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萧十一郎》 作者:史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谁是情人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皮肤上。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只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轻得就像情人的手。 可是她心里并不觉得愉快。 经过半个多月的奔驰之后,能洗个热水澡虽然已几乎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事,可是一想到萧十一郎,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让她愉快起来? 她半睁着眼睛,痴痴望着自己高高跷起的脚。 她的脚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完美得毫无瑕疵。每次她望着自己的脚时,目中都会忍不住露出得意和满足——就算是足迹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脚,这句话并不夸张。 但现在她望着自己的脚时,目中却是一片茫然,像是在想着心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盆里的水已有点凉,可是她一点也未察觉,因为她的心思已飞到远方。 她在想着萧十一郎。 一想到萧十一郎,她心里就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是落寞,也是感伤,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毫无着落之地。 她最后一次见萧十一郎,是在逍遥侯的玩偶山庄,萧十一郎为了沈璧君正走上与逍遥侯生死决斗的不归路。 那时候,她、萧十一郎、还有那可怜而又可爱的美人沈璧君,虽然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却还是活得很开心,很洒脱的。 甚至就在萧十一郎随逍遥侯走上那条几乎已死定了的绝路后,她仍然相信萧十一郎必定会活着回来。但现在…… 现在她知道萧十一郎终于还是死了,因为逍遥侯还活着。 逍遥侯既然还活着,死的自然是萧十一郎了。 韶华无情,匆匆已是两年。 这两年来,风四娘还是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还是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只可惜无论什么样的刺激,都已不能遣开她心里的寂寞。 她的胸还是很挺,腰还是很细,小腹还是很平坦,一双修长的腿也仍然光滑坚实。 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同样能让人心动。 见到她的人,谁也看不出她与以前有什么分别。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老了许多。 因为一个人内心的衰老,才是真正可怕的。 这两年来,她还是从未亏待过自己,但除了那越来越要命的寂寞,唯一剩下的就是对故人的追忆。 是追忆,也是相思。 她自己虽不愿承认,更从来不愿想起,但却永远没有人能代替萧十一郎在她心中的地位。 连杨开泰都不能。 她嫁给了杨开泰,却又在洞房花烛夜逃走。 想起杨开泰那四四方方的脸、规规矩矩的态度,想起他那种真挚而诚恳的情意,她也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这个老实人,但却连她自己也无可奈何。 因为她忘不了萧十一郎! 甚至就在萧十一郎死后,她对萧十一郎的情感反而变得清晰而强烈起来。 这是种什么情感?带着几分不可理喻,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这世上有什么比毫无结果的情感更令人觉得悲哀的?又有什么比对一个死人不停思念更令人感到沉痛的? 阳光已照不到她莹白如玉的肌肤,屋子里似已暗下来。她用一块雪白的丝巾,轻轻抚摸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丝巾摩擦到皮肤时,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但这次她心里升起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虚。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只觉她坚韧的神经已将崩溃…… 突然,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大洞,七八个人带着七八股冷风闯进来,一进来就将风四娘围住。 风四娘虽然还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在盆里,用那块丝巾轻轻洗着自己的手,但她的脸色却已变了。 因为这次来偷看她洗澡的人,竟全都是瞎子! 七个身形瘦削,形如枯槁的人,漆黑的长发,漆黑的衣服,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面色却惨白如雪。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根白色的明杖。 就算是最胆大的男人在洗澡时,骤然被七个半人半鬼,不人不鬼,亦人亦鬼的东西闯进来,纵不被吓死,也必定要生场大病,夜晚睡不着,但风四娘却笑了。 她本来并不想笑,但却偏偏笑了。 能遇到这么诡异、离奇、刺激的事,为什么不先笑笑? 七个人僵尸般静静围着风四娘洗澡的木盆,面上全无表情,非但冷得可怕,而且沉默得可怕。 等风四娘笑完了,才有个人冷冷道:“风四娘?” 风四娘嫣然笑道:“想不到连瞎子都要来看我洗澡,我的魔力倒真是不小。” 那瞎子皱皱眉,道:“你没穿衣服?” 风四娘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你们洗澡时穿衣服?” 那瞎子竟似全然不懂笑,只是冷冷道:“好,我们等你穿起衣服来。” 风四娘眼波流动,悠悠然道:“你们既然看不见我,我又何必穿衣服?”她居然叹了口气,道:“我真替你们可惜,像我这么好看的女人在洗澡,你们居然看不见,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 那瞎子道:“不遗憾。” 风四娘眨眼道:“不遗憾?” 那瞎子面上泛起一丝奇异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竟然说不出的可怕,看得风四娘连汗毛都竖起来了。只听那瞎子道:“瞎子也是人,虽然不能看,却可以摸,不但可以摸,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声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本就理所当然的事,既不轻佻,也不邪气,绝无调笑的意思。 风四娘却笑不出了。 因为她知道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出。 那瞎子又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穿上衣服,免得瞎子做出一些不瞎的事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你们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那瞎子道:“要你穿起衣服,跟我们走。” 风四娘道:“有眼睛的人,反而要跟没眼睛的人走?” 那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无论你们到哪里,我都得跟着?” 那瞎子道:“不错。” 风四娘道:“你们若是掉进粪坑里,我也得跟着跳下去?” 那瞎子道:“不错。” 他说的本是很荒唐好笑的事,但脸上的表情却偏偏很严肃,风四娘已忍不住大笑。 那瞎子就静静听她笑,面上淡漠如止水,好象这本是很正常的事,笑才值得奇怪。 风四娘笑声忽然顿住,瞪眼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们的话?” 那瞎子淡淡道:“因为你不想我替你擦背。” 风四娘又笑了,笑声温柔而冶荡,带着说不出的诱惑之意,媚笑道:“你怎知我不想?有你这么有趣的瞎子替我擦背,岂非也很新奇刺激?” 那瞎子冷笑,缓缓从衣袍下伸出一只干枯瘦长如鸟爪,却很有力的手掌,向风四娘摸去。 但就在这时,风四娘兰花般纤纤玉指间,突然弹出十几道银光,分取七个瞎子的眉心和咽喉。 她早已看出这七个瞎子绝非易与之辈,所以一定要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很好的机会抢先出手。只可惜这七个瞎子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那七个瞎子突然挥起衣袖,十四根银针立刻都不见了。 风四娘一击不中,突又发出十四根银针,直打这七个瞎子左肋穴道。 她选的本是这七个瞎子动作的死角,出手的时间和力道都拿捏得很准,这七个瞎子本已绝对躲不开。 谁知这七个瞎子动作外居然还有变化。只见七个瞎子身形一转,衣袖再挥,那十四根银针又踪影全无。 风四娘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她知道自己银针的力道,虽不及强弩利簇,却也出手劲疾,破风有声,至今还很少有人能躲得开,但这七个瞎子竟用一片衣袖,随随便便就破了,简直就当她的银针如玩具一般。 那瞎子又伸出那只干瘪如鸟爪,令人作呕的左手,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花样,不妨都使出来。” 风四娘整个人都缩进水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没有了。”她望着那只慢慢伸过来的鸟爪,赶紧又道:“好,我答应你们了。” 那瞎子冷冷冰冰的脸上泛起一丝讥诮,但那只左手总算缩了回去。 风四娘暗自松了口气,正想从木盆里起来,突又顿住,吃吃道:“我既已答应你们,你们为什么还不出去?” 那瞎子似乎笑了笑,居然淡淡道:“我们既然看不见你,你又何必要我们出去?” 风四娘怔住,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句话本是她方才与这七个瞎子斗嘴时说的,谁知这七个瞎子现在居然反过来说她了。 风四娘只觉嘴里发苦,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还怕我跑了么?” 那瞎子冷笑,缓缓转过身向屋外走去,另外六名瞎子也缓缓跟上,就像是一排活僵尸。 风四娘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又娇,又媚,无论是谁,只要是男人,听了这种笑声都无法不动心。 只有最娇,最媚的女人,才能发出这么销魂的笑声。 风四娘自己也是女人,她自己的笑声也很悦耳动听,但听到这种笑声,就连她自己也不禁自叹弗如。 她简直从未听过如此轻柔、娇俏、撩人的笑声。 甚至就连她听了也心动。 她已忍不住想见见这位很会笑的美人了。 谁知这七个瞎子听到这笑声,忽然一齐跃起狂吼,像疯狗一样向屋外冲去。 风四娘吃了一惊,以为这七个瞎子受不了窗外那笑声的诱惑,一齐抢着出去抱那美人了,却看到这七个瞎子一冲出屋子,就立刻倒下,两只手扼住咽喉,像牛一样喘息,惨白如雪的脸已挣得暗红,连五官都已扭曲变形,拼命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四娘看得毛骨悚然,这才知道这七个瞎子已中了别人的暗算,但他们何时被暗算,怎么被暗算的,她竟一点也未看出来。 能在风四娘面前杀人于无声息之间,却能不被风四娘发觉的,已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难道窗外那吃吃轻笑连风四娘都动心的美人,竟是个不世出的高人么? 这不大可能,却又不是绝对不可能。 风四娘惊骇之余,只希望这位武功绝顶的美人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忽听窗外又是一声娇呼,呼声又娇,又嗲,男人听了若想不动心,只好变成聋子。 风四娘知道这位神秘的美人必定遇到了令她吃惊的事,但她又不禁奇怪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将这位武功绝顶的美人惊走。 然后,风四娘就听到一声男人的冷笑。几乎在同一刹那间,刀光飞起,七个瞎子的头颅竟同时被人一刀刈下来。 风四娘皱了皱眉,轻唤道:“花平?”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树叶刷刷地响。 过了很久,才听得“嚓”的一声,是刀入鞘的声音。 风四娘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微笑,道:“想不到两年不见,你的右手刀法竟如此精进,萧十一郎若还活着,只怕也已不是你的对手了。” 她一提到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黯然伤神。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四娘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很美、很漂亮的女人?” 过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是。” 风四娘道:“那女人真的很漂亮、很迷人么?” 花平道:“嗯。” 风四娘吃吃笑道:“你为什么不赶快追上去?说不定她能做你的压寨夫人呢!” 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风四娘又道:“最近江湖中都有些什么新消息?” 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道:“九月初三,姑苏无瑕山庄,沈璧君将被连家扫地出门。” 风四娘也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感慨那又温柔,又善良,又可爱的美人怎恁命薄。 她叹息着道:“这我早就知道了,……还有呢?” 花平道:“没有了。”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没有了?怎会没有了?你难道竟未看出这件事背后有什么秘密么?” 花平道:“你难道竟看出了什么吗?”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没有,我也看不出。” 但她很快接着道:“正因为我看不出,所以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花平道:“有什么问题?” 风四娘道:“沈璧君被连城璧金屋藏娇已一年有余,连城璧亦因之而与逍遥侯争斗了数十次之多,死伤不轻,却又为什么忽然召集天下英雄,扬言要休沈璧君呢?” 花平沉声道:“因为这一年来,沈璧君虽在连城璧的庇荫之下,却始终对萧十一郎念念不忘,连城璧用尽法子都无法令她回心转意。”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道:“一年前,沈璧君被人谮得声名狼藉,又被逍遥侯逼得无路可走,连城璧在她最孤独痛苦的时候收容了她,这本是件大仁大义的事,却为何连城璧忽然又要赶沈璧君走?他自然是对沈璧君死了心,但他这样做法,岂非有损他无双的侠名?