公孙阏等，立刻传谕明日起程，限三日返都。又让颖考叔拟旨：国母姜氏，以貌取人，宠溺次子段无度，致令段肆无忌惮，搜刮民膏，聚众造反；忠良遇害，百姓遭灾。恐其不服，着即上大夫祭足把姜氏与段的来往书信等证随此谕一并呈送姜氏。着其即刻离宫，囚禁于颖谷。又立下誓言道：不到黄泉，誓不与姜氏相见。颖考叔拟旨毕，又听了庄公誓言，觉得庄公情绝人伦，有伤德化，就伏地奏道：“姜氏之罪，罪大弥天。然主凶段现已伏法，姜氏亦无能为矣。主公以囚禁之罪降于国母，又立下如此重誓，恐招国人及众诸侯议论。”庄公原本十分孝顺姜氏，但唯其过于孝顺，对姜氏这种荒唐的做法就更为失望。他正值盛怒之际，哪里听进去颖考叔的劝谏？此时见颖考叔犹自替姜氏说话，不禁大怒。他本来面貌就生的不甚协调，此时更是气的五官错位。他双眼冒火，恶狠狠地盯着颖考叔道：“颖考叔，你不要自恃文武双全，又深受寡人倚重，就上鼻子上脸，处处和寡人做对。那姜氏有何才德，受寡人如此敬孝？更可恨者，她身为国母，不知母仪天下，却先绝人伦，残害骨肉，借外国之兵，害本国之民。不为天下女人做标榜，反而做天下所唾弃之人。我没有赐她自尽，已经是对她法外施恩。仅治她小小的一个囚禁之罪，你犹自不平，还敢来替他说情，难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咹？”颖考叔伏地磕头，不敢再言。满殿人等，包括公孙阏在内，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原繁见颖考叔不言，庄公又怒气难平，深怕庄公一怒之下以同坐之罪杀了颖考叔。于是跪下奏道：“主公息怒。据为臣之见，颖将军并非是段的同党，否则早已背叛了主公，何至于现在才为他们母子说情？他口出此言，不过替主公的名声着想。颖将军一片忠心，不仅微臣，主公亦常给臣等说及。。。。。。”他话未说完，庄公就向他摆手道：“你且休言。先跪到一边去。”原繁不敢再言，只好膝行到殿角，伏地跪下。庄公怒犹未息，向颖考叔厉声喝道：“你颖考叔现今年近三十五岁，尚不知如何做臣子之道耶？寡人实话告诉你，你百般皆好，只是性子过直，须知曲者劲，直者脆。要不是寡人知你素来忠心，就似你刚才之言，就是死罪。寡人现已失了吴琼，不愿再失一个忠臣。你且好自为之，否则别怪寡人无情。”说罢拂袖而起，在殿中来回走动，须臾站定，背对颖考叔道：“你死罪虽免，但寡人刚刚给你封赏的官职想是太小，你颖考叔看不上眼，也罢，就依你所求，免去你抚远大将军，当朝下大夫兼太子少傅之职，一并连你京城南鄙正将军也免了，你来时布衣，去时也布衣，这正合天道。但你别想无官一身轻，寡人现在就着你回到颖谷监视姜氏。她若死了，或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寡人连你的母亲一起治罪。只不过君无戏言，你明天还是跟寡人一起回都，先探视了你母亲再说。起去吧！”颖考叔磕头谢恩，起身低头后退而出。庄公身边的人，除原繁素与颖考叔亲厚外，曼伯亦深服颖考叔，他见庄公虽值盛怒，但处置颖考叔显然过重，正想出来替颖考叔说句公道话，见原繁也被庄公骂了，也就不敢开口，只在心中替二人鸣不平。唯有公孙阏深忌颖考叔之才，此时觉得很是称心如愿。

庄公处置了颖考叔，也不理睬原繁，就与柳如烟转身回到内殿去了。公孙阏假惺惺地向原繁说道：“子衿，主公处置颖将军，不仅是你，就连无忌和我，都为他叫屈。只是你想替他说话，也等主公气消了再说。如今主公盛怒之时，我也不敢替你说话了。哎，这是何必呢？”原繁从他读封赏榜单时那一停顿之举就已经知道他嫉妒颖考叔，所以十分鄙视他的人品，此时听他惺惺作态，不禁厌恶的扭过头去，连他的号也不称呼了，口中说道：“多谢公孙将军盛情，小将心领了。”公孙阏听了，也不介意，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曼伯除了干好自己的事儿，别的都不管，即使觉得公孙阏有点过分，也不好说什么。他走到原繁身边安慰道：“主公也是一时情急，子衿也要多替主公想想。你先在这里，等主公气消了，我得空奏请，让主公原谅你的冒失。”原繁感激道：“我也知道主公心里不好受，但我更替颖考叔鸣不平。颖考叔确系我大郑奇才，正如主公的左膀右臂。失去太叔他尚悲痛，失了臂膀他难道就不疼吗？否则吴琼为太后所害，他又干吗那样悲伤呢？我就是不明白。”曼伯被他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想想今夜该自己值班，只好叹息一声，也到内殿去了。

原繁自从五年前送信入都，就一直陪侍在庄公身边，因平时倍受庄公宠爱，从不曾见他发这么大火。此时跪在殿中，觉得似颖考叔那样文德才识俱佳的人也被责罚，更何况也是为了君主，因此深信古人“伴君如伴虎”之论。

不说原繁心里如何感叹，却道庄公在柳如烟的陪侍之下进入内殿之后，心中仍然为颖考叔的直莽感到十分生气。他坐在床沿之上，想找个人发火，看看左右，止有柳如烟在侧。此时灯光之下的柳如烟，更显娇柔妩媚，特别是她那对似戚非戚的柳叶弯眉，和那双如睁似闭有如水雾弥漫的眸子，总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让人观之心动。庄公看得发呆，心中的怒气不觉消去了大半。正怔忡间，却忽见柳如烟在脚旁跪下了，他不知何故，连忙伸手扶起她来，笑问：“爱卿何以突然跪下，寡人似乎并未责怪于你嘛.”柳如烟泣道：“贱妾以残败之身，受主公宠爱，自以为此后有了终身归宿，所以连日庆幸不已。只是据贱妾现在观之，又觉心中似有不妥。请主公赐贱妾留在共城出家，否则也赐贱妾与太叔同坐之罪。太叔英魂不远，此时赐贱妾以死，贱妾之魂想必还追得上太叔。”庄公惊道：“爱卿这是从何说起？寡人初次想临幸你之时，岂不知你是段的人？寡人对内宫嫔妃，只有恩重，却从未有刻薄的。你说观我行止有所不妥，以致你又想反悔，却不知你所指‘不妥’为何事？”柳如烟道：“臣妾常听太叔生前说‘社稷为重，君为轻；黎民为重，官为轻’等语。今上德隆智厚，旷古未有。连太叔那等昏瞆之人尚有此说，主公见地何连太叔亦不如也？”庄公笑道：“这可奇了，你倒是说说看，寡人怎么不以社稷和黎民为重了，又怎么不以君和官为轻了？”柳如烟道：“主公若以社稷为重，就不应重责社稷栋梁之臣；若以黎民为重，就不该申饬黎民父母之主。若以君为轻，就不应在忠臣面前施逞淫威；若以官为轻，就不该在黎民不知原由的情况之下对他们的父母官员大加挞伐。主公所说所做，以臣妾看来都相背相反。如此下去，贤者灰心，百姓失望，不久朝中奸臣便当道，四野百姓就遭殃。届时不唯主公，就连臣妾亦无立身之地。所以臣妾觉得追随主公不妥。此实属女子浅薄之见，仅为自己将来着想，并非为什么国家，君主，官员和百姓而讨主公之厌矣。”庄公大为讶异，盯着柳如烟道：“爱卿此言，寡人闻所未闻。照你这么说，寡人倒什么也不是了？”柳如烟道：“臣妾斗胆妄言，哪敢说君主的不是？”庄公大笑道：“你已经说了，而且说的如此绝妙！太叔啊太叔，你 有如此福份，却不知怜惜，还想什么造反，寡人要有你这么一个女人，别说是一国之君，就是去做天子，寡人也万万不肯。”说罢向殿外喊道：“无忌何在？”

曼伯听唤，连忙进来跪下道：“曼伯在殿外值夜，不知主公唤我何事？”庄公笑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没人在时，不要这些虚礼。难道此刻有剌客要杀寡人，你也这么先跪下请示之后再来救驾吗？”曼伯见庄公高兴，也笑道：“可是此刻别说剌客，就连鬼神也都睡觉了。就算鬼神没有休息，见了主公这么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英明睿智的君主，也断不敢沾上主公的一根汗毛儿。”庄公笑道：“你这么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奉承话了？少扯你娘的臊，好好干你的本职是正经。你马上去外殿去告诉子衿，就说寡人说了，刚才不过是一时之气，让他委屈了。你替寡人向他道个歉，叫他赶紧回去休息。明天是他的班，要是寡人在路上掉根汗毛儿，叫他别想娶寡人的黄鹂。去吧！”曼伯听了大喜，刚想出去，却又回身问道：“启禀主公，颖考叔怎么办？”庄公笑道：“你怎么这么会顺杆子爬？不劳你虑，我自有安排颖考叔之法。”曼伯故意装做不懂，呆着脸道：“怎么安排？官都扒了，还叫他去颖谷监视国母呢！”柳如烟在旁边“哧”地一声笑了。庄公也笑道：“我说有安排，就有安排，寡人的深意，你懂什么？横竖不叫你们失望就是了。你还在这里罗嗦什么？快去！快去！”曼伯从来没有见过庄公这么和蔼过，听他这么说，想必颖考叔也没有什么大碍了，于是也不再问，欢天喜地的去殿外向原繁传旨去了。

春秋时期大臣治丧，周礼明确规定是五天，此外天子是十五天，国君是七天，百姓是三天。庄公因急于赶回荥阳见吴琼最后一面，因此限从征将士三天内赶回京都。君臣仆役一行五万余人，都餐风露宿，星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第三天的早上回到了京都荥阳。此时当朝国母武姜氏已经接到祭足送来的庄公旨意，并看了随谕而到的自己与段的几封绝密信件。她羞愧难当，自觉也无颜见庄公之面，于是即刻收拾出宫，往颖谷而去不提。

庄公即到京都，不及回宫，就急往吴琼停灵的原繁之府而来。原来吴琼在太后姜氏宫中未暴露身份之前，和黄鹂（原宫女刘琳）之母情同母子，曾于姜氏面前多次周全。他被发现遇害之后，因在都城没有府第，所以黄鹂的母亲刘王氏就和祭足商议，又把决定奏请了世子忽之后，就把他的灵柩停放于未来女婿原繁的府中。黄鹂本与杜鹃（原宫女小桃，和吴琼是兄妹）情同姐妹，当然也没有异议。庄公来到原繁府中，见吴琼停灵于大院之中，祭足的家将晏海清正在张罗诸多事宜，忙的团团乱转。晏珠，杜鹃和黄鹂也披麻戴孝，在吴琼的棺前守灵。庄公不及细看，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一头扑在吴琼的灵柩之上大哭起来。晏珠等三人不防，倒给他吓了一跳。晏海清见庄公亲自驾临哭灵，连忙教人端来一把椅子扶庄公坐了，自与一众人等跪下行礼。庄公也不回礼，就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稍后祭足也闻讯赶来。众人陪着哭了一会，祭足和公孙阏等都上前劝解。庄公略略止住了哭声，就命人揭开棺盖。往里看时，吴琼脸上蒙了一块龙凤白帕，绣工精良，不知是出自哪位姑娘之手。庄公揭开白帕，往吴琼脸上看时，只见他头部仅剩一具头骨，上面刀斧痕迹犹自历历在目，让人触目惊心。庄公又气又恨又悔又痛，不由得又哭起来。众人又劝，庄公只是不理，抚着棺朩，语无伦次地哭道：“子歌啊，都是寡人害了你，我悔不当初就准了你的要求，都是寡人害了你啊。”晏珠起初还深恨姜氏，几天以来不是祭足竭力阻拦，早已经把姜氏碎尸万段了。她之前从未见过庄公，此刻忽见一个丑陋的青年男人被众人蜂拥而来，穿着打扮很是华贵，又见众人对他执礼甚恭，就断定他是庄公无异，不由得又把怨恨姜氏之心又转移到他的身上。此刻见他哭的声咽气嘶，哀痛欲绝，也不禁被他的真诚所打动，把一腔怨气也化的十去七八。

正在痛哭的庄公那里想到晏珠心中此刻发生的变化？他心中早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乱世之中，正是用人之际，偶因自己疏忽，失去了这么一员猛将，无异于是去已一条膀臂，因此哭的格外伤心。众人不知就里，还以为他真的是出自真心为君臣之情而哭，竟没有想到他与吴琼也不过仅有一面之缘而已，哪里谈的上是心腹手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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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一度离别会旧友 十里长亭送兄长

遵庄公之命，颖考叔陪吊完吴琼之后，就被批准回到庄公赐给他的府第，见到了他的母亲颖张氏。母子二人十年未见，见面时不禁抱头痛哭。颖考叔眼见好友冤死，官场上又不如意，因此哭的格外伤心。颖张氏知道儿子最孝，只把他的哀哭当做思念之故，因此并未十分在意，只是陪着哭了又哭。颖考叔怕老人家哭坏了身子，因此不敢尽情，所以哭了一会，也就含悲忍痛，反过来劝他母亲。

至晚间，颖考叔亲自下厨给母亲做了她最喜爱吃的青菜烧豆腐等几样小菜，老人家许久没有吃到家乡的食物风味，因此十分高兴。她知道儿子善饮，在军中又多不能饮酒，因此让仆役打来好酒，好为儿子接风洗尘。颖考叔为了让母亲开心，少不得也陪着母亲吃了几杯。席间，老太太问颖考叔在外带兵的事，颖考叔不惯撒谎，就将自己到廪延以来所经历的事一一告诉母亲。老太太听到晏珠一节，微微笑了。及至又听到庄公发怒一节，她又皱起了眉头。她是上年纪的人，一生见多识广，虽然不明白庄公为什么那样做，却知他必有深意。因此安慰儿子道：“官场凶险，这你是早知道了的。只是这次君上虽贬了你的官，好象却并没有恶意。你做的并没有错，我很支持你。”一语未了，就听窗外哈哈一笑道：“老人家猜的没错！主公乃圣明之君，断不会残害忠良。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错，只是劝谏的时机不成熟罢了。”语音刚落，就见门外进来一人，头戴青巾，身穿青袍，脚登青布鞋，浑身上下一身青，衬着白面黑须，更觉丰神潇洒，爽然悦目。颖考叔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迎出。

此人名叫叔詹，乃是颖谷有名的贤士。十年前因慕颖考叔之名，因此交好。他进来先拜见了老人，又与颖考叔以兄弟之礼见了，然后分宾主落坐。老太太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叔詹来了几次说要见你，及至你回来，我却把这事忘了。”叔詹也笑道：“老太太不必自责。考叔也是刚刚回来，当然也要尽尽做儿子的孝心。叔詹不肖，岂敢以兄弟之情而夺天伦之爱乎？”

颖张氏又向考叔说起近来多承叔詹照料，考叔于是避席而出，欲行跪礼谢之。叔詹连忙扶起道：“折煞我了。哥哥快休行此大礼。自古只有弟弟给哥哥行礼，却哪有哥哥给弟弟行礼的？兄弟我生受不起。快请起来。”颖张氏却道：“话不是这样说。他往常为国事操劳，远在千里之外，欲孝而不得。你代他行孝，正是我们的恩人，连我也跪得，偏他跪不得？先生若在推辞，老身也要跪了。”说罢就要跪下，慌得叔詹连忙搀起，只好也跪下来与考叔还礼。

兄弟二人礼毕，重新落坐。颖张氏说道：“你们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我老了，身子骨儿搁不住，坐这会子骨头疼。我进去歇息一下，你们慢慢聊。”叔詹忙站起来相送。颖考叔刚要起身搀扶，却见旁边走过来一个丫头说道：“老爷请留步。让奴婢送老太太进去吧。”语音婉转，声调甜美，听之让人心动。颖考叔自回到家中以来，尚未能熟悉这些仆役。此时见这个丫头十分灵俐，不禁多看了几眼。只见她虽着下人素衣，却也身姿苗条，容貌清丽。颖张氏听那丫头如此说，点头笑道：“如此甚好。”说罢扶着那个丫头的肩膀一径去了。

这里兄弟二人重新坐下，备叙寒温，各自说些十年来的经历与遭遇。颖考叔听说叔詹十年未仕，备感惋惜地道：“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你身怀治国安邦之策，却怀才不遇，真是令人扼腕。只是为兄却不明白，当今君上乃是圣明之君，你为何不去求见？”叔詹笑道：“非我不去求见，奈主公不肯见耳？”颖考叔讶异道：“不会吧！主公思贤若渴，怎会不肯见你？不会有人从中阻挠吧？若如此，朝中祭足大夫至贤，你也可以找他商议嘛。”叔詹道：“倒也没有人横加阻拦。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但这却是事实。至于求人，除了你颖考叔，别人的情我还不愿意去领。”颖考叔叹道：“我若在野，必奏请主公用你。可惜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叔詹道：“这跟你没有关系。想主公自继位以来，只重武功，却忽略文事。征伐太叔时赋税又收的过重，加之太叔段谋反期间横征暴敛，强取豪夺，以致百姓十停里有七停衣食不继，生计维艰。我叔詹虽不才，更不稀罕这功名利禄，然见百姓如此惨状，任我是铁石心肠，又怎忍心坐视不理？可叹主公一口一个‘民为国之本’，却着实没有重视民生。如果当初文武并进，那么也只需要二三年的时间就可恢复元气。或者先文后武，那么此刻也只需略加休整。使百姓多受若干年之苦，此皆主公重武轻文之过也！”说毕不觉泪下。

颖考叔听了，起身抬脚就走。叔詹连忙拦住他道：“你往哪里去？”考叔道：“我去见主公，奏请他见你。”叔詹道：“可是你这脾气又来了。刚才还说‘自身难保’，这会却又去碰钉子”。颖考叔踌躇道：“不仅是你，这一路行来都是哀鸿遍野，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叔詹笑道：“你就是这一点不好。虽说现在民生凋蔽，正需能臣治理。但你这一身布衣去了，说话哪有一点分量？再说也不知主公的气是消了还是没消，你这直厥厥的一去，焉知是祸是福？虽然是为百姓，也要等时机成熟了方可。目前最重要不是我，而是你。”

听说叔詹说到自己，颖考叔不禁颓然坐下道：“我？算了吧！要不是我素来忠心，恐怕这脑袋早已经搬家了，此刻哪还有机会和你一起闲坐喝酒？我只一事不明：主公既然把我一撸到底，为什么不放我去，却把姜氏这么大的事交给我管？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叔詹拍手道：“着呀，玄机也就在这里。我只要问你一个问题，真相也就不难大白了。”颖考叔忙道：“什么问题？你且问来。”叔詹问道：“在贬官之前，主公是否封你做抚远大将军，当朝下大夫并太子少傅之职？”颖考叔点头道：“是的。可我觉得名实不符，因此竭力推辞。”叔詹道：“可是因为讣告之事，你却没有推辞掉。这确实来的太巧了些。要知道，你所授之职，权力之大，朝中也仅有公孙阏，公子吕和祭足三人可以比肩。他故然要在人前做的好看，封了你却又不十分情愿。原想你一定会推辞的，再说他也深知公孙阏嫉贤妒能，更何况你分了他手中的兵权？如若不是子歌死讯，你推辞掉也就罢了，可偏偏凑巧的是你没能推辞掉。他因此耿耿于怀，自然会寻机贬去你的官职。可巧你又直言犯谏，虽说他是一时之怒，但他却故意了夸大了你的罪过。此举对他有三种好处：其一，借机贬去你的官职；其二，也让别人看看君主之权的威势；其三，做给公孙阏一班小人看。由此可见，主公心机之深沉，乃亘古而未有者。但是这样对你也有好处！”颖考叔诧异道：“好处？这么说，这次贬官是福不是祸了？”叔詹笑道：“正是。如果你现在没有被贬，将来稍有不慎，恐怕就不止是贬官这么简单了。因此主公此举，也未尝没有保护你的意思。他要真的贬你，何不一撸到底，赶你回封地完事，何必又把姜氏这么大一个人物交给你来看管？还不是怕一班溜须拍马的人趁机暗中杀了姜氏好象他缴功，而使他背上杀弟害母的千古骂名吗？这又是一石二鸟之计。”

叔詹这一番剖析，令颖考叔心中豁然开朗。他感叹庄公的奸雄之余，对叔詹的才智更加敬服，于是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在这个官场上厮混。只恨我此刻退不能退，进不能进。这可怎么办都才好？”叔詹拈须笑道：“兄长想退，此刻是万万不能了，但说要进，却也未尝不可。”颖考叔急道：“好兄弟，就不要只和我打哑谜儿。你倒是说说，我现在怎样才能进？”叔詹伸出一个手指头，目视颖考叔道：“一个字，等。”颖考叔知道，叔詹说的这个“等”字大有玄机，于是问道：“怎么个‘等’法？”叔詹道：“主公现在对姜氏的态度，外人看来是惩罚为主，殊不知他也正在两难当中。杀不得，孝又不得，就是囚禁，亦不是常法。他本身又是个孝子，因此早晚都会有后悔的那一个天。我们只要把握住那一刻，不仅能全他的孝道，也能让你官复原职。到时候民生凋零的情势在眼前，主公又是个明君，只要你一句话，用我也就不难了。什么官都做的，止有抚远大将军一职做不得，否则，兄长便祸不远矣。”颖考叔笑道：“按说我勉力去做，倒也还称职。只是我并不稀罕这个大将军，也犯不着与子都那小子争风吃醋。如果可以，哪怕只做一个下大夫，我一样能干的有声有色。倒是你，可惜却把才屈了的。”叔詹一笑道：“是金子总会闪光，除非永不见天日。然虽说是等待时机，我们却不可只是闲坐。我有一计，可以试探主公。”颖考叔忙问：“何计？”叔詹道：“你去廪延之后，令堂一直都是主公恩奍。如今你于去颖谷之时，借口不舍老母，要把老太太接回去。他性至孝，必会有所触动。再者你也尽量摆出一幅永不入仕的样子，他必心疑。如此，只要朝中无事，他必会借口到颖谷探视于你，顺便打听姜氏之事。届时就看你的了。”颖考叔听罢大喜。兄弟二人直谈到二更天，方才抵足而眠。

第二天朝罢，颖考叔果然去叩宫门求见，只说：“因回颖谷，一来辞行，二来奏请主公准许接母亲回家奉奍。”庄公听了，先是不语，思索了一会儿，便点头应允了。考叔回去收拾车驾行礼。次日一早便上马启程。原繁，祭足和王学兵及一干手下，都赶来相送。曼伯因值班，因此不能前来，只遣人送了个别帖。公孙阏心中遂意，只推夜班太累，自然也没有来。颖考叔反而觉得不见面最好，见了反而又要虚与委蛇，因此并不在意。

车驾行至十里长亭，原繁等置酒与颖考叔送行。祭足因要巡城，因此饮了几杯，就先回去了。原繁自考叔回都以后，事情杂乱，又兼时日太短，因此两人一直未能推心置腹，促膝相谈。他心中纵有万语千言，却只说不出口，唯有殷勤劝酒而已。考叔知他不舍，心中感动，于是也酒到杯干。好容易有了些别意，扭头却见王学兵在旁，既不敬酒，也不道别，于是向他说道：“天色不早，你我也对饮三杯，然后你就随原将军回去吧。我也就好走了。”不料王学兵却伏地大哭道：“小将不才，愿随颖兄而去。适才不敬兄长，实不欲相离也。”颖考叔嗔道：“真是胡闹！你乃是有君命在身的人，与我的情形又不相同。岂能说走就走？”王学兵哭道：“将军走了，让我依傍何人？我也不稀罕这劳什子副将，只愿与兄长一道，侍候到老太太归西，然后就做个锄地农夫，也强如受人的夹板气。”原繁在旁，也不禁潸然泪下，扶起他道：“我观王将军也是一员猛将，男子汉大丈夫，何言要‘依傍’他人哉？你须得自立，将来才能有大成就。”颖考叔笑谓王学兵道：“可不就是这话？你从此要改了这毛病！”又向原繁笑道：“子衿或许不知道，他这人素来柔弱，须得我在他身旁，他才觉胆壮。”原繁深感诧异，问王学兵道：“考叔此言，实耶，虚耶？”王学兵也试泪笑道：“一点不假。”原繁奇道：“然则为何？”王学兵道：“兄长至公无私，我虽怕死，但岂敢贪生？”原繁默然沉思，良久方才点头叹道：“此话听似荒谬，然深究之下，竟大有其理。即如此，王将军乃是朝中之人，恐怕此时沿不能归野。不如我回去奏请主公，让你跟我如何？”颖考叔喜道：“如此甚好。”又催王学兵道：“还不快谢原将军？”王学兵亦知原繁与考叔素来亲厚，有手足兄弟之情谊，于是欣然领命，跪下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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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情痴女追车问情 贤明君开路纳贤

别了原繁等人，颖考叔就护住颖张氏车驾，缓缓向颖谷而行。尚未行得五十里，忽听背后马蹄声甚疾。考叔叫停住车驾，自己回头拦在车驾之后。望那来人时，却见是一个白衣女子，骑一匹枣红马往这边驰来。那白衣女子在马上衣袂飘飘，风尘之中，更显出尘脱俗。颖考叔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字。正不知又是哪一个草莽英雄，那女子却早已经来到面前，她只用手一勒缰绳，那马就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生生的停住了脚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晏珠。颖考叔大喜过望，连忙迎上来时，却见她跳下马，朝车驾走去。时值颖张氏见车马不行，就让那天搀扶自己的丫头掀开车帘往外探视。

晏珠见了颖张氏，便弯腰行礼，口称：“老太太，你也不等等侄女，就一声不响的走了。让我一阵好赶。”颖张氏在吴琼的葬礼之上曾经见过晏珠，见这孩子不仅容貌美艳，而且本领高强，心中早已十分喜欢。想到自己的儿子将近中年仍未娶妻，于是心中就存了念想。只是如今儿子已经贬官，又被遣回原籍，自觉配不上人家孩子。有这一层原因，即使是走时想知会一下，也觉不好意思。因此也就没有告诉她回原籍的事。此刻见到晏珠，她心中自是欢喜，于是从车里伸手抚摩着晏珠的头发道：“我的儿，大热天的，亏你还赶来。你这么一个女孩儿，可别中了暑。”晏珠一甩头发道：“我哪有那样柔弱？往常我四海为家，也不觉得有多辛苦，这小小的暑热又怕什么？”颖张氏道：“虽如此说，到底是女孩儿家，更要善加保养。”晏珠听了，不觉掉下泪来。她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他老人家把自己捡了来。从自己懂事以来，天天练习武艺，虽有师父宠溺，毕竟当不了母受。后来自己又纵横江湖，飘零四海，一年四季，风霜刀剑，早觉孤独无助。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值春心萌动，情窦初开的时节，此来虽然是追颖考叔的，但突然被一个老人这么疼顾，禁不住也心酸起来。

颖考叔不知晏珠为何不愿理他，正在纳闷，忽见晏珠此时哭的如梨花带雨似的楚楚可怜，不禁大为惊艳。晏珠此时也不理他，只凭着颖张氏抚摩爱惜，一任泪水长流。忽然，晏珠看道车中有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形容标致，举止温柔，不禁脸色大变。她本欲回头和颖考叔说话，此时却绝了这个念头，供手与颖张氏草草一别，扭头就走。颖考叔不知何故，急忙上前拦住她道：“晏珠师妹，廪延一别，前日方见，为兄不胜思念之至。”晏珠冷冷地道：“小妹不才，让师兄费心了。”颖考叔讶异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冷淡？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惹你生气了？”晏珠道：“这话好笑！你做的并无不妥，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是我什么人呢？自从师兄死了之后，除了师父他老人家之外，我就什么亲人也没有了。”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颖考叔生平有个缺点，就是不怕女孩子笑，最怕人女孩子哭。面对着眼前这个哭的抽抽噎噎的女孩儿，他怎么也无法把她与在廪延大营里所认识的那个晏珠联系起来。

晏珠风颖考叔没有一句温存的话，站在那里只是发呆，不禁更加生气。欲待夺路而走，无奈不知道与颖张氏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子是颖考叔的什么人，就这么走了也实在不甘心。因此她也不理会颖考叔独自在那儿心中发急，只拿眼睛看着颖张氏的车驾。颖考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极目所至，唯有一辆母亲所乘的马车。颖考叔毕竟年纪已长，更兼思维灵活，此时见晏珠只顾看着母亲身后的那个丫环，突然心有灵犀，豁然明白晏珠不理睬自己的原因了。他知道晏珠也喜欢他，心中便十分欢喜。

原来颖考叔自从在廪延大营见到晏珠以后，被她的英姿丰采所折服，心中早已经把她当成了红颜知己。他只怕晏珠未必会心中有他，因此不敢造次，只把她当做一个亲密朋友看。然而自见面以来，先是朋友，后是师兄妹，如今忽然又变成了恋人，真是惊喜一件赶着一件，叫他焉得不喜？颖考叔激动之余，忘情地一把抓住晏珠的手，盯着她的眸子小声说道：“那只是一个丫环，现在我连他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晏珠听了心花怒放，但随后又羞红了脸，甩手道：“谁又让你解释了？她是不是丫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来辞老太太的。至于你，我承认你是我师兄，你就是；不承认，你就什么也不是。”晏珠心中郁结即解，就又恢复了顽皮可爱的样子，把头一扭，假装生气。颖考叔又爱又恨，一时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颖考叔与晏珠的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被颖张氏看在眼里。她早已经看出晏珠对儿子有意思，也早明白晏珠忽然生气的原因，心中虽然着急，却只帮不上忙，此时忽见晏珠回嗔做喜，心中也十分高兴。此刻见儿子扎煞着手无言以对，自己少不得替他哄一哄。想毕她向晏珠招手道：“小晏子，你过来，别在大毒日头底下站着，看中暑。”晏珠听唤，身子轻盈的象只白色的蝴蝶，翩然飞至颖张氏的身边，扒着车窗问：“老太太，您唤我有事呢？”颖张氏笑道：“没有什么事，只是怕你晒着。你到车上来，我们娘儿俩个说话儿。”晏珠听了，把缰绳扔给颖考叔，上车坐在颖张氏身边。

马车上放置的一大盆冰，此刻尚未完全化完，因此比外面要凉爽的多。颖张氏等晏珠坐好了，就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看，口中一长一短的问她多大了，父母呢，家里还有什么人等。晏珠口中回答着，也拿眼细细的看那个坐在颖张氏另一边的那个丫环。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子温柔标致，观之可亲。兼之刚才知道了她只是个丫环，心里对她的敌意不觉消去五分。颖张氏见晏珠只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丫环，就笑着把这个丫环的身世讲给她听。颖考叔牵着晏珠的枣红马，在乌龙马背上一纵一纵的，边走边听她们娘儿俩个说话儿。直到此时此刻，颖考叔才知道晏珠的身世是那么凄苦，不禁默然神伤。正在发呆，又听母亲说那个丫环的身世，于是赶紧竖起耳朵细听。原来这个丫环是邾国人，名叫红杏。她父母兄弟都在宋国与邾国的征战中死了，所以就一个人流浪到郑国。不巧又逢郑国太叔做乱，平常百姓都衣食短缺，哪有食物给一个讨饭的丫头？因此她就饿倒在颖考叔的门前。是颖张氏把她救起，知她无依无靠，就留在身边做了丫环。颖考叔听了，亦不禁深为叹息。

颖张氏深喜晏珠，就问她道：“我说小晏子，你和我一起回颖谷好不好？”原来晏珠此行不仅止为给颖张氏母子送行，还奉了当朝大夫祭足的密令，要她和颖考叔一道去颖谷“监管”国母，名为看管，实为保护。晏珠虽然怨恨武姜，但师父临别时曾一再叮嘱她要听从祭足的安排。当她听了祭足的吩咐，心中虽然不免遗憾，也只得按住性子服从祭足的命令。此时听颖张氏这么说，心想不仅可以领受任务，也能和考叔长相厮守，正好一举两得，哪有不同意之理？于是欣然说道：“好哇，老太太不嫌弃我，我就跟您回去”。颖张氏大喜，颖考叔心下自然也十分高兴。只是他心中尚不明白，为什么庄公会派一个憎恨武姜的人来保护她。其实不仅是他，就连祭足也不大明白庄公此举的用意。饶是祭足足智多谋，再也想不到庄公有意撮合颖考叔与晏珠两人。至于为何派晏珠这个姜氏的个仇人去保护她，乃是庄公深知晏珠虽然恨不得立刻杀了姜氏，然而却能顾全大局，再说又有颖考叔在旁，所以他并不为此事担心。

晏珠好动，在车中坐了一会，因嫌太挤，遂从车中钻出，仍然骑马而行。她一会并马与颖考叔说笑，一会在车驾前后左右奔驰，一会拿石子掷打天上的飞鸟，一会又掐路边的野花戴在头上，竟无片刻安宁。颖张氏母子喜她天真顽皮，就连红杏也被她逗着说了好多的话。因此四人一路行来，都不曾觉得寂寞。

庄公回到荥阳之前，一度对姜氏十分怨愤，恨不得她立时自尽了才称心。然而等回到荥阳之后，眼中不见了姜氏，便又得心中空落落的。他本身是个孝子，此时欲孝不能，心中也就有了些悔意。然而他誓也发了，人也囚了，再想收回已不可能。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处理姜氏一事毛燥了些。

回到荥阳不久，公子吕就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文书，公文上说：公孙滑在距京城两百里处就得到了太叔段兵败自杀的消息，已经仓惶逃回卫国去了。卫国之兵没有主使，也业已退回。庄公看了公文，为之悬了许多天的心才放下来。他颁下旨意，重赏公子吕，让他和其弟公子元一起驻守京城；又命高渠弥率兵在制邑驻扎，一边协助制邑守将公孙获守关，一面扼制卫军通往中原的道路。至此，郑国军事方面暂时无虞。

庄公尚未及喘口气，民生却又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原来先前太叔段为谋反，几乎把个富甲天下的京城给倒腾空了，加之征伐太叔段之时，税又收的过重，因此战后举国百姓，十停里倒有七停缺吃少穿。尽管庄公带头号令百官节衣缩食，又一再减免赋税，百姓们仍然生计艰难。可巧天公亦不做美，从去年年末到今年八月份，连月干旱，竟没有下一场透雨。国家出钱购买的种子没能出芽，就干旱而死了。一时郑国饥民遍野，盗贼蜂起。四方急报奏来，庄公连忙颁下旨意：各地官员只许抚慰招安，不准强行弹压。祭天无果。庄公又派祭足为四方巡抚使，到全国各地抚慰招安。争奈患已养成，饶是祭足多智，因不善于治理民政，直累到吐血，按住这头却又起了那头。不久祭足病重，不能理事，庄公只好把他招回荥阳养病，又把原繁、鄃敬轩以及那些当初反对征讨太叔段的几位大臣也派了出去。公子吕和原繁办差倒十分尽心，他们到了所辖之地，民变渐渐平复。可是当初那几个反对庄公的大臣却趁机在外散布流言，说庄公杀弟囚母淫媳，罪恶滔天。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也跟着起哄，以致群起攻击府衙，杀害朝廷命官，强抢库府钱粮的事时有发生。各地官员不敢镇压，慢慢的遂成星火燎原之势。庄公为此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坐不安席。

一日早朝，庄公和诸在朝大臣商议平息民变的事无果，心情郁闷，就来后宫闲坐。时柳如烟已被封为贤德妃，位居元妃邓曼之后，次妃雍姞之前，称为正妃。邓曼为庄公生世子忽，为人贤德；雍姞为庄公生次子突，也是一个贤德之人。两人闻知庄公宠爱如烟，并不嫉妒，反而互相走动，情甚亲厚。当时庄公踱至正妃宫中，正碰上邓曼和雍姞也在这里。三人见庄公脸色忧郁，知道他为民变的事烦恼，都不敢说笑，只拿话来宽慰他。庄公愁眉苦脸地道：“寡人一向爱民如子，何期百姓如此对我耶？寡人实在是想不通！”邓曼和雍姞不敢说话，柳如烟却道：“主公不必过于忧虑。据臣妾看来，造反的百姓毕竟是少数，其实大多数的百姓都是十分知礼的。就是那些造反的百姓，也多有不明真相之人。”庄公道：“话虽如此，然民变怎不见减，反而会愈演愈烈呢？更可恨者，我派出的那几个反对派不解寡人让他们立功赎罪的良苦用心，还每每造谣盅惑民心。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他们杀了，此时倒还省心。”邓曼道：“正是，象这种乱臣贼子，早该杀掉，如今也就没有这些后患。”雍姞也道：“主公现在把他们招回杀掉，也未尝不可呀。”庄公摇头道：“此时却不能杀。”二妃齐声问道：“为什么？”庄公叹道：“此时若杀他们，恐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再说杀弟囚母淫媳，这三宗罪哪一个是好听的？寡人现在若杀他们，不就等于明摆着承认了吗？”柳如烟道：“他们不会全部都是造谣的人，恐怕其中有一二人借大家之名故意生事也未可知。”庄公听如烟说话，处处不敢自专，却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心中愁闷不禁解了三二分去，于是向如烟问道：“爱妃，你一向深有见识，你说说，寡人现在应该怎样做才能平息这次民变。”如烟陪笑道：“主公曾有命：后宫嫔妃不得言政。朝中那么多大臣都束手无策，我们一届女流，又能有什么见识？”庄公笑道：“寡人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不过你若说出个好主意出来，寡人以后准许你们向寡人进言，只要不插手政事，寡人不仅不会问罪，有功还要赏的。”

柳如烟听庄公愿意广开言路，心中兴奋，就说道：“即如此，恕臣妾冒失。主公何不下旨招回颖考叔呢？他是个贤良之臣，在民众中又有声望。或许他有办法平息民变。”一句话提醒了庄公。庄公激动地握着如烟的手道：“寡人湖涂，怎么就把这么个大贤给忘了？亏你提起，今天且住，改日寡人重重有赏。”说毕急急的出殿去了。

庄公出殿之后就吩咐公孙阏安排车辇，左右除了公孙阏和曼伯，仅带四十名侍卫，于黄昏时分出都城东门，向颖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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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忠孝臣子献鸮鸟 贤明国士陈大计

回到封地颖谷，颖考叔安顿好母亲以后，就连忙到囚禁姜氏之所探视。因见姜氏囚所简陋，饮食粗鄙，衣衫也不周整，于是就对陪同的当地官员道：“墙倒众人推，姜氏虽然获罪，但仍然是国母，你们不该这样对她。”那地方官陪笑道：“颖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连月干旱，百姓都缺吃少穿，那还有衣食给一个有罪之人？我们没有把她饿死，已经是尽了力了。”颖考叔正色道：“你们是有你们的难处，不过从现在开始，姜氏归我看管。”说罢把庄公颁布的公文给那官员看。那地方官本来正愁不知怎样处理这个烫手山芋，此时见有人来接任，从此乐得清闲，哪有不从的理？看完公文，只说了一句“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来找下官”，就退出去了。

颖考叔不再理会那地方官，命狱吏开了囚锁，弯腰进了牢房，朝着姜氏行参拜国母的大礼。姜氏原本生还无望，此时还以为颖考叔奉了庄公之命来杀她。她先前虽然杀人无数，但是今天轮到自己被杀，却害怕的要死。姜氏见颖考叔参拜下去，急忙把他扶起来道：“颖将军，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寤生要你来杀我？”颖考叔又好气又好笑，对答道：“主公并没有叫我来杀你，我此来是奉命保护你的。”姜氏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这不可能！”颖考叔再次把公文拿出来道：“不信你可以看这个。”姜氏一把抢过去看了，却见公文上写“看管”字样，她突然咯咯笑道：“颖考叔，你竟然还在骗我。什么看管？是囚禁！”颖考叔忙道：“先前主公说的是囚禁，可现在却是‘看管’，又命我来暗中保护你，可见主公非但不想杀你，反而有些后悔之意了。”姜氏一愣，随即颓然坐下道：“没有用，即使他不想杀我，我却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再说他已经发了毒誓，又怎能收回？没有用，没有用的！”颖考叔见姜氏颇有悔过的意思，心中也不禁十分欢喜。他原本就有周全庄公母子天伦之意，此时见姜氏如此，倘若让她知已之罪，那么自己行事就又好办些，因此就故意问道：“太后可知现在百姓生活如何？”姜氏摇头道：“不知。”颖考叔道：“现在百姓少衣少食，流离失所，卖儿当女，哀声遍地。”姜氏惊奇道：“我未被囚禁时，百姓尚可勉强过得。何至于仅半年之间，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颖考叔道：“太叔征敛太过，主公征讨太叔时赋税过重，又加上连月干旱，所以现在蓬高过人，民不聊生。”姜氏沉吟良久，方才叹道：“百姓之难，我之过也！”颖考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果太后真心悔过，考叔有办法全你们母子骨肉之情。”姜氏喜道：“人都说你有友孝之名，果不虚矣。果真你能周全我们母子，老身感激无地！”说毕就要下拜。颖考叔连忙扶起道：“国母如此，苍生之幸，社稷之福也。考叔当尽绵薄之力。”当下就又把地方官叫来，吩咐他用官轿把姜氏接到自己府中恩奍。地方官见颖考叔虽然白身，但却领有君命，又因他是替自己接下这份弄不好要掉脑袋的任务，所以凡有所求，无不从命。

看管姜氏，事关重大，颖考叔除了和当地官员要兵加强姜氏的防御之外，又亲自和晏珠分两班轮流值守。不防那公孙阏错会了庄公之意，为向庄公取宠，竟欲派杀手杀掉姜氏。庄公心中虽然愤怒，却直不好明言，唯有密令颖考叔与晏珠小心防备。那些杀手见颖考叔防犯严密，不敢下手。后被公孙阏催逼甚急，几次孤注一掷，都被颖考叔设计破除。这些亡命之徒一怒之下，就把颖考叔的母亲和叔詹劫了去，妄图以颖张氏为条件来换姜氏。颖考叔虽然至孝至友，却也不敢拿姜氏去换。晏珠自出江湖以来，何曾吃过这种大亏？恨得好她火星乱迸，双脚直跳，一迭连声地要去找那些杀手拼命。颖考叔一则担心她盛怒中会出事，二则也怕分了势，反而会给那些贼子以可趁之机，于是便约束晏珠，不让她冒然行事。还好晏珠自从与颖考叔确立了感情，知道他处处为自己好，所以凡事都还能奈得住性子。约束住了晏珠，颖考叔就一边加强对姜氏的防卫，一边暗中访查母亲和叔詹的下落。

正无头绪，忽见庄公素服来访，颖考叔连忙接驾。见了庄公，颖考叔伏地大哭道：“草民遵圣命看管国母，不敢稍有懈怠。却不意被草寇屡次欲行打劫，虽被草民一一破了。怎奈这些不法之徒把草民的母亲和好友劫去，至今下落不明。请求主公为草民做主。”庄公听了，急忙抚慰道：“寡人素知爱卿忠孝，所以派你来当此大任。你即不失我望，我岂肯不全你孝友之心？寡人定当为你寻回老太太和你朋友。”说罢回头怒视公孙阏道：“公孙子都，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访查颖张氏和叔詹！”公孙阏心中有鬼，见庄公发怒，才知道原来这一着走错了，吓的连忙答应一声，就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了。

当晚子时，颖张氏和叔詹就被公孙阏带回颖府。颖考叔与晏珠各各欢喜。庄公见二人毫发无损，略觉放心；又见他们母慈子孝，不禁也想起姜氏来，于是长叹一声：“爱卿如今乃是布衣。布衣有母，尚可奉养，而寡人贵为一方诸侯，母亲近在咫尺，却不能近前略尽人子之心！”在座诸人中公孙阏听了心中暗愧，颖考叔沉思不语，叔詹则拈须微笑，其余人等，皆不敢答话。

次日一早，颖考叔就设宴为庄公接风。庄公见餐桌上只有几蝶青菜，不仅无酒，他深为讶异道：“颖爱卿，我记得你回此地的时候，寡人曾多有赏赐，今虽国计维艰，然何至于清淡至此耶？”颖考叔正待回答，旁边晏珠却没好气地道：“百姓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师兄把你赠的大部分财物都用来赈济灾民了。还有小部分，也都做为供应国母之资了，哪还有钱买酒买肉？你现在有吃的就不错了，还在那里挑三拣四！”庄公听了惭愧无地。公孙阏怒道：“晏姑娘，你竟敢用 ‘你’称呼主公，你可知道在跟谁说话？”晏珠也怒目而视道：“如今他的江山尚且不保，还在称孤道寡。想他无道，都是你这起子奸臣害的。我如今先替他杀了你这个奸臣，然后再听他发落不迟。”说罢抽剑就要和公孙阏拼命。颖考叔连忙喝住，又命她给庄公磕头谢罪。晏珠不肯，颖考叔气得上来给她一个嘴巴子。叔詹一直在旁边不语，此时见场面难以收拾，急忙发话道：“晏姑娘年少无礼，幸亏主公赦你无罪。还不快走？”晏珠捂住脸，不恨颖考叔，却死盯公孙阏一眼，把脚一跺，哭着跑出去了。

庄公被晏珠抢白一顿，脸上兀自一红一白的不是颜色。颖考叔跪下磕头奏道：“师妹年少无知，冲撞了主公，肯请主公让考叔代罪。”庄公挥手道：“罢了，寡人有错在先，又怎能假罪于他人哉。寡人如欲治晏姑娘之罪，则天下可治罪之人多矣。爱卿快快请起。”颖考叔谢恩。庄公又命赐坐。等颖考叔坐了，便命开宴。

庄公吃了一口素菜，倒觉新鲜，又吃一口糙米饭，却觉米饭粗砺难以下咽。公孙阏和曼伯也勉强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庄公看颖考叔和叔詹时，却见他们两个吃的甚香。颖考叔见庄公停箸不吃，心里暗笑，于是问道：“主公不用饭菜，想是没有荤菜的缘故？”庄公点头道：“如有荤菜，寡人还可稍进些。”颖考叔回道：“荤菜倒有，却怕主公不吃。”庄公喜道：“寡人正因为饭粒粗糙，又没有荤菜下饭，所以吞咽不下。若爱卿真的有荤菜，就进些又何妨？”颖考叔听了，扭头对侍候在旁的红杏说道：“你去厨房，把我昨日在野外打的野味拿来给主公下饭。”红杏会意，答应了一声“是”字，转身去了。片刻过后，只见红杏端了一盘野味过来，放在庄公面前。庄公见盘中有煮熟的野鸟数头，以自己好猎之见识，竟不认得，就问道：“颖爱卿，这是什么鸟？”颖考叔回道：“此鸟名曰鸮。白天看不见泰山，在夜晚却能明查秋毫，所谓明于细却暗于大。鸮鸟少时，也曾吃其母之奶，及至长大，却把它母亲啄死而食。草民不好杀生，但因此鸟不孝，故捕而食之。”庄公本来已经举箸，听颖考叔这么说，遂把筷子放下，只在那里沉默不语。考叔故做不知，只和叔詹在那扒饭。不久饭毕，考叔问庄公道：“主公是否再用些？”庄公道：“寡人没有胃口，撤了吧。”颖考叔就叫红杏来把残席撤了。

庄公见撤宴毕，就娓娓说道：“寡人此次前来，有三件事。其一，想来探视你母亲和你；其二，想请爱卿起复，助寡人平息民变；其三呢，是来看看姜氏如何。如今看你母子身体还好，寡人已经放心，这第一件事算是完成了。只是不知爱卿是否愿意再次出仕呢？”颖考叔跪下泣道：“草民母子受主公大恩，敢不听从主公之命，为国家效命乎？至于国母姜氏，身体尚属康健，草民唯恐国母寂寞，也时常请母亲相伴。”庄公喜道：“爱卿与寡人分忧，真乃忠孝仁义之臣也。那么说，你是愿意官复原职的了？”颖考叔道：“草民当然愿意。只请主公免去抚远大将军一职。草民才德浅薄，不配当此重任。”庄公沉默道半晌方道：“好吧，寡人就准你所奏，免去你原先抚远大将军之职，原先的当朝下大夫，太子少傅按原职起复。另外，你就袭了子歌的平西将军的职位，以慰寡人之心。爱卿上任以后，即兼任八方巡抚使，总领各处巡抚，助寡人平息民变。”

颖考叔连忙跪奏道：“请恕臣无状，八方巡抚使之职非同小可，考叔万不敢受恩。”庄公笑道：“爱卿文武全才，何言不敢受恩耶？”考叔磕头道：“草民并不善长于治民。不过如若主公愿意招贤纳士，臣有一人可谏。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不仅可助主公平息民变，而且臣敢担保十年之内，使郑国国力强胜于天下诸侯。”庄公大喜道：“爱卿所谏何人，快快奏来。”颖考叔手指旁边一位身穿青袍的中年人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乃是微臣的好友叔詹。”

庄公闻奏，急忙下坐趋叔詹而来，慌得叔詹连忙跪下磕头。庄公扶起叔詹道：“先生大才，寡人竟从未听说。寡人敢斗胆请先生出山相助，不知先生可愿意否？”叔詹道：“叔詹倒没有不愿意的，只是害怕主公说我专权。”庄公道：“只要为百姓着想，就专权些又何妨？”叔詹道：“即如此，草民敢请主公的金牌令箭。”庄公听说，连忙解下，双手捧着，递给叔詹道：“你已经是八方巡抚使，现在权在你手，寡人想听听你的高见。”

叔詹磕头奏道：“民以食为天。百姓无食，命且不保，又何谈知罪耶？不知主公可否承认，造成民变的根由不仅是太叔段的横征暴敛以及主公收税过重，主要还是主公重武轻文之过。两者互为表里，又有狞臣在外火上浇油，以致现在势成漫延，扑之不及。主公以为然否？”庄公点头叹道：“爱卿之言，言之有理，寡人深以为然。请继续说下去！”叔詹又道：“虽然祸由轻文而出，原本却极好处置。但因有人扇风点火而旺之，逐演变成如今难以收拾之势。以微臣之见，可先止其谣，稳民心，以竭其势。然后再釜底抽薪，一举而息之。”庄公问道：“怎样才能止谣，又怎样才能釜底抽薪？”叔詹伏地大声奏道：“先说止谣。臣斗胆请主公做三件大事。现在臣说一件，请主公准一件，臣才敢继续说下去。”庄公道：“只要能平息民变，别说三条，就是一百条都可。爱卿不要顾虑，请说下去。”叔詹道：“第一，再次把太叔段的罪行颁布天下。”庄公道：“准。”叔詹又道：“第二，接回国母姜氏在荥阳恩奍。”庄公道：“这一条却难。寡人先前曾发过毒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君无戏言，岂能出尔反尔？”颖考叔连忙奏道：“主公勿虑，臣有办法既能全主公之孝，又能不负‘黄泉’之誓。”庄公尚在疑惑，叔詹却大声道：“主公不要疑虑，先说准还是不准？”庄公道：“既然颖爱卿说有办法，那就照准。”叔詹平静地道：“第三，斩杀贤德妃。”此言一出，不仅是庄公，就连公孙阏，颖考叔等人都大惊失色。庄公颤抖着声音说道：“前两条寡人都准了，唯有这一条不行。柳如烟为人贤德，况又无过，怎能无故斩杀？爱卿再说下去吧.”叔詹厉声说道：“刚才主公赐我金牌令箭，臣有权力这样处置。请主公恩准。”庄公道：“贤德妃无过，为何要杀她？”叔詹道：“她若无过，过就在百姓。请主公权衡。”庄公颓然坐在椅子上，捂着脸道：“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叔詹不语。庄公沉默良久，把心一横，咬牙说道：“这一条也准了。爱卿继续说下去。”叔詹道：“这三条办了，还有三条继之，方能完全平息民变。第一，夺富豪乡绅之钱粮，分给百姓；第二，遣派得力之人，到周室及各诸侯国借粮；第三，开放全部粮库，争取从此不再饿死一人。还有三条补充。第一，主公带头，所有官员与百姓同食；第二，鼓励百姓研究种植粮食，成绩斐然者赏；第三，鼓励郑人到各国经商。此外，请主公准许微臣全权为国家收罗人才，而且朝中百官，罢黜升降，都由为臣。此十条建议，若采纳，便有立竿见影之效。不采用，郑国从此局面糜烂，任是神仙也回天无力。请主公速速定夺。”

庄公悲痛之余，也十分佩服叔詹的聪明才智和胆识决断，于是一一照准，就于颖考叔家中起草诏书,随即就打点众臣子落实叔詹的十条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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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全孝考叔借令箭 成恨公孙报旧仇

庄公听众了叔詹的建议，首先把造成国家目前困境的原因都归于太叔段的谋反，明诏发布全国。郑国百姓读了朝廷榜文，反应便不象以前那么强烈了。

颖考叔自承诺庄公有全孝之计，就奏明庄公，要借叔詹的金牌令箭，庄公不知他有何用，问他，他却不肯说明。庄公虽然疑惑，但却知道他是布衣，要想办事，还得有权才行，于是就答应了考叔的要求。颖考叔借来令箭，勘查好地形之后，就抽调遣颖谷壮士八百余人，日夜在曲洧牛脾山下挖地造穴。叔詹见颖考叔如此机变，心中甚喜。其余诸人，包括庄公在内，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到第三天早晨，颖考叔来请庄公，说可以见姜氏了。庄公疑惑中带着点不安，乘辇随颖考叔来到一坐山脚之下。山脚下早已经布置好关防。公孙阏和曼伯都在一地穴洞口旁侍候。庄公来到洞口，见地穴口呈四方，上下左右都用大朩支撑。从穴口自下，是一斜坡，斜坡之上造有扶梯。颖考叔在前，庄公在后，顺扶梯而下。两人行十余丈而到穴底，见出口外有一汪泉水，泉水上造一桥。过桥之后，颖考叔引庄公到一木屋之前道：“国母就在此屋中，主公进去便可。”庄公推门而入，见姜氏容颜未变，正端坐于木屋当中。

庄公急趋于前，双膝跪下，抱住姜氏之腿大哭道：“寤生不孝，久缺定省。求母亲恕罪。”姜氏亦惭愧道：“都是老身见识浅陋，以致国家动乱。与你无干。”说罢也抱住庄公之头，失声痛哭。

母子二人痛哭良久，庄公方才止住眼泪，又劝慰姜氏一番。然后亲自搀扶姜氏，在颖考叔的导引之下升梯而出。庄公为示孝，又亲自扶姜氏上辇，自己则持辔牵马步行。郑国百姓见了，都说庄公孝顺，因此关于囚母之谣，不攻自破。

却说柳如烟自庄公去了颖谷，就知自己必死无疑。她爱庄公甚深，因此并不怨恨，反而怪自己命苦。庄公外出的第七天早晨，如烟正在梳洗，却见宫女来报，当朝上大夫祭足扶病来到宫外，奉君命来请贤德妃。如烟自知大限已到，从容打扮而出。祭足让如烟坐上轻车，因怕沿途有人掷投杂物，所以亲自押送到午门之外。

此时京都远近，听闻要斩杀当朝贵妃，都赶往午门来凑热闹。一时午门内外人山人海，挤的风雨不透。当如烟被人从车中牵出之后，京都百姓见她如此美艳，均不禁啧啧称奇。走上断头台，有祭足府中女仆把如烟綑在柱子上。绑完以后，又在背上插上罪名牌，上书“淫纵不检，祸国殃民”八个大字算是罪名。

在场观众有僧道的，都念佛吟道；有一类老学究的，都称“红颜祸水”；有富裕的，都可惜花颜月貌；有贫穷的，都心存怨恨。众口难调，都在台下议论纷纷。百姓官员，都是称快的多，怜惜的少。监斩官祭足看到这一慕，也不禁心寒不已。

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午时三刻已到。三声炮响过后，祭足含泪掷下签牌，刽子手举起屠刀，可怜金山倾，玉柱倒，随着一腔碧血洒出，一缕香魂，便悠悠如烟而散。

由于叔詹及时出台上三条大计，又有下三条国策的消息发布，又见庄公带头与百姓同甘共苦，因此郑国民心渐安。不久，齐国救粮先到，随后秦、晋等各诸侯国也有多的，也有少的，粮食也都陆续到了。只有宋国贪贿吝啬，没有借粮，卫国因公孙滑阻拦，也没有借，周室今年因欠丰收，只送来十担糙米。庄公心有不满，只不好说出来。自此庄公和周天子及宋卫两国有隙，与齐等国情谊渐厚。

庄公感激叔詹平变之功，于是在他八方巡抚使、钦差大臣的任职之外，又加封他为当朝中大夫兼太子少傅，与祭足，公子吕和颖考叔等参赞朝政之余，教习诸世子以治国之道。庄公又感戴颖考叔谏才之德，也在他平西将军，太子少傅任职之外又升他为当朝中大夫。不久，因暇叔盈来朝述职，庄公怜其勇武忠义，因此免去颖考叔的平西将军之职，改由暇叔盈担任。免去平西将军的颖考叔随即被加封为四方招讨使，庄公虽不再提让他担任抚远大将军，但却另铸了一块虎符赐给了颖考叔，原先的那块仍由公孙阏掌管，意欲让他与公孙阏职分内外，共掌兵权。名为重贤，实为分公孙阏之权。满朝文武，均无不心服者。只有公孙阏心中一刺未平，又平空添了一刺，心中虽然更加暗恨颖考叔，但因颖考叔一向处事小心，又忌惮叔詹手中的金牌令箭，一时之间却也无可奈何了。自打叔詹被庄公重用，颖考叔被朝廷重新起复，郑国民变渐平之后，庄公就调回原繁，把鄃敬轩封为饮差副使，跟随叔詹佐理民政。王学兵原在原繁部下任职，此时也回到颖考叔身边。至于那些在民众当中拨弄是非的几个大臣，正如柳如烟所料，仅止于两三个逃跑到卫国投靠公孙滑之外，其余的都奉命回都等候传讯。庄公虽深知他们被人利用，但却把对那些逃卫叛臣的愤怒发泄到这几个人身上，只略一审讯，就以太叔同谋之罪杀掉了。

颖考叔深知庄公为人多疑，在被加封四方招讨使并赐虎符时，他再三推辞，无奈庄公见公孙阏兵权在握，心机深沉，行事又不检点，害怕会再宠溺一个太叔出来，所以也再三不准。颖考叔无法，只好寻机再辞罢了。另外，他也一直在为叔詹掌握百官升降大权而暗暗担心。一日叔詹奉命回朝述职，见了庄公之后，来四方招讨大将军府中闲坐，颖考叔趁势劝道：“兄弟，如今民变已平，你却权势益大，又掌握着文武百官的升降大权，如此下去，久必生变。我想你还是交出令箭，急流勇退的好。”叔詹笑道：“我也想急流勇退，因此刚才去见主公的时候，我就申请交出令箭，归隐田园。”颖考叔忙道：“虽欲交权，然俗话说大隐隐于市，你又何必非要归野？”叔詹道：“我岂有不知之理？可是主公却不让我交出令箭，更不允许我归隐。”颖考叔疑惑道：“这是为何？”叔詹笑道：“说起来，还不是拜你所赐？谁让你口无摭拦，告诉他十年之内，可使郑国国力强胜于众诸侯之上的？”颖考叔也笑道：“哦，原来如此。这么说主公想称霸天下，做古之‘方伯’了？”叔詹道：“正是。‘方伯’者，掌握天下兵马大权，替天行征伐之事。从天子下以下，一人之上，万万人之下，振臂一呼，八方响应。正因为他想称霸于诸侯，因此准我在十年之内持有金牌令箭，助他治理民政。但据我观之，主公虽素有贤名，但为人阴险狡诈，又性急贪功，恐不肯以正道谋事，因此我断定他不能称霸天下。”说罢长叹一声，又道：“这怕是郑国之气数使然，以你我忠义之臣，恐不能扭转此局面矣。”颖考叔默然。

却说公孙滑借来卫国之兵，只恨不得即刻就到得郑国。怎奈卫国并非真心帮助，一路游山玩水，以致误了行程。及至知道京城势危，方才星夜赶来。眼看着快要赶到京城，却又得到太叔段在共城自杀的消息。公孙滑唬得肝胆欲裂，惶惶然如丧家之犬，逃窜而回。公子州吁和石厚闹了个没趣，也灰溜溜的卷旗而回。

公孙滑回到卫国以后，贼心不死，哭求卫桓公道：“郑寤生继位以来，赋税不均，施行暴政，杀弟囚母淫媳，致使朝臣惶惶，百姓遭殃。肯求卫贤候遣一正义之师，为我父亲报仇。”公子州吁因受了太叔段之贿，没有出上一点力，听说郑国现在又闹民变，心想有机可乘，于是也在旁边添油加醋的描绘一番。卫桓公听了两人述说，就道：“郑伯乃无道昏君，我当为公孙贵人讨之。”于是起兵五万，遣上将赵培，萧定山和云起奉公子州吁和石厚为正副元帅，公孙滑为先锋，气势汹汹，杀奔京城而来。

公子吕在京城探得消息，急忙以六百里加急奏知庄公。庄公闻奏，次日早朝和群臣商议。时叔詹述职完毕，仍往任上去了。祝聃等一班降将都主战。公孙阏因庄公分了他的兵权，心中不快，一声不吭。祭足却奏道：“如今民变初平，国力衰弱，而一旦战事开启，兵马未动，钱粮先行。臣以为此时尚不宜征战，且先与之言和，只命上卿公子吕及东南西北四鄙以防守为要。”颖考叔深以为然，奏道：“斩草不能留根，否则逢春即可再发。公孙滑伙同太叔造反，逃掉一死已为万幸，如今反而唆使卫候，以主公杀弟囚母之名兴兵伐郑。此乃卫候不明就里之故。以臣愚见，莫若修书一封，致于卫候，说明原故，卫候必会退兵回国。滑势力孤，不战可擒矣”。原繁和曼伯深服颖考叔，因此也同意他的看法。庄公准奏，就派使者贲书星夜出使卫国。

郑使到得卫国，呈上国书。卫候览庄公之书道：

寤生再拜奉书卫侯贤侯殿下，家门不幸，骨肉相残，诚有愧于邻国。然封京赐土，非寡人之不友；恃宠作乱，实叔段之不恭。寡人念先人世守为重，不得不除。母姜氏，以溺爱叔段之故，内怀不安，避居颍城，寡人已自迎归奉养。至于段之爱妾，寤生也业已腰斩。今逆滑昧父之非，奔投大国，贤侯不知其非义，师徒下临敝邑，自反并无得罪，惟贤侯同声乱贼之诛，勿伤唇齿之谊。敝邑幸甚！

卫桓公览书毕，大惊道：“太叔段贪心太炽，图谋造反，不自量力，自取灭亡。寡人兴无名之师，实为助逆。公孙滑小儿，险陷寡人于不义也！”于是急忙派人叫回伐郑之师。

卫使快马追上公子州吁和石厚之兵，宣卫候旨意。公子州吁问计于石厚。石厚进言道：“先前公然伐郑，已属理屈。如今又撤兵回国，越发让寤生小瞧了我们。但如果不撤兵，那郑国朝中猛将如云，我们没有胜算，况又有违抗旨意之罪。我观公孙滑必不会听众主公之意。以小臣之见，我们可以驻兵不前，只让公孙滑那小子闹去。如果他胜了，攻下京城，我们可以坐享其成，那时主公就算怪罪，我们也可将功折罪，但如果他败了，我们却不必担抗旨之罪。如此，岂不两全其美？”公子州吁大喜，就叫来赵培，萧定山和云起三将，诈称：“主公恐我们后继不力，已决定御驾亲征。奉主公之命，让我与石厚就地驻扎，命你三人去协助公孙滑。尔等速去，我与主公随后就来。”三人听了，各领部下随公孙滑而去。州吁见三人去的远了，叹道：“还是当君主好。要进就进，要退就退，说赏一句，说罚一声。享不世之功业富贵，操国人之生杀大权。我何其不走运哉？”石厚一脸奸笑道：“公子既然有此想法，那就再好不过。俗话说‘拼得一身剐，敢把王上拉下马，’更何况我们兵权再握呢？此事容后再议，我们现且坐山观虎斗。”

且说公孙滑得了三员上将，又听卫候亲自助他，不禁万分高兴，觉得郑国府库空虚，虽有猛将，又何惧哉。自以为此次必能得手。于是率领精兵二万，将佐数十员，奔赴京城，直取京城门户廪延。南鄙地势平坦，道路四通八达，守将公子元粹不及防，又兼兵少将寡，因此大败而逃。公孙滑即占南鄙，遂留赵培防守，自己带领萧定山和云起往京城的必经之路“狭谷”杀来。那狭谷守军见公孙滑来势汹汹，又听公子元已经败逃，于是不等卫国兵到，也一哄而散了。公孙滑一路夺廪延，取狭谷，气势逼人，直抵京城，围住四门，昼夜攻打。公子吕老成守重，任凭公孙滑如何挑衅，只是固守，概不应战。

庄公闻听廪延与狭谷相继失守，京城被围，不禁大怒道：“公孙小子，我不杀你，你却来犯我。敢是活腻了，当真以为寡人不敢杀你不成？”于是遺祝聃去制邑与高渠弥会合，颖考叔督军兼运粮草，也起兵五万，来争廪延。

驻守廪延的赵培素来自大，哪里把郑军放在眼里？正要卖弄本事，因此引五千军马来迎高渠弥。高渠弥也素知赵培勇猛，不敢大意。他先让祝聃埋伏在城门两侧，自己来迎赵培。赵培刚出城门，祝聃先就截断了他入城的通道，然后牢牢守住吊桥。赵培正与高渠弥大战，见后路已断，不禁大怒，挺枪跃马，回头来战祝聃。岂料祝聃也不是个弱手，两人大战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正在心中焦躁，却见高渠弥因祝聃久战不下，也来夹攻。赵培力怯，料不能取胜，就往狭谷而逃。高渠弥和祝聃麾兵狭谷，连战两天，无奈狭谷虽比不上制邑大关，却也十分险峻，赵培又不出战，因此攻之不下。高渠弥与祝聃寻思无计，就派人去叫颖考叔。

颖考叔听说前线战事不利，就留下王学兵催运粮草，自己带着晏珠，从廪延赶来。高渠弥与祝聃把二人迎入中军帐里，向他问计。颖考叔道：“这狭谷内外，原被我挖开一条地道，这事高将军是知道的。后来主公虽然命人填上了，也仅止出入口而已。我们现在可以挖开入口，从地道透入狭谷关口，然后里应外合，狭谷即可下矣。”高渠弥拍手道：“你看，我怎么就把这事忘了？当日颖将军若非挖了这条地道，结果尚难预料。如此，祝将军可带三百壮士透入关口，我与颖将军在关外静候佳音，一鼓作气，击杀赵培。”祝聃领命，刚想出去，却被晏珠阻止道：“慢，祝将军，你们千万别去，否则必死无疑。”众人大惊，连颖考叔也不解他这话何意，于是都一起看着晏珠。只见晏珠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师兄里应外合之计固然能出其不意，算得上是一招妙着。然而大家或许不知道，那地道出入口原被主公填上，天长日久，里面空气不通，必然聚集沼气。如果冒然进入，必会中毒而死。再说知地道之事的人很多，保不住降兵也告诉了赵培。如果是那样的话，赵培只需堵住出口，或者派兵围住，那么祝将军与三百壮士，均死于非命矣。”祝聃听了脑门冒汗，笑向颖考叔道：“大将军不会想害了我吧。你听听，这哪是去斩关？简直是去送死嘛！”颖考叔大惭道：“祝将军休怪，是考叔一时顾虑不周，这是我的罪过。”说罢向祝聃作了一揖，口称“该死！”祝聃连忙扶起道：“我知道大将军并无害我之意，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否则晏姑娘与你同来，岂肯当面告知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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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毕战事百姓乐业 慰亡灵君主赐婚

高渠弥得知里应外合之计行不通，心中发急道：“此计既然不行，那又行何计才能攻下狭谷？”颖考叔正在沉思，却听晏珠问道：“我师兄不怎么会轻功，只不知道你们二位可会？”高，祝两齐声道：“末将不会。”晏珠笑道：“可惜。”颖考叔听她问话，就知道她想以轻功越关而入。此时见她又说可惜，就笑问：“师妹说‘可惜’，想是已经有办法了。只不知道这轻功越关，可有用处？”晏珠笑道：“如果在座的各位有一个会轻功，那么我们二人可以以轻功飞上关口，我用暗器结果守关军士，护送那人去开关门，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只是此关门甚是厚重，非气壮力勇之人，不能开合。可惜吴师兄已经辞世，不然他倒是个极好的帮手。安庆若在，也还罢了，只是他此刻却在师父处修习。”颖考叔听了无语。原来他也有个怪病，素喜兵法武器，只是不喜欢轻功和暗器这些小东西，因此他师父无暇子虽然一身武艺，他却学的很少，倒是和郁离子学了一肚子的兵法学问。说起他自己师父的真传，也止有马术和方天画戟两样而已。正好与晏珠相反。正在遐想，却又听见晏珠说道：“久闻高，祝二位将军的箭法通神，却不知哪位将军的技术好些？”高渠弥手指祝聃笑道：“这个问他。我于此术不精。”祝聃也笑道：“高将军箭术并不比我差，何必太谦耶？”颖考叔却问道：“要箭术何用？”晏珠道：“我自有妙用。既然如此，师兄和高将军身躯太重，恐怕不行。晚上我与祝将军一起去。我打掩护，你来开门。”三人听了如在云里雾里，都不知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又要捣腾出什么花样。

至夜间子时，晏珠和祝聃都身穿夜行衣，蒙着面目。颖考叔和高渠弥送二人至营外，再三吩咐他们小心。晏珠回头向颖考叔扮个鬼脸道：“师兄对我的轻功是肯定了的，老高对小祝的箭法想必也有自信。其实不唯是老高，就是我也对他的箭法也信心备至。他还欠我一只信鸽呢！”高渠弥和祝聃听了不懂，颖考叔却听晏珠说过祝聃曾经射下晏珠的一只信鸽，于是就讲与二人听了，说罢四人都笑了一回。晏珠领着祝聃去了，这边高渠弥和颖考叔也预备攻关。

祝聃随晏珠来到关下，抬头度关墙的高低之后，取出五只事先拔出翎毛的箭，搭在弓上，轻舒猿臂，往关墙上射去。只听“嗖嗖”五声细响，那五只箭都呈“之”字型深入关墙之内。晏珠看了，心中也不仅暗暗叫好。射完之后，祝聃又依法再射，只到把箭射到离关上五尺的地方，方才不射。晏珠见祝聃射完，背负一捆绳子，助跑几步，以箭在关墙的射入点为落脚之处，几个“梯云纵”施展完毕，晏珠已然跃上关墙。所喜落脚处仅有两个守军走动，且并没有发现她。晏珠哪把他俩放在眼里？随手一记飞刀，结果了那两个军士，就地扒下其中一个的衣服穿了，手握长枪，装做巡查，故意来回走了几遍。来往军士不疑有他，都不在意。晏珠见了，心中暗喜。背靠关墙，把绳索放下。祝聃身轻，有箭矢可以落脚，又有晏珠提携，因此慢慢的也上了关。

高渠弥和颖考叔整兵待发，此时正等的心焦。然而一个时辰已经过去，狭谷守军却无半点动静。正焦急间，忽听关内人声鼎沸，随后只见关门大开，祝聃立于火光之中，正奋力拉开关门。高渠弥大喜，谓颖考叔道：“晏姑娘真乃奇女子！”随后把手向后一招，郑国将士奋勇向前，一鼓作气攻入狭谷之内。赵培此时睡的正香，听见关外室外人嘶马鸣，从梦中惊醒，来不及穿衣，提枪就赶出厅来。迎头碰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蓦然一道寒光飞来，赵培苍促之中不及躲闪，被射个正着。原来这个兵士乃是晏珠所扮，正是来寻赵培晦气的。不想迎头遇上，因此一记飞刀了之。

再说公孙滑正在竭力攻打京城，连日不下，只把希望寄托在卫桓公身上，再想不到州吁再次骗了他。他在这里久等，别说是卫候御驾亲征，就连卫兵也不见一卒到来。正在心慌，忽听得南鄙失守，正令再探，探马不及出发，又听得狭谷也失守了。公孙滑惊恐不已，再没有了主意。倒是那萧定山和云起二将，主张拼死一搏。公孙滑勉强应战，陈兵京城南门之外，以候高渠弥。

高渠弥带领祝聃，颖考叔和晏珠，直趋京城南门之下。两军对阵，祝聃挑战，对方云起应战。不期那云起乃是卫国名将，号称龙骧将军，武艺高强，与祝聃旗鼓相当。祝聃战之不下，心生一计，虚晃一刀，诈败而逃。云起不知是计，紧追不舍。祝聃看看云起赶的近了，不及取箭，就拉起宝弓，朝云起面上虚射一箭。云起慌忙躲闪。祝聃赢得时间，遂抽出一支羽箭，瞅准云起便射，云起不防他还有这一手，离的太近，躲避不及，被祝聃一箭穿胸而过，倒撞下马，当场身亡。

萧定山见云起死了，不禁大怒，拍马舞刀，朝祝聃杀来。这萧定山乃是与颖考叔和高渠弥一样人物，祝聃又征战多时，那里能敌得过他？只觉此人力大沉稳，出招甚急，因此渐渐支持不住，勉强战了百余合，便败下阵来。萧定山怕祝聃使诈，也如云起那样被他暗算，因此并不来追，只在原地破口大骂。高渠弥大怒，挺起方天画戟，拍马来战萧定山。萧定山毫不示弱，也抡刀拍马迎来。二将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颖考叔方要上前夹攻，却见京城南门大开，公子吕金盔金甲，手提金刀，骑一匹汗血宝马，带领五千兵丁，迅疾如风，眨眼就欺至萧定山身边。萧定山大惊，只略呆一呆，就被公子吕手起一刀，挥做两段。

公孙滑眼见不好，早换上平常士兵衣服，浑在卫兵乱军中仍旧逃住卫国去了。众将奋力大杀一阵，卫国二万人马，被杀死杀伤一万五千有余。余者都仓惶逃窜，瞬间都跑的干干净净。公子吕迎入众将，聚众商议道：“今虽胜了卫兵，却跑了逆贼公孙滑。放虎归山，遗祸无穷。如今应一鼓作气，杀到卫都，逼卫候交出公孙滑，方可一劳永逸。”公子吕德高望重，又说的极有道理，众将俱都心服。时公子元也已经来到京城。公子吕当面斥责他一顿，要治他的罪，颖考叔等人代为求情，公子吕便仍叫他回南鄙驻守。于是一面飞书奏知庄公，一面留颖考叔和晏珠防守京城，自己则率领高渠弥，祝聃等将，起兵五万，杀奔卫都。

公子吕一行同仇敌忾，一路之上，杀得卫军望风披靡。不上十日，郑军直逼卫都之下。卫桓公惊惶失措，集群臣商议道：“如今郑军兵临城下。是战是守，诸臣子快快奏来。”公子州吁此时已听得公孙滑败逃，借口奉命退兵，也已经回到卫都。听桓公问战守之计，就出班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军即到城下，我们开门全力一战就是。如胜了可洗国耻，如败了再守不迟。”大夫石碏，乃石厚之父，卫国有名的贤臣之一。听州吁要战，急忙摇手启奏道：“不可，不可！郑兵这次前来，只为主公先前两番助逆所致。先前郑伯有国书到，不若主公仍以国书答之，引咎谢罪，即使不战，亦可退卫兵矣。”

卫候答道：“爱卿所言极是。”即命石碏修书，书曰：

完再拜上王卿士郑贤侯殿下。寡人误听公孙滑之言，谓上国杀弟囚母，使孙侄无窜身之地，是以兴师。今读来书，备知京城太叔之逆，悔不可言。即日收回廪延之兵，倘蒙鉴察，当缚滑以献，复修旧好。惟贤侯图之！

修书毕，即遣石碏出城，致于公子吕。公子吕素闻石碏之贤，不敢怠慢，以礼待之。公子吕看完书信，不敢自专，就派人把国书送给庄公定夺。庄公览书毕，道：“卫候既已服罪，寡人又怎么会苛求于他？”于是就命祭足修书，意道：只要卫候交出逆贼公孙滑，郑国就退兵。

祭足修书毕，向庄公读了一遍，正要派人送出，却不料姜氏听闻庄公兴师伐卫，唯恐公孙滑被杀，太叔一门从此绝后，于是赶来向庄公求情道：“看在先君武公的面上，就留他一命，以延其血脉吧。”庄公听了，觉得公孙滑如今形单势孤，不能有所作为，碍着姜氏之面，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就命祭足重新修改回书，书曰： “奉教撤兵，言归于好。滑虽有罪，但逆弟止此一子，乞留上国，以延段祀。”一面传旨令公子吕把狭谷守将斩首，用以严明军法，然后就便班师。又赦其弟公子元之罪，令他驻守京城。又令王学兵驻守廪延，颖考叔与晏珠等也都随公子吕回朝。

公孙滑侥幸留存一命，不禁心灰意懒，心知复仇无望，也就不想再折腾了。于是就在卫国取妻生子，安分守己。后来终老于卫国。

庄公继位最初十年的内忧外患，至此皆平。消息传来，郑国百姓都载歌载舞，庆贺升平。周平王也命人送来贺贴，加封郑伯为侯爵，并一再催促他入朝辅政。郑候一战成名，众诸侯都心生惧意，纷纷遣使修好。庄公十分得意，也正好乐得与民休息，于是更加重用叔詹和颖考叔等人。郑国一时大治。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时值三月，正是山河更象，草木换新。一日早朝，祭足启奏道：“自主公登基以来，因国内外屡生事端，所以一直未能入朝参政。如今内外患皆除，举国太平；何况周王多次相邀，可见圣恩隆重。微臣敢请主公择吉日朝见，一则为示与天子亲近之意，二则也不荒废了先君武公创下的基业。”庄公笑道：“爱卿所言极是。就传太史官择吉日起行吧。”一时太史官传到，庄公就问他本月当中，何日利于出行。太史官掐指一算，眉头皱了起来，百官不知为何故，都看着那官儿不语。庄公道：“怎么，难道本月刚才开始，就没有吉日可选了吗？这可真是奇事！”太史官趴下奏道：“启奏主公，本月当中，只有两个吉日。其中最好的吉日在今天，次者是本月二十六日。”庄公问道：“最好怎么样？次者又会怎么样？”太史官回道：“最好，是说本日最利于君主出行，行者大吉，就是有潜在的隐忧，可是主公一旦出行，隐忧也就自动去除了。次者，本月二十六日虽然也是出行的吉日，却不是君主出行的日子，只适合臣子出行。”祭足听史官此言，似乎带有不祥之兆，然而一时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不祥，正在沉思，却听庄公笑道：“我道是什么原故，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虽然是一国之君，却也是周天子的臣下。再说今日已经来不及安排车驾了。就择了二十六日吧。”太史官不再言语，行了辞退大礼，倒退着出去了。这里君臣正在商议安排入周的事，突然见殿外执事官进来奏道：“宋国公子冯求见主公。”庄公讶异道：“宋使刚走，他怎么又来了？”祭足回道：“主公且先宣他进来，看他有什么话说。”庄公准奏，就叫宣公子冯进殿。

原来这公子冯乃是现任宋国国君殇公的堂兄弟。冯父穆公，原受位于其兄宣公。穆公临死之际，感戴宣公之德，就舍其子冯不用，而传位于兄长之子与夷，号称殇公。宋殇公继位之后，疑忌公子冯，每欲借故相害，只因公子冯凡事小心，因此不得把柄而害之。公子冯害怕殇公早晚加害，闻听庄公英雄，于是借故修好郑国，投奔庄公而来。那殇公巴不得公子冯离开方才称心，也就允了。冯来到郑国，递了国书，等候庄公接见。正在忐忑不安，却见外殿执事官宣他进殿。公子冯听宣，连忙整理衣衫，肃然进见。

公子冯进殿，以外臣朝见君主之礼参拜，口称：“下国宋公子冯奉我主之命，来上国呈书修好。”说毕呈上礼单。庄公见公子冯面容英俊，眉目清秀，言谈举止之间，带着浓郁的书卷气，心中先就有三分欢喜。等冯行礼毕，庄公始道：“宋君世代为公，爵大位尊，然公子来朝修好，口称‘下国’，寤生实不敢当。”公子冯道：“贤候殿下之宽仁谦让，微臣早有耳闻，如今一见，果然不谬矣。殿下自继位以来，扫除奸佞，驱逐外敌，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文治武功，国泰民安，四方诸侯，莫不以手加额而赞贤候之德，却未闻有人以圣恩眷重而羡欠者。冯此来为公是奉命修好，为私，则欲瞻仰大国风范及贤候殿下之威仪耳！”庄公眉开眼笑道：“公子过谦了，寡人何以克当？你还有何事要和寡人说？”公子冯道：“冯并无他话可说。微臣告退。”庄公笑送道：“你于官驿安顿好之后，或今日，或明日，朝后可来宫中参见。”公子冯大喜道：“主公有命，冯敢不燃香沐浴而侍奉左右乎。”说毕后退而出。

下朝之后，公子冯果然前来求见。庄公命人请入，笑问道：“我闻公子在宋不如意，不知可有此事乎？”公子冯见庄公开门见山，就哭拜在地道：“我父因思报伯父传位之恩，舍我而传位于与夷。虽微臣并无怨言，然而与夷却不能容我，每欲相害，只因微臣谨慎，所以未曾得手。主公乃旷古未有正义之君，祈求主公为冯做主。”庄公听了，叹道：“大位已经是他的了，为何不容于兄弟耶？与夷心胸也太狭窄了！贤侄勿虑，且先在鄙国安顿下来，等我得便与你谋之！”公子冯感激无地，谢恩而出。

三月三日这一天，正好是吴琼的忌日。庄公感吴琼之本领忠义，命百官尽皆带孝，亲自去吴琼墓前吊念。杜鹃思念兄长，晏珠想念师兄，两个女孩儿都哭的泪人儿一般。庄公命黄鹂解劝，方才略略止住。曼伯点香，递给庄公。庄公低头拜祭毕，就在墓前宣旨，追谥吴琼为忠义伯。众臣祭拜，均以臣子之礼行三跪三叩大礼。待众臣拜祭毕，庄公又有旨意：“子歌逝前，曾托付其妹于寡人，并嘱寡人为之觅御前侍卫副统领，当朝下大夫兼振东将军曼伯为婿.寡人敢不以君之遗命是从乎。如今乱极平生，悲去喜来，正应天人之道。寡人即赐汝妹与曼伯成婚，结成百年之好。另，宫女黄鹂，化外仙人晏珠等女，年龄已长，各有所属，寡人成人之美，一并赐婚与二人。以上三女，可择同一吉日成婚。届时文武百官，均可到府庆贺。以慰亡灵之愿，以志世化之喜矣。”旨意颁下，曼伯与杜鹃，原繁与黄鹂，颖考叔与晏珠这三对六人，对庄公之恩感佩无地。祭足，公子吕和叔詹等人，也都十分欢喜。原先跟随太叔谋反的一班降将，因平乱有功，此时都脱洗了罪名，高渠弥被封为征虏将军，当朝中大夫，祝聃被封为荡寇将军，当朝下大夫。二人对庄公此举，也都敬佩不已。祝聃不觉中被庄公征服，早已把太叔段死前的遗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自此而后，一心一意的效忠于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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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完 ————

第二卷：逐鹿中原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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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明君赐婚喜近庆 痴郎怀情惊远变

第二回：尽职守君臣促膝 释疑忌周郑交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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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少君夺权罢郑侯 老臣恃强割周禾

第四回：宰相堂庄公探病 将军府晏珠议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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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旁侧敲君主请将 石门会世子提亲

第六回：请罪贤臣受天恩 恃宠逆弟篡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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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石厚助虐献毒计 宁翊借兵逞巧舌

第八回：东门役子衿假败 山谷围三军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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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石碏血书秉大义 州吁引颈受典刑

第十回：伐宋先踢挡道陈 赐宴还弃迂腐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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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庄公严谨训子弟 晏珠愤怒惩色奸

第十二回：家法不施因师求 国计无成由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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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鬼谷先生论大势 周室天子恕郑侯

第十四回 宴臣桓王问国计 伐宋庄公假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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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考叔忠谏气郑侯 庄公借机夺兵权

第十六回 选兵拜将方伐宋 攻城掠地正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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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孔司马围郑救宋 云折冲临阵报仇

第十八回 初攻防城一波起 再施神丹终子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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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罪臣血书陈大计 老将妙计得郜城

第二十回 再攻防城杀一将 又中诡计退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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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三攻防城再失利 一怒庄公初复仇

第二十二回 猛将逞猛失马蹄 罪臣脱罪效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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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两厢情意正融洽 一角文书又征伐

第二十四回 奉君命赶赴阵前 施妙计专侯来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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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杀敌还须军法明 胜仗仍要运筹远

第二十六回 走偏锋郑侯施诈 听流言宋君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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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攻城考叔始受辱 赐剑殇公再信谗

第二十八回 招走智士城池破 引来虎狼百姓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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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跋扈将军斗正义 残暴君主菅人命

第三十回 阻宋原繁用疑计 救戴庄公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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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世子粗心受猜疑 宠臣不轨遭软禁

第三十二回 时来强郑方成霸 沈鹿蛮楚又称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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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盟中明遵天子命 私下暗背费苦心

第三十四回 必死心校场埋祸 无良佞背后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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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世人谁如庄公诈 苍天不负英雄心

第一章：明君赐婚喜近庆 痴郎怀情惊远变

周平王四十三年，郑国经历了太叔之乱和大规模的民变之后，诸业萧条，百废待兴。郑庄公依赖众文武之力，使郑国转危为安.为示恩宠，庄公就把有功之臣中到了婚配年龄的捡举而出，在三月十六这一吉日大肆赐婚。虽然当时被国君赐婚者甚多，然而到了三月十六这一天，却只有颖考叔，原繁和曼伯这三位最为受宠的大臣结婚，原因当然是其他被赐婚者不敢抢这三人的风头，所以奏请庄公把婚期都延后了。

到了三月十六这一天，颖考叔，原繁和曼伯三人的府中俱都张灯结彩，装扮一新。三人的配偶中，黄鹂和杜鹃原来都是在宫中侍候庄公的，因此是庄公按嫁公主之礼备的嫁妆，晏珠因为哥哥晏海清住在上大夫祭足的家中，因此在吉日的前一天就被晏海清接回祭足府中。祭足不甘落后，当仁不让，也以嫁女的规格准备了嫁妆。郑国百姓，哪里见过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喜庆事件？因此都当件大新闻到处传播。尤其是京都荥阳及附近一带的百姓，都想看这一天的热闹，许多心急的甚至等不及城门开放，就都扶老携幼，早早的候在城门口了。公子吕虽然和祭足都兼任着京都正副巡访使，兼管着京都的安全，然而因为祭足当天要给晏珠准备婚事，所以公子吕只好独自一人带着刘升和众家丁在四个门之间不停地巡逻。三个当朝大臣同一天结婚，虽然与公子吕没有任何关系，但从早起开始，他竟然忙的晕头转向，连早饭都没有吃。

庄公带着公孙阏，于吉时之前早早的先来到颖考叔的家中。颖考叔不及迎候新娘，只得开中门把庄公迎入招讨大将军府，行完三跪六叩大礼之后，颖考叔就奏请庄公，要去祭足府接回新娘。庄公不慌不忙，先是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才满面含笑地道：“你忙什么？你现在在这里侍候寡人，该着急的是她。嘿，我看让她着急着急也好，你这么一个能文善武，威风八面，忠孝两全，宁折不弯的招讨大将军，如今被那个野丫头说征服就征服了，寡人到现在还在为你鸣不平！就这么轻易的让她得了手，岂不便宜了她？”颖考叔一听，心说完蛋，看来这庄公今天的兴致极好，铁定是要闹一闹洞房的了。只是他不明白，闹洞房也到两人入洞房再闹哇，此刻若再牵绊着自己，一旦误了时辰，依着那丫头的性子，还不急的冒火？一想到这里，颖考叔的汗顿时就下来了。庄公偷眼瞅着颖考叔，心里暗乐。他早知道颖考叔和晏珠相处的奇妙之事：虽然在外事大事上基本都是颖考叔做主，但在处理内事小事上，颖考叔对晏珠的脾气却甚为忌惮。别看颖考叔在朝堂上是个铮铮铁骨的大臣，甚至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庄公顶撞，但确确实实，这个颖考叔真的是个怕老婆的主儿。偏生那晏珠也有一头好处，那就是会哄老太太开心。颖考叔素来粗放，寻常一些小事经常不放在心上，可是晏珠一旦觉得他处理不妥，虽因自己未过门，不好当他的面提出，就跑到老太太面前软麿硬泡，撒娇撒痴，老太太一恼，颖考叔就得挨骂。如此几回，颖考叔着实对这个一脸天真的小姑娘再不敢小瞧了。不过这样倒好，让他改了不少以前细小的坏毛病儿。

眼看时间不停地流逝，庄公却似混然不觉，只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颖考叔说些没要紧的话。三月清晨的天气并不暖和，颖考叔只是弯着腰听庄公说话，却急的通身是汗。君臣正在说笑，却见颖张氏老态龙钟，一手拄着拐棍子，一手扶着丫头红杏的肩头，从后堂颤巍巍的来到庄公面前，就要跪下行礼。庄公连忙上前扶着颖张氏，笑道：“老太太年寿已高，这礼不行也就罢了。”颖张氏正色道：“这如何使得？君上就是君上，臣下就是臣下。上下之礼，岂可轻废乎？”庄公听了，只好由着颖张氏行了礼。礼毕，红杏和颖考叔一边一个，把颖张氏扶了起来。

颖张氏让了座，就对庄公说道：“主公在上，老身想问一言。主公有意拖延小儿婚事，不知是因小儿不忠呢，还是因为不孝？”庄公连忙欠身笑道：“老太太言重了。我只是和臣子们开开玩笑，也不过是想热闹热闹的意思。颖爱卿忠孝两全，不唯寡人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岂有他哉？”颖张氏听了，以杖击考叔之背道：“主公恩准让你去接媳妇子，你还不快去？”颖考叔会意，连忙向庄公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就跑。庄公不明所以，正在发呆，那颖考叔却早已跑的远了。庄公欲叫，碍着颖张氏在旁，又不好叫，只好笑问道：“老太太糊涂，我什么时候叫他走来着？哪有君主在府，臣子不在家陪侍，却去接自家媳妇的道理？就是去接，他也得奉谕哇？”张氏不徐不急的道：“主公刚才明明已经叫他去接媳妇的嘛，怎么能说没有奉谕？”庄公奇道：“我何曾说过？”颖张氏道：“主公刚才可曾说小儿‘忠孝两全’的话？”庄公道：“这个，倒是说过。”颖张氏笑道：“这不就结了？既然主公把忠孝并为一体，那么忠与孝都是平等的。这也就是说，不忠即是不孝，不孝也为不忠。那么他听我的话，与听主公的话，结果都是一样。他听了我的话，当然也就等于听了主公的话。因此他去接媳妇子，也就是奉了谕的了。何言小儿没有奉谕焉？”庄公叹道：“古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子。怪道颖爱卿如此贤能，皆因其有贤能之母矣！”即时加封颖张氏为一品诰命，赐其随时进宫与国母面谈之便。颖张氏磕头谢恩。庄公受礼而出。

庄公意欲到原繁和曼伯两府中再闹一阵，然后尽兴而归。出门上了御辇环顾左右，却不见幸臣公孙阏。庄公深为纳罕，心想子都一向都与自己形影不离，如何今日倒忽然不见了？正要遣人去找，却见公孙阏从颖府中满头大汗地跑来向庄公跪下请罪。庄公不悦道：“如今子衿与无忌耽于喜事，止有你一人在寡人身边，为何不尽忠守职，却迟滞不随耶？”公孙阏回道：“主公有所不知。颖考叔身边的那个丫头，臣在颖谷倒不觉着怎么样，可是如今一换上吉服，竟然光彩照人，与前大不相同。臣因看得忘情，主公又走的极快，所以竟未曾赶得上。请主公降臣失职之罪。”庄公笑道：“这可奇了，我从来只听说美女争着追求你的，却没有听说你主动去追求她人的。那个丫头有甚好处，你看得竟然连寡人也不顾了？”公孙阏也笑回道：“以前追求我的虽然都是极美貌的，可是却没有那个红杏好。想来不是美貌的原故，却是她不能上手。轻易追求到的，哪有艰难追到的更令人激动呢？臣斗胆求主公和颖将军说一说，把她赐给臣罢。”庄公点头道：“往常美人见你，都是抛眉弄眼的。如今见个端庄守节的，你却觉得新鲜不同，这也是有的。只是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此事却不好提。改日得空，我再和颖爱卿提一提，保准就成。只怕你以后迷恋女色，却把寡人丢在脑后了。”公孙阏大喜，欲待装出一副娇媚样子讨庄公的欢喜，却怕别人看见，只把脸绯红了道：“臣再不敢的。”庄公一笑说道：“走吧，咱们现去看看子衿和无忌的媳妇可娶到了没有。”公孙阏会意，也一笑道：“恐怕没有主公，他们却难如愿呢。”

此刻原繁与曼伯早来到宫门之前，各自来接自己的新娘，不料那些太监宫女早得了庄公的密嘱，百般的刁难两人。两人无法，只把些金钱财物拿来打通关节。直到散完了钱，又从府中取来两三次散了，眼看着吉时已到，那些宫人仍然阻拦着不肯开门。两人急的满头满脸的汗，仍然不得要领。最后那些人见折腾的够了，就说道：“你们各自回府，求一个贵人的意思来，我们才肯放人。”两人寻思半天，却不知道府中有何贵人。曼伯老实，还在那里央求，原繁却道：“无忌，罢了，求他们也不中用。咱们还是先回府找那个贵人去。”曼伯无法，只好同原繁回来，各自回府寻找贵人去了。

原繁回到府中，众人都以为迎来了新娘，于是都放起了炮仗，做迎接的仪式。不料原繁却垂头丧气的抬着一顶空轿子回来了。众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都不得主意。原繁刚回到大厅坐定，还未来得及想那个贵人是谁，却见一个太监手捧旨意道：“主公旨意到，着靖南将军接旨！”原繁不知何故，急忙抢出厅来跪接道：“微臣接旨，主公千岁千千岁。”那太监面南立定，口宣旨意：“时值靖南将军，内廷侍卫副统领兼当朝下大夫原繁与宫女黄鹂大喜之日，寡人深恐将军迎候不便，因此特颁发此旨，准许将军入宫接娶新娘。”原繁感激涕零，伏地拜谢。

曼伯回到府门前，只见庄公的御辇在门外停放着，心中不由大喜道：“若说贵人，当今之世还有谁比主公身份更尊贵的？我只需求求主公，一准可以入得宫门。”想毕从进门处就开始行参见君主大礼。庄公此时正坐在大厅之前的一把交椅上，看曼伯行完礼，方才微笑道：“想必无忌已经接来了新娘？寡人倒想看看杜鹃身着婚服的模样儿。闲话休讲，快快给寡人看来！”曼伯老老实实地奏道：“启禀主公，禁宫森严，臣不得而入。因此并未迎得新娘。还求主公给个旨意，臣好去接。”庄公故做惊讶道：“什么？我前头不是已经下过旨意，要给你们赐婚的吗？这些王八糕子，越来越不象话，不仅不给振东将军面子，连寡人的话也不听了。”曼伯连忙奏道：“也不关他们的事。他们职责所在，因没有主公的旨意，所以不敢放我们进去。只求主公给臣一道旨意，不然错过了吉时，那可怎么好呢？”庄公听他说的可怜，不忍心再捉弄他，遂笑道：“好吧，寡人这就给你一道旨意，准许你进宫去接杜鹃。”曼伯磕头谢恩，领了旨意去了。刚刚走到一半路程，忽见原繁面带喜色，带着迎亲队伍从那边过来。曼伯忙迎上原繁问道：“怎么，你都接来了吗？”原繁笑道：“请了贵人的旨意，才接了来的。你的贵人是谁？”曼伯道：“我的贵人再没有别人，就是主公。”原繁笑着从怀中拿出庄公的旨意道：“可不是呢！”曼伯也掏出庄公旨意给原繁看，二人大笑。忽然曼伯叫道：“啊呀，不得了，吉时快过了，杜鹃还不知道急成啥样子呢？我可得去了！”说罢忙忙的催马就走。原繁却在后面喊道：“你可慢点，别摔下了马，晚上看杜鹃找谁打饥荒！”曼伯听了也不理论，仍旧忙忙的去了。

庄公起初看到几个心爱臣子的亲事都由自己一手成就，心中也十分高兴。后来见景生情，忽然想起柳如烟来。想当初自己只因要顾全大局，平息民变，在叔詹的建议之下忍痛割爱斩了如烟，不禁心痛如绞。又想到自己只所以能平息民变，最初也是由如烟提议才引来叔詹，自己还曾经许诺要赏赐她，再不曾想给她的赏赐竟然是杀头。再又想起如烟以往清丽妩媚，温柔体贴，而且贤良淑慧的样子，此时尤如仍在眼前一般，又不禁为之心驰神住。他本来想在几个臣子家中稍进些酒食，受三对新人的祝拜，此刻却再也坐不住了。趁着曼府中人去迎接新娘，庄公起身，借口更衣，由曼府家人引到曼伯原先的卧室。庄公换了身便衣，悄悄的叫进公孙阏耳语道：“寡人想出去走走，只许你跟着我。你去悄悄的备两匹马，我们从后门出去。”公孙阏还想说什么，庄公却摇头制止了他。公孙阏只好遵命。出了后门，扶着庄公上了马，君臣二人向野外驰去。所幸曼府忙乱，没有人十分注意二人，后来不见庄公，还道是去了其它二个大臣家中，因此并不在意。

出得东门，庄公便打马在前，向西北荒地而来。公孙阏揣度庄公的意思，是想到柳如烟坟上去，虽怕遇到什么意外，然而既然已经出城，也只得紧紧的跟着。出城大约三十里路程，庄公远远望见有一处荒丘，其间杂乱地分布着十几处坟墓，却大都是长满篙草，石碑残缺不全的。庄公下马，一处一处的寻找，最后在东北角上看到一处完整的墓碑，因见上面刻着“淫纵不检，祸国殃民凌子青之墓”十来个大字，便知道是如烟的坟地了。庄公盘膝坐在坟前，抚摸着如烟的墓碑，不禁泪如雨下。他心动神摇，胸脯一起一伏，哭得活象个孩子。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捡哪一句说起为好。直到公孙阏催他回城，他竟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庄公留连再三，却禁不住公孙阏五次三番的催促，末了只得依依不舍的住回走。

刚刚走到东门，却见公子吕带着祭足，颖考叔，原繁和曼伯以及几十名内廷侍卫迎面寻来。原来自打庄公走了以后，朝中文武官员如高渠弥，祝聃，瑕叔盈和宋使公子冯等人都陆续来到颖府中庆贺。眼见吉时已到，祭足等人久候不来，就与颖张氏商议让新郎新娘先拜堂，然后再请庄公受礼。正在忙乱，却见公子吕与叔詹两人脸色凝重地相携而来。祭足笑对两人道：“两位，主公让你们给子衿和无忌主婚，你们不在两府忙活，跑到这里干什么？”公子吕小声道：“我有公事的人，也刚给子衿证了婚。可我巡城到东门，却碰到主公派你安排在天子身边的信使。他带来一封密信，找你不着，碰到我，我就把他带来了。”祭足惊道：“朝中有什么变化么？”叔詹把手一让道：“此处人多口杂，我们到密室说话。”祭足连忙喊来颖考叔道：“我们有机密事。你先把这里安排一下，不要惊动了人，就带我们到静室。然后你亲自在外面把守，除了主公，任何人都不准进来。还有，赶紧把主公找回来。”颖考叔见事情紧急，不及细问，连忙答应了，同时派人到原繁和曼伯府中来找庄公。原繁和曼伯听说庄公不在颖考叔府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各各吩咐家人殷勤待客，就急忙奔赴颖府，会同了众人满城寻找，几乎没有把个荥阳倒翻过来。后来还是听一个曼府后门的门卫说好象看见一个英俊的将军和一个身穿便衣，面貌丑陋的中年人出去了。祭足因为庄公先前曾经打听柳如烟的葬身之处，所以一听就知道庄公出城去了。及至众人赶到东门去问守卫，守卫说的也与曼伯家人说的相符。公子吕听了，连忙率众人出城来找，不期迎头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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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尽职守君臣促膝 释疑忌周郑交质

众人见了庄公，就如见了救星一般，“呼啦”一声就围了上来。公子吕不好责备庄公，就对公孙阏说道：“子都，你也太大意了。你怎么就这么一个人跟了主公出去？主公要有什么意外，你这脑袋还想要吗？”那公子吕原是三朝元老，武公时就被赐封“出不行步，入不解剑。”而且现在位居正卿相位，乃是庄公之下第一人。公孙阏不敢回话，低头不语。庄公笑道：“子封不要怪他，是我逼着他出去的。寡人不过是出城走走，哪里就遇见意外了。”公子吕正色道：“请主公恕老臣言语冒失。老臣与祭大夫兼管着都城防务，其中第一要务就是确保主公的安全。如今主公出行，臣子们竟然一个都不知道。万一主公有个好歹，却教老臣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圣文圣武二位先君呢？”说罢以袖试泪。庄公知道他情急关心，连忙说道：“子封说的有理。寡人以后再不莽撞了。”公子吕不好再劝，见庄公尚有泪痕，知道他心情不好，就要和众人一起护送回宫。庄公因见自己一时粗心，耽误了三位臣子拜堂，死活要先到几人府中受礼。恰好三位新娘子也都在招讨将军府听信，于是就一起向庄公行拜谢之礼。待庄公稍稍的用膳毕，祭足奏道：“为臣有机密事要奏。请问主公，是回宫去呢，还是在颖将军这里？”不知祭足所奏何事，请听下回分解。

庄公听祭足说有机密事要奏，就说：“既然如此，宫中此地，都是一样。请颖将军指一间密室就是了。”颖考叔连忙引庄公一行来到密室。庄公命颖考叔，原繁和曼伯在门外把守，自己在公孙阏的陪同下领着公子吕，祭足和叔詹三位大臣进了密室。等公孙阏关了密室之门，庄公才又问道：“祭爱卿有何机密事要奏？”祭足道：“主公让为臣安排在周天子身边的人带了一封密信回来。微臣没有主公旨意，不敢擅自拆开。”说罢呈上书信。公孙阏接过，又呈给庄公。庄公拆开看了，不禁脸色大变，问道：“送信人在何处？”公子吕奏道：“在门外候旨。”庄公命道：“快让他进来。”于是公孙阏出了密室，向外面宣道：“主公有旨，命信使谨见。”那信使被颖考叔拦在门外，此刻听了旨意，连忙跪下拜了，随着公孙阏进了密室。见到庄公，那信使复又跪下参拜。庄公等他拜毕，向他问道：“你是奉寡人之命，由祭大夫留在周朝的密使吗？”信使叩头奏道：“微臣正是。”庄公又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信中的消息的？”信使禀道：“启禀主公，微臣当时正在馆驿，周公咺之子黑肩派人来给我一封密信，让我赶紧送回。所以微臣不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庄公沉默半晌，对那信使道：“你先去吧。”信使磕头后退而出。

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都拿眼望着庄公。庄公叹气道：“诸位爱卿，黑肩在这封信中说，因我久不入朝，又逢虢公忌父朝见，天子和那虢公言语相投，所以有委虢公权理政务的意思。我想如今四海升平，只要我尽快入朝谨见天子，或者天子可以回心转意。只是却不知黑肩为什么要给寡人送这个信。他与寡人并不熟悉嘛！”祭足奏道：“说起这个原故，还要从先君圣武公说起。原来先君圣武公在位时，曾与卫武公及周公咺同为周朝卿士，辅助周王协理朝政，位列三卿。后来卫武公老死于朝，周朝卿士就只有先君圣武公和周公咺了。如今周公咺年老多病，主公又久不入朝，因此周王命其子黑肩代父辅政。周王甚有远见，想让子孙至少享有三代盛世。因见他的孙子林生有二子，长子沱，次子克。周王宠爱次孙克，就命黑肩辅之。如此长幼不分，将来必有夺嫡之事。黑肩一则害怕虢公掌权之后于他不利，二则因我国强大，将来夺嫡之时也好有个外援。因此今日故意透露消息，实有结好我国之意。”庄公笑道：“原来如此，祭爱卿料事如神，寡人甚相敬之。只是这黑肩胸中倒有些见识。即如此，且不必让颖考叔等三人知道。寡人明天就入周朝见天子，看他有何话说。”叔詹奏道：“主公原先已经定下于本月二十六日入朝，如今又改为明日。微臣心想，主公仓促起驾，不仅准备不充分，而且明日也不利于起行。而且以臣度之，天子虽然有意委政于虢公，但虢公必不肯受旨。所以以臣愚见，还是先上一道表章，说明主公将在二十六日入朝，然后再于那日启程为好。”庄公笑道：“又来了不是？我之所以不想让考叔知道，就是怕他又会谏阻。寡人连他要奏的话都能先说个从八九不离十。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争也没有用。还有什么不于吉日入朝，有悖于臣子之道。如果连着太史官的话，他都能把类似于‘明日出行，君不君，臣不臣’的话也说出来。岂知此类事情，逾快逾能使人安心，迟则恐生变故，那时再后悔也就晚了。我心已决，诸位臣工不必再奏了。就是这样，连夜准备，明日一早起程。”叔詹无话可说，又不能告诉颖考叔，只是沉默不语。

回宫用晚膳毕，庄公斜躺在卧塌之上，看太监宫女们忙忙碌碌的收拾行装。庄公身边原来有个柳如烟，还能知他的心意，因此有她在时，庄公诸事未曾费心。柳如烟死了之后，黄鹂和杜鹃两人配合，诸事也还妥贴。可是如今这三个人一离开自己，便立时感觉内事杂乱无章起来。庄公为天子易权的事甚是忧心，又兼思念柳如烟，所以心沉似铅。正在烦闷，忽听殿内执事官来奏：“启禀主公，靖南将军求见。”庄公忙道：“快请进。”说着也连忙迎上来。

庄公刚刚走出殿门，就见原繁也迎面走来。原繁见了庄公，就要下跪，庄公扶起他道：“子衿，这次免了。寡人准你今天不跪。是谁告诉你消息的？”原繁被他问的一头雾水，望着庄公道：“并未有人告诉我什么消息。今天是我值班。”庄公恍然大悟，笑道：“哦，我倒忘记了。可今天你是新郎官，本可以不来的嘛！”原繁道：“国家国家，无国无家。主公乃国之君主，为君即为国，为国即为家。微臣不敢以家私而废国公也。”庄公感动，抚原繁之背道：“爱卿虽然年轻，然公私分明，实乃社稷之臣。”原繁道：“职责所在，不敢承主公谬赞。”说毕张目四顾，不见公孙阏，立时沉下脸来问道：“请恕微臣粗直，子都哪里去了？”庄公知原繁铁面无私，见公孙阏不在身边保护，所以气恼。庄公心中感动，于是賛公孙阏辩解道：“寡人让他准备明日的车驾去了。”原繁惊道：“主公明日去哪里？为何微臣不知道？”庄公笑道：“子衿不必担心。我只是去朝见天子罢了。”原繁奏道：“主公不是已经择定了二十六日启程吗？什么时候把时间提前了？”庄公笑道：“寡人见你们新婚，没有告诉你们。那周天子欲夺我权柄，而委之于虢公忌父。寡人何得不急？所以明日我一定得入朝谨见。”原繁皱眉不语。庄公拉原繁之手道：“好了，既然来了，你就陪在寡人身边说说话儿吧。”原繁方才笑道：“原繁有幸蒙主公垂训，敢不从命乎。”君臣二人在殿中叙谈，言语十分相得。

夜间二更，车驾行装粗备。庄公留下一道旨意：着公子吕和叔詹奉世子忽监国。身边文有祭足，武有公孙阏与原繁，于三更起行，向洛邑进发。一路故意散播平王厌弃功臣，委政于虢公之言。那洛邑与荥阳相离不远，待赶到洛邑，适值平王正在朝中和诸大臣议事，还未散朝。平王因周公咺年老体弱，不能常在身边理政，又见庄公治国有方，久不相见，心中着实想念。此时见到庄公，就如渴苗得遇甘霖，亲自下座来迎。

岂知庄公不待平王来扶，就地拜倒奏道：“君臣有别，请我王留步。”平王迎不是，不迎亦不是，站在当地，十分尴尬地道：“爱卿此言差矣。朕久望爱卿不来，心中甚是悬挂。如今爱卿来朝，朕即如鱼得水，一时忘情，乃人之常情矣。爱卿请起。”说罢，平王上座，令黑肩扶起庄公。庄公感激黑肩送信之谊，轻轻捏了黑肩一下。黑肩会意，以微笑答之。庄公环顾两班文武，却不见虢公在朝。

平王赐座，庄公不敢坐。平王无法，没话找话说道：“朕前些日子，曾看邸报上说，爱卿将于二十六日来朝。不意今日即见君颜。朕心甚慰。”这句话更是擢到了庄公的心病，于是不接平王的话茬，反而启奏道：“臣此来是拜别我王的。臣自我王继位以来，深荷圣恩，父子相继辅政多年。臣实不才，有赎职位，请我王恩准微臣拜还卿位，退守藩地，以守臣节。”平王惊道：“爱卿久不来朝，朕心甚是牵挂。如今爱卿即来，君臣际会，相协如水。爱卿何出此言耶？”庄公又奏道：“臣因国中有逆弟之乱，旷职已久。如今国事稍安，所以星夜来朝。但臣于一路之上，闻路人风传我王有委政于虢公之意。臣之才分，不及虢公之万一。怎敢占着卿位，而阻塞贤路乎？”平王听庄公说及虢公之事，心里发虚，面红耳赤，勉强说道：“自从卫武公谢世，朕治国仅依靠周公与爱卿矣。然目下周公年老多病，不堪辅助。朕亦知爱卿因国中有变，久不来朝，恰遇虢公朝见，朕即欲使其掌权数日，以等待爱卿。虢公再三推辞，朕已经听其自便，让他回国了。爱卿不要多疑，朕实无他意。”庄公得理不让，又奏道：“夫政者，乃王之政也，非臣一人之政。抡才之柄，我王自可操之。虢公才堪辅助，臣即理当避让。不然，百官必以臣为贪于权势而不知进退矣。请我王明察。”庄公之言，表面上句句在理，实则暗藏机锋。朝中有一些不明真相且又和庄公不和的，听他这样说，都感到快慰，巴不得平王准了庄公的要求。平王在位几十年，却深知其中厉害，因此再三不准。无奈庄公步步进逼，再三推辞。平王被逼无奈，低头沉默良久，方才向庄公说道：“爱卿父子都有大功于社稷，所以朕相继委以大权。四十余年了，君臣一直十分相谐。如今爱卿即有疑朕之心，朕用什么剖白？爱卿如果还不能明白朕的心，朕却有个提议：朕命太子狐交你为质，你看如何？”庄公大骇,伏地奏道：“从政罢政，臣唯王上决之。古往今来，少有臣子委质于天子，更没有天子委质于臣下之礼。我王此举，恐天下之人会认为微臣要谋逆犯上。如此，臣万死亦难辞其咎矣！”平王道：“爱卿有所不知。爱卿治国有方，朕亦欲太子观风于郑久矣，不惟仅释爱卿之疑。爱卿若再力辞，那就是怪罪朕了。”

庄公此来，固然是想夺回政权，另外也想顺便试探平王是否变心。不想以退为进之法使的太过，引出平王这个不成体统的主意出来。庄公虽然得意，心中却有点害怕。因此哪敢轻易受旨？于是再四的固辞。满朝文武，见庄公把平王揉搓的也够受了。其中几个有胆识的大臣刚想出班启奏，以解平王之困，却再料不到平王居然想出交质与郑的主意，而且理由又是那么冠冕堂皇。大臣们见事情闹的大了，先是不敢言语，后来又见君臣二人推辞不休，心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如此做也不能解郑候之疑，于是都一起启奏：“依臣等之见，王若不委质于郑，无以释郑候之疑；但独委质，又使郑候悖于臣子之道。莫若君臣互相交质，两下猜疑可释，也可全上下之不虞。”平王绽开面颜，笑道：“众爱卿此议甚善。”众臣又奏道：“即如此可先请郑候委质于周，然后王方可委质于郑。”

庄公于是先遣人到郑，延世子忽在周为质，然后谢恩。平王亦使太子狐入郑为质。庄公叫众大臣优待于太子狐。自此庄公在周辅政，君臣暂且相安无事。

平王五十年初，周公咺病重。时平王已经七十多岁，偶感风疾，却扶病来探视周公。平王见周公枯瘦如柴，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想到当初他保自己继位时的忠义之举，不禁凄然泪下。平王见周公尚能开口说话，就说：“公去之后，朕身边再无心腹之人了。公可推举一人，以掣郑候之肘。”周公咺微微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我王放心。大周有八百年之基业，不会因郑候而缩短的。只是我观郑候不是个甘于现状的人，我王不可让其恃宠生骄。选一卿士倒是牵制他最好的办法，然臣顾满朝文武，不是胆小怕事，就是心怀叵测，如此用之，不如不用。”平王道：“你觉得虢公如何？”周公咺摇头道：“不可,不可。难道我王忘记了周郑交质的原因吗？再说虢公虽然贤能，但稍缺胆识。而且他投鼠忌器，不敢出头。”平王道：“然则黑肩如何？”周公咺道：“论起小儿智计，还在我之上。但小儿心术不正，也不可不防。”平王会意，点头道：“爱卿好好养病，我去了。”周公咺听了，才把眼睛慢慢闭上。

回到宫中以后，平王便觉得病势愈重。第二天勉强上朝，听得周公咺已死，亦不禁伤心流泪，就于殿上命黑肩袭周公之爵，与郑候同朝辅政。挨到下半年，平王见政务不见起色，大权均旁落于庄公，心甚忧之。他本来年老的人，禁不住忧思痛楚，更何况本就有病，于是病体渐渐沉重。平王五十一年秋，周平王宜舀病重，最终医治无效而崩。

庄公于平王逝世之后，遣世子忽回郑，并迎回太子狐归周继位。岂料太子狐惧于庄公之威，无意于王位。他又至孝，父王生病时他不能侍候汤药，死时也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哀痛太过，又兼一路风霜雨雪不断，归周不及继位，就一命呜呼了。庄公与黑肩又扶其子林继位，号为周桓王。

听闻先王与太子狐谢世，桓王继位，众诸侯都来奔丧并谒见新天子。虢公忌父于众诸侯之前先到，言行和蔼，执礼甚恭。在那个诸侯割据，虎狼盛行的乱世，象虢公这等人物，怎会不讨人喜欢呢？桓王观虢公言语举动，始信先王喜爱虢公不谬矣。因此心中甚相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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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少君夺权罢郑侯 老臣恃强割周禾

年轻的周桓王继位之前，就骤逢先王忧心下世以及先太子伤孝而毙。及至继位之后，想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都因庄公专权而死，心中甚是不平。无奈惧于庄公之威，自己又刚刚继位，不敢有所表示，更谈不上有所行动了。庄公见桓王年轻不谙政事，更加肆无忌惮。他生怕周朝有了人才，会重新强大起来，因此就在朝中排除疑已，打压贤才。朝中人才本来就十分稀薄，被庄公这么一折腾，稍微有些才智又不愿投庄公之意的更是人人望而止步，个个叹息而走。桓王身边能托心腹者，止有在潜邸时的老师周公黑肩。桓王心中更加愤怒，屡屡要罢黜庄公之权，都被周公黑肩劝止住了，只好忍气吞声，隐忍不发。

周桓王初年秋，朝中贤豪一空，诸事都听郑庄公调遣。周公黑肩不能牵制其势，只能由庄公胡做妄为。桓王心中十分忧虑。一日早朝，庄公因郑国今年粮食欠收，奏请天子颁旨救助。桓王闻奏，说道：“爱卿自从平太叔之乱，今已十年矣。这十年间，爱卿都在减免赋税，与民休奍。郑国今岁虽然欠收，然贵国粮食何至于就不够百姓食用？其实爱卿也深知朝廷诸事艰难，今年晋国和卫国同样都欠收，朕都不及救助。如今即使朕肯，那晋卫两国难道就没有怨言么？秦国今年丰收，我下一道旨意，让秦伯救助郑国如何？”庄公奏道：“天子之言，微臣深以为然。然而诸侯之间互相借粮，那是臣子之间的情分，但若是天子的救助，则不论多少，都是我王的恩赏。臣国虽然有多年的积蓄，但是无奈军民嚼用，所剩不多。肯请我王怜惜百姓，恩准老臣之求。”桓王听了，拿眼瞅着周公。周公踌躇一会，微微点头。桓王于是就说道：“也罢。朕就俭省些，从内廷库银中拨出一些，拿去给爱卿救济百姓吧。”庄公谢恩，桓王勉强受了谢，就宣布退朝。

下朝之后，桓王怒气无处发泄，仰天大叫三声，吐血数口，昏迷不醒。周公黑肩十分惊慌，一边叫太医调治，一边就要派人请庄公入宫。被指派的太监还未出门，桓王就醒了。他摆摆手，示意周公：“你不要听风是雨，朕刚才只是气愤填胸，痰迷心窍，血不归经，哪里就死了？若真是要死，朕也不要他在身边。只怕有了他，朕死的倒快些。”说罢泪流满面。黑肩无语，只是陪着哭泣。

当晚桓王也不叫嫔妃陪侍，就在自己宫中睡下了。无奈心中思绪翻腾，怎么都睡不着。挨到午夜，外面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桓王披衣坐起，出来仰望夜空。只见夜空不见一点光亮，漆黑不见边际。桓王叹息数声，回到龙床上和衣倒下。折腾到了四更，才朦胧睡去。然而梦中甚不安生，梦到的多是妖魔鬼怪。正在惊悚，恍惚间听到外面有人喊：“快来看啊，天上有两个太阳！”桓王正要出殿摆脱梦魇，听了喊声觉得奇怪，于是出来观看。只见京师百姓，都往南门涌去。桓王也跟着人流，挤到南门。见众人都在那里指指点点，桓王朝天上看去，原来天上真的有一大一小两个太阳。那个大太阳在小太阳的上方，却被底下的小太阳越欺越近。不久小太阳欺到大太阳旁边，突然间光华暴增，体积越来越大，渐渐有吞服大太阳之势。桓王心中惊惧，大叫“不好”，悚然觉醒，却是一梦。桓王心中扑扑乱跳，思想梦中之事，欲叫周公询问，周公却不在身边。桓王再睡不着，斜躺着直到天亮。

天刚微微亮，桓王就借口龙体不适，不能早朝。百官听闻，俱来宫中问候。庄公明知桓王得的是心病，却假意来到宫中，一会询问太医病由，一会又叫陪侍之人来问。众人不敢如实相告，只说是天子起夜，偶感风寒。庄公虽然心中怀疑，也不便细问，着实殷勤一番，便欲和百官告辞而出。桓王让留下周公黑肩说话。庄公笑着用眼瞅着黑肩，黑肩惶惑，低头不语。及至庄公出去，黑肩才敢抬头。

桓王等庄公走远，屏退左右，方才把昨夜梦中之事告知周公。又和他商议道：“郑侯恃宠专权，欺君犯上。朝中诸臣，贤者一空。再挨数日，等他安插耳目进来，那时举动不便，我大周数百年基业，亦将毁于我手矣。爱卿是我心腹，所以今日特留下爱卿，商议罢黜郑侯，而委任于虢公之事。爱卿以为如何？”黑肩奏道：“”郑侯为人刻薄寡恩，不是忠顺之臣。然而其祖父两代，都有大功于我朝。今值我王继位之初，骤然夺去郑侯大权而委之虢公，郑侯恼怒，必有嚣张跋扈之举，不可不虑啊。”桓王道：“朕不能坐而受制，否则朕这个天子不如不当。爱卿智计满腹，速速替朕想个万全之法。”黑肩久恼庄公专权，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今见桓王主意已决，于是就奏道：“既然如此，只有使明升暗降之法，先加封郑侯为公，然后再行罢黜政权之事。如此以来，郑侯既使有不忿之言，也可保暂时无虞。”桓王准奏，君臣商议已定，黑肩退出。

过了几天，桓王升朝议事。庄公率百官庆贺桓王龙体安康，都山呼万岁。桓王处理了几天以来的大小之事，就于殿上嘉奖郑侯勤于政务，宣布赐郑侯为公爵。庄公得意至极，却故做惊慌，再三推辞不受。桓王笑道：“爱卿祖孙三代，都有大功于朝。爱卿被赐为公，当之无愧，不必力辞。爱卿稍待，朕还有旨意。”庄公听了，方才受旨。磕头谢恩毕，桓王又有旨意：“郑公乃先王之臣，名扬四海，功盖寰宇。朕不敢屈于班僚，因此免去郑公卿士之职，听其自便。”庄公刚才还得意扬扬，此刻大权被夺，不由得恼羞成怒，待要怎样，又恐朝臣们议论，只好暂且隐忍下来，磕头奏道：“臣早应该交出政权，以畅开贤路。今即退守藩封，以守臣子之礼。”桓王又命赐宴，庄公固辞。遂忿然出朝，向诸同僚们说道：“孺子负心，不堪辅助。”随即吩咐准备车驾，即日还国。

桓王听闻庄公出言不逊，并不计较，就于殿上宣虢公忌父入朝。虢公见桓王罢免郑侯之权，明知不妥，但廹于王命，不敢不从。即日从虢国出发，入朝为卿，与周公黑肩同领朝政。

庄公回到荥阳，世子忽率领众文武出城五十相迎。回到朝堂之上，子忽因问父亲回国之故。庄公即将桓王猜忌不用之语，大致说了一遍。百官先是听说桓王加封庄公为公爵，都十分高兴，及至又听到庄公被罢政权，有恼的，有惜的，有怒的，有叹的，人人俱都不平。征虏将军，当朝中大夫高渠弥进言：“主公两世辅政，功劳极天弥地。何况先太子为质于郑，主公亦未曾缺礼。如今天子舍主公而用虢公，此乃忘恩负义之举。主公可下一道旨意，着微臣率兵打入京师，废了周王，另立明君。天下诸侯，谁不畏郑？如此，主公之方伯大业可成矣！”四方招讨大将军，当朝中大夫兼太子少傅颖考叔连忙出班奏道：“不可！君臣之伦，比于母子。主公不忍仇其母，安忍仇其君？只要隐忍年余，入周朝见，周王必有悔过之心。主公万不可以一朝之忿，而伤先公死节之义。”八方巡抚使，当朝中大夫兼太子少傅叔詹也以为不可。荡寇将军，当朝下大夫祝聃和内廷侍卫统领，征北将军，当朝中大夫公孙阏却都主战。庄公一时拿不定主意，就问祭足道：“祭爱卿有何想法？”当朝上大夫兼太子少傅祭足听唤，出班奏道：“以臣愚见，刚才颖高二臣之言，当兼而用之。臣愿与高，祝二将率兵直抵周疆，托言我国今年粮食欠收，就在温与洛两地之间奍兵休整。如果周王遣使责备，主公就有借口发兵。如其忍让，主公再入周朝见不晚。”庄公准奏，就命祭足与高祝二将率领一枝军马，让祭足便宜行事。颖考叔苦谏不听，就奏请辞去兵权，归隐田园。庄公不准。颖考叔见规谏无效，又辞不了官，就托病不朝。庄公也不怪罪，只令人探视而已。

叔詹自从受职八方巡抚使，执掌能够升降百官大权的金牌令箭以来，郑国大治，民殷国富，吏治为之一新。至桓王初元这一年，恰好是叔詹与庄公约定的十年之期。叔詹见庄公独断专行，要发兵犯周，早知庄公急于称霸。然而庄公不明大局，此举只能于霸业有损。想到这里，叔詹刚想出班以婉言奏谏，却被颖考叔一阵搅和，自己也没法再规劝了。于是也把令箭交出，并奏请辞去八方巡抚使，当朝中大夫和太子少傅等职。庄公只收回八方巡抚使和金牌令箭，却不准他离朝隐居。有了颖考叔的例子，叔詹就不敢装病不朝，每次上朝，只是应景，却不敢稍有触犯。

@奇@一天叔詹下朝，来招讨大将军府来探视颖考叔。门上的人知道叔詹与主人交情甚厚，因此任他进去了。叔詹进门就见颖考叔正与晏珠对弈，老太太颖张氏则闭目奍神，丫头红杏在旁边正给她锤背。红杏久慕叔詹，见他来了不由得红了脸。正要报知颖张氏，叔詹却向他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惊动。之后也不言语，就在二人旁边观棋。只见晏珠连连被颖考叔吃了几着，丢了西北角上六七个子儿。眼看这一局输了，晏珠急的直跳，就要悔棋。颖考叔拿住晏珠的手笑道：“怎么又要耍赖？”晏珠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看着颖考叔似笑不笑地说道：“谁耍赖了？明明是你输了，反说我赖棋。”颖考叔看这阵式，知道自己不服输是下不了台的，于是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棋子一丢，笑道：“也罢，这一局算我输了。”说毕一回头，却见叔詹微笑着站在旁边。颖考叔嗔怪红杏道：“你这丫头，看见贵客来了也不说一声。”叔詹连忙说道：“不关她的事。是我不让她说的。”红杏感激地看了叔詹一眼，明亮的眸子中竟有百般柔情。叔詹脸色一红，却转头和颖考叔说道：“兄弟此来，想和兄长说几句有关朝廷的话。不知可方便否？”

@书@颖考叔思量道：叔詹一向知道自己家教极严，内眷不准妄论朝政，所以才有此言。于是恭请母亲道：“母亲大人，叔詹兄弟有朝政之事要和我商议，儿子敢请母亲入内暂避。”颖张氏道：“好吧，小晏子，你随老身入内，让他们兄弟二人商议大事。”晏珠噘着嘴咕哝道：“朝政朝政，天天上朝的时候还商议不完，这会子好容易得了空闲，又来议论朝政。”口中说着，却和红杏扶起颖张氏进内去了。颖考叔十分尴尬，苦笑着向叔詹说道：“贱内脾气古怪，让兄弟见笑了。”叔詹素知晏珠有口无心，也不计较，一笑了之。

二人分宾语落坐。颖考叔先开口问道：“兄弟此来，不知有何教我？”叔詹皱眉道：“主公的行止，你也看到了。恐怕这次周王若不能忍让，两国就要开战。主公兴无名之师，背君臣之义，不仅周王恼怒，百姓见弃，诸侯们恐怕也不答应。事情瞬息万变，要是往坏里发展，后果不堪设想。主公这一着，实在是险棋呀！”颖考叔沉吟半晌，说道：“恐怕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那边有祭足担任主帅，他诸事也还谨慎。何况我于他们临走时曾一再叮嘱高祝二将，让他们不可鲁莽行事，诸事要听祭大夫调遣。”叔詹道：“即如此，我还可稍稍放心。但主公越来越独断专行，恐非大郑之福。”颖考叔接口道：“谁说不是？俗话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眼看郑国朝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马上又要动荡不安，你我同为朝廷大臣，规谏无用，又如之奈何？唉，古往今来，‘权’之一字，害了多少豪杰？！”叔詹道：“其实主公称霸，我也不是不赞同。只是周朝气数未尽。倘若不走正道，这就危险了。即使得来‘方伯’之业，恐怕亦不能长久。”颖考叔道：“人心都是贪欲不足，恐怕得了‘方伯’之权，又想天子宝座了。。。。。。”颖考叔话未说完，叔詹就急忙捂住他的嘴说：“罢，罢，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这里来了。”颖考叔也悚然惊觉，遂闭口不言。两人沉默了一会，叔詹才说道：“以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颖考叔叹道：“还能怎么办？得空再奏罢了。只是你与红杏的事，还需要商议商议，赶紧办了为好。”

叔詹听颖考叔说到自己和红杏的私情，红了脸道：“你怎么知道的？”颖考叔笑道：“瞧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也和年轻人一样胆小害羞。这有什么的？看你这样子，哪还是那个在颖谷杀伐决断的平民布衣？你是官越大，胆却越小了。”说者无心，听者有话，叔詹听颖考叔的意思，好象是说他不象自己那样忠诚。于是惭愧地道：“叔詹其实不是忠臣，只是一能臣。忠臣为政不顾身家性命，能臣为政却不能不想后世来生。”颖考叔一愣，随即大笑道：“好一个‘能臣’！你说的有理。其实你也知道，我才干平平，只有这点子愚忠罢了。为国为民，不能不尽忠于朝廷。你才能胜我十倍，当然要保全，不然百姓岂不更加遭殃？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兄弟何必猜疑？”叔詹也笑道：“我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并无他意。”于是二人和好如初。颖考叔叫来酒菜，殷勤劝酒。兄弟二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当晚叔詹因为醉酒，就宿于颖府客房之中。

回头再说祭足。祭足奉了庄公之命，率领祝，高二将，巡到温，洛地界，就向温大夫借取大米一千石。温大夫以未奉王命而婉言谢绝了。祭足气忿道：“方今小麦正熟，我有兵将，自能割取，何必非要求你施舍？”于是就派祝，高二将准备镰刀，分头将两地小麦尽行割取，载回荥阳。割取小麦的过程当中，祭足率领精兵，来往接应。温大夫见郑兵强盛，不敢相争。

祭足在两地休兵三月有余，就又巡兵到成周地方。时值七月中旬，田中早稻已熟。祭足吩咐祝，高二将，各领部下假扮流动商人，推车埋伏各村。三更时分，一齐出动，只将稻穗割下。五更时分，成周地方的稻禾，被割一空。及至成周守将发觉，点兵出城来抢时，哪里还见郑军的踪影？

桓王在朝，接连收到两处告急文书，都说郑兵盗割麦禾之事。桓王大怒，便欲起兵问罪。虢公忌父奏道：“郑国兵将盗取麦禾，乃是边廷小事，郑伯不一定知道。今以小忿而弃至亲，倘若战事一起，国家又陷于混乱。依臣之见，且等数月。那郑公心中如果不安，必然会来谢罪修好。”桓王怒气未消，周公黑肩也同意虢公的看法，于是只得勉强忍住，只叫边防各将，用心守护。对庄公盗麦割禾一事，并不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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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宰相堂庄公探病 将军府晏珠议婚

听任祭足在周郊盗取麦禾，本来是郑庄公在狂怒之下做出的决定。等祭足真的率兵出郑，庄公便隐隐的有些后悔。可是旨意已下，想收回又不太可能。后来庄公不见周王遣人责备自己，心中更加不安。一日早朝，与诸大臣商议入周道歉之事。庄公见大臣们不是主张不必入周，彻底与周王决裂，就是主张入周，却拿不出一个妥贴的借口。两者皆不能万全。庄公此时方悔不听颖考叔之言，冒然做出当初的决定。

