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友》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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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快见面的笔友

很多杂志都有“徵求笔友”这一栏。笔友不如是谁首先想出来的玩意儿，不论谁首创，首创者一定对心理学有极深刻研究。

人喜欢想像，人的想像力无穷无尽，凭通信来交朋友，就可以使人的想像力有发挥的余地。两个人，本来是绝不相识的，但是可以通过写信而变成相识，当他们互相之间，了解得十分深刻之际，他们就算是面对面，仍然可以不知对方就是自己的朋友，这又可以满足人的掩蔽心理。

人喜欢公开自己心中的话，但同时又希望没有人知道自己是甚么人。许多无目的的犯罪，犯罪者就是基于这一点心理。而正因为通信的另一方，可能根本不能和自己见面，所以笔友之间的“交谈”，有时反倒比天天见面的朋友更来得坦白。

最喜欢交笔友的年龄，当然和一个人最喜欢幻想的年龄有关：根据统计，大约是十五岁到十八岁。

高彩虹今年刚好足十六岁。

高彩虹是白素的表妹，我结婚那一年，她还是跳跳蹦蹦，只喜欢吃冰琪琳和汽水的小女孩，但是几年一过，当她穿起高跟鞋、旗袍，眼睛上涂得五颜六色之际，绝不能将她和几年前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了。

彩虹的生性很活泼，一切流行的东西都会，她也喜欢交笔友。

我和彩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我是她的表姐夫，她见了我多少有点拘谨；我猜想她不怎么高与见到我，但是她和白素感情十分好。

那一天，彩虹竟然破例走到我的面前，我正在阳台上看报纸。这几天的天气，很不正常，闷而湿热，在冬天有那样的天气，真是怪事。

彩虹来到了我的身前，叫了我一声。

我向她笑了笑：“你来了么？吃了饭再走，和你表姐多玩一会。”

我和她之间，似乎只有那几句话可以说，而在经常，她一定是高高兴兴地答应著，转身走开去。可是今天，她的态度却有点不寻常。

她又叫了我一声，然后道：“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放下了报纸：“只管说！”

她脸上红了一下，神情十分靦腆：“表姐夫，我有一个朋友，明天要来见我。”

她的话，听来没头没脑，她有一个朋友，明天要来见她，那和我有甚么关系？为甚么要找我来商量？但是我却没有说甚么，只是微笑著鼓励她说下去。

彩虹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表姐夫，我们是在信上认识的。”

“噢，是笔友。”我明白了。

“是的，是笔友。”彩虹道。

“彩虹，”我略想了一想：“如果是笔友的话，最好不要见面，很多笔友在一见面之后，从此以后不再通信了。”

彩虹睁了眼睛：“会有那样的情形？”

“当然会，而且还十分普遍，笔友靠想像力维持，而事实和想像，往往有很大的一段距离，所以见面之后，就……”

我没有再说下去，彩虹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少女，她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彩虹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可是，表姐夫，我却非见他不可。”

我有点不愉快，沉声道：“为甚么？”

彩虹的脸颊红了起来：“因为……我爱他。”

我陡地一呆，大声反问道：“甚么？”

也许是我突如其来的一声反问，实在太大声，是以彩虹吓了老大一跳，连忙向后退去。就在这时，白素走了出来，扶住了彩虹，接著埋怨我道：“你看你，彩虹好意找你商量，你却将她吓了一大跳，她是将你当作兄长，才向你说心中的话！”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中暗忖，如果我有一个妹妹，而她又对我说出那么荒谬的话来，我一定先给她一巴掌，再慢慢来教训她！

但是，彩虹却不是我的妹妹，她甚至不是我的表妹，而是白素的表妹，我当然不能打她，然而我又绝不能像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人那样对她表示漠不关心，况且，我也难以掩饰我心中的那种滑稽之感。

我用一种十分奇怪的声调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你爱上了他，现在的男孩子真幸褔，竟然会有一个从来未曾见过面的少女爱上了他，彩虹，但连见也未曾见过他，这算是甚么爱情？”

我自问我的责问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彩虹一定多少也曾感到她的所谓“爱上了他”是极其荒谬的了才对。

但是，我却完全料错了！

因为彩虹一听得我那样问她，立时睁大了眼，当我是一个外星怪人一样地望定了我，然后，又像是我犯了不可救药的错误一样，摇了摇头。再然后，她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没有老，思想却完全落伍了，你知道么？你们这样的人，已经发霉了！”

她忽然那样指责我，倒使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发霉了？或者是，比起你来，我自然没有那么新鲜，但是我希望听你新鲜的意见。”

彩虹一挥手，摆出了一副演讲家的姿态来：“你刚才问我，连见也未曾见过，那算是甚么爱情，对不对？这种问法，便是发霉的问法，是中古时代的‘一见钟情’，现在，还讲这些么？”

我仍然笑著：“那么，现在已经是和陌生人谈恋爱的时代了？”

“一点也不，表姐夫，你该知道，爱情是心灵深处感情的交流，是人类最深切、最透彻的感情，那应该是触及灵魂深处的，而不应该是表面的。而一个人，就算我一天看上二十小时，我所看到的仍然是他的表面，而看不到他的内心的，是么？”

想不到彩虹竟如此会说话，我不得不点头。

彩虹又道：“可是，我在十三岁开始，就和他开始成为笔友，他在和我三年的通信中，已使我彻底地了解了他的为人，了解他的内心，为甚么一定要见他？为甚么我不能爱他？”

彩虹的话，听来振振有词，但是那却是属于爱情至上的理论，我不相信她的笔友如果是一个畸形的怪人，她还会维持她那种爱情。

但一则为了她那种认真的神情，二则，白素正对我频频使眼色，所以我便放弃了出言讥讽她的主意，只是笑著道：“你说得很动人　　”

想不到这一句话，也引来了彩虹的反对，大声道：“甚么叫我说得动人？你难道认为爱情是靠视觉来决定，而不是心灵来决定的么？”

我实在忍不住笑，但我还是忍住了：“好，那么我们该从头讨论起，你有一个通信三年的笔友，你已爱上了他，他自然也爱你，他明天要来见你，那么，我看不出这件事，和我有甚么可商量的，但是你却说要和我商量这件事。”

彩虹犹豫著，没有出声，白素道：“彩虹要你陪她去接飞机！”

我笑了起来：“要我这发霉的人和她一起去接飞机？给她那新鲜的爱人看到了，不怎么好吧？”

彩虹一顿足，嗔道：“表姐夫！”

我看她的脸面涨得通红，真是急了，忙道：“彩虹，别急，我只不过和你开玩笑而已，但是为甚么要我一起去接他呢？你们一定已商量好各自戴甚么标志，以便互相识别，对不？”

彩虹皱起了眉：“表姐夫，我……很难说明为甚麾，但是你经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我才觉得要和你来商量一下。”

我听了之后，更是大惑不解，这其中有甚么稀奇古怪的事呢？我实在想不出来。

彩虹看到我在犹豫，她便道：“我先让你看最后他给我的那封信。”

我知道事情一定有点不寻常，是以我忙道：“好的，他信中说些甚么？”

彩虹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封信来，她的精神是十分焦虑：“他写信给我，一直是很有条理的，但是这封信，不但字迹潦草，而且有点……有难语无伦次的样子。”

我已伸手将信接了过来，抽出了洁白的信纸，那的确这一封极其潦草的信，以下便是这封信的全文：

“彩虹，他们一定不让我来见你，但是我却非来见你不可，我一定要来见你，你是我心爱的人，我怎能不见见我的爱人？如果他们的阻拦不成功，那么，我在十二日早上八时的那一班飞机，可以见到你了，当然我希望你到机场来，或者我不能……我不能说甚么，他们一直在阻拦我，但是我想他们不会成功，但愿他们不成功，愿所有的一切都保佑我能见你。伊乐，你的。”

我迅速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抬起头来：“彷彿有些人不让他来见你。”

彩虹点头道：“看来像是那样，但是三年来，伊乐从来也未曾向我提及过有人可以阻止他行动。”

我有点不明白，我道：“难道他只是一个人？譬如说，他的父母，或者他的监护人，或者他是像我那样发了霉的人，不赞成他千里迢迢，来看一个未曾谋过面的少女，而且爱上她？”

“不，不，”彩虹立时道：“伊乐没有父母，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也没有监护人，他说有六个人照料他。”

“他是一个富家子？”

“我想是的，”彩虹说：“不然他怎可能有六个人照料他？但是表姐夫，我却不是为了这才爱上他的，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对这一点，我倒是毫无疑问的，我略想了一想，道：“你是否曾想到，那些想阻止他来见你的人，伊乐信中所谓‘他们’，就是那照料他的六个人？”

彩虹摇著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未曾想到他的行动，会受人阻拦，而从来也不能想像他会是一个那样没有勇气的人，会因为人家的阻拦，而改变了他的行动，他一定会来的！”

我看出彩虹在讲那句话的时候，态度神情，都很认真。我又问道：“那么，在你的想像之中，他应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彩虹一听，脸上焦虑的神情，立时消退了不少，自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光釆来。

她道：“伊乐几乎是一个完人，他甚么都知道，他学识之丰富，决不是我所能形容，他……我想你见了他，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我笑了起来：“你说得他那么好，那我一定要见一见他。好的，明天我起一个早，你先到我这里来，然后我们一齐到机场去。”

彩虹不免有点忧虑：“表姐夫，你说他……会不会终于不能成行呢？”

我道：“那我却不能预言，你应该更明白这一点，因为你了解他，你有他的照片？”

彩虹摇著头：“没有，我们没有交换过照片。”

我皱了皱眉：“那么，你凭甚么认出他来？”

彩虹想了一会：“我想我一看到他，就可以认出他，不知道为了甚么，我有这个感觉，感到他即使杂在一万人中间，我也可以认出他。”

我没有再说甚么，因为我明白彩虹为甚么会有那样的感觉。

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她长期来和伊乐通信，久而久之，凭藉著她自己的想像，塑造了伊乐的形像。虽然在她脑海中塑造成功的伊乐，只是她的想像，但是她却固执地相信著这个想像。

笔友见面，往往会造成悲剧，那是因为想像和事实间的距离，十分大的缘故。

然而，对于彩虹和伊乐的事，我却并不十分耽心，因为伊乐不管怎样，总是一个环境优裕，而且勤力向学、学识丰富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伊乐的实际情形，和彩虹的想像，可能不会相去太远。

我只是道：“好的，你记得明天一早来？”彩虹和白素，一齐离开了阳台，我继续看我的报纸，但是我发觉我的精神不能集中，我放下了报纸，向远处望去。

远处的山，被浓雾阻隔，形成一层层朦朦胧胧的山影，看来十分美丽，但是山上的建筑物，却也完全隐没不见，我陡地感到，彩虹此际的心情，一定和我此时所看到的景象相类；她有一个朋友叫伊乐，她甚至已爱上了他，但是，伊乐是甚么样子的，她却未曾见过，伊乐躲在浓雾之中！

我伸了一个懒腰，希望明晨八时，飞机到达之后，浓雾便会消散，我们都可以见到伊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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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出色之极的信件

第二天，早上六时半，天还只有曚曚光时，彩虹已经来了。

幸而白素早已起身，连忙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等我见到彩虹的时候，是六时三刻。

彩虹经过小心的打扮，她选择了一件十分淡雅的服装，那件米白色的服装令她显得高贵、大方和成熟，我一看到她，便点头道：“你拣了一件好衣服。”

“那是伊乐设计的，”彩虹高兴地回答：“他在三个月前，将图样、颜色一起寄来，他信中还说，经过了三年的通信，他深深地信这件他设计的衣服，一定是最适合不过。”

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不错，你的那位笔友，他可以成为一个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

彩虹更高兴了；但不论她如何高兴，总难以掩饰她昨天晚上一夜未睡的疲倦神态。

我心中已然感到，如果那个伊乐先生不能依时来到的话，那么对彩虹而言，一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白素也在耽心这一点，她偷偷地问我：“你看表妹能见到她的笔友么？”

我笑著回答：“不必紧张，就算她的笔友因故不能来，难道她就不能去看人家么？”

白素笑了起来：“你倒想得周到。”

七时十分，我和彩虹一齐到机场，一路上，彩虹不断埋怨我将车子开得太慢，又在每一个红灯之前顿足表示不耐烦，说城市交通管理不善。

但事实上，当我们到达机场的时候，只不过七点四十分，彩虹急急地到服务台前去询问，那班班机在八时正抵达，于是她又开始抱怨钟走得太慢，好不容易，飞机在跑道上停了下来，她又急不及待地奔向闸口。

在闸口又等了二十分钟，在那二十分钟之中，彩虹不住地攻击海关的旅行护照检查制度和行李检查制度，使我不得不劝她：“你以为伊乐会喜欢见到一个一小时以来，不断埋怨这、埋怨那的女孩子么？”

彩虹叹了一声：“我多么心急想见他！”

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情，那是她的初恋，她不知为她初恋的对象作出了多少幻想，如今，她的幻想会变成事实，所以她不能不心急。

第一个旅客从闸口走出来了，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意人，接著是一对新婚夫妇般的青年男女，然后是两个老妇人，再接著，是一队奇形怪状服装的乐队。

跟在那乐队之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肤色黝黑，像是运动家一样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在走出闸口的时候，正在东张西望，彩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推著我：“你过去问问他，他可能就是伊乐！”

我倒愿意这年轻人就是伊乐，是以我走向前去，向他点了点头：“阁下是伊乐先生？”

那年轻人奇怪地望著我：“不是，我叫班尼。”