连城璧聪明绝顶,又怎会做出这种笨事来?” 花平沉默,过了很久才道:“你穿上衣服了么?” 风四娘吃吃笑道:“我穿不穿衣服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见过。” 花平淡淡道:“我看你最好还是穿上的好。” 风四娘笑道:“为什么?难道你……”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笑容也突然冻结,整个人几乎从木盆中跳起来,心却沉到了无底深渊。 因为她忽然发现屋子外面那个人,竟赫然不是花平! 门口终于转出了一个蓝色的人影。 那人面目清癯,身形傲岸,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简洁而清新,举止间就像是俞伯牙的琴、吴道子的画、张旭的书、公孙氏的舞一般,恬淡闲适,飘逸出尘。 那人其实并不算英俊,但他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优雅的仪态,那种高洁的风骨,直如是谪仙人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心魂俱醉。 风四娘平生见过的最英俊、气质最高贵的男人是连城璧,但就算是连城璧也不及这人清华高远,倜傥不群。 萧十一郎是风四娘见过最狂放、最洒脱、最不羁、最见真性情的男人,但就算是萧十一郎似也不及这人洒脱灵动,望而忘俗。 风四娘陡然见到这样一个人走进来,不禁呆住了。 她实未想到躲在门外冒充花平的人竟是一个如此高洁,如此出俗,汇集了男人所有风采的蓝衫公子。 这一刹那间,风四娘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那蓝衫公子嘴角带着讥嘲的笑意,眼睛凝视着风四娘,就像是一只猫在望着一脚踩在狗屎上的老鼠。 风四娘眼睛忽然瞪起来,道:“你是谁?” 那蓝衫公子袍袖轻挥,微微一揖,道:“在下南宫辂。” 风四娘皱眉道:“南宫辂?南宫世家?” 她皱眉,只不过因为这个人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蓝衫公子微笑道:“是。” 他的举止斯文而有礼,他的语声深沉而温柔,看起来实在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君子。 风四娘却又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个人讨厌极了。 风四娘瞪眼道:“你为何要偷偷躲在外面,冒充花平骗我?” 南宫辂慢条斯理道:“我并未偷偷躲在门外,更未冒充花平,四娘以为上了当,受了骗,只不过是四娘自己欺骗了自己而已。” 风四娘明知他在狡辩,却偏偏捉不出他话中的漏洞来。 南宫辂望着风四娘,像是觉得风四娘有趣极了。 风四娘忽然发现南宫辂腰带上别着把刀。 那把刀破而旧,刀柄上飞扬的红绸如敌人喉间的血! 风四娘认得这把刀。昔年花平挥刀纵横,威慑群盗,用的就是这把刀,两年前花平在她面前劈板凳用的也是这把刀。 但这把刀怎会在这位南宫辂手中?花平人呢?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的眼睛,微笑道:“四娘莫非认识这把刀?” 风四娘道:“这是花平的刀,却怎会到你手中?” 南宫辂面上带着神秘的微笑道:“当然是花平送给我的。” 风四娘道:“这把刀花平从不离身,连睡觉都带着,又怎肯送给你?” 南宫辂淡淡道:“因为他不给都不行。” 风四娘瞪眼道:“为什么?” 南宫辂目中突然露出狡黠而残酷的笑意,一字一字道:“因为我已杀了他!” 风四娘忍不住就从木桶里跳了起来,失声道:“你竟杀了花平?” 南宫辂眼睛眨也未眨,道:“这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四娘何必大惊小怪呢?” 风四娘瞪着南宫辂。 南宫辂笑了笑,笑容居然十分雍容优雅,淡淡道:“我只不过想在这乱石山上小憩几日,花平却说什么也不肯,我无法可想,只好杀了他了。” 这位神秘的南宫辂高洁、从容、闲适、自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随随便便杀人的人,但他却不过为了在这乱石山上小憩几日而杀了花平,而且杀了人之后居然还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好象杀人不但理所当然,而且还冠冕堂皇。 风四娘眼睛盯着公子南宫辂,过了很久,缓缓道:“你若是真的杀了花平,那我只怕就要为他报仇了。” 南宫辂淡淡瞟了一眼风四娘露在水面外的肌肤,悠悠道:“你要杀我,至少应该先穿上衣服。” 风四娘脸红了,忍不住缩缩肩,道:“你能不能先出去?” 南宫辂道:“不能。” 他回答的实在干脆极了,干脆得实在很像萧十一郎。 风四娘怔了怔,道:“为什么不能?” 南宫辂不回答,反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乱石山么?” 风四娘道:“你是为什么?”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一字一字道:“为了你。” 风四娘吃惊道:“你竟是为我而来的?” 南宫辂淡淡道:“若不是为了你,我来这鸟不生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若不是为了你,我杀花平做什么?” 风四娘凝视着南宫辂,像是要在他心上盯出个洞来。南宫辂就让她盯着,而且昂首挺胸,好象还生怕风四娘看不清楚,只是神情间却无比从容镇静,洒脱自如,殊无拘谨窘迫之态,像是随便风四娘怎么盯,也绝对盯不出洞来。 过了很久,风四娘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却不知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南宫辂目光莹然,痴痴望着风四娘,就像是最痴情的男人望着自己最完美的情人。 只听南宫辂用一种绅士向淑女求婚的口气道:“南宫辂对四娘心仪已久,愿与四娘相结百年之好。愿四娘念在下一片至诚,幸勿推诿!” 风四娘还以为听错了,瞪大眼睛吃惊道:“你说什么?” 南宫辂又道:“南宫辂不辞鄙贱,愿与四娘缔结连理,偕老白头……”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你见了活鬼!” 南宫辂道:“我只见到了四娘,没见到活鬼。”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笑了,微笑道:“我喜欢听人拍马屁,你最好多说几句,说不定我一高兴真的答应嫁给你。” 南宫辂道:“四娘不相信我说的话?以为我在说谎?那么四娘以为我不远千里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答不出,她就算明知南宫辂在说谎,也无法拆穿! 但她绝不相信这位神秘的南宫辂千里迢迢来这乱石山上寻她,不过是为了要娶她。 但这件事背后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就想不出了。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目光温柔而炽热,而且居然还有点含情脉脉。风四娘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先出去?” 南宫辂道:“这个问题你已问过了。” 风四娘道:“你还是不肯出去?” 南宫辂目中突又露出狡黠而可恶的笑意,道:“四娘何必要我出去呢?你我既然早晚都是夫妻,作夫君的看看妻子洗澡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果然已如蚊子叮血般死盯在风四娘露在水面外的肌肤上。风四娘只恨不得把这可恨可恶的混蛋小子的一双贼眼挖出来扔到河里去喂王八。 但她最多只不过能想想而已,那双贼眼还是长得好好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我洗澡的人,都会长偷针眼的。不知你想不想有双偷针眼?” 南宫辂故意叹了口气道:“碰到四娘这样的美人,就算是打破头也要瞧的,又何惜区区一双眼睛?——我是宁可长一双偷针眼,也不能不看风四娘,……” 风四娘咬着牙,两手一挥,一蓬银针暴雨般激射而出。 “满天花雨”!这名字虽然普遍,但会使的人却不多。因为这种手法特别难练,所以一旦使出就威力奇大。 她存心要将这可恨的“厚脸皮”打成一只刺猬。 只可惜她还不知道南宫辂到底是谁。 南宫辂只不过抬起双手轻轻一招,那夺命的银针就像是妖怪碰到照妖镜一般,乖乖地落进南宫辂扬起的手中。 只见掌指骤然发散如兰花,漫天银光已消失无踪。 风四娘看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到底是武功?还是魔法? 南宫辂握着满把银针,轻叹道:“好厉害,好厉害,若非我眼快,几乎要变成刺猬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辂不答,却长揖及地,道:“叨扰四娘良久,请就此别过。四娘且从容沐浴……” 话未说完,他居然就这样掉头走了。 风四娘只好自己闭上嘴,心中却恨不得扭住南宫辂的鼻子,再将他捉回来。 第二章 公子南宫辂  将近黄昏。 阳光还是很艳,但已失去了热力。 天边霞色如烈火。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这幢破败糟朽的小客栈上,好象这平平凡凡简简陋陋的小客栈忽然华贵炫丽了许多。 那看似老实其实也是强盗的客栈老板果然已死了。 尸身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咽喉间有一缕鲜血流下来,血犹未干,脸上的表情错愕而痴迷,就像是忽然碰到什么稀奇古怪却又美好绝伦的物事一般。 尸身旁还痴痴站着一个大汉,阳光掩映下,就像是一尊俨然的天神雕像。 看到风四娘出来,那大汉好象做梦一般忽然惊醒,然后就打了一声胡哨。 风四娘吃了一惊,以为那大汉发出了什么讯号。 她立刻全神戒备,目光飞快地四下里搜索。谁知那大汉只不过是打了一声胡哨而已,四野寂静如故。 南宫辂早已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风四娘正想捉住那大汉拷问一番,却看见那大汉打了一声胡哨后,自己反而倒下了。 倒下时,眼睛已翻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风四娘一步蹿过去,出手如风,连点那大汉心脉处几个大穴,但那大汉脖颈已软软垂了下去,面上居然还带着一丝黯淡惨然的微笑。 风四娘一探那大汉鼻息,已断气了。 这大汉显然是南宫辂安在她身边的一个讯兵,南宫辂显然不愿这大汉泄露他的秘密,所以就让这大汉死。 但这大汉传出讯号后,居然连一点动静也没有,风四娘就不免有些奇怪了。 难道南宫辂就只不过是要这大汉打声胡哨,吓吓她么? 幸好风四娘还不笨。 她虽然猜不透南宫辂的用意,却知道这大汉绝不会无缘无故等在那里打一声胡哨,南宫辂也绝不会不远千里而来,杀了花平,占了乱石山,只不过是为了告诉她要娶她做夫人,再露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然后就完了。 这件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幸好风四娘一向是个很想得开的人,对摸不着头脑的事,她从不摸着头脑去费劲想它。 山路叠宕起落。 风四娘走的是出山的路。 她知道南宫辂绝不会这么简单容易地就放她走,所以这一路行来,非但未曾急急如漏网之鱼,反而索性放缓脚步,悠哉游哉,等着南宫辂来捉她。 夕阳满天。 一道清泉从高处飞泻下来,激在一块岩石上,又从这块岩石激在另一块岩石上,水花飞溅,曲折而下。 水花映着夕阳,晶莹剔透,碎如跳珠。 跨过这道山泉,再走不远就走出乱石山了。 南宫辂居然没有追过来。非但南宫辂自己没见人影,而且连他手下的人影也不见一个。 这倒是大大出乎风四娘的意料之外。 南宫辂居然好象已放过她了。 风四娘正想跨过这道泉水,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似是漏掉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泉水飞激如雨,扰人心神。 风四娘却反而停下来,望着水花发怔。 她的思绪就像水花一样乱,乱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心中却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似乎能洗清萧十一郎生前替人背负恶名的冤枉。 只要是和萧十一郎有关的事,她就不能不管。 但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风四娘蹲下来,随手撩水。 水花远远飞出去,与落下的泉水相激,水面漾起更强烈的水波。细浪扑上岸来,自难免打湿风四娘脚下的薄底靴。 风四娘正惋惜自己的靴子被水打湿了,心中却突然一亮,就像是漫天阴霾中突然透出一抹阳光。 她想到的是靴子,她正是要想到靴子。 她想到的是一种特别的靴子。 两年前,她听说当世神兵刈鹿刀由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和司空曙四人护送入关,便一路追踪,从关外追到关内。她志在夺刀,却又担心力量不够,于是就去找飞大夫帮忙。谁知飞大夫非但双腿被萧十一郎砍断,连睡觉的棺材也让人假冒萧十一郎之名偷去。虽然那假冒萧十一郎的大汉及时服毒自杀,终于未能找出那幕后指使之人,但那大汉毕竟还是留下了线索。 那大汉留下了他的靴子。 两只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靴子,做工很精细,还镶着很精致的珠花,非但规矩的人绝不会穿那种靴子,江湖豪杰穿那种靴子的也不多。 风四娘想到的就是这种靴子。 她本来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这种靴子。 但现在却忽然想到了。 因为在那强盗客栈之畔,那吹胡哨的大汉脚上似乎依稀赫然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她也许并未看清楚,但却足以令她想起这种靴子。 那一次,那偷棺材的大汉虽然不过留下了两只靴子,但从那两只靴子上却能看出很多事。 南宫辂的手下怎会穿这种靴子? 公子南宫辂究竟与那偷棺材的大汉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就是垂涎飞大夫武功医术,却嫁祸给萧十一郎的幕后主使之人? 公子南宫辂到底是谁? 轻风柔和,从风四娘面前拂过,顺着山势吹向出山的方向,仿佛是一种暗示。 风四娘却并未随风而去,反而掉转身,向着来路迎风飞掠。 她一定要再回强盗客栈去看看,看个明白。 没有人能判断她的决定是对是错,但她既然决定了,就很少有人能挽回,就算是世上所有的人都说她不对,她也还是要去做。 风四娘本来就是一个任性、干脆、反常规的女人。 风徐来,日西沉。 那两具尸体还是不丁不八,歪歪斜斜倒在客栈旁,仍然保持着他们死时的姿态。 但那大汉脚上穿的靴子竟赫然不见了! 是谁脱去了这大汉脚上的靴子?莫非是南宫辂? 风四娘目光突然亮了。 这大汉岂非就是南宫辂的手下?这件事岂非本就只有南宫辂一人知道? 但她却又不禁皱起眉头。 南宫辂为什么要脱去这大汉的靴子?难道早就算准了她必定会再回来看那双靴子?难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南宫辂的刻意安排么? 风四娘忽然发现自己好象是落入了南宫辂早已设计好的算计中。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鼓乐声。 鼓乐声是从客栈后面传出来的。风四娘抬起头,立刻就看到了公子南宫辂。 南宫辂正施施然走过来,笑容雍容而优雅,身上已换上了只有新郎官才穿的大红吉服,看起来简直俊逸如天人。 