庄公举目环顾两班文武，不见颖考叔，就问道：“奇怪，招讨大将军怎么没有来？”此言一出，百官愕然。原来先前庄公天天看到颖考叔，深忌他往往直言犯谏，恨不得永不相见才好，但是一旦有段时间不见，却又天天想念。他已经把颖考叔托病不朝的事给忘记了。正在糊涂，却见叔詹出班奏道：“启奏主公，颖考叔还在病中，因此不能入朝。”庄公用手摸着脑门子道：“哦，我倒把这事给忘了。刚才众位爱卿所论，寡人看来都不甚好。还是劳动叔爱卿去请请他吧。”叔詹磕头奏道：“回禀主公，臣不敢去！”庄公十分惊讶道：“你说什么？寡人因你是他的好友，所以才让你去请。难道以你之面，寡人之命，还请不来一个颖考叔吗？”叔詹又奏道：“臣刚才已经说了，臣不敢去。主公曾经准他休病假，如今他尚在病中。臣若请不来，是办事不力；若强行把他请来，是臣不友。臣不敢做不忠不友之徒。请主公另请高明吧。”庄公生气道：“罢了，没有你叔詹，难道寡人还请不出一个颖考叔吗？你先跪着，不准起来。”叔詹磕头伏在地上，再不敢言语。庄公又笑向祭足道：“祭爱卿，你就替寡人去请请如何？”岂料祭足也跪下奏道：“臣也不敢去。”原来祭足因为赞成庄公的主张，盗取麦禾又是他的主谋，所以害怕颖考叔怪罪，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脸面可都顾不到了。他是深知颖考叔的脾气的，他连庄公都敢顶撞，更何况是自己？庄公听了，气的大喝一声，指着祭足的鼻子道：“祭足，当初你在我盛怒之际，就应该象颖考叔一样直言相谏。再说我只让你去奍兵休整，谁让你去偷盗粮食的？如今可倒好，祸是你闯的，你不但拿不出个两全的主意，连寡人的命令你也不听了。你也跪着，不得寡人允许，也不准起来。”祭足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伏在地下，头也不敢抬。庄公心想，如果公子吕在，他倒可以请得动颖考叔，可是他偏生又感染了风寒，此刻正在病中。公孙阏与颖考叔一向不合，恐怕更不行。想到这里，朝下面望了一望。然而他这一望不打紧，文武百官人人都以为他又要叫自己去请颖考叔，吓得个个都跪下齐声说道：“臣也不敢去请。”庄公又好气又好笑，把袖子往外一摆，骂道：“滚滚滚，都滚出去，一群没用的饭桶！”听他这一骂，百官不仅不羞恼，反而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退出。庄公站起身来回走了几走趟，又朝下望望，见叔詹与祭足还在那里跪着呢。他不看还好，一看这两人更加来气，厉声喝道：“你们俩，也滚出去。寡人此刻懒得看见你们。哼！”说罢一甩袍袖，不等执事官宣布退朝，就径自下朝去了。

郑国卿相公子吕，此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平时身体虽然还属健旺，但他年老之人，不禁风寒，巡城时又穿的过少，因此说病也就病了。公子吕原来以为不过是个感冒，挺挺也能过去，岂知平时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却比常人来得更加厉害，开始只是四肢乏力，头疼鼻塞，不久又感觉望风流泪，头晕目眩，竟自卧床不起。这天正躺在床上发闷，忽然闻庄公亲来探视，他慌忙起来，不料一阵头晕，险些一跤跌倒。庄公身着微服，此时早已来到床边，按住他道：“爱卿不必起来，我就坐在床边和你说说话儿，这样倒觉亲密些。”君臣二人说话间，跟随庄公的曼伯已经端来了一张大交椅。庄公坐了，先是问候了公子吕的病情，就叫曼伯去传太医。然后又啍啍叮嘱他安心养病，说已经把祭足升了京都正巡防使，也已经把原繁从宫中补出，让他担任京都副巡防使，让他不必挂念朝政。公子吕感激无地，流泪道：“老臣何德何能，受主公三世大恩？如今又蒙主公亲来看视，微臣万死不能报其万一。”

庄公安慰道：“寡人对臣子，从来都是恩重罚轻。爱卿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功劳甚大，寡人又怎么能例外呢？更应该怜恤才是。”公子道：“说起主公对臣等的恩惠，那当真是旷古绝今。只是主公近来对一些忠直的臣子，要求倒有些严厉些。”庄公点头道：“子封说的有理。对于兴师犯周一事，我如今也十分后悔。寡人现在想入周朝见，以修旧好，但苦于没有个妥当的借口，这可如何是好？”公子吕道：“微臣当初正于京城等地劳军，所以没有在朝。否则微臣就是冒着杀头的危险，也不敢让主公做出此等事来。然事已至此，也只好入周道歉才可。只是主公的脸面，却不可不顾。”庄公拍手道：“可不是么？就是因为这个，寡人才感到忧心。可恨那些在朝的大臣们，竟然一个两全的办法也想不出来。”公子吕奇道：“难道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主公分忧吗？别人不说，那颖考叔与祭足任何一人，都可以出个主意嘛！”庄公叹道：“爱卿休提，提起来我就生气。想那颖考叔自我不听劝谏以来，就托言生病，请了病假。其实他哪里有病？就是有，也是心病。更别提祭足那个混帐东西，我叫他奍兵休整，岂知他闹出个盗割麦禾的事来，让寡人颜面尽失。如今他生怕一步错了步步错，再也不敢出头。”说毕就把朝堂上发生的一幕讲给公子吕听。

公子吕听完笑道：“恕老臣直言，这个问题还得颖考叔去解决。他既然在主公兴师之前一力阻谏，那么事情出来也一定有办法挽回。只是恐怕心病还得心药医，主公还是要亲自走一趟的。”庄公点头道：“可不是！我看视了你之后就顺路去他哪里。”公子吕道：“即如此，微臣不敢以私情而废国事，肯请主公马上起身，就去招讨将军府。”庄公笑道：“子封欲赶我走耶？”公子吕正色道：“非也。臣本感小疾，等过个十天半月痊愈了，我们君臣相见的日子多着呢。请主公以国家大事为要，马上就去颖府。”庄公本来丢不下面子，想在公子吕这儿讨个主意，即使不成，也让他去请一请颖考叔。此时虽然见这两个主意都行不通，却还想在公子吕府中再磨叽一会子，不料公子吕心里只有国事，反过来催他快走。庄公心里没有不快，反而很是高兴。心想到底是三朝老臣，做什么都以国事为重。

颖考叔此时在家中正在与晏珠赌庄公会不会亲自来请他呢。晏珠自从与颖考叔喜结连理以来，夫唱妇随，恩爱非常，当然满心希望夫君不干这个出力不讨好，又容易得罪人的什么招讨大将军，所以一力赌庄公不来。颖考叔却念着庄公的恩情，一力的赌庄公会来。正在僵持不下，忽听得门上报称：“主公驾到！”颖考叔赶紧丢下晏珠，一溜烟地跑回卧室，找来一根白布条子勒在头上，向跟来的晏珠说道：“就说我卧病在床，不能迎驾。不然就说我这病传染也使得。”晏珠朝颖考叔啐了一口道：“胡说！前面一个理由还可，后面的万万使不得。他不怕传染，我还怕呢.”颖考叔怕庄公走近了听见他说话，便不答言。晏珠自去前面和颖张氏一起迎接庄公。

庄公从相府出来以后，身边止带着曼伯——他不带公孙瘀，也正是因为公孙阏与颖考叔不合，怕他误了大事之故——磨磨蹭蹭的一步一步地来到招讨大将军府门前。门上的人不认识庄公和曼伯二人，死活不让进去。庄公不想打草惊蛇，就让曼伯给那人塞几两银子，岂料那人看也不看。曼伯以为少了，就把身上带的几两黄金也塞给他。那人随手撂回给曼伯道：“你们想是打错了主意了。别的将军我不敢说，我们主人最是怜贫惜下的，所以我们并不缺钱。再说主人法纪极严。他曾经说过，既然我给足了你们银子，若再敢向来客伸手，严惩不怠。你们还不知道咧，上次有个门人的母亲生了病，向暇叔盈将军伸手要了十两银子，被主人一顿鞭子，险些没有打死。后来他虽然说出了原故，又有暇将军替他求情，主人却没有饶他，只给了些银子让他给母亲看病，仍旧撵他走了。”庄公奇道：“既然知道了原故， 又有当事人向他求情，罚也罚了，就应该留下他嘛。又何必让他走呢？”那门人道：“我们也是这么想，可是主人说了，既然你母亲生病没有钱，就应该和我说，而不是伸手向别人要钱。既然不遵我的法纪，那么就得承担后果。”庄公向曼伯叹道：“这个颖考叔，治军治人，都是个大才！”曼伯笑道：“看来主公如果不报上大名，这将军府想是进不去了。”那门人一听曼伯这样说，就知道是来人正是国君郑庄公。吓得那门人跪下叩头不止地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主公驾到，罪该万死。”庄公笑道：“看来用钱不能解决的问题，用权一样可以解决。”说毕就往里走。那门人在前一路小跑，通知二门三门的人道：“主公驾到，快通知主母和主人出来迎接。”

颖张氏扶着晏珠和红杏，颤颤巍巍地从中堂迎了出来。庄公连忙上前扶住正要下跪的颖张氏，笑道：“老太太身体一向可好？”颖张氏被庄公扶住，想磕头却磕不下去，也只好笑道：“老身托太后与主公的福，身体也还硬朗，只是牙齿几乎全都松动了，听力也大不如前。”庄公道：“近来可曾经常到太后处走动？”颖张氏回道：“老身去过几次。要说太后，那真是个怜贫恤下的老佛爷。所以他们说太后以前的事，我都不大相信呢。”庄公知他年老的人，不免有些唠叨，所以并不介意。

进了客厅，分君臣坐下。庄公先向晏珠笑道：“我说小晏子，你夫君近来可还听话？哎呀，他此刻正在病中，非平时可比，若果他有什么得罪之处，你可多担待些个！”说得晏珠绯红了脸道：“主公身为一国之君，却给臣妾开这种玩笑。你就不怕人家笑话吗？”庄公大笑道：“我看你不是怕人笑话我，而是怕人笑话你夫君吧。既然明知道这样，你就多迁就迁就他嘛。我看他还是满听你的话的，这一点连我都自愧不如。”

晏珠刚想说话，庄公却又对颖张氏道：“老太太，您身边的这个丫头，是叫红杏来着？”颖张氏回道：“正是呢。这丫头是我十五年前在府门前拾的。她那时还小，可能是流浪久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红杏这个名字是老身给她起的。”庄公道：“我看他年纪也有二十多岁了，不知可曾婚否？”颖张氏道：“我本想让她做小儿的偏房，可是小儿却不肯接纳。说什么我有晏子就已经很幸运了，没的糟蹋了人家女孩儿。再说红杏也不肯离开我这个老婆子，所以到至今还没有对象呢？”庄公笑道：“既如此，我倒有一门极好的亲事，不知老太太肯不肯。”颖张氏并不知道红杏原先就喜欢颖考叔，后来她见颖考叔只满足于一个晏珠，那晏珠又是个有手段的，因此不敢轻易表露感情。后来见到叔詹，又为他的才能报折服，心知寄身颖考叔无望，就又把一腔情思转到叔詹身上。那叔詹倒也一心情愿。只因叔詹一向害羞，因此虽有颖考叔在二人面前说过几次，但都是点到即止，没有挑明。颖张氏哪里知道这些原故？因此欢喜道：“我也正愁这丫头如此下去不是常法，无奈多次说她只是不肯。今日既有主公为她做主，那么她就再不能推辞的了。”庄公道：“我身边的征北将军公孙阏，不仅貌美非常，而且极有才干。将红杏许配给他，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太太，你看这事可好？”颖张氏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这丫头心中是怎么想的。待我问问。”红杏听庄公要给她指婚，早已心中发急，及至听到庄公把自己许配给公孙阏，心中更是惶急万分。原来她曾经听人议论，说公孙阏虽然相貌俊美，武艺高强，却是个心肠狠毒，嫉妒贤能的人。而且这人不仅是庄公的男宠，还与颖考叔不合，况且他本来就姬妾众多，只是碍着是庄公的男宠，没有取妻罢了。因此哪里肯应允？早就有个主意在心里了。听了颖张氏问她愿意不愿意话，就跪下先向庄公磕头，又向颖张氏磕头道：“小女不愿意。”此言一出，不仅庄公和颖张氏，就连曼伯也惊呆了。庄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道：“你说什么？你真的是不愿意吗？”红杏道：“小女真的是不愿意。公孙将军姬妾众多，自有人爱，小女不愿意夺人之好。”庄公听她话里的意思，又象是吃醋，又象是讽刺公孙阏和自己。他拿不定这个丫头是什么意思，一时没了主意。

正在思量，旁边曼伯却说道：“既然她不愿意，主公就由她去吧。子都女人已经多的够受的了，还那么贪婪。再说微臣从不曾见过不贪恋子都美色的，这个丫头还算有点骨气。”庄公点头道：“无忌或许不知道，子都为这丫头，特特地求我成全。只因近来多事，所以我才没有给他提。这让我回去怎么和子都说呢。又没有对象，又不肯嫁。她这是什么意思？”晏珠虽然一直防着这个红杏，但一者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有了些感情。二者她也极为佩服红杏的风骨，再说她也不喜欢那个只会拍马逢迎，行事让人恶心而且时时想害自己夫君的公子阏。因此就有意说道：“主公想断这桩公案不难。只要问问红杏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就成了。如果有，就算了。如果没有，那么就得听主公的意思去办。”庄公刚想说话，那红杏却在脚边磕头说道：“主公在上，小女已有心仪之人，只是不舍得我家主母，所以蹉跎至今。”庄公说道：“既然你有了对象，那人是谁呢？说出来我也好向公孙瘀交代呀.”红杏回道：“小女的心仪之人就是当朝中大夫兼着太子少傅的叔詹先生。”晏珠原不知道红杏与叔詹的事，生怕她一急，说出颖考叔来，听到她这样说，心里总算放下了，却暗暗称奇道：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又勾搭上叔先生了？我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呢？看来我防她是防对了。

庄公听了红杏的剖白，回头向曼伯说道：“嘿，这桩风流案子越来越有趣了。只怕是单方面的呢。”晏珠听了又道：“这还不容易？把叔詹请来一问不就得了？”庄公笑道：“正是。小晏子如今也可抵得上半个女祭足了。”说罢就传令派人去请叔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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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旁侧敲君主请将 石门会世子提亲

叔詹闻听庄公有请，并且是到招讨将军府，心中直打鼓，不知请他所为何事。不久叔詹请到。庄公不容他有思考的余地，劈头就问：“叔爱卿，寡人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叔詹磕头奏道：“主公有话，但问无妨。微臣但能解答，万不敢辞。”庄公笑道：“你说，你喜欢红杏吗？”叔詹瞪大眼睛看看庄公，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红杏，心中早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心想原来庄公是问自己婚事的，主公到底没有忘记自己，不由得感动万分，口称：“主公厚恩，叔詹万死不能报万一。臣确实喜欢红杏。求主公成全。”

庄公听了叔詹之言，虽然已经凉了半截，却十分不甘，心想天下的好女子若都给你兄弟两人占全了，那我的宠臣怎么办？不行，必要想个什么法子成全子都，否则我已经答应了他，弄不好难以向他交代。思忖半晌，庄公方道：“那么你们可曾定婚？”叔詹以为庄公要给他提亲，就老老实实答道：“未曾。但颖考叔曾向臣提过几次。”庄公连忙问道：“你可曾答应？”叔詹回道：“臣。。。，未曾答应。”庄公吁口气道：“既然未曾定婚，议婚也没经你同意。那么你们便没有婚姻之实。如此说来，寡人要将红杏许配给子都，也就不为过分。就这么着吧，红杏的婚事寡人做主，还是配给子都。他们郎才女貌，正好是一对儿呢.”说毕，庄公就要起身。

曼伯在旁边见庄公徇私舞弊，以强权拆散有情人，心中极为不平。然而庄公话已出口，自己也难以驳回。此时见庄公要走，急忙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小声道：“主公难道忘了今天是为什么来了？”庄公一惊，心想我只顾子都，怎么把请颖考叔这个倔驴的事给忘了？于是就又坐下向颖张氏问道：老太太，我今天来，并不仅是为了红杏这丫头的婚事，而是来探望颖将军的。不知可否让寡人一见？颖张氏道：“小儿并没有什么大病，主公既然亲来探视，岂有不来亲见，反而要劳主公大驾之礼？”说毕就叫红杏道：“杏丫头，你去叫一叫考叔，就说主公驾到，让他赶紧见驾！”

红杏幽怨地看了叔詹一眼，磕头回道：“请老太太恕罪。红杏是已死之人，再不是老太太的丫头。”颖张氏奇道：“你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种让人不解的话来？”红杏又道：“红杏除了叔詹先生，别说是公孙阏，就是国君，国王我也决不肯嫁。如果硬逼着我，我就不能反抗，也还有一死呢。怕什么？请老太太再问一次叔詹先生，他若真的不肯娶我，我也就没脸活在世上，唯有一死以洗今日之耻。”说毕泪如雨下。庄公听她这么一说，俨然又是一个柳如烟！即使心中愤怒，却再也发不出火来了。他铁青着脸，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竟敢挑战自己权威的丫头，就转而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颖张氏。颖张氏听了红杏之言，急的掉下眼泪道：“你们两个孩子真是糊涂！既然已经彼此相爱，为何不早些告诉老身？若早告诉了，又何至于弄到如今这步田地？好吧，既然你不便询问叔先生，那老身就代你问问。他如果不同意，老身也管不了了，随你们怎么折腾去。”说毕转头问叔詹道：“叔先生，你到底肯不肯娶杏丫头？”叔詹左右为难，想答应吧，无疑是给庄公下不来台；不答应吧，却辜负了红杏的一片情意，弄不好还会闹出人命。他不敢看红杏那热切的目光，思量半晌，却含糊答道：“臣也十分为难，不知如何决择方能全主公与红杏之意。。。。。。”

叔詹话未说完，只见颖老叔从内堂转出，大声说道：“好你个叔詹，你既然玷污了红杏的清白，此时却又想造辞推诿，这就是你这个当朝中大夫兼太子少傅，而且曾经做过万民表率的八方巡抚使吗？”颖老叔在众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突然出来，一语即出，四座皆惊。庄公素来是最忌臣子行为不俭的。在他看来，叔詹和红杏苟合，这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他不敢承担责任，这却万万不能。这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而且有关朝政。如果叔詹在朝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后又象今天这么一味推脱，那么对这个臣子，自己就再也不能任用了。所以他虽然对颖老叔的话有所怀疑，却不及怪罪颖考叔怠慢之罪，就连忙问叔詹道：“考叔之言，可是有的？”叔詹黄了脸道：“考叔兄弟，这不是玩的，你可不要乱说。我何曾玷污过红杏姑娘的清白？”颖考叔却说的煞有介事：“怎么没有？难道你不记得今年中秋那天你和我喝醉了酒，留宿在我府中的事吗？当时我叫红杏扶你去西厢客房，你见红杏貌美，又是经过我同意的，乘着酒兴，就把好事办了。第二天你却没事人一样。这会子又和我懒。”叔詹细想中秋之夜，自己确实因为醉酒而宿于考叔府中。当时扶自己去客房的，恍惚正是红杏。然而有没有在醉中与红杏欢愉，自己却真的不记得了。叔詹此时就是有一百张口，却再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他知道这事正犯庄公之忌，急于洗脱自己莫须有的罪名，就磕头奏道：“微臣确实记不清当晚的事了。这事只有问红杏姑娘。她若说没有，臣也不敢娶她，就由主公配了公孙将军吧。但她若说有，臣即刻娶了她来，然后请主公降臣之罪。”庄公听了，深为讶异，然而事到如今，又不能不问，于是就问红杏道：“红杏，当晚叔詹是不是真的和你。。。那个了？这事关乎朝廷两位大臣名节，不仅仅只有碍你的清名，你要如实回答，否则寡人要重重的治你欺君之罪。”红杏先听颖考叔以这种借口挽回自己与叔詹之事，心中也甚恼怒，可是现在情形如此，自己倘若有一言不慎，那么不仅毁了自己深爱的男人，也将毁了恩主。少不得自己豁出名节，来挽回恩主与叔詹的性命。于是含羞忍泪，伏地泣道：“回禀主公，真有其事。当晚叔先生与恩主喝酒，因酒醉不能回府，恩主就命我扶叔先生回客房就寝。不料叔先生乘醉要了小女身子。想是叔先生饮酒太多，后来也就记不得当晚的事了。小女以为恩主曾经私下把我许配给先生，二则也因为此事难以启齿，所以就没有禀明老太太。请主公明察。”庄公深信不疑，叹口气道：“叔詹做出这等没有脸的事，事后却又怕担责任，本该重罚，然寡人念你有功，又是酒后失德，所以并不追究。只怪子都没有这福气罢了。”叔詹与红杏双双磕头谢恩。晏珠心中叫绝。曼伯却为三人捏了一把汗。

庄公看见颖考叔趴在地上，讽刺他道：“颖爱卿，寡人听说你病的不轻，如今可还好些？”颖考叔磕头奏道：“微臣托主公洪福，身体已经大好了。多谢主公于百忙之中还惦记微臣。”庄公笑道：“既然贵体痊愈，那么病假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吧？”颖考叔回道：“既然微臣病体康愈，就再也没有仍然告假在家的理。微臣正要入朝奏请主公结束假期，不料却劳主公亲来探视。臣蒙圣恩久矣，主公此来，让臣更加感激不尽。”庄公却把脸色一沉，问道：“然哉你为何迟迟不来见驾？”颖考叔沉稳奏道：“臣久感小恙，形容穿着均不堪入目。臣恐有污主公法眼，因此在内室修饰之后方敢拜见。”庄公听颖考叔说的比唱的好听，偏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心中虽然不悦，却也暗暗佩服他的机变。

“颖考叔，”庄公说道,“寡人今天来，本来是探望你的，可是你既然病体已愈，那么从明日开始，就正常入朝议政吧。不过，今天寡人有忧心之事，不知颖爱卿能否为寡人分解呢？”颖考叔奏道：“微臣不敢！不知主公所问何事？只要是微臣知道的，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时颖张氏，晏珠和红杏等一干颖府女眷，听说他们君臣要议政，都连忙起身告扰，然后入内回避。等女眷们进去之后，庄公才亲自下座来扶，笑容满面地说道：“寡人如今深悔当初不听爱卿之言，以至和天子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现在寡人想要入朝修好，爱卿以为如何？”颖考叔奏道：“此举诚为圣明之策。却不知主公如何解释‘盗取麦禾’一事？”庄公挠头道：“寡人愁的正是这事。望爱卿教我。”颖考叔道：“臣不敢。不是微臣多嘴，当初主公能够冷静对待，事情也到不了如今这步田地。往后还请主公遇事沉着，否则霸业难以成就。至于主公入朝修好，周王必会问起‘盗麦割禾’之事，主公只可对曰‘不知。’所谓不知者不罪。主公既以此由开解，周王就是不悦，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臣只怕王上年轻，做事不能周全。”

庄公喜道：“爱卿果然智计过人。即如此，寡人入朝之时就以这个理由对奏。天子既然对‘盗取麦禾’一事不于追究，那么见我言辞谦恭，也就不会再责备我了。好，就这么定了，明日早朝，我们再商议具体的细节问题。”说毕起身，向叔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出府上辇去了。

第二天早朝，百官拜舞毕，庄公就和群臣商议入朝修好之事。商议已毕，方欲退朝，殿外执事官忽报齐国有使臣到来。庄公听报，忙叫请进。不一时，就见殿外一人，身穿朝服，面如冠玉，气度轩昂，雍容华贵，手捧国书，从殿外从容而来。庄公连忙下座相迎，口称：“齐乃大国，齐侯今日屈尊，遣贵使来郑。寤生何幸如之？”那使臣见郑侯谦虚，也不敢怠慢，连忙以臣子之礼跪拜道：“齐国使臣夷仲年，奉国君之命，贲书谨见郑公。”庄公方知此人正是齐国国君僖公的亲弟弟，慌的连忙扶起他道：“寤生何以克当？上卿快快请起！”

庄公携夷仲年之手，状甚亲密。走至御座之下，方才松开夷仲年，就叫人在御座正下方旁边设一绣墩，请夷仲年就坐。夷仲年不敢坐，庄公让之再三，方才斜签着身子坐了。庄公等他坐好，方才上了御座，向夷仲年满面含笑道：“平王四十二年，憋国干旱无雨，百姓缺粮，幸蒙贵国慷慨援助，寤生至今感激不尽。寤生正想入齐拜见贵国君，怎奈百事缠身，至今耽搁未行。不料今日齐侯遣上卿来郑，寤生甚是惭愧。”夷仲年弯腰说道：“郑公谦虚了。齐郑两国世代交好，我们国君和郑公情同兄弟。兄弟有难，我们国君当然要出手相助。此微末之功，郑公又何必记在心上？”庄公笑道：“寤生曾听古人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说的也就是一个人。更何况贵国曾救我一国百姓？只不知贵国这次派上卿前来下国，有何事需要寤生效劳？”夷仲年回道：“我国国君久闻郑公英雄，心甚慕之。因此派微臣奉书来见，邀请郑公于石门一会，以聊叙兄弟之情。”郑庄公早想与齐国结盟，以便有事相偕。此时听闻齐僖公要约自己在石门相会，心中大喜，忙拆国书来看，齐僖公果然有邀请庄公相聚之意。看毕，庄公笑道：“寤生何敢劳烦齐侯亲自相邀耶？”夷仲年道：“不然。夫诸侯之间，多由血脉亲情延化而来，更何况郑齐两国素来亲厚，不比其它诸侯。”庄公笑道：“即如此，寤生当于齐侯约定之期亲去拜会，顺便相谢贵国赐粮之惠。”夷仲年起身拱手说道：“微臣任务已经完成，先请告退。”庄公双手掌心向上，向前虚送道：“既然如此，寤生还有事和臣子们相商，请上卿先走一步。”说毕让祭足相送。

这边庄公和众臣商议道：“我方欲入周朝见天子，齐侯又遣使约我石门相会。两下日期互相冲突，这怎么处才好？”颖考叔出班奏道：“主公若不嫌弃微臣才疏德浅，臣请代主公入朝一行。主公自可去石门与齐侯相会。如此两不相误。请主公斟酌。”庄公大喜道：“除爱卿之外，寡人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代寡人一行。如此甚好。”公孙阏本来就嫉妒颖考叔，昨天又因颖考叔坏了自己和红杏的好事，此刻听庄公如此夸赞颖考叔，心中更加不受用。下朝之后，公孙阏就向庄公进言道：“周天子虽然年轻，然而却是个好贤重能之人。颖考叔才德威望，布于四海，恐这一去，若为周朝所用，无疑大不利于我国。请主公三思。”庄公笑道：“子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三。你只知道周王好贤，却不知颖考叔为人忠直，他必不会舍郑而亲周。另外朝中诸臣，都不是周王所喜之人。所以除非让考叔此去，大事方才可成。”公孙阏听了，方才闭口不言。

这边庄公先行，颖考叔随后出发。先道庄公。郑庄公应邀与齐僖公相会，特特的比规定的日期早了五天。到了石门之后，庄公就让随身五百军士到集市采办牛羊果酒等物，以待齐侯。到了约定之日，庄公早早的沐浴更衣，身穿朝服，在石门官道相侯。那齐候留世子诸儿监国，身边止带着夷仲年和三千御林军，也于约定之期上午来到石门。

齐僖公远远望见郑庄公站在离聚会之所五十里之外的官道边，身边只带着公孙阏和原繁二人。齐僖公感庄公之诚，连忙让三千御林军停步退后，也带着夷仲年和二三勇士随身，下马快步走向庄公。庄公见齐僖公到来，眉开眼笑，连忙迎上僖公，口称：“下国郑寤生迎接齐贤侯殿下。”齐僖公慌忙来扶道：“郑公不必多礼。你我有兄弟情分，还是省去些繁文缛节才是。”庄公唯唯点头，弯腰让齐候先行。僖公谦让一番，便上撵先行，庄公也上撵随后，两君向石门会所而来。

到了会所，两君各自下撵。齐侯见诸事齐备，知道庄公诚心相交，心中也十分高兴。两人客套一番，随后分宾语落坐。齐僖公笑道：“郑公想必早就来了。然而此次相会，本是我的东道，现在反而劳动郑公，兄弟我深为不安。”庄公也弯腰说道：“寤生岂敢？不过以此微末之劳，以效贤侯殿下耳。”两君正说话间，夷仲年入内跪奏道：“所有祭祀之物，郑公已经安排妥当。请二君登坛，歃血盟志。”齐侯笑道：“有劳。请一起前去。”随后两君登坛，各自划破手指，滴血于一只大酒杯中。然后夷仲年先倒一杯呈给齐侯，随后祭足也倒了一杯呈给庄公。二君举杯对曰：“今日我们结为兄弟之国，一旦有事，互相帮助。有违此盟，天人共愤。”随后都饮了血酒。

礼毕，二君下坛，庄公便吩咐开宴。僖公见庄公虽然英雄，然而礼节周到，便对庄公深为敬佩。席间二人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僖公因问庄公道：“兄弟在齐，尝闻贵国世子忽师从于公子吕，祭足，颖考叔和叔詹等贤臣，文武双全，英雄盖世。不知可曾婚否？”庄公对答道：“犬子有何德能，蒙兄长这般夸赞？犬子虽然长成，却未曾婚配。”齐侯道：“我有爱女两人，长女宣姜，已许卫侯为妻；次女文姜，年虽幼小，颇有才慧。如蒙兄弟不弃，愿许于贵世子，以待长成后婚配。”庄公称谢。两君又谈了许多国政之事，齐侯更加高兴。稍后宴罢，两君便拱手而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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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请罪贤臣受天恩 恃宠逆弟篡侯位

颖考叔来到京城洛邑，先来拜见虢公忌父。忌父素闻颖考叔之名，连忙接见；二人言语之间，颇为相投。颖考叔备说庄公之悔，请虢公引见。忌父笑道：“郑公此举，乃周天子之福，下官岂有不引见之礼。”于是欣然答应，就于次日早朝领颖考叔陛见。

桓王素知考叔乃当世之大贤。因此听闻颖考叔入朝代郑侯请罪，早把对郑侯的愤恨之情忘得十去六七，连叫快请。颖考叔从殿外开始，一步一叩头，直叩到桓王座前。满朝文武，无不动容。桓王见考叔礼数至诚，心中感动，反而因为不能容于庄公而面有愧色。桓王见考叔叩头已毕，兀自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便连忙双手虚扶，笑对颖考叔道：“颖爱卿心诚礼周，朕深为感动。爱卿不必再跪了。来呀，赐坐。”颖考叔磕头奏道：“罪臣代郑侯请罪，乃带罪之身。未蒙圣上宽释，起身尚且不敢，更何况圣上赐罪臣以坐呼。罪臣万不敢坐。”桓王闻奏，心中叹道：要是郑侯也象颖考叔一样，那该多好？心中想着，嘴上却道：“郑公若然真心悔改，为何不亲来谢罪？”颖考道又磕头奏道：“罪臣国君原定于六月六日入朝谢罪。因齐侯相约国君五月五日在石门相会，而此刻离原定之期还有段时间。因此先遣罪臣前来，国君稍后即到。”桓王又道：“然则派上大夫祭足潜入周疆，盗割麦禾一事，郑公又欲做何解释？”颖考叔从容奏道：“我国国君因去岁粮荒，所以让祭大夫领兵在外休整。不料祭大夫因兵士饥饿，向温地守将借粮不成，遂自取麦禾食之。因此我国国君并不知情。事后国君获悉祭大夫自作主张，极为恼怒，已经把他贬官，并命他回家面壁思过。”桓王虽然半信半疑，然而郑公既然对盗粮之事已有解释，此事也就不便深究。于是就对颖考叔说道：“既然郑公不知根底，请罪又出于至诚，那么朕且宽恕他这一回。他稍后来朝，朕自有一番训戒。颖爱卿可以平身了。”颖考叔吁了口气，这才敢站起来。桓王又问他文政武备之事，颖考叔对答如流。桓王心中欢喜，不觉萌了爱才之心。君臣又说了几句家常客套之类的话，颖考叔就告辞回官驿去了。

颖考叔前脚刚回到驿馆，桓王的旨意后脚就到了。颖考叔不知桓王意欲如何，急忙修饰一番，就跟着太监进宫见驾。来到桓王宫中，颖考叔见那内宫又与议政宫有所不同。这内宫精巧别致，相比之下，比之前所见宫殿的宏伟气象别有一番趣味。颖考叔无心观赏，低头随那太监直趋周王寝宫。走了将近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偏殿。那太监让颖考叔在殿外听候，自己先进去了。颖考叔心想，想必周王就在这偏殿中了；只是却不知宣我何事。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刚才宣自己入宫的那个太监出殿，笑向颖考叔道：“圣上有请。颖大夫请随我来。”颖考叔连忙答应一声“是”字，就跟着太监来到殿外。颖考叔考虑到桓王就在殿中，为示恭敬，就在殿外一撩袍角，跪在殿外阶台之上，口称“万岁。”桓王疾步出殿，扶起颖考叔道：“爱卿不必多礼。朕已经为你准备了接风之宴，快跟朕来。”说罢不容颖考叔下跪谢恩，就携着他手往殿中走去。

来到殿中，周王用松开颖考叔的那只手，指着两个绣墩中的一个向他说：“爱卿就坐在朕的旁边，以便和朕说话。”说罢屏去左右。颖考叔谢了恩，等桓王坐了，才在那绣墩上正襟危坐。时酒菜都已上齐，桓王亲自为颖考叔斟酒。颖考叔急忙离坐，跪下接饮。随后考叔又为桓王斟了酒，方敢归坐。桓王笑向颖考叔道：“朕请你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和爱卿说说话罢了。爱卿不必拘礼，随便些才好。”颖考叔躬身答道：“是。”桓王便与考叔连饮边谈，无非说些家长里短的事。闲谈之间，桓王问考叔的家中还有什么人，考叔把颖张氏婆媳二人的情况大概说了。桓王先听考叔说老母尚在，就问：“老人家身体康健否？”考叔答：“托天子洪福，老母尚健。”及至又听说晏珠之事，又不禁称奇嗟叹。酒过三巡，桓王挨近颖考叔道：“爱卿可愿留朝辅政？朕想升你为亚卿，与虢公平级。不知爱卿意下如何？”考叔听了，忙又离席跪奏道：“王上圣明，请听微臣一言。留朝辅政之事，万万不可。微臣先前辅一诸侯，尚有许多不是之处，更何况辅助天子以治天下呼？此其一。微臣既然已是郑国之臣，郑国又本是周的诸侯国，所以臣在郑，就如在周一样。请王上三思。”桓王听颖考叔不愿留朝为官，心中不禁有些失落。颖考叔心中明白，忙小声向桓王说道：“微臣在郑，犹胜在周。再说朝中有周虢二公，政事便不足为虑。”桓王会意，知道颖考叔在郑执掌兵权，又是郑侯身边的红人，凡事或可劝谏。所以即使心中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了。

沉吟半晌，桓王又道：“朕深知爱卿乃忠君孝亲，文兼武备的贤人。自朕登基以来，有个问题困扰朕很久了，今日想请爱卿分解。还请爱卿不要藏掖才是。”颖考叔奏道：“陛下请问。微臣但有所知，必不敢辞。”桓王皱眉道：“朕虽有心整顿朝纲，刷新政治，使我大周从此中兴。然而朕每每欲颁布措施，却觉阻碍重重。爱卿可知这是为何？”颖考叔没有料到周王会问这么敏感的问题。心想不管是说朝中没有正直贤能的大臣，还是说大臣们图谋享乐贪生怕死，无疑都会得罪周虢二公等人。而如果不说，恐怕又不好敷衍。颖考叔毕竟是个忠直之人，思索半晌，才磕头奏道：“请陛下恕臣唐突之罪，臣才敢说。”桓王急道：“朕念你是个忠臣，论政又颇切直，所以才把心腹之忧托教于你。朕再昏瞆，还不至于忠言逆耳。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朕怎么还能再问下去。好吧，无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颖考叔道：“微臣谢陛下隆恩。以臣之见，陛下之所以朝令不行，是因为这关乎本朝的气数。想我大周自文王发兵岐山，武王伐纣而开大周朝之基业，至今已经数百年矣。想当初文武二位先王之贤，那是不用说的了。就是后来的成王康王，也都是一代明主。然而至八传于夷王，由于修礼不明，诸侯渐渐强大。如果说夷王这时候能够以一个万全的策略削弱各诸侯的实力，那么断不至于到如今这种诸侯割据，列强争雄的局面。这都是以往的事了，说也无益。最让人痛心的是，当王权九传厉王，因其残暴无道，为国人所杀，这便是数百年以来民变之开端。幸亏后来宣王继位，因为勤政爱民，身边有周召二公辅助，继而又任用贤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贤臣，复修文、武、成、康之政，使我大周赫然中兴。不料再传至幽王，不仅不能继承先王遗志，暴虐更甚于厉王，况且宠幸奸臣，玩物丧志，为博妖妃褒拟一笑，竟然闹出‘烽火戏诸侯’之事。以致引来犬戎之贼，复遭灭顶之灾。再后来就是先王平王执政。虽然先王亦有大志，无奈国库空虚，又兼朝中诸臣贪图安逸，以致阻塞贤路，蒙蔽圣听。但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迁都于洛邑，这样以来无疑于是向众诸侯示弱。因此自从先君平王迁都，周室便更加衰弱。诸侯见天子没有兵权，就更加肆无忌惮，于是便弄成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而陛下只所以令出不行，原因不仅仅是出于在朝诸臣的身上，最客观的因素还是先王当中或政策失误，或昏庸无道。臣才浅薄，言又直白，若有触犯先王及诸大臣之处，还请圣上谅解。”这一番剖析，当真可以算得上是惊天动地。桓王先听到颖考叔说“气数”二字，心中就已经不悦。要知道，这虽然正是他要解的心结，却更是他的心病。颖考叔还没有说完，桓王就想打断他的话，这倒不是他的话太直接，而是因为他的话太真实了。事实往往是这样，越真切的话越令人难以接受。桓王这个时候才觉得，不仅在朝的大臣们都在徘徊瞻顾，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果自己不怕丢了这个实际上已经是个空架子的王位，招贤纳士，亁纲独断，大力推行新政，那么局面或许不至于此。然而颖考叔也说了，问题不仅仅出在这里，最主要还是因为朝政已经形成恶性循环，就凭自己一人及一二贤臣，也万难力挽狂澜，再造周朝中兴的局面。想到这里，桓王虽然疑问顿去，却又突然悲从中来。他掌心向上，双手好象捧着什么东西，仰天大叫：“天啊，天啊，朕有意振兴朝纲，可你为什么不让我遂愿。朕登基以来，节衣缩食，勤劳政务，即不敢使小人专权，也不敢耽于美色。朕命何太薄耶？”说罢泪流满面。

颖考叔见桓王悲伤，恐怕他气恼伤身，连忙磕头奏道：“陛下不必过分担忧，周室气数未尽，还有三百年的基业。”桓王泪眼模糊，转头问道：“爱卿何以知道？”颖考叔道：“诸侯虽然无状，却还不至于公然挑战王权。这是因为诸侯当中还有一些明理且愿意效忠于陛下的人。以后我朝赖以生存的，也必是这些诸侯。”桓王转悲为喜道：“爱卿快说，这些诸侯是谁？”颖考叔道：“臣也不十分清楚。陛下可于每年四方诸侯来朝时细细观察。如果其中有可靠的，陛下不妨笼络而来，量才量德而用。”桓王又道：“爱卿觉得郑公如何？”颖考叔道：“如果郑公不越礼节，暂可用之。只是郑公陛见时，我王还要多多宽谅才是。”桓王点头道：“爱卿说的很是。还请爱卿回去多多劝说郑公。他一门三代忠烈，于我王室功劳甚大。如果他不越礼，朕也不舍弃之。”颖考叔唯唯称是，见桓王无话，也便磕头退出。

隔了几天，颖考叔入朝告辞。桓王不忍相别，说了好些赞美的话。末了又赐给颖考叔很多东西。颖考叔仅留了一部制作精美的古书，其它的一概不受。桓王深为爱惜。朝中那些妒忌颖考叔的人，见他不仅谦虚，而且并不贪财，也不禁暗暗羞愧。

回头再说郑庄公。庄公回到郑国，就把齐侯提亲的事向世子忽说了。他满以为子忽听了会欣喜异常，不料子忽却道：“妻者，齐也，所以称之为配。如今郑国小，齐国大，大小不等，孩儿不敢高攀。”庄公奇道：“请婚是齐侯的意思，并不是我们先提出来的。再说如果与齐国联姻，一旦国中有事，我们都可以请求帮助。我儿何故力辞？”子忽道：“大丈夫当自立自强，创不世之伟业。这等大事，岂可仰仗于婚姻耶？”庄公听了，觉得这孩子甚有志气，遂不强勉。不久齐僖公又派夷仲年来郑通好。国事粗完，夷仲年又提及齐郑联姻之事。庄公以子忽之言向他说了。夷仲年不以为然，觉得子忽太拘泥于礼节。回国之后，夷仲年把原话向齐僖公说了一遍，又道：“侄女生的貌美而且有才，将来何愁不能得一佳婿，而非子忽不许耶？”齐僖公叹道：“不然。郑世子如此谦让，我倒觉得是个有志气的人。他不愧是郑侯的爱子，颖考叔等贤臣的高足。也罢，小女年纪尚小，且把这事放一放再说。”夷仲年道：“恐怕到时郑世子仍然不许。”齐侯不语，只让等等再说。只因子忽一再拒绝齐女之婚，以后便生出多少事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郑公回国不久，颖考叔也从洛邑回到郑国。庄公听闻桓王并不认真怪罪，心中欢喜。因为日期渐渐临近，入周朝见的事也被提上了议程。这日庄公正与诸臣商议入周朝见天子的细节，忽闻殿外殿执事官进来奏道：“卫国有使臣到，贲国书在殿外候旨谨见。”庄公惊奇道：“卫国自从太叔段叛乱之后，极少与郑来往。今日既然有国书到来，必有不祥之事。”说罢连叫快请。那卫国使臣来到殿内，连头都不敢抬。以臣子之礼拜见之后，呈上国书。庄公看那国书，却是备述卫桓公死，桓公之弟州吁继位之事。庄公素知卫桓公宽柔待下，公子州吁却暴虐成性，早有谋逆之心，因此半信半疑，再三盘问来使。那使者只说桓公是得暴病身亡，余者再不敢多说。遣走卫使，庄公顿足叹道：“郑国祸不远矣。”群臣不解其意，问道：“主公何以知我国有祸？”庄公道：“刚才我见卫使言词模糊，知州吁必行篡逆之事。所以知我国之祸。”群臣又道：“即便州吁篡逆，又何以与郑祸有关耶？”庄公笑道：“尔等不知。那州吁残暴不仁，又喜爱弄兵。如今即行篡逆，国中必然议论纷纷。他要封百姓之口，必然以兵逞威。郑卫历来有仇，他若举兵，必先攻郑。”群臣都以为然，道：“既然如此，有备无患。还要先防备才是。”庄公点头，便降旨意，一面吩咐京城公子元及制邑公孙获等处小心防范。一面又调兵遣将，安排攻守之计。

且说卫国公子州吁，乃是卫桓公完的同父异母兄弟，原是卫庄公与君后庄姜身边的一个宫女所生。州吁生来喜好谈兵，性格暴戾。庄公本是个不成才的君侯，一生喜爱酒色。他见州吁与自己大不相同，心想卫国将来或许可以不象自己在位时这么软弱可欺，所以溺爱州吁，一味的任他胡作非为。大夫石碏曾规劝卫庄公道：“臣闻爱子者，教以规举方圆，方能不走邪路。如果一味的宠溺，宠过必骄，骄必生乱。现在主公除州吁之外，还有两子，长子完，次子晋，皆宽仁可辅。主公若想传位给州吁，就应当立为世子，择一二贤臣相辅。不然，就稍加抑制，如此方才可勉骄乱之祸。”庄公虽然口头应承，心中并不当一回事。

石碏有一子名叫石厚，与州吁交情甚好。两人臭味相投，时常并车出城打猎。除了遇到那些姿色出众的女子就纳入宫中之外，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一时兴起，就于民宅中强行奸污。更可耻者，两人时常抢夺百姓财物，把玩之后又视若粪土，随便扔到山谷河中，他们也不以为意。石碏深恨其子不肖，曾经把石厚吊起，亲自执鞭重责百余下，锁进柴房，不许他出门。后来州吁听到消息，亲自来石府请求放出石厚。石碏让石厚答应不做坏事，方才放出。怎料事后石厚便不回家，竟与州吁同吃同住，一样为非作歹起来。石碏无可奈何。及自庄公死后，长子完继位，就是现在的卫桓公。桓公生性仁厚，不能制止州吁，为求平安无事，反让州吁掌了兵权，政事却交于亲弟弟公子晋。石碏苦劝不听。他知道桓公不能有所作为，就告老还乡去了。石蜡走后，州吁更加肆无忌惮，日夜与石厚在密室阴谋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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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石厚助虐献毒计 宁翊借兵逞巧舌

那石厚自郑国公孙滑因其父亲造反去卫国借兵，就怂恿州吁执掌兵权。卫桓公起先不明就理，又被州吁再三窜掇，曾经两度应答公孙滑起兵攻郑。后来虽然知道太叔段大逆不道，被郑庄公讨伐实是咎由自取，然而此时京都已经被郑兵围住攻打。桓公后悔莫及。后来还是按照大夫石碏的提议，与郑言和，郑庄公方才撤兵（见本书第一卷：双龙际会）。州吁不省其过，反而为此而耿耿于怀。

周桓王因听从了颖考叔的建议，又想先君平王平犬戎之乱时，卫武公功劳甚大，又忠于朝廷，因此就下旨召卫桓公入周。名为述职，实际上是想看看卫侯有没有才能，对自己忠不忠心的意思。桓公听召，只得宣布入周觐见的消息。石厚听闻，便与州吁商议道：“如此如此，大事可成矣！”

到了出行吉日，公子州吁让石厚事先埋伏五百死士于西门之外，自己身怀利刃，然后在十里长亭设宴为桓公送行。桓公不知是计，还以为州吁甚懂礼数，心中十分欢喜。见州吁躬身进酒道：“兄侯远行，为弟无以为敬，仅以薄酒数杯，聊表思念之情。”也便道：“又叫贤弟费心。我此行不过月余便可回来。政事有晋掌之，我完全可以放心，但贤弟执掌兵权，一定要知兵事主凶，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州吁唯唯答应，也举杯饮了，又给桓公斟酒。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不觉酒过三巡。随桓公入朝及前来送行的几个文武大臣，此时都远远的在旁边站着等候。正等的焦躁，却见有个军校慌慌张张的跑来禀道：“大事不好了。石厚大夫要造反，带着五百精兵正往这边杀来。”众人听了，大惊失色，急忙往桓公这边赶来。州吁端着满满一杯酒，正想敬桓公，忽见诸臣都往自己这边跑来，状甚慌张。州吁情知事情有变，装做失手，把酒杯摔在地下。桓公背对众臣，没有觉察，反弯腰去拾酒杯。州吁乘机拨出利刃，从桓公后背用力扎去。桓公惨叫一声，站直身子往胸口看去，却见刃透前胸，他用手指州吁道：“你。。。。。。”，话未说完，即便倒地而死。众臣素怕州吁勇力过人，此时见桓公已死，都惊慌莫名，停步不前。州吁拨出匕首，在靴子上蹭了几蹭，大声叫道：“先君先前被郑兵围住京都，不战而降。卫国上下，都以其懦弱无能为耻。今日我替百姓诛此无能昏君，以后定能扬我国威。众臣子不必害怕，只要肯投降于我，我保证你们都官升一级，不但不杀，还可永享富贵。”此时石厚带五百精兵赶到，众臣见敌众我寡，只好投降。内中有几个有些骨气的，宁死不降，被石厚就地斩首。州吁安抚众人一会，就叫人找来一辆空车，托言桓公染暴病而亡，把桓公尸体载回宫中。州吁遂代桓公为君，拜石厚为上卿。州吁又遣石厚追捕公子晋，不料公子晋早已得到消息，出北门逃往邢国去了。时值周桓王三年春三月戊申。

州吁即位不满三天，就听得卫都风传他弑兄篡位的事。到了第三天晚上，石厚进见，带来一卷书帛道：“主公请看，这是我按市井上小儿的谣言抄写出来的。内中之言虽然于主公君位并无大损，然而长此下去并不是个办法。”州吁把那书帛展开来看，却见上面写道：“桓公苦，州吁诛。休羡王公贵族好，连个仇敌也不如。”州吁看了大怒，就要派人搜捕造谣之人。石厚连忙拦住道：“主公且慢。主公现在刚刚登基，人心未服，就有谣言，也是常理。如果一味的捕杀，却又哪里捕杀得尽？万一激起民变，事情就不好办了。要想平息谣言，只好再想其它办法。”州吁道：“爱卿能有什么办法？快说给寡人听来。”石厚道：“国人不知主公之威，所以才有这些谣言。如果主公能够称兵在外，打几场胜仗，那么国人害怕，谣言也就不禁而止了。此举即扬名于外，又安民于内，乃一石二鸟之计也。”州吁大喜道：“爱卿之言是也。爱卿即有此计，想必已经盘算好先从谁头上开刀了。”石厚正要说出，州吁却道：“且先别说出来。你我各用笔写于手心之内，看我们君臣想不想得到一处？”说罢州吁先用笔写了，随后捂住，把笔递给石厚，石厚依言，背转身也写了。然后两人面对面同时伸开手掌，却见对方手心里都是一个“郑”字。两人不禁大笑起来。

笑毕，州吁却皱眉道：“按说诸侯当中，唯郑国因杀我大将，围我京师，与我国素有嫌隙。那么先拿郑国开刀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寤生那老儿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兵精将广，又与齐这个大国有‘石门之会’。 两国结连为党。我们伐郑，齐国必来救援。我们国力本与郑不相上下，怎么能以一国之力，而抵两国之敌乎？”石厚奏道：“当今同姓之国（意指同周天子为近亲，同姓姬），唯鲁称叔为尊；异姓之国，唯宋称公为大。主公若欲伐郑，必须遺派使臣到宋鲁两国，求其出兵相助。然后合陈蔡两国之兵，五国同伐，何忧不胜？”州吁道：“陈国和蔡国虽然国小兵寡，但素与周室亲近。现郑国与周室有隙，陈和蔡都知道。如果给他们些实惠，让其跟随我们伐郑，不愁他不来。可是象宋和鲁这样的大国，非仅贿赂而招之即来者。这又怎么办好呢？”石厚又道：“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前宋宣公曾经传位给其弟穆公。穆公临死，为报其兄之德，舍其子冯而不用，却传位给兄长宣公之子与夷，就是现在的宋殇公。殇公怀疑冯暗中怨恨，每欲加害，但恨不得把柄。公子冯为避祸，借口使郑一直未回。寤生待冯甚厚，有助冯夺位之意。有此人在，便是殇公的心腹大患。今日我们想要通同宋殇公伐郑，只要使一舌辩之士陈之以利害，不怕他不来。鲁国兵权，悉掌于公子翚之手。翚为人贪婪，狂妄自大，常常欺君傲上，不把鲁侯放在眼里。如今我们只要多给他些金帛之类，他必欣然同意。只要他同意，即使鲁侯不肯，那时兵权不在他手上，也由不得他。主公以为此计如何？”

州吁听了大喜过望，即刻赏给石厚黄金三百两，美女十人，并让他准备出使四国的礼物。然后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定了公孙滑使鲁，石厚使宋。不料那公孙滑先前为助太叔段谋反，两番折腾，几乎把命搭进去。此时他早已在卫国娶妻生子，安分守己，心如死灰了。所以州吁请之再三，公孙滑只是不肯。州吁发怒，要将他妻儿治罪。公孙滑却把眼一闭，如若不见道：“我本是该死之人，妻儿也本是意外之喜。主公要杀便杀，鲁国我是不去的。”州吁大怒，就要杀他全家。石厚拦住道：“算了。他既然决心已定，你就是杀他也没有用。既然如此，我就谏一人使宋，我去使鲁。”州吁怒犹未息，忿忿然向公孙滑说道：“你趁早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再让我哪天看到，我直接把你们哚了喂我的鹰。”当晚公孙滑就把其子送出城外，吩咐他逃命去了。

被石厚所谏的人姓宁名翊，乃卫国中牟人。此人幼年时曾师从于石碏，甚有口辨之才。因为他年长石厚十岁，出师又早，是以州吁并不认识此人。宁翊本来深厌石厚为人，近来听闻石厚又助州吁弑君篡位，就想躲避。谁知早被石厚派人暗中盯梢，躲了几个地方，硬是被石厚找到了。当日听说石厚要他使宋，虽然有碍于师父脸面，却只是不肯。石厚无法，假装与他饮酒，把他灌醉之后，却把他的家小都掳到自己府上。名为恩奍，实为监视。

宁翊醒来不见了家眷，这才知道是石厚的诡计。宁翊的孩子年幼，他又是个孝子，明知到宋国是挑起战火的，却不忍心坐视家人等死，无奈只有从命。所以仍叫家眷搬出石府，他自己却住了进去。不久石厚为他备好礼物，他便带着五百精兵和一班杂役奉礼往宋国而来。

宋殇公在寝宫接待了宁翊。因问宁翊道：“贵国为什么要伐郑呢？”宁翊胸有成竹，从容说道：“郑侯无道，诛弟囚母淫媳。太叔一脉，仅剩公孙滑亡命敝国，却仍不能容，兴兵围困卫都。先君逼于强势，只好认罪求和。此事天下人皆知，何以宋国不知？宋国历来爵尊，位列上公。不替天行道也就算了，此时还欲自欺欺人耶？”宋殇公面惭心愧，勉强说道：“寡人与郑国素无嫌隙，怎么好说打就打？”宁翊道：“不然。如今卫侯欲雪先君之耻，以宋卫大国同仇，所以来请主公相助。”殇公明知公子冯在郑被庇护（见第一卷 双龙际会第三十五回），早晚是心腹之患，心中虽然这样想，口中却道：“宁先生不要乱说。我与郑公同位为公，交住固然不深，却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断乎没有与贵国同仇之理。”宁翊哈哈大笑，然后闭口不言。宋殇公心中奇怪，问道：“宁先生怎么不肯说话了？”宁翊道：“不是不说，而是不方便说罢了。”宋殇公还要硬撑，再三问之。宁翊看宋殇公如此，不用话激一激，不知道他还要犟到何时，于是微微一笑道：“主公今日不伐郑，恐他日有人来伐宋耳。”宋殇公心中一动，勉强说道：“宁先生这话更加奇怪。我宋国与各诸侯向来和睦，又素顺周王，即使不因宋国之大，却有谁敢来伐我？”宁翊偷眼瞅了瞅殇公，知道他上了套，却假装不知，不徐不急地道：“按理说，主公料得不假。然而如果有人为了君侯之位，那可就难说了。”殇公听了，急忙屏去左右，离席问道：“先生听得什么风声？望先生有以教我。”宁翊笑道：“难道主公竟然不知公子冯避于郑国，是想图谋不轨吗？”殇公道：“寡人怎能不知？只是他以出使郑国为由，名正言顺。寡人想除掉他，可惜没有理由啊。”宁翊料定公子冯必不肯归宋，就道：“我有一计，不知主公可愿听否？”殇公此时正中下怀，怎么能不答应，于是说道：“只要先生可使此事周全，我无不应允。”宁翊道：“冯使郑名正，主公招回他，名也不为不正。如果他肯回来，那么就可依通同郑国，图谋篡位治他个死罪。国人一时不明内情，必会犹疑。此后即使知道内中原由，然而公子冯已死，也就没有什么想法了。如果他不归宋，那么主公就与其它四国共同伐郑。一旦郑国战败，主公就可要求郑侯交出公子冯，没有不应允的。那时主公便可定他个抗旨不遵，联通外邦，阴谋篡逆之罪。别说有只有一个公子冯，就是一百个公子冯也便杀掉了。那时就又有许多方便。”殇公大喜道：“先生之言甚善。寡人当依计而行。”宁翊告退，就于官驿安歇，顺便听信。

宋国大司马孔父嘉乃是殷汤王的后裔，为人正直。此时听说殇公听信卫使欲招回公子冯，便入宫谏道：“卫使的话不能听信。此时正是敏感时期，万不可招回公子冯。要招也要在卫郑之事明朗之后再说。此时招他，他不必归矣！”殇公怒道：“他若不归，就是抗旨。寡人那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必兴师助卫灭郑。你不必多说，回去自省一月。”说罢气呼呼地入内而去。

公子冯此时在郑，早与郑国上下打的火热。他为人慷慨，又善于交际，因此除了颖考叔及失势的叔詹与他保持不离不弃的距离，包括郑庄公，都对他十分喜爱。庄公此时乍然听闻宋殇公派使者贲礼来招公子冯回去，心知必有祸事。他心中想道：若是不放冯回去，得罪了宋这个大国可不是玩的；要是放冯回去呢，又怕他凶多吉少。正在左右为难，却见公子冯来寻着自己，跪下哭道：“宋侯此时招我回去，必定设计害我。微臣蒙主公宠爱，已有数年矣。就是主公舍得子冯，子冯亦不舍得主公。如若主公要派人遣子冯回去，子冯就死于主公面前，以报蒙幸之恩也。”说毕就要拨剑自吻。世子忽素与冯交厚，慌忙上前抱住道：“子冯糊涂。你也太轻看父侯了。父侯岂是那种见利忘义之徒？子冯稍待片刻，父侯自有主张。”公子冯抬眼看着庄公。却见庄公抚着头皮说道：“寡人当然不是那种人。可是此时不听宋侯之命，又为抗命不遵，这罪名非同小可。要想子冯留在我国，必得想个合适的理由才行。”子忽道：“以儿臣之计，父侯可修一道国书给那宋使。书上就说子冯病了，不易长途跋涉，待病好后再回不迟。先拖一段时间再说。”庄公道：“然。即如此，还要子冯辛苦一时。”公子冯会意，磕头谢恩道：“主公放心。时值倒春寒，我回去洗个冷水澡，自然要装的像。多谢主公惠顾，他日子冯度过此劫，必肝脑涂地以报今日之恩也。”说毕自去。

出使郑国的使者回来汇报宋殇公，言公子冯在郑国病重，不能起行。殇公半信半疑，招宁翊来商量道：“这也太巧了。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我招他回来，他就病了。先生是怎么看这事的？”。宁翊听了，转头问那使者道：“公子冯所患何病？”使者道：“高烧昏迷，卧床不起。”宁翊笑道：“此必是郑侯之计。让他故意洗冷水澡，以激出风寒之疾。我敢肯定，他这病必是刚得。”殇公听了大怒，说道：“好个公子冯，果然有叛逆之谋。寡人这就起兵，待我打破荥阳，看他还往哪里躲去。”宁翊见宋殇公已经答应借兵，也就告辞回卫国去了。宁翊深感卫侯无道，料他必无不能善终，于是归国之后便从卫都取回家眷，连夜投奔齐国。齐桓公时期的名臣宁戚，就是他的后代。

孔父嘉知道宋殇公欲起兵助卫，顾不得殇公给他思过的期限未满，慌忙跑来劝道：“主公万不可助卫之逆。如果以郑杀弟囚母为罪，则州吁弑兄篡位，难道就没有罪吗？主公兴无名之师，徒招国人议论。”宋殇公见孔父嘉没有自己的命令就跑出来，心中已经不快，及至又听他这番劝谏，不禁怒道：“寡人行事，还用你教吗?你只需自省，寡人的事，你少插嘴。就是招人议论，也不关你的事。”说罢理也不理孔父嘉，就安排起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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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东门役子衿假败 山谷围三军服罪

鲁国公子翚受了卫国重赂，不由鲁隐公做主，就起兵来与卫兵相会。陈桓公派大夫伯爰诸，蔡侯派其弟蔡季，各自领兵二万，应约而至。宋殇公爵位为公，官品最大，被公推为盟主，节制五国兵将。州吁杀猪宰羊，犒劳四国之兵。随后选了出兵吉日，使石厚为先锋，陈、蔡两军为左右两翼，宋公为中军，公子翚继之，州吁多带粮草为后续。五国兵将，共有战车一千三百乘，将士二十万，绕过京城，不经制邑，却借陈蔡两国道路，浩浩荡荡，往荥阳杀来。沿途各地守将，早接到庄公手谕：只许固守，不许出战。宋殇公等人哪把那些守将放在眼里，只催军马往荥阳进发。

话说在卫国逆臣石厚的策划之下，以宋为首，次者鲁，卫，陈和蔡等五国兵马，各怀心思，绕过京城大邑以及险关制邑，直奔郑国都城荥阳而来。五国兵将都不习水战，更加不善于山地战，因此都潮水般涌至荥阳东门，一时间把东门围的水泄不通。

郑庄公召集群臣，问战守之计。在朝的诸臣们，以祭足为首的文官见敌方兵势甚大，大都主和；以颖考叔为首的武将，却都言战。时叔詹因红杏一事得罪了庄公，为求自保，并不言语。公子吕先前在病中复添下痢之疾，至今不能下床。庄公遍听群臣议论，都没有一个万全妥当之计，正欲说话，却见公子吕扶着一个家仆的肩膀，气喘吁吁地从殿外进来，口中叫道：“如今兵临城下，主公不出兵杀敌，欲待天雷击退贼人耶？”庄公慌忙起身，连叫执事太监赐坐，自己则笑说道：“子封不在家养病，怎么又上朝来了？”公子吕坐在绣墩上，喘着粗气奏道：“老臣做大郑国的京都巡防使，从先君文公起，至今已经三代了。即使老臣如今蒙主公恩宠，已经卸去了这个官职，可我这宰相却还在当着。如今国家大难临头，主公却让老臣在家奍病，我如何奍的住？”说罢又转头问道：“刚才谁叫主公请和来着？我大郑现今放着满朝的文官武将，贼兵打到眼皮子底下，一仗不打，就要议和，这就是大郑国臣子的风骨？”说毕咳咳连声。两班文武，都不敢说话。祭足更是把头低的几乎挨着地。公子吕看了看颖考叔，叹了口气向庄公说道：“不是我老了，就爱唠叨。主公即使放着正直有能者不用，自己也该有个主见。如今动不动就听大臣们的意见，岂知他们也不是万能万全的。主公如果不能做主，请赐我一支人马，不论多少，让老臣领兵出城，与贼兵决一死战。”庄公笑道：“子封言重了。寡人这也是在集思广益。其实我已经有主意在心里了。我想的已经不是京都的安危问题，而是在想如何彻底击垮州吁这个乱国奸臣，不仅为郑国，也为卫国除一大害啊！”公子吕听庄公这么说，才稍稍放心，于是就道：“既然如此，老臣想听听主公的高论。”庄公笑道：“京都之围，解之不难。其实州吁弑兄篡逆，因卫人不服，才欲出兵伐我，借以立威以堵卫人之口耳；不惟仅因郑卫素有隙焉。而借四国之兵，则一因我国强盛，二因齐郑有石门会之故。单说州吁，其意仅为有战胜之名，便得其志。他国中未定，怎敢久留军中？因此我断定他归国之心，比灭郑之心更速。而鲁国公子翚，只因贪卫国的贿赂，不由鲁侯做主就出兵助逆，其势也不能久。陈蔡两国，与郑无仇，没有必战之意。五国之中，惟有宋国因公子冯在郑，所以实心相助，也仅为取回冯而欲加害矣，实无他意。如今寡人将公子冯移居长葛之地，宋兵闻之，也将跟之而去。我再令子衿引兵一万，出东门单找卫国挑战，却诈败而走。州吁有了胜我之名，必然退兵。我再令早已埋伏在城外的高渠弥，祝聃和曼伯三将截住鲁陈蔡三国退兵，只以好言相劝，化敌为友。而且我素知卫国大夫石碏大有忠心，他必不会坐视卫国政局糜烂。如此以来，州吁势孤，不久必将被擒矣。”公子吕及众臣听了，都暗暗赞叹庄公运筹精当。于是都匍伏于地，山呼“主公圣明。主公千岁千千岁。”

至夜，庄公叫来公子冯，述其让他往长葛之意。公子冯以为庄公真的要把自己交给宋殇公，不由得泪流满面，磕头奏道：“冯以主公英雄，所以冒死来投。承蒙主公不弃，受宠已经八年。如今主公却要把冯出居长葛。想那长葛乃十里小城，如何禁得住大军攻打？微臣请主公现在就把冯交给宋公，以免郑都生灵涂炭矣！”庄公扶起公子冯，也流泪道：“寡人何忍弃尔不顾耶？只是因为如此如此，所以才不得不为耳。你那边有瑕将军保护，城破之时，他自可有计保你突围。尔请放心。”公子冯虽然并不相信庄公的话，然而此时他却无可奈何，只得磕头谢恩，随瑕叔盈而去。

宋殇公见郑庄公只守不战，那荥阳城墙又甚高厚，急切攻之不下，与各国首脑商议，又苦无良策。散会之后，宋殇公便独自一人在大帐中发闷。正昏昏欲睡之际，恍然间却见帐下灯影里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正似笑不笑地盯着他看。殇公惊惧，张口喝道：“你是何人？”那人一听他说话，急忙一转身，右手一扬，一道白光朝殇公疾射而去。殇公不及躲闪，那道白光就贴耳飞了过去，“当”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屏风上。殇公大声疾呼：“有刺客！快来护驾！”帐外众侍卫听令，都慌忙一拥入内把殇公围住。殇公惊魂稍定，往帐下再看，却哪里还有那蒙面人的影子？再看身后屏风，却真真切切地钉着一把拴着书信的柳叶飞刀。殇公吓出一身冷汗，心说刚才那飞刀再准一点，我命休矣。命人取下那书信看时，却见上面写道：“公子冯闻公来伐，畏罪逃住长葛去了。惟君自图。”殇公再无睡意，思之半晌，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一边派人去打探公子冯的下落，一边又着人在大营里搜捕蒙面人。折腾了一夜，并没有搜出什么可疑之人。天明探马来报，说公子冯于夜间乘船出北门，朝长葛去了。殇公听了，也不知会四国之兵，便起大军往长葛杀来。

鲁、蔡、陈三国之兵及卫兵这里，见宋国兵动，不知道宋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就都有了动摇之意。州吁正要派人打探，却听帐外军校进来奏报：郑将原繁单找卫兵搦战。石厚自恃勇力，想让州吁在三国面前显能，因此请求出战。见州吁点头答应，石厚就点兵两万出迎。州吁率领其它三国之兵，都作壁上观。

石厚手握大砍刀，全身披挂整齐，就来迎战原繁。原繁更不答话，挺枪就刺。一时二人刀枪并举，各显其能。二将大战八十余合，原繁大败而走。石厚哪里肯舍，紧追原繁到东门，却被东门守卫接应去了。石厚哈哈大笑，谓郑兵道：“我道郑国京都巡防使，御赐‘虎臣’的靖南大将军有何厉害，却原来这么不堪一击。”原繁听了，恨不得回头一枪结果了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无奈出战时庄公一再吩咐自己要以大局为重，因此只当没有听见。

那石厚胜了原繁一阵，见东门处稻禾正熟，就让军士尽行割取，口称：“我替周天子收回被盗之禾。”然后就传令班师。州吁见石厚胜了一仗，在三国面前大长脸面，自正洋洋得意，却忽见随军卫士都在准备归国之物。州吁惊奇，连问是谁下的令。卫士奏道：“是石厚大夫之令。”州吁连忙命人叫来石厚，问道：“爱卿胜了一阵，正要再接再厉，抖我威风。为何就要班师？”石厚用眼瞅着两边，默然不答。州吁屏退左右，再问班师之故。石厚方才说道：“郑国兵将，素来强悍。现在宋国不知何故，不打招呼就移兵长葛。鲁陈蔡三国之兵，军心亦已动摇。寤生乃周朝先卿士，又被赐为公。如今我之所胜，足以扬名立威。倘若勉强再战，恐有不利。再说主公初登大位，国内人心未定，若久在外方，恐生内变矣。”州吁大悟，谓石厚道：“爱卿所言极是。寡人虑不及此。”说毕就令班师凯旋。褚将不解其意，都来问道：“我军锐气正盛，正当乘胜追击。为何说退就退了？”州吁笑道：“褚将不知。那郑侯乃周之先卿士，御赐公爵。如今胜他，足以洗刷我国都被围之耻。我当为天子而稍存郑公之脸面耳。”众将不知其故，都称善不已。

不久，鲁陈蔡三国，都来庆贺卫军胜利。公子翚等见卫军都在收拾行装，巴不得也趁机归国，因此并不问班师之故，都各各请求班师。州吁令取出随军物资，以劳三国之军，然后拱手而别。于是荥阳之围遂解。从被围到解围，时仅五天而已。郑国在此役中，仅东门处稻禾被卫兵割取殆尽，并未伤亡一兵一卒。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东门之役。”

宋殇公听得公子冯移居长葛，便挥师前往，把长葛团团围住。那长葛方圆仅十余里，宋兵一到，便立刻岌岌可危。公子冯从城上望下去，见宋兵密如蚁聚，心中害怕，问身边的瑕叔盈道：“睱将军，你看宋兵如此之盛，我们应该如何突围？”瑕叔盈道：“公子勿虑。敝将护送公子来时，主公曾给敝将一个锦曩，述我在公子问我突围之时解开阅之。如今我们拆开一看便知主公有何妙计。”说罢从怀中掏出，就于城楼上与公子冯观看。公子冯看罢大喜，就与睱叔盈依计而行。

少时，宋殇公安排攻城事宜未完，长葛城门突然大开。只见睱叔盈手握大斧在前，引着公子冯的车驾从城中呐喊杀出。殇公急令众将截击。一时宋兵团团围裹上来。暇叔盈挥开大斧，横削直劈，触者落马，端的锐不可当。宋将害怕，不敢近前。殇公见了，下令放箭射之。暇叔盈把大斧轮开，就如风车一般，任那箭矢密如急雨，一时却射不进来。暇叔盈挥斧冲阵，宋兵如潮后退。殇公眼看公子冯的车驾将要突出重围，便令褚将不追暇叔盈，只拦住公子冯厮杀。暇叔盈并不回头，身边仅带着一个青衣小厮，突围而走。

公子冯的车驾没有了暇叔盈，立时便被宋兵围的犹如铁桶一般。不削片刻，护车兵士便死伤殆尽。那公子冯想从车中逃出，不料慌乱之间一脚踏空，落下马车，被宋兵一阵乱砍，登时化为肉泥。殇公驱车来看，公子冯的面貌早已分辨不清，只是衣着身段，依稀就是公子冯。殇公又让搜身，军士搜出公子冯随身所带之物数件。殇公看了，心中信疑不定，假意掉了几滴眼泪，就让妆裹起来，放入轻车载回。殇公又令人打探四国动静，回报说四国都已经班师。殇公把长葛附近粮食财帛并美女数人掠夺一空，也令班师。

却说鲁陈蔡三国之兵，班师回国途中，路遇一个山谷，之前分出道路三条。鲁国公子翚、陈国伯爰诸和蔡国蔡季三国军队首领正要做别，却忽听山谷中三声炮响，郑将高渠弥，祝聃和曼伯各出奇兵，旗帜高张，衣甲鲜明，拦住三军归路。三军猝不及防，乱做一团。三将并不出战，只在前面驻守。三国兵马乱了一阵，被公子翚一阵喝止，方才慢慢稳定下来。公子翚咬牙正待出战，忽听背后也三声炮响，急忙回首张望，却见郑将颖考叔，公孙阏和原繁各领精兵，把后方塞的风雨不透。公子翚惊的面无人色，再看伯爰诸和蔡季之兵，早已手脚酸软，有些胆小的都已经瘫倒在地下。公子翚心想我等休矣，闭目等死。岂料郑军并无动静。半晌，公子翚抖抖索索睁眼一瞧，却见郑将俱都已经退出一箭之地。公子翚等不知何意，正彷徨间，忽听前军一阵慌乱，人马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公子翚举目看去，只见颖考叔单人单骑，从军士散开处从容打马而来。

公子翚等三人慌忙下马，强打精神迎上来道：“颖大将军，如今贵军拦住我军道路，战又不战，却是为何？”颖考叔亦下马站定，拱手说道：“我君使我责问公子，郑与三国并无嫌隙，为何要助卫之逆，围我都城？”三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良久公子翚才勉强说道：“这都是卫国州吁挑唆所至。敝将现在已经知罪了。”伯爰诸和蔡季两将，也都唯唯称是。颖考叔听了，展颜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君有话，请我转述三位。”三国之将连忙俯首静听。颖考叔道：“郑鲁陈蔡，原无仇怨。若因卫逆州吁挑拨离间，三军助逆之罪，寡人可既往不咎。寡人以后仍愿和三国遣使修好，和睦相处。”说罢拿出虎符，遍示三军。公子翚领伯爰诸和蔡季两将，跪下磕头，口称：“郑公不仅深谋远虑，而且仁德高厚，我等佩服之至。诚愿从此修好，世不相侵。”颖考叔收起虎符，上前扶起三国上将，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请各位记得今日之言。你们现在可以请回了。”三将谢恩，各率所属，丢盔弃甲，惶惶然卷旗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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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石碏血书秉大义 州吁引颈受典刑

石厚自打在荥阳东门胜了原繁，自以为是不世奇功，傲慢非常。班师回国之时，拥护州吁一路高唱凯歌而还。大军刚到卫境，忽听前面一个跛足道人击手中铜板唱道：“一雄毙，一雄兴。歌舞变刀兵，何时见太平？恨无人兮诉洛京！”州吁听出此歌不祥，急使人去拿那道人。不料那道人边唱边走，其行如飞，军士追赶不上，眨眼便不见踪影。

州吁心中忧虑，把石厚叫到面前说道：“如今伐郑虽然胜了，然而人心仍然不服，如之奈何？”石厚奏道：“臣父石碏，先曾位列上卿，德高望重，素为国人所信服。主公如果把我父召之入朝，负与国政，国人必不会再有他言。”州吁点头说道：“爱卿说的有理。此事还得速办。”

回到卫国之后，州吁便命人取上等白壁一对，胭脂粳米五百石，遣人问候石碏，复其上卿之位，就请他入朝议事。石碏托言病重，坚辞相位，令人原封送回州吁所赐之物。州吁又召石厚问道：“卿父不肯入朝，想是寡人礼数不周之故。寡人想亲自去请教定国之计，爱卿以为如何？”石厚却道：“主公如果去了，万一臣父仍然不见，那将没有退路。不如微臣以君命问他。”州吁点头称善。

石厚回到家中，向父亲备说州吁敬佩羡慕之意。石碏不置可否，却问道：“新主召我，意欲何为？”石厚对答：“主公因人心不定，怕大位不稳，所以想求父亲献一良策。”石碏笑道：“这有何难！往日诸侯即位，都得征求天子同意，方为名正言顺。如果新主能够朝见天子，并得天子赐以冠冕车服，此为奉命为君。到那时国人又有何话说？”石厚喜道：“父亲果然通达。此一番话令小子茅塞顿开。只是无故入朝，周王必然起疑。还得请人通传才好。”石碏沉思半晌，说道：“这也不难。陈侯素来忠顺周王，朝礼不缺，深得周天子嘉奖。我国与陈一向亲和，近来又有借兵之好，新主如果亲往陈国，央请陈侯转求周王，然后再入周觐见，何愁大位不稳？”石厚见到州吁，将石碏之言一一陈奏。州吁大喜，就准备玉帛财宝，命上大夫石厚护驾，择日往陈国进发。

石厚走后，石碏便笑向内间说道：“小晏子还不出来？”只见门帘一挑，帘内出来一位眉目如画，粉面桃腮，身材丰腴的绝色佳人，笑盈盈地向石碏拜道：“小晏子问石国老好，还问师叔他老人家好。前些日子接得师父的飞鸽传书，说师叔曾来过国老这里，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可好呢？”石碏笑道：“你师叔很好。他老人家云游四海，仙踪飘忽不定。上月路过此处，听说老朽罢官在家，蒙他仙顾，我们着实畅谈一番。你师叔萍踪侠影，老朽甚相慕之。”晏珠笑道：“师叔虽然行事飘忽，然而却是最好贤的，国老乃当世奇才，师叔既然路过，岂有不畅谈之理。”石碏又笑道：“你这丫头，结过婚的人了，倒比先前更会说话。”晏珠脸色一红，说道“国老真会说笑，你何曾见过我？”石碏哈哈大笑：“你师叔虽然比我大了不止十岁，然而我、你师叔和你师父却都是鬼谷先生的徒弟。如今世俗所传赤练子的奇人便是老朽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怎么能说没有见过？”晏珠奇道：“好奇怪，既然国老是我师叔，我怎么没有听师父他老人家说过？”石碏道：“这也不能怪他。我和你师父及你夫君的师父从你师公那里出道之时，你师公有言在先，若遇到有缘人，便可教习以文武之道，使其择贤主而事之。但不许我们入朝为官，否则便逐出师门。可惜老朽忍不住这红尘诱惑，见卫武公即贤且能，我又没有得意的徒弟，因此便亲相辅之。破了师门的戒律，因此为师门所不容。你师父当然不敢告诉你我的故事。”晏珠喜道：“原来如此。不意在这里也能见到亲人。小晏子好喜欢。”石碏抚晏珠的头发叹道：“如今我方悔不听你师公之言，误坠这红尘之劫，永世难以得道矣。”

师徒二人沉吟良久，石碏方才说道：“你如今即奏郑侯之命前来，我们且先放下这些不谈。陈国上夫子鍼与我素来亲厚，我马上写书一封，你得了此书，立刻起身去陈国子鍼大夫那里。他看过此书之后，自有办法除掉乱臣贼子。”说罢取出匕首，割破中指，写道：外臣石碏百拜致书陈贤侯殿下：卫国褊小，天降重殃，不幸有弑君之祸。此虽逆弟州吁所为，实臣之逆子厚贪位助虐。二逆不诛，乱臣贼子，行将接踵于天下矣。老夫年老，力不能制，以致负罪于先君武公。今二逆联车入朝上国，实出老夫之谋。幸上国拘执正罪，以正臣子之纲，实天下幸甚，不独臣国之幸也！书毕封好，交给晏珠道：“你师叔临走之时，让我告诉你，你家那位秉性太直，早晚易折。你回去让他及早退步抽身，否则为祸不远。你公事在身，我就不留你了。侄女速去。”说罢让徒弟、如今已是卫国下大夫的獳羊肩亲自护送晏珠。踏上陈国之境，獳羊肩因深慕颖考叔，转央晏珠问好，随后师姐弟二人拱手而别。

晏珠来到陈国境内，径投陈国上大夫子鍼府中，并呈上血书。原来这子鍼虽与宁翊、獳羊肩同为奇人赤练子的徒弟，但因年纪稍长于二人，因此与石碏亦师亦友。当下看罢石碏血书，子鍼不由叹道：“石国老秉灭亲之大义，精白之心，昭于天下。子鍼既不能劝陈侯起兵助逆，若再不能诛此二贼，不仅辜负了师友的重托，亦使陈侯负义于郑公矣！”说罢便让晏珠与女眷们相见，并嘱咐夫人好生招待，自己则携血书谨见陈桓公。

陈桓公听闻伯爰诸备述鲁陈蔡三军在山谷被围之事，敬佩庄公仁厚之余，也对郑军的强悍着实畏惧，心中便有些后悔冒然出兵，得罪了郑这个原本并无仇怨的邻国。正在忐忑不安，忽闻上大夫子鍼求见，桓公忙命快请。子鍼跪拜毕，将石碏使晏珠来陈一事说了，随后呈上血书。桓公看罢，心中摇摆不定，沉默良久，方问子鍼道：“以爱卿之见，寡人应当怎么办？”子鍼奏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且陈卫素来亲睦，卫之恶，犹如陈之恶也。如今二贼来陈，乃是上天意欲假主公之手，而诛此二贼耳。主公只可杀之，不可纵之。”陈桓公

点头称是。君臣二人又商讨良久，遂定下擒杀州吁之计。

石厚率领五百御林军护送州吁，一路向陈国进发，并不知道危险正向他们渐渐逼近。到了陈都郊外，早见伯爰诸出郭五十里相迎。石厚代州吁备述敬慕陈侯之意，伯爰诸也以寒喧之语客套几句。随后伯爰诸把君臣二人延入馆驿安置，说陈侯请明日于太庙中相见。春秋时期，两国诸侯选择在东道的太庙相会，乃是待客的最高礼节。州吁君臣二人见陈侯礼节殷勤周到，都不胜欢喜。

次日，陈桓公于太庙中伏下精兵，然后立于主位。仪仗执事，排列的十分整齐，专等州吁君臣二人到来。石厚先到，伯爰诸出迎。石厚行礼毕，却忽见太庙正门旁边立一面白牌，上面写道：“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不得入内！”石厚吃惊，问伯爰诸道：“陈侯立此牌在此，何意？”伯爰诸挽石厚之手，笑道：“此乃先祖之训，我主不敢有违，故立此牌在此。石大夫何必心疑！”石厚听了，不能全信，无奈被伯爰诸拽着，身不由已。进入太庙之中，桓公笑容满面，执礼甚谦，石厚稍稍放心。

须臾州吁驾到，石厚与伯爰诸迎出。伯爰诸致礼毕，站在一旁。石厚把州吁从车中搀出，在前导引，伯爰诸随后。进入太庙之中，伯爰诸退出。州吁方欲见礼，却见子鍼立于陈桓公之侧，大声喝道：“周天子有命：‘只拿弑君贼州吁、石厚二人，余者俱免。’”话音未落，只见两厢甲士涌出。州吁猝不及防，先给拿下了。石厚急忙拨随身所佩之剑，慌乱中却不拨不出鞘。石厚见甲士又向自己攻来，遂弃剑徒手格斗，打倒两人，向庙门跑去。不料伯爰诸早令人关上了庙门。石厚无法，又想翻墙，尚未起跳，后脚突然被甲士拽住，扑地倒了。四周甲士一涌而上，把石厚也绑了。

石厚所率随从，先前全然不知太庙中发生的事，后来虽然听到里面有兵器撞击的声音，却不敢冒然进去，只在庙外观望。片刻过后，里面的打斗声停止，随后庙门大开，子鍼出来，展开石碏所写血书向众人宣读一遍，言明原故，又抚慰一番。众人这才知道州、石二人被擒，都出于石碏的计谋。如今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于是哄然而散。州吁从弑君篡位而始，乃至被擒而止，在位仅七月有余。

陈桓公擒了州吁和石厚，就欲将二人就地正法，枭首示众。子鍼奏道：“州吁弑兄篡位，罪大弥天，杀之可也。然而石厚乃石蜡之子，不知他此刻心意若何。不如请示石蜡，让他派人来陈议罪。他怎么处置，都与我们没有干系。”陈侯笑道：“爱卿之言甚当。”随后就将他君臣二人，分两处严加监禁，石厚囚禁于濮仪，州吁囚禁于卫都。二人平时骄横跋扈，此时又音讯隔绝，因此并没有人愿意援救他们。

石蜡自晏珠走后，便在家中足不出户，专等州吁二人的消息。不上数日，忽见陈桓公的使者奉书来投。石蜡仔细问了来使，知道二人被擒，不由得大喜过望，于是一面派人请诸大夫上朝相见，一面驾车入朝。石蜡集齐百官，然后将陈侯的书信开启，当众宣读。信中备说吁、厚二人被擒始末，又言专等卫大夫到陈，会同议罪之事。百官相顾骇然之余，都齐声说道：“此乃国家大计，全凭国老做主。”石蜡又道：“二逆罪恶滔天，俱应明正典刑，以谢先君之灵。现在陈使尚在，谁肯随使入陈，莅杀二逆？”右宰丑叩首说道：“诛杀乱臣，维护社稷，匹夫有责。丑虽不才，愿窃公愤，往陈国诛杀乱臣州吁。”石蜡说道：“右宰足可当此重任。然而诛杀逆子石厚，谁可委任？”众大夫说道：“既然首恶已经正法，石厚乃是从犯，可从轻议罪。”石蜡怒道：“州吁之恶，都由逆子酿成，诸君请求从轻处置，难道是疑我有舐犊之私？老夫当亲自往陈一行，亲手诛杀这个逆子，不然，石蜡他日再无面目见我列祖列宗。”说罢吩咐从人，即日就要入陈去杀石厚。家臣獳羊肩进言道：“国老不必发怒，徒儿不才，愿代国老前往。”石蜡怒犹未息。众大夫都无异议。

右宰丑同獳羊肩随来使入陈，先谒见陈桓公，代石蜡感谢桓公除乱之恩。然后右宰丑从狱中提出州吁，将他押赴午门。州吁看见右宰丑，大声呼道：“你是我的臣子，何敢杀我？”右宰丑对答道：“卫国先有臣子弑君，我不过是效他之法罢了。”州吁无话可说，只好俯首受刑。獳羊肩来到濮仪，也将石厚押至闹市游行，然后就欲就地斩首。石厚与獳羊肩从小一起长大，就想以兄弟之情打动他。然而任他巧舌如簧，獳羊肩却似一言不闻。石厚又道：“我早知没有好下场，如今临死之际，只想见父亲一面，然后就死。”獳羊肩对道：“我奉师父之命，前来杀你。你如果想念师父，当提头去见。”说罢不由石厚分辨，拨剑斩之。

石蜡一面派出右宰丑和獳羊肩二人，一面遣使到邢国迎接公子晋。公子晋出邢归卫，把诛杀州吁之事告于太庙列宗，重新为卫桓公发丧。是年公子晋继位，号为宣公。卫宣公尊石蜡为相，世代为卿。石蜡又遣使与列国修好。从此卫国与陈两国更加和睦，与郑国的关系也有所改善。卫国政局渐渐稳定下来。

郑庄公见荥阳之围已解，正要使人去长葛打探消息。派出的使者前脚刚走，暇叔盈带着公子冯后脚就到了。原来那日宋殇公所见尸体，并不是公子冯本人，而是一个和他长的极象的太监。庄公于给暇叔盈的锦囊中示意，让公子冯与那太监互换衣服佩饰，以假乱真，然后再令暇叔盈保护乔装过的公子冯突围。公子冯见了庄公，先是谢恩，然后伏地大哭道：“长葛已被宋兵打破，冯逃命至此，乞求主公庇护。”庄公抚慰一番，仍让他住在驿馆，并派人侍侯，使其衣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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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伐宋先踢挡道陈 赐宴还弃迂腐节

庄公听闻州吁和石厚二人已经伏诛，卫国新君又派人来郑修好，因此便不追究卫国纠集四国围困荥阳之罪，只说：“州吁之事，与新君无干。”然而庄公为人，睚眦必报，哪里容得其它四国也象和卫国一样就算了？所以他表面答应各国的示好之意，暗地里却在默默的筹划。一日，庄公召集群臣议道：“前番五国伐郑，围我都城，割我麦禾，破我长葛，此皆奇耻大辱。有仇不报，非君子也。然而此役虽说是卫国的主谋，但主兵者，乃宋公也。我意伐宋，诸臣可以各陈已见。”时颖考叔因公子吕患病未愈，便奉命代他到全国各地进行一年一度的劳军。朝中百官，都以祭足为首。因此祭足首先出班奏道：“东门之役，是五国伐郑。如今我若伐宋，其它四国心中惊惧，必然合兵相助。如此以来，伐宋便不能全操胜算。为今之计，可先请和于陈，再以利贿赂于鲁。如果能和鲁陈两国结好，则宋势益孤，主公伐宋，便无后顾之忧。”叔詹听了，觉得庄公一味的以武为事，而不及时朝周的谋划有欠妥当，于是也出班奏道：“微臣倒以为主公可以暂缓伐宋，而以先去周室朝见天子为要。主公宜先释去天子之疑，博得信任，复了卿位，然后方可缓缓谋事。”公孙阏不等叔詹说完，就说道：“叔大夫何其迂也！处于乱世，又怎可以常理谋事？倘若那周王心窄量小，不肯原谅，来往又耽搁时间。须知杀机一动，即须执行，否则日久，不仅机密为人所知，锐气也将流失。到那时想再行征伐之事，本遭了挫折，机遇锐气又不复存，哪里还能征得？”庄公若有颖考叔在侧，此时尚可有所忌惮，他本不喜叔詹，因此便听不进他的话。然而一则他要顾全功臣的脸面，二则也着实理解叔詹此时的心情。他知道叔詹因颖考叔不在，他若不站出来说句话，颖考叔回来定要埋怨他。所以他并不直接驳回叔詹的建议，却问祭足道：“祭爱卿怎么看？”祭足奏道：“两位大夫说的都有道理，两者可兼而用之，不过，谁先谁后，这倒是个问题。”庄公深喜祭足应变机智，便不再理睬叔詹，而向祭足问道：“以祭爱卿之见，先伐宋，还是先朝周？”祭足对道：“微臣以为可先伐宋。宋若战败，则主公向周王所请，无不从者。”庄公深以为然，便派使者入陈，向陈侯备述结好之意。群臣都不敢再劝。

不料陈桓公虽然厚待郑使，却不答应庄公的要求。公子佗劝道：“有善邻为亲，乃国之大宝。郑来修好，违之不祥。”大夫伯爰诸深感在山谷被围时庄公放生之恩，也来劝谏。陈桓公说道：“尔等不知。那郑公狡诈非常，怎可轻信？你们可听他与宋、卫这样的大国讲和了？他只所以先与我国讲和，那是因为想离间陈宋。如今与郑结好，宋公必然大怒，一旦郑国伐我，当如何当之？得郑失宋，有何利益可图呢？”二人一时无话，陈桓公就让退出。

郑使回国以后，将陈桓公的话如实说了一遍。庄公听毕大怒道：“陈国只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是托宋卫两国的荫庇。卫国内乱初定，自顾不暇，不能有所作为。等我结好鲁国，再集齐鲁两国之众，先报宋仇，然后灭陈，看他到时找谁庇护。”祭足奏道：“不然，郑国强大，陈国弱小。现今郑国主动请和于陈国，陈国当然会怀疑郑国有离间之计，因此才不敢答应。主公如果命京城西北两鄙守将乘其不备，侵入陈境，不必害命，只掠其人口财物便回。然后再派一个舌辩之士入陈，将所夺之物悉数奉还，说明原故，陈国一定感激。结好陈国之后，再以重贿结好鲁国。然后可再议伐宋之事。”

庄公称善，便派京城西鄙守将张小山，北鄙守将刘大川各率两千五百人马，假装出猎，潜入陈国境内，大肆掠夺男女辎重，直到装满一百辆大车，方才高唱凯歌而还。消息传到陈国都城，陈桓公大惊失色，连忙召集群臣连日商议。一日，忽见殿外执事官进来奏道：“有郑国使者颖考叔在殿门之外，贲国书求见。”原来颖考叔在京城劳军，忽闻西北两鄙兵动，急使人探问，却见张刘二将已经满载而归。颖考叔不知庄公之计，正在迷惑不解，庄公旨意又到，着他入陈归还俘获，因此奉旨来陈。当下陈桓公闻奏，就问公子佗道：“郑国使颖考叔前来，是什么意思？”公子佗道：“颖考叔乃郑国贤臣，天子尚且眷顾，更何况他此来乃是为通郑公修好之意，礼节隆重，不可不见。”桓公于是就招颖考叔进见。颖考叔以外臣见君之礼叩拜已毕，将国书呈上。桓公拆开看那书时，却见上面写道：

寤生再拜奉书陈贤侯殿下：君方膺王宠，寡人亦忝为王臣，理宜相好，共效屏藩。近者请成不获，边吏遂妄疑吾二国有隙，擅行侵掠，寡人闻之，卧不安枕，今将所俘人口辎重，尽数纳还，遣下臣颍考叔谢罪，寡人愿与君结兄弟之好，惟君许焉。

陈桓公看罢，才知道郑国修好，乃是出于至诚。于是厚待颖考叔，让公子佗随他入郑修好。从此陈郑两国和好，关系亲善更胜于先时。

颖考叔从两鄙兵动这件事上，就隐约知道了庄公有伐宋之意。待回国见到庄公，便于朝堂上问：“臣闻主公要伐宋，不知主公是否真有此意？”庄公道：“正是。宋公屡不朝贡，寡人欲代天子问罪于他。只因爱卿出差，因此未曾告知。”

颖考叔听了，想竭力劝谏，又怕触犯庄公之忌，待要不谏，却又深知庄公此举只能有损于霸业，正在彷徨无计，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于是奏道：“臣于归国途中，曾得一字，臣却不认识。主公学贯古今，还请赐教一二。”庄公深为纳罕，便教太监赐文房四宝，就于殿上令颖考叔写出。写毕，太监呈上。庄公看了，笑道：“爱卿所写，名为‘招’字，此字三岁孩童即知，爱卿文武双修，岂有不知之理？”颖考叔道：“微臣本来知之，只是近来在主公左右，却把此字给忘了。”庄公奇道：“却是为何？”颖考叔道：“主公可知三岁孩童既知此字，为何微臣却不此字的原因？”庄公道：“愿闻其详。”颖考叔道：“孩童知其字，不能知其义，所以此字好记。而微臣不知其字，盖深知其义也。所谓‘招’字，招数也。此字一手，用也；一刀，兵也；一口，正义也。此字刀上口下，主公于盛世之中，用兵力解决战乱，然后以正义和之，盖因民心向善，因此所向无敌。然乱世之中，民心思乱，主公若想称霸，当先用正义开道，正义不行，才可用兵。因此先贤有云：圣人之用兵，乃不得已而用之。如今主公上无天子明诏，下无民心所向，仅凭宋公不朝，就兴师问罪。主公可知众诸侯中，有多少不入贡的吗？若依这个理由伐宋，则天下可伐者多矣。所以微臣以为此举不妥，还望主公明鉴。”

庄公不悦道：“若依爱卿之言，寡人若想称霸，应该用什么样的策略？”颖考叔道：“周室不兴，皆因西戎举兵做乱，侵犯周疆，致使幽王被杀，百姓遭灾。周室衰弱，至今无力复仇。后西戎兵侵占歧丰，先王平王无力征剿，便密使秦伯行征剿之事。战乱平，平王便把歧丰一带赐给秦伯。由是秦襄公仅凭杀退西戎兵这一功，便得沃野千里，遂成大国。如今西戎主又纠集北戎之贼，屡次骚扰晋，齐等国边境。各国只求偷安，不曾大力征伐。且臣闻南方有国称楚者，国君熊通，强暴好战，近来亦忙于兼并江汉诸国，隐隐然有虎视中原之意。诸侯之中，也多有行篡逆之事。种种不祥之象，非止一端。而郑国如今兵精粮足，猛将如云，主公如能上尊王室，下攘夷族，中除篡逆，应天顺民，则大志得伸，霸业可成矣。此乃不世之功也。只是不知主公以为如何？”庄公笑道：“爱卿言之有理。只是若行此事，须旷日持久，再说郑国国力尚未强盛到如此地步。”颖考叔再奏道：“须知成非常之功，当行非常之事。如果主公觉得以一国之力不够，可与那些常被西戎侵扰的国家结盟，然后再上奏周王，以为先王复仇的理由联合诸国行征伐之事，则向者披靡，无有不胜者。”庄公又问：“以爱卿之言，寡人成此大功，当须多长时间？”颖考叔再拜而奏道：“少则三十年，多则三世。”庄公道：“容寡人考虑考虑。”说罢便令退朝。

对于颖考叔所谏，庄公虽然深知其中的道理，然而却耐不得那么长时间，所以并不欲采纳颖考叔的建议。但颖考叔所谏，却深得朝中一些有见识的大臣的认同，庄公无可奈何，只好暂停伐宋的计划，先前派入鲁国的使者，也叫他仅道结好之意，只字不提共同伐宋一事。

晏珠自从奉了庄公之命潜入宋营给宋殇公送信，随后又去卫国，再从卫国入陈，这一去就五月有余。及至回到郑国以后，颖考叔却又奉命劳军，随后又去陈国，夫妻两人这一次分别，竟然有一年没见。他们夫妻二人原本感情极好，象这样长久的分别，自结婚以来都未曾有过，所以都十分想念对方。当日颖考叔回到府中，却发现不仅母亲不在，连晏珠也不在。询问家人，却道他们娘俩入宫朝见太后姜氏去了。颖考叔知道晏珠素来厌恶姜氏，以往太后来请，她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却不知她这次为何这么爽快，因此心中暗暗纳罕。颖考叔本来就有心事，回来见不到亲人，心中更加憋闷，愣愣的一个人在堂上坐着发呆。

原来晏珠回来以后见了婆婆，却不见颖考叔，知道颖考叔使陈未回，心中也便索然无味。勉强和婆婆说些在路上的见闻，就一个人呆在房内发愣。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可巧碰上太后着人来请。颖张氏问晏珠去不去。晏珠一来烦闷，正想出去走走，二来觉得老是拒绝太后盛情也不好，少不得这次去应个卯，因此就懒懒地答应了。

婆媳二人来到姜氏宫中，却见原繁的妻子黄鹂、黄鹂的母亲刘王氏、曼伯的妻子杜鹃和叔詹的妻子红杏都在这里。晏珠不胜之喜，勉强给姜氏行过礼，又和刘王氏见了，就要和这些姊妹们说话。不想姜氏因这次竟然请来了晏珠，心中欢喜，拉着晏珠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晏珠厌烦，又不得不口头应付。颖张氏早看出晏珠不耐烦，就找个机会插话，把晏珠解脱了出来。那三个老太太平时虽然常在一块说话解闷，可是庄公有话，臣眷入宫，一月只能两次。颖张氏和刘王氏依偎着儿子女儿还好些，姜氏却只能时常和元妃邓曼，正妃雍吉及一干孙子孙女们闲聊，无奈他们一个个的都顾忌礼节，说话不象和这些臣眷们这样放的开。因此他们这一说上话儿，就开始长篇大套的起来。晏珠乐得她们不来注意自己，便约了黄鹂、杜鹃和红杏在宫中到处走动玩笑。黄鹂、杜鹃和红杏出阁以后，娇生惯养，气力不加，走不到半个宫就都累了。晏珠原本有功夫的人，虽然也奍胖了，可是经过半年出外的历练，反而觉得比先前更加清健。因此走出去好远，才发现黄、杜和红杏三人落在后头了。晏珠笑道：“可是，我忘记了你们和我不一样。既然这样，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在那儿坐下说说体已话儿可好？”三女喘气说道：“哪有不依的理，我们正要休息。”于是都一起走到前方一个八角亭子里坐下了。三人好久不见，都有很多话要说。至于谈话内容，无非是些皮肤保奍之道，各自的闺阁隐私等等，后来又谈些各自小孩的趣事。晏珠与颖考叔结合以来，并无所出，因此听黄杜二人说起这个，就了无兴致，只微笑着听两人在那里说笑。正在叽叽喳喳说的起兴，却忽见远处簇簇拥拥的来了一大群人。晏珠眼尖，忙止住三人不要说话。等稍近一些，却见是世子忽扶着元妃邓曼，公子突扶着正妃雍姞，公子仪和公子亶二人也都各自扶着自己的母亲往这边来。

晏珠等连忙起身出外，立于道旁等候。候邓曼等人走的近了，四女便一起伏下叩拜。邓曼等四妃连忙上前一一搀扶。稍微客套几句，世子忽又带着子突，子仪和子亶来给晏珠行师母之礼。晏珠谦让一回，然后受了礼，稍后又回礼，又带着三女行君臣之礼。这几番礼罢，公子们退到一旁，四妃又各自和四女厮见问好。四女当中，红杏是个有些心计胆略的。她早知道这些妃子们随着各自的儿子年纪渐长，都在拼命拉笼朝中大臣，为各自儿子的前途做铺垫。今天冷眼旁观，却不见她们表面之间有什么冷谈，相反还极为亲热。那四位公子，红杏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世子忽相貌不但俊美，而且气宇轩昂，眉目之间，正气凛然；公子突生的虎视鹰顾，较世子忽沉稳些；公子仪虽然英俊，然而身上却多了些书卷气，公子亶长的最不讨人喜，贼眉鼠目的，见了她们姊妹四个，眼珠都滴溜溜的乱转。红杏不禁厌恶地别过头去，子亶非但心中不羞愧，反而眉开眼笑地跟着看。

寒喧数句，邓妃说道：“你们姊妹想必是来朝见太后的罢，怎么会在这里玩笑？我们也是来给太后请安的。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到太后那里去？”晏珠等四女都说愿去。于是嫔妃们又扶着各自的儿子在前，晏珠等四女在后，太监宫女们在中间，都往太后宫中而来。

到了太后宫里，大家又是一番行礼回礼的折腾。稍后礼毕，世子忽领公子们退出内殿，子亶临走，还不忘朝红杏又望几眼。晏珠看在眼里，心里也暗暗生气。那些女眷们和一些年幼的男孩，此时也都在太后四周坐了，把姜氏围在中间。颖张氏等见他们自家骨肉相见，就欲告辞退出。姜氏笑道：“今日我偏不让他们在这里遂心。你们来了，我正高兴，他们却忽剌剌的来了这么一股子，把我的兴致都扰了。我还没有罚他们呢。今儿的人倒齐整，你们再陪我说会子话，我们就开席用餐。今儿谁也别走，下午我还要再听听他们说些开心的山野故事。”说罢又指着邓妃和雍妃说道：“倒是你们，如果没什么事，吃过午饭就可以请安回去了。”邓雍等四妃躬身答应了。又过了一会，姜氏眼见中午到了，就吩咐开宴。世子们就在外殿喝酒行令。姜氏感激颖考叔周全她们母子，因此就叫晏珠坐在身边陪着。余者邓、雍等四妃在左，黄、杜和红杏三人在右，其它偏妃都和孙子孙女辈在下首相陪。

姜氏十分高兴，席间不免又谈些家常长里短的事。正说笑间，忽听外殿太监高声叫道：“主公驾到！”除了姜氏之外，在外殿的公子们和在内殿的女眷们都“忽啦”一声站了起来，停箸的停箸，整衣的整衣，就要下跪迎接。姜氏右手执箸，指着在坐的各位女眷说道：“都不要跪，要跪就让他们爷儿们跪去。今天老身高兴，哪里料到这么多闲客造访。管他怎么厉害，也是老身肠子里爬出来的，难道还要我怕他不成？你们都坐下。谁要扰了我的兴，我可不依他的。”众女眷只好坐下。颖张氏等还不感觉怎样，那四位贵妃却忐忑不安地坐在各自的坐位上。姜氏话音未落，庄公已进外殿，他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席面，稍微对公子们点点头，就笑着边走边说：“今天是什么贵客造访，使得太后连儿子也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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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庄公严谨训子弟 晏珠愤怒惩色奸

走进姜氏内殿，庄公方才看到颖张氏、刘王氏和晏珠等四女亦在。母女两辈六人见庄公进来，都和那些嫔妃等人慌忙站起来行礼。庄公向前虚扶了一下，就笑道：“不必多礼，都入坐吧。”太监搬来绣墩，庄公在姜氏下首坐了，晏珠看自己的坐位几乎与庄公在一条线上，急忙要把凳子搬离的远一点。姜氏拉着晏珠的手道：“你就挨着我坐。他想必吃过饭了，让他坐坐就走。”庄公连忙说道：“儿子刚才与祭足论政，现在还没有吃饭。”姜氏笑道：“那好，你到外面吃去。别在我们这些女人堆里厮混。扰了我的雅兴，我可不饶你。”

庄公笑道：“太后先别急，我有一桩公案要了结。完事之后，儿子自会去外面用膳。”说罢对跟着自己进来的四位公子说道：“虽然太后老人家今日高兴，然而你们都是公子，也应该讲点礼节才是。像你们刚才那样子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成什么体统？难道你们的师父平时教你们的，也都是这些内容吗？若然如此，我须用鞭刑以示警戒，然后再于朝堂上重重的治他们的罪。”世子忽吓的带着几个公子跪下，齐声说道：“这跟师傅们无关。他们也并没有教我们这些东西。只因太后喜欢，所以今天百事不忌。儿子们已经知道错了，求父侯饶了儿臣们这一回。”庄公沉下脸道：“你还有脸说‘百事不忌’？难道你因太后喜欢，在宫中杀人也算是‘不忌’的了？亏你还是世子，就这么带着兄弟们胡闹，将来还怎么继承大位？”子忽不敢再言语了。那三个更是跪在地下不敢抬头。姜氏见他威风也耍的够了，于是就笑着向儿子说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抖威风。想是我们这些娘儿们不合你的意，你就故意来搅我们的局。不如这样，我们离开这里，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抖你的威风罢。”说罢也不让人扶，颤巍巍地站起来拿起拐棍子就往外走。慌得四位妃子们连忙上来扶住，然后都拿眼睛看着庄公。庄公也慌忙上前来扶住道：“太后息怒。儿子怎敢故意来惹您生气？只是这些孩子闹的太不象话。儿子说他们，也是为他们好。”说罢扭头向四位公子喝道：“你们惹了老人家生气，还在这里死跪着干什么？还不出去！”四位公子唯唯连声，起身低头都出去了。

这边庄公劝着姜氏，把她又扶到坐位旁边，让她坐了，然后软语款言，低头陪罪良久，那姜氏方才开颜道：“我也并没有糊涂到溺爱子孙而不让儿子教训的地步。只不过偶尔高兴，让他们也陪着我乐一会子。你上来就那么多话，更何况这里还放着客人。你一个为君的人，怎么能这样子？下次再教训几个孩子，你回自己宫里教训去。那时你就是杀了他们，我也管不着。我也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天好活？你就不能让我安心过完这辈子么？”说毕流下泪来。庄公吓得跪在地上说道：“太后何必发这么大的火？都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下次再不敢了。你可千万保重玉体。要是太后有个什么闪失，都是寤生的罪过矣。”说毕，侍侯姜氏在宫女端来的金盆里洗了手，又拿起手巾擦了，见姜氏不说话，他也不敢出去。姜氏洗漱毕，就说道：“你出去吧。这些年好不容易高兴这么一次，你又来捣乱。你就由孙子们陪着随便吃些，然后干你的正事去。也好让我们娘儿们再叙叙话儿。”庄公听了，方敢退出。

本来热闹非常的一场宴会，被庄公这么一搅，人人都觉得无味。姜氏见众人提不起兴致，口中不住地埋怨庄公。庄公不敢再进来，走的时候只隔着门帘向姜氏请了安，又吩咐公子们不准吃多了酒，然后就出去了。

庄公一走，公子们又开始渐渐放肆起来。姜氏见他们年轻，开始并不约束，可是后来他们闹的越来越不象话，姜氏就隔着门帘向外面说道：“你们这几个猴儿，还真得你们老子管着些，不然还不把天给捅破了？还不给我安静些呢！”说毕又叫身边一个得力的宫女：“你去看着他们，不准他们乱叫乱嚷，也不准他们喝醉了酒。告诉他们要是再不听我的话，仔细让他老子锤他。”那宫女笑着去了。这些公子们平时怕姜氏不亚于怕庄公，只是姜氏一来年纪大了，多宠这些孙子也是有的，再说又遇到老太太高兴；二来平时也拘禁的狠了，因此一喝了酒，也就有些忘形。不过姜氏命令一下，又有那个姜氏身边的红人看着，他们便不敢再象先前那样放肆了。姜氏派了那宫女去后，侧耳听了听，外面果然安静许多。于是笑道：“考叔说的对极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看来他们没有个约束，还真是不行。这些猴儿平时让考叔他们约束惯了，一到了这里就如放出笼子的鸟儿。”颖张氏和刘王氏也跟着先是夸赞公子们一番，又说孩子还小呢，大的没有超过二十，小的才十四五岁岁，知道什么等语。姜氏听这话投机，更加高兴，把刚才的不快全都忘了，又添杯换盏的喝起来。其它人只得做陪。这一喝就喝到二个时辰。饶是晏珠一向善饮，也不觉喝多了点。再看黄杜二女，早已经面带春色，更觉美艳异于常日，扭头再看红杏，却见她象没事人一样。晏珠暗暗纳罕，往她脚下一看，原来这丫头把酒都倒进桌子下面的痰盂里面去了。所幸姜氏高兴，又喝多了酒，并不曾觉察。

正喝的面红耳热，却见公子亶进来给姜氏行了礼，又躬身向晏珠说道：“听大哥哥说，师母练的一手好飞刀。可惜我与二哥三哥都不曾见识过。我大哥的意思（其实是他自己窜掇起来的），想让我来请师母露一手给大家伙瞧瞧。不知道师母还肯赏脸否？”说罢就斜着眼向上观看晏珠，他见晏珠因酒更添春色，英爽非比寻常，比红杏更觉好看，不由得看的痴了。这真是唐突至极。晏珠不由的大怒，借着酒兴，冷笑道：“既然公子来请，晏珠何敢辞耶？我们这就出去如何？”子亶连忙相请，晏珠先出，子亶随后。

姜氏见他们二人出去了，急忙叫邓妃出去观看，吩咐他们不许伤了人。不久听到外面有喝彩声，姜氏又笑道：“想必你们都没有见过晏子使过飞刀。老身可是见识过的。那可真叫一个厉害呢。”众人好奇，都问姜氏在何时何地见过，晏珠的飞刀又怎么个厉害法。姜氏说道：“当时我在颖地幽居，有一伙贼人，大约二十来个，想打劫我。晏子凭着那些飞刀，杀死杀伤其中十几个人，最后那几个，还是考叔过来给打跑了。你们想想看，她那飞刀是何等的厉害。你根本不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要在一定范围之内，她扬手一刀，被她射的那人非死即伤。”众人都赞叹不已。那些嫔妃哪里见过那么厉害的技能，包括黄、杜和红杏三人，也都没有见过，更何况那些太监宫女？因此都跃跃欲试，想去门外观看。姜氏知道他们被挑起了好奇心，就笑道：“活该打嘴，这由头都是我挑起来的。然而你们虽然和晏子一样都是女身，但她却是个奇人，你们不能与她攀比。你们只可观看，万不可学她的样子耍玩飞刀，否则会伤了自己也可能伤了别人。”那些人一听，除了颖张氏和刘王氏除外，全部都跑出来站在殿外台阶上观看起来。

却说晏珠走出殿门，在距殿门半箭之地停住，回头望着跟随而来的公子亶等人说道：“你们可以提议，除了蚂蚁那么小和飞鸟那么远的东西射不了外，我什么都能射。”世子忽道：“晏师傅，我们还是找个大些的东西射吧。”说罢四周一望，及目所至，一无长物，最后子忽见殿门廊沿下悬有数盏宫灯，其中有个大的，上面写着“春”字，于是就说道：“晏师傅，就是它了，你只要射中那个灯笼上那个‘春’字，就算功夫到了。”晏珠抬头看看，点头道：“使得。”说罢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刀，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那飞刀已经激射而出。众人正在发愣，却见那飞刀不偏不倚，正好钉在那宫灯的“春”字之上。四人不禁鼓起掌来，都纷纷叫好。刚才姜氏等人听到的叫好声，就是这时候传出的。

等到众人都出来观看时，子亶便更加无状起来，大声叫道：“这不算本事。你们使暗器的，都会听风辩物，就是说不用眼睛看也可以照样收发暗器。晏师傅如果蒙上眼睛，射中我指定的宫灯，那时我才服你。”晏珠道：“这也使得。请四公子指定一盏宫灯，我不必蒙眼，从背后出刀就是了。”众人更加讶异。这里公子亶方说：“左边数第五。。。。。。”，话音未落，早见晏珠背过身去，右手随便向后一扬，又是一道白光从她肩上闪出，眨眼就钉在从左起第五盏宫灯之上。众人不由得又喝起采来，连红杏也鼓起了掌。

公子突笑道：“刚才晏师父射的都是固定的物体。须知人都是在运动着的，运动着的目标才最难以瞄准。晏师父可否射射移动中的物件？”晏珠口中虽道：“任凭二公子找个目标，我马上可以射给你看。”心中却想：这个人见识不凡，比较实在而且精明。公子突也举目四望，恰巧此时一阵春风吹来，那些宫柳都迎风乱摆。子突便道：“晏师父，我看就这些柳条吧。你只要把那根最长的柳条射下来。那么本公子也没有话说。”红杏见子突对着那宫柳指指点点，就猜到子突想让晏珠射那柳条。她心中打个激灵，想道：此人果然奸滑，出的题目也是这么刁钻。红杏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替晏珠暗捏一把汗。但是她实在是多虑了。子突刚刚指点完，还没有退到一旁，就见晏珠飞刀射出，直奔那棵宫柳而去，一声轻微的响声传来，就见那最长的柳条拦腰而断。众人更加高兴的拍起手来，齐声说道：“晏姑娘神技！”

公子亶见这三番试验，都给晏珠轻松应付过去了，心中敬佩之余，也实在是不甘心。他正在思索如何再找目标难倒晏珠时，却见晏珠笑笑盈地向他说道：“四公子，想必你还有什么难射的目标，你尽可以说出来。我的绝技才使得不到一半呢。”公子亶听晏珠说她还有绝技，就想再难她一把，然而左思右想，却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的目标，于是就说道：“既然晏师傅还有绝技没有露出来，那就随便露一手吧。不过，你可要挑那些难点的。太容易射中的目标显不出你老的水平，你说是不是？”晏珠点头道：“当然。我已经想出一个最难却最剌激的玩法。只是不知道四公子想不想看。如果想看，那还得帮点小忙。”公子亶不知是计，想也没有想就答应道：“当然想看，不然我们干吗要冒然请您出来？晏师父尽可以说出你的玩法，只要我能帮的上的，我一定当仁不让。”晏珠笑道：“好，四公子胆识果然过人。既然如此，请这位宫女姐姐不拘大小，从殿中拿一个苹果出来。”那宫女听说，急忙去殿中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苹果出来交给晏珠。晏珠接过来看了看，还嫌太大了。不过她没有让宫女重新去换，就招手叫公子亶过来。公子亶大喜，连忙走向晏珠，走的近了，他甚至能看到晏珠那薄薄宫纱衣中若隐若现的冰肌玉肤，更能闻到晏珠身上散发出来的年轻女人特有的那种若有若无如兰似麝的体香。这视觉和嗅觉的综合冲击力实在是太强悍了，子亶一下子如坠仙境，浑身都酥软了。晏珠并不躲避子亶的目光，她让子亶低下头，再把苹果放上去，然后就要往后退。这一下公子亶知道晏珠想干什么了，心想天哪，原来这个看来如此美艳的少妇竟然想用飞刀射他头上的那只苹果！公子亶吓的汗水直流，直拿眼睛看着公子忽。公子忽等三人也看出晏珠的意图，心想她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就算她能够百发百中，但难保她从来都不失手，就算她从来未曾失手，然而她现在吃多了酒，万一出手有一丝偏差，那自己这个四弟的命可就没了。想到这里，子忽就陪笑道：“晏师父手下留情。我们兄弟已经知道您的神技了。还请你免了这一射吧。”晏珠笑道：“那可不成。四公子十分想看这种剌激的飞刀玩法。他刚才已经答应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帮我的。这里这么多人都听见他的话了，如果我免了他不射这一刀，那么岂不是故意让四公子出尔反尔，陷他于不义吗？这可万万不成。”子忽看着子亶，摇摇头道：“谁让四弟你非要逞能呢，这下可好，我是帮不了你了。”子突暗笑子亶，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子仪只是微笑，也没有什么话说。邓妃见晏珠久久不射，却在那里拈着飞刀左看右看子亶头上的那个苹果，先开始不知道她要捣什么鬼。忽然间她明白了，急急地向子亶的母亲说：“妹妹，那晏师父该不是要射子亶头上的那个果子吧？”子亶母亲一想有理，心下大骇，也顾不得体面了，慌慌张张地走下台阶，就往子亶这里跑。邓、雍二妃也只得跟来。黄、杜和红杏三人也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跑来。一边跑还一边祷告：晏珠啊晏珠，你可千万不要射呀。否则要出大事啊。千万，千万，别射，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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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家法不施因师求 国计无成由邪生

谁知道那晏珠不看众人跑来还可，一见众人都向这边跑，又见那子亶的母亲边跑还边喊：“晏姑娘先别射，本宫有话要说。”晏珠原恨子亶奸滑好色，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大叫一声：“千万别动，否则正好射中头颅。”她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白光从她手中射出，快似奔马，疾似流星，直奔子亶脑袋而去。子亶正在战战兢兢，忽见晏珠手中有白光飞来，知道她终于出手了。他本能的想蹲下躲避，然而又听见说叫他“千万别动”，否则就会伤着自己，不及想蹲下去怎么反会射中头颅，便不敢动，把眼一闭，心想千万别射到我，最好离我头上远越些才好。他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只觉头皮一凉，那苹果已经分成两瓣从头上落了下来。原来晏珠有心整治子亶，故意让他不要动，实际上那把飞刀在凌空切开苹果之时，把子亶的头皮也刮去一层，连头发也带断了好些。子亶还在发愣，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倒不觉得疼痛。那子亶母亲方才一见晏珠出手，早已经叫了一声“我的儿呀”，就晕过去了。

红杏见晏珠闯了大祸，连忙向她做个装醉的姿势。晏珠会意，好似用完了力气似的，露出不胜娇怯的姿态，慢慢的倒在地上。旁边宫女连忙把她扶起，随后黄、杜二女也奔了过来，一边一个驾住晏珠。

再说邓、雍二妃连忙跑到子亶身边，见他还站在那里发愣，就问他：“四公子你没有事吧？”连问三遍，子亶不答。雍妃轻轻用手拨开子亶的头发看了看，随后吁了口气道：“没事，幸好没事，只是刮去了一块头皮及几根头发罢了。”邓妃正要说话，却忽见晏珠乜斜着醉眼说道：“他幸亏没有动，否则这一刀就正好插在脑门子上。”子亶母亲刚刚醒了跑来，听了晏珠这番话，险些又背过气去。欲待要说什么，那晏珠却又把眼闭上，分明是醉的睡着了。她只得跑上来儿一声肉一声，抱着子亶又问又看的好一阵揉搓。良久，那子亶才长出一口气，问他母亲道：“我的头呢？”红杏一听他这说这话，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心说这子亶不会让晏珠吓傻了吧？正在焦急，却见子亶又摸了摸头，喜道：“幸好他还在！”红杏听了，悬着的心才又放下了。

姜氏听见子母亲那一声喊，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也扶了宫女出来观看。他见众人上前围住子亶，不知道那子亶到底伤着没有，或者伤的怎么样，也吓的脸色惨白。那邓曼见子亶没事，怕姜氏着急，也便派宫女到姜氏面前汇报。姜氏听了那宫女说子亶没事，只是刮了点头皮，又掉了几根头发，便稍稍放心。颖张氏及刘王氏早已吓的跪在地上。及自众人簇拥着子亶来到她身边，姜氏便抱着他的头看。见子亶确实没事，才最终放了心，只吩咐请太医好生调治，并不责备晏珠。

颖考叔从未见晏珠喝成像今天这种烂醉的样子。他见晏珠醉的不成人样，被红杏和一个宫女扶着才能勉强走路，心中不禁大为恼怒。他看了一眼红杏，红杏却只是低头，更不敢回话。后来还是颖张氏把太后高兴，不免多吃了几杯，后来又应诸公子之邀演示投掷飞刀的始末说了一遍。颖考叔听了更是惊怒交加。然而既然是太后的意思，而且晏珠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红杏又是叔詹的正室，颖考叔便也不好发火。他先让丫环把晏珠扶进卧室，又派人把红杏送回叔詹府中，就急急赶到庄公宫门求见。门上太监回奏庄公，庄公便叫请进。

来到庄公经常议事的大殿之内，颖考叔早见庄公坐在御坐之上，怒容满面地看着地上一溜排跪着的世子忽，公子突，公子仪和公子亶四人。其中公子亶已经剥去上衣，裸露着上半身，看样子是准备受庄公的鞭刑的。众公子素服颖考叔，一见颖考叔师傅到了，先前吓傻了的心才稍稍复苏过来，心想颖师傅一到，万没有让我们吃亏的理。只见颖考叔惊恐万状，伏地膝行，爬到庄公坐前叩首拜奏：“主公，主公，千万不能以鞭刑施于四公子。公子们玉体娇贵，恐怕不能承受酷刑。此事皆因贱内晏珠所起，但是贱内此时酒醉未醒，请主公一并降臣持家不严及教习不力之罪。”庄公挥手说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与小晏子无关。寡人素知这些公子哥儿的言语行事，越来越不象话了。此事皆由子亶引起，世子忽监管不力，子突和子仪不能劝恶向善，也都有责任。寡人已经给他们定了刑：子忽与子禀同罪，各鞭一百；子突与子仪各鞭五十，以示警戒。”颖考叔大惊道：“主公息怒，请容考叔奏来。考叔不才，蒙主公青眼有加，延考叔为公子们的老师。以臣之所见，世子及公子们平时都还循规蹈矩。只因贱内任性胡为，才闹出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来。主公定要责罚各位公子，倘被诸侯们知悉，不只会说考叔及各位师傅教导无方，也会笑话主公没有家教。因此决不能以鞭刑施于各位公子。主公若定要如此，臣请主公由罪臣代为受刑。”众公子一听颖考叔这样说，都争着说道：“父侯息怒，不关颖师傅的事，都是我们顽劣不化，才惹父侯生气。还是由我们各人受刑罢。”庄公听了颖考叔的言辞，心中稍有松动，及至又听了众公子的话，怒气复炽，就回头对执事太监吼道：“按我刚才说的，世子和子亶一百，子突和子仪五十，马上行刑！”颖考叔摆手制止了太监，上前抱住庄公双腿，流泪满面地道：“主公万万不可。不说一百鞭，就是五十鞭，众公子也经受不起。考叔罪大至极，还是请主公让考叔代为受刑，否则微臣万死也不足以洗清罪名矣。”庄公踢颖考叔道：“你不要护着他们，他们都是给你们这些师傅宠环了。寡人再不管教，他们将来还不把天捅破了？”颖考叔泣道：“主公请容臣再说一言。自考叔蒙主公器重，担任众公子的业师已经十五年了。颖考叔与各位公子虽然名为师徒，然而论情分实胜父子。主公今日定要以鞭刑责罚他们，微臣又怎么能忍心坐视不管？要责罚，主公就责罚考叔，否则微臣当一死以谢主公！”此言一出，不仅庄公再下不了狠心，就连众公子也流下泪来。

姜氏知道自己宠溺子孙而惹下了祸事，怕庄公埋怨她，因此也不敢来劝，只派太监来探听消息。她先是听说庄公要动鞭刑，便着急的了不得，正要豁出老脸去见庄公，却忽见一个太监满头大汗，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说道：“好了，好了，颖师傅来了，老佛爷这下可以放心了。”姜氏听闻颖考叔亲自来为孙子们求情，心中大喜，向左右说道：“既然考叔来了，本宫也放心了，他一定有办法劝说主公。你们说，这鞭刑可是轻易动得的？这原是先祖文公制定的家法，那鞭子都有倒钩，最是严厉的。先君在世三十八年，亦未曾用过。不曾想主公因一时之恼，竟然要对几位公子动这么大刑。”一面说，一面又派人探听消息。不一会，那人回来报说：颖师傅已经说服了主公，不用鞭刑，把几位公子骂了一顿，改为面壁十天，罚三月不得饮酒。姜氏这才放心，心中更加感激颖考叔，忙使人到招讨将军府安慰晏珠，又赐了好些东西。

颖考叔免去众公子鞭刑，回去埋怨晏珠。晏珠却不以为然，然而为顾考叔之面，便不驳回，反将官场险恶和及早退步抽身之类的话相劝，颖考叔历数庄公之恩，又指着姜氏所赐之物说道：“主公和太后待我如何？古人曾经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目今只所以不辞官归隐，就是为报主公和太后之恩也。再说我颖考叔为民请命，行事光明磊落，又有何惧焉！”晏珠想说出师叔无暇子托陈国大夫石蜡传给他的话，又怕颖考叔为难，谋于颖张氏，不料母子两人说的话竟然如出一辙，晏珠无法，只在心里暗暗着急。

却说庄公那日虽然勉强纳了颖考叔之谏，答应不先伐宋，而遵守他提出的“尊王攘夷，锄逆扶正”的方针，实际上他打心眼里不赞成。于是在当日下朝之后，使人密请祭足进宫，与他商议道：“颖考叔之言，符于正道，却并不合于寡人。你想人生短短百年，要想在当今乱世之中谋取霸业，如何奈得他这般缓慢？然而他素来忠义，也是一片好心，况且朝中也有几个大臣赞同他的意见，寡人不忍心驳回，亦是为顾他们的脸面，不让其失望灰心之故，但是寡人实不欲施行他的建议。祭爱卿号称‘智囊’，可有法子想个折衷的办法？”祭足奏道：“先前五国伐郑，都由卫国牵头，宋国做主，鲁虽相助，实因贪财，其它陈蔡等国，也都微小而不足虑。如今陈国已经称臣于我大郑，鲁国也与我国修好。卫国初平，无暇自顾。只有宋国自恃爵尊国大，周王也敬他七分，所以跋扈非常。主公此时若兴义师，一旦战胜宋国，则诸侯震动，主公霸业便指日可成。然而颖大夫“尊王”之言，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正好主公一直想入周朝见，只因齐侯约会石门，后遇州吁兴兵来犯，因而耽搁至今，以臣浅见，主公宜先大张其事，入周朝见天子，然后假说：宋国恃强生骄，不朝天子，不纳贡税，天子特命郑公率众诸侯加以征伐，以正其罪。以此来号召齐、鲁两国合兵伐宋，师出有名，战无不胜！”庄公大喜，夸奖道：“爱卿谋事，可谓万全。寡人这就颁布旨意，即日准备入周朝见。”说毕便令祭足拟旨，就于次日朝会上颁布。

颖考叔本来还担心庄公不欲纳谏，以至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此时忽见庄公突然要入周朝见天子，心中便也十分欢喜。文武百官，除了叔詹之外，都以为庄公采纳了颖考叔的建议。一些有见地而且中直的大臣，都各各称庄公之德。庄公受之泰然。到了出行吉日，庄公留颖考叔辅助世子忽监国，身边文有祭足，武有公孙阏，另带了五百公孙阏近来特训的飞虎军，大张旗鼓，入周朝见。

郑庄公过了而立之年，便对同志之好稍有收敛，但对女人却越来越表示出极大的兴趣，虽然不至于放肆到广征美女的地步，内宠的嫔妃却也不少。像公子仪和公子亶的母亲，都是后来从民间征来的美女。由于庄公令朝中贤能之臣如公子吕，祭足和颖考叔等轮流施教，因此这些公子虽然性格不一，品德各异，但都是些有极有主见的青少年。随着公子们渐渐长大，争夺世子之位的斗争也在暗中进行。庄公因公子吕近来屡生疾病，怕他劳累，便相继免去了他的京都巡防使和太子少傅的职位，只保留了上卿一职，所以他也就不常来宫中了。不久高渠弥进呈了一本自己所编的兵法，庄公看了大为赞赏，便把他也补入太子少傅之列。那子亶与高渠弥都极为好色，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公子突素有大志，不屑与他们为伍，虽然也极为佩服高渠弥的胆略才识，却只与他保持若继若离的关系。众公子当中，世子忽，公子突和公子仪与颖考叔和叔詹亲近，子亶与高渠弥亲近，四人都想巴结祭足，可是祭足因为深知后宫权力之争的厉害，所以对几人都一视同仁，并不着意的去笼络他们哪一个。庄公入朝觐见的那一日，轮到叔詹的向公子们施教，叔詹因众公子要送庄公出行，所以便放了他们一天的假。那些公子平时难得清闲，当然欢喜的无可无不可，特别是子亶，虽然年幼但却最不省事，拉拢子突和子仪，直把个后宫闹的乌烟瘴气，世子忽约束不住，只好由他们去。他们绝料不到，止这一闹，朝中便又生出多少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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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鬼谷先生论大势 周室天子恕郑侯

话说在周朝的版图之内，众诸侯国的疆域之外，有一座城池，名曰阳城。阳城郊外有一座高山，名曰鬼谷，以其山深林茂，水幽石怪而得名。不知何时，鬼谷中隐居了一位相传姓王名栩的世外高人，自号鬼谷子。此人通晓天文地理，熟悉三韬六略，善长修仙练道，精通文才武艺，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不测之机。

鬼谷子在周幽王时已经修练成仙家之体。他只所以仍在世间屈伏，乃是为了超度几个有仙根的弟子，一起归于仙境。为引人注意，鬼谷子便化装成算命先生，为人占卜吉凶，所言无不应验。渐渐的便有人慕名而来，求学其术。鬼谷子因材施教，先后教授出三个有成就的徒弟：大徒弟郁离子，习得鬼谷子的兵法武艺及修道之术，乃是晏珠和已故风雷剑传人吴琼的师父；二徒弟无暇子，虽然秉性聪明，但却好大喜功，疯颠无状，所习学的本领仅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之类，所传徒弟仅止颖考叔一人；三徒弟赤练子，也就是卫国名臣石蜡，他深得鬼谷子的治国安邦之策，可惜他破了鬼谷子的门规，已经被逐出师门，所传的徒弟有宁翊，陈国大夫子鍼和獳羊肩等三人。鬼谷子收的这些徒弟，虽然各有其长，却都不能让他满意，所以他便继续隐居在鬼谷中，一来成就一些人才为乱世所用；二来也访求仙骨，共成出世之举。鬼谷先生接受求学者时来者不拒，徒弟离开时不管得不得道，他也不挽留。后来的齐国兵法大家孙膑，魏国大将庞涓，倡导“合纵连横”的张仪及苏秦等人，都是鬼谷先生的徒弟。在他众多的徒弟当中，止有郁离子和无暇子二人，被规定每年都要回鬼谷几天，和他一起谈经论道。

周桓王五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皎月当空，夜凉如水。鬼谷高山中一片平整的山石之上，草木扶疏，万赖俱寂。郁离子席地抚琴，鬼谷子与无暇子都站在一旁静听。琴声清绝，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一时清音直接云汉，月华遍洒九州，正在难分难解，琴声忽然转急，鬼谷先生不禁皱起眉头，无暇子也犹然变色。须臾琴弦铮然而断。郁离子脸色惨白，静坐不语。鬼谷子掐指一算，长叹一声道：“考叔该绝，命也；郑氏应衰，数也。命数如此，诚为可惜。”颖考叔虽是无暇子的嫡传，但兵法武艺多从郁离子处习得，因此郁离子关心颖考叔，比无暇子更甚，听师父如此说，不禁潸然泪下。无暇子喃喃说道：“考叔应天地正气所生，乃是人间正义的化身。难道天绝正道，不使正义布于四方？那天下百姓，从此不又陷于水火之中了吗？”鬼谷子道：“非也。夫天下大势，乱极生治，治极行乱。周室现今之乱，乃始于文武成康之治。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尔等虽得微道，然运数未至，不可强与相争。”

郁离子道：“小徒平时虽然能算，但此时心乱如麻，师尊既然善于运卜，请师尊指教：天下入治之年，当始于何时？”鬼谷子看了郁离子一眼，说道：“你抚琴不能出情在先，卜算难以入定在后，修行之浅，如此可窥一斑。须知大象无形，大乐无声。欲测玄机，不在情形之道矣。”郁离子和无暇子躬身领教。鬼谷子又道：“如今天下不可谓不乱，但不能说是乱极。至乱极之时，自然生治。治未及治，乱又重生，从此五侯逐霸，七国争雄，百姓受灾，甚于目前。天道难测，玄机不可轻泄，为师也只能说到这里。你们如想继续修练，可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重回此谷。考叔当有一子，须你们走一趟才能泽化.”二人跪下称谢。第二天一早，二人便拜别鬼谷子，下山去郑不提。