我连忙向他道歉，后退了一步，回头向彩虹望了一眼，摊了摊手，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彩虹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

这时，那叫著班尼的年轻人，已和一个穿著软皮长靴和短裙的少女，手拉著手走开去了。

我看到彩虹又伸手向闸口指著，我回过头去，看到在几个绝不可能是伊乐的人之后，又有一个看来神情很害羞的年轻人，提著一只箱子，走出了闸口。

我知道彩虹的意思，她又是叫我去问那年轻人，是不是伊乐？

那实在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差使，但是我既然陪著她来了，却也不能不问，是以我又走了上去，微笑著：“是伊乐先生？”

那年轻人的神情有点吃惊：“不，不，你认错人了，我叫赵家驹。”

我不得不再度退了下来，回头向彩虹望去，彩虹面上失望的神色，又增加了不少。

我再继续等著，陆续又有四三个年轻人走出来，每一个年青人走出来，我总上前问他们是不是伊乐，但是他们的回答都是“不是”！

半小时之后，看来那一班班机的旅客，已经全走出闸口了，我退回到彩虹的身边。

彩虹咬著下唇，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他没有来。”

我安慰著她，道：“或许我们错过了他，待我去向空中小姐要旅客名单看看。”

我向闸口走去，对一位站在闸口的空中小姐，提出了我的要求，那位美丽的空中小姐犹豫了一下，我向彩虹指了一指：“她在等一个她未曾过面的笔友，不知是不是我们错过了他，还是对方根本没有来，所以才希望查看一下旅客名单。”

“他的笔友叫甚么名字？”空中小姐问。

“伊乐。”我回答。

空中小姐开始查看她手上夹子上的旅客名单，她查阅得十分小心，但结果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这班客机上没有这位先生。”

我向她道了谢，那位空中小姐十分好心，她又告诉我，一小时后还有一班客机，也是从那个城市中飞来的，或许他在那班客机上。

我再次向她道谢，然后回到了彩虹的身边，向她转达了那位空中小姐的话。

彩虹叹了一声：“不会的，他既然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是搭八时正抵达的那班飞机来，不会改搭下一班，一定是他信中所说的那些人，不让他来，可是，他为甚么会被人阻拦得住呢？”

我很不忍看彩虹那种沮丧的神情：“你可以写一封信去问问他。”

彩虹摇著头：“不，我要打一封电报去问他，叫他立时给我回电。”

我道：“好，那也是一个办法，我们可以立时在机场拍发这个电报，你记得他的地址么？”

彩虹勉强笑了一下：“和他通信通了三年，怎会不记得他的地址？”

我陪著彩虹去拍出了那封电报，电文自然是彩虹拟的，我不知道内容，但是那一定相当长，长到了彩虹的钱不够支付电报费而要我代付的程度！

彩虹在和我一起离开机场时，才道：“表姐夫，回电地址，我借用你的地址，我怕爸爸突然看到有电报来，会大吃一惊。”

我忙道：“那不成问题，我们一齐回家去等回电好了，我想，不必到中午，回电一定可以来了。”

彩虹满怀希望而来，但是却极度失望地回去，一路上，他几乎一句话也未曾讲过。到了家门口，白素迎了出来，一看到我们两人的神情，她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而彩虹则立即向她奔了过去，哭了起来。

白素忙用各种各样的话安慰著彩虹，我自顾自走了开去，心中在暗忖，这件事，是不是就只是伊乐忽然受了阻拦，不能前来那样简单？

但是我想来想去，却不可能有别的甚么事发生，是以我也只将彩虹的哭泣，当作一种幼稚的行径，心中多少还有点好笑的感觉。

彩虹足足哭了一小时有余，然后，她红著哭肿了的双眼，在门口等回电。我告诉她，电报最快，至少也得在十二时才会来，但是她都不肯听我劝，咬著唇，一定要等在门口。

读者诸君之中，如果有谁尝试过去劝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叫她不要做傻事，那就可以知道，那一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劝了两次，也不再劝下去，任由得她在门口等著。

这一天清晨时分，还见过一丝阳光，但是天色越来越阴沉，到了将近中午，天色黑得如同黄昏一样，而且还在下著雨粉。彩虹一直等在门口，我也知道她一直等在门口，因为白素不时走进来，在我面前唉声叹气。

一直到了中午，已快到一点钟了，我才听到白素在劝彩虹不要再等，但彩虹则固执地道：“别理我，表姐，你别理会我，好不好？”

白素又来到我对面坐了下来，她刚坐下，便听得门口传来了一声吆喝：“收电报！”

我们两人一齐跳了起来，一齐奔下楼梯，到了大门口，我们看到送电报的人，已经骑著摩托车走了，彩虹手中拿著一封电报，一动不动地站著。

由于她背对著我们，我们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我心中奇怪：她等了两三个钟头，等到了电报，怎么不立刻拆开来？

我的心中正在奇怪，白素已忍不住道：“彩虹，快将电报拆开来看看，伊乐怎么说？”

彩虹本来只是木头人一样地站著的，但是白素的话才一说出口，她的身子震动像是雷殛，接著她转过身来。

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望了我们一眼，将手中的那封电报，放在桌上，就向外走了出去。

我一个箭步跳向前去，抓起那封电报来。

一抓到了那封电报，我便已明白何以彩虹的面上，会变得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那并不是伊乐的回电，而且不过是电报局的通知书，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尊驾于上午八时四十二分拍发之电报，该地址并无收报人，无法投递。

没有伊乐这个人！

我抬起头来，彩虹像是一个梦游病人一样，仍然在向前走著，我大叫一声：“快去追她回来。”

白素奔了出去，她本来也是对中国武术有极高造诣的人，但自从结婚以来，她几乎还未曾用那样快的速度奔跑过，赶到了彩虹的身边，将彩虹硬生生拉进屋子来。

按著彩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忙道：“彩虹，别著急，事情总有办法的。”彩虹缓缓地摇著头，我也不知道她摇头是甚么意思，我又道：“彩虹，最主要的是你对他有没有信心，他是不是有可能是故意在避开你。”

“不会！”彩虹立即回答。

“那就行了，那我们就可以假定，是有一些人在阻拦著他和你的见面，那种阻拦，一定可以打破，请你相信我。”

彩虹苦笑：“怎么………打破它呢？”

“首先，我要研究研究伊乐这个人，彩虹，三年来，他的来信，你都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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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给我看，你从他的信中，或者看不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我却是一定可以看得出来的！”彩虹略有为难的神色，但是她随即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回家去拿。”

我忙道：“叫你表姐陪你去。”

彩虹苦涩地笑著：“不必了，不会那样经不起打击！就算只是我一个人，也可以经受得起，何况还有你们两人帮助我。”

我道：“我的意思是叫你的表姐驾车送你去，那你就可以快些回来，我实在急于知道这个伊乐是怎样的人和他的家庭背景。”

白素听得我那样说，立时便挽著彩虹，向外走了出去。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思索著何以那封电报，会无法递交的原因。

我心想，唯一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伊乐的家人，反对伊乐和不相识的少女谈情说爱，伊乐所住的那个城市，正是民风十分保守的城市。

但是我还是不能肯定，那必须等我看到了伊乐的全部来信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白素和彩虹在半小时之后就回来了，在彩虹的手中，捧著一只盒子，当她揭开盒盖的时候，盒中满满一盒是信，至少有一百多封。

在信封中，她还都小心地注明收到的日期，和将信编了号。我接过了所有的信，道：“别来打扰我，我要好好研究这些信件。”

我走进了书房，关好了门，开始根据彩虹的编号，看起伊乐的信来。

伊乐的信，在开始的二三十封，并没有甚么特别之处，但是到了编号“三十”之后的那些信，每封都是一篇辞情并茂的散文！

真难使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是伊乐的信中说的），会有那样美妙的文笔。

而越向下看去，越是令我惊异，因为伊乐不但文笔好到了极点，他知识的渊博，更是使我叹为观止，他几乎甚么都懂，有一封极长的信，是和彩虹讨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的太平洋逐岛战的，我不以为像彩虹那样的女孩子，会对这个问题有兴趣。但是，任何女孩子面对著那样知识深邃的讨论，都会心仪。

那一封长信，我相信即使叫当时盟军最高负责人来写，也不能写得更好些。

而他几乎甚么都懂，大约彩虹曾写信给他，向他诉说过一些身体不舒服的事，所以有一封信中，他开列了一张中药方。

在那张中药方下面，彩虹写著一行字：只喝一次就好了，不过，药真苦！

二十岁的年轻人，会开中药方子，而且药到病除，会讨论文学、艺术，军事、政治、考古、历史、地理，种种问题，还会作最佳妙的时装设计。

老实说，我再也不奇怪彩虹虽然未曾见过他，但是却会爱上他。

关于家中的事，伊乐说得很少。

他看来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母，的确，他曾提到有六个人在侍候他，他还曾提及过一个“脾气古怪，经常补充他知识”的老人。但是他未曾说明那老人和他的关系，看来像是家庭教师。

我一封又一封信看著，一直看到几乎天亮，我才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信中，绝没有一封，谈论到运动！

彩虹是一个十分好动的少女，几乎每一种运动她都喜欢，但是伊乐在这方面的趣味，显然和她不合，伊乐对于世界运动会的经过，都知道得十分详细，然而他的信中，却从来未曾提及他自己曾参加过甚么运动！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已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概念！

我闭上了眼睛，在我的眼前，好像已浮起了一个有著一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但是面色却异常苍白的青年人，我似乎还看到这个青年人坐在轮椅上，他是残废，生理有缺憾，这就是他最后终于不敢来见彩虹的原因。

而我也像是已看到了结局，彩虹是一个有著如此狂热情绪的少女，不论伊乐怎样，她既然已爱著他，一定仍会爱他。

于是，我又好像看到了大团圆的结局。

但是，我却没有再向下想去，因为我发现我自己所设想的，太像一篇令人作呕的流行小说或是爱情文艺悲喜剧了。现实生活中是不是会有那样的情形，真是天晓得。

我在书房的安乐椅上躺了下来，睡了两个来钟头，然后才打开了书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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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一个大军事基地

我一打开书房门，就吓了一跳，因为彩虹竟挨在门框上，睡著了。

我的开门声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跳了起来：“表姐夫，你在他的信中，看出了一些甚么来？”

我用十分轻描淡写的口气道：“彩虹，伊乐像是不喜欢运动，对不？”

彩虹点了点头：“是的，他信中从来也未曾提起过参加任何运动。”

我慢慢向前走著，彩虹跟在我的后面。我又道：“他的信中，好像也从来未曾提及过他曾到什么地方去玩或是去游历，对不对？”

彩虹点了点头。

我站定了身子，这时白素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我又道：“伊乐给你的所有的信，谈的都是静态的一面，全是他所知的一切，他为甚么从来也不谈起动态的一面，例如他今天做了甚么，昨天做了甚么，难道你的信也是那样？”

彩虹又呆了半晌：“当然不是，我常告诉他我做了些甚么，我曾告诉他我打赢了全校选手，取得了乒乓球赛冠军，我告诉他很多事。”

我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彩虹，那你可曾想到他为甚么从来不向你提及他的行动？”

彩虹怔怔地望了我半晌，才道：“表姐夫，你的意思是他……他……”

彩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或者是她已然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但是由于心中的震惊，所以讲不出来。

我接上口去：“他一定有异乎常人的地方，彩虹，你明白了么？”彩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表姐夫，你是说，伊乐是残废？他不能行动？”

“那只是我的猜想，彩虹。”为了怕彩虹受的打击太大，我连忙解释著。

彩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前走去，她向著一堵墙走去，在她几乎要撞到那幅墙时，我叫了她一声，她站定了身子。

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各自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已将我一夜不睡，研究伊乐来信，所推测到的结果，对彩虹说了出来。

对彩虹而言，那自然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打击，我们也无法劝说。

过了足有三五分钟之久，彩虹才转回身来。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她面上的神情，却不像是受了甚么沉重的打击，而且相当开朗。

她道：“伊乐真是太傻了，他以为他自己是残疾，我就会不爱他了？”

这正是我昨天晚上便已经料到的结果，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彩虹虽然只有十六足岁，但是她是个早熟的孩子，我相信她自己有决定能力。

彩虹又道：“他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我一定要好好地责备他，现在，事情很简单。”

“你有了解决的办法？”我问她。

“是的，他不肯来见我，我去见他！”彩虹十分坚决地说。

彩虹会讲出那样的话来，我也一点不觉得意外。

可是，在这时候，我总觉得我对伊乐的推测，可能是犯了甚么错误。究竟是甚么错误，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想到，要来看彩虹那也是伊乐自己的提出的，他之所以不能成行，好像并不是受了自卑感的影响，而是因为有人在阻拦。

如果他是一个十分自卑的残废者，那么，他如何会有勇气表示要来见彩虹呢？

这疑问我暂时无法解决。

而听得彩虹说她要去见伊乐，白素不禁吓了一大跳，忙道：“表妹，那怎么行？舅父、舅母第一不会答应，你学校也不会让你请假的！”

然而彩虹却固执地道：“我不管，我甚么也不管，我一定要去见他我已不小了，我可以去见他。表姐夫，谢谢你替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她向我们挥了挥手，跳下了楼梯走了。

白素叹了一声：“你看著好了，不必一小时，我们这里，一定会热闹起来。”

我明白她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是以只是笑了笑。白素的估计十分正确，不到一小时，彩虹又回来了，她鼓著腮，一副闹别扭的神气。