风四娘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在跳。 南宫辂身后还跟着一大队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粉妆玉琢,可爱极了的垂髫童子,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放着只有新娘子才穿的珠镶凤冠、金绣霞帔、红绡盖头、鸳鸯绣鞋,甚至连新娘子用的胭脂水粉,也都一应俱全。 两个童子后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一队鼓乐手,和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大花轿装扮得美轮美奂,华丽至极,看起来简直比南宫辂还引人注目。 轿子旁还紧紧跟着四个丫鬟、三个喜娘。 风四娘忽然想起南宫辂说的话。 “南宫辂对四娘心仪已久,愿与四娘相结百年之好。愿四娘念在下一片至诚,幸勿推诿。” ——原来南宫辂竟是来迎亲的。 南宫辂说这些话时,风四娘正在揣测南宫辂的来意,对南宫辂的胡说八道,根本就认为是放了一串响而不臭的屁。 她连半个字都不相信。 非但风四娘自己不相信,就算是换成别人,也绝不会相信,因为只要不疯不傻不痴不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南宫辂掩饰真正来意而编出的鬼话而已。 鬼话虽然好听,却是假的。 谁知南宫辂的鬼话竟不是假的! 能嫁给南宫辂这么雍容、优雅、高洁、出俗,而且聪明的男人,本是大多数女人梦寐以求,却未必求得到的梦想,但风四娘的感觉却像是良家女子上了贼船,而且还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南宫辂微笑着,施施然走到风四娘面前,深深一揖,道:“南宫辂迎亲来迟,害四娘久候,轻慢之处,还请恕宥。”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怎知道我会再回来?” 南宫辂淡淡道:“我若不知四娘会再回来,又怎会这么容易就放四娘走呢?” 风四娘突然冷笑,道:“我就算自己不转回来,也必定有人会截我回来,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很。” 南宫辂笑了,凝视着风四娘的眼睛,缓缓道:“我非但未在任何路口安置一兵一卒,更无阻截四娘的意思,四娘若是不自己回来,我可以保证四娘此去必定平平安安,无病无险……只可惜四娘还是回来了。” 风四娘冷笑。 南宫辂也知道风四娘不信,又道:“我既然早已算准了四娘会再回来,又怎会再让部下等在路口喝西北风呢?这岂非多此一举?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会做这种笨事?”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竟算得这么准?” 南宫辂悠悠然道:“四娘以为那双牛皮靴子是随便给人看的么?”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风四娘又忍不住道:“若是我先看了那双靴子然后再走呢?你岂非算空了么?” 南宫辂淡淡道:“四娘若是先发现那双靴子,以四娘的个性,必定会留下来查个明白,又怎会放心离去?” 南宫辂目中突然露出一丝顽皮狡狯,悠悠然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萧十一郎的事更重要?” 风四娘涨红了脸,却偏偏想不出一句话来反击。 她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但自从遇到南宫辂后,她好象总是说不出话来。 能让女人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男人就算是不聪明,也已很不错了。 大多数女人通常都认为只有男人才应该说不出话来。 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当然都不是太聪明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跟在南宫辂身后的那两个童子正偷偷望着她,偷偷地笑。 风四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找找这两个小鬼的麻烦。 谁知未等她先开口,那两个童子已先自南宫辂身后转出来,捧起手中的大盘子,齐声道:“时候不早,请新娘子就便更衣,莫要耽误了良辰吉时。” 说完,两人一齐仰着头,望着风四娘嘻嘻直笑,目光中居然好象还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风四娘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却只恨不得捏住这两个小鬼头的鼻子,看看他们疵牙咧嘴的样子。 南宫辂忍着笑道:“小童无知,四娘勿责。” 风四娘望着这两个小小的小鬼调皮捣蛋的样子,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就像是盘古一斧分开混沌一样。 这世上的许多秘密岂非都是小孩子泄露出来的? 南宫辂盯着风四娘的眼睛,突然道:“四娘若要知道牛皮靴子的秘密,何不直接来问我?小童无知,怎会知道大人之间的秘密?” 风四娘冷笑道:“你怎知我在打这两个小鬼的主意?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南宫辂微笑道:“我虽非四娘肚子里的蛔虫,……只不过四娘若要知道牛皮靴子的秘密,问我是最合适不过了。”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得又妩媚,又得意。 她淡淡道:“你错了,我心里想的并不是牛皮靴子的秘密。” 南宫辂也笑了,淡淡笑道:“哦?四娘想的既然不是牛皮靴子的秘密,莫非是在猜测南宫辂的来历么?” 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实在不能不承认这个人实在是聪明绝顶,你心里想说的话,用不着你说出来,他就能知道,甚至你心里不想说的话,他也知道。 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吃惊,无论什么人都不能让他动容,公子南宫辂似已洞察世事之变化。 风四娘瞪着南宫辂漆黑而不见底的眸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太聪明的人通常都活不长的,叫我怎么放心嫁给这个人呢?” 南宫辂笑得更优容,用一种轻柔而不邪,温软而不粘,含情而不肆的语声道:“四娘大可放心,我虽然活不长久,但有生之年必定善待四娘,不使四娘受半点委屈。……而且我若是不幸短命早死,四娘正可改适他夫。小寡妇再醮,岂非也是韵事?” 他说得实在好听极了,就好象是真的一样。 风四娘若非已是三十五岁的女人,只怕也已被他迷倒。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的眼睛,突又道:“而且,四娘若不嫁给我,又怎么能知道我的秘密呢?” 风四娘冷笑道:“不嫁给你,难道就不能知道你的秘密么?” 南宫辂悠悠然道:“四娘坐在澡盆里难道就能知道别人的秘密么?” 风四娘涨红了脸,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就偏偏不嫁给你,看你能怎样?” 南宫辂眼睛连眨也未眨,淡淡笑道:“我又能怎么样?我只不过能脱光四娘的衣服,让四娘和二百八十个男人再洗一次澡而已,那也不算什么。”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只可惜……” 这句话没说完,风四娘掉头就跑。 谁知风四娘刚转过身,只觉身上一麻,整个人已倒在南宫辂怀里。 南宫辂微笑着望着她,悠悠然道:“只可惜我若要脱光四娘的衣服,根本用不着等什么机会。” 南宫辂的表情就像是恨不得现在就脱光风四娘的衣服,和风四娘一起洗个澡。 风四娘被他盯得连耳朵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呢?我已是老太婆了,我若早点成亲,儿子说不定已有你这么大了。” 南宫辂微笑道:“我向来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因为年纪大的女人才解风情,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娶来有什么用?”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真的要娶我?” 南宫辂道:“不错,你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风四娘苦苦一笑,道:“我知道。” 鼓乐声已响起,奏的居然是司马相如偶卓文君的《凤求凰》,虽然乡间民乐,未免粗俗,却也宫商和谐,充满了关雎相偶的融融韵律。 鼓乐声中,跟在轿子旁的四个丫鬟和三个喜娘,款摆着纤腰,姗姗行来,一齐向风四娘敛衽万福,道:“请新人屈尊移驾,就便更衣。” 风四娘到现在就算是想不从也不行了。 丫鬟和喜娘已一齐涌过来,抓手的抓手,抓肩的抓肩,七手八脚连推带拉,拥攘着风四娘就往那客栈里走。 风四娘正想挣脱丫鬟、喜娘们的扯拽,只觉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突然变得如钢箍般坚利。风四娘非但未能挣脱,连手臂也挣疼了。 只听一个喜娘在背后吃吃笑道:“这么大的人,见也应该见得很多了,想不到居然还扭扭捏捏地害羞。”另一个喜娘也笑道:“人家虽然年纪大些,但这种事毕竟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叫人家怎么大方得起来呢……” 风四娘吃惊着,忍不住回过头,立刻就看到这两个喜娘堆满厚厚脂粉的脸。 这两个喜娘徐娘半老,身段五官俱都生得不凡,年轻之时想必都是名噪一时的美色佳人,只可惜现在白腻疏松的劣质脂粉堆得满脸,非但已毫无风韵,简直让人恶心得连肠子都忍不住要呕出来。 但那四个丫鬟就不同了。 那四个丫鬟虽然不过是低贱的下人,却个个美艳如玉,神韵欲流,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时之绝色。那风骨,那丰姿,连风四娘看了都忍不住妒忌。 但真正令风四娘吃惊的并不是这四个丫鬟的美,而是她们的来历。 这四个丫鬟风四娘非但见过,而且认识,非但认识,而且熟悉,甚至有一点点交情。 每次风四娘到“玩偶山庄”时,都会见到她们。 逍遥侯虽然将“玩偶山庄”列为禁地,不许任何外人擅入,却并不限制风四娘。风四娘非但可以随便来去,而且还可以随便乱闯。 风四娘并不知道这四个少女的名字,因为在玩偶山庄里,名字已变得不重要。 风四娘记得这四个少女聪慧雅达,一个妙解音律,一个雅擅丹青,一个博闻强记,一个工书善弈,在玩偶山庄里从来都是让人伺候的,但现在却变成伺候人的了。 风四娘每次去玩偶山庄,总是会到她们的屋里转转,她们对风四娘都不错,但现在她们却似已不认得风四娘了。 看到这四个少女,非但南宫辂的来历已很明了,而且南宫辂的来意亦不言可知,甚至连牛皮靴子的秘密也变得不是秘密了。 风四娘只奇怪逍遥侯向来对她温柔有礼,这次为何突然大悖常情,竟然让南宫辂捉她回去。 但既然知道是逍遥侯相召,风四娘反而放心了,因为她知道逍遥侯这人虽然狂悖怪诞,视众生如玩偶,对她却从无恶意。 而且她也想问问逍遥侯是不是变了性,为何突然对她如此过分,如此无礼。 风四娘已不由自主,被丫鬟喜娘们拥进客栈,推进一间早已收拾得洁净无尘,布置得华雅精巧的屋里。 那四个少女已端过放衣服的大盘子,准备为风四娘换上喜装。风四娘盯着她们的眼睛,忽然笑道:“见了故人,连话也不说一句吗?” 谁知那四个少女居然好象未生耳朵一般,非但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简直好象根本就未曾看见风四娘这个人。 风四娘诧异着,一个少女竟倏然出手,封住了风四娘的内息。 风四娘怔住,忍不住苦笑道:“我反正是跑不了的,你们又何必封我的穴道?” 那四个少女不理,忙忙地除去风四娘身上原有的衣服。 风四娘又忍不住道:“你们四个丫头,几时变得又聋又哑了?……”她连问几句话,那四个少女竟充耳不闻,好象根本不知有人在说话,只不过一心一意为风四娘换喜装。 风四娘火气上来了,忍不住大声道:“你们再装聋作哑,我可要骂人了。” 那四个少女反而封住了风四娘的哑穴。 风四娘说也说不出,骂也骂不出,却只恨不得扭住她们四个丫头片子的鼻子,一人踢她们两脚。 只可惜她身子也是软绵绵的,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风四娘决定只要能开口说话,就一定先好好骂这四个丫头片子一顿出出气。 但现在她却只好听凭她们给她穿衣服,给她涂脂抹粉,梳妆打扮。 风四娘忽然发现一个少女正偷偷望着她,漠然的眼睛里竟仿佛有一种暗示。 风四娘惊疑着,她在暗示什么? 她立刻想到身边还有六只眼睛,客栈外还有一对耳朵。 风四娘偷偷眨眨眼,眼珠子左右一瞟,又扬扬眉毛,向窗外瞟了一眼。 那少女目中竟掠过一丝笑意。 风四娘突又发现,那少女目中又换了一种含义。 风四娘很快就又明白,她是要她伺机逃走。 但风四娘又忍不住哭笑不得,这四个臭丫头片子封住了她的穴道,却要让她逃走,她又不是大罗金仙,难道还能土遁不成? 山路崎岖。 那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并不小的花轿,走在并不宽的山路上,居然抬得四平八稳,风四娘一点也不觉得颠簸。 但风四娘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了。 逍遥侯召见她,这本是很正常、很平常的事,却为何这四个少女要示意她伺机逃走?莫非逍遥侯那老小子真的变了性么? 而且南宫辂既然是奉逍遥侯之命而来,又怎敢和她开这种又可笑又要命的玩笑?他难道不知道逍遥侯的手段?难道竟不惧怕逍遥侯杀了他么? 那四个少女显然知道许多风四娘不知道的事,但却又不敢明说,所以只好偷偷示警。 但这件事背后又有什么古怪呢? 还有公子南宫辂。 风四娘已是玩偶山庄的常客了,但却从未见过这个人,非但未曾见过,简直连听都未听说过。公子南宫辂好象突然就出现在这个世上,好象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过去。 这件事实在又复杂又矛盾,风四娘想得头都破了,也想不出个端倪来。 但风四娘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件事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非常不好玩的秘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赶紧开溜,溜得越远越好。 风四娘忍不住掀开轿帘,偷偷向外张望。 她立刻就看到南宫辂正在对着她笑。 南宫辂眨着眼笑道:“四娘莫非又想溜了么?” 风四娘叹道:“我已经形成习惯了,每次上花轿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要溜一次的。” 南宫辂用一种温柔而轻软的声音道:“只可惜四娘这次是绝对溜不掉的。” 风四娘眨眨眼睛,道:“那倒说不定。” 南宫辂淡淡道:“四娘何不试试?” 风四娘眼睛发着光,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第三章 洞房花烛夜 8  轿子在密林中已行了很久。 月光如水,自轿子的窗口照进来,照在风四娘的脸上。 风四娘的脸色却很难看。 这一路上,她已逃了四次。每次她都以为最有可能逃脱,她选择的时机、地形、方法都很恰当,她的动作也绝对迅速、快捷、准确、巧妙,但她每一次都莫名其妙撞在南宫辂怀里,每一次都是一招未能使出,就让南宫辂制住了穴道。 公子南宫辂的轻功实在太高,动作实在太快。 她想尽了所有的办法,还是无法从南宫辂手中逃脱。 