叔詹和众大臣送庄公走后，便随颖考叔来到招讨大将军府相叙。来到颖考叔府中，二人重新见礼，然后分宾主落坐。晏珠因夫君与叔詹有兄弟之谊，所以并不避讳，为二人端来茶水，然后站在一旁。颖考叔心情极好，见叔詹郁郁寡欢，便诧异道：“为兄看你愁眉不展，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为政乎，为情乎？”叔詹道：“为政。”颖考叔向西拱手后笑道：“主公如今听我之言，入周勤王，眼见大郑霸业可成，百姓将享盛世。此时此刻，你还有何忧可言？”叔詹皱眉道：“恐怕此说过早。”颖考叔惊道：“兄弟何出此言？”叔詹答道：“主公乃一代枭雄，绝不会听信你我之言，做那贤君忠臣。他这次入周，既使能够隐忍天子责难，恐怕天子忌其权重，仍然不能容他。而且我怀疑主公带了祭足而不让你跟随，本身就怀有阴谋。”颖考叔急忙问道：“你说天子忌主公权重而不容于主公，这话我信。可你何以见得主公此去，就是一个阴谋？”叔詹叹道：“你也太天真了，难道你真的认为主公会采用你的主张，而以正道谋取霸业吗？以我意度之，难！再说祭足大夫，虽然为人低调而且怀有智计，但此人达不能兼济天下，穷亦不能独善其身。所以他不可能不抓住主公的心理，为他做他想做的一切。这次他跟随主公，恐怕只能坏事，而不能成事。”颖考叔越听越有道理，虽说巍然端坐椅中，心里却乱成一团。晏珠趁机说道：“我觉着叔先生说的有理。既然如此，你们兄弟二人为何不辞官封印，归隐田园？”颖考叔斜眼看了看晏珠，一声不答。晏珠红了脸，把帘子一摔，生气进内去了。二人沉默半晌，颖考叔才发话道：“我看这事也不一定。等主公回来，我们再看情形而定。如果主公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我当力谏。”叔詹道：“只怕谏而无用。”颖考叔默然不语。

庄公离开郑国，不一日便到得洛阳。当时正值腊月，乃是一年一度的四方诸侯进贡方物，朝见天子之期。庄公怀着鬼胎，不敢直接上朝，便打发祭足带着礼物，去请周公黑肩代为引见。黑肩见了祭足，就收了礼物，并随他来到驿馆。时庄公因示朝王隆重，自京城郊外五十里外就开始步行，所以洗脚以去困乏。听闻黑肩来访，庄公不及穿鞋，就那么光着脚迎出二门。黑户十分感动，连忙以王臣朝见诸侯之礼相见。庄公满而堆笑，扶起黑肩说道：“公乃王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何必行此大礼？”黑肩也笑道：“王臣也是臣，郑公礼贤下士，谦虚至此，小臣更应该效仿。”两人携手说笑，同进议事厅中。

黑肩先让庄公坐，庄公坚辞不受，再三让之，黑肩方才斜签着身子坐了主位。礼毕之后，驿丞送上香茶。庄公边喝茶，边让随身侍女擦脚穿鞋。茶罢，庄公鞋子也穿好了。又寒喧几句，庄公方才叹道：“只因我约束不严，才闹出盗割周粮一事。寡人为此日夜不安，几次欲入朝请罪，却连番遭遇几件大事而未能成行。不知我王还生我的气否？”黑肩笑道：“若说郑公宽仁待下，这倒是有的。至于约束属下不严之说，我却不敢苟同。想当初郑国始有太叔之乱，后逢民变，接着闹灾，因此衣食奇缺。祭大夫借粮，也是为百姓生计着想。同为周室子民，救哪个不是救？以我看，当今圣上恐怕是听了小人的诬陷，不明就里，所以气恼。至于郑公屡不来朝，只因国中被五国围困之故，这个圣上也知道。此次郑公来朝，礼节不缺，若再婉言解释前过，圣上一定不会再加责怪。”庄公心里明白，黑肩素来嫉妒虢公被桓王宠幸，他话里所说的“小人”必是虢公忌父无疑，心里想着，面上却笑道：“话虽如此，但怕圣上不肯原谅耳？”黑肩道：“若郑公有用的着我的地方，请尽管说。只要小臣能够办到，万死不敢辞。”庄公连忙拱手称谢道：“如此，有劳周公了。请公为寡人说几句好话，若果圣上肯原谅寡人，寡人另有重谢。”黑肩连说不敢，又和庄公闲聊几句，便告辞而去。

次日早朝，庄公在祭足和公孙阏的陪侍下早早侯在朝门之外。不久，就听到黄钟大吕之声大作，接着便见那些早朝而来的官员都穿着品级不同的官服走过去，后面跟着众诸侯，大家鱼贯而入。又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黄门侍郎出来叫请。庄公稍事修整，确定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留下祭足和公孙阏，独自随那官儿进去了。走到殿门之外，那官儿先进去通报，须臾又出来宣道：“圣上有请。”庄公进了大殿门内，便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行礼毕，就听黑肩宣道：“圣上有请郑公上前说话。”庄公听了，才敢站起来低头向前，行至御坐之前三尺之外，站定，弯腰启奏道：“罪臣郑寤生朝见我王，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桓王昨日就听黑肩说庄公要于今日朝见，因恨庄公跋扈专权，欲待不见，又禁不住黑肩苦劝。桓王犹豫不决，谋于虢公忌父，忌父从大局着想，也劝桓王接见。桓王由是接受了庄公之请。今日见庄公执礼不缺，况又碍着颖考叔之面，也便不好发火，于是说道：“爱卿不必过于谦恭，朕自爱卿走后，亦常悔当初一时冲动。如今爱卿既然来朝，朕自会顾惜爱卿忠君之心。只不过关于‘盗割麦禾’一事，虽由颖考叔解释过了，但还须由爱卿再次解释，不仅给朕，也给天下诸侯一个交待。”庄公再次跪奏道：“当时罪臣国内正闹粮荒，因此罪臣便让将士散于各处奍兵。不料是岁灾凶甚重，众将士所到之处先食青菜，后至树皮草根，三军皆有饥色。后来众将士饥饿的狠了，不待罪臣命令，竟然闹出‘盗割麦禾’的事来。此事皆是罪臣约束不严之过，请我王责罚。”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牵强了。桓王听了，半晌不语。庄公偷眼看向桓王，见他已经蓄起了胡子，样子也较先前略为成熟，只是而带忧色而已。桓王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既然如此，朕就宽恕你罢。不过爱卿且请记住，此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庄公大喜，磕头奏道：“谢我王隆恩。寤生再不敢了。”说罢也将自己从郑国带来的贡品呈上。桓王见郑国的贡物丰富，面上才稍有喜色。

须臾下朝，齐僖公和陈桓公二君都来厮见。庄公自是欢喜，连忙吩咐设宴相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庄公方才笑道：“圣上果然宽洪大量。此次来朝，收获甚大。”陈桓公也笑道：“齐为大国，每次入贡，都拔头筹。好容易今年少些，我想陈国该出头了，谁知又让郑公抢了先，贡物比我竟然多了一倍。”齐僖公皱眉道：“齐国历来不敢轻忽朝见之礼。只因齐境今年闹水灾，百姓衣食甚缺，所以贡物不及往年。陈侯素来朝礼不缺，多少也就罢了。此事怎可攀比？”陈桓公道：“齐侯说的甚是。我国到底国小，入贡多了，百姓也添负担。”庄公也道：“不管国大国小，各自都应量力而行。多不嫌多，少不嫌少，只不能缺。我国今年也还过的去，又值请罪，所以就多入贡了些。这也没有什么。”三君正在说笑，却忽听门外公孙阏进来奏道：“王子克带着周公奉旨来见，已进二门！”庄公和二君听了，慌忙整衣出迎。

周桓王生有二子，长子名沱，喜文治，先王平王在时，延周公咺为师。后来庄公罢政，虢公执政，又延虢公为师，常与虢公争论治国之道。克是周桓王的次子，生的高大威猛，甚得桓王宠爱，桓王延周公黑肩辅助，子克便常与黑肩密谋夺位，只是碍于桓王正当壮年，二人不敢过于张扬罢了。黑肩因为郑庄公长于治军，国中强将如云，因此便和克商议笼络庄公，以为夺位外援。此次克闻得庄公来朝，况又圣眷如故，便与黑肩力劝桓王复其正卿相位。桓王深知当此乱世，书生无用，所以深喜子克勇武。当日听子克劝他加礼与庄公，一来以儆列国，二来也让子克学些治军之道，桓王觉得有理，但因不喜庄公为人，便又谋于虢公。虢公明知此事不妥，但不敢违克之意，所以就奏道：“复其职位也可，只是不必在朝。”桓王由是决定复庄公卿位，派子克来馆驿宣旨。

当下三君迎至二门，就见王子克笑嘻嘻地站定说道：“圣上有旨意：着郑公接旨！”齐侯和陈侯连忙随着庄公跪下了。只听子克宣道：“自先君平王以来，郑氏祖孙三代屡立大功。今虽有小过，但念其已经改过自新，为恤功臣之后，今特遣王子克持朕手谕：复其卿士之职，但不必在朝参政。钦此。”庄公大喜，山呼万岁，双手上举，接过圣旨。王子克宣过旨意，连忙上前扶起庄公并齐陈二侯，口称：“郑公大喜。我这份见面礼还算体面吧。”庄公称谢。齐陈二侯与子克陛见过后，也向庄公道喜。庄公一一还礼，便命祭足重新布置，就请子克与二侯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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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宴臣桓王问国计 伐宋庄公假王命

次日，天子降旨在内宫大宴群臣。周桓王在旨意中特准各诸侯的陪臣一同随各自的国君赴宴。原来桓王感考叔之贤，日夜思慕，想借此机会见一见。由于他在朝会上并没有见到颖考叔，也没有询问庄公，因此并不知道颖考叔没有随庄公来朝。

到了宴会的时间，诸臣子都在朝门外听传。不久黄门侍郎出大殿宣众臣进殿，众臣听宣，先跪下磕头谢恩，然后按照爵位大小，诸侯在左，陪臣在右，相继列队而入。由于当朝封公的仅有七人，先者宋殇公，次者周公，虢公和鲁隐公，再次者晋公和卫公，最后是郑庄公。其中宋殇公位列上公，周虢二公和鲁隐公为亚公，其它都是初公。宋殇公自恃爵尊国大，又蒙天子宠幸，已经多年没有来朝，因此诸侯的队伍便由鲁隐公领头，俟后便是卫宣公，晋献公，郑庄公，齐僖公，秦文公，次者便是陈侯，蔡侯等，再次者便是邢侯，随侯，荆侯和息侯等。南方楚国素来不服周室，当然也没有来。陪臣的队伍中，鲁大夫公子翚为首，次后是卫大夫獳羊肩和陈大夫子鍼，祭足和公孙阏，然后是齐大夫夷仲年等人。两队君臣，共八八六十四人，绕过正殿，往东南角上的偏殿去领宴。

到了领宴的偏殿中，众臣队伍不乱，列成两班，以侯桓王。须臾桓王在周公黑肩，虢公忌父，太子沱和王子克的陪侍下驾临，众臣又匍伏于地山呼“万岁！”桓王微笑道：“众爱卿平身。”然后就在早已准备好的羊脂玉盆里净手，众臣亦在各自面前的金盆里净了手。桓王先接过旁边太监递过来的上等檀香，朝诸先王的灵位前依次行礼并上香。桓王礼毕，依次是众诸侯行礼上香，最后是各诸侯国的陪臣。依次礼毕，众臣都回归原班当中。

桓王归坐，便命各诸侯及陪臣们入坐。等众臣谢恩归坐之后，桓王方才用眼遍扫群臣。直到他的眼光扫过最后一名臣子，却依然不见颖考叔，他又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去问，因此心中便弗然不悦。当他看到祭足时，早知道“盗割麦禾”一事均因其人而起，心中便十分不快。桓王又看了一遍，确定颖考叔并不在其中。然而当他看到了卫大夫獳羊肩和陈大夫子鍼二人，心中又稍觉宽慰。当下大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太监和宫女们流水般上酒上菜的脚步微响。稍后酒菜上齐，桓王便命开宴。众臣又是一番拜谢。等桓王举箸，众臣才敢举箸。桓王见了，便笑道：“朕今日在此赐宴，一来为嘉奖众爱卿的忠君之心，二来亦是为给众爱卿取乐，还望众爱卿不要象刚才那般拘束才是。”众臣虽然平日大都在各自的领地中嚣张跋扈惯了，今天却没有人愿意在周王面前无礼，而使众诸侯耻笑，因此口中虽然答应“是”字，却依然都中规中举。桓王并不介意，却使太子沱给众诸侯劝酒，使王子克给众陪臣劝酒，两人都十分殷勤，众诸侯和众陪臣也都唯唯领命。然而由于在坐的众臣都各怀心思，少有几个心怀坦荡的，因此无人出来调动气氛，宴会进行的也就十分沉闷。须臾，桓王用膳毕，起身入内洗手更衣，众诸侯和众陪臣都起身相送。桓王命太子沱，王子克，虢公忌父和周公黑肩轮番给众臣继续劝酒，自己便带着随身的宫女太监入内去了。

众臣等桓王进去之后，又有太子等四人的调笑，气氛便渐渐的活跃起来。正当兴起，内中却传出桓王旨意：命卫大夫獳羊肩和陈大夫子鍼入内进见。二人听宣，慌忙起身洗手整衣，然后便随着宣旨太监入内去了。宴席上一阵躁动之后，随后恢复平静.虢公忌父眼看就要冷场，就使个眼色给太子沱，沱连忙又给众臣劝酒。

獳羊肩和子鍼随着宣旨太监来到内殿门外，就要跪拜，那太监高声叫道：“圣上有命，二大夫免跪。”二人便不跪。来到内殿之内，却不见桓王在正殿中，二人不知何故，正在迷惑不解，却又见前面引路的太监向左一拐，向西内殿走去。

周桓王斜躺在龙床上，正在闭目奍神。旁边太监和宫女左右罗列，却都鸦雀无声。两人随那宣旨太监进得门槛之内，即便跪下行礼。桓王好似十分疲倦，睁开双眼，用手捏了捏鼻梁上方，坐起身子，说道：“两大夫请起。赐座。”说罢屏退左右，方才向二人笑道：“朕久闻二位爱卿之贤，却不能相见，因此常相思慕，不期今日一见，朕心甚慰。朕今日唤你们来，也只是和你们聊聊天而已，并无它事，二位爱卿不必拘束。”两人弯腰答应。桓王接着说道：“獳大夫，朕曾听说卫国有一奇人，名叫赤练子。此人胸怀韬略，有治国安邦之才。何以卫公不用耶？”獳羊肩连忙起身，复又跪下奏道：“圣上明鉴：赤练子不是别人，乃是微臣的师傅石蜡，卫国的当朝宰相。” 桓王奇道：“怪不得石大夫贤名播于四海！如此，且不论其怀有大才，只说大义灭亲这一项，便令人可敬。只是不知他为何不随卫公来朝？”獳大夫又奏道：“主公临行之时，曾有意让石大夫随行。只是石大夫年事已高，主公怕他不禁沿途风霜，因此让微臣在左右陪侍。”桓王叹道：“石大夫忠君之心，可昭日月。今日无缘一见，朕深为遗憾。”说罢又问子鍼道：“我向闻陈侯常夸爱卿之贤，今日一见，果然不谬矣。不知爱卿对如今的局势有何看法”。子鍼也起身，然后跪下奏道：“微臣尚未出世，便闻卫先君武公于先王迁都之时的言论。微臣以为，卫武公之言剖析甚详，正是微臣要说的话。”桓王默然不语，良久方才叹道：“英雄所见略同。郑大夫颖考叔也曾向朕分析过其中的道理。所言也与卫武公不离其要。可惜他此次未来，不然，朕也可向他询问政事。”獳羊肩道：“说起颖考叔大夫，微臣也深为渴慕。论情分，微臣还与他是师兄弟的关系。此人文武双全，性又中直，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贤才。”桓王笑道：“朕刚才怎么说来着？英雄所见略同！爱卿之言，朕深以为然。只是其人不能为朝廷所用，朕甚觉可惜。”子鍼陪笑道：“以微臣浅见，颖考叔在郑，胜于在周。我王圣明，定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桓王觉得与二人言语相投，便来了兴致，问二人道：“二位爱卿，你们可愿留朝辅政？”二人深知周公黑肩嫉妒成性，慌忙说道：“微臣论才不能与颖考叔比肩，论德，亦不能与周虢二公相提并论。圣上相邀，微臣十分感激。至于留朝辅政，微臣万不敢当。”桓王叹息一声，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朕累了，二位爱卿可回席中继续饮酒。跪安吧。”二大夫连忙行跪辞大礼，然后退出。

二人回到席中，众臣都围上来问天子宣二人何事。子鍼笑道：“天子只是君我二人陛见而已，并无他事。”众人不信，又问獳羊肩，獳羊肩也道：“真无他事，仅陛见而已。”众臣方才不问。稍后宴罢，众臣就又侯驾谢恩。内中太监进内禀告，须臾出来宣旨：“圣上有旨：众臣请自便。”于是太子沱送众诸侯，王子克送众大夫。众臣分成二列，鱼贯而出。

过了贺正之期，众诸侯便于朝堂之上请辞，桓王独留下郑庄公，余者均有赏赐，命其自便。郑庄公不知桓王留他何事，心中便直打鼓。

原来桓王并不打算留下庄公，相反，还希望他越早回去越好。只因周公黑肩曾秘奏道：“郑公历来骄横，此次若就么放他走了，以后更难约束。不若赐其粗米，以警其心。”桓王准奏。虢公听闻，慌忙来劝道：“那郑公无事还要生乱，更别提以粗米赐之。我王目前只可笼络于他，万不可不顾他的脸面。”桓王不听，便叫来庄公，问道：“卿国今年收成如何？”庄公对答道：“托赖吾王如天之福，水旱不侵。”赐粗米十车，令其自便。桓王道：“幸而今年郑国丰收，温洛之麦，成周之禾，朕可以留以自食矣。”庄公听了，又羞又恼，却不好发作。桓王见庄公无话，心中甚是快慰，就令赐粗米十车，说道：“聊为备荒之资”，就令其自便。庄公见周王如此怠慢，又以言语相轻，闭口不言，当下辞退。

庄公甚悔此来，向祭足说道：“先前大夫劝寡人朝圣，寡人听命来朝。但如今周王口出怨言，以黍禾见讪，寡人欲拒而不受，当用何辞？”祭足却道：“诸侯所以敬重郑国，以世为卿士，在王左右也。王者所赐，不论厚薄，总曰‘天宠’。主公若辞而不受，分明与周为隙；郑既失周，何以取重于诸侯乎？。”

正议论间，忽报周公黑肩来访，庄公慌忙出迎。黑肩并不言语，却目视左右。庄公会意，屏退从人，然后把黑肩请入内室。黑肩进入内室之后，方才发话道：“天子以粗米二车赐之，分明是悖郑公之面。小臣甚为郑公鸣不平。然而圣上旨意即下，小臣亦不能挽回，还望郑公多多耽待。”庄公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寤生何敢心生怨恨？”黑肩亦笑道：“如此甚好。王子克有彩绸两车，命我赠与郑公。还望郑公笑纳。”庄公道：“多谢王子宠爱，寤生感激不尽。”黑肩又道：“小臣此来不单单是为馈赠彩绸，还奉王子之命，把这封密信交与郑公。请郑公于我之后拆阅。”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于庄公。庄公叩拜毕，双手接过书信。黑肩随即告辞，庄公便令祭足相送。

待黑肩走后，庄公便拆密信观看。只见密信中写道：

叔父大人亲启：

如今圣上以粗米赐之，小侄心甚不平。然而天威难测，小侄亦无可奈何。小倒素知叔父胸怀大志，现今宋公不朝，叔父可率四方诸侯伐之。如此，叔父大志得伸，霸业可成。

子克拜上

众位看官，你道子克为何会给郑侯这样一个机会，让他成就王霸之业？原来子克与黑肩密谋篡位，深恐将来一旦继承王位，象宋殇公这类国力强盛而又为臣骄横的诸侯难以宾服，所以便商议借庄公之手，以压他的气焰。上面的这封书信，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的。但他们又哪里知道，庄公早就有伐宋的主意呢？此诚为巧合之事也。

那庄公看后，把密信递给祭足。祭足看毕，便奏道：“主公早有伐宋之意，如今王子克意欲伐宋，主公正好师出有名。所以为臣认为，主公可以同意王子克的建议。”公孙阏奏道：“虽然如此，却不能以王子克的名义伐宋。否则必定暴露王子克。”庄公点头道：“子都所言甚当。以祭爱卿之见，寡人当用什么理由伐宋？”祭足道：“宋国国大爵尊，更有万人敌大将南宫长万。主公若欲伐宋，当联合齐鲁等国。然而若要请动齐鲁两国之兵，必要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理由。以微臣浅见，可以把王子克馈赠的彩绸分布于十车粗米之上，外面再用红锦覆盖，待主公出了京师，就宣曰‘王赐’，再加彤弓弧矢，假说‘宋公久缺朝贡，主公奉天子之命，率兵讨伐。’以这个理由号召列国出兵同伐。如此，有不响应的，即系抗命。诸侯闻之，必然信从。宋国虽大，怎能挡‘奉天讨罪’之师？”

庄公大喜，抚祭足之背道：“卿真智士也。只是朝中有颖考叔等人在，届时恐怕又会阻拦。怎么能让这些人不再挡寡人伐宋之举，望爱卿教我。”祭足还未答言，公孙阏就插话道：“此事易办。主公回国以后，即刻寻个理由，革去颖考叔等人之职，然后再行伐宋之举，那么也就再无阻碍了。”庄公喜道：“子都言之有理，寡人当依计而行。”

出了周境，庄公便一路宣扬王命，宣称宋公不臣之罪。同时传檄各路诸侯共同讨伐。消息传到宋国，宋殇公心中害怕，便派使者到卫国求助。宋使到得卫国，将殇公之意说了。卫宣公便派使者入齐，约齐僖公一道，欲与宋、郑两国讲和。齐僖公款待来使，就与卫宣公约定在瓦屋之地相会。

宋殇公得了齐卫两国讲和之信，便又派使者携带重金入卫，约卫宣公先期在犬邱相见。二君在犬邱商议好策略，然后一起到了瓦屋。齐僖公如约而至，只有郑庄公不来。齐僖公说道：“郑公不到，和议便无从谈起。我当速归。”说罢就要起驾回国。宋公深怕郑庄公与齐国结盟，便强留齐僖公歃血订盟。齐侯虽然面上答应，心中却怀观望之意。只有宋、卫两国相交已久，真心互表相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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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考叔忠谏气郑侯 庄公借机夺兵权

自出周王京师洛阳之后，郑庄公于路声播宋公不臣之罪，闻者大都信以为真。消息传到郑国，颖考叔半信半疑，此时公子吕病虽已愈，尚在府中休养。颖考叔便到府请教。公子吕明知其中有诈，却不敢明言，只说：宋公历来骄横，天子让主公奉天讨罪，或许真有其事。考叔犹疑不定，心中忐忑不安。

这边颖考叔心中疑惑，却想不到外面的庄公一路宣扬王命，竟渐渐的自以为真。直至快到京都荥阳，前面有世子忽的人来报说：公子吕，颖考叔和叔詹等众臣率世子并众位公子出城五十里相迎时，他才忽然警醒过来。庄公到底心虚，又深知考叔为人耿直，深怕他又劝谏时不能顾及自己的面子，便与公孙阏商议道：“我先前怕颖考叔又来直言相谏，谋于祭大夫，可惜他怕得罪人，没有明言。子都可与我想个法子，怎样让他深信我是奉命行事？”公孙阏密奏道：“让他深信主公讨伐宋国是奉了王命，除非有周王的旨意做为证据，否则以他的性格，必不肯信。然而若要让他不能唐突犯驾，这倒不难。”庄公喜道：“计将安出？”公孙阏道：“此计不可早泄，否则就不灵了。主公就把这事交给微臣去办，一定妥当。”庄公喜出望外，不及计较其中厉害，便准了公孙阏的建议。

世子忽率领众公子和颖考叔等在朝的大小官员，早早等候在官道两旁。远远只见先是天子的仪仗摆在前面，众臣便都跪下了。天子仪仗过完，其后便是十车“天赐”之物，再其后便是庄公的侍卫先遣队，前面一队一队的过去，稍后才是侍卫们四面环护的青罗伞盖。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庄公并没有坐在青罗伞盖之下的御辇上，众大臣包括世子忽在内，都是一脸的茫然。因为郑国有礼法规定：臣子出迎，不见到国君不准回还，所以众人虽然都迷惑不解，但也只得跪于道旁，不敢私自归家。等到队伍过尽，后面便是零零落落的后勤补给马队。颖考叔还以为庄公为观察在朝众臣的行止，会藏在最后的队伍里。然而直等到队伍过的一个人也不剩了，别说是庄公，就连随庄公入朝的祭足和公孙阏也没有见到。众臣不禁傻了眼，一个个跪在那里呆若木鸡。

还没等众臣子缓过神，身后却飞马来了一骑，只见马上骑着一位太监，跑到众臣之前又勒马回转，就在马上道：“众臣接旨。”于是众人都伏地听旨。只听那太监宣道：“各位臣工辛苦。寡人已经入宫。各位请回。明日照常早朝。”说罢又掉转头，飞一般的驰去了。众人只好揉着跪得发麻的膝盖站起来，一个个的列队而回。颖考叔走在世子忽和众公子之后，眉头紧锁，对刚才反常的一慕仔细揣摩，却再也理不出头绪。当夜，不论是世子忽和众位公子，还是颖考叔等众臣，均不曾安睡。

翌日早朝，众臣都早早起身，静静的侯在朝门之外，却唯独不见祭足和公孙阏二人。不久，便见执事太监出来宣道：“早朝开始，请诸位大臣入朝议事。”说毕转身在前引路，众臣便坠坠不安的跟着那执事太监列队进入朝班。

进得议事大殿，众臣抬首向御座上观望，却见上面仍然是空空如也。众臣于是更加害怕起来。过了大约一顿饭功夫，那庄公才在祭足和公孙阏的陪侍下慢慢踱到座前。依旧是和蔼可亲的笑容，依旧是那一声不知念了多少遍的“众爱卿平身”，可是今日不知为什么，众臣反而觉得四周有一种无形的威压，随着庄公的到来，这种威压就更加强盛了。尤其是颖考叔，觉得庄公近来的言行举止变的越来越难以捉摸。

庄公好似早已感觉到朝会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和谐活泼的气氛，但又明显故意的不做任何解释。坐定之后，庄公便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噪子，开始说话了：“众位爱卿，寡人此次入周朝见天子，受恩甚厚。不仅得复公爵，而且领了诸多赏赐。特别是天子托付寡人讨伐宋公不臣之罪，这真是不世之荣耀，值得寡人举国一庆。”说罢，面带微笑遍视群臣。群臣都低头不敢搭话，惟有颖考叔虽不言语，却直视庄公，面无惧色。庄公笑问道：“怎么，颖爱卿有话要和寡人说？”这本是庄公一向问习惯的的一句话。话一出口，庄公便后悔起来。果然不出所料，颖考叔听问，便出班跪下，磕头奏道：“臣在朝中，尝闻主公要代天子伐宋，声讨其不臣之罪。臣想请问主公，是否真有其事？”庄公脸色微变，勉强笑道：“正是。此事货真价实，焉得有假！”颖考叔又奏道：“按说主公奉天讨罪，传檄天下，以此而成不世之功业，微臣应该感到荣耀才对。然而此事关乎大郑的运数，更何况一旦兵马出动，就覆水难收。微臣不才，蒙主公器重，被赐为四方招讨使，总督大郑国的兵马，因此不得不谨慎小心。请问主公，既然天子赐主公以伐宋之权，当有旨意颁布。然而臣在朝中，并没有接到周天子任何御赐伐宋的书面文书。。。。。。”他话未说完，庄公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他双手扶住御座两侧，刚想说话，旁边公孙阏跨前一步，指着颖考叔喝道：“你竟敢怀疑主公是假借王命，而且还咄咄质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颖考叔仰首反问道 ：“如若无假，子都又何必如此激动？可见我的话还是可信的。”公孙阏被问的哑口无言，回头去看庄公。那庄公早已经气忿填胸，直觉得头晕目眩，天地都在围着自己旋转，不觉一股血气倒撞上来，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便直挺挺地躺在御座上不动了。那些大臣们早在颖考叔开始质问庄公时都吓的面无人色，，尤其是叔詹，此时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见庄公躺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便一涌而上，呼喊的呼喊，掐人中的掐人中，慌乱间竟然没有人去叫太医。

却说宋公子冯得知庄公回朝，便也随后赶来朝见。他刚进大殿，便见庄公晕倒于朝堂之上，诸臣忙乱，不及去叫御医，于是慌忙出殿去宣。不料宣来的那个御医却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一见庄公吐了鲜血，又僵直的躺着不动，便以为庄公已经死了，他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天，就带着哭腔说道：“主公驾。。。。。。”，他口中的“崩”字还不曾说出，众人就已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世子忽带着众公子当先就哭起来。他这一哭不打紧，众臣也开始大哭，于是接二连三，就连宫内外的太监和宫女也哭了。站在殿外的执事太监听到里面哭声大作，忙跑进来观看。然而他一看到这阵势，也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连忙派人到姜氏那里报信。稍倾，就见太后姜氏扶着两个宫女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走进殿来。她一看到殿内的情势，立刻觉得大事不好，但他年老之人，还算有点定性，便喝止众人，上前查看。她见庄公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嘴角尚挂着血丝，便忙叫宣来一个老成的太医切脉诊断。那太医切了脉，便奏道：“太后请放心。主公乃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之证。待臣出个方子，煎一剂汤药服下，不过一个时辰便可醒转。”姜氏这才稍微放心，一面忙命煎药，一面便询问前后经过。公孙阏跪下奏说了。姜氏情急关心，便顾不得颖考叔立下的功勋，一迭连声地叫拖出去立斩。众臣慌忙跪下求情。不料姜氏在盛怒之下，就要牵连求情之人。众臣心中惶恐，眼看着脸色如常的颖考叔被侍卫们吆喝一声，就要架出去斩首。叔詹急的通身是汗，却都无计可施。正危急间，不期那庄公悠悠醒转，见这阵势，知道姜氏要斩颖考叔，便咳嗽一声，那架着颖考叔的侍卫便停住手，静候庄公命令。庄公摆手让侍卫退下，便发话道：“颖考叔，你在寡人去朝周的时候，懈怠政务，以致世子和各位公子荒疏学业，不走正途，寡人还没有追究你的失职之罪，你如今却又来顶撞寡人。寡人知你权重，又好借中直之名，专行强逆之事。此时本应两罪并降，但如今寡人要谋划伐宋大计，没有闲功夫与你计较。现着既免去你的招讨大将军，当朝中大夫和太子少傅之职。你可安心在家听候处置，待寡人得胜归来，再重重的治你的罪。”颖考叔磕头谢恩，自己脱去官帽朝服，只穿一身白衣出殿去了。庄公随后宣布退朝。

公孙阏欲借颖考叔贬官的机会，一举置他于死地，便在庄公退朝后密奏道：“颖考叔依仗主公器重，数次犯主公之忌。若不借此机会除掉他，主公以后便再难在朝野树立威信，更别说将来让四方宾服。臣请主公以犯上谋逆之罪，杀一儆百，以立主公之威。”庄公看了看公孙阏道：“我就喜欢你象今天这样，即使对某人不满，仍能以大局为重，顾全我的脸面。这一点颖考叔不如你。但你有所不知，象他这样忠孝仁义，文武俱全的人可用则用，不可用可贬，但只不可杀。再说他性格中直，行事磊落，在民间军中素有威望，以你刚才所说的理由杀他，过于牵强，也不能使人心服。你是寡人的心腹，不可只记个人恩怨，而不考虑我的处境。你可明白？”公孙阏虽然唯唯连声，对颖考叔的恨意却更深一层。

郑庄公依照公孙阏所奏，欲以懈怠政务为由革去颖考叔的官职，不料颖考叔因感庄公一味的独断专行，于朝堂上强谏，以致气倒庄公，更给了其罢免兵权的理由。庄公既夺去考叔兵权，静观诸臣动静，原来这一式敲山震虎极其有效，自此而后，朝中百官唯唯，不但不敢为颖考叔求情，更不敢再谏庄公伐宋之举，于是便觉诸事顺畅，与先前大不相同。对于当日的决定，庄公本来心中不安，见此，他便处之泰然起来，一边在怡情殿养息，一边加紧筹措伐宋大计。

回国的第三天，郑庄公便收到齐卫两国的讲和国书，书中都俱言约期讲和之事。庄公以礼相待，只道随后会有回书。遣回两国信使之后，庄公把公孙阏，祭足，叔詹，原繁，曼伯，高渠弥，瑕叔盈和祝聃等一班谋臣武将俱延至怡情殿之中，随手把齐宋两国国书向地上一扔，冷笑道：“宋亦惧郑耶！但此时想和，迟了。”以公孙阏为首的主战派见庄公执意伐宋，俱都欢欣不已。庄公又问计于众臣道：“卫与齐欲与寡人和宋讲和，你们以为如何？”祭足便奏道：“齐卫欲与郑宋讲和，约主公在瓦屋相会。其中齐为大国，又与我国结盟，卫国近来又与我国相善，主公如果去了，未免被众诸侯认为郑国软弱没有主见；如果不去，又恐被两国误会主公狂妄自大。如此两难之间，未审主公钧意若何？”庄公干脆答道：“我意不去。”祭足又奏道：“如果不去，亦应遗使奉国书向两国说明原因：非吾不欲讲和，实因奉天子之诏，不得不伐耳。”庄公笑道：“一并连国书也省了。”祭足慌忙离坐，跪下磕头道：“微臣实不知主公何意，还请明示。”庄公道：“齐虽大国，然与寡人有兄弟之谊，交情甚厚，必知我伐宋之意至决，因此决不会因我不应约就介怀。卫国虽然与我国近来相善，然而论交情，郑卫实比不上宋卫。因此无论我去还是不去，回不回书，卫国都会站在宋国一边。所以我不去，也不回书，实不欲多此一举也。”众人尽皆拜伏。

又过几天，庄公接到密报，说齐宋卫三国结盟，便又慌请众臣商议。祭足奏道：“微臣以为，齐与宋国原非深交，其虽结盟，只因卫宣公晋居中纠合，并非是出于真心。主公如今以天子之命邀鲁侯共同伐宋，名正言顺，招之必来。然后可托鲁侯纠合齐侯相助。”庄公疑惑道：“祭爱卿，以你刚才所说，齐与宋结盟实非得已，既然如此，我想邀请齐侯共同伐宋，可即写书一封与齐侯，又何必转央鲁侯？”祭足道：“微臣虽然料得齐国与我大郑交厚，必不与宋真心相交，然而现在情势纷繁，亦不得不防齐国因利忘义。我只所以建议主公请鲁侯转央齐侯者，原因有三：其一，鲁国兵权，悉掌握于公子翚之手，此人有勇无谋，贪而且暴，主公又与他有山谷放生之恩，只要贿之以利，在诸侯当中称叔为尊的鲁侯之兵即可招之即来。其二，鲁国与齐国结壤，且世代联姻，鲁侯邀他出兵，他必不违。其三，如果齐国当真被利所诱，不欲出兵助我，那么由鲁侯转央，胜算就大得多。即使齐侯不来，主公也不会受齐国之辱。此为一举三得之计也。”庄公听罢大喜，赞道：“爱卿思虑周详，寡人不能及也。”祭足又奏道：“其它陈，蔡，卫，许和邾等国，也应该传檄召之，如此方见公讨。”庄公又道：“然则这些小国不来，如之奈何？”祭足再拜而奏道：“如有不赴者，可首先移兵伐之。”庄公称善不已，遂遣使者传檄诸侯。

却说郑使入鲁，约期举兵，并说邀齐侯同往之事，许以得胜之日，所得宋国土地，尽归鲁国。公子翚贪横之辈，欣然同意，奏过鲁隐公，转约齐侯，约好与郑军在中邱取齐。齐侯疑郑国有疑他之意，为表诚心，遂使其弟夷仲年为大将，出战车三百乘相助。鲁侯闻得齐侯如此，亦出战车两百乘，使公子翚为大将，亲送出城来助郑国。

随着出兵日期渐渐临近，奉命传檄诸侯的信使也都带着回书，陆续回国。不出祭足所料，齐鲁二国都派兵遣将的相助，陈桓公也亲自率一百辆兵车，多带粮草物资而来。只是蔡，卫，许和邾等小国见几个大国相并，因怕战火烧身，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不来。庄公谋于祭足道：“爱卿原说如有不赴约者，可移兵伐之。如今蔡，卫，许，邾等国公然不来，可伐之否？”祭足道：“古人云：三人成众。如今有齐，鲁两个大国相助，又有陈国做辅，兵已足矣，何必再强同他人？主公可暂且记下，等战胜了宋国，不怕他们不来降。”庄公然之，遂罢伐蔡，卫，许和邾等国之议，一心准备伐宋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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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选兵拜将方伐宋 攻城掠地正飞扬

郑庄公决意伐宋，各项准备都在紧锣密鼓但却有条不紊的的进行。眼看与齐鲁陈三国约定的日期越来越近，却还有三件大事决疑不下，庄公为此坐立不安。诸位看官，你道是哪三件大事，能让庄公如此烦恼？这第一件，就是行军参谋无人担任。原本按庄公的意思，祭足是最好的人选，然而庄公亲领大军出境，京都荥阳总要有人防守，况且祭足在太叔之乱时曾以极少的兵力成功守住京都，而且以庄公之见，他的忠君之心也亚于颖考叔，因此留他协助世子忽守城，他是放心的。然而这样以来，行军参谋的职位便没有合适的人选。第二件，便是由谁来但任守城主将的问题。自从庄公下了伐宋的决定，朝中大小将士都渴望到前线杀敌立功，谁都不愿意在京城当这个闲差。世子忽虽然尽得颖考叔的真传，英勇无敌，但毕竟没有亲临战阵，万一有敌兵来犯，虽有祭足协助，又怕有会什么闪失。最后一件是也是最让人头疼的，那就是由谁来押运粮草的问题。这兵马出动，粮草先行。两军一旦进入僵持阶段，谁的粮草足，谁就会稳操胜算。可以说，粮草的筹备与转运，是庄公想伐宋成功的关键。按说，叔詹精通民政，由他来押运粮草，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但叔詹是颖考叔的同党，颖考叔罢官之时，没有罢他的官，这已经是加恩了。再说，叔詹也并非是庄公所喜之人。以上三个人选的问题，庄公与众臣争议良久都没有结果。

再过十天，大军就要出行了。庄公急的火烧火燎，寝食俱废。其实满朝文武，除了颖考叔已经罢官之外，公子吕，祭足和叔詹都明白庄公的难处，但又有谁敢明言，去招惹庄公的疑忌呢？这天庄公设朝，待众臣拜毕，庄公开口道：“众位臣工，为这三件大事，连日商议无果，寡人甚是忧心。今天寡人决定在朝会上就把这三件大事给定下来。诸臣如有善言进上，一旦被采用，寡人当重重有赏。”公孙阏首先奏道：“微臣以为主公的三千虎卫军中，英雄无数，主公当量才量德而用，何至于烦恼到如今这个地步？”庄公皱眉道：“子都有所不知，夫兵者，主凶也。寡人虽代天子行征讨之事，却不能不谨慎小心。否则一旦决策失误，后悔莫及。你所推荐的那些人选，若用来冲锋陷阵，折冲杀敌，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然而用来参议军事，才略却都稍显不足。征北将军可再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人选？”公孙阏再想不出有什么好人选来，只好闭口不言。庄公又问一遍，这回众臣却都鸦雀无声。庄公不悦，骂道：“你们往日里个个能说会道，今日待寡人用得着你们的时候，怎么都变成哑巴了？”这回大家更不敢搭话了。庄公气愤地道：“好好好，你们不说是吧？现今寡人就点名。寡人点到谁，谁就要至少说出一个人选来，若说不出，寡人就治他欺君之罪！寡人倒是想看看，是谁对朝廷忠心，谁又是吃干饭的。”众臣更是战栗而不敢言。

公子吕是当朝宰相，庄公于是便从公子吕开始问道：“子封是三朝老臣，关于人选的事，子封必定有以教我。你说说看，以你之见，你认为谁可参军，谁可守城，谁又可催运粮草？”公子吕原先在病的时候，庄公因忌其权重，便借体恤功臣之名，一样一样削去他的大权，如今他只剩了一个空架子的上卿相位。公子吕极其聪明，怎么能不知庄公的用意？其实依他的性格，非欲不谏，实是他一则怕招庄公疑忌，再则也明知谏而无用。此时庄公既然已经点到他的名字，他也只好出班奏道：“主公原本已经定下由祭足大夫辅助世子，这已经就是个万全之计，若再得一位将军助守，则可保荥阳无虞。至于助守的人选，老臣以为，无论当朝哪一位将军都可。难就难在谁来担任行军司马和谁做粮草押运官。老臣倒有两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微臣不敢说。”庄公笑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尽管说就是，就有不慎之言，寡人也恕你无罪。”公子吕磕头道：“粮草押运官可由叔詹担任，而行军司马，除非重新起复颖考叔。颖将军文韬武略俱全，况又中心，任用此人，他必不会令主公失望。”庄公道：“押运粮划之职，叔爱卿当之无愧，但用颖考叔任参军，此事却不万万不可。他现在是带罪之身，寡人还没有来的及治他的罪，此刻任用他，不合适。子封暂且归班，有了好人选，第一时间来告诉寡人。”公子吕答应道：“是，”就归班不提。

庄公又问祭足道：“祭爱卿，你也说说看。”祭足奏道：“微臣以为上卿所言甚当。行军司马一只，微臣确实还没有想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庄公道：“即如此，你也归班。”祭足于是也归于班中。庄公又问原繁道：“子衿也说说看。”原繁出班奏道：“微臣觉得，瑕叔民盈将军助守京都甚当。至于粮草押运官一职，微臣也认同两位大人的意见。再至于参军一职，微臣仍然认为颖考叔是最好的人选……，”庄公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喝道：“原子衿，寡人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不合适，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你不必再说了，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原繁不敢搭言，只得也归于班中。庄公又问高渠弥和曼伯等人，几人再不敢提颖考叔的名字，所说的人选，也没有自己合意的。眼见这次朝会是应该结束了，庄公看自己这么打着拉着的，也才弄出两个人选出来，其中这个叔詹，自己即便要用，心里这气也实在是不顺。想到此，他心中不禁更加烦躁起来。

祭足见庄公烦恼不已，心中也在紧张的思索着。他既不想招庄公的疑忌，也不想得罪幸臣公孙阏，本来这伐宋大计虽是庄公提出，然而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与他祭足的推波助澜有着莫大的关系，因此他便不能不顾这次伐宋的得与失。倘若这次伐宋失败，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自己。如果是那样，那他祭足就永世别想再翻身。他本就是个智计百出的人，况又为官多年，因此还真的让他想出一个两全的主意。于是祭足便出班奏道：“主公勿忧，为臣想出一个主意，请主公听后裁决。”庄公忙道：“祭爱卿有话但说无妨，寡人洗耳恭听。”祭足连说“不敢，”方才说道：“刚才诸臣已经定下助守京城的将军和粮草押运官，微臣都认为甚为妥当。睱叔盈将军勇武过人，又兼为将多年，再有世子的监督和微臣的参详，必不会让主公失望。然而叔大夫的胆略才识，主公在颖谷时就已经深知，其在朝之日，又能竭忠尽力，谨慎小心，让他做粮草押运官，微臣稍觉大才小用。以臣之见，不若让他任行军司马一职，跟随主公谋划伐宋大计。至于粮草押运，为臣觉得主公可调回八方副巡抚使鄃敬轩，由他担任运粮官一职，此人既有才干，又在民间有年，足以胜任。主公以为如何？”庄公欣慰道：“我道爱卿刚才怎么愁眉不展，原来是在想这条妙计。很好，你来拟旨，寡人这就调回老鄃。就这么办吧。退朝！”于是困扰庄公许久的三个人选，就这么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争论，总算是定下来了。

那鄃敬轩当真十分干练，指到旨意之时，已经是当日朝会的第三天了；接到旨意之后，他先从所在之处筹备粮草，然后又发檄各地官员征粮，又用八方巡抚使大印大量征调民夫。安排妥当之后，他止带随身几个随从，日夜兼程赶往荥阳。到第七天清晨，他便赶到荥阳，于朝会上受了粮草押运官的官职，便坐镇京都，派人于各处催运粮草。郑国民殷国富，所以征调粮草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于是全国各地的粮草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到出兵的前一天，庄公见粮草已经粗备，心中十分欢喜，就于荥阳城外举行盛大的阅兵。在阅兵式上，庄公亲授公孙阏为四方招讨大将军，高渠弥为副大将军，原繁，曼伯为正副先锋，祝聃为前后护军使，往来接应各部，又拜叔詹为行军司马，鄃敬轩为粮草押运官。封赏已毕，三军开始阅兵。庄公眼见郑国兵强马壮，将勇谋多，更加喜不自禁。

阅兵式行将结束，庄公正欲回朝，却见公子吕手提御赐金刀，跨着汗血宝马，全身披挂整齐，打马直奔阅兵台下，扬鞭大叫曰：“主公在上，恕老臣冒昧。主公奉天讨宋，在这里筑坛拜将，却不让老臣来此，更不与老臣知悉，何也？”庄公慌忙答道：“非寡人不欲让子封随军立功，实因汝年老多病，而行军打仗又实在辛苦，寡人为恤功臣，意欲让汝怡奍天年。再说京都亦须有老将军坐镇，寡人才得放心。”公子吕叫道：“主公休哄老臣。我年虽七十，双臂尚有千斤，挽弓提刀，一如先前。前者虽患小疾，如今已无大碍。再者京都有祭大夫和暇将军协助世子坐守，力已足矣，要老夫何用？主公不用老臣，莫非嫌弃老臣老了？”说罢手挽铁胎硬弓，手起一箭，射向阅兵台左侧的辟邪，只听呼哨一声，那箭连羽直没于石兽腹中，又舞动八十斤大刀，如抡鸡毛。三军大小将士见了，无不欢声雷动。庄公见公子吕英雄如昔，心中甚喜，却口中说道：“老将军不要误会，寡人度汝乃三朝老臣，功高盖世，如欲随军出征，万一有甚不虞，则寡人上对不起圣文圣武二位先君，下则会败坏老将军的一世英名。还请老将军三思。”公子吕下马拜道：“老臣不要任何官职，只要主公让臣跟随主公即可。若主公执意不让老臣跟随而去，老臣便撞死在这辟邪兽头之上。”说罢做势欲撞。庄公连忙止住公子吕，道：“老将军千万不要鲁莽，既然如此，寡人答应了你罢。只是你若随军，还需授个武将的职衔。”旁边公孙阏会意，即便跪下奏道：“微臣愿意让出招讨大将军一职，请主公成全上卿的忠君之心。”庄公问公子吕道：“子都所奏，老将军以为如何？”公子吕拜而谢曰：“老臣没有异议，全凭主公做主。”旁边祭足奏道：“微臣以为不可。临阵易帅，乃兵家之大忌。臣请主公赐上卿为中军护驾大将军，直接受主公调遣。”庄公大喜，便赐此职与公子吕。公子吕只要随军出征，对官职类别大小并不介意，因此更无异议。

第二天清晨，郑庄公率领众谋臣武将，起兵二十万，御驾亲征。世子忽率领率领众公子及在朝百官出城相送。宋公子冯走在百官之首，面带戚容。庄公谓公子冯道：“子冯勿忧，寡人此次伐宋，天幸成功，必为公子讨个公道。”公子冯伏地拜谢。

庄公送自为中军，中军建大旗一面，名叫“蝥弧”，蝥，尖剌也；弧，有力之帜也。两字合者，意为锐利，所向无敌之意。“蝥弧”上大书“奉天讨罪”四个大字，用昭示权威的大辂车载着，又将象征王权的彤弓弧矢悬挂于大辂车上，号为卿士讨罪。庄公让祭足和睱叔盈这一文一武辅助世子忽住京都荥阳，并留下三万人马，慎重交待三人数句，便令军马启程。随着主帅公孙阏一声令下，一队队军马陆续向中邱进发。众军旗帜高张，衣甲鲜明，正是刀枪幌幌映日月，兵马如蚁盖神州。

却说庄公离开京都荥阳之后，一面派人去京城替回王学兵，刘大川和张小山三将，让其归于原繁部统辖，在军中效力，又一面使人一日三次探听颖考叔的动静。一连三日，来人均报说颖考叔在府中郁郁寡欢，其妻晏珠也在打理行装，准备做回颖谷的打算。庄公又问来人颖考叔有什么怨言。来人报说，颖考叔见其妻准备回颖谷，只道：子不知主公，若主公得胜，我们可回；如主公不利，我们则不可回。除此之外，别无他言。庄公大笑道：“考叔知我深矣。”公孙阏便进谗道：“微臣听颖考叔之言，有对主公不满之意。臣敢请主公治其犯上之罪。”庄公道：“子都休言，寡人自有区处。”于是便教：撤回探子。自此遂不再疑。

公孙阏实在摸不透庄公心中是何打算，眼见自己费尽心思把颖考叔给整治下台去了，自以为他便永无翻身之日。可他今日看庄公的意思，好象对颖考叔旧情难舍。他心中狐疑不定，便招来心腹，同时也是庄公的虎卫军统领枣高密议道：“吾观主公今日之言，好似对颖考叔旧情难忘。我花了多少心思气力，好不容易才轰他下台，占住他四方招讨使大将军的职位。如果主公真的如我所猜想的那样，那么一旦这里战事不利，恐怕又会招他回来。届时我的这个招讨大将军又将位置不保。若如此，我心实为不甘。你是我可托心腹者，可替我出个妥当之计。”枣高道：“颖考叔文武双全，人又忠直，乃是一个栋梁之材。可惜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否则就以将军之神勇，想当郑国的国君也无不可。。。。。。”，公孙阏大惊，急忙捂住他嘴道：“我叫你来，为的是商议整治颖考叔的法子，你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做那大逆不道的事？不肖子欲害我耶！”枣高一脸谄笑道：“将军勿嗔，小将说的都是真心话。如将军真的没有此意，奴才以后再不敢说。”公孙阏叹气道：“非吾不欲成大功，立大业，实是主公待吾甚厚，我不忍心背叛他。吾当以吾之余年，奉主公以终老耳！”禇位看官，你道这公孙阏就真的没有谋逆的想法？只不过他深知庄公心机深沉，又兼疑心甚重，处处提防着自己，他自忖不是庄公的对手，因此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那枣高虽奸，又怎知这其中的原由？不由得涕泣道：“将军忠勇，难怪主公爱之甚切。只是可惜有颖考叔在，将军恐怕永远不能得主公的专宠。”公孙阏道：“何以见得？”枣高道：“主公往昔依赖此人，就如依赖自己的左膀右臂一般，将军何时见过有人自废臂膀的？因此以奴才之见，主公不但不会贬他的官，将来还会大用。”公孙阏忧郁道：“若如此，吾将如何处之？”枣高向公孙阏附耳低言道：“古往今来，只有死人才最让人放心。我们数千虎卫军中，高手如云。将军只要一声令下，小将就派出几个亡命之徒，保准在荥阳就把他结果了。”公孙阏忙道：“你不要胡来。那颖考叔可不纸糊的老虎，你说摆平就摆平得了。再说她那个母老虎老婆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尤其是她那一手飞刀，曾在颖谷杀死杀伤我十来个高手。你若派人去了，侥幸成功还罢，一旦事情暴露，就算是主公，也包庇不了你我。你还是少给我惹事罢。”枣高说道：“将军如不趁他现在贬官势孤，等他东山再起，那时再办他却就难了。”公孙阏沉思片刻，便道：“目前我还不想办他们。说心里话，这个颖考叔确实是个人物，况又曾是我在南鄙的同僚。如果他不是老挡着我的路，我真的还愿意同他交个朋友。这样吧，你先派人盯住他们。如果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要向我汇报。”枣高答应一声，便去调派人手去了。

话说庄公大军行至中邱，齐国夷仲年，鲁国公子翚及陈宣公都出官道迎接。庄公与三人互道劳苦，寒喧数句之后，因那老挑是伐宋的必经之路，即便商议谁先去取老挑。公子翚自恃勇力，想取头功，遂自告奋勇要去。庄公为壮其行色，就绶大先锋印。公子翚欣然受之，便领所部先取老挑。庄公便自为中军，夷仲年领所部为左军，让陈桓公领所部为右军。陈桓公先前所带粮草，亦交粮草押运官鄃敬轩统筹。三声炮响过后，公子翚首先出发，大军随后起行。

公子翚率领三百辆兵车，大小将士共八万人马，星夜往老挑进发，不上七八日，便直至老挑城下。老挑守将马蟥，马蚁兄弟二人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公子翚提青龙刀指着二人喝道：呔，你二人见大军来此还不投降，欲待何时？”马蚁骂道：“我大宋于你鲁国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助郑侯为虐，引军来犯？直欺我大宋无人耶！”公子翚大怒，不待手下将士出迎，骤马直奔马蚁。马蚁亦不甘示弱，挺枪来迎。斗不三合，公子翚刀起处，砍马蚁于马下。马蟥见亲弟死于公子翚之手，大吃一惊，慌忙掉头回城。不期公子翚追赶甚急，不及入城，便绕城而走。公子翚停住马，挂起青龙刀，弯弓一箭射去，正中马蟥后心。马蟥翻身落马。公子翚挥军攻城。老挑城内守军见主将已死，料敌鲁军不住，便大开城门而降。公子翚即得老挑，一面出告示安抚城内军民，一面便飞书向郑侯报捷。

庄公自派出鲁将公子翚，便不住地使快马来回探听消息。不一日，探马来报说公子翚已占了老挑。随后公子翚的报捷文书也到了。庄公大喜，遂催军马疾行。到得老挑城外，公子翚迎入，并献上老挑城内的俘虏及钱粮等物。庄公询问取老挑的前后经过，赞不绝口，命叔詹取功劳簿，录为首功。随即便赐牛酒等物，慰劳公子翚，大赏三军。大军安歇三日，庄公便分兵两路：第一路命曼伯同公子翚打郜城，原繁为合后；第二路命公孙阏同夷仲年攻防城，高渠弥为合后，祝聃来回接应。公子吕奏道：“老臣不才，愿和宋公子去打郜城。”庄公再三不允。公子吕不服，回营挂上铁胎弓，提黄金刀，牵出汗血马，一跃而上，一人单骑，就欲去攻打郜城。庄公慌忙盒使公孙阏叫回，就改让公子吕同公子翚去打郜城，留曼伯在身边守护。又命陈侯将所部留在城外下寨，为犄角之势；将大营安扎在老挑，专候两路军马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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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孔司马围郑救宋 云折冲临阵报仇

宋殇公原本央卫齐两国与郑讲和，不期郑庄公因恨宋助卫逆州吁攻郑，拒不纳请，而借“奉天讨罪”之名联合齐鲁陈三国大举伐宋。殇公忧虑，日夜不安。忽一日，边境急报如雪片奏来，备言老挑失守，马蟥马蚁二兄弟战死的消息。殇公本来是个世袭的国君，一向骄横自大，一意孤行，并没有什么胆略才识。以往自恃爵尊国大，周王也敬他七分，从来都是欺侮人，却从未被人欺侮。如今忽然被四国兵马侵入宋境，惊的手足失措，急召群臣商议对策。宋国太宰华督与公子冯交厚，见殇公强横残暴，不恤军民，更兼性窄，不能容物，他知郑侯有意扶公子冯为君，便有意让宋郑两国兼并，以便有利于公子冯，因此便奏道：“臣闻郑侯有称霸之之志，野心极大。有传言为证：郑侯曾与褚臣论宇宙之‘大’。问曰：何为‘大’？公孙阏答：地大，所以称地为‘大地’。庄公喜。高渠弥亦对曰：海大，所以称之为‘大海’。庄公亦喜。郑侯又问颖考叔。颖考叔对曰：地之大，至于无极。然海比地大，天比海大，大天之外，称大者，惟人心也。庄公听了便弗然不悦。由此可知其志。现如今郑又联合齐卫两国之兵，更兼有陈国做辅，侵我疆土，杀我大将，意欲一举荡平宋国。此实为丧心病狂之举。主公世袭公爵，物广民丰，且国中有万人敌大将南宫长万，如今不厉兵秣马，锄强除逆，更待何时？”殇公道：“爱卿不知，那郑国兵精粮足，猛将极多，又借齐鲁陈三国之力，且号曰‘奉天讨罪’，兵势甚盛，以我一国之力，又怎可抵挡如此锐利之师？”华督又奏道：“大司马孔父嘉因冒言犯上，被主公贬官，至今在家中闲居。主公可下一道旨意，招其入朝商议对策。”殇公准奏，急招孔父嘉入朝。

须臾，孔父嘉招至。宋殇公亲自下坐来迎道：“前日不听孔司马之言，惹怒郑侯，以致今日四国兵至。寡人如今十分后悔，今天寡人就复爱卿大司马之位。还请爱卿以国家大计为重，教我御敌之策。”孔父嘉连说不敢，伏地请罪。殇公双手相扶，遂问道：“如今老挑失守，马蟥马蚁二兄弟为国捐躯，郑侯又分兵两路，一路取郜城，一路取防城，两处守将均有告急文书奏来。以爱卿之见，寡人是战，还是和？”孔父嘉道：“臣在家中幽居时，闻郑侯奉天子之命伐宋，一时难辩真假，因此曾托人去王城打听。原来当今圣上并无伐宋之命。郑侯托言‘奉天讨罪’，实非真命也。齐鲁陈三国出兵相助，不过是中了郑侯的圈套。然而四国兵马既合，其势诚不可与之相争。臣有一计，可退郑侯。郑兵既走，其它三国便不战自退。”

殇公闻言道：“那么孔司马意思，是主战？只恐郑侯已得老挑，不肯轻易退兵。”孔父嘉道：“微臣认为，四国虽然兵盛，然而不过是假托王命。先者郑侯传檄列国，今从之者，唯齐鲁两国罢了，陈侯虽至，明显只是出钱出粮。昔者东门之役，宋，蔡，陈和鲁四国同助州吁。如今鲁为贪赂，陈中奸计，而蔡卫两国之兵只所以招之不至，实为畏郑也。齐虽为大国，与宋无仇，亦不会尽力相助。臣请主公增兵郜防二城，并命南宫长万援兵京城门户新城。而主公可派人携重金告急于卫，使其纠集蔡国，主公再遣一上将集齐蔡卫之兵，轻装直袭郑都荥阳。郑兵闻之，军心动摇，必会不战自退。郑兵既退，齐鲁之兵岂能独留？”殇公道：“大司马之计虽妙，然而卫国与郑国刚修旧好，除非爱卿亲自前往，否则卫兵未必闻风即动。”孔父嘉道：“即如此，臣当亲往。”殇公准奏，便拨车马二百乘，拜孔父嘉为将,就让其奉礼前住卫国。

孔父嘉领了宋殇公之命，携带黄金，白壁及彩缎等贵重之物，率兵星夜前往卫国，求卫侯出兵相助。卫与郑有仇，只因卫宣公晋初登君位，国内民心未定，与郑修好，实非得已。如今卫宣公见宋国这样的大国携带重金来求其出兵，便受了礼物，先修书约蔡侯出兵同助宋军，又派出车马两百乘，遣右宰丑为将,跟随孔父嘉袭郑。那孔父嘉同右宰丑先行出发，轻装抄近道直奔郑都。这一着出其不意，等留守在荥阳的郑军知觉，宋卫两国的军队已经把荥阳东门围的水泄不通。郑世子忽同祭足急忙传令守城。孔父嘉攻之不下，便在城外大肆掠夺人畜辎重。

眼见孔父嘉之兵横行无忌，耀武扬威，世子忽忿怒，便欲引军出城与之厮杀。祭足劝道：“宋卫两国之兵长途奔袭，所带物资不多，其势必不能久。世子如果轻易出兵，如若不利，大折锐气不说，也必会动摇前线军心。以臣之见，不若坚守城池为上。”世子忽气愤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让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施逞威风吗？我实不甘！”祭足又道：“主公率军临行之时，曾慎重告诫世子凡事小心。主公知臣素来谨慎，所以命臣协助世子守城。世子若一意孤行，一旦城池有失，正所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主公那里亦会前功尽弃。到时主公必定会降罪于微臣与睱将军，请世子忍一时之气，以顾全大局为重。”暇叔盈亦道：“如若让末将单独与孔父嘉对阵，末将最多与他打个平手，原因不是我军不勇，而是孔父嘉那厮颇知兵法之故也。但如今荥阳有世子坐镇，又有祭大夫做留守参议，末将认为我们最少也能与他打个平手。其远来兵疲，不得民心，随身携带的物资不多，仅靠掠夺，其势难久。因此与他打个平手，即便是他输了。但我们只所以不打，是怕增添主公那里的后顾之忧。末将敢请世子听众祭大夫的建议，暂且容忍一时。”世子忽听了，怒气方息，于是固守城池，并不出城迎战。

孔父嘉初临荥阳城下，只是虚张声势，却并不尽全力攻城。他见郑军并不迎战，便于城外掠夺一番，即便下令退兵。右宰丑进言道：“孔司马劳军费力，不远千里而来，先是不尽力攻城，如今又要撤兵，何也？”孔父嘉道：“但凡长途奔袭，不过是乘其不备，得利须止。这荥阳城坚郭厚，如若屯兵日久，等郑侯救兵来到，我军腹背受敌，此乃取败之道也。如今不如避开荥阳救兵，借路戴国，全军而返。以本帅之意度之，我去郑之日，便是郑侯去宋之时也。”右宰丑深服其论，一面传令退军，一面派人奉礼向戴国国君借道。

不期那戴君因国小兵微，疑宋卫有袭其之意，遂逐出卫使，紧闭城门，添兵固守戴城。孔父嘉大怒道：“量一小小戴国，何敢阻我大军之路？待本帅引大军攻破戴城，看那戴君还阻我不阻！”于是传令全军埋锅造饭，三个时辰后攻城。须臾时至，孔父嘉与右宰丑分成前后两队，挥师直趋戴城，并力攻打。戴人只是固守，宋卫之兵攻之不下。孔父嘉又遣五百军校，袒胸露腹，坐在城下百般辱骂。戴人亦不出迎。时至天色向晚，宋卫两国之兵肚腹饥饿，孔父嘉便令停止攻城骂战。城外方欲埋锅造饭，却听戴城之内三声炮响，城门大开，戴军以三千精锐之师，挥军直冲中军大寨。孔父嘉同右宰丑此时刚刚坐下歇息，听得城内炮响，慌忙上马迎敌，及至两人出寨，那戴兵却不恋战，不及交战，戴人便引军回城。再看中军大寨，已有数处被冲破。孔父嘉怒气填胸，命兵将饿腹攻城。那戴人故伎重施，拒不出战。才方又要造饭歇息，那戴军城内又是三声炮响，随后城门大开，三千精兵又从城内涌出。孔父嘉亲自引右宰丑迎战，对方不及交战，又撤回城内去了。孔父嘉气的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如此三番五次，直闹得孔父嘉精疲力尽。捱至天明，孔父嘉便欲再次攻打戴城。那宋卫两军远来疲困，腹中饥渴，又兼一夜不曾安睡，此时都昏昏沉沉，哪里有力气攻城？而戴军休息一夜，精力旺盛；昨日被攻破的城墙，一夜之间已经修补完好。孔父嘉见攻打不利，只好传令固守，遣使者往蔡国乞兵相助。那戴兵仍是骚扰宋卫两军不已，但却只是在城内放炮雷鼓，再不出兵。

蔡侯接得卫宣公的书信，便召其亲弟蔡季计议，就欲出兵相助。蔡季奏道：“先前主公听信卫逆石厚的一面之词，从宋伐郑，已然得罪郑国。好在郑侯宽仁，并不计较，且于我国有山谷解围之惠。后来郑侯为伐宋传檄天下，主公又未曾应邀。如今主公意欲派兵助宋，便与郑侯结下血仇，恐日后郑侯得志，蔡国便为祸不远。然而主公如拒不答应出兵，又恐对蔡国更为不利。以臣之见，主公可先答应卫侯的请求，却缓期派兵，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之时，看谁有利，我们就出兵助谁。”蔡侯思索多时，犹疑不决。不几日，又接到宋司马孔父嘉的亲笔求救书信，蔡侯便欲出兵。蔡季劝道：“那孔父嘉以两国之师，尚敌不过一个小小的戴国，又怎能是郑侯的对手？由此可见，目前局势对郑侯十分有利。主公如若不欲捐弃前嫌，出兵助郑，亦应按兵不动。此时助宋，不久必败。”蔡侯道：“如今孔司马有难，派人向寡人求救，寡人如不出兵，是大不义也。寡人助宋之意已决，吾弟不必再奏。”蔡季料卫兵不能胜，遂称病不朝。蔡侯便另遣别将率兵车一百五十乘，前往戴城援宋。

回头再说郑庄公。庄公既得老挑，便自与陈桓公在老挑安营扎寨，分兵两路各取一城。先说由郑将公子吕和原繁相辅，由鲁国公子翚担任主将攻取郜城一事。公子翚率军兵临郜城之下，先不下寨，便欲攻城。公子吕建议道：“公子勇猛无敌，攻城必能奏效。然而我军远来，如若此处守将坚守城池，拒不应战，我军急切不能攻下。当今之计，可先于此地依山下寨，让对方以为我军有久战之计，然后可再攻城。如此进可攻，退亦可守。”公子翚知公子吕是三朝老臣，深受庄公器重，又兼谋略深远，机警过人，因此不敢自专，遂下定寨栅，然后引两将出寨挑战。郜城守将开城门引军出迎。

两阵圆处，各使弓驽手射住阵脚。只见宋军两溜排开，中间涌出一将，头带鴙尾五彩冠，身披烂银锁子甲，手提红缨枪，坐下追风马，端的英姿勃勃，仪表非凡。三将见了，都暗暗纳罕，不意宋军有如此人物。只见那将打马来到阵前，不问对方姓名，却声声只叫公孙获和祝聃二将出阵答话。公子翚亦出阵前对曰：“尔是何人？我乃鲁国上卿公子翚，今奉天子之命，随郑公伐宋。汝不争斗，却只叫二将怎地？”云飞答道：“我乃大宋折冲将军云飞是也，今奉宋公之命，驻守郜城。尔等鼠辈不入我的法眼，快快去叫公孙老儿和祝聃小子来与我斗。”公子翚大怒，催马直奔云飞。云飞待他近前，“嗖”的一声，提红缨枪直抵公子翚咽喉。公子翚初时轻敌，吃了一惊，侧身急闪而过。兜转马欲再斗时，那云飞并不与之相争，只道：我不与你斗，快叫二人前来。公子翚料不能取胜，遂拨马回阵，对公子吕和原繁二将说道：“二位，那云飞并不应战，只叫公孙将军和祝聃来与他回话。末将实在不知情由，请二位不拘哪一个，出阵问个清楚，然后再打不迟。”公子吕闻言，便出阵来。

那云飞见是一个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的老将军撞出阵来，笑道：“白首匹夫，你不在家养老，却随军侵我大宋疆土，何也？我也不与你斗，快叫那二人来。”公子吕怒道：“何必非叫他二人？让老夫斗你一斗。”说罢跨汗血马，提黄金刀，径斗云飞。云飞照旧驻马不动，“嗖”的一声，抬红缨枪直抵公子吕咽喉。公子吕在阵前已观察过他的动静，有备而来，因此临危不乱，挥刀架住红缨枪，便欲厮杀。云飞抵住公子吕，道：“你倒有些本领，敢问姓甚名谁？”公子吕拢住马，停刀对曰：“我乃大郑上卿公子吕是也。”云飞改容揖首道：“原来是公子吕老英雄。刚才云飞得罪了。不过云飞不欲与前辈争斗，敢请前辈叫二将出来，我有话问他二人。”公子吕奇道：“将军口口声声只叫二人对阵，却是为何？”云飞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我父云中曾在贵国先太叔手下效命，任制邑守门官和监狱长，被公孙获那老儿害了；我兄乃卫国龙骧将军云起，却被祝聃那小子射死。因此我只叫二人来者，并非有意轻忽老前辈，乃实欲报父兄大仇之故也。”公子吕点头叹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再说公孙将军在制邑守关，未能前来；祝将军在后军，来此也需二三日。将军此刻身负防守郜城之重任，当以大局为要，怎能只以报仇为事？来来来，你我先决个胜负再说。”说毕又要举刀。云飞摆手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云飞岂能不报？老将军休要再劝。我亦回城去了。只等那祝聃来此地厮杀。”说罢不等公子吕回话，便拨转马头，引兵入城去了。公子吕好气又好笑，也只得打马归于阵中，把阵前的话向公子翚和原繁二人说了。三人归寨，遣人去请祝聃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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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初攻防城一波起 再施神丹终子育

夷仲年奉庄公之命，让公孙阏在前，高渠弥在后，自主中军，率领三百辆兵车，大小将士十五万，浩浩荡荡，向防城杀来。

话说这防城与那郜城地势又不相同。那郜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因此宋殇公在增援郜城之时，除了添兵之外，只派心腹大将云飞去守。而这防城周围都是丘陵地带，四面开阔，易攻难守，所以宋殇公除了添兵，又派虎威将军虎劳和刘劲，开合，李通等骁将同守防城。殇公待四将走后仍不放心，又遣自己心腹谋士一名，以助虎劳。此人姓召名之济，年轻时曾在齐国奇人叶阳子的门下与祝盐无同门学艺，才学不亚于祝盐无。当日两人联袂下山，祝盐无去了周朝，因被人排挤，流落到郑国，后被郑国太叔段收留。而召之济却到了宋国，他运气比较好，宋殇公初登君位，正想招贤纳士以固其位，因见召之济满腹经纶，便用为心腹，早晚在身边谋划。此人嗜好于研究兵法计谋，曾把从古至今的兵法战例一一列举，从中汲取教训和经验。宋人传言召之济在结婚当日刚入洞房，却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战例没有分析透彻，于是撇下新娘子一人往书房做总结去了。其对学问之痴，由此可见一般。

当时虎劳见齐郑两军兵临城下，就欲出战。召之济劝道：“将军乃当世虎将，老朽深信将军只要开门迎战，即奏凯歌。然而此次却另当别论，将军切切不可急于出城。”虎劳自恃勇猛，认为召之济只会耍嘴皮上的功夫，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因此早对他心存不满。此时见召之济阻拦自己，便道：“先生不让去，何也？”召之济道：“敌军虽然远来，但却一仗未打，其势正锐，不可与之相拼。”李通在旁边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此时该当如何？” 召之济老实答道：“按兵不动，以逸待劳。”李通暗笑，开合和刘劲等将也都不以为然。虎劳冷笑道：“郑军虽盛，然天下英雄，除大将军南宫长万之外，我怕谁来？我欲出战，先生休要阻拦！”召之济道：“郑有公孙阏，英雄无敌，比之太叔！”虎劳道：“我视之如粪土。”召之济道：“齐有夷仲年，乃齐侯亲弟，久经战阵，胜敌无数！”虎劳道：“我视之如破瓦。”召之济又道：“郑有高渠弥，不仅勇武，而且颇知兵法！”虎劳道：“我视之如石块！”召之济私下思量道：“这厮不听我的劝告，若强与之争，我必吃亏。不若让他吃点苦头，也好让他服我.”思索已毕，便笑道：“既如此，将军敢立军令状否？”虎劳叫道：“吾有何不敢？只是如我胜，先生便如何？”召之济道：“如将军胜，我任将军处置。只是如将军败，那又便如何？”虎劳道：“如我败，也听任先生处置！”召之济笑道：“好！”遂取纸笔，两人各立下军令状。虎劳欲率刘劲与开合出城迎敌，留李通守城。召之济道：“将军且慢！以将军之勇，让李通在后接应也就够了。请将军留下刘开二将，助我守城。”虎劳傲然应允，就与李通率领五万人马，出城与齐郑之兵交战。众将都以为召之济胆小怕事，心中暗笑。

却说夷仲年率公孙阏和高渠弥二将直抵防城之下，列好阵势，就派人出阵挑战。不大功夫，就见防城城门大开，一将当先，一将合后，率无数宋兵从城中涌出。夷仲年忙使人射住阵角，观看对方列阵时，只见阵中有一个黑面赤膊将军，双手执一个硕大的狼牙棒，也不骑马，前后招呼列阵，令行禁止，威风八面，遂对二将道：“吾观此人甚有勇力，不可与他硬拼。公孙元帅可与他在阵前对敌，斗数十合即可诈败而走，引他来右侧的丘陵低洼处。到时我自有计破他。”夷仲年这话，其实已经给公孙阏面子了，说让他诈败，而不是斗那人不过。但公孙阏一向自负，认为除太叔段外，唯自己英雄。却不知人们因他受庄公之宠，所谓“南太叔，北子都”的传言，也不过是故意把他的本领夸大了而已。此时听夷仲年如此说，不胜忿怒，但他却知庄公待此人甚厚，因此不敢轻易得罪，便把袖子一捋，道：“两位可放心前去，待子都斗他一斗。”夷仲年又嘱咐几句“小心”，才与高渠弥悄悄撤出，分做两路埋伏不提。

那虎劳列好阵式，见敌人后方兵动，不知是计，还道是对方怕他，因此心中极为得意。遂叫道：呔，对方谁是公孙阏？”公孙阏就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你面前的爷爷就是！”虎劳大怒，便欲挥棒来战。旁边李通叫道：“杀鸡焉用宰牛刀？让我来与他斗！”虎劳听了，便不赶来。公孙阏哪把一个小小的偏将放在眼里？更不搭话，打马来战。不期那李通乃宋国名将，武艺精绝，公孙阏与他斗八十余回，也才落个旗鼓相当。公孙阏心中焦躁，心想：我乃大郑国的伐宋大元帅，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偏将都打不过，威风扫地，以后谁还服我？我必用计胜他。想罢在李通头上虚晃一刀，那李通不辩真假，不敢大意，急忙躲闪。趁李通躲避，公孙阏拖刀就走，却故意忽快忽慢的让李通追来。李通看看赶上，挺枪往公孙阏后心便剌。不料公孙阏忽地兜转马头，躲开那枪，大喝一声，举刀向李通当头劈下。李通大吃一惊，急忙使枪架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枪杆已被公孙阏砍为两段，刀势稍顿，李通急闪而过，把两截枪杆向公孙阏掷过，掉头就跑。公孙阏用刀拨落断枪，反过来紧追不放。看看追上，却被虎劳徒步如飞般赶来抵住；李通遂回自己阵中去了。

公孙阏刚才同李通攻战百余合，对宋将已经心存怯意。再与虎劳一交手，觉那虎劳力气极大，每一式招架下来，都震的自己手臂酸麻，更兼他交战时吼声如雷，令人心惊胆颤之余，他却越战越长精神，心中不禁更加害怕。于是勉强与其战了五六十合，大败而走。虎劳叫道：“哪里走？我却不怕你的拖刀计，拿命来也！”喊罢丢下宋兵，如飞追来。公孙阏大骇，打马向右侧的丘陵低洼处急行。

行将有十来里路，那虎劳已经追得公孙阏极近了。公孙阏心中又惊又怕，左右顾盼，又不见有兵马埋伏，心想我命绝矣。正紧急时，却忽听三声号炮响起，左有夷仲年，右有高渠弥，两军呐喊杀来，并渐渐向虎劳形成合围之势。虎劳虽惊，却面无惧色，一只硕大的狼牙棒舞的如车轮般飞转，打到的即死，沾到的即伤。他徒步而行，所向之处，无人能挡。无奈齐郑之兵如潮涌来，把虎劳围在核心。虎劳怒吼连连，全力迎战。不移时，他周围的尸体便堆集如山。虎劳此时方悔不听召之济之言，然而此时却显得太晚了。

召之济在虎劳开门出战时就在城墙上观战。夷仲年的埋伏之计当然也没有瞒过他。他见虎劳追公孙阏而去，遂冷笑一声，道：“虎将军当悔不听我言，若我有害他之心，他今必死！”言未毕，李通败进城来。召之济连忙迎上来道：“李将军想必是活捉了公孙阏了？快快把人绑来，我好给将军记功。”李通羞愧难当，闭口不言，伏地请罪。开合和刘劲见虎劳追公孙阏而去，始觉不妥，此时见李通又败回城来，再看召之济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方知他有先见之明。他两人知此人在宋殇公面前甚是受宠，即使是虎劳，也得礼让他三分，听他的命令行事，于是齐齐跪下道：“请先生恕末将等的冒犯之罪。还请先生大发慈悲，让我二人去援救虎将军。”召之济道：“虎将军英勇无敌，已经打败了公孙阏，此去必定再奏大功，若我此时去救，只恐虎将军回来说我干涉他争斗，不肯服输耳？”二人又拜而求曰：“先生大才，末将等已经服了。请先生抛却成见，让末将等快去援救，否则若去的晚了，恐怕虎将军会有不测。”召之济骂道：“你三人身为大宋将军，当知为将之道，知彼知已，方能百战百胜。若一味的鲁莽行事，轻敌冒进，早晚都是刀下之鬼。”三人唯唯连声，不敢再说大话。召之济见他三人已经服罪，便吩咐道：“开刘二将可于城东的丘陵洼地两头堵住围困虎将军的敌军，而在丘陵南侧的高坡之上，多插旌旗，并命人擂鼓助威，却不出战。”又命李通道：“李将军，现今敌军都在洼地，你可于二位将军布置完毕之后，敌军惊慌失措之时，从洼地北侧居高临下，杀入敌阵去救虎大将军。李将军可要仔细：如若此次完不成使命，自己提头来见。”三人听命而去。

杀至天色向晚，虎劳已经血流满身，遍体是伤。眼看行将力尽，忽听阵外喊声震天，齐郑之兵尽皆惊慌。虎劳立感压力大减，正欲奋力杀出，却见李通舞蛇矛杀入阵中。虎劳大喜，大声叫道：“将军救我！”李通听得喊声，遂直趋虎劳而来。待到虎劳跟前，李通拽住他手，拉他上马，再舞蛇矛往阵外杀来。齐郑之兵惊异不定，不能抵挡，乱纷纷退去。

夷仲年与公孙阏，高渠弥二将将兵围住虎劳厮杀良久，不能力擒。高渠弥便欲亲自来战。夷仲年劝道：“高帅不必冒险前去，虎劳已被围住，早晚都会力尽被擒。”高渠弥见公孙阏那狼狈样子，自己也心生怯意，遂不再去。三将正在那里看两国之兵围住虎劳拼杀，忽听四面炮响，抬头一看，只见南面高地上象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遍插无数旗帜，况又鼓声如雷。三人大惊，欲从两端突围，又被开刘二将堵住去路。方欲从北侧奔走，却忽见李通率兵从坡上直冲下来。齐郑之兵惊慌莫名，都四散奔逃，三将连声喝止不住，只好率亲兵四面冲突。

刘劲与开合待李通救出虎劳，便做势欲进兵夹击。夷仲年绝地求生，与公孙阏，高渠弥二将催军马分两端突围。刘开二将虚掩一阵，即便收兵回城。

颖考叔自被庄公软禁在家，心情忧郁，每日只是长吁短叹不已。晏珠本不欲让夫君在朝为官，因此非但不恼，反而欢欢喜喜的准备行装。考叔却深知如庄公胜，自己还有希望归野，如前线有失，恐怕自己就算想归野，庄公也不会放他走。但他见妻子欢天喜地的样子，又不肯扫了她的兴。一日，颖张氏便问考叔道：“为娘知你素有大志，欲辅助郑侯成就一番事业。如今郑侯不听汝言，一意孤行，此时又见小晏子准备做回颖谷的打算，心中也便没底。所以为娘想问你一句：你觉得郑侯此行的胜算有多少？”颖考叔道：“主公以诈谋谋世，借王命以战，名不正言不顺。况且那宋国爵尊国大，天子依赖，更兼兵精粮足，谋臣名将极多，所以以儿子愚见，主公必受挫折。但前线至今没有消息，想必是战事进展顺利。儿欲写书再谏，但恐主公初战告捷，不肯听耳！”颖张氏听了便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人臣者，贵在尽心尽力而已。只要你觉得做的对，为娘的也不阻拦你。”考叔跪曰：“多谢母亲赐教，儿子谨记。”颖张氏便叹了口气，起身入内去了。

至晚，晏珠领着女仆准备好家宴，便先请婆婆上坐，次请夫君入座，然后又向婆婆告了扰，便在下首坐了，为两人添饭挟菜。考叔见席上有酒，便道：“前线将士冒死奋战，浴血杀敌，我哪里有兴致饮酒？我只用点饭菜即可。”晏珠听了，便让撤了酒。

须臾饭毕，晏珠指挥家仆收拾残席，考叔便一个人步至后花园。尽管花园中月色迷人，花溢清香，考叔却再没有心情赏玩。步至凉亭，独自闷坐了一会，更觉焦躁不安。无奈，又起身踱回卧房。刚一进门，便见晏珠跪于床下，他师伯郁离子却站在他写的一张“为民请命”的条幅前观看，师侄安庆随侍左右，而他的师父无暇子则坐在床上，正于灯光之下捉跳骚。考叔大惊，急忙趋前一撩袍角，与晏珠同跪在师父面前，行跪拜大礼，口称：“考叔不知师尊师叔仙降，敢请恕罪。”无暇子如若不闻，继续捉他的跳骚。郁离子则仍然看着那张条幅，口中却道：“贤师侄，你先前任职四方招讨大将军，总督郑国兵马，天子眷顾，郑公器重，位极人臣，本该思取退路，如今你已被贬官，还不退步抽身，直欲他日待做刀下鬼乎？”晏珠听了，心头乱颤，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颖考叔却道：“正如师尊所见，小徒自辞别二位师尊下山，便立下重誓：不为官便罢，但为官便以此躯捐给为民请命之大业。时至今日，此誓言犹在耳，小徒何敢以只身之安危，而置乱世苍生而不顾乎？”郁离子见考叔仍然顽执不化，情切关心，不禁怒道：“你敢不听为师之言？”晏珠以手拉考叔袍角，示意他别再争执了。考叔脸色照旧，又拜道：“小徒不敢违师尊之命，但此命例外。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四方百姓莫不对太平盛世翘首以盼。考叔不才，得师尊万渊之末，只得舍生忘死，以遂民心也。”郁离子大笑道：“好个‘以遂民心’！夫遵师命，小情也；遂民愿，大义也。为师何敢以小情而违大义？既如此，为师便不再劝，各人都安天命罢了。贤徒请起。”说罢便令安庆扶起颖考叔夫妇，然后再让其行拜师之礼。

礼毕，郁离子道：“为师与你师父此来，还有一事。先尝在鬼谷与你师公论道之时，你师公曾说：你夫妇命中该有一子。所以为师这次来，主要还是奉你师公之命，来泽化你二人。。。。。。”，想那晏珠自庄公赐婚，入得颖考叔之门，和自己一起被赐婚的黄鹂和杜鹃都各产一子，就连自己家中的丫头红杏，现在也生有一女，但自己却偏偏一无所出，虽然考叔与她恩情依旧，并不介怀，晏珠却为此事焦心不已。此时听闻师父说自己合该有子，不由得大喜过望，顾不得羞涩，便上前拉着师父的手扭怩道：“望师尊你老人家说个法子，小晏子会感激不尽的。”郁离子笑道：“为师知你虽是女身，然而血气方刚，与考叔之体正好相逆。夫天地之气，男子以阳刚为要，女子则以阴柔为要。如此两相冲突，二五之精何得妙合？此所以你二人感情甚笃，至今却无所出之因由也。难怪晏子聪明，你却再想不到此因，更想不到灵丹妙药，就在你们身边矣。”晏珠奇道：“有何丹药，可医此病？”郁离子笑道：“你那九转阴阳丹，可用完没有？”晏珠大喜道：“我的给安庆服了三颗，还有六颗呢。”郁离子又道：“我如今可再给你三颗，凑足九颗。你可于闭关八十一天的每一九尾服用一颗，待九九归一，再行夫妻之礼，此子自可泽化。”颖考叔与晏珠伏地拜谢。

郁离子从怀中拿出玉瓶，倒出三粒丹药授与晏珠，便道：“晏子受泽之后，恐有他人惊扰。考叔不日当有君命，不能亲自守护。为师就留下安庆，以护晏子。为师与师弟还有师命在身，不可久留。你们二人从此更应谨慎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或可望免日后之祸。切记，切记！”说罢不等二人行礼，便施天遁之术，悠然消失而去。考叔带着晏珠与安庆，望空拜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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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罪臣血书陈大计 老将妙计得郜城

话说郑庄公安大营于老挑，虽然日日都派探马不住地来回探信，但由于两军都没有正式与宋军交战，因此并没有什么特大的消息。庄公心中虽急，但表面却都保持着成竹在胸的气度。一日，庄公正与陈桓公在老挑城内叙话解闷，却忽见叔詹手持一封书信进来跪下道：“启禀主公，荥阳有书信到。”庄公便问是谁的书信。叔詹回奏道：“是颖考叔的。”庄公心中不悦，脸色便不好看。陈桓公遂起身告扰道：“吾亦当出城巡视大寨，就先告辞了”。庄公与桓公客套几句，便叫曼伯相送。

庄公拆开颖考叔的书信，见是一封血书，只见血书写道：

“罪臣颖考叔百拜奉书周王上卿，御赐公爵，郑贤侯殿下：臣本布衣，才浅德薄，隐居颖谷，欲苟全性命以孝而终殘年。幸蒙主公不嫌臣愚钝，相继授臣以四方招讨使将军，当朝中大夫和太子少傅等要职。屈指算来供主公躯驰之期，已有十七年矣。臣蒙主公青眼垂爱，本应削肝沥胆，竭忠尽力为主公效劳，但臣生性愚直，多次冒犯君颜。此次主公伐宋，臣以国家基业为重，强谏于百官面前，气君于朝堂之上，至今仍不胜惶恐。然臣身虽在京都，心实已随主公出征。以臣之所知，那宋君虽然并无才识卓见，但其国中卧虎藏龙，强将谋士极多。主公此次远征，不得天时，虽占人和，但那宋君亦得地利。两强相争，必有一伤。所以微臣有一言奉上：主公孤军深入，若得微利，即可退兵。否则他日失利，则退无可退。臣本带罪之身，今日存必死之心，泣血以告主公。主公若然采纳罪臣之谏，则天子幸甚，主公幸甚，天下苍生幸甚，而不独考叔之幸甚也。”

看毕血书，庄公若有所思，沉默不语。良久，庄公叹息一声，起身向叔詹说道：“叔爱卿，你取一张白纸，不用写什么内容，盖印后即可着人送回荥阳。”叔詹心中甚喜，答应一声，便取印在白纸上盖了，用火漆封好，叫进信使，便让其携带书信回京都去了。

信使前脚刚走，曼伯就进内奏道：“兹有上卿公子吕大人派来的使臣，有事要见主公。”庄公道：“无忌可问来人，见寡人有何要事？”曼伯回道：“说是来请荡寇将军与宋将云飞对敌的。”庄公奇道：“子封那里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将三员，上将数十员，骁将参将上成百上千，难道还打不过一个云飞，何必又来请祝将军？”旁边叔詹奏道：“臣于大军出征之前，与颖考叔话别，谈话间颖考叔曾告诉微臣，宋国的将军中有三人可忌：其一是南宫长万，此人力大无比，骁勇盖世，曾率亲兵五百人在北疆与异族做战，力敌对方精兵一万余人，故称‘万人敌’。其二便是宋殇公的心腹猛将虎劳，此人黑面赤膊，好步行做战，与敌人交战时吼声如雷，常令对方心怯，自诩为宋国第二大勇士。其三就是折冲将军云飞，此人惯使红缨枪，常会在人出其不意时突然发起攻击，与其对敌者如事先不知底细，便会在三五招内命丧其手，因此江湖中人送其号为“快枪手”。其所跨坐骑乃是匹千里追风驹，但行如风驰电掣，其快无比。另外他还精于箭术，且射箭的姿势十分古怪，出手的角度也十分刁钻。以臣之意度之，三将之内，恐怕最难对付的就是此人。”庄公听罢大惊，急使人去把祝聃叫到面前，把叔詹的话向他说了一遍，并嘱咐道：“寡人素知将军英勇，但云飞非他人可比。将军此去与他对敌，切切不可大意。”庄公又叫来牵来自己的坐骑“奔月”道：“将军去前线与云飞交战，可骑此良马。”原来庄公有良马两匹，一曰“逐日”，一曰“奔月”，都是产于西方的当世宝马，均为秦伯所赠。庄公平日爱此两马如命，遂成立专门的奍马衙门，并聘请专业的奍马师和训马师。此时听闻云飞马快，便赐“奔月”给祝聃，留“逐日”自己乘坐。祝聃领命，磕头谢恩而去。

宋国折冲将军云飞固守郜城，每日都使人到郑营催问祝聃。忽一日听闻城外鼓声大震，号炮连天，急上城楼眺望。只见鲁郑两营之间，竖起一面战旗，上书‘荡寇将军祝’五个大字。云飞知是祝聃到了，便点兵派将，大开城门，严阵以待。不移时，只见两营人马出动，中有公子翚，左有公子吕，右有原繁。有一位红袍将军骑“奔月”驹，挎寒铁弓，手提铁脊长矛，威风抖擞，走在三将之前。云飞暗暗夸赞道：好个祝聃，真人中之凤也！遂打马直至阵前叫道：“对方来将，可是‘神射将军’祝聃？”祝聃亦出阵前笑道：“‘快枪手’亦知我乃‘神射将军’焉？今日本将军当让你知吾不仅会射，还让你领教领教吾手中铁脊长矛厉害！”云飞道：“我原本以为你不过也就是个射手，不意你也会使枪。你杀我兄长，此仇不报，我非君子。但今日你我各为其主，也只好比试一场。你说吧，你想和我比什么？”祝聃道：“那就先比弓马如何？”云飞道：“也罢，你说说怎么比？”祝聃道：“你我各将兵马约退十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然后你在你阵前，我在我阵前，并向比试弓马，如何？”云飞道：“有何不可？谁先退？”祝聃道：“你是主，我是客。你先退。”云飞道：“谨尊你命”。祝聃亦道：“我当奉陪。”于是云飞先退，祝聃后退，各将兵马约退十丈，中间留一块空地出来。

云飞和祝聃在阵前略一拱手，算是见了礼，随后都朝已方一招手，双方阵中立马擂鼓助威。两人待三通鼓罢，都呼哨一声，驱马帖着各自的阵前打马狂奔。那追风马果然不同凡响，呼哨声一起，便如箭一般的直窜出去丈把远，把奔月抛在后面。好个奔月龙驹，也不甘示弱，后来居上，也紧紧赶着追风。两人奔至各自的战阵尽头，刚好追成个并头。接下来便是射箭了。二人又兜转马头，往回奔走，奔至中段，那云飞突然一猫腰，藏在马肚子底下，朝祝聃连放三箭。那三箭一前一后一中间，连珠弹般朝祝聃闪电般飞来。祝聃此时暴露在三支飞箭之下，却不慌乱，叫一声“好”字，却拔三只雁翎羽箭，一箭三矢，迎着那三箭开弓即射。只听得哔剥之声大作，六支箭迎头相撞，竟然全碎成粉末。敌对双方，莫不哗然。

至此，比试弓马已毕，结果不说自明，双方旗鼓相当，战成个平手。云飞先停下来，谓祝聃道：“你我弓马比试针尖对麦芒，谁也没有胜谁。你还敢比兵器否？”祝聃道：“我怎不敢？但比试就是。”话音未落，便躯马旋风般欺至云飞跟前，挺长矛便剌。云飞也叫声‘好’字，舞红缨枪来迎。云飞出手如电，招式诡密；祝聃力大招沉，沉着应战。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将在阵前这一场争斗，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双方观战的将士，俱都看的呆了。

两将大战三百余合，胜负不分。眼看天色又晚，两人各自停住马，云飞先道：“神射将军”名不虚传，这一场比试又不见输赢。我意挑灯夜战，君意若何？”祝聃亦杀的性起，答道：“‘快枪手’原来也甚了得。夜战就夜战，我怕甚来？”于是将各自打马回阵，收兵回寨。

须臾，两人饭罢，稍歇片刻，又都装束整齐，各叫多点火把，再次排兵布阵，出阵前来厮杀。两将战有百余合，云飞眼快，见祝聃迎面剌来，一把抓住长矛，便把红缨枪朝祝聃乱打。祝聃力气虽大，然而被云飞死死抓住长矛，一时挣脱不得，也便瞅准红缨枪，一把抓住，两将遂各自扭住对方兵器，在马上走灯儿般原地打转，谁都不肯放手。云飞终是力气稍弱于祝聃，被祝聃掀翻在地，兀自抓住对方兵器不肯松手。祝聃抽不出枪，也下马揪住云飞厮打。两将象扭股糖一般，在地上翻来滚去，直把战袍都扯的浠烂。公子吕深怕祝聃吃亏，急叫鸣金，鸣完一通，那两人兀自互相掐住不放。公子吕急与原繁抢出阵来，一人揪住一个，一起用力一扯，遂把两人分开。此时再看二人，只见云飞的嘴角被撕裂，祝聃的耳朵亦被抓破。二人灰头土脸，还在怒目互视对方。公子吕便道：“今日二将战了两场，胜负未分但力均不继。云将军可回去休整一夜，以备明日再战。”于是云飞收拾兵器上马，收兵回城。祝聃也把弓箭长矛捡起，归寨休整。

次日两军对阵，云飞仍然单搦祝聃交战。公子吕出阵答道：“祝将军昨日刚到，就与将军厮杀一场，今日疲乏，在寨中小歇。不如让老夫来领教领教如何？”云飞欠身说道：“云某知老将军乃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更兼武艺绝伦，因此小将不敢领教。吾素闻贵国的靖南将军原繁，于围场救驾之时，曾力敌十数位成名的高手。因功被郑公钦赐为‘虎臣’，英雄无敌，乃当世之豪杰。小将敢请原将军出来，让我与他争斗一番如何？”公子吕十分失望，然而对方话已出口，他也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让他来与你斗。”说罢掉转马头回阵，把话向原繁说了。原繁听罢，遂飞马出阵。

这里云飞见对方阵中飞出一将，身穿白袍，手提银枪，躯马飞来，英气逼人，遂拱手问道：“来将可是御赐‘虎臣’将军原繁原子衿？”原繁亦拱手道：“正是末将。你可是江湖人称‘快枪手’，卫国前龙骧将军云起的亲弟弟云飞？”云飞道：“正是。”原繁道：“我闻云起将军英雄盖世，可惜无缘领教。今日蒙折冲将军青眼，我可不愿再放弃这个机会。还望不吝赐教。”云飞笑道：“末将不敢。我亦欲与将军切磋久矣。我闻原子衿枪法箭术都是一流，即如此，我们就在这两件上见个高下。请问原将军，我们怎么比？”原繁道：“一样一样比太麻烦，我们就在交战中各施其能，如何？”云飞道：“好”，便把手一让，原繁见此，更不搭话，挺枪直冲过来。云飞接住就战。二将亦斗将三百回合，胜负不分。云飞焦躁，便掉转头朝自己阵中奔去。原繁紧追不舍。这边公子翚见云飞的箭术厉害，便扬鞭大叫道：“子衿勿追，恐其有诈。”原繁听了，便加倍小心。那云飞见原繁追的近了，忽地向后便倒，随手一箭，朝原繁的咽喉射去。原繁看看赶上，猛然间见云飞向后一倒，知其有诈，虽仍追赶，却把马步放缓。但此时云飞已经出手，原繁再想发箭对射，已来不及。看看那箭离自己的咽喉极近，避无可避，便把肩头略侧，低头一咬，正好把那箭衔在嘴上。云飞见了，亦不禁暗暗叫好。

云飞欲待回头再战，却忽听郜城之内乱成一团，呼喊之声连绵不绝。原来公子吕见云飞英雄，又执意不与已战，便与公子翚，原繁和祝聃三将计议道：“云飞乃虎将也，又不肯与老夫交手，我意用武不能取胜，不若用计胜他。不知禇位以为如何？”三人齐声说道：“老将军之言是也，云飞英勇无敌，我们若不用计，恐难胜他。”公子吕又道：“褚位以为当用何计？”原繁献计道：“末将以为明日可与他混战，再使祝将军带领三百勇士借机混入城门，届时里应外合，何愁不胜？”公子吕大喜道：“此法深得兵法之精要，正与我意相合。既如此，明日只需如此如此。”众人大喜，依计而行。想那云飞怎知他们的计谋？不觉而中其计也。

眼见城门被祝聃守住，云飞欲入城门而不得。遂绕城而走，想从他们而入，驱逐祝聃。原繁紧追不放。云飞见他追的近了，就放箭射之。原繁深忌他的箭术，不敢逼的太紧。云飞来到东门，方欲叫门，忽听身后呐喊之声大起，一枝兵在十数名将军的率领下铺天盖地杀来。云飞大惊，急驱马奔向北门。不料到得北门，方才停下，又听得呼喊之声大作，原来此处又埋伏一枝兵也。云飞遂不入城，又往西门驰来。

刚刚到得西门，却见公子吕横刀立马，专候云飞。云飞吃了一惊，想道：此时再想入城已然不可能了，不如一战。如侥幸胜了，可再叫开城门。想到此，云飞一咬牙，骤马朝公子吕杀来。公子吕挥刀接住，两将就在西门外大战。想那公子吕年纪虽长，勇力不减，而云飞毕竟战了数场，不及恢复气力，又兼心中惊惧，便抵公子吕不住。公子吕刀沉招稳，攻势如狂风暴雨，云飞力不能支，遂弃城而走，寻路往新城投南宫长万去了。

郑军遂得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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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再攻防城杀一将 又中诡计退三舍

攻占郜城的捷报很快就送到了老挑城内。庄公闻讯大喜过望，谓叔詹与曼伯二人道：“子封果然不负寡人之望，此次取得郜城，子封功莫大焉！吾当有所奖励。”随即传旨：赐陈酿美酒十坛。又取功劳簿，令叔詹录公子吕为大功，录公子翚，原繁和祝聃为次功。并修书一封，上书：爱卿宝刀未老，可喜可贺；尔等可守住此城，静候寡人之命。待寡人攻破防城，再一起到新城取齐。书毕封好，令人送到郜城。庄公意尤未尽，欲遣人往城外延陈桓公到城内庆贺。叔詹谏道：“主公取得郜城，乃是伐宋以来最大的喜讯。然而防城至今没有消息，不知胜负到底如何。主公现在欲请陈侯来贺，似有不妥。再说陈侯早晚必知音讯，亦自会来见主公。”庄公睁目怒视叔詹，刚想开口喝斥，门外却飞马来了一骑，翻身下马，高声跪报：“报！启禀主公，防城初战不利，齐国上卿夷仲年，公孙元帅和高元帅被围城东洼地。。。。。。”，庄公不待那探子把话说完，便急忙问道：“先不要说过程，你且如实禀告，防城之战的最终结果如何？”那探子喘着粗气道：“回主公，三将现已突出重围，在离城五十里的地方整兵欲战。”庄公听了，心实不悦，但嘴上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三将汲取教训，再奏捷报即可。”随后细细询问整个过程，完了便道：“你带寡人口信与三位将军，让他们不必介怀，凡事均须小心谨慎。还有，前线如有消息，不分胜负，可速速报给寡人。”话音未落，陈桓公便来报喜。庄公遣走探哨，向陈桓公逊谢道：“区区小胜，何足挂齿？”说毕便令人整理宴席，与桓公小酌。

夷，高与公孙阏三将突出重围，奔跑五十里方才敢停，并派探马打探防城消息。不久探马回报：自李通救出虎劳，刘开二将也已经回城固守；后面并没有敌兵追来。夷仲年谓二人道：“防城之内，必有高人。只不知此人是谁，会如此厉害。目前我们可先下寨，派人打探这人消息。然后可再设法攻打。”公孙阏不敢再说大话，并无异议。高渠弥却道：“方才我们不明敌情，所以才会于慌乱之下中了敌人奸计。如若知道他虚张声势，不敢接战，我们全力反击，那李通也未必能救出虎劳。如今我们兵马并无大损，却思久计，渠弥以为不妥。”夷仲年道：“现在我们不明敌情，冒然再战，只恐有失。”高渠弥道：“水无常形，兵无常胜。目前我们兵精粮足，若不速战，待宋君再添兵来，压力骤增。上卿可与子都在此地安营扎寨，看我老高再战一场。”公孙阏见高渠弥欲战，心道这家伙有些本事，如若这次被他胜了，那我这个招讨大将军的威信将再立不起来了，不行，不能让他得全功。于是也奋然道：“既然高帅欲再战，我这个主帅当然不能落后。就留夷将军守寨罢了，我去助你一臂之力。”高渠弥点头道：“如此甚好。”于是高渠弥在前，公孙阏在后，两将引兵五万，再次兵临防城之下。

召之济见郑军又来攻城，遂在城头上向二人笑道：“你们保得项上人头，已经是我法外开恩，如今又来攻城，直把性命当做儿戏耶？”高渠弥高声叫道：“城楼上的那老儿，你别高兴的太早。如今我军兵精将勇，先前我们不过是中了你的奸计而已，如今我们大军一到，防城便将立刻化为粉末。我看你还是早早投降，方为上上之策。如投降的迟了，恐怕一城百姓，性命均不保矣。”召之济大笑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我视尔等如片砖碎瓦，只是如今我军主将深受重伤，况又天晚，我欲明日到贵军营中下战书，二位以为如何？”公孙阏叫道：“何必非明日对阵？我看你是怕了吧！”召之济哈哈大笑道：“子都欺我城中无人耶？不过若说到我怕谁，你等还不入我的法眼。此时若有颖考叔在，我倒还忌他三分。只可惜郑侯暴戾，不听忠言耳。”公孙阏大怒道：“老匹夫，休得夸口。我今日就攻城给你看。若我攻之不下，我就不叫公孙阏。”说罢不待高渠弥开口，就欲下令攻城。城上开合见了，隐在绣旗影里，张弓一箭，朝公孙阏射去。公孙阏猝不及防，慌忙躲避，尧是他躲的快，仍然给射中盔缨，险些不曾透过头盔。公子阏惊出一身冷汗，再看防城守军，都哈哈大笑。

高渠弥亦大怒，把手一招，郑军便如潮水般向防城攻来。城上召之济看见，遂令挂起免战牌，只吩咐众军将固守，并不出战。

公孙阏无奈，只好教军马暂退。临走之时，公孙阏指着开合恨道： “如他日抓住此贼，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至晚，夷仲年居中，公孙阏在左翼，高渠弥在右翼，各率五万人马分成三寨扎营。公孙阏闷闷不乐，招夷仲年和高渠弥商议道：“宋军不与我战，如之奈何？”夷仲年道：“难就难在对方不出来应战。我想只要对方肯战，我们便有六七分把握胜他。”高渠弥道：“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公孙阏急道：“老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这个关子？你倒快说，你有什么计？”高渠弥道：“正如上卿所说，难在对方不与我战。如今我们可以虚攻防城，故意装做疲累的样子。那宋军见我军如此，说不定就会出城攻击。而我预先埋伏精兵于城门两侧，待其兵马出半而击之。其间再使数百勇士穿上宋军的衣服，趁机混入城内撰开城门，引我军入城。如此，防城可一鼓而下也。”夷仲年道：“此计虽妙，但恐宋军识破我计，不肯出战耳。”公孙阏喜道：“此计大妙，我当依计而行。夷将军如有顾虑，可坚守此寨，待我二人奏歌而还。”夷仲年道：“既然元帅欲战，我当助之。”于是三人计议已定，便令三军饱食，然后并力攻城。

召之济在城上看见三将在城下东西指挥，攻城甚急，先是不解，沉默片刻却忽然笑道：“此乃诱敌之计也。不可与之战。”刘劲道：“先生说其为诱敌之计，何以见得？”召之济道：“尔等不知，你看那三将虽然攻城虽急，然而却明显是虚张声势。你们再看他们的攻城的军士，不及当初的一半，而且都是些老弱残兵。所以知之。那另外的大半精兵，必是埋伏在这城门两侧矣。”刘劲如梦方醒，真心拜伏道：“先生神算，世所罕有。”于是宋将便不出城，只是固守。

俟至半夜，三军攻势渐缓。后来渐渐开始懈怠起来。再后来便不攻城，只是袒胸露背，坐在城下辱骂。李通大怒，便欲请令出战。召之济道：“”且慢。将军若出城迎战，必中奸计。我军目前只好固守，不宜出战。”李通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开合与刘劲见齐郑之军辱人太甚，都心怀不平。

公孙阏见宋军并不中计，只好下令收兵回寨。遂与夷，高二将计议道：“不幸被夷将军言中，这便如何是好？”高渠弥道：“我见方才骂战之时，宋将俱都有不平之意。我料定他们今晚必来劫寨，而且必定是公孙元帅那里。公孙将军可于营中虚设旗帜灯火，却把兵马埋伏在寨后，而我与夷将军，则分兵于左右两侧。待宋军前来劫营，我们三军并力攻击，就是不杀他个全军覆没，也折其大半。”公孙阏道：“此计甚好，只怕他们又不上钩。”高渠弥道：“谋不谋在人事，成不成在天时。我们且不管他来与不来，先布下埋伏再说。”公孙阏叹道：“我们自打到此处以来，屡战屡败，颜面尽失。如果天教此计成功，或可望稍挽回些脸面。我看也只好如此了。”于是三将商议停当，各去埋伏不提。

却说那防城之内的众将，除了受伤后仍在卧床休养的虎劳之外，俱都怀恨郑军。屡次向召之济请战，又都被他驳回。骁将开合遂把大家聚在一处商议道：“郑军欺人太甚！我们屡次请战，无奈先生只是不许。不如大家合计一个法子，打他一个大大的胜仗，也好出我们心中的这口恶气！”李通道：“我与那公孙阏交过手，他的本领也不过如此。想那郑将也都是些无能之辈。再说你看他们今晚已经疲乏不堪，不若我们于三更时分，两军熟睡之际，前去公孙阏营中劫寨。大家以为如何？”开合深以为然，遂道：“我看此计可行。”刘劲却道：“此事若不让先生知悉，他必恼怒。一旦劫寨不成，恐怕他又责骂我等。”李通怒道：“刘将军既然如此怕死，就留在城内。若先生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就是。”刘劲昂然道：“为将之道，以战死沙场为荣。既然你们不怕，我刘劲又怕甚来。既如此，今晚劫寨，也算我一分。”开合却道：“李将军息怒。刘劲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我们一起出城，万一有失，先生即便要救，手下却无得力的人可使。我看刘将军还是守在城内，如我二人胜，你可按兵不动。如我们败，你可先求于先生，然后再听从调遣。届时先生救与不救，我二人都无怨言。”说完，待三更鼓罢，遂与李通点兵出城。待到城外，开合又道：“将军可与我分成前后两队，这样一旦前队不利，后队亦可救应。”李通从其计，便自为前队，让开合为后队。

公孙阏按照高渠弥的计划，与夷，高二将领精兵埋伏多时，不见有敌兵到来。公孙阏以为宋军又不中计，正想撤兵，却忽见高渠弥派来的一名参将到面前拜道：“高将军深恐大帅着急，所以让末将来通报一声:据探马来报，那防城之内，有兵马将动。请大帅忍耐片刻，做好准备，敌兵稍后即至也。”公孙阏听罢大喜，遂按兵不动，专候宋军前来劫寨。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探马又来报道：“宋军半开城门，由李开二将率兵分前后两队前来劫寨。”公孙阏只是点头，意思是知道了。探马去不移时，只见李通的前队到了。那李通远远见公孙阏寨中灯火通明，遂奔至寨前，领军呐喊杀入。不料直至寨中，却不见一兵一卒在内。李通大惊，急令退军。不欺军马催行甚急，仍然如潮水般涌来。李通忽然间刹住，被身后的军兵险些撞倒。众军慌乱间，忽听寨后一声炮响，公孙阏从寨后，高渠弥从寨左，夷仲年从寨右，三将各引一军掩杀过来。李通更加着忙，眼见着宋军自相践踏，却无力喝止，只好率亲兵数百人，突烟冒火而走。

那公孙阏看得明白，认得李通正是先前与他交手之人，便抛却宋军，朝李通赶来。李通见公孙阏追来，欲待取箭相射，伸手一摸，只摸得一个空壶。原来那箭在突围时，都散落掉了。李通见敌将追得甚急，百忙中急拽弓朝公孙阏虚射。公孙阏侧首躲过，原来只听弓响，不见箭来。公孙阏知其无箭，遂放心赶来。奔走十余里，李通回顾手下之兵，都被公孙阏的人残杀殆尽，此时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矣。李通见公孙阏紧追不放，又见他手下的人不多，遂勒马回首，迎着公孙阏一枪剌来。公孙阏更不搭话，挥刀来迎。两将战有四五十合，那李通虽然武艺高强，终是心怯，敌不过公孙阏，遂虚晃一枪，拨马再逃。公孙阏马快，奋力追上，一刀砍李通于马下。遂近前割了李通首级，又令军士抬起尸身，得胜而还。

宋军后队首将开合，引兵与李通前后相隔十余里而行。他眼见前队已经杀入郑营，远远听见郑营中人声鼎沸，喊杀声惊天动地，便知前事不偕，遂催军马急行。不欺杀进郑营，却见宋军已被夷，高二将杀伤大半。开合引军与二将混战不利，也只得突围而走。夷高二将紧追不放。开合被二将追到身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得咬牙与二人交战。想那开合虽是大宋名将，勇则勇矣，又哪是二人的对手？正慌乱间，却忽听敌人的中右两营里杀声震地，火焰冲天。夷仲年和高渠弥都吃一大惊，心道：我们意欲算计宋军，不欺被宋军所算计，想来又是那位高人的主意，今晚来劫寨的只是个诱饵，却派大军袭我另外两个大营，于是便不再与开合死战，各令所部回头去救老营。开合侥幸脱身，向防城奔走。

刘劲自李开二将力主去劫敌寨，便觉不妥，待二人点兵出城，生怕此战又会失败，那他刘劲身上的干系非轻。他越想越心虚，急忙来见召之济道：“李开二将意欲去劫敌营，某苦劝不听，特来禀告先生。”召之济骂道：“主公派你们来守防城，又拨我来节制尔等，何也？你们不听劝告，屡次执意孤行，定会误了主公的大事。罢罢，你快去命令城内所有的精兵，在校场集合，我马上就去分派人手。快去！”刘劲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召之济遣走刘劲，遂亲来虎劳府中，直趋榻前问道：“虎将军现可战否？”虎劳从榻上一跃而起道：“先生召我何事？虎劳性命无忧，可战！”召之济道：“李开二将不听老夫之言，私下去劫敌寨，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此时危急，我话不及说的明白。将军既然可战，快快随我去校场。”虎劳急忙披衣而起，随召之济来到校场。此时刘劲已经集齐城内大小将士，都在那里列队待命。召之济一一分派道：“虎，刘二将各率一军，皆令军士背执硫磺油柴等引火之物，开城门直趋夷，高两寨。至其寨中，先放火，后杀人。待他们二人引兵回救时，不可与之恋战，待李开二将脱身之后，即便退兵入城。”刘劲提议道：“只恐敌军不舍，会随后跟来，若然如此，防城危矣。”召之济道：“我已料到敌兵此举，这里不劳将军费心。切切记住老夫之言便是。”二将领命，各率一军开城门朝夷，高二营杀来。

虎刘二将来杀到夷，高两营，拔开寨外鹿角，扯开寨栅，齐声呐喊，就于寨中四处放火，直杀入中军大帐。宋军之中虎劳当先开路，遇兵砍兵，逢将杀将，齐军营中慌乱，所到之处，何人能挡？不多时，夷仲年率军来救，虎劳更不搭话，挥棒迎头便打。夷仲年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奔走有十余里，夷仲年看看后面没有敌兵追来，寻思无路，便投高渠弥之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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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三攻防城再失利 一怒庄公初复仇

虎刘二将来杀到夷，高两营，拔开寨外鹿角，扯开寨栅，齐声呐喊，就于寨中四处放火，直杀入中军大帐。齐营中虎劳当先开路，遇兵砍兵，逢将杀将，齐军营中慌乱，所到之处，何人能挡？不多时，夷仲年率军来救，虎劳更不搭话，挥棒迎头便打。夷仲年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奔走有十余里，夷仲年看看后面没有敌兵追来，寻思无路，便投高渠弥之寨而来。

高渠弥回本营救应时，刘劲自知抵他不住，便不与他战，率兵既退。高渠弥亦不追赶，急令军士救火时，那寨却已经烧的空了。见夷仲年刚好来与他会合，高渠弥便道：“防城之内的那个老匹夫不知是谁，真真气杀我也！现我欲趁他城内空虚，挥军直杀入城，只不知公孙将军何在？”话音未落，只见公孙阏马项上挂着一颗人头，也引军来投。高渠弥便问人头是谁的。公孙阏答道：“此头是李通的，他劫我营，被我追上杀了。”高渠弥便将前话向公孙阏说了，公孙阏道：“此言甚是，我们可速速去来。”于是三将合兵一处，又朝防城杀来。

杀至防城之下，时开合刚被接应进去，吊桥尚未拽起。三人大喜，才欲催军杀入，忽听城门两侧一声炮响，两枝军马向三将呐喊杀来，虎劳又率领刘劲等将从城中突出。齐郑之军的前队见了虎劳，立即迟疑不前。公孙阏回头谓夷，高二将道：“又中敌人奸计也。可速退。”于是三将丢盔弃甲，落荒而走，反把后军冲乱了。

虎劳和刘劲二将与城外伏军合为一处，追杀齐郑之军达三百余里，方才收兵回城。

公孙阏与夷，高二将等既败退，方悔当初不听夷仲年之言，便就地扎下营寨，一边遣人带上李通的首级向庄公报捷，一边派出探子四处探听防城之内的高人是谁。

郑庄公为保持消息畅通，令人一日五次来回探报消息，因此有关郜防二城的战事状况，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手中。然而与郜城的喜讯相反的是，他屡次获得的防城方面的消息，却都是一次又一次的战败。他惊讶之余，也实在难以接受。此时见公孙阏派人带着李通的首级来向他报捷，便再也忍耐不住，只见他一脚踢开装着首级的木匣，骂道：“寡人的伐宋正副大元帅再加上齐国夷上卿，大小将士近二十万，不能攻下防城一弹丸之也就算了，尚然屡战屡败，他公孙阏没有胆子来请罪，竟然还有脸来向寡人邀功请赏，真是岂有此理！如今寡人不要这个什么骁将的首级，只要他公孙阏攻下防城。叔詹你快快给寡人拟旨,告诉他公孙阏：寡人就给他三天期限，如若攻不下防城，寡人就拿他送来的木匣，来盛他的项上人头！”说罢把双手背的身后，气哼哼的入内去了。

公孙阏接到庄公的旨意大惊，与夷仲年和高渠弥商议道：“我如今甚悔不听上卿之言，冒然攻城，以致一败涂地。如今主公限我等三日之内攻下此城，否则就要砍我这个大元帅的脑袋，这可如何是好？”夷仲年道：“我的探子已经打探清楚，这防城之内的高人就是那个曾在城楼上与高帅对话的老儿。此人名叫召之济，曾与贵国先太叔的幕宾祝盐无同门学艺，胸中才学不亚于祝盐无。有此人在，恐怕我们强攻此城不下。”高渠弥道：“我的探子也探听明白，此人有个母亲，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就住在离此处不远的一个名叫朝阳寨的村落中。召之济事母至孝，我看可以派人去劫他母亲来，以此做为要胁他投降的条件。”公孙阏大喜道：“既如此，此计还当速行，不然等他反应过来，必定把他老母接走。”于是公孙阏派枣高率五百军士，径取朝阳寨而来。不期枣高来到那朝阳寨中，却听村民们说，召之老母早在防城战事之初就被接走了。枣高惊怒，便把朝阳寨中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幼，围在一起，四周堆上干柴，放火烧之。其间有人从中出逃者，枣高就令军士斩首，一并把人头和尸体扔回火堆焚烧。其残忍程度乃至于此。从此宋国小儿，闻枣高之名便不敢啼哭。

枣高回报公孙阏说朝阳寨中并没有召之济的老母，却绝口不提残杀村民一事。公孙阏没奈何，只得又与夷高二将商量道：“现今寻其老母不着，主公却仅给了我们三天的期限。两位再想想看，除了强攻，还有什么招没有？”高渠弥又献计道：“昔日西戎攻占王城镐京之时，众诸侯率兵讨伐，秦襄公曾献‘围三放一，埋兵伏击’之计，而一举杀退西戎之兵，复得王城。我看防城当用此计破之。”公孙阏与夷仲年齐声道：“此计大妙。只是此计也须在夜晚方可奏效。不若我们就于今夜用此计破城。”三将商议停当，公孙阏令军士饱食待命，然后分派道：“本帅与夷将军，高将军分东南西三面攻城，虎卫军首领枣高，副首领公孙鸠引精兵分成两队在北城门外两侧的洼地埋伏。只待城中兵马出尽，便截住敌军归路，并放炮为号，我便与夷高两位将军驰援北门，合力杀敌。”分派已定，五队军马口衔枚，马裹蹄，悄悄向防城进发。

却说待宋军杀退齐郑之兵，出城劫寨却有幸回还的将领开合等人，都到召之济跟前请罪。召之济骂道：“你等身为大将，不识天时地利人和，一味的鲁莽行事，直把小命丢了才方反醒。我本欲治你等不遵将令之罪，然而念你等也是为复国仇，又当国家用人之际，所以免你们的死罪。但死罪既免，活罪难饶。来呀，把开合等人拉下去，每人杖脊五十。”开合等服罪受刑。召之济又道：“以后有谁再不遵将令者，斩！”众将士于是都悚然而惧，自此便不敢再生自大之心。

那召之济料定敌军于夜间会来攻城，便吩咐众将道：“今晚敌兵必来攻城。如今对方还不到强攻的时候，且其军中有高渠弥这类智勇双全的统帅在，因此不知对方会用什么样的策略。尔等只需紧守城池，听我的命令行事，且且不可疏忽大意，更不能轻举妄动。”众将齐声道：“我等唯先生之命是从。”于是众将不敢轻忽，各各尽心守城。

当夜三更时分，按事先定下的计策，齐郑之军分东南西三门攻打防城，除埋伏在城外洼地的枣高与公孙鸠二将之外，再没有往北门派一兵一卒。召之济观察敌军的行动，心中已然有了对策。他招来众将，嘱咐道：“敌军分三门攻打，只北门没有派兵，此乃秦伯‘攻三留一，埋兵伏击’之计。因此北门之外的两侧洼地内必埋有精兵。只是高渠弥虽有智计，却不通兵法。昔日秦伯献此计者，皆因西戎是客兵，那西戎因地形不熟，势力又孤，他见诸侯兵众，不能久战，遂出城而中其计。而我防城却是主兵，他们虽围得此城，我城内的粮草却多，更兼主公的兵力也在不断的朝这里增援。可以说，只要多坚守一天，我们的胜算便多一分。如此下去，敌兵便会不战自退。尔等不必出战，只宜固守。天亮之后，伏兵必出。”刘劲道：“如敌人攻城甚急，可用擂朩炮石打否？”召之济忙道：“正是，我怎么忘记了这事？万万不可用擂朩炮石退敌。只可用弓箭射之，再近者，可令军士用刀斧砍之。”虎劳不解道：“投掷擂朩炮石，乃是于敌人攻城甚急时唯一的退敌之法。先生不让用擂朩炮石，却只用刀箭退敌，恐怕效果不佳啊！”召之济道：“我们之所以有所依持者，唯城墙高厚耳。因此敌兵虽众，莫奈我何。如今敌军不惜代价，一味的强攻，我们的擂朩炮石总有用完的时候。再说此类物件体积甚大，砸出城外，便使敌军离城头的距离更近。所以不可。我们有的是箭，只管射之。”众将拜服不已。

城外公孙阏催动三军，大举攻城不止。无奈防城城墙高厚，急切攻打不下。攀云梯攻城的士卒不是中箭，就是中刀中枪，十有八九都伤于宋军之手，另外十之一二却都是坠城摔死的。眼看天色将亮，齐郑之兵却无一人攻进城内。公孙阏只好叫军士停止攻城，就地造饭歇息。此时天色微明，防城之内的开合等将见城北洼地上空炊烟袅袅，有无数郑兵正在埋窝造饭，始信召之济妙算如神，于是更加心服。

待齐郑之兵早饭毕，公孙阏又与夷，高二将催动军马一边搭云梯攻城，一边令军士冒着箭雨，顶着盾牌抬巨朩撞击城门。这一次因为夜间埋伏在北门的枣高与公孙鸠二将也已经暴露，闲置无益，公孙阏便让他们就地攻打。但从早至晚，两国之兵损失足足有两万余人，攻城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公孙阏气的七窍生烟，便撤下攀云梯攻城的军士，改用火攻。他令军士在箭头上绑上易燃之物，四门射之。城内召之济早料得他这一着，便吩咐将士把屋顶用水浇湿。那火箭射入城内之后，见水不着。公孙阏又令公孙鸠率领二千勇士，号曰“掘子军”，每门五百，于四门发掘地道，意欲透入城门。那召之济又令在城内挖深壕以挡。待郑军好容易掘到壕沟，见一个杀一个，可怜公孙鸠与两千豪杰，却有命进去，无命回来。高渠弥又令掘城外黄河之水，欲淹防城。待黄河水到，城外白浪滔天，召之济却发动城内军民，手提肩挑干土以护城墙。等到第三天傍晚，齐郑两军已经损失正偏将五六十员，士卒五万有余。公孙阏与夷，高二将招数用尽，再看那防城，却仍然固若金汤。而宋殇公却在不断地为防城添兵加将，由是防城兵力由最初的五万，除去已经阵亡的将士之外，至今已经十万余人。攻城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三将筋疲力竭，又惊又怕，只好停止攻城，在城外五十里处安营稍歇。为防宋军劫寨，三将不敢分开扎营，于是各率所部成三角形分三寨在一处固守，一面修书两封，一封请罪书，一封求救信，派信使将两信一起飞马送至老挑。

公孙阏送出两封书信之后，心中焦躁不安，便又叫来心腹枣高计议道：“如今我军屡败，主公看过书信，一定会恼羞成怒。只怕主公盛怒之下，你我性命不保。这可怎么办？”枣高好似胸有成竹，奸笑道：“将军勿忧。以奴才之见，主公虽恼将军屡败，但那都是由于防城之内有召之济那个老儿的缘故，这个老儿十分厉害，就是主公，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对手。只要主公不下令杀了将军，将军便没有任何危险。你想想看，如果主公败了，连他自己都打不过召之济，他又怎么好意思降罪于将军呢？其实就算是主公胜了，就凭将军在主公身边近二十余年的忠心，他也必不舍杀掉将军。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将军的前途问题。。。。。。，”褚位看官，这人心从来都是贪婪不足。就如这公孙阏，刚才为性命忧虑，现在性命无虞，便又担心起他的前途。他也不管自己称不称职，被枣高这么一提醒，他忽然想起吃了这么多败仗，就算是性命无忧，这招讨大将军一职恐怕就难保了。那么如果自己被贬职，谁最有可能担任招讨大将军一职呢？按说当朝除了公子吕外，能够当得起这个职位的，也只有颖考叔和高渠弥二人。公子吕年纪老迈，高渠弥又不太够资格。很显然，如果庄公要重新任用招讨大将军，最好的人选就是颖考叔，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招讨大将军。这可万万不能。自己好不容易才扒下了颖考叔的兵权，如今又要给他拿回去，这比当初自己拿不到这个权力的感觉更加难受。不行，绝对不能让颖考叔重新执掌兵权。想到此，公孙阏便问道：“依你之见，本将军该当如何？”枣高道：“我得到密报，宋司马孔父嘉伙同卫国右宰丑率轻车袭击荥阳，目前成败还不知如何。将军如不欲使主公再重新起用颖考叔，便可使人一边密报主公，一边在荥阳散布消息，就说荥阳被宋卫两军围住，危在旦夕。主公听知荥阳被围，必会退兵。那么颖考叔也就再没有机会被起用了。”公孙阏道：“此计甚好。反正荥阳被围，确有其事。这确有其事的事，主公是不会去查消息来源的。”枣高又道：“这一着更有一个好处：那京都被围，不知为何，世子，祭足和睱叔盈三人却刻意隐瞒。故意让主公知道这事，可以引起主公对这三个人的怀疑。世子是没有关系的，最多被废掉。不过世子对我们不冷不热的，就是废掉也不可惜。祭足却可能被做当刻意隐瞒的主谋，睱叔盈也有可能被当做从谋。这祭足自恃拍马手段了得，又有满肚子的诡计，一味讨主公的欢心，却不怎么把将军放在眼里。那睱叔盈更和颖考叔是一伙的。如果一举除掉这三个人，那么将军就是主公身边最倚重的人了。公子吕那老头，年老无用，早晚必死，也不必理睬他。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公孙阏喜道：“此计虽好，奈何主公如果执意攻打防城，不得不起用颖考叔呢？”枣高道：“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但也不能不防。只是主公如此，我们对付颖考叔便更加容易。”公孙阏道：“怎么个容易法？”枣高道：“颖考叔离开荥阳，就如虎离深山，龙陷平原，他家有老母，必不会把他那老虎老婆也带上。到时我们就派高手于中途截击，任他颖考叔有万般能耐，还能飞出我们的手掌心吗？”公孙阏听罢大喜道：“人都说祭足多智，却不知我枣将军更是文武全才。真是可喜可贺。”当下二人商定，依计而行。

郑庄公接到防城公孙阏的求救书信，又惊又怒。遂飞书去郜城取回公子吕和原繁，留公子翚和祝聃守城，就令二将带三万生力军先期至防城增援。他自己则留陈桓公和曼伯守老挑，亲自率大军随后来援。

公子吕与原繁引军来到离防城百里处，却见公孙阏与夷，高二将在道旁接着。三将俱各带伤，营寨也立的不伦不类。公子吕便问道：“主公曾在书信中说，你等在距防城五十里处待援，如今为何却在这里？”公孙阏惭愧道：“我们昨晚被宋军装扮成齐军来劫寨，我军因分辨不清敌我，不敢动手，结果被他们击败。因此退守这里。”公子吕大怒道：“岂有此理！直欺我大郑无人耶？”说毕便欲督军攻城。原繁建议道：“上卿息怒。我观防城之内，必有高人坐镇。况主公调我们来时，未曾授我们擅自攻城之权。我看还是固守此寨以待主公。”公子吕虽然怒气难消，却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只得听从原繁的建议，安营扎寨，专候庄公。

不几日，庄公率大军来到。五将都出寨迎接。公孙阏率夷，高伏地请罪。庄公脸色铁青，谓公孙阏道：“子都尚记前日向寡人之谏耶？”公孙阏想起曾密奏庄公斩杀颖考叔之事，不禁汗流夹背，栗栗而危，只是伏地磕头不已。庄公当着夷仲年的面，不好再加责备，遂冷哼一声，自往公孙阏中军大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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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猛将逞猛失马蹄 罪臣脱罪效忠心

待到帐中坐定，公孙阏献上香茶，庄公看也不看，便向夷仲年问道：“寡人自奉王命伐宋，先取老挑，次取郜城，未曾有防城之失者。上卿久经战阵，更兼公孙阏与高渠弥也都不是泛泛之辈，何至于就败到如今这个地步？这到底是为何？”夷仲年回道：“明公有所不知。这防城的守将除了虎劳之外，余者都不足虑。只是有一宋公的心腹谋士，名曰召之济者，智计满腹，十分厉害。我军屡次失利，均拜此人所赐。”庄公听毕，回头问叔詹道：“爱卿可知此人根底？”叔詹奏道：“主公可先问问公孙元帅，看微臣所知之人是不是此人。”庄公便问公孙阏道：“我的大元帅，你屡次败北，可知此人是谁，又是什么来头？”公孙阏便就自己所知道的向庄公说了一遍。庄公又问叔詹道：“公孙阏说的，可是爱卿所知之人？”叔詹皱眉道：“回禀主公，公孙元帅说的正是此人。只是众将所不知道的是，此人却与我国先太叔的慕僚祝盐无曾在齐国叶阳子门下同门学艺。因此我军的荡寇将军祝聃，也与此人有旧。”说毕又问公孙阏道：“主公与我在老挑之时，就知宋公日益添兵之事。公孙元帅可知防城之内，现有多少兵力？”公孙阏道：“攻打防城之初，宋军止有五万,由于宋殇公不断的添兵，现在约有近二十万。”叔詹便向庄公奏道：“主公在上，请容微臣进一言。我军孤军深入，累战不利，现在宋军与我兵力相等，我军已经由优势转入劣势。臣请主公撤兵，全军而返，此为上策。”庄公怒道：“吾奉王命，劳师远征。现在损兵折将，五万中原豪杰埋骨宋疆。此时稍受挫折，便欲退兵，岂不被天下诸侯耻笑？吾若不取此城，誓不回郑”。叔詹再奏道：“既主公执意复仇，可于荥阳调回颖考叔。臣恐这里众将，都非召之济的对手。”庄公冷笑道：“众将不是他的对手，也还有寡人呢，又何必招颖考叔那个逆臣来此？量召之济那老儿虽奸，却也不是三头六臂的妖精，他就那么不可战胜？你不必再谏，寡人不问你，你也别再开口。”叔詹不敢再谏，遂闭口不言。

不说庄公不肯服输，除了吃过召之济苦头的公孙阏与夷，高二将，其它将士均皆嚷嚷着要打。其中公子吕更是一力主张庄公与宋军再战。噫，只因报仇心切，致令英雄血撒疆场，抛却了荣华富贵，赢得了万古流芳！庄公见此，攻取防城之意遂决，即便就地革去公孙阏和高渠弥的兵权，改由公子吕和原繁担任正副元帅，重整旗鼓，再次兵临防城之下。

召之济见郑军又添兵来，遂于城楼上眺望，远远只见千军万马之中，有一顶青罗伞盖被三千勇士簇拥而来，便知郑侯到了。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宜觉察的微笑，便把手中的纸扇一收，传令防城所有的勇将在校声集合。

待防城所有的宋将集合完毕，召之济立于阅兵台上，面容严肃的高声喊道：“大宋国的英雄们，如今你们立功的时机到了。想必你们刚才在城上也看见了，那青罗伞盖之下的，就是那个假借王命，纠合外邦，侵我疆土，杀我大将的暴君郑寤生。你们说，我们应该如何来对待一个害我亲人，夺我国土的敌人？”众将齐声叫道：“杀，杀，杀！”召之济见众将群情激动，叫了一个“好”字，把手一举，众将便立刻鸦雀无声。召之济又道：“既然郑侯该杀，那么我为何至今都不主张出战呢？想必各位将军中，有少数人到现在乃不能理解。我在此正式向你们说明，当初我之所以不允许出战，是因为敌兵初来，其势正锐，又兼我们兵力太少，所以没有胜算。而现在，敌兵屡次受挫，兵力和斗志俱都大减，而我军又添兵日久，所以我们的优势便日益显现出来。现在我宣布，我们将要大开城门而出，对郑侯与以迎头痛击。各位豪杰，你们杀敌立功，逞强报仇的机会——来了。”众将群情激愤，又都大吼道：“杀，杀，杀！”召之济扬起功劳簿，谓众将道：“我已经为各位英雄们准备好了功劳簿和赏功酒。我召之济敢代主公向众位保证，如有杀死郑侯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杀死敌军统帅者，赏千金，封千户侯；杀将一名，赏百金，封千夫长；杀敌一名，赏金一两，粮十斛。待我分派任务之后，你们即可奋勇杀敌。我召之济为你们准备好接风喜宴，坐守城中，看好汉子们杀敌立功！”说毕，便一一分派众将，随即大开城门，迎齐郑之军，列阵以待。