和她一齐来的，是白素的舅父，满面怒容，再后面便是白素的舅母，鼻红眼肿，正在抹著眼泪。

凡是女儿有了外向之心，父母的反应，几乎千篇一律，父亲发怒，母亲哭。做父母的为甚么总不肯想一想，女儿也是人，也有她自己的独立的意见？

白素的舅父，在年轻的时候，是三十六帮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时虽然已届中年，而且经商多年，但是他发起怒来，还是十分威武迫人。

我和白素连忙招呼他们坐了下来，舅母哭得更大声了，拉著白素的手：“你看，你叫我怎么办？她书也不要读了，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去看一个叫伊乐的人，谁知道这个伊乐是甚么样的人！”

舅父则大声吼叫著：“让她去　　她要去就让她去，去了就别再回来，我当没有养这个女儿。”

而彩虹呢，只是抿著嘴不出声，脸上则是一副倔强的神态。

舅母听得舅父那样说，哭得更厉害了，白素俏俏地位著我的衣袖：“你怎么不出声？”

本来，我不想将这件事揽上身来，因为彩虹那样的爱情，在我这已“发霉”的人看来，也未免是太“新鲜”了一些了。

但是，如今的情形，却逼得我不能不出声，不能不管这件事了，我叹了一声：“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听从我的解决办法？”

舅母停止了哭声，舅父的怒容也稍戢，他们一齐向我望来，我道：“看彩虹的情形，如果不给她去，当然不是办法，但是她却从来未曾出过远门，而且那边的情形，究竟怎样，也不知道，唯一的办法，是由我陪她去，你们可放心么？”

我的话才一出口，舅母已然频频点头。

舅父呆了半晌，才道：“谁知道那伊乐是甚么人，彩虹年纪还轻，只有十六足岁　　”

不等他讲完，我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是以我忙打断了话头：“所以，你们两位必须信我，给我以处理一切之权，我想表妹也愿意和我一起去的。”

我向彩虹望去，她点著头。

舅父面上，已没有甚么怒容，他叹了一声：“只是麻烦了你，真不好意思。”

我笑道：“千万别那么说，我们是自己人，而且那城市是一个十分好玩的地方，我还未曾去过，正好趁此机会去玩一玩。”

舅父已经同意彩虹去探访伊乐了，可是当他向彩虹望去时，还是沉著脸“哼”地一声，我和白素两人，心中都觉得好笑，因为世上决不会有人，再比他爱彩虹爱得更深，但是他却偏偏要摆出父亲的威严来，那确然是十分有趣的事。

我留他们吃晚饭，第二天开始，彩虹就准备出远门。五天之后，一切手续都以十分快的速度办好，下午十二时，我和彩虹一齐上了飞机，向南飞去。

在飞机上，我对彩虹道：“到了之后，先在酒店中住下来，然后，再由我一个人，根据地址去看看情形，你在酒店等我。”

彩虹立即反对：“不，我和你一起去。”

我道：“那也好，但是你必须作好思想准备，我们就算依址造访，也不一定见得到他，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不能观测的曲折在。”

彩虹的面色又变得苍白：“会有甚么曲折？”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尽我所能，使你见到伊乐。”

“如果伊乐是残废，你想爸会怎样？”

“别问爸会怎样，妈会怎样，彩虹，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问你自己怎样就可以了！”

彩虹点著头，她忽然抱歉地对我笑了一笑：“表姐夫，我曾说你发霉了，很对不起。”

我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不必介意，我和你未曾相差一代，但却也差半代，在你看来，我们这些人，就算不是发霉，至少也是变了味儿的。”

彩虹也笑了起来，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著，十分稳定，彩虹大约是连日来太疲倦，不一会就睡著了，我闭上了眼睛，在设想著我们可能遇到的事。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黑，那城市的机场，不算落后，可是办事人员的效率，却落后到了可怕的程度，在飞机场中足足耽搁了一小时，至少看到了十七八宗将钞票夹在护照中递过去的事，才算是通过了检查，走出了机场，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们搭车来到了早已订好的酒店之中，才放下行李，彩虹便嚷著要去找伊乐了。

我一则扭不过彩虹，二则，我自己也十分心急，也想早一点去看看伊乐是怎样的人，通知侍役者我们找一辆由中国人驾驶的出租汽车，等到侍役通知我们，车子已在门口等候之后，我们下了楼。

那司机看来老实，我将伊乐的地址讲了他听，他听了之后，扬起了双眉，现出奇怪的神色来，我道：“我们到了之后，你在外面等我们，我会照时间付酬劳给你，你可愿意么？”

“愿意，当然愿意，”司机回答著，他忽然又问：“先生，你是军官？”

我呆了一呆，实在不知道那司机这样问是甚么意思。我道：“不是，你为甚么那样问？”

“没有什么！”司机打开了车门，“请上车。”

我和彩虹一齐上了车，车子向前驶去，城市的夜景十分美丽，虽然有一些小街巷十分之简陋肮脏，但是在夜晚，它们却是被夜色隐藏起来的，可以看到的，全是有霓虹灯照耀的新型建筑。

渐渐地，车子驶离了市区，到了十分黑暗的公路上，我不免有些奇怪：“你记得那地址么？”

“记得的，先生。”

“是在郊区？”

“是的，离市区很远，那里是一个小镇　　要经过了一个小镇之后，才能到你要去的地方。”

“哦，”我心中十分疑惑，那是甚么地方呢？

我没有再问，因为看来那司机不像在骗人，所以只好由得他向前驶去。

车子以每小时五十哩的速度，足足驶了四十分钟，才穿过了一个小镇。但是那却不是普通的小镇，那镇的房屋，全都十分整齐、乾净，而且，房屋的式样，都是划一的，当车子经过一座教堂之际，我更加惊疑！

如果在镇上看到一座佛寺，那我一定不觉得奇怪，因为这里的佛寺世界知名，但是我却看到了一座教堂，我忍不住问道：“这是甚么镇？”

司机道：“这镇上住的，全是基地中的人员。”

“基地，”我更奇怪了，“您说甚么基地？”

司机突然将车子停下来，转过头，扭亮了车中的小灯，用十分奇怪的眼光看看我，将我刚才告诉他的地址，复述了一遍：“先生，你不是要到那地方去么？”

“是啊，那是　　”

“那就是基地，是市郊最大的军事基地。”

我呆住了，那实在是再也想不到的事情，难怪那司机曾问我是不是军官，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庞大的军事基地！

难道伊乐竟是军事基地中的一员？如果他是的话，那么他又如何可能是残废呢？这其中究竟有甚么曲折？

本来，我已想到了好几套办法，来应付我们见不到伊乐的场面，可是做梦也想不到伊乐的地址，会是一个军事基地！

我连忙向彩虹望去，彩虹也知道了我的意思，她急忙道：“是那个地址，三年来，我一直写的是这个地址，他也一直可以收到我的信！”

在那样的情形下，虽然我心中十分乱，但还是需要我的决定，所以我道：“向前去。”

司机道：“先生，你连那地址是军事基地也不知道，我看你很难进去。”

我吸了一口气：“你只管去，到了不能再前进的时候，由我来应付，决计不使你为难，你放心。”

我虽然那样对司机说著，但是到时究竟有甚么办法可想，我却一点也想不出来。而且，要我想办法的那一刻，很快就到来了。

车子又向前驶出了半哩，便看到了一股强烈的光芒，照在一块十分大的招牌上。那路牌上用两种文字写著“停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则是“等候检查”。

同时，还可以看到在路牌之后，是十分高的刺铁丝网，和两条石柱，石柱之旁，各有一只岗亭，在两只岗亭之间的，是一扇大铁门。

大铁门紧闭著，再向前看去，可以看到零零落落的灯光，那是远处房屋中传出来的，在基地之中，好像还有一个相当规模的机场，但因为天色很黑，看得不是十分清楚。

司机停下了车，两个头戴钢盔，持著冲锋枪的卫兵，走了过来，一边一个，站在车旁。彩虹吓得紧握住我的手，她一直在和平的环境中长大，几时见过那样的阵仗，那两个卫兵中的一个，伸出手来：“证件。”

我感到喉头有些发乾，但是我还是道：“我没有证件，我们刚从另一个城市飞来，来找一个人，我们希望见他。”

那两个卫兵俯下身，向车中望来。

他们的眼光先停留在我的身上，然后又停在彩虹的身上，打量了我们一分钟之久，其中一个才道：“我想你们不能进去，基地绝不准没有证件的人出入，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

“那么，”我忙道：“是不是可以通知我们要见的人，请他出来见我们？”

卫兵略想了一想：“好，他叫甚么名字。”

“叫伊乐。”彩虹抢著说。

“军衔是甚么？”卫兵问。

彩虹苦笑著：“我不知道他有军衔，我　　甚至不知道他是军人。”

卫兵皱了皱眉道：“那么，他在哪一个部门工作，你总该知道。”

彩虹又尴尬地摇著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写信给他，写这个地址，他一定收得到。”彩虹又将那地址念了一遍。

卫兵摇著头：“不错，地址是这里，但那是整个基地的总称，看来很难替你找到这个人了，小姐。”

我忙道：“那么，他是如何取到来信的呢？”

卫兵道：“通常，没有写明是甚么部门的信，会放在饭厅的信插中，按字母的编号排列，等候收信人自己去取。”

我道：“那就行了，这位伊乐先生曾收到过这位小姐的信，三年来一直如此，可见他是这某地中的人员，你们能不能替我查一查？”

那卫兵显得十分为难：“这不是我们的责任，但如果你们明天来，和联络官见面，或者可以有结果，现在只好请你们回去。”

我也知道，不能再苛求那两个卫兵，我拍著彩虹的手臂：“看来我们只好明天再来一次了！”

彩虹无可奈何地点著头。

那司机显然不愿在此久留，他已急不及待掉转了车头，向回途驶去，不一会，又经过了那小镇，四十分钟后，回到了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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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根本没有这个人

当我们回到酒店之后，她进了自己的房间：“表姐夫，我想睡了。”

我安慰著她：“明天一定可以找到他，你不必著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彩虹苦笑著，点著头，关上了房门，我回到自己的房中，我叹著气倒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甚么时候睡著。直到我被一阵拍门声惊醒，睁开眼来，才知道天色已经大明了。

我连忙开了门，彩虹已是满面埋怨之色，站在门口：“表姐夫，你忘记我们要做甚么了？”

“记得，记得，”我连忙说：“立时可以出发，但我们去得太早也没有用，你吃了早餐没有？”

“我吃不下。”彩虹摇著头。

我匆匆地洗了脸，我的动作已经够快的了，但是还被彩虹催了六七次之多。我们一齐走出酒店的大门，门童替我们叫来了车子。

四十分钟之后，我们又在昨天晚上到过的那两个岗亭之前，我向卫兵解释著，我们要找一个人，他在这个军事基地中，他叫伊乐，并且告诉他，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来过，我们希望能见联络官。

一个卫兵十分有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话，他回到岗亭去打电话，另外有一个卫兵，用枪对准了我们，那出租车的司机，吓得面色发白，身子也在发抖。

那卫兵在五分钟后，又来到了车旁：“麦隆上尉可以接见你们，但是你们不能进基地去，没有特准的证件，任何人都不准进基地去，这是最高当局的命令，谁也不能违反。”

我问道：“那我们如何和这位上尉见面呢？”

“在前面的驻守人员宿舍中，另有一所办公处联络官专用，你们可以到那里去见他。而且你们也不能再到这里来，这种行动是不受欢迎的。”

我苦笑著：“如果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人，你想我们会喜欢到这里来么？”

那卫兵没有说甚么，挥著手，令我们快快离去。

车子驶到了那小镇的尽头处，在一所挂著“联络官办事处”的招牌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我和彩虹下了车，走进那房子去，一个年轻的军官拦住了我们，在问明了我们的来意之后，将我们带到了一间办公室之前，推开了门。

在那办公室中，坐著几名军官，一名女少尉抬起头来，那年轻军官道：“这两位，想见麦隆上尉。”

“上尉正在等他们，请进。”女少尉说。

我和彩虹走了进去，那女少尉用对讲机将我们的来到，通知麦隆上尉，然后，我们又被带到另一扇门前，敲了门，等里面有了回答之后，才走了进去，见到了麦隆上尉。麦隆上尉的年纪十分轻，大约不会有三十岁，态度和蔼。

我们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我又将彩虹和伊乐间的事，详细向他讲了一遍。

麦隆上尉用心地听著。

最后，我提出了要求：“所以，我想请阁下查一查，那位伊乐先生究竟在基地的那一部份工作，并请你通知他，请他和我们见面。”

在听了我的要求之后，麦隆上尉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来，他沉吟了半晌，才道：“卫先生，高小姐，我十分愿意帮助你们，可是这件事，太为难了。你们或者不知道，我们这军事基地，是需要特别保守秘密的　　”

我道：“上尉，天下大约也没有不需要保守秘密的军事基地。”

“是的，但是我们的军事基地是特殊，基地中的人员，甚至不能和外界人士接触！”

我摇头道：“不致于吧，基地中的人员，也有眷属，这小镇不是全为他们而设的么？”

“是的，但是所有的眷属，都经过严格的审查，两位远道而来　　”

麦隆上尉礼貌地住了口，他不必讲下去，我们也可以知道他的意思，那是他说我们的来历不明，要求又奇特，属于可疑人物。

我早已料到了这一点，是以我摊了摊手：“上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别的证件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但是阁下不妨和贵国的最高警务总监联络一下，向他了解一下这种证件持有人的身份。”

我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证件，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国际警方发出的一种特殊身份证明，世上持有这种身份证明的人，大约不会超过六十人，我在不久之前，曾帮助国际警方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事后经过我的要求，得了这样一份证件。