老天好象故意造出这么个人来做她的克星,她好象命中注定要栽在这个人的手里。 但要风四娘安安静静,服服帖帖地去做公子南宫辂的新娘子,简直比牵着骆驼过针眼还困难。 只不过风四娘想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法子。 明月冰盘般高挂在天上,跟着轿子亦步亦趋,像是一直在望着风四娘。 风四娘怔怔望着明月,心里骤然一惊。 “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么?”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可就要再加一岁。 “三十六岁”!简直就是女人的催命符了。 以前她总是想,一个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残菊,只有等着凋零。 有好几次,她甚至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可是她不能,她看到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很恶心。 现在呢?现在她嫁了一个温文尔雅,才高八斗,武功绝顶,智慧莫测,天下少有的奇男子,可是她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风四娘也不知是该大笑三声,还是该大哭三声。 八个轿夫突然停下来。 前面已是绝壑万仞,只见云层皑皑,积堆如雪,一道铁索桥穿云而过,远远接在对岸。对岸就是乱石山上最大的强盗窝,也就是关中十三帮强盗的总舵——乱石城。 数年前,风四娘曾来过一次,寻花平不遇,却和群盗打了起来,她虽然将乱石城里闹得鸡飞狗跳,一塌里胡涂,却也险些作了群盗的刀下香魂,若非花平及时赶回,现在只怕已是她数周年的忌辰了。 但谁知昔年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乱石城,如今却连主人也已死在了公子南宫辂的手中? 月光下,乱石城云托雾绕,无不如意,就仿佛是天上宫阙,让人不觉心醉神迷,怡然忘俗。 但就在这时,风四娘突然从轿子中飞出,箭一般向绝壑边掠去,好象是存心不想活了。 那四个少女已忍不住惊呼失声。 谁知风四娘突然抓住崖边的一棵大树,一转一折,又掠向崖边的另一棵大树…… 她的动作轻盈而优美,快而巧妙,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所有的动作瞬息之间就已完成。 而且变生于不测,让人来不及反应。 风四娘只希望南宫辂来追她,只要南宫辂追她,以南宫辂的速度,很容易闪下绝壑,只要南宫辂闪下绝壑,她才有机会逃脱。 这无疑是她最有可能逃脱的一次机会。 风四娘掠向崖边时,眼角已看到红影一闪。 她正得意南宫辂终于中计,却一头撞进南宫辂怀里。 只听南宫辂优雅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道:“洞房花烛已在眼前,四娘怎地如此沉不住气,竟连一时半刻也难捱了么?” 风四娘斗鸡般狠狠瞪着南宫辂,只恨不得在那臭小子高高的鼻子上一拳开个屁眼出来。 只可惜她的穴道又早已被南宫辂扣住,她现在非但使不出力气,就算是动一动也很困难。 只听南宫辂叹道:“四娘这一计确实巧妙,只可惜由四娘自己使出来却反而全然无用,只因我早知四娘绝非轻易寻死之人。轻易不寻死之人突然寻死,其中必然有变故,是以四娘一动,我就已料到四娘心意,我虽然在追,却不过是先截在头里等着四娘而已……这一计若是换了沈璧君,我只怕就真的中计了。” 他语气突然一转,傲然笑道:“但就算是我真的如四娘所想,循踪而追,四娘也未必走得脱……”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问道:“你也知道沈璧君的事?” 南宫辂道:“沈璧君与萧十一郎之事,妇孺皆知,我非聋子,又怎会不知?” 说着,他居然还忍不住叹了口气,好象对沈璧君的事也十分同情。 风四娘盯着南宫辂的眼睛,突然道:“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南宫辂淡淡道:“这世上还有风四娘奇怪的事么?” 风四娘一字一字道:“你自然是玩偶山庄出来的人,但我却从未见过你,这岂非是件奇怪的事?你当然也该知道,风四娘是玩偶山庄里的常客……” 她说这句话时,一直很注意南宫辂的反应。 南宫辂眨眨眼,微笑着道:“此事等到你我洞房花烛时再说好不好?现在……现在我已有些等不及了。” 他突然将风四娘抱过来,轻轻放在轿子上,居然还在风四娘的腰肢上重重捏了一把,然后大声道:“起轿!” 风四娘连肚子都快气破了,只恨不得咬这轻薄儿一口。 月更圆,夜更静。 苍茫隐约的远山间突然传来几声狼嗥,在平静如死的月夜显得格外刺耳,恐怖。 乱石城中却是一派喜气盈然。 长长的快聚堂两边已挂满了整齐的红纱宫灯,每一进门的门面上都挂起了大红彩绸。 就连正厅的地板上也都铺上了厚厚的红地毯。 快聚堂内内外外只要能看得到的地方都已收拾得异常整洁,绝对没有让人看得不舒服的地方。 俏丽的丫鬟正忙着端茶倒水,主事的管家正忙着指挥奴仆分派工作,厨房里的女人正忙忙碌碌准备盛宴,主持喜事的司仪正翘足而望。 所有的人都井然有序,各司其位。 正厅中已坐满了等着吃喜酒的客人,有镖师、有宿儒、有商贾、有大侠、有世家公子、也有戏子名伶,而且居然还有一位官居七品的县太爷。 风四娘让丫鬟和喜娘扶进来的时候,心已渐渐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南宫辂就只不过是要娶她,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她本来并不相信南宫辂真的要娶她,她以为是逍遥侯要召见她,南宫辂不过是在和她开一个很唬人,却又很刺激很有趣的玩笑。 但现在她却已忍不住怀疑。 只可惜她就算是想造反也来不及了。公子南宫辂已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内力忽然就不见了,她整个人就仿佛是忽然从山顶落到了山底,若非南宫辂还握着她的手,她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南宫辂微笑着,轻轻扶着娇慵无力的新娘子走上正堂。 他的笑容高贵如谪仙。 只听司仪大声道:“一拜天地!” 风四娘不由自主跟着南宫辂拜了下去。 那司仪又叫道:“二拜高堂!” 风四娘又不由自主拜了下去。 那司仪声音更高,道:“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的时候当然是要松开手的,但南宫辂的手刚松开,风四娘的小腹上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殴了一拳。 她想不拜都不行。 于是南宫辂也跟着拜了下去。 然后南宫辂的手又拉住了风四娘的手。 公子南宫辂笑得更像谪仙了。 只听那司仪又道:“谢过大媒!” 南宫辂居然拉着风四娘走到那县太爷面前拜了下去。 原来县太爷就是大媒。 只听那县太爷笑呵呵道:“老夫今日作成二位新人这门亲事,愿贤夫妇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多福多寿,子孙满堂,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风四娘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荒唐事,而且是在她自己身上。她从头到尾就好象是做梦一样,她简直不能相信,却又不容她不信。 这件事看起来虽然荒唐透顶,却实在是巧妙绝伦,最妙的地方就是风四娘明知这件事彻头彻尾是个大骗局,却偏偏说不清楚。这门亲事非但经过了花堂三拜之礼,而且还有媒有证,风四娘就算是再不服气,也已是南宫辂的妻子,她想赖也赖不掉。 风四娘只觉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只听那司仪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大声叫道:“新郎新娘,共入洞房!” 南宫辂立刻深情款款,拥着风四娘向洞房走去。 风四娘只恨不得一脚将这个混蛋踢成虾米,又恨不得捏住这混蛋臭小子的咽喉,将他活活掐死。 只可惜她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于是,她糊里胡涂就进了南宫辂的洞房,糊里胡涂就变成了公子南宫辂的新娘子。 洞房里布置得简单而不失雅致,精美却并不华靡。 红底金漆的喜字、蜡泪初流的红烛、絅纱覆缎的软床、流苏摇曳的纱帐、软如鹅毛的丝被、描金红木的妆奁…… 只要是洞房里应该有的,都已有了。 南宫辂轻轻扶着风四娘坐到床上,好象放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样子。 风四娘却只想踢他一脚。 只可惜她非但已使不出内力,甚至连寻常的力气都没有,她虽然能动,却连站也站不起来,南宫辂若真要动她,她除了乖乖让南宫辂动外,根本连一点法子也没有。 幸好南宫辂现在好象还不想动她。 只听南宫辂用爱死她了的口气,柔声道:“蜗居简陋,委屈了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新娘子一进门,这小子就立刻改口叫“娘子”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这样子对我,竟不惧怕逍遥侯怪罪么?” 南宫辂微笑着,道:“侯爷是绝对不会怪罪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的眼睛,轻轻道:“因为这本就是侯爷的主意。”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很轻,好象生怕吓着了风四娘。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是逍遥侯将我许配给了你?” 南宫辂面上带着笑,却故意轻叹道:“若非是侯爷的主意,我又怎敢动娘子一根毫毛呢?” 风四娘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忽然瞪起眼睛大怒道:“逍遥侯这老混蛋凭什么决定我的事?我又没卖给他!” 南宫辂不紧不慢道:“娘子与侯爷相交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侯爷做事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风四娘连话也说不出了。 遇到逍遥侯这种不可救药的混蛋,实在是她家祖坟上缺根草。 她突又瞪起眼睛,瞪着南宫辂道:“你到底是谁?跟逍遥侯是什么关系?逍遥侯为什么要将我许配给你。” 南宫辂眨眨眼睛,目中带着狡黠而可恶的神色,道:“我是谁四娘不知吗?我是四娘的丈夫呀?” 风四娘冷笑道:“好一个缩头乌龟,好一个小丑。” 南宫辂哈哈笑道:“就算我是缩头乌龟好不好,缩头乌龟总比笨乌龟好些。” 风四娘连看都懒得再看南宫辂一眼了,两眼望着窗上贴的喜形窗花,喃喃自语道:“一个男人若是没有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丈夫气,又怎会有女孩子喜欢呢?我若是这种男人,早就买块豆腐撞死了。” 南宫辂突然笑道:“有没有人喜欢我并不重要,只要我……” 他面上突然露出色迷迷的笑容,眼睛死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就好象已穿透风四娘的衣服,看到了里面。 风四娘只觉心跳忽然加快,连手指都已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眼睁睁看着南宫辂的嘴巴慢慢凑过来,心里空自焦急,却连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风四娘嘎声道:“你……” 她“你”字刚出口,南宫辂已在她软软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她连灵魂都已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现在就好象是待宰的羔羊,除了任人摆布外,一点也不能抵抗,南宫辂无论对她怎么样,她都只能看着。 她整个人就仿佛是一张绷紧了的弓,她正焦急南宫辂会有下一步可怕的“行动”,南宫辂却突然长身而起,扬声呼道:“来人哪!伺候新夫人用膳!” 南宫辂突又俯下身子,用一种爱怜倍至、柔情无限的声音,在风四娘耳边轻轻道:“娘子远途劳顿,想必早已饿了,为夫已为娘子安排了最好的膳食,待会儿自会有下人来服伺娘子用膳。娘子且安心享用,幸勿拘谨。……外面还有很多客人,为夫须去招呼一二,待把客人送走,就来陪娘子……” 他突然在风四娘鬓边亲了一口,居然掉头走了。 风四娘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里也不知是羞,是恼。 洞房里突然就变得只剩下风四娘一个人。 南宫辂走了,她当然就有机会逃跑,只可惜她现在根本就和软件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要逃跑从何说起? ——公子南宫辂这么厉害的人物,又怎会给机会让风四娘逃走? 风四娘叹了口气,索性不去想逃跑这件事。 喜气盈盈的洞房突然间变得冷清而空寂,让人很容易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洞房、红烛、暖帐、丝被、妆奁、美丽迷人的新娘子、多情可意的伟丈夫、情意缠绵的目光、喜悦满足的心情…… 这些本是风四娘梦魂深处盼望已久的。 但现在却连她唯一想嫁的“那个人”也已死了。 眼前的情境虽然看起来和梦中没什么两样,但风四娘却只觉一种被人遗忘的失落和惆怅已吞噬了她的心。 人,为什么想得到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偏偏找上门来? “那个人”一死,她连最后的梦想和期盼也已失去。 但就算是“那个人”还活着,她也不会是“那个人”的新娘子,只因为…… 风四娘忽然发现自己竟是完全孤独的,自己多彩的生命竟是完全空的。 天地虽大,活着的人虽多,但却再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心声,了解她的感情,再没有人知道她的快乐、悲伤。她变成别人阴谋的牺牲品,没有人过问,甚至她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看她一眼。 她的生命再多彩,也已全无意义…… 突然,门外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在轻轻地叫: “四娘,风四娘。” 那声音又柔媚,又娇嫩,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听得人连心都痒起来。 风四娘却只觉这声音听起来耳熟极了,依稀便是强盗客栈外那神秘美人的声音,但却又不大像。 门已缓缓开了,从外面先探进一个头发长长的,脸上笑容甜甜的脑袋,然后整个人才突然跳进来。 原来竟是一个穿著一身红衣服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生得美极了,脸上的笑容甜极了,虽然稚气未脱,却已有了足够诱惑人的魅力。 看到这小姑娘,风四娘简直忍不住要叫出来。 只因这小姑娘她是最最熟悉的。 她每次到“玩偶山庄”去,给她奉茶的就是这小姑娘,她虽然在“玩偶山庄”里到处乱闯,没片刻安宁,但却和这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假如她在“玩偶山庄”还有最后一个朋友,那就是这红衣小姑娘了。 她记得在“玩偶山庄”,大家都叫她“嫣嫣”。 嫣嫣目中闪烁着又可爱又调皮的笑意,笑嘻嘻望着风四娘,笑嘻嘻道了个万福,笑嘻嘻道:“新夫人好!” 