郑军中公子吕见虎劳领刘，开二将引兵出战，便拍马出阵，扬刀大叫曰：“呔，对方何人名叫虎劳？”虎劳见此，手持狼牙棒，拽开大步，抢先出阵，叫道：“老匹夫，我便是.你奈我何？”公子吕更不答话，催马便欲同虎劳交战。但不知何故，那马却突然跪倒，把公子吕掀翻在地。公子吕猝不及防，摔下马来，跌的头破血流。这一下变起仓猝，两军原来都擂鼓的擂鼓，呐喊的呐喊，见那老将还未交战便即落马，不禁都呆住了。虎劳离公子吕最近，最先反应过来，见此，不由大喜，急忙拔出腰刀，如飞赶来，就欲砍下公子吕的首级。原繁看的真切，急忙催马出阵，就在马上张弓搭箭，瞅准虎劳一箭射去，正中虎劳右臂。虎劳急忙拔箭，原繁趁机赶到公子吕面前，飞身下马，抱起公子吕，又一跃上马，回归本阵。郑军中叔詹急令人抬来担架，用以接下公子吕。

虎劳见尚未交战，郑军便折损一将，不由得大喜过望，遂把手向前一招，他身后的刘劲与开合等人，便引军直冲过来。宋军中人人争强，个个抢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趋郑庄公所在的中军。郑军大乱，往后便退。原繁放下公子吕，向前奋力抵住虎劳，两将便于阵前恶战。此时公孙阏与高渠弥因为屡次兵败，被庄公分在左右两翼，夷仲年也被分在后军。因此庄公身边只有一个枣高守护。那开合与刘劲不与其它郑将交战，挥舞兵器直取郑庄公。枣高死战，却只抵得刘劲一人。郑庄公见开合直冲过来，慌忙掉头没命的奔跑。开合紧追不舍，他见那“逐日”驹奔行甚急，自己追赶不上，便一边追赶，一边开弓射之。一连射出三箭，都没能射中庄公。那宋军将士，同仇敌忾，奋勇杀敌，齐郑之军抵挡不住，都四散奔逃。庄公于乱军中奔驰，耳边只听宋军乱喊，“那穿黄袍的便是郑侯，捉住他能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快追呀。”庄公心惊胆战，急脱去黄袍，披头散发而走。

虎劳与原繁力战，终是右臂少力，不能取胜，急得他怒吼不绝，犹如虎啸山林。原繁并不惧怕，仍是没命的死战。城上召之济看见，急问左右道：“那身穿白袍，使银枪的郑将是谁？”其中或有认识原繁的老兵，答道：“他便是郑侯钦赐‘虎臣’的靖南大将军原繁。”召之济道：“我久闻此人大名，今日一见，果是虎威将军敌手也。”左右道：“据我等观察，那原繁虽然武艺精熟，胆略过人，但却还不是虎威将军的对手。只是虎将军右臂中箭，所以才战之不下。”召之济摇头道：“尔等不知。你们只知道此人武艺胆略，却不知他还极有卓见。你看他战虎将军的时候，只把目标盯在他受伤的右臂之上。虎将军因此深受牵制，许久战他不下。若在平时，虎将军或许稍战上风，但此时他已受伤，再战下去，虎将军必定吃亏。噫，一虎将，一虎臣，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当鸣金收兵。”左右又道：“先生于郑侯添兵派将，率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尚然镇定自若，而此时我军大胜，正当一鼓作气赶走敌军，先生何以又心生惧意？”召之济笑道：“我非怕他。我只所以鸣金收兵者，原因有三：其一，虎劳将军是主公的心腹猛将，他现与原子衿争斗，如有伤损，我须不好向主公交待。招他回来，不仅为他好，也略表我对子衿忠勇的怜恤之意。其二：初时郑公子吕马失前蹄，为我军创造了极好的突击的契机，郑侯弃袍而走，只因公孙阏与高渠弥二将不在身边之故。不然各位以为开刘二将能够杀退郑兵吗？现在两将已然反应过来，正在向我军形成包围，不在此时撤兵，稍后待公孙阏和高渠弥左右夹击，郑侯再掉头再战，我军必败。其三：郑侯为人奸诈，好使阴谋，焉知他此次没有在回路上埋下伏兵？兵法有云：穷寇莫追。不然追的太急，狗急跳墙，对我军反而不利。各位，还是趁着齐郑两军慌乱未定，撤吧！”众人心服口服，便于城楼上鸣金收兵。于是宋军收兵回城，郑军也聚兵归寨。

公子吕原本年老血衰，受伤之后，因受宋军冲击，又不曾及时止血，因此身体便承受不住。庄公待扎营已定，亲来榻前看视。他见公子吕躺在行军床上闭目不动，奄奄一息，禁不住流泪道：“都是寡人的错，寡人真不应该让爱卿在这个年龄还随军出征。现今爱卿如此，让寡人情何以堪？”

公子吕此时已然魂游冥界。他听到庄公在和他说话，慌忙对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主公说。二位仙君请稍等我一等。”那公子吕一生忠君爱民，更兼英雄盖世，死后过了冥界，是要被封神的。黑白无常不敢相强，遂道：“我们有阎君之命在身，老将军快去快回。”说罢白无常把他一推，公子吕魂归肉体，慢慢睁开眼睛。他见庄公站在榻前，便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老臣身为将军，当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为不世之荣耀。再说吾如今年过七十，寿已足矣。万望主公勿以老臣为念。”庄公喜道：“子封醒来，康复有望，此乃寡人之福也。你有何言要向寡人说？”公子吕本来窥破公孙阏的狼子野心，想趁这个机会规谏庄公除掉此人，不期黑白无常催逼甚急，公子吕与之拉扯，便不及说话。庄公见状，急忙说道：“寡人欲取一贤以继卿位，请爱卿教我：卿去之后，谁可代之？”公子吕欲谏考叔，黑白无常却强拉他道：“将军好不知进退！我们奉君命前来索你，先前给你方便，已是法外之恩，汝此时还不归位，乃欲破天机耶？”说毕就强拉公子吕运魂魄离体。公子吕挣之不过，遂魂归大真。庄公见公子吕欲言不言，以手指心，面皮渐渐转青，再近前细看，公子吕已毙。庄公抚公子吕之体大哭曰：“子封不禄，吾丧一臂也！莫非天绝我乎？哀则，子封；痛则，子封！”众将闻言，无不下泪。

待庄公的哀痛略减，叔詹便近前奏道：“启奏主公，现今我们有两件大事有待主公裁决，请主公节哀。”庄公泪眼朦胧道：“哪两件大事？”叔詹奏道：“第一件，是上卿的丧事需要马上去办；第二件，便是我军与宋军的战和之事。”庄公思忖道：这叔詹如今也学会揣摩着寡人的心思说话了。他见我怜惜子封，便把他的丧事说成是第一件大事，而把我对宋军的态度说成是第二件大事。此乃是他深知先说战和之事，会被我在狂怒之下责骂的缘故。再者他把“战”说在“和”的前面，也是度我要战的意思。想毕，他虽然对叔詹如此工于心计而有所忌讳，但却感觉他刚才说的话很帖心。从此庄公对叔詹的态度，从先前的不喜欢变成现在更为微妙的一边重用一边防备。沉思良久，庄公方才回过神来，道：“叔爱卿说的甚是。目前可先办子封的丧事，然后再计议如何攻取防城。召之济那老儿令我失却子封，寡人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庄公随即为公子吕举哀，令全军将士尽皆挂孝，自己亲自祭奠。丧事将毕，庄公便令公子吕的部下扶灵回京都荥阳，在公族墓地中先停柩，待三军归国时再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庄公因感原繁忠勇，遂于军中授原繁为当朝中大夫，重赏千金。

丧事方毕，城中召之济却派人送来吊唁之物，另有私人书信一封，明言是给庄公的。众将愤怒，欲斩来使，庄公摆手止住众人，拆那书信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宋白衣相士召之济百拜郑贤侯殿下：

自贵邦护国大将军在阵前马失前蹄以丧命，本人就欲代表宋公使人往贵军营中吊唁。然而致如今才去者，是吾不想趁人之危而观君寨。如今贵军丧事已毕，可战即当战，不可战当退，如此迁延时日，就不怕吾重施故计而劫君寨乎？慎之慎之！

郑庄公看毕，苦笑道：“此老儿虽奸，但不欺我。众位爱卿可与寡人议一议，我们当如何攻打防城？”公孙阏不敢应声，沉默不言。高渠弥奏道：“以臣之见，可于老挑调回振东将军曼伯，再于郜城调回荡寇将军祝聃，回头添兵一处，再与他战。”庄公轻蔑地道：“我看二将都不如你和公孙阏。即使你们屡败，调他们又有何益？再说老挑和郜城，也都需有大将助守。此言不妥，再议！”众文武议论纷纷，有谏人的，有献计的，却没有人敢再谏颖考叔。末了庄公都不满意，当晚商议无果。

当夜，就有兵士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议论京都荥阳被宋卫两军围住攻打的消息。有人报给叔詹，叔詹大惊，也不顾及犯驾之罪，急忙深夜来见庄公。庄公此时刚刚睡去，当值的虎卫军首领枣高又与叔詹不睦，任他说有多急的军情，死活都不让见。叔詹是个文官，不能与枣高争强，只得来找原繁。

原繁听了叔詹所说，也吃了一惊，连忙带着叔詹来见庄公。枣高自然也不让进，原繁愤怒，拔剑欲斩枣高。枣高亦拔剑相向，毫不示弱。眼看二将就要打起来，却忽听庄公在帐内咳嗽了一声道:“是谁在外喧哗？”枣高忙进内回道：“启禀主公，是副招讨使将军原繁和行军司马叔詹。”庄公又道：“那他们深夜前来打扰寡人，所为何事啊？”枣高道：“他们不知听了什么传言，前来谎报军情。”庄公听了“谎报军情”这四个字，眉头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即便披衣坐起，命枣高道：“既如此，让他们进来。”枣高心中不平，出来没好气地道：“原大将军，叔司马，主公让你们进去呐！”语调阴阳怪气，让人听了极不舒服。原繁也不与他计较，急忙与叔詹入帐，跪下叩头启奏：“主公在上，叔詹大夫曾听得兵士私下议论，说是我国都荥阳被宋司马孔父嘉联合卫右宰丑率军包围，情势危急。消息在军中传播极快，现在军心已经动摇。主公请速速定夺。”

庄公听毕讶异道：“有这等事?我怎么没有从荥阳来的文书里看到这个消息？”说罢思索片刻，便命枣高：差人查清是谁最先传播消息的，务必审问出消息来源。枣高应声去了。不一会，枣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进帐奏道：“启禀主公，末将已经查到最先散播传言的人，只是可惜，此人现已畏罪自杀了。臣只得取此人首级来见主公。”庄公便向原繁和叔詹说道：“二位爱卿，你们以为此事若何？”叔詹奏道：“微臣以为，时值护国大将军新丧之际，军中却谣言突起，此事实属蹊跷。然而当务之急，便是稳定军心。至于消息如果是假的，那么幕后何人操纵；如果消息是真的，那么世子却为何没有在文书中提及此事，却是可以再缓一步进行查问。”庄公点头道：“叔大夫言之有理。现在元凶既然已经畏罪自杀，其余的可以不咎其罪。叔爱卿，你来拟旨，然后遍晓三军，就说寡人在伐宋之时，曾留下一道旨意给祭大夫，让他在荥阳危急时解开颖考叔的禁制，由其统领三军破敌。相信寡人这道旨意颁布之时，军心自然安定。”三人听罢，俱各大惊，都料不到庄公还留有这一手，只不过枣高吃惊之余，却不象原叔二人高兴不已，而是怀恨在心。

军心既定，庄公又聚众文武商议攻取防城之策。内中叔詹满心希望让颖考叔来前线立功。但他知道庄公曾一直都对起复颖考叔的事持反对态度，心想此时若荐颖考叔来做主帅，又深怕庄公下不了台。怎样才能让颖考叔借来前线之名洗去他的罪名呢？想着想着，他忽然灵机一动，急掉头去看着齐国上卿夷仲年，示意由他来推荐。夷仲年会意，便建议道：“明公若欲攻克防城，末将有一人可谏。只是此时此刻，此人面临牢狱之灾。恐怕明公不说句话，他既不能脱去却灾噩，也难以为明公效力。”庄公沉思道:“上卿所荐之人，可是敝国前招讨使将军颖考叔？”夷仲年道:“主公明鉴，末将要谏的正是他。此人文武双全，又深通兵法。如请得他来，量一小小的防城又何足虑哉？”庄公微笑道：“上卿有所不知，此人一向喜欢和寡人对着干。就在寡人奉命出征之前，他还一力强谏寡人，说的都是一些逆耳之言。再说他已经被寡人贬为庶人，正待议罪。此时起复他，似有不妥啊！”夷仲年道：“末将以为，颖考叔在明公出征之前是贵国的兵马大都督，那时他既然直言相谏，必有他的理由。其实也不外是忠君之心的表现。如今他若知主公战事不利，既便欲来，只碍没有主公的旨意耳！再说，起用一个既忠且能的人，末将认为并无不妥之处。还请主公明鉴。”

庄公闻奏，故意忸怩不定。原繁亦跪下奏道：“微臣也敢请主公下一道旨意，让他来前线立功赎罪。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考叔将军必不负主公重望。”王学兵，刘大川和张小山三将也都跪下道：“末将等也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众文武也都跟着跪下请求：“臣等请主公下旨招回颖大夫。”公孙阏本不欲跪，但见众人都跪了，也只得跪下，却不说话。庄公叹道：“好吧，既然上卿和众位爱卿都推荐颖考叔，寡人就准尔等所奏，立即下旨，招其来军前效力！”众人听了，都磕头谢恩，欢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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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两厢情意正融洽 一角文书又征伐

颖考叔身虽在京，其实他的心早已随着庄公飞到前线去了。然而自从庄公伐宋以来，国中便只有消息送出，却没有消息带回。考叔害怕的就是没有消息，因为这样会令他心中没底。为此，考叔心中甚是不安。忽一日，京城疯传庄公回师救郑的消息，然而此时宋司马孔父嘉所率领的宋卫两国的军马业已退去，所以这个消息便没有什么价值了。考叔虽然难辨这个消息的真与假，倒是满心希望庄公能够悬崖勒马，因此心中稍觉安宁。他是被软禁的人，身心不得自由，每日不是在老母膝下强颜承欢，便止与安庆下棋解闷而已。所喜的是晏珠闭关日期将满，想到再过一二天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爱妻，考叔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原本抑郁的心情，至此才略略舒畅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一天，颖考叔终于熬到了晏珠出关。这晚子时，明月当空，正是晏珠八十一天前开始正式闭关的时辰。颖张氏吩咐厨房做了许多好吃的等待晏珠出关，并命令全家直到子时再进餐。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颖张氏便率颖考叔，安庆和一干贴身家仆，早早候在晏珠闭关的素房之前。除了安庆，这半个时辰对颖张氏母子真是漫长了。良久，素房里面忽然“嚓”的一声，就有人点着了火折子。颖考叔忍耐不住，就要推门进去。颖张氏止住他道：“晏子不知道有没有完成功法。你不要急，等她出来再亲热也不迟。”说的颖考叔脸红脖子粗的。还好今晚月光虽然皎洁，但光线必竟不能与白天相比，因此并没有人看到他那红脸。侥是如此，颖考叔还是听见下人当中有人小声的嘻笑。考叔只把身子向后一转，再把眼一瞪，那些下人便再不敢出声了。

晏珠与考叔年纪虽然渐长，但情义甚笃，一想到与丈夫要分开要达近三个月之久，心中便老大不自在，因此在初闭关时，晏珠便不能做到全心全意的投入。然而为了给考叔传个一子半女，她只好用极大的精神力压制杂念，把全副心思都用在闭关修练上。话说这修道之人，历来最忌讳在闭关之时去动尘念，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走火入魔，轻者神智不清，四肢残废，重者就会危及生命。晏珠闭关之初，就犯了这项忌讳。她心中的杂念难以清除，因此修练的时候只得把一半的内力用来压制私念，另一半的内力用来修练。一心两用，便导致晏珠这次的闭关十分辛苦。饶是晏珠一再的压制，到第九天的时候她还是快坚持不住了。因为就在快要收这第一阶段功法的时候，她觉得心内烦躁不安，再用手摸一摸脸，只觉得双颊热的发烫。晏珠明白，这就是走火入魔的最初征兆。晏珠虽然吃惊，但是为了能给疼爱自己的丈夫生个孩子，她决定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坚持到什么时候。

勉强收了功，晏珠就按照师父郁离子的吩咐，在第一个九尾的这一天子时，拿起师父赐的九转阴阳丹，心想：这算不算是修到了第一个九尾？根据我的表现，恐怕不能算是真正心无旁笃的修炼。如果我是在山上这样子闭关的话，师父他老人家就算是再疼我，也会骂我几句吧。可如果否定了这次修练，那么这次闭关就算是失败了。如果想再闭关，那么就要再调息一段时间才行。如果下次再不能清除杂念，那么也就是说，这次闭关就会无限期的延长。晏珠生性好强，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服输。然而在自己明知没能全心全意修练的情况下，到底吃不吃眼前的这个丹药，她还是有点犹豫。不过她再转念一想，师父既然让自己在每一个九尾服用这些丹药，那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呢？难道，师父已经料到了这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想到此，晏珠急忙拉了两下设置在屋子里的三根红线的第一根。

设置在晏珠素房中的三根红线，是颖考叔特意为妻子在闭关期间的生活起居而设计的。这每一根红线，都连着一个银铃。只要按次数拉相应的红线，那么接收信息的另一边便会清楚的知道晏珠这边的需求。届时会有仆人人按事先定好的规则送来晏珠所需要的物品。那第一根红线，就是进食的专用线，拉一下是吃饭，拉两下是喝水。第二根红线是卫生专用线，拉一下是方便，拉两下是沐浴或者是更衣。第三根是紧急专用线，如果素房内有什么异常之事，那么只要晏珠一拉这根线，连着另一头的银铃就会响起，颖考叔等人都会知道有紧急情况，马上就会赶来救援。却说晏珠拉了第一根红线之后不久，便有两个丫环送来桑朩烧开的白开水和洗漱之物。这些东西被送进一个四方形的开口里。物品送进去之后，封口立马被晏珠关闭。此房四面密封，只有房顶开了一个透气孔，透气孔被铁丝盘盘围绕，密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因此除了这个递送日用物品的开口，便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可以骚扰到晏珠了。一应服用丹药的东西拿进来之后，晏珠先洗手，再漱口，然后打开装着丹药的玉瓶，里面便有一股自然的清香溢了出来。这丹药的香味如梅似麝，若桂象兰，又恍若荷花之香，又似有朩樨花的香味，让人一闻便觉精神一振。晏珠喜道：“看来师父的话不假，这丹药果真是当世珍品。我长这么大，虽然天天怀揣着宝贝，却浑然不知，不然孩子也应该有老大了。”想罢不及细看那药的颜色大小，仰起脖子，把丹药往里一送，只听“咕嘟”一声，那药已经顺喉入胃了。晏珠不禁打个寒战，胃腹中便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不移时，只觉腹中翻江倒海般闹腾起来。晏珠又赶紧拉了一下第二根红线。又不移时，一应方便之物便又由女仆从那个唯一的开口送进来。刚刚把那些秽物密封送出，晏珠又觉得刚才的感觉又来了。于是再拉第二根红线，女仆又送方便物品。如此一日三五次之后，晏珠终于感觉胃腹慢慢平静下来了。可奇怪的是，尽管方便出不少秽物，晏珠却并没有觉得肚子疼，也没有身体虚脱的感觉，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身轻体健了不少。

不说晏珠在素房中自有如此一番奇遇，外边可吓坏了颖张氏。晏珠突然如此，不知是不是病，老太太急的直跺脚道：“晏珠如此折腾，定会伤了身子，这便如何是好？”颖考叔惶惑而不能答。安庆却在旁边笑道：“老夫人不要着急。想当初我师父赐我仙药时，我的肚子也曾折腾了七八回。但后来我不仅不觉得虚弱，内力反而比当初充盈了不少。由是我的功力突飞猛进，学习师叔祖的功法也觉得容易了。我想师父如此，定是服用了这仙药的缘故。”颖张氏半信半疑，拿眼看着颖考叔。颖考叔的本领虽然多从师伯那里习得，但他必竟是无暇子的徒弟，因此郁离子不曾给他这药，他也不曾听说，更不要说服用了。因此起初虽也暗自担心，但听了安庆这么一说，颖考叔也就释然了。反过来安慰母亲道：“这是小晏子脱胎换骨的前兆。母亲大人不必担心。”颖张氏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晏珠自闭关的第一个九尾服用了一颗九转阴阳丹，烦躁的心情便有所缓解。接下她他继续修练，便觉心性沉静了不少。到第二个九尾服药之后，同样是象上一次那样折腾了一日。但是无论是身体还是性情，都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了。至九九八十一天，晏珠终于顺利完成了这次闭关。这天子时一到，晏珠便起身点起蜡烛，略略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开门出来。

晏珠推开素房之门，便见众人都站在月光之下正等她哩。晏珠刚想说话，颖张氏却先迎上来道：“我的儿，功法可修完了吗？你让为娘等的好辛苦啊。快让娘看看，可比先前漂亮些了？”说毕捧住晏珠的脸，着实仔细的看了一回。只见那晏珠在明月的映照之下，身材更加婀娜多姿，皮肤更加晶莹白皙，素手微举，清气飘然，樱唇轻启，吐气如兰；真个是举止温柔，气质贞静。与先前相比，不仅更加年轻，那面貌身段，也几乎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这老太太大喜道：“两位仙长的灵丹妙药真是好东西啊。我的媳妇子原本漂亮，如今更是变的象个天仙一样，老身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晏珠脸色绯红，月光下更添娇艳。颖考叔自是欣喜不已，安庆也不禁暗赞师伯有这等艳福。当下全家人欢欢喜喜，吃了庆贺出关宴，各各尽兴而归。

当晚颖考叔与晏珠情切意洽，又兼小别胜新婚，所以两情相悦，不觉二五之精妙合。两人恩爱多时，直至尽兴，方才雨散云收。

安庆自从在险关制邑被晏珠收服，先是蹲在制邑大牢里等候伐太叔段的庄公，后来又随大军立功，再到后来去师叔祖那里学艺，连番奇遇，使他一直对晏珠都是死心塌地。此次他奉师祖之命来保护晏珠，自是尽心竭力。当晚全家庆贺晏珠出关，颖张氏办的异常丰厚，并允许全家尽兴而归。但安庆深知责任重大，虽然这些天颖府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他还是不敢多喝了酒。饭毕，安庆照例在前后院子里巡视一番。他见一切照常，便吩咐护院的家丁小心守护，便回屋去了。但他却不敢睡，只在床上打坐养神。而且他每个更次必会起来在府中细细巡视一遍，这已经是他自进颖府以来的习惯了。

堪堪等到夜深人静，月落西山之时，一丝细微的响声忽然从屋后传来。安庆习学了郁离子的功法，自是耳聪目明，他一听就知道弄出这声响的人是个练过轻功的。安庆辨别了一下那人是朝颖考叔的卧房去的，于是就轻轻起身，借着花花草草的掩映，悄悄的跟在那人后面。只见那人蒙着面目，好象对这里极为熟悉，轻车熟路的就找到去考叔夫妇的房的路径，一边前后左右的顾盼，一边朝目标摸去。安庆怕他再近一些会惊起两人，便施展“梯云纵”，几个跑跳，眨眼间便欺到那人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刺客正跑的欢，不期一个身躯宽大，模样非僧百道的怪人突然从天而降，慌的急忙止步，险些撞在那人身上。安庆一见那人停步，更不搭话，伸手便向他头顶抓来。那人见安庆蒲扇一般大小的手掌向自己抓来，并且速度奇快，吃了一惊，急忙躲闪。不料安庆那手象是长了眼睛似的，如影随形，竟然不离他的头顶左右。那人显然是个轻功高手，虽然心中大骇，身形却是灵活非常，连闪几闪，巧妙地从安庆胁下钻出，就要逃跑。安庆身形微动，身影如蛆附骨般随那人而去。追至后花园中，那人忽然不见，安庆心中暗暗纳罕，不由的满园的寻找。寻到一处花草驳杂的墙角，安庆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个墙角下边有个狗洞，想是那人觉得以自己的身手无法逃脱安庆的追捕，所以从狗洞子钻出去逃了。

其实以安庆现在的修为，要想捉住那人也非难事，只是那人不仅轻功超群，而且极其奸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安庆不想惊动府中的人。不然，就是三五个这种高手，他都有把握把其擒住。安庆原本他是想活捉那人，审问一下他为何深夜要在颖府出没的。此时因走了蒙面刺客，心中不免遗憾。就因为有了这个蒙面人一闹，安庆再没有了睡意，来回巡视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回到住处，竖起耳朵打坐直到天亮。

与此同时，郑国朝野之中权力与受宠程度仅次于宰相公子吕的祭足上大夫府中灯火通明。郑世子忽坐在中堂之下的一张大交椅上，皱着眉头，看祭足训斥他那一帮手下。只见祭足满面怒容地骂道：“你们平时个个都自以为本事吓人，本官稍有提醒，却都不以为然。如今连封锁一个小小的消息都办不到。你们可知道，这个消息一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那些手下被骂的不敢抬头，只是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原来，当孔父嘉撤离荥阳之后，祭足便建议把这个消息告知庄公。但世子忽却道：“先前荥阳被围之时，我尚没有把消息传给父侯，皆因战未必胜，守足有余。如今兵马退去，再把这个消息送到前线，倘若父侯勒兵而返，岂不半途而废？想我父侯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思，又耗费了我大郑国多少人力物力，才走出称霸中原的这第一步。又岂能因这个已无价值的消息劳而无功？我意严密封锁消息，待父侯回来再说不迟。”祭足道：“届时只恐主公猜疑，会责怪我等。”世子忽道：“我为国家大事如此，无愧于心。还是按我的话做吧。”祭足虽然为上大夫，位高权重，便世子必竟是世子，又是镇守荥阳的主将，他既发话，便不敢不从。此时听知消息泄露，便极为生气。

世子忽道：“上大夫也不必再责怪他们了，此时此刻，只好想办法来应付这个消息带来的严重后果。”祭足听世子如此说，便把手一挥，喝一声“滚”字，那些手下便灰溜溜的走了。祭足等那些人走后，便道：“世子在上，请恕微臣冒失。这次宋卫围我京都，无功而返，世子之所以不把这个消息传到前线，一是有足够的把握自守，二是害怕主公知道了此事而分心。如今京都传言主公要回师救郑，如果这个消息一旦是真的，那么世子与微臣都要被主公怀疑有意隐瞒事实，图谋不轨。而如果是假的，那么这故意散布谣言的人更是别有用心。所以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否则一旦处理不当，世子与我，都祸当不远。”世子忽道：“祭大夫表面上可按兵不动，暗地里用心调查，如果有什么进展，可速速报与我知。父侯那里不劳大夫操心，我自会如实禀告。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宫去了。”祭足唯唯连声，就要相送。世子道：“不劳祭大夫相送。”说毕便带着一干大内侍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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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奉君命赶赴阵前 施妙计专侯来犯

世子忽回宫以后，深为泄露消息的事烦恼，正自坐立不安，却忽见殿前执事官入内奏道：“启禀世子，前线有人来传主公旨意，请世子速去议政宫接旨。”世子忽听闻，连忙入内换上朝服，直趋议政宫而来。

进得议政宫，早见庄公身边的一位亲信侍卫手捧杏黄色的圣旨，立在庄公的坐位之前。世子忽急忙跪下磕头。待他磕毕，那侍卫便高声叫道：“请世子接旨！”世子忽亦应道：“儿臣接旨。”那侍卫展开旨意，念道：“寡人自奉王命伐宋，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无敌。不期宋国谋臣召之济，冥顽不化，阻我大军。今特召罪臣颖考叔来军前效力。此意由世子亲颁与颖考叔。旨意到时，宜速速前来，不得延误。”说罢把旨意卷起，上前交与世子忽之手。世子忽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旨意，高声呼道：“主公千岁，千千岁！”然后那侍卫方才跪下，行君臣之礼。子忽把旨意交给身边侍者，双手相搀，道：“将军远来辛苦，请到府第安歇。孤马上就亲去颖府颁旨。”那侍卫磕头行礼而去。

子忽接得旨意，不敢怠慢，急叫侍者牵马，来到颖考叔府中。时颖考叔正与颖张氏及晏珠闲坐，世子忽来的突然，不及通报就进来了，晏珠躲避不及，只得随着考叔和颖张氏跪下行礼。子忽也不多言，只叫道：“颖考叔接旨。”然后把庄公旨意照念一遍。颖考叔接了旨意，呼了“千岁，”就欲与子忽行礼。子忽连忙搀起道：“恭喜颖师傅！主公此次下旨来召师傅，想必前线战事不利。师傅此去，正好将功赎罪。”颖考叔逊谢了，便让晏珠上茶。子忽连忙道：“不必了。主公旨意说的明白，让师傅立刻前去。孤不敢违旨，还请师傅赶紧收拾一下，尽快起程。孤这就通知祭大夫，稍后与师傅送行。”颖考叔也不再让，却道：“若破宋军，必得一人前往。臣请让宋公子冯同行。”世子忽奇道：“他是宋公欲害之人，师傅要破宋军，为何要他同往？”颖考叔道：“此时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但只要有他同去，我自有妙计破敌。”世子忽便不再问，点头同意。送走了世子忽，颖考叔就让晏珠收拾行装，让仆人准备鞍马盔甲，自去兵器库去寻他的方天画戟。那画戟得颖考叔日日擦磨，并没有锈斑，反而灿灿生辉，因此颖考叔只稍稍又擦了几擦，便把它拿出兵器库。于是清净已久的颖府，立时又显得忙碌起来。

待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颖考叔入内，在颖张氏面前跪倒，流泪道：“母亲大人在上，儿子尝闻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如今儿子奉旨前去杀敌，不能在母亲膝下尽孝，还请母亲大人恕罪。”颖张氏虽然亦不舍考叔，但她深明大义，便道：“你也不必做儿女之态。此去前线，当尽忠竭力，为主公分忧。老身有小晏子在身边，万事不用你操心。”晏珠在旁，本想与考叔一同前去，但颖张氏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提出来，只是哭道：“夫君既然为国杀敌，妾不敢阻拦，但妾深知兵凶战危，还望夫君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面上，早晚多写书信，让母亲与我安心。”颖考叔也自伤感，但当着母亲和众家仆的面，也只得安慰道：“我此去不以兵力称胜，唯用计焉。你不必挂怀。只是母亲年纪已老，还望爱妻多多照顾。”说罢行上一礼，晏珠亦回礼。众家仆都知道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也都不以为意。当下颖考叔与晏珠礼毕，又朝母亲拜了三拜，便接过方天画戟，牵了马，止带两三个随从各携包裹，出院中就行。

出得颖府，包括安庆在内，众家人都来送行。刚刚出得大门，便见老家人吴忠跪在马前。颖考叔早知其意，说道：“你虽然在我府中服侍我二十余年，也算尽忠竭力，但我也待你不薄。以后你也要洁身自好，我便也不与你为难。”吴忠浑身颤抖，只是磕头流泪道：“老奴承老夫人与将军抬爱，如今已有二十余年矣。只因老奴一时不谨，被人拖下了水，此诚愧对天理良心。此事不必多说，老奴自有计较。时值将军临行，老奴有一言奉上：将军于路多加小心”。颖考叔点点头，也不再说话，只看了看安庆，叹了口气，上马如飞而走。

颖考叔先来宫中向世子忽辞行。这时子忽正与祭足商议要不要让修一道表章，让颖考叔带去，向庄公解释没有向他通报荥阳被围的事。祭足却道：“主公多疑，此举只能增添他对我们的疑心。以臣之见，不若不修表章，待主公回朝后再行解释。”世子忽点头称是。两人正商议间，就有殿前执事官进前禀道：“颖考叔与宋公子冯在殿外前来辞行。”子忽便带祭足出来迎接。颖考叔与公子冯进前，颖考叔先就拜了下去。公子冯也与子忽见过，站在一旁。子忽说道：“主公旨意如山，又兼军情紧急，孤就不与师傅设宴了。师傅可速行。”颖考叔亦道：“世子请放心，臣知那召之济乃足智多谋之辈，定当日夜兼程，以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前线。”子忽又拉过公子冯道：“君到前线，有颖师傅在侧，更有主公为你做主，你不日即可得志。得志之后，还望念今日之情谊。”公子冯以恩人之礼拜谢。颖考叔便再拜而起，就欲启程。子忽便着祭足相送。

先按下颖考叔路途之事不表，却说待颖考叔走后，众家人不敢就散，仍随颖张氏来到客厅。颖张氏便让晏珠与自己同吃同睡。又令安庆总领颖府防务，外围庭院，仍令吴忠总管。吩咐已毕，便令众家人散去。众人自是听命而行，却止有吴忠仍然跪在地上，不肯散去。晏珠冷冷地道：“吴总管还不出去，不知是替主公呢，还是替公孙阏那狗贼再刺探点消息？”吴忠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道：“老奴知道有罪，特地留下任主母发落。”晏珠冷笑道：“真是笑话，你对我颖府有恩，却有甚罪？”吴忠道：“老奴先是被主公收买，为其打探颖将军的言行举动，后又屈服于公孙阏的淫威之下，为他的手下提供颖府地图，罪该万死。”颖张氏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初听晏珠问话，还以为这丫头的性子还没有改呢，此时听得吴忠曾在庄公和公孙阏的指使下，欲害考叔，侥是她一向仁慈，亦不禁大怒，指着吴忠喝道：“你在我府中一向忠心，想不到你竟然还行如此无耻之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言？”吴忠回道：“老奴无话可说。”颖张氏气的直抖，却说不出话来。晏珠连忙给她抹胸捶背。良久，颖张氏问晏珠道：“吴忠叛变，这是何时的事？”晏珠回道：“回母亲，其实我早怀疑这厮对夫君不利，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在我出关那晚，安庆发现有刺客来我们府中如入无人之境，我便更加怀疑家中有内鬼。最近安庆又发现他与公孙阏的人来往密切，并在他的住处搜出来住书信若干，才最终知道他所做的丑事。”颖张氏又问安庆道：“此事当真？”安庆道：“此事千真万确。书信是我亲自搜出。只是可惜，我拿给师伯看时，他怜这厮一向忠心，把书信烧了。此时这厮却突然良心发现，必是知道我搜得证据，不好抵赖。”颖张氏再看吴忠，却见他脸上并无表情，于是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中却只呼可惜。

晏珠见吴忠自己承认了罪行，便让安庆以家法将其坑杀。颖张氏毕竟慈悲心肠，便让安庆打了五十脊杖，把他赶走完事。行完家法，那吴忠已经是血流遍地了。以晏珠的意思，就欲赶吴忠出府。那吴忠却乞求道：“请主母念老奴年老体衰，受了杖刑，又值天晚，乞求住今日一晚便走。”颖张氏答应了。晏珠心想：老夫人既然已经答应，我却不好再撵他。他受杖刑，已经不能走动，只住一晚，料也无事。于是便吩咐安庆：“那就把他锁进柴房，严加看管。待明早天一亮，把他的一应随身物品拿出，就赶他走。”颖张氏又叫：给他再拿些银两，去看病用吧。安庆都一一答应下来，把吴忠押下去不提。褚位看官，这吴忠即是颖考叔先前称病不朝，庄公去请颖考叔时，在颖府前见到的那个门人。庄公自来疑心极重，自见过此人，知他忠心，便暗中令公孙阏收买。那吴忠本不欲背叛主人，但惧于公孙阏的权势，不得不为。于是颖考叔一家的一举一动，公孙阏都能及时得知，并报与庄公。公孙阏也借这些消息，吹毛求疵，数次想置颖考叔于死地，只是一来颖考叔行事小心，二来庄公也并非是个昏聩的君主，所以他的毒计才一直未能得逞。

当晚吴忠便吊死在自己的住处。晏珠知道了，并不在意，安庆也没有什么，却是颖张氏念及吴忠以前的忠心，着实感叹了一回。当下晏珠因安庆不便抛头露面，便又在众家仆当中选出一个有经验且又忠心的，来任颖府的外事总管。此人名叫解绥，虽然年轻，但很干练。他本是颖考叔手下的士兵，因随颖考叔讨伐太叔段时受伤，颖考叔怜其家人俱死于争战，便把他接到府中恩奍。他伤愈之后，便不回军队，而甘愿在府中侍候颖考叔。颖考叔也随其意。这次平白得到这个职位，不由得感激涕零，自是竭心尽力。

却说颖考叔带着几个随从，日夜向防城进发。他本来得吴忠提醒，深怕有人在途中遭人暗算。他倒不是怕这些人，而是害怕耽误了行程。但是沿途却出奇的顺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颖考叔初时还有些担心，可随着离防城越来越近，他的担心也慢慢消去了。只顾在路上奔驰，每日只在换马，吃饭时休息片刻，也从没有超过两个时辰。真个是栉风沐雨，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路。

进入宋境之后，颖考叔便沿着郑庄公所行的路线前行。先至老挑，然后是郜城，最后来到防城。因这三地的郑将都奉了庄公之命，所以沿途都有接应。艰苦行至一月零十七天，颖考叔终于来到了防城之下。当颖考叔风仆尘尘地赶到庄公大营，见庄公大营前后左右布置有方，将士秩序井然，方才稍稍放心。此时早有军士报给庄公。想那庄公若在平时，怎么也要亲自出迎，但颖考叔乃带罪之身，此时却要拿捏一下。于是只让众文武出迎，他和夷仲年，公孙阏及枣高几人却稳坐中军大帐，专候颖考叔前来参见。

颖考叔来到庄公帐前，翻身下马，把方天画戟并所佩之剑丢给随从，又和前来迎接的叔詹，高渠弥，原繁及刘大川，张小山等人一一见过。原繁略微寒喧几句，便笑指自己的脑袋道：“颖兄，我和刘张二将可是以这项上人头担保你奏大功。还望兄长好歹看在它的份上，务必全力以赴啊。”颖考叔逊谢道：“考叔何德何能，以带罪之身，却蒙各位这般抬爱？”原繁道：“兄长不必过谦。主公还在等候兄长。请这边来。”说罢将手一让，请考叔先行。考叔推让一番，略一拱手，便和众人直入大帐来见庄公。

庄公正在大帐中等候，只听得帐外脚步声响，随后便见帐门外颖考叔那伟岸的身躯昂然而入。庄公见颖考叔来，脸上绽开笑颜，看颖考叔行君臣大礼。礼毕，庄公略一欠身，从容说道：“许久不见，将军英风更胜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呀。”颖考叔回道：“臣乃罪人，此来先领罪，然后方可再为主公效力。”庄公道：“寡人亦知你罪无可恕。只是念你忠心为主，特命你将功赎罪。现在护国大将军兼招讨大元帅两职空缺，寡人欲让爱卿兼而任之，以号令三军，爱卿以为如何？”颖考叔道：“主公不可，臣实有罪，且军中有能者甚多，主公任臣以此重任，臣实不敢当。”庄公笑道：“爱卿不必推辞。”颖考叔便道：“既如此，臣敢请任招讨一职。臣再荐一人任护国大将军。”庄公喜道：“但凭爱卿荐之。”颖考叔道：“臣请高渠弥将军任此职。主公以为如何？”庄公不喜道：“高将军先前身为招讨副将军，屡战屡败，使我五万精兵化为白骨，寡人不降罪于他，已是开恩了，怎可再任他做护国大将军？”颖考叔道：“臣以为罪不在高将军。说起那召之济，便是微臣也有七分忌惮。主公可效任微臣一样任用高将军。”庄公这才笑道：“既如此，就任高渠弥为护国大将军罢。与你一样，先领职，待立功后再行封赏。”夷仲年听了，心中暗道：这个颖考叔，还真是不简单。他让高渠弥任护国将军，直接受郑侯调遣，一来可摆明自己没有专权的心意，二来又不致别人来掣肘与他。真是一举两得之计。虽为计谋，但不阴险。只此一举，便胜公孙阏百倍矣。

这里颖考叔又道,“主公圣明！微臣此来，还带来一人，此次破防城，全在此人身上。主公可召来一见。”庄公奇道：“除了爱卿，还有何人能破此城？请召来一见。”颖考叔便命原繁道：“原将军，你可把来人召进与主公一见。”原繁答应一声出去了。半晌，原繁又进来奏道：“颖大将军带了宋公子冯来此，但他不禁一路风霜，已经晕过去了。此时在公孙将军的帐中将息。”庄公就有三分不喜，说道：“也罢，他乃公子，不禁劳苦，就让他歇息吧。颖爱卿亦可去休息一日，然后再来和寡人商议破城之计。”颖考叔道：“兵贵神速。先前我军长途跋涉，又累战不利，失去了许多先机。如今正要扳回劣势，一举破敌。怎么能因我一人劳累，就耽误军机？微臣此刻便与主公及众文武商议破敌之策。”

听颖考叔此言，不仅是郑国大小将领，就连齐国上卿夷仲年，也无不对颖考叔赞叹不已。庄公亦大喜道：“爱卿有何妙计，可速讲来。”颖考叔却道：“微臣有一事不明，可否先问问主公？”庄公道：“爱卿请问。”颖考叔再拜道：“臣观我军营寨，井然有顺序，似未有争战痕迹。但臣素知那召之济足智多谋，特别善长偷袭和埋伏之计。其知我军连连失利，必来诱我军出战。即使我军不战，他又何以不来偷袭我军营寨？”庄公笑道：“不仅爱卿知之，寡人又岂会不知？自从我军五万豪杰为国捐躯，寡人便只守不战。寡人又教众将偃旗息鼓，军士亦任由出入。那召之济虽然多谋，但多谋者必多疑。他疑我军中有埋伏，自然不敢来劫寨。此乃兵家常用之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矣。”颖考叔赞道：“主公神算，臣不能及。可见主公攻稍嫌不足，但守有余矣。微臣初离荥阳时，还为主公担心，如今看来，却是微臣多虑了。”庄公大笑。考叔亦大笑。叔詹听得颖考叔这一句，心中只暗道一声：苦也！这考叔先前任用高渠弥为护国大将军之计绝妙至极。但这一句话却不该说，这不是诚心让主公起疑吗？看来这个颖考叔，着实没有什么改变。

不提叔詹只顾啅叹，这边庄公却又道：“此乃区区小事。还请颖爱卿教我如何破敌才是。” 颖考叔回道：“微臣来军中，想必敌方此时也已经知晓。那召之济知我远来，又料得主公必不防备，所以今晚必来劫寨，以试深浅。微臣只要如此如此，即可破敌。”庄公听完，笑道：“此计甚好。我军失利已久，正要今晚这一战来壮士气。你可与公孙将军交接大将军符印，速速召齐众将，即可便宜行事，不用凡事都来禀我。”颖考叔领命，随即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众将俱在招讨中军帐取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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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杀敌还须军法明 胜仗仍要运筹远

公孙阏见那颖考叔来到军营，心里比吃了一个苍蝇还要难受。趁回到本营的功夫，他扬手一个巴掌，把枣高打了个倒仰，随后就是一顿臭骂。枣高捂着被打肿的脸，不敢回嘴，等公孙阏骂完了，才小心翼翼地道：“将军请恕奴才办事不力之罪。但让奴才没有料到的是，我们派去颖府踩点的高手会被半路杀出来的安庆发觉。我们本就忌惮世子在荥阳的势力，况且那颖府已有防备，所以就没有机会下手。”公孙阏怒道：“即便我们没有料到他府中有安庆此人，那你又为何不在他在来防城的途中把他做掉？本将军奍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不成！。”枣高又道：“非是小人不欲动他，实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准备下手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出手伏击。那老道貌似疯癫，手段却出奇的高强，我们二十几个兄弟，只一个照面，就被他打杀了四五个，余下的人也被他在几个回合就杀掉了。幸亏其中有个兄弟装死，才给奴才带来了这个消息。”公孙阏皱眉道：“你可知那杂毛是什么人，用的又是什么兵器？”枣高回道：“那老杂毛持一把破烂拂尘，拂尘内藏有毒针，那毒针见血封喉，威力实在惊人。”公孙阏叹道：“罢了罢了，颖考叔命不该绝，所以才有高人暗中相救。现在他已经来到军营，有叔詹在旁相助，主公又十分倚重于他，正所谓蛟龙入水，猛虎进山，从此再不好轻易动他。只是让他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我实不甘。”枣高道：“此事也不尽然。他本是带罪之身，虽掌兵权，却未得主公正式诏封，况那召之济老儿奸滑非常，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我在将军身旁，亦可常给他使些绊子，保管让他褚事不顺。只要他初战不利，将军即可借机进言，贬了他的官。”公孙阏道：“事已至此，我却不好出头与他为难，不然主公定不会饶我。我看也只好如此了。只是不知道荥阳世子那里，又有什么动静？”枣高道：“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世子听了祭足的主意，并没有着意的分辨什么。以不变应万变，这一招着实老辣。”公孙阏叹道：“我先前总是以为，文人无用，即使有点智谋什么的，也翻不起大浪来。现在你再看看人家祭足，主公对他，那是言必听，计必从。”枣高道：“将军既然觉得祭足多有智谋，可否想过让他为我所用？”公孙阏看了看他，道：“人家现在是主公所倚重的大臣，如今公子吕一死，此人更是权倾朝野。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的资本了。再说拉他入伙，这险冒的太大了。只不过目前对我们有利的是，主公对我还是相当信任的。你要记住，只要他没有要动我们的意思，我们也不要和他起什么冲突。当然，也不必和他走的太近。以后，我们也要学学主公，笼络几个有点才学的人为我们所用。”枣高惟惟点头。正议论间，忽听军中鼓声大作，两人知道是颖考叔要升帐了，便手忙脚乱地更换兵器盔甲。

饶是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行事，却还是晚了一步，加上公孙阏半路突然忘记带了交接之物，又让枣高返回去拿，这样以来，公孙阏倒是趁着人多，混进去了，那枣高却显得太迟了。果然，等枣高满头大汗地抱着虎符及大将军印等物来到大帐的时候，众将都已经列班完毕。公孙阏为让枣高不显得太过突出，出班向颖考叔拱手说道：“末将先前以当朝中大夫之职领招讨大将符印，屡战失利，以致挫失我军锐气，由是主公震怒，末将深感不安。如今大将军亲临战阵，定当为我五万中原豪杰报仇雪恨。末将特此奉上大将军符印，请大将军过目。”说罢目视枣高，让他将符印奉上。枣高此时仍然不服颖考叔，但见公孙阏如此，只好不情愿地近前奉上符印，却不肯跪下。原繁见枣高无礼，大喝道：“大胆枣高，见大将军，为何不跪？”颖考叔摆手示意道：“原大将军不必动怒，我初来此地，又未受符印，枣将军不跪，实不为过。”原繁与众将见了，俱都忿忿不平。

颖考叔向公孙阏笑道：“征北将军不必过谦。你先前跟随主公，亦曾多立功勋，只因那召之济乃多谋之辈，以致将军屡屡败北。其实为将之道，不以大败为耻，不以小胜为功。将军不必为此耿耿于怀。以后只要处处谨慎小心，便可将功补过。”说罢，便让王学兵近前取了符印，拱手向众将军道：“末将原是带罪之身，承蒙主公不弃，各位将军抬爱，延末将来前线杀敌，以期立功赎罪。末将真是感激不尽。如果天幸杀败敌军，夺得此城，末将自会奉还符印，再向主公请罪。然而既领大将军符印，便为大将军，众将应当听令而行，不可稍有怠慢。”众将都道：“愿听大将军之令，不敢有违。”

从王学兵手中接过符印，颖考叔在案头小心摆好，头也不回，却有意问站在身后，行行军司马之职的叔詹问道：“请问叔司马，按军令，有将士不遵将令，故意延误军机者，该当何罪？”叔詹躬身回道：“启禀大将军，当斩！”颖考叔听了，便从案上抽出令箭掷下，喝道：“来呀，把这个违抗军令的枣高拖下去斩了。”帐下众卫士哄然答应，一起抢上帐来，架住枣高就走。枣高起初还对颖考叔不以为然，此时见颖考叔玩真的，他岂得不怕？急忙跪下磕头道：“大将军恕罪，末将只因奉符印来迟，已经知罪了。请大将军看在末将曾经救过主公的份上，饶恕末将这回。”颖考叔道：“本将军也知你曾救过主公，但不能因你护驾有功，就随便恕你违抗军令之罪。你身为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已经明白传令下去，让众将在两个时辰后在中军帐集合，你却故意延俄，不治你罪，本将军用什么来约束众将拼死杀敌？”公孙阏连忙出班进言道：“枣高延误军机，罪无可恕。但不要忘记，大将军亦是带罪之身。古人有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将军念末将之面，就让他将功赎罪吧。”颖考叔道：“非吾不欲给将军之面，实是军令如山，本将军亦不能擅自做主。吾治军宽严并济，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并不因谁的情面而擅改军纪。再说我犯的罪过，自有主公责罚。功成之后，我再向主公请罪。枣将军所犯之罪，实不能改。众卫士听令，把枣高拖出辕门，斩首示众，以明军纪！”众将平时厌恶枣高倚仗欺人，都不做声。高渠弥原想为枣高说句好话，却因深知颖考叔的性情而不敢说，况且又有公孙阏的例子大前，也就更不敢说了。但叔詹却思忖道：这枣高是庄公的宠臣，况又是公孙阏的手下，如果就此斩了，固然是去公孙阏一臂，少了许多祸害。但是庄公的三千虎卫军，都听此人调遣，其人一死，恐生祸乱。想毕，便进言道：“大将军息怒。某虽不才，亦尝闻出师未捷却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因此我赞同公孙将军的意见，可让其在军前立功，以赎其罪。”颖考叔皱眉沉思道：“你之所言，我也想过。只不过我已经暗中命令王学兵及刘张二将看住他的部下，并不怕他的虎卫军能翻出大浪来。不过既然你话已出口，我也不便驳回。”于是便道：“好吧，既然公孙将军和叔司马替你求情，我姑且饶你这一回。不过你可竭尽心力，领军杀敌。如有怠慢，二罪并罚。”枣高死里逃生，吓得通身是汗，连连磕头，口称“不敢”，却是为回答颖考叔前面一句话，后面的竟然没有听进去。公孙阏见颖考叔如此，心中更添仇怨。

当下颖考叔说道：“我之初来，敌军必来劫营，以探虚实。宋军剽悍，劫营的首选 ，便是中军大寨。因此众将可将本寨虚设灯火，唯我中军于前后左右埋伏精兵。下面我将分派各将任务。”众将端容，躬身听令。颖考叔拿起一根令箭道：“招讨副将军原繁，你可领五千精兵伏于寨前，敌军入寨，不必迎战，放入敌军。等敌军被我三军杀败，可拦住大杀一阵。”原繁领命，接了令箭去了。颖考叔又道：“虎卫将军枣高，征北将军公孙阏听令，你二人可分左右两翼，各率五千精兵伏于寨之左右，敌军入寨，见王，刘和张三将齐战来犯之敌，便可两面夹击。”二人也领了令箭，分头准备去了。颖考叔又道：“本将军会自亲率领王学兵及刘张二将，伏于寨后。敌军一入营门，我便使三将抵住来将。”王学兵及刘大川和张小山三将，也领了军令去了。高渠弥先前因为屡败，此时正在跃跃欲试，以报旧仇，此时见颖考叔分派完毕，却不给他任务，心中不悦，出班进言道：“我先失利，为召之济那老儿所算，正要报仇雪恨，大将军为何不分派任务于我？”颖考叔笑道：“高将军不必急于报仇。你为护国大将军，身负保护主公之重任。任务之重，实为第一。你可小心在意，如若主公有任何闪失，性命先就不保。”高渠弥听了，方不言语。夷仲年见高渠弥如此，不甘落后，也请军令。颖考叔亦笑道：“上卿可率所部，拦于城门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只要敌军出不得城门，便是大功一件。一个时辰之后，不与上卿相干。”夷仲年领命，喜孜孜的去了。

却道召之济在防城之内，听闻颖考叔到了，便向众将笑道：“我素闻颖考叔文武又全，智勇兼备。此言虚实，还须一探方知。各位将军，谁可去劫敌寨？”虎劳此时伤已痊愈，奋然向前道：“末将愿往！”开合与刘劲亦愿往。召之济喜道：“郑将多有骁勇者，非虎将军不可与之相敌。至于开刘二将，我亦有安排。虎将军前去劫寨，开将军可开北门，绕到敌寨之后。只听虎将军杀入寨中，便可前后夹击。刘将军可助我守城，如有不虞，可再出城接应。”众将领命，各自准备去了。

当晚三更时分，虎劳先开城门，率二万精兵直趋颖考叔的中军大寨而来。行至寨前，却见营门大开，营中灯火稀少，好似全无准备，不禁大笑道：“颖考叔虚有其名，不知用兵。早晚必被我所擒。”笑毕，领众军呐喊杀入。直杀至中军营帐，竟然全无阻碍。虎劳此时方知大事不妙，刚想传令退军，却忽听寨后喊声大作，王学兵领着刘大川和张小山二将，各执兵器，从寨后一起杀来。虎劳浑然不惧，挥舞狼牙棒迎战三将。战不数合，又听两厢杀声大震，左有公孙阏，右有枣高，也挥兵杀来。虎劳大声叫道：“来得好，手下败将，也敢来战。”说罢抖擞精神，一人独战五将，兀自威风凛凛，不落下风。

庄公与颖考叔站在一处高坡之上，见虎劳勇不可当，赞不绝口，遂问颖考叔道：“以爱卿之见，我军谁可与之相当？”颖考叔道：“微臣以为众将之中，唯有虎臣将军可与之对敌。瑕叔盈将军在此，亦可与之一战。要以武力胜之，除非已经故去的太叔段和吴琼师兄。”庄公深敬公子吕，遂道：“子封可胜之乎？”颖考叔答道：“公子吕大人如果在世，或者可稍胜一二。”庄公又道：“爱卿可胜之乎？”颖考叔道：“可胜！”言未毕，忽见中军帐后面喊声震天，原来是开合杀到。庄公大惊道：“不意而敌军还有这一手。似此，如何是好？”颖考叔奏道：“主公勿惊。寨后有高渠弥将军在，可何无虞。”庄公抚颖考叔之背道：“吾有爱卿，胜似太叔，子歌与子封多矣。”两人便不再言语，观看战势发展。果不其然，那开合杀到寨后，正遇上高渠弥，两军混战，开合不能取胜，大败而走。

虎劳久战不胜，渐渐力不能支。盼望开合来援，却又给高渠弥敌住了。虎劳急的怒吼不断，依然不能突围。正在危急，却忽见东北角上一将引军杀入。虎劳百忙中看去，知道是刘劲杀到了。原来城上召之济见事情不谐，便命刘劲开城门来救。不意夷仲年横刀拦住，出不得城门，便也从北门绕行。但是原先故意撤走的郑军又围了上来，刘劲死命冲突，方才杀出一条血路，来救虎劳。虎劳见来了援军，大喝一声，奋起神威，狼牙棒在头顶挥舞几圈，磕开五般兵器，向刘劲会合。两将左冲右突，终于杀开血路，忙忙向防城奔走。未到城门，原繁突然出现，拦住冲杀一阵，二将死战得脱，回头再看宋军，已经十去七八。刚刚冲出包围，夷仲年又拦住拼杀。二将眼见再战下去，便会力尽被擒。却被败回来的开合杀到救去。城上召之济望见，急令开城门放入。原繁与夷仲年先后杀到，却被城上乱箭射下，不能入城。二将又闻听颖考叔鸣金，只得收兵归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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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走偏锋郑侯施诈 听流言宋君中计

颖考叔初临防城一战，只因运筹精当，大获全胜。郑军一扫先前的委靡之象，士气大振。郑庄公大喜过望，遂大排宴席，一来给颖考叔接风，二来也给众将论功行赏。

酒宴过后，庄公特地留下颖考叔，问道：“吾见爱卿此战，完全可以擒杀虎劳等将。但爱卿不使全力，却是为何？”颖考叔答道：“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杀人为下；取城为上，攻城为下。我正要使召之济知我厉害，不敢出战，以使宋公起疑。我再使公子冯派人与其心腹华督连络，在宋都制造流言。只要除去召之济，此城便指日可下。”庄公听了，喜笑颜开，道：“爱卿妙计，寡人佩服之至。就依你的计策去办吧。”于是颖考叔告辞而去，不及休息，就又派人去请公子冯去了。

却说宋殇公自郑庄公传檄伐宋以来，睡不安枕。后闻老挑与郜城相继失守，着实惊恐。幸亏有召之济在防城设计死守，非但无失，反而重挫盟军，殇公探得消息，方才略略安心奇Qīsūu.сom书。虽然如此，却仍然不敢有所怠慢，不断朝防城添兵。忽一日，接得召之济的求救书信，书中备言郑将颖考叔被起复，初战不力等语。殇公览罢大惊，聚君臣商议道：“盟军伐宋，寡人无所惧，但惧者，唯颖考叔焉。如今考叔为郑公所用，召之济不敌，这可如何是好？”太宰华督奏道：“可使大都督南宫长万前往相助。”宋殇公道：“长万目今所在的新城，乃是我国门户，非长万不可镇守。众位爱卿可再谏一将前往。”华督又奏道：“折冲将军云飞，乃猛将也。自失了郜城以后逃奔南宫将军，主公至今仍未议罪。主公可下一道旨意，着其前往防城助守，将功赎罪。”殇公喜道：“太宰所言极是。”于是派人前往新城下旨，就着云飞去防城增援。

华督下朝之后，见天色尚早，况且正值暖春三月，那京城郊外柳色花光，如烟似锦，正是文人雅士，名媛贵妇踏青的时节，也便来了好兴致，吩咐从人高挑车帘，驱车到郊外寻春。出得城来，远远只见一辆宝马香车，缓缓而行。华督路过那香车时，那车中不经意间伸出一只葱绿的水袖，把那车帘拢起，随着水袖滑落，里面露出一截碧藕般的玉手。华督心中一动，朝着车中仔细看去。只见拢起车帘的是一位贵妇人。那贵妇人生的眼如秋水，肤若凝脂，蛾眉淡扫，浅笑盈盈，正与车中使女指画春景。华督不禁大惊，脱口而出道：“这是谁家妇人？”从人中有认得的，便回道：“此是孔司马之妻魏氏。”华督叹道：“久闻魏氏美艳无匹，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口中说着，心里却在思量：吾若拥有此女在室，足娱后半生矣。想毕自嗟自叹，只将马车绕魏氏之车不止。不久天色向晚，魏氏归去，华督这才恋恋不舍，嗟叹而回。

回得府前，便见家将张超迎着，告知：“夫人吩咐小人，见到大人既请至后堂，有远来贵客相见。”华督问是何人，张超摇头说道：“小人也没有亲见，只听得夫人如此吩咐。”华督心中嘀咕，不知远来贵客所指何人，便急入后堂。

进得后堂，华督便见一人面里朝外，手中拿着一把扇子，不住的张开又合拢，身影依稀有些熟悉。方要说话，便听那人说道：“太宰踏得好青，不知却忘故人否？”说罢转过身来。华督一见，又惊又喜，急忙跪下，颤声说道：“微臣参见公子。不知公子驾到，不及远迎，罪该万死。”公子冯拢起扇子，目前扶起华督道：“太宰不必行此大礼。孤乃落魄之人，今日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见太宰，乃是念大人不致见弃之理。今日一访，有大事相商，还请入秘室一议。”华督慌忙请公子冯进入秘室，再次叩拜道：“微臣自蒙先公与公子两代大恩，不敢稍忘。自公子奔郑，微臣亦无一日不想念主上。如今主上即回，想必为克复大位而来。但凭公子吩咐，微臣无不相从。”公子冯笑道：“太宰此言，足以证明汝非忘恩负义之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危险至极的大事要让太宰去办。防城那边的情况，想必你已尽知。现在有召之济在彼，郑军累战失利。因此郑公嘱托我，让我亲来告汝：汝可在京都散布流言，就讲召之济与我有旧，存谋反之心，意欲联合郑国，逼迫主公退位，而迎我为君。殇公心疑，必招其归来。那时盟军即可攻防城，克新城，直逼京都之下，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助我复位。那时太宰必定位极人臣，永享荣华富贵。”华督连连磕头，说道：“主上放心！还请主上在寒舍小住。微臣一定安排妥当。”公子冯笑道：“我若在此，多有不便。我马上就走。我所托之事，非同小可，你行事之时，当须小心在意。不过为让郑公放心，太宰还须写书一封，让我也好做个回见之证。”华督心中一寒，也只得写好一封书信，交与公子冯。于是吩咐心腹家将准备车驾，秘密将公子冯送出城外。

是夜，华督便派心腹数人，满城张贴告示，俱言召之济有谋逆之事，并坐等消息。华督亲得心腹告知：有巡城军士揭了告示，入奏殇公去了，方才放心，吹灯睡觉不提。

第二天早朝，华督和群臣拜舞毕，偷眼瞅着殇公。只见眉头紧皱，脸色阴睛不定，心知告示生效，心中暗喜。果然，殇公见众臣礼毕，把告示遍示群臣，说道：“众位爱卿，寡人昨夜得到秘报，言召之济有谋反之事。寡人觉得值此非常时期出了此事，实为蹊跷。众卿家是如何看待这事的？”言犹未必，班中闪出一将，奏道：“末将倒是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无。想那防城之地，非同小可。召之济若联合盟军，又有颖考叔相助，实为不妙。”华督看那将时，却身长八尺，浓眉大眼，色如重枣，正是南宫长万的心腹猛将猛获。华督知其忌殇公一向宠幸召之济，心中不服，是以口出此言，心中不禁大喜道：合该召之济命丧。吾亦应再烧一把火。于是也出班奏道：“微臣觉得猛将军言之有理。想那防城战事，我军一向得利。与郑侯一战，曾杀的郑侯弃袍而走，但恰在此时，召先生却鸣金收兵。后来公子吕毙，郑侯治丧，按照兵家之法：乱而取之；但召先生却按兵不动。后值颖考叔到，却故意败北。况且微臣也得到秘报，说公子冯已经来到前线。从种种迹象来看，召之济谋反之事，实非空穴来风。请主公明察。”那宋殇公若没有听到“公子冯”三个字，或许不致疑心到要招回召之济的地步，但他一听到这三个字，疑心大起，便道：“众卿还有什么想法？”群臣见当朝两位权臣都怀疑召之济，再加上那召之济向来孤傲，不受权位，亦不与群臣来往，向着他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俱都不敢出声。殇公叹道：“想不到象召先生这样的人，也会背叛寡人。众卿觉得怎么处置他为好？”猛获道：“以末将之见，不如就与前线杀之。”华督却觉得宋殇公还不至于就杀掉他，于是奏道：“微臣却认为在真相未明之前，杀之不妥。不如下旨招其回京。如其真要谋反，必不肯回；如其没有反心，就会遵旨。到那时主公再做定夺不迟。”殇公赞道：“太宰之言甚善。如此不会屈杀好人。”于是即刻下旨：招回召之济商议军国大事。并命：旨意到时，不得延误，否则以谋反罪处之。

庄公虽然表面上赞同颖考叔的离间之计，实际上也授全权让其施行，但对荥阳那边只有报安书信，却对为何隐瞒宋军攻郑只字不提一事甚是不安。再说他内心里也认为私下里还可以做点什么，能够让那召之济死的更快。于是待颖考叔走后，庄公便招来公孙阏道：“颖考叔所献离间之计虽然神妙，但恐万一有所疏漏。那么防城之战，又将无限期的拖延下去。你可与枣高以除掉召之济为目的谋划一下。确定了方案之后，即可施行，不用来回寡人。另外，你为寡人拟一道旨意，着人去郜城招回荡寇将军祝聃，见机行事。”公孙阏听罢，觉得如若抢在颖考叔之前除掉召之济，那么不仅报了先前之仇，也会在庄公面前大大露脸，最重要的是，此举还能让颖考叔徒劳无功，一想到此，不禁大喜过望，连忙领命，一边替庄公拟好旨意，着人送去郜城，一边告辞庄公，与枣高谋划暗杀召之济去了。他于欢喜之时，却不知庄公此举，无形中给自己留了后路。日后倘事不成，颖考叔怪罪，自己也可以推到公孙阏的头上。庄公对这个颖考叔，一向可都是又爱又恨又怕的。

召之济自从败给了颖考叔，知道此人厉害，自忖非其对手，便派人持六百里加急文书，向宋殇公求援，一面又挂起免战牌，无论对方怎么索战，都拒不相应。这天召之济与众将巡了四门，天色已晚，便命军士小心固守，自己回到府中闷坐。可巧这时召母来探儿子，尚未进门，忽然晕倒。召之济事母至孝，把母亲扶于自己内室躺下之后，吩咐家人小心照看，自己却带着两随从，亲自去请住在城东的名医扁鹊。这扁鹊是战国时期的名医，一生云游四方，救死扶伤。此人医术高明，养生有方，但闻高寿却鹤发童颜，无人知其具体年龄。召之济之所以亲自去请者，不唯因他是个孝子，只因他还听说此人脾气古怪，若是贫病交加之人来求医，他仅分文不取，甚至还会赠送汤药；若是达官贵人，心诚者加倍收费，心不诚者却拒不应求。是以召之济为示心诚，特地亲自登门拜访。

这里召之济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大批身份不明的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目出现在召府四周。这些人身手矫健，摸到召府墙根之下，将身一纵，即便跃上墙头，再一纵，身影便在召府消失不见。

那扁鹊素闻召之济清心寡欲，有忠孝之名，又见其亲自来访，便不顾夜已深沉，欣然应允。待召之济引着扁鹊回到府中，但见府门大开，平常守在府前的家将都躺卧在门前，近前细看，却都已经没有了气息。召之济大惊，急忙闯进府中，便见那些平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家人仆役，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召之济身形踉跄，几乎带着哭腔一路喊着另外所熟悉的家人名字，一路往内室狂奔。奔至内室门外，却见其妻躺在地上，也早已经命归黄泉。撩开帘子，又见一子一女也躺在地上。召之济不顾看视儿女是否还有没有救，就慌忙来到自己的床前。这一看不要紧，召之济不由得肝肠寸断，哭倒在地。原来他母亲连被带人，已经被刀斧砍的稀烂。

扁鹊随着召之济进得大门，就开始放下药箱，伸出手指，一一探视伤者鼻息。可是探过了一个又一个，眼见已经探完了召之济的子女，却没有发现一个有生还希望的人。下手的人心狠手辣，都是一刀封喉，不留活口。满府之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侥是扁鹊见多识广，也被这种歹毒的屠杀惊的毛骨悚然。

不移时，开合与刘劲等将听得消息，都带兵丁前来看视。众人久经战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但是看到这种满门灭口的惨状，也不禁潸然泪下。召之济必竟是有理性的人，见众将都来了府中，深怕没人守城，便含悲忍泪向二将言道：“二位将军留下两百兵丁，一百守卫府第，一百可助我办理丧事。防城此地，非同小可，你二人可一面加强守城之事，一面速去四门加强盘查，再令人于城中搜索，只恐还有余党隐在城中耳。待我办完丧事，再捉拿凶手，为我一门四十余口报仇。”二人听命，留下二百兵丁去了。这里召之济始办治丧之事。扁鹊见留下无用，便也告辞而去。

祝聃接到庄公旨意，急忙略为收拾，就随使者奔防城而来。远远望见防城之上一片雪白，并闻有哀乐之声传来。祝聃惊问：“城中何人故去，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使者道：“我也不清楚。我们到了营盘，一问便知。”二人便打马来到中军，祝聃下马，先至庄公帐中相见。时庄公正聚齐众文武商议军事，见祝聃来到，亲自下座来迎道：“神射将军来此，乃我军一大幸事。但只恐将军错过了一桩好戏。不知是哪个侠客做的如此人情，那召之济已经一命呜呼了。”祝聃这才知道防城之内出了如此大的变故，行完叩拜大礼，只得又迎合着说了几句庆幸的话。颖考叔初见庄公幸灾乐祸，此时又见庄公不和自己商议就把祝聃招来，心中已隐约觉察防城之事是庄公捣的鬼。颖考叔一生光明磊落，一向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是庄公既然没有承认，自已又没有确切的证据，因此虽然有心想询问一番，却不好冒然开口，也只得把话憋在心里，愀然不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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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攻城考叔始受辱 赐剑殇公再信谗

庄公看到城中军士尽皆带孝，便当真以为除掉了召之济，不由的高兴万分。于是便聚众文武道：“如今召之济那老儿命丧黄泉，城中虽有虎劳等人，俱都是些无谋之辈，不足为虑。我意趁其城中治丧，乱而取之。众爱卿以为如何？”公孙阏和高渠弥齐声说道：“末将认为甚妥。请主公让末将带兵攻城，以报先前数败之仇。”夷仲年亦道：“小将也认为主公此计甚妙。乱中取胜，甚合兵家之法。”颖考叔却奏道：“微臣以为不可。”庄公奇道：“哦，那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可以的？”颖考叔躬身再奏道：“趁人之危，非大丈夫之所为。再说我等亦不知城中所丧之人是不是召之济。冒然攻城，非但有失，亦有可能会落人笑柄。”郑庄公给情势冲混了头脑，笑道：“爱卿虽然言之有理，但别忘记了，现在是在打仗。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在千军万马之中，生死存亡之际，还有什么大义可言？在战场上，讲的就是实力。再说，不管城中所丧何人，这都是一个攻城的绝好契机。否则迁延下去，我军千里运粮，久后必当不济。寡人已经决定了，诸爱卿不必再谏。”说罢便吩咐颖考叔：“寡人与你一道升帐。祝将军，待会昨阵之际，你就跟在我的身边。”颖考叔与祝聃等人俱都答应着下去了。

再说防城之内，召之济办理丧事未完，忽听军士来报说折冲将军求见。召之济知道是宋殇公又添兵来，心结稍有松动，连叫快请。云飞进得门来，但见满院子都是棺材，饶是他进城时已然听开合说过其事，还是吃一大惊。走到正厅台阶之前，召之济早已在那儿迎着。云飞见召之济身着孝服，而带戚容，想想他这么年过半百，才智非凡且人品高洁的一个人，一门三十余口就这么没了，不禁又惊又怒。方欲跟他说几句节哀之类的话，却忽听得城外鼓声大震，炮声隆隆，召之济料得郑军又来攻城，本来恼怒的心更是火上浇油一般，那怒火直如那扑不灭的火苗一拱一拱的直往上窜。于是召之济把丧事托付给一个前来帮忙的朋友，就吩咐军士备马，就要往城上飞奔。云飞制止不住，也慌忙骑马跟上。两人往城南走不到一半路程，就看到刘劲骑马迎面奔来。刘劲到了二人跟前，下马俱言齐郑又来攻城，自己深恐有失，所以前来禀报，不期迎头遇上。召之济阴沉着脸，耐心听完刘劲禀报，却不回言，突然朝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那马吃疼，往前一窜而出，载着召之济往前狂奔。刘劲只得慌忙上马，与云飞两人紧跟而去。

郑庄公率领颖考叔等将直逼防城之下。先锋公孙阏派枣高骂战。那枣高本是粗人，虽然诡计多端，却不知道骂战也需要恰当措词，只把那些粗俗不堪难以入耳的肮脏话拿来乱骂一通，不仅是夷仲年，颖考叔和原繁等人听了直摇头，就连庄公听到后来也不禁眉头直皱。

枣高正骂的口沫横飞，忽然城上一声炮响，撼天动地。随后城上摘掉免战牌，就见召之济身着纯白孝服，倚着箭垛指而骂道：“颖考叔，我敬你是个人物，却不想你如此卑鄙无耻，竟然派人杀我妇孺老人。有种的就只管来攻城，不要尽来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颖考叔听罢，虽然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但看那召之济在盛怒之际，恐怕亦不会听自己分辨。联想到庄公与公孙阏的言语举动，心想召之济家人被杀，难保真的是他们的主意。想到此，亦不禁为庄公红了脸，一声儿也不言语。

召之济见颖考叔迟疑不答，却反认为自己一家被灭门，都是出自颖考叔的主张，于是更加痛骂颖考叔，把一些他自己平时都骂不出来的脏话，滔滔如水般朝着颖考叔倾泄而出。颖考叔分辨不是，不分辨亦不是，正在左右为难，旁边公孙阏见召之济竟然还活着，早就恼羞成怒，此时虽然听得他句句都骂颖考叔，却都如骂自己一样，便不奈烦起来。于是悄悄来到祝聃身边，轻声道：“祝将军，你可用神箭让那老儿闭嘴。”祝聃迟疑道：“没有主公命令，吾不敢射。”说罢望着在坐在大辂车中的庄公。公孙阏嗔道：“你以为主公招你来是让你掠阵的？还不是想用你的神技除掉此人，为我五万中原豪杰报仇雪恨？再说你父亲曾与此人有师兄弟之情谊，你也算与他有旧。你若不射，便是有通敌之嫌疑。你尽管射，有事就往我身上推便是。”这公孙阏与祝聃虽然同为将军，但职位一个是中大夫，一个是下大夫，更何况公孙阏是庄公跟前最受宠的人，尊卑高下，祝聃就是再笨，也看得出来。因此只得隐进到旗影之中，暗暗张弓搭箭，瞅准召之济一箭射去。

不料祝聃刚刚发出一箭，就见从城上也“嗖”的一声，亦飞出一箭，正与祝聃之箭在中途相遇，齐齐撞的粉碎。祝聃大惊，失声叫道：“是云飞。原来他也来了！”他这一喊，凡是经过郜城之战的亦都大惊失色。庄公虽然曾经听说云飞英勇，便却从未见其面。今见众将如此，心中好奇心起，也都随着众人的目光朝城上望去。只见云飞英姿抖擞，斜倚着箭垛大笑道：“人人都说郑国名将如云，却没想到尽做一些偷袭暗杀的卑劣之事。郑将如此，想必郑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孙阏与枣高气的浑身乱抖，颖考叔和原繁等人也都为庄公而面带愧色。那庄公见那云飞如此，早已经相信此人非寻常人物可比，此时又听他这一番话，不仅不恼怒，反而十分的佩服他的勇气。

若是在召之济特别是云飞没有出现之前，庄公还有意下令攻城，可如今召之济不知为什么没有死，而且又添上一个猛将云飞，庄公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他心中虽然早生退意，却故意问颖考叔道：“大元帅以为可战否？”颖考叔如实回答道：“军心不稳，士气已挫，不可战，战则必败。”庄公道：“既如此，传令退军!”说罢却先走了。这里颖考叔便传令下去：“后队做前队，前队做后队，众将各率所部，循序而退，乱动者斩！”众军遵命，井然有序地缓缓而退。城中召之济等人见了，亦不敢出城来追。公孙阏与枣高二人回去不免又被庄公责骂一番，此切表过不提。

郑庄公回营以后，因召之济未死，又添了猛将云飞，心中一筹莫展。于是向颖考叔问计道：“爱卿以为用什么策略怎样才能打下防城？”颖考叔一直沉默不言，此时听庄公问他，却不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主公是否真的下令让公孙将军派人暗杀召之济？”庄公含糊答道：“寡人并没有下令让什么人去暗杀他。我也是在子都事后才向我禀报时才得知的。不过他的方法虽然有欠妥当，却也是忠君之心的表现。你不必为此事而耿耿于怀。目前我军在此地耽搁已久，爱卿还是想出个办法打下此城，才是正理。”颖考叔皱了皱眉头，只好暂且放下这一节，郑重说道：“不瞒主公说，微臣一向不主张攻打宋国。我认为不如就此罢兵，与宋国和好为上。”庄公笑道：“爱卿有所不知，如若在未攻打防城之前，且宋公有所示弱，那么两家罢兵和好却是个善策。但如今寡人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就此退兵，宋公便会说寡人怕一个文弱书生，这话一旦传扬开去，你让寡人的脸面往哪儿搁？所以不论如何，寡人非得攻下此城不可。寡人知你的心思，待打下此城以后，是战是和，寡人都唯你是从，如何？”颖考叔听了，心道：你倒为了脸面而打这场战争，却不知两国有多少百姓因此而家破人亡。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上却只好说：“请主公记得今日之言！既然主公执意要打下防城，微臣当有一言奉上.”庄公喜道：“爱卿请说。”颖考叔道：“微臣先前曾派公子冯，联络其心腹之人——宋国当朝太宰华督于宋都制造流言，言召之济有谋反之心。那宋公疑忌，必会下旨招他回去。召之济一走，此城便指日可破。如今屈指算来，那宋公的旨意大概也快要到了。微臣可再令公子冯到城下寻其答话，只言招降之意。。。。。。，”庄公不等颖考叔把话说完，便道：“既然你认定宋公会下旨招他回去，那么又何必再让公子冯去城下招降?”颖考叔答道：“那召之济非寻常人物可比。臣恐其识破我计，不肯即刻归去耳。”庄公大笑道：“原来你让公子冯去招降，是为了加深宋公对那老儿的猜忌，寡人猜的没错吧？”颖考叔连忙躬身说道：“主公圣明！微臣正是此意。”庄公看了颖考叔一眼，心中叹道：“古来多少忠义之士，都倒在君主的疑心之下，我当引以为戒。自此便不再轻易疑忌臣子。颖考叔后来没有死在庄公之手，而是被奸臣所害，也多亏庄公这一叹。

当天两军各自吩咐紧守城寨，暂且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召之济便接到宋殇公的招他回京商议军国大事的旨意。众将俱各不解，纷纷到召府讨召之济的主意。召之济虽然一夜未曾合眼，思路却仍然十分清晰。他接过旨意，便长叹一声道：“防城危矣！自古忠孝两难全，但忠既排在孝的前面，我却不能不为忠而舍孝了。”众将都失声道：“先生何意？难道要丢下此城而回京覆旨吗？这明摆着是主公听信了谗言，存心要弃此城，并害先生。”召之济道：“非也。我意非是愚忠，而是写书向主公明言此时不能回京的理由，坚守此城。如若主公怪我，我也只好等郑军退去再回京领罪了。”言犹未毕，有军校来报：宋公子冯来到城下，声称要见召先生。召之济听了，便欲前去会见公子冯。云飞谏道：“置此非常之际，见其恐又生出是非。”召之济道：“公子冯乃先君之子，虽然逃亡在郑，但与我却有君臣之礼，不可不见。再说我行事磊落，有甚可怕来？”于是不听云飞之言，与来使和诸将往南门而来。

倚定箭垛，召之济便问公子冯道：“汝乃宋公子，却助郑为虐，害我百姓，侵我疆土，今日竟还有脸面来招降！你我虽有君臣之义，我却不耻于公子的行为。可速速离去，否则有我折冲将军在此，只恐一言不和，伤汝性命。”公子冯面红耳赤，勉强说道：“宋公无道，专行杀伐，又不尊王室，残害手足，先生乃忠义之士，却招宋公疑忌。今日郑公奉天讨罪，大军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先生不如听我一言，及时归降，异日不失为郑之上大夫。如若稍有迟疑，不日将为刀下之鬼。”云飞大怒，拈弓搭箭，锁定公子冯道：“我不射汝，汝可归去。如若再出一言，休怪我手中宝弓无情！”公子冯看向召之济，见他并不言语，知事不谐，只得打马归寨，如实向庄公回奏。

庄公听公子冯讲罢，拍案怒道：“老匹夫实在无礼！他欺我攻不下此城，寡人偏要攻给他看。”说罢就传令攻城。叔詹连忙摇手谏道：“主公万万不可急于攻城。”庄公怒道：“有何不可？”叔詹再谏道：“微臣认为大将军妙计，此时已经生效。说不定宋公的旨意，已经到了防城。那召之济如若归去，此城便指日可下；他若竟敢抗旨，那是自取灭亡。主公如急于攻城，宋公释疑，此城便牢不可破。如此以来，岂非前功尽弃了？”庄公怒气稍息，道：“既然如此，我便再等十天。如宋公不疑他，我便使大军踏平此城，一个活口也不留！”说罢拂袖而去。颖考叔对自己的计策颇有自信，并不怎么为庄公发下的毒誓担心。众将亦各无言，一一散去不提。

宋殇公在信使走后，怕这一道旨意仍不能招回召之济，便又向华督问道：“太宰以为召先生可不可回？”华督奏道：“我看不尽然。”殇公惊道：“何以见得？难道他敢抗旨？”华督又奏道：“召先生向来恃才傲物，行事爱走极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所以微臣以为奇-书-网，主公虽然在旨意上说的明白，只恐他仍然不肯速归。”殇公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敢抗旨，寡人就砍他的脑袋。”不几日，信使回来报称：召之济不肯尊旨，并言召之济不避嫌疑，在城上与公子冯对话一事。说罢奉上书信。殇公展开来看，却见书中言道：“微臣奉命驻守防城，未曾有失。如今正置防城生死存亡的关头，臣不敢弃城而去，请主公恕臣抗旨之罪。末了又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语”。殇公大怒，掷下书信呼道：“拿寡人的尚方剑来。”旁边侍从拿来尚方宝剑，殇公便问：“猛获何在？”猛获应声而出道：“末将在！”殇公道：“寡人赐你先斩后奏之权。你拿此剑速去防城，招其回京。他若再敢抗旨不遵，就地处决。”猛获跪下大声道：“末将遵旨。”说罢起身，雄纠纠的挺胸去了。

这里华督急忙向殇公说道：“臣深恐猛获将军真的就于前线处决召先生。请主公准许臣出去跟他说一声，不可就在前线动手，免得寒了众将士的心。”殇公点头同意。华督便赶上猛获道：“猛将军真的要带召先生回京吗？”猛获奇道：“怎么，难道太宰没有明白主公在朝上说的话吗？”华督故意惊慌道：“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恐怕将军有命带召先生入朝，无命随召先生出朝罢了。”猛获惊道：“太宰此言何意？还请明说。”华督不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你我与召先生在主公面前，谁最受宠？”猛获沉思道：“若论在这以前，自然是他最为受宠。不过如今情势不同，难道一个将死之人，还会反咬我等不成？”华督肃容道：“将军不可轻视那召之济的实力。此人胸中韬略，胜你我十倍。你也知道，以最初五万人马，却能抵挡齐郑的二十万虎狼之师。换了别人，防城早就破了。更何况他现在的对手仅有你我二人？我只怕他真的回朝，向主公巧言一番，主公诸事又会听信于他。他若知道你我二人在主公面前说过他的不是，又岂会善罢甘休？如此，你我二人性命，可就真的不保了。”猛获被他说的害怕起来，联想到先前召之济以一介布衣，竟然让当今第一大国的君主宋殇公处处听命于他，便更加相信华督所言非虚。“即如此，”猛获说道,“你说应该如何？”华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险，说道：“只要死人才会闭嘴。将军现奉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不如就于途中杀之，也省去许多麻烦。”猛获虽然莽撞，却知道就算召之济此时失势，然而正象华督说的那样，他若回朝之后再度受宠，那么自己的小命可就不保了。但自己所除掉的人必竟是宋殇公身边的红人，所以便显得犹疑不决。华督急道：“将军还有什么犹豫的？现在不是他死，便是我亡。”猛获一咬牙，跺脚说道：“好罢，既然如此，我便以你之计行事罢了。”华督方始放心故意激他道：“我亦知将军英勇，必不会败与一个书生之手。只是此人相当厉害，将军行事还须小心。”猛获说道：“太宰放心。我自有区处。”于是两人约定大事，拱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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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招走智士城池破 引来虎狼百姓亡

“真是愚蠢至极！”召之济接到孔父嘉袭郑而回，途中又和戴国为敌的消息，不禁面带悲哀，盛怒之下冲口说出这么一句。刘劲则道：“孔司马借道戴国，也是想早日回国之意。不期那戴君不知好歹，大军因此受阻。先生何故如此恼怒？”召之济道：“即便戴国不肯借道，司马亦应绕道而返，而不是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下令攻打戴城。若司马绕行的话，现在也早已回到宋国了。他在那里鏖战，却不知防城早已危在旦息。如此意气用事，异日必是他人刀下之鬼。”众将听他分析有理，便不再言语了。

召之济心内十分焦虑。本来防城在齐郑盟军的攻打之下，早就镇守不住，亏得自己设计死守，灵活应变，才死撑到现在。他早已经得到孔父嘉成功袭郑的消息，心道郑庄公听此消息，必会撤兵。不料却不知那郑侯是如何主意，竟然闻之不动。即使如此，如果孔父嘉及时归宋，帮助自己来镇守防城，那么即便盟军不退，防城也不至有失。现在可好，孔父嘉迟滞不归，防城孤立无援，但最让他痛心的是，自己又受殇公猜忌，这无疑是雪上加霜。饶是召之济一向足智多谋，此时却再也拿不定主意了。然而人有时怕什么就来什么。他这里正为防城的防务焦心，门外军士却进来报道：“大将军南宫长万麾下猛获将军奉主公之命前来宣旨。”

召之济听报，心早已凉了半截。虽然他本能地以为大事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出来接旨，只把希望寄拖于宋殇公能够回心转意。然而他的期望并没有实现，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只见那猛获带着轻蔑的口气读那圣旨道：“兹有白衣相士召之济，在寡人初次旨意到彼，欲招其回京商议军国大事。其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抗旨不遵。寡人念其在前线功勋卓著，姑且不究其罪。现使钦差猛获奉尚方宝剑至彼，再次招之。尚方到日，如寡人亲临，不得违抗。”旨意措词相当委婉，但又软中带硬，那言下之意，若召之济再敢违抗旨意，钦差便有权就地处决他。召之济接过旨意，浑身颤抖，眼中清泪溢出，心中便有万语千言，却只说不出口。众将见了，俱都伤感不已。

猛获读罢圣旨，便立马催逼着召之济上车随他回京。召之济无奈，只得略为收拾，只身随猎获而走。时置郑军要攻占此城，因此便把东西北三门之兵尽皆退去，只集中兵力攻打南门。是以众人出北门而行，并无阻碍。

临行之际，众将都来为召之济送行。召之济见众人不舍，亦不无伤感地道：“我走之后，唯恐便不得再来。各位都是国家的柱石之臣，当竭力守护此城。否则此城若破，郑军即可长驱直下新城。南宫将军虽有万夫不挡之勇，只可惜孤立无援矣。”虎劳和云飞站在马车之旁，都道：“先生请放心，我等仍依先生之计，只守不战，只待郑军有变，伺机行事。”召之济又道：“郑侯狡诈非常，又兼颖考叔智勇兼备，不可鲁莽行事。待郑军后退，须仔细探明原因再行追赶。”二将含泪点头道：“末将等记下了。”召之济长叹一声，放下车帘，便叫启程。虎劳又走到猛获马前，嘱托道：“先生是个文人，不比我们行伍出身。还行将军一路多加关照。”猛获点头答应了。当下众将依依不舍，郑了一程又一程。后来还是召之济以防务之事开导，众将这才止步不送。饶是如此，也已经送出有五十里之远了。

这天正是庄公所给期限的最后一天，庄公正等的不耐烦，探马却突然来报：北门有一行二百多人往宋都去了。庄公精神为之一振，道：“再探。”一面又请众文武来商议。众人刚刚到齐，探马又来禀报：属下探的明白，那往宋都去的正是召之济，押送他的人正是南宫长万的心腹猛将猛获。庄公大喜道：“召之济这一去，寡人还有何虑哉。颖爱卿真是料事如神。你言宋公必会招其回去，如今他当真就被招回去了。”说罢传令下去，命令诸将重新围住四门，并力攻打。而城中虎劳等人却当真听了召之济的计策，任齐郑之军攻势如何凶猛，都拒不应战。颖考叔谏议让祝聃引兵截住防城粮道，庄公喜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准奏。”王学兵也自告奋勇，亲自引兵去截从新城来的援军，庄公亦喜道：“此计甚好。但将军虽有谋略，勇武不足。非子衿亲去，吾始放心。”于是这两个提议都被采纳了。

由于延用了召之济之法竭力防守，防城暂时无虞，但城中有近五十万的军民嚼用，因此粮草便日渐缺乏。派往新城求援的使者，却只见有去，不见有回。防城孤立无援，虎牢等将日夜不安。

又过二月，城中粮草已然告磬。城中军民，尽有饥色。虎劳聚众将商议道：“如今防城缺粮，派出去的求救的信使又杳无音信。如此下去，防城城破之日，就在眼前。若是如此，我等既无颜面去见召先生，更是无法向主公交待。我意亲自去新城求救，众位以为如何？”云飞说道：“将军乃主公钦点的城池主将，不可轻出。小将愿意杀出重围，去新城去见大将军。”虎劳喜道：“此去非折冲将军不可。如此，我亲自引兵护送你突围。”

是夜三更时分，云飞在前，虎劳在后，引三千精兵大开北门，呐喊杀出。北门守城是公孙阏和枣高。二人正在帐中闷坐，听见营外喊杀声，急忙绰兵器上马。出得辕门，迎头正碰上云飞。枣高一马当先，上前迎住云飞厮杀。想那枣高怎是云飞的对手？战不三合，被云飞格开兵器，横红缨枪一扫，枣高便被打下马来，所幸只受点轻伤。云飞见枣高落马，大喜，挺枪往枣高面上便剌。旁边闪出公孙阏，以刀架住。云飞无心恋战，扭头就走。公孙阏正欲赶来，却听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回头一看，正是虎劳。公孙阏大惊，急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战。

枣高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已然不见了云飞。却只见公孙阏与虎劳杀做一处。枣高一把揪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偏将，把他揪下马来，飞身上马，目前夹攻虎劳。虎劳浑然不惧。又战三十余合，郑军团团围裹上来。虎劳见那云飞走远，便不欲再战，遂尽全力，大吼一声，磕开两人兵器，在郑军重重包围之下来回冲突。郑军将士，素知虎劳凶猛，抵挡不住，遂被虎劳又走入城中去了。

云飞突出重围，往宋河而走。行了将有三百里路，忽听前面杀声大震。云飞赶近前来，便见一个白袍小将同祝聃杀在一处，竟然不分胜负。云飞暗暗纳罕，驻马细观，才知此人正是宋国兵马大都督南宫长万的独子南宫牛。

原来南宫长万接到虎劳的求援书信，本欲亲自去救。南宫牛谏道：“父亲奉主公之命镇守此处，关系非小，不可轻出。儿子不才，愿引兵三万，去救防城。”南宫长万喜道：“我儿亲去，如我亲临。汝可速去。”便拨三万精兵，让南宫牛来救防城。不期中途被原繁用兵伏击。南宫牛死战得脱，虽未受伤，但所带的军兵三停里去了两停。南宫牛原先自恃骁勇，不把郑兵放在眼里，与原繁一战，方知天外有天。他首战失利，怕被父亲责罚，听知郑军断了防城粮道，寻思道：如果杀败截粮道的郑军，或许能将功补过。是以不避祝聃，前来抢粮。不料祝聃也非等闲之辈，与其厮杀已久，不分高下。

祝聃战不下南宫牛，心中焦躁，便心生一计，用枪在南宫牛头上一晃，南宫牛不辩虚实，急忙躲避。祝聃趁机就走。南宫牛以为祝聃不支，紧紧追着不放。不想祝聃兜了一个圈子，见着南宫牛赶的近了，从背后抽出一箭，瞅准南宫牛便射。南宫牛毫无防备，眼看就要死于箭下。此举正好被云飞看见。遂大喝一声，也发一箭，朝祝聃之箭迎头射去。两箭相撞，发出一声爆响，就在离南宫牛三尺远的地方爆裂开来。南宫牛吓出一身冷汗，再看祝聃，已与云飞战在一处，也便上前夹攻。祝聃不敌，大败而走。

二将聚在一处。云飞问南宫牛始末，南宫牛便简要说了一遍。云飞就欲与南宫牛同至新城。南宫牛道：“那原繁久经战阵，颇知用兵。我军傍岸之后遭他伏击，浮桥船只，均被烧毁。你我二人虽不惧他，但我军经此两役，兵力大减，又有祝聃在后，恐又被其所算。不如我们同去防城，再做商讨。”云飞然之，遂与南宫牛往防城而来。二人来到防城，云飞知北门必有防备，转而朝东门而来。东门守将乃是齐国上卿夷仲年。二将英勇，夷仲年不能抵敌，被虎劳接应入城去了。

祝聃待南宫牛与云飞走后，重又夺了粮道，与原繁各自上书向庄公请罪。郑庄公接到二人的请罪书，批道：此不能全怪将军。只在信中吩咐小心驻守。刚把信使送走，夷仲年也亲来请罪。庄公笑道：“岂有不责本国，反责友邻之理？”遂也不予追究。

庄公自南宫牛进入防城以来，便命颖考叔与高渠弥两人轮番攻城，日夜不停，更严令诸将不准放入或放出一人，违者按军法处治。城中将士在召之济没被招回之前，都已经疲惫不堪。召之济走后，更兼缺乏粮草，军民先是杀猪宰羊，后又杀马而食，甚而至于食那树皮草根。又过月余，别说是猪马，就是树皮草根也被食之一空。军民多有饿死者。有那忍饥不住的，便偷偷食那死人骨肉。再后来，实在食无可食，年轻的便食年老的，又甚至于丈夫食妻子，父母食儿女，种种人间惨状，不可胜数。可让人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人偷下城去投降郑军。可见郑庄公伐宋，实在不得人心。此便足以证明颖考叔等一些中直大臣的确甚有远见。

其间虎劳等将，仗着兵多，亦多次突出城来，想与郑庄公决战。但庄公拿定主意，只欲困死宋军。因此只用强弓，陷坑和伏击对付宋军，并不与其正面接触。虎劳等将无可奈何，城中兵源亦日渐枯竭。此时防城之内兵力由鼎盛时期的二十万锐减到足七万，居民也由原来的三十万减到现在的十万。又过十余天，城中大乱。虎劳等人见大势已去，便与南宫牛等人计议道：“此城已不可守。我与刘开二将开南北西三门死战，云将军护住南宫牛从东门突围，不管路途远近，也不拘是我国那里，那怕是去卫国，一定护得其周全。各位不得迟疑，否则再过几天，我们都将坐死城中。”众将都知情势紧急，都无异议。当下传令众将士，分四门开始突围。众将之中，唯有南宫牛，云飞与刘开两将有马，虎劳虽有坐骑，但他很少乘马。临行之时，虎劳便把它杀了，大家饱餐一顿，各各上马听令。余下的将士，包括一些偏将在内，尽皆步行。准备停当，虎劳一声令下，诸将便大开四门杀出。

虎劳杀出南门，早见一将头带紫金冠，身穿绿锦袍，手提方天画戟，坐下乌龙马，已然等候在那里，却不是颖考叔是谁？遂大吼一声，飞奔上前，状若疯虎，提狼牙棒拦腰就打。颖考叔不慌不忙，使画戟格开狼牙棒，朝虎劳剌来。二将你来我往，杀在一起。虎劳虽勇，但饥饿已久，新食未化，气力不济。两将战有百余合，虎劳渐渐不支，再看那颖考叔，却越战越有精神。又战五十合，虎劳见自己无法取胜，便使用两败俱伤的打法，舍了性命跃起空中，从上至下，一棒朝颖考叔当头砸下。颖考叔从容躲开，趁其尚未落地，不能变换身形，一戟剌进虎劳胸口。虎劳大叫一声，丢开狼牙棒，双手握住画戟，用力一折，纯钢戟杆便断为两截。虎劳从胸口拔出戟头，血如泉涌，却忍住剧痛，使全力朝颖考叔掷来。颖考叔侧身躲过，也把手中断戟朝虎劳掷去。虎劳躲避不及，被戟杆穿过腹部，斜斜的钉在地上。虎劳口中嗬嗬连声，欲再拔出戟杆，颖考叔却不容他再度出手，从背后抽出那把曾经名动江湖的风雷剑，迎头一劈，把虎劳劈成两半。虎劳身体两分，兀自手脚乱舞。颖考叔见虎劳已经死于剑下，遂仰天恸曰：“师兄，师兄，我今日终于用你的神兵，代你立功显名。你在九泉之下，亦应当瞑目了。”呼罢痛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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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跋扈将军斗正义 残暴君主菅人命

开合从西门杀出，被高渠弥拦住，走之不脱，只得与其厮杀。开合心虚，施展不出平生所学，战不十余合，被高渠弥用戟上月牙抹破喉咙，当场毙命。刘劲突出北门，迎头遇上公孙阏和枣高，刘劲独敌两将，死战不能脱，遂自吻而死。南宫牛与云飞驱兵士在前，开东门而出。夷仲年知二人勇猛，只任手下军士与宋军混战，自己却亲自指挥齐国勇士把二人团团围住。二人同样脱身不得。厮杀有两个时辰，二人已经伤痕累累，遍体流血，已然辩不出原来衣甲的颜色。云飞因骑着千里追风驹——那马虽然已饿的瘦骨嶙峋，威风却自未减，所以他人虽受轻伤，境况比南宫牛要好的多。而南宫牛就没有他那般好运。他的马和他的人一样，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云飞百忙之中，回头去看手下军士，却也已经死伤殆尽。云飞眼见再战下去，二人谁也走脱不得，于是奋勇杀退齐将，拦腰抱过南宫牛，呼道：“小将军快坐我马突围，我自会在后掩护。否则再过片刻，你我尽死于此地矣。”南宫牛杀的红了眼，突觉有人抱他，便空出一只手，在云飞身上乱打。只到云飞连叫“是我，是我，”方才不打。云飞把南宫牛放在追风驹的马背上，自己飞身上了南宫牛的马，大叫：“小将军快走。”言犹未毕，齐将又涌上来。南宫牛头脑不清，却自浑浑噩噩的站住不动。云飞又叫：“小将军还不快走？！”说罢在他马臀上猛剌一枪。那马仰天长嘶一声，往前就窜。南宫牛被马一颠，清醒过来，流下两行热泪，打马从侧面突出。云飞在他身后左右摭拦，且战且走。齐将敌住云飞，便分不出人来对付南宫牛。余下的齐兵追来，都被南宫牛杀散。

南宫牛突出重围，奔走有十余里，见齐军大队人马并未追来，便于一处高岗上居高临下，观看来处战况。他见自己一走，云飞立刻被齐将围住厮杀，已经看不清云飞在什么地方，只见齐军如潮水般涌向战阵中心。他泪眼模糊，再弄不清云飞是死是活，欲回去再战，情知只能是送死。此时战场四面不是郑军，就是齐军，有两名郑将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将立于此处，便引兵杀来。南宫牛施展浑身解数，砍死两将，杀退郑军，只在战场的缝隙中穿插，惶惶然逃向卫国去了。也亏他武艺高强，脚力又好，沿途所遇齐郑之兵，都未能拦得住他。

郑庄公进得防城，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贴出告示安民，而是下令屠城。颖考叔事先不知道此事，当他与叔詹联车入城，见公孙阏手下的军士屠杀城内军民，不禁勃然大怒，上前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是谁让你杀人的？”那领头的人见是颖考叔与叔詹二人，便拱手回道：“回禀大元帅，叔司马，是征北将军的命令。”考叔怒道：“征北将军好生无耻。在这里杀害毫无抵抗能力的战俘，算什么英雄？我当取你狗命，去见主公分辨。”说罢不待那人回答，一剑砍下头颅，让随从拾起，便来见庄公。

公孙阏正在催督军士残杀战俘，忽见一军校前来报称：颖大元帅见我部杀敌，动怒砍了一个头领的脑袋。公孙阏大怒道：“吾奉主公之命屠城，他却来杀我军将，简直欺人太甚。”说罢绰刀上马，引枣高等人迎考叔而来。

颖考叔行至中途，见公孙阏迎面而来，面色不善，却不等他开口，就质问道：“公孙将军，是谁让你屠杀战俘的？”公孙阏怒道：“你别管是谁下的令，我想杀谁就杀谁。你杀了我的人，我必须来讨个公道。”颖考叔冷笑道：“你别仗着主公宠信于你，就无法无天。你今天不与我分说明白，休怪我手下无情！”公孙阏见颖考叔的画戟没了，欺他没有称手的兵器，大叫道：“我正要与你分说分说，不过不是动口。你若有胆，在兵器上见个高下。”说罢赶上几步，挥刀便砍。颖考叔不再答话，从背后抽出风雷剑敌住。一霎时，便闻风雷之声大作，天地为之变色。那把超长超宽的重剑，攻势凌厉，犹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而来。公孙阏大惊失色，连连败退。原来晏珠虽然不会风雷剑法，但却知道那篇口决，吴琼死后，她便传给了颖考叔。此时果真派上了用场，不然他今天难免一场尴尬。

叔詹见公孙阏恃宠生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与大元帅动手，心中亦不胜忿怒。他早知公孙阏绝非善类，每每寻机暗害考叔，因此巴不得让他死于颖考叔的剑下，不仅为国保住一个栋梁之才，亦可为民除一大害。因此便高声叫道：“大将军息怒。如果不是主公下的令，你二人亦可到主公面前分说；倘若真的是主公下的令，你饶公孙将军这一次，主公因你事先不知内情，亦不会怪罪于你。还请大将军看在我的面上，快快——住——手！”他说“不会怪罪”等语，是暗示颖考叔不知者不罪，尽管放心大胆的杀死对手，而有意把“快快”两字语音加重，把“住”字的音节拉长，也是怕迟则生变之故。颖考叔何等聪明？他虽忠直，却绝非愚钝，早知叔詹话里有话，因此攻势更加凌厉。

眼见公孙阏被颖考叔的风雷剑笼罩在一片眩目的光波之中，再过一二十合，性命便不能保。枣高心中大急，他清楚自己跟着公孙阏干过不少坏事，又曾经参与谋划暗害颖考叔，情知失去了公孙阏这个靠山，自己性命也就不保，所以硬着头皮，也挥刀参加战团。颖考叔见枣高狗仗人势，竟也跟着公孙阏来对付自己，遂大喝一声：“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索性连你一并除了，也省却日后许多麻烦。”喝罢攻势陡增，剑气暴涨，连枣高一起都罩在剑网之中。

也是公孙阏命不该绝，正在危急关头，却忽见远处奔来一骑，马上那人手捧太阿宝剑，正是庄公近侍。叔詹一见那人，暗暗叫苦，为给考叔争取时间，急忙迎上前去，“扑通”一下，跪倒在那人马前，高声呼道：“臣，行军司马叔詹，叩见我主。”那侍卫被叔詹冷不丁的跑来拦住，连忙一拉缰绳，那马一声咆哮，前蹄扬起，硬生生的停止了前进。那人看见拦路的人乃是行军司马，只得把一肚子火憋在心里，扬起太阿宝剑说道：“叔司马恕末将不敬之罪，吾奉主公之命，前来阻止他二人争斗。还请叔司马让开道路，否则迟了，闹出事端，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叔詹不敢有违，只得闪身让开，让他过去了。

诸位看官，你道叔詹为何忌惮那把太阿宝剑？原来古代君王行使权力，都是从上至下一级一级的传递命令。但如果碰到一些紧急事件，要是仍然照章办事，须是误了期限。因此古之人皇轩辕大帝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聘请名匠打造一件神兵利器，并在剑柄镶上极其名贵的宝石，用以显示帝王的权威，有“神兵现身，如朕亲临”的效用。但也有一些君王贪恋虚荣，不惜损坏神器自身的攻击力，而把宝石镶嵌在剑身上的。这种从某种程度上代表君主特权的兵器，本来只有当朝天子才可拥有，但在东周战国时期，天子暗弱，天下纷争，各诸侯国的君主便争相把这一特权据为已有。象宋殇公的尚方宝剑和郑庄公的太阿宝剑，都属于这种象征权力的范畴。只不过郑庄公别出心裁，依事情的大小，轻重和缓急而设出太阿宝剑，虎符和金牌令箭三种行使特权的物件。太阿和尚方宝剑一样，它所持之人所享有特权，有着先斩后奏的功效，看过本书第一卷（见本书第一卷《太叔之乱》的相关章节）的朋友都知道，虎符行使的是兵权，金牌令箭行使的是任免权，其中太阿宝剑的权力之大，又在虎符和金牌令箭之上。这三样东西，都是郑庄公的随身至宝。

道清了叔詹忌惮太阿宝剑的原因，鄙人肯请读者朋友们再把思绪转回到颖考叔和公孙阏等三人的打斗现场。且说那捧剑侍卫喝开叔詹，又打马奔来，连声大叫：“二位将军且休动手，有太阿宝剑在此！主公有命：着二位将军到主公面前分说。”颖考叔不敢不从，住手不攻。公孙阏和枣高逃过一劫，吓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喘口气，就与颖考叔一道跪在黄尘之中，俯首叩拜。那侍卫长吁口气，“呛”的一声拔出太阿宝剑，只见那剑柄上七颗颜色不同的宝石与寒光闪闪的剑身，映着日光迸射出霞光万道，瑰丽之中又带着透入骨髓的杀气。颖考叔处之泰然，神色庄重，公孙阏与枣高两人却吃这一吓，把刚才吓出的冷汗又收了回去，不觉身上燥热，只感后背发凉。耳边只听那侍卫道一声：“三将可随我去主公面前交旨，”便收了宝剑，自在前行。公孙阏与枣高都收了兵器，上马随那侍卫而走。颖考叔亦从随从手中接过乌龙马的缰绳，上马走在三人后面。叔詹自和王学兵，张大川及张小山等人催着颖考叔的空车，尾随在后。

宋将云飞送走了南宫牛，心中了无牵挂，只欲舍身殉国，拼死抵抗。齐国勇士与其一战，多有伤亡。无奈那齐军越围越厚，云飞纵有不世之勇，亦再难存生还之望。他于争战之中，战马被砍去一蹄，于是弃马步行作战。不移时，又被齐将剌中左腿，红缨枪借不上地力，施展不开，云飞便弃枪拔剑，只望周围乱砍。连连砍翻十余名勇士，云飞也身被数十枪。力气渐渐消乏，血水与汗水混为一处，从云飞额头如瀑而下。伤口不住地流血，新伤也越添越多，他的双眼渐渐模糊，只见刀枪人影在面前乱晃。云飞情知不妙，便把手中剑往颈中一横，就要自吻。连割十余下，竟然不能割破喉管。此时齐军将士知他力尽，被擒只在弹指之间，都住手不打。云飞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把那剑拿近眼前，见那剑身不是缺了口，便是卷了刃，遂仰天长叹一声，丢下残剑，束手就擒。

夷仲年拥着五花大绑的云飞，前来庄公面前邀功。庄公大喜，夸奖道：“郑将虽勇，只堪争强斗狠，防城之战，不曾活捉一人。唯将军擒得此将，胜杀十万宋兵。只此一举，为将之道便分高下矣。”夷仲年逊谢不已。正欲处置云飞，却忽见高渠弥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跪下，纳头便拜。庄公奇道：“护国大将军何事惊慌？”高渠弥奏道：“末将正奉主公之命屠城，忽有手下向我报知，说是大元帅因见征北将军于路杀人，气愤不过，要斗杀于他。末将自忖不能劝止，特来禀报主公。”庄公惊起道：“不好，颖考叔不知寡人命令，恐其直莽，伤了子都性命。”说罢呼道：“捧剑侍卫何在？”旁边转出一人，手捧太阿宝剑，正是前往争斗现场的侍卫，应声叫道：“末将在！”庄公急忙吩咐：“你立刻奉寡人宝剑至彼，务要阻止二人厮杀，并把他们带到寡人这里。”那侍卫答应一声：“遵命！”即后退而出，骑马往现场奔去。庄公无心继续处置云飞，在坐位前来回走动，显得焦躁不安。

过不半个时辰，颖考叔等人带到。枣高因职位不高，没有资格进入这种场合，所以留在外面。庄公满脸堆笑，向颖考叔分解道：“大将军息怒。屠城是寡人的命令，因爱卿于南门斗杀虎劳，次后围歼宋军未至，所以不明就里，”又问公孙阏道：“征北将军，你见大将军的时侯，可曾告知屠城是寡人的命令？”公孙阏情知理亏，不发一言。颖考叔看了公孙阏一眼，从容说道：“微臣见公孙将军的手下杀人，前去询问，那人回答是公孙将军的军令。微臣不忿，就杀了那人，欲见主公分说。不期公孙阏在中途拦住微臣，定要与他的手下讨个公道。微臣又问他这是何人的命令，他却不说，只欲和微臣动手。”庄公笑道：“不知者不罪。你见他胡乱杀人，讯问明白，却也是正理，只是不该杀他的手下。公孙阏，你既奉命屠城，却不对大将军言明真相，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二将各有越礼之处，但寡人念尔等杀敌有功，就不再追究责任了。你二人都是寡人的左膀右臂，不可为一件小事，伤了和气，徒令外人笑话。”

公孙阏哼了一声，爬起来和高渠弥一起，立于庄公身后。颖考叔却不起身，问庄公道：“主公可否告知为臣，既已取得此城，为何还要下令屠城？”庄公答道：“那召之济杀我五万将士，吾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将其挫骨扬灰，使其永不超生。如今他虽侥幸得脱，寡人便杀其五万居民，以抵其罪。”颖考叔厥然答道：“主公此举，非仁君所为。既占城池，已觉过分，草菅人命，更属残忍。只因主公一战，宋国军民战死饿死的不计其数，老人失子，妇人失夫，小儿失父，为臣进得城来，但见财损物毁，家破人亡，心中亦不胜凄惶之至。此时此刻，主公还要下令屠城，于心何忍？”庄公不悦道：“宋国军民财物，与我国等同，他伤人物，那郑国五万豪杰，难道是纸做的不成？”颖考叔不知进退，仍然说道：“挑起战事的，由郑不由宋。我军仅防城一役，就杀掉二十余万生灵，造孽之深，尤恐天遣。如今又令屠城，更是罪无可恕。臣请主公怜苍生造人不易，收回成命，禁止屠城。”颖考叔此一番话，惊天动地，有与颖考叔有深交的人，都吓的一身冷汗，而那些与公孙阏一派的，却都暗暗欢喜，至于那些中立派，也被他这石破天惊的直言强谏说的惊心动魄。云飞到目前为止，一直闭目不言。他始听郑将窝里反，便有些看不起二人。后来听说颖考叔为了阻止屠城一事，与公孙阏相斗，思想便有些变化。此时他听了颖考叔这番话语，却开始佩服起颖考叔，鄙视起公孙阏来。他先前听说颖考叔文武双全，性又忠直，深得郑国百姓喜爱，甚至连周天子都曾眷顾，自己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果是盛名之下，其言非虚。

郑庄公脸色瞬息万变，等颖考叔说完，怒极反笑，语气略带讽刺的说道：“好个惧天遣，好个怜苍生！寡人奉天伐宋，何惧之有？只是怜苍生一说，还勉强站得住脚。好吧，寡人看在你的面上，就收回成命，不再继续屠城了。”说罢转头问公孙阏和高渠弥道：“现在已杀多少战俘？”高渠弥道：“末将已经完成斩杀两万五千战俘的任务。”公孙阏见庄公就这么轻松的放过了颖考叔，心中不忿，见庄公动问，似有不甘的答道：“末将因大将军阻挡，只杀了二万人。”郑庄公道：“传令下去：从即日起，有谁再杀一名宋国军民，便以其人性命相抵。如杀多人的，回国后以家人相抵。家人不够相抵的，以族人相抵。”指令一经传出，郑军将士悚然，于是便无人再敢胡乱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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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阻宋原繁用疑计 救戴庄公占鹊巢

怎样处理被生擒活捉的宋将云飞，是庄公取得防城之后第二个需要着手解决的问题。以郑庄公的本意，是想招降，而不是杀害。但他又考虑道，这云飞的父亲云中和兄长云起，都因在郑国太叔之乱中为郑人所杀，与郑国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是云飞一旦被招安，这善后的事实是麻烦。如今的郑国的国情已不同于当初的郑国，云飞的情况又不比当初的祝聃，因此庄公心中左右为难，犹豫不决。于是便问众臣道：“寡人爱惜折冲将军英勇，欲招他为我所用，众位爱卿以为怎样？”颖考叔首先奏道：“启禀主公，上天有好生之德，主公欲招降云将军，诚为一桩美事。微臣以为甚妥。”公孙阏却启奏道：“微臣却以为不可。主公难道忘了云飞乃是跟随太叔谋反的逆臣云中的次子吗？再说他的兄长云起，也死于我国之手，如其假降，伺机取事，后患无穷。”颖考叔极力争取，向庄公问道：“主公还记得当初招降神射将军之事否？”庄公听了，怦然心动，却问其它人道：“你们以为如何？”高渠弥道：“微臣赞同公孙将军的意见。”公孙阏见高渠弥站在他这一边，便感激地看了高渠弥一眼。高渠弥当做没有看见，神色自若。这里庄公又问夷仲年：“上卿怎么看？”夷仲年道：“云将军虽为小将所擒，但或杀或招，乃是主公国内之事，小将不便插手。”郑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却把眼光搜叔詹。叔詹于是也出班启奏：“主公可问一问云将军可否愿降。如其愿降，至于其父兄均死于郑手，他心中怀恨，亦是天理常情，可依祝将军之例慢慢教化；如不愿降，便不劳再议，成全他就是了。”庄公面带微笑道：“叔先生所言甚当。云将军，寡人怜你是个将才，有意招降于你，你可愿降？”云飞正色道：“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本将军岂是惜命之人？今日落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庄公叹道：“既然如此，寡人便成全你。来人，把云飞斩于校场。”云飞遂被庄公所害，时年二十七岁。

防城一战，二十余万宋军全军覆没。止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但却曾令齐郑两军闻风丧胆的召之济，因被宋殇公招回宋都，幸免于难。然而负责押送他的宋将猛获，早已和当朝太宰窜通一气，在回到宋都的途中，趁召之济熟睡之际，就把他的性命结果了。见到宋殇公，猛获也只说召之济已经畏罪自杀。宋殇公听了，也不以为意。嗟呼，一代能臣，就这样被昏君奸臣所害，怎不令人痛哭流涕之余，扼腕叹息！

庄公既杀云飞，便向众臣说道：“寡人曾向大将军承诺过，取得防城，就令退军。如今防城已得，寡人即刻兑现诺言。叔司马可立刻派人往老挑和郜城两地，招来鲁国公子翚和陈君来此地会合。另外送两封公文分别给原繁和祝聃二位将军。待防城三军开拔，负责在后掩护。”颖考叔却又奏道：“那南宫长万英雄盖世，虽无召之济之谋，但带兵日久，非虎劳等辈可比。臣请在大军开动之际，亲自掩护主公撤退。”庄公大笑道：“不必。寡人素知子衿智勇兼备，论武艺虽非长万敌手，但战之不足，退必有余。寡人当初之所以令其据守宋河，不令其援军到来，皆为此故也。此言已经应验。今日他与祝聃掩护大军撤退，亦必不会让寡人失望。”颖考叔深服其论，便不再言。

且说原繁奉庄公之命驻守宋河南岸，行事一直小心谨慎。侥是如此，仍然被新城超脱了南宫牛。原繁自此更加不敢大意，南宫牛超脱之后，便把南岸所有的浮桥船焚烧一空，只留数百余只轻快小船备用。又屡次趁新城不备，派军士渡河烧毁北岸船只。他见宋河年久失修，河水甚浅，便征调当地民夫在水岸之间挖掘深堑，所挖出的泥土，都运到岸上堆集。时置隆冬，原繁令民夫筑城，用水浇之，随筑随浇。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在南岸筑成一座坚实的冰城。南宫长万大怒，屡次派兵渡河突击，却都无功而返。新城由是派不出援兵，宋司马孔父嘉也因受阻于戴城，不及回军救援，防城便孤立无援，加之粮道被祝祝聃所截，防城最终为颖考叔所破。

一日原繁正在巡城，忽见手下军士前来报称：主公给将军送来一封书信。原繁回帐问了问防城那边的战况，闻听防城已被攻取，笑道：“我当初谏大将军之时，曾以这项上人头担保。如今防城已破，我这颗脑袋总算是保住了。”庄公又折开庄公书信观看奇*+*书^网，见书俱言不日退兵，令他与祝聃掩护大军后撤之意，并在书信到彼之日起，以二十日为限。原繁看罢，便遣回信使，又写书一封，叫来一名偏将道：“汝可持我书信，去请荡寇将军前来与吾会合。”言犹未必，帐前军士报称：荡寇将军到。军士报毕，祝聃已然入帐。原繁惊道：“我正要驰书去请，将军何其速也？”祝聃笑道：“启禀大将军，小将之前也得到主公书信，于是就急着赶来了。”原繁亦醒悟道：“是了。将军离防城最近，且又有‘奔月’龙驹，是以先来。想必大军随后就到？”祝聃含笑点头。原繁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且商议一下如何打掩护为是。”祝聃道：“我丢了部下，急着前来此地，是想告诉大将军，那南宫长万非云飞之辈可比。只恐我军一动，他便追来，届时情势只恐不妙。末将敢请大将军先退，我来断后。”原繁笑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依将军所言，情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再说我岂肯让将军独自冒险？我已有计，”说罢俯身在祝聃言道：只需如此如此，大军方可全军而退。祝聃避而拜曰：“大将军智勇兼备，末将心服口服。”

南宫长万在新城见原繁兵既不退，又添军来，便与帐下谋士将一道，居高临下观看对方营寨。只见对方那坚不可摧的冰城之内，新立寨栅重重叠叠，不可胜计。又连续几日见冰城之后又立一大寨，原繁与祝聃二人左出右入，右入左出，轮番驻守冰城，便问手下众人道：“我只意原繁是个武将，不期此人甚通兵法。吾奉主公之命镇守此处，但恐有失，不能亲自攻打。如今他又依持冰城，与我相持，却是何意？”内中一人说道：“吾闻防城已失，对岸原军不动，如今又添兵来，似为久计。只恐郑侯不日前来攻打新城，大都督不可大意。”南宫长万奋然道：“吾只恨对方不与我战，否则吾定杀他个片甲不回。”因此不疑有他，谨守新城，只等郑庄公到来厮杀。

只等到第二十五天，却仍然不见对方有甚动静。登城观之，却见非但冰城，就是冰城后方的大寨之中，隐隐约约都伏有甲兵，细观人数，比当初更是多了数倍。南宫长万见对方兵士愈多，动静却是愈小，心中惊异不定，欲待引兵出击，又怕中了对方埋伏，由是狐疑不决。又等五天，只见群鸦盘旋于冰城上空，南宫长万跺脚叹道：“吾中郑人奸计矣。彼方如此，必是退兵日久。”说罢亲自引大军渡河攻来，全然不见郑军来迎。入得冰城，却哪还有对方一兵一卒？那些在新城之上看到的甲士，却原来都是穿着军士衣服的稻草人。令人再探郑军踪迹，却报已去有十日之久。南宫长万追之不及，后悔不已。

得知郑侯意欲撤兵，夷仲年和公子翚不解其意，都来见庄公道：“如今宋军大败，吾等已取三城。小将等正欲乘胜进击，忽闻明公班师之命，却是为何？”庄公心道：我的意图，怎可让这二人得知。于是遂笑道：“寡人奉当今天子之命伐宋，仰仗两国兵威，克取三城，已足小惩。那宋公虽然无状，然而获赐上公，为王室素所尊让。寡人又怎敢多求？如今所得三城，寡人不敢擅为已有，陈侯可得老挑，防郜二邑，齐鲁各得其一。”陈桓公道：“敝国虽然从征，然而无甚功劳。不敢受城。”坚辞不受。庄公道：“即如此，老挑原来鲁公子所取，可兼得老挑。”又向夷仲年说道：“齐国可于郜防二城任选其一得之。”夷仲年拱手说道：“明公以王命伐宋，敝国跟随效劳，理所当然，决不敢受明公大礼。”说罢推让再三。庄公便道：“上卿既不肯受邑，那么三城俱奉鲁侯，以酬公子老挑首功。”公子翚便不推辞，拱手称谢，遂另差鲁将，引兵分守老挑及郜防三城。庄公即令排了宴席，大犒三军。从此郑侯之名自是威势大振，一举奠定了郑国在众诸侯中军事强国的地位。

又过几日，陈桓公因去国日久，先请告辞。庄公亲自送到十里长亭，似有不舍。陈侯再三请回。庄公又命颖考叔相送。临别之时，陈桓公遣退从人，私下与颖考叔说道：“将军文韬武略，忠孝仁义，乃当世之大才。但我观郑公为人，刚愎独断，多怀猜忌，因知将军并不如意。将军可愿来我陈国？寡人当用你为相。”颖考叔闭口不言。陈桓公叹道：“真忠臣也。寡人并不相强，不过只要将军愿意，陈国之门永远向你敞开，陈相之位，也永远为将军留着。”颖考叔并不搭话，拜而辞曰：“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颖考叔就此与明公别过。入陈之事，勿请再言。”陈桓公叹息而走。不久郑庄公与齐鲁两军临别，携夷仲年，公子翚杀马而盟：“三国今日结盟，当同患共恤，后遇军事，各出将士相助。如背此盟，人神共愤！”自此三国之间信使不绝于道，关系更觉亲密无间。

不提陈桓公归国，公子翚回去向鲁隐公交旨，单说夷仲年回到齐国，面见齐僖公，备述四国兵马取三城之事。僖公道：“我与郑侯在石门结盟之时就曾言明，‘一国有事，另国相偕’，如今虽然取得三城，理当归郑。”夷仲年道：“郑侯坚辞不受。陈侯也不受。如今三城已经同归鲁侯。”齐僖公以为庄公大公无私，称叹不已。

原繁施下妙计，以疑兵使南宫长万不敢轻出，大军未损一兵一卒，安然撤离宋国境内。之后原繁驱兵大进，不过月余，便追上庄公。庄公见原繁全军而返，大喜道：“子衿不负寡人之望，真乃柱石之臣也。”恰在此时，有探马来报：宋司马孔父嘉与卫右宰丑在戴城鏖兵，先曾失利。如今在蔡国的援助之下，已经扳回劣势，正欲攻克戴城。原来郑庄公听闻孔父嘉引兵攻郑，怀恨在心，在未取防城之时就令探马探听宋卫两军的动向，意欲在回军途中打击孔父嘉，并夺回其所掠郑国之物。此时听知孔父嘉竟然仍未归宋，直欲攻占戴城，便向众将笑道：“先曾听闻军中传言荥阳被围，寡人不为所动，乃固知两国无能为也。孔父嘉虽为大司马，实在不通兵法，岂有自救而复迁怒于他人者？吾自当亲往破之。”一语未毕，颖考叔出班奏道：“臣虽不才，愿率部下三万人马，以破三国之兵。”庄公笑道：“我自有计，不劳将军费心。尔等只听我令便是。”颖考叔还要再争，却忽见叔詹以目向他示意，便闭口不言。

庄公便叫过颖考叔，原繁，公孙阏，高渠弥和曼伯五将来到面前，各各授以密计，衔枚息鼓，日夜向戴国进发。

颖考叔等庄公交待已毕，出帐埋怨叔詹道：“兄长何故阻我？想那排兵布阵，冲锋杀敌之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全盘皆输，岂同儿戏？再说有我等在，怎能让主公以身犯险？”叔詹劝道：“主公好强，必要在此事上显能。你若强谏，便显得与他争那功劳。再说了，主公也颇有谋略，对方虽有三国参战，兵实不多。孔父嘉其人不通兵法，我料他必不是主公对手。你与其伤神冒险得罪于他，何如听令而行？到时若主公败，你再出头不迟。”颖考叔觉得叔詹说的有理，但对庄公事事插手，处处争强的毛病着实不悦。

且说宋司马孔父嘉在郑庄公初得老挑之时，即引宋卫之兵合兵攻郑。他自忖无法攻克荥阳，便在荥阳城外大肆掠夺人畜辎重，随即便撤围而走。中途欲借戴国之道抄近路返国，不料那戴君疑其有窃国之意，拒不相从。孔父嘉盛怒之下，便下令攻打戴城。但他再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戴城，让他栽了这么大的一个跟头（详情请见本卷第十七回）。后来请得蔡国领兵助战，孔父嘉便让蔡人先行抵挡，待宋卫两军休整一番，恢复了元气，也仿照戴人之法，令宋卫蔡三国军马轮番攻城，昼夜不停。孔父嘉踌躇满志，满望一击成功，以报先前被辱之仇。忽一日得报称：“郑国遣上将原繁领兵救戴，已在离城五十里处下寨。”卫右宰丑道：“此人空有虚名，曾败于石厚之手。不足为惧！”二人便不以为意。

又过片刻，军士又报：“戴君见郑军来救，开城门接进去了。”孔父嘉道：“眼看此城唾手可得，不想郑兵又来相助。奈何？奈何？”右宰丑道：“戴君既有帮手，必然合兵索战。你我同升塔楼，观察城中动静，然后再做准备。”二将正在塔楼之上，指手划脚，议论城中防务。忽听连珠炮响，城上遍插郑国旗号，原繁白袍银枪，倚着城楼箭垛，高声叫道：“多赖三位将军气力，我主已得戴城，多谢多谢！”原来郑庄公巧设手段，假称原繁领兵救戴，其实亲在兵车之中，只要哄进戴城，就将戴君逐出。想那戴城之中连日战守，困倦非常，素闻郑侯威名，怎敢相敌？于是几百年世代相传的戴城，不劳余力，就归于郑国。那戴君引狼入室，后悔不迭，只得引了宫眷，投奔西秦去了。庄公并不赶尽杀绝，任其自去。

孔父嘉见庄公白白占了戴城，怒气填胸，将头盔掷于地上说道：“吾今日与郑誓不两立！”说罢就要下令强攻。右宰丑道：“此老奸最善用兵，必有后继。届时倘其内外夹攻，吾辈危矣！”孔父嘉道：“右宰之言，何太怯也！就算他有后继，我却有三国之兵，正好与他攻战。”正说话间，城门忽然大开，从中跑出一人，问道：“哪位是宋司马？”孔父嘉昂然上前，道：“我就是。何事？”那人道：“我家主公让小人来下战书。”说罢把战书双手举起。手下军士接了，又呈给孔父嘉。孔父嘉就于马上，拆开观看，见是一封普通的挑战书，便道：“本司马一诺千金，从不悔改，不必再用纸笔。你可回去告诉郑公：两军来日决战。”那小校听言，又跑回去了。这里孔父嘉派人约会卫蔡二国，将三路军马，都退后二十里，以防郑军冲突。孔父嘉居中，蔡卫两军分左右安营，寨与寨之间，相距不过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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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世子粗心受猜疑 宠臣不轨遭软禁

孔父嘉立寨方毕，夜色已浓，尚未来得及喘息，忽听寨后一声炮响，火光连天，车声震耳，只见探马来报：“郑兵已到寨后。”

孔父嘉大怒道：“郑侯无耻之辈，言而无信，既批‘来日决战’，何以今日来劫我寨？我当亲自迎敌！”说罢手持方天画戟，登车往火光起处迎来。行不一箭之地，只见车声顿无，火光也都灭了。孔父嘉不敢向前，正在犹豫不决，左边炮声又响，火光不绝。孔父嘉出营左观看，左边火光又灭，车声又没有了。接着又听右边炮响连连，火光又起，隐隐在树林之外。孔父嘉道：“此乃老奸的疑兵之计。”于是传令：“乱动者斩！”不移时，左边火光大起，车声隆隆，喊杀声惊天震地，只见军校来报：“左营蔡军被劫。”孔父嘉道：“吾当亲往相救。”说罢引军欲住左营蔡军而来。刚出营门，只见右边火光复炽，正不知何处军到。孔父嘉喝教马夫：“只顾推车向左。”但那马夫着忙，反把战车向右驶去。迎头遇着一队兵车，不由分说，便互相攻击，酣战更余，方知是卫国之兵。原来右宰丑见敌军不知多少，怕孔父嘉被其所算，特地引军来救。不期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两军彼此说明，合兵一处，同回中营。方才来到营前，忽听一声炮响，只见营前空地的旗杆之上，孔字旗下，颖字旗上，原来中营已被颖考叔占了。孔父嘉和右宰丑大惊，急回车辕，掉头欲走，却见左边高渠弥，右边公孙阏两路兵杀到。高渠弥接住孔父嘉，公孙阏接住右宰丑，做两队厮杀。直杀至东方渐晓，孔父嘉无心恋战，弃车乘马，夺路而走。路遇曼伯，又被大杀一阵。跟随孔父嘉者止存二十余人，都一起徒步奔脱。蔡军将领阵亡，右宰丑也死于乱军之军。三国车马，悉为郑国所获。原先所掳郑国郊外人畜辎重，仍归郑国所有。

庄公得了戴城，又打败了三国之师，大奏凯歌，满载而归。留守荥阳的世子忽率领诸位公子，祭足和睱叔盈等人出城五十里相迎。庄公笑向子忽道：“荥阳城内军民安好否？世子留守荥阳，责任重大，着实辛苦。”说罢细观子忽，其言行举止，都中规中举，殊无越礼之处。庄公心中迟疑不定，不知子忽是不是假装如此。他心下想到，一个人能做到处变不惊，非是大贤，便是大奸。我不能因其现在的表现没有疏漏就轻易放过他。

听了子忽的汇报，庄公若有所思，但城外必竟不是思考大事的地方。于是庄公便在众将的拥护之下，回到朝堂。待百官拜舞毕，子忽首先出班奏道：“儿臣奉命与祭大夫，瑕将军守城，忽见宋司马孔父嘉合卫国之兵前来围我荥阳。儿臣欲战，祭大夫与瑕将军力谏，言其不久自去，后果应其言。儿臣怕父侯在前线听了这个消息，会影响伐宋大业，因此与二人商议，决定等父侯凯旋归来时再行分说。但儿臣现在想来，有意隐瞒这件大事，却是儿臣的不是了。儿臣知罪，请父侯责罚。”庄公见子忽主动出来认错，赞许地点点头，笑道：“ 我儿差矣。既然我把荥阳的重担交与你手，当然对你十分放心。只是你却不该刻意隐瞒这么大的一件事。你虽然顾虑的有些道理，便寡人又岂同于一般君主？但寡人在军中，曾听人传说一些于你不利的消息，因此寡人不能不有所顾忌。你可在你母亲处听传，三月之内，不准擅自离宫门一步。待寡人查明真相，自会放你出来。”世子忽浑身颤抖，伏地磕头谢恩毕，被四个虎卫军士押到他母亲元妃邓曼那里去了。

祭足与瑕叔盈二人吓的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一起出来跪在地上奏道：“若世子有罪，臣等亦有罪，请主公责罚，臣等毫无怨言。”庄公欠身道：“二位爱卿不必猜疑。世子乃镇守荥阳主将，虽有小错，不足为惩。只因军中有些风言未经查实，所以让其避一避，也是保护他的意思。如其无事，自当放出。你二人协力守城，功劳甚大，虽未能及时劝止世子隐瞒荥阳被围一事，定因有碍君臣之礼，所以寡人并不怪罪你等。但寡人向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因而此次的功劳簿上，将没有你二人的赏赐。但你二人仍然官居原职。此后务必谨慎小心，以留心政务为要。”二人磕头谢恩，心惊胆颤的归班不提。

处理完这件挂在自己心头已久的大事，庄公心情大好，于是传旨下去，明日于朝堂大封功臣，并于赐下赏功宴，着本次从征，职位在下大夫以上的文武官员，都在后宫领宴。旨意颁布已毕，庄公便令退朝。