那证件上，有五十几个国家最高警务负责人的亲笔签字，而持有这证件的人，在那五十几个国家中，都可以得到特许的行动自由，但麦隆上尉以前显然未曾看到过这样的文件。

所以，他好奇地看著这份证件，看了好一会，才道：“好的，我会打电话去问，请你们到外面去等一等。”

我和彩虹退了出来，在外面等著。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上尉的办公室的门才又打了开来，他笑容可掬地请我们进去：“卫先生，你的身份已经查明了，警务总监和国防部也通过了电话，我们将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我立即和基地的档案室联络，请坐！”

我们又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基地的档案室，要他们查伊乐这个人，一查到之后，立时打电话通知他。

然后，他放下了电话，和我们闲谈著，彩虹几乎没有讲什么话，她只是心急地望著办公桌上那具电话。麦隆上尉显然是一个忙人，几乎不断有电话来找他，也不断有人来见他。

每一次电话响起来，我都看到彩虹的脸上，现出了充满希望的神色来，但是在上尉讲了几句话之后，她就又变得十分失望。

我们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彩虹已然焦急得不耐烦了，终于，又一次电话铃响了，麦隆上尉拿起了电话：“是的，我是麦隆上尉，你们的调查结果怎样？”

我和彩虹两人，立时紧张了起来，但是我们却听不到电话中的声音，只是听得麦隆上尉在停了片刻之后：“不会吧，怎么曾查不到？是的，他叫伊乐，你肯定基地内根本没有这个人，请你等一等！”

他抬起头来：“档案室已查过了基地上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士兵的名单，卫先生，没有伊乐这个人！”

彩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她紧抿著嘴，一声不出，但是我却可以看得出，她随时可以大声哭出来。

这样的结果，对于我来说，却不觉得十分意外，因为我早已料到过，“伊乐”这个名字，可能只是一个假名，因为伊乐的工作单位也未曾告诉过彩虹，彩虹寄给他的信，放在食堂中任人去取，那么，他用一个假名，何足为奇。

而如今，基地所有人员之中，既然没有这个人，那么，他用假名，可以肯定。

我心中突然对这个“伊乐”恨了起来，他竟是如此无耻卑鄙的骗子：用一个假名字和彩虹通信，令得彩虹对他神魂颠倒，这家伙，我绝不轻易地放过他！

事情发展到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朗化，伊乐是一个假名，使用这假名字的人，一定是在那军事基地之中，只不过他的真名叫甚么还不知道，但是要查出他的真名，那也不是甚么难事。

我忙对麦隆上尉道：“请你让我直接和这位档案室的负责人讲几句话，可以么？”

上尉向著电话：“中校，那位卫先生要和你讲几句话，是的，请你等一等。”

上尉将电话交到了我的手中，我首先道：“是卫斯理，对不起得很，我可能打断了你日常的工作，但是我一定要查到这个人。”

电话那边是一个相当诚恳的中年人的声音，他道：“我是谭中校，真对不起，我们查遍了所有单位的名册，都没有阁下要找的那个人。”

我道：“可是，他一定是在基地之中，伊乐是他的一个假名。”

“那我就没办法了。”谭中校为难地回答：“我又有甚么办法，知道谁用了伊乐这个名字？基地中有上千名人员！”

“我却有办法，你愿意帮助我？”

“请你相信我，我们绝对有诚意帮助你，国防部曾引述警务总监的话，说你是一个特殊的人物，要我们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中校这样说，我倒真放心了，我又道：“三年来，写信到基地中，写著伊乐的名字，不但信有人收，而且每一封信，都有回信，收信的那人，可以在食堂的信插中取到来信，对么？”

谭中校略停了片刻，才道：“我想是的。”

“那就很易办了，我们再寄一封信来，和以前的信一样，那信也必然被插在食堂的公共信插之中，只要你派人监视著食堂，就可以知道，那封信是甚么人取走的了。”

谭中校沉吟了一下：“你这个办法不错很有用，但是……但是这样的监视，和我们军队的一贯传统，却不相符合。”

“中校，”我说：“在基地中，有一个人格可称十分卑鄙的人！他虽然未犯军纪，也没有触犯法律，但是他却用十分卑鄙的手段，伤害了一个少女的心灵，我想，如果有机会给他叛国的话，他一定不会迟疑，这样的一个人，你总也想将他找出来的！”

我的话说到后来，声音已相当激动。

谭中校也显然给我说服了，他立时道：“好，我亲自去监视谁会取走这封信，你去投寄这封信好了，请留下你酒店的电话号码，我将会直接和你联络。”

我将酒店的名称和我住的房间号码，告诉了谭中校，谭中校挂上了电话。

我也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多谢你，上尉，多谢你的帮助。”

麦陆上尉的两道浓眉紧蹙著：“卫先生，高小姐，我们的军队之中，竟有那样卑鄙的人，连我也觉得难过。”

我苦笑了一下，彩虹望著窗外，她的声音听来很不自然：“没有甚么。”

麦隆上尉道：“一星期之后，我会有半个月的假期，如果你们还未曾离去，我愿意陪你们一齐参观游历我们的国家，也算是　　我的一份歉意。”

我忙道：“上尉，你又没有做甚么事损害了我们，又何必表示歉意？”

麦隆上尉叹了一声：“可是使得高小姐伤心的人，却和我在同一部队。”

麦隆上尉的话才说出口，彩虹已突然转过身来，她道：“我没有伤心，上尉，那不值我伤心！”

彩虹的性子十分坚强，那我知道，但是这时，当她那样说的时候，不单是我，连麦隆上尉也可以看得出，她在讲违心之言！Qī.shū.ωǎng.

因为在彩虹的眼中，正孕育著泪水！我吸了一口气，没有讲甚么，麦隆上尉立时道：“对了，高小姐那不值得伤心，是我说得太严重了，一个骗子值得伤心么？”

彩虹勉强笑了一下，叫道：“表姐夫。”

我知道她叫我是甚么意思，是以忙道：“上尉，我们告辞了！”

麦隆上尉送我们到了门口，我挽著彩虹向那辆计程车走去，当车子开动之后，麦隆上尉还在门口，向我们挥著手，彩虹也总算在车子驶出了几十码之后，她的泪水才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去劝她，应该让她哭一场的，她一心一意爱上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但忽然发现这个人三年来和她通信的名字，竟是假的，那如何能够不难过？她被那骗子骗足了三年！

一直到回到酒店，彩虹的眼也红了，我送她到她的房间中，才道：“彩虹，你快写信，和以前的一样，我立刻就寄出去。”

彩虹洗了一个脸，等我摧她第二遍的时候，她才道：“表姐夫，不必再写甚么信了，我们回去吧，就当从来也没有这件事发生过好了。”

我立时道：“不行，我非得将这小子从基地中揪出来，给他吃一点苦头，他别以为，不必负甚么责任，法律或者将他不能怎样，但是我的拳头，却不会放过他，你快写！”

彩虹叹了一声：“表姐夫，他一直在愚弄著我，而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也不能再愚弄我了，还生甚么事呢？”

我大声道：“不行，你快写信，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彩虹显然也不知道我执拗起来，也那样难以被人说服，她望了我一会，按钟咐吩侍者拿著信纸信封进来，她对著空白的信纸发呆。

我道：“不必写信了，写了一个信封，塞一张白纸进去，也就可以了。”

彩虹又呆了半晌，显然是想到了以前和伊乐通信的情形，心中难过。

以前，她在写信给伊乐的时候，可能不住地在幻想，在她的幻想中，伊乐可能是一个风度翩翩，学识丰富，热情诚实的青年人，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

但是现在，幻想却完全被残酷的事实所粉碎，伊乐是一个化名，是一个不负责任，没有人格的骗子的化名！

彩虹呆坐了好久，才写好了信封，我连忙随便摺了一张白纸，塞了进去，亲自到邮局，将那封信寄出，开始等待谭中校的通知。

我估计那封信，至迟在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寄达军事基地了。

那也就是说，最迟到明天中午，我就应该接到谭中校的电话。

我一步也不离开我的房间，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一时左右，电话铃果然响了起来，那边才“喂”了一声，我便已听出那是谭中校的声音，我忙道：“中校，结果怎样？”

“我看到了那封信，卫先生，它一早就被插在信插中，但是午饭已过，所有的人都应该到过食堂，并没有人拿走那封信。”

我不禁呆了一呆，这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和彩虹到了这里，并且向基地方面调查过伊乐，这件事，伊乐不应该知道。伊乐既然不知道我们已在调查他，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不去取那封信！

我呆住了不出声，谭中校又问我：“卫先生，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我道：“让那封信仍然留在信插中，或许那家伙不想在人太多的时候取走它，中校，请你继续进行监视，直到他取走信为止。”

谭中校说：“好的，看看情形发展如何。”

我放下了电话，向彩虹看去，彩虹的眼皮还有点肿，但是她的神态，却是镇定了许多，她走向窗口，望著街上：“表姐夫，我们该回去了。”

我道：“你可以先走，你离开学校太久也不好，我要留在这里，继续查下去。”

彩虹略想了一想，便同意了我的建议：“好的，那我一个人先回去。”

我连忙向航空公司查航机的班期，当天下午，就将她送上了飞机。

送走了彩虹之后，心中轻松了不少，因为我本来最怕彩虹受不起那样的打击，她想到了回家，想到了学校，那可以说没有甚么顾虑了！

那样，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来对付伊乐这臭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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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冒险入基地

我从机场回到酒店之后，谭中校已打过一次电话来，他留下了话，说是半小时后再打电话来，我在电话旁等著，没多久，谭中校的电话果然来了，可是他所讲的一切，又令我失望，那封信，仍然在信插上，并没有人取走！

我渡过了焦躁不安的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一时，谭中校第三次来电话，告诉我那封信仍然在信插上时，我不得不失望了！

隔了整整的一天，那封信仍然在信插上，那证明伊乐不会去取那封信。

我想不出其中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只有伊乐已知道我们来了，但是他怎会知道的？莫非伊乐就是那天晚上，两个卫兵中的一个？或者，化名伊乐的，就是谭中校？

我又和谭中校讨论了一会，承认这个方法失败，又没有甚么别的办法可以将那个伊乐找出来，于是我想起了伊乐的那些信。

我问谭中校，在基地中可有那样一个学识渊博，几乎无所不知，但是又不喜欢动的人。

谭中校的回答是否定。

我又问：“那么，基地中是不是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物，是有六个人在服侍他的？”

谭中校笑了起来：“不可能，基地司令的军衔是上将，也不过一个副官和两个勤务兵，不会有六个人服侍一个人的特殊情形。”

我苦笑著，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使我心中一百二十四个不愿意，但却也只好放弃了。

我道：“对不起，麻烦你了，我想你可以撤销监视，将那封信撕掉算了，我也准备离去了。”

谭中校倒是真客气：“希望你明白，我真是想帮助你，但如无能为力。”

我叹了一声，放下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一点结果也没有，多耽下去也没意思，自然只好回家。

下午五时，我到了机场，飞机五时四十分起飞，办完了行李过磅的手续，买了一份晚报，坐了下来，等候召唤上机。

我实在没有心思去看报纸，因为我是遭受了挫败而回去的，我竟不能查出一个这样无聊的骗子来痛惩他，那实在十分之不值。

我只是随便地翻著报纸，但突然之间，却被一段广告吸引，那段广告所占地位不多，只有两个字比较大些。

而我就被那两个较大的字吸引了的，那两个字是：彩虹。而当我再去看那些小字时，我心头顿时狂跳了起来，那内文只有几句，但是已足以使我的行动计划，完全为之改变。

那内文乃是：“知你已来，但他们不让我见你，我无行动自由，请原谅我，伊乐。”

我当时是坐著的，但是一看到那段广告，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我的行动一定太突兀了，是以令得我身边的一位老太太，吓了一大跳。

我也来不及向那位老太太道歉，奔出机场，召了一辆计程车，一直来到那家报馆中，找到了负责处理广告的人，我指著那段广告问他：“这段广告是由甚么人送来刊登的，请你告诉我。”

那位先生有些阴阳怪气，他用一种非常不友善的态度打量著我，我取出了那证件来：“我是国际警方的人员，你必须与我合作！”

那人这才道：“一般来说，来登广告的客户，受到保护，他们的来历、姓名，不应泄露，而且刊登的广吉，也没有违反法律的地方，除非……除非……”

他讲到这里，露出了奸笑，和发出乾笑声来。

他脸上忽然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我忙问道：“怎样了？查不到？”

“不，查到了”，他抬起头来：“可是，那广告……是军部送来的。”

“军事基地送来的，对不对？”我更正了他的话。

他点头道：“是，是，昨天送来，和一段拍卖一些军事废材料的广告一起，今天，两段广告一起刊登，你说和一件大案有关？”

“是的，”他已经有点起疑，我不能让他有怀疑的机会，是以忙肯定地回答著：“请你将原稿找出来，我要看看原稿，两份我都要。”

他找了一会：“全在这里。”

他将两张纸递了给我，我先看一张，那是一张拍卖废弃器材的广告，摺成一只信封的样子，上面写著“后勤科发”四个字。

还有一份，就是那份广告，广告和登出来的一样，而两张广告的字体，也是一样的，显然是一个人所写的。这一点并不值得奇怪，广告可能是拟好了，交给文书人员去抄写的。

而我翻过来，又看到了四个字，那四个字是“第七科发。”

我自然知道，“第七科”只是一个代号，基于保密的原则而来，它可能是“保卫科”，也可能是“飞弹科”等，现在我自然不知道它究竟是甚么科，但是我却已经知道，伊乐是在第七科的。