风四娘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小鬼,怎会到了这里?” 嫣嫣眼波流动,吃吃轻笑道:“连四娘这样的大鬼都到了这里,我这小小的小鬼又怎能不到?” 风四娘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刁钻古怪,调皮捣蛋的丑丫头,真不知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嫣嫣掩口轻笑道:“像我这种丑丫头嫁不嫁得出去那倒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像四娘这样的大美人能嫁得出去就行了。” 风四娘板起脸,大声道:“你这小鬼,能不能正正经经跟我说话?” 嫣嫣娇笑着,道了个万福,将声音拉得长长的,道:“是——,谨遵新夫人台谕!” 风四娘只好不理她,沉吟着道:“我且问你,南宫辂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怎地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嫣嫣居然摇摇头,道:“不知道。” 风四娘忍不住叫了起来,道:“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敢跟着他到处乱跑?你这小鬼头脑子里是不是出了毛病?” 嫣嫣淡淡道:“是侯爷叫我来的,那又有什么奇怪了?” 风四娘怔了怔,道:“是逍遥侯叫你来的?” 嫣嫣道:“侯爷说叫我跟着这个人出来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说要我什么事都听这个人的吩咐,不准调皮捣蛋。侯爷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只好来了。” 风四娘冷笑道:“南宫辂又不是逍遥侯的妈,逍遥侯为什么要这么孝敬他?” 她语气忽然一转,又问道:“逍遥侯要你跟着南宫辂出来办什么重要的事?” 嫣嫣沉吟着道:“我只知道有一件事是为了昔年‘武林第一美人’玉如意的一张美人画像,还有一件事就是召四娘回去说另一件重要的事。” 嫣嫣顿了顿,不等风四娘发问,很快又接着道:“但我却敢断定这两件事绝非这一次出来的真正目的,因为侯爷既然叫我出来,那就证明必定有用我的地方,但我想来想去奇Qīsuū.сom书,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地方能用我。这两件事我非但碍手碍脚,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嘴巴不严,保守不了秘密,别人一哄,我就什么都说了。侯爷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会派一个没有用的小丫头来坏他的大事?” 风四娘笑道:“或者逍遥侯看见你在山庄里活得又无聊又不开心,生怕将你闷坏了,所以就让你跟着出来散散心那也说不定。” 嫣嫣垂下头,幽幽道:“我在庄子里又有吃又有穿又有人跟我玩,我又怎会无聊不开心……” 她嘴里虽然这样说,可是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夹杂着幽怨、哀伤、凄恻、痛苦、无奈的颜色,她连眼泪都流下来了。 风四娘望着两行晶莹的珠泪从嫣嫣白玉般的脸庞上滑下来,滴在嫣嫣红红的衣襟上,她连心都化了。 这小姑娘虽然看起来又天真又可爱又调皮又捣蛋,整日价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好象活得开心极了,但风四娘却知道她背后也有一段悲惨的往事。 嫣嫣七岁的时候,逍遥侯杀光了她的家人,把她掳进玩偶山庄,原因只不过是嫣嫣生得可爱极了,长大后必定是个大美人…… 风四娘暗中叹了口气,只觉又是怜惜,又是疼爱,正想找几句安慰的话来说,嫣嫣却突然跳起来,紧紧张张道:“啊哟!我竟忘了,我家公子要我伺候四娘用膳……” 这句话还没说完,嫣嫣已一扭纤腰,就像是一道红烟一般溜了出去。 风四娘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真是个小孩子! 嫣嫣很快就端了一个大盘子进来,盘子上有菜,也有酒。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都是风四娘最爱吃的。 嫣嫣脸上也已换上了春花般甜甜的笑容。 风四娘死盯着嫣嫣白玉般小小的脸庞,突然笑道:“你这小鬼头可是越长越漂亮了。” 嫣嫣飞红了脸,忍不住垂下头,轻轻道:“我怎比得上四娘?” 风四娘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说不定十年后‘武林第一美人’张嫣嫣的大名会响彻大江南北呢!” 嫣嫣脸更红,声音更轻,道:“我怎敢有那种奢望?” 风四娘大声道:“为什么不敢?以你的资质,那‘武林第一美人’之誉舍你其谁?” 嫣嫣越窘,风四娘就越高兴,声音就越大。 嫣嫣娇羞得只恨不得钻到地下,忍不住用手塞住耳朵,急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就喜欢欺负我。” 风四娘大笑,正想再羞羞这小姑娘。 嫣嫣已忍不住急道:“四娘再取笑我,我可要走了!” 风四娘顿住笑声,道:“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能不能再说一句?” 嫣嫣赶紧大声道:“不能!” 风四娘总算不笑了,但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小姑娘好笑。 嫣嫣只好假装没听见,没看见,将盘子里的酒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走过来一伸手解开了风四娘的穴道,然后嫣然笑道:“请新夫人用膳。” 风四娘没想到穴道解开得竟如此容易,一霎时竟怔住了。 过了半晌,风四娘才似笑非笑道:“你解开我的穴道,难道竟不怕我跑了么?” 嫣嫣嫣然笑道:“我知道四娘人又善良,心又好,绝不会让我这种小丫头为难的。” 风四娘就算是本来想走,听到这句话,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 她这么一走,岂非害了嫣嫣? 害朋友的事,风四娘是从来不做的。她就算是要走,也得在南宫辂手中逃走——可是她能吗? 嫣嫣看着风四娘坐下来,目中掠过一抹笑意,悠悠道:“而且这里每个人都是耳目,这里每一个要紧的地方都有机关消息埋伏,四娘就算是想走,又怎能走得了?” 风四娘知道嫣嫣说的不是假话。 上一次若非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机关消息,乱石城里的强盗又怎能奈她何?老实说,到了乱石城,就算是没有人阻挡,她也未必能走得出去。 风四娘抓起筷子,夹了口菜到嘴里,只觉菜做得又香又软又嫩,简直好吃极了。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香而甘洌,柔软却又有骨,既不像烧刀子那么烈,也不像女儿红那么醇,却正合了她的脾胃。 她真的饿了,她好象从来也没有这么饿过。 她简直已快饿疯了…… 嫣嫣一直在望着风四娘,一直在抿着嘴唇偷偷地笑。 风四娘吃饭的样子就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非但一点也不雅观,而且简直是粗鲁极了,大河马只怕都比她的样子可爱些,哪里有一分女人的样子? 她已一连吃了两份饭菜了,居然还没有吃饱。 菜吃得快,酒喝得更快。 嫣嫣再也忍不住,吃吃轻笑道:“这么能吃的新娘子,真不知公子能不能养得起。” 风四娘也笑了,道:“我就是要将他吃怕。” 嫣嫣道:“可是……可是你吃饭的样子,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王……王……” 下面的字显然不雅,嫣嫣不好意思说出来。 风四娘斜睨着嫣嫣,道:“王什么?你说出来。” 嫣嫣娇笑着道:“简直是王八啃大麦,糟踏粮食……” 这句话还未说完,嫣嫣已笑得弯下了腰。 风四娘放下筷子,板起脸道:“你说我什么?” 她的手突然伸到嫣嫣腋下,嫣嫣缩成一团,也笑成一团,手忙脚乱拼命想拨开风四娘的手,却又拨不开,只笑得钗横鬓乱,喘不过气来,连肠子都快笑断了,忍不住大叫道:“救命呀……救……新娘子……新娘子要谋财害命了……” 忽听门外有个人的声音冷冷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欺负南宫辂的新娘子?” 语声未落,说话的人就已在屋子里,好象这句话本就在这屋子里说的,说话的人好象根本就在这屋子里。 这个人当然就是公子南宫辂。 看到南宫辂,风四娘立刻就松开了嫣嫣,嫣嫣也赶紧站了起来,就好象两个人偷情被人当场捉住一样。 南宫辂目光一闪,忽然笑了,道:“原来不是何人在欺负新娘子,反而是新娘子在欺负何人。” 嫣嫣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赶紧收拾干净桌上的残羹冷炙,赶紧像小偷一样溜了出去,而且居然还记得在外面替他们掩起门。 南宫辂听着嫣嫣出去,掩上门,面上立刻就露出了色迷迷的笑容,眼睛又死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 他的声音轻得就仿佛是春夜迷醉的梦呓,道:“一个可意的佳人,一个钟情的丈夫,在洞房花烛夜,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风四娘看着南宫辂慢慢走过来,心已忍不住剧烈跳动了起来,勉强笑道:“你要我做你的新娘子,至少也该陪我喝几杯酒。” 提到“喝酒”,风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脸上忍不住露出狐狸般的狡笑,好象突然之间恢复了自信。 南宫辂盯着风四娘的眼睛,悠悠然道:“别人不来灌新郎官酒,新娘子反而想灌醉新郎官么?” 风四娘眨眨眼,微笑着道:“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岂非总是要喝醉的?……而且有些酒是不能不喝的。” 南宫辂笑道:“很是很是,这交杯合欢酒是万万不能不喝的。” 风四娘眯起眼睛,道:“那么现在……” 南宫辂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们还喝竹叶青好不好?” 风四娘道:“不好。……我想喝塞外牧民喝的烧刀子。” 南宫辂皱皱眉,道:“女人家怎么能喝那么烈的酒?” 风四娘目中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故意道:“你难道未听说过么?风四娘最喜欢喝的就是塞外的烧刀子?” 南宫辂苦笑道:“可是这么晚了,叫为夫到哪里去弄塞外的烧刀子回来?” 风四娘凝视着南宫辂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的。” 南宫辂愁眉苦脸,好象为难极了,到最后只好叹了口气,道:“好,烧刀子就烧刀子,其实无论什么酒,喝多了都差不多的。” 酒很快就来了,果然是十足十的塞外烈酒烧刀子。 酒入喉,就仿佛是被烧红的烙铁灼烧一样,喝不惯烧刀子的人,喝下去立刻就会被呛得吐出来。 没有喝过烧刀子的人,永远也不知道这种酒有多么烈。 而且烧刀子非但发作得快,而且后劲极大。酒量浅的人喝不了多少,就会觉得轻飘飘的,好象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但到后来,就算是被人杀了也不知是几时死的,怎么死的。 风四娘在笑,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她的确是想把这个人灌醉。 但她却渐渐笑不出了。 她看得出南宫辂绝对是第一次喝烧刀子,因为南宫辂喝下第一杯酒,已是面红耳赤,头重脚轻,喝下第二杯酒时,已变得醉眼乜斜,嘴短舌长。 但南宫辂喝下第三杯、第四杯酒,非但脸已不红,头已不重,舌头已不长,连眼睛也变得清澈如一泓平静的秋水。 到后来,他喝得越多,眼睛反而越亮,神智也越清醒。 号称“天下第一烈酒”的烧刀子到了南宫辂的肚子里,就好象突然变得如同凉水一般,简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风四娘最清楚烧刀子的酒性,没有喝过烧刀子的人第一次喝烧刀子,不出三杯就得醉倒。但这个看起来像个大菜鸟的南宫辂,第一次喝烧刀子喝这么多,居然连一点事也没有,风四娘就想不通了。 烧刀子还是烧刀子,还是那么辛辣冲烈,并没有变。 可是到了南宫辂的肚子里,怎地就变得如小猫眯一样温顺了呢? 风四娘喝酒有样最妙的长处。别人喝多了,就会醉眼乜斜,两眼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但她喝得越多,眼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否真的醉了。她酒量其实并不好,但却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现在她眼睛亮得就像是灯,一直瞪着南宫辂,忽然道:“你喝醉了没有?” 南宫辂道:“没有。” 风四娘忍不住道:“要多少酒你才能喝醉?” 南宫辂道:“不知道。” 风四娘吃惊道:“不知道?” 南宫辂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有时候我喝一杯就醉了,有时候喝十坛也醉不了。” 风四娘眼睛直了,这种本事她倒是第一次听到。 但只要南宫辂醉过,她就放心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么你一共醉过多少次呢?” 南宫辂道:“三次。” 风四娘吃惊道:“才三次?” 南宫辂叹了口气,道:“三次已经很多了。” 风四娘苦笑道:“有些人一天醉三次,也不嫌多。” 南宫辂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才会醉的?” 风四娘道:“不知道。” 南宫辂压低了声音,道:“那只不过因为我想醉,我若不想醉,就算是喝十缸也一样醉不了。” 风四娘冷笑道:“牛皮是人人都会吹的。” 她看得出南宫辂已有点醉了,忍不住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却绝不露出来。 南宫辂瞪眼道:“你不信?”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淡淡道:“你若能再喝两坛烧刀子而不醉,我就相信。” 南宫辂大声道:“好!” 他居然真的将两坛烧刀子像喝凉水一般喝了下去,居然还是脸不红,头不重,舌头不长,看起来简直连一点醉意也没有。 但风四娘却知道南宫辂是真的醉了。 因为有些人喝醉了酒,本不是从外表就能看得出的。她若是喝醉了酒,从外表看也是看不出的。 现在南宫辂的眼睛也亮得像是灯了,一直瞪着风四娘,忽然道:“你是不是想灌醉我?” 风四娘笑道:“我为什么要灌醉你?” 南宫辂道:“因为你不想嫁给我,但又打不过我,所以想将我灌醉,好让我动不了你,是不是?” 风四娘眨眨眼,道:“你怎知我不想嫁给你?” 南宫辂眼睛突然直了,道:“你难道肯嫁我?” 风四娘眼波流动,轻轻叹道:“你又潇洒风流,又年少多金,学问看来也不浅,武功又是绝高,而且又温柔守礼,重情重义,像这么好的如意郎君,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我为什么不肯嫁你?” 南宫辂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 他霍然站起来,头却一阵晕眩,好象连站都站不稳了。 风四娘目中发着光,赶紧伸手扶住南宫辂,慢慢向床前走。丈夫醉了酒,作妻子的当然要服侍丈夫上床休息。 南宫辂的手臂就搭在风四娘的肩上,风四娘要扶着南宫辂,手当然要放在南宫辂的腰间。 她的手放到南宫辂腰间的时候,手指已轻轻点了下去。 第四章 僧圆觉 6  谁知她的手指刚一用力,南宫辂的腰间立刻就有一股潜力反激而出,非但震开了她的手指,连她的整个手掌都被震麻了。 