须臾下朝，庄公又叫来祭足训斥道：“世子年轻不谙世事，瑕将军又性情直莽，你老于世故，难道还不识事体？宋卫两军长途突袭，围困荥阳，这是何等大事？你竟敢瞒着寡人！你只道寡人的三千虎卫军都带到了前线，却不知道还有三千留在都城。也幸亏寡人知道你向来忠心，又得知你们并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否则我举手之间，你三人早已是刀下亡魂。此时此刻，你还能有机会来听寡人的教训？以后行事定要小心，否则仔细你这脑袋。”说罢喝一声“起去吧！”祭足吓的面无人色，抱头鼠窜而去。

虽然晏珠在颖考叔出征之前，就让他多写书信回家，但除了他在首战告捷时往家写过一封家信，以后因与庄公日夜筹划军事，便再无时间写信了。因此晏珠与颖张氏婆媳二人天天提心吊胆，惊恐不安。忽一日，城中百姓奔走相告，说是庄公大获全胜，已经班师回朝了。晏珠听了，虽然身形已现，行动笨拙，却坚持要出城迎接。颖张氏以孙子的安全为由，好歹劝住了晏珠。家仆总管解绥见此，便自告奋勇前去查探。

不移时，解绥回来报称：老爷已入城，现随主公入朝去了，想必不久就会回府。颖张氏虽然激动，尚能自制。晏珠喜极而泣，自在家中翘首以盼。大约两柱香的功夫，等在门口的解绥突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双手扬起，大声叫道：“老爷回府啦！老爷回府啦！”众家人听得，都心情激动，到院中观看。不久，就见颖考叔衣甲鲜明，铿锵而入。众家人在地上跪了一地。颖考叔满面含笑，说道：“众家人辛苦。”便都叫起来，直入中堂。晏珠早扶住颖张氏在门口迎接，见颖考叔那高大的身躯裹着盔甲战袍，更显威武雄壮，那眼泪象是不要本钱似地直流下来——她幸福的简直要晕过去了。

颖考叔回到家中，与妻母自有一番久别重逢的话。末了他见解绥弯腰站在吴忠先前常站在位子上，便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晏珠。晏珠忙道：“吴忠在夫君出征之后，便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妾身欲以家法处置。母亲仁慈，只打了他五十脊杖，又给他银两，让他自便。不料他借天色已晚为由，投宿在府中，当晚便吊死了。”颖考叔听了，叹息不已。

次日，百官在朝堂正式朝贺庄公。庄公待众臣拜毕，就令宣旨。众臣惊讶地看到，原先宣读圣旨的，不是公孙阏，就是上大夫祭足，而此次宣旨，竟然是庄公原先并不怎么喜欢的叔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公孙阏在此次伐宋的战争中，屡战屡败，因此庄公对他多少有点不满。而祭足助守荥阳，竟敢帮着世子隐瞒重要军情，在这件事上，他虽嘴上不加怪罪，实际上在心里却颇有些顾忌。而那叔詹却在从征的过程中，言行举止，都忖度着庄公的本意行事，便也渐渐的获得了他的欢心。因此此次从拟旨到颁旨，庄公都交给叔詹去办。在用玺之前，庄公看了一遍，虽见圣旨上再无瑕眦，却还是叫叔詹改动一两字，才叫颁出。

这第一个被赏功的人便是已经死去的公子吕。庄公怜其忠勇，回国以后亲引众文武祭奠，封为忠勇侯，并依先前之数，每月给其家人双倍的俸禄，又从京城招其弟公子元入朝，封为中大夫，令其随朝参政。第二个被封功的当然是颖考叔。他原是带罪之身，此次攻破防城，已然将功赎罪，所以官复原职，并无其它赏赐。第三个被封功的便是原繁。他的职位原是为下大夫，在战场上就已经被庄公封为中大夫，四方招讨副将军，此次封赏，正式授其官印，并赐良马十匹，黄金五百两。祝聃得金两百两，锦五十匹，加上先前庄公赏赐的“奔月”龙驹，独领风骚，虽未升官，但收获也算不小，自是得意非常。高渠弥原来就是中大夫，因此次从征表现不佳，没有物质方面的赏赐，只保住了护国大将军的职位，算是官升一级。公孙阏亦和祝聃所得的赏赐一样，都是黄金两百，锦五十匹。曼伯赏黄金百两，锦二十匹。枣高赏黄金五十两，锦十匹。王学兵升为镇远将军，代替公子元之职。刘大川与张小山也都升为偏将，同往京城助王学兵镇守京城。叔詹因谏考叔有功，言语行事又处处合意，被庄公赏了一套文房四宝，品质当然上乘。其它从征将士，也多有封赏。其中王学兵三人本为绿林豪杰，先曾被太叔段所用，助纣为虐，后因投降了颖考叔，十五年来跟随颖考叔东征西讨，由是实现了封官拜将的愿望。

却说郑庄公深恨颖考叔的防城之谏，虽然复了颖考叔的四方招讨使，当朝中大夫和太子少傅等职，那象征兵权的虎符却不给他。却把原先两面虎符重新回炉，铸造成一面新的虎符，自己持有，再不轻易赐给哪位臣子。由是政权兵权，都归庄公一人。公孙阏因颖考叔被招到防城参战一事，丢了大将军一职，原先所持的虎符又被庄公收回。他不能理解庄公的真实用意，只把一腔怒火撒在颖考叔的身上。每欲暗害，怎奈颖考叔防备甚严，只得再候机会下手。

当晚庄公大排宴席，款待从征众将。众将轮番献酒为庄公上寿，言辞之间，多有恭维。庄公得意至极，举杯沥酒于地，向众人说道：“寡人赖天地祖宗之灵，众卿之力，战必胜，攻必克，威加上公，于古之方伯如何？”席间群臣皆称千岁，唯颖考叔嘿然不语。庄公睁大双目，直盯着着颖考叔道：“爱卿不语，必有高论。寡人洗耳恭听。”颖考叔见此，便起身奏道：“君言失矣！夫方伯者，受王命为四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令无不行，呼无不应。今主公托言王命，假罪于宋，当今天子实不知情。况主公传檄多国，蔡卫不应，反助宋侵郑，邾许小国，公然不至。主公所言方伯之威，固如是乎？”庄公转怒为喜，避席说道：“爱卿之言是也。蔡卫两国在戴城之兵，早已全军覆没，已足小惩。寡人今欲问罪邾许两国，爱卿以为先讨哪国为是？”颖考叔见庄公伐宋方息，又要征讨邾许两国，心中不悦，但情知庄公已经骑虎难下，不能再谏，只得奏道：“邾国与齐国相邻，许国与郑国相邻。主公既欲加以违命之名，宜正告其罪，遣一将助齐伐邾，再请齐兵同来伐许。得邾则归之齐，得许则归之郑，如此方不失两国石门之盟，共事之谊。等征伐事毕，主公便可献捷于周，才可遮掩四方之耳目。”奏毕，情知自己的抱负难以实现，便存必死之心。庄公欢喜之际，哪里知道颖考叔心中所起的变化？只道：“爱卿之言大善！但当次第而行。”乃遣使将问罪于邾许之事，告知齐侯。齐僖公欣然应允，遂遣夷仲年率兵伐邾，郑庄公遣大将曼伯率兵前往相助。两将挥兵直入其都。邾君大惧，向齐侯请降，许以年年纳贡，齐侯接受请降，从此邾国便成齐国的附属国。

齐僖公得了邾国，就遣使跟随曼伯到郑，叩问讨许之期。庄公便约齐侯在时来地方会面，又求齐侯去转央鲁侯共同征讨。众位看官，你道一个小小的许国，爵位仅赐为男，城池不过一座，何劳庄公如此大张其事？原来庄公此举，不仅为兑现防城结盟之誓，亦借以显征伐之威势耳。

在此期间，郑国有两件大事需要向诸位朋友交待明白。庄公查明军中谣言是公孙阏所传，便责骂公孙阏一通，令其回家面壁思过，三月不得上朝。同时又赦出世子忽，就如其先前一样。另外一件便是庄公因上卿职缺，欲立一人为相。本来颖考叔是最有资格担当此任的，但庄公却越过颖考叔，欲用高渠弥。世子忽便密谏庄公：“父侯难道忘了颖师傅当初之言？况渠弥贪而狠，非正人也，不可重用。”庄公回想到颖考叔先前谏高渠弥时所说：“但臣观此人虽有勇略，然为人凶狠贪婪，野心极大，延之后世，恐生祸乱。若臣在一日，或可有制伏之法，臣若不在，主公当谨慎用之。只要设法不使其功高震主，便无大碍”等语，猛然而省，便改用祭足为上卿，以代公子吕之位。又令叔詹为上大夫，以代祭足。不料此言被公子亶无意中听去，因与高渠弥交厚，便讲给他听。高渠弥从此便与世子忽有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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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时来强郑方成霸 沈鹿蛮楚又称雄

许国国君得知郑庄公欲联合齐鲁等国前来征讨，惊的手足发凉，慌忙聚众武商议道：“我国国小兵微，来一郑国，尚且不敌，又怎能抵三国之众？众爱卿速速为寡人想个办法，怎么阻止此事为好。”护国元帅留莲奏道：“目前我与三国兵力相差悬殊，只可请降，别无他法。郑侯暴戾，必不受降。齐侯仁慈，已许邾国投降，不若遣使至齐，一并如邾国之例，请求齐侯庇护。”大夫百里奏道：“微臣以为不可。想我许国邻近郑国，与齐国相隔甚远，如若请降于齐，郑侯恼怒，不至齐鲁两国兵到，许城便化为平地矣。”许君慌问道：“即如此，大夫有何主意，可免此灾？”百里奏道：“臣闻郑国颖考叔性情忠直，平生以‘为民请命’为己任，将士归心，万民爱戴。又兼文武双全，深受郑侯器重。主公可遣使暗中拜访，请其为我君周旋。如其肯为主公在郑侯面前说句好话，那么许国灾祸，或有三分希望望免。如其不然，便我国该有此祸，我们也只好准备战事了。”许君采纳了百里的谏议，便派百里携重礼前往郑国。

也是许国命中注定有灭国之祸，当百里化装成客商来到四方招讨使大将军府前求见之时，方知颖考叔奉命出外劳军去了。晏珠听了解绥讲了他的来意，不敢自专，寻思当朝能够代考叔在庄公面前为许君说得上话的人，只有正卿祭足，便让其传话给百里，让他去求祭足。百里十分失望，只得又来求见祭足。

祭足在议事厅中接见的百里，听了他的来意，祭足便道：“贵国君既然有意请降，为何不亲自让你和我主相商，却来我府转央？”百里道：“明公如今扬名诸侯，寡君怕明公一旦拒绝，便断绝了后路，因此派下官来求相国，在郑公面前说些好话。如明公允降，许国将世代为郑之附属国。”说罢让从人拿出一部分名贵礼品，又道：“这是寡君给相国的一点心意，请相国务必收下。”祭足度主公之意，必不肯受降，但人家不远千里而来，却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便道：“既然如此，我且上朝为你走这一趟。这些珠玉你且收着，如果主公同意受降，那么我自当引你入朝。但如果主公不肯，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请你回去奏明许君，让他准备战事罢了。”百里感激不尽，遂留在祭足家中听信。

庄公正与新取的美人许姬饮酒取乐，忽闻殿前执事官奏称：正卿祭足在宫门求见。庄公直呼扫兴，也不撤席，便令祭足前来谨见。话说这徐姬乃是徐国国君二公主，因庄公伐宋大捷，自请为郑之附属国，许以岁岁纳贡，献女于庄公，有取媚于他的意思。这徐姬不仅人长的清丽，且颇有才慧，隐隐有庄公先前的宠妾柳如烟之风，又值新来，因此在庄公跟前极为受宠。对于这个“妖精”似的人物，那元妃邓曼也就罢了，正妃雍姞和公子亶的母亲却嫉妒的要命，公子仪母亲此时已故，无人做自己的靠山，但也准说不对她有些顾忌。

且说祭足听宣，便直入后宫，来到庄公面前，不敢正视徐姬，低头奏道：“启禀主公，微臣有国事要奏。”庄公爱理不理的道：“你有何事奏？”祭足见庄公在国事面前仍然牵挂着享乐，不禁踌躇了一下。庄公斜睨着祭足，又道：“爱卿有事奏来，无事回家享乐，何如？”祭足便不再犹豫，只得把许大夫百里央其请降的事简单说了。庄公笑道：“哦，我道是什么国事，劳爱卿亲自来见寡人。许君请降，本来也是好事，若论之前，寡人还可考虑考虑，但寡人已经和齐鲁两国约定伐许，他此时来降，难道让寡人失信不成？你可回去告诉许大夫，就说我本愿意，但只恐齐鲁二国不许。”说罢就让乐师奏乐。祭足磕头退出，并不再见百里，却只派人传话道：“寡君不允，请大夫回去准备战事吧。”百里闻言大惊，急忙登车回国去了。所携礼物，尽皆带回。

百里回国将祭足的话向许君说了，许君仰天叹道：“寡人一时不慎，获罪于郑公，眼看百姓遭灾，社稷不保，此皆我之过也。他日有何面目与列祖列宗相见于九泉之下乎？”言毕泪如泉涌。百里进言道：“主公勿要悲伤，许国还有一线生机。容臣向主公禀来。”许君转悲为喜，忙道：“大夫有何计教我？”百里回奏道：“如今之计，唯有由微臣去周室再跑一趟。求当今天子做主。天幸那郑公服从桓王之命，许国便不至于灭国。”许君急道：“既如此，爱卿可速去。迟恐生变！”百里于是又携带朝贡之物，日夜兼程往洛邑去了。

光阴流转，不觉又到来年夏天。按照三国约定的日期，齐僖公带着邾国国君先期时来，也依先前郑庄公在石门会盟之时那样，先期采办牛酒之物。鲁国公子翚本来要来会盟，鲁隐公却向他说道：“兄长代寡人之任，连年征战，应当休养生息，不可过度劳累。再说郑侯自防城一战，威名播于四海，不比先前默默无闻。此次郑公在约吾在时来会盟，我当亲去，以表亲近之谊。”公子翚当然不好反对，便不再言。

郑庄公到了约定的日期，与亲来会合的陈徐两国国君一同来到时来。他见齐僖公先期到来，又准备好了各类会盟所需之物，大为感动，多次向齐侯表示谢意。齐侯笑道：“此乃报公‘石门’之恩也，不必过谦。”庄公再三谢之。话毕，鲁隐公又来相见，特谢授三城之恩。庄公自然不免一番客套。三君礼毕，邾君又来参见。庄公先拜下去，请其恕郑伐邾之事。邾君慌忙扶起庄公，自己却拜道：“鄙君不知明公威名，以致获罪于明公，诚惶诚恐，怎可受明公一拜？请明公不要折杀了鄙君。”庄公欲以同君之礼相还，齐僖公却道：“他是寡人的附属国，此时以君臣之礼相见，殊不为过。郑公不必客气。”庄公这才受了礼。陈徐二君又上前参见齐侯，齐侯也受了礼。双方主国相见已毕，陈徐两君才得与邾君互相厮见。

五君正说话间，便见齐国安置的招待使前来报称：有晋公，秦伯和楚君派使者在馆驿门前请求谒见。郑庄公大喜，遂派上大夫祭足，随身侍卫首领公孙阏前往迎接。且说庄公闻听楚国亦派使者谒见，拿不准是什么意思，便问祭足道：“晋秦两国来见，因有与先君武公同事之谊，殊不为过。但这楚国乃南方夷蛮，素不与中原各国来往。今日却来谒见，却是何意？”祭足不能答。庄公惊疑不定。不移时，三国使者到来，各言参见会盟之意。那楚国大夫屈睱，言词之间更是谦恭。相见未毕，便见邢侯，荆侯和息侯也都到了。随侯亦遣大夫季梁来到。郑庄公便问季梁：“汝主不亲自来会，却遣你来，何意？”季梁见有楚国大夫屈瑕在，便不明言，却只是回道：“吾主本欲亲来会盟，岂料突生热疾，因此派下使前来，以谒主公。”庄公先前隐隐听闻楚国曾率兵强逼随国成其附属国，听了季梁的话并不相信。再看屈瑕，神色自若，似无他意。庄公便不再问，遂和诸国君以礼相见。至此天色已晚，庄公大排宴席，携齐鲁二侯与众国君及它国众使做贺。席间谈笑风生，约定第二天正式会盟，尽欢而散。

庄公宴毕，便请齐鲁二侯来房中叙话。僖公和隐公来时，却见季梁也在房中。二人不解其意，都移双目来看庄公。庄公笑道：“随国之事，我已尽知，还请季大夫再次把原委告知二位。”季梁便又跪下磕头，向三君诉说楚君熊通仗势欺随之事。

且说南方有国名楚，芈姓，官居子爵。其国出自颛顼帝之孙重黎，为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光耀天下，被赐姓祝融。重黎死后，其弟吴回继姓祝融。祝融生子陆终，娶南疆鬼方国君独女，怀孕十一年，不曾生子。后剖左胁，生下三子，众人惊奇。不料鬼方女又觉疼痛，医者又剖右胁，复又生下三子。长子名樊，己姓，封于卫墟，是为夏伯，商汤伐桀，夏国遂灭；次字名参胡，董姓，封于韩墟，周时为胡国，后来被楚国所灭；三子名彭祖，彭姓，亦封于韩墟，为商伯，传有多世，至商末始亡；四子名会人，妘姓，封于郑墟；五子名安，曹姓，封于邾墟；六子名季连，芈姓。楚国创国之主熊绎，就是祝融第六子季连的苗裔。

季连生一子鬻熊，因其博学有道，周之文武二王俱拜为师，获赐姓熊，后世遂以熊为氏。周成王时，怜其勤劳文武二位先王，便把鬻熊的曾孙熊绎封于荆蛮，熊绎先诈称为子男爵，后又诈称为子爵，立国称楚，建都于丹阳。五传至熊渠，因其治国有方，甚得江汉一带民心，遂僭号称王。周厉王暴虐成性，称强好战，熊渠害怕获罪于周，遂去王号而不敢称。又八传至于熊仪，又改姓为若敖。又再传至熊眴，也改姓为蚡冒。蚡冒卒，其弟熊通杀蚡冒之子而自立为君，复又称姓为熊。

熊通强暴好战，有僭号称王之志。但他见诸侯拥周，朝拜不绝，便怀观望之意。后及鲁郑两国祭天，平王不能禁。熊通见周室暗弱，更加肆无忌惮，遂与众臣商议称王之事。令尹斗伯比进言道：“楚去王号已久，今欲复称，只恐骇人视听，必先以武力制服诸侯方可。”熊通大喜，便问：“爱卿此言甚合寡人之意，只不知用什么策略才好？”斗伯比禀道：“汉东之国，惟随为大。主公若以兵逼随，再遣使求成。则随服，那时汉淮诸国，无不顺矣。”

熊通从其言，乃亲率大军，屯兵于瑕，遣大夫薳章，求成于随。随有一位贤臣，名曰季梁，又有一谀臣，名曰少师。随侯喜谀而疏贤，所以少师受宠。待楚使至随，随侯即召二臣相询。季梁奏道：“楚强随弱，今来求成，其心不可测也。主公应表面应承，而内修战备，方保无虞。”少师却道：“臣请奉成约，往楚营一探虚实。楚强我则降楚，楚弱我则拒楚。”随侯然之，乃使少师到瑕地，与楚国结盟。

斗伯比闻听少师将至，遂奏熊通：“臣闻少师乃浅薄之辈，以阿谀随侯得宠。今其奉使来此探吾虚实，宜藏其精锐，以老弱示之，彼定轻我，轻必生骄，骄必生怠，然后我军可以寻机得志。”大夫熊率比奏称：“其国有季梁在，恐此举益于事？”斗伯比道：“此举非为今日之战，吾用以图其后也。”熊通从其计，传少师入见。

少师进得楚营，左右瞻视，只见楚军兵甲破旧，尽是些老弱残兵，不堪战斗，遂面现骄矜之色，谓熊通道：“吾两国各守疆界，不知上国之求成出自何意？”熊通假称：“敝邑连遭荒旱之年，百姓疲弱，诚恐小国合党为患，仿欲与上国约为兄弟，结为唇齿依。”少师对称：“汉东小国，皆听我国号令，君不必虑也。”

熊通遂与少师结盟。少师走后，熊通传令班师。少师回见随侯，言楚军羸弱之状，又道：“幸而得盟，即刻班师，其惧我甚矣。愿主公下令，由臣引一旅之师追袭，就算不能尽降其众，亦可掠其过半，使楚国今后不敢轻视于我。”随侯以为然，便欲起兵追之。季梁闻之，趋入谏曰：“不可，不可！楚自若敖、蚡冒以来，世代励精图治，其势力凌驾于江汉多年。熊通弑侄自立，凶暴更甚，今来无故请成，包藏祸心。其以老弱示我，盖诱我耳。主公若听少师之言追之，必中其计。”随侯便令史官占卜，得卦不祥，遂罢追楚之意。

熊通下令班师之后，却不急于归国，一面做势欲回，一面令人探听随国消息。他得知闻季梁谏止追兵，复召斗伯比问计。斗伯比献计道：“请主公招江汉诸侯会于沈鹿。若随国遣人来会，既为服我，如其不至，则以叛盟征之。”熊通听罢，遂遣使遍告汉东诸国，以本年盛夏之末，于沈鹿取齐。至期，巴、庸、濮、邓、鄾、绞、罗、郧、贰、轸、申、江等诸国齐集，只有黄、随二国不至。熊通遂使薳章以叛盟之罪责黄，黄君害怕，遣使告罪。熊通又使屈瑕责随，随侯听少师之言，拒不服楚。

沈鹿会盟之后，熊通便率师伐随，屯兵于汉，淮二水之间。随侯集群臣问拒楚之策。季梁进言：“楚国初合诸侯，兵临江淮，其锋方锐，不可轻敌，不如卑辞以请罪。楚若听我，复修旧好便是。其若不从，就是理曲。楚欺我之言词卑微，定生懈怠之心，而我军见楚拒不纳降，士气必涨，我怒彼怠，足可一战，如若侥幸胜之，便可得数年之平安。”时少师在旁，扬臂大叫：“尔何怯之甚也？楚人远来，乃自送死耳。若不速战，恐楚人复如前番遁逃，殊为可惜。”

随侯听信其言，乃以少师为护卫，让季梁驾车，亲自引兵来战楚国，布阵于青林山之下。季梁苦劝不听。至战阵布毕，登车观望楚师动静，观毕，谓随侯道：“楚兵分左右二军。楚国风俗以左为上，因此熊通必在左军，君之所在，精兵聚焉。请主公专攻其右军，若右军败，则其左军士气必丧，庶可败之！”少师曰：“我军与楚兵力相等，若避楚君而不攻，岂不贻笑于楚人？”随侯从又其言，先攻楚左军。楚军开阵以放随军。随侯杀入阵中，楚军四面伏兵突起，人人勇猛，个个精准壮。少师与楚将斗丹交锋，战不十合，被斗丹一刀斩于车下。季梁见势不妙，保着随侯死战，楚兵不退。随侯弃了兵车，着微服混于乱军之中，得以走脱。季梁奋勇杀条血路，方脱重围，回头点视军士，已经十去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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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盟中明遵天子命 私下暗背费苦心

季梁寻见随侯，随侯面有愧色，谓季梁道：“孤不听汝言，乃至于此！”又问：“少师何在？”有幸存军士见其被杀，奏知随侯，随侯叹息不已。季梁道：“此误国池小人，主公为何至此仍不明白？为今之计，作速请降为上。”随侯欣然道：“孤今以唯你是从。”季梁便入楚军请降。

熊通大怒道：“汝主叛盟拒会，以兵相敌。今兵败求成，非诚心也。”季梁面不改色，从容进言：“昔者奸臣少师，恃宠贪功，强我主与上国相抗，实非出我主之意。今少师已死，寡君已知其罪，遂遣下臣稽首于麾下。君若赦免，当率汉东诸侯，世代称臣，永为附属，惟君裁之。”斗伯比道：“天意不欲亡随，故去其奸佞，随未可灭也。不若允降，使其率汉东君长，颂楚功绩于周，借以位号，以镇蛮夷，如此，于楚无有不利。”熊通释然道：“卿言甚善，我当从之。”乃使薳章私告季梁：“寡君拥有江汉数十国，兵精粮足，与中原大国相比，亦不逊色太殊，今欲假以位号以镇蛮夷。若上国率群蛮诉于周室，幸得天子相允，则寡君之荣，实惟上国之赐。寡君自当休兵以待。”

季梁归国言于随侯，随侯不敢不从。乃自以汉东诸侯之意，颂楚功绩，请王室以王号借楚，弹压蛮夷。桓王不许，熊通闻之，怒道：“吾之先人熊鬻，有辅导二王之功，仅小微国，远在荆山，今辟地纳民，以兵雄视江江，蛮夷莫不臣服，而王不加位，是无赏也；而鲁郑两国祭天，且郑假王命伐宋，王亦不能讨，是无罚也。无赏无罚，何以为王？且吾王号，先君熊渠亦自称过，孤亦光复旧号，岂有求他施舍？”遂于军中自立为楚武王，与随人结盟而去。汉东诸国，无不遣使称贺。桓王虽怒，却无可奈何。自此周室愈加暗弱，而楚国更加贪得无厌，时时派兵骚扰中原，中原诸国，莫能奈何。

后来熊通死去，其子熊赀继位，号为文王，迁都于郢，群蛮拜服，麾下又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等人为辅，虎视汉阳，蠢蠢然有侵犯中国之势，后来若非召陵之师，城濮之战，则其势难以遏止。

待齐鲁二侯听季梁说毕，庄公便道：“我等既然替天行道，随国一事便不能不管。关于这事，两位有什么看法？”鲁隐公生性仁慈，听季梁这么一说，早就生慈悲之心，便附和庄公之言，道：“郑公说的极是。不过荆蛮已成气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齐僖公常受西北两戎的骚扰，本不欲分势去讨，但既然郑鲁二公的态度已然明确，他也不好示弱，便道：“二公所言甚是。兄弟倒是觉得此事可于明日正式会盟时向众诸侯商讨。”郑庄公道：“既然齐鲁二侯都同意兄弟的意见，兄弟倍感荣幸。不过有楚国使者在此，我们行事便不能不有所顾忌。我看那楚王有意让屈瑕前来刺探我等虚实，我等便于明日在会场派列精兵猛将，一来震慑楚王，使其不敢轻我中原，二来也使他不致逼迫随国太紧。待我等伐许之后，再于此地大会诸侯，商议讨楚之事。大伙以为如何？”齐鲁二侯没有异议，季梁也无话说。

次日，便是时来正式会盟的日子。齐鲁郑三国都把自己所带的将士脚踏红毯之边，排列两厢，都是龙精虎猛之辈。会场之外，戒备森严，会场之内，各国绣旗都在所站将士的背后猎猎飘扬。祭台之上，设一青铜大鼎，里面注满美酒。大鼎两侧，各安放一张方案，方案摆满金，银，青铜等酒杯。酒杯按在坐各位诸侯国力的大小分派等级。大鼎之后，又放有一张大方案，上面摆着猪羊果酒等祭祀之物。祭台靠台阶的地方，摆有一张龙椅，这张龙椅当然是当今天子的，天子虽然未至，但为表尊敬，还是虚设了一张。

会盟时到，三声炮响，撼天动地。炮声未绝，金锣声响起，只见各国诸侯身着朝服，依爵位大小依次排列，向会场鱼贯而入。领头的当然是在众诸侯当中称叔为尊的鲁隐公，次后是郑庄公，齐僖因未封公，国家虽大，仍是排了第三位。次后就是晋秦楚随四国的使者。俟后是齐郑的附属国陈徐邾三君。再俟后便是邢侯，荆侯和息侯。楚使屈瑕随大家肃容进场，眼光却不住地朝两边偷窥。他特意留心郑庄公的属下，见那原繁白袍银铠，按剑站在队伍之首，首先就吃一惊。原繁后面，就是公孙阏，次后是曼伯和祝聃，这几人都是青年俊杰，威风抖擞，品貌不凡。至于文官，打头是号称“智囊”的祭足，次者是叔詹和鄃敬轩。他左右顾盼，不见那个计破大宋防城，威名远播的颖考叔，心中颇感遗憾。看那齐国之将，有夷仲年，公子彭生，石之纷如和孟阳等人，俱都是成名的人物。再看鲁侯阵上，文官武将，也都不是泛泛之辈。屈瑕于是心中暗叹：中原不可伐也。后来屈瑕归楚，向楚武王熊通备说时来会盟之事，熊通果然畏惧，只是偃武修文，重视民生，至死都未敢踏入中原一步。

众诸侯行至祭台之下，从左侧阶梯升台。先向供奉祭天之物的方案焚香膜拜。拜毕，又从右侧的台阶依次而下，在台下站定，向天子宝座行三跪九叩大礼。须臾拜毕，便是此次主盟国上祭台宣读盟誓词。庄公推举隐公，道：“鲁侯称叔为尊，王室素所礼让，可主此次会盟。”隐公推辞不受。庄公又推僖公道：“齐侯国大无匹，可主此盟。”僖公亦推辞不受。反来推举庄公。庄公见由一次普通的约会，演变成现在非正式的会盟，已经是意外之喜。明知众人惊其敢侵宋疆，这次会盟都是冲他而来，却仍然恍在梦中。此时见齐鲁二侯推举自己，却不敢受，只是推托道：“兄弟我才德浅薄，且郑国论位尊不过鲁侯，论国大不过齐侯，决不敢受盟。”随使季梁见三国推让不已，遂出班叫道：“如此推托不尽，何时才能证盟？我意郑侯为王之卿士，赐位公爵，才德兼备，威名播于四海，理当受主盟之位。”听他这一说，徐陈两君也应声附和，其它邾侯，邢侯，荆侯和息侯也哄然叫好。屈瑕只是低头向庄公拱手，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但那意思已经明确表示，他已经默认了。秦晋两国使者对望一眼，也道：“郑侯文韬武略，主持会盟，理所当然。请勿再辞。”郑庄公心情激动，眼角有眼泪溢出，他强自镇定，拱手向众人环顾一圈，道：“既蒙诸位抬爱，兄弟我也只好勉为其难，请各位恕兄弟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振臂一挥，会场立刻鸦雀无声。

庄公从齐僖公手中接过誓词，正欲上台，忽见会场之外飞来数骑，其中一人扬起手中双龙戏珠的黄绸圣旨，大叫：“圣上有命，着郑公接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天子何事要给郑侯下旨。庄公止步不前，心中疑惑不定。只见那使者翻身下马，行至祭台之下，回身立定道：“郑公接旨。”郑庄公便率众诸侯跪下山呼：“微臣等接旨。”那使者展开圣旨，念道：“兹念郑公三世辅政，多负勤劳，特下旨赐郑公为此次会盟之主。又及，南方荆楚，不朝君王，不纳贡税，仗势欺凌江汉各国，特着郑公以此次会盟之师，代朕加以讨伐。钦此！”圣旨宣毕，人群中不禁又起了一阵骚动。那庄公不由得大喜过望，双手上举，接过圣旨，与众诸侯山呼“万岁”。这样以来，郑庄公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盟主。这真是锦上添花的喜事了。

那使者见郑庄公欲起，又道：“郑公请先跪着，圣上还有密旨，要本使交付。”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密旨，双手捧起，递与庄公。庄公又如刚才一样做了一番，因是密旨，所以就只差没有听读圣旨了。庄公接过两道旨意，起身向使者逊谢，就欲留他证盟。那使者只道一声：“我有圣命在身，还要回去缴旨。郑公不必客气，请自便。”说罢翻身上马，与随从们一道走了。

庄公又拱手向众人转了一圈，说道：“王命不可违，诸位还请稍等。等我看完密旨回来，我们再继续进行。”众人都道：“理当如此。”于是庄公留下武将，带着祭足三个文官入内去了。

展开桓王密旨，庄公读道：“朕已经赐汝为盟主，代朕行征讨荆蛮之权。朕闻公欲讨许男，恐公不知：那许侯屡不进贡者，乃是朕念其国小力薄，私下免之。公乃大才，威名播于天下，可代朕讨伐蛮楚。楚平之后，定有厚赏。”庄公看罢皱眉道：“我欲伐许，他却要赦许。那荆楚远在南蛮，岂能说伐就伐？就算我要伐楚，也当在灭了许国之后。否则我大军远出，留下许国这个祸害，不定就与宋卫蔡三国结盟，图我后方。三位爱卿有何看法？”祭足禀道：“以臣之见，仍然先伐许。许平之后，再慢慢商议伐楚之事。但天子既有圣旨颁下，此事还需再计议一番。”庄公看向叔詹，叔詹不言。庄公又问鄃敬轩道：“老鄃以为如何？”鄃敬轩弯腰奏道：“若主公执意先伐许，微臣可想办法把密旨改一下。反正这是密旨，没有人知道。平许之后，主公再遵从天子旨意，和众诸侯共同伐楚。”庄公喜道：“寡人意正如此。那就按你的想法办。”祭足又道：“虽然如此，对外还是宣称天子让主公伐许之意。”庄公点头称是。

众诸侯正等的不耐烦，忽见庄公由内而出。齐鲁二侯仰上去问道：“圣上对公宣的甚旨？搞得如此神秘！”庄公笑道：“也没有什么。虽然是密旨，于此时此地却可以稍微向各位透露一点。这密旨上说，那许男闻我等欲伐，派人去求过圣上，圣上恨其不朝不贡，却又不好拒绝，所以密令我加以征讨而已。时候不早，我们不说这个了，还是继续我们的订盟为是。”众人也不再问，就于队列中逐出楚使屈瑕，然后把庄公奉上祭台。

庄公读那誓词，其中列数许男不朝不贡，着郑公与众诸侯奉王命以讨。众人不疑有他，一齐拱手道：“必如此，师出方为有名。我等谨遵盟主之命，奉命以供驱驰。”庄公大喜，便首先拿起祭台上的牛耳尖刀，破指滴血于酒鼎之中，随后齐鲁二侯与其它诸侯也都照样做了。庄公令祭酒叔詹手持一瓢，往各人的酒杯中斟满血酒，起誓道：“我等俱以盟主号令行事，先平许，后伐楚。如背此盟，神明不佑。”誓毕，都饮了血酒。然后就是参拜盟主，订下盟约。这一切都行完之后，郑庄公大排筵宴，以款诸侯。

时来会盟的次日，众诸侯都来听命。庄公立于祭台之上，向众诸侯笑道：“本盟主奉天子之命，专行讨逆之权，先平许，后伐楚。目前伐许之事，除齐鲁二侯之外，不劳各位操心。各位务请记住今日之誓，在国中随时听命。”众人都齐声道：“愿遵盟主之命。”下令已毕，除齐僖公和鲁隐公之外，众诸侯都来请辞。庄公都一一温言欣慰，就令散去。这厢庄公又与齐鲁二侯安排伐许事宜，并约定本年七月末，在许地取齐。

周桓王初闻郑庄公借王命伐宋，大怒，便欲号召众诸侯起兵讨伐。周公黑肩谏道：“郑侯如今国力强盛，谋臣武将极多，又兼与各诸侯国都有所勾连，势力之大，难以估算。圣上在盛怒之下，以现今王室的微薄之力讨之，如有不虞，则悔之晚矣。依臣之见，宋公亦不会坐而待毙。不若静观其变，若郑侯战败，再讨之不迟。”问计于虢公忌父，忌父也同意黑肩的意见。桓王只得从其言。

不久，听得郑庄公又借王命伐邾，桓王怒气复炽，又要传檄各诸侯国伐郑。周公黑肩又谏道：“不说郑侯挟胜宋之锐势，此事更关系到齐国，且邾国此时已归齐国所有。圣上如伐郑，须连齐一起讨伐。先前一郑尚且难以征服，何况又添个强大的齐国？王上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桓王怒气填胸，但却无可奈何。又过一段时日，忽有许国大夫百里来朝向桓王求救，备言庄公在时来与齐鲁等国会盟，约期伐许之事。桓王见已无法禁止郑侯，但又想保全许国，于是便想出一个交换条件式的方法，先给他做个盟主，然后再让其伐楚，以竭其势，同时为许国辩护，让其把注意力转到伐楚之上。以桓王的本意，是想把这些用意都写在圣旨上。但虢公却奏道：“圣上不要忘了旨意中有‘私下’两个字。如果依圣上之意，都颁明诏，那么其它诸侯国也都会依许国之例生出不朝不贡之心，有事也来央求，如此下去，那可如何得了？”桓王情知自己这个天子在众诸侯的心目中早就不算什么，目前也只剩下这个年年受四方朝贡的权力了。所以他听了虢公之言，不由得悚然而惧，后悔不该听信许国的请求了。但自己既然已经答应百里的请求，那就不能不救。此时此刻，桓王陷于了两难的境地。如若救吧，那将会丢了自己手中仅有的这点可怜的权力，如若不救吧，又会失信于天下。无论救还是不救，结果都是一样。桓王十分惊惶，用眼茫然地看着周虢二公。黑肩皱眉思索片刻，献计道：“臣有一计，可为圣上分解此难。”桓王急问何计。黑肩奏道：“微臣以为可以把圣旨分为两道，一道明诏，一道密旨。证盟主之位，代伐楚之权，可以写在明诏上。而劝止郑侯伐许的内容，都写在密诏上。如此庶不失为两全之策。”桓王听罢大喜，遂按周公黑肩的建议办了，由是便出现了在时来会盟之时，郑庄公接到那一明一暗两道圣旨的一幕。

百里从洛邑回国以后，许国国君知桓王答应劝止郑庄公讨伐，心中稍定。他再也想不到郑庄公竟敢使诈欺瞒当今天子，执意前来讨伐。他这一错误的想法让他没有做多少战略上的准备，加之许国实在过于弱小，所以后来齐鲁郑三国伐许之时，便没有耗费多少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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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必死心校场埋祸 无良佞背后放箭

郑庄公回国以后，大阅军马。这是郑庄公自继位以来，第二次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了。首次阅兵，是在伐宋之先。而本次阅兵，与先前又大不相同。首次阅兵，主要是庄公想看看郑军到底有多少实力。尽管当时郑军的实力已经初露锋芒，郑庄公多少还有点没有底。而此次阅兵，则是庄公炫耀实力的威仪居多。所以此次阅兵，庄公办是更是盛况空前。

到阅兵那天，庄公先率领公族子弟及当朝重臣到太庙焚香礼拜，祈求祖宗圣灵佑护，成功完成称霸大业。从太庙回来以后，庄公便大聚文武于校场。又重新制作了“蜇弧”大旗，立于大辂车之上，用铁索紧紧捆住。大旗以黄锦织就，方一丈二尺，旗上大书“奉天讨罪”四个大字，四周缀有金铃二十四个。旗杆以生铁铸造，长三丈三尺。大小将士，都分布于大旗四周。其中靖南将军原繁在南面，征北将军公孙阏在北面，振东将军曼伯在东面，平西将军瑕叔盈在西面，荡寇将军祝聃在外围警戒，殄虏将军高渠弥在内策应。诸将各率所部精兵猛将，各安其位。庄公端坐于点将台之上，居高临下，远远观看。四方招讨大将军颖考叔立于庄公之侧，手执双色令旗，令行禁止，一呼百应。庄公大喜，不由得来了兴致，遂传下令去：诸将有手执“蜇弧”大旗，仍然步履如常者，就拜为先锋，并以大辂车赐之。诸位，你道这大辂车为何物，竟让庄公如此郑重其事的做为赐臣之物？原来在春秋战国时代，大辂车代表着一主诸侯权威，平白无事，也仅只有一国之主在盛大的场合才能乘坐。庄公蛮横，不顾礼仪，为笼络臣子，便以此显示恩宠。但是此辂车非彼辂车，车的大小当然要比庄公所乘之车要小的多。而且车上所配套的公侯标志，饰物等，也都要换成符合将军身分的相应之物。此言权为解释之意，不宜过多，在此点过不提。

且说庄公之令尚未宣毕，从方阵东面涌出一将，头带银盔，身穿银甲，生的红面黑须，剑眼星眉。众人视之，乃当朝下大夫，振东将军曼伯曼无忌是也。只见曼伯飞奔至点将吧，向上拱手奏道：“启禀主公，臣能执之。”庄公微笑点头，曼伯乃上前，双手握住旗杆，用力一拔，那旗便稳稳拿在手中。曼伯手执“蜇弧”，向前三步，退后三步，仍把旗杆竖在车中，面不微红，气不略喘。军士无不喝采。

采声未毕，只见又从方阵西方飞出一将，大叫道：“双手执之何足为奇？臣能只手执旗，绕场一周。”说罢从曼伯手中抢过“蜇弧”，只手掌之，当真围着校场，走上一圈；乃当朝下大夫，平西将军瑕叔盈也。庄公喜道：“真虎将也！还有何人能执此旗？”言犹未毕，方阵北面一将应声而出，众人观之，只见其人面如涂粉，唇如抹朱，头带束发紫金冠，身穿织金绿狮袍，年虽三十，仍不失为男子中第一美色，乃当朝中大夫，征北将军公孙阏是也。

庄公见是公孙阏，因恨其先前防城之战中乱传消息，扰乱军心，心中不悦，却扭头向站在身边的颖考叔道：“爱卿曾经击杀虎劳，可惜寡人未曾亲见。但寡人亦曾听军中传闻，说大将军有力拔泰山之勇。今日寡人欲亲见爱卿的气概。你也去执那‘蜇弧’，如能赛过平西将军，不仅可得辂车，先锋之职，亦由爱卿任之。”颖考叔本不欲争强斗胜，但庄公有命，也不敢不从。于是走下点将台，从瑕叔盈手中接过大旗，如拎鸡毛，把那大旗左旋右转，就如长枪一般，舞得呼呼直响。众人只见那旗卷而复舒，舒而复卷，不禁相顾骇然，竟然连喝采也忘记了。庄公大喜，首先鼓掌叫好：“考叔乃子歌复生矣。有此人物，寡人欲平天下，何愁不胜？”遂传令下去，欲把大辂车赐之。

公孙阏初见庄公不理自己，面上便挂不住，此时又见颖考叔得赐大辂车，不禁恶向胆边生，也不顾自己有多少斤两，便大踏步上前，指着颖考叔叫道：“你能舞旗，偏我不能舞？这车须还不是你的。”说罢就欲欺身来夺。颖考叔把大旗往地上一擢，只听得“轰”得一声，那旗杆已然有三分之一没入土中，就一手扶定大旗，一手叉腰，冷眼看着公孙阏。公孙阏顿生惧意，止步不前，却一手按剑，怒目相向。两将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庄公于台上望见，急忙令公孙获上前相劝。时庄公另差别将去守制邑，而把公孙获调回荥阳在身边听命。公孙获领命，急下台前去劝止。

公孙获领二将到台上，公孙阏兀自怒气勃勃，庄公夸奖道：“二虎不得相争，寡人自有区处。”遂把大辂车赐给颖考叔，另造大辂车两辆，一赐公孙阏，一赐瑕叔盈。又过了两个时辰，阅兵式结束，庄公起驾回宫。公孙阏见颖考叔走远，便私谓高渠弥道：“此人藐我姬姓无人，吾必杀之！”说罢自去。

高渠弥念颖考叔在庄公面前谏取活命之恩，与祝聃计议，欲待把公孙阏行将谋害的事告诉颖考叔。祝聃却道：“他两人素来有怨，考叔未必就不知道公孙阏想暗害于他。再说公孙阏深得主公宠幸——想那‘乱传消息，扰乱军心’是何等大罪,主公却仅罚其面壁三月，不得上朝。若是别人，就是一百个脑袋也早保不住了。我等皆是太叔降将，对是非避之犹恐不及，又何苦得罪于人？宜各安其命，免得横遭其祸。”高渠弥听罢，遂息通传消息之念。

至七月朔日，郑庄公留祭足和原繁协助世子忽镇守荥阳，自统瑕叔盈，公孙获与原班谋臣武将逶迤向许国进发。不十日，大军便到许城。齐鲁二侯已然先到，在近城二十里处下寨相候。三君相见叙礼毕，商议来日攻城之时，谁主中军。庄公假意让齐侯居中，齐侯推辞，庄公又让鲁侯，鲁侯照例推辞不受。于是便商定由郑庄公自主中军，齐侯居左，鲁侯居右。郑庄公又从袖中拿出檄书一纸，书中之意与时来会盟时所宣誓词大致相同。齐僖公道：“既然师出有名，可于明日庚辰协力攻城。”郑鲁二侯无异议，便派祝聃将檄书射进城内。当日庄公大排筵席，为齐鲁二侯接风。

次日庚辰，三军都放号炮，各自起兵前来攻城。那许城国都甚小，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甚深，孤立无援，被三国兵马密密麻麻，围得铁桶也似。城内军民又惊又怕，但因许庄公是个深得民心的有道明君，都愿意竭力守城。齐鲁二侯，原非主谋，亦都不曾用出全力。所以导致三国军队不分昼夜，直打到第三日午时，却仍未攻下许城。

庄公见许城急切攻之不下，异常恼怒，“呛”的一声抽出太阿宝剑，亲自在后押阵，但见郑军中有退缩者，就地斩之。郑军将士受此一激，人人争先，个个奋勇，都舍命攻打。其中颖考叔因平生抱负难以施展，早生必死之心，因此更加拼命。他见许人固守城池，遂登上大辂车，拔出“蜇弧”大旗，只手擎住，就在车中涌身一跃，已然跳上许城，正要砍杀守城军士，不期公子阏眼尖，见考叔先自己登城，怕他争功，便隐在绣旗影里，“嗖”的一声发箭射向颖考叔。若论公孙阏的箭技，最多算得上是个普通高手，但颖考叔再想不到公孙阏会以这种可耻的方式暗害自己，原无防备，也是他合该丧命，被那冷箭正中后心。颖考叔大叫一声，从城上连旗带人，倒跌下来。

瑕叔盈于百忙之中，瞥见颖考叔落下城墙，还以为他被许军所伤，心中大惊，不避箭矢乱如流星，急忙赶到身边查探，颖考叔已然气绝。瑕叔盈悲愤不已，仰天咆哮一声，就地取过大旗，使尽力气纵身一跳，堪堪登上许城，遂绕城一周，大声呼道：“郑公已登城矣。”三国将士仰头望见大旗于城头猎猎飘扬，勇气倍增，一齐砍开城门，争先入城。许国元帅留莲死命相抵，被乱军所杀。许庄公见城池已破，便易服杂于难民之中，逃奔卫国而去。

郑庄公见攻破了防城，便先派祝聃引兵去控制许宫，禁止闲杂人等入内。祝聃领命而去。庄公又命原繁和鄃敬轩二人引兵同去封锁许国库府，盘查对方库存。他虽然不知道颖考叔是怎么死的，但看颖考叔所中之箭从背后射入，前胸透出，就什么都明白了。为防颖考叔的部下暴乱，故意让瑕叔盈和公孙阏一起把颖考叔的遗体护送入城。行不移时，庄公又派人前来叫瑕叔盈去跟前问话。瑕叔盈心地耿直，便托公孙阏道：“主公派人来请，大将军的遗体叫交给你了。还望将军小心守护，等到许宫，我定奏明主公，为大将军报仇。”说罢来见庄公。庄公端坐于大轿车中，向瑕叔盈问道：“寡人见考叔背后中箭，想必为郑军所害。你是第一个发现他中箭的，当时的情形你最清楚。你是否看见郑军中有谁暗中射出的这一箭？”瑕叔盈道：“当时的场面混乱非常，臣亦不知箭从何来。”庄公沉思良久，方才说道：“即如此，你回去吧，寡人自有区处。”瑕叔盈听命告退，便同公孙阏一起护着颖考叔的遗体，尾随庄公入城。

却说郑军初入城时，蛮横非常，特别是公孙阏，高渠弥和祝聃等人的部下，所以象抢人妻女财物，杀人老弱残兵等诸如此类的事，时有发生。鲁侯心地仁慈，便与齐侯商议安民之策。齐侯也十分鄙视郑军这种行为，便与鲁隐公以周桓王的名义拟定数道安民榜文，派人于许城之内到处张贴。榜文所到之处，秩序方才渐渐稳定下来。两人见许城无事，便联车来见庄公。

这里齐鲁二侯与庄公做贺毕，方欲商议善后事宜，忽听守把宫门的卫士前来奏称：已故大将军的部下，俱来宫前求见。庄公不悦道：“寡人这里正与二君商议大事，你却来扰乱。罪过不小！还不出去告诉他们，就说寡人已经知道他们所请之事，待吾等商定了大事，自会宣他们进来。”那卫士慌得磕头有如捣蒜，又奏道：“主公教小人的话，小人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但他们执意要来求见主公，小人等拦之不住。还请主公下个明旨，不然再稍迟片刻，他们就闯进来了。”庄公还未答言，便听殿外吵吵嚷嚷，有一大群人往这边而来。庄公十分尴尬，向齐鲁二君勉强笑道：“郑军无礼，乃至于此。”齐鲁二侯道：“此乃盟主国内之事，我等礼当回避。”庄公道：“不必。既然他们来了，寡人就先断了这桩公案。”

等不片刻，便见颖考叔所属部下的大小将官，足足有三百余人，与守把宫门的卫士互相推攘，已经来到殿门之外。庄公脸色微变，向瑕叔盈道：“你去叫他们几个领头的人来。其余的都在殿外侯命。”瑕叔盈遵命，便出外抚慰一番，让其推举了几位代表出来，随自己来见庄公。

庄公见进来的三人都带着随身兵器，遂喝道：“大胆，谨见寡人，竟敢还带着兵刃，尔等欲造反耶？”那三人慌忙解下兵器，磕头请罪。庄公面色稍霁，遂道：“寡人念尔等情切关心，许城一战，又立有战功，所以你们私带兵刃一事，寡人便不追究。然寡人正在这里与二位君主商议大事，你们有事不在宫门等候，直吵嚷到我等面前，成何体统？”三人又磕头谢恩。发完火，又显了威风，庄公方才问道：“你们的主将是谁？这么急着来见寡人，到底所为何事？”那三人居中的那位听问，便磕头禀道：“我等俱都是招讨大将军颖考叔的部下。自追随大将军以来，末将等亲见其平内乱，谏文武，计取防城，勇破许国。功劳赫赫，名震天下。不意今日为奸人所害，不仅我等，从征将士俱都不平。因此末将等不惜冒着犯上的危险，来求主公查明真相，为大将军复仇。”庄公端容道：“大将军殒逝，寡人也异常伤心，岂止尔等？但你们说他为奸人所害，可有证据？”那人又磕头再奏道：“大将军所中之箭，非从前胸，而是被人从背后射入。请主公查实真相，辑拿凶手，莫令亲者恨，仇者快。”庄公暗暗叹道：“强将手理无弱兵！此人口才了得，这最后一句，尤其厉害！”他心知今日若不做出姿态，定然下不了台，于是便道：“好吧。你们可派人把颖考叔的遗体抬来，寡人当众拔出那箭，看是所属何部，再做定夺。”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颖考叔的遗体被抬到殿下，庄公便招齐鲁二侯同住观看。但让人大跌眼睛的是，原先插在颖考叔背后的那支箭，现在却插在了他的胸前。瑕叔盈就是用脚后跟也想的出来，定是庄公叫他问话之时，公孙阏做了手脚。他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明白，暗害颖考叔的，恐怕就是这个当初自己那么信任的公孙阏！

却说齐鲁二侯并未亲见颖考叔落城，只知道他是被弓箭所伤。此时看过颖考叔的遗体，便笑道：“此箭从前胸透入，可见是被许军所伤。”那三人一听此言，便又慌忙磕头奏道：“大将军被人从背后暗算，此事我等亲眼所见，当时主公也在现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在大将军遗体上做了手脚。”鲁侯道：“此事又说不清了。”齐侯也道：“郑军将士所用之箭，都是有部属微号的。可再看那箭，就明白了。”瑕叔盈听了，便上前拔出那箭，奉与庄公与齐鲁二侯观之。却见庄公脸色异样，用那双飘忽不定的三角眼看向高渠弥。高渠弥隐觉不妙，急上前从庄公手中接过那箭，仔细观之。他见箭尾有一小字名“高”，顿时脸色大变。当时郑军将领之中，唯有渠弥一人姓高。因此这支箭便属高渠弥部无疑。原来那公孙阏趁瑕叔盈被庄公叫走问话之际，拔出他射颖考叔背后的那支箭，却于慌乱中抽出一根射进大辂车的箭，也不辩是谁所射，就把颖考叔翻过身来，把那箭从颖考叔前胸原先的伤口插进去了。高渠弥哪知道这其中的原委？此时就是有一百口，再也分辨不清了。

颖考叔的部下神情激动，高声呼道：“既然真相已经查明，请主公惩奸除恶，以谢天下！”高渠弥汗流满面，磕头分辨道：“主公勿听一时之言，容臣分辨。”公孙阏亦大叫道：“既然真相大白，你还有甚分辨？”说罢便躬身向庄公奏道：“臣以为可斩高渠弥，以释众人之怨。”庄公方欲说话，旁边叔詹阻谏：“臣觉此事可疑，请主公勿听公孙将军之言。”庄公道：“何事可疑？”叔詹奏称：“臣虽然未亲见考叔被射，但先前这三人所说背后中箭一事，臣因随侍在主公身边，也亲眼看到了。但此时考叔遗体所带之箭，却是从前胸而入。这说明考叔的遗体在进许城的途中，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还请主公明查。”庄公听罢，斜瞟了公孙阏一眼，心中恨道：“枉寡人给你机会，事情却做的如此麻烦。”正在犹豫不定，却见瑕叔盈挺身而出，奋然道：“叔司马说的有理。臣与公孙阏一同护送大将军遗体，也有嫌疑。请主公一并审问我三人。”高渠弥慌乱之中记起一事，忙又磕头奏道：“臣于入城之时，曾听荡寇将军祝聃提及此事，说他曾在大将军被射之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觉得那支冷箭好象是从征北将军的阵上所发。臣言非虚，主公招祝聃一问便知。”庄公听罢，只得便派人前去招祝聃前来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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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世人谁如庄公诈 苍天不负英雄心

公孙阏听得一身冷汗——他原本想把颖考叔之死造成是许军所害的假象，却不想弄巧成拙，没有料到他随手抽出的那支箭是高渠弥所射，以致弄成了这个局面——目前高渠弥虽沾上了嫌疑，但程度却是最轻的，被自己拉来垫背的瑕叔盈因中途被庄公招走，也有脱身的可能，反而是自己嫌疑最大，不好脱身。想到此，公孙阏虽然强自镇定，亦不禁栗栗而危。

须臾祝聃招至，庄公问之，祝聃所说也与高渠弥原话相同。这一下变起伧促，庄公拿不定主意，便求助似地回头问齐鲁二侯：“二位以为怎样？”两人虽怜考叔之才，但却不欲参与此事，便道：“此乃郑事，自由郑国做主。”说罢请辞道：“善后之事，当在此事明了之后再做商议。”庄公也不阻拦，点头应允。

齐鲁二侯走后，庄公便道：“此事头绪纷繁，高，瑕与公孙三位将军都有嫌疑。但这里不是决断此事的地方。寡人现把三人监禁，等回到郑国再详做审判。大将军原先所率部下，都暂归副元帅原繁统辖。你们暂且散去，不久当有定论。”说罢便喝令虎卫军首领枣高，把三人押下去监禁。其实这段公案至此，真相已然大白，只因郑庄公有意袒护公孙阏，所以才借故拖延。众人无法，只得听令，都各各散去不提。

众人散后，止有叔詹在身边随侍。庄公沉吟半晌，问道：“司马怎么看待这事？”叔詹虽然痛恨公孙阏，理智却未丧失，即便如此，还是反问道：“主公以为谁才是暗害颖考叔的主谋？”庄公沉默不语。叔詹见此，见好就收，说道：“既然主公已然知道主谋是谁，此事便不难办。还请主公擒拿元凶，也好给天下一个交待。”庄公点头叹道：“死者已逝，生者还得活下去。可恨那人心地阴微，害我大将。大夫不必担心，回国之后，寡人定不会放过他。”叔詹流泪道：“考叔与微臣情同兄弟，不仅如此，他也是主公的手足。主公欲称霸诸侯，如今手足自去，微臣只恐以后再无人供主公驱驰天下矣。”庄公神色黯然，踌躇半晌，却又说不出话。叔詹度庄公的意思，是担心王学兵，张小山和刘大川三人，便又含泪说道：“京城与制邑两地，可派原子衿前去抚慰。待考叔事毕，可再把他招回。”庄公喜道：“此三人原受子衿统领，早已心服。司马此谏甚妥。爱卿以国家大事为重，乃我大郑之福也。但凭爱卿所嘱，寡人无不听从。”说罢就让叔詹拟旨：着原繁奉圣旨到京城与制邑两地劳军，就地驻扎京城，节制两地军马。

次日，庄公招来齐鲁二侯，商议善后事宜。庄公先发话道：“此次鲁侯从征，多有勋劳。我意把此城授与鲁公，二位意下如何？”齐侯欣然同意，鲁侯却坚辞不受。庄公又向齐侯道：“既如此，当归齐国。”齐侯亦推辞道：“此次伐许，谋本出于郑国，理当归郑公所有。”郑庄公满心贪念，见齐鲁二侯互相推让，不好就从，只是假意逊让。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听殿外传报：“殿外有许国大夫百里，带着一个小孩求见。”鲁侯急叫唤入。百里入内，叩首出血道：“许君不自量力，获罪于公，以致国破家亡。百里无能，敢乞三君延续太岳一脉。”齐侯见那小儿衣服华贵，品貌不俗，便问百里：“此小儿是许君的什么人？”百里磕头回道：“寡君无子，此乃寡君之弟新臣是也。”鲁侯心有不忍，拿眼看着郑庄公。郑庄公偷眼瞧向齐侯，齐僖公也面色凄然，似有怜悯之意。郑庄公念头一转，将计就计道：“寡人本不欲破人之国，但廹于王命，不敢不从。如今许君已然远遁，其罪已罚，寡人若再取其土地，乃大不义也。既然许君其弟仍在，且有许大夫百里可相托负，君臣无缺，许国土地，仍当归许人所有。”百里不信庄公如此大度，却只说道：“当此国破君亡之际，臣之所以来求三君者，本只欲为保全六尺之孤耳！岂敢复有他望？”郑庄公笑道：“寡人所许，乃是出于真心。但恐新臣年幼不谙国事，寡人当遣一人相助。”说罢便把许国分为东西两面：许国东面，让百里奉新君新臣居住；东面乃许氏宗庙，更兼有库府，恐许君不能守，便使郑大夫公孙获引兵相据。此举名为助许，实为监视。庄公分毕，便征求百里意见。那百里为保全新臣而来，如今既蒙应允，已属万幸，所以不管郑庄公出自何意，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齐鲁二侯不知其计，还以为庄公处理妥当，俱都称善不已。那百里拜谢了三君，同新君往许东去了。

后来许庄公老死于卫国，许君新臣在许东受郑军所制肘，一直到郑庄公死后，世子忽与众公子互争君位，郑国大乱，又兼公孙获老病而死，许君与百里才有机可乘，用计潜入许都，复整宗庙，光复许国。

三君经此一战，特别是齐鲁二侯，俱都深有感触，更兼各国大小都有点后顾之忧，于是心照不宣，也不再提联盟伐楚的事，相叙礼毕，都各自归国去了。

晏珠怀胎十月，诞下一男婴。因考叔伐许未归，因此未曾取名。先前由于颖张氏婆媳担心颖考叔的安全而笼罩在整个将军府中惨淡的愁云，此时被这个健康可爱的小生命一声响亮的啼哭，俱都消散的干干净净。府中所有的人都忙活起来，人人都有事干。对于晏珠，因为要照顾这个自己还不熟悉的小家伙，便把想念颖考叔的心思暂时放在一边。将近月底，从前线传来伐许大捷的消息。虽然这个消息早在预料之中，但晏珠的心情还是十分激动，因为这个消息的传来，也表示自己深爱的夫君马上也要平安归来了。至此，婆媳二人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所有前线将士的平安，都被封锁的严严实实。每当想起这一点，晏珠心中又觉得隐隐不妥。但不妥在什么地方？她却实在想不出来。

一日小孩满月，黄鹂（即原繁的妻子，原名刘琳，与小桃曾同为庄公侍女），杜鹃（即曼伯的妻子，原名小桃，系原平西将军，现已故忠义伯吴琼之妹）和红杏（即叔詹的妻子，原为颖府丫环，邾国人。因宋殇公伐邾，父母双亡，流落郑国，为颖张氏所收留）以及刘王氏（黄鹂的寡母，即原繁的岳母）都来府庆贺。（以上详情请见本书第一卷《太叔之乱》）当下长辈与长辈，晚辈与长辈，晚辈与晚辈互相厮见毕，颖张氏与刘王氏在前厅叙话，黄鹂，杜鹃与红杏三人随晏珠入内逗小孩子玩。晏珠见她三人只身来了，嗔怪道：“男人们经常在外打仗，你我姐妹四人都只生了一个。你们来此，却怎地忍心不带孩子来玩？”黄鹂与杜鹃一齐笑道：“我们两家的孩子，都给宠坏了，顽劣非常。我等知你府喜好清静，所以未曾带来。再说了，谁都象你和考叔这样中年得子，宝贝的什么似的？”晏珠又向红杏说道：“她们二人也就算了，毕竟不想和我亲近，你却是颖府的人，这次回到娘家不带侄儿，却又是什么意思？”红杏微笑道：“我本欲带他来的，可那家伙不凑巧，在上车的时候却睡着了。”晏珠道：“即使他睡着了，我府中大的很，还怕他没有睡的地方？”说罢四女皆笑。

这四姐妹平时见面不多，此时都想说说家常话，不料那小家伙却不时的啼哭。晏珠只得抱着他哄。方欲谈起前线的事，那小子似有什么感应似的大哭起来。晏珠哄之无益，无奈向黄鹂问道：“姐姐是过来人，你看他刚刚才方便过，为何这时候又哭闹不停？”黄鹂笑道：“想是饿了。小孩子饮食以奶水为主，消化又快，往往才方便过就会饿的。”晏珠听了，就三人面前撩起内衣，给孩子喂奶。杜鹃奇道：“我朝做将军的，薪水虽然不多，但主公赏赐甚厚，你们一家三口也都拿俸禄，难道还请不起一个奶妈？你怎么亲自给孩子喂奶？”晏珠说道：“考叔年近半百，方才有这点骨血。我怎放心让孩子吃别人的奶水？”黄鹂笑道：“你就不怕身材走样，大将军会移情别恋吗？”晏珠接口道：“他敢！”话一出口，方知失言，那脸不禁红了。三女都捂着嘴笑，都道：“我等先曾听外人传说，大将军十分惧内，我们还不信呢？如今听你亲口说出来，我们不信也得信了。”晏珠羞恼，便上来要撕三人的嘴。

四女正闹间，颖张氏却陪着刘王氏进来了。原来颖张氏听见孙子啼哭不止，便进来查看。说也奇怪，这孩子往常啼哭，不是饿了，就是要拉屎屙尿，只好按他的意思把他弄舒服了，他便安顿下来，不再哭了。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越哭越厉害。连颖张氏这等经验丰富的人都哄他不住。刘王氏等人见此，便借故告辞。婆媳二人留之再三，四人只是不肯，于是也不再挽留，任她们自去。

至夜，那孩子哭的累了，方才渐渐止住悲声，睡觉去了。颖张氏年老的人，觉本就少。执意等他母子都睡了才肯睡。晏珠只得就寝，假装睡着。颖张氏等到二人都睡下了，才轻轻掩了房门，又吩咐守候在门外的安庆及众家丁小心守护，方才回屋休息。

晏珠为了安慰小孩，疲累至极。颖张氏一走，她便朦胧睡去。梦中恍恍忽忽，睡不安稳。到三更时分，夜正深沉，晏珠忽然觉得一阵阴光风来，帏帐都被吹开。她睁眼一瞧，只见颖考叔身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头直透胸前，正浑身是血立在床前。晏珠大叫一声，坐起身子，伸手去抓颖考叔，却抓了个空。再抬头四处寻觅，却哪里还有颖考叔的踪影？晏珠心头突突乱跳，就听见窗外安庆的声音传来：师傅何事惊慌？晏珠定一定神，说道：“我恰才做了一个噩梦。再见已经没有事了。”安庆不再说话，房间重又归于寂静。

晏珠再也无法睡下去了。她披衣下床，点亮灯烛，穿戴整齐，欲去颖张氏的房中把刚才梦中之事告诉她吧，但此时夜深不便，她又怕老人家承受不住，更何况这个怪梦没有依据，自己冒冒失失的把话一说，岂不成了故意咒自己夫君。因此忐忑不安，直在房间坐等。不久天色大亮，晏珠估计摸了一下时间，知道此时颖张氏已然起来，便吩咐人叫来保母照看孩子，自己急忙来到颖张氏的房中。此时颖张氏刚才起床，正要叫人来侍候梳洗。晏珠便侍候她着装，一边说些没要紧的话。其间她有意看了看婆婆的脸色，只见她脸色平静，并无异常，只得把昨晚做梦的事隐去不提。颖张氏见晏珠起的甚早，却问：“你平时并没有这么早，今天怎么一反常态？我看你脸色不好，可不要生了病！”晏珠以他言搪塞。但她不惯说谎，颖张氏也早已觉察出她的反常，便仔细看看晏珠，说道：“你别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了吧？”晏珠便把昨晚的事说给她听。颖张氏听完，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良久她才颤声说道：“我儿，为娘与你做梦一模一样。看来考叔凶多吉少！”晏珠一下子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颖张氏道：“我儿不必担心，梦必竟是梦。再过十天，郑军就要回来了，那时便见分晓。”

至庄公凯旋之期，从征将士家眷，都在离城十里的长亭相迎。内中晏珠更是焦心如焚。忽然一阵哀乐传来，晏珠立时便双腿发软。原来大军凯旋之时，不奏凯歌奏哀乐，必是军中有大人物战死。怀着恐惧的心情，晏珠看着戴着孝服的军士一队队过完，再往后就是庄公的车辇了。不移时，庄公车辇也来到近前，只见曼伯，祝聃和枣高等将环侍外围，里面叔詹和鄃敬轩随侍左右。车辇之后，跟着三辆囚车，内中分别囚禁着公孙阏，高渠弥和瑕叔盈。庄公的车辇在长亭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见叔詹与车中的庄公小声说了几句话，便打马朝晏珠等跑来。晏珠只听得叔詹说了一句：“夫人请节哀顺变，大将军已经。。。。。。，”就眼冒金星，晕厥过去。

颖考叔在世之时，庄公深忌他言语直白，处处顶撞自己。待回国以后，身边没有了颖考叔，他却顿觉得没有了主心骨，事事都不顺利。因此便厚赏暇叔盈，把他从狱中赫出。他想起颖考叔的公忠廉能，深恨公孙阏去其膀臂。尽管当时郑国军民要求惩办凶手的呼声甚高，但他念着旧情，却不愿让公孙阏死于自己之手。因此只是严刑逼供他和高渠弥二人，并一再威胁说：一旦查出原凶，定把他于菜市口凌迟处死；期望公孙阏有自知之明，自杀了事。不料公孙阏死到临头，拒不招认自己的罪行，却与高渠弥在狱中互相指认，纠缠不清。庄公无法，便令从征将士，每百人为一组，各出黑猪一头；每二十五人为一行，出鸡狗各一只，并召巫婆书符，以咒诅之三日。

公孙阏在牢中，闻听庄公如此，心中暗笑，自以为性命无忧。

三日将毕，郑庄公亲率在朝诸大夫前往观看。巫婆将将烧完最后一道符咒，便无动静了。庄公等人屏息静候，还是没有响动。看那巫婆，却闭目打坐，口中念念有词。良久，那巫婆大叫一声：“元凶还不现身？”言犹未必，从场外应声进来一人，蓬头垢面，径直走到庄公面前，跪而哭道：“臣考叔为国争雄，先登许城，何负于国？不欺被奸臣公孙阏忌我立功，在背后用冷箭射我。臣已请示天帝，今日便索命来也。蒙主公垂怜，臣于九泉之下亦感激不尽矣！”说罢用手掐住喉管，用力一扯，血如泉涌，立时气绝。庄公见此人举止，正是公孙阏无疑，急忙叫御医救治，却已是徒劳。事后庄公使人问监押公孙阏的狱史，都说不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庄公暗暗惊奇。

枣高见公孙阏被颖考叔魂魄索命，惊骇成疾，回去卧床半年方愈。

郑庄公因感颖考叔之灵，遂命人于颖谷立庙，称为颖大夫庙，四时祭祀。后来汉高祖刘邦读春秋，感动于颖考叔的文武忠孝，也在其老家沛县为其立下一庙，称为纯孝庙。这两庙的香火一度十分鼎盛。今天的河南登封县，即当时之颖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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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完 ————

第三卷 千古遗恨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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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乱臣贼子篡国柄 忠良之后保平安

第二回 贤走寡君拦臣眷 难尽喜信疑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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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穷兵黩武君臣死 韬光隐晦名位收

第四回 战蛮兵独助友邻 嫁卫国三易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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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世子异国相佳偶 文姜瑰园荡秋千

第六回 齐公主思春嫁鲁 郑世子固位婚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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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周桓王兴师伐郑 郑庄公保国犯上

第八回 界口谋国蔡军赢 京城叛主郑将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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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原招讨慧心平乱 郑世子孤行折将

第十回 冲冠一怒报红颜 屈身再嫁保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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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大僻孤烟楚熊赀 长河落日郑寤生

第十二回 中原郑君伐楚君 蛮地白虎遇斑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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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遣将不公六军败 引狼入室社稷亡

第十四回 一代名将身首异 绝世枭雄功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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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虎将之后无犬子 大家闺秀有贤名

第十六回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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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拼下身家忠君事 换得衣冠入贤祠

第十八回 前朝天子方始毙 后宫风云又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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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新王药杀出墙杏 病主祸临竖战旗

第二十回 宫前诸子动刀枪 殿中真主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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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少主领命赦兄弟 老臣染病思故国

第二十二回 临外患庄公入祠 处内忧子突出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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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脱灾厄庄公成神 思故国子突归郑

第二十四回 郑相怕死受要胁 宋公贪贿构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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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鲁侯三索贿事 联军一战宋庄公

第二十六回 鲁郑并肩救急难 宋齐联手报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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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赘人人伦灭天伦 乱臣臣道犯君道

第二十八回 祭足入齐死昭公 渠弥夺位立子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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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齐侯乱伦托归省 鲁君亡身因激怒

第三十回 智士朝上献妙计 贤妻家中论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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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瞒乱臣老相装病 诛逆子暴君博名

第三十二回 临大敌公子求囚 遇难题才女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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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旧知拆墙请英主 新君借机罢权臣

第三十四回 贤臣请降不辱命 昏君指瓜背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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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乱世枭雄成绝唱 千古霸主扬远名

第一回 乱臣贼子篡国柄 忠良之后保平安

鲁国公族大夫公子翚，执掌兵符，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莫敢逆之。公子翚贪横之辈，又以好战闻名。郑庄公在时来会盟之时，公子翚便奏请鲁隐公，允其代君应邀前去，当时鲁侯见庄公实力强大，着实想亲自亲近一番，因此便以其操劳国事，况国中亦需要他监国为由，婉言劝其留下。公子翚请之再三，鲁侯只是不允。公子翚虽然口中应承，心实不悦。待时来会盟结束，公子翚听闻郑鲁齐三国约定伐许之期，便又奏请隐公代其出征。鲁侯又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公子翚十分恼火，但惧于隐公操国之大权，无可奈何。由此他便觉得手中握有权势的好处。从此便一边笼络一些亡命之徒为已所用，一边寻找机会扩充自己的权柄。

故事发展到这里，我们还需要把鲁隐公的来历简单说明一下。却说鲁国先君惠公，元妃早丧，并无遗子。宠妾仲子被立为继室。仲子生子名轨，鲁惠公爱屋及乌，欲立子轨为世子。不料惠公未及举行立嗣大典，就得暴病而死。鲁隐公为正妃所生，他天性恬淡，对父亲立轨一事并不计较。及惠公毙，群臣以其年长，奉之为君。隐公力辞，群臣却力谏。隐公见子轨确实年幼，不堪主政，便勉强纳谏，做了国君，却明言：国乃子轨之国，因其幼小，寡人暂且替代为君。及至子轨年长，隐公便思退位，因国外之事接二连三，所以尚未详细计较。

一日，公子翚见朝中太宰一位空缺，便向隐公求其兼之。鲁隐公担心公孙翚权势太重，将来子轨继位之后不能钳制，便推托道：“等子轨继承君位，你再去求他吧。寡人不日将会退位，以奍天年。”公子翚哪里相信鲁侯会甘心让出君位？反密奏隐公道：“臣闻‘利器入手，不可假于人’，主公早已继承君位，国人信服，待主公千岁之后，便可传之子孙，为何屡以暂居君位为名，起人是非之心？今轨年纪已长，恐其将来对主公不利。臣请杀之，为主公除却隐忧。”鲁侯听罢大惊，双手掩耳，道：“你若非疯了，怎会出此乱言！寡人已使人于冤裘之地建筑宫室，为奍老之计，不日自当传位于轨。寡人念你为吾设想，恕你无罪。你可速速退下，再勿乱言。”公子翚自知失言，羞惭而退。

回到家中之后，公子翚便派人往冤裘打探消息，当他得知隐公确实在冤裘建立宫室，这才相信他是真心想让位于轨。公子翚怕隐公把自己所说的话告诉子轨，那么待子轨继位之后，必不会饶了自己。思前想后，公子翚便定下一条毒计。

当夜公子翚亲往见轨，却说：“主公见公子年纪渐长，怕你争位，故于今日召我入宫，密嘱我暗害于你。我不忍心公子死于奸人之手，特来告之。”子轨听说，十分惧怕，问道：“如叔父所言，这便如何是好？”公子翚道：“他无仁，我便无义。公子欲免祸，非行大事不可。我建议公子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永除后患。”子轨心中有所顾虑，说道：“他为鲁君，已十年有一，臣民向来悦服。吾只恐大事不成，反受其害。”公子翚道：“我已为公子定下一计，请公子听来。主公在未立之前，只因鲁郑为了争夺地盘，曾奉先君惠公之命，与郑武公战于狐壤，为郑所俘，囚禁于郑国大夫尹氏家中。尹氏素奉一神，名叫钟巫。主公暗地祈祷，谋归鲁国。遂卜一卦，大吉。因见尹氏正不得志，便以实情告之。尹氏遂与主公谋划，后来果然归于鲁国。主公继位之后，遂于城外建钟巫神庙，每年冬月，必亲往祭祀。祭毕，亦必会宿于尹大夫之家。我等可以派遣死士充作杂役，伴其左右，主公必不相疑。待其熟睡之际刺之，如宰羔羊，仅一夫之力耳。”子轨又道：“此计虽好，但必会担上恶名。将来为君，何以自解？”公子翚笑道：“我会在行动之前，密嘱死士逃走，却归罪于尹氏，又有何不可？”子轨顾虑全消，下拜道：“承蒙叔父抬爱，子轨感激不尽。大事若成，必以太宰相屈。”

公子翚依计而行，果弑鲁隐公。子轨继位，号为鲁桓公，封公子翚为太宰，诛尹氏一族以封国人之口。但鲁国臣民素知公子翚的为人，都觉事属蹊跷，只惧于公子翚权势，不敢轻言罢了。从此以后，公子翚自是权焰燻天，横行无忌，鲁桓公不能掣肘于他，又碍着立位之功，只得任他胡为。

郑庄公伐许大胜，便分派使者，携带礼币往齐鲁两国称谢。齐国无甚可说。却说派往鲁国的使臣回来，把礼物连同国书一起，原封不动地又缴了回来。庄公问其原因，使者答道：“微臣方入鲁境，便听得鲁侯已毙，新君又立。国书不合，不敢相投。”庄公道：“许城之别，我见鲁侯还是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这其中必有猫腻。你可打探得什么消息回来？”那使者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庄公叹道：“鲁侯宽柔谦让，乃贤君也，不幸被子翚所害，诚为可惜。我意伐鲁，以正视听，众位爱卿以为如何？”上卿祭足出班奏道：“臣以为不可。鲁郑世代相好，讨之不如和之更为有利。臣料鲁国不日将有使命到来。。。。。。”，一言未毕，殿外执事官进来奏称：鲁使已至殿外侯见。庄公便叫请入，先问其来意。使者说道：“新君继位，特命微臣来修旧好。且我国君上有意约会盟主，并请转央齐侯，择地会面。”庄公大喜，却不在脸上显露出来，嘴上不紧不慢地道：“三国先前就有约定，伐许之后，择地会盟。鲁侯如今来知会寡人，约期会盟，诚为善策。只不知地点可选好了没有？”那使者再拜而言：“我国君上不敢自专，还请盟主选定地点。”庄公沉吟道：“既然如此，就选会稷好了。此地在郑齐鲁三国的中心，离各国都不甚远，可省却齐鲁二侯车马劳顿之苦。”鲁使又请约会之期，庄公道：“现值隆冬，可于初夏四月中旬，在会稷相见。”说罢便令祭足当场做书，并厚待鲁使。鲁使收了回书，拜谢而去。

至来年四月，齐鲁郑三国于会稷相会。齐郑二侯为鲁侯正其君位，竟不经过周桓王。三国献血盟誓，世代永好。并联名上书周桓王，请其赐给伐楚之命。盟会结束后，三国便约定待周天子的圣命下达之后，再在此地大会诸侯。自此鲁郑信使不绝于道，两国关系愈见亲密。

周桓王自时来会盟之时给郑庄公下达一明一暗两道圣旨，便眼巴巴地期望庄公能饶恕许国，然后伐楚。不料他等来的却是许国沦陷，颖考叔阵亡的消息。许城被郑庄公所占，虽令周桓王十分震惊，但比起颖考叔的阵亡，便也不算得是什么了。所以桓王得知颖考叔逝去，不禁捶胸顿足，大哭道：“可怜天不与好人添寿，却令奸佞虎狼横行。痛哉哀哉！”哭罢昏绝于地。群臣慌忙急救，良久方舒。周桓王指着郑国方向恨道：“寤生，寤生，朕若今生让你得逞，誓不为王！”说罢吐血数口，自此便成一病，终日恹恹无力，饮食不调，神思昏沉。

颖考叔下世之时，正是会稷会盟前一年的夏末。颖张氏年老体衰，兼之哀伤过度，颖考叔的遗体运回荥阳之后的当天晚上，颖张氏便也随着儿子去了。可怜晏珠新丧丈夫，再丧婆婆，只得强忍悲痛，带着刚满月余的幼子为二人治丧。幸得家人解绥与安庆等人在内支持，外面又有叔詹，瑕叔盈和曼伯等颖考叔生前故交照应，内中又有黄鹂，杜鹃和红杏等闺中密友居中调济，才勉强使丧事不至混乱。等丧事粗完，虽然庄公下旨欲将晏珠母子恩奍于宫中，晏珠却拒而不受，仍是打算扶二人灵柩回颖谷。

一日晏珠叫来众家人，把颖考叔生前所留财物，一一分赐给众人，并让其各回原籍。众家人都哭着不肯离去。晏珠强忍眼泪说道：“我知你们一向忠心，但我夫已死，我又欲回颖谷守灵。没有俸禄，实在奍不起你们了。你们还是各自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或者有要留下的，我也可以为你们推荐几处主人心地善良之家。”众人都不愿易主，只要跟随晏珠母子。晏珠再三解劝，那些人才依依不舍的走了。晏珠又对解绥说道：“你也可随他们一起回去。”解绥跪下哭道：“小人蒙主人主母之恩，得以随侍左右，略表寸心。如今我并无家小可寻，夫人却让我到哪里去安身？我只愿随着主母和小主人，哪里都不去。”晏珠劝道：“你为人精明，办事干练，我可推荐你去原大将军府中谋个差事。我们孤儿寡母，且不说已无府第可操持，你随着我们也多有不便。我已经写好了荐书，你只要持此书去寻原大将军，他们必会收留你。”说罢从安庆手中接过一封写好的书信，交给解绥。解绥知道再求也没有用，便不再言语，含泪接了，磕头拜辞而去。

晏珠只说他住一晚就走，再没想到解绥存了必死之心。

却说解绥回到房中，不急着收拾行装，却把跟随自己多年的祖传弯刀取出，试了试锋刃，便横刀颈中，意欲追随考叔而去。不想他无论如何用力，那刀却如生锈一般，硬是划不出口子。解绥深感诧异，凑近灯光细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刚才明明看准的宝刀，竟然变成了一截木头！解绥只欲寻死，也不计较这刀是如何变化的，又取出一捆绳索掷于梁上，打个死结，意欲将自己吊死。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拿出的绳索原来并不结实，当他套上绳套之后，那绳索却似经不起他的体重似的，竟自断开了。解绥十分生气，掷下绳索，刚想一头朝柱子上撞去，却晃忽发现颖考叔立在厅柱之前，正面色严峻地朝他望着。解绥又惊又喜，张开双手朝他迎来。触手之际，考叔忽然不见。解绥急忙转身回顾，却又见主人立在自己身后，仍然面色严峻地朝自己看了一眼，就朝门外走去。

解绥一边追着颖考叔的脚步，一边大叫：“主人且慢行，等我一等。”考叔并不答言，脚步如飞般而走。解绥加紧脚步，考叔也便急行。解绥稍慢一慢，考叔便也慢了下来。两人一追一赶，不觉出了颖府，来到一处府第之前。解绥一不留神，考叔消失不见。解绥前前后后的找了数遍，始终不见颖考叔的踪迹。解绥暗暗惊奇，回到考叔消失的地方，抬头朝府门上看去，只见上面大书：“上大夫府”四个大字，这才知道此处是叔詹的府第。解绥思忖道：“主人引我至此，莫非另有深意？也罢，我就回去向主母讨一封谏书，从此到叔大夫府中苟活，以待主人的安排罢了。”想罢便转身回颖府中去了。

天还未亮，晏珠已准备好一切。她于昨晚已经通知了他哥哥晏海清和早就想归野的叔詹两人，余者均不曾告知。此时叔詹早已带着雇佣等候在门外，但不知怎的，晏海清却迟迟未到。晏珠知她此次归乡，乃属抗命，哥哥不来，也是怕牵连自己的缘故，因此除了更添悲戚，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安排好一切，她便回房去抱孩子。那孩子还在熟睡，全然不知道府中近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晏珠看着这个眉眼之间和夫君十分相似的孩子，回想与颖考叔与生前的种种恩爱情形，不禁肝肠寸断，那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流下来，想止也止不住。良久，晏珠才回过神，揩去眼泪，用锦被小心包好孩子，抱着他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众人正欲起行，却忽见解绥拦在车前，跪下禀道：“主母慢行，奴才解绥有话要说。”晏珠道：“你不去原大将军府上，拦我车马，却是何意？”解绥道：“小人敢请主母将奴才谏往叔大夫那里。”晏珠正在惊奇，叔詹却急忙把解绥拉到一旁，耳语道：“解管家，不瞒你说，我也欲归野。你不去大将军那里，却去我那里干什么？”解绥呆了一呆，答道：“大夫此举乃为抗命，府第须暂时收回不得。小人肯请去为大夫看守府第。”叔詹严肃道：“此举决不可为。你还是去原将军那里为好。”解绥道：“小人除了叔大夫府，哪里也不愿去。请大夫恕小人抗命之罪。”叔詹无可奈何，从身边取出一包银两，谓解绥道：“既然如此，你拿此资去逃命去吧。如今京师已成非之地，你不宜卷入其中。”说罢他见安庆已经锁好大门，遂不等解绥回话，竟自催促车马起行。

安庆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叔詹与两个随从骑马不离马车前后。三辆灵车，各雇有两个车夫赶着。只听得安庆吆喝一声，那套着双马的车子开始辚辚响动，载着晏珠母子快速向城门驰去。出城之时，因有叔詹在侧，所以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于是众人很轻易的出了城，直往颖谷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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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贤走寡君拦臣眷 难尽喜信疑公子

一行人出城没有多久，忽听背后有人大叫：“前面的人请留步，曼无忌有话要说。”晏珠便和叔詹说道：“劳兄长你去阻一阻无忌，就说我们已经在车中睡熟。就让他回去吧。”叔詹点头，便让过晏珠的车驾，留下来等候曼伯。原来曼伯因原繁在京城等地劳军，这京都巡防使一职暂由曼伯担任。他于早起巡城到东门之时，听说晏珠一行人已经出城走了，便慌忙派人奏知庄公。他又恐以自己与颖考叔的交情，晏珠会不买他的帐，他寻思瑕叔盈与考叔生前交厚，让他来或许可以拦住晏珠，于是便又派人去知会瑕叔盈，而他则朝晏珠所行方向追来。

不移时，曼伯赶到叔詹面前，说道：“叔大夫何故拦住无忌去路？我奉主公之命，要接他母子进宫恩奍。她如今私自回去，便是违抗圣旨。到时候主公怪罪下来，恐怕连大夫都脱不了干系。”叔詹道：“主公那里自有我去分说。无忌不必再劝。”曼伯踌躇道：“即如此，我去和嫂嫂说句话。”叔詹道：“他母子现已在车中睡熟，你去打扰恐有不便。”两人正说间，瑕叔盈也打马飞来。两人一起劝叔詹，都要去见晏珠。叔詹只是不肯。瑕叔盈不顾冲撞叔詹，一拉马缰，闪身躲开叔詹，向晏珠的马车跑去。叔詹见拦他不住，只得和曼伯跟着瑕叔盈往晏珠的马车而来。

晏珠听闻瑕叔盈拦住去路，便揭开帘子，冷然问道：“瑕将军拦住我们母子去路，意欲何为？”瑕叔盈和曼伯慌忙下马，在车前拱手说道：“我等奉主公之命，来接夫人进宫恩奍。还望夫人回转京都，我等好向主公交差。”晏珠冷笑道：“先前我夫君贵为四方招讨大将军，总督郑国四十万军马，尚且保不了我等，以致以身试险，为奸人所害。如今我夫君已然去世，谁还能保得住我们？你们还是回去算了，见了主公就说我晏珠并不稀罕他的供奍，只回去守夫君和婆婆的庙便是了。我们有手有脚，想来还不至于饿死。”二人无话可说，正在发愣，忽见后来又飞来数骑，其中一人手执庄公的旨意，大叫：“前面的人慢走。主公有旨！”

须臾那数人来到面前，只见那手执旨意的一人拦在马车之前，意欲宣旨，却不见晏珠下来跪拜。那人略显尴尬，但他又素闻晏珠的脾气，而且此前庄公让他来时，也吩咐他不可莽撞，便只得宣旨道：“兹有已故大将军颖考叔之遗孀晏珠及其子两人，寡人欲迎进宫中恩奍，何故不遵圣命，而私自归乡耶？望旨意到时，务必回转。钦此！”晏珠听罢，又揭车帘说道：“各位，晏珠原是化外之人。我夫君在一日，我是朝中人一日，我夫君不在，我便不是朝中之人，所以我如今并不受他的约束。你等以此回奏，保准无事。还有，我已经把他原先所赐之物都封在府中，锁匙在叔大夫手里。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也不劳各位再送，我等便就于此处分别。”说罢摔下帘子，就令安庆催车前行。

叔詹径自走到曼伯面前道：“我在入朝做官之前，曾立有誓言：考叔在一日，我便在一日。如今考叔不在了，我也便走了。我早已把家眷移出京城，和颖夫人母子一道回颖谷去。这是颖府的钥匙，还有我的官印，一并请将军带回面见主公。就说我等去意已决，若再强求，便让他担当残害功臣之后的罪名。”说罢丢下官印和颖府钥匙，打马朝晏珠一行跑去。

曼伯只好同瑕叔盈一同回见庄公。庄公听毕晏珠和叔詹所说，先是恼怒不语，稍后又诡秘一笑，道：“既然他们去意已定，寡人也不再强求了；就任他们去吧。你们可吩咐颖谷地方官员，让他们好生‘相待’。”他特意把“相待”二字说的重些，其中的意思便是：监视他们，防止他们有什么不满甚至是越轨的举动。瑕叔盈天性率直，还道是庄公的一片好心。曼伯在庄公身边多年，熟悉他的性格，所以听得心中一寒，却不再言语，暗中去按庄公的意思办了。

晏珠一行走到第四天，眼看所行地界已经临近陈国边境，再有三天便可到达颖谷了。几人不见有人追来，都松了口气。哪知安庆眼尖，早见十几个猎户都着短装，远远的拦在前方。见他们走近，却不让开。安庆心中惊疑，便先指给叔詹，然后又告知晏珠。晏珠便向安庆道：“你可前去打听，问一问是什么人。如果不是附近的猎人，可催车速行。如果是，我们就此歇息也未尝不可。”安庆领命，上前向众猎户深施一礼，问道：“敢问众乡人拦住我等去路，却是何意？”那些人当中有一人同样也向安庆施了一礼，不回安庆的话，却道：“请问这位大哥，颖夫人是不是在你们当中？”安庆心里“咯登”一下，小心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找颖夫人有什么事？”那人笑道：“请大哥不必惊疑，我们不是坏人。只因我家主人找颖夫人有事要谈，所以我们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了。”安庆拿不定主意，便回来禀告晏珠。晏珠听了，便道：“你可叫他主人独身前来，待我问他。”安庆回去把晏珠的话如实说了，对方商议半日，便有一人越众而出，骑马朝晏珠的车驾缓缓行来。

不多时，那人来到晏珠车前。众人观之，其人虽然衣着粗陋，气度却自不凡。只见他就于马上施了一礼，便问：“敢问夫人，可是郑国已故招讨大将军颖考叔的遗孀？”晏珠隔着车帘回道：“正是小女。请问这位大哥，找我有何事相商？”那人慌忙下马，又施一礼道：“我乃陈国君主桓公是也。刚才前来问话的，乃是我的臣子伯爱诸。寡人爱惜考叔之才，因见郑侯暴戾，不堪辅佐，所以曾向考叔说过，只要他肯来我陈国，我陈国的大门随时会向他敞开。考叔忠心不二，因此不曾答应寡人。如今吾闻考叔为奸人所害，心甚痛之。吾料夫人母子必不会留在郑都，所以欲请夫人携子入陈奉奍。此举乃是为保忠良之后，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原谅！”晏珠听闻陈桓公说起颖考叔，不禁潸然泪下。半晌，她方才说道：“陈君亦知我夫君忠良，郑侯却是一个瞎子！可怜他为天下百姓着想，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说罢痛哭不已。陈侯也凄然无语。众人都陪着落泪。

良久，晏珠方才缓缓说道：“小女本欲扶夫君和婆婆的灵柩回原籍，就在那里了却残生。。。。。。”陈桓公忙道：“寡人虽然自知此举鲁莽，但吾一片诚心，还请夫人体谅。”晏珠谢道：“小女知道陈君的心意，但考叔在日，就不曾答应君上，何况我们孤儿寡母，已无为贵国所用之处。再说郑侯虽然无状，但郑国必竟是考叔的故乡。想必我夫君在日天之灵，也不想让我等入陈吧。多谢君上的一片好心，小女实不能从命。”陈桓公听说，叹息数声，也只得罢了。

晏珠又向叔詹道：“兄长可为我送送陈君！”陈桓公本来就见过叔詹，他知叔詹为考叔的密友，也是一个贤才，便道：“叔大夫封官挂印之事，寡人已于近日听闻。大夫气节之高，实在令人可敬可佩。不知先生可肯入陈否？”叔詹笑道：“我早已不做官了，君上若叫我一声先生，我便感激不尽了。其实我原本并不想做官。先曾答应郑侯入朝，一是因为当时郑国正闹民变，郑国势危，二是因为考叔一力谏之。后来多次欲思退路，只因怕考叔被奸人所算，所以才迟迟未能归隐。如今考叔已逝，也便是我退步抽身的时候了。请君上原谅草民的直率，我已同颖夫人说妥，就在家乡办个私塾，授业为生。”陈桓公道：“真高士也！只是我听说先生早已成家，为何却不见贵家眷跟随？”叔詹道：“君上有所不知，我早将家眷送出，现在恐怕已经到了颖谷了。”陈桓公惊道：“何时的事？”叔詹道：“大约三天之前。”陈侯沉思道：“这就怪了。我等在此地等候了将近半月，逢人便问，却不知路过之人中有先生的家眷。”叔詹听得脸色煞白，急忙说道：“你们问的是颖夫人，却不是我。想必他们不想节外生枝，急于离去了呢。”陈桓公道：“我们询问之时，甚为详细。如果贵家眷路经此地，听我们如此相问，必定停车相询。但我们半个月来，却没有碰到有说知道颖夫人的去向的。此地是去颖谷的唯一道路，难道先生不觉得此事可疑吗？”叔詹心中惊惧，暗自思量道：陈侯为人精细，考虑的极有道理。但如今郑国境内民风纯朴，不应该有盗贼出现。难道是庄公不想让我归隐，暗中又把红杏他们接走了？想到此，心中暗叫一声“苦”也！这可如何是好？

陈桓公见叔詹沉默不语，便以询问的口气说道：“先生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叔詹不便说出心中所怀疑之事，便道：“草民并没有想到什么。我意还是先送颖夫人母子回乡，看看情况再做打算。”陈侯做别道：“既然如此，寡人也不便强留你们了。倘若在郑国不如意，可随时往伯爱诸大夫的府上投贴，由他来奏寡人，届时寡人定会将你们好生安置。我国中也不平静，就此别过吧。”叔詹再三谢之，陈侯方才去了。

晏珠只道陈侯与叔詹相叙甚得，便不相疑。倒是叔詹一路行来，心中疑惑不定。不几日到了颖谷，叔詹果然没有见到红杏等人，却见庄公的新任虎卫军首领刘升（原为公子吕家将，公子吕死后，庄公便把他补为虎卫军副首领，受枣高节制。枣高死后，庄公便把他升为正首领）率领着三十位大内侍卫，旁边还有数位当地的官员，乡绅及地保等人都候在村口。叔詹一见刘升，便明白红杏一定是在中途被庄公接去，而自己归隐乡里的计划也算是泡汤了。刘升迎着众人，把庄公叫他来抚恤功臣家属，请叔詹入朝复官的意思简单说了，便催叔詹起程。叔詹只得同刘升一起，又从原路返回。

刘升临走之时，应晏珠请求，在已经修好的忠孝庙之中，又修了一座道观。好在忠孝庙规模十分宏大，道观在其中并不显多余。刘升又遵庄公之命，把颖考叔生前从庄公那里所得之物，都一一带来了，另外又留下好多财物。晏珠坚辞不受，刘升只说是庄公的命令，不敢有违，坚持留下了。晏珠便将全部财物变卖成钱粮，都分散给乡里，自已却穿起道袍，只欲守着孩子与忠孝庙前的一块田地过活。众乡亲感激考叔夫妇之德，死活不让晏珠务农，都愿意自发的维持庙宇，并供养他们母子二人。晏珠起初不受，后来经不住众乡邻的再三跪求，只得允了。从此她每日不是修行，就是教养孩子，却从不甚至也不让安庆教授他武艺。

公子冯自周平王末年逃奔于郑，唯恐宋殇公加害，至今不敢归国。虽然他在郑国深受庄公宠爱，众公子与诸臣等也多与他相善，但毕竟是异国他乡，不如在故国如意。随着年纪渐长，白发也添了上来。公子冯心灰意懒，出门也渐渐少了，每日不是抚琴消遣，就是对月长叹。

一日公子冯正在驿馆闷坐，忽见从逃亡以来就一直追随自己的近侍毗邻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喊道：“公子大喜了，公子大喜了。。。。。。”，公子冯喝斥道：“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我喜从何来？这是在郑国，你这么个样子，叫人看了笑话！”毗邻气喘吁吁地道：“公子，真的是大喜的事儿。”公子冯心不在焉地道：“那么你说说，是什么喜事儿？若说出来不能让我喜欢，罚你今天不准吃饭。”毗邻笑道：“我若说出来的事儿让您老喜欢，您恐怕得让我吃上几千年的美食呢，到时候只怕我活不了那么长时间。”公子冯也笑了，说道：“你别只管卖关子，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兴奋？”毗邻环顾四周无人，悄悄地向公子冯说道：“我今天出门为公子买纸笔，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太宰华督的人，说是奉了太宰大人命令，来接公子回去呢。公子你听，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儿？”公子冯惊疑不定，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他接我回去，到底是为什么？”毗邻答道：“小人一听太宰大人要接公子回去，喜欢的什么似的，就没有打听清楚。反正太宰大人是公子的人，他让公子回去，必定是宋国出了什么变故。不管是什么吧，总会是对公子有利的。”公子冯大喜道：“你小子说的有理，我当去朝堂探听一下虚实。”说罢换上朝服，入朝去见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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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穷兵黩武君臣死 韬光隐晦名位收

此时郑庄公已然接到华督的国书，他见那国书上写道：宋君已毙，特遣使来迎公子冯回国，欲立为君。庄公猜疑，说道：“莫非此书有假，倒是宋公要哄子冯回去，欲待杀害？”祭足奏道：“君上可接见宋国使臣，对方自有一番话要说。”庄公便叫宣入。不移时，那使臣进得殿来，叩头行礼。庄公细细问之，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却说宋殇公与夷自为宋君以来，屡次用兵。仅说伐郑，已有三次之多。此只为公子冯出奔在郑，忌其将来争位，故而伐之。太宰华督曾受公子冯父子两代大恩，忠心不二，见殇公屡屡用兵于郑，嘴上虽然不敢谏阻，心实不乐。华督虽恨殇公，却不敢有所举动，但孔父嘉是宋国主兵之官，却如何不怪他？每欲除却此人，只为他深受殇公重用，手握兵权，一时奈何他不得。后来孔父嘉自伐戴一战，全军覆没，他本人只身逃回，宋国军民都颇有怨言。华督打听得国人尽说“宋君不恤百姓，轻生好战，害的国中子孤妻寡，人口凋零”等语，正中下怀，有心再烧上一把火，便派心腹人于街头巷尾散布流言道：“宋君只所以屡屡称兵，都是孔司马出的主意。”百姓信以为真，都把一腔怨气撒向孔父嘉。华督本又垂诞孔妻魏氏的美貌（见本书第二卷 逐鹿中原），便于暗中加紧谋划。

时值周桓王十年春，孔父嘉大阅军马，号令极严。军人稍有懈怠，不是杀头，就是砍足，军中之人，多有恨其残暴者。华督见此，又使人于军中传言道：司马此次阅兵，意欲再次起兵伐郑矣。军士闻言，都惊恐不已。于是三三两两，都往太宰府门上诉苦，只想求其向殇公谏议，止兵休战。华督故意紧闭府门，却派心腹于门缝之后，以好话抚慰。军士求见之心越来越急切，人也越聚越多，其中有守城军正召吉的属下，因其长官是宋国已故白衣相士召之济的胞弟，素怪殇公冤杀召之济，都手握器械，喊声最响。自古有言：聚人易，散人难。华督见功夫做足，军心已变，遂裹甲佩剑，传令开门。他当门站定，命令军士不准喧哗，然后说道：“孔司马一意孤行，主张用兵伐郑，以致宋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君上编听编信，不听我言。如今又简阅军马，不出三日，就要伐郑。宋国百姓何罪，要受此苦难？！”说罢泪水婆娑，声嘶音咽。众军士见他声情并茂，受此一激，都咬牙切齿，高声喊道：“杀，杀，杀！”华督假意解劝道：“你们切切不可造次，此事如若让司马得知，我们都性命难保。”众军士一齐喊道：“我们父子兄弟，连年争战，都死伤过半。他却还要大举出征，那郑国兵精将猛，我们如何敌得他过？左右是死，倒不如杀却此贼，为民除害。我等愿意追随太宰一起杀贼，死而无怨。”华督忙道：“此事决不可行！你们此言虽善，但‘投鼠者当忌其器’。孔父嘉虽然可恶，但却是君上宠幸的大臣，手握兵权哪。”众军士情绪激动，都道：“若得太宰做主，便是那无道昏君，我等也不怕他，何怕一司马？”一边说着，却一边拉着华督的袖子不放，齐声说道：“愿随太宰杀此害民贼！”当下众人不由分说，帮着太宰府的车夫等人驾起车来，簇拥着华督上车，护着华督朝司马府而来。华督早有准备，车前车后自有心腹紧紧相随。

众人一路呼哨，直飞奔至司马府第，将其前后左右，围的密不透风。华督下车，吩咐道：“你们且不要声张，等我叩门，见机取事。”时值黄昏，孔父嘉正于内室与魏氏饮酒，一巡未毕，忽听外面叩门声甚急。孔父嘉使人前去询问，回报说是“太宰亲自来访，有机密之事商议。”孔父嘉不知是计，一面传令开门，一面慌整衣冠，就要出中堂迎接。魏氏心中不安，进言道：“贱妾近来听闻外面有不利于夫君的传言，还是先不开门，问清楚了再计较不迟。”孔父嘉道：“不妨，我为大宋司马，手握重兵，且受主公器重，谁敢不要性命前来动我？”魏氏道：“还是小心为上。”孔父嘉听了，便于袍服之内又添了一幅掩心甲，方才离魏氏而出。

却说孔府大门方启，孔父嘉便听外边一片声的呐喊，众军士都不要命的一拥而入。孔父嘉心中慌乱，急忙要退步入内，却见华督抢上前来，扬剑大叫：“害民贼在此，众军士还不动手？”孔父嘉未及开口，就被人砍中脖颈，人头滚落在地。众军士深恨孔父嘉，乱刀把他的尸身砍为肉泥。回头再寻华督，已然不见。众人无主，便乘机将孔府的财物，掠夺一空。孔父嘉止生一子，名叫木金父，乃魏氏最近所生，年纪尚小。有一个忠心的家臣，冒着生命危险，趁乱抱着他逃奔到鲁国。木金父便在鲁国安定下来，以字为姓，曰孔氏。中国的文化始祖孔丘，便是此人的六世之孙。

魏氏听得外面人声嘈杂，方欲出门，忽见涌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抢了自己，就从后门登上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香车。车中早有一人，却不是华督是谁？华督垂诞魏氏美色已久，见了魏氏，情不自禁，便搂在怀中，遍体抚摸。魏氏至此方知害自己夫君的，正是华督，不由大骂。华督却不在意，不顾魏氏拼命挣扎，直等满足了兽欲，方才住手，意欲回府好好安置，永享艳福。不意到了华府之后，魏氏拒绝进食，华督屡次使夫人劝解，只是不从。不久，魏氏便饥饿而死。华督惋惜不已，吩咐家人载其去郊外两人初见之地安葬，又严嘱从行之人，不准把此事宣扬出去。

宋殇公听说孔父嘉被杀，又知华督也掺和其中，又惊又怒，便派人招他入宫，欲问其罪。华督假称足上有疾，不能行走，拒不应召。殇公招华督不至，便传令宫人驾车，欲亲临孔府探视。在宫中的眼线报知华督，华督便急召军正召吉，说道：“主公宠幸孔司马，这你是知道的。现如今你的属下擅自杀掉其人，你岂得无罪？先君穆公弃其子冯而立主公，主公却以德报怨，编信司马，伐郑不休，以致万民忿怨。眼下司马被戮，乃是天理使然。不若同举大事，迎立先君之子冯为宋国之主，免祸成福，你意下如何？”召吉道：“太宰之言，正合众人之意。我兄长冤屈而死，孔父嘉也有责任。为此我旦夕号泣，恨不能为其复仇。如今机会来了，我又岂能放弃？”于是不待华督号令，便招齐部下，以言语激之，众军士听了，便鼓噪起来，齐齐跟随召吉伏于孔府门前。

来到司马府第，宋殇公方欲进入，不期众军士突然出现，如蝇似蚁，蜂拥而来。众侍卫毫无防备，被冲散开来。宋殇公慌乱中却被乱军扯下车辇，一顿乱砍。可怜天下第一大国之主，只因不能容物，当场便化为一团肉泥。

华督正在府中提心吊胆，有心腹打探到殇公被乱军所杀的消息，来报华督。华督方才放下心来，急忙着孝服来到孔府门前，假意抚殇公之尸，哀哀而哭。哭毕，华督便把殇公的尸体抱入轻车，载回宫中，置办灵柩；一面又派亲信传群臣于殿上相聚。群臣闻听恶耗，纷纷来朝堂聚齐。华督把召吉怀其兄长召之济冤死之恨，聚乱军杀死殇公之事向群臣说了，却隐去自己向召吉所说的一番话。言毕，华督又道：“国君即使小有错误，亦不当杀之。召吉怀恨戮主，实为大逆之罪，应当斩其首级献于主公灵前，以谢天下。”众臣都道：“甚善。”于是华督便使人传召吉上殿，却让那人暗中告诉：“你只要按你自己先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太宰自会为你开脱。你应该知道，如今宋国可继位为君的，只有公子冯。只要你按太宰大人所说的办，那么你不仅不会是逆贼，还会是功臣。”召吉一介武夫，哪里想得到华督的诡计？便连声应允。

来到大殿之上，袭虎威将军猛获首先责难召吉：“你仅为小小的军正之官，为何敢挑唆部下，先杀司马，后害主公？难道你就不怕诛连九族吗？”召吉有恃无恐，反问道：“我为宋国除两大害，尔等不来谢我，反倒怪我。公子冯就将归宋为君，我乃是有功之臣，你们何敢如此待我？”话犹未毕，华督喝道：“叛贼，休得胡言乱语，公子冯远在郑都，怎知你干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召吉还要再说什么，华督怕他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来，便使眼色给押解召吉的侍卫。那侍卫原是华督的心腹，当下心领神会，不待召吉再言，便一刀砍下他的首级，献于宋殇公灵前。猛获不疑有他，其它众臣也都无话。

华督见召吉已死，自己再无后顾之忧，心中大畅，遂提议道：“先君之子公子冯，现在郑国。而宋国人心至今不忘先君。如今主公新丧，合当迎回其子，立为宋君。”大夫雍氏首先表示同意，其余百官唯唯，都无异议。当下华督便派使者入郑报丧，并迎公子冯。一面又将宋国库府中的财物分贿列国，遍告要立公子冯为君的原故。

郑庄公所听到的宋使所讲，只有太宰华督参与其中的这一段并没有如上所述，这原是华督在其临行之前吩咐过的。此事连宋国众臣都蒙在鼓里，郑庄公又哪里知道？庄公见宋使说的与国书相符，料是实情，方才不疑。时值公子冯在殿外求见，庄公忙叫请入。庄公让公子冯行礼毕，向他笑道：“公子屈伏寡人国中十几年，如今终于可以归国为君了，可喜可贺呀。”随后便把宋使所讲的话又简单重述一遍，又把国书给公子冯看了。公子冯浑身颤抖，口不能言。庄公便道：“你不必过于激动，先回去歇息半日。寡人马上为你准备饯行并法驾等物。只等明日一早，寡人便送你归国。”公子冯叩头谢恩而退。

次日一早，公子冯便来宫中辞行。庄公亲率众文武送至十里长亭。临行之际，公子跪拜于地，泣道：“冯乃落魄之人，流落到郑，承蒙主公不弃，庇护至今。冯有今日，皆拜君上之所赐也。回到敝国之后，冯当举国为郑之陪臣，不敢存有二心。”庄公神色虽甚伤感，但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却射出一种能洞穿一切的可怕光芒，直透入公子冯的内心深处。公子冯浑身打了个冷战，急忙低下头去。庄公当做什么也没有觉察，却笑问公子冯道：“公子此言当真？”公子冯嗫嚅道：“君上在一日，宋郑无战事。”庄公大笑道：“子不欺我，可速去！”公子冯不敢再留，慌忙朝庄公拜了三拜，上了车辇就走。

祭足暗中观察公子冯的举止，知有不妥，遂密奏庄公道：“公子冯此去，犹如猛虎进山，恐生后患。”庄公笑道：“我自知之。只是为人前恭后倨，乃大不义也，我岂肯为之？”祭足便不再答言，暗中派刘升于中途截击公子冯。不料公子冯如惊弓之鸟，一出荥阳东门，便没有命的奔逃。后来听说祭足派人来追，便心生一计，使那家奴毗邻驾着自己的车辇往北，而自己却和宋使驾着毗邻的车驾，绕道卫国，再回本国。刘升于中途拦住公子冯车驾，发觉公子冯并不在车中，情知追之无益，只得借口奉郑君之命来前奉送赏赐之物，也就放了毗邻，让他回国去了。

宋卫两国世代交好，因此公子冯绕道返宋，在卫国受到卫宣公的热情接待。卫宣公知公子冯无心久留，便派獳羊肩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护送公子冯。又过了半月，公子冯终于回到宋国。有了国外郑卫两国的支持，又有华督在国内策应，因此公子冯继位之事，并没有费多大周折。同年冬末，华督及猛获等人奉公子冯为君，称为宋庄公。华督被擢升为相国。猛获亦被封为兵马副元帅，居位南宫长万之下。余者皆有赏赐。

宋庄公见内事已毕，便派遣使臣，携带重礼往列国重修旧好，并约郑庄公，齐僖公和鲁桓公相会于会稷。列国无不受贿。次年春月，齐，鲁，郑三国君主齐聚会稷，以正宋庄公冯的君位。宋庄公不见祭足在场，知道郑庄公怕他顾忌之意，心中稍安，举止更加恭顺。此次大会仍以郑庄公为盟主，宋为郑的附属国，齐鲁二侯为盟友。四位大国君主歃血订盟已毕，又再次联表向周桓王请求伐楚之命，然后方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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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战蛮兵独助友邻 嫁卫国三易其夫

齐僖公自会稷归国的途中接到急报，言北戎在西戎主的怂恿之下，派遣大元帅大良，副元帅小良，分兵前后两路，来犯齐疆。目前已破祝阿大城，直扑历下。历下守将抵挡不住，连连告急！齐僖公听报，恼道：“西北两戎之贼，先前屡犯我界，也只不过是鼠窃狗偷而已。今番却大举入侵，若让其得利而归，北疆未来将永无宁日。”遂不归齐都，一面分派人手到郑，鲁和卫三国借兵，一面调兵遣将，亲自率领公子彭生，石之纷如和公孙戴仲等将赶赴历下迎敌。

郑庄公接到齐僖公的借兵国书，便招来世子忽，向他说道：“齐郑联盟已久，郑每遇兵事，齐必派兵相助。如今齐有相求，宜速响应。汝师从考叔等人，学艺十年有余，正是大展身手，立威诸侯的时候。寡人派你率领高渠弥和祝聃二将火速赶去齐国，会合齐侯，再细细商议进兵之策。”说罢把虎符解下，递于子忽。子忽接过虎符，先派人往相国府招来祭足，索了国书，乃于校场调派兵将，选兵车三百乘，将士五万人，使高渠弥为主将，祝聃为先锋，星夜赶赴齐国。

且说郑庄公送走世子忽之后，放心不下，便又叫来公子元，说道：“寡人欲助齐侯平定北疆，已派世子率高，祝二将前往。但齐国今年曾闹蝗灾，粮食匮乏。我军虽是相助，但寡人是盟主，知其事却未济其灾，已经心有不安。汝可从国内筹集银两，为世子押运粮草等后需之物，顺便往助世子一臂之力。寡人知你深得子封真传，又素来老成，必不负寡人之托。”公子元领命，前往寻鄃敬轩交割相关事宜去了。

世子忽到了齐国，与齐国守将交割国书，从其口中得知齐僖公已到历下，便不去齐都，径自引兵前来相会。当时鲁卫两军还没有音讯。齐僖公大为感动，亲自迎出历城，杀牛宰马，犒劳郑军。僖公见世子忽相貌出众，又知他师从颖考叔等人，武艺不凡，心中更加喜欢。正欲同世子忽商议退敌之策，忽有小校前来报称：郑国大夫公子元奉郑公之命解送粮草，已到离历城二十里处。齐僖公感激不已，派公孙戴仲出城迎接，亲自为其接风洗尘。

酒宴已毕，齐僖公同世子忽及众将商议退敌之策。世子忽进言道：“我曾观看过夷贼军阵，知其皆用步兵。贼兵此举，易进也易败；我军用车，难败亦难进。虽然如此，贼性轻而不整，贪而不亲，胜不知退，败不能救；可诱而取之。蛮夷恃胜利之师，必会轻敌冒进。我意以老弱残兵正面抵敌，诈败而走，贼兵必然来追。吾等可埋伏精兵以待前来。追兵遇到伏击，必会惊惶而奔，我军从后掩杀，必得全胜。”齐僖公见世子如此人才，，嫁女之心，不觉复萌；遂抚掌赞道：“此计大妙！齐兵可伏于南侧，以遏其前；郑军伏于北侧，以阻其后。首尾夹攻，万无一失矣。”世子忽领命，招公子元授计道：“大夫可引一军伏于东门，只等贼兵来追，即可杀出。”公子元反复斟酌，觉得此计可行，遂领命去了。世子忽即率余下军马，另行调遣去了。

齐僖公这里亦招公孙戴仲前来，言道：“汝可引一军去蛮兵阵前挑战，只要输，不要赢。只需把其诱至东门郑军的伏击包围圈之内，便算大功一件。”当下分拨已定，公孙戴仲北门挑战。贼兵副元帅小良持刀跃马，引军万余，出寨迎敌。两将交锋不二十合，公孙戴仲气力不加，顺势而退，回车便走，却不进北门，绕城往东门而逃。小良哪里肯舍？紧追不放！大良见已兵得胜，尽起大军随后追赶。

堪堪将近东门，忽听一声炮响，金鼓大震，只见芦苇中飘出郑军旗号，公子元伏兵尽出，犹如蜂攒蚁聚，漫天铺地的杀来。小良大叫：“中计！”拨马便走。后军止之不及，反被小良所率军马冲乱了。敌兵自相践踏，到处乱窜。公孙戴仲与公子元合兵追赶。大良吩咐小良在前面开路，亲自断后，且战且走。戎兵稍有落后者，俱被齐郑两军擒住斩杀。大良退至鹊山之下，与小良会合，回头见追兵渐远，喘息方定。才欲埋锅造饭，忽听得山坳里喊声大起，两将大惊。大良小良回头望去，只见一枝军马打“高”字旗号，从山坳里冲出，为首一将，手持方天画戟，大叫：“郑国上将高渠弥在此，汝等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大良小良慌忙上马，无心恋战，夺路而逃。高渠弥随后掩杀。约行十余里，前面喊声又起，却是郑世子忽引着祝聃杀到，大良小良方欲迎头混战，不期后面公子元引着郑兵，公子彭生和石之纷如引着齐军也一齐掩至。六将各率所部，合力攻战，直杀得蛮兵血流成河，哭爹喊娘。大良小良吓得心胆俱落，只率些余亲兵四散奔逃。

祝聃正在擒杀蛮兵，抬头忽见小良丢盔弃甲，正在前面没命的奔走，遂取出寒铁宝弓，张弓一箭，“嗖”的射去，正中小良后脑。小良应声落马，当声毙命。大良于混战中突围而出，迎头正碰上子忽，措手不及，被子忽一戟剌中胸口，亦死于非命。子忽大驱军马，掩杀蛮兵。

郑世子忽与北戎在历下一战，割取贼兵大小元帅首级，斩首万余，生擒三千五百人。贼蛮全军覆没，走脱者不足千人。此战仅历时两天；战事结束之时，鲁卫两国的援兵尚在途中。

齐僖公大喜过望，见子忽携带大良小良首级及众多俘虏前来邀功，夸赞道：“若不是世子如此英雄，贼蛮安得就退？今日齐境安平，皆拜世子之所赐也！”子忽谦逊道：“齐郑两国有兄弟之情谊，子忽只是少效微劳，何敢劳君上谬赞？”再三逊谢。于是齐僖公派遣使者迎住鲁卫两国之兵，俱道：贼兵已退，不劳跋涉。随后大排筵席，款待世子忽。

齐僖公于席间说道：“先者，寡人与汝父在石门之会时曾经说起，愿将小女许配于汝。当时世子与小女俱都年幼，两国又值多事，因此耽搁至今。如今汝等二人年纪已长，寡人不避冒昧，欲再次向世子提起这事。小女才貌颇佳，想来不至辱没世子。”子忽避席拱手而谢曰：“郑国编小，怎敢攀仰大国？忽实不敢！”再四的谦让。僖公拿不定子忽是什么意思，心虽不悦，却不好再提。须臾席散，子忽便要告辞，僖公诚意相留，子忽推之不掉，只得应允。公子元见齐国无事，便辞别世子，先回郑国去了。

僖公于席散之后便使夷仲年去见高渠弥，替其传话道：“我国君上钦慕世子英雄，愿以次女婚之。先曾遣使前往贵国提亲，未蒙答允。今日寡君亲与世子面提，世子却固执不从。不知是何主意？大夫若能成全这桩美事，愿以白壁两对，黄金百两做为答谢。”高渠弥领命，便前来求见世子，把齐侯相慕之情，说了一遍，又道：“世子若能结成这桩良缘，异日郑国有事，便可得此大国相助。此乃美事也，世子何故只是推托？”世子忽道：“当年两国无事，蒙齐侯以女许之，我尚不敢仰攀。如今吾奉父侯之命救齐，却带着家室而归，世人必会说我挟功求娶，我却何以自明？”高渠弥再三窜掇，子忽只是不肯。渠弥无计可施，郁郁不乐。

岂料次日齐僖公又派夷仲年前来求婚，世子忽便又辞道：“未禀父命，就私自婚配，实为有罪。待我回去禀告父侯，然后再来议婚方可。”夷仲年道：“世子此言差矣。此为提亲，不是婚配。更何况郑侯早知我国君上有许女之意。如若世子以为定要奉父母之命，可先答应提亲，然后便可回国禀告父母。”高渠弥在旁亦说：“今蒙齐侯殷切之情，再四遣使议婚，世子若再不允，便是矫枉过正了。以微臣的主意，两下可先安排见面，提亲之事，可待双方见面之后再说。”夷仲年大喜道：“高大夫出此折中之法，甚为妥当。我这就回去禀报主公，选定吉日，安排世子与公主相见。”说罢拱手一揖，即便告辞。子忽只得勉强应允了。

却说齐僖公生有两女，皆为古今绝色。长女性格贤淑，早于卫宣公晋继位初年就嫁于卫国，称为宣姜。卫宣公虽然为君仁厚，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是就好色纵欲。其为公子时，就与先君卫庄公的一个宠妾夷姜私通，生下一男，取名急子。急子因为出身的问题，最初寄养于民间。后来宣公继位之时，元配夫人邢氏无所出，不得其宠，只有夷姜得幸，坐卧行走，形同夫妇。卫宣公待到君位稳固，便正式把夷姜扶为元妃，并从民间接回急子，恩宠有加，并使左公子泄辅之。夷姜后来又生一子，名叫公子硕，宣公仍如急子一般宠爱。

有次卫宣公遣使聘齐，闻听使者备说齐侯长女有绝代之姿容，便于心中打定了鬼主意。时值急子长成，已十六岁。此时卫国贤臣石蜡已死，卫宣公别无顾忌，便借口为急子聘僖公长女为妇，遣使去齐国求婚。一面又于淇河之上建筑高台，台上朱栏画栋，九曲回廊，名曰新台，极其华丽，却对人宣布说是为迎娶新媳而用。齐僖公见其意甚诚，便答应了卫宣公的求婚。卫宣公便派左公子泄入齐，迎姜氏径至新台。卫国风俗，新媳必先见其父母。当日卫宣公一见齐姜，便惊为天人，遂借故遣走急子，自己却与其做了好事。次日，宣公传急子上新台相见，命其以庶母之礼，拜见宣姜，顺便观其动静。急子性格温良，全无怨恨之意。宣姜至此方知宣公瞒天过海，羞于见人，几次欲寻机自尽，怎奈宣公看的甚紧，时日一长，也只得安于现状了。

宣公自把齐姜纳为已有，每日都往新台同其欢好，恩情甚厚，渐渐的又把夷姜撇在一边。宣公在新台一住就是三年，其间与宣姜连生两子，长子曰寿，次子曰塑。公子寿性情谦柔，与急子甚为相似。公子朔却生的诡计多端，为了卫国君位，每欲加害众公子，就连亲兄公子寿也不例外。自古有言：母以子贵。宣公因为编宠宣姜，便将往日怜爱急子和公子硕的亲情，都移到寿与朔的身上，欲在百年之后，便把卫国江山传与寿或朔兄弟。如此以来，急子和公子硕便显得都是多余之人。那公子硕羞于父亲所为，更怕公子朔谋害于他，他想母亲夷姜乃是陈国人，便借口使陈，长驻陈国以避其祸。宣公因有夺妇之忌，亦每欲谋害急子，只因急子温柔慎敬，每日在父母兄弟之间小心周旋，从无半点失德之处，所以宣公才暂时隐忍不发。宣公于私下里托付左公子泄，让其在自己百年之后，扶公子寿为君。公子朔更加嫌恶公子寿，却因卫宣公正当壮年，不敢明目张胆的有所举动，只在暗中阴奍死士，为夺君位积蓄势力。

后来公子朔果然用计杀死急子与公子寿，一并连夷姜都不放过。卫宣公惊骇成疾，又兼思念公子寿，遂得病不起，不久也死了。公子朔继位，称为卫惠公。卫惠公继位不满三年，因要同宋、鲁和蔡三国合兵伐郑，于郑军战于大陵。左公子泄与右公子职素恨惠公阴毒，觉得有机可乘，便从周室迎回已是周王女婿的卫公子黔牟为君。又从陈国迎回公子硕，与新君黔牟相见。

卫国众臣因恨宣姜不贞，便欲杀害。左公子泄建议道：“宣姜为大国之女，不便相害。时值公子硕元配早丧，不如就嫁与公子硕，以折其节。”众臣乐得让其再次出丑，都同意了。无奈公子硕念及父兄之伦，再三不肯，右公子职便用计将其灌的烂醉，就与梦中与宣姜做了夫妻。宣姜有了第一次，又听得公子硕甚贤，倒才满心愿意，因此这第二次也就顺水推舟了。公子硕酒后醒来，却悔之莫及。

卫惠公得知左右二公子做乱，已扶黔牟为君，不敢回国，遂逃奔到齐。齐襄公诸儿念卫惠公是其外甥，便派兵将随惠公朔与黔牟做战。二君相并，都死于非命。襄公知大妹已经嫁给公子硕，便扶公子硕为君。公子硕便与宣姜正式成为夫妇。后来宣姜又生子五人，长子齐子早丧，次子为卫戴公申，三子为卫文公毁；生女两人，一为宋桓公夫人，一为许穆公夫人。由此可见春秋之乱，就如黑鲫过江，数不胜数。如此一节，虽与本书主旨没有太大的关联，但也不能不简单交代一番。稍后还将略有提及，在此不再累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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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世子异国相佳偶 文姜瑰园荡秋千

单说齐僖公次女，生得眼如秋水，面如芙蓉，花不能表其艳，玉不能形其香，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论起容貌之美，比之其姐，尤过之而无不及。更难得的是，此女通古博今，出口成章，齐国内外，才名远播，因此号为文姜。齐世子诸儿（便是后来的齐襄公）与文姜各有其母，乃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此人性情暴戾，极好酒色，止长于文姜两岁。两兄妹打小在宫中同行同止，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及至文姜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诸儿已通情窦。他见文姜如此才貌，更兼举止轻薄，便每相调戏。文姜又是个水性之人，全然不顾礼仪廉耻，与诸儿互相戏虐之时，说及街头巷尾所流传的污言秽语，全不避讳。这诸儿生得躯干魁伟，粉面朱唇，却是个天生的美男子，单论相貌，与文姜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生于一家，亲为兄妹，不得婚配。侥是如此，只要两人聚于一处，便男女不分，携手并肩，无所不至。若非碍着各自有宫人在侧，就便贴肉同衾了。也是那齐侯夫妇溺爱儿女，导致两人延成禽兽之举。后来诸儿身弑国危，其祸皆源于此（详情请看本人所著的另外一部小说《千古一霸》）。

那文姜常于父母膝下听闻郑世子如何如何，不禁想入非非，心说我此生既然不能与兄长为配，若能嫁与此人，也不枉我如此才貌。及至子忽大败北戎之兵，齐僖公又在文姜面前，夸奖了他诸多英雄之语。文姜情不自禁，便起了非分之想，就于明里暗里，多次暗示父亲，求他成其好事。齐僖公本来就敬重子忽，早有结纳之意，况他又曾向郑庄公提过亲，因此便有了上述不避冒昧，亲自并多次派人向子忽提亲之事。否则若非僖公宠爱此女至极，就算是再喜爱世子忽，就依齐国之大，哪个诸侯不想巴结？却是不必如此用心良苦了。却说文姜知其父亲自向子忽提亲，只料好事将成，不期那子忽不知好歹，屡次借故推托，心中正在烦闷，叔父夷仲年却带来了好消息，言：世子心意回转，同意先来见面.文姜转忧为喜，吹毛求疵地细细打扮一翻。她得知父亲已经为她约好在百瑰园与子忽见面，便带着十来个随身侍女，轻移莲步，拂柳分花，往百瑰园袅袅而来。

这百瑰园顾名思义，乃是栽奍着百种玫瑰而得名。齐侯爱花，尤其喜爱玫瑰。但他更加宠爱文姜，便把这园赐给了她。这园里的上百种玫瑰，有其它诸侯国进献的，有齐侯到处搜罗来的，也有齐侯独具匠心亲自培殖出来的，都十分的名贵。其中有些品种，就是周天子的后宫也不见得会有。

文姜来到园门，向守园的园丁问世子忽有没有到。那人弯腰控背，恭敬地回答道：“回禀二公主，据小人接到的通知，此时离郑世子来此还有两个时辰。”原来文姜心急，根本没有注意到离双方约好的时辰还那么早，脸上便吃不住，不觉红了起来，分明听见身后侍女有偷笑的声音。文姜回头，红晕尚未消退，却向侍女们斥道：“你们笑什么？好没规举！我平时很少来这园里，今日来看看这些花还不成？谁又希罕那个什么世子了？”说罢不理睬众人，径自摔手进去了。

文姜说的倒是实话，她平时确实很少来这园里，甚至还没有他的母亲来的多。原因当然是她觉得以自己的容貌，这些花根本就比不上。

时值春天，园中百花争艳，香气袭人，晃惚让人来到了花的国度。文姜此时心情大好，所以也当真的花点心思在这些姿色各异，香淡不一的玫瑰花上。饶是她自恃貌美，此时也不禁被这些花给吸引住了。赏玩了将近一个时辰，文姜不禁香汗淋漓。她平时娇生惯养，从未走过这么多路，此时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走不下去了。她扬起妙目周遭顾盼，忽见东北角上靠墙有两棵大树，两树之间有一个秋千。离秋千的不远处有座精致的五角亭子，里面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这其实是齐侯夫妇为爱女所设，文姜平时极少来园中赏花，竟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这般物事。当下她见天色还早，便吩咐侍女去打扫亭子，拂试千座，她要去歇息片刻，然后就地荡荡秋千。

亭子和秋千有专人每日打扫，今天也是刚刚打扫干净，不过既然小公主发话了，她们也只得重新打扫一遍，并在亭子和千座上各铺一个绣毯。文姜往铺有绣毯的石凳上坐了，侍女奉上玫瑰花茶。文姜喝了香茶，歇息片刻，便起身扶着一个侍女的肩头，朝秋千走来。侍女轻轻扶着文姜坐在千座的绣毯之上，悄声说道：“公主请坐好。奴家就要摇千绳了。”文姜微微点点头，那侍女便和另外一人慢慢摇起来。文姜在秋千上坐了片刻，嫌速度太慢了，便叫：“再快一点。”侍女便加大力气，那秋千被忽地荡起又落下，落下又忽地被荡起。文姜十分开心，说道：“不想这东西这么好玩，我今后可得经常光顾光顾。”一言未必，忽然瞥见世子忽背着双手，远远站在园门那里，正在朝这边观望。文姜急令侍女别再摇了，那秋千没有后力，渐渐慢慢了下来。过不移时，千绳安静下来。文姜满面通红，也不下秋千，就坐在千座上，不时地朝慢慢踱过来的世子忽瞟上几眼。

世子忽早在园门之外，就听见从园内飘出断断续续如银铃一般的笑声，不由得心中一动。他抬头望去，只见有一个妙龄女子，衣袂飘飘，尤如仙子下凡，正坐在秋千上，被千绳荡的老高，心中便有点不喜，心想：这一定就是文姜了，身姿容貌确是没甚说的，只是她明知今日相亲，为何还这般纵情？欲待转身就走，那守园的人却早就发现了他，见他欲走不走的样子，慌忙前来跪下行礼。世子忽踌躇半晌，觉得就这样走了不妥，更何况自己也已经来了，于是只得进了园子，先是站在远处观望，等文姜发觉了他，秋千也不再荡了，他才慢慢踱着步子走来。

世子忽踱到近前，方才抢前一步，在离文姜约有三尺之地深施一礼，道：“郑子忽见过二公主。不知二公主玩的开心，冒昧前来打扰，还请恕罪。”说罢抬头细看文姜，神定气闲，更觉英俊潇洒。文姜不胜之喜，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本宫早已知道世子要来，只是一时兴起，就玩的忘情。让世子见笑了。”说话间却不停地偷窥子忽，越看越爱，不觉两朵红云飞上双颊，更觉娇艳非常。世子忽口中连说：“不敢，”却被文姜看的很不自在。一时谈话中止，两人略显尴尬。文姜一笑，却并不十分在意，从秋千上下来，向世子福了一福，让道：“请世子到凉亭稍座。”子忽再三逊让，文姜媚笑道：“世子远来是客，况又有大恩于我国，请不要谦让。”世子谢过，便先于文姜来到凉亭，选一客位站定，以待文姜。文姜款款走来，故意把万般风情展露无遗。世子忽看的目眩神迷，直在凉亭中呆住了。

文姜来到凉亭，又福了一福，道：“世子请坐。看茶!”这后面一句却是对侍女说的。那些侍女早被文姜调教的耳目通灵，跪下向世子问道：“请问贵客喜喝什么茶，奴家好去那厢去沏。”子忽听了，方才回过神来，自觉失态，不禁把脸红了，忙道：“谢谢姐姐相询，我喜饮绿茶。”那侍女磕头领命，方欲起身，文姜亦道：“本宫也饮绿茶！”侍女又向文姜磕了一头，起身去了。

这里文姜又欠身向子忽说道：“吾久闻父侯说起世子，乃是师从贵国贤臣颖考叔等人，文武双修，英雄盖世，心甚慕之。今日一见，足慰平生之愿矣。”世子忽听文姜说起颖考叔，不禁又忧又羞，忧的是考叔如此贤良，失去他等于失去一条臂膀，羞的是考叔乃是死于奸臣公孙阏之手。如今虽然时过境迁，但他仍恨公孙阏不止。因此他虽然口中应付文姜，神色之间却十分的不自然。文姜灵慧异常，虽然不知道这话为何触动了他的忌讳，也不愿再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却忖度着捡一些容易引起子忽高兴的话题来谈。比如子忽父母的近况啦，郑国的风俗民情啦等等。子忽果然感激无地，谈话便轻松起来。片刻之间，两个侍女端来两杯已经沏好的绿茶，跪呈子忽与文姜。子忽谦让一番，便端起玉杯，稍微一抿，便放下了。文姜随后也便喝茶。谈话便暂时中止下来。