伊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看来我的观念，要来一次大大的改变。

在未曾来之前，我认为他是一个残废者，后来，我认为他是一个骗子。但是现在，我却不再认为他是一个骗子，而认为他是一个做秘密工作的人，是以他的行动，几乎没有自由。

但是，他是用甚么办法将这份广告送出来，在报上刊登，使我能够看到？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是我知可以肯定，在伊乐这个人的周围，一定有著极其神秘的事情，那些事的神秘性，可能是我所不能想像的。

我本来想立即和谭中校联络。但是我又立即想到，谭中校是基地中的高级军官，如果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伊乐不能和外人相见的话，那么他当然服从决定，而不会违背上级的决定，全力帮助我！

那也就是说，找谭中校，非但没有用，而且会坏事！

我看了看手表，早已过了飞机起飞的时间，我决定留下来，我自有我的行动计划。

我将两张广告的原稿摺好，放进口袋中，向那人挥了挥手：“多谢你的合作。”

那人一直送找出报馆门口，还在不断问我道：“究竟你要广告原稿做甚么？”

我笑著：“讲给你听你也不明白的。”

那人和我握手，我离开了报馆之后，到了另一家酒店之中，要了一间房间，然后，我关在房间之中，思索著。

其实我的心中，早已有了行动的计划，这时，我只不过是检讨我的计划是否可以行得通而已。我的决定是：偷进那军事基地去！

那的确是一个大胆之极的计划，我有著国际警方特等的身份证明，但是那军事基地绝对不许别人进去，我若是被发现，不堪设想！

但是我想来想去，却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使我和伊乐见面，我非但要偷进基地去，而且要找到第七科的办公室！这想想容易，要实行起来，十分困难。

但是我还是决定那样做。

我离开了酒店，买了一些应用的东西，才又回到了酒店之中，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之后，我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带著我所买的那些应用之物，在酒店停车场中，偷走了一辆汽车，将那些应用的东西放进了车中，架著车，离开了市区。

我已到那军事基地去过两次，已记熟了道路。当我的车子经过那小镇之后，转进了一条支路，我知道那条路是通向一片村子去的，而在过了那片林子之后，则是一个小湖。

这一切，全是我从买到的全市详细地图中查出来的，我将车子驶得十分小心，令得它几乎毫无声息地滑进林子中。

将车子停在隐蔽之处，提著那袋用具下车，翻过了一片小山坡，已经可以看到围在军事基地外的铁丝网了。

那种有著锐利的尖刺的铁丝网，足有十二呎高，而且，每隔两百呎，就有一个相当高的岗楼，岗楼上的探照灯，在缓缓转动著。

我伏在地上，打量著眼前的情形。

要偷进军营去，第一，绝不能被探射灯的光芒照到。第二，我必须找到隐蔽的据点以展开活动。

在打量了片刻之后，发现那都不是难事，探照灯转动的速度并不快，每一转至少有十二秒是照射不到，我可以在十二秒的时间冲向前去，在岗楼之下，暂时歇足，只有那里，才是探照灯光芒照不到的死角。

我在探照灯缓缓转过去之际，发力前奔，奔到了岗楼下，喘了一口气，等了两秒钟，探照灯才照回我刚才奔过去的地方。

我在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枝电器匠用的电笔，用那枝电笔，轻轻碰在铁丝网上，才碰上去，电笔的一端，便亮了起来。

不出我所料，那是电网！

这军事基地一定有著极其秘密的任务，要不然，虽然每一个军事基地都有防守，但也不见得都防守如此之严。

戴上了一副绝缘的橡皮手套，然后，取出了一只十分锋利的大钳子，去钳铁丝网，我已经十分小心了，但是钳子钳断铁丝网时，必发出来的那一声响，仍然令得我吓了一大跳！

刹那之间，我简直以为已被人发现，好像已有十数柄机枪对准了背脊，令得我直冒冷汗，人也僵硬了片刻。

我喘了口气，才开始去钳第二根铁丝，直到钳断了十根铁丝，弄开了一个可以供我钻进去的大洞。

我十分小心地从那洞中钻进去，因为铁丝网上的每一根铁丝全带电，如果我被其中一杖尖刺刺破了衣服，而那尖刺又碰到了我的皮肤的话，那实在不堪设想。

慢慢地通过那破网，终于，穿过了铁丝网，在那一刹间，我心情之轻松，难以形容。在草地之上，打了一个滚。

我本来是想一滚就跳起来的，因为我已经成功地偷进了军事基地之中。

但是，我这一滚，却滚出祸事来了。

我才滚出了几呎，突然之间，我身下的地面一软，我整个人向下沉去！

那竟是一个陷阱！

幸而我手上还握著那柄钳子，就在我身子将要跌进去之际，我用钳子的柄，勾住了一株小树。那株小树显然也不能承受我的体重，另一只手抓住了草，勉力将我自己的身子，拖上了地面。

当我肯定我回到了结实的地面之后，我再藉著黯淡的星月微光，向下看去，我看到的情形，令我伏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那是一道足有十呎深的沟，那沟有六呎宽，紧紧挨著铁丝网，在黑漆漆的沟底上，插著很多削尖了的竹片，如果我刚才竟跌了下去的话，那么，我这时一定已血肉模糊，躺在沟底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身来，用力跳过了那道沟，发力向前奔出，五分钟之后，已奔到了一座非常大的库房之前。

我在那库房的门前，停了下来。已经偷进军营来，下一个步骤，是要弄清楚那“第七科”是在甚么地方，才能和伊乐见面。

我也早已安排好了计划，我走向一条电线杆，那条经过我特意选择的电线杆，几乎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我爬了上去。

要分别电线和电话线，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我找到了一根电话线，钳断，然后拉出铜线来，用最迅速的手法，接在我带来的一具电话上。

当我接好了线，我拿起电话听筒，模仿著谭中校的声音：“怎么一回事，刚才电话是怎么一回事？今天是谁当班？”

我也立即听到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列上士，刚才电话线好像断了，你现在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已经没事了。”

“我是谭中校。”我说：“有要紧的事务，你替我接到第七科去！”

在这时候，我等于下了一个赌注，因为我不知道第七科是不是有人在值班，如果有，那我的计划自然进行得很顺利。但如果第七科根本没有人值夜班，那么，我还得化一番唇舌掩饰我假冒的身份。

我的心中，自然十分紧张，只听得接线生立时答应，这令得我安心了些。接著，我便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第七科！”

我忙道：“我是谭中校，你们有几个人在值班？”

那女子像是十分奇怪，这点，在她的音声之中，是可以听得出来的，她道：“没有人请病假啊，我们当然是六个人同时值班。”

我呆了一呆，六个人同时值班，六个人，这个数字，使我想起伊乐的信中，曾说他经常和六个人在一起，那么，他应该是那六个人中的一个？

但是好像又有些不对头，因为当那女子说“当然是六个人”之际，像那是理所当然，绝不容怀疑的事，而伊乐则说有六个人和他在一起，那么，连伊乐在内，一共应该是七个人才是。

我自然没有在那样的情形下，继续想下去，我只是立即道：“我是谭中校，现在，有十分紧急的命令，你暂时离开一下，到第五号岗楼附近的库房来见我，快，立即就来。”

我想，将她引出来，我就可以逼她带我到第七科去了！

却不料我的话才一出口，那女子已尖声叫了起来：“你不是谭中校，你不知道我们绝对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接线生，接线生，这电话是从甚么地方打来的，快查一查！”

我呆了一呆，知道计划触礁，连忙拉断了电话线，滑了下来。

我一著地，便听到一阵车声，已经有一辆车子，驶向五号岗亭。

紧接著，警号便呜鸣响了起来！

那显然是五号岗亭中的人，也发现有人弄断了铁丝网，偷了进来，我连忙向前奔去，可是，在不到两分钟之内，至少有二十多辆汽车，开大了灯，从四面八方驶来！我已无路可走了！

如果再向前去，一定会被发现，我所能做的是：立时躲起来。

我迅速地向前奔出了几步，来到了一扇门前，用最快的手法弄开了锁，推门而入，又立时关上了门，眼前一片漆黑。

我只知道自己已进入了一所库房之中，至于那样是不是安全，不得而知。

我背靠著门站著，连气也不敢喘，我听到来回飞驶的车声，和奔跑而过的脚步声，以及呼喝声，看来不知有多少人在捕捉我！

几分钟后，我就听得有人叫道：“这里的电线被弄断了，爬上电线杆的工具还在，快在附近，展开搜索，不能让他溜走！”

在库房外面的脚步声更紧密，我相信外面每一吋的地面，他们都已搜查过，幸而他们未曾想到搜查库房里面，我明白他们不搜查库房，是以为库房的锁十分好，不是随便弄得开的。

那锁的确十分好，因为像我那样的开锁专家，也弄了六七秒钟才弄开，但愿他们不搜寻库房的门便收队，那我就可以逃过去了。

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我又听得一个声音叫道：“打开所有的库房，用强力探射灯照射库房内部，他一定躲进库房去了。”

另一个声音道：“上校，打开库房，是要基地司令批准的。”

那声音怒吼道：“快著副官去请基地司令！”

我吸了一口气，他们终于想到要打开库房，去请基地司令，再等基地司令将库房的门打开，那需要多少时间呢？

算它二十分钟吧，那么，这二十分钟就是我唯一可以争取得到的时间了。我不能到外面去，那么，我就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内，在这所库房之中，找到妥善的地方躲地来，好使他们不发现我！

我连忙按亮了电筒，想看看仓库中的情形。

而当我一按亮电筒之后，我不禁呆了一呆，我看到了两个很大的支架，斜放在那两个支架上的，是两枚各有将近一百呎长的飞弹！

那么大的飞弹，那是一枚长程的越洲飞弹！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那种飞弹，但是我却也可以猜得到，多半那种飞弹，还是装上了核子弹头的！

也就是说，只要基地司令在某一个地方，一按钮，带有核子弹头的长程飞弹，便会发射，核子战争便会爆发，人类的末日，便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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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主理亚洲最大电脑

我现在也明白为甚么这基地要防守如此严密，原来它竟是一个核子越洲飞弹基地！

电筒再移动著，整座库房之中，除了那两枚大型飞弹之外，没有别的东面！

那也就是说，我没有藏身之所！

时间在迅速过去，已听到大声呼喝“立正”的口号，那表示有高级军官到场，来的自然是基地司令。

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连忙奔向前去，爬上了支架，然后，顺著斜放著的飞弹，在冰凉的金属体上，向上爬上。

我一直爬到了飞弹的顶端，因为我发现那顶端有一个帆布套子套著。我用一柄小刀割断了扎紧那帆布套的绳子，钻进了那套子之中。

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我躲在帆布罩之下，为了使我的身子不滑下去，我必须紧抱住飞弹尖端的凸出物。

我所抱的，可能就是一枚核弹头！

我抱住了一枚核弹头！这实在匪夷所思，但是现在我却要靠这样来避免被发现。

等了不到五分钟，便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低头看去，也可以看到了灯光，更可以听到不少人，一齐走了进来。

那时我离地大约有五十呎高，而且又有帆布罩盖著，我知道自己只要不是蠢得大声叫嚷的话，一定可以躲得过去的。

我估计至少有一排人进来搜索。

因为库房之中，根本没有多少地方可供搜索，是以不到五分钟，他们便退了出去，门又关上，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抱住了核弹头的滋昧，究竟不是怎样好受，所以我等了片刻，没有甚么特别的动静，我便顺著飞弹的弹身，慢慢地滑了下来。

我在考虑著，我在甚么的时候走出去才合适。在走出库房之后，又怎么样？

现在这一切情形，全是在我的估计之外的，如果我早有准备，那么我大可带些粮食、食水来，在库房之中，住上它一两天再说。

但现在我自然不能这样，我准备在天亮之前就出去，然后再设法去寻找伊乐。

我到了门口，向外听著，外面各种各样的声响，渐渐静了下来，可能已然收队了。但是我也知道，即使收了队，加强警戒，也是必然的了。

我的心中十分懊丧，因为我事先未曾料到，我在电话中假冒谭中校，也会有漏洞。

我的漏洞是叫第七科中任何人来见我，但他们的工作，绝对不能离开岗位。

在一个越洲核子飞弹基地中，他们担任的究竟是甚么工作，以致如此紧张？我这时实在想不透，而我也不准备去多想它。

我在听得外面几乎已完全静了下来之后，便用电筒向锁照去，当电筒光芒照到锁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是遭了雷殛一样地呆住了！

我懂得那种锁，那种锁在里面，除非将整个锁炸毁，否则绝打不开！

也就是说，我无法打开那锁，绝对没有办法，在我的身边，自然带有少量的炸药，也能够将锁炸开，但是在发生了一下爆炸之后，我还能逃得脱么？

我苦笑著，不由自主，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走不出去了，当然，我不是真的走不出去，但是我却必须成为俘虏。我在地上呆坐了很久，仍然想不出甚么妥善的办法。

我考虑著当爆炸发生后我逃出去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最大的可能是我死在乱枪之下！

我唯一活著走出去的可能，是敲打铁门，等他们听到了来开门将我活捉！

我当然不喜欢那样，但是我无法再作其他选择！

我坐在地上，捧著头，不住地苦笑著，这时如果我有一面镜子的话，我一定可以在镜子之中，看到一个穷途末路的傻瓜。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将耳朵贴在铁门上，向外面仔细倾听。