风四娘吃了一惊,忍不住去看南宫辂的脸。 南宫辂正笑眯眯望着她,就好象是狼在望着上了当的小羊。 风四娘的一颗心已沉到了底,她这才知道她竟在不知觉间又上了南宫辂的大当。 只可惜她现在知道,已来不及了。 南宫辂虽然还是倚着她,但她却已被南宫辂制住,连动也不能动了。 南宫辂扶着她慢慢走到床边,手突然一松,风四娘不由自主就倒在床里,简直比刻意去躺,位置还来得准确。 只见南宫辂已笑眯眯慢慢走过来,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飞起一脚向南宫辂踢了过去。 她的脚虽然又纤巧又秀气,但却爬过山,涉过水,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过三天三夜,也曾在严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辽河,非但踢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wωw奇Qìsuu書còm网,踩死过无数条毒蛇,而且还曾经将盘踞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谁知这一次她一脚踢出,却莫名其妙踢到了南宫辂的手里。 她只觉脚心一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就从脚心溜了出去。 她又不由自主倒在床上,但这次她非但已使不出内力,甚至连寻常的力气也已没有,她根本就又变成了软件动物。 南宫辂已脱下她的鞋子,用一根柔柔的软软的手指去轻抚她的脚心,嘴里居然还喃喃道:“好漂亮的脚,好漂亮……” 世上又有哪个女人的脚心是不怕痒的? 风四娘只觉似有万千只蚂蚁在她骨髓里爬,痒得她连灵魂都似要脱体飞去。最难受的是她就算是想缩缩脚闪躲闪躲南宫辂的手也不能够。 她突然想起那次为了刈鹿刀,落在独臂鹰王司空曙手里时的情况,那个残废的怪物也脱下她的鞋子,用胡子来刺她的脚。 南宫辂虽然没有胡子,可是他的手指却比胡子还要命! 那一次是萧十一郎救了她,这一次呢?这一次只怕只有魑魅魍魉能救她了。 风四娘只气得想哭,却又痒得想笑,她哭也哭不出,笑又不能笑,忍不住叫了起来。 只听南宫辂柔声道:“娘子切不可大声嚷嚷,若是让外面的人听见,还以为你我夫妻二人正在……” 这句话南宫辂并没有说完,但风四娘果然已不敢再叫了。 幸好南宫辂的手虽然还是握着她的脚,却已不再动了。风四娘忍不住松了口气,咬着嘴唇道:“算我服了你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南宫辂道:“不好。” 风四娘又紧张起来,忍不住道:“你……你想怎么样?” 南宫辂悠悠然道:“四娘既然愿意嫁给我,我当然就要做四娘的丈夫。” 他现在说话非但不疾不徐,而且吐字清楚,哪里还是方才那种失态的样子? 原来他方才的样子根本就是故意假装出来骗她的。他早已看穿了她的用心,所以就装醉,赚她露出狐狸尾巴。 风四娘只觉满肚子苦水,想吐也吐不出来。 只听南宫辂叹道:“其实你一提到喝酒,我就知道你是想灌醉我,好伺机出手,只可惜四娘你虽然沉得住气,出手却还是嫌太早了些。”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出手?” 南宫辂淡淡道:“丈夫和妻子一起在床上的时候,无论谁想杀死谁都很容易。”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喝了那么多酒后,就算是不醉,也该会放松戒备的。” 她当然也知道等南宫辂上了床之后再出手机会要好得多,只可惜她太紧张,太怕,怕男人碰到她。 她看起来虽然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其实她还没有被男人真正碰到过。 南宫辂叹息着道:“我岂非说过,我若不想醉,就算是喝十缸也一样醉不了?我说真话的时候,为什么四娘反而不相信呢?”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可是你第一次喝烧刀子就一下子喝了四坛,怎会一点事也没有?烧刀子又不是凉开水。……但就算是凉开水,也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喝下四坛的。” 南宫辂凝视着风四娘,微笑着道:“四娘很想知道?” 风四娘并不否认,她的确很想知道。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喝烧刀子这么烈的酒能一下子喝四坛的人,就算是草原上最能喝的壮汉,最多也只不过能喝三坛而已,而且他们是早已喝熟了的。 但南宫辂第一次喝烧刀子就一下子喝了四坛,而且好象再喝两个四坛也绝不会醉倒,这岂非是“奇迹”? 风四娘若非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种奇迹,又怎会这么容易就上南宫辂的当? 只听南宫辂道:“四娘若想知道这个秘密倒也不难,只不过……” 他的声音突然轻柔了起来,他面上又露出那种色迷迷的笑容,眼睛又死盯在风四娘高耸的胸膛上。 风四娘的心又已忍不住剧烈跳动了起来,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强笑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呢?我们……我们做朋友不是很好么?” 南宫辂道:“不好。” 他面上的“色”味更浓。 风四娘更紧张,笑得更勉强,道:“你……你要我嫁给你,至少……至少应该先对我好些。” 南宫辂道:“我一定会对四娘很好很好的。” 他的表情更让人心慌。 风四娘道:“你至少……至少……” 她实在是太紧张,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 只听南宫辂轻柔的语声已替她接着说了下去,“四娘无论要我做什么,至少应该先嫁给我,是么?” 他微笑着,手已慢慢伸了出来,去解风四娘的衣襟。 风四娘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出腔子外,忍不住又大叫起来。 南宫辂叹了口气,道:“娘子这样子大叫,让外面的人听见了会笑话的。” 风四娘道:“你……你真敢脱我的衣服?” 南宫辂柔声道:“丈夫脱妻子的衣服,天经地义。我是四娘的丈夫,为什么不能脱四娘的衣服?我非但要脱,而且要脱光。” 风四娘紧张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眼睁睁望着南宫辂慢慢解开她的衣襟,一件件将她身上的衣服除去,连一点法子也没有。 她全身上下已被剥得一丝不挂,她光滑、晶莹、完美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胴体已赤裸裸呈现在南宫辂的面前,她全身每一寸缎子般的肌肤都在不停地颤栗。 南宫辂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赞赏之意,微笑着道:“真想不到四娘的身段还是和少女时一样晶莹、嫩滑、完美,看来我真的要作神仙游,终老温柔乡了。” 风四娘咬着牙,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南宫辂偷偷望着风四娘的眼睛,忽又道:“娘子看起来好象很紧张的样子,却不知娘子紧张什么?娘子以前洗澡的时候岂非也有男人看见过?我记得那时娘子好象一点也不紧张呀?现在只不过是自己丈夫看看,丈夫又不是外人,娘子又何必如此紧张呢?” 风四娘恨恨道:“现在我也已让你看过了,你还想怎么样?” 南宫辂悠悠然道:“别忘了四娘现在已是我的妻子,妻子和丈夫在洞房花烛夜会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怕每一个做妻子的和每一个做丈夫的都知道得很清楚。” 风四娘只觉一只又软又轻的手已放在她修长、浑圆、光滑的玉腿上,而且还在轻轻地向上移。 她虽然紧张得简直是要呕吐出来,但全身的骨头却已忍不住酥软了。无论如何她毕竟是个女人,毕竟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南宫辂微笑着,又在盯着风四娘的眼睛,柔声道:“四娘看来真的紧张得很,难道江湖中的传言竟是假的?难道四娘到现在还是冰清玉洁之身?” 风四娘咬着牙,眼泪已禁不住沿着眼角缓缓流下。 南宫辂笑得更得意,道:“原来四娘真的没有被男人碰到过,原来四娘竟一直守身如玉。却不知四娘是在等谁?是萧十一郎?还是另有其人?也许四娘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南宫辂也说不定,我能娶到四娘这样痴情的女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他的人已上了床,已开始动风四娘。 风四娘闭上了眼睛,任眼泪从眼角流下,一字一字恨声道:“你现在尽管污辱我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 这本来是威胁,是警告,可是说到后来,她的口气已软了。无论多么强的女人,到了这时候,也会变得很软弱。 大多数女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本就都会接受自己的命运。现在风四娘已准备接受这种命运。 谁知南宫辂的手反而不动了,居然长长叹了口气,道:“用不着等到以后,我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后悔什么?” 南宫辂道:“后悔我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身。” 风四娘怔住。 南宫辂轻轻叹息着,轻轻摸着她,轻轻道:“我若是个大男人,现在岂非已开心得很?”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听起来就仿佛是天外传来的仙乐纶音,轻柔如仙女的舞姿,醉人如仙女身上的香气,娇媚如仙女银铃般慑魂的笑声,甜美如仙女兰汤新浴,绰约离尘。 这哪里还是那种低沉柔和让女人听了忍不住动心的男人声音,这声音分明就是那强盗客栈外,那神秘美人充满诱惑力,让人不觉间销魂蚀骨的声音。 这声音男人听了若想不动心,除非变成聋子。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失声道:“你……你竟也是个女人?” 她叫得连嗓子都快要裂开了。 南宫辂吃吃轻笑着,用一种非常愉快的声音道:“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女人。” 风四娘气得脸都红了,道:“你……你见了活鬼!” 南宫辂忍不住“噗嗤”笑了,轻笑着道:“我是个女人,四娘怎地反而气成这样子?” 风四娘红着脸,恨恨道:“我问你,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南宫辂柔声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面上带着迷人的微笑,悠悠然道:“我早就听人说,风四娘是个很有趣的女人,跟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她明明是女人,做出的事却偏偏像是男人。这么有趣的人既然碰上了,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这么轻易放过?若不好好开开她的玩笑,岂非对不住自己?” 风四娘恨恨道:“所以你就设计出这么一个大笑话来骗骗我?开开我的玩笑?” 南宫辂微笑道:“不错。” 她的手居然还不肯拿开,居然还在动,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快把你这只手拿开。” 南宫辂道:“我偏不拿开,莫忘了你现在已是我南宫辂的妻子,丈夫调戏妻子岂非天经地义?” 风四娘道:“可是你是女人。” 南宫辂眨着眼,悠悠然道:“谁规定女人就不能娶女人?我就偏偏要风四娘做我南宫辂的妻子。”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歪理,现在陡然间听南宫辂这样说,不由得怔住了,吃吃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到最后只好长长叹了口气。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女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至少总比嫁给一个女人要好得多。 现在南宫辂虽然还是穿著新郎官的大红吉服,虽然还是穿著男人的衣服,但就算是瞎子也绝对看得出她是个穿著男人衣服的女人,而且是个绝对女人化的女人。 她全身每一寸每一分每一个地方都绝对是女人,每一寸每一分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女人无穷的魅力、无穷的韵味,她的绝世丰姿,她的脱俗气韵,她的柔媚,她的美艳,她的灵动,任何女人也做不出,学不会,比不上。 她的笑就仿佛是一场灿烂得慑人的惊艳,让人不知觉间痴迷,沉醉。假如女人的笑真的有倾国倾城的魔力,那一定就是这种笑,假如说一千个男人会有九百九十九个会被她的笑容迷倒,那也绝不是一句妄言。 风四娘看到南宫辂绝世的容光,不禁暗骂自己该死。 逍遥侯身边怎会有贴心的男人? 还有那强盗客栈外杀死那七个瞎子的神秘美人。她早该想到,普通女子怎能杀得了那七个诡异、可怕的瞎子? 除了她自己外,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将她骇走? 这世上除了沈璧君外,哪里还有比南宫辂更美的女人?南宫辂若还不是美人,那这世上哪里还有美人? 还有那强盗客栈老板和打胡哨大汉临死时面上那错愕而痴迷的表情。 其实她早就该想到南宫辂是女人的,可是当时她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 只不过那时她虽然也有些疑虑,但却不敢确定,而且南宫辂说话的声音是男音,后来发生的事又不容她不相信…… 这一刹那间,风四娘好象已想通了很多事,但还是有几件事弄不明白。 于是她问:“你是女人,怎会发出男人的声音?” 南宫辂笑道:“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能自如地控制喉间的肌肉,要变成什么样的声音都很容易。” 风四娘沈吟着,忽又问道:“那七个瞎子是不是你派出来的人?” 南宫辂道:“是。” 风四娘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南宫辂淡淡道:“我只不过要他们去请风四娘,却没有要他们对风四娘无礼。” 风四娘道:“正因为他们对我无礼,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南宫辂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也不是最根本的理由。” 风四娘道:“最根本的理由是什么?” 南宫辂一字一字慢慢道:“最根本的理由是他们已完全无用,侯爷已用不着再花银子养他们。” 风四娘动容道:“是逍遥侯要他们死?” 南宫辂叹道:“是。” 她语声中仿佛突然之间多了几分感慨,但无论是谁也弄不懂她为什么会对那七个她亲手杀死的瞎子感慨。 风四娘也默然,仿佛也很感慨七个瞎子这种人物的宿命,但她很快就又问道:“我还有一件事很不明白。” 南宫辂道:“你可以问。” 风四娘道:“你怎能一下子喝下四坛烧刀子的?我见过的最能喝烧刀子的人,也不过只能喝三坛而已,而且三坛下肚,绝对烂醉如死,可是你一连喝下了四坛,居然连一点醉意也没有。” 南宫辂又笑了,道:“这个秘密若是拆穿了,只怕连一文钱也不值。” 风四娘道:“一文不值的秘密也是秘密。” 南宫辂微笑着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汤是专门用来解酒的……” 风四娘眼睛突然瞪圆了,未等南宫辂说完,就先抢着道:“你难道在喝酒前竟已先喝了醒酒汤?” 