子忽与文姜饮毕，方欲再次续起话题，却忽听园外有人争吵。子忽不知何故，用眼看着文姜。文姜早听出正是诸儿在与守门人口角，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原来那诸儿素喜文姜，闻听文姜今日在百瑰园相亲，心生妒意，故意前来破坏。不料那守门的园丁以奉齐僖公的命令，不准闲杂人等入园为由，拒不相从。诸儿怒不可遏，故意高声叫骂园丁，好让园内的人听见。文姜见侍女慌慌张张的来报：“世子来了，园丁不让进来，正在门外争吵。”文姜神态慌乱，却强做镇定，向侍女说道：“你去传我的话，就说我今日有贵客在侧，不能与兄长相见。让他晚些时候来我宫中罢。”她忙乱之际说话不曾细细斟酌，话方出口，便觉不妥，急忙拿眼去看子忽。果然子忽也用不解的目光盯着自己。文姜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文姜满以为诸儿为知趣，听了她这话自会离去，不料那侍女去了一遭，又回来报说：“世子不肯离去，只说有要紧话要和公主说。”文姜深恨诸儿不知进退，但却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既如此，让他进来罢。”侍女传话去了，子忽便起身告扰：“既然你们兄妹二人有话要说，吾亦当离去了。”说罢施了一礼，就要走开。文姜慌忙止住，说道：“世子不必急于离开，我们兄妹说过话儿，便当接着相叙。”子忽说道：“既然如此，我理当避让。”文姜点点头，子忽便起身离开亭子，装做在周围赏花，却竖起耳朵，不时地朝凉亭观望。

不过片刻，齐世子诸儿便怒气冲冲地进得园子，来到凉亭大剌剌的坐下，生气道：“真是气杀我也。那老儿瞎了狗眼，竟然敢挡我去路。可恨！可恨！”文姜怒道：“你胆子也不小，跟你说了我有贵客在此，你却还来搅扰，是何道理？”诸儿平时对文姜可谓百依百顺，文姜只要说句话，他便不敢不从。但今日他挟着醋意而来，也就不顾什么了，端起文姜面前的玉杯，一口饮尽文姜未曾喝完的茶，诞着脸儿笑道：“听说妹子相中了如意郎君，我做为兄长的，哪能不来给你把把关？”说罢举目四望，原来子忽被花叶挡住，一时却看不到。文姜急于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便想用媚态迷惑他，遂娇声道：“兄长您看，我奉父侯之命与郑世子在这园中相会，还未说话，你便来了。若然因你而不能完成父侯之命，传到父侯耳中，你也不好交代不是？你暂且回去，晚上我再和你相叙，你看如何？”诸儿必竟忌惮他父亲，听文姜如此说，便情不自禁要拉文姜的手，文姜却故意躲开了。诸儿恼怒不已，只得恨恨的去了。

园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子忽看在眼里，听在心上。本来他觉得兄妹相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这诸儿早不来，晚不来，编编在妹妹相亲的时候有话要说，这时机就选的不对。即便如此，子忽也未曾相疑。但他接着看到侍女听闻诸儿要闯进来，那慌张的神色也不对头。既然兄妹相见，侍女神色却为何如此慌张？更让人觉得不解的是，那文姜听闻兄长要进来，又为什么突然不自然起来？这其中定有隐情。再接下来，他听到文姜说“晚些时候再相见”等语，他就更加迷惑了。按说这文姜与诸儿都已经长大成人，平时无事，就当避嫌，他在妹妹相亲之时就嚷着来见，已属不妥，文姜却又说“晚些相见”，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再接下来的事更加让人看不下去了。诸儿先是喝了妹妹杯中的剩茶，后来又明显想摸妹妹的手，这其中暧昧之意，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子忽联想到僖公长女嫁到卫国，原本是配给急子的，后来却配给了急子的父亲卫宣公。那宣姜不知廉耻，竟然苟活下来。他又想起自己在齐国听来的风言风语，都言说文姜与诸儿行为不检之事。如今看来，这些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子忽想到这里，不禁牙疼似地皱起眉头，心中却暗暗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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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齐公主思春嫁鲁 郑世子固位婚陈

诸儿去不片时，文姜又着人来请。子忽坦然来到凉亭，向文姜一躬到底，辞道：“蒙公主盛情款待，子忽感激不尽。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效一二。”话虽如此说，他心里却敞亮的很：想必这辈子也不会再相见了。文姜大惊道：“世子何故如此着忙，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说呢。”子忽答道：“不必，我还有要事同高祝二位将军相商。就不劳公主远送了。”说罢深施一礼，扭头就走。就在子忽扭头不经意的一瞥之间，他看见文姜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子忽私下忖道：她若心中无愧，就当坦然相别，又何必用这种哀求的眼神看我？看来她与诸儿之间，必有见不得人之事。

文姜再料不到她这一瞥，彻底断送了这段姻缘。她呆呆地回想起两人相谈甚欢的那一幕，心中羞愧交加。回去之后，她只是向父母说世子并没有明确表态，却隐下诸儿那一段故事不提。僖公闻言怒道：“我有女如此，何愁得不到一床快婿，而非郑世子不嫁耶？”自此不再提与子忽议婚的事。当晚诸儿并没有来找文姜，想必不是怕文姜怪罪，就是怕父母知道他曾大闹百瑰园，会饶他不过。文姜深恨诸儿坏其好事，更兼思念子忽，心中郁郁寡欢，遂染一病，朝凉暮热，精神恍惚，卧不能眠，饮食不香。齐国上下，都对此议论纷纷。

诸儿在文姜染病期间，借口以探病为由，时常闯入文姜闺阁之中，挨坐在文姜床头，抚摩其体，嘘寒问暖，只碍着宫人在旁，仅不及迷乱。文姜虽恨诸儿扰其好事，但必竟念着旧情，不好刻意责怪，此时又见他百般温存，也不禁气消大半。

齐僖公夫妇闻听爱女病了，便慌来探视。可巧正碰上诸儿也在房中。僖公遂责怪他道：“汝等虽亲为兄妹，但却不是小时候了，理当避嫌。今后若需问候，派一二宫人便是，不必亲来。”诸儿唯唯听命，从此除非遇到宗族祭祀等大事，与文姜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不久，齐僖公为诸儿聘娶宋庄公子冯的妹妹为妃，鲁国和莒国也都有陪嫁的公主。诸儿新婚燕尔，兄妹往来愈加稀少。文姜深闺寂寞，想念子忽不遂，便又把一腔情思移到诸儿身上。念而不至，那病势便愈加沉重，却羞于出口，只在胸中辗转不已。齐僖公夫妇心中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了。

且说鲁桓公子轨，在即位之时年纪就已经老大不小了。他在后宫虽有佳丽三千，却挑不出一个中意的做为元妃。大夫臧孙达进言道：“古有礼制，国君到十五岁的时候，就应该配元妃，立世子。如今君上年纪已长，元妃之位却还空着，世子也没有着落。此非社稷之福！微臣建议君上明文昭告全国，选取一位贤德之女做为元妃。不然，亦可于后宫挑选一位。”公子翚亦奏道：“臣闻齐侯有爱女两人，皆有绝世之姿容。长女已配卫侯，次女更是才貌双全，先曾欲配郑世子忽而未果，至今待字闺中。主公可派遣使臣入齐，请为君上之妇。”鲁桓公道：“太宰此言甚善。汝可代我亲往求之。”遂派公子翚请婚于齐。齐僖公先者嫁长女宣姜，闹出丑闻，在众诸侯跟前丢尽了脸面，所以对鲁国此次的求婚慎之又慎，便以爱女尚在病中为由，告诉公子翚，请其向鲁桓公延缓期限。碰巧在公子翚向齐僖公说起两国婚事的时候，文姜的一个心腹侍女也在侧。回到文姜身边之后，侍女便把鲁侯向她请婚的事，告诉了文姜。文姜本来害的就是相思病，得此喜讯，心中一宽，那病势便觉减轻。及至齐，郑，鲁三国为正宋公子冯之位会于会稷，鲁桓公又当面向齐僖公提起请婚之事。齐侯许以明年春暖花开之际再行商议。

至鲁桓公三年春季，齐僖公在赢地打猎，鲁侯闻之，便亲来赢地相会，执礼甚恭。齐僖公感其心诚，便许诺了这桩婚事。鲁侯遂于赢地大肆采办牛酒等物，聘礼亦置办的加倍丰厚。僖公大喜，便约定于本年度秋末，就送文姜入鲁成亲。至期，鲁桓公派公子翚到齐国迎娶文姜。齐国世子诸儿，得知文姜将要嫁往他国，从前爱慕之心不觉复萌，便借口给文姜送花，在花中附诗一首。

其诗曰：

桃有华，灿灿其霞。

当户不折，飘而为直。

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得到诸儿之诗，已明其意，也做诗一首，附于亲自所摘的花束之中。

其诗曰：

桃有英，烨烨其灵。

今兹不折，拒无来春？

叮咛兮复叮咛！

诸儿读文姜的答诗，知道文姜不忘旧情，思慕之心，愈加急迫。

光阴流转，日月如梭，转眼便到文姜婚嫁的日子。鲁国上卿公子翚奉鲁桓公之命，亲来齐国迎娶文姜。齐僖公为爱女之故，欲亲自把文姜送往鲁国。诸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便自告奋勇，向僖公进言道：“儿臣得知小妹将嫁于鲁，齐鲁世代交好，此诚美事也。但鲁侯既不亲迎，必得有可靠之人前去相送方可。父侯有国事在身，不便远离国中，儿臣不才，愿代父侯一行。”僖公却道：“吾已亲口许诺鲁侯亲自前往送亲，怎可失信？国中有你夷仲年叔父并众多文臣武将相辅于你，料无大碍。”言犹未已，有前往报聘的人回来禀称：“鲁侯驾临论邑，专候迎亲。”僖公喜道：“鲁乃礼仪之邦，中道迎亲，正是怕劳动寡人入境。吾不可不亲自前往。”诸儿心中失落，默然而退。文姜临别之时，不得与诸儿稍有缠绵，也便若有所失。

时至秋月初旬，看看吉日迫近。文姜别过母亲及六宫嫔妃，便到东宫辞别兄长。诸儿治酒相待，席间四只泪眼相对，都有不舍之意。只是因为旁边有了诸儿的母亲元妃在坐，更兼其父派宫人在宫门守候，不能畅所欲言，都各自在心中暗暗嗟叹。

临别之际，诸儿挨近文姜车前，悄声说道：“妹妹留心，莫忘‘叮咛’之言。”文姜也轻声答道：“哥哥保重，之后继承君位，定要设法相见。”说罢放下车帘，那车便辚辚去了。诸儿望着远去的文姜车马，恨不能以头触地。

齐僖公遵守诺言，使世子诸儿守国，亲自送爱女文姜来到论邑，与鲁桓公相见。鲁侯以甥舅之礼，设宴款待齐侯。齐国送亲之人，皆有厚礼相赠。婚毕，齐僖公归国。鲁桓公带着文姜回国成亲，自是又不免有另一场热闹。鲁桓公一来因为齐是大国，二来因为文姜的倾城绝色，所以甚相爱重。成婚之后，桓公便引文姜拜了鲁国宗庙，又令所有宗族贵妇，都来朝见君夫人。后来齐僖公又派其弟夷仲年使鲁，问候文姜。夷仲年回国把鲁侯善待文姜之事说与齐僖公，僖公更加欢喜。自此齐鲁两国关系日渐亲密。

世子忽回到郑国，便将相亲一事细细的向庄公说了。庄公沉默半晌，方说：“吾儿若能自立功业，何患没有良缘相配。既然已经辞掉了，就让它过去吧。”此后也不再提。

相国祭足奉命辅助世子，满心希望子忽能结成这桩良姻。他不知内中情由，私下埋怨高渠弥道：“君上内宠颇多，公子突，公子仪和公子亶三人都有意于君位。世子若结亲于齐国，来日有事，亦可请其相助。就是齐国不来说亲，以齐郑两国的关系，也应该向相求婚。为何却自去羽翼耶？公子元先世子归国，不及力劝。汝与同往，奈何不谏？”高渠弥辩解道：“非我不谏！我屡次力劝，奈何世子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祭足叹息不已，无语而去。

正如祭足所说，随着年纪渐长，郑国众公子都有继位为君的想法，其中犹以二公子突，三公子仪，四公子亶欲望最强，在朝中的势力也最大。其它公子不是年纪幼小，就是势力单薄，就是有意相争，也不敢轻易掺与其中。但是世子只有一个，因此众公子都拼命的拉拢有势力的朝臣，暗中为将来的争位积储力量。郑庄公是个表面装糊涂，内心的却什么明白的主儿，他岂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只是碍着亲情，几位公子又没有越轨的举动，便主要以劝说为主。此次他让世子去齐国历练，也是出于巩固世子地位的想法。再说他忙于争霸大计，也没分出太多的时间来妥善处理这件事情。以致后来郑庄死后，众公子为了争夺大位，把好好的一个郑国，闹的鸡飞狗跳，混乱不堪。这都是后话，以后马赛还会向众位读者详细交代。

高渠弥素来同公子亶交厚，听了祭足的一番话，与子亶走的更加近了。子亶的母亲其时年龄刚近三十，风华正茂，庄公忙于外事，与内宫嫔妃多少有些疏远。一者，她奈不住深宫寂寞，再者也要拉拢高渠弥做后盾，所以便不惜以身相委。高渠弥色胆包天，竟然就与她苟合了此事。庄公蒙在鼓里，众臣也都不曾得知分毫。只有子亶知道，但他素把高渠弥当做父亲，也不把他与母亲的苟合当做一回事。后宫之中，知道内情的为数更少。这些人都是两人的心腹，早收受了贿赂，又怕引来杀身之祸，因此谁也不敢把事情透露出去。

一天子忽在后宫花园散步，偶然听得宫人的片言只语，俱说高渠弥与内宫的丑闻。子忽听罢大惊，心想颖师傅说的不错，这高渠弥早晚将成祸害，但他又怕道出实情，便会引起内宫的腥风血雨，而且传出宫去，这名声也不好听。他心想只要分开子亶与高渠弥，其祸或可望免，因此他急忙来见庄公，却只对他说道：“高将军与子亶私下来往甚密，其心不可测也。望父侯严令禁止。”庄公知道子忽不是个轻易肯说人坏话的人，心甚疑之，但无论他怎样询问，子忽只说两人表面的事。庄公更加疑忌，便叫来高渠弥，当面责怪道：“寡人平生最恨结党营私，你为护国大将军，岂有不知寡人命令之理？以后若再敢同众公子私相往来，寡人定当严惩不怠。”高渠弥吃此一吓，便不敢轻易再与子亶往来，更加不敢再与其母私会。后来他打听出来是子忽在庄公面前参了他一下，便暗中与子亶说了。子亶亦恨道：“当年父侯欲用将军为相国，正因此人阻谏，父侯才用了祭足。如今他又要断绝我们二人往来，其心可诛！父侯如今还在，他就这样；如果父侯不在了，他又岂能容我？”高渠弥道：“公子请放心。子忽怀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害不了人。我们静观其变，相机行事罢了。”只因高渠弥的挑唆，子亶从此就与世子有仇。

世子成长到二十一岁，尚无正室。祭足见其与文姜议婚无果，便为其谋划道：“陈国与郑交好，近来国势昌盛，与郑国渐成鼎足之势，此皆因陈桓公之贤。世子如能与陈联姻，亦足自固。”世子忽深以为然。祭足便说与庄公，派使臣向陈桓公求亲。陈侯答应了郑庄公的请求，为郑重起见，便从众公主中挑中貌美而贤德的妫氏，将其配给郑世子。至期，子忽亲自携带重礼入陈，迎娶陈妫为正室。

周桓王初闻郑庄公假借王命伐宋，心中恼恨不已。竟不昭告天下，就于朝堂罢其名号，而让虢公忌父取而代之。忌父从此独秉朝政，地位还在周公黑肩之上。郑庄公闻听此信，怨恨桓王，一连五年不朝。后来周桓王又听闻庄公不加收敛，竟然变本加厉，假称王命伐许，于是更加气恼，向诸臣说道：“郑侯无礼甚矣！时值国家多事之秋，朕若不讨之，天下就会人人效仿。朕当传檄天下，亲率六师伐之，以正其罪。”虢公忌父奏道：“郑国三代均有大功于朝，今日夺其政柄，所以累年不朝。圣上若欲伐之，宜派遣大将，下诏征之，不必自往，否则一旦有失，悔之晚矣。”桓王忿然变色，怒道：“寐生欺侮朕躬，不止一次。朕屡宽让，他却得寸进尺。朕定与他誓不两立！”说罢便欲召蔡、卫、陈三国之兵，一同兴师伐郑。

说来也巧，恰在此时，桓王又碰上比庄公假借王命更大的麻烦，那就是楚君熊通在南面称王。桓王向众臣问策，周公黑肩献计，想让郑庄公率兵伐楚，顺便为许国说情。桓王只得忍气吞声，听从了黑肩的主张，派人于齐鲁郑三国时来结盟之时，连下一明一暗两道圣旨，想同郑庄公做个交易。岂知郑庄公执意伐许，这便彻底激怒了桓王，于是明昭天下，一边声播庄公假称王命，擅改圣旨之罪，一边下旨给陈，蔡和卫等国君主，令其随王师伐郑。虢公忌父苦谏，桓王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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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周桓王兴师伐郑 郑庄公保国犯上

且说周天子的圣旨下达各国，众诸侯一片哗然。然而大多数诸侯都害怕郑国之强，不敢轻易出兵。这其中有不少诸侯如齐鲁等国，也都与郑国交厚。所以除了陈蔡卫都不得不遵从王命以外，其它诸侯都在观望。蔡卫两国与郑有仇，自然从命。陈国虽与郑国交好，但素顺周王，但此时正置陈侯桓公不明不白的死去，其弟公子佗又弑世子免而自立为君。国人不服，纷纷逃亡。公子佗方才夺位，正愁名号不正，便不敢不从，因此便派大夫伯爱诸亲自领兵，同蔡卫两国一起从征。至期，周桓王使虢公忌父率领蔡卫之兵主左军，使周公黑肩率陈国之兵主右军；桓王尽起周室之兵，自主中军。选定吉日，告了太庙，杀郑使以祭旗；随后大军出发，浩浩荡荡，往郑国杀来。

且说郑庄公自伐许之后，先后两次向桓王上书要求伐楚。这第一次上书因周桓王有疾，虢公忌父怕天子怒上加怒，于龙体不利，便同虢公商着，先把这事按下了。因此，第一次上书无果。郑庄公第二次上书的时候，桓王病体已愈，二公不敢隐瞒，便呈上有齐，鲁，宋三国诸侯的签名，用有庄公盟主印的伐楚申请，并委婉把郑庄公第一次上书的事也简单上奏了一下。桓王龙颜大怒，未及看完，便“啪”的一声，直接从龙案上把两封书简掷出殿外，喝道：“好你个郑庄公，你别忘记了，你虽私下会盟，还没有寡人的明昭呢，须还不是名正言顺的霸主！你想做‘方伯，’朕却偏不教你如愿！”即时让虢公忌父拟旨：准楚君熊通借王号以镇蛮邦；并在圣旨之后，连带了一封密简，备说让楚王勤劳王室，忠君爱民之语。虢公忌父明知此事大为不妥，但时置天子盛怒，他不敢强谏，只得遵命。周公黑肩辅助王子克，窥视王位已久，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哪里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做不利于自己的事？但他却故意装做战战兢兢，表明自己不是不谏，而是慑于龙威才不敢谏的。

郑庄公得知王师将至，便招诸大夫商议，众臣自打郑庄公盼王命不来，却盼来了天子声罪于郑的消息，郑庄公的脸色从此便不好看，大家每次上朝都如履薄冰，此时哪敢领头发话？因此都不敢先说。郑庄公问之再三，相国祭足方才回奏道：“天子亲自领兵，声罪于我，名正言顺。倘若战之，败了尽失颜面，胜了也担上逆臣之名。以臣之见，不如让微臣亲自前往周营谢罪，转祸为福。”庄公听罢，心中想道：此言甚妥，颖考叔若在，恐怕也会这样说。但他脸上毕竟挂不住，便佯怒道：“周王夺我权柄，声罪天下，如今又领兵相向，不仅令吾三世勤王之功付之东流，亦让寡人的称霸大计从此破灭。此番若不能挫其锐气，一旦王师得胜，我大郑宗社难保。”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朝中的中直之臣强谏一番，他便也好下台。不料高渠弥听了，觉得庄公有意一战，便近前奏道：“陈与我国向来和睦，遵王之命，乃不得已也，实非真心相助。今日从征，盖因陈侯佗初篡君位，恐其位不稳之故。蔡卫与我国有仇，倒是必效死力。如今天子震怒，御驾亲征，其锋甚锐，不可正面相敌，只宜深沟高垒，坚壁以待。俟其锐气懈怠，是战是和，可以随主公决之。”大夫公子元却道：“以臣战君，于理不合。主公既然不同意祭相国和周，决意一战，则宜速不宜迟。否则旷日持久，恐生变故。臣虽不才，愿献一计，可以破敌。” 庄公看向叔詹，叔詹低头不言。庄公弄巧成拙，暗叹满朝文武，都不能知我心意，却不得不就坡下驴，只得假装喜欢，问道：“卿有何计？可速讲来。”公子元道：“王师既然一分为三，我军亦应当以三军当挡之。我之左右两军，皆结为方阵，以左军挡其右军，以右军挡其左军，主公却自率中军以抵周王。”庄公不解道：“如你所言，寡人就能必胜吗？”公子元奏道：“陈国新立，国人不顺，勉强从征，军心不稳。我以右军犯之，出其不意，其军必乱。我再令左军径奔其右军蔡卫之阵，当时蔡卫知陈兵已溃，亦当败矣。然后主公便可合兵攻其中军，无有不胜。”庄公抚公子元之背，欣然说道：“爱卿料敌如神，子封不死矣！”正与众臣商议，探官来前报称：“王师已到糯葛，其左中右三营相连，绵延百余里。”庄公笑道：“只须破其一营，余者便不足破也。”说罢便派振东将军曼伯，引一军为右，靖南将军原繁，引一军为左；庄公率高渠弥，祝聃，暇叔盈，枣高，晏海清和刘升等将自主中军，欲再建“螫弧”大旗于军中。祭足进言道：“主公先前建’螫弧’者，乃是借王命以伐宋也，所以无往不利。但用来伐王，却有不妥。”庄公忙道：“祭爱卿思虑周全，寡人虑不及此!”即命以“螫弧”之例，别造大旗，仍使瑕叔盈执掌。其“螫弧”则藏于武库之中，自此便不曾于战场上用得。

庄公率领众将迎至糯葛，扎下营寨。当下两军对恃。高渠弥往观周王营寨，回来向庄公献计道：“臣观周王布阵，严整有法。此番交战，非比寻常。臣请以‘鱼丽’之阵对之。”庄公奇道：“‘鱼丽’之阵如何？”高渠弥道：“‘鱼丽’者，连绵不绝之意也，乃是臣据历代阵法推演而来。此阵以坚车二十五乘为编，以身裹厚甲，手持长矛的五位军卒置其上，曰一伍。每一编车在前，别用二十五名装备厚甲长矛的甲士以塞其后。车伤一人，即从后补之。此阵极其坚密，有进无退，难败易胜。”庄公赞道：“此计甚善。好吧，就以你所言，以‘鱼丽’之阵对敌。”

桓王听闻郑庄公以兵两抵，怒不可遏，就欲亲自出战。虢公忌父极力谏阻，桓王虽止，怒气不息。

\奇\次日两军对阵，庄公传令下去：左右两军，不可轻动，只看中军大旗一招，即便全力攻击。

\书\周桓王早在心中打点好了一番责备郑侯的话，只待庄公出来答话，好当面说之，以折其节。但是等了半天，只见对方列阵，却不见郑侯出来；郑军阵中，也动静全无。桓王使人挑战，从早晨直到中午，并无人应。桓王无法，见对方兵势甚盛，也不敢轻易出兵。看看将到午后，庄公觉得王师锐气已不复存，便令瑕叔盈将大旗挥动，郑军左右两营，鸣鼓如雷，一齐奋勇杀出。

曼伯杀入桓王左军，陈兵本没斗志，被曼伯一冲，都四散奔逃。伯爱诸不能制止，也随陈军后退，反将周兵冲乱。周公黑肩喝止不住，大败而逃。原繁率领部下，如风杀入桓王右军。蔡卫两军与之攻战，堪堪抵住。正混战间，忽见左军陈兵溃败下来，两国之兵心中慌乱，不能抵挡，就欲各自寻路而走。虢公忌父仗剑立于车前，大声喝道：“所有军人原地不动，听我命令，如有乱动者，斩！”众军便不敢动。原繁不敢相逼，勒兵不前。忌父依法缓缓而退，兵将折之不多。

桓王居于中军，闻听敌阵鼓声喧天，知其出战，准备迎敌。却见士卒纷纷耳语，阵势已乱。原来周兵望见陈军溃败，知道左右两营失利，所以乱了阵脚。郑军以“鱼丽”之阵相对，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直压过来。祝聃在前，高渠弥在后，原繁和曼伯也领得胜之兵，合力攻击。直杀得周兵车翻马倒，兵殒将亡。桓王传令速退，亲自断后，边战边走。祝聃远远望见有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人立在绣盖之下，正在东西指挥，料是桓王，心中想道：“我若杀了周王，便是夺天下第一功。”想罢便尽着眼力看个真切，一箭射去，正中桓王左肩。幸那桓王贴身穿着金丝软甲，侥是祝聃力大，却只射个轻伤。

祝聃射中桓王，心中大喜，拍马近前，就欲生擒。正危急间，幸得虢公忌父引右军杀到，向前抵住祝聃，救得桓王。虢公拼死力战，祝聃不能胜之。原繁和曼伯各逞英雄，在周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晏海清和刘升也都挥舞兵器，杀入周王阵中。高渠弥左右策应，专杀逃亡之兵。

却说郑庄公被枣高领着虎卫军高手环护，站在新造大旗之下，正在手搭凉棚，聚精会神的朝对方阵中观看。不期颖考叔提方天戟，跨乌龙马，金盔金甲，犹如天神，从天而降，手起一戟，剌枣高下马。枣高不是颖考叔的对手，之前又没有防备，被他剌中要害，登时毙命。庄公大惊，手足无措。颖考叔却不来取庄公，只幽幽看他一眼，就打马朝桓王阵中而去，却守着桓王，并不离去。桓王身边的郑国兵将不知何故，虽团团围裹，却概莫能近。庄公叫道：“考叔在彼，吾不能胜矣。可速退兵。”说罢便令收兵。

六将正杀的兴起，忽听郑庄公于军中鸣金甚急。当下两军各自收兵。颖考叔见虢公近前要救护桓王，便飘然上天去了。虢公忌父护着桓王，直退至三十里，方才止住阵脚。周公黑肩寻来，备说陈人不肯尽力，以致大败，伏地请罪。桓王恨道：“此皆是朕用人不明之过也。不独爱卿有失，朕亦有之。”遂不治罪。桓王又把刚才之事向众人说道：“朕正危急间，恍忽看见颖考叔到来，却于郑军阵中杀死一将，随来护朕。朕未及同他说话，他见虢公近前，便飘然走了。朕叫之无及。莫非考叔仍未死乎？”周公黑肩心中有鬼，略显不安。虢公却跪奏道：“恭喜圣上，此乃上天不欲郑侯逞强，所以特派考叔来守护我王。圣上有上天保佑，何愁天下不平？” 桓王伐郑大败，本来没脸，听虢公如此说，心中略感宽慰。

祝聃收兵回寨，来见郑庄公道：“臣已射中王肩，正要生擒，以献主公。何以在如此关键时刻，鸣金收兵？”庄公又怎会把考叔之事说与他听，遂道：“今日之所以应敌者，本因天子不明，以怨报德，情非得已。寡人赖众爱卿之力，保全宗庙社稷，心已足矣，何敢贪求？如果依你所说，生擒天子，却又让寡人如何发落为是？即便是射王，亦为不可。一旦重伤危其性命，寡人就担上了弑君之罪矣！”祝聃心虽怨恨，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无语而退。

祭足奏道：“主公之言是也。如今我大郑国威已扬，臣料周王定会畏惧。为今之际，可派人携带重礼前去周营问安，稍事殷勤，以假命伐宋之例，让其知道射王并非是主公有意所为。”庄公忙道：“爱卿此言甚善，然此事非汝去不可。” 说罢便命备黄牛十二头，肥羊一百只并粮草百余车，派祭足连夜到周王营内慰安。祭足依考叔朝王之法，从桓王帐外开始跪拜，直拜到桓王膝下，又再三叩首，口称：“死罪臣寐生，不忍社稷陨亡，敢冒犯上之罪，起兵自卫。不料罪臣军令不严，以致有犯王躬，寐生不胜战栗之至。今特派遣使臣祭足，待罪辕门，敬问龙体安康。区区资赋，聊充劳军之用。请天子念臣三代劳勋，怜而赦之。”桓王面有愧色，默然不语。虢公忌父遂从旁代言，答道：“寐生既已知罪，当从宽侑。来使便可谢恩而退。”祭足又再三叩拜而出。出了桓王大帐，祭足又逐营相问，都道：“尚安否？”周军将士，都为桓王羞惭不已。

桓王伐郑失败，名声殒落，回到洛邑之后，越想越气，便欲传檄天下，招来包括楚王在内的众诸侯，同声郑侯犯上之罪。虢公忌父谏道：“圣上不听谏言，轻举妄动，因此有糯葛失利一事。今若传檄四方，是自彰其败也。今日天下诸侯，除陈、卫、蔡三国之外，都为郑党。王若明昭天下，倘若征兵不至，便白白惹人笑话。而且圣上于糯葛之时，郑侯已经派遣祭足劳军谢罪，当时王亦无话。以臣之见，干脆彻底答应郑侯请罪，以开郑国自新之路。”桓王听此一语，哑口无言，自此便不再提伐郑一事。

却说陈蔡卫三国从王伐郑，于郑国糯葛被郑庄公击败，卫国领兵自回，别无话说。蔡国领兵主将蔡季闻知陈国公子佗篡夺君位，人心不服。于是私下问伯爰诸道：“新君如何？”伯爰诸如实答道：“新君虽然篡位自立，然而国内民心未服。其人又好打猎，每借打猎之名微服出游，骚扰百姓，不恤国政。如此下去，国中必有变故。”蔡季叹息良久，方悄声耳语道：“吾久闻大夫贤名，既然新君无道，何不声讨其罪，杀之而另立新君？”伯爰诸亦小声道：“非吾不欲诛戮此贼，只恨吾等心有余而力不足耳！”蔡季虽然无语，心中却暗暗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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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界口谋国蔡军赢 京城叛主郑将败

蔡季回国之后，便把伯爰诸所言，奏知蔡侯。蔡侯喜道：“吾甥公子跃，自佗贼篡位，屈居吾国多时。公子佗先就毒杀陈侯，又杀太子免，篡位自立，实为国贼。寡人岂容他久窃富贵乎？当起兵讨之！”蔡季献计道：“佗贼喜好田猎，正好两国搭界之处丘陵起伏，水草丰盛，猎物极多，我等可俟其出猎，袭而弑之。”蔡侯然之，便派蔡季引兵万余，待于两国界口，只等公子佗来此地狩猎，就地袭击。

蔡季在界口一住月余，天天都派探马不停地来回报信。一日探子报称：“陈君三日前出猎，现屯于界口。”蔡季动容，问道：“陈君带来多少人马？”探子答道：“其随行之众，止有五百人。”蔡季大喜，双手握拳，仰天祝曰：“天教此贼有来无回，子跃有福成君！吾计成矣！”遂将车马分成十队，每队二十人，都打扮成猎人模样。余者都迂回到公子佗后方，以阻来救之敌。蔡季率领十队猎兵，一路迎着陈君而来。

蔡季等人装做打猎，边猎边走。可巧碰见公子佗引着十数人，在前面射倒一只梅花鹿。蔡季有意挑衅，故意上前来夺。公子佗见状大怒，只身来打蔡季。蔡季并不迎战，回头就走，边走边停，只欲把公子佗引离随从。公子佗不知是计，紧紧追赶。追不十余里，已近蔡国地界，公子佗顿时警醒过来，止步回头，就想逃走。忽听金锣一声响亮，那扮做猎人的十队蔡兵，一起围将上来，把公子佗死死拿住。公子佗大叫道：“吾乃陈君，汝是何人，敢对寡人不敬？”蔡季笑道：“拿的就是你。吾非别人，乃蔡侯亲弟是也。贵国公子跃是我贤甥。汝杀父逐侄，篡位自立，实乃乱臣，其罪当诛。”一言未必，公子佗的随从闻声赶来，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动手。蔡季大叫道：“吾乃蔡侯亲弟，今奉吾兄长之命，前来讨伐篡国逆臣。只戮此贼，余者不杀。”那十几个人都下马拜伏。蔡季一一抚慰，道：“贵国先君之子跃，乃是寡君外甥，贤德兼备，今扶为新君，众位以为如何？”众人齐声答道：“蔡侯此举甚合民心，某等情愿做为前导，诛贼余党。”蔡季即命就地将公子佗枭首，悬其头于车上，用以示众。公子佗先前所领余兵，都被生擒。蔡季令公子跃出面用温言抚慰，都愿做前导。蔡季与公子跃遂以先前跟随公子佗出猎的一班随从在前面开路，长驱直入，直至陈都。陈国之人非但不惊，而且夹道欢迎。蔡季命人将公子佗首级，祭于陈桓公庙中，亲自拥立公子跃为君，称为陈厉公。此乃周桓王十四年之事。公子佗篡位自立为君，止有一年零六个月。其为此片刻富贵，甘受万世之骂名，实属愚昧！

陈厉公跃自即位之后，重用伯谖诸等人，与蔡国甚相和睦，以致两国多年相安无事。此话与本书主旨关联不大，暂且别过不提。

且说郑庄公时常思念公子吕，打败周王之后，又感公子元立有大功，遂赐大城栋邑为其封地，使其居之，就比如是郑的一个附庸国。录高渠弥为次功，在其护国大将军之上，再正式赐其四方招讨副将军，位仅居于原繁之下。诸大夫也都各有封赏，又厚葬枣高，独有祝聃之功不录。祝聃心中不忿，亲自来见郑庄公请功。郑庄公道：“你未经寡人同意，便射王肩。如录其功，诸侯必将议论于我。现今不究汝罪，已属宽容。勿要多言，可速退！”祝聃忿恨难平，回家之后便生一病，卧床不起。庄公多次使人探视，并延请名医，为其治病。祝聃心结不除，病热愈加沉重。堪堪俟至次年夏天，终因疽发于背而死。果真应了其父祝盐无责其“贪功自大，异日不死于战阵，亦必死于自己之手”的预言（原话请见本书第一卷，太叔之乱）。庄公私下赐其家属金帛等物，就令厚葬。

楚武王熊通有生之年，因惧郑国之强，不敢北下逐鹿中原。武王死后，其子熊赀继位，号为文王。文王得武王原班人马辅助，治文修武，搜罗贤才，把楚都迁至郢城，又得周王借以位号，役属南方群蛮。他知郑庄公在周室失宠，其盟主之位，名存实亡，便又生窥视中原之心。

周桓王十五年秋，楚文王率兵北上，假称王命，讨伐郑国。

郑庄公闻楚师将至，聚群臣商议对策。这一次不同于抵抗周王，众臣都踊跃献计。可令庄公想不到的是，群臣所献的计策，竟然无一例外都是主和。郑庄公十分震惊！以他的雄心斗志，就算不战，也不能和，至少也得和楚军对持，以寻找有利战机击败楚国。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郑国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军事强国了。郑国经过伐宋，伐许和抵抗王师三大战役之后，先后死了公子吕，颖考叔，公孙阏，祝聃和枣高等将，其中公子吕和颖考叔二人，无一不是柱石之臣，因此损失巨大。谋臣方面，鄃敬轩也因为在伐许之时水土不服，死在归国的路上。公族大夫公孙获被庄公派驻在许城，也抽不开身。祭足年纪已近七十，虽然精神尚属健旺，但却不能再长途跋涉了。只有叔詹年纪较轻，但也已经是近五十岁的老人，况他因死了颖考叔，心灰意冷，勉强在朝中列班，也只是个摆设而已。如今朝中能用之臣，唯有原繁和高渠弥。但原繁近来因京城等地王学兵等将叛乱，奉命前往镇压，一时也分不出身。这样以来，郑庄公要想与楚王对抗，高渠弥便是首选之人。然而高渠弥见朝中无人分其权势，无视庄公的告诫，屡屡与公子亶等人纠缠不清，庄公记起颖考叔初谏高渠弥之言（见本书第一卷，太叔之乱），其实不想用他。但是事到如今，庄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是郑国本国实情。在外交方面，庄公本来是盟主，虽然没有正式被周天子册封，但恩威已立。然而由于他利益燻心，骄横太过，先后犯下假命伐宋，擅改圣旨，宽恕鲁国公子翚弑群夺权以及犯上做乱等过失，惹得周王声播其罪，以致传檄天下，竟致两国开战。庄公虽然最终战胜了周王，但也彻底失去了人心。对于这些，庄公其实心中很明白，但他又不肯轻易低头认错，以至致一错再错，终于犯下了不可弥补的过失。这些话点到即止，不能说的太明白，否则便会与主旨相互仰背，就此别过不提。

且不说郑庄公心中互相矛盾，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庄公与众臣商议的结果如何。祭足为郑国首席辅政大臣，凡事当然要先开口。他忖度着庄公的意思，是想与楚师决战，于是便谏议道：“楚国经过两朝称王，重视民生，演练军事，并且不停地收罗贤才，先后收服江汉两地数十个小国。如今自是国富民丰，兵多将广。此次假以王命伐郑，征途之中，前后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汉东诸国，莫不俯首称臣。只有蔡国因恃与齐国通婚，未曾被其征服。其锋势如披靡，战之不如和之。”郑庄公一生好强，听了祭足的话，脸色便十分难看，刚想开口责备几句，忽见高渠弥却又有话要说。其实平心而论，这高渠弥虽有勇略，必竟势孤，又怎肯以身犯险？他听祭足出言阻谏，也便仗着庄公宠幸，大着胆子出班奏道：“臣同意祭相国的说法。想那楚王即位之时，虽值楚先君的原班辅臣有一半死去，但有斗氏家族尚在。其长一辈的如斗祈者，智勇不在我国故相国公子吕大人之下。其族中小辈之中斗丹，斗廉，斗伯比及异族将领薳章等人，也都有万夫不挡之勇。其更兼有谋臣屈重，鬻拳等人相辅，又得周王借以名号，因此心高志大，有恃无恐。主公今日不听谏言，若强与之战，恐有不利。”郑庄公怒视高渠弥，张了张口，却又想不出责备的话。他铁青着脸扫视群臣，群臣都一齐低头，莫敢再言。至此庄公才知道对方的强大，自己的不足，不禁长叹一声，想道：“若有颖考叔在，恐怕此时又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庄公下不了台，如坐针毡，思忖半晌，方才说道：“以寡人的本意，是想与楚军一战。固不能胜，守足有余。刚才两位爱卿如此分析敌我双方情况，寡人也深有同感。但寡人不能坐以待毙，我意重新动用盟主位号，号召中原诸侯共同抗楚。不知众位爱卿以为如何？”祭足奏道：“既然主公欲战，此法可以一试。”庄公十分明白祭足话中的含义，那就是说，自从自己胜了王师，声誉已经一落千丈，即使发出盟主号令，恐怕诸侯们也不会买他的帐。但祭足认为庄公既然执意主战，也只好用这个办法了。当下高渠弥没有话说，群臣也都无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果然不出祭足所料，中原诸侯因庄公过于骄横，早就对他不满，因此都寻找理由百般推托，就连先前同郑国最为要好的齐国，也借口北戎在北疆死灰复燃，无暇分身而婉拒了他。鲁国公子翚虽然好战，佩但他见楚国强横，料知没有甜头，也不来听召。宋国本与郑国有仇，不来捣乱就算万幸了，也没有来。陈国素顺周王，当然也不肯来。至于蔡卫等国，更加没有盼头。因此盟主号令，至此算是白纸一张，一点声效都没有。庄公候众诸侯不到，无奈只得让世子忽同高渠弥屯兵大陵，以助大陵守将傅暇阻挡楚师。那高渠弥与世子忽有怨，表面上毕恭毕敬的，凡事都遵从子忽的命令，实际上并不和他一条心。子忽不敢轻易出兵，与楚军在大陵疆持不下。

回头再说颖考叔的原部下，京城守将王学兵。他自恩主颖考叔被奸臣公孙阏所害，日夜号泣，欲为恩主报仇。不期庄公有意袒护公孙阏，迟迟不肯将其杀掉。王学兵忿恨不已，便与同为颖考叔生前属下，制邑守将刘大川和张小山暗中商议，欲与颖考叔复仇。三将正商议间，原繁却奉庄公之命前来两地劳军，招三人用好言抚慰。三将因他是颖考叔生前的好友，有同事之谊，素来敬重他，又兼此时公孙阏已死，所以便暂时按下复仇的心思。原繁见三将忿恨已平，便回荥阳向庄公缴旨去了。及至庄公以兵对抗周天子，王学兵叛郑之心又起，遂招刘， 张二将计议道：“郑侯无道，先曾杀弟逐母淫媳，后又指使奸臣子都害我恩主，目前公孙阏虽毙，却非死于郑侯之手，况其党枣高尚在，恩宠不下先前。郑侯任用奸小，暴戾穷兵，如今越发嚣张跋扈，竟敢与王师对抗，实乃大逆不道。我意以老太后密旨为名，起兵伐郑，以清君侧。二位以为如何？”二人原是绿林好汉，凡事横行无忌，后被考叔降服，只惟考叔之命是从。听了王学兵的话，便捋袖拍案，即时同意了他的提议。于是三将大起两地之兵，屯兵制邑，准备攻郑。庄公闻听三将造反，大怒道：“到底是贼性不改！我怜尔等是考叔部下，又随寡人征战多年，多立功勋，遂不避嫌，以重任相托，尔等却以德报怨，称兵造反。寡人岂会坐等尔辈宵小得逞？”即时便派原繁并副将刘升与晏海清等人，引兵十万，前去镇压。

原繁领命，率军直抵制邑，便喊张大川及张小山问话。二将拒不应答，只是添兵固守。原繁先前跟随庄公伐太叔段之时，于此地来往多次，岂有不知此关易守难攻之理？因此并不下令攻关，做那无谓的牺牲。却暗自思量道：“此关至险，不能正面仰攻，吾当用计破之。”遂传令下去，叫军马倒退十余里，就地扎下营寨，每日叫军士轮番到关前挑战，自己却领晏刘二将，率精兵借道于陈，一路急行军来攻京城。张刘二将见对方立下营寨，有久战之计，自忖不是原繁对手，不敢应战。原繁临走之时，吩咐留守军士用稻草扎成大批草人，并给其穿上军服，混在众军士之中，每日移动，在寨前将那十七大古阵逐个演来。二将于远处望见，越发不敢出战。

京城守将王学兵自恃有制邑险关做为屏障，并不担心京城有失。他坐守京城，每日不是寻欢作乐，就是派探马来回报信，只等郑军懈怠，便出兵击之。忽一日，南门守将赵良来报说：京城南面出现大批不明来历之人。王学兵大笑道：“我有制邑在前，何惧子衿诡计？”遂不相疑，只管饮酒做乐。如此不上三日，东西北三门守将也来报称：三门也都出现大批来历不明的人。王学兵这才着忙，急令四将全城戒严，并亲自领心腹少佐来南门指挥守城。其时原繁已派细作入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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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原招讨慧心平乱 郑世子孤行折将

却说少佐本是庄公虎卫军中的一位高手，奉庄公之命来监视王学兵的。其人极有心计，自许城一战之后，便刻意投其所好，与王学兵过往甚密。庄公派王学兵来京城驻守之时，少佐已经同他打的火热。他闻庄公之命，便自愿同王学兵来守京城。庄公假意不允，少佐再三请之，庄公也就顺势准其所请。王学兵觉得少佐忠心可用，因此并不相疑，反而将其视为心腹。此次三将叛乱，消息多从其人手中泄出。至原繁领兵到来，所派出的细作也早已与他联络上了。王学兵尚然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其中隐情。

在四门都发现敌情，京城戒严的第二天辰时，王学兵尚在梦中。城中守将忽听南门一声炮响，四门一起喧哗，郑军立时如潮涌来，一齐攻打四门。王学兵从梦中惊醒，立刻传令下去，全军出动，以抵郑军。传令毕，他自己也全身披挂整齐，引着少佐，来南门视察敌情。刚刚登上城楼箭垛，就见郑军火把照如白昼，原繁在火光之中挺枪跃马，来往指挥郑军攻城。王学兵大惊道：“怎期子衿行军如此迅速，难道制邑有失？”心中立时不安起来。少佐进言道：“原繁不仅勇猛，而且奸诈异常，末将敢请下城去吩咐南门守将赵良，且且不可与之争战。”王学兵点头称是，少佐便下城去了。

少佐来到城门之下，守将赵良接着，问其来意。少佐满面笑容，向赵良说道：“将军守城辛苦！吾奉王大人之命，嘱咐将军不可出门迎战。”赵良自然也寒喧一番，拱手说道：“末将谨遵大人之命，不敢有违。”话音未落，忽见寒光一闪，赵良人头已然落地。旁边守门将士，俱都惊慌不已。少佐既杀赵良，便大叫道：“汝等父母妻儿，多在郑都，何以随叛贼造反，甘受那诛灭九族的罪名？我乃郑君之臣，汝等此时不随我大开城门，放郑军进来，待到城破之时，悔之晚矣！”那些守城将士，本就不欲造反，此时听少佐这么一说，即便砍开城门，放原繁之兵入城。原繁早有准备，把银枪往前一指，一马当先，杀入京城。

王学兵正在城楼上观望，哪里料到少佐在下面的一番做为？眼见郑军如狼似虎，一涌而入，情知大势已去，遂长叹一声，道：“恩主一生忠于郑侯，虽受尽委屈，亦不曾有只字怨言。我等执意叛变，致有今日。”于是抽刀自吻。及至原繁引着少佐来寻王学兵，其气已绝。其时东西北三门的郑军也已经进入城内。原繁一边让晏刘二将肃清城内未降之敌，一边将王学兵枭首示众。又令少佐权领京城之众，却传令原先所率部下，星夜往制邑进发。晏海清进言道：“京城既已收复，制邑之贼也孤掌难鸣，早晚要被击败。而京城遭此重创，军民未安。大将军不在此抚慰民心，却执意去打制邑，末将以为不可。”原繁却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夫为将之道，行军贵速。此地得以收复，足应此言。京城虽受大创，然而终是郑之属地，民心所向，非有内乱，牢不可破。而制邑之敌，虽然不难破之，但吾只恐久置生变，不如速取为上。”说罢留下刘升助少佐守城，自与晏海清领兵来攻制邑。其实原繁还有一节没有说破，那就是攻城之前已接到庄公的飞鸽传书，言说楚军犯郑。原繁此举，也是为尽快扫平叛乱，为庄公除却后顾之忧。至于不把此事在晏海清面前说破，也是其为人精细之处。

刘大川和张小山奉王学兵之命镇守制邑，以挡郑军。二将见原繁日日派人来关前挑战，只道郑军精锐都被两挡在制邑，因此只是固守，以待时机。不期原繁用计先就攻下京城。二将闻听此讯，胆战心惊，情知制邑两面受敌，断不能守，便合计道：“我等如再坐守此地，无疑是自寻死路。不如逃往他国，以全性命。”刘大川想奔卫国，张小山道：“不可，卫郑虽然有仇，但郑侯伐卫之时，我等多少也出过力，正是他们的死敌。如我等前去，定不会有好下场。不仅卫不能去，蔡国亦不可去。我意陈国素顺周王，新君又有仁德。不如去陈。”刘大川点头称是，两将遂弃了制邑和家小，只身逃奔陈国而去。

原繁来到制邑之后，制邑助守副将出关相迎。原繁听说两将逃往陈国，遂笑道：“刘张二人何其愚哉？若说逃奔去处，蔡卫任取其一，必定受到优待。如今逃去陈国，其命不可活矣。”众将一时不解，都不以为然。原繁却不分说，就令关外驻军一起入关，亲自镇守制邑与京城两地。不几日，果有陈国使者叩关求见。原繁放入陈使，来使献便上刘大川和张小山的首级。原来陈国虽顺周王，但新君甫立，惧郑之强，生怕收留二人之后，庄公发怒，就来讨伐，于是便令伯谖诸佯装优待二人，设下一席，却于两厢暗藏刀斧刀，就于席上擒而杀之。众人感原繁有先见之明，俱都佩服不已。

先前在收复京城之时，原繁就把王学兵的家眷并其心腹将领扣押，随军带到制邑。及至收复制邑，便又把刘张二将的家属及其心腹将士也扣押了。一面又飞鸽传书给郑庄公，备说收复两地的始末。对于那些有罪之人，原繁不敢自专，遂把这些人都打入囚车，令晏海清解往京都荥阳，听候郑庄公发落。那些老弱病残，都随囚车徒步而行。庄公并不打算赦免这些人，遂把三人的心腹之将全都处死。三人及众将士的家眷，不论老幼，男的发配边疆充做苦役，终身不准归国。女的分给众臣做为家奴，世代不准脱离罪籍。那些发配边疆的老弱病残，于路多有病死者。庄公也不怜惜，却觉得自己处理的已经够宽大了。

楚文王在郑地大陵与子忽相持不下。时置秋雨霏霏，连月不绝，楚军将士，除文王及少数文官之外，俱都立于三尺水中，动辄泥沙沾身，苦不堪言。楚王心生退意，遂与诸大夫商议退军一事。诸臣都无异议。文王退意遂决。

当下除斗祈和鬻拳之外，众臣俱都散去。楚王方欲歇息，却见两人仍然站在当地，便道：“二位爱卿为何还不退去？”斗祈跪奏道：“臣有话要说。”时置楚王方站赶来，只得又重新坐下问道：“卿有何言，可速奏来。”斗祈叩首禀道：“启奏我王，微臣以为，退军可分为两步走。第一步，由王率众文官及斗丹薳章两将先退。第二步，再由微臣及众将断后。”楚王“哦”了一声，奇道：“爱卿既然有此一说，为何不在刚才众臣都在的时候分说？”斗祈回道：“臣觉得这是机密之事，不必让太多人知道。想我楚军将士因秋雨不断，连日辛苦不堪，此刻闻听就要归国，无不欢欣雀跃。那郑世子忽和高渠弥都非无能之辈，虽有不和，毕竟还有君臣名份。如若让其知道我军退意，而且没有准备，则其定会随后追赶。我军无斗志，必败无疑。”楚王慌道：“似爱卿所奏，如何是好？都是孤王有失算计！” 鬻拳奏道：“微臣也正为此事而留。臣请我王不要慌乱，斗将军既有此一说，必有退敌之计！”楚王连忙咳嗽一声，假装镇定下来，缓缓问道：“既如此，这里没有外人，斗将军可以从容奏来。”斗祈便奏道：“微臣已经向我王谏议过，退兵分为两步走。头一步别无话说，第二步，由微臣与斗廉各引一军，伏于退路之两侧，待等郑军追来，便起而击之。郑军疑我有埋伏，必定退去。吾再令斗伯比引数人于路断后，郑军必不敢追。如此，可保我王之安，军亦无恙矣。”楚王大喜道：“吾有将军，胜宋之长万十辈矣。须是郑之考叔不死！”原来文王未即位时，就闻考叔之名，心甚慕之。此番若非考叔为公孙阏所害，他也不敢来犯。鬻拳又奏道：“我军埋伏一事，不可让军中知道，否则斗将军便白费心思，届时郑军不来，却是让他小瞧了楚师，反为不美。”文王笑道：“爱卿之意，我已尽知。孤王自有计较。”当下文王置办妥当，却唯恐郑军不来，反而大张旗鼓，在军中四处泄露将要退军的消息。当时楚军除斗祈和鬻拳之外，都深信文王不疑。

世子忽阻楚军于大陵，艰险程度并不下于楚文王。此皆因为楚军异常狡诈，时时派细作入城探视，一些只要是人能想出的手段如投毒，暗杀，策反等计无一不用其极。子忽与高渠弥深忌文王阴险，夜间睡觉都得更换几个地方。多亏楚军不敢孤军深入，不然如若绕大陵而行，子忽等自顾不暇，郑国之中又无兵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子忽接到楚军要撤退的消息。以子忽的意思，是想派兵追击，以雪被楚军围困之恨。高渠弥生性多疑，却怕楚军使诈，因此与子忽争执不下。子忽见高渠弥持才傲上，不禁怒道：“将军不听孤言，意欲何为？就算你不遵将令，吾须还是世子，有君臣名份之高下！”高渠弥惶恐跪拜，劝道：“不是末将不肯出兵，只是楚君奸诈非常，虽然其陷于秋水之中达月余之久，但其粮草仍然充足。今日故意扬言要退者，其间定然有诈。臣为大郑四方招使副将，受君上重托，不得不凡事小心。还请世子体会臣的苦心。”子忽铁青着脸道：“那么孤的话你是不听的了？”高渠弥再拜而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世子怒极反笑：“好，好，好！你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你须知，孤也与你同在。你不听孤言，误了战机，孤便回去奏请父侯，革去你这个四方招讨使大将军，看你还逞什么威风？”说罢拂袖而起，就欲进内。高渠弥暗自想道：他们到底是父子，届时若同与主公面前争执，主公须还是要听他的。想罢，既忙叩首道：“既然世子决意一战，末将敢不遵命乎？臣即刻传下令去，派精兵追击楚军。”世子连忙停步抽身，上前扶起高渠弥，半劝慰半批评地道：“将军不必羞愧。孤亦深知将军虑事周全，这一点我断不能及。但将军也一定知道：兵者，诡道也。楚王虽然狡诈，但军无斗志矣。其用心太过，反而成拙。他道孤惧于他，定不会派兵追赶，却又防之万一，因此故意遍示军中，扬言要退，实在是怕孤来追之意。将军可引精兵万余，紧紧咬住不放。孤亦尽起大军随后掩杀；如此可保全胜。”高渠弥面无表情，领命而去。

却说高渠弥遵郑世子之命，引万余精兵追赶楚军。追不十数里，前面道路狭窄，两侧尽是高地。高渠弥深怕其中伏有楚兵，勒兵不前。正犹豫间，后面子忽命令又到，言：请将军速速进兵，孤引大军随后就到。高渠弥一咬牙，自语道：也罢，如若天教我高渠弥死，就让此地伏有楚军。说罢把方天画戟向前一指，郑军便呐喊杀入。眼看大军将出狭谷，高渠弥还未来得及庆幸，忽听两厢喊声大起。他抬头一望，只见两侧高地尽是楚军。斗祈见高渠弥入了圈套，不禁大喜，暗想：不意今日杀其大将。想罢更不发话，擂木炮石如雨点一般没头没脸的打来。郑军顿时大乱，竞相奔逃，却又哪里冲突得出？高渠弥长叹一声道：“世子不听我言，终堕其计矣。”说罢也随着郑军乱窜。

正危急间，忽听一声炮响，世子忽从后杀到。先前中了埋伏的郑军，见有世子来援，方才不慌，各各托身在掩体之后，反朝楚军乱射。楚军原本没有战意，此时擂木炮石也已用完。那狭谷越来越浅，郑军绝地求生，都竞相攀岩而上，反攻楚军。斗祈也就不再逗留，随即呼哨一声，与斗廉往后便退。

子忽与高渠弥合兵一处，出了狭谷，见楚军遥遥在前，不禁大怒，引兵猛追。看看追上，前面的楚军却隐进一处树林之中，消失不见。高渠弥又生惧意。子忽怒目瞪视高渠弥，一马当先，冲入树林。郑军也都随子忽进去了。高渠弥怕子忽有失，连忙赶来。不期树林深处一声炮响，眼前闪出一将，白袍黑面，引数人挡住去路，正是楚国名将斗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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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冲冠一怒报红颜 屈身再嫁保夫婿

高渠弥抢上前来，欲护子忽，还未近前，就见斗伯比如一道电光急射而至，挥刀直取子忽。高渠弥救之不及，把眼一闭，心道：不听吾言，合当该死！那子忽见斗伯比杀来，心中虽惊，却不慌乱，舞画戟欲战。旁边一将闪出，大叫：休伤我主，看枪！众人视之，乃是子忽心腹猛将王冲。斗伯比迎头碰上王冲，照面只一合，一刀斩王冲于马下。郑军大惧，不敢向前。再看斗伯比，却不急于离去，看也不看郑军，掉转马头，缓缓而行。高渠弥部将张扬大怒，拍马舞刀，来取斗伯比。斗伯比怒道：“无知之辈，欲送死耶！”说罢也不回头，从背后出刀，将张扬拦腰挥为两段。郑军心慌，到处乱窜，自相践踏。高渠弥见此，急护子忽往后便退。斗伯比并不追赶，随后也便退去。

此次追击楚师，郑军折损两将，死伤精兵两千余人，而楚军未损一兵一卒，安全退出郑国。子忽至此方悔不听高渠弥之言，致有此败。

却说蔡哀侯献舞，与息侯分娶陈国孪生公主为妃。蔡侯娶姐在先，称为蔡姬；息侯娶妹在后，称为息妫。姐妹二人都有绝世之容貌，其中息夫人妫氏之容比其姐更胜一筹。蔡哀侯好色非常，垂诞息妫姿色已久，只恨无缘亲近罢了。

也是合当蔡息两国有事！一日息夫人归陈省亲，路经蔡国。有人报知蔡哀侯。蔡侯大喜，入内向蔡姬说道：“既然姨妹至此，可接来同汝相见。”蔡姬与息妫多年未见，也甚是想念，便同意了献舞的提议，派人把息妫接入后宫，置酒相待。

席间蔡哀侯屡次使人相问，其意甚是殷勤。酒席将散之时，献舞终耐不得，遂不顾礼制，冒然闯入席中相见。蔡姬嗔怪道：“吾等姐妹在此相叙，君上为何冒失前来？” 息妫见蔡侯进来，便想躲入内室。献舞连忙止住她道：“姨妹不要惊慌，寡人顾念蔡息两国连襟之情，特来一见。冒犯之处，还请原谅则个。”又回头答蔡姬话道：“吾唯恐宫人照顾不周耳。别无他意！”说罢不等二女答话，便叫御厨添酒上菜，只道：“寡人只欲为姨妹接风洗尘，稍坐坐就走”。息妫只得留下，如坐针毡。

献舞饮酒之间，不住地偷看息妫颜色，越看越爱，直惊其为天人。他以女色下酒，不觉大醉，言语之间，渐渐便有调戏之意。又借为息妫斟酒之机，数次欲抚其手。那些敬客的礼仪，全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息妫大怒，又不好予以颜色，遂拂袖而去，径离蔡国。蔡侯酒醒之后，后悔不及。及自息妫省亲已毕，便不经蔡国，绕道归息。

息妫归国之后，并不提在蔡国一事。却不料息妫的随从不耻蔡侯的行止，于私下议论的时候被息侯听到，不觉醋意上涌，来寻息妫求证。息妫同息侯甚相恩爱，怕瞒下此事不妥，便以实言相告。息侯大怒，指蔡国方向骂道：“献舞殊为无礼，吾当有以报之。”息妫再三劝之，息侯怒气稍息。至此便苦思报复之策。

时置楚国强盛，有虎视中原之势。息侯一则担心楚国入侵，息国偏小，无以挡之，二则挟着报蔡之恨，便遣使入贡楚国，甘愿俯首称臣，并密告曰：“蔡国自恃与大国通婚，不肯纳降。如王以兵临我，我却求救于蔡，蔡君勇而无谋，必然亲来相救。届时敝君与楚师合兵攻之，则献舞可擒矣。既擒献舞，不怕蔡国不朝我王。” 楚文王大喜，就欲称多伐息。恰在此时，周天子将郑庄公不臣之罪声播天下，传檄讨伐。文王左右为难，聚群臣商议对策。大夫屈重谏道：“蔡息乃两小国而已，其虽有连袂之谊，却因妻不和，早晚都会称臣于楚，不值我王亲自领兵伐之。而值得王上讨伐的正是郑国。郑侯恃强骄横，冒犯王躬，为天下所不耻。我大楚经过数世励精图治，两代称王，兵力强盛，怎可旁观郑侯坐大？正好趁机相伐，以遂先君称霸中原之志。”文王听罢，遂息伐息之计，却自引军北上，与郑军战于大陵。

及自楚文王于退兵途中，路经息国，突然记起息侯之言，遂派人先行入息，通告息侯，然后扬言攻息。息侯依先前与楚王议定之计，求救于蔡。蔡哀侯果然应允，使其弟蔡季监国，亲领大军前来救息。

却说蔡侯引军来到息国地面，闻听探马报说楚军正在围困息城，遂令大军在距息城五十里的地方下寨。命令才传下去，忽听三声炮响，只见楚之伏兵四起，漫天铺地的杀来。蔡侯急令迎战，却抵挡不住楚军，败走息城。息侯立于城门之上，指蔡侯而骂曰：“汝今日方知无礼的结果乎？”蔡哀侯情知楚息两国合力谋蔡，大骂而走。楚兵随后追赶。蔡军一路败退，于莘野陷入楚军包围，蔡侯冲突不出，只得下马受降。息侯遂于息城之外犒劳楚军，亲送楚文王归国。

楚王归国之后，就欲把蔡哀侯用大鼎烹之，以祭楚国太庙。鬻拳直言强谏：“我王方欲图霸中原，若杀献舞，诸侯必惧。惧而聚之，难以再图。是以此举是遂郑侯之愿，而毁楚之大计。不如让其起誓，世代为臣，然后放其归国，以示恩惠。”楚王不以为然，却道：“孤王以兵力称雄，何需施此小惠？” 鬻拳再三苦谏，文王只是不从。鬻拳盛怒之下，用左手牵其衣袖，右手拔出随身佩刀，横在楚王颈中。众臣大惊失色，俱都呆住不动。只听鬻拳大声叫道：“王若不听吾言，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与王同死，亦不忍坐看王失诸侯！”楚王大惧，连声说道：“孤听汝言就是，孤听汝言就是。” 鬻拳闻言，方才把刀掷于地上，伏地请罪道：“天幸王上听吾之言，实乃楚国之福。然而臣犯我王，乃大不敬也，罪该万死！请王以律治臣之罪。”文王感鬻拳之忠，虽然心有余悸，却连忙说道：“爱卿忠心，可贯日月。孤不怪罪于你。” 鬻拳自知将来性命难保，遂再拜而言道：“王上虽然赦臣，但臣何敢自赦？” 说罢拾起佩刀，用最大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往左脚上砍去。只听“扑”的一声，他的左脚已然掉落在地。鬻拳行事出人意料，文王救之不及。鬻拳脸色煞白，身体略歪一歪，却用佩刀强撑地面，站正了姿势，环顾众臣道：“为人臣但无礼于君者，视此足！”说毕昏了过去。众臣又敬又怕，都不敢出声。文王遂命侍从把鬻拳的断脚供于太庙，以提醒自己善纳忠言。又为纪念鬻拳断足之事，发昭全国，昭曰：今后如有不敬君王者，刖其足。自此楚国便有“刖足”酷刑。

楚文王聘请名医，为鬻拳治疗足疾。鬻拳自疾愈之后，便不能行走，遂成废人。文王怜之，赐其官为“大阍”，形同郑国京都巡防使之职，司掌郢城四门安全。鬻拳终因自毁一足，保全了性命。

楚文王采纳鬻拳的断足之谏，让蔡哀侯献舞答应永为楚之附属国，就放其归去。蔡侯就如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又哪里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只得满口应承，还得谢恩。在蔡侯归国的前一天晚上，文王大排筵席，并于酒席上置办歌舞，权为饯行。

楚王知哀侯好色，遂于席中指着一个姿容秀丽的女乐向蔡侯说道：“此女色技俱佳，可进一觞。”说罢即命那女乐以大觥敬于献舞。献舞接过大觥一饮而尽，又亲自斟满一大觥，颂楚之功绩，为楚王上寿。楚王笑问：“以君平生所见，有胜此女绝色者乎？”蔡侯拱手答道：“有。”楚王“哦”了一声，讶异道：“却不知君之所见为何人？”原来蔡哀侯深恨息侯合楚谋蔡，有意借楚王之手以侮息侯，闻文王相问，便道：“论起天下女色，未有息妫之美，就算是齐侯姜氏二女，也只能与贱内一比。而息妫同此三女相比，无疑于天上人间，有幸见其姿色者，无不惊其为天人！”楚王顿时来了兴趣，连问：“其色如何？”蔡侯回道：“眸如秋水，脸似桃花，长一分嫌高，短一分嫌矮，胖一分嫌肥，瘦一分嫌枯，端的高矮适宜，胖瘦居中，魅人仅止于弹指之间。以臣览色之宽，从不曾见第二人似此女之色。”楚王果然被蔡侯的巧言所迷惑，叹道：“寡人如能得见息夫人一次，死亦无恨矣！”蔡侯献媚道：“以王之威，虽齐姜，宋女也招之不难，更何况是属国一妇人乎？”楚王闻言大悦，当夜尽欢而散。

蔡侯归国之后，楚文王记其所言，日夜思念息妫不置。周桓王十七年春，楚王便借以巡猎之名，引着薳章和斗丹两将假装路过息国。

息侯迎候楚王，拜于道左，言行举止，恭敬非常。楚王被迎进息侯早已为其特设的驿馆，其规模建制，比起息侯宫殿有过之而无不及。次日，息侯大排筵席于朝堂之上，并载歌载舞，盛情款待。开席之际，息侯亲自执爵近前，为楚王添寿。楚王接过大爵，向息侯微笑道：“昔日蔡侯曾无礼于君夫人，孤王应君之所求折侮于他，也算是为君大夫少效微劳。今天寡人来到贵地，何不请君夫人前来为孤王进一大觞？”息侯不敢有违，便吩咐宫人去请息妫。

不移时，但闻环佩叮噹之声，息夫人盛装而至。妫氏令人别设褥毯，朝楚王再三拜之，称谢不尽。楚王喜的手足无措，还礼不迭。息妫又令侍女取白玉卮，满斟琼浆，低头跪呈楚王。那双素手与美玉交相辉映，彼此颜色不分。楚王惊的呆住了，竟然一时忘记了去接白玉卮。息妫见楚王无礼，便欲起身。楚王这下看清了她的容貌，果然是此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慌忙用手去接那卮。息妫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将玉卮递与侍女，示意她转递楚王。楚王接过白玉卮，仰头饮了，只把眼睛追看息夫人。妫氏见楚王将酒饮尽，复又再拜几拜，即便请辞回宫。楚王满脑子都是息妫的身姿容貌，哪里再有心思饮酒？反而未尽其欢。当夜席散，楚王在驿馆中辗转难眠，遂思得一计。

次日楚王在馆舍设宴，借口答谢息侯殷待之礼，却于两厢暗伏甲士息侯。息侯虑不及此，欣然赴席。酒至半酣，楚王佯装醉酒，谓息侯道：“孤王曾有大功于君夫人，今我三军在此，君夫人不能不来犒劳孤王。”息侯于昨夜款待楚王之时，当着众文武的面，楚王已经表现的不成体统。他心中正怕楚王又会有非分的要求，但却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楚王又要息妫来此犒劳。息侯惧楚王之威，却又心有甘，遂战战兢兢地答道：“敝国偏小，物资匮乏，不足以优待我王。请我王容寡君慢慢图之。”楚王大怒，拍案而起，指息侯骂道：“匹夫忘恩负义，无礼甚矣，竟敢巧言拒绝于我。左右甲士何在？”只听两厢哄然答应一声，百余名甲士突然涌出。息侯方欲分辨，薳章和斗丹二将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就于席间拿住息侯，五花大绑。

楚王既虏息侯，径自引兵入宫来寻息夫人。寻觅多时，不见息妫。楚王遂令薳章和斗丹两将分头去寻，自己坐于息侯宫中等候。原来息妫闻变，叹道：“夫侯引狼入室，乃自取其侮也！”遂匆忙奔向后花园，找一深井，就欲投井而死。不巧正被斗丹碰见，抢前一步，牵住息妫裙裾劝道：“吾虽是楚人，亦尝闻夫人与息侯甚相恩爱。夫人即便不惜捐生，难道也不愿意全息侯之命？活两人总比死两人要好。”息妫踌躇半晌，方道：“吾非惜命，只怕吾死之后，我夫将为楚王所害。将军可说与那楚王：如他不杀我夫，吾便相从，否则吾便随夫侯而去，任谁也不能阻拦！”斗丹连忙答应道：“此事尽包在我身上。如若夫人相从，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息侯性命必然无忧。”息妫口不能言，泪如雨下。

斗丹引息妫来见楚王，说道：“微臣已向夫人用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她肯顺从我王，王便放息侯归国。请我王圣裁。”楚王连忙答应不杀息侯，且许诺不绝息国宗庙。于是文王即时释放息侯归去。他等不及回到楚国，便于军中立息妫为楚国正夫人，当晚就同息妫成了好事，并以香车载归楚国。楚王因息妫面如挑花，又称其为挑花夫人。史书又称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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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大僻孤烟楚熊赀 长河落日郑寤生

文夫人自从顺了楚文王，先后为文王生下两子，长子熊囏，次子熊恽，都曾为楚君。息妫郁郁寡欢，终日没有笑容。因汉阳城外有一山，山上多种桃花，号为桃花山。息妫便向楚文王请命，让其在桃花山隐居。楚王宠爱息妫，无不从其所请，便于挑花山辟一洞天府地，名曰桃花洞，使其居之。

楚王虽然答应息妫不绝息国宗庙，却怕息侯归国之后纠合中原诸侯报仇，遂把息侯软禁在汝水，仅赐以十家宗族为其封邑，以守息祀。后来中原诸侯同起伐楚，楚文王迫于压力，以毒酒相赐，息侯遂为楚王所害。息妫闻知息侯已死，也便于桃花山寻一危涯，投谷而死。楚王自是婉惜不已。

北戎在历下一战，全军覆没，缺失巨大。北戎主怒不可遏，又禁不住西戎的再三挑唆，早有复仇之意。近日听得楚国北下中原，以王命讨伐郑国，北戎主认为齐侯念同盟之谊，必会同兵抗楚，国内亦必定空虚，因此便尽起北戎之兵，亲自率领，大举进攻祝阿。所以，当齐僖公收到庄公盟主令的时候，齐国北疆确实正闹兵灾。然以齐国之大，即使齐侯不能亲来，也尽可以派兵响应。而之所以婉拒郑侯号召者，乃是齐侯不耻于郑庄公的行止，并非是真的分不出身来。

齐僖公与北戎战于祝阿，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北戎主没有料到齐侯竟然没有派兵抗楚，无机可趁，暂时退往北方去了。

及自戎兵退去，僖公便派人打听楚军的去向。探官回报：楚军尚在大陵与郑兵相拒。齐僖公遂与众臣商议道：“齐郑向来交厚，情同兄弟。先者北戎做乱，寡人曾向郑侯借兵。郑侯遂派世子领兵响应，先于鲁宋之兵到来，献计策，奉钱粮，大破贼兵，有恩于我国。后来楚兵犯郑，郑侯也来向寡人借兵，只因贼兵做乱，所以未能响应。如今贼蛮已退，楚军尚在大陵，我意派兵相助，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其时齐国上卿夷仲年带病上朝，僖公命赐其座。他权位在身，遂于座上起而谏曰：“郑侯骄横，以致失去天下人心，盟主一位，名存实亡。此所以招诸侯不来之因也。如今楚王奉命伐郑，名正言顺，君上若派兵往助，是逆周王之命也。臣意以为不可。”僖公道：“我岂不知郑侯行止？只是我若不派兵往助，是背义于郑侯。周室暗弱，已不足以依靠。再说楚君虽有天子之命，焉知不是假借的？齐国将来若遇大事，还得倚助众诸侯之力。而众诸侯真正与我交厚的，也只有郑君了。我意派兵前往相助。众臣可在此主张之上，各出善言，寡人当择而从之。”世子诸儿向前进言道：“父侯自继位以来，不避风霜，南征北讨，辛苦备至。如今儿臣年纪已长，欲待与父侯分忧。此次合郑抗楚，儿臣愿意率兵前去。”齐僖公喜道：“我儿此心可嘉。先前往来列国，都是你叔父亲为。如今他上了年纪，又有病在身，自然不能前往。你将来是经继承君位的，正要出去历练。只是你到大陵之后，凡事须听郑世子指挥，不可莽撞。”诸儿只欲请得君命，余不皆虑，唯唯领命。于是齐侯便以诸儿为将，让其率领石之纷如，公子彭生等将引兵五万，前往郑国合兵抗楚。

诸儿初次离国，凡事都觉新奇。他不忙于进兵，却一路游山玩水，行进速度甚是缓慢。及至赶到大陵，楚军已然退去多时矣。诸儿玩兴未足，不愿回国，兼之又探听到楚文王先后伐息，俘蔡和擒息妫的消息，便以永绝后患为由向其父上书，要求齐侯传檄天下，同众诸侯共同伐楚。齐侯回信道：“我儿此言甚善！俗话说唇亡齿寒，楚君无道，虏蔡灭息，殊为可恨。为父已经传下令去，仍以郑公为首，号召天下诸侯共相伐楚。”随信更有密书一封，嘱其凡事须听郑国调遣。诸儿只略略看了一翩，全然不放在心上。

郑庄公接到齐僖公的书信，大喜道：“齐侯到底没有忘记郑国，既如此，寡人须亲自前去。”说罢便作书约会鲁，宋，陈，蔡，卫，纪，随等国，都到郑地大陵取齐，一同商议伐楚。众诸侯为了自身的利益，更因有齐侯居中牵线，因此与郑国有交情的欣然愿往，有仇怨的也暂时捐弃前嫌，各各应邀而至。其时中原诸侯兵势之盛，空前未有。然而等郑庄公到大陵一看，却见众诸侯之兵除了纪随等小国的国君亲来之外，其余等国都是派遣大将来助。其中鲁国派的是公子翚，宋国派的是南宫长万，陈国派的是伯谖诸，蔡国派的是蔡季，卫国派的獳羊肩。庄公心生不乐，却只得强颜欢笑，杀牛宰马，款待诸国之兵。

席间论及伐楚之计，众将都无异议，却唯独因谁做大先锋一事，齐宋两国争执不下。正商议间，忽听帐外人声嘈杂，众人不知何故，都闭口不言，用眼看着庄公。庄公使原繁前去探听。众人亦都在帐中等候消息。

原繁来到帐外，就见宋将猛获与齐将公子彭生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互相扭打。猛获一边扯住彭生的耳朵，一边大叫：“我力大无双，正好做先锋。你有什么本领，来抢大先锋印？”公子彭生却拽住猛获的头发，也大叫道：“你力大，我未尝力穷。大先锋印须是我的。”两将在边打边说，纠缠不清。原繁上前相劝，二将拒不听从。原繁遂向跟在身后的暇叔盈使个眼色，暇叔盈会意，遂大喝一声，犹如平地起了一个炸雷，震的围观的众人耳膜生疼。喝罢上前捋起袖子，露出两只盘根错节的手臂，用力将两人一扯。两将吃他一吓，手本松动不少。被他用尽全力一扯，也便分开了。原繁与暇叔盈一人拉住一个力劝。两将分开多时，尚在互相踢打不已。及自两人被带到庄公面前，身上所穿衣甲俱都扯的粉碎，全然不成体统了。

庄公脸色十分难看，却勉强笑问：“二将为何争执？”两人便互相指责，都说因争大先锋之职起了口角，对方先下的手。庄公劝道：“此次寡人应齐侯之邀，主持诸侯之师共相伐楚。当此紧要关头，大家应当戮力同心，何必为了先锋一职而互伤和气？”二人不语，互相怒视对方，都无悔过之意。庄公不知如何是好，遂把目光移向伯谖诸。伯谖诸遂站出来揖首说道：“盟主说的极是。但不止是两位将军为先锋之职争执，我等不也正在商议此事？以末将浅见，盟主可以拿出一个公平之法，先把大先锋之职商定下来。否则伐楚一事便无法再商议下去了。”庄公点头称是，沉默不语。众人一时无话。

公子翚皱眉沉思良久，遂也站起来揖首道：“末将以为，可以由列国各选一将，用揣拳之法定输赢。谁赢了即可参加下一轮的比赛，输了的也不得有怨言。大先锋之职，可由最终胜出的那位担当。”庄公听了，觉得此法甚是不成体统，但思来想去，又没有别的办法，末了只得同意公子翚的意见。于是各国都选一将，参加竞选。可巧的是，比赛进行到最后，对决者正是猛获和公子彭生。公子彭生最终胜出，为齐国赢得了大先锋印。齐世子诸儿面带傲倨之色，南宫长万嘴上虽不说什么，心中到底不甚服气。于是伐楚大先锋一职，就这样如同儿戏一般定了下来。

伐楚大先锋既定，庄公便嘱咐众将道：“如今先锋之职既定，众将不可再行争执。军中有法：击鼓要进，鸣金须退，有功者赏，有罪者罚；令行禁止，不得有违。各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须知军令如山。本盟有言在先，谁若违抗了军令，凭他是一国之主，奇[-]书[-]网还是一方名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斩。”众人唯唯听命，心中却都不以为然。

庄公又道：“寡人现在开始分派各将任务，请诸位务必听命而行。先锋大将军何在？”公子彭生应声而出，道：“末将在！”庄公闻言，拔出一支令箭掷在地上，说道：“你既为伐楚大先锋，理当逢山开路，遇水叠桥，打探消息，突击敌阵。现本主命你引本部军于三天之后的深夜子时，趁夜黑风高，当先过汩罗江冲击对岸。若能牵制正面敌军三个时辰，便算大功一件。三个时辰之后，进即加功，退亦无罪。”公子彭生拾起令箭，领命而去。庄公又道：“虎威将军何在？”猛获亦出，应声道：“末将在！”庄公又掷下令箭，道：“你可引本部军，亦于三日后的深夜子时冲击楚军左翼。同样须要抵住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进退视战势而定。”猛获亦领命去了。庄公眉头攒动，喝道：“招讨大将军何在？”原繁高声应道：“末将在！”庄公面无表情，道：“将军可引本部军，同两位将军一样，亦于三日之后深夜子时渡江直击楚军右翼。三个时辰之后，功过由你裁定。”原繁亦听命去了。庄公又向余下的众人分派道：“鲁国上卿公子翚，宋国元帅南宫将军，郑之护国将军高渠弥三将听令。”此言一出，除高渠弥以外，那两人都觉不平。公子翚心想：我好歹也是公族中人，又是鲁国上卿，却把我分于两个将军行列，真是好生别扭。南宫长万也思忖道：“我乃大宋名将，英雄无敌，名扬天下。却让我同两个无名下将并肩作战，好没主张。”虽然如此，两人却不得不拱手听命。(奇*书*网.整*理*提*供)

只听庄公说道：“三位可各引本部军，即刻拔营出发，以急行军的速度迂回到楚军后方，亦分左中右三军从后击之，务必在三日之后的深夜子时，对方援军到来之前，打垮对岸守军。”南宫长万还算规举，听毕命令，施了一礼。公子翚却略一拱手，算是见了礼。庄公心中不悦，只当没有看见。当下三将领命而去。

庄公便又分派陈蔡两国主将道：“陈国大夫伯谖诸和蔡国上卿蔡季二人，可各引本部直趋汝水，营救息侯，亦与三将立时出发，不得有误。”两人拱手听命，也引已国军马去了。

庄公长吁了一口气，向诸儿笑道：“世子可与寡人在此处坐镇后方，专候捷报。”诸儿施了一礼，道：“谨听盟主号令。”

庄公又向獳羊肩说道：“大夫可引卫国军马，为八方救应使。往来打探消息，顺便策应各部。”獳羊肩亦拱手答道：“不敢有违。”

庄公随即向纪随二侯说道：“两位可为盟军守住粮草。谨防对方绝我粮道。”二位也都答应了。

当下分派已毕，庄公自是坐守大营。此时盟军大营军马止有三万余人，却要守住连绵上百里的大寨。但郑庄公身边有瑕叔盈和曼伯两将守护，齐世子身边又有石之纷如和孟阳等人，因此庄公并不怎么担心。于是郑侯只是坐镇中军大寨，专等三天之后，各方传来好消息。

入夜，郑庄公与齐国世子，纪侯及随侯等议论一番伐楚细节，即便昏昏欲睡。众人见此，遂告辞而去。左右扶郑侯上了行军卧榻，庄公即即便和衣而眠。梦中庄公来到一地，渺渺茫茫，荒无人烟，正是知是何去处。庄公心中惊惧，慌叫左右，却又不见。庄公回头欲走，忽见颖考叔伏于地上拜道：“主公在上，请受考叔一拜。”庄公大喜，上前欲扶考叔。考叔摇手示意他不必来扶。庄公止步，笑道：“众臣以为爱卿已死，寡人却于糯葛亲眼见过你。却不知你为何不肯和寡人相见。难道是怪罪寡人吗？”考叔回答道：“微臣与君上相见有日，此言不及细说。如今军情紧急，臣特来禀报主公：楚不可伐也！请主公速速退兵，否则必败无疑。”庄公惊道：“爱卿如何得知盟军必败？”颖考叔道：“君命属虎，楚国有将名斗谷於菟者，亦属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楚国气数正旺，因此臣知主公必败。”庄公沉思道：“寡人于伐楚之前，曾命祭足多方打探，楚之文武，吾已尽知。却不曾听闻斗谷於菟为何人。”考叔再拜而奏曰：“此人乃楚将斗伯比与郧女所生。因其年岁不及十五，所以祭足不曾探得。”

庄公笑道：“量此一小儿，能奈我何？”考叔又奏：“此人年纪虽小，勇略过人，主公万万不可轻视。”庄公惊奇，问道：“吾见爱卿视天下英雄如草介，虽勇如长万，智若召之济者，亦终生不曾赞他一句。今日爱卿却对一无名小儿其称誉有加，寡人实是不解。爱卿既然说他文武双全，试问其才与爱卿相比如何？”考叔正色道：“以臣之意度之，其才不在吾之下。”庄公惊道：“竟有此事乎？”又问考叔道：“以汝之见，子衿可胜之否？”考叔道：“不能！”庄公又问：“高帅呢？”考叔亦回：“亦不能！”庄公不死心，又问：“中原各诸侯所派的大将呢，又如何？”考叔不言，只是摇头。庄公惊骇，说道：“即如此，爱卿可回来助寡人一臂之力。”颖考叔道：“且不说臣与主公有天人之隔，就算是有臣在，亦只能与此人平分秋色。主公可速退，否则后悔莫及。”言讫，化做一阵清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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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中原郑君伐楚君 蛮地白虎遇斑虎

庄公惊慌而醒，顿生退意。遂派人去叫守候在帐外的曼伯近前说话。曼伯进来看了看庄公，遂问道：“主公脸色不好，莫不是玉体不爽？”庄公笑道：“寡人无恙。”遂把梦到颖考叔一事向曼伯说了。曼伯皱眉听毕，说道：“臣与大将军缘份甚薄，自他死后，臣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如以大将军在梦中所说，楚不可伐也。然而昨天主公已经分派下去，宋，鲁，郑三军已经赶赴敌后，正面进攻的盟军也已经整装待发。主公若于此时收回成命，一来时间已来不及，二来不战而退，也会惹众诸侯笑话。”庄公沉吟道：“无忌说的甚是。如今箭在弦上，就算寡人想退，也已经退不得了。好吧，就以寡人先前的命令行事。”说罢又嘱咐曼伯道：“寡人梦见考叔一事，汝不可泄露出去。”曼伯听命而退。

楚文王闻听中原诸侯以郑庄公为首，率军来伐，又探得盟军分兵六路，齐攻守江之军，便慌聚众文武商议。时置楚国令尹（即相国，但楚之相国与诸侯不同，兼具统领文武之任）斗祈有疾，知道诸侯来伐，也便扶病上朝。文王令人赐坐。于是众人环拱斗祈站立，垂手听文王说话。楚文王皱眉道：“中原之敌来犯楚疆，兵势甚盛，其锋不可挡也。孤王欲和，众位爱卿以为如何？”众臣束手无策，一时沉默不语。斗祈和楚王一样主和，此时见众人无言，方欲发话，却见斗伯比身边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高声叫道：“启禀我王，臣意不可降！”众人视之，乃斗伯比之子斗谷於菟是也。原来这斗谷於菟年纪虽小，却天生就是一个美男子，更兼习武勤奋，爱读兵书，小小年纪，在楚国却甚有贤名。文王爱其才，特赐斗伯比于每次上朝的时候都带着他。此时他听楚王要与中原讲和，便站出来进言。

说起这个斗谷於菟，乃是此次争战的关键人物，因此马赛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此人的有关身世。却说斗谷於菟之父斗伯比，其祖乃是楚国先祖之一的若敖。斗若敖娶郧国公主为妻，遂生斗伯比。若敖死后，斗伯比年纪尚小，因郧夫人甚是疼爱，遂与其母居住在郧国，时常来往于宫中。郧夫人生有一女，美而贤，与斗伯比有表兄妹之亲。两人自小在宫中游耍作伴，两小无猜。及自两人年纪稍长，只因未曾逢禁，日久生情，便将好事做了。等到郧夫人发觉两人私情，郧公主已经怀孕三月有余。郧夫人为瞒下丑闻，便禁止斗伯比入宫，却对外宣称公主有病，让她独居一室，使心腹侍女终日守候。及至孕期已满，郧女诞下一子。郧夫人遂命人用衣服包裹，将其带出宫外，弃于云梦泽之中。意欲瞒过郧君，且使外人不致宣扬公主丑名。斗伯比探得此事，私下去云梦泽寻觅多时，不见踪影。他心中羞惭，便把此事说与母亲。两人遂拜辞郧君，归于楚国去了。

郧国原为南方一个小国，得周天子赐爵为子。郧子宅心仁厚，初时对女儿与斗伯比之事一无所知。一日郧子于前往云梦泽打猎，遥见灌木丛中有一只斑斓猛虎，遂使随从射之。左右放箭，那箭却都于猛虎身边掉落，无法射中虎身。郧子心中疑惑，便挑选几个勇士前去查探。勇士去不多时，回来报称：“猛虎抱着一个婴儿，正在给其喂奶。见了我等，也不畏避。”郧子惊道：“有虎乳之，又伤其不得，此儿必为神物。不可再去惊动。”说毕罢猎而归，回见夫人说道：“寡人往云梦泽打猎，见一奇事。”郧夫人笑问：“有何事让夫君惊奇？”郧子遂将虎乳婴孩之事告知夫人。郧夫人暗自思量：哪有那么巧的事？我方把孩子弃于梦泽，夫君就遇见此事。因此心中再三不安，遂把梦泽弃子一事说了。郧子骇然，责怪夫人道：“夫人为何事先不同我讲？”夫人连忙跪禀：“夫君有所不知，此子乃吾女与斗伯比所生。妾恐此事污了我女之名，故而使侍者弃于梦泽。刚才听夫君所言，妾心不安，故以实言告之。”郧子道：“夫人何其愚哉？寡人曾闻姜嫄梦一巨人，只因好奇，循巨人足迹而走，醒来便生一子。姜嫄未曾婚配，恐污其名，遂弃于冰上。群鸟停而护之。姜嫄闻之，以为神，遂收而奍之，取名叫弃。乃至弃子长成，官至后稷，遂为周代之祖。此儿既有虎乳异象，必为贵人，不可相弃，否则定遭天遗。”说罢便令人把弃儿寻回，仍令其女抚养。

约有年余，郧子便送公主携其子至楚，与斗伯比成亲。斗伯比为其子取乳名为谷，字子文。楚人闻听此事，遂于其名谷字之后，再加“菸兔”两字，取草丛虎乳之义。此后便称其名为斗谷菸菟。今天的云梦县有一乡叫於菟乡，即为子文的出生之地。及至斗谷於菟成长到十五六岁，便有治国安民之志，经文纬武之才。马赛翻看吏书，寻得一事为证。

楚文王伐息之时，南方有戎蛮曾数次派兵袭楚。文王归来之后，便亲自引兵伐之。楚王临征之前，封其亲弟子元为令尹，令其监国，又令射师斗廉相辅。余者众文武如屈重，斗伯比，斗丹及薳章等人都随王亲征。楚国大夫斗御疆在伐郑一役中受了重伤，此时尚在家中休养。一时朝中除两人之外，皆为小辈。

子元久谋篡位，又垂诞其嫂文夫人（即息妫）的美色，便欲先行私通文夫人，然后于中取事。时置文夫人偶感小疾，子元假称问安，亲至后宫，言语之间，多有调戏之意。但无论他如何巧言，文夫人都拒不相从。子元干脆将自己的卧具悉数移至文夫人侧宫，一连三天不出。且命家将数百环侍宫外，不许宫人出入。文夫人心中虽恼，无奈消息传递不出。

射师斗廉闻讯大怒，径自闯进宫中，直至子元卧榻，见其正在对镜整妆，遂以礼相见，责怪他道：“此处岂是为人臣者栉沐之地耶？令尹可速退去。”子元回道：“此乃吾家宫室，与射师何干？”斗廉正色道：“令尹此言差矣。夫王候之贵，弟兄不可通属。令尹虽为王上亲弟，亦人臣也。人臣经过王宫，须得下马，经过宗庙，亦须得趋避。凡高声喧哗，或有唾其地者，犹为不敬，更何况居其所乎？现今王妃密居此处，男女有别，理当避嫌。如今令尹居于此处，实乃大不敬之罪。”子元怒道：“楚国军政大权，在吾一手掌握。汝乃一介小官，何敢多言？”即命左右拷住斗廉，捆在走廊大柱之上，不放他出宫。斗廉大骂，子元令人用马鞭抽打，斗廉骂声不绝。

文夫人闻知宫前有变，又早闻谷於菟聪明过人，遂趁乱派出心腹侍女一名，前往斗谷於菟府中通报消息，命其设法连络众人入宫平乱。

斗谷於菟接报，遂密秘约会斗梧，斗御疆及其子斗班等人，于深夜率兵围住王宫，将子元家将一阵乱砍。子元此时正抱着宫女做那春秋大梦，听得外面乱喊声大起，不及穿鞋，手握宝剑，披头散发而出。不期迎头正碰上斗班。子元喝道：“吾说做乱的是何方神圣，却原来是你这小子。”斗班回道：“我非做乱，特来诛做乱者耳。”两将就于宫中以剑对剑，大战起来。斗不数合，斗御疆和斗梧也杀到面前。三将合力攻战子元。子元不能胜，夺门欲逃。斗班抢先一步，一剑将子元砍翻在地。斗梧枭其首级。斗御疆上前砍断枷锁，放出斗廉。斗谷於菟率众家将随后亦到。

当下众人在斗廉的率领下，一齐都到文夫人的寝室之外，稽首问安。文夫人隔窗一一抚慰，深嘉斗廉等人的忠心，只道王上归国定有重赏。因斗谷於菟年纪尚幼，又特许他入内问安。当时斗谷於菟刚满十岁，其胆略才识乃至于此。

楚王闻斗谷於菟欲战，顿时来了兴致，遂问他道：“卿即主战，必有高论。你且说说看，你主战的根据是什么？” 斗伯比初时被儿子吓了一跳，甚至连训斥他的话也忘记了。此刻缓过神来，便狠狠瞪了他一眼。斗谷於菟刚才在众前辈面前抢了话头，已经不好意思了，此时见父亲面有怒容，连忙跪下向楚王奏称：“小臣方才莽撞，实有冒犯之罪。既然有众先辈在此，小臣见识浅陋，怎可再敢乱言？”楚王笑道：“你若说的有理，孤王不但不治罪，反而有赏。”斗伯比连忙跪下奏道：“我王勿听犬子之言。他年少无知，狂妄自大，哪里会有什么真才实学？”说罢向斗谷於菟喝道：“王上怜你治学刻苦，特赐你随朝听政，何敢当着众文武及叔伯兄弟胡语乱言？还不速速退下！” 斗谷於菟伏于地上，被父亲骂得不敢抬头。听得父亲喝他退去，连忙起身欲走。文王连忙喝道：“慢！”随即又向斗伯比微笑道：“古人常说：英雄出少年。将军何必为一言而阻塞贤路乎？”斗伯比连说“不敢，”遂不敢再行解说。众臣亦道：“子文既然欲战，必有高论。我等可洗耳恭听。”斗伯比见文王兴致甚高，绝无怪罪之意，再抬眼朝斗祈看去，却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儿子又会说出什么冒失的话来。

斗谷於菟见楚王赐他言政之权，不敢再看他父亲，遂乍着胆子奏道：“以小臣浅见，有五大理由可与中原一战。”文王便问：“哪五个理由？” 斗谷於菟再拜而奏曰：“盟军远来疲困，我军以逸待劳，此一胜也；盟军多由中原而来，气候不宜，水土不服，多有病者，更兼道路陌生，而我军久居楚地，身轻体健，轻车熟路，此二胜也；主持盟军的郑候虽为盟主，但从未得周王册封，又兼其骄横太过，篡逆者不能讨，赢弱者不能保，飞扬跋扈，以下犯上，以致惹怒周王，失去天下人心。先前我国伐彼之时，彼既发出盟主号令，从其命者，却无一人。此次虽然得以纠集中原诸侯来伐，却人心离散，并非出于众国本意，乃是齐候居中调和所致，因此郑侯之威，已经是强弩之末。从表面上看，诸侯兵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而我军却养精蓄锐多时。此三胜也。小臣曾经探得郑侯分兵六路，所有精锐之师倾巢出动，而大寨所留兵马却不足四万人，而且都是一些老弱残兵。这便给我军以袭击其后方的机会。此四胜也。众诸侯先者之所以服郑者，不因郑侯之仁，实因郑侯之强，以强凌弱，其势必不能久。所以此次中原会师，诸国之师多有不服郑者。唯其不服，致而不能万众一心，因此汉江一战，我军可以捕捉的机会实在很多。此五胜也。我军有五胜，即中原有五败也。以五胜对五败，有胜无败！”文王大喜，谓众臣道：“英雄不以年龄论之，孤王今日方才真正领悟了这个道理。众爱卿请听这一番诊断，简直有如神助。”众臣齐齐伏于地上称贺。就连斗祈也听得连连点头。斗伯比暗暗揩了一把冷汗，心道：“畜牲，畜牲，想不到年纪轻轻，倒有这一番妙论。真是奇哉怪哉！”

楚王让斗谷於菟近前，抚其背夸道：“此乃吾家千里驹也。”即时赦免其冒犯之罪，赐其五彩凤冠一顶，乌金甲一副，命其为行军参赞，参与这次抵抗盟军的战斗。楚王牵着斗谷於菟的手不放，又道：“爱卿既有此论，必定有计破之。可一并讲来，以供众臣参考。” 斗谷於菟不敢再言，遂辞曰：“小臣见识止于五言，在我王面前的前辈们自有破敌之计！”众臣喜爱斗谷於菟年纪虽幼小却智而不骄，都以朝臣之礼相见。

斗祈之前一直沉默不言，其实听了斗谷於菟的话之后深有启发，此刻他见斗谷於菟借故推托，便于座上向楚王拱手奏道：“臣已有计。听我王听后裁决。”文王抚掌笑道：“爱卿即便说来，孤王无不相从。”斗祈揖首道：“中原之师分兵六路，前后夹击我守江之军。前三路军兵势虽盛，但我军有江为屏，江中又插有利刃，横有大索，其军心又不齐，因此只任我军以箭射之，并不接战，能守几时算几时。至于后三路军，臣意让谷於菟，斗章和斗班三将分头应战。能赢更好，不能赢也尽可能的拖住对方。微臣再令斗伯比率领斗廉和薳章二将，引精兵直击对方老营，务必一鼓而下，最好能生擒郑侯和齐世子，使中原从此不敢轻视我大楚。而六路大军得知失其后方，亦必会不战自退矣。”楚王喜道：“此策甚合孤意。即如此，可按令尹的话办。”屈重又近前奏道：“臣闻郑侯已派陈蔡两师去汝水救应息侯，却不知我王将如何处置？”文王笑道：“此事我已早知。孤王自有算计，爱卿不必再奏。”屈重闻言，无语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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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遣将不公六军败 引狼入室社稷亡

却说猛获领了庄公将令，回营与南宫牛商议道：“郑侯分配不公，让齐国得了大先锋印，我心不甘。不若我军抢前出发，于齐师到达之前先攻对岸齐师所对之敌，抢下这个首功。然后再挥师东下，攻占东面楚军。”南宫牛默然不语。猛获便按他默许的意思去办了。

到了第三天早晨，只见浓雾垂江，伸手不见五指。猛获率领所部偷偷拔营而去，却不攻东面楚军，而沿着齐师路线朝对岸前进。船只逆流而上，行至大江中心，前面有军校来报：“最前沿的战船被大铁索拦住，前进不得。”猛获便命军士下水拔开铁索。时置初冬季节，江水冰寒透骨，最先下水的军士拔铁索不动，俱都冻得浑身僵硬。猛获又命军士大喝烧酒，然后分批下水，轮班去拔铁索。等到铁索拔尽，猛获所率之兵已经有三分之一下过江水，上得船后便不能参与争战了。猛获急于抢功，令把下过水的兵士都抬到后船休息，却催战船向前进发。不移时，前面军校又来报称：“前方战船遇到楚军事先埋下的利刃，已有数十战船被割破。”猛获便命军士下水，去拔利刃。等到利刃拔尽，楚军已然发觉宋军来犯，猛获只率一停军士呐喊杀敌。楚军早有防备，俱不出战，却都发箭射之，一时江面箭如飞蝗， 宋军于浓雾中分辨不清，多有中箭者。猛获兵力不济，杀不上对岸，急急的连连跳脚。

这边杀兴正浓，正打的不可开交，那厢齐将公子彭生听得对岸杀声大起，不知何故，急使人探之。片刻功夫，探子回报：“宋将猛获正在对岸与楚军对敌。”公子彭生大怒，亲至中军大营来见庄公，禀明实情。庄公心中虽怒，却面无表情，谓彭生道：“他既然违我军令，寡人自会依法处之。但如今不是争论功过的时候。既然虎威将军攻打了楚师正面，就请将军攻其左翼。招讨将军原子衿还按原先所定计划，攻其右翼。两军即刻出发，策应公子彭生。”众军早已准备停当，所以两将领命，即刻发兵一齐攻打对岸楚军。然而此刻浓雾仍未散去，两军不敢过于紧逼。只碍于这个原因，齐郑之兵才未遭到像猛获那样的损失。也正因为如此，两军却也无法近得对岸。于是三军困于江上，退无功，进也无益，就这么对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雾直到中午方才渐渐散去。此时猛获已然战败，军士死伤殆尽，却红着眼睛不肯退去。南宫牛看不下去，屡次向庄公请求救援，庄公恨他不听将令，拒不发兵相救。南宫牛大怒，亲自登船拉回猛获，就地拔营而走。庄公不能禁止，任他去了。

齐将公子彭生见猛获战败，宋军退走，也便不肯用力。前三路军中，止有原繁一军尽力攻打。浓雾散尽之后，气温慢慢升高，郑军争先下水，顶着盾牌拔去铁索和利刃。期间楚军在乱箭的掩护之下，数次派兵与郑军展交战。原繁死命相抵，楚军不能胜，又数次退回岸上，却轮番攻战不休。原繁等障碍除尽，亲冒矢石率军反扑，与楚军在岸上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楚军不能抵挡，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攻上战壕，不期彭生被正面及左翼的楚军打败，退回到对岸去了。那两翼楚军见齐军退去，随即合兵一处，包抄原繁后路。郑军在两面夹攻之下，顿时大乱。原繁被楚军射中左胸，血如泉涌，兀自死战不退。亏得曼伯与瑕叔盈奉了庄公之命，各率一军前来救应，否则以原繁的性格战到最后，一代名将就此休矣。

庄公见初战不利，便让公子彭生守住前寨，自己与齐世子诸儿守中军，为犄角之势。又请军医给原繁疗伤。自此与楚军相持，专等后方三路军马的捷报，然后伺机而动。期间楚军曾数次袭击盟军，虽然都被打退了，郑庄公心中却甚是忧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回头再说后三路军。却说鲁国上卿公子翚率军绕到楚军后方，劈头便遇一山。此山地势险峻，马不能行。公子翚口中不干不净，骂骂咧咧，既令鲁军下马，挑选精干的军士在前方开山铺路，进度十分缓慢。过了两天，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道大陕谷。公子翚大喜，方欲引军入谷，忽听三声炮响，只见一小将飞马来到阵前，大叫道：“来者何人？我等在此等候多时矣。”说罢将手向后招，峡谷当中涌出无数楚兵，一齐向鲁军杀来。公子翚之军此时人困马乏，哪里能抵挡楚军的锐利之师？都乱纷纷朝后便退。公子翚随着败军撤退，至五十里方才不见楚军追来。公子翚料不能胜，只得引兵退回。

宋将南宫长万率军急行，却忽遇一片沼泽地。人马不能行走，行走即陷于泽中，倾刻淹没头顶，人马俱都不见。长万大惊，急令宋军退出沼泽，使人打探路径。探马回报：“要想攻击敌后，止有此路，别无他径。”南宫长万大骂：“郑侯也不探听明白，却来害我。”苦思无计，遂令军士挑土填泽。堪堪填到第三天晚上，方待填完，却已误了时辰。南宫长万费时费力，只得催军马急行。不期宋军刚刚进入沼泽腹地，忽见楚之伏军尽起。南宫长万抬头观之，只见楚军当先一位少年将军，骑汗血马，握青龙刀，在沼泽地来回驰骋，端的英姿非凡，正是楚将斗班。斗班率军四面围攻，箭下如雨。宋军慌乱，四处奔逃，却都陷于泥泞之中。南宫长万绝地求生，向后奋力杀出。迎头碰上斗班，两将战不数合，斗班抵挡不住，率军退去。南宫长万遍视宋军，三万人却已去了两万。正巡视间，忽有军校前来禀报，俱言猛获将军攻打不利，郑侯拒不发兵救援，南宫小将军已经救出猛获，退出盟军之事。南宫长万大怒，指汉江方向骂道：“吾等看齐侯之面，来助他伐楚，将士浴血捐躯，他却如此待我。不报此仇，吾誓不为人。”说罢就要回军去打郑侯。宋将死命劝道：“既然郑侯如此相待，小将军也业已退出盟军，我等即可与小将军合兵一处，就归宋国。不必为此事和他摩擦，省得惹那楚王笑话。等归国之后，我等奏知主公，是战是和，听主公裁决。”南宫长万怒气不息，骂声不绝。遂回军与南宫牛及猛获等将合兵，也不和郑庄公打招呼，恨恨的回宋国去了。

这后三路大军之中，止有高渠弥一路平川，不曾遇得什么障碍。因此在大军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恰恰赶到离楚军后方五十里的地方。高渠弥方欲下令埋锅造饭，却忽听得一声炮响，只见一位头带五彩凤尾冠，身穿乌金袍，手握紫金大砍刀的少年将军，却不是斗谷於菟是谁？只见他跨一匹白龙马，引一队楚军如飞而来。高渠弥慌忙上马，挺方天画戟前来迎战。斗谷於菟并不搭言，挥刀直取高渠弥，却不直劈，也不横劈，更不斜劈，反从下而上一撩，欲砍来将之腿。高渠弥措手不及，反闹了个手忙脚乱。这斗谷於菟武艺非凡，攻击的手段见所未见，即便是高渠弥这样久经战阵的老将，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敌。一时两将战有百余合，堪堪打成平手。高渠弥暗暗惊叹，不想楚国有如此人物。

斗谷於菟到底年纪幼小，与高渠弥大战百余回合之后便气力不加，加之他从未经过战阵，争斗的经验又怎能和高渠弥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相比？两将堪堪战到一百五十回合，斗谷於菟两臂起落之间，渐觉沉重。高渠弥搬回局势，攻势犹如疾风密雨，劈头盖脸的朝斗谷於菟袭来。斗谷於菟抵挡不住，败退而走。高渠弥也不追赶，命军士仍于原地埋锅造饭，一边又派人去探听鲁宋两国之兵的动向。

饭毕，军士来报：“宋军正在填泽前行，鲁国也在凿山而进。”高渠弥听得直皱眉头，心说这祭足专司情报，却如何没有探清楚国的地形？他却不知楚国偏于南疆，风俗习惯都与中原大不相同。要想得知对方朝中人物的近况，还可设法搜罗，唯独这对方的地形图，郑军的情报人员却万难弄到。因此郑庄公在调遣军马之前，并不知道敌军后方地势的具体情况。当下高渠弥因为不知宋鲁两军何时前来会师，所以就地扎住大寨，并日日使人探听鲁宋两军的进展情况。

过了两天，鲁军方面传来了兵败退军的消息，高渠弥心中暗暗叫苦，却无奈何，只得又把希望寄托在宋军身上，心想如果南宫长万一路进展顺利，还可与楚军一战。大概又过了两天，宋军方向传来了令他更为震惊的消息：南宫长万兵败云梦泽，军士死伤大半，已与猛获合兵一处，回归本国去了。高渠弥独力难支，心知去了也是送死，断没有取胜的希望，只得令郑军拔寨而起，从原路而返。

郑庄公的六路大军，至此败的败，退的退，全部劳而无功。

自楚文王虏走了爱妃，息侯就一直被软禁在汝水。他心中忧愤，人身亦不得自由，每日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嚎啕大哭。如此有两年光景，息侯已然变的又疯又傻，个人生活也完全不能自理了。左右随侍之人，见他疯疯癫癫，浑身肮脏不已，都不愿意走近他，更不要说去服侍他了。从此息侯更加疯癫无状，形容亦日益枯槁，只是胸中憋着一口闷气，支撑着他苟活下去罢了。

却说陈蔡两军奉郑庄公之命，各率所部前来营救息侯。堪堪走到一半路程，却忽见迎面走来十来个息兵。这些息兵抬着一个随军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的枯瘦老人。那那些息兵看见陈蔡两军，正不知是什么来头，丢下担架飞快的跑开了。伯谖诸见他们身着息国军士的衣甲，显得慌慌张张的，觉得他们形迹可疑，遂令军士前去捉拿。有那两三个跑不快的息兵被拿了来，其余的却都跑掉了。

伯谖诸询问那几个息兵道：“你们见了我们，为何飞快跑了？难道你们是楚军的探子不成？”那几个息兵闻言，都摇手说道：“我们不是探子，我们是奉命前来送还息侯的。”蔡季听罢大惊，急问：“息侯人在何处？”息兵指着担架道：“那躺在担架上的便是。”蔡季急忙抢前几步，来到担架旁边，却迎面闻到一股恶臭，熏得他险些晕过去。蔡季捂着吹口鼻，耐着性子仔细看那息侯，却因为自己原先只见过他极少的几面，且息侯原来的面貌亦不复存，而拿不定他到底是不是息侯。他知道伯谖诸做为卫宣公的使臣，常被派住列国修好，所以认得息侯，便招手让他过来分辨。伯谖诸也捂着鼻子近前，略看一看，便惊叫道：“此人正是息侯！却不知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显然比先前老了二十多岁。”说罢他见息侯躺着不动，也不开口说话，便怀着不安的心情把手放在息侯的唇边以探他的气息，却惊恐的发现，息侯早已气绝身亡了。

蔡季看见伯谖诸那个探试息侯鼻息的手指急缩而回，又见他悲哀地向他摇头，情知息侯已毙，遂回头向那几个息兵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你们国君，难道他的命当真没有你们的珍贵吗？”说罢就要拔剑把息兵砍了。那几个息兵慌得磕头不迭，只叫“饶命”。伯谖诸见状急忙拦住劝道：“公子不必和他们一班见识。我们毕竟是奉命而来，且先把息侯的死因问清楚了再说。”说罢向那几个息兵问道：“你们可知息侯是怎么死的？”息兵当中有一人答道：“我们都是息国的降兵，自君夫人改事楚王，我们和主公就被楚兵软禁在一起了。但我们平时并不与主公在一处，服侍他的都是楚王派来的人。我们实际是被囚禁在另外一个地方。就在昨天傍晚，有一个楚将来到我们囚所，问我们想不想归国。我们哪有不愿意的理？都吵嚷着要回家。那楚将道：‘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汝等归去。’我们听他要放我们，当下欢喜异常，便问要我们答应他什么条件。那楚将道：‘我们王上生性仁慈，见息侯疯了，心有不忍，便下密旨一道，着本将军来放汝等与贵国君同归。但我王又不想担下逼疯息侯的罪名，所以特地嘱咐本将军，让尔等把贵国君上送归息国。这就是我的要求。如果你们肯把息侯奉送归国，我就让你们恢复自由。’我们喜出望外，当下满口答应了。于是那楚将便设下一席，给我们好吃好喝，然后就放我们走了。我们临行之时，息侯还在胡言乱语的，却不知君上现在为何死了。”伯谖诸思忖半晌，问道：“你们赴宴的时候，可见息侯吃过什么东西没有？”那息兵答道：“君上之前已经疯癫多时，给他食物就吃，给他酒水就喝，如果不给东西，他就不吃不喝。我们赴宴的时候，楚将只让他喝酒，因此他除了酒水之外，什么都没有吃。”蔡季道：“不必再问了。敢情是那楚将给息侯服了毒酒。”说罢掰分息侯的嘴唇，却见他的牙齿都已经发黑了。伯谖诸看了，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说道：“楚王歹毒！他知道我们来救息侯，却事先把他毒死。”蔡季道：“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把息侯的遗体带回去，也好向郑侯交差。”于是两人仍令息兵抬着息侯，从原路返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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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一代名将身首异 绝世枭雄功业毁

却说庄公坐镇汉江北岸，连日接到的都是让人沮丧的不能再沮丧的消息，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因为不好责骂诸侯之兵，郑庄公只有逮着郑将出气。一日，庄公正在帐中闷坐，忽见帐前军士前来禀报：“对岸楚军竖起‘斗’字大旗，正不知是哪路兵到。”庄公便向诸儿说道：“世子可与寡人一同前去看看。”言犹未毕，又见公子彭生派军士前来报称：“楚将斗章来袭前寨，攻势甚急。小将奉大先锋之命，是战是守，特来请盟主裁决。”庄公忙向来人说道：“现在前后六路大军有失，都在归途之中。大先锋不可战，只可守。”来人听命去了。庄公心中更加忧闷。

是夜，庄公与诸儿秉烛对坐，都不敢就寝。俟到午夜时分，忽听四面炮响，正不知有多少敌兵杀到。正慌乱间，却见曼伯闯进中军大帐，向两人禀道：“楚将斗伯比率斗廉和薳章两将分三路杀到，请主公与世子速退。”庄公心中虽慌，表面上却装的镇定自若，喝道：“无忌好生无状，吾乃堂堂中原诸侯盟主，一听楚兵就退，成何体统？楚军虽勇，然我大寨现有将士三万余人，足可与之一战。寡人又有何惧哉？”曼伯跪下奏道：“启禀主公，大寨兵力虽多，然都是一些老弱残兵，万难抵挡楚军。还请主公与世子速退，末将自当为大军断后。”诸儿虽然自大，对楚军却颇为畏惧，也劝庄公道：“孤却觉得无忌说的甚是在理，请盟主暂且先退，然后卷土重来亦未尝不可。”庄公只不肯退，定要与斗伯比一战。曼伯见情势紧急，顾不得冒犯之罪，与诸儿一边一个，驾住庄公就走。

出得辕门之后，曼伯向石之纷如和孟阳拜道：“末将这就去抵挡楚军。我家主公与贵国世子就拜托两位了。”两将亦对拜道：“请振东将军放心，我等自会以命相护。”曼伯听毕自去。庄公不放心原繁，又向曼伯喊道：“无忌留心子衿，务必把他活着带回来交给寡人。”但此时曼伯已经杀入到楚军之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却说曼伯杀到楚军腹地，迎头正撞上薳章。曼伯更不搭话，拍马舞刀，直取薳章。两将战有五十余合，曼伯全力施为，死命相敌，薳章抵挡不住，败退而走。曼伯奋勇杀退薳章，于楚军阵中来回驰聘，迎头又碰上楚将于文六合。曼伯举刀就劈，于文六合也舞刀来迎。曼伯与他战有十余合，大喝一声，斩其于马下。楚兵惧曼伯之威，都四散奔逃。正砍杀间，斗廉撞到面前，接住就战。曼伯奋力相抵，斗廉战之不下。薳章于远处望见，也来助战。曼伯独战两将，毫无惧色，一把刀舞的风雨不透，两将一时奈何不得。正杀的不可开交，斗伯比冷不防从斜剌里冲出，一刀挥向曼伯。曼伯猝不及防，急用刀柄来挡。只听得“喀嚓”一声，那刀柄已被斗伯比砍为两断。曼伯虽勇，到底敌不得三将，又失了兵器，越发显得相形见拙，只把腰刀拔出，向三将乱砍。四将又战有二十余回，薳章寻得一个破绽，挥刀向曼伯颈中砍来。曼伯急闪，不期斗廉见他只顾得上身，舞刀直取曼伯左腿。曼伯躲之不及，左腿被斗廉砍下，遂大叫一声，从马上直跌下来。饶是如此，曼伯兀自拄刀想站起来。斗伯比不容他有还手余地，向他连攻三式，式式都是凶狠至极。曼伯勉强躲过前两刀，第三刀到底没能躲过，被斗伯比砍中胸口，血如泉涌，登时气绝。薳章遂下马割取曼伯首级，挂于自己马项之下，随即飞身上马，随斗伯比与斗廉来寻庄公。

斗伯比引着两将来找庄公，遍寻诸营不见。他见有几个郑军在前面奔走，遂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人，问道：“郑侯何在？”那郑兵吓的说不出话来，只用手遥指庄公逃走方向。斗伯比随即把郑兵使劲朝地上一掼，那郑兵就去见阎罗王去了。斗伯比遂引着斗廉和薳章朝郑兵所指方向追来。

庄公与齐世子诸儿在石之纷如和孟阳的保护之下，没有命的奔逃。逃到一处高地，庄公勒马回头，朝盟军先前所立大寨望去，却见那里却早已成了一片火海，情势已经混乱不堪。庄公心胆俱碎，用眼四处搜寻郑军，却见郑军早被楚军冲散，都在四处乱窜，全然不成阵形。就这么稍顿一顿，斗伯比已然杀到面前。庄公慌忙又奔。

诸儿奔走多时，回头不见了郑庄公，他见石之纷如和孟阳俱在，遂向两人说道：“孤在这里等着，你二人可前去寻着郑侯，保他前来与孤会合。”两人领命，飞马从原路返回，沿路来寻庄公。

庄公见斗伯比朝自己杀来，慌忙弃车上马，意欲沿着齐世子的退路奔来，但慌乱间却奔向与诸儿退路相反的方向去了。那斗伯比越逼越近，眼看就要追上。恰巧石之纷如与孟阳赶到，让过郑庄公，拦住三将厮杀。石之纷如也就罢了，敌住斗廉与薳章二将，一时不分胜负。那孟阳原为宦官，服侍诸儿之前，就被阉了下身，虽然他的招式精妙，到底气力不足，因此抵挡不住斗伯比。两将战不十余回合，孟阳被斗伯比砍中臂膀，翻身落马。斗伯比也不管他是死是活，独自一人来追庄公。石之纷如被斗廉与薳章缠住，分身不出，只是且战且走，也是十分被动。

斗伯比追到一处树林，抬头不见了郑庄公。他闯入树林，高声喊道：“堂堂中原霸主，何惧楚之一将耶！汝还不出来，与吾一斗？”喊了数声，不见人应，却听得左前方一簇草木之中，枝叶索索抖动。斗伯比赶上前来，一刀砍去。原来庄公正藏于其中，他见斗伯比大刀砍来，急忙躲闪，侥是他躲的快，头盔却业已被削掉了。庄公大惊，急忙又从草木丛中跳出，徒步奔逃。斗伯比刀身深入树体，一时拔不出来，遂弃刀空手赶来。庄公慌不择路，在树林中到处乱钻。斗伯比自是紧追不放。

诸儿等庄公不来，却听得前面树林中有呼喝之声。他自恃有些勇力，也便提剑赶来一探究竟。不想正碰上庄公被斗伯比追赶甚急。诸儿遂大喝一声，朝着两人奔来。庄公正惶急间，不辨敌我，心想若是敌将，我命休矣。然而当他看见朝这边赶来的正是诸儿奇Qīsūu.сom书，登时大喜过望，急叫：“世子救我！”诸儿喊道：“郑公勿慌，孤来也！”遂迎着斗伯比杀将起来。斗伯比没有兵器在手，初时被诸儿攻的手忙脚乱。庄公趁机解脱，也拔出太阿宝剑掠阵。但他的本领实属微末，根本就帮不上手。

两人斗不数合，斗伯比一把夺过诸儿的宝剑，反朝诸儿攻来。诸儿没有了剑，立马支应不住，只得节节败退。正危急间，忽闻树林外有人喊道：“郑公和世子可在里面？”庄公听出是蔡季的声音，大喜道：“救兵来也。”遂连忙大声应道：“正是本盟和齐世子被楚将追杀，汝等还不快来救驾？”外面蔡季听了，慌与伯谖诸说道：“正是盟主和齐世子，我等快去，迟则有失。”两人遂引兵四面合围，来搜树林。斗伯比听得对方有兵来援，攻势稍挫，诸儿与庄公趁机逃脱，朝援兵奔来。

蔡季与伯谖诸救下庄公与诸儿，合力围住斗伯比砍杀。斗伯比奋力杀退两人，回头拔下大刀，与陈蔡两军大战。陈蔡两国兵将，被其杀死杀伤者甚多。不移时，忽听得树林之外有楚军杀来。原来却是斗章杀败公子彭生，与从对岸杀来的斗谷於菟合兵一处，前来营救斗伯比。蔡季与伯谖诸不敢恋战，护着庄公与诸儿且战且退。

众人杀出树林之外，却见楚兵密密麻麻，把树林围的铁桶也似。众人无奈，只得又退回树林。情势危急间，幸得瑕叔盈赶来，与楚军大战，楚军不退，瑕叔盈也被围困其中，脱身不得。

不移时，石之纷如杀到，却又引得楚军又添兵来。杀不片时，先前被斗章杀败的公子彭生也赶到了。众将一阵混战，杀的不可开交。这一战直杀到东方鱼肚白，双方将士死伤过半，却仍然未决胜负。庄公与诸儿被蔡季和伯谖诸护着，站在一处高坡，正在焦急无措，却忽见楚军后方一阵大乱。只见树林之外有一将围着绷带，如猛虎一般杀入楚军包围圈内。四人见那人枪起处，一楚将便翻身落马，楚军犹如浪潮，直向两边排开。四人大喜，知道是原繁杀到了。庄公见原繁杀来，心始稍安。

斗伯比见原繁勇不可挡，亲自挥刀来迎。盟军阵中睱叔盈，石之纷如和公子彭生等将也纷纷出战，各迎一将捉对厮杀。双方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楚军顽强作战，不肯退去，盟军一时不能脱身。

众将饿腹混战到傍晚，郑将高渠弥，鲁将公子翚也各引生力军杀到。楚军不能抵挡，乱纷纷退去。庄公与诸儿等人至此方才得以脱却灾厄。

众人保着庄公和齐世子，一路退出楚国边境，方才稳住阵角。纪随两君都来参见，备言军需粮草等物幸未有失。庄公羞愧难当，谓众人道：“都是寡人有失算计，致有此败。汝等可各归本国，禀明各国君主，整顿兵马，以备来日报仇。”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这次自己主持中原会师，恐怕是最后一回了。各国人马听他这般说，都听命而去。伐楚大战，遂以盟军失败而告终！

郑庄公回国以后，对曼伯之死婉惜不已，遂遗使入楚，请求楚王赐回曼伯遗体。楚文王意欲准其所请，大夫屈重却谏道：“如今中原大败，我王可斩郑使，然后挥师北上伐郑，则王霸大业可成！”楚王笑道：“汉江之战的胜利，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首推谷於菟用谋，次推斗令尹用武，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中原人心不齐，是他们失败的根本所在。并非是我等以仁义所胜。那中原地大人多，其实力不容忽视，而且孤王亦曾听说此次战事之激烈，是我大楚立国以来从未曾有过。而中原人心离散，郑侯已不能制。我若伐之则聚，我若不伐则乱。待中原局面大乱，孤王便可乱中取胜矣。因此孤王意欲不伐，以礼相待郑使。孤王的这些想法，都是鬻拳给孤王的启发。如今他的断足尚在太庙之中，孤王又岂可辜负鬻卿的一片忠心？我想鬻拳在此，亦必不会同意杀使伐国。”屈重无话可说，羞惭而退。楚王遂命人把曼伯的遗体用线缝合，清洗干净，就令来使奉归郑国。

曼伯遗体运回荥阳之后，庄公亲率众文武为其带孝，谥其爵为忠武侯，并进赐吴琼为忠义侯，封杜鹃为一品诰命，着其子曼青袭其爵位，加倍给于俸禄，又一连颁下三道旨意，要接其母子二人入宫奉奍。此举是庄公怜杜鹃亲兄吴琼先曾死于太叔之乱，曼伯的父母此前亦老病而死，如今他的夫君也为国捐躯，她与独子曼青便孤苦伶仃，无处可去。饶是如此，杜鹃却不愿入宫，几次奏请庄公也依晏珠之例，扶灵回乡。庄公再三不允。杜鹃不敢违命，只得带着曼青入宫。但杜鹃见后宫权位之争愈演愈烈，深恐自己稍有不慎，惹来杀身之祸，便于入宫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拒绝进食。庄公使元妃邓曼再三相询，杜鹃只不肯说出原因。红杏怜他孤子寡母，便同叔詹商议，让他出面奏请庄公，接他二人来府恩奍。杜鹃思之再三，遂点头应允，庄公也便准奏了。

伐楚失败之后，郑庄公不去追思自己错误的决策，却悔恨身边没有像颖考叔那样的贤才。因此他对自己屡次欲害考叔一事后悔不迭。为表追思之意，庄公便聚齐群臣商议，欲以吴琼，公子吕和曼伯之例，也为颖考叔追封名号。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其中祭足以为考叔生前信义卓著，可追封为忠信侯。高渠弥则以为考叔甚廉，提议谥其为忠廉侯。原繁以为考叔忠而且能，意欲谥其为忠能侯。庄公决之不下，便问叔詹。叔詹近前奏道：“臣以为大将军生前忠信廉能，皆源于一个‘仁’字。考叔品性之贵，稀乎有仁。”庄公深以为然，便追封颖考叔为忠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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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虎将之后无犬子 大家闺秀有贤名

众英灵的名位即定，庄公仍然意犹未尽，遂延请丹青妙手为众人画像，以聊慰思念之情。过了年余，庄公又令太史官于公族墓地选一风水宝地，以祭足为监工，从全国选拔能工巧匠，兴建贤侯祠，并命务必办的庄严隆重。此项工程十分浩大，耗银五十万两，历时两年零六个月。不久贤侯祠落成，庄公亲自前往审视。看毕，庄公只略略让修改了几处，便令将公子吕，吴琼，颖考叔和曼伯等人的遗骨迁入贤侯祠内安葬。因颖考叔的遗骨远在颖谷，庄公便设朝与群臣商议，意欲让原繁去颖谷亲自迎回。其时曼青年纪已长，也已入朝参政，遂向庄公奏道：“原叔叔身负军国重任，乃主公之肱股重臣，不便远离朝中。小将不才，敢请君命迎回颖伯父的灵柩。”庄公难得一笑道：“小爱卿既能为寡人分忧，曼无忌有后矣！此乃郑之幸事，准奏。只是小将军阅历尚浅，虑事恐不及周全。寡人再令叔大夫同去，凡事均可商议。”叔詹与曼青领命而出。

却说叔詹与曼青同车回府，于中途笑谓曼青道：“小将军今日请命时不及细想，可算是接了个棘手的差事。”曼青疑惑道：“叔父何出此言？青儿实是不解。”叔詹皱眉道：“小将军有所不知，当初颖夫人也曾和你娘一样，被主公恩准入宫奉奍。但她拒不应命，仍回颖谷去了。主公莫能奈何。如今你奉命挖取你颖伯伯的遗骨，她又岂肯同意？”曼青年纪虽小，却素闻晏珠的大名，听叔詹如此说，跌足道：“噫，我却不曾想到这一节。似这般如何是好？”叔詹道：“贤侄不必忧虑，既已奉命，也只得照做。好在事不紧急，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曼青后悔不迭。

叔詹回府，先令曼青收拾行装，他却直入后堂，寻见红杏，把奉命迎回考叔遗骨的事说一遍。红杏道：“主公行事也太过了。既已画像建祠，修一衣冠墓也就罢了，何必又令死者不安？但你与青儿既已奉命，亦不得不为。你可有应对之法？”叔詹道：“谁说不是？我虽与考叔生前交厚，非比他人。若有他求，亦不为难事。只此事却甚难办。”红杏道：“既如此，我可陪你走一趟。而且我也常思姐姐，久欲前往颖谷探望。”叔詹离席拜道：“娘子足智多谋，此去必能成事。再说我儿盈盈已然成人，与思颖的婚事也该提一提了。此诚为一举三得之美事也。”红杏讥笑道：“对这件事你们男人都决办不了，我一个女人，又能成什么事？”叔詹笑道：“不然。须知此事只有女人同女人才好说话，并非是我等智力不及。”红杏道：“届时我们先按常规办事。你二人只看我的眼色行事罢了。”叔詹点头称是，道：“那是当然。”

不说他二人在房中叙话，却道曼青路过两人窗前，可巧听到：“盈盈与思颖的婚事”几句，不禁心中大急，暗道：“我与盈盈青梅竹马，感情甚厚，只道能长相厮守，不料她与思颖贤弟却早有婚约。这可怎么办才是？”

各位看官，你道其中是什么个原委？原来颖考叔生前与叔詹交情深厚，两家早有约定：若各生一男，结为兄弟；若生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后来叔詹先生一女，取名叫盈盈，而考叔后生一子，则取名叫思颖。自考叔被公孙阏所害，其妻晏珠携子扶灵回乡，虽仍袭有爵位，但家境毕竟是败落了。但叔詹夫妇却非朝令夕改之辈，所以当年所立婚约仍然有效。而叔詹夫妇因女儿年纪尚幼，所以未将此事告知其女。因此不仅曼青不知内情，就连叔盈盈也不知。

且说曼青获悉叔詹欲将其女许配颖思颖，心中大骇，疾趋叔盈盈闺房，欲当面询问她指腹为婚的事。不期叔盈盈并不在闺阁之中。曼青遍寻不见，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正没有做理会处，却一头撞上叔盈盈的贴身侍女海棠。曼青遂停步问道：“汝可知小姐去了哪里？”海棠遥指杜鹃的住处，答道：“小姐方才和夫人叙话去了；现仍在彼处。我就是从那里来，回小姐房内取针线去的。”曼青听了，也不再理会海棠，直奔他母亲的住处而来。

杜鹃自被接入上大夫府，叔詹夫妇待其甚厚，专门于宅中辟出一处院子与他母子两人居住。饶是如此，到底是寄人篱下，因此杜鹃终日郁郁寡欢。好在儿子十分听话，且英武过人，深得曼伯真传。后又延叔詹与原繁两人为师，文武双修，近日艺堪大成。这曼青十分孝顺，每日下朝之后，除了练武习文，终日承欢膝下。所以杜鹃守着儿子，除了时常思念兄长与丈夫之外，日子倒还过得。

叔府千金叔盈盈年方十六，却生得天姿国色，且因其母调教有方，因此不仅知书达礼，就连那针织女红，琴棋书画也无不样样精通。她与曼青从小一起耳鬓厮磨，感情甚笃，早就生出与其年白头偕老的心思。她怜杜鹃母子没有依靠，因此常于他母子处走动。特别是她与曼青私定了终身之后，竟不避嫌，常代母亲到杜鹃处请安问好，顺便也借此与曼青私会。这日闲来无事，便引着丫环海棠到杜鹃处叙话。见了杜鹃的面，叔盈盈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杜鹃欢喜不尽，娘儿俩言谈甚欢。

叔盈盈因见杜鹃旁边放着一件拆开的锦袍，便随手拿起来看，杜鹃想拦，已来不及。叔盈盈边看边问：“婶婶给谁织的锦袍？”杜鹃发窘道：“天气冷了，我想给青儿做件棉衣，可巧翻到你无忌叔叔穿过的锦袍。我看着还能穿，但稍嫌宽大，想改一改给青儿穿的。”叔盈盈放下锦袍，嗔怪道：“婶婶也恁地把我们当外人了。既然给青哥哥做棉衣，何不让母亲在前日做冬衣的时候一并做了？他是要每天上朝的人，穿着这旧衣裳也不成体统。就是婶婶不好开口，也可打发个丫头到我那里去说一声。我又岂会体谅不出婶婶的难处？”杜鹃忙道：“你休怪你娘。她前日也来问过的。是我觉得有衣可穿，不必这样浪费，才不让她做的。再说我让青儿穿着他父亲的衣裳，也不为辱没了他。朝中又有谁敢笑话？”叔盈盈道：“既如此，婶婶稍歇息歇息，这锦袍您已经裁好了，缝起来不难。”杜鹃笑道：“我正缝的颈酸，你来缝合也好。你的针线比我的还好不少。”叔盈盈也笑道：“承婶婶夸奖，也还过得去罢了。”说罢把锦袍拿起来对着亮处仔细看了看，说道：“此袍由八种锦线织就，缝合也最好用原来的颜色，但婶婶这里却只有六种呢。”杜鹃答道：“我这里只有这六种了。那绿色和黄色的可以用同颜色的丝线代替。”叔盈盈道：“我那里却有。”说罢回头令海棠道：“你去把我的针线取来。”海棠领命去了。叔盈盈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杜鹃闲话。

曼青进得房门，先向母亲请了安，又凑过来问道：“妹妹的女工越发好了，织什么呢？”叔盈盈如若不闻，低头仍织她的锦袍。杜鹃从旁代答道：“你妹妹正为你织棉衣，你别打扰她。娘且问你，你的功课做的如何了？”曼青笑道：“娘还不知道呢，我刚从叔伯父那里来。他说我得一段时间不做功课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们爷俩得去颖谷走一趟。”杜鹃奇道：“你和叔伯父去那里何事？”曼青看了叔盈盈一眼，见她停下活计，正侧耳静听，拿不准她知不知道她与颖思颖的婚约，遂答道：“我们上朝的时候，主公想把颖伯伯的遗骨迁入贤侯祠，因此派我两人前去迎回。”杜鹃深知晏珠的脾气，皱着眉头不说话。曼青见叔盈盈也在遐想，越发弄不清她是在想与颖思颖的婚事呢，还是舍不得自己。他急于想问个明白，便心生一计，向叔盈盈说道：“我刚才从伯父伯母那里来，听说他们派人叫妹妹过去呢。”叔盈盈闻言，便丢下锦袍，向杜鹃告了扰，匆忙走了。

曼青支走了叔盈盈，眉头一皱，又心生一计，忽然“啊呀”一声，把杜鹃从沉思中惊醒。杜鹃嗔怪他道：“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又是什么事，让你大惊小怪的？”曼青答道：“伯父让我先回来给母亲问安，然后就让我去呢。我只顾在这里说话，差点把这事忘了。”杜鹃忙道：“既然你叔伯父让你还去，必有要事相商。你赶紧去吧。回头我再细问你这次去颖谷的事。”曼青答应一声，忙不迭的去了。

曼青出了门，远远看见叔盈盈在前面走。曼青脚快，眼看赶上她了，却忽见海棠手里拿着针线物事，从那一边迎头走来。曼青连忙躲在一簇花丛后面，偷听两人谈话。只听叔盈盈吩咐海棠道：“你先把东西拿到婶婶那里，我随后就来。”说罢又匆匆去了。