我听到了不绝的脚步声，那自然是守卫所发出来的，那些脚步声，使我爆门逃生的希望告绝，我在巨型的飞弹之下，团团打转，我曾克服过许许多多的困难，应该有办法的！

在考虑了将近半小时之后，才想出了一个办法：设法将那柄锁拆下来！

如果拆下了锁，就可以打开铁门，可以等待机会偷偷打开铁门溜出去。我充满著希望，又回到了铁门前，但是，当电筒照到了那柄锁的时候，我的希望又幻灭了。

那柄锁焊死在门上，如果有适当的工具，我自然可以将它弄下来，但是我却没有工具！

而且，即使我有工具的话，我也不能不发出声响，只要一发出声响，那结果就像是我自己拍门，求他们放我出来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小时中，我设想了几十种离开这库房的方法，但没有一个办法行得通，我用电筒照射著库房的每一个角落，希望有一个地方可使我逃出去。

但是，一直到电筒中的乾电池耗尽，还是找不到甚么出口。

在我被困在库房中八小时之后，我已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又渴又饿，再也没有法子支持下去了；我的脑中昏昏沉沉，不能再多想甚么。

我脚步踉跄地来到了铁门前，准备投降。

我用力拍著铁门，我还未曾出声，便听得铁门外起了一场混乱，一定有很多人向铁门奔过来，因为脚步声是如此之杂沓，而且人声嘈杂。

不一会，便有人大声问：“甚么人？”

我应道：“我，就是你们要找而找不到的人。”

外面也立时有了回答：“将手放在头上，别动，等基地司令来下令开门，门打开时，如果你对手不放在头上，那我们立时开枪扫射！”

我想告诉门外的人，不必叫基地司令前来，只要用一柄简单的百合匙，就可以将门打开，而我就是那样走进库房来的。

但是，我却忍住了没有说，我只是道：“好的，但是请你们通知谭中校，告诉他，和国际警方有关的卫斯理在这里，请他来见我。”

外面传来了一阵低议声，我听不清他们在议论些甚么，但是他们显然是为了一个偷进军事基地来的人，竟会和国际警方有关连而感到奇怪。

但他们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好的，我们请谭中校来。”

我后退了几步，等著。

大约等了半小时，便听到了汽车疾驰而来的声音，接著，铁门上发出了声响，我记起了守卫给我的警告，连忙将双手放在头顶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是是狼狈的时刻！

而我之所以会处身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之中，竟是因为我妻子的表妹的笔友，这样的事，讲出去给人家听，人家也未必相信，而自己想起来，都是啼笑皆非的！

铁门一打开，好几盏探射灯，一齐照射在我的身上，同时，我估计至少有十柄以上的冲锋枪对准了我！

在那样强烈的光芒照射之下，我几乎甚么都看不到，在刹那间的感觉，就像是赤身露体而站在许多衣冠楚楚的人面前！

我想向前走去，但是我才跨出了一步，便至少有十个人同时喝道：“别动！”

我只得又站住了不动，接著，我便听到了谭中校的声音：“卫先生，果然是你！”

而另有一个听来十分庄严的声音道：“中校，这是甚么人？”

谭中校道：“我很难解释，但是将军，他是国际警方所信任的人，他有一张特殊的证件，有我国警务总监的签名，国防部也曾特别通知，要我们帮助他。”

将军十分恼怒：“包括让他偷进秘密基地来？哼，太荒唐了！”

谭中校倒十分替著我辩护，忙道：“我想他一定有原因，将军，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我可以完全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但是我却一点也看不到他们。

将军像是在考虑，过了几分钟，他才道：“好的，但是谭中校，你却必须明白，本基地绝对不能对外公开，而这个外来的人；却已经知道了本基地太多的秘密，你要好好处理。”

谭中校忙道：“我知道，将军，请相信我。”

“好，”将军回答道：“交给你了！”

接著，便是脚步声和车声，然后，便是谭中校的声音：“将灯熄了。”

我的眼前，突然发黑，等到视力渐渐恢复之际，我看出，现在只不过是天色黄昏时分，在我的面前，仍然有十几柄枪对著我，而谭中校就站在我的身前不远处，望著我。

我苦笑了一下：“中校，我们又见面了！”

谭中校点头道：“是的，又见面了，但是想不到在那样的情形下！你为甚么要偷进基地来。你可知道，即使你有那样特殊的身份，也很难为你开脱！”

我叹了一声：“我可以喝一点水，坐下休息一回？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知道为甚么了！”

谭中校又望了我片刻，才带点无可奈何的神气道：“好的，上我的车。”

我和他一齐上了一辆吉普卓，五分钟后，已在他的办公室中，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牛奶之后，才将那广告稿取了出来，交给他看。

谭中校用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看完了那段稿子，他的脸上，出现了疑惑之极的神色，抬起头来望著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忙道：“中校，现在你知道我是为甚么要来了？伊乐在军事基地中，他隶属于第七科。中校，你能解释为甚么他行动不能自由的原因？”

谭中校脸上的神色，仍然是十分怪异，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却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卫先生，那不可能。”

“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第七科一共有二十四名军官，日夜不停地轮值　　”

“伊乐一定就是那二十四名军官之一！”

谭中校苦笑道：“所以，我说那是不可能，第七科的二十四名军官，全属女性。”

我从沙发上直跳了起来，然后又坐下。

第七科的所有军官全是女性！

我苦笑著，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我对伊乐这个人，曾作了许多估计，估计他是一个残废人，估计他是一个骗子，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应该加多一样估计，那便是：伊乐可能是一个变态心理的同性恋者！

我实在啼笑皆非，望著谭中校，一句话也讲不出。

谭中校皱起了双眉，扬了扬手中的广告稿：“从广告稿看来，似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通常，基地如果要刊登广告，由各科交来，秘书处统一发出去，毫无疑问，这广告一定是第七科二十四位军官中的一个拟写的。”

我忙道：“那个人就是伊乐。”

谭中校同意我的说法：“或者是，我们一起去调查，卫先生，你可知道，基地中的第七科，是主理甚么的？”

我摇头道：“不知道。”

“那是电脑计算科，”谭中校说：“这个科主理著全亚洲最大的电脑。”

我并没有出声，谭中校又道：“这副电脑，不但是基地的灵魂，而且也是我国国防的灵魂，更是盟军在亚洲防务的灵魂，它和一个庞大的雷达系统连结著，敌人来自空中的攻击，即使远在千哩之外，它也可以立时探索得知，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

我道：“所以，第七科的工作人员，在工作时间，是必须严守岗位，不准离开。”

谭中校笑道：“当然是，因为如果敌人对我们展开攻击，是绝不会事先通知我们的，对么？”

他顿了一顿，然后再说：“由于这种工作，需要极度小心，才能胜任，所以我们在第七科的工作人员，全是女性。”

我吸了一口气：“中校，从你所说的看来，我想事情比我想像还要复杂，那广告的原稿，你也看到的了，它的来源如何，希望你能调查。”

谭中校道：“好的，明天一早就展开调查，但是有一件事，十分抱歉，你今晚必须暂留在基地之中，并且有人看守你。”

我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十分疲倦，我道：“不成问题，请便。”

谭中校向外走了出去，我虽然心事重重，但是终究敌不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

一夜之间，不知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梦。

我先梦见伊乐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者，接著又梦见他是一个油头粉脸的爱情骗子，然后又梦见他是一个不如从何处来的怪人。

当我梦到伊乐原来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同性恋者时，醒了过来，阳光已射进窗子。我坐起身来，不多久，我就听到脚步声，行敬礼声，谭中校推门走了进来。

谭中校的面色十分凝重，他望了我一眼，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忙问他：“调查过了么？”

谭中校并不立时回答，只是燃著了一枝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才道：“是，调查过了。”

“那广告是由谁发出去的。”

“没有人承认，一位专理文书，翻译电脑文字的军官说，是由她从电脑的文字带上翻译过来的，夹杂在别的电脑指示文件之中，她只当是上级的命令，就照译好了之后，送到了秘书科去，广告稿一到秘书科，自然就发到报馆去了。”

我呆了一呆：“我有点不明白，甚么叫作电脑的文字带？”

谭中校向我望了一眼：“我们的这具电脑，最主要的构成部份之一，便是将答案通过一条半吋宽的纸带，传送出来，纸带上全是小孔，在不懂的人看来，一点意义义没有，但是在专家看来，那就是文字了。”

我点头表示明白，又道：“那么，这则广告虽然是由电脑的文字带传译过来的，也一定有人控制电脑，令得它传出那样的文字来的。”

“那当然，”谭中校同意我的看法。

接著，我和他两人，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很简单了，使用电脑，令电脑发出那样文字带来的人，一定就是伊乐了！”

谭中校直跳了起来：“我们的侦查范围缩小了许多，电脑传出所有的文字带，都有记录，根据记录，我们可以知道是甚么时侯传出来的，当时在场的六个人，自然是最大的受嫌者。”

我点头道：“那你应该立即去展开调查。”

谭中校匆匆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他的办公室中，又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只一个军官推门走进来：“卫先生，谭中校请你去。”

我忙道：“他在甚么地方？”

“他在第七科。”那军官回答。

谭中校在第七科，而且又请我去，那一定是他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了，那使我十分兴奋，我连忙向外走去。那军官带著我，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来到了一幢十分宏伟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接著，通过了三道检查，又经过了一扇厚达呎许的钢门，我便看到了那副电脑！

那副电脑，几乎占据了三千平方呎的空间，其大无比，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小灯，各种的的答答的声音，许多幅闪耀著各种光芒的萤光屏，六组各种按钮的控制台，使得人一走进来，有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中之感。

（一九八六年按：二十年前，电脑组件十分巨型，小型电子计算机还才初面世，电脑的进步极快，现在，再有那么大的电脑，功能当更惊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时，在每一组控制台前，都有一位女军官，全神贯注地工作。

那军官打开了一道门，我走进了那道门，就看到了谭中校。

那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当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

在房间中，除了谭中校之外，还有六位女军官。

那六位女军官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左右，她们的面色苍白，现出惊惶之色，看来她们六个人，都犯了罪。

照说，她们六人之中，自然有一个是化名伊乐，和彩虹通信的人，其余五个人，应该是无辜的，但为甚么她们的神色，都如此惊惶呢？

我一进去，谭中校便道：“请坐！请坐！”

谭中校的面色，也十分难看，我坐了下来之后，谭中校搓著手：“卫先生，我代表我们国家的军队，向你道歉，因为在我们的军队之中，竟发生了那样荒唐绝伦的事情！”

我心想，他所谓“荒唐绝伦”的事情，自然是指女军官化名和彩虹通信一事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还不知道那是她们六个人之中那一个做的事，是以我向他们六人瞪了一眼：“对，那的确荒唐了些。”

谭中校又道：“卫先生，你一定不能相信　　”

他的话未曾讲完，我已经道：“中校，请你先告诉我，哪一位小姐是伊乐，我想告诉她，她的无聊之举，令得一个女孩子多么伤心。”

谭中校苦笑了一下：“卫先生，没有伊乐。”

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间，我充满了受戏侮的感觉，我一定发怒了，因为我的脸颊发热，声音也大了许多：“甚么意思？”

“没有伊乐，”中校重复著：“世上没有伊乐这个人，卫先生。”

我瞪著他，不知如何开始责问他才好，他竟然赖得那样一乾二净，这太岂有此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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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电脑活了！

我的神情十分震怒，谭中校连忙摇著手：“听我解释，一切全是她们六个人做出来的，她们严重地违反了军官守则，一定会受到极严重的处分！”

我完全糊涂了，根本不知他在说些甚么。

谭中校又道：“你或许不明白，由她们自己来说，或者你会明白一些的。”我向她们看去，她们都低著头一声不出，谭中校大喝道：“快讲，当初是由谁最先想出来的，曼中尉，是你，你说！”

六位女军官中，有一个抬起头来。

她是六人之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圆脸，大眼，看来十分精灵，但这时她却像待罪羔羊一样地望著我，过了一会，才道：“那最先是我的主意，我想，如果将一封信……送进电脑去，让电脑来回信，不知是甚么样的结果，那是在三年前开始的，我们随便在一本杂志上剪下了一则徵友的启事……”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高彩虹的徵友启事。”

“是的，我们完全随便剪下来，那只不过为了好玩，想看看电脑的反应如何，徵友启事上，有著高彩虹的兴趣、爱好和年龄，我……将之翻译成电脑的语言，结果，我们得到了一封回信，由我翻译缮写了寄出去。”

我苦笑著，坐在沙发上，根本不想站起来，原来是那样的一个玩笑！

我的话听来也显得有气无力：“三年来，担任回信角色的，一直是电脑？”

“是的，”那女军官的面色更惶恐了，“电脑没有名字，我们随便取了一个名字叫伊乐，我们将高彩虹的来信，译成电脑文字送进电脑去，回信就由电脑自己完成，三年来一直如此。”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在那片刻间，我记忆著彩虹给我看的那封信，我发现那女军官此际所讲的，一点不错，因为除了一副电脑之外，是不会有一个人有那么丰富的学识，几乎无所不知。

在信中“伊乐”说有六个人服侍他，那自然是轮值的六名军官。

我迅速地转著念，可是突然之间，我却睁大了眼，自沙发上直跳了起来！

我如此突兀的行动，一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为八人都瞪大了眼望著我，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不但他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连我自己的心中，也是混乱到了极点，因为我想到了一点不可能发生的怪事！

我摇著双手：“不对，不对，这其中有一点不对！”

那女军官望著我，仍不知我是甚么意思。

我道：“那些信，我全看过，你自然也全看过？”

“自然，都是我经手翻译的。”