南宫辂道:“不是醒酒汤,是比醒酒汤效力大数倍的解酒丹,而且不是一枚,是四枚。” 风四娘呆住。 这倒名副其实是个一文也不值的秘密。 只听南宫辂悠悠然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历四坛烧刀子而不醉?我又不是马。” 其实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很简单的,只不过是人将之想得很复杂而已,这就好象天冷了要加衣服,孩子病了要找大夫一样,事本身并不复杂,但你若是硬要觉得它神秘,那你只怕就真的被它难倒了。 过了半晌,风四娘才又道:“我能不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南宫辂叹了口气,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我去玩偶山庄已不下数十次,那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得,可是我怎地从来也没见过你?” 南宫辂明亮而锐利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这个问题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我明天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现在我已困了。” 她居然真的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喃喃道:“睡吧,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她的手轻轻一挥,桌子上燃着的红烛应掌而灭。 黑暗中,只听风四娘咬着牙,大声道:“你再不把你这鬼手拿开,我就要……我就要……” 只听南宫辂吃吃轻笑道:“你就要怎样?” 只听风四娘道:“我就要送顶绿帽子给你戴了。” 风四娘醒来的时候,她的人已在马车上。 一线阳光正从窗口透进来,正巧照在她凝脂般白皙而秀气的鼻子上。 车里布置得很软很舒适。马车虽然在不停地颠簸,但风四娘却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她虽然已醒了,却还是懒洋洋躺着,任马车摇呀摇,一动也不想动。 马行如龙,车行如风,风四娘能感觉到马车的速度。 她并不关心马车的去向,因为她知道她们现在必定是要赶回玩偶山庄的。 她只觉万事不需萦于怀,她只要放松自己,什么也不想,安安静静坐马车就已足够。 但她却又不自觉回想起昨天的事,想到她居然嫁给了一个女人做妻子,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但她想到花平,她的心就又忍不住沉了下去。 花平死在南宫辂的手上,按理说,她该杀了南宫辂,为花平报仇才对,但不知怎地,她心中竟连一点恨意也没有,就好象南宫辂杀花平本就是应该的,南宫辂是好人,花平才是坏人,才该死。 风四娘只觉很惭愧,很对不起花平。 但南宫辂呢?南宫辂现在又在哪里? 她用不着找。她一坐起来,立刻就看到了南宫辂。 南宫辂背对着她,就坐在车前的帘子外,一袭简单的蓝衫,还是那个闲适、自在、洒脱、不羁的公子打扮。 风四娘坐起来的时候,南宫辂的耳朵似乎动了动,但她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风四娘望着南宫辂蓝衫下那装扮得平直伟岸,其实却纤细柔软盈盈一握的腰肢,只觉这么完美的身体流着血,倒在她手下,实在是可惜。 但花平呢?花平就白死了么? 她现在要杀南宫辂很容易,但她心中为什么连一点杀意也没有呢? 南宫辂忽然道:“你醒了?” 风四娘吃了一惊,但还是道:“是。” 南宫辂又道:“你想杀我?” 风四娘更吃惊,她心里想什么南宫辂怎会知道?她醒来还可以说南宫辂听觉灵敏听到了,但南宫辂怎会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南宫辂难道是神仙,有未卜先知之能? 只听南宫辂又道:“是为了花平,是么?”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你怎会知道?” 南宫辂不答,反问道:“假如我告诉你,花平没有死,你信?还是不信?” 风四娘又惊又喜,失声道:“花平没有死!” 南宫辂反问道:“你信不信?” 风四娘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说你已杀了花平了呢?” 南宫辂淡淡道:“因为我杀了他的武功。” 风四娘怔了怔,皱眉道:“杀了他的武功?” 南宫辂道:“我砍下了他的手臂,他已永远不能再用刀,所以我说他已死了,可是他的人却的的确确还活着。昨天夜里我见了他一次,他虽然已失去了双臂,可是他的信心、勇气和斗志并未失去。” 风四娘道:“昨天夜里你根本就未出过快聚堂,你又怎么可能见过花平?难道花平就在快聚堂?” 南宫辂悠悠然道:“四娘以为我真的是在前厅招呼客人么?” 风四娘眼睛突然瞪圆了,恍然道:“原来那段时候你是去见花平了,原来嫣嫣那小鬼只不过是来拖住我。” 南宫辂道:“现在你都明白了么?” 风四娘恨恨道:“这小鬼,敢帮着别人来骗我,我若不剥她三层皮就对不住我自己。” 南宫辂淡淡道:“你倒也怪不得她,她若敢将你放跑了,就算是我不杀她,逍遥侯也绝不会放过她。”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我?” 南宫辂淡淡道:“我只不过不想你在背后捅我一刀而已。” 风四娘道:“可是你怎知我要杀你?” 南宫辂的声音淡得近乎厌倦,道:“你呼吸不稳,可知你心中必定藏着有事,现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未了?花平而已。” 这些事南宫辂推理起来好象很容易,但在风四娘看来却样样不可思议。 一个人若没有绝顶的聪明、莫测的智慧、敏锐的感觉、缜密的思维,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风四娘越来越不懂这个人了,只觉这个人玲珑剔透,无所不能,与任何人都不一样,非但能料事如神,简直是明察秋毫,无论什么事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只奇怪这么神奇的人她以前在江湖上怎地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前面是个岔道,一条路往东南,一条路往西南。 但马车经过这个岔道的时候,竟毫不稍停就弯上了往东南的那条路。 玩偶山庄在西南面,马车怎地反而往东南方向走?东南方向这条路是通往江南的,她们难道是要去江南? 风四娘诧异着,却也忍不住心中暗喜。 她本是要赶往姑苏去的。 沈璧君虽然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她却一定要赶在九月初三之前,把沈璧君从连城璧手中偷出来,劫出来,抢出来。 因为她决不能让沈璧君在天下英雄面前蒙受连家的侮辱! 想起她从连城璧手中劫的人居然是连城璧的妻子,她就忍不住好笑。 但沈璧君受不受侮辱跟她有什么狗屁关系?她救出沈璧君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她却从未想过。 反正她就是不能让沈璧君在天下英雄面前蒙受侮辱,好象沈璧君受辱就是她自己受辱一样。 风四娘决定的事就算是三百八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马奔腾,车如飞。 风四娘忍耐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岂非是要回玩偶山庄?” 南宫辂淡淡道:“本来是的,但现在却又不是了。” 风四娘道:“那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南宫辂道:“去江南!……因为逍遥侯已到了江南。”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假如逍遥侯也要插手九月初三这件事,她倒真不如将沈璧君一刀杀了好些。 初秋的天气,有时还是和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天空中本来是丽日炎炎,明蓝如洗,谁也看得出绝不会下雨,但不知从何方忽然吹来一阵歪风,吹得尘沙飞扬,天地无光,就好象忽然有妖怪来到凡间。 风四娘她们来到这小镇的时候,已是阴霾蔽日,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她们当然只好先避过这场雨再说。 但这小镇看起来虽然还不小,却连一家象样的客栈也没有。 她们在满是飞沙尘土的长街上转来转去,总算在街尾找到一家酒铺子。 这家酒铺子门面虽然不大,里面却收拾得极为干净,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就愿意进来喝两杯。 当垆的是个丽质天生,娇俏可人的乡下少女。 那少女秀颀的身上整整齐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脸色虽嫌苍白些,身子虽嫌瘦弱些,但一双眼睛却灵动极了。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漆黑而亮的眸子滴溜溜转来转去,看起来又天真又调皮,好象随时都能想出一千个好玩的主意来捉弄捉弄人。 酒铺子里还有一个又黄又瘦又干又瘪如烂柿子的佝偻老头,想必是那少女的爹爹。 那佝偻老头子眉毛很细,眼睛很小,脸上的皱纹很多,头发短得就像是他的胡子,看上去一脸没本事的倒霉样子,又沮丧又无奈,就仿佛随时都在等着别人欺负他。 这世上富人不多,穷人却不少,但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要想法子活下去。 这老头子开酒铺子想必是为了养活他的独生女儿。他的生命虽然卑贱,生活虽然困苦,但他却不愿他的女儿也和他一样穷愁一生。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的女儿养活得好好的,给她找个好婆家,嫁个好丈夫,和和美美过日子。这样他才放心。 这样的人就算是有很多毛病,就算是见识浅,没本事,也同样值得尊敬。 那佝偻老头子刚把她们的车马安置好,大雨已倾江倒海一般直灌下来。 南宫辂带来的跟班大汉已先叫了两坛陈年花雕,正围着桌子,呼喝邀饮。 南宫辂她们自己也叫了一小坛眼儿媚和七八样可口的小菜,一边吃,一边说些闲话来打发时间。 外面雨急如箭簇,密密麻麻从空中疾射下来,仿佛要将大地穿透。街上泥泞没足,水流如注,早已连个鬼影也看不到。 天低得就仿佛要将房子压塌,一阵阵潮湿的水气扑进来,让人忍不住觉得有些寒意。 但就在这时,雨中突然飞奔过来一个人。 那人用手抱着头,也不管脚下泥水飞溅,只顾没着脑袋向前冲,就仿佛是在挣命,看见这家酒铺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进来,嘴里大叫着道:“你们若是再不让小僧避避雨,小僧可要打架了!” 原来竟是个肩上搭着褡裢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全身都已湿透,缩着头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盯在地上,谁他也不敢看,光光的光头上直往下流水,下半身已被泥水溅得一塌糊涂。他站在酒铺子里,身上的雨水泥水一齐流下,流了一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幸好这酒铺子里的父女俩都是很善良的人,虽然也觉得他很脏,却没有将他赶出门去,反而给了他一盆水,一块布,让他洗洗脸。 南宫辂她们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小和尚见没人赶他出去,才长长松了口气,垂眉敛目谢过那父女两个,赶紧手忙脚乱洗洗脸,擦擦光头,拧拧衣服上河一般的雨水。 这小和尚居然长得清秀极了,看起来就像是个美丽的小尼姑,就连南宫辂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当垆少女也在望着这小和尚,而且一直在抿着嘴唇偷偷地笑,眼珠子一直转来转去,谁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谁也看得出她一定是在准备捉弄这小和尚了。 只听那当垆少女果然已娇笑着道:“你这小和尚打哪来呀?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那小和尚目不斜视,耳不旁听,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打了个揖首,然后清清喉咙,正色道:“阿弥陀佛!小僧圆觉,乃是峨嵋金顶的僧人,今奉师尊之命,要赶往姑苏无瑕山庄去参加连城璧公子的休妻大会。谁想路遇暴雨,淋得小僧好生狼狈,好容易看见这个小镇,满指望能找个落脚之处避避雨,谁知这镇上之人个个势利,嫌小僧脏,小僧跑了十几家,都将小僧赶了出来,幸好碰上了女施主父女这样的善人,小僧才得免风吹雨淋之苦。唉!这世道人心向恶,欺弱嫉善,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第五章 看不见的口袋 3  那当垆少女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小和尚的头几乎缩进衣服里,脸红得就像是红布,看也不敢看当垆少女一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风四娘目光闪动,忽然问道:“却不知小和尚对那位连城璧公子休妻之事,怎生看法?”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只不过是在说一句话,就好像小孩要撒尿、猫要捉老鼠一样,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说话的声音听在那小和尚耳中,却清脆悦耳如银铃,充满了只有绝世的美人才会有的韵味。 那小和尚本来垂着头,好像很害羞很窘迫的样子,忽然听到风四娘说话的声音,竟忍不住抬起头来,忍不住向风四娘她们那边偷偷瞟了一眼。 只瞟了一眼,那小和尚眼睛立刻就直了,然后他又发现了嫣嫣,发现了那四个少女。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更直,而且居然变得痴痴迷迷,就好像忽然发了花痴。 风四娘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臭这佛心不坚,贪淫好色的小和尚几句,却听那当垆少女已吃吃轻笑道:“你这轻薄的小和尚,这般放肆地盯着人家女眷乱看,难道竟不怕佛祖降罪么?” 这句话对出家人来说已无异于当头棒喝,若是换了一时不慎,惹起心魔的得道高僧,听了这句话就足以一惊顿悟,佛法归心。但这小和尚…… 这位好色的小和尚听了这句话,居然神色自若,面不改色,非但连一点失态惊心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摆出一副大爷的派头,大摇大摆大模大样走到那当垆少女面前,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砰”一声拍在柜台上,大声道:“来三斤斧头、半斤牛肉、一碟豆干、一碟椒卤花生……”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又瞟了风四娘她们一眼,居然一副傲睨自若,神气极了的样子,就好像方才那个比落汤鸡还狼狈的小和尚根本就不是他。 那佝偻老头在旁边看着,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却听那当垆少女突然冷冷道:“你这小和尚知不知道用我家的水,在我家洗脸,都是要付银子的?