等到海棠也从身边过去，眼看着她拐个弯不见了，曼青才从花丛后面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叔盈盈前面，伸手拦住她道：“妹妹哪里去？”叔盈盈正低头赶路，冷不防被曼青从斜剌里冲出，险些撞进他的怀里。她满面羞红，急忙止住脚步，怒视曼青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说我父亲叫我吗？”曼青陪笑道：“妹妹休恼，是我有要紧事找你，所以编个理由诓你出来的。”叔盈盈冷下脸道：“哥哥竟然诓我，好不要脸！就算你有要紧事，也不必这样躲躲藏藏的。再说父母之命也是我们小辈假借得的？以后休想我再信你！”说罢回头就走。曼青急忙拦住她道：“妹妹请留步，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找你。”叔盈盈道：“别要紧不要紧的，才刚我说过了，休想我再信你。我是不肯和你说话的了。”说完又要夺路而走。曼青在后面喊道：“妹妹要走，我也不拦你。只你听我一句话再走，我死也甘心！”叔盈盈停步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只有一句，再不说我可就走了。”曼青赶上来道：“你和思颖是不是早有婚约？”叔盈盈回头，圆睁杏目怒道：“你如今说话越发离谱，我什么时候与他有婚约了？”曼青听毕，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暗喜道：原来她并不知道这事。于是便把在叔詹夫妇窗前听到的话向她说了一遍，又千般软语相求道：“都是我不好，一听这话便急了，所以就想找你问个清楚。”说罢打躬作揖不迭。叔盈盈不及责怪曼青唐突，说道：“我一点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我娘从未向我提过这事呀。”曼青急道：“可我听得十分真切。我们这次去颖谷，你娘也要去的。除了办颖伯伯的事以外，也顺便给你们两个提亲。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叔盈盈决然道：“你先别急！我先去问问我娘，若没有这事便罢。若有，我是死也不会愿意的。”曼青喜道：“你快去快回，我在我娘那里等你。”叔盈盈不及说话，连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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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杜鹃见儿子这么快回来，便问道：“我儿，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你叔伯父叫你何事？”曼青心不在焉地答道：“也没有什么事，仅只交代一些去颖谷的事罢了。”说罢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这俗话说的好：知子莫若母，知女莫若父。杜鹃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早知道他有心事，就问他道：“休瞒你娘。我知道你心中不快，你可把其中原由讲给我听。”曼青慢吞吞地把他听到的有关叔盈盈和颖思颖的婚事说了一遍，末了跪下求道：“儿子与盈盈早就定了终身，若非半路杀出个颖思颖，儿子定能与盈盈结成百年之好。再说我虽未见过思颖弟弟，却知道他年方八岁，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又怎能与盈盈成亲？所以儿子想求娘亲，去和伯母说说，解除了他两人的婚约罢。”杜鹃心疼地抚摸儿子，颤声说道：“为娘不是瞎子，岂会看不出你与盈盈小姐的关系？但他两人指腹为婚确有其事，这在思颖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定下了。此乃父母之命，岂可说改就改？”曼青摇着杜鹃的手，流泪道：“儿子非盈盈不娶，她也非儿子不嫁。若伯父伯母定要履行婚约，则我俩宁可死，也不愿分开。”杜鹃气急，遂哭道：“你要急死为娘吗？你难道就不明白，别说他们两早有婚约，就算没有，以我们现在的处境，人家也不会把千金大小姐嫁到我们跟前受苦呀。再说咱们的府第早已入官，你成婚之后，又到哪里去住？即使你伯父伯母慈悲为怀，仍让我们住在府中，但你父亲英雄一世，他的在天之灵也不会答应你做一个入赘的女婿！”曼伯倔然而起道：“儿子明日就入宫去见主公，肯请他准许我去边疆立功。等我立下战功，主公定会正式赐还父亲爵位。那时儿子开府建衙，就接母亲去住，然后娶盈盈成亲。”杜鹃心惊道：“我儿万万不可有此心思。不是为娘不明大义，不愿让你扬名，实际上娘亲含辛茹苦，屈居别人屋檐之下，就是为了能让你成才。想你父亲东征西讨十几年，在战场上的日子比在家中的日子还多，为娘的也不曾有半句怨言。只是如今朝中风云变换，你性又忠直，只恐你出得国门，便不得回国矣。”曼青想起朝中众公子为争大位勾心斗角，悚然而惧，便不再言。

叔盈盈离开曼青，脚步匆忙地来到父母房中，请安之后，便向他二人问道：“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父母大人赐教。”叔詹道：“我儿有话，但说无妨。”叔盈盈便道：“女儿于近日曾听人说，父亲大人有意将女儿许配于思颖弟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叔詹拈须笑道：“正是。原先你颖伯伯未谢世以前，为父就曾与他约定：吾二人若生两男，便结为兄弟；若生两女，就结为姐妹；若生男女，当结为夫妻。此事本应让你知晓，但我念汝年纪尚小，一直未曾告知。即你今日来问，为父也顺便告知于你，此次颖谷之行，除了奉主公之命迎回你颖伯伯的遗骨之外，也是为了给你提亲。你的母亲也会去的。你当听你解绥叔叔的话，好生操持家务，勿要有失。”叔盈盈答道：“看家之事，外面自有解叔叔留心。女儿只是每日早睡晚起，带人各处巡视罢了。女儿只想问父亲一句，即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女儿是否有权力知道对方的情况？”叔詹道：“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不过我叔氏一门有家法规定：婚嫁之事，可提前告知儿女。所以你也有权力询问对方的情况。”叔盈盈听说，便问道：“请问父亲大人，思颖弟弟年方几何？”红杏听这话问的蹊跷，遂插话道：“女儿糊涂，为娘虽然未曾将你们的婚约告知与你，但你颖伯父家的事，为娘却跟你说过几次。他今昔年方八岁，再过几天就九岁了。何言不知耶？”叔盈盈正色道：“女儿不知者，是为知；母亲知者，是为不知。”红杏奇道：“此言做何解释？”叔詹在旁边听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只听叔盈盈说道：“女儿不知者，是不知少女亦能配小儿也，是为知；母亲知者，是知少女亦能配小儿也，是为不知。”红杏吃她这一说，噎的说不出话来，直拿眼睛看着叔詹。

叔詹怒道：“此女不孝！吾本欲前去提亲，谁说就要婚配？他年纪虽小，难道就长不大了不成？等他成人后你们再婚配亦不迟。”叔盈盈倔强道：“周有律法：论婚须由男方先提。父亲如此，别人会以为女儿嫁不出去。父亲不羞，女儿还怕羞！”叔詹不悦道：“你休巧言分辨。此非为法，乃世俗之制也。思颖父亲早逝，情形特殊。吾先提之，再由对方聘媒来提，亦未为越礼。何言羞也？”叔盈盈见这个理由也行不通，便又找借口道：“父亲为女儿提亲须是喜事，然而父亲前往颖谷欲动死者遗骨，乃丧事也。随丧之喜，恐有不详！”她话未说完，红杏便知她闯了大祸，果然叔詹闻言大怒，喝道：“你才多大，就拿这些歪理冒犯上人？你如此百般推托，莫非是有了心上人？为父今天明白告诉你，除非对方不允，否则这门亲事断不能改。。。。。。”。红杏不等叔詹说完，急忙使眼色给女儿道：“你出言无状，惹怒父亲，还不回房思过？”叔盈盈平静地从地上起身，从容向父母行了一礼，即便退出。

叔詹见女儿即退，气忿填胸，直呼“气杀我也”！红杏一边给他抹胸捶背，一边劝道：“老爷不必生气。女儿年幼不谙世事，待我回头劝劝她，兴许她就转过弯儿来了。”叔詹责怪红杏道：“都是你教的好女儿！年纪轻轻就学了一肚子的歪理。” 红杏陪笑道：“请老爷息怒！”叔詹稍稍平静了一下，向红杏说道：“刚才我见那丫头出去的时候，神色安详。但唯其如此，才更令人担心。你去劝她一劝，别让她做什么傻事。”红杏闻言，急忙朝女儿的房间赶来。

叔盈盈出得门来，不往杜鹃那里去，却直往自己的闺房行来。她于路途中越想越气，却始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然而等她回房之后，却忍不住倒在床上大哭起来。旁边丫环不敢相劝，都呆呆地望着她。叔盈盈哭了一会，忽然想起自己曾答应去见曼青的。她自己是不能再去的了，但又怕曼青会胡思乱想。为表自己的决心，她便含泪下床，就书案写诗一首，诗曰：

才方临大难，犹忆少年事；

若要改此心，除非海涸时。

其诗刚刚写完，尚不及润色，就听红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盈盈，你在房中吗？为娘看你来了。”叔盈盈急忙把诗帛卷起，塞给身边的一个丫环，使眼色让她从后门出去。那丫环会意，拿着诗帛走了。叔盈盈则仍然回到床上躺下。

等红杏来到她的床前，叔盈盈仍然泪痕未干。红杏搬过她的肩膀，劝道：“你父亲一时情急，说了责备你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回头等他气消了，我再劝劝她，就没有事了。”叔盈盈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她娘道：“母亲最疼女儿了，岂不知这桩婚事有多荒唐？母亲不帮着女儿说话，还帮着父亲责怪我。女儿心实不解！”红杏并非是个普通女子，若对方换成他人，别说是个已经没落的家族子弟，就算是个王子，她也有勇气帮女儿说句公道话。但红杏从小深荷颖府大恩，又碍着两家的约定，因此没有奈何。此时她见女儿如此难受，心中不禁揪了一下，暗自思量道：女儿方才在他父亲那里说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莫非是我们长辈做错了？想毕便安慰她道：“为娘去你颖伯母那里，也只是提亲。以为娘看，这事儿也在定与不定之间。你不必太过忧心。”叔盈盈直起身子问道：“母亲刚才说的‘定与不定’是什么意思？”红杏不直接回答女儿的话，却道：“这个‘不定’无疑与你的意愿相合。但你得回答为娘一个问题，我才肯说给你听。”叔盈盈知道母亲非比常人，听她这话便有了三二分的信心，便问道：“娘亲有什么话，只管问便是。”红杏直视着女儿的眼睛，问道：“为娘的见你刚才找诸多理由推托，不会仅仅是因为思颖年纪尚小。自古以来便有童奍媳之事，其中不唯男方年龄大的，也有男方家人因遇有颜色和才德兼备这样的出众女子而留做童奍媳，以备在男方长大成人之后才婚嫁的。为娘深知你的见识，且那思颖虽然父亲早逝，家族已然败落，但好歹也是忠良之后。你定要一再拒绝，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叔盈盈面色羞红，只不言语。红杏仔细看了看她，又道：“那男的是谁？”叔盈盈忸怩不答，红杏只是看着她，就是不说话。叔盈盈被她看的心慌，便说道：“此人也是忠良之后，虽然年轻，但却智勇兼备。女儿不说，母亲也是知道的。”红杏问道：“是不是曼青？”叔盈盈羞的眼泪都下来了，只好点了点头。

红杏正色道：“你们不配！”叔盈盈闻言急道：“既然母亲以为思颖配得，他为何配不得？”红杏道：“他们两人情形不同。”叔盈盈接着问道：“有何不同？”红杏道：“思颖虽然与他家世相差不大，但他必竟有家有地，你们成婚之后，自有安稳日子过得。但青儿寄住我家，什么都没有。你们成婚之后，又拿什么过活？”叔盈盈道：“青哥哥袭有他父亲的爵位，虽未立寸功，但他年少英雄，将来必有一番大做为。”红杏笑道：“你虽说的有理，只恐你父亲认死理，他若知道你喜欢曼青，必会将其扫地出门。”叔盈盈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母亲既然能接他来，必有法子留住不让他走。”红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好没良心，为了你的情郎，竟然要你娘帮着对付你父亲！”叔盈盈寸步不让，也笑道：“娘亲不也是为了思颖弟弟帮着父亲来对付我吗？”红杏骂道：“听这么说，是为娘先对不起你喽！”叔盈盈又撒娇道：“女儿哪儿敢呀。以娘亲刚才说的话，就是答应女儿留住他们母子了。不过你还没有解释，你刚才说的‘不定’是什么意思呢？”

见女儿求的真切，红杏也不禁叹道：“真是儿大不由娘。幸亏我发现的早，不然说不定这对小冤家就闹出象私奔诸如此类的事情来。”叔盈盈哪里想得到她娘的这份心思？她知道自己与曼青的幸福就系在这个问题上了，因此一心想弄明白这个‘不定’是什么意思，那娇也就撒的一个比一个更令红杏难以拒绝。于是红杏便向她分析道：“你其实不知道你颖伯母。她性格孤傲，向来好强。若说你颖伯父在世之时，你们的这桩婚事或许在所难免。但如今你颖伯父不在了，她便不怎么可能接受你父亲的提亲。再说她当初只所以顶着抗命的风险回到颖谷，也是对官场寒了心，不想让思颖为官的意思。而你父亲现在是朝中上大夫，权力不可谓不大。而且你们年龄也确实相差太大。仅据此三点，为娘便断定这事还在两可之间。”叔盈盈欣喜道：“到底母亲分析的透彻，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不过要是颖伯母答应了，那怎么办？”红杏道：“以我看，这种可能性极小。不过到时候如果当真如你所说，那为娘的也不能让我的宝贝女儿往火坑跳不是？我定会随机应变的。你放心好啦！”叔盈盈闻言喜出望外，抱着母亲不知道怎么亲热才好。红杏笑道：“好了好了，别再揉搓你娘了。如今你是吃了定心丸，可那一位还在大厅里生闷气呢，我还得去劝解劝解。你们爷儿两个，什么时候才让我不再操心？”叔盈盈听他爹还在生气，不禁又紧张起来。红杏见状笑道：“你不用担心，他虽然年老糊涂，可我跟他近二十年的夫妻，自有办法应付。只是你若听见什么于你不利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或许那是我的策略。”叔盈盈才又把心放下来，反过来推着她的母亲道：“你快去吧，快去吧。我不担心，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开心的很呢。”红杏嗔道：“这回用不着为娘了，赶着为娘走了？”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同女儿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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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拼下身家忠君事 换得衣冠入贤祠

叔盈盈送走母亲，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曼青那里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刚刚给他送过明志诗，这么快就巴巴的赶着去，也显得太不知羞了。况且她想借此机会试探试探曼青到底有多爱自己，顺便也做做样子给她父亲看，因此强自按住心头的欢喜之情，故意装做愁眉不展的。

杜鹃母子看到叔盈盈的诗帛，两人反映各不相同。曼青是稍微放了心，他母亲则为此而忧心忡忡。曼青又深恐解绥不能护得母亲及叔盈盈的安全，又去求师傅原繁调来十个大内高手为叔府护院。原繁虽然疼爱他这个得意弟子，却怕动用宫中虎卫会引起他人不满，便答应在闲暇时常来叔府看视，并调了四个靠得住的家将过来，一并听解绥调遣。

却说红杏回到房里，只说劝解的女儿已经回心转意，并不言及其它。叔詹虽然半信半疑，但却对女儿会寻短见一事不再担心了。

过了两个难熬的阴霾日子，曼青终于等到叔詹决定启程消息。这日叔詹带着曼青入朝请辞，时值庄公感染了风寒，没有命两人进见，只让太监传出口谕：让两人尽快把事情办妥。两人领命出朝，回府准备登程。临别之际，叔盈盈送至二门之外，叔詹便让她回去了。曼青肝肠寸断，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话别，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颖谷离荥阳并不很远，但叔詹等人与二十来个随从因红杏所坐的马车不能急行，所以直走到第七天的凌晨，才来到离颖大夫庙有十里远的一个小集镇上。叔詹等人投店稍微歇息片刻，那天色就已经大亮了。叔詹把曼青和随从们安顿在客栈里，便带着两个亲信护着红杏的车马朝颖大夫庙而行。叔詹一路行来，见颖谷百姓路不拾遗，门不闭户，不禁感叹颖考叔在民间的影响力。他一路走一路叹，既为颖考叔这样一根百姓的主心骨的死感到痛心，也为自己的家乡有这样淳厚的民风而感到安慰。回想起庄公穷兵黩武给百姓添加的灾难，和朝中诸子的为争位而进行的明争暗斗，比先前更加心灰意冷起来。

晏珠与地方官因为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并不知道当朝上大夫已经来到颖谷地界。叔詹与红杏到庙门口的时候，晏珠早已起床，辅导完儿子的功课，便竟往道观打坐去了。安庆虽然多年未见叔詹，却还认得他。他见是上大夫到了，便径自将两人让进一间干净的客房，吩咐守庙女道士去请晏珠。晏珠打坐未毕，听闻叔詹夫妇来访，心中虽然稍觉诧异，却也并不以为意，便随那女道士来到客房。

叔詹夫妇见方才去请晏珠的女道士来到门口，都站起身来。只见晏珠身着道袍，飘然入内，都不禁在心中叹息一声。再看她的脸色，却甚是安详。两人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各以朋友之礼相见。晏珠只微微揖首，算是回了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两位施主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言语之间，颇为客气。叔詹两人更是十分难受，气氛立时便不安起来。一时之间众人都无话说，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叔詹夫妇是不知如何开口，晏珠则是故意的不肯多说一句话。

红杏见这样下去，别说是来挖取考叔遗骨的，就连为女儿提亲的事，提也休提。于是便轻轻打破平静，问道：“妹妹多年不见姐姐。。。。。。”晏珠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打断她道：“往事往矣，休要再提。贫道法号云仙，施主请直呼贫道的法号。”红杏只得说道：“红杏与云道长和思颖分别多年，甚是想念。今日随夫君来此，主要是看望道长来的。不知这些年里，你们母子二人过的可好？”晏珠道：“多谢施主惦念。贫道与小儿尚好。”红杏道：“屈指算来，思颖也已经有八九岁了。红杏自道长隐居颖谷以来，便未曾见过他。不知可否请出让我二人一见？”晏珠稍做犹豫，便向立在身边的安庆说道：“你去叫思颖出来，就告诉他有故人来访。”

安庆领命出去不片时，带进来一个身材健壮，眉眼却与考叔十分相似的少年进来。想必安庆之前吩咐过他，所以他一进得房内，便向叔詹夫妇行晚辈之礼，口称：“小侄见过叔父和叔母大人。”红杏倒还把持得住，叔詹一见这孩子，不由得想起颖考叔，那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遂哽咽道：“贤侄勿必多礼。你近前来，让叔父好好看看。”颖思颖便向叔詹走来。刚走到一半，叔詹便不能自控，突然从坐上站起，向前抱住孩子，就差没有哭出声来了。红杏也自伤感。再看那晏珠，脸色一如先前平静，并无半点情绪激动的意思。红杏暗自想道：想当初考叔逝世的时候，姐姐是如何的伤心？若非是孩子牵绊着，估计她早已追随恩主去了。此时此刻，就连夫君这个平时都不怎么轻易动情的大男人都哭了，但看她的表现，却无半点伤心，难道是伤心过度，那眼泪已经流干了不成？我不怕她会有过激的表现，如果是那样，我倒还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最怕的是她象现在这样令人摸不透。这样以来底下的事就很难办了。

且不说红杏在心底盘算着，却道叔詹激动过后，稍稍平静下来。他知晏珠定会不喜问孩子的学业如何，更不喜他提出考叔的事，但他又想道：既已奉命，这话早晚得说。既然非说不可，晚说不如早说。因此狠下心肠，缓缓向晏珠说道：“既然贤嫂不喜旧时称呼，那么我就按贤嫂的意思来称呼你吧。不瞒道长说，我夫妻二人今日到此，除了是来看望你们母子二人，还有两件大事来请道长决断。其一，便是奉君命来迎取考叔兄弟的遗骨回荥阳，将他安葬在主公特为功臣兴建的贤侯祠内。”说罢叔詹顿了一顿，看了看晏珠。只见晏珠面无表情，语气却十分坚定地道：“这一件不行。就是我想，考叔也不答应。”叔詹惊奇地道：“这是为何？”晏珠冷笑道：“考叔已于昨晚托梦给贫道，说今日有人要盗取他的遗骨。贫道问他是谁，他说就是那个快要与他相见的人。贫道又问他如何应对，他说不愿入什么贤侯祠，让我把他的遗骨迁往他处。所以不瞒两位，他及母亲的遗骨已于昨夜被贫道迁往他处去了。因此这件事你们就不要白费心思了。只是贫道很想知道，你们所说的第二件为何事？”叔詹与红杏听了，相互骇异地看了一眼。红杏使眼色给叔詹，那意思这件事不用再问下去了，肯定没戏，直接说下一件完事。

叔詹只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第二件，道长也是知道的。想当初考叔兄弟在生前曾与我约定：我二人无论是谁，只要一个生男，一个生女，那么就结为夫妻，以续我兄弟二人的世好之谊。不知道长意下如何，还请赐教。”晏珠听说是为思颖的婚事，颜色稍为松动，答道：“此事考叔却未曾在梦中告知于贫道。想来是他认为这事不必告诉我怎么做，也就是说我可以自己拿主意的。”叔詹心存一线希望，等待着她说下去。红杏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晏珠让安庆带走颖思颖，接着说道：“世俗之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虽然出家，思颖须还是尘世中人。这第二件诚为美事。”说罢话锋一转，完全以另外一种语气说道：“只是如果我没有记错，令嫒已经十六岁了，但小儿却不足九岁。如若令两人提亲，诚为天下人之笑谈。”红杏听晏珠如此说，已然知道思颖与盈盈的婚事也告吹了。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但为了让叔詹死心，红杏却顾不得糟蹋女儿的名声了，却故意问道：“在世俗有一种婚姻，那就是童奍媳。其中的女孩不乏有年纪象两人这样有差距的。再说我们此举亦只是提亲，至于正式婚配，亦可等到思颖成人后再行商议。”晏珠冷笑一声，谓红杏道：“你是在我府中呆过的，我们共事也长达十数年之久，岂会不知我的脾气，而拿这些虚妄的理由来践踏你女儿的清白？”叔詹的脸上便挂不住，但还是忍着等红杏说下去。

红杏见叔詹仍然心存侥幸，遂硬着头皮说道：“道长若说出三个能让我心服的理由，我等便就地解除婚约。”晏珠道：“这个不难。其一：你们当初在议定婚约时，我并没有明白同意这件事，但也未曾明白反对。在考叔生前，他的约定我不敢违拗。但如今考叔已死，婚约是废是立，均由我做主。而你无须责备我以什么理由，我的态度你们是知道的。其二：我家道已经败落，实在奍不起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侯小姐。其三：我子文不足以做官，武不足以为将，配不上你家的千金。如此而已，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叔詹实在忍无可忍，但碍着考叔之面，也便不好发作，只在那里仰首望天。叔詹好似仍在等待红杏再说点什么，却不料红杏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相强。想必云道长也知道，夫君在朝的人，不比道长我行我素，逍遥自在。至于迎灵入祠一事，我们想请道长交个底，我们也好回朝覆命。”晏珠若有所思地道：“既然你话已挑明中，我也不与你们为难。我最多容忍的底限是：送给你们一套考叔生前所穿的衣服。至于怎么做，你们都是聪明人，就不用我再说什么了。”红杏便问叔詹道：“夫君意下如何？”叔詹此前一直在凝神细听，至此为止，他已经不对这两件事抱任何希望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就有劳云道长拿出考叔遗服。我们这就回去复命。”晏珠于是叫来安庆，吩咐他道：“你去拿一套你师伯生前穿过的衣服。我已于昨日准备好了，就放在我的案几上。”那安庆答应一声，去了片刻，却拿来一套考叔曾经穿过的金甲。此举更有讽刺意味，叔詹见了，由不得他不点头称叹——他已经有点理解晏珠此次对自己的态度了。

叔詹劳而无功，只好带着颖考叔穿过的金甲，于集镇上寻见曼青等人，经过五天又折回荥阳。

庄公听取叔詹陈述事情的原委始末时，起初十分生气，但当他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颖考叔经常穿戴的金甲时，好象看到考叔仍然活在这副盔甲里，栩栩如生一般，于是他满腔的怒火，不觉又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得叹了口气，便令人在为颖考叔早已选好的墓地修了一座衣冠冡，就选一个吉日良辰把这副金甲隆重的安葬了。

后来颖思颖成长到一十八岁，便与一个当地乡绅的女儿结婚了。他谨遵母亲之命，不愿入朝为官，所以终身未仕。晏珠在儿子成亲之后，飘然远去，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传说她成仙去了，也有人传说她殉情自杀，追随颖考叔去了。颖氏一脉，便渐渐的为人们所淡忘。

叔詹因在迎迁颖考叔遗骨的事上办差不力，被庄公停职在家。至于曼青更是不用说了，也只得随着叔詹在家中闲居。好在三人在去颖谷的这段时间，家中内有解绥操持，外有原繁照应，并无什么事发生。而曼青乐得清闲，每日做完功课，不是承欢母亲膝下，就是与叔盈盈儿女情长。而叔詹夫妇经过颖谷之行，亦不再去限制二人的自由。两人有足够的时间花前月下。情到浓处，曼青不免显得猴急，倒是叔盈盈不焦不躁，时常以大义开导曼青。在叔盈盈的影响下，曼青渐渐成长起来，遂使其异日为保卫郑国立下汗马功劳。

却说叔詹被庄公停职，朝中众臣包括公子仪在内都为其鸣不平。只有叔詹明白，庄公此举显然是预感到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即将到来，所以借此次颖谷之行为由，及时把两人保护起来。庄公的良苦用心用在如今这个多事之秋，亦让叔詹开始怀疑庄公也可能觉得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而庄公自此而后，便对称霸之事心灰意懒，每日不是对着遗象坐思颖考叔等人，便是迷醉于酒色歌舞之中，不觉形容削减。他的体质本就不是十分强壮，十几年来东征西讨，劳损太过，现又沉溺于酒色之中，因此每置秋冬两季，便常犯心虚气喘之疾。群臣遍访名医为其调治，却都不见效果。庄公因病不能时常上朝，朝中大小事务，均托付祭足等人辅助世子忽斟情处理。此间庄公颁下旨意：诸臣均奉世子忽为首，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入宫奏事；众公子与内眷们请安，也只准在殿外进行。竟不与外界接触了。此乃周桓王十九年之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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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前朝天子方始毙 后宫风云又突起

桓王二十三年春三月，周天子因为一生都处在内忧外患之中，最终忧患成疾，郁郁而终。临死之际，桓王叫来虢公密嘱道：“朕有两子，长子沱，次子克。朕原以为乱世之中，书生无用。而子克勇武，乃吾素所喜者。朕欲立子克为王，卿以为然否？”虢公反问道：“圣上若欲立子克，何不寻其师周公前来相托？”桓王道：“爱卿有所不知。先王晏驾之时，就曾向孤王说过，周公至奸，不可任用。朕怜其才，所以留用至今。但吾观其近来行止，有谋逆之象。因此不曾叫他来。爱卿至公，所以延你前来商议此事。”虢公磕头奏道：“沱乃长子，其性宽仁；克乃次子，其性残暴。圣上若欲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也。以臣度之，子克若得大位，沱命必不能保。请我王三思。”桓王沉思半晌，方才说道：“朕若立太子为王，克必不服。如之奈何？”虢公顿首再拜曰：“请我王放心。臣已定下万全之计。若子克不反，便可留他性命，以续香火。若其胆敢谋反，臣必杀之，以固新王之位。”桓王叹息道：“那么就依爱卿之言，由你全权处理此事。”说毕即崩。

桓王即逝，虢公密不发丧，遵桓王密旨，联络群臣奉太子沱为王，号称周庄王。王子克与黑肩事先不知一点内情，及至得知桓王驾崩，新王已立。于是二人篡位之心更急，便派心腹持密书前来郑国求见庄公，意欲让其为夺位外援。祭足接到密书，与世子忽商议。子忽不敢自专，遂与祭足入后宫来见庄公。

子忽与祭足进得后宫，远远便听得歌舞之声。两人于殿门外言明求见，那执事官便入内奏请去了。过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那执事官才出来宣道：“主公玉体违和，免见！”说毕就要入内。子忽抢前一步拉住那太监的手，求道：“孤与相国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面见父侯。烦请公公再去通报通报。”那执事官笑道：“世子勿要再求，就是刚才我等主公回话，也花费了好大的功夫，而且已经挨了一顿骂了。世子若再强求，只怕小臣不好做人。”祭足近前往他手中塞了一个金元宝，又揖首拜道：“非是我们强求，实是事情紧急。如果误了时辰，恐怕主公将来怪罪。就请公公看在世子与小臣的分上，再进去禀报一声。”那官儿颜色稍有放松，却为难道：“两位，即使我肯通报，却怕主公不肯见你们啊。”祭足笑道：“你只管说周室有变，主公定会让我们相见的。”那执事官犹豫片刻，又入内去了。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太监才又出来宣道：“奉主公口谕，请世子与祭相国入内谨见。”两人连忙整理衣冠，互相对望一眼，这才随那执事官进殿。

两人低头进内，直趋庄公座前问安。其间子忽偷眼看向庄公，却见庄公左右各搂着一位妙龄美女，正端坐在龙榻之上。见了他们二人，全然不知避讳。再仔细看那庄公形容，却见他骨瘦如柴，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子忽不禁热泪横流，声音哽咽，磕头拜道：“儿臣知道父侯心中疾苦，但父侯有恙在身，还请多多珍重。”庄公怀疑世子说他好色，遂骂道：“不肖子好生不敬！我贵为一国之君，偶尔乐一乐，又有何不珍重的地方？你母亲尚然管不得寡人，你却来管我。何也？”子忽不敢再言，只是流泪不已。

祭足原本想说几句劝止的话，但他见子忽都被骂了，便把刚想出口的话也吓了回去。只见他双手捧着王子克的密书，朝上拜了几拜，奏道：“微臣接得王子克的密书，言周王已毙，太子沱继承王位，位号庄王。其意想结纳我国 ，以为谋取大位外援。世子与微臣不能做主，特来请主公裁决。”说毕奉上密书。内侍上前接了，呈与庄公。庄公看也不看，接过密书撕成碎片，冷笑道：“寡人曾怀疑那小子让吾伐宋，安的不是什么好心。可惜那时寡人虑不及此，以致中了他的圈套。如今他想篡位，要拉寡人下水，实欲害寡人也。且不说他不是庄王的对手，就是侥幸成功，其位也坐不长久。寡人还未发昏到惹天下诸侯唾骂的地步。你们就告诉来使，让他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否则必定为庄王所算，死无全尸，徒遭千古骂名。”祭足小声奏道：“主公惹想再次称霸，结纳子克是最后一丝希望。如果子克当上周王，那么郑国亦可东山再起。”庄公闻言愣了一下，好象想不起自己曾经有过称霸的念头似的，当他明白过来以后，不禁大笑道：“称霸，称霸，哈哈哈哈，你祭足不是老糊涂了，便是异想天开。此时此刻，谁还再能称霸呢。寡人以前是有机会，可惜我并没有珍惜，不然即使我做不了霸主，我的儿子也可以做得。不过现在没有这种机会了，也不可能再有了。”两人被他笑的发悚，呆呆地看着他。庄公笑毕，便把他二人赶了出来。

子忽与祭足出得殿门，便听得歌舞之声又起，显然是庄公把先前撤去的歌女又叫了上来。

却说王子克与业师周公黑肩密谋篡位，于内有意结交庄王的宠妃墨氏。墨氏因庄王并不好色，于她也仅止于夫妻之礼，而且后宫佳丽三千，庄王也实在顾不过来。偶尔临幸，也甚不相得。她生来貌美，年方二八，正是少女思春的时节，见子克生的高大威猛，便故意勾引于他。两人臭味相投，数次在后宫淫乱。庄王初时蒙在鼓里，后来得知两人奸情，不禁大怒，便欲除却子克。虢公忌父谏道：“吾见子克与墨妃绝不止于皮肉关系这么简单。臣意装做不知，却于暗中准备妥当。一旦他反相一显，我们即可将其一网打尽。”庄王听从了虢公的建议，表面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却于私下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在外援方面，子克除了使人结纳郑庄公之外，所有他认为有能力且又有意于他的诸侯，他都派人连络去了。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些诸侯都不愿意助他夺位。子克没有外援，心便凉了半截。黑肩技穷，便让子克孤注一掷，于庄王临幸墨妃之时动手。子克也知只有如此，夺位才能有望，便以与墨妃终老白头为由，拉拢墨妃做他的内应。墨妃早被子克征服，但凡有命，无不相众。于是子克便派遣死士装扮成太监，潜入墨妃宫中以待时机。

一日，庄王于夜晚驾临墨妃宫中，有意与墨妃亲热。墨妃以为大事可成，从此可与子克长相厮守，便在为庄王所沏的茶水中下了剧毒。那庄王并不心疑，与墨妃缠绵过后，嚷着口渴。墨妃先曾服了解药，情知浅尝无碍，便假意喝下几口，随即递给庄王。庄王一口饮干，又抱着墨妃亲嘴摸乳，形状更加不堪。墨妃不及细想庄王的情致为何如此之高，只盼着他快死。果然在服下毒药之后，庄王手脚举止之间，便不似先前那般有力。又过不片时，庄王捂着胸口，只叫心痛，随即口鼻易位，七窍都有黑血溢出，双腿一瞪，便一命呜呼了。墨妃不意害死庄王是如此容易，她见庄王已毙，不禁大喜，连夜派人通知子克去了。

子克自以为得手，遂不派兵围宫，却让黑肩派出亲信四处联络朝臣，俱言庄王昨晚得暴病身亡，让众臣齐集朝堂商议后事。众臣闻听此信，都惊慌莫名，连忙慌整衣冠，驾车入朝。子克等到众臣差不多都聚齐了，才与黑肩率数十位亲信，驾车朝议政宫而来。

出门之时，子克平日十分宠爱的猎狗衔着他的袍角不放，似有劝阻之意。子克此时那里有心情与它计较？一脚把它踢出老远。不期那狗衔的甚紧，不仅把他的袍角撕掉一块，还掉落了几个牙齿。子克直呼晦气，便命随从牵走猎犬，就欲入内重换一套衣服。黑肩谏道：“值此重要关头，王子应以大事为重。臣意先定大事，然后再换衣服不迟。”子克遂不入内，与黑肩等人大摇大摆的进入议政宫。那狗被牵走之时，双目流泪，呜咽之声尚自不绝。

两人进得大殿，便见得群臣正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庄王暴毙的事。黑肩咳嗽一声，群臣便安静下来。子克昂然走向御座，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御座之上。黑肩紧随其后，站在他御座左侧。子克带来的数十位亲信都手按腰刀，列于殿下两厢。子克小心翼翼地环顾众臣，良久才道：“本王昨夜得知圣上得暴病驾崩，心甚悲痛，一度不起。但圣上只有我这一个兄弟，因此只得扶病来朝，招各位爱卿商议后事。”众臣惧子克之威，都战栗而不敢言。黑肩见机走下御台，伏于地上奏道：“启禀王子，我朝有例：故君驾崩，当先立新君，然后方可办理故君后事。臣意王子仁慈孝义，德泽布于四方，臣民素来悦服，群臣当立为新王，统摄政务，重振朝纲。”群臣中子克的追随者都出班奏道：“王子即位，乃众望所归。请新君受礼。”说罢纳头便拜。众臣不敢相争，都随着几人跪下山呼万岁。子克得意至极，竟然不顾体面，就在御座上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还没有等他笑完，便听得殿外的那位黄门侍郎喊道：“圣上驾到！”这几个字犹如劈头响个炸雷，激得群臣一阵骚动。子克和黑肩却一下子呆住了。

黄门侍郎喊声未毕，殿外忽然涌进来上百位大内侍卫。这些侍卫一进来就把子克的人团团围住。情势急转而下，众臣都惊慌不已，谁也不敢乱动。子克惊得从御座上站起来，黑肩也从地上爬起来朝殿外观望。

不移时，就见周庄王沱跟在虢公忌父之后，在众侍卫的环拱之下脸色阴沉地走进大殿。只见他望望站在御座边的子克，又望望惊慌失措的群臣，悠悠说道：“朕还没死，你们这就

给朕商议后事了？你们可真是忠心啊。”群臣听了，和子克一伙的人——包括黑肩在内——都慌忙跪下，口称：“臣等不敢！”子克情知大势已去，又听得殿外众甲士奔走列队的声音，脸色刷的一下变的惨白。他立脚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御座之上，黄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直流下来，口中却喃喃说道：“怎么会，怎么会。。。。。，”犹如梦中呓语。

虢公忌父见子克竟然还坐在御座上，遂大喝道：“大胆逆贼，还不下座？”话音甫落，旁边立马便有四个膀壮腰圆的侍卫冲上前去，把犹如在梦中一般的子克驾离御座，按倒在庄

王面前。子克心知硬来无望，连声求饶。庄王鄙夷地看着子克道：“你连杀兄淫媳，弑君篡位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简直猪狗不如！你虽与朕亲如兄弟，但却叫朕如何饶你？”说罢头也不回，就在虢公忌父的跟随下走向御座。

庄王坐定，向群臣说道：“众臣不必害怕。朕只诛戮逆贼子克与黑肩二人，余者俱不追究。”众臣闻听此言，都又山呼“万岁！”就连先前与众侍卫对恃的子克亲随也都跪下了。庄王又向黑肩说道：“周公一职自文武两位先王开国任用以来，素以忠心事君而闻名海内。朕幼年时，汝亦曾为朕师，教授朕以为君之道。如今为何不惜晚节，跟随逆臣子克造反？你真的让朕大失所望！”黑肩磕头出血，为自己辩解道：“臣知逆臣子克有意造反，所以特潜伏至今，先后献计于逆贼，乃出于催其反迹早现之意也。望圣上明察！”庄王将信将疑，用眼看着虢公。忌父喝道：“周公此言差矣。你既然早知子克造反，何不先期密奏圣上，预先防范，却追随逆贼至今，而没有一言奏明圣上？你此言纯属巧辩，意为苟全性命也。我王圣明，又岂会被你的巧言所迷惑？”黑肩情知辩解无用，只是磕头不止。庄王心有不忍，谓虢公道：“周公年老，可否法外开恩，从宽量刑？”虢公躬身奏道：“按大周律例，谋逆者斩。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乃一公乎？如我王欲减黑肩之刑，那么主犯又当如何处置呢？”庄王闻言，斩周公之心遂决，便道：“尔所犯之法，实在恕无可恕。但朕念你乃功臣之后，现赐白练一条，尔可去宫前自裁。”黑肩浑身哆嗦，起身不得，被几个内廷侍卫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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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新王药杀出墙杏 病主祸临竖战旗

子克十分鄙视黑肩为人，他虽然害怕，却决心死出个气概。于是昂然问道：“臣之罪孽深重，自知生还无望。但臣有一事不明，若得王兄明告，我便死也瞑目了。”庄王道：“何事不明？”子克道：“我只想知道，墨氏毒死的那个人是谁？”庄王一听“墨氏”两个字，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搐起来，遂狞笑一声道：“哦，既然你死到临头，孤王便成全你这个心愿。你唆使墨氏毒死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和孤王长的十分相似的罪犯而已。这下你应该满意了吧？”子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谋反，却为何不事先阻拦我？我乃是你的亲弟，你却眼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你还有良心吗？”庄王面有愧色，旁边虢公却喝道：“逆贼，须知谋反的是你，怎么没有良心的反倒是王上？尔无须再多嘴。”说罢遂向左右喝道：“把乱贼依大周律法，拖出宫门腰斩！”左右哄然答应一声，把子克也拖下去了。

周庄王遵守诺言，除把子克与黑肩两家直系亲属灭门之外，没有牵连任何人。众臣至此心始方安。周王待虢公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便宣布退朝。虢公忌父因墨氏尚未伏法，便随庄王来到偏殿之中。

虢公待庄王坐定，躬身询问道：“请问我王，墨氏应当如何处置？”庄王眉头紧锁，一语不发。虢公知道庄王宠爱墨妃，心中有不舍之意，遂奏道：“子克谋反，墨氏为从犯，论罪当诛。我王平息内乱，宜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且墨氏清白已为逆贼所污，圣上若留此人，徒被天下诸侯笑话。请我王慎之！”庄王听了，钁然而起道：“此乃朕之家事，朕这就去处理。爱卿请回吧。”虢公便不再言，躬身后退而出。

庄王来到墨妃所居宫中，屏退左右侍从，向墨妃说道：“朕自你入宫以来，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却以这种方式来侮辱朕，且生害朕之心？”墨妃跪倒在庄王膝下，哭道：“

臣妾一时糊涂，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祈求我王念臣妾年纪尚轻，饶恕臣妾这一回吧！”庄王心中不忍，遂向前扶起墨妃，却赫然看见她那白如羊脂玉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清翠欲滴的心形翡翠，庄王认得这块翡翠正是子克之物，脸色骤变，遂一把推倒墨妃，连声喝道：“来人！”那墨氏还欲再求，庄王却充耳不闻。

那些宫人听唤连忙进来，见过周王，垂手侍立。庄王背过身去，问墨妃道：“你先前用来毒杀朕的药酒何在？”墨妃听了，早已瘫软在地上。庄王见墨妃不做声，遂怒喝道：“朕问你药酒在何处？”墨妃口不能言，仍是不说话。庄王就如发狂一般，在殿内乱翻乱找，岂知墨妃早已把药酒藏起，庄王一时哪里找得到？庄王找了半晌，折腾得筋疲力尽，仍然没能找到，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用冷彻骨髓的声音命令侍从：“去把太医叫来。”侍从遵命，叫来太医。庄王命太医道：“你可用宫中最能上火的春药，给这个淫贱婢子服下。”墨妃闻言，惊恐的睁大双眼，用十分不解的目光看着庄王。只见庄王就象一头狂怒的狮子，脸色铁青，五官错位，在宫中不停地来回踱步。须臾药酒调好，庄王令两个侍从按住墨妃，亲自上前给她灌药。墨妃挣扎中喘不过气，喝下了大部分药酒，余下的却都泼掉了。

墨妃喝下药酒之后，脸色渐渐由白转红，由红又变成紫色。此时药力发作，墨妃狂性大发，来撕庄王衣衫。庄王后退，左右上前死死按住墨妃。墨氏揪不住庄王，只把手朝自己身上乱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衣服就被撕烂，她却浑然不觉，还是朝身上抓扯不止。可怜她那原本妙曼多姿的冰肤玉体，都被她自己抓的稀烂。左右侍从的宫人，都掩面不忍再看。庄王心中却觉的快意非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欲火焚身的折磨中渐渐的停止了撕扯，只胜下那双迷离而又恐惧的双眼，还有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的樱唇。侍从们见墨妃不再挣扎，便放开手，任她在那里苟延残喘。又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墨妃便不再动弹了。太医上前探其鼻息，跪下向庄王奏道：“启禀圣上，墨妃已毙。”庄王闻言，颓然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良久，他才挥手令众人退出，随即捂着脸嘤嘤的哭了起来。

中原诸侯闻听天子新立，都奉礼前往朝贺。世子忽前来求见庄公，备言入朝贺正之事。时值庄公又犯喘疾，正于怡情殿奍病。听闻沱即位为王的消息，庄公哂然一笑道：“想必子克和黑肩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吧。”子忽惊道：“周天子的文书中并没有提及此事，父侯何以得知？”庄公却不直接回答他的话，却道：“父侯有疾在身，不能远涉周疆。你身为世子，当替吾一行。”子忽躬身领命，后退而出。

公子亶趁世子忽赴周贺正之机，与高渠弥密议夺位之事，道：“如今子忽远离本国，父侯病居于深宫之中，不理朝政。国中之事，均托付于祭足。此乃千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我欲

杀掉父侯，自立为君。高卿以为可否？”高渠弥不相信庄公没有准备，谏曰：“公子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一旦事败，将再无翻身之日。”子亶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孤当如何？”高渠弥道：“臣意让公子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子亶怒道：“孤若依你，郑君之位，何时才轮得到我？”高渠弥不答。子亶又问道：“你可再想想看，施行夺位大计，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更好的机会，或者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高渠弥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话说。子亶遂道：“我意已决，尔不必再谏。汝若怕死，孤便一个人做此大事。”高渠弥心道：我若不参与此事，待他真的夺了政权，我便无立足之地。就算失败了，可他知道我的事太多，又岂肯轻易放过我？因此无论他成败如何，我都没有好结果。不如随他冒险一搏，如若成功，自己便是第一功臣；如若失败，那也是命了，怨不得人。想毕跪下向子亶说道：“公子说甚话来？渠弥与公子同在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子既然欲做大事，臣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公子亶大喜，上前扶起高渠弥道：“孤就知道，吾若举事，爱卿必会倾力相助。我非不知此举之凶险，但值此乱世，成王败寇而已。卿岂不见父侯为称霸所做之事，哪一件是按照规举来的？不过我们不说这些了，你且先坐下来，我们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两人正欲计议，忽见一女仆前来奉茶。子亶怒视那女仆道：“吾与高将军有事相商，谁叫你来侍候的？”那女仆吓的跪倒在地，回道：“是夫人让奴婢来的。奴婢不知公子有机密

事，请公子恕奴婢唐突之罪。”公子亶道：“糊涂!即使夫人要你来奉茶，你难道就没有长眼睛吗？起去吧！”那女仆连忙起身退去。公子亶见那女仆去的远了，才向高渠弥道：“高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密室一聚。”于是两人起身进入密室，商议良久，至晚方散。

公子仪早就觉察公子亶近来的行为举止越来越明目张胆，但因有世子忽在前面顶着，所以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自世子忽赴周，公子仪便觉得烦躁不安。这日他接得自己安插在子亶跟前的眼线密报：子亶又与高渠弥在密室商讨要事。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急忙于深夜造访上大夫叔詹府。公子仪见到叔詹，纳头便拜，说道：“请叔大夫救我！”叔詹慌忙扶起他道：“公子这是为何？有谁胆敢害你！”公子仪流泪道：“自从父侯有疾，子亶便与高将军走的愈近；子亶夺位之心昭然若揭。高渠弥亦贪狠之辈。吾唯恐其一旦得逞，孤之性命便不保矣。”叔詹惊道：“他们一向走的很近，公子又何以得知他二人欲反？须知主公患的只是喘疾，离

晏驾还早着呢！”公子仪急道：“大夫先别管我是怎么得知的。我只求大夫教我避祸之计！”叔詹思忖半晌，并不直接回答公子仪的话，却走向书案，拿起一本书观看。子仪会意，朝叔詹拜了一拜，即便告辞。

出了叔詹府，公子仪的心中仍然不安，遂命车夫道：“去二公子府。”

公子仪到了公子突府上时，公子突已然睡下了。他闻子仪来访，遂披衣而起，迎出厅前，向公子仪问道：“贤弟深夜造访，有何事来见为兄？”子仪踌躇半晌，方把子亶与高渠弥之事说了。子突笑道：“朝野上下，都知道他二人走的甚近。此举虽然违反父侯之命，却未必就是造反。贤弟疑心何太重耶？”子仪朝子突看了半天，突然说道：“我以好心来提醒你，你却疑我别有用心。我先把话撂在前头，如若此事当真，你我不日将为刀下之鬼。我公子仪乃一文人，死不足惜，但却可惜了贤兄的一番大志向。”子突笑而不答。公子仪遂忿然而走。

公子突待子仪走后，遂叫来合府家将，吩咐道：“尔等可速作准备，于明日一早随我入宫见驾。”众家将虽然不解他的用意，却不敢相问，俱都准备去了。

天刚蒙蒙高，公子突率众家将来到宫门之前，却惊讶地发现，守把宫门的侍卫早已换成高渠弥的人。那些人拦住公子突一行，众人便不得入宫。子突发怒，正欲强行入宫，忽见子亶与高渠弥两人引着数十位亲信到来。子突上前拦住子亶，问道：“我欲入宫请安，贤弟却让人拦住我等去路，却是何意？”子亶尚未答话，高渠弥却拱手对曰：“启禀二公子，末将奉主公之命，前来调换守卫。这些人只知奉命行事，不能变通。还望二公子恕罪。” 子突问道：“高卿既是奉命行事，可有证据？”高渠弥张口结舌，无话可答。子突遂怒道：“孤记得本是原繁负责调遣内宫侍卫，如今汝即无主公命令，却擅自将宫门守卫更换，又带着这么多人来，难道是想造反不成？”公子亶亦怒道：“你说我带人来既为造反，那么你带这么多人又是为何？我当为父侯除去你这个逆子。”说罢拔出宝剑，进逼子突。子突亦不甘示弱，拔剑相向。两拨人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庄公于昨晚犯了喘疾，咳嗽至天将亮才朦胧睡去。他于梦中被吵嚷声惊醒，急使人去宫前探问。那人回来报说：二公子和四公子为请安之事各带人马在宫前争执，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庄公脸色微变，回顾左右，身边止有新进的侍卫檀伯与亲信少佐在侧。庄公遂笑谓檀伯道：“寡人待你如何？”檀伯跪奏道：“主公待小人之恩，天不能形其高，地不能比其厚。但凡主公有命，小人当肝脑涂地以报。”庄公扶起檀伯，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听仔细了。寡人如今有难，非‘虎臣’将军亲来而不能救。但原将军现在东门其府第中，必须由你亲持‘虎符’前去跑一趟。寡人现在问你，你可愿意？”檀伯颤声答道：“但有使命，小人无不相从。”庄公闻言，从身上解下“虎符”，亲递于檀伯手中道：“即如此，你奉此物至大将军府面见原子衿，传寡人的话，让其即刻入宫护驾。”檀伯答道：“小人谨遵君命。”说罢小心藏起“虎符”，就欲后退而出。少佐急忙拦着道：“前宫已然被阻，除了主公寝宫之外，也尽是高渠弥的人，你还是从宫后侧门出去为好。”檀伯听了，遂从宫后而出。所幸子亶与高渠弥二人仓促举事，不及想得周全，没有往侧门派兵。檀伯即出宫门，遂打马直奔招讨将军府而去。

庄公急速地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向少佐说道：“你奉‘太阿宝剑’至宫前拖住两人，直待原子衿到来为止。”少佐领命，从捧剑使手中接过“太阿”，转身去了。

派出两人之后，庄公眉头一皱，遂命左右道：“去库府取出‘蜇弧’大旗，就在宫前升起。我倒是看看，到底是谁胆敢和寡人过不去。”左右答应一声，领命去了。不移时，就见方一丈二尺，高三丈三尺的“蜇弧”大旗立于怡情殿前，迎风猎猎飘扬。

高渠弥紧握宝剑约束众军士在旁，观看公子亶与公子突互相争执，只待公子亶一声令下，便领众军杀伐。他抬头忽见“蜇弧”于宫中飘起，脸色大变，遂近前向子亶耳语道：“宫中有变，公子请速定夺！”子亶起初并没有注意“蜇弧”出现，闻言向庄公所居的怡情殿看去，只见大旗迎风“啪啪”做响，遂轻蔑一笑，亦小声道：“孤欲取大位，杀头且不怕，何惧一旗焉！”遂不听渠弥之言，仍与公子突对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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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宫前诸子动刀枪 殿中真主辨是非

正在僵持不下，少佐奉“太阿”到来。饶是公子亶胆大包天，也不得不随着子突和高渠弥两人跪下，口称：“主公千岁千千岁，臣等叩首问安。”少佐见三人下跪，方始心安，便宣道：“主公安好，诸臣平身。主公让我问尔等，何事喧哗？”三人起身，围着少佐分说争执的理由。少佐一时决断不下，三人都嚷着要见庄公。少佐不能禁止，众军士乘乱把少佐挤到墙角，就要冲入。

少佐眼看要被众军士冲突而入，回头再看后面，却不见原繁等人到来。少心大急，大声喝道：“主公有令：但凡有擅自入宫者，以谋反罪论处！”众军士闻言，只稍稍犹豫一下，便又要往里冲。正自危急，忽听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众人急忙回头，却见瑕叔盈和祭足一前一后，引着十数位家将各乘一骑飞来。高渠弥惧叔盈之威，便令军士各各住手。子亶欺两人兵少，扬剑大叫：“众军士听令，孤欲入宫请安，实无他意。我心无私，不怕主公怪罪。尔等都随孤来也！”众军听令，便又鼓噪起来。子突与少佐拦挡不住，被众军冲散。

瑕叔盈从马上一跃而下，拦在子亶之前，顿首拜道：“四公子请留步。叔盈有话要说。”子亶怒道：“我来见我父侯，止为请安而已。你何敢拦我?”瑕叔盈道：“主公先前有令，内眷请安，止于殿前进行，且不准带领兵甲入内。公子身为公族中人，当做表率，何欲先乱法耶？”子亶指着瑕叔盈道：“此乃我之家事，不劳你来费心。你若识相，速速退去。不然你的性命便在倏忽之间。”叔盈亦怒道：“既使公子是主公之子，也同叔盈一样是臣。乱臣违法，叔盈岂肯坐视？公子若敢强行入宫，叔盈须不答应。”说罢伸手抓住子亶指他的那只手，只一握，子亶便疼的呲牙咧嘴，口中只道：“反了，反了，众甲士何在？”高渠弥听了，自知不好插手，便使眼色给几个亲信。几人领会得，便鼓噪众军士一起上前，把瑕叔盈和祭足并众家将围在核心，一阵拳打脚踢。瑕叔盈死抓着子亶不放手，一任众军殴打。

正打的不可开交，却听金锣声开道，有二将引大队人马到来，正是虎卫军正副首领刘升和晏海清。两将后面飘出一面大旗，上书“大招讨原”四个大字。公子亶与高渠弥二人见是原繁到了，心中着实畏惧，便慌令众军士住手。此时瑕叔盈已然浑身是血，身受重伤。祭足的官帽也被打掉，袍服撕得粉碎，抱着头跪在地上，起身不得。

刘升与晏海清一人一边，各引一军排列两厢。少顷，就见原繁手提银枪，白袍银甲，骑着庄公新赐的“逐月”龙驹来到打斗现场。

原繁见瑕叔盈仍抓着子亶不肯放手，遂假意斥道：“公子何等娇贵，瑕将军抓着公子不放，意欲何为？”瑕叔盈满心委屈，只得放开公子亶，拱手禀道：“末将实非有意与四公子为难，乃是为主公的安全着想。请大将军明察。”原繁道：“此事内中情由，我已尽知。将军不必分说，我自有区处。”叔盈拱手服命。原繁又向高渠弥道：“高卿位尊权重，汝见此处生乱，何不止之？”高渠弥亦拱手说道：“两位公子为请安一事争执，末将不好插手。”原繁怒道：“将军乃朝廷重臣，主公安全系于一线，尔本当以性命相保。何为一情面而做旁观耶？”高渠弥理屈，不敢回话。原繁遂命刘升道：“刘卿可将高将军缚住，由本将军带去怡情殿听主公发落！”刘升答应一声，来到高渠弥身边道：“高将军，得罪了。”说罢把手向后一挥，立马便有四个虎卫把高渠弥按倒尘埃，绑得象个粽子似的。子亶暗暗叫苦，但已方人少，他也不敢不服。

原繁处理了高渠弥，这才下马与子突和子亶以君臣之礼相见。两人勉强受了礼，俱都等着原繁下一步的举动。原繁礼毕，却不肯多发一言，把右手高举，谓众人道：“主公有令：着二公子突，三公子仪，四公子亶入宫见驾。”众人朝他右手看去，赫然正是庄公的虎符。慌得众人急忙跪下，朝着虎符行君臣大礼，口呼“千岁。”原繁宣道：“众公子平身。”说罢环顾左右，不见公子仪，遂问：“即是请安，为何不见三公子？”少佐上前说道：“启禀大将军，此次请安本是二公子先到，四公子随后。两位公子都带人来，因此争执不下。三公子此次却未曾来得，末将等也不知何故？”原繁听了，心里明镜似的，便命晏海清：“你去请一请三公子，就说主公让他入宫见驾。”晏海清领命去了。原繁便向众人道：“主公原曾有命，内眷请安，止能只身而近殿前，更不许佩带随身兵器。两位公子即来请安，并不需要汝等跟随。请两位公子解下兵刃，随我入宫见驾。至于所带随从，俱请散去。”说罢把手向里一让，谓子突和子亶道：“两位公子请随我来。”子突与子亶只得解下兵器，付于虎卫军之手。当下原繁在前引导，二位公子居中，刘升与少佐推着高渠弥合后，一行六人，迤逦向怡情殿而来。似祭足，瑕叔盈及两位公子原先所带之人，俱各散去。其中瑕叔盈因受了内伤，回去便病势日重。郑庄公一日三次使人探视，并延请名医为其调治，不期医治无效，竟至于渐渐不起。同年冬末，瑕叔盈伤重而毙，死前奏请庄公归灵于原籍。庄公深为痛惜，封其为忠顺伯，并准其所请，就让其子睱子安扶灵回乡。

众人来到怡情殿前，原繁让其它人在原地候命，他先进去通报。不移时，原繁出来宣道：“主公有命，令两位公子同高渠弥谨见！”于是众人便随原繁进入怡情殿中。

庄公怕冷，正围着狐皮裘，坐在御榻上。他那因病而愈加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射出的冷彻而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依然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显然是这种威压起了作用，子突和子亶二人一来到庄公面前，便不自禁的打起哆嗦。尤其是高渠弥，一碰到庄公的眼神，便立刻随着两位公子跪下了，他那颗不安的心也猛然揪了起来。

原繁躬身启奏道：“启禀主公，两位公子及高渠弥带到，请主公发落。”庄公微微点头，却用目光来回扫视跪在地上的三人。子亶心虚，那目光便有些闪烁不定。子突昂然直视庄公，全无一丝惧意。高渠弥侧刻意躲避庄公的目光，把头压的低低的。庄公看毕，冷笑一声道：“寡人还在眠卧，就被吵嚷声惊醒了。听门上人说，两位公子要给寡人请安。寡人却不明白你们带着着兵器和上百的甲士，给寡人请的这叫什么安？”子亶不能答，用眼看着子突。子突拜奏道：“回父侯的话，儿臣于昨夜听闻城中有贼人欲行谋反，所以特引众家将前来护驾？”庄公似很意外地反问道：“哦，你说有人谋反，那人是谁？又是谁向你透露这个消息的？”子突踌躇半晌，方才说道：“启禀父侯，儿臣不知谁要谋反，而那个透露消息的人，儿臣亦不敢说。”庄公咯咯笑道：“好一个‘不知’‘，好一个不敢’！你叫谁相信你的鬼话？”子突道：“儿臣忠心，可昭日月。请父侯明察。”庄公突然怒道：“寡人不想明察，寡人要暗访！现今你且往牢中呆着去。最好别让寡人察出什么，否则就算你有一百个脑袋，寡人也敢把它们全砍下来。”子突镇定自若，被虎卫军押着走了。

庄公又转向子亶道：“亶儿，在众公子之中，寡人最为疼你。但我听说你引着数倍于子突的人马，也要来给寡人请安，可是真有其事？子亶叩首拜道：“启禀父侯，确有其事。儿臣闻听二公子欲带着家将入宫，怕其谋反，所以也带着甲士而来，并无他意。”庄公冷笑道：“然则你事先让高渠弥调换我宫中守卫，你又欲做何解释？”子亶嗫嚅道：“儿臣见宫中侍卫任期已满却未曾更换，便自作主张前来换了。不想好心做成坏事，请父侯原谅。”庄公好似牙疼一般，咂了咂嘴道：“我非常愿意相信你是好心。可是你却把守卫换成你自己的人，所以你操的什么心，寡人可就不得而知了。你只道是寡人疏忽，原将军懈怠，不过你也太小看寡人与臣子们了。想必你还不知道，正是寡人不让更换守卫的。这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想看看，你们这起子畜牲，会不会在世子入周的时候趁机做乱！不过寡人没有想到，你们会这么快，胆子又是这么的大！”庄公越说越气愤，拍着旁边的桌子吼道：“你们竟然连掩饰都不掩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杀进来了。须放着寡人不死。你难道是活腻味了不成？”子亶战栗道：“是儿臣的错，儿臣知罪了。但儿臣确实无谋反之心，父侯圣明，定能明白儿臣的苦心。”庄公怒极反笑：“你别给我提你的苦心，寡人什么也不想听。你也去监牢里呆着，那里你还没有去过，经历经历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旁边上来四个虎卫，把子亶也押走了。

晏海清奉命去请公子仪时，公子仪正手捧一卷书帛，读的朗朗有声。晏海清按原繁的话向他说了一遍，岂料公子仪如若未闻，仍然读他的书。晏海清又把原话重复一遍，公子仪方斜睨着晏海清说道：“本公子治学在即，只知学问，不知有主公。晏将军请回。”晏海清跪下肯求再三，公子仪只不答话，却又读他的书去了。晏海清无奈，只得回来复命，不期于殿门外正碰上子突被虎卫军押走。晏海清侧身让过子突，便慌趋殿中来见庄公。

庄公听了晏海清之言，赞道：“此命抗得好！胜似子亶辈多矣。寡人现今只要忠心的臣子，和这样抗命的儿子。”说罢回头向高渠弥说道：“高卿，你也是寡人的肱股重臣，可你自伐宋以来的表现，真真令寡人失望。就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欲做何辩解？”高渠弥磕头奏道：“微臣无话可说。主公若认为四公子有罪，微臣就有罪。罪臣愿意随四公子入监，一任主公处置。”庄公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寡人如今就冲你这话，放你一马。你可卸去你的副招讨，中大夫和太子少傅的职位，效颖考叔之例在家中闲居，静候寡人的命令。在此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否则只要你迈出家门一步，寡人举手之间，你全家三十余口性命均皆不保。”说罢做势一捏。这一着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就连高渠弥也呆住了。庄公不做任何解释，便命刘升押着高渠弥回府，顺便带回副招讨将军大印。

第二天，宫中便传出子亶母亲得暴病身亡的消息！

高渠弥料定庄公必不会杀掉子亶，而自己事先又用激将法试探过庄公，所以他对自己的性命倒无挂碍。他在狱中闻听情妇已死的消息，又料定庄公只想息事宁人而已，因此更是觉得自己的安全不成问题。但他深知子亶的个性，又怕自己不做做样子，子亶会对他有所怀疑，于是也不说是什么原因，故意绝食三日。 那子亶得知母亲已死，痛哭不已，他想此时正是试探高渠弥的时候，果然私下买通狱吏，去高渠弥的府中探视。那人回报说：高渠弥自从得知贵妃已毙，恐其性命不保，因此绝食三日。子亶听了，暗自心喜。他绝不相信高渠弥怕死，却认为他为自己的母亲绝食是真心，自此再不相疑。

周庄公即平内乱，便欲宣布子克的罪行。虢公忌父谏止道：“按说我王将子克罪行明诏天下，乃是妥当之举。但其反迹关联着墨妃之事，所以臣恐诏告一经颁布，天下诸侯都会耻笑。不若不颁诏，却以其暴病身亡为由将消息传出，如此方可遮掩四方之耳目。”庄王道：“那么墨妃之死，又怎么遮掩？”忌父道：“生产时夭亡。”庄王又问：“黑肩呢？”忌父又道：“老病而死。”庄王遂点头道：“如此甚好。就依你的办法，把这些消息透露出去吧。”虢公欲告辞而去，庄王却把他叫了回来，耳语道：“所有知道墨妃之事的人，都应当闭口。”虢公打了一个寒颤，急忙回道：“臣不知此事。唯遵圣上之意耳。”庄王满意地点点头，笑向虢公道：“你亲手去办此事，务必干净利落。”虢公浑身被冷汗浸的透湿，躬身领命去了。于是世子忽在王城打听得周室之事，绝没有与内宫有关的传闻。

到了贺正之期，庄王见只有宋庄公冯与几个小国的诸侯亲来，其余如齐，鲁，秦，晋等国不是派世子，就是派大臣来朝贺，心中便十分不悦。因此此次贺正，周庄王仅以先朝旧制行事，照例抚慰众诸侯国一番，便令各回本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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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少主领命赦兄弟 老臣染病思故国

世子忽出周返郑，前来怡情殿面见庄公，奏道：“果然不出父侯所料，王子克与周公黑肩都已经死了”。庄公便问：“他两人是怎么死的？”子忽便简单把自已在王城打听的消息说了一遍。庄公叹道：“那新王倒有些手段！由此看来大周气数仍未尽矣。”又问：“你怎么看这事？”子忽回奏道：“虽然新天子在讣告里说，子克是得暴病身亡，周公是老病而死。但据儿臣看来，两人必是因谋反未遂而死。”庄公笑道：“两人因谋反而死不假，但仅因谋反之事，还不至于令新王如此忌讳。我看必与内宫丑闻有关。但此事与我郑国没有多大干系，寡人也懒得去究查其中的秘密。只是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你入周的这段时间，我们宫中也上演了一出精彩程度不亚于周室风云的好戏。”子忽慌忙跪下说道：“儿臣于路听闻父侯囚禁了两位弟弟和高卿，不知他们所犯何事，正要来问父侯。还请父侯赐教。”

庄公站起来踱了几步，把几天前发生的事向子忽说了。子忽听得心惊肉跳，满头是汗。但奇怪的是，庄公好象有意隐去子亶母亲的死，而这事自己却是早已经得知了，虽然他也怀疑她的死跟被关押的三人有关，但他哪里敢问？那庄公说完，长吁口气，便不言语了。一时大殿静了下来，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良久，庄公才又说道：“寡人自宫变之后，就已经把他三人关押起来。但这必竟不是长久之计。寡人想和你商讨一下，看看你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妥当处理此事。”子忽忙道：“儿臣唯父侯之意是从，父侯让儿臣怎么办，儿臣就怎么办。”庄公咳嗽几声，摆手道：“此时不是你谦虚的时候，你将来是要继承君位的，寡人很想就此事听听你的意见。”子忽顿道拜道：“若说两位弟弟谋反，儿臣至死都不敢相信。儿臣宁愿相信他们因挂念父侯玉体，一时情急才做出此等事来。因此请父侯恕儿臣斗胆说一句，他们罪不至死。”庄公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虽然两人各带军马之举，违反了寡人的旨意，但他们必竟没有筹成大错，况且也没有谋反的确切证据。那么依你的意思，应该怎么办？”子忽踌躇半晌，方道：“父侯可下一道旨意，着儿臣前去狱中提出两位弟弟，就让其在家中闭门思过。”庄公又问道：“那么高渠弥呢，又应当如何处置？”子忽答道：“至于高渠弥其人，既然已经放出了子亶，也就不好定他的罪，儿臣以为还是先关着为好。”庄公沉默片刻，说道：“好吧，就依你的主意。你来拟旨。”说罢庄公念，子忽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旨意就拟成了。庄公看了一遍，从怀中掏出印玺盖上，就令子忽持旨意前去狱中赦出公子突与公子亶。

郑庄公遣走子忽，摇了摇头，立即令人传旨：着上卿祭足入宫见驾。

子忽手持庄公的两道旨意出得宫门，便叫来心腹，俯首向他吩咐几句，那心腹点了点头，领命而去。子突则径朝护国大将军府而来。

高渠弥被庄公软禁在府，没有了公事在身，又明白自己没有性命之忧，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这日他正与一群娇妻美妾喝酒取乐，忽闻世子奉庄公之意前来宣旨，便慌忙备下香案供奉等物，大开中门迎接。

子忽手拿圣旨，于高府门前下马，却见高渠弥早已跪候在府门之内。子忽满面含笑，上前扶起高渠弥，说道：“高卿，本世子奉主公之命前来宣旨，宜入内才好。至于别后再见之谊，可待稍后再叙。”高渠弥躬身答应一声“是”字，便将子忽让进内府之中。子忽来到香案之前，高声说道：“本世子奉我主之命，前来向护国大将军，太子少傅，当朝中大夫高渠弥宣旨。”高渠弥率领合府上下再次跪拜，口称：“主公千岁千千岁！”子忽见高渠弥行完大礼，便展开圣旨，念道：“兹有护国将军高渠弥，身为太叔降将，深荷圣恩，但却不思尽忠报效，自顺郑以来，行事乖张，颇让寡人失望。更可恨者，近日竟敢挑唆四公子欲行不轨，其心叵测，其罪当诛。但念尔跟随寡人多年，多立功勋，特令世子颁布此旨：将高渠弥免去护国将军，太子少傅及中大夫之职，打入大牢，以观后效。钦此！”高渠弥听毕，只得谢恩行礼，双手接过圣旨。

子忽再次扶起高渠弥，笑道：“高卿不必忧心，旨意上说的明白：以观后效。所以只要将军谨慎小心，将来可望官复原职。”说罢又俯耳过来，轻声说道：“主公本欲斩将军，以绝后患，但我怜将军之才，以性命相保，主公才勉强同意仅只将汝关押。将军异日得意，不可忘记今日活命之因。”高渠弥慌忙跪下，口称：“多谢世子保全罪臣性命。臣当竭力效忠于世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子忽笑道：“如此甚好。还望将军勿忘今日之言。”高渠弥道：“请世子停留片刻，容我略表寸心。”子忽摆手道：“不必。君上本让我来收押将军，但将军也看到了，除本宫之外，我未带任何人。将军既已奉命，还请着速收拾一下，然后去狱史那里报到。而我还要去狱中探望两位弟弟。”高渠弥吃惊道：“主公意欲将两位公子如何？”子忽看了看他，说道：“我知将军性命，与他两位息息相关。但请将军放心，他们已被赦出大牢，只是被软禁在家而已。因他二人没有事了，我又怕将军听了旨意会有所不安，所以才先到你这里来。”高渠弥长吁口气，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自己原先所想的果然不错，庄公只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罢了。想毕，再次拜谢子忽。子忽再三用好言抚慰，并许诺一有机会便上奏父侯，为他恢复人身自由。高渠弥感激不尽，再三谢之。

子忽出了高府，又打马朝关押着公子突与公子亶的大牢而来。

狱史见是世子驾到，哪敢怠慢？听闻世子要来颁旨，慌忙跪下迎接。子忽笑着点了点头，就在那官儿的引领之下来到监押二公子的牢房之外。此时子忽的心腹早将世子的话带到：“两位公子不必惊慌，世子此来宣主公旨意，是为了赦出两位公子。世子稍后就到。”因此两人表现相当安静。

却说子突先到公子突处，谓那狱史道：“本宫与二位公子有话要说，你不必随侍在侧。你可传本宫的话下去，本宫不叫，谁也不准进来。”那狱官连忙答应一声，自去约束属下不提。

子忽与子突两人以礼相见毕，子忽道：“二弟向来行事稳重，何以跟着四弟胡闹，以致招来牢狱之灾焉？”子突仔细朝哥哥脸上看了看，冷笑道：“我倒是一片好心，你却说我起哄。世子远在王城，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情形？当时若非我及时赶到，父侯的性命早就不保，就是兄长，恐怕失去的不仅是世子之位，而且此后亦只能待在周室了。”子忽变色道：“既然如此，父侯将你监押的时候，你何不如实奏明？”子突道：“父侯一心想让你来做这个人情，轻易不肯杀人。否则此时此刻，别说是高渠弥那个逆贼，就是四弟，恐怕也早已经身首异处了。只是可惜了睱将军。”子忽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你是否已经知道四弟同被赦出？”子突点点头，意思是已经知道了。子忽又问：“你怎么看这事？”子突道：“既然你已经自作主张，把他也赦出了，何必又来问我？”子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主意？”子突道：“在这种以情形下，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既然我们同出，不是你还有谁？”子忽顿了顿又问道：“四弟此举，是否说明他就有反心？”子突坦白答道：“其心昭然若揭，止兄长还这么认为罢了。”子忽皱眉道：“若如此，我可怎么办才好？父侯总要去世的，他这么做，让我如何取舍才是？二弟定要助我。”子突道：“先君曾有遗命:父死子继，兄死弟继。子突没有与世子争位之意，兄长不必担心。然而若要有人与兄长争位，子突亦必不答应。”子忽拱手谢道：“异日为兄继承君位，为郑之主，皆拜贤弟之所赐也。既如此，贤弟可先出狱，只牢记旨意即可，我就不再宣了。四弟那里我也得照例应付一下。”子突点头，屈指弹了弹衣摆，双手背后，信步出了大牢。

来到子亶牢门之外，子忽见子亶面朝里面坐着，便咳了一声，那子亶闻声，猛然扑了上来，叫道：“我只是为尽孝道而已，先是帮着父侯更换值班侍卫，又带人马入宫护驾，这犯了哪一条罪，父侯要把我关押在这种黑不见天的地方？”子忽笑道：“为兄亦知贤弟无罪，所以一力谏议父侯，将你赦出大牢，回家休养。”子亶闻言，面色稍霁，问道：“只是赦出而已吗？回去思过，没有自由？”子忽把双手一摊，答道：“要知道你的举动实是出格，我已经尽了力了。”子亶急道：“那你赶快放我出来啊！”子忽便叫来狱史，把牢房锁打开。子亶方欲出来，子忽拦住道：“四弟且慢，父侯有旨意在此，仍需宣过方可放行。”子亶遂耐着性子听完，也不顾及谢恩，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子忽收起圣旨，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庄公旨意到祭府之时，祭足正用晚餐。听闻庄公宣他，慌忙换了朝服来到怡情殿。庄公见祭足到来，遂笑道：“祭爱卿，想必你尚未用餐？”又不待祭足回话，便指着一桌精致的菜肴说道：“这是寡人吃剩下的，只略略动了几下。你可在此用餐。”祭足连忙揖首道：“回君上的话，臣在家已经吃过了。这么晚了，不知君上招见为臣所为何事？”庄公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你先看看这个。”说罢从书案上拿起一封已开启的密书，递给祭足。祭足展开那书简，只见是许地守将公孙获派人送来的文书。书曰：

臣绥远将军公孙获启禀我主：

臣自奉命镇守许地，兢兢业业，日夜不敢懈怠，但恐稍有差池，以负主公托付之重也。然臣近日偶感风寒，医治无功，病势日重，只恐与君上不能相见矣。以理臣即奉君命，自当克已任终。然臣年已老迈，只想死在郑土，所以敢请君上赐归故里，以遂老臣世叶落归根之心。若蒙君上恩允，老臣自是感戴不尽。

老臣绥远将军公孙获拜上

庄公待祭足看毕，说道：“镇守许地一职，非比一般，因此寡人在收服许国之后，不派别人，却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乃是知他老成持重，才堪此任。如今公孙将军年老有疾，欲归故国，亦是人之常情。但寡人遍顾满朝文武，未有可任此职者。如此两难之间，寡人难以取舍。不知祭相对此事有何看法？”祭足奏道：“许国虽已沦陷，然许先君之地弟新臣已经长大成人，更兼许大夫百里智谋过人，常有光复祖宗社稷之意。只惧于绥远将军之威，未敢轻动。因此公孙将军镇守许地多年，未尝有失。臣只恐公孙将军一走，许人无所顾忌，则主公远劳许国之功，从此便付之东流。况臣于近日亦获悉戴人意欲立一位公族为君，拥兵做乱，后幸被驻守戴地的守将元霸以兵镇压，方才暂保无虞。因此公孙将军的爱国之请，亦不可不允，否则便令守边将士寒心。然而瑕叔盈将军已故，朝中现有百官，非死即老，余者如原繁等人，又是柱石之臣，不可轻离朝中。臣意主公可从虎卫军中捡举一名智勇兼备者去许地驻守，不知主公意下如何？”庄公道：“爱卿说的有理，你认为虎卫军将领之中，谁可担当此任？”祭足心中盘算道：“虎卫将军当中，刘升是公子吕的旧臣，主公念子封之情，必不肯派他去。晏海清是自己的部下，向来忠心不二。自己一介文官，全靠此人保全身家性命，亦不可轻出。檀伯近日有救驾之功，庄公宠爱甚厚，时刻不离左右，若派他去，主公须疑我居心。只有少佐在朝中没有关系，显然是此次远调的最佳人选。”想罢便道：“微臣以为少佐将军智勇兼备，可堪此任。”庄公点点头，道：“也罢，就让他去吧。”祭足领命，见庄公无话，意欲退出。庄公却叫住他道：“寡人还有一事未定，爱卿且请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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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临外患庄公入祠 处内忧子突出宋

祭足听唤，又回转身躬身听命。庄公道：“寡人有子十一人。除世子忽之外，子突，子仪，子亶皆有君主之征。而子突之才智福禄，又出于三人之上。其余三子，皆非善终之相也。寡人欲传位于二公子突，爱卿以为何如？”祭足慌道：“君上年年方五十有五，玉体又无大恙，何急于定储君之位耶？”庄公摆手道：“非也。经此宫变，寡人彻底看清了诸公子的真面目，定储之举，已经刻不容缓。再说寡人喘疾发作日益频繁，每发作一次，病便沉重一分。寡人要在身体还算能扛的时候，把这件事给定下来。你是寡人的顾命之臣，倒是说说看，寡人刚才的想法怎样？”祭足遂顿首道：“世子乃元妃邓曼所生，是为长子，居储位已久，况又屡立大功，国人素来悦服。主公欲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也。臣实不敢奉命。”庄公道：“我非不懂你话中的道理。然子忽性柔，子仪性弱，子亶性暴，都不如子突气度沉稳。既立幼不可，立长又恐其不能制我死后之势焉。”祭足皱眉道：“微臣以为还是不要废长立幼的好。”庄公道：“既然爱卿欲让寡人立忽，可有保全之法？”祭足答道：“唯有让二公子出居于外耳。其余诸子，臣保暂时无虞。”庄公道：“既如此，雍姞乃是宋人，就让子突出居于宋吧。”庄公之意，一是怕子突出居他国受苦，二是因曾有恩于宋庄公冯，有委托他监视子突的意思。他再料不到只此一举，便导致郑国后来大乱，一会突入而忽出，一会忽入而突出，甚而至于闹出奸臣弑君，友邦入侵和称臣于楚的局面。从此郑国一蹶不振，周室局势更加混乱，由此引出一个名垂千古的英明霸主出来，使中原又享四十年的平安。这又是另外一本书的故事，详情请看本人所著的第二部长篇历史小说《千古一霸》。

周庄王二年春，原戴国公族子成借来蔡卫等国之兵，聚众做乱，戴地守将元霸力不能制，败归郑国。庄公闻讯大怒，招来元霸斥责道：“寡人聚兵力，费钱粮，不远千里，劳师远征，才取得此城。自汝守此地以来，不见进项，只见出项，尚不如小汝守地一半的许城。即便如此，寡人念汝戎边不易，但汝所请，无不恩允。何至于就失了戴地？殊为可恨。”元霸磕头奏道：“主公圣明，一定知道那戴城有蔡卫两军相助，末将寡不敌众，才致有此败。”庄公冷笑道：“若果真的如你所言，寡人也无话可说，即刻恕你之罪。但寡人却听说你日日在戴城饮酒取乐，不问军务，况又占人田府，强抢民女以致激起民变。寡人如今问你，可有此事？”元霸颤抖回道：“启禀主公，这都是小人诬陷末将，还请主公明察。”庄公变色道：“你这话是暗示寡人偏听偏信，是个昏君了？”元霸叩首不迭，连声说道：“末将不敢。”庄公咳嗽数声，旁边宫娥连忙递上痰盂，庄公吐出一口痰，痰中带着血丝，庄公近日常吐血痰，只略看一看，也不在意，仍向元霸说道：“好，寡人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说罢朝站在身边的檀伯喊道：“你去宣刘钦进殿。寡人就让他们当面对质！” 檀伯领命，出殿去了。殿中元霸听到“刘钦”两个字，当即汗流遍体，瘫软在地。

不移时，戴城驻军副将刘钦带到。庄公向他问道：“元霸说他荒疏军务，穷奢极欲都是传言，你是他的副将，可知此事的虚实？”这刘钦也是庄公安插在元霸身边的亲信，闻言便奏道：“似元将军不理军务，沉溺酒色之事，都是真的，至于其占用戴之公族子成的良田府第和强抢民女之事也都属实。关于元将军之事，所有驻戴的守军都可做证。”庄公又转身向元霸说道：“如何？”元霸口不能言，连连告饶。庄公不理他的求饶，仍道：“若汝只犯这些错误，你只要肯低头向寡人认个错，也就罢了，何敢巧言相辩耶！吾再问你，你为何屡次不听刘钦劝你加强防犯的建议，以致使蔡卫两国偷袭得手？难道你只道天高路远，寡人就成了瞎子或者聋子不成？”元霸磕头奏道：“末将辜负圣恩，只求速死。”庄公道：“你放心，寡人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定当将你依律治罪。只是寡人有一句话要交代明白。汝死之后，汝之父母妻儿，寡人都会恩奍起来，你可放心前去断头台。”元霸磕头谢恩，被四个虎卫押下去了。

庄公还未气消，原繁又从殿外进来，跪下向庄公禀道：“启禀主公，许城有消息传来。”庄公脸色微变，急忙说道：“许地情势如何？”原繁拱手奏道：“少佐将军尚在中途，便闻知绥远将军已然病死。如今许地已被许国君臣收复。少将军进退两难，现在京城驻守，专候主公旨意。”庄公闻言，吐血数口，当即昏迷。原繁与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忙乱多时，方才把庄公救醒。原繁又叫宣来太医。那太医诊脉之后，开了药方，又告知不宜劳心费力，便磕头退出。原繁自叫宫人按方煎药给庄公服下，折腾到三更，庄公方才沉沉睡去。原繁自是衣不解带，守候在庄公床前。

看看将近四更天气，原繁略有倦意，他起身朝庄公看了看，见他睡意正浓，便找来一把椅子坐在庄公床边假寐。但不多时，原繁于朦朦胧胧之中，忽被一阵悉悉率率声惊醒。他一跃而起，“锵”的一声拔出宝剑，就要斩来犯之敌。

好象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响，之后便没有动静了。原繁首先看向庄公，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原繁慌忙弃剑于地，跪下磕头道：“原繁不知主公起床，还以为有人来犯。请主公恕罪!”庄公笑道：“有寡人的‘虎臣’在此，有谁胆敢来犯？寡人醒来时见你正乏，所以没有叫你。你不要惊慌，且请起来说话。”原繁起身道：“此刻夜深人静，主公玉体欠安，何不卧床静养？”庄公叹道：“寡人心中有事，又怎么能睡得着？你陪着寡人走走罢。”原繁闻言，便欲叫来宫人侍候庄公梳洗。庄公连忙制止道：“不必。寡人不想惊动任何人，只你在身边即可。”原繁问道：“不知主公想到哪里去？”庄公答道：“我想去看看考叔他们。”原繁知道庄公先前曾在宫中立一思贤祠，祠中供奉着颖考叔等人的画像，便不再言语，默默地跟着庄公出了怡情殿。

出得殿外，只见繁星满天，一弯新月高挂在西方。四月的夜晚清静的出奇，除了听能到蟋蟀的叫声，就连露水滴落声，以及花木发芽声都清晰可闻。庄公好似无心观赏如此美丽的夜景，只闷着头往前走着。原繁虽然也同样心事重重，但却手握剑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紧紧跟在庄公后面。

来到思贤祠外，庄公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凑着月光找出一把，把思贤祠的门开了。原繁晃亮了火折子，先到祠内点燃事先放置在画像前的一排蜡烛。庄公跟在原繁后面，看他把灯都点亮了，才径自走到颖考叔的画像之前，朝他望着。只见颖考叔手提方天画戟，骑一匹火龙神驹，旁边是一面“颖”字大旗，大旗后面便是千军万马。庄公见颖考叔在火光摇曳之中，栩栩如生，似有跃跃欲出之势，庄公想起颖考叔的种种好处，一时难以自控，禁不住泪流满面。原繁也自黯然神伤，但有庄公在前，他却不敢哭出声来，况且他还身负保护庄公的重任，因此只是拼命压抑自己。

庄公从灯架上取下一根蜡烛，用手擎着，朝着颖考叔的画像又走近些。凝视良久，庄公忽然伸手抚摸着画像，口中喃喃地道：“考叔啊考叔，寡人悔当初不听爱卿之言，以致今日一败涂地。现如今外患不绝，国中众公子仅为一权位之争，竟敢生出逐兄弑父之心。可恨的是，寡人不能杀了他们，他们可是寡人的儿子啊。寡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他越说越伤心，禁不住捶胸顿足起来。原繁从未见庄公如此失态，不由得暗暗惊奇。事实上庄公就没有打算在原繁面前保留什么，但原繁一时之间又哪能明白？他听庄公哭诉起后宫权位之争，联想起前些日子高渠弥宫门前的放肆行为，觉得此人是个祸害，不如早些除掉，免生后患，于是便劝道：“主公请节哀，微臣有事要奏。”庄公没有听清楚后面一句，只是啼哭不止。原繁只好高声叫道：“主公请节哀，微臣有事要奏。”庄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原繁道：“子衿有何事要奏？”原繁便道：“微臣觉得高卿心术不正，有密谋篡位之嫌。臣请杀之，以绝后患。”庄公闻言，略略止住哭声，张眼四处寻找。原繁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端来一把椅子。

庄公端坐在椅子上，原繁站在他的对面。他并不急于回答原繁的话，而是竭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良久，庄公才用平静的口气向原繁问道：“子衿，你是寡人忠顺之臣，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越来越懦弱了？”原繁慌忙跪下磕头道：“主公怎会有这种想法？微臣万死不敢这么认为。”庄公叹了口气，说道：“非也。寡人确是比先前懦弱了。想当初面对强大十倍于我的宋国，甚至是面对周天子的讨伐，寡人亦不曾像如今这样感到无助。寡人一世英雄，现在却沦落到要讨好一个臣子的地步，可悲可叹呀。”原繁说道：“臣很不明白，主公为什么不除掉高渠弥，却反而要讨好他？须知他犯下的罪名，按律足可以诛九族。”庄公叹道：“非我不知此人是个祸害，也并不是不想杀他。只是恐怕你还不知道，早在寡人平太叔之乱后考叔于谏取他的时候，就向寡人说过，高渠弥虽勇而有才，但却狼子野心。他让寡人小心防犯，以免生出祸乱。因此寡人才在考叔谏议他做护国将军之后，一直未肯授他兵权。如今他虽有犯上做乱之嫌，但证据不足，寡人不杀子亶，也就无法给他定罪。即然杀不得他，囚禁也不是个常法，倒不如让世子给他个送水人情，以便笼络于他。再说自子封仙游之后，先是考叔，后是子都，接着祝聃，曼无忌，再就是近日的瑕叔盈和公孙将军都一一逝去。朝中英豪，除你之外，几乎为之一空。老一辈的都走了，新生代却只出了个曼青。然而他的年纪太小，不谙世事，寡人已经对不起无忌，不能再让他的独子轻易冒险了。再说寡人也要为儿子们留下几个忠心可用的臣子。高渠弥虽然贪而且狠，却勇而有智。今若杀他，将来边疆一旦有事，又让谁人去退敌兵？”原繁奋然道：“边疆若敢有敌来犯，子衿当领兵前去抵御。”庄公断然道：“你不可去。”原繁不解道：“为臣不明白。”庄公接着说道：“你的忠心，寡人与儿子们无须再证。寡人也不是不了你的才能。你若在前线，就冲‘虎臣’两个字，有谁胆敢来犯？但你是我大郑国的柱石之臣，将来朝中必然多事，你与祭足都得首当其冲。高渠弥智勇兼备，惜乎为人奸雄。寡人只望他念世子予他活命之恩，担当起抵御外敌的重任。若有他在，想让边疆平静不难。”原繁被庄公的一番剖析折服的五体投地，无话可说。庄公又嘱咐道：“寡人知你铁面无私，但从今日起，你当学会以大局为重，与他表面周旋。祭足多智，他的安全寡人不足为虑。至于叔爱卿和曼青，寡人会在临走之前安排妥当。你也不必多虑，只替子世子盯紧姓高的就是了。”原繁又道：“经主公这么一安排，朝中文武尽在我与相国的掌握之中。只是微臣觉得几位公子。。。。。。”，庄公十分明白原繁话的意思，打断他的话道：“我已经与祭相商议定了，明日就让子突出居于宋。子仪颇识大体，可恩允他编写古圣贤之书。至于子亶，终身监禁。”原繁再次跪拜道：“主公圣明。主公心思之缜密，微臣万不能及。”庄公苦笑一声，上前扶起原繁道：“子衿就请起来吧。天色将亮，我们也应该回去了。你且记住，我们君臣今晚所说的话，不可让除我们两人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原繁忙道：“微臣记下了。”庄公轻轻吁出一口气道：“走吧。”于是两人出了思贤祠。庄公照例锁好祠堂的门，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怡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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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脱灾厄庄公成神 思故国子突归郑

第二天庄公驾临议政宫，群臣都来朝贺。此时不仅是众臣吃惊，就连原繁也很是震惊。原来原繁于昨日虽见过庄公，但初时并未仔细查看，其次于夜间之时，也看不清庄公的容貌，因此未曾留意。此时光线充足，众臣细细观看庄公，见他已经瘦成一个人干了。然而瘦最瘦，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里，依然射出两道仿佛与生俱来威严的目光。除了原繁和祭足等少数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庄公面色潮红，端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地观看众臣在地上跪拜。等众臣拜毕，庄公方才缓缓说道：“寡人自染病以来，久不设朝。吾见诸臣办差尚属用心，孤心甚慰。但也有个别的人因我不在，就懈渎职守，实为可恨。因此寡人今日有三件大事要向诸臣工宣布。其一，罢免叔詹上大夫，曼青振东将军，袭忠武侯之职，放归田里。祭足，原繁两人官降一级，保留原职，仍在朝中行走。其二：绥远将军公孙获因病殉职，追封为忠谨伯，葬于公族墓地。其三：使二公子突出居于宋，学习友邻的治国之道。”庄公宣毕，细细观察诸臣的反应。然而因为庄公一这手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令大家都傻了眼，所以并未有人想起有事要奏。内中祭足与原繁两人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尤其是原繁，知道庄公此次设朝就是为了安排后事的。他联想起庄公在昨夜说的“。。。。。。寡人会在临走之前安排妥当”等语，便明白庄公的日子已然不多了。想毕，他禁不住心头狂颤，那眼泪只在眼圈内打转，却极力忍住不肯掉下来。

见众臣无话，庄公便看向站在旁边内殿执事官。那官儿原是在官场中混迹的成了精的，立刻明白了庄公的意思，于是把拂尘一摆，高声叫道：“有事上本，无事退朝！”众臣面面相觑，仍然没有人出班奏事。那官儿连忙又叫道：“退朝！”于是众臣便齐齐跪下行拜辞之礼。庄公待诸臣礼毕，便由两个宫娥扶着，转入后殿，然后又从后殿转出，上辇朝怡情殿而来。

在回怡情殿的途中，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眼看就进了怡情殿，庄公推开扶着自己的檀伯，说道：“你们都在殿外呆着，寡人想独自儿静一静。”檀伯躬身听命，便由着庄公进内去了。

殿内光线很暗，庄公径自走向内间，却在进门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眩晕，绊了一跤跌倒了。他干脆盘膝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地道：“难道寡人果然衰弱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说毕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住门框站起来，不料却扶到了一只冰冷的大手。庄公还以为是檀伯，心想他一定看到自己刚才狼狈的样子了，不禁怒道：“寡人让你们在殿外候着，你何敢不遵吾命，私自进来了？”但那人并不回话，扶起他来，默默地站着。他感觉不对，遂抬头朝那人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着实令他大吃一惊。原来刚才来扶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颖考叔！

见是颖考叔来了，庄公由惊转喜，紧紧握住他的手，欢喜道：“好了，好了，爱卿来了，寡人有救了。”但颖考叔却不直接回答他的话，松开双手，跪下拜道：“微臣于天上得知主公已然处理完后事，遂上奏天帝。天帝告知为臣，主公死后当为本届紫薇大帝。所以微臣此来乃是奉天帝之命，特来接引主公的。”庄公尤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颤声道：“难道寡人阳寿已终耶？”考叔答道：“以主公之所为，阳寿当于周桓王十九年夏终止。但臣不忍让郑国百姓受苦，一再奏请天帝延缓期限。帝怜微臣爱民如子，特知会十殿阎君推迟主公大限之期。如今臣知主公后事已毕，唯恐主公不知上天之路耳，所以亲来迎候。”庄公道：“非是寡人不知天命，既然我的大限已到，我当立随爱卿上天受命。但寡人现有一事放心不下，还望爱卿有以教我？”考叔道：“莫非是主公身后之事乎？”庄公忙道：“正是。以爱卿之见，子忽可继我位乎？”考叔答道：“既然主公早已与祭，原二卿商议定了，又何必再问微臣？再说后世之福祸，冥冥中自有天定。此乃天机也，天机不可轻泄，否则便要受上天惩罚。请主公恕臣拒答之罪。”庄公心有不甘，再三问之。考叔遂答道：“郑国于主公死后，将四易其君。”庄公又问：“那么四位公子之中，谁会最终定国？”考叔闭口不答。庄公叹道：“既如此，容寡人向几位顾命之臣交代一番，然后便随卿去，何如？”考叔皱眉忖道：“既然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何必又多此一举。但他死后为紫薇帝君，与自己仍有群臣名份。此时拒绝于他，只恐日后多有不便。”想毕便道：“好吧，不过敢请主公且记，明日辰时，便是主公入天的限期之尾。臣会于辰时再来，倘若主公不在大限之前办妥后事，只恐微臣也做不了主了。”庄公点头同意，考叔便倏然消失了。

颖考叔消失良久，庄公还疑在梦中。他在寝宫来回走了几步，确定自己已然回过神来，便向殿外喊道：“檀伯何在？”殿外檀伯听唤，急忙进殿跪拜道：“君上唤微臣何事？”庄公急促说道：“你尽快派人知会祭相与原招讨，让他二人即刻入宫见驾。快去！”檀伯领命去了。庄公看着檀伯走出去，突然感觉力不能支，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他试着要挣扎起来，但却力不从心了。庄公躺在床上，耳中听着夜漏的滴答声，禁不住心急如焚。

大约过了在庄公看来是十分漫长的一柱香的功夫，祭足与原繁方才齐齐赶到。两人跪在庄公床前，垂泪道：“今晨于上朝时，臣等还见主公好好的，何至于就到了不能起床的地步？”庄公想摆摆手，不料那手也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庄公只得在枕头上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寡人自知不起，所以特让你两人来，交代几件后事。吾死之后，子忽继之。高渠弥亦应赦出，但不可让此人参与内政，只让他应付边疆之事即可。此事寡人早有安排，子忽自知如何去做。你们知道便可。你二人之中，祭相辅佐新君，子衿团结众臣。至于叔詹与曼青，新君想用即用，不想用亦可。且记不可强求他二人入朝为官。立新君的圣旨吾早已拟好，就藏在枕头下面。寡人大限已到，话已至此，余不多言。”说毕又叹道：“郑国从此多事矣！”说完这一句，庄公便口不能言，双眼上翻。祭足见了，便小声吩咐檀伯令宫人准备一应丧事所需之物。

庄公魂魄离体，只见颖考叔在前忽远忽近的走着。两人先是来到一座独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怒江，江底有那恶鬼夜叉，见庄公到来俱都争相扑上来撕咬。庄公心中害怕，急叫颖考叔道：“爱卿等等我，你看这江如此险恶，寡人如何过得去？”颖考叔遂向那些恶鬼斥道：“此乃紫薇帝君路过，尔等何敢阻拦去路焉？！”那些恶鬼夜叉闻言，方才退去了。于是江水波澜不惊，中间独木虽窄，勉强亦可过得了。庄公战战兢兢地走过独木桥，欲急步追上颖考叔。不期考叔越行越疾，庄公追之不上。两人一行一赶，不觉来得一处阴森森的大山。这大山黑云缭绕，寒气袭人，蛇虫遍地，虎豹横行，鸟儿不飞，人踪全无。庄公害怕非常，立即止步不前。考叔浑身围绕着淡淡的清光，那些蛇虫虎豹便不敢近前。庄公急步赶上考叔，跟在他的身后，战栗说道：“爱卿还是让他们散开点吧，寡人实在是胆寒。”考叔听了，遂把袍袖一拂，中间便现出一条路来，无一蛇虫虎豹挡路。庄公且看且走，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前方道路渐渐平坦。庄公只觉眼前一亮，便见十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矗立的面前。庄公欢喜道：“想必这便是天上了。”他的话音未落，颖考叔便答道：“此地是十殿阎君的府邸，离上天还远着呢。”庄公听得心头一沉，方欲再问，突见眼前金光一闪，面前便多了十位气度华贵的中年男子。只见那十位男子拱手向二人见礼，口中说道：“我等参见北斗星君，紫薇大帝。”庄公不敢见礼，回头向颖考叔看去，却见他和那些人很熟悉似的寒喧起来。那十人寒喧毕，又径来与庄公相见，口称：“我等日前于北斗星君路过之时，就已经得知紫薇帝君将从此地路过。我等唯恐帝君受惊，特来接引并告：帝君非一般生魂可比，因此可免走前方十八层地狱，投生岩等数处险地。经过此地之后，便是两片荒原，一名曰梦泽，一名曰云泽。云梦过后，便直通上天。此刻所剩时限不多，请帝君与星君速行。我等去也。”说罢眼前金光暴涨，晃得庄公睁不开眼。等庄公把眼睛睁开，先前的大殿和人都不见了。他与颖考叔两人，已然身处一片荒地之中。然而就是这两处荒泽，道路也极不好走。考叔有清光护体，行走起来如履平地。庄公可就惨了，一脚深一脚浅的，直走到筋疲力尽，前方道路依然一眼望不到头。颖考叔在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庄公。庄公不好意思再求考叔帮忙，晃惚忘了自己原先病的奄奄一息，咬着牙闷头往前走。又不知走了有多远，前面突然耸起一座高山。此山高耸入云，但道路却不似阴山那样难走。庄公自觉虽然是向上攀行，但却身轻体快。不移时，两人行至山巅，庄公忽觉身子一轻，已然同考叔站在云端。自此庄公灾厄脱尽，两人各乘云座，悠然向天宫飘去。

由于庄公事先安排妥当，所以在他死后，世子忽顺利继位为君，号称郑昭公。郑昭公即承君位，大赦天下，复祭足，原繁等人之官，并借此机会赦出高渠弥，仍让其官复原职。昭公又派人携礼前往颖谷，招叔詹与曼青两人入朝参政。叔詹料世子不能久居君位，遂以年老多病为由，婉言谢绝了来使。使者回朝据实陈奏，昭公谨遵庄公之命，遂不相强。

郑昭公继位的第三个月，相国祭足见国内大局已定，便奏请新君遣派使者分别往列国修好，接着又密奏昭公道：“先君于驾崩之时，便曾向微臣暗示，将来有资格与主公争位的，止有二公子突。如今子突在宋，甚得宋公宠爱，臣唯恐其存有反心，将来于君不利也。所以肯请主公让微臣使宋，顺便探听子突虚实。”昭公闻奏忙道：“爱卿所言极是。你可打探清楚，若子突没有反心，寡人可择日迎归本国，则其位列三卿不难。但他若有反心，宋公必然相助，祭相以一文人身份深入险境，让寡人如何放心得下？”祭足答道：“这也是微臣最害怕的，但不入虎穴，难得虎子。微臣届时随机应变罢了。”昭公心中没底，但却没有其它的办法，只得点头同意了。七月初，祭足使宋，于是朝中众臣，都以原繁为首。然而昭公忌原繁之能，并不真心相待。原繁虽觉昭公不象庄公对待自己那样，仍是痴心不改，无怨无悔。

却说郑国二公子突，自郑庄公末年使宋以来，便与其母雍姞分离开来。这雍姞原是宋雍氏之女，而雍氏宗族多在宋朝为官，宋庄公念其有扶助之功，待之甚厚。子突性孝，思念母亲不已，只苦于没有庄公之命，不敢归郑耳。不久子突得到了庄公去世的消息，归乡之心更加迫切，遂与雍氏商议回国的办法。子突又想回国，又怕子忽相害，内心十分矛盾。雍氏道：“我闻贵国新君为世子时，性格优柔寡断，不会害人。如今连高渠弥那样的人他都能宽容，又怎么会害你呢？”子突道：“兄长并不能害我，但他手下文有祭足，武有原繁，这两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因此我非惧忽，实是惧这二人也。”雍氏闻言，思忖半晌，恨无奈何。当天两人商议无果，子突闷闷不乐。

翌日上朝时，雍氏遂将子突之请告于宋公。宋庄公答应帮子突归郑。雍氏磕头谢恩归府，将宋公许他归国的事情说了，子突复又由忧转喜，日夜盼望回归郑国，好与母亲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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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郑相怕死受要胁 宋公贪贿构刀兵

宋庄公冯听闻祭足使宋，遂向众臣等人笑道：“子突归不归得郑国，只在祭足身上矣。”华督闻言密奏道：“子突非宋公主之子，乃是一臣之后。主公何故要冒得罪郑国的风险，送他归郑？”宋庄公道：“太宰有所不知。郑与我国素来有仇，寡人一直视为国耻。若非念那郑先君庇护之恩，孤早就起兵伐郑了。在其送我归国之时，我曾有言：郑先君在一日，宋郑无战事。如今郑侯已死，其恩已报，其恨未消。但孤之所以未急于伐郑，均因孤在郑之时，曾多赖子忽之力，不好亲伐之故也。此次子突欲归，乃是天赐良机，我只要他答应寡人一个条件，便可使他兄弟二人互相火并，而又不担当负恩的罪名。既能借他人之手报仇，又能从中渔利。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此次祭足既来，此事便可假他之手成之。”华督又奏道：“臣知那祭足老谋深算，恐其不能为我等所用。”宋庄公道：“我自有计，你且俯耳过来。”华督遵命俯首听宋公如此如此一说，不禁连连点头。

第二天上朝时，宋庄公使南宫长万伏百余名甲士于朝，专侯祭足谨见。祭足入朝，行礼方毕，还未来得及递出国书，两边甲士涌出，将他就地按倒。祭足大叫道：“吾奉新君之命前来修好，何罪之有？”宋庄公道：“你且休嚷，今天就先到将军府安置，以候寡人之命。”说罢便令退朝。是日，祭足被囚禁于大将军府。南宫长万令军士严密把守，祭足坐立不安。

到用晚饭之时，宋太宰华督携带酒菜来到大将军府，向南宫长万宣过宋庄公旨意，就摆席给祭足压惊。祭足问道：“我主使足修好上国，自思并无得罪之处，何故如此相待乎？不知是寡君有所礼缺，还是小臣怠忽职守！”华督笑道：“非是贵国君缺礼，亦非是相国怠职。天下人都知道公子突乃是出于宋雍氏之宗族，难道相国不知道？如今子突出居于宋，思母心切，乃欲归国。寡君甚是怜爱，恐其有命回国，无命出国矣！”祭足道：“既然如此，我回国后即刻上奏主公，准其回国就是了。”华督冷笑道：“祭相国，你我都是用谋之人，难道你指望我相信你这些连三尺孩童都不相信的把戏吗？”祭足又道：“那么上国群臣如此，又是何意？”华督说道：“子忽柔弱，不堪为郑国之主。你若能行废忽立突之事，寡君愿立刻放出相国，与贵国永修旧好。”祭足辞道：“寡君之立，乃先君之遗命。以臣废君，于礼不合，祭足不敢从命。”华督笑道：“雍姞先曾有宠于郑先君，母宠子贵，有又何不可？且迕逆之事，哪个国家没有？成王败寇，实力决定一切！再说有宋公于后支持，谁敢道个不字？”说罢斥退左右，附首向祭足耳语道：“吾主之君位，亦是先废而后立。如今仍不失为大国之主。”祭足皱眉不答，华督佯装发怒道：“若相国不从，寡君即命南宫长万为将，发兵车六百乘，将公子突送归郑国为君。而子突出军之日，必斩相国之首祭旗。那么似你我之谈，止于今日矣！”祭足大惊，欲想活命，只得权且答应。华督要祭足立誓，祭足便道：“若我祭足不立公子突，神明不佑！”华督终不放心，朝祭足索要回书。祭足只得把刚才的誓言写下，并盖签字画压。

华督满意而归，见宋庄公道：“祭足已经答应了。”宋庄公大闻言大喜，奖赏给华督美女两名，黄金百两，布帛五百匹。华督欢喜而退。

宋庄公等华督走后，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急叫人来招来公子突，密谓道：“寡人曾向雍氏许诺；助汝归国。但如今汝父已毙，子忽初立，便有密书告及寡人：‘杀之而绝后患。’并许寡人以三城为谢。寡人于心不忍，故招你来告之。不是寡人不想帮你，只是子忽先前待我不薄，我不好违他之意。但你原是我的宠臣之后，我不杀你。但你回郑国的事，暂时是不能的了。”子突虽然明白宋庄公所说可能有假，但他归国心切，不及辩明真伪，遂拜而哭曰：“子突不幸，囿于上国。突之生死，在君一手掌握。还请君上成全突之一片孝心，助我归国。”宋庄公道：“寡人只怕你归国之后，为子忽所害。但寡人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你得首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方可。”子突遂问道：“不知君上有何条件，只要子突能办到的，无有不从。”宋庄公乃道：“你若想安全见到你母亲，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驱逐子忽，自立为君。这一点寡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当你为郑国君主之后，必割三城做为答谢。”公子突再拜曰：“若得君上之力，使吾重见先人之宗庙，但听君命，何惜三城？”宋庄公笑道：“孺子可教也。如此甚好。寡人现将祭足囚禁于大将军府，正是为公子之故。此乃大事，非经祭足之手而不成。寡人当招他来，与你们当面订盟。”

须臾祭足招至，宋庄公便叫他与子突相见，接着又招来雍氏和华督，将废忽立突之事说明。然后宋庄公让华督为证人，自与公子突，祭足三人滴血定盟。宋庄公又要公子突立下誓约，除了割让三城之外，又要白玉壁百双，黄金万两并上等大米十万石做为酬谢。公子突与祭足都觉得宋庄公太贪了，但此时两人已然骑虎难下，况且公子突亦急于归郑，亦只得答应。宋庄公又要公子突为君之后，将国政尽付于祭足，公子突亦应允了。事毕，宋庄公向祭足笑道：“吾闻祭相于四十多岁时诞下一女，美而有贤。孤意将此女许配于雍氏之幼子雍纠，就随子突归国成亲，并授其为上大夫之职，君意若何？”祭足听了，亦不敢不从。

到了祭足归国之期，公子突与雍纠都诈称归郑商人，身着微服，驾车跟随祭足。一行人于九月初回到郑国。祭足把两人藏于家中，却诈称染了足疾，拒不入朝面君。朝中诸大夫除原繁到京城劳军之外，都到祭府问安。祭足请诸大夫至内室相见，却事先埋伏死士百余人于壁衣之内。众人见祭足面色红润，衣冠整齐，全无半点病态，遂惊而问道：“相国无病，何不入朝？”祭足道：“本相是有病，但不是身病，而是害国病也。先君宠爱子突，临崩前密嘱宋公代为关照。如今宋公命南宫长万为将，率车六百乘，辅助子突伐郑。而郑国的将军中，谁能挡之？” 祭足看向高渠弥，高渠弥低头不言，其余诸大夫面面相觑，都不敢对答。祭足又道：“今日宋国兵来，郑之祸事，惟有行废立之事可免耳。公子突现在我府，诸君从与不从，可一言而定！”高渠弥手握剑柄，挺身而出道：“祭相国此举，实乃社稷之福也。吾等愿从相国之言，废忽立突。”众大夫怀疑高渠弥与祭足事先有约，又窥见壁衣内伏有兵甲，心中惊惧，只得唯唯听命。

祭足遂命人叫来公子突，纳入上座。祭足与高渠弥领先下拜，口称“主公千岁千千岁！”众人没奈何，只得同拜于地。祭足当场写好连名表章，令诸大夫签名之后，使人送给郑昭公，其书曰：“宋人以重兵助突归郑，臣等不能再事君矣。”待诸臣走后，祭足又写密书一封给昭公，其书曰：“主张君上之立者，实非先君之意，乃臣一力谏之。今宋拘臣而辅突，挟臣以盟，臣非怕死，只恐死而无益于君，已经答应了。今日兵祸将及郑国，群臣畏宋之强，合谋往迎。主公若不弃权，恐命不能保矣。不如暂时避位，容臣乘间再图迎复。”末了又在密书上附上誓言，云：“若违此言者，来世为猪狗！”郑昭公接到了联名表章及祭足的密书，自知孤立无援，遂与陈妫泣别，逃奔陈国去了。

公子突入宫来见母亲，不料雍姞得知子突为谋夺君位逐出子忽，不耻于他的行为，拒不同他相见。子突含泪于宫门外拜了三拜，即转身去见嫂嫂陈妫妃。妫妃泣道：“弟弟既逐兄继位，可保你哥哥一命乎？”子突以礼拜曰：“突本为思念母亲，欲归国同母亲相聚，唯恐哥哥不容于我，因此才夺君位以自保。突本无害兄之心，即得君位，又何敢再存心相害？突实不敢！”陈妫厉声斥道：“一件是一件，你不再害你哥哥，我感谢你。但你哥哥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子突再拜道：“谨遵嫂嫂之命。子突想求嫂嫂一件事，请嫂嫂务必答应。”陈妫道：“若是求我让你母亲见你，请免开尊口。”子突猛然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求这事？”陈妫闭口不答。子突无奈，又硬着头皮来找子忽母亲邓曼。却不料邓曼见他们兄弟互相残害，便道：“同室操戈，乃国难也。既然没有臣子为国捐躯，就让我这个寡妇赴难吧。”说毕遣走左右随侍之人，以一条白练上吊身亡了。子突听得邓曼已死，而母亲仍然拒不相见，心中愈加忧郁。

同年九月己亥日，祭足与高渠弥奉公子突为君，称为郑厉公。朝中大小事务，均委于祭足。祭足亦以其女配与雍纠，谓为雍姞；并上奏厉公，赐雍纠以上大夫之职。雍氏原为厉公的外公，厉公在宋，与雍氏来往密切，况其归国又多得雍氏之力。因此厉公宠信雍纠，其程度不亚于宠信祭足。比及原繁从京城劳军回来，国内人心安服，大局已定。原繁无可奈何，只好称病不朝。厉公知他是个将才，因此并不介意。

宋庄公得知公子突继承君位，遂派人致书称贺，顺便叩问索取三城及众多财物之期。厉公表面敷衍那使者一番，便让他在馆驿听信。下朝之后，厉公急召祭足商议道：“当初寡人急于归国，因此才勉强应允他诸多勒索。如今寡人刚才即位，他便派人上门索债；若果当真依他所言，则郑国库府将为之一空矣。何况寡人嗣位之初，便割让三城，不仅国人不依，也会贻笑四方诸侯！但若不依他，又恐他派兵来伐。这可如何是好？”祭足奏道：“主公可以‘人心未定，恐割地生变，愿以三城之贡赋代之。如白壁黄金等物，亦先给三分之一。至于每年需入贡的大米，请以来年农作物丰收后再说。’如此婉言相谢罢了，看他还有何话说。”

使者归见宋庄公，据实回奏。宋庄公大怒道：“子突死而吾生之，贫贱而吾富贵之，区区所许，本为子忽之物，与子突何干，何敢吝物而失信于寡人耶？！”即日又打发使臣，来郑国坐地索要，必欲如数兑现，且立等交割三城，不愿要三城的赋税。厉公又召祭足商议，与宋使说定再贡献大米两万石。那宋使去而复来，传宋庄公的话道：“若不给出全数，就要祭足亲来回话。”祭足大怒，密奏厉公道：“宋国受我先君庇护之恩，分毫未报。今却自恃立君为由，挟功求取，贪得无厌，且出言不逊，难以入耳。请君上让臣遣使往齐鲁二侯之处，求其于中周旋。”厉公道：“祭相此言，诚属善策。但齐鲁两国会帮我们吗？”祭足道：“先者，吾先君与群雄逐鹿之时，无一役不与齐鲁共事。况鲁侯之立，我先君也帮过大忙。因此即使齐不帮郑，鲁侯却断断不会推辞。”郑厉公点头称是，又问道：“周旋之策何在？”祭足答道：“当初华督弑君而立子冯，先君与齐鲁等国，并受贿赂，遂成鲁侯正名之事。当时鲁国收的是一个大鼎，而我国也受了一只商彝。如今当告诉宋侯，以商彝还宋。宋公追思前情，或许愧而知退。”厉公大喜道：“爱卿之言，让寡人如梦初醒。”即便遣派使者携礼币分头前往齐鲁二国，将宋人忘恩负义，索赂不休并许归商彝之事详细告之。

鲁桓公闻宋庄公三索郑贿，遂向郑使笑道：“昔日宋君行赂敝国，止用一鼎耳。今日郑国所贿已多，其意犹未满乎？寡人当亲自前往，为汝君调解此事！”郑使拜谢归国，将鲁侯所说言于厉公。厉公听了，心始方安。但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使齐的郑使却带回来齐国将要伐郑的消息。原来使齐的郑使到了齐国，亦同样将宋人索贿不止之事告之，并请求齐侯居中调和。不料齐僖公以败戎之功，感激子忽，虽说自己的次女文姜与子忽连姻未成，从内心讲，到底还是偏向他多一分。今日郑国废忽立突，齐侯当然不悦，遂向郑使问道：“郑君何罪，说废就废了？如今子突也知道为君不易乎？寡人当亲率众诸侯，与逐兄杀母的逆贼相见于荥阳城下。”于是不受礼币，将郑使用乱棒打出。厉公闻言大惊，问祭足道：“齐侯以言语见责于我，将来必有征战之事，寡人将何以处之？”祭足奏曰：“水到土掩，兵至将挡。臣请主公简阅车马，预先准备。敌若不至便罢，若至则迎，又有何惧焉？”厉公准其所请，准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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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鲁侯三索贿事 联军一战宋庄公

周庄王同年十月，鲁桓公派公子柔使宋，约期相会。宋庄公道：“既然鲁君有事相商，寡人当亲往鲁境，岂敢烦君远劳乎？”公子柔再三逊让，宋庄公道：“公子不必再让。鲁乃礼仪之邦，寡人亲造鲁境，乃是为表亲敬之意。”公子柔又请约会之期。宋庄公道：“地点既已定在鲁国，时间也就由寡人做主，就定在来年春天四月中旬，如何？”公子柔躬身领命，回见鲁侯。鲁桓公又派人选出几个可以相会的地点，送给宋庄公。宋庄公反复斟酌，定下在鲁国的扶锺相会。

来年四月，宋庄公与鲁桓公大会于扶锺。两君寒喧一番，谈话便进入正题。鲁桓公代郑谢宋扶立之恩，并请宋庄公推迟郑国贡献的期限。宋庄公道：“郑君受寡人之恩，可谓深矣！他未为君时，避居于宋，又是何等的落魄？他就好比是鸡卵，寡人抱而护之，才有他今天的地位。其所许酬劳，乃是出彼本心，并非是寡人强求。今其归国篡位方才几何，就欲背信弃义不成？寡人实在是难以接受啊！”鲁桓公笑道：“上国为郑所做的一切，郑君必不敢忘。但其继位方初，库府空虚，一时难以如数交纳。然而只要君上延缓期限，寡人可以力保，郑君必不负约！”宋庄公道：“既然君上为其求情，那么我就给个面子，金玉之物，恐其库府不充，难以如期纳献。但交割三城之事，只在片言之间，何以迟疑不决焉？”鲁桓公道：“此乃郑君害怕故业失守，使列国哂笑，所以愿以三城的赋税代之。如今想必已交出大米万石有余了吧。”宋庄公辩解道：“二万石大米的贡物，原与三城无干。况其所许之物，至今尚未及半。今日言犹在耳，尚然如此，若待异日事冷，寡人更有何望？望君早为寡人图之！”鲁桓公见宋公不仅贪婪，而且十分固执，心中怏怏不乐，只得勉强应承道：“君之所言，寡人会如实告知郑君。至于成或不成，也只好看郑君的意思了。”宋庄公拱手称谢，当日就辞别鲁侯归国去了。

鲁桓公回都之后，即派公子柔前往郑国，向厉公陈述宋公不肯相宽等语。郑厉公无可奈何，又派上大夫雍纠捧着商彝，随公子柔入鲁，将彝呈给鲁侯道：“此彝原是宋国之物，寡君不敢擅自留用，请归于宋库，以当三城之献。郑再进献白壁三十对，黄金二千两，求君侯再为寡君解释。”鲁桓公却情不过，只得又派公子柔便宋，约宋庄公择地相会。宋庄公便定于本年度秋初于谷邱之地见面。

至期两君相见，礼毕，鲁桓公又代郑君致其不安之意，随后呈上三十对白壁，二千两黄金，说道：“寡人先前与君在扶锺相会时，君谓郑君所许之物不及一半。寡人以正言责之，郑君由是勉力纳贡矣！”不想宋庄公不但不称谢，却反而问道：“三城何时交割？”鲁侯愕然道：“郑君念三城乃世所守者，不敢以私恩之故而轻弃国土。今奉一物，亦足可以当得过了。”说罢即命左右将一个黄锦包袱高高捧着，跪献于宋公面前。宋庄公之前听到“私恩”两字，就微皱眉头，心中已然不悦。及自左右将包袱打开观看，认得此物正是自己当年初继位时贿赂郑庄公的商彝，宋庄公脸色微变，却佯装不知，问曰：“此是何物？”鲁侯道：“此乃上国库府之物。郑先君庄公，亦曾效力于上国，蒙上国馈以重器，藏于宫室，视为稀世之珍。如今郑之新君不敢自爱，特求寡人代归故国。还望君上念两国昔日之情，三城就免了罢。如此，郑先君亦受上国之赐，而不独是新君也。”宋庄公见鲁侯提起旧事，不觉红了脸，以言语推托道：“近来寡人常犯遗忘之症，此事已记不清楚。此物我先带回，待吾回国询问库府官史之后再做计较。”鲁侯刚想问宋公索要三城的事，忽有宋人报称：“燕伯朝宋，已到谷邱。”宋庄公即请鲁侯与燕伯相见。

三君礼毕，燕伯向宋庄公诉苦道：“燕地邻于齐国，常被齐军骚扰。寡人愿借君上之威，与齐国修好，以保祖宗社稷。”宋庄公点头应允。鲁桓公亦向宋庄公说道：“齐纪两国世有仇怨，多年以来未止干戈。前日纪国来告寡人，说齐国屯兵齐边，又生袭纪之心，因求吾为其向齐国说情。寡人因有宋郑之事，未及答应。如今君若为燕请成，寡人亦愿为纪乞好，各释旧怨，和睦相处。”燕伯称善，于是三君一同结盟。鲁桓公归国之后，从秋至冬，并不见宋庄公有什么回音。

郑厉公因宋国催要贿赂的使者不绝于道，遂又派人向鲁侯求救。鲁桓公只得又约宋庄公于虚龟之地会面，以决宋郑之事。到了约定之期，宋庄公不至，却遣使奉书曰：“寡人与郑君自有成约，与君无干，君又何必掺和其中？”鲁侯观书大怒，骂道：“匹夫贪而无信，尚然不可，何况是一国之君乎？”遂不回国，直接由虚龟入郑，与郑厉公会于武父。两君歃血订盟，约定联兵伐宋。

宋庄公听闻鲁侯发怒，知道两国欢好不终。他得知齐僖公不肯助突，遂派公子游前住齐国修好。公子游见到齐僖公，告之以子突背信忘恩之事，言道：“寡君现在甚是后悔，愿与君上同力攻郑，以复其旧君昭公之位。”齐僖公道：“郑子突逐兄自立，寡人甚相恶之。但寡人方欲征伐于纪，无暇顾及郑事，倘若贵国肯出师助寡人伐纪，寡人敢不相随伐郑乎？”公子游领命，辞别齐侯，归国回复宋公去讫。

厉公即与鲁侯约期伐宋，却苦于身边没有大将而愁眉不展。原来高渠弥自去年夏天染上热疾，至今未愈。祭足于是奏道：“臣意请原繁入朝，但有其人，胜渠弥多矣！”厉公大喜，亲自驾临招讨府，请原繁入朝为将。原繁问明伐宋原因，慨然应允，当即向厉公要来虎符，即便调兵遣将。

郑国自齐侯扬言要攻郑时，就已经着手准备兵事。所以原繁到任之后，除了手下猛将稀少，其它的都未费什么心思。原繁思忖良久，只得上书厉公，请求他为自己派将。厉公览奏说道：“大将军即已执掌兵符，选将乃是你自己职内之事，何以又来求寡人耶？”原繁奏道：“非是末将不知，实因国内猛将奇缺，有几位堪称良将的人才，微臣又不敢去请。。。。。。”。厉公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他道：“你说什么？即是良将，你请之何妨，怎会又有‘不敢’一说？”原繁道：“已故振东将军，忠武侯曼伯之子曼青年少英雄，但先君曾有遗命：‘新君可用则用，不可用亦不可相强’。因此微臣不敢去请。还有主公的虎卫将军檀伯，忠而且勇，可为大将。伐宋若用此二人，微臣敢担保即使不胜，也不至大败。所以臣敢请主公下旨招回曼青，并使檀将军随军征调。”厉公笑道：“我道大将军为将多年，怎会不知选将的规则，原来你用的都是非常之人。如此甚好。寡人这就将檀将军交给你。至于曼青，如若他不肯从命，那又如何？”原繁回道：“主公只要使奉旨的人将伐宋的事由告知于他，他必应招。”厉公从其言，派人奉旨往招曼青。

使臣到了颖谷，宣郑厉公旨意，封曼青为袭振东将军，就招其入朝听调。那使者宣过旨意，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谓曼青道：“原招讨恐将军心有顾忌，特令小臣捎来这封书信。将军可拆开一观。”曼青打开书信，见其书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今宋公贪图渔利，索贿不休，想以此而致郑国于死地。贤徒素有大志，值此国家兴衰存亡之际，不立身扬名，更待何时？贤徒若能应招，他日建功立业，实乃忠武侯之荣，而不独是为师之荣也！”曼青掩卷，应诏之心已决，却故意与叔詹及等人入内商议。叔詹微笑不语。杜鹃则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可以继承他爹爹的遗志了；忧的是战场凶险，怕儿子会有所闪失。曼青又问其妻叔盈盈。叔盈盈心中虽然一千个不愿意，却怕曼青于战场上分心，便道：“你一个七尺男子汉，凡事都要有个主张。何必事事征求我等的意见？既然是国家有难，你乃习武之人，你不去谁去？你还是快快随来人去见你师傅为好。家中有我操持，你尽管放心。”曼青遂辞别父母妻子，骑马随来人朝荥阳驰去。

宋庄公还没等到使齐的大臣回国，就接到边将急报：“鲁郑两国联兵来伐，其锋甚锐，已近瞧阳。”宋庄公闻讯大惊，急召诸大夫商议迎敌之计。公子御说谏道：“师之老壮，在乎曲直。宋贪郑贿，又弃鲁好，授人以柄，因此招至兵灾。臣意不如求和，息兵罢战为上策。”南宫长万却道：“宋乃大国。如今兵临城下，一战不打就要求和，是示弱也。你让主公在诸侯面前何以立足？”太宰华督亦道：“长万之言是也。宋国有兵有将，不怕他两国来伐。”宋庄公遂不听御说之言，决定亲自前往，即命南宫长万为将，率兵星夜赶赴瞧阳迎敌。

是日，两下于瞧阳城外相遇。南宫长万命袭虎威将军，宋国兵马副元帅猛获为先锋，出兵车两百乘，将士五万人，先期御敌。猛获列阵已毕，只见对方阵势一开，鲁郑两君并驾而出，停车阵前，单找宋庄公答话。宋庄公闻听军校报称两君找他对话，心中羞惭，便让那军校前去的报称：“寡君身体有恙，不能出阵，请二君原谅。”两君知道是宋公托病不出，也便扭头回阵中去了。

南宫长万观察对方阵势时，远远看见两枝麾盖迎风飘扬，知是鲁郑两国之君，遂抚获猛之背说道：“将军今日不建功业，尚待何时？”获猛领命，手握浑铁点钢长矛，一马当先，挥军直往二君所在之处撞来。鲁郑二君看他来势凶猛，将车往后便退。获猛方欲追来，左右突然涌出两员上将，猛获观之，乃是鲁之公子溺，郑之原繁是也。两人各驾车马迎头拦住，先问他的姓名。获猛答道：“吾乃大宋先锋，袭虎威将军获猛是也。你等何人？快快报上名来！”原繁笑道：“无名小卒，杀你恐辱我这枪。赶紧换你主将来与我对敌，不然我定要活捉宋君，将尔等杀的片甲不留。”获猛大怒，举矛便剌。不料原繁身边闪出一位小将，却不是曼青是谁？只听他大声叫道：“何需师傅动手？让徒儿来会他一会！”说罢抡刀接战。二将战有八十余合，胜负不分。敌对双方，无不骇然。须知猛获乃是大宋有名的第二大勇士，而曼青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而已，而两人一时之间战成个平手，这让三军何得不惊？

猛获战不下一个无名小辈，觉得颜面尽失。他自恃勇力过人，想以力气取胜，那攻势便如狂风暴雨般朝曼青身上打来。曼青却依仗着娴熟的马技和精奇的刀法，不与获猛正面相抵，尽找他的破绽攻击。猛获气的七窍生烟，一时却无可奈何。正在焦躁，又忽见郑将檀伯也上前来夹攻。猛获见此，反而定下心来，独战两将，全无惧色。鲁将秦子和梁子也一齐俱上

，四将围住猛获，走马灯似的厮杀。猛获终究敌不过四人，被梁子一剑砍中右臂，浑铁点钢矛掉落在地，束手被擒。其所带兵将，只走脱得五十几人，其余尽被原繁与公子溺俘获。

南宫长万闻猛获战败，咬牙切齿地道：“吾若不取回猛获，有何面目入城？”即命长子南宫牛过来，授其计道：“你可佯败，引诱敌军追至西门，我自有计降他。”南宫牛领命，引数十小卒前往对方阵前，横枪大骂道：“郑突乃背义之贼，前来送死，不如速降！”郑将吕靖大怒，拍马舞刀来战南宫牛。南宫牛虚掩十余合，便诈败而走。吕靖在后紧追不舍。看看将近西门，忽听炮声大震，南宫长万引军截住后路，南宫牛又回头夹攻。吕靖心中着忙，连发数箭，却射南宫牛不着。回头碰上南宫长万，交手只一合，吕靖就被对方单手擒住。

原繁闻知本营偏将单马赴敌，怕他有失，急叫来曼青道：“你守住主公，不可参与征战。否则主公有甚闪失，唯你是问。”说罢便同檀伯引军追来。两将赶至西门，只见城门大开，宋太宰华督亲率大军出城接应南宫父子。这里鲁将秦子梁子也来助战。两下各秉火把，混战起来，直杀到鸡鸣方才罢兵。宋军在这一战中，折损极多。

南宫长万入城，将吕靖献于宋庄公面前邀功，并请宋公遣使到郑营，愿以郑将换回猛获。宋庄公准其所请，派宋使到郑军寨中，说明互换之事。郑厉公亦答应换人。次日，两下各将俘虏用车囚禁，推出阵前，彼此互换。吕靖归于郑营，猛获仍回城中去了。是日双方休战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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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鲁郑并肩救急难 宋齐联手报前仇

当日鲁桓公正与郑厉公在营中商议破敌之策，忽有军校入帐报称：“纪国派使臣奉国书求见。”鲁桓公召见来使，来使便奉上纪侯国书，其书曰：“齐兵攻城甚急，纪国危在旦息。乞念两国世代姻好，肯请上国以一旅之师救纪国万民于水火。”鲁桓公览罢大惊，向郑侯说道：“齐兵攻打纪国至急，孤不能不救。瞧城非我等指日可破者，不如我们撤兵。量那宋公亦不敢再来索要贿赂矣。”郑厉公忙道：“既然纪乃上国之友邻，亦同敝国之友邻也。君既移兵救纪，寡人愿率师相从，以报君侯三和之恩也。”鲁桓公闻言大喜，即时就地拔寨启程，先向纪国进发。郑侯让原繁断后，自己也便与鲁军相隔三十里而行。

宋庄公得了公子游带回的齐侯回书，恰逢敌营兵动。南宫长万惧原繁之谋，疑郑军有埋伏，遂不敢来追，只派哨兵来回打探。如此有三五天光景，得探马来报：“敌兵尽出边境，往纪国去了。”宋庄公闻报，这才放下心来。太宰华督遂奏道：“齐国既已许诺助我攻郑，我国亦当助其攻纪。请主公遣一将前往。”宋公点头称善，便问：“诸位爱卿，寡人欲助齐攻纪，谁愿前往？”话犹未毕，南宫长万应声出班，口称：“臣愿往。”宋庄公遂拜长万为主将，发兵车两百乘，仍令猛获为先锋，星夜前来纪城增援齐侯。

却说齐僖公约会卫侯并燕伯二君，意欲大举伐纪，以报先世之仇。卫侯遂派两百辆兵车前来相助。而燕伯正欲同齐国修好，遂亲自领兵来会。三国合兵一处，前来攻打纪城。纪侯见敌兵势，慌派使臣前往鲁国求救。之后只顾深沟高垒，不与之战。三军急切之间攻打不下，惹得齐僖公大怒，亲自仗剑催促诸军攻城。纪侯眼看势危，不禁心焦如焚。忽一日探马前来报称：“鲁郑两国之君各率兵车来救。”纪侯闻报，急忙登城而望，只见鲁郑两国之兵旗帜鲜明，遮天蔽日而来。纪侯心中大喜，急忙安排接应。

鲁郑两国救纪，鲁桓公先于郑厉公来到纪城之下，却正巧迎头碰上齐兵。鲁侯遂遣使相邀齐僖公于阵前对话。齐僖公闻知女婿到来，便打马出阵，鲁桓公慌忙迎着，于马上拱手见礼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闻知纪侯获罪于上国，引兵来伐。只因纪乃敝邑世姻之国，所以请岳父大人看在小婿的面子上，就请赦免了纪国吧。”齐僖公道：“君侯有所不知。吾先祖哀公被纪侯进谗于周厉王，昏君听信了谗言，遂把先祖用大鼎烹死。此仇如今已过八世矣，寡人尚然未报。君是我的女婿，与纪有亲，与齐何以不亲？你又为何要助纪犯齐呢？”鲁桓公陪笑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小婿敢再请君侯收回成命，则不仅是纪之幸，亦是鲁之幸也。”齐僖公冷下脸道：“寡人要是不退兵呢？”鲁侯答道：“即然君侯一意孤行，不听小婿之谏，那么今日之事，惟有战耳.”齐侯怒道：“好，君助其亲，我报其仇。我们就在刀兵上见高下。”说罢两君各往后退。

齐僖公退至本国军前，把手向后一招，公子彭生应势而出。鲁侯亦派上将公子溺出迎，公子彭生接住就战。想那彭生乃是齐国有名的勇将，有力敌万夫之勇，公子溺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两将战不五十合，公子溺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鲁将秦子和梁子见状，一齐出阵，来助公子溺。三将战有百余回，堪堪只与公子彭生打个平手。其时卫侯与燕伯闻知齐鲁两国交战，亦来助齐。不期背后忽然涌来大批军马，两君回头观之，却见是郑厉公引本国军兵杀到。那原繁引着檀伯与曼青二将，犹如三头猛虎越过卫燕两军，直撞入齐侯阵中，齐军众将，概莫能敌。纪侯见齐军已乱，遂使其弟赢季引军出城相助。六国兵马，混做一处厮杀，一时喊杀声惊天动地。

公子彭生见齐军被冲散，心中着忙，不敢与三将恋战，急忙掉转车辕，于乱军中冲突而走。恰巧被郑将曼青遇到，张弓一箭，正中彭生。彭生翻身落马，幸得石之纷如向前抵住曼青，齐军才把公子彭生救去。