“我想，你一定也看得出，那些信中，充满了感情，那是极浓的感情，是人类的感情，而不是电子仪器所能产生出来的感情！”我几乎是尖声叫嚷著。

那女军官苦笑著：“我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我们却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得那样严重，你和彩虹小姐竟会找到基地来　　”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问：电脑的覆信，竟充满了人类才有的感情，你有甚么解释？”

那位女军官并没有出声，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军官道：“我能解释，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电脑专家，我可以解释这一点。”

“请说。”

“电脑虽然是死的仪器，但是，根据人类给它的资料，它也会作作出变化的反应，一副电脑之中，所储存的资料如此之多，而且全是人给它的，那么，在它的反应中，会有人的感情，也就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了。”

这样的解释，我勉强可以接纳，但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有著两个极大的疑问！

我先提出了第一个大疑问来：“各位，你们一定不能否定这一事实，那便是，要和彩虹见面，是电脑自己提出来的，在信中，它还说你们不让它有行动的自由，这……不是太过份了？”

那年纪较大的女军官点头道：“是的，我们在看到了这封信之后，也觉得这个游戏应该停止了，我们也感到，这副电脑的情绪，已不受……控制了。”

“你说甚么？”我大声问：“电脑的情绪？”

“我应该说是电脑的反应，电脑的反应，就是电脑积聚资料的自然反应，电脑认为在通信三年之后，双方该见面了，那是一般笔友在通信三年之后都会这样提出来，并不值得……奇怪。”

我直视著那女军官：“小姐，你在作违心之言，你是电脑专家，你并不是不觉得奇怪，而是觉得奇怪透顶！因为，电脑对你们发出了怨言，埋怨你们限制了它的自由，不让它见彩虹！”

那位女军官的脸色，顿时苍白得可怕！

谭中校也因为我的如此突兀的话，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卫先生，你在说些甚么？”

我做著手势，令他们全都别出声，然后我才道：“中校，我是说，电脑在经过了三年通信之后，电脑本身，已因之而产生了一种新的情绪，这种情绪，日积月累而来，是出于她们几位意料之外，中校，这副电脑爱上了高彩虹！”

谭中校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像是服食了过多的迷幻药一样！

他张大了口，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先生，你……是在问玩笑？电脑怎会爱上一个人？”

我并不直接回答谭中校这个间题，只是道：“你可以问她们，她们全是电脑专家。”

谭中校立时向那六位女军官望去，她们六人的面色都很难看，在静默了几分钟之后，年纪最长的那位才叹了一声。

年纪最长的那位叹了一声：“中校，卫先生的话，或者是对的，我们都发现……发现……电脑在……彩虹这件事上，不受控制………而且……”

“而且怎样？”我和谭中校齐声问。

“而且……”那女军官硬著头皮讲了出来：“而且它曾向我们提过最后警告。”

我那时，脸上的神情大约也和服了过量的迷幻药差不了多少，因为我的声音，在我自己听来，有虚无缥缈之感，我反问道：“警告？”

那女军官道：“是的，电脑曾自动传出文字带，说它必需和彩虹见面，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我急不及待地问。

“否则它就……自己毁灭自己。”女军官回答。

谭中校站了起来，双手无目的地挥动著，像是要挥去甚么梦魇一样，他道：“够了，够了，太荒谬了，事情到了这里已告一段落，卫先生，请你将一切转告高小姐，我们会处分她们。”

我沉声道：“中校，事情并未告一段落。”

“还有甚么？”

“还有那段广告稿，中校。”我缓慢地回答著。

谭中校显然不明白我的话是甚么意思，是以他瞪大了眼睛望定了我。

我重覆著：“电脑那段广告稿，谭中校，曼中尉，你们都不觉得奇怪？我想你们六个人之中，谁也不曾控制过电脑，发过那段广告吧？”

那六名女军官甚至不知道有那段广告这件事，而等我解释清楚之后，她们都骇然之极：“当然不是我们，那是……那是……”

她们迟疑著未曾说出来，谭中校却已咆哮了起来：“那是甚么？”

年纪最长的那位军官站了起来，她的面色十分苍白，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严肃，她先向谭中校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道：“中校，必需立即向最高当局报告这情况。”

“报告甚么情况？”谭中校有点无可奈何。

“那副电脑，”女军官顿了一顿：“中校，那副电脑，我们认为……或者说我个人认为那副电脑……它……活了。或者不应该说它活了，而应该说……应该说……”

她显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来形容电脑发生的变化，是以她迟疑未曾说下去。我立时接上了口：“应该说，电脑在积存的资料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不受人类控制的思想？电脑的这种思想，通过文字带表达出来。”

我的话，令得那六名女军官点头不已。

谭中校的脸上，现出诡异莫名的神色来，苦笑著：“如果我将那样的情形报告上去，那么，上级一定将我送到神经病院去。”

我正色道：“中校，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和我个人已完全没有甚么关系，但是和你们国家，却有著极重大的影响，这副电脑现在的确已有了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思想，这是不容忽视的问题，你必须将之报告上去，请第一流专家来挽救这件事！”

谭中校显然已被我说动了，虽然他的口中还在不断喃喃地道：“荒谬，太荒谬了！”

他站了起来：“我照你们的话去做，卫先生，你还必须在看管之下，留在这里，我去会晤基地司令，商讨对策。”

谭中校带著副官，走了出去。

我在谭中校的办公室中，和那六位女军官又交谈了片刻，使我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得更清楚。她们六个人，将彩虹的来信，送进电脑去，又将电脑的覆信，寄给彩虹，以此为乐，那自然是一种十分无聊的行动。

但是值得原谅的是，她们的确未曾想到，事情会有那样严重的后果。彩虹会从电脑的覆信中爱上了“伊乐”，其实那是不足为怪的，因为这副电脑积聚的资料极多，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那样丰富的知识，也没有任何人会有那样好的文采，更没有任何人能从一个人的信中如此深刻地了解对方的心理。

由电脑来扮演大情人的角色，那自然是世界第一，难怪彩虹堕入情网。

我和彩虹一起找到基地来，向谭中校查问基地中有没有一个人叫作“伊乐”。谭中校是资料科的主管，全部资料，包括人事资料在内，都储存在电脑之内，谭中校要查有没有“伊乐”这个人，一定要透过电脑，是以那六位女军官也立时知道我和彩虹找上门来，她们知道闯祸了！

在她们知道之后，自然不敢再去取那封信，这便是那封信一直放在食堂的信插中无人来取的原因。

本来，她们六人只要能保守秘密的话，不会再有甚么人知道她们曾玩弄过这样一个“游戏”。

但是，那广告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报纸上！

据她们六人所说，那段广告稿，并不是那副电脑第一次自动不受控制传出的文字带，在那段广告稿之前，还有许多文件带，其中甚至有威胁要自我毁灭的语句，但都被她们六人收起来了。

可能是电脑也知道了这一点，是以那段广告稿的文字带传送出来之际，并不是那六人当值的时候，另一班当值的军官，并不知道有那样的“游戏”，也不知道这副电脑自己已有了思想，自己有了行动，看到有文字带传出来，自然照译送出去。

所以，我才看到了那段广告。

对整个事情的过程，我都有了十分清楚的了解，但是我却如同跌进了一片迷雾中一样：那副电脑活了，这实在大不可思议了！

或许，那“活”字用得不十分恰当，但它的确是活了，它有自己的思想产生，那种思想，并不是积聚的资料，而是在积聚的资料之中产生的。

电脑在某种程度上，和人脑是十分相似，人脑在人的成长过程中，不断地吸收知识，就和电脑不断增加资料的积聚一样。

人脑在吸收知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很多反应超乎吸收的知识之上，有新的发明、新的思想产生。新是在旧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人脑能够产生新的东西，电脑在同样的情形下，为甚么不能？

我越想越感到可怖，感到我的身子，像是浸在冰水之中！

这副电脑如今因为“爱情”的困扰，它的“情绪”正在极度的惶惑不安之中，而它，却是负担著这个长程核飞弹基地的最重要责任！

我相信，那么多枚的长程核弹，一定由电脑控制发射，如果它“胡作非为”起来……

我一连打了几个冷震，我必需将我想到的这一点，告诉谭中校和基地的最高负责人，因为事情实在太严重，严重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忙对那年纪最长的女军官道：“你们所说的电脑不受控制的情形，是怎样的？”

那女军官苦笑著：“常我们值班的时候，文字带会自动传送出来。”

我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电脑有自己工作的能力，有这可能么？”

那女军官给我逼问得哭了起来：“我不知道，照理论上说，是可能的，只要有电源，它就能有动作，我不知道会有那样的结果。”

我正色道：“我不是在恐吓你们，你们可曾想到，电脑如果有自动工作的能力，它如果‘发怒’了，曾有甚么结果？我想，长程核子飞弹的发射，一定由它控制，如果它也自动一下的话　　”

在我一开始讲话的时候，谭中校和两位将官，以及几个便服人员，已走了进来。但是我还是继续著我的话，到我讲完，那位女军官已经尖声叫了起来：“切断电源，快切断电源！”

谭中校则抓住了她的手臂，喝道：“你叫甚么？电脑的电源系统是独立的，不能切断，因为它在电脑的中心部分。”

我忙道：“那是甚么意思？”

“这副电脑在建造之初，就预算它要二十四小时不停，经年累月地工作，所以它的电源是特殊设计的，在电脑的中心部份，由电脑自动控制发电，那也就是说　　”谭中校苦笑了一下。

“那怎样？”

“就算我们切断了电源，但如果事实如你所说，那电脑已经‘活’了的话，那么，它也会再开放电源，卫先生，刚才你提到长程核子飞弹，不幸得很，事情正如你所言，飞弹的发射，由电脑控制！”

我顿著足：“那你们还不想办法？”

谭中校的面色很难看，他道：“我先替你引见，这两位是基地司令和副司令。”

我和两位将军握了手。Qī.shū.ωǎng.

谭中校又介绍两个便衣人员，那是两个身形高大的西方中年人，他道：“这两位，是基地的高级技术顾问，是我国军队的贵宾，他们全是电脑专家，是这副电脑的主要设计人。”

我只和他们握了手，然后叹道：“事情十分严重？”

一个顾问道：“我们要证明电脑是不是除了积聚的资料之外，产生了属于它自己的思想。”

我道：“这几位军官可以证明这一点，当然，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再去证明一下。”

基地司令道：“我已和国防部长谈过，可以暂停电脑工作一小时。”

“司令，”曼中尉说：“电脑的正常工作，不必停顿，它有十二个文字带的传送口，我们可以在其中任何一个传送口的文字带中，得知电脑的想法。”

我们互望著，心中都有一种奇异之极的感觉。

人类大约是觉得人和人之间，无法彻底了解和互相信任，所以才发明了电脑，将一切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了电脑。

人类以为电脑是人最忠实的伙伴，因为电脑是死的，电脑的一切知识，全是人给它的。但是却未曾料到，电脑也会活，也会产生它自己的思想。如果有一天，电脑会完全背叛人类，那实在也不稀奇。

我们一齐向外走去，在电脑控制台前值班的另外六名女军官，仍然在全神贯注地工作。

我们来到了其中一个控制台前，基地司令亲自对那位守在控制台前的女军官下了命令，那女军官才离开了她的工作岗位，而由曼中尉坐上了控制台前的椅子。

曼中尉才一坐了上去，令得我们目瞪口呆的事，便立即发生！

控制台上的十几排小灯，突然闪亮起来，灯光一排又一排地迅捷走动著，但是我们间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曼中尉的手，并未曾触及任何按钮。

接著，文字带的传送口上，红灯亮起，有节奏的“得得”声，响了起来，文字带开始转了出来。

（一九八六年按：现在电脑表示意见的方式，早已变成通过终端萤光屏来显示，但早期电脑的表达方式，确然如此。）

不是专家，无法看得懂纸带上的文字，因为那看来只是一个个的小孔。

曼中尉和那两个顾问全是专家，文字带才一传出来，曼中尉便执住了文字带的一端，缓缓向外拉著，她的脸色灰白。

那两个顾问的脸上，也现出了极之古怪的神色来，当文字传出了足有三呎长短之后，一个顾问道：“中尉，请你告诉它，我们会设法。”

曼中尉的手指有些发抖，但是她的手指，仍然在控制台前的几列字键上，迅速地敲打著。在曼中尉开始在字键上敲打之后，文字带也停止传送，司令和副司令已齐声问道：“它说些甚么？这些字带上说甚么？”

两个顾问苦笑著：“它说：我要见她，这句话重覆了……七次之多，然后它说，如果见不到……彩虹……那它就毁灭自己，毁灭一切。它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应该知道我有这力量！”

两位将军一齐笑了起来，他们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发笑，显然是他们想要令得气氛轻松些，想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一件可笑的荒唐的事！

但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心中，首先不那样认为，是以他们勉强作出来的笑声，令人遍体生寒。

而他们也听出了他们的笑声，起了很坏的反效果，是以他们立时又停止了发笑。而当他们停止发笑时，气氛更加恶劣！

副司令用一种听来十分奇怪的声调道：“太无稽了！电脑竟会用那样的话来威胁我们，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全是事实？”

那两位顾问先生，显然比较容易接受事实，因为他们立时齐声道：“是的，是事实。”

接著，一位顾问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卫先生，你有超级的想像力，所以才想到电脑已有了它自己的思想，现在电脑一定要见那位小姐　　”

我大声道：“那是没有意义的，电脑只是一副……”