鲁侯于乱军中碰见燕伯，质问他道：“谷邱之盟，宋，鲁，燕三国誓约有事同偕。如今言犹在耳，宋人却公然背盟，由是寡人伐之。难道君伯也想学宋人的榜样，而不考虑国家的长远之计吗？”燕伯自知理屈，遂引本国之兵佯败而走。卫国没有大将，在燕军败逃之后也被鲁军击溃。

郑兵骁勇，齐兵不能抵挡，亦被打的大败。齐僖公被鲁，郑，纪三国军队围在核心，并力攻打，眼看就要被生擒活捉，幸得南宫长万率领宋兵杀来，救出齐侯。鲁郑纪三军见宋国兵到，方才收兵退去。

却说原繁见对方又添兵来，遂奏请郑厉公道：“敌军远来疲困，若不能迎头予以痛击，待其有反扑之力，又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臣请主公与鲁侯分军两队，前去攻打宋军。”厉公准奏，与鲁侯各引一军，朝宋军大营杀来。

南宫长万刚刚救出齐侯，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鲁郑两军冲突而来，立脚不住，亦大败而走。齐宋两军直退出五十余里，鲁郑两|奇|军方才收兵|书|不赶。齐侯查看手下将士，却见公子彭生身受重伤，不知是死是活，石之纷如身上也数处受伤。其余将士，也是非死即伤。再检点车马时，已然是十停去了七停。齐侯恼怒交加，吐血数口，指着纪城方向恨道：“有我无纪，有纪无我，寡人只要一天还是齐国之主，当以除纪而后快。”不移时，就见卫侯引着残兵败将寻到面前，备说燕伯不肯用力，私自退去一事。齐侯深悔自己用人不明，便令各国收拾残兵，暂回本国不提。

纪侯见齐，宋，卫及燕国等兵退去，亲自出城迎接鲁郑二君入城，大排宴席盛情款待。其余将士，俱有重赏。席中赢季进言道：“齐兵失利，仇上加仇，恨纪越发深矣。求两君商议一个保全之策！”鲁侯道：“急切未有善策，容我等缓缓图之。”席罢，鲁郑两君便欲归国。纪侯苦苦相留，二君遂答应暂居一晚。次日，纪侯将鲁郑二侯送出城外三十里，方才垂泪而别。

二君于途中路过郑国武父之地，郑厉公提议再次在武父结盟。鲁桓公欣然同意，于是两君二次于武父歃血订盟。宋庄公闻之，也派使臣入齐修好。自此鲁郑为一党，齐宋为一党。

郑厉公回国以后，大会群臣于朝堂之上，谓众臣曰：“寡人如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群臣称贺，厉公越发欢喜，遂于朝上大赐随征将士。原繁晋升为上大夫，分管军事，职位与雍纠并齐。檀伯晋升为中大夫，而曼青终于摘掉了袭振东将军前面的“袭”字，正式被授职为振东将军，当朝下大夫，并赐还其父府第。其余褚将，俱都有所封赏。当日朝会尚未结束，便有栋城副将淳于丹遣使来报：“守栋大夫公子元因病已卒，请求君上再定栋城之主。”厉公遂与群臣商议，祭足奏道：“虎卫将军檀伯此次随驾出征，功劳甚大。老臣以为栋城之主，可暂由檀将军代之。”厉公谁奏，檀伯磕头谢恩，领命上任而去。

却说齐僖公被鲁郑击败于纪城之下，愤恨成疾，于当年冬末病逝。昨死之际，僖公召世子诸儿到床前嘱咐道：“纪国乃齐之世仇，能灭纪国，才算是孝子。你如今继承齐君之位，当以此为第一要事。若汝终生未报此仇，死后不准进我庙门！”诸儿顿首领命。僖公又召夷仲年之子公子无知，让他以君臣之礼拜见诸儿，又嘱托诸儿道：“齐之公族，唯有为父与你叔父二人。你叔父一生忠于国事，以致积劳成疾，先吾而去。他只有无知这一点骨血，汝当善待于他。其衣食等物，一如我之生前。切记，切记！”言毕即崩。诸大夫于是奉齐世子诸儿为故君治丧，号为襄公。

宋庄公兵败归国，恨郑入骨，复又遣使将郑国先前所献金玉，分贿齐，卫，陈和蔡四国，意欲乞兵报仇。齐因先君新丧，止派大夫雍凛率兵车一百五十乘相助。蔡卫亦各派大将随宋伐郑。唯有陈国与郑国关系较好，没有派兵。四国兵马长驱直入，直趋郑都荥阳而来。郑厉公与原繁分析敌我双方情势，觉得有七成胜券在握，遂调兵遣将，准备迎战四国之兵。

上卿祭足当时正在视察将士守城情况，闻知厉公欲战，慌忙入朝谏曰：“主公欲整兵迎战，老臣以为不可。”厉公笑道：“有何不可？寡人正欲借此立威，以承先君之志也。再说，我已与子衿仔细谋划过，觉得此战只要有个周密的计划，胜之不难。就算不能胜之，亦可向鲁国求救，则自保足矣。”祭足答道：“夫宋，乃大国也，此次起倾国之兵，挟着怒气而来，其势诚不可与之争锋。主公若欲战，届时一旦战败了，则社稷难保。若幸而胜了，却会结下不世之怨，则吾国将永无宁日矣。所以以臣之见，战之不如守之。”厉公犹豫未决，祭足却传令下去：“全城军民只守不战，有请战者以违抗军令处之。”厉公莫能奈何。

宋庄公率领齐卫蔡三军攻城无果，又见郑军拒不出战，便纵容军士于东郊之外大肆掠夺，又用火攻破渠门，抢入大连城内，直入太庙，尽取庙梁而归。回国以后，宋庄公遂把在郑国太宫中夺取的庙梁做奍马场的门柱，以此来嘲笑郑国的软弱。郑厉公闻之，郁郁不欢，叹道：“我为祭足所制，做这个国君又有什么乐趣？”自此便生杀足之心。

周庄王次年三月，当朝天子欲大举为先王桓王治办祭祀，派人向众诸侯通报。四方诸侯闻之，有亲自前往凭吊的，也有派使臣前去的。郑厉公接报，亦欲亲往。祭足阻谏道：“周先王乃先君的仇人，且祝聃曾射王肩，主公若亲往凭吊，无疑是自取其辱。”厉公陪笑道：“非也。先君是先君，寡人是寡人。寡人没能在先王驾崩时亲吊，心中已经不安。如今新王意欲治祭，寡人前去凭吊，正是欲表忠君之心也，也算是为郑国挣回点脸面。爱卿一力谏之，却是何故？”祭足奏道：“主公难道不知道，周天子为先王死故，恨郑之念至今未消？臣敢以性命担保，主公若不听臣言，此去周室，必定怀着忠心而去，带着屈侮回来。”厉公皱眉道：“那么寡人派使者前去罢了。”祭足道：“一发不可。既然君去必会受侮，臣子更不用说了。以臣之见，不如连遣使一发免了。”厉公只得口头答应，心中却愈加恼怒。

当日厉公下朝之后，自觉心情郁闷，便带着大夫雍纠前来御花园散心。两人来到园中，厉公但见各色鸟儿边飞边鸣，逍遥自在，连连叹息不止。雍纠遂道：“当此春暖花开之际，百鸟莫不得意。主公贵为一方诸侯，何以长叹不止？”厉公答曰：“百鸟飞鸣遂心，全不受制于人。寡人虽然贵为诸侯，论起言行自由，反不如一鸟矣，是以长叹。”雍纠问道：“君之所虑者，莫非是朝中秉钧之人耶？”厉公默然不语。雍纠又道：“微臣虽然见识短浅，尚闻‘君之如父，臣之如子。’子若不能为父分忧，即为不孝；臣若不能为君排难，即为不忠。倘若主公不以纠为不肖，有事相托，纠敢不以命而竭力乎！’”厉公闻言屏退左右，谓雍纠道：“爱卿难道不是祭足的爱婿吗？你会为了寡人，而去害你岳丈不成！”雍纠对曰：“主公说臣是他的女婿，臣不敢否定。但要说爱，则未然也。主公一定知道祭足把女儿许配于纠，乃是为宋君所迫，实非出自本心。况臣每闻其言及旧君，犹有留恋不舍之意，只因畏惧于宋而未敢图耳。”厉公道：“卿之所言，吾非不知。若卿真能诛戮祭氏，寡人当以汝代之。只不知爱卿要用何计？”雍纠道：“如今东效被宋兵所毁，民居未复。主公明日可让司徒修整民舍，却叫祭足带着钱粮前去安抚居民。臣当于东郊设宴，以毒酒杀之。”厉公道：“即如此，寡人将此事全权委托于你，你可小心在意。否则若让消息泄出，你我命不保矣！”雍纠躬身答道：“请君上放心，微臣自有区处。”说罢磕头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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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赘人人伦灭天伦 乱臣臣道犯君道

雍纠回府，见了其妻祭氏，终究是心虚，那脸色便异于常日。雍姞察颜观色，心下不禁起疑，便问道：“夫君今日上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雍纠勉强保持镇定道：“经此连番征战，主公终于摆脱了宋国这个煞星。如今郑国四海升平，何来棘手之事？没有！”雍姞道：“夫君休要瞒我，我看你脸色不比寻常，便知今日朝中必无无事之理。我们夫妻虽非自愿，然自成婚以来，恩爱如初。古之先贤有云：夫妻同体。所以夫君遇事，无论大小，妾当共知。”雍纠被说的无话可答，只得说道：“君上欲使岳父往东郊安抚居民，我念父亲大人忠于国事，况又年事已高，便思要在东郊设宴为他上寿。余无他事矣。”雍姞疑道：“夫君要给父亲上寿，何必非郊外不可？”雍纠烦道：“此乃君命也，汝不必再问。”雍姞心中更加怀疑，却笑道：“吾虽非公侯之女，亦闻先君曾有命曰：‘妇人不得干政。’即是君命，那是你们爷儿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干。夫君天天耽于朝政，我们夫妻也许久没有在一起小酌了。我去吩咐厨房做些菜肴，我们夫妻二人痛饮一番如何？”雍纠见她不问，遂欢喜道：“如此甚好。你可快去！”雍姞出得外间，便叫来随侍之人吩咐道：“你去传我的话，令胞厨做几样精致的小菜，我要和老爷共饮。”侍女领命而去，雍姞仍旧入内，和雍纠道些闲话。

片刻功夫，厨房便流水般送上宴席。雍纠见送上来的都是自己平时爱吃的菜肴，深感祭氏之贤，不由的兴致大发。雍姞趁势劝酒，雍纠也来者不拒。酒过三巡，雍纠便耳迷眼热。此时于灯下观看雍姞，那颜色越发添了上来。雍纠借色下酒，不觉大醉。

雍姞让侍女将雍纠扶进内卧房，斥退左右，装成男声问道：“主公命你杀掉祭足，你却在这里饮酒，难道置君命于不顾乎？”雍纠在睡梦中糊涂答道：“此事关乎主公与我之命，雍纠何敢忘乎？”雍姞又问道：“那么君上又为何要杀祭足？”雍纠恨道：“祭足年纪愈老，权欲愈大。其自恃有立位之功，欺君罔上，不把主公放在眼里。吾不恨不能立除此贼，岂独君上欲杀之也。”说毕口中犹自喃喃呓语：“杀贼，杀贼。。。。。。”。雍姞闻之，心惊不已。

次日早起，祭氏谓雍纠道：“夫君欲杀我父的事，吾都已经知道了。”雍纠心慌道：“是谁告诉你的？绝无此事！”雍姞不悦道：“事已至此，夫君还想瞒我！这可是你昨日醉酒之后自己说的。此时还欲狡辩耶？”雍纠自悔酒后失言，谓其妻道：“设若真有此事，你会怎样？”雍姞道：“自古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我如今只唯夫君之命是从。”雍纠闻言，遂把与厉公合谋杀足之事尽告雍姞。雍姞说道：“你们的计划虽然妥当，但吾只恐我父行止未定耳。届时若我父不至，夫君又当如何？”雍纠挠头道：“咦，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事。如果至期汝父不至，那该如何办呢？”雍姞道：“妾倒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雍纠大喜道：“有何不可？汝若有计，请速讲来。事成之后，我代汝父之位，你也就跟着显贵了。”雍姞道：“夫君意欲明日行事，妾当于今日归省，就说你孝心可嘉，怂恿他去。”雍纠不信，再三试探其妻虚实。雍姞一再表明唯夫是从的决心，雍纠方才说道：“既如此，我准你去。为夫今天可就把性命交付给你了，你凡事须得三思而后行。”雍姞点头答应了。

雍姞回到祭府，适值其父不在家。雍姞先见了母亲，问道：“父亲与夫君相比，二者谁亲？”祭夫人答曰：“都亲。”雍姞又问：“论二者之亲，哪个更甚？”祭夫人答道：“父甚于夫。”雍姞再问：“为何？”祭夫人遂道：“没有嫁出去的女子，夫无定而父有定。而已经嫁出去的女子，没有夫婿可以再嫁，但没有父亲，就不会再有一个亲生父亲了。夫妻合于人道，父女合于天道，人道又怎么能与天道相比？因此父亲比夫君更亲。”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雍姞听了母亲的话，恍然而悟，遂令左右退出，哭道：“古有‘忠孝两难全’之语，我只道那仅是对男人们说的，不意我一介女流，今日也碰上这种两难之事。吾今日为父亲之故，不能顾全我夫矣。”祭夫人惊道：“我儿何出此言？难道是女婿有对汝父不利之事！”雍姞遂把厉公与雍纠合谋害父一事悉数告知其母。祭夫人听罢大惊，急欲派人去寻祭足。雍姞含泪拜道：“女儿就此别过。若女儿有幸能再回到父母身边，定奉双亲以终老矣，誓不再嫁！”祭夫人忙道：“我儿不可再去。就算想去，也等你父亲回来再说。”雍姞道：“女儿借口怂恿我父去东郊，才得脱身来告。现今他在府中听信，我若不回，其心必疑。我还是先回去，请娘亲速速寻回父亲，赶紧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母亲珍重，女儿去了。”说罢叫来随从，登车回府。

雍姞回府，雍纠接着，责怪他道：“你怎地去这许久？”雍姞陪笑道：“适值父亲不在家，我就与母亲多说了几句。再说夫君要办大事，何惜这点时间？”雍纠亦笑道：“正是，你可将你先前之言，告知夫人？”雍姞道：“你可真是！我是为什么事去的？我可是在母亲那里把你一顿好夸。”雍纠忽然拉下脸道：“然则你屏退从人，乃意欲将实情告知耶？”雍姞神色镇定，反问道：“你助君弑父，这是何等机密事？你难道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吗？再说了，我不想让未来的上卿夫人担上助夫弑父的罪名！”雍纠转怒为喜，诞着笑脸陪不是。雍姞佯装生气，摔手入内去了。

祭夫人寻回丈夫，将女儿所述转告说：雍纠意欲如此如此。祭足道：“汝等不要再说有关这件事的话。我自能临机应变。”祭夫人又说及女儿的安全，意欲派人去接。祭足怒道：“你真糊涂！女儿临走之时说甚话来？在这种紧要关头，你这么一折腾，岂不是成心让那白眼狼起疑？若然如此，我们全家命皆不保，岂止于女儿哉？我素知吾女的能耐，不必去接，她亦能自保。”祭夫人不敢回话，只在府中焦心不已。

当夜，祭足命晏海清率亲信虎卫把守宫门，令其从明日一早开始，任何人不得出入。又命家将公子阏率数百人伏于郊外人接应。至明日，祭足使心腹强鉏率勇士十数人，暗藏利刃贴身而行。

祭足安排妥当，遂向东郊行来。雍纠于半路接着，寒喧道：“岳父大人为国操劳，一向辛苦。小婿见这郊外春色可娱，聊备薄酒以劳。”祭足肃容道：“吾乃郑之上卿，虽年事已高却不敢怠君之事。为国事奔走，乃礼之当然。贤婿客气了。”言语间两人来到一处凉棚之下，其间设有丰盛的宴席。雍纠就于席间满斟一大杯酒，跪献于祭足面前，满面含笑，口称：“为父亲大人上寿。祝我父长命百岁，岁岁无忧！”祭足假意搀扶，先用右手握住雍纠的手臂，左手接过酒杯，却不饮下，而是将酒杯倒倾。那酒浇在碎石之上，火星乱迸。祭足大声喝道：“匹夫何人，竟然敢帮着君上来谋害本相？左右还不给我动手！”强鉏与众勇士一拥而上，将雍纠就地按到，也不管他如何求饶，一刀斩之。祭足既杀雍纠，遂传令给公子阏，让其尽搜余党。厉公为助雍纠，原先在郊外伏有甲士，此时被公子阏尽数搜得，杀的落花流水。祭足又传令给晏海清，让其入宫去寻厉公。

有从郊外死命逃回的雍纠余党，欲从宫门而入，却被晏海清的人拦住不放。几人遂向宫内大呼：“大事已败，雍纠大夫已经被祭贼杀了。贼兵倾刻即至，主公快走。”厉公闻言大惊，忖道：“事即已败，祭足必不容于我。”意欲从侧门而出，不期侧门也有人祭足的人把守。幸而厉公未雨绸缪，先就于宫下挖有地道，直透宫外。厉公遂钻入地道，止带二三随从出奔蔡国。蔡侯捐弃前嫌，待其甚厚。后来有人把雍纠泄谋于祭氏，以致祭足有所准备的事告知厉公。厉公遂叹道：“让妇人参与国家大事，雍纠死有余辜。我所托非人，致有此败。”自此每常以此为憾事。

祭足带兵入宫，遍寻厉公不见，询问宫人，却道是从地道走了。祭足追之不及，乃聚群臣于朝堂之上，将自己忠心国事却被奸臣谋害一事如实告知。祭足交待事情完毕，便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日本相为探逆臣子突虚实，只身入宋，不期为宋公所劫持，遂导致旧君弃位逃亡。吾每忆及此事，均感无地自容矣。此皆老夫之过也。如今旧君在陈，当迎回为郑国之主。”原繁素来不喜子突篡位的行为，因此率先表示同意。高渠弥曾参与逐忽立突，此时见祭足欲为子忽复位，哪敢说一个不字？其余众臣，也都唯唯听命。祭足遂派大夫公父定叔前往陈国迎回郑昭公。末了祭足轻松向众臣说道：“先前主公弃位时，我曾立有誓言：此生不迎复主公，猪狗不如！如今我总算不失信于主公矣！”

公父定叔持国书来到陈国，拜见陈侯，俱言祭相要复昭公之位。陈侯大喜，厚待定叔，就派人请子忽来见。同年七月，郑昭公归国。祭足拜倒尘埃，谢先前不能保护之罪。昭公虽不治罪，心中到底不爽，所以对待祭足也就不象先前那么优厚了。祭足心中不安，便每每称病不朝。

高渠弥素来为昭公所不喜，近来又因有相逐一事，所以他比祭足更加不安。只因昭公碍于未能给祭足定罪，他为从犯，也就没有理由治他的罪，因此才勉强日日上朝。但他深恐会为昭公所害，这样终日提心吊胆的终非是个了局，便于暗中阴奍死士，并设法与被幽禁的公子亶往来，意图寻机杀掉子忽，立公子亶为君。此时郑国正值多事之秋，所以朝野上下，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阴谋。

一日，高渠弥闻心腹来报，说公子亶于其府第乱叫乱嚷，非要将军亲去不可，否则便嚷出两人的计划。高渠弥闻言，慌忙于夜间来到子亶府中，面见子亶，向其说道：“公子乃是被软禁之人，先君在世时，就禁止朝臣私自来此。公子不按住性子，韬光隐晦以待时机，却为何口口声声非要见吾不可？”公子亶蓬头垢面，吃吃笑道：“我要是再不见将军，恐怕将军会忘了我的吧。”高渠弥拜道：“末将怎敢？末将曾经在与公子举事之时就说过：我与公子同乘一条船。”公子亶怒道：“一条船？如今你是官复原职，而我却在这方圆不足二里的府中囚禁着。三年多了，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片树叶和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你可来看过我一回？是，你是经常派人来看我，还派人来与我商量夺位之计，可是我怕啊，一会是世子，一会是二公子，这会儿又是谁呀？你派人的这些人我能信吗？光说夺位夺位，你不来，我怎么知道如何去夺？咹！”高渠弥吓的磕头不已，求道：“我的爷，你说话小声一点行不行？你这样嚷出去，我们还有命吗？”子亶暴怒，抬脚踢飞面前一个花盆，大声骂道：“小声个屁，与其这样活受罪，老子还不如死了舒心。”高渠弥上前抱住公子亶，软语求道：“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别再这样嚷了行吗？”子亶听到“母亲”二字，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来。他用双手捂住脸，哭道：“母亲，啊，可怜的母亲，你死的好冤！”高渠弥等他平静下来，遂道：“公子若明白母亲死的冤，就不应该象如今这样消极。你应该立志成为郑国之主，为你母亲不明不白的死去洗刷耻辱。”公子亶不做声，只是小声哭泣。高渠弥又道：“我的心腹都是可靠之人，你大可放心。我已经为公子在外打点一切，只等时机一到，我们就杀掉昭公，立你为君。公子可安心在此居守，等我消息。”公子亶的声音终于降了下来，说道：“等，还是等，我想知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若出不得这府，又怎么去夺位？”高渠弥小声说道：“公子出府之日，便是公子为君之时。”公子亶思忖高渠弥话中的意思，遂点点头，反过来催促高渠弥道：“将军快走吧，免得让人起疑。都是我不好，让你操心了。我听你的，一切都等你的消息。”高渠弥看了看子亶的脸色，见他完全平静下来，这才放心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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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祭足入齐死昭公 渠弥夺位立子亶

却说郑厉公在蔡国，无一日不为复国之计操劳。他为人精明，厚结蔡国上下，深得蔡人之心。郑昭公复位的第二年，厉公派人传话给檀伯，欲借其封地栎城为暂居之所。檀伯以未得郑君之命为由，拒不相从。厉公遂使人诈做商贾，于栎城来往交易，寻机厚结栎人，里应外合，杀了檀伯。厉公即占栎城，开始大肆搜罗财物，增高增深城墙城池，阴谋袭郑，由此羽翼渐丰。

栎城失守的消息传到相国府时，祭足正在吃饭。他闻讯大惊，慌的连筷子也掉在了地上，遂急命大夫傅睱率兵前往大陵，以遏厉公来路。厉公知祭足有了防备，便派人去求鲁桓公，托他向宋庄公谢罪，并许诺复国之后，将补全以前未交付的贿赂。宋庄公闻言贪心又起，遂结连蔡卫两国，共奉厉公为郑国之主。

同年秋初，厉公纠合宋，鲁，蔡和卫等国，分兵两路伐郑。一路由厉公率领鲁蔡两军攻取大陵，一路由宋庄公率领宋卫两军攻取京城。两处守将都有文书告急。祭足奏请郑昭公，让原繁率领曼青等将急趋京城迎敌，自己则亲自与高渠弥一道引兵至大陵，与大陵守将傅暇合力应敌。九月，郑军与宋卫两军战于京城，双方互有死伤，胜负不分。而祭足面对厉公所率的鲁蔡两军，随机应变，亦未尝有大的损失。四国不能取胜，只得各自引兵归国。而厉公仍旧留在栎城，此时昭公四面皆敌，因而不敢轻易相伐。

祭足见厉公受此一挫，尚未及恢复元气，料想大陵暂时无忧，便与高渠弥一道归国。而原繁见宋卫两国兵马久屯其边，有窥视郑国之意，遂不敢轻离京城，于是上奏昭公，请求昭公让自己与曼青等将就地驻扎，以防两国犯境。

齐襄公诸儿即位已久，尚无元配夫人。齐大夫管至父偶尔朝周，回来向襄公说道：“臣闻周庄王之妹美而且贤，而主公为大国之主，后宫尚自空虚。以臣之意，主公可派人向天子求婚。”襄公久欲同周室搞好关系，遂从管至父之言，就派他向周王请婚。周王应允，以鲁为礼仪之邦，便命鲁桓公主婚。鲁侯为迎娶王姬一事，派人通知齐襄公，意欲亲自入齐与襄公相商。齐襄公想起妹妹文姜，欲念又起，心想何不趁机一同请来？于是就派使臣入鲁，以君夫人思念文姜为由，要接鲁侯夫妇一起入齐。文姜自从嫁鲁至今，已经与诸儿多年未见了，闻讯大喜，更是一力主张与桓公同去。鲁桓公溺爱文姜，不敢不从。

话说祭足自大陵而回，因旧君子突盘踞在栎城，早晚将成大患，便苦思应付之策。他想齐国与厉公有战纪大仇，而且宋卫鲁蔡奉厉公为君之事，只有齐国未曾参与。如今新君复位，正合两国修好。祭足又知鲁侯将为襄公主婚，齐鲁两国关系又趋向明朗，于是便奏请郑昭公曰：“目前我国南有栎城子突，北有宋国，东有蔡国，西有卫国，可谓是四面受敌。臣想亲自奉礼往齐结好，因而结鲁。主公若得两国相助，则宋卫蔡三国不足为惧。”郑昭公因有前车之鉴，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便慌道：“爱卿使齐则可。然而寡人身边没有得力的人辅助，如若国内有变，寡人又当奈何？”祭足奏道：“主公不必忧虑，先君庄公未晏驾时，就已经想到这一节，因而嘱托老臣：高卿只可托边，不可辅内。臣已为主公安排好了。臣就此向主公索要一道诏书：令护国将军高渠弥去京城换回原繁。若得子衿相辅，主公行卧自可安心。”昭公听了，喜道：“若得子袊在身边，寡人又有何虑哉？”即时拟好诏书，就令刘升到高府宣读，令其克日起程。

祭足为怕高渠弥有什么阴谋，特意等了三天，期间派晏海清率人不住的于路打探。当他得知高渠弥确实没耍什么把戏，老老实实的朝京城赶路，这才放心辞别昭公，率数十从人，携带礼币往齐国而去。

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祭足只知防备厉公，去不知高渠弥的夺位的毒计已然谋就。他先前见原繁不在朝内，朝中的武将无人是自己的对手，便苦思除掉昭公的办法，只惧于祭足多智，不敢轻易动手。得知祭足将要出使齐国，高渠弥心中大喜，遂派人暗中通知公子亶，令他安分守已，静候佳音。而他自己，则表现的无比温顺。昭公下旨让他去京城去替回原繁，他也没有任何话说，乖乖的听命了。他当然也知道，祭足必不会对自己放心，因此在赶赴京城的前几天，他日夜兼程的赶路，以此表示自己急于赴任的心情。到了第五天，高渠弥于心中忖度着祭足已经远离国中，便叫来自己的心腹装扮成自己，仍然驱车赶路。而他自己则夜行晓宿，掉头顺着原路疾行。

三天后，高渠弥回到荥阳城外，并放出事先与那些死士约好的暗号。只消一天功夫，那些亡命之徒便闻讯赶来。高渠弥向众贼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本将军正是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可效死力助公子夺位。事成之后，汝等便是有功之臣。各位英雄豪杰，这是你们立身扬名，飞扬显贵的唯一机会。贫富贵贱，只在你们举手之间！”众贼兴奋莫名，皆道：“我们唯将军之命是从。只不知我们将于何时动手？”高渠弥道：“我已打探清楚，主公将于明日出郭冬祭。我等可在半路埋伏，将其一举击杀。”群贼哄然答应一声，各自装备去了。

高渠弥将城外之事安排妥当，遂与二三心腹乔装成商贾进城，不入高府，却找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至晚，高渠弥使了一个掉包计，将公子亶接回自己府中隐藏起来。而他自己仍扮做商贾，于东门方开之时出了城，聚齐众贼，去昭公必经之路上埋伏不提。

郑昭公于昨夜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身边围绕着无边无际的血海。昭公惊醒，那天色也已经大亮了。昭公起身洗脸，却恍忽觉得金盆中盛的是鲜红的血液，腥臭逼人。昭公遂让人又换了一只玉盆，盛温泉之水净面。洗漱毕，昭公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祭祀的衣服，便叫来刘升，乘辇出东门而来。昭公只道高渠弥已经将到京城，便不防备，身边除了有刘升跟随之外，止带着四十位大内虎卫，余者均是奉冬祭之物的一干杂役。

距离荥阳东门三十里，是一处芦苇坡。时值盛夏，道路两边的芦苇正长的茂盛。昭公一行人行至夹道中间时，刘升突然心生警兆，慌令众人停步，遂近昭公跟前奏道：“启禀主公，臣见这苇坡之中，有大量人行过的痕迹。请主公立即掉头回宫，然后再派人来察探这里。”一语未毕，苇坡中猝然出现百十位手握快刀的蒙面黑衣人。为首一人体型高大，居中把手一招，众贼便抢上前来，将众侍卫一顿乱砍。虎卫军虽然训练有素，无奈对方也都是好手，况且寡不敌众，片刻之间，就被杀的一个不留。刘升死命奋战，也被乱贼所杀。那些杂役都抱头逃命，一时昭公身边止有一个名叫刘炎的太监。那刘炎倒也有些忠心，见贼首朝着这边走来，抽刀护在昭公面前。那贼首近得前来，眼眼只盯着昭公，看也不看刘炎。刘炎挥刀朝那贼砍去，那贼首也不躲闪，伸手抓住刀背，抬腿朝刘炎跨下就是一脚。刘炎惨叫一声，当即捂着裆部瘫倒在地下。昭公抽出太阿宝剑，指着贼首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寡人？”高渠弥冷冷一笑，缓缓把蒙面揭开。昭公一时惊呆了。高渠弥趁昭公一愣之机抢上前来，夺去太阿宝剑，顺势朝他颈中一抹。可怜一代仁主，就这样被奸臣害死了。其余众贼自是清点死人，其中一人探刘炎鼻息，认为他还没有断气，就朝昏迷中的他又刺一刀。

高渠弥既除昭公，便入城与公子亶相见。当夜，高渠弥便奉太阿宝剑遍谕群臣，托言昭公在冬祭时被乱贼所杀，让众臣于明日一早入朝商议后事。第二天一早，众臣在朝堂见到公子亶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然而此时祭足在齐，原繁也远在京城，朝中没有谁有力量与两人对抗。饶是如此，有些人不满两人为夺位就行弑君之事，特别是一些谏官，大都在朝堂之上以口舌相击，高渠弥都教牵出去杀了，并派兵围住这些人的府第，一一进行满门抄斩。一时荥阳城中哭声震地，血气冲天。后来有人粗略统计，在此次国难中被杀害者竟达四千余人。渠弥凶顽，由此可见一斑。后人读史至此，说子忽为世子时，便知高渠弥不是善类，及至两度为君，亦不能剪除凶恶，以致自取其祸，甚至殃及无辜，岂非优柔寡断之所致也？

当齐襄公还是世子的时候，因郑世子忽与妹妹文姜相亲一事，曾恨他入骨。后来文姜嫁鲁，诸儿便将恨忽之事搁起。他原本并不敌视郑国，甚至有点珍视两位先君结下深情厚谊，所以他见祭足亲自奉礼从郑国而来，欣然应允他的请求，并说好于祭足起程归国的时候，也派使臣随他回礼。哪知道三天过后，齐襄公忽然获悉昭公被高渠弥所弑，而先前一直被幽禁的公子亶已然是郑国之主了。襄公大怒，便使人唤来祭足，商议起兵讨伐子亶。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两人商议兴兵未果，却忽见执事官进殿奏道：“启禀主公，鲁侯夫妇已近烁水。”齐襄公听了，只得向祭足说道：“寡人妹婿鲁侯与妹妹要回敝国，一来为寡人迎娶王姬主婚，二来省亲。因此讨伐公子亶一事，只恐要往后推一推了。”祭足奏道：“既然君上国中有事，老臣便先回国等候消息。请君上念在齐郑两世交好的分上，勿请伐戮乱贼，以谢天下，以续两国兄弟之好。”襄公点头应道：“祭相请放心。寡人待这件事完毕之后，一定亲自率兵往诛乱贼子亶与高渠弥二人，为先君昭公报仇。”祭足磕头谢恩而去。襄公遂把伐郑一事暂时搁起，亲自排驾前往烁水迎接鲁侯夫妇。

却说鲁国大夫申糯见桓公欲让文姜同行，便谏止道：“臣闻古有制曰：‘女有室，男有家’。礼无相渎，渎则有乱。女子出嫁，父母若在，每岁可归省一次。如今君夫人父母均逝，没有以妹省兄的道理。鲁以秉礼为国，主公此次若带着君夫人入齐，臣恐天下诸侯耻笑。”桓公闻言犹豫片刻，方道：“可寡人已经答应了夫人，又怎可失信？汝不必再谏了，寡人办完事后当早早归国，料无他事。”申糯叹息而出，暗道：“齐侯乃淫乱狂暴之辈，其妹未出嫁时，两人便闹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荒唐事。如今夫人归国，主公危矣！”心中想归想，却不敢向任何人说起。

鲁侯夫妇同行至烁水，齐襄公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到来，襄公慌忙上前迎接，备叙寒温，并置酒相待。鲁桓公见襄公热情周到，心情也甚欢畅，不由得多饮了几杯。当夜皓月当空，桓公早早的睡下了。文姜因见兄长越发挺拔雄伟，不由得情欲高涨，便起身推推了桓公。但桓公因为一路车马劳顿，赴宴时又饮多了酒，此时已经睡熟了。文姜十分失望，遂起身披了一件披风，出中庭观看月色。

不料襄公见文姜模样比先前越发标致水灵，不禁神魂俱荡，只碍着有鲁侯在场，不得不有所收敛。送走鲁侯夫妇，襄公却没有一丁点儿的睡意。因此他也来庭中欣赏月色。两人走着走着，忽抬头看个四目相对。文姜见哥哥也在庭中，下意识的回头就走。襄公急忙上前拉着文姜的手，轻声说道：“妹妹还记得‘叮咛’之语否？”文姜被襄公握住左手，挣脱要走，便拿右手去推襄公。不料襄公伸出右手，一发把她右手也握住了。文姜挣脱不得，又闻到襄公身上那种青年男子特有的雄性气息，不禁一阵眩晕，“嘤咛”一声，不由她做主，那身子便斜靠在襄公肩头上了。襄公趁势紧紧抱住文姜，将她扶到一处僻静处，方欲低头亲她，只听身旁有人咳嗽一声。两人急忙分开，张目四望，却见襄公的内侍孟阳手捧一件锦袍，正俯首立在两人面前不远处。

襄公恼孟阳坏了他两人的好事，抬手抽了他一个嘴巴子。孟阳被打了个四脚朝天，却仍然把锦袍紧紧抱在怀中。他揩了揩嘴角流下来的血丝，爬起来把锦袍高高举起，小声说道：“夜晚天凉，请主公穿此锦袍御寒。”襄公方欲说话，文姜却道：“此人忠心，必不会胡言乱语。”说罢又转头向孟阳道：“我们兄妹在此叙些家长里短，别无他事。现在夜已深了，你可随你家主公回去。”襄公顾不得孟阳在旁，急忙拉住文姜，急切问道：“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回，妹妹为何急着要走？”文姜在襄公耳边轻声说道：“此处人杂，不是你我二人说话的地方。即已回到齐国，机会便多的是。兄长暂且按住性子，我们改日再约。”襄公闻言，只得恋恋不舍的松开文姜，眼瞅着她婀娜多姿的身影进入鲁侯房中去了。

当夜襄公辗转难以入睡，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便随便找来一个侍女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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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齐侯乱伦托归省 鲁君亡身因激怒

第二天，齐襄公便与鲁侯夫妇一同发驾，来到齐国都城临淄。鲁桓公向齐侯致周王之命，即便商议婚事日程。事毕，齐侯设国宴款待鲁侯，宴席之盛，与在烁水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襄公于席间向鲁侯笑道：“寡君旧妃昔日与吾妹恩情甚厚，特地向寡人再三肯求，要借此次省亲与君夫人一见。想必君侯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鲁桓公答道：“即是省亲，岂有不见之礼？”说罢便向文姜说道：“宴罢之后，夫人即可自便。”文姜谢了恩，便入内更换衣服去了。文姜更衣毕，便出来辞别夫君与兄长，即便入宫。须臾宴罢，襄公又陪着鲁侯小叙片刻，亲自将鲁侯送至驿馆方回。

鲁侯再也想不到，文姜行至半路，就被诸儿派人接入预先造下的密室去了。及至襄公回到宫中，便疾趋密室。那密室早已经另备下一席私宴。襄公进入密室的时候，那文姜早已等候多时，正双手托腮若有所思。这一幅灯下美人图令襄公情不能禁，遂急急斥退左右，上前搂住文姜就欲做那好事。文姜将他推开，嗔道：“你还是那样猴急。难道你就不怕鲁侯知道吗？”襄公诞笑道：“我怕鲁侯，难道你就不怕？”文姜奇道：“我规规举举的，又怕甚来？”襄公闻言，故意叹道：“想当初妹妹要与郑世子议婚，为兄便肝肠寸断。及至妹妹嫁鲁，从此天各一方，朝晚不得相见，又令哥哥我心伤欲碎。如今你我二人终于有机会在一起了，妹妹却又推三阻四。看来妹妹果真忘了当年临别‘叮咛’之语，这怎能不让为兄神魂俱丧！”文姜听了，心荡神摇，那眼泪也不禁夺眶而出。她这一哭犹如梨花带雨，端的更是风姿绰约，令人怜爱。襄公直看的双眼发直，一时间僵住动弹不得。

文姜哭了半晌，方才收泪一笑，谓襄公道：“妹妹怎敢忘却当日之言？只恨不能相见耳！如今你我二人终得相聚，何不一醉方休？来呀，为妹就给兄长把盏，我们吃个交杯酒吧。”不料襄公见文姜笑了，更惊其之倾城绝色，看得痴迷，竟没有把文姜前半部分话听进耳内。但他到底听见文姜说的“我们吃个交杯酒吧”，又见文姜将面前杯子举起，用嘤唇抿了一口，直送到自己面前。襄公大喜，遂也把杯中之酒喝去一半，就与文姜双臂交缠，各饮下对方已然喝剩下的酒。其实要说喝交杯酒，也没有这样喝的。只是这文姜水性，故而别出心裁，发明了这样一种喝法。襄公乃淫乱之徒，当然喜不自禁。

饮了交杯酒，文姜欲回对面坐位上去，襄公却再不放她走，一把把她拽倒在自己怀里，先将杯子里斟满酒，一仰脖喝了，却不咽下，而是将嘴唇对准文姜的樱桃小口，细细注入她的嘴里。文姜也不拒绝，更不挣扎，而是如汲甘露般将襄公嘴内的酒浆吸干。两人四目相对，你怜我爱，喘气都越来越粗重，襄公先就控制不住，遂不顾天伦，同文姜做了那苟且之事。

两人事毕，襄公犹自迷恋不舍，将文姜遍体抚摸。文姜为怕鲁侯发觉，起身穿衣欲走，可她被襄公这么一顿揉搓，不由得娇喘吁吁，那身子便由不得她，无法动弹。襄公兽性又起，将文姜骑在跨下，和她再次淫乱。当夜两人数次云雨，文姜出不得宫，遂留宿密室。直至第二天日上三竿，两人犹在交股叠颈，相抱未起。

鲁桓公于昨晚赴宴时喝醉了酒，被襄公送归驿馆之后就睡下了。他在半夜醒来，不见文姜在身边。桓公十分奇怪，遂问值夜的近侍道：“国母何在？”近侍答道：“国母于昨晚入宫，至今未归。”鲁侯心下疑云顿起，想道：“按说她与齐夫人叙旧太晚，亦不应该借宿宫中。她至今不归，难道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他忽然想起未娶文姜之前在齐国听到的她与亲兄诸儿之间暧昧之事的风言风语，不由得直皱眉头。然而夜正深沉，他又怎好入宫去寻文姜？桓公低头思忖半晌，遂叫来心腹近侍道：“你去宫门细细暗访，看看国母可是留宿于齐夫人宫中。”那近侍领命去了，鲁侯则坐卧不安。

直到天大亮了，那近侍才回来禀道：“齐侯并无正妃，止有偏妃连氏，乃大夫连称之妹也。此女向来失宠，齐侯极少到她宫中走动。而夫人自入齐宫，只是兄妹叙情，并没和连妃相聚。”鲁桓公听了，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一探究竟。恰在此时，侍女来报：“国母出宫回来了。”鲁侯遂不出迎，坐在椅子上盛气以待。

文姜一觉醒来，方才发觉起来的太迟。慌得文姜急忙推开襄公，自顾自的穿衣打扮。直到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却仍然不放心，又再一次对着镜子仔细察看。襄公被文姜推醒，看看日上三竿，也不禁心慌起来。文姜见襄公醒来，也不顾他正赤身裸体，草草向她施了一礼，说道：“哥哥珍重，妹妹就此别过了。”说罢匆匆离去。襄公张口欲叫住文姜，那文姜却已走的远了。襄公自知做下了不是，对文姜回去一事实在难以放心，便叫来心腹力士石之纷如悄悄随着文姜，以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时有何话说。

文姜见到桓公，心中不觉惭愧，却勉强向桓公行礼，并问安好。桓公并不回礼，却问文姜：“爱妃昨夜于宫中同谁共饮？”文姜答道：“同连妃。”桓公又问：“几时席散？”文姜答：“久别话长，直到月上粉墙方才散席，其时约有半夜罢。”桓公接着问道：“你哥哥可曾来陪饮？”文姜答：“不曾来矣。”鲁侯笑问道：“难道以你们兄妹之情，不来相陪乎？”文姜被问的心虚，只得答道：“宴席过半时，曾来相劝一杯，饮罢即归。”鲁侯怒道：“然则你席散后又为何不出宫来？”文姜答曰：“非是妾身不想出宫，实是夜深不便呀。”桓公又问道：“那么你说，你在何处安睡？”文姜有点不耐烦，答道：“君侯此言差矣！何必苦苦盘问妾身？宫中有多少空房，难道还容不妾身不成?妾昨晚自在当年守闺之所过夜矣。”鲁桓公再问道：“那你今日又为什么起的这样迟？”文姜对曰：“夜来饮酒困乏，且今早梳妆，不觉过了时辰。”鲁侯又问：“谁陪你睡的觉？”文姜脸红道：“宫娥耳。”桓公紧追不放，又问：“你哥哥在何处安睡？”文姜再也按耐不住，答道：“哥哥的睡处又怎么轮到为妹的去管？君侯之言实在可笑！”鲁侯冷笑一声，说道：“他的睡处是轮不到你去管，但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的睡处！”文姜扬脸问道：“君侯之言何意？还请赐教！”桓公答道：“何意？难道你不知道自古以来，男女有别吗？你昨晚留宿宫中，并非是同什么连妃饮酒，却是和你哥哥叙情。你也并不是和宫娥同宿，而是和你哥哥睡在一起。此事寡人已尽知矣，你休得隐瞒！”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文姜脸上便挂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含混抵赖。桓公心中虽怒，便此时身在齐国，不好发作，便想在归国之后，再做区处。于是只得忍气吞声，派人去齐襄公处告辞。

却说石之纷如暗中跟随文姜，听到她与鲁侯两人口角，便慌忙踅回宫中，向襄公禀道：“两人见面如此如此。”襄公大惊道：“我意瞒此事不过，亦曾料到鲁侯久后必知，不想他发觉的这样早！”正不知如何处置，忽见鲁使来辞。襄公想道：此次若让鲁侯就这么回去了，他又岂肯善罢甘休？轻者文姜必定受苦，重者两国必起兵灾。想到此，襄公向鲁使笑道：“寡人感汝主成全之美，特意想邀君侯于伏牛山一游。既然你家主公急于要走，那么寡人便于山下设一小宴，待我二人游完伏牛山，寡人便给君侯饯行。何如？”说罢遂使心腹与那使者一道去见鲁侯。桓公意欲不去，那心腹害怕请不来鲁侯会遭襄公怪罪，于是连番催逼，并就地坐等。鲁侯无奈，只得摆驾出郊。文姜听闻襄公再三邀鲁侯同游，心内郁郁，一个人在驿馆闷坐。

齐襄公一来是舍不得让文姜回去，二来也是怕鲁侯怀恨成仇，遂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道：“你可待席散之后，假意将送鲁侯送回馆驿，就在途中结果了他的性命。”这彭生想起自己于纪城之下被鲁将围攻之恨，欣然领命。

是日，襄公与桓公同游于伏牛山。襄公就象没事人一般，向鲁侯指点江山，神采飞扬。鲁侯哪里有心情和他闲扯？只用言语支应而已。襄公见鲁侯没有兴致，也想早点把事情办妥，遂邀鲁侯下山赴宴。桓公巴不得早点结束宴会，好回本国，遂点头同意，与襄公一同下山。

两人到得山下，鲁侯却见襄公将宴会办的十分隆重。此次赴会的不仅有齐国的公族贵胄，且凡是中大夫级别以上朝臣的都被邀请来了。酒宴异常丰盛，且有歌舞可供欣赏。襄公加倍殷勤，先让鲁侯入席。桓公只是低头不语。襄公遂令诸大夫轮番把盏，鲁侯不得不饮。襄公又叫美色宫娥数人上前捧杯跪劝。鲁侯心中愤恨，也要借酒浇愁，自是酒到杯干。到席散之时，桓公已然酩酊大醉，竟然不能行临别之礼。

襄公使公子彭生抱鲁侯上车，彭生遂与鲁侯同车而归。离城门约有二里，彭生见鲁侯睡熟，遂使双臂将其两胁向外一拉。彭生力大无穷，其臂如铁，鲁侯肋骨当即被拉断，大叫一声，血流满车而死。车外从人闻声，都惊慌莫名，正没做理会处，却见彭生将头探出车窗，谓众人道：“鲁侯酒后中邪，尔等速速入城，让吾报知主公。”众人虽觉事有蹊跷，却有谁敢多说一句！

襄公获悉鲁侯暴死，佯装啼哭，即命将其厚殓入棺。襄公一一厚赐桓公从人，意欲不让将实情泄出。从人领赐，唯唯听命。襄公遂遣使与鲁侯随从同入鲁国报丧。此时鲁国上卿兼太宰公子翚已经病死，朝中政务，由上大夫申糯和大将军曹沫同领。曹沫不相信桓公是得暴病死的，遂于私下询问桓公从人：“主公到底是因何而死？”众人遂把国母留宿宫中，稍后两人口角，襄公使人邀去同游，伏牛山下醉宴，并车中大叫诸事一一道来，说罢拿出齐侯所赐之物道：“齐侯将此物封我等之口，我等为将真相揭开，只得领赐应允。如今将军已知事情真相，我等亦应将此财物交出。”曹沫道：“你们都是忍辱负重的好男子。这些财物你们可留以自用。”那些从人磕头拜谢而去。马赛读史至此，亦不禁叹桓公之智，尚不如其所从之人也。当他得知齐侯兄妹乱伦，若能假装不知，虚与委蛇，直待归国之后再做计较，又何至于丢了性命？

当晚曹沫将从桓公随从口中套得的消息告知申糯。申糯亦道：“既然齐侯欲封国人之口，看来这事是真的了。其实早在主公要带夫人入齐之时，我就强谏过他。无奈主公不听，以致闹出这等悲剧。不过这倒是次要的，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且先扶世子主持丧事，候主公灵车到日，便可让世子行礼即位。”曹沫点头道：“公言是也。公且先知会世子，吾去联络众臣。我们明日于朝堂将此事定下。”当下二人各去办事不提。

次日，众臣大会于朝堂之上。上大夫申糯和大将军曹沫奉世子同主持朝会。申糯言及桓公死因，忽有一人跳出朝班，捋袖大叫：“齐侯乱伦无道，祸及君父。臣请敢世子以兵车三百乘与吾伐齐，声其罪于天下！”众人观之，乃公子庆父是也。公子庆父字孟，乃鲁桓公庶出长子。曹沫闻言，亦觉得此举可行。其他众臣亦都群情激愤，均道：“鲁乃礼仪之邦，就这样为齐所辱，以后还有何颜面去使列国？”申糯拿不定主意，世子年纪又太小，当天众臣商议无果。

申糯归家，问其得力谋士施伯道：“本官今日于朝堂之上大会群臣，商议迎灵扶位之事。公子庆父与大将军曹都主张声罪于齐。我想问先生一句，齐可伐否？”施伯答道：“此乃暧昧之事，不可让邻国知道。况且鲁弱齐强，战未必胜，败了反彰其丑。”申糯问道：“那以先生之意若何？”施伯道：“不如暂且忍耐，姑究车中之故，使齐杀公子彭生以封列国之口。齐侯岂欲扬丑？必会听从！”申糯拜道：“先生一语提醒梦中人。吾即当按先生之意去办。”即让施伯就地草诏国书。施伯以世子居丧不好具名，遂提议以申糯之名具之。申糯亦应允了。至此申糯就有提拨施伯之意。

当下申糯使人将施伯之言分别告知公子庆父和曹沫，又奏请世子览阅国书之稿。岂料稿子送进去之后，倾刻又被送出来了。只听那方才通报的太监传世子的话道：“本宫自昨日起就已经为父侯居丧，暂不处理政务。所有朝中之事，可由大夫与曹将军共相磋商，斟情处之即可。父侯灵柩归国之前，不必来打扰本宫。”申糯闻言退出，即又请施伯将国书誊抄一遍，便派遣使臣入齐，致书迎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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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智士朝上献妙计 贤妻家中论愚忠

齐襄公接见鲁使，来使行礼毕，奉上国书。襄公拆开观看，见其书曰：

外臣申糯等，拜上齐贤侯殿下：寡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宁居国中，入上国议婚。今寡君出而不入，惹得路人乱语纷纷，俱道车中之变。鲁乃礼仪之邦，今彭生让敝国蒙辱，肯请上国杀掉彭生，以正其罪。

襄公览毕，即召公子彭生入朝。彭生自恃有功，昂然而入。襄公当着鲁国使臣的面骂道：“寡人以鲁侯醉酒，特命尔扶持上车。汝何不小心伏侍，致其暴毙？尔罪难辞！”即令左右按倒彭生，就地绑个结实。彭生初见襄公发怒，又见鲁使在旁，心想襄公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遂抵赖道：“鲁侯确实是得暴病身亡，与小臣无干。”谁知那襄公却拍案怒道：“好你个彭生，你记恨战纪被围之仇，私下杀死鲁侯，此时还欲抵赖耶？来人，把这厮拉出去斩了！”左右哄然答应一声，拖起彭生往外就走。彭生一见这阵式，方知襄公真的要斩自己，遂大呼道：“无道昏君！淫其妹而杀其夫，都是你干下的，却为何委罪于我耶？我死而有知，必化做厉鬼取尔狗命！”襄公实在听不下去，遂自掩双耳，左右宫人包括鲁使在内，都捂嘴暗笑。襄公遂一面使人入周谢婚，并订下迎亲之期，一面派人将桓公灵柩送归鲁国。文姜因为害死了鲁侯，不敢归国，仍留在齐国不提。

鲁桓公的灵车到了都城，大夫申糯率世子同出郭相迎，就让子同在灵前行完丧礼，然后继位，号称鲁庄公。鲁庄公任用申糯，颛孙生，公子溺，公子恒及曹沫等一班文官武将，励精图治，重整朝纲。新君十分好贤，他见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亲弟弟季友等人或文或武，都有可用之处，便也教几人参与国政。申糯又荐施伯之才，备说其草拟国书等事。鲁庄公遂召施伯入朝，当面问他朝政之事，施伯对答如流。庄公大喜，因他是白身，遂先拜其为上士之职。次年鲁庄公改元，正式称公。此乃周庄王四年之事也。

却说周庄王闻桓公已死，庄公又立，以齐鲁大国，怕其相并，因两国有甥舅之亲，有意居中调合，遂下旨令鲁庄公为齐侯主婚。鲁侯接到周王旨意，遂聚群臣商议如何为齐迎婚。众臣因先君之仇未报，本不欲让新君为齐主婚，但又不敢让新君顶那犯上的罪名，所以都不敢言。庄公再三问之，施伯方出班奏道：“国有三耻，君可知之？”庄公道：“哪三耻？”施伯拜而奏道：“先君虽已安葬，却恶名在口，此一耻也；君夫人留齐不归，引人议论，此二耻也；齐与主公有不共戴天之仇，且主公在丧期当中，为齐主婚，辞之则逆王命，受之则贻笑于人，此三耻也。”庄公听了，心中惴惴不安，问施伯道：“那么可有免除之法？”施伯答曰：“欲人不恶，必先自美；欲人不疑，必先自信。先君之立，因惧隐公加害，被先太宰掇弄为君，虽经齐郑等国联手正位，到底未膺王命。主公若乘主婚之机，请命于周天子，以好名声泽于九泉之下，则一耻免矣。君夫人乃主公亲母，留居齐国也不是常法，亦应以礼迎之，以示主公之孝，则二耻免矣。惟主婚一事，最难两全；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庄公问曰：“其法如何？”施伯道：“可将王姬馆舍，筑于郊外，而主公借丧事为由，使大夫迎而送之。如此上不逆周王之命，下不拂大国之情，中不失居丧之礼，此乃一举三得之计！”鲁庄公喜道：“申糯说爱卿‘智过于腹’。此言非虚矣！即如此，寡人敢不从命乎？”当即一一依策而行。又言：“先生非上士之才。”即刻授其为中大夫之职，与申糯等一道参与朝政。

同年四月，鲁庄公使大夫颛孙生到周室迎接王姬；并请以冠冕圭壁，为泉下的鲁桓公正名。周庄王欣然许之，遂使大夫荣叔使鲁，御赐桓公为正统。

鲁国大夫颛孙生从周室迎来王姬，并送入齐国与襄公成婚。然后既奉鲁庄公之命奏请齐侯，备言鲁侯至孝，要迎回国母奉奍。齐襄公难舍姜氏，但碍于公论，只得放文姜归鲁。可待文姜临行之际，襄公却一再牵着文姜的手，嘱咐道：“妹妹珍重，相见有日！”文姜亦用手将襄公一握，说道：“哥哥保重，后会有期！”言罢各各挥泪而别。

却说文姜一者贪恋欢好，实在不舍齐侯，二者背理乱伦，也羞于归鲁，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十数天的功夫，三停路却走不到两停。车马行到糕地，文姜见当地行馆整洁，叹道：“此地介于齐鲁两国之间，不鲁不齐，正吾家也。”遂叫来颛孙生吩咐道：“你可回复我儿鲁侯：‘未亡人性闲贪适，不愿回宫。若要吾归，除非死后。’” 颛孙生归国如实向庄公奏陈。庄公也知她无脸归国，遂于祝邱之地筑一宫室，迎文姜以居之。文姜此后便来往于两地之间，或想念襄公，便至糕地与其私会；或襄公不在，便归至祝邱。文姜在祝邱之时，鲁侯一月四次前往问安，风雨无阻。

且说齐襄公使公子彭生拉杀鲁桓公，国人议论纷纷，都说：“齐侯无道，干此淫贱残忍之事。”襄公暗自羞愧，便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意欲借此以封国人之口。不料成婚之后，国人议论更炽。襄公便想行一二义举，以服人心。他想：郑国子亶弑君，祭足曾来求我主持公道。后因迎娶王姬，接接连连发生这许多烦心的事，遂一直耽搁至今。不若讨郑之罪，诸侯闻之，必定畏服。但他又恐起兵伐郑，轻易不能战胜。遂心生一计，派人致书给公子亶，备言愿续两国旧好，约他于首止会盟。

高渠弥自立子亶之后，独揽朝政大权，先是从齐国召回祭足，后又把原繁从京城调回，扒去他的正招讨之职，却使自己任之，只把副招讨一职给原繁担任，却不给实权，仅是个虚名。就这样，高渠弥把他两人监视起来。

子亶性暴，私问高渠弥道：“那祭足乃一介文官，贪生怕死，你不除掉也就算了。可原繁乃是父侯的托负重臣，勇武过人，号称‘虎臣’。早晚将成后患，将军何不除之？”高渠弥答道：“主公有所不知，原繁勇则勇矣，惜乎有忠。主公亦是先君庄公之子，他忠哪个不是忠，叛哪个不是叛？因此臣料此人必不会背叛主公。且此人勇谋兼备，将来国中有事，仅靠微臣一人去扛，必定独力难支。因此他的年纪虽长，倒还有些用处。”子亶道：“那曼青那个愣头青呢？寡人曾闻他有逆耳之言，将军又为何不除？”高渠弥道：“此人也是个将才，只是不识时务。臣已有计，既能为主公保全这个人才，又不让他再胡言乱语。”子亶道：“寡人不想再听到他有什么对朝廷不利的言行。否则就算他有子牙之才，寡人亦必饶他不过！”高渠弥顿首领命，出宫直趋原繁府邸而来。

正如高渠弥所料，原繁一方面为子亶弑兄篡位所不耻，一方面又因他是庄公的亲子而痛心。郑庄公生前待原繁甚厚，因此原繁不愿叛变。否则当初子亶招他，他又岂肯回来？这日他正在府中闷坐，门人忽报大将军来访。原繁暗暗纳罕，不知高渠弥所来何事。但想归想，人家现在权势薰天，自己还得起身迎接他不是？因此只得出二门将高渠弥迎进客厅。

进得客厅之内，原繁之妻黄鹂亲自出来奉茶。高渠弥慌忙起身接茶，说道：“渠弥乃一介莽夫，何敢劳夫人大驾？”黄鹂笑道：“将军太客气了，既入我府中，便是我府之贵客，贵客又岂有粗细之分？”高渠弥连忙称谢。杜鹃道声：“将军不必客气，”便入内去了。

这里高渠弥与原繁寒喧数句，遂道：“渠弥今日冒然来访，除了来看望将军之外，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将军可愿应否？”原繁忙道：“大将军何必这样客气？既有所求，但说无妨。只要是子衿能办得到的，无敢不从。”高渠弥离坐朝原繁拜了三拜，慌的原繁也起身对拜，直呼：“不敢。将军折杀子衿了。”高渠弥却不理会原繁的客套之语，说道：“振东将军曼青，近来对君上颇有怨言。以主公之意，杀之可也。但渠弥惜他之才，于君上面前力保，主公方才勉强答应。我意于拜别主公之后就和他说及此事，让他有所收敛，但又怕小将军不卖我这个情面，所以只得来求将军。请将军转告他：‘同为先君之臣，我等都受过大恩。如今君上亦是先君之子，何以重彼轻此也？当同为主公效力，共保郑国。’”原繁闻言谢道：“都是将军宽宏大量，那曼青原是我的部下，若其真有犯上之语，子衿亦定会被牵连。将军走后，我当速去他府劝之。”高渠弥展颜一笑道：“子衿明白就好。渠弥告辞了。”原繁欲留他用饭，高渠弥婉言谢绝了。

原繁送走高渠弥，遂亲自写书一封，召来心腹吩咐道：“你持此书去见振东将军，勿必亲自送入他手。快去！”那心腹不知有何要事，连连答应，上马就走。杜鹃早于屏风后面听到了两人谈话，遂转出问道：“如此重大的事，老爷何不亲自去他府上，如此他或者还能听进一二分去。”原繁叹道：“我因碍于四公子亦是先君之子，眼看着郑国发生弑君篡位之事却不杀其以谢天下，已经心中有愧了。如今终于有一个正直的人站出来说几句正义之言，却亲自去劝其收锋敛锐，却不是怕死是什么？吾宁可死，也不愿做让部下看不起的事！”杜鹃惊道：“老爷在书信中向他说了什么？”原繁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逃往京城，招集旧部，讨伐乱贼！”

曼青素对子亶弑兄篡位一事深恶痛绝，以他的主张，即时尽起京城等地之兵，杀到荥阳以靖郑难。原繁因郑国渐弱，怕百姓又受兵灾之苦，始终犹豫不决。后来原繁又应公子亶之招归于都城，曼青心中更加不悦。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况且两人又是上下级的关系。因此心虽不喜，也只得从命。及自回到荥阳，曼青见子亶为固其君位，竟然杀掉那么多人，便大怒道：“这个暴君，我如今不杀他，就不是曼无忌的儿子。”说罢就要入宫去杀子亶。其母杜鹃与其妻叔盈盈死命相劝，曼青方才掷剑于地，仰天叹道：“恩师啊恩师，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先君钦赐的‘虎臣’大将军吗？你为什么这么怕那个弑君夺位的乱贼呢？”从此拒不上朝，只在府中长吁短叹。其中不时有些不敬之语，多被暗中监视他的人报给子亶。由是子亶起了杀青之心。这便是高渠弥来求原繁的原因了。

却说曼青正在府中与其叔盈盈下棋解闷，门人忽报原繁有书信到来，并道来人口口声声只叫曼青亲去才肯呈上书信。曼青镢然而起，亲至大厅去见那信使。那信使认得曼青，向他深施一礼，遂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呈上。曼青接过书信，只略看一看眼，便兴奋的大叫道：“恩师终于想通了，想通了。”说罢如飞般跑进内室，将书信拿给妻母观看。杜鹃看毕，惊疑不定。叔盈盈忙接过来看了，却拈着书信沉思不语。曼青一腔热情，被这两个女人弄的消去了大半，遂问道：“娘亲可想到什么了？”杜鹃道：“为娘的觉得这信可疑啊。你师父不是前恭后倨之人。但他的这封信写了如此内容，又叫你亲自出面才肯交出，实在是蹊跷！”曼青不解，遂拿眼看着叔盈盈。叔盈盈秀眉紧锁，缓缓问曼青道：“你可问来人，师父府中近来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曼青答道：“未曾。”叔盈盈又道：“那么来人可在？”曼青道：“那人交了书信便回去了。此刻已不可追矣！”叔盈盈道：“这封密信的到来，有两种可能，一是师父那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二是有人要害我们。不论哪一种，我们都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全家性命不保不说，还会牵连师父及一大批人。”曼青振臂呼道：“只要能铲除暴君，又何怕杀头？”叔盈盈嗔怪他道：“你只知道打打杀杀，或者发发劳骚，余者你还会什么？为了你那一腔狗屁热情，你要断送你母亲和你将要出生的孩子吗？好吧，就算我们做你的陪葬品，可怜你师父一生忠义，他什么也没有做，却被你牵连，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你看着可忍心？”曼青咬牙反问道：“古有‘忠孝两难全’之语。我即为国家拼命，也就顾不得私情了。”杜鹃闻言，那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叔盈盈恨道：“亏你天天听娘教导，还在边疆磨炼那么几年，却一点见识也不长。我且问你，咱叔伯父能奈比你如何？”曼青答道：“曼青不敢与他相比！”叔盈盈道：“这不结了？似他这样即忠且能的人，也不免为奸臣所害。就依你那一肚子的愚忠，只要出得这门，你性命就在顷刻之间，还说什么杀贼？”曼青不服道：“你说我们周围尽是间谍，我不否认。但你说我的行为是愚忠，我不认同！”叔盈盈决意让他悔改，也省得天天跟着他提心掉胆的过日子，便道：“你那不是愚忠是什么？你且先告诉我，什么是愚忠？”曼青一时答不上来，直把眼呆看着叔盈盈。叔盈盈接着说道：“愚忠者，顾名思义，即为愚蠢的忠诚。那么既然是忠诚，又为什么会有愚蠢和聪明之分呢？依我之见，所谓的愚忠，便是不识时务，强与命争而不顾全大局的死脑筋。而聪明的忠诚才是真正的忠诚。拥有这种忠诚的人遇到不可抗争的事情会暂时忍耐，并在忍耐中寻找达到目的机会。这种做法即能保全有用之躯，又能成就大事，一举两得，又有什么不忠之处了？哦，似你所说，就算你出得了府，打杀一阵，我们亦不管谁胜谁败，总归是死了万千百姓，荒芜了无数良田。郑国愈来愈弱，将不断被邻国所欺侮，甚而至于灭国，那你将来就是历史的罪人，而不是你所认为的忠臣！”曼青被叔盈盈一番大道理数落的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他总觉得自己没错，但这女人说的也很是在理。他不可能兼而有之，因此便在叔盈盈所说的愚忠和真正的忠诚两者之间徘徊不已。但从此他再没有说过有关子亶等人的怨言，想必是叔盈盈的话多少起了些作用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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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瞒乱臣老相装病 诛逆子暴君博名

话说子亶接到齐襄公主动请好的书信，不由得大喜过望，谓高渠弥道：“现如今郑国四面皆敌，国中亦不平静，寡人正愁大位不稳，恰就有大国约吾于首止会盟，此乃上天之所赐也。若得齐侯相助，吾国安如泰山矣！”高渠弥心中虽疑，却不好扰了子亶的兴致，遂纳头向子亶称贺。

高渠弥拜别子亶，心中惴惴，不知齐襄公到底安的什么心。他想祭足多智，或许对这事有着中肯的看法，便不回已府，反折向祭足府而来。

祭足头上勒一白绦，将高渠弥迎进内府，两人寒喧毕，左右奉上香茶。高渠弥无心品尝，只略沾了沾嘴唇，便问祭足道：“仅一日不见，公就染疾耶？”祭足微笑说道：“吾年老之人，身体毕竟不如先前。昨晚只因与夫人在后花园小坐，偶感风寒，奇Qīsūu.сom书头痛鼻塞而已。”渠弥叹道：“年龄不饶人，吾亦感大不如前矣。”祭足笑道：“将军乃是沙场出身，且又小我十数岁，老夫又怎敢与将军相比？”说罢他见高渠弥愁眉苦脸，便知道他有了难以决断之事，遂笑问道：“大将军如今是主公身边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出入随意，生死由心，还有什么不如意的?”高渠弥皱眉道：“老相有所不知。那齐侯无故来约主公会盟于首止，我疑其有什么阴谋，所以忧心不已。”祭足“哦”了一声，亲自上来给他添茶，又道：“这是好事啊。现今郑国南有栎城旧君，北有宋卫世仇，且蛮楚亦虎视中原久矣。主公如得齐国相助，即可高枕无忧。不过，将军又何以怀疑齐侯有不轨之举呢？”高渠弥道：“夫大国难测，其以大结小，或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亦未可知。”祭足明知此事不妥，却在嘴上说道：“将军多虑了。以老夫之见，此行只有好处，没有害处。”高渠弥奇道：“公言何解？”祭足分析道：“齐虽大国，然其北疆有异族之乱，只因征剿不易，所以犹如枯草春风，久剪不除。而南方楚国，亦未尝不想攻齐，一则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二则亦惧齐郑之盟，所以不敢轻易动手。须知唇亡齿寒，设若楚国占我郑国，那么齐国亦必不能久。因此齐侯之所以主动请好，除了齐郑有兄弟之谊，石门之会这两桩旧情而外，亦是想寻个外援的缘故。毕竟以齐之大，还不能抵抗楚之狡残。”高渠弥离席而拜曰：“公之所言，犹如醍醐灌顶，令渠弥茅塞顿开。既如此，渠弥便奏请主公，让大夫与渠弥同往，可否？”祭足笑道：“不瞒将军说，既是刚才迎接将军，老夫亦感力不人心，但将军亲来，老夫也不得不迎，因此只得勉力为之。此时别说让我经受数百里风霜，就是上朝，恐怕也不行了。我刚刚还欲入朝向主公请假，将军既然来了，正好代我请个病假吧。再说，将军与主公同行，这朝中还得有人看着不是？”高渠弥欣然应诺，说道：“我回去自和主公去说，大夫好好将息就是了。其实朝中之人都还忠心，尤其是原将军，但最使我不放心的就是曼青。他年轻不谙事故，还请大夫帮我看着罢。”祭足道：“这个请将军放心，我马上就派人寻个由头将他擒拿入狱。至于放与不放，看他在狱中的表现罢了。到时自有主公与将军裁决。”高渠弥感激道：“此举甚妥，如此渠弥就放心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祭足亦拱手道：“后会有期，老夫就不送了。”高渠弥道：“不劳。请自便罢。”

次日子亶大会公卿于朝堂之上，与众商议联盟一事。祭足因病不能上朝，所以使人将自己的主张具本奏陈。子亶拆本读曰：“老臣祭足拜上：方今郑国内有民生凋敝，外有强敌觊觎，此诚为国家生死存亡之秋也。主公若不独断乾纲，内抚百姓，外结友邻，则郑国将危在旦息。方今齐侯不避旧君战纪之仇，来修先君石门之好，实乃上天欲赐主公千秋之基业耳。老臣为国家计，肯请主公务必以诚相结。则国家幸甚，主公幸甚，而不独老臣之幸甚也。”子亶处在强敌环顾之下，本就有意同齐国结好，读了祭足的奏本，入齐会盟之心遂决。其它如高渠弥及原繁等人也都赞同。子亶遂派使臣通报齐侯，双方约期会盟。由于祭足的一力主张，齐郑会盟一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原繁闻知祭足生病，遂来祭府探望。虽然祭足装的极象，原繁还是从他红润的脸色和轻捷的步伐看出他一点病态都没有。原繁环顾左右，张口欲问，不料祭足及早发觉，遂斥退左右，笑问：“子衿好似有话问老夫耶？”原繁亦笑道：“正是。子衿正想问相国，新君欲结好齐国，君为郑相，宜相辅之，何故托病不往耶？”祭足道：“子衿眼毒，老夫连大将军都瞒过了，却竟然被你一眼看穿。不错，老夫确实没病，只是为避祸耳！”原繁奇道：“相国祸从何来？子衿实是不懂！”祭足拈须笑道：“子衿与老夫同为先君庄公的托负重臣，亦不是外人。以我之见，新君此去必死无疑。吾所以不去者，原因皆在于此。”原繁惊道：“祭相何以知道齐侯会行诛戮之事？”祭足答道：“齐侯凶暴残忍，承守大国，蠢蠢然有图方伯之心。不说先君庄公与齐僖公有石门之谊，先君昭公亦曾有功于齐，因而为齐所不忘。如今新君弑君夺位，齐侯常思为先君报仇。因齐有迎娶王姬等事，遂耽误至今。前日齐侯遣人相约，实乃怕伐而不胜，遂欲赚其君臣二人至齐，缚而杀之矣。”原繁难以相信，又问：“倘若果如公言，郑国之主将为突乎？”祭足摇头道：“非也，为仪！”原繁道：“为何？”祭足道：“先君庄公方晏驾时，曾与老夫论及郑世子之位，曰：‘子仪学问渊博，为人明智，凡事以顾全大局为要，有人君之相。’因而知之。”原繁笑道：“人人都说公智满腹，子衿今日姑且以此试之。”祭足亦道：“将军援救妻母之时已然试过，岂独今日之试乎？”原繁想起黄鹂之母陷于姜氏之手，自己一筹莫展而去求助于祭足的情形，不禁大笑起来。祭足亦对笑。

两人笑毕，祭足又道：“子衿来得正好，老夫亦有事相告。将军既来，省却了我无数腿脚功夫。”原繁问道：“祭相何事，不妨直言。”祭足道：“高卿曾来我府求我看住曼青。老夫为了迷惑于他，遂答应在其行前将曼青下在狱中。”原繁惊道：“这是何时的事？”祭足道：“你来之前矣。想必曼将军现在已在牢中了。”原繁起身问道：“相国何意，还请明言！”祭足笑道：“子衿不必惊慌，老夫已经说过，此举只是为迷惑他二人而已。其实说是抓捕，不如说是保护。时值新君将离朝中，正是其敏感之时，若他再有什么不规的言语举动，必会为其所害。”原繁听毕拜道：“叔先生前日曾来过书信，言把曼青托付给我。既然相国如此好心保全，我代叔先生谢过相国。”祭足连忙扶起原繁，说道：“你我同朝为官，又同受先君大恩，先君未亡之前，念念不忘保全他们父婿二人，老夫又岂能不唯先君遗命是从乎？子衿亦请放心，牢中自有晏海清等人照顾！”原繁感激不尽，再拜而辞。

到了约期之前的十数天，子亶委政于祭足，自己则率高渠弥及百余名虎卫向齐境首止进发。高渠弥终不放心，又使心腹之将率军十万陈于郑边，以防猝变。子亶一行上了首止官道，却见齐襄公早已迎候在会馆之前。子亶见状，慌忙下辇与齐侯见礼。襄公笑容满面，寒喧数句，遂与子亶携手同行。当日齐侯设国宴款待子亶等人。高渠弥见齐侯款待殷勤，且其身边止有幸臣孟阳及力士石之纷如二人在侧，余者俱是些普通兵士及杂役若干，他那原先不安的心情，至此才略微平复一些。为表诚意，遂也止叫二三勇士随侍，余者皆令退去。

翌日一早，齐襄公便密命王子成父率领连称和管至父两将，各率死士百余名，持刀环列左右。襄公身边，则有石之纷如紧紧跟随。高渠弥大惊，想令人通报消息，可他举目四顾，却不见一个随从在旁。原来襄公于昨夜就派兵将那百余名虎卫与子亶等人隔离开来。其随身的那三个高手，也被齐襄公派人看住。高渠弥额头汗水禁不住涔涔而下，见襄公已然立于坛上，遂勉强将子亶引至盟坛。方欲扶子亶而上，却见石之纷如立于盟坛之下，大喝道：“石门盟规：盟坛只能由君主先上。近臣献礼，须听号令。”高渠弥遂不敢上。那子亶早觉气氛不对，但事已至此，亦只得硬着头皮登坛而上。

上得祭坛，子亶遂战战兢兢与襄公见礼。礼毕，孟阳捧着酒盂，先上祭坛，跪向子亶道：“请郑君先献龙血。”子亶于是拨出匕首，欲待割破中指。却因两手颤抖，怎么也割不出口子。襄公见此，遂以目视孟阳。孟阳会意，起身立于梯口，面向坛外，方好把入口堵住。这样以来，高渠弥若欲强行登坛，先就有了两道屏障，一道是他对面的石之纷如，一道是梯口的孟阳。高渠弥见此，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轻易动手。

台上襄公见子亶终于割破了中指，遂笑道：“君侯不必如此惊慌，你我二人且先不急。寡人有一事不明，等吾问过君侯再订盟不迟。”子亶战栗答道：“不知君侯有何事下询？”襄公上前握住子亶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子亶体弱，挣扎不出。襄公再用力一捏，那匕首便“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子亶惊慌，看向高渠弥，高渠弥也慌张看向子亶。两人虽都觉大事不妙，却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人正在心慌，却听襄公发问：“先君昭公，因何而毙？”子亶惊颤而不能言。高渠弥遂代为答道：“先君因病而卒，此事早有定论，何劳君问？”襄公道：“可寡人却听说郑先君是在冬祭的途中遇贼而死，却未曾听说是与病有关哪。”高渠弥掩饰不过，只得答道：“先君原有寒疾，复受贼惊，是以暴亡耳。”襄公问道：“君行必有警卫，那百余名贼寇又从何而来？”高渠弥对曰：“郑之嫡庶争位，已非一日，各子都有私党，或者有人乘机窃发，谁又能防得住呢？”襄公又问：“先君既被贼所害，汝等可曾抓获贼人否？”高渠弥答道：“至今尚在缉访。”襄公见高渠弥百般抵赖，遂大怒曰：“贼在眼前耳，何烦缉访？汝受国家爵位，却以私怨弑君。如今到了寡人面前，还敢以言语支吾！寡人今日便为汝先君报仇！”说罢便喝道：“左右还不动手？” 石之纷如听令，引着众力士如恶虎一般冲上前来，将高渠弥按住就绑。高渠弥大呼：“齐以大国欺压友邻，渠弥不服！”襄公笑道：“寡人以正义之名诛戮乱贼，岂有欺压之意耶？好吧，我本无意你如此凶顽，既然你提出来了，寡人就让你口服心服。来人，将证人叫来！”高渠弥遂朝来处望去，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那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却不是刘炎是谁？

却见齐炎走到高渠弥面前，左右开弓，朝他扇了两个耳光，恨道：“你想不到我还没有死吧。当日你踢我下身，却忘记了我乃是太监，本就无裆。我只所以叫的那样惨，只是为迷惑你而已。可我没有想到，你让手下清点死人的时候，又给我胸口补了一刀。可是老天意欲让汝等乱贼现形，遂叫我的心脏长的偏离原位，因此那一刀没能要了我的命。你昨日穷凶极恶之时，可曾想到今日的下场？”高渠弥无话可答，低头伏罪。

子亶见高渠弥已然认罪，料定自己亦必能免，慌忙跪下向襄公哀告：“此事与孤无干，皆高渠弥之所为也。乞求君侯念两位先君之好，恕孤一命！”襄公踢开子亶，责之曰：“尔既知高渠弥所为，为何不正其罪，反纵其杀人行凶耶。你想求饶，自己到地下找阎君便是！”说毕把手一招，王子成父引着连称和管至父等人一齐上前，将子亶乱刀砍成肉泥。

襄公既杀子亶，遂令人放出与子亶随行之人。众人见齐人势大，一时谁敢说个不字？尽皆逃命去了。襄公又问高渠弥道：“你家主子已死，你还想不想活命？”高渠弥答道：“渠弥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襄公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险的笑容，说道：“只给你一刀，岂不太便宜了你？”遂令左右将高渠弥囚禁于大铁槛中，只道：带归国中，再行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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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临大敌公子求囚 遇难题才女咐夫

及至襄公归国，齐人听说齐侯杀了郑国弑兄篡位的子亶并带回了始作俑者高渠弥，都争相涌往京都南门观看。一时间临淄南门被齐国百姓挤的风雨不透。齐襄公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有意大张其事，遂命左右将高渠弥车裂于南门。其实所谓的车裂，乃是春秋时代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其法是将犯人的头颅及四肢，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之上，分向五个各不相同的方向，然后由行刑之人同时以鞭打马，使马狂奔，犯人遂被活生生的撕裂成五块。这便是俗话说的“五马分尸”。襄公欲以此义举闻于诸侯，故意用此极刑。当下高渠弥被车裂而死；襄公遂命将其首悬挂南门，号令曰：“逆贼当以此为榜样！”

高渠弥既已伏法，齐襄公便派使臣奉书来见祭足，其书曰：“乱臣逆子，周有常法。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援立庶孽，寡人痛郑先君在天之灵，已为郑国讨而戮之。老相国即可改立新君，重修两国兄弟之好。”祭足览书毕，遂使人传齐侯之话，约众臣于朝堂上相聚。原繁闻祭足传齐侯之话，遂叹道：“祭公之智，吾不及也!”遂一面派人从狱中放出曼青，重归朝班，一面换上朝服，驾车入朝。

当日诸大夫共议立君之事，曼青首先建议道：“旧君厉公现在栎城，可迎立为君。”祭足摇头道：“出亡之君，不可再辱宗庙。四公子仪德仁智厚，可堪大任。”原繁十分赞同，其余诸大夫也都无异议。于是众臣就在朝堂上拟好联名表章，由祭足和原繁率领，奉表来请公子仪。

却说公子仪虽然胸怀大志，但因为势力单薄，而不敢与众兄弟相争。自郑先君庄公病危，公子仪就预感到郑国必定大乱，由是便有了深夜造访叔詹府一事。从那以后，公子仪便接下修撰古籍的差事，醉心治学而不问世事。然而他既不能归野，那有关朝政之事，他也断断续续知道一些。到底他和众公子共有一父，情切关心，便于暗中打听朝中自庄公逝去以来的变故。当他知道的越多，便禁不住越伤心，一发不领朝廷的奉禄，只把自己每天所写的字让下人拿出去卖钱过活。这事传到当时在朝为君的厉公耳朵里，厉公便觉得一个公族子弟让下人在大街上卖字也实在不成体统，遂亲来府中劝道：“兄弟当着朝庭的典官，却不拿朝庭的钱，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兄弟我是十分佩服的。可是你想想看，如果这事要是让诸侯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说兄弟我嘛！”。公子仪道：“哦，诸侯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知道郑国如今国库空虚，民生维艰。我做为一个公族子弟，既然不能为国家百姓做点什么，但如果说能不给你们添什么负担，这一点我还是做得到的。”厉公想起自己为急于归国而受宋庄公索贿不休一事，不禁心虚，勉强说道：“虽然国家经济不好，却不至于少了你这点俸禄。你还是听为兄的话，别再卖字了吧。”公子仪道：“既然兄侯怕诸侯说闲话，那么我也不让兄侯为难，这院子有的是空地，我就辟出一块出来，自种自食总可以吧？”厉公断然道：“这也不行。”公子仪起身进逼厉公，怒道：“我明白了，原来兄侯来这里，是想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那么就请随便，若让我一天活着，我必须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谁也拦不了我！”说罢再不理会厉公，拂袖走了。直把个厉公噎的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干瞪眼。及至昭公复位，也曾来劝过公子仪几次，公子仪固执已见，仍然不愿意改变初衷。昭公无法，也只得随他去了。后来子亶篡位，本欲杀掉公子仪，但是当他进了子仪府中，却见他哥哥正满头大汗的在园子里浇菜呢。他见子仪无意于君位，也就不忍心再害他了。于是也假意劝他一番，见他不从，也便乐得撒手不管。

这日他正在农田耕作，忽听门人前来通报：“公子大喜了！祭相与原将军来请公子入朝，说是要立公子为君呢！”公子仪听得心里一阵哆嗦，不知子亶又怎么了。但他也只是略顿一顿，却一声儿不言语，仍旧低头做活。那门人怀疑他没有听清，又把前话照说了一遍。不料公子仪仍旧不做声，还是低头干他的活。那门人便不敢再来打扰，折回门前向众臣说道：“公子不愿入朝，各位大人请回。”祭足与原繁互相对望一眼，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门人稍后就证明了他俩没有听错，因为他说完了那句话，就“呯”地一声把大门给关上了。众臣被关在门外，纷纷议论起来。

原繁便问祭足道：“公子不肯开门，如之奈何？”祭足道：“公子不肯见我等，必有原故。”遂令曼青上前再三叩门，意欲唤出那门人来问。那门人亦实在被聒噪不过，遂开门向众人作揖道：“各位大人，我已经说过公子不愿入朝为君，你们还在这里叩门不休，意欲何为？”祭足排众而出，向前拱手问道：“敢问四公子为何不肯入朝为君呢？”那门人见是祭足亲自出面，不敢怠慢，慌忙拱手答道：“奴才只是一个门子，公子的事我们不知道，而且公子也从不让我们知道。”曼青也上前说道: “即使公子不愿入朝，也应该告诉我们为什么，即使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至少也应该出来和我等见个面吧。”众臣都点头称是。那门人只得又回头禀报去了。

过不不片时，那门人出来又是一揖，向众人说道：“公子说了，没有为什么。各位大人，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依旧把大门“呯”的一声关上了。众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禁都傻了眼。

众人无奈，只得回到朝堂商议，可是没有谁能想出让公子仪出山的办法。祭足只得吩咐众人，第二天再到公子仪府上去求。然而一连三天，公子仪都闭门不出。无论众人怎样苦求，公子仪也不再使人出来答话。

到了第四天，祭足忽然接到大陵守将傅暇的密书，备言盘踞栎城的旧君厉公近日与楚国接触频繁，且开始大阅军马，并派探子不断的向大陵城内渗透，请求朝庭派兵往助。祭足览书大惊，慌招众臣在朝堂商议。可当他来到朝中的时候，却见大家已经都在那里，正围着原繁吵嚷不休。祭足心中烦乱，大喝道：“你们竟然在这朝堂之上公然呼天抢地的，成何体统？”曼青见到祭足，便躬身行礼，说道：“回禀老相国，京城等地乞兵告急。”说罢呈上文书。祭足慌忙接过来看，却见是京城守将驰书告急道：“宋卫蔡三国以先君始毙，应立新君为由，扬言要为旧君厉公复国，现今兵分三路分别攻打京城，狭谷及制邑等地。万望朝庭接报之日，速速发兵救援！”祭足忽然感觉天旋地转，险些一跤跌倒。众臣慌救，良久方舒。

祭足悠悠醒转，见众臣俱在，遂从袖中抽出傅暇的密书递给原繁，喃喃说道：“祸不单行，郑国危矣！” 原繁将那密书来看，亦不禁而如白纸。众臣见两人如此，亦都争相传阅密书。出乎意料之外，这回再没有一个人敢再大声说话，都是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祭足见此，遂缓缓摇了摇了头，坐起身子说道：“如今国家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若再不扶立新君，恐怕就要灭国了。先君庄公一世英雄，又怎能料到郑国会有今天！”说罢不禁老泪纵横，众臣也都伤感不已。

众臣沉浸在大难临头的恐惧和不安当中，忽听一人振臂呼道：“三国来则来矣，我郑国有兵有将，和他打便是，又有何惧矣？”众臣观之，却见振东将军曼青。祭足问道：“以小将军之见，我们应该怎么打？”曼青道：“我率军去抵大陵之敌，原叔父可坐镇京城，以防三国之兵。其余在朝的将军，也可分派各处帮助当地守将抗敌。”祭足苦笑道：“小将军之言虽然有理，但你可知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钱粮！以你所说，郑国兵将当然不缺，可是难道要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不成？郑国现在国库空虚，已经拿不出钱来打仗了！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使军士们愿意饿腹为保卫家国而战，可是一个心中无主的士兵，又怎能抵挡士气高涨的锋锐之敌？你勇则勇矣，惜乎不懂政治。可速退一旁，让我和诸臣商议怎么才能请出三公子为君，然后才能论到抵敌之事。”曼青羞惭而退，站在一旁静听众臣商议：明日将实情告之三公子，然后跪求。

次日，祭足率百官呈上联名表章，并附上大陵与京城等地守将的告急书信，然后一起跪求公子仪出府为君，主持抵御外敌的朝会。门人拿了书信进去禀告去了。不移时，那门人却拿了一张纸出来，双手呈给祭足。祭足把纸展开，与众臣一道观看，却见那纸上书一个大大的“囚”字。祭足不明其意，看的直咂嘴。众臣莫能解释，遂问那门人道：“公子写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那门人答道：“公子说了，如各位大人当中有人能明白这个字的意思，就愿意从各位所请，入朝为君。否则就等敌兵打到荥阳，以一死而谢先君庄公。”说罢依然关上府门，入内去了。

祭足与众人又苦思一翻，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只得向众臣说道：“大家牢记这个字，回去都想想它的意思。明天一早，我们于朝会上再进行合议。”众臣听命而去。祭足遂于车中把“囚”字翻来覆去地看，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却说曼青回到府中，苦思无果，遂来到其母房中闷坐。时值其妻叔盈盈也在，正和与婆婆给将要出生的孩子见做肚兜。她见曼青愁眉紧锁，郁郁不乐的样子，遂问：“怎么样，三公子愿意出来做国君了吗？”曼青叹道：“今天倒是终于松了口，却给我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这不，祭相交给我个任务，叫我悟这个‘囚’字的意思呢？”叔盈盈丢下手中的活计，说道：“三公字写了‘囚’字让你们猜吗？这可是奇事了，国家眼看着要灭亡了，他还有这样的兴致呢？”杜鹃却深知公子仪的个性，插话道：“我看三公子并非是个迂腐的书生，他出这个题目，一定是有深意的。”一语提醒了叔盈盈，连忙叫曼青道：“你去把这个字写出来给我看。或许我能看出点什么！”曼青遂去案头将“囚”字写了，拿过来给妻子看。叔盈盈看了半天，忽然一笑道：“恐怕当今的郑国，只有一个人才能懂这个字的意思！”曼青大喜道：“是谁？”叔盈盈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曼青急道：“你。。。。。。？”叔盈盈不服气道：“我又怎么？我若是个男子，一定也是个国家栋梁。不过我愿不愿意出仕，那又是两码事了。我是说我父亲！”曼青猛然把头一拍，大叫道：“哦，我怎么就把岳父大人给忘了？该死，该死！”说罢就要往外冲。叔盈盈手快，一把抓住曼青的袖子，不期曼青力大，走的又疾，将叔盈盈一下带倒在地，直把杜鹃吓得半死。

曼青听到妻子的叫声，连忙回头，见她已然倒在地上，正用手捂着肚子，疼的额头是全是汗水。曼青慌的手忙脚乱，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杜鹃连催他道：“你这个鲁莽成性的东西，不去宫中叫个太医，还愣在这里作死不成？”曼青闻言慌又要走。叔盈盈却叫住他道：“我没什么事，此刻已疼的不厉害了。我们先以国家大事为重。夫君啊，我刚才只所以叫住你，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听我是如何解释这个字的意思的。如果老相国和你师父问你怎么回事，你又怎么回答？难道要把我供出来不成！”曼青清醒过来，连忙说道：“正是，我就是这个急性子，一听说有了答案，就什么都不顾了。”叔盈盈道：“要说你平时倒还聪敏，只是你这急性子得改改，不然将来又如何辅助新君保卫郑国？”杜鹃闻言，亦不禁对叔盈盈的聪明才智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暗庆幸娶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听完了妻子的话，那曼青恭敬的行了一个师礼，说道：“娘子有话请讲，小生当洗耳恭听。”反倒把叔盈盈和杜鹃都逗笑了。叔盈盈道：“你就是这样，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曼青急忙接道：“娘子说的对，这也算是一个缺点，小生以后当努力改正。娘子一定知道救兵如救火，请娘子速赐答案，小生好去相府通禀。”叔盈盈笑道：“囚，乃求也。三公子是想求他们去找一个形同被囚禁的人来，才答应为君的。”曼青疑惑地道：“可是你爹并非是被囚禁，而是被赐归的呀。”叔盈盈道：“你怎么是一根筋哪。三公子原是金枝玉叶，却还把不能伸展大志当做是被囚禁呢，更何况我爹是被放逐归家的。你所谓的‘赐归’，那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不难听的意思罢了。”曼青大喜，朝叔盈盈深施一礼，故意踱着方步走到门前，朝外喊道：“解管家何在？”解绥应声而至，躬身问道：“少爷叫我何事？”曼青咳嗽一声，官味十足地道：“你去备马，本将军要去相府拜见老相国。”解绥惊异地朝曼青看了看，曼青却朝他挤眉弄眼的。解绥更加糊涂，但他素来精干利落，便答应着备马去了。惹得杜鹃婆媳两人直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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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旧知拆墙请英主 新君借机罢权臣

曼青骑马来到相国府，把叔盈盈教给他的话复述一遍。祭足听罢大喜，可他又不相信曼青真能想到这一点，遂再三问之。曼青被问不过，只得把叔盈盈给招了出来。祭足叹道：“我等满朝文武，见识反不如一个小女子矣！小将军娶妻如此，福气不浅。”即刻派人通知在朝诸臣，俱都在朝堂上相见。

祭足与曼青两人先到，原繁随后也到了，其它诸臣，也都陆续到来。原繁问祭足道：“老相国急招我等来此，想必是请君的事有答案了？”祭足笑道：“正是，不过还得请子衿将军稍待一待，片刻之后，真相自会大白。”等众臣都到齐了，祭足方清了清嗓子，说道：“振东将军已经想出‘囚’字之意，老夫听毕亦深以为然。现在就请小将军将这个字的意思向各位解释一下。若果诸位赞同，那么我们就按这个意思来办。”众臣听了，都拿眼看着曼青，等他发话。

曼青听命，走上前来，面向众臣说道：“小将回去将‘囚’字仔细思考，遂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囚乃求也。公子是想求一个和他一样被囚的人来，才肯入朝为君。而这个被囚的人，便是前朝曾平息大规模民变而被先君庄公倚重的上大夫叔詹。这只是小将的浅见，不知道各位老大人认为是不是?”众臣将他这么一说，一个个跌足拍额，都叹：“哎呀呀，我等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大贤呢！就是这意思了，绝错不了。小将军智勇兼备，实乃郑国之福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夸得曼青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慌乱中说了一句不应该说的话，道：“末将也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众臣听罢大笑，曼青越发脸红脖子粗的。

大家紧急商议一番，决定由原繁亲自去请叔詹，由祭足亲坐朝堂，处理边疆接连而来的告急文书，而曼青与晏海清则轮班率领虎卫军守卫三公子府，日夜不息。

叔詹虽然避居颖谷，却无一日不关注朝庭大事。当他获悉公子亶与高渠弥被齐侯处死，遂叹道：“郑国又要经历一场暴风雨了。”红杏笑道：“若果然如老爷所言，妾只恐老爷又不得清静了！”叔詹点头拈须微笑，赞道：“知吾者，吾妻也。”两人语音未落，忽听童子来报：“当朝招讨大将军兼中大夫原繁前来求见。”叔詹一面笑向红杏：“这可不来了？”一面连叫快请。

叔詹迎出大门，正迎头碰到原繁要往里进。叔詹要行跪礼，慌得原繁连忙扶起，自己却跪下拜道：“老相国令吾来时，要求子衿态度务必恭诚。子衿何敢受先生拜焉?”叔詹亦连忙扶起子衿，笑道：“大将军言重了。子衿乃朝庭柱石之臣，位高权重，而叔詹乃一介布衣，参拜将军，乃礼数当然。”说毕又要下拜。原繁回拜不跌。红杏在旁见两人对拜不休，遂笑道：“你二人如此拜下去，还不拜到地老天荒？那朝中十万火急的事，又靠谁去处置？老爷还不请原将军入内奉茶呢！”原繁素闻颖考叔府中有三奇女：第一个便是颖老夫人，虽然出身贫寒却深明大义，培养出颖考叔这个稀世大才；第二个便是晏珠，这个女子得高人传授，天性孤傲，武艺高强，常会做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让人不可思议的事；第三个就是这个红杏，她可能是颖府中最不起眼的女人，但却是最有胆略才识的一个。就似智如叔詹者，也时常向她询问政事，其言无不切直。因此原繁哪敢怠慢？急忙朝红杏施了一礼，笑道：“嫂夫人说的甚是。是子衿错了!”红杏亦笑道：“论起你们两人与我家恩主的交情，那都算得上是兄弟了。因此你们称兄道弟最好，不必如此客气。还请子衿不嫌寒舍简陋，进来说话。”原繁连说“不敢”，方与叔詹联手进屋。

两人落座，红杏亲自奉茶。原繁谢过接了，稍抿一口，便拱手向叔詹说道：“兄弟此来，是奉老相国之命前来请兄长出山的。”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纸，就欲在桌上展开。叔詹用鹅毛扇将原繁拦住，笑道：“子衿且慢，这张纸上只有一字。让兄弟我猜猜如何？”原繁奇道：“哦，我还没有打开，兄长怎么知道就一个字？不过兄长还真是猜对了。既然如此，就请兄台赐教，这纸上何字？”叔詹道：“必是一‘囚’字！”原繁惊道：“兄台怎知？”叔詹大笑道：“我与三公子神交久矣，岂有不知他心意之理？”说罢便将读书避祸一事讲给他听。原繁惊讶的张大了嘴，无话可答。

叔詹不看原繁，悠然又道：“这必是祭足惹出的事儿。。。。。。”原繁急问：“兄台又何以得知是祭相要请三公子入朝的？”叔詹道：“祭足此人，乃是古今第一权臣。为了权位，他不惜处处迎合先君庄公口味，直至得到先君致死不逾的宠幸。故君昭公继位，他为独揽大权，不惜孤身犯险，深入宋国打探二公子消息。不料弄巧成拙，反被宋公所算。二公子即位之后，因为觉得处处掣肘，意欲同雍纠谋害祭足。不期被祭足发现，遂弄出杀婿逐主的丑事。可以说，闹出宋国索贿不休，与盟为敌及七国混战的局面，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而郑国正因为这一次使宋，弄成库府空虚的现状。如今子亶与高渠弥双双伏法，他不迎立旧君而欲扶立三公子，是怕旧君不容于他的缘故。可以说，此人不除，郑不得安！主公所以来请我者，也是防着他这一着。三公子真不愧是英明睿智之主也！”原繁道：“似如此怎处才好？”叔詹道：“主公既有此意，必有防犯之法。你我不必顾虑此事，只听主公的命令行事罢了。祭足已老，主公最多也只会把他的官爵扒去，不会将他怎么样的。”

原繁听的额头上冒汗，遂问叔詹道：“兄台你若再猜中一件事，我才服你。”叔詹笑问：“何事，子衿不妨直言，让兄弟我猜上一猜。”原繁笑道：“你猜这次解出‘囚’字之意的是朝中哪个大臣？”叔詹呵呵一笑，道：“除了小婿之外，别无他人矣。”原繁愈发惊奇，问道：“这又何解？”叔詹道：“我还能猜出小婿必是从小女那里得出的解释。那个直肠子，他又怎能悟出这么高深的道理？”红杏撇了他一眼，心想你怎么在外人面前说女婿的不是？叔詹早已明白她的意思，笑向她道：“子衿并非外人，乃以后同朝为官，并肩做战的兄弟是矣。不过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快去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早便轻装出发，投奔女婿去也。”红杏答应着准备去了，叔詹便又同原繁聊些朝政之事。

却说众臣见原繁请来了叔詹，不禁大喜，都围上来见礼，说道：“好了好了，叔大夫来，必能请得公子为君。。。。。。”，话未说完，众人都感觉不对。原来叔詹身后跟着上百名的民工。这些民工全都手拿榔头，身着短装，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众臣不禁都傻了眼，问叔詹道：“叔大夫，你这是何意？”叔詹不答，把手一招，那些民工吆喝一声，一齐向前砸的砸，敲的敲，把一座好好的公子府第，倾刻毁成一堆废墟。那些虎卫不知所措，都呆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别说是众臣，就祭足和曼青都惊呆了。原繁虽被叔詹提前告知过此举的意图，此刻看到这种出格的举动，也不禁在手心里为叔詹捏一把汗。

祭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冲向前去拦住众民工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青天白日公然砸破公子府，你们还要命不要了？”那些民工哪里认得他相国不相国的？只唯叔詹之命是从，遂一把把他推开，继续砸他的墙。祭足气的嘴唇发紫，指着叔詹说道：“我等费尽心思把你请来，原想你把公子请出为郑之主，好解除四方兵灾，你就这样来对待我们吗？”叔詹气定神闲，悠然从袖中甩出一物，遍示群臣，笑道：“列公先不要生气，你们看看这个字，是不是想请公子出来，唯有此举呢？”众臣观之，见那物乃为一纸，纸上大书“囚”字。众人不解，祭足却大喜道：“大夫真乃奇才也。囚内有人，公子虽将为君，亦人君也。大夫砸墙取人，公子必出矣。”众人这才明白叔詹的意思，尽皆拜伏道：“叔大夫英风不减当年，此乃社稷之福！”

公子仪正在菜园浇地，忽听外面一阵喧哗，正欲使人去问，却忽见南墙上已然被砸出一个大洞。正自愕然，却见从墙洞中涌进来一群民工，先把大门砸的稀烂，然后又去砸墙。公子仪勃然大怒，喝道：“这是哪里来的一群工人，在本公子这里撒野？宫里的那些虎卫，难道都死绝了不成！”话音未落，就见叔詹领着众臣，一边将手中写着“囚”字的白纸撕掉，一边从尘雾中走到面前，跪下拜道：“请公子恕老臣冒犯之罪。请公子速随臣等入朝，抡掌国家权柄，安抚黎民，重兴社稷！”公子仪见叔詹亲来，转怒为喜，笑道：“还是叔爱卿知我心意。好，就冲你这股不减当年的英风，公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臣高呼千岁，将公子仪扶上銮驾，前呼后拥的朝议政宫而来。

到了朝堂，君臣遂奉公子仪入座，就于座前行君臣之礼，山呼千岁。新君大赦天下，将叔詹和原繁官复原职，又封曼青为护国大将军，当朝中大夫。其余诸臣，俱都有升赏。次日，新君大会文武于朝堂之上，广泛向诸臣征求退敌之法，叔詹率先出班奏道：“郑国不缺兵将，所缺者，唯钱粮耳。臣意主公率先带头节衣缩食，臣等亦将自己及家人所有积蓄变卖成钱粮，以支前线军士浴血抗敌。主公可号召天下富户捐钱捐粮，另外也要明告天下，向百姓借粮以支军用。至于谁去京城或者谁去大陵，按振东将军先前所言即可。”新君奇道：即然筹钱粮，何以有穷富和捐借之分耶？”叔詹奏道：“让富人捐粮，是考验郑国贵族爱国之心的。若他们不支持前线，则郑国一旦被占领，他们安能坐享富贵？因此他们必捐，不用借。但百姓生活本就不富裕，如果再捐认钱粮，则他们的生活将会雪上加霜。因此臣让主公以国家的名义去借，百姓思想没有后顾之忧，一定踊跃借粮。”新君又问：“依爱卿所言，果可退敌兵乎？”叔詹道：“未必！”新君惊道：“似这般怎生才好？”叔詹答道：“臣请主公派遣使臣去齐国请求齐侯相助，以防栎城之敌。但臣只所以同意曼将军去助守大陵，乃是为防万一也。至于南方楚国，臣意让主公向楚王纳降，却借口郑国国库空虚，仅只给他个虚名而已，不用纳贡。”

新君不敢相信，遂问：“那么楚王可愿同意？”叔詹道：“臣在颖谷访得两位贤才，一名堵叔，一名师叔。这两人任选其一，都可使楚。若楚王不允，臣也只好联合齐国，亲自率军与其一战了。”新君不悦道：“爱卿请齐则可，归降楚国却万万不能。你难道忘记了先君庄公被楚所败的耻辱了吗？”祭足连忙出班奏道：“臣同意叔大夫的意见。此举只是降齐，并不纳贡，因此对我国无害。主公须知郑国元气未复，利于速战而不能持久。倘若楚兵一旦攻来，战事便连绵不休，则郑国又何时得喘息之机？”原繁亦出班奏道：“臣意若想破囚，必先自囚；若想破敌，必先自破！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保全岌岌可危的郑国，臣敢请主公先受此一段委屈。”新君听毕，点头道：“子衿说的有理，寡人当一一听从。”于是分派下去，让原繁及曼青各率所部，立刻动身前往一线抵抗外敌。又从叔詹所请，招来堵叔和师叔二人入朝为官。师叔自告奋勇，请命往楚国纳降。新君大喜，当场写好降书，命师叔即刻动手前往楚国。其余诸事，新君亦全权委托叔詹处理。

朝堂之上新君有意冷落祭足，这一点众臣都感觉到了。而祭足是个极聪明的人，又何得不知？因此便显得郁郁不安。同年九月，祭足忧郁成疾，却仍然扶病入朝，一日不缺。那新君勤于政务，每日上朝极早，下朝极晚。祭足一日捱不过一日，却不愿放弃手中的权位，苦苦支撑着不肯请假。朝臣见此，无不为之下泪。一日，新君又见祭足前来上朝，便道：“祭相年老多病，却不在家休养，还天天辛苦如此，何也？”祭足答道：“老臣虽然年老无用，却不敢怠职，还是愿用此残躯以报朝庭。”新君听毕，遂招手让祭足近前。等祭足脚步蹒跚的来到面前，新君便俯在他的耳边说道：“寡人只所以请老相国退隐，还不是为了成全你这点忠心？须知寡人待你之厚，非此一恩也！”祭足脑袋“嗡”的一声，连忙答道：“老臣知道应该如何办了，老臣这就申请辞退。”新君笑道：“也未必非得这样。寡人就赐你养病，你从此可不用来朝。寡人向你许诺：爱卿一天不死，相位一天不换！”祭足磕头谢恩，踯躅着步子出殿去了。众臣无人得知他二人说了什么话，但自此而后，祭足从未再上过朝。

祭足于次年冬月忧愤而死。郑侯令厚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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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贤臣请降不辱命 昏君指瓜背熟约

且说师叔出使楚国，在离大陵有一百二十里处迎头遇上楚军。师叔遂以郑国使臣的身份要求与楚军统帅相见。楚国令尹斗谷菸兔接见了师叔。听完师叔的来意，谷菸兔不敢自专，遂派随军参谋屈重陪同师叔径赴郢都。

楚文王熊赀看罢国书，勃然大怒，喝道：“子仪小子何敢戏弄孤王？来呀，把来使拖出去，丢于油锅里烹了！”左右哄然答应，把师叔架起就走。师叔大喝一声“慢”，胸前黑须无风自动，气度威严，凛凛然不可侵犯。前来抓他的侍卫一阵胆寒，不由得松开了手。师叔笑向楚王道：“外臣曾于中原闻听楚之近况，都说大楚君明臣贤，百姓安居，兵精将勇，谋士成群，与中原人心离散大不相同，臣据此便以为大王有王霸之象，因而说服寡君，举国称臣。但如今看来，臣方知传言果谬！既然小臣看人不明，回去亦必被寡君所杀，左右都是死，又何劳狂暴之辈动手？小臣大可自裁，以此向天下人宣扬称臣于楚的下场！”说罢撩起衣摆，朝大殿外内的油锅内便跳。文王慌使斗御疆拉住师叔，向其笑道：“寡人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大夫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只是孤王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夫明示。”师叔躬身问道：“请大王示下，有何事不明？”楚王责之曰:“既然贵国前来请降，所表的诚意何在？”师叔再拜而言：“大王想必知道，敝国自旧君厉公元年，为宋国索贿不休，并欲郑国割三城以献，旧君为守住宗庙，不得已与鲁桓公联手与之争战，数年方平。郑国经此一变，国库空虚，如今又要抵御宋卫蔡等国的侵袭，前线将士都在饿腹作战，哪里又有输送贵国的表礼？寡君以为纳降贵在心诚，表礼之物，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因此寡君敢冒大王虎威，命小臣前来请降。再说输送再多的礼物，也不见得就是真心请降。大王岂不见昔日郑贿于宋乎！”楚王欣然赐其座曰：“爱卿言之有理，孤王且信你这一次。你且坐下，孤王与你说说话儿。”师叔不敢坐，楚王叹问：“似爱卿之贤者，郑有几人？”师叔答道：“比师叔高明者，上有祭足，下有堵叔，中有叔詹。似师叔之辈者，犹如满天星辰，难以胜计！”楚王叹道：“爱卿不辱使命，乃贤臣也。孤王意欲称霸天下，郑当为前驱！”师叔拜而悦服。于是楚王厚待师叔，并下旨给斗谷菸兔，命其班师。

却说公子仪继位为郑国之主，先是委政务于叔詹等贤臣，后又罢免权臣祭足，使原繁驻守京城，以防宋卫蔡三国之敌，又令堵叔前往齐国求助，再命曼青前往大陵助傅暇守城。则旧君厉公失去楚国的依靠，又有齐国驻边观望，便不敢轻易犯郑。而宋卫蔡三国惧原繁之威，亦不敢来犯。后来宋卫蔡三国得知厉公惧而不出，便引兵各回本国去了。郑国渐渐安定之后，新君便以叔詹规定的民生治理条例，与列国修好，罢兵休战，通渠兴农，郑国一时大治。

齐襄公与王姬成婚之后，因那王姬生性贞贤，而襄公却是个狂淫之辈，所以不甚相得。王姬在齐宫数月，备闻襄公杀婿淫妹之事，不禁叹道：“做此悖背伦理之事，禽兽不如也！吾不幸错嫁了歹人，是我命矣！”自此郁郁成疾，不到一年就死了。

王姬死后，襄公更加没有顾忌，常以狩猎为名，不时前往糕地同文姜淫乐。若恰逢文姜不在糕地，襄公便密秘派人到祝邱迎文姜来会。一时齐鲁两国都风传两人乱伦之事。襄公闻之，深恐鲁庄公发怒，欲以兵威胁，乃亲率重兵袭纪。可怜纪国仅封四邑，被齐连下其郱，鄑及郚三城。那齐侯犹自贪心不足，将兵移至纪都酅城，令连称写书裹于箭上，于夜晚射入城内。有人拾起呈给纪侯，纪侯览其书曰：“速写降书，免至灭国！”纪侯叹道：“齐国，吾之世仇也。吾不能屈膝于仇人之前而求苟活！”考虑到夫人伯姬乃鲁庄公之妹，遂让伯姬作书，派人星夜前往鲁国求救。鲁庄公欣然应允，亲自引兵前往。

齐襄公闻知鲁侯欲救纪国，便放出话来：“有救纪者，寡人当先移兵伐之！”鲁庄公大惧，遂遣使入郑，约郑侯同往救纪。郑侯子仪因旧君厉公盘踞栎城，日夜阴谋袭郑，因此不敢出师。鲁庄公单丝不成线，兵马行至滑地，惧齐兵盛，驻守三天而返。纪侯获悉鲁兵退走，知不能守，遂将城池妻子交付给亲弟赢季，于宗庙前大哭一场，半夜开城门而走，去向不明。

赢季于次日寻纪侯不见，便聚诸臣于朝堂之上，问道：“灭国与存国，二者孰重？”诸大夫皆答：“存国为重！”赢季遂道：“若能保全宗庙，吾何惜自屈？”即将纪国土地，户口及钱粮名册和降书一起献给齐襄公，言明愿为齐国陪臣，使守纪国宗庙。齐襄公允许了赢季的投降，收了版籍，封赢季为庙主，在纪庙旁边割三十户以供其祭祀。纪夫人伯姬惊骇而死，襄公为取媚于鲁，便以君夫人之礼将其厚葬。伯姬之妹叔姬昔日从姐而嫁纪侯，襄公欲将她送归鲁国。叔姬说道：“妇人之节，既嫁从夫。吾国虽亡，但宗庙还在。我生为赢氏人，死为赢氏鬼，舍此吾不归矣！”襄公感其贤，遂从其意，使其居守酅城守节。此乃周庄王七年之事也。

文姜得知兄长灭纪凯旋，遂于半路将襄公迎到祝邱宫中，并设大宴为其洗尘。两人以君主之礼彼此相见，并大犒随军将士。宴毕，襄公因祝邱乃鲁国之地，深恐欢好不便，遂与文姜移至糕地，连夜寻欢。襄公又怕与文姜的欢爱不能持久，乃让文姜做书，召鲁庄公来禚地相会。鲁庄公接信，不敢有违，只得来禚地谒见文姜。文姜让庄公以甥舅之礼拜见齐襄公，且让他当面感谢为伯姬厚葬之事。庄公不能拒，勉强从之。襄公大喜，设国宴以待庄公。其时襄公新生一女，文姜以庄公尚无元配，令他与其订约为婚。庄公辞道：“小公主尚在哺乳，而我年将二十，怎可为配？”文姜怒道：“你敢疏远你母族吗？”襄公觉得文姜此举也不成体统，也为鲁庄公说好话。文姜坚持已见，说道：“待十六年而嫁，犹未为晚。”襄公怕失了文姜心意，庄公也不敢违抗母命，两下只得依允。于是甥舅之亲，复加甥舅，愈觉情密。

一日齐鲁两君并车在禚地驰猎，庄公箭不虚发，十射九中。襄公赞叹不已。当时有一村野之人指鲁庄公向同伴戏道：“此乃主公之假子也。”此话不巧被鲁庄公听见，不由大怒，遂使左右寻迹杀之。襄公知道了，也不嗔怪。

而文姜自齐鲁二侯同猎之后，越发无所忌惮，不时与齐襄公相聚。或在防城，或在谷邑，甚而至于直入齐都，公然留宿宫中。两人同行同止，俨如夫妻。齐国上下以及周室内外，莫不对此议论纷纷。

却说齐襄公自禚地回到国中，避祸于齐的卫侯朔（见本卷第四回）出城迎贺灭纪之功，顺便请求复国之期。齐襄公道：“卫新君黔牟乃周王之婿也，与寡人有连襟之情，因而寡人迟迟不为君侯发兵，乃是顾忌周王之意。但如今王姬已死，此举无碍。可是若不连合诸侯共相伐之，不算公举。君且稍待，容我谋划。” 卫侯朔再三谢之。

周庄王八年冬，齐襄公派向宋，鲁，陈，蔡四国的使臣回国，都说四国君主愿随齐国伐卫，同举卫侯惠公复国。襄公遂做一檄，檄云：

天祸卫国，生逆臣公子泄，公子职，其擅行废立，致使卫君居于敝邑，于今有七年矣。孤欲伸张正义于天下，时常坐不安席，然以疆场多事，未曾讨伐。今幸少闲，尽出齐国之赋，愿随诸君同奉卫国正统。

至期，齐襄公出兵车五百乘，卫惠公朔先到卫边。四国之君，各自引兵来会。这四路诸侯，分别是宋闵公捷，鲁庄公同，陈宣公杵舀，蔡哀侯献舞。其中宋闵公和陈宣公之前从未露面，马赛在此不能不稍稍交代一番。原来宋庄公于周庄王六年病逝，公子御说奉世子捷继位，称为宋闵公。宋卫两国素来亲善，宋闵公闻齐侯来邀其平卫，欣然从之，亦出车五百乘相助。而陈宣公杵舀乃是陈厉公跃的嫡亲长子，陈厉公死后，杵舀即位，称为宣公。宣公惧齐之大，只得也出车两百乘来会。

卫侯黔牟闻五国兵至，遂同左公子泄，右公子职商议，派大夫宁跪向周庄王告急。虢公忌父以为不能胜，不欲救卫。下士子突一力谏之，大夫富辰亦赞同。于是周王便派子突率兵随宁跪往助卫国。虢公忌父却只给两百辆兵车。当时五国之兵已到卫国都城之下，攻打甚急。左右二公子日夜轮番巡守，对王朝大兵望眼欲穿。不期子子突兵少将寡，敌不得五国之师。还没有等子突安营，便被齐襄公迎头大杀一阵，两百辆兵车，转瞬间如雪被汤。子突叹道：“吾奉王命而战，其死不失为忠义之鬼。”乃于杀死数十人后自刎而亡。

卫国守城军士闻王师已败，先就奔逃。齐兵首先登城，四国随后。公子泄，公子职同宁跪收拾残兵，拥卫侯黔牟开北门而走。不期迎头正碰上卫惠公。卫惠公张弓一箭，正中黔牟，翻身落马，当场毙命。左右二公子大怒，各提兵刃拦住卫惠公厮杀。卫惠公抵挡不住，为二人所杀。正欲突围，忽遇鲁庄公引兵杀来，左右二公子人少，尽皆被擒。宁跪杀出一条血路，长叹一声，逃奔秦国去了。

且说齐襄公闻卫惠公已死，婉惜不已，使人寻其尸首，命厚葬之。鲁侯将二公子献给齐襄公，襄公喝教刀斧手将两人斩讫。又闻卫公子硕已同大妹宣姜同居，遂扶立公子硕为君，然后同宋鲁陈蔡各自班师。

却说自王师被齐襄公所败，襄公诚恐周王发怒来讨，便使大夫连称为正将军，管至父为副将军，一同领兵十万驻守葵邱，以防周兵犯境。二将临行之前，谓齐襄公早：“将士戍边虽然辛苦，但臣不敢辞也。敢问主公以何期为限？”襄公当时正在吃瓜，便说：“今昔正好瓜熟，待明年瓜熟之时，寡人当遣人以代。”二将领命，遂往葵邱驻扎不提。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一天有手下向连管二将进瓜尝新，二将忽然想起瓜熟之约，都道：“此时合该主公派人前来交接，却怎地不见人来？”遂派心腹往都城去探消息。那心腹经月余而归，报说：君上现在谷城与文姜取乐，已有三月未归矣。连称大怒，说道：“王姬死后，吾妹当扶为元配。这个无道昏君，背逆天伦，日夜淫乐，却使吾等暴露边陲，吾必杀之，方解吾恨！”遂同管至父计议：“吾意诛此昏君，汝可助吾一臂之力。”管至父道：“一番瓜熟即代，乃主公所亲口许下的。吾恐忘之，不如请代。如请而不准，那便说明是他真的不欲等归国，那里军心忿怨，方好举事。”连称称善，遂使人往谷城献瓜于襄公，顺势请求代换。襄公怒道：“换不换人在孤，请有何用？想要吾换，再等一年瓜熟方可！”

使者据实回报，连称恨声不绝，遂又与管至父商议道：“吾欲行大事，计将安出？”管至父道：“公孙无知，乃公子夷仲年之子也。先君僖公以同母之故，爱屋及乌，从小蓄奍宫中。其衣食住行，与世子无异。自主公即位之后，曾与主公角力，无知最终得胜，主公甚是不悦。又一日，无知与大夫雍廪争道，主公闻知，遂将其逐出宫中，品次亦减大半。无知怀恨在心，每思做乱，止无帮手。我等不如暗中通知于他，里应外合，大事方才可成。”连称然之，又道：“吾妹向曾失宠于主公，心里怀怨久矣。可嘱无知与吾妹合计，寻机举事。”合计已定，两人遂派心腹致书于无知， 其书曰：

“贤公孙受先公如嫡之宠，一旦削夺，行路之人，皆为不平。况君淫昏日甚，政令无常，葵邱久戍，及瓜不代，三军之士，愤愤思乱。如有间可图，称等愿效犬马，竭力推戴。称之从妹，在宫失宠衔怨，天助公孙以内应之资，机不可失。”

公子无知得书大喜，遂连夜派心腹回复曰：“天厌淫人，以启将军之衷，敬佩里言，迟疾奉报。”一面又使心腹侍女通告连妃，且将连称之书出示，并许之曰：“事成之日，当立汝为夫人。”连妃正恨襄公，欣然答应。

周庄王十一年十月，齐襄公知姑棼有山名贝邱者，乃禽兽所聚之地。乃使仆人费准备出猎。至期，止带力士石之纷如和幸臣孟阳及一班仆役，捧鹰牵犬，驾车出游。当日襄公果见贝邱鸟兽多多，不由大喜，尽兴而归。路遇姑棼离宫的时候，当地居民献酒献肉，襄公欢喜，饮至深夜，遂留宿于离宫之中。

不料连妃早将襄公出游的消息透露给公子无知。无知又派人往葵邱星夜传信，通知连管二将，择期举事。连称遂与管至父一道尽起葵邱之兵，夜行晓宿，以急行军的速度朝姑棼杀来。襄公身边人少，遂被连管二人所杀。似力士石之纷如，幸臣孟阳及仆人费等，都在此次战乱中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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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乱世枭雄成绝唱 千古霸主扬远名

连称和管至父即杀襄公，引兵长驱齐都。公子无知预先聚集家将五百余人，一听襄公凶信，当即砍开城门，接应连管二将入城。二人托言：“曾受先君僖公遗命，奉公子无知即位。”众臣惧其兵威，只得奉无知即位。无知就于朝堂上封连妃为夫人，封国舅连称为正卿，管至父为亚卿。诸大夫虽都勉强排班，但大多心中不服，无知均命罢黜不用。惟雍廪恭顺非常，拜服于地，再三谢往日争道之罪。无知怜而赦之，仍让其官居原职。齐国贵族，周王钦封卿士国，高两族称病不朝，无知惧其势大，不敢相黜。无知使人搜襄公之长子公子纠，却得知公子纠已然在业师管仲及大夫召忽的保护之下逃奔鲁国去了。

那么读者朋友可能不明白，即说长子，那么定还有次子，无知又为什么仅搜长子呢。这里面有个原故，听马赛道来。却说齐襄公生有两子，长子公子纠，乃莒公主所生；次子小白，乃鲁公主所生。两子虽然都是庶出，但都已经成年。齐襄公欲为两人聘请业师。齐国大贤管仲，字夷吾，打听到了这个消息，遂与好友鲍叔牙商议道：“君有两子，异日为君者，非纠即白。你我两人各辅一人，果到立君之时，宜当互相举荐。”鲍叔牙欣然应允；于是管仲为公子纠之师，鲍叔牙为公子小白之师。

时值襄公欲将文姜迎至禚地相会。鲍叔牙闻知，便向管仲说道：“大公子将为嗣位之先，公何不劝其谏之？”管仲笑而不答。鲍叔牙忿然，便向小白说道：“君以淫乐，为国人耻笑，今若止之，犹可掩饰。续将往来，如水决堤，将成大祸。你乃国子，不可不谏！”小白从其言，果然入谏襄曰：“鲁侯之死，国有烦言，男女之嫌，不可不避！”襄公闻言大怒，以鞋击之，道：“孺子何敢多言！”小白被打出殿外，将襄公之言告于叔牙。叔牙说道：“有奇淫者必有奇祸。为师当与公子投奔他国，以图后计。”小白问道：“那么去何国为适？”叔牙道：“大国喜怒难测，不如投莒。莒小而近，小则不敢慢怠于我，近则旦息可归。”小白称善，乃与鲍叔牙同奔莒国。襄公知道了，也不派人追赶。因此齐国能影响公子无知君位的，便只有公子纠一人。

公子无知元年，即鲁庄公十二年二月，百官齐聚朝堂贺岁，见连管二人公然站在朝班之首，人人皆有怨色。雍廪心知众臣不服，便向众臣说道：“鲁国有客来齐，传言公子纠将随鲁军伐齐，诸君曾闻知否？”诸大夫都答：“不曾闻得。”雍廪遂不再说话了。

当时朝退，诸大夫互相约齐，都到雍廪家中叩问公子纠伐齐的传言是真是假。雍廪反问：“公等觉得此事如何？”大夫东郭牙道：“先君虽然无道，然而其子何罪，却欲杀之耶？吾等日夜望其来矣！”诸大夫多有流泪者。雍廪见众人心诚，遂道：“廪之屈膝事于公孙，难道真的是没有良心了吗？只不过想委曲求全以图大事耳。诸君若能相助，共除逆贼，复立先君之子，岂非一件大义之举？”

东郭牙问计，雍廪道：“国士高敬仲，素有才望，为国人所信服。连管二贼得其片言夸奖，便觉是无上荣光，止恨力不能耳。我等可使敬仲置酒以招二贼，二贼必往。吾却以子纠伐齐为由，面启无知，猝然杀之。然后举火为号，合门而杀二贼。诸君以为如何？”诸大夫称善，遂使东郭牙通报高傒，高傒欣然许诺，即命东郭牙往连管二人府中致意。二人哪得不喜，如期而至。

高傒于席间亲自执壶，向两说道：“先君多行失德之事，老夫日忧国之将亡。今幸得二位大夫扶立新君，老夫亦得终守家庙矣。先因老病，不得入朝，如今贱体稍愈，特治薄酒以报私恩，另将子孙相托。”连称与管至父谦让不迭。

雍廪怀揣匕首，直叩宫门。见了无知，雍廪奏曰：“公子纠率领鲁兵，旦息将至矣。请主公早图应敌之计。”无知大惊道：“国舅何在？”雍廪答道：“听说与管大夫出郊游玩去了，尚未归府。如今百官齐聚朝中，专候主公议事。”无知深信不疑，慌入朝堂，还没等他坐定，诸大夫便一拥而上，将无知扭住。雍廪将匕首从无知后背剌入，无知当即大叫一声，血流宝座而死。

雍廪即杀无知，遂叫人于朝门之外放起狼烟，直冲九重。高傒正与管连两人欢饮，忽闻门外传报：“启禀老爷，外厢房着火了。”高傒慌忙说道：“二位大夫稍待，容我去吩咐灭火。”说罢起身就走。连称和管至父出其不意，只一愣间，伏于廊下的勇士突然杀出，两人措手不及，当场被砍做数段矣。其所带从人寡不敌众，尽被杀死。

雍廪即杀连称和管至父，便派人往姑棼离宫取出襄公尸首，重新殡葬，又将二人的心肝挖出，祭奠于襄公灵前。当下雍廪与国，高及众大夫商议，派遣使臣前往鲁国迎回公子纠为君。鲁庄公听报大喜，便欲起兵将公子纠送归齐国。施伯谏道：“齐鲁都为大国，齐之无君，乃鲁之利也。臣请主公勿动，静观其变。”鲁庄公踌躇不决。

鲁夫人文姜因襄公被杀，遂从祝邱归鲁，苦劝庄公兴兵，讨伐无知之罪，好为其兄报仇，及至闻无知受戮，齐国众大夫遣使迎公子纠为君，不由大喜，催促庄公尽快起程。庄公迫于母命，遂不听施伯之言，亲率兵车三百乘，用曹沫为大将，秦子、梁子为左右护军使，一路旌旗招展，护送公子纠入齐。

不料远在莒国的公子小白也得知了齐国的近况，遂向莒侯求得兵车百乘，与其师鲍叔牙日夜兼程的赶往齐国。管仲审时度势，向鲁庄公说道：“公子小白在莒，论与齐国的距离，比鲁为近。倘其先入，那么主客的名分定矣！臣敢请君侯赐良马一匹，先往阻之。”鲁侯问曰：“先生需要多少人？”管仲答道：“三十乘足矣！”鲁侯遂将自己平日所骑的大宛良马赐与管仲，并挑选三十位勇士给他。

管仲三十骑日夜奔驰，赶到即墨地方打听得莒兵已经过去半日了。管仲遂掉头从后追赶。又行有三十里，正遇莒兵停车造饭。管仲见公子小白端坐车中，直到车前问候：“公子别来无恙，不知今将何往？”小白答道：“闻父已死，欲奔丧耳！”管仲说道：“子纠居长，合当主丧。公子应该留居此地，待长子先入。”鲍叔牙斥道：“你我今日各为其主，勿须多言。可速退。”

莒兵见管仲来争，都围上来怒目相视。管仲诚恐寡众不敌，便假装退走。却突然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弓一箭，正中小白。小白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车上。鲍叔牙慌忙来救，从人亦尽叫“不好”，一齐哭喊起来。管仲引着那三十骑如飞而去，鲍叔牙追之不及。

管仲于路叹道：“子纠有福，合当为君矣！”遂回报鲁侯，置酒与公子纠庆贺。自此不再兼程赶路，一路享受官员进酒进肉。(奇*书*网.整*理*提*供)

哪知管仲的那一箭只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深知管仲箭术高超，怕他再射，一时情急智生，咬破舌尖吐血装死。不想这一着连鲍叔牙也瞒过了。鲍叔牙等人深恐管仲再来，遂让小白改装易服，另以轻车载着，抄近道朝齐都疾驰。

鲍叔牙领着小白与齐国众臣相见，盛赞小白之贤。诸大夫说道：“假如立二公子为君，那公子纠又当如何处置？” 鲍叔牙对曰：“齐国连伤两君，非贤者不能定乱，况迎子纠而小白先至，乃天命也！天命所归，拂之不祥。设若以长子为先，则鲁国恃扶立之功，必定挟功求取。值此国家多难之时，怎禁得大国索贿？公等不见宋郑之事乎？”群臣深以为然，遂奉小白主丧，然后就于襄公灵前行礼为君，号称齐桓公。及至公子纠到得齐都之外，小白称君多时矣。

鲁侯闻听小白成了齐国之主，勃然大怒，遂引护送之兵来攻齐都。诸大夫慌向鲍叔牙道：“我等从先生之言，立公子小白为主。如今鲁兵打到城下，这可如何是好？”鲍叔牙道：“水以土掩，兵以将挡，乃古之法也。鲁兵远来，粮草不济，必不能久。齐国即已有君，又不缺兵将粮草，只要筹划得当，必能胜之。”大夫东郭牙和公孙隰朋同声赞道：“叔牙之言是也。吾等当从其言，以退鲁兵。”于是齐军出城与鲁军对持。鲁庄公出战不利，只得退归鲁国。

齐桓公小白有称霸之志，即承君位，便立刻招贤纳士，广搜天下英雄。鲍叔牙推荐管仲，说他有匡时济世之才。齐桓公记恨一箭之仇，拒不纳荐，还说：“我用老师足矣，为何要用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鲍叔牙谏道：“主公若欲安邦定国，为师堪当此任。但主公若想称霸天下，则非管仲不可。”桓公敬重叔牙，遂派公孙隰朋持国书入鲁，向鲁侯说道：“寡人不忍心亲手除掉子纠，望鲁侯杀之。至于管仲和召勿两人，寡人欲亲审之。”鲁庄公是战败国，惧齐国势大，不敢不从，遂诛子纠，又把管仲与召忽囚于槛车之中，让公孙隰朋带归齐国。召忽于路忧病而死。

管仲被带到宫中，桓公向他问称霸之计。管仲向桓公献“尊王攘夷，兵民合一”等策略，桓公大喜，与管仲论政终日不倦。于是两人捐弃前嫌；管仲誓死效忠桓公，桓公封管仲为相，称其为“仲父”，并诏告天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均讳其姓，只准称其字。管仲又向桓公推荐宁戚和宾须无等十数位英才，襄公都一一录用。由于采用了管仲的政策，齐国很快安定下来。管仲执政三年，齐国国力变的异常强盛。

公子仪因有叔詹和原繁等人竭力辅助，君位日益巩固，也便渐渐松懈下来，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时常不理朝政。叔詹等人苦谏不绝，只是不听。为儆百官，遂贬曼青为庶人，再次放归田里。百官果然不敢再谏。后值齐桓公四年秋初，郑大夫傅睱回朝述职。郑侯偶然遇见了傅暇的妻子齐氏，惊其绝世姿容，遂借其朝见国母之机，以傅暇的性命为要胁，将刘氏留宿宫中。傅暇得知内情，不待郑侯旨意便愤而出京，临走时指荥阳恨道：“吾若不亲手诛杀此贼，誓不为人！”

傅暇回到大陵，便写降书一道，亲往栎城厉公处请降，并备言郑侯荒淫无道.厉公觉得夺位时机已到，但恐自己兵少，闻桓公有仁义之名，便使心腹持书求其出兵相助。桓公接报，与管群臣商议。管仲奏道：“自王室东迁以来，天下诸侯莫强于郑。郑灭东虢而建都城，前有嵩山后有黄河，左有济南右有洛邑，且其虎牢之险，闻名天下。因此郑庄公恃之而化解数次国难，并伐宋兼许，抗拒王师。如今又与楚国结盟。楚乃僭国，地大兵强，吞噬汉阳诸国，与周为敌。主公若欲保王室而定中原，非攘楚不可。而欲攘楚，必先得郑。如今郑侯无道，又逢厉公来请，主公即可答应。夫王霸之道，可自此始矣。”桓公闻言大喜。宁戚也进言曰：“郑公子突为君二载，祭足逐之而立子忽。高渠弥弑忽立亶，我先君襄公杀子亶之后，祭足又立子仪。祭足以臣逐君，子仪以弟篡兄，犯分逆天，皆当声讨，更何况子仪无道。如今子突盘踞栎城，日夜思谋复位。况兼祭足已死，原繁已老，曼青已贬，郑国无人矣。主公命一上将前往栎城，助突归郑，却不大搜贿赂，则突必定感恩戴德而降矣。”由是桓公伐郑之心遂决，即刻下旨令大将宾须无率兵车两百乘前往栎城助突。

齐桓公四年春月中旬，傅暇先入郑都说动叔詹，与宾须无里应外合，杀死公子仪，迎厉公入朝。子仪有子两人，皆被傅暇所杀。那厉公深得郑人之心，其还都之日，百姓莫不夹道欢迎。

郑厉公即得君位，厚赠宾须无，与其约定本年十月亲至齐国纳降，永为属国。宾须无辞归齐国之后的数日之内，郑国民心大定。厉公遂招傅暇，当面责之曰：“汝守大陵十七年有余，力拒寡人于国门之外，可谓忠于旧君矣。如今却为一妇人而弑旧君，并诛其满门，其心不可测也。寡人当为吾弟全家报仇！”说罢喝令虎卫押出宫去，将其斩于市井之中。其妻子等人赦之不杀，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当初赞成子仪为君的首选之人乃是祭足，其次是原繁。祭足已毙，厉公饶过不究。原繁深怕获罪于厉公，上书告老还乡。厉公使人责之，原繁遂自缢而死。叔詹闻之，称病不朝。厉公亲至其府相请，并封其为相。叔詹感其诚，答应入相，并奏请起复曼青。厉公照准。复治逐君之罪，杀公子阏。强鉏避祸于叔詹家中，叔詹怜其勇，代其求情；厉公刖其足而免其死。公父定叔逃往卫国。三年后厉公将他招回，并复其官位。

自此厉公文有叔詹，堵叔和师叔，武有曼青，郑国局势渐安。

正是：

东周天子无贤相，

致使诸侯起刀兵。

纵观列国兴败史，

兴由贤臣败由佞！

—————————————全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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