我本来想说“电脑只是一副机器”的，但如今这副电脑，就算彩虹站在它面前，它也看不到的。

那顾问摇著头：“不，事实上它看得到，它有二十四个观察点，观察点是无线电波反射原理所构成，它‘看’到的东西，也存入它的记忆之中，它曾经认出过两架国籍不明的飞机，是苏制的米格十九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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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电脑的爱情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顾问道：“我们最好不要违拗它，因为它的责任重大，最好请那位小姐来，站在它的观察点前，让它看看。”

我团团地转著，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知道该用甚么样的动作，来表示我心中的情绪才好，在转了好几个圈之后，我才道：“那么，你们必须弄清楚一点，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它的目的，绝不止看看那位小姐，它还‘爱’著那位小姐，说不定它在‘看’到了那位小姐之后，爱她更甚，要和她结婚！”

我是想一面说，一面哈哈大笑起来的，因为那实在是非常好笑的一件事。

可是，我却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我讲完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沉默著，不出声，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话是真的。

就在那时候，传送文字带的转盘，又再度自动地转动了起来，曼中尉忙又拈起文字带来，读道：“我已等得不耐烦了，我知道彩虹在，她是来看我的，我要见她，一小时之内要见她，不然照我的计划行事！”

“一小时，”我们几个人都呻吟似地叫了起来。

我忙道：“那不可能，彩虹已回去了，一小时无论如何不行，快对它说！”

曼中尉连忙又按动著字键，但是文字带再度传出，只是重覆著一句话：“一小时，从十四时三十一分十五秒起计算，一小时。”那简直没有通容的余地了！

我们互相望著，基地司令最先开口：“如果一小时之内找不到那位小姐，那会有甚么结果？”

他那个问题，是向那两个专家发问的。

两个顾问呆了片刻，才道：“我们不敢说，但是我们的劝告是，千万别冒这样的大险，电脑的自动控制系统，可以做很多的事，如果　　”

他们也难以讲得下去，只是摇头苦笑著。

而他们的话虽然未曾讲完，我们也全可以知道他是甚么意思。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电脑的自动控制系统，在电脑的那种“情绪”之下，作反常的活动，那么，说那是人类末日到了，也不为过！

基地司令的面色十分苍白：“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没有法子可以对付它？”

顾问道：“有是有的，可以拆除它的自备电源，使整个电脑停止活动！”

“那就快拆除它的自备电源！”

“但是，”顾问抹著汗，“那至少得两小时以上的工作，才能接触到自动供电的电源中心，再加以破坏，而我们的限期，只有一小时。”

司令也开始抹汗：“那和它商量，将限期改为三小时，快和它商量！”

曼中尉轻巧的手指，又不断地在字键上敲了下去。我们几个人，都被一种诡异之极的气氛所包围。现在，我们在就一件极严重的事，展开谈判，但是我们的谈判对象，却是一具电脑。

在曼中尉的手指停了下来之后，文字传送带又转动了起来，文字带一节一节地传送出来。

两个顾问拈起文字带来，从他们脸上那种苦笑的神情，我就知道，提议已被拒绝了！

果然，一个顾问一字一顿地念著文字带上的话：“三小时，那足够拆除电源，使一切停顿，不行，只是一小时，还有五十六分三十秒。”

基地司令脱下了将军帽，用力抓著他已然十分稀疏的头发：“通知国防部，通知全世界，快改变预定的飞弹射击路线，使飞弹发射到大海去，快！”

两名女军官立时答应著，她们不断操纵著仪器，但是四分钟之后，她们面青唇白地来报告：“司令，电脑完全失灵了！”

一个顾问道：“不是失灵，而是它不听指挥，由于它失恋，它已下决心要毁掉全世界，它甚至不肯让飞弹在海中爆炸。”

我也苦笑著：“其实，那么多核弹，在大海中爆炸，和在大城市中爆炸，有甚么不同？”

另一个顾问道：“多少好些，虽然免不了是毁灭，但至少可以有几个月的时间，给人类去忏侮，为甚么要制造那么多核武器！”

基地副司令突然抓住了曼中尉的肩头，将曼中尉从座位上直提了起来。

抓住曼中尉的，虽然只是副司令一人，但是基地司令却也参加了对曼中尉怒喝，他们两人一齐骂道：“都是你，都是你闯下的祸！”

曼中尉的神色苍白之极，睁大了眼，一语不出。

在那样的情形下，几乎每一个人的行动，都有点失常的，连我也不例外，我突然手起掌落，重重地一掌，砍在副司令的颈际。

那一掌，令得他痛极而嚎，松开了曼中尉，退开了几步，而我已立时一转身，伸手抓住了基地司令胸前的衣服，基地司令身上的将军制服，本来是威严的象徵，是令人一望便肃然起敬的。

但是我们已知道，世界末日离现在只不过几十分钟，还有甚么值得尊敬的？

我揪住了将军的衣襟，厉声道：“别将责任推在曼中尉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将军，那么热衷于核武器，怎会有那样的事发生？你们设立那样庞大的核武器基地，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使用核武器？现在好了，你们如愿以偿了！”

基地司令气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我用力向前一推，基地司令跌出了两步。我挥著手，大叫道：“每个人都尽快赶回去吧，快些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和你们最亲爱的人，拥抱著一齐迎接死亡，快走吧，世界末日终于来了！”

我那时失神地狂叫，样子一定十分怪异。

但是，所有在电脑旁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笑我，他们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其中有两个年纪较轻的女军官，哭了起来。

被我推倒在地的基地司令，这时已挣扎著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们可以先炸毁电脑？”

两个顾问齐声道：“司令，你忘记了？我们在装置一切的时候，曾假定过电脑若是受到了破坏，一定来自敌方，所以电脑在遭受破坏时的反应，便是立即发射所有的长程飞弹！”

基地司令呆呆站著，我则“哈哈”笑著，我实在没有法子控制我自己的情绪，我必须笑，虽然我不知自己为甚么要笑。

整个第七科中，乱成了一片，那还是消息未曾传出去，加果消息传出去了，那整个基地会乱成一片，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会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

我一面大笑著，一面想要夺门而出，但谭中校却将我从门边，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我被谭中校拉了回来之后，才听到曼中尉，那位年轻的女军官，正在宣布一些甚么，她说：“是我闯的祸，应该由我来结束它。”

副司令抚著被我击痛的颈际：“中尉，你闯下的是无可收拾的大祸，你无法结束它！”

曼中尉的面色虽然苍白，但是她的神情，却出乎意料之镇定。

她道：“我想，有办法的。”

基地司令甚至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言，在明知世界末日就快来到的时候，人都有一种难以自我控制的情绪，一切平日隐藏在教育、礼貌面具下的本性，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一个庄严的将军，竟会突然骂出了粗言来，便是那种情绪的结果。

他一点也不觉难为情，骂了之后，还立时道：“你有甚么办法？你能有甚么办法？”

曼中尉给将军的那一下粗言，骂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但是，我却看出，曼中尉真想说甚么，她好像的确有办法可以提出来一样。是以我忙道：“曼中尉，你不妨说，你有甚么办法？”

将军又骂了起来，曼中尉向我看了一眼：“可是将军他……他……”

基地司令扬著拳头，喝道：“他妈的，你有甚么话，就他妈的快说吧，要知道只有几十分钟了！”

曼中尉咽下了一口口水：“这副电脑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对付它。”

副司令道：“我们也无法对付它！”

我大声道：“别打断曼中尉的话，让她说下去，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基地副司令狠狠地望著我，他刚才给我重重地砍了一掌，现在已经十分恼怒，他可能会不顾自己的身份，要来和我打架！

不论我的情绪是多么疯狂，但是我却还不想和他打架，是以我连忙转过头去，不去看他。要知道在疯狂的情绪之下，就算两个人多望几眼，也会打起架来的。

曼中尉在我大声呼喝之后，总算又有了讲话的机会，她道：“而且，最大的幸事，是它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彩虹的照片。”

曼中尉讲到这里，我的心中，便陡地一震，我失声叫道：“曼中尉，你是说　　”

曼中尉点著头：“是，你已明白我的意思了，由我做出来的酸牛奶，那就该由我自己喝掉，我的想法，就是那样。”

基地司令骂道：“他妈的，你的办法是甚么？”

我忙道：“曼中尉的意思是，电脑根本不知道他通信的彩虹，究竟是甚么样子的，曼中尉她可以充作是彩虹，让它去‘看’！”

基地司令和副司令一齐转过头，向那两个专家望去，那两个专家紧皱的双眉，舒展了开来，道：“这是多么奇妙的主意！”

基地司令道：“那你还不去改装？”

曼中尉陡地立正，敬礼，奔了开去。我们几个人则在电脑控制室中，团团乱转，真要命，曼中尉去换衣服，怎么去了那么久！

其实，曼中尉只不过去了七分钟，等到她换上了便装，又回到控制室来的时候，我发现曼中尉的神色虽然苍白，但是换上了便装之后，却也十分妩媚。

我替她理了理头发：“你应该装得快活一些，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你应该去喝一点酒。”

司令大声道：“行了！行了！或许电脑喜欢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别胡乱出主意来！”

我问道：“电脑的观察点，在甚么地方？”

一个顾问道：“推电视摄像管来，和电脑进行联系。”

立时有两个女军官，推了一具十分高大的电视摄像管来，专家用熟练的手法，和电脑联络在一起，一个专家来到字键之前：“让我来通知电脑，它的心上人来了，叫它好好看看。”

曼中尉就站在电视摄像管前，从那样的情形看来，倒像是电视台在招考新人，一个神情紧张的少女正在试镜一样，不明情由的人，是决想不到事情那么严重。

另一个专家扳下了许多掣，摄像管上的红灯亮起，电脑上的各种灯，也闪耀不停，在刹那间，电脑的全部工作，突然都自动停顿了。

曼中尉也在那时，在她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

电脑的文字带，突然以超常的速度，将文字带送了出来，一个专家拉起了文字带，读道：“你太美丽了，比我想像中更美丽，我要你一直陪伴著我，别离开我，否则我会发狂。”

等到那专家读出了文字带上，电脑表示满意的话之后，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文字带还在不断地传出来，那顾问也不住地拈起文字带，读著文字带上，电脑的“话”。在经过了刚才如此紧张气氛之后，这时再听那位专家读文字带上的那些“话”，实在给人以十分不调和的感觉。

因为那具电脑，刚才还在威胁著，要不顾一切，施放由它所控制的长程飞弹毁灭全世界，但此际，那专家念出来的，却全是对一个年轻女性的赞美词，世上最感情丰富的人，只怕也难以对著他心爱的女子，有那样动人的赞美。

那种赞美，简直可以使任何一个女子听了，打从心底下高兴出来。

我看到曼中尉的脸上，有著兴奋的绯红色，当那位专家读到“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千万别离开我，我们一直厮守著”的时候，曼中尉竟低声道：“我会的，你放心，我会永远陪著你。”

基地司令和副司令两人，弄平了他们的将军制服，我们都已从疯狂的梦幻情绪中，回到现实，我对刚才的行动，感到抱歉，而司令和副司令，显然也因为刚才的粗言而不好意思。是以我们各自相互一笑，互相说了一声对不起。

也没有再说甚么，刚才的一切，谁都愿意将它当作一场恶梦。

曼中尉在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敲打著字键，我们也不知道她和电脑在“说”些甚么，但是可想而知，多半是一些山盟海誓的语言，因为电脑的赞美词是加此之动听，曼中尉不能无动于中。

那两位专家则巡视著电脑的工作，电脑正常的工作，又开始进行，当他们巡视完整个电脑工作之后，频频说道：“太奇妙了，真太奇妙了，电脑的工作效率，和它的灵敏度，竟超过了设计时的两倍。”

我呆了一呆：“两位，人若是恋爱成功，也会使他的情绪开朗，判若两人，这样看来，电脑和人脑一样？”

那两位专家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和我并肩向外走去，我们出了第七科，在长长的走廊中向前走著。

那两位专家在快到走廊的尽头时，才停了下来，一个道：“卫先生，你刚才提出来的问题，我很难回答，理论上说，电脑只不过是一具由许多许多电子管组成的机器，当然和人脑不同，人脑有生命！”

另一个专家却苦笑了起来：“但是，生命是甚么？生命并不是一种存在的物质，生命飘渺到无可捉摸。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物质上，没有丝毫不同，但是一个活，一个死，却又大不相同，我们以为电脑没有生命，又怎样证明它？”

首先回答我问题的那位沉默了半晌，才道：“这问题太复杂了，现在，我们不能决定电脑是不是有生命，但是那至少已知道了知识的积累，即使在电脑之中，也可以产生新知识，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如果一旦，电脑的思想范畴，逸出了人类的思想范畴之外……”

他讲到这里，没有再接下去，我和另一个专家也都不出声，他说的虽然还是很遥远将来的事，但是，它迟早总会来的，不是么？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可以告一段落了，但是还有两件事，却是要补充说明的。

第一件，那具电脑的“恋爱史”，并没有继续下去，国防部下令拆除电脑，首先便是在它“热恋”的时候，拆除了它的自动电源，然后将电脑拆成了几百万件零件，将之化整为零作别样的用途。

曼中尉和那五位女军官，都受到了严厉的处分，曼中尉还被开除了军籍。

第二件要说的是彩虹，当我回家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彩虹，将一切经过，源源本本告诉她。我以为她听了之后，一定十分难过的了。

但等我讲究之后，却发觉她若无其事，我正在大感诧异间，一个高大、黝黑、英俊的年轻人，突然到访，我一看他便认出他是甚么人，他就是那军事基地联络处的那位上尉，来渡假，看他和彩虹的情形，他们的感情很不错。

这或者可以算是喜剧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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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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