这块银子权当是付过我家的水钱,你若要吃东西,就得再拿一锭银子出来。” 那小和尚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突然僵住,吃惊地瞪着那当垆少女,好像还想听那当垆少女再说一遍。 那当垆少女也在瞪着他,眼睛居然比他瞪得还大,冷冷道:“你为什么瞪着我?是不是没听清楚我的话?是不是还想听我再说一遍?” 那小和尚苦着脸,吃吃道:“女施主如此敲诈小僧银两,岂非行同强盗?” 那当垆少女悠悠然道:“小和尚既然多金,何妨捐献出来普渡众生,接济接济我们穷人?” 那小和尚呆在那里,脸苦得简直已和那佝偻老头差不多了,忍不住偷偷看了风四娘她们一眼,却看到那群美人儿都在望着他窃笑,就好像是在笑一只正在表演翻跟斗的大马猴。 那小和尚又窘又羞,脸红得就像是大马猴的红屁股,呆在那里半晌,终于咬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砰”一声又拍在柜台上,瞪着那当垆少女道:“现在总可以了吧。” 他虽然这样说,眼睛却在盯着那两锭银子,而且还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像心痛极了。 谁知那当垆少女居然又冷冷道:“出家人不准喝酒,不准吃肉,这是佛祖定下的规矩,只要是出家人就不能破戒,小和尚若要在小店里喝酒吃肉,那可不行。” 现在就连南宫辂也忍不住觉得好笑了。 那小和尚连眼睛都气绿了,怔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叫道:“小僧要喝酒要吃肉,那是小僧的事,你这女施主又不是小僧的师尊,凭什么来管小僧的闲事?” 小和尚一叫起来,当垆少女反而软了下来,冷笑着道:“好,好,你这小和尚又贪财又好色又喝酒又吃肉,而且还对一个弱女子穷吼乱叫,不讲道理,我若是不到峨嵋金顶你师尊那里去告你一状,怎么对得起佛祖?” 风四娘听那当垆少女又提到峨嵋金顶,心中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两年前,她和萧十一郎,还有杨开泰在济南的“悦宾楼”上吃酒,听杨开泰说起过当世武林的六个“少年君子”。杨开泰这人虽然小气,但品评“六君子”却是持正得当,见解精辟,不失为至论。风四娘记得她还臭了杨开泰几句。 后来在沈璧君的娘家沈家庄里,她非但见到了柳色青、徐青藤,而且见到了厉刚、连城璧,而且她还和厉刚吵了一架,但她却唯独没有见到朱白水。 据说朱白水已在峨嵋金顶剃度出家。 现在她忽然想起朱白水,只不过因为这个法名叫做圆觉的小和尚是从峨嵋金顶出来的。 这小和尚圆觉会不会就是朱白水? 风四娘的心跳了跳,忍不住多看了那小和尚几眼。 那小和尚正坐在一张桌子后,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一边死盯着风四娘她们看。 看到风四娘也在看他,那小和尚居然对风四娘笑了笑,笑容又呆又痴,而且还色迷迷的,像是很想跳过来,抱住风四娘亲一口。 风四娘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小和尚又好色又轻浮又窝囊又蹩足又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是那惊才绝艳,聪明绝顶,身兼峨嵋、点苍两派武功之长,收发暗器一时无双的少年君子朱白水? 那小和尚还是死盯着她们这边,那种眼神就好像是西门庆在死盯着潘金莲。 风四娘倒是无所谓,她早就被人盯着看惯了。那四个少女也没有动,但面上已渐渐罩上了严霜,看来只要那小和尚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她们就敢将他大卸八块。 但嫣嫣就不行了。嫣嫣眼睛望着那小和尚一直死盯着她,又是心慌又是害怕,忍不住缩缩肩,躲进南宫辂的怀里。 那小和尚的目光立刻就追踪过来,而且更放肆更疯狂。 嫣嫣目光更乱,心更慌,连身子都已在微微颤抖。 南宫辂轻轻拥住嫣嫣,忽然沉下脸,瞪着那西门庆般的混蛋小和尚冷冷道:“你这小和尚若再不守出家人的规矩,再这么肆无忌惮盯着本人家眷乱看,本人可要不客气了!” 她说这句话时,用的当然是男人的声音。 那小和尚道:“她们是你的家眷?” 南宫辂沉着脸,冷冷道:“都是,全都是。” 那小和尚脸色立刻就变了,恶狠狠瞪着南宫辂,像是恨不得将南宫辂的鼻子咬下来,好让他变成丑八怪,再也不能拥有这一堆大大小小的美人儿。 南宫辂冷漠的目中已露出刀锋般的杀气。 现在这小和尚若是还敢死盯着风四娘她们乱看,只怕已不是大卸八块,而是大卸八百块了。 谁知这小和尚竟全然不买账,他是不再盯着风四娘她们乱看了,他开始盯着南宫辂乱看。 这小和尚本来狠狠瞪着南宫辂,目中充满敌意,但现在却渐渐变成了惊愕,又渐渐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痴狂,最后竟变成了看风四娘她们的那种眼色。 现在轮到南宫辂哭笑不得了,但她却忍不住心惊。 “这小和尚难道竟看出我是女人了么?” 她立刻就警觉起来,忍不住去看那小和尚的眼睛。 她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因为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往往能看出很多事来。 看到这小和尚的眼睛,她连脚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在这里吃了半天酒,居然一直也未注意到这小和尚看似轻浮窝囊的外表下竟赫然还隐藏着另外一种面目。 他的真面目! 这小和尚目光看起来虽然色迷迷的,又轻浮,又下流,可是却似乎深藏着一种让人很难察觉的锋芒。 他仿佛是个好色成狂的登徒子,不守清规的花和尚,可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看。 懂得看人眼睛的人,绝对是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她自己就有看别人眼睛的习惯。 但这小和尚从遥远的峨嵋金顶来,到姑苏无瑕山庄去,虽然跟南宫辂她们是同路,相互之间却从未见过面,更不相识,更无仇怨,充其量最多也不过是不期而遇而已,他又为什么要在南宫辂她们面前隐藏他自己的真面目呢? 一个人突然隐藏起自己的真面目,通常情况下不外乎两种原因,一种是逃避敌人的追踪,一种是怀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这小和尚是哪一种? 假如这小和尚是在逃避敌人的追踪,他唯恐别人注意还来不及,又怎敢如此张狂放肆?假如他怀有不可告人的图谋,南宫辂她们跟他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他图谋又从何说起? 只不过这世上的很多事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不是常人的思维就能够看得透,断得准。 假如这世上的事真的如人们想象中那么简单,人类早就已超越自我,达到返朴归真的境界了,又怎会还有那么多扰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发生呢? 南宫辂眼睛盯着那小和尚的一举一动,嘴角渐渐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似已看穿了这小和尚内心的隐密。 风四娘也在看着,但她却看不穿,看不透,看不懂。 这小和尚明明就只不过是在那里喝喝酒,吃吃肉,看看美人,明明没有什么奇异的反应。 可是南宫辂怎么就看出来了呢?她看出了什么? 风四娘看不透,也许不过因为有很多事她还不知道。 那小和尚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酒,直着眼睛绕过桌子,摇摇晃晃走过来,好像很想跟南宫辂干一杯。 现在就连南宫辂身边那两个粉妆玉琢的小童,只怕也能将他一拳打倒。 但南宫辂却盯得这小和尚更紧,甚至她的瞳孔都在渐渐收缩,就好像突然碰到了一个很强的对手。 但这肮脏邋遢的小和尚难道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么? 风四娘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小和尚有哪点像是高人的样子。 那小和尚已摇摇晃晃走过来,瞪着南宫辂,忽然道:“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南宫辂眼睛盯着这喝醉了酒的小和尚,淡淡道:“不好,……因为我跟你一样,都是男人,因为没有男人能嫁给男人的。” 那小和尚突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手里的那碗酒也在这一笑间洒了一地。 南宫辂道:“小和尚以为我的话很好笑么?” 那小和尚大笑着道:“假如你是男人,那我就是女人了。……我早就看出你是女人了,你非但是女人,而且是美人,非但是女人中的女人,而且是美人中的美人,你又何必骗我?” 南宫辂居然不动声色,淡淡道:“却不知小和尚还看出了什么?” 那小和尚痴痴笑着,痴痴道:“我还看出你全身上下每一寸每一分都是美人,而且是个空前绝后,旷古绝今的大美人。” 南宫辂道:“小和尚还看出了什么?” 那小和尚直着眼睛道:“我还看出你是个绝世大美人。” 原来这小和尚就只不过看出南宫辂是个大美人。 但南宫辂的目光却更锐利,盯在那小和尚脸上,就好像要将那小和尚的脸盯出两个透明窟窿来。 那小和尚看见南宫辂在凝视着他,居然好像受宠若惊的样子,也赶紧含情脉脉凝视着南宫辂,而且面上忍不住喜色飞扬,欣喜若狂,好像南宫辂答应了他什么。 南宫辂突然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酒坛酒杯酒盘酒碟没头没脑一齐向那小和尚脸上打去。 那小和尚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真不懂武功,竟不知躲闪,满桌子酒菜不折不扣全扣在那小和尚的脸上。 那小和尚连手里的酒碗也掉在地上,呆了半晌才抹去脸上的污物,大怒着道:“你为什么要打我?” 南宫辂淡淡道:“因为本公子高兴。本公子高兴打谁就打谁,谁也管不着,倘若本公子不高兴,想让本公子打也很难。” 她这样说,当然是想试探这小和尚的反应。 那小和尚怒道:“你这女人不讲道理,我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以后可怎么得了?” 他连一点武功也没用出来,张开双臂就向南宫辂扑去。 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想在美人身上趁机揩油。 南宫辂皱皱眉,突然一掀桌子,那小和尚立刻就被压在桌子下,挣扎了半天也爬不起来。 现在就连风四娘也忍不住以为南宫辂判断错了。 这小和尚也许就只不过是个不知好歹,贪财好色,死缠活赖,不守清规的普通出家人而已。 但南宫辂却还是瞬也不瞬盯着这小和尚,好像在等着这小和尚露出最后的真面目来。 那小和尚终于从桌子下爬出来,还是一点武功也没用出来,就张开双臂向南宫辂扑了过去,就好像是要紧紧抱住南宫辂,想将南宫辂摔倒。 南宫辂叹了口气,轻轻挥出一掌。 现在这小和尚前胸空门大露,莫说是南宫辂这样的高手,就算是有几斤笨力气的大汉,也能很容易就将这小和尚打出去。 南宫辂这一掌挥出,这不会武功的小和尚几乎已命中注定要伤在南宫辂的掌下,但就在这时,南宫辂挥出的手掌就像是忽然碰到毒蛇一般赶紧缩了回去。 这轻轻易易、简简单单就能伤敌的一掌竟没有打出去! 这小和尚既不是毒蛇,也不是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只不过身上特别脏而已。 这小和尚身上又是雨水,又是泥水,又是酒水,而且还有肉粒、菜梗、豆腐、汤汁、鸡蛋丝,衣襟上甚至还挂着几根青菜。 他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脏得要命,脏得让人恶心,脏得不能再脏,要多脏有多脏。 南宫辂这么高洁出俗,一尘不染的人,怎么能将自己洁白如玉,软嫩修长的手掌打在这么肮脏的人身上? 那小和尚已脏兮兮扑过来。 南宫辂只好振臂跃起,蹿向梁顶。 但就在这时,南宫辂忽然脸色大变。也不知怎地,她一提真气,两腿竟突然一阵酸软,这离地只不过一丈左右的屋梁,她竟未能蹿得上。 也就在这时,那小和尚忽然豹子般蹿过来,身法快如刹那,快得不可思议,一下子就将南宫辂紧紧抱住,一抱住南宫辂就将她身上能摸到的穴道全都点了。 以南宫辂这种已几乎天下无敌的身手,竟也来不及变着躲闪,就被这脏兮兮的小和尚制住。 南宫辂眼睁睁看着这脏得不能再脏的小和尚扑上来,抱住她,眼睁睁望着这小和尚那身脏得要命的衣服玷污了她一尘不染的衣衫,她恶心得简直连三岁时吃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那小和尚一击而制住南宫辂,立刻就不动了。 他的气质,他的神韵,他整个人就在制住南宫辂那一刹那忽然改变,变得静如秘藏,空如无物,澄明如寒水,不动如大地,哪里还是那轻佻好色贪财窝囊的样子。 他虽然站在美女群里,脂粉堆中,但他似已驾祥云而临于凡尘之上,眼前艳色直如是臭水粪土一般,再也不入他眼中。 他虽然还是穿着脏得让人恶心的衣服,但他已非俗子,而是佛法精微的高僧,百邪不侵的神佛。 风四娘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的气质在瞬息之间竟会有如此惊人的变化,好像这小和尚已不是原来的小和尚,好像忽然间换了一个人。 这难道就是这小和尚的真面目? 那四个少女娇叱一声,一齐出手,但她们的手掌还未沾上那小和尚脏兮兮的衣衫,那小和尚两只手掌已突然变成千千万万,星星点点,无数只掌影。 掌指飞舞,如缤纷落英,秋风扫叶,围绕着那小和尚矫龙般的身影,就仿佛是千手如来得道飞升。 那四个少女大惊之下,只觉眼前一花,已被那落英般的掌影拂过穴道,她们不由自主一齐跌坐在凳子上,再也站不起来。 风四娘看到这小和尚“千手幻影”的绝技,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南宫辂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和尚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只可惜她已来不及想别的事,她只觉眼前一花,也被那小和尚点了穴道。 南宫辂眼看着那小和尚居然连风四娘的穴道也点了,目中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好像奇怪极了。 但她诧异什么?只怕除了她自己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些话说来虽很长,但前后不过是眨眨眼的事。就在这眨眨眼之间,南宫辂、风四娘、嫣嫣和四个少女都已被那小和尚制住,就连那两个粉妆玉琢的童子也没有例外。 漫天的掌影已消失无形,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那群跟班大汉呆呆看着,这时才回过神来,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拔出刀扑过来,每个人的目光都老鼠般闪烁着,好像都在寻找机会逃跑,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正等着他们援助。 那小和尚叹了口气,挥挥手道:“走吧,都走吧……” 他将目光移到街上去看已渐疏落的雨点,仿佛突然觉得扫兴极了。 那群跟班大汉面面相觑,好像还不知道他们已可以高高兴兴,平平安安地走了。 一个大汉鼓起勇气,试探道:“你……你放我们走?” 那小和尚淡淡道:“我不放你们又能怎样?我难道还能养你们一辈子?” 那大汉道:“你……你不杀我们?” 那小和尚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厌倦之意,道:“杀了你们,岂非弄脏了我的手么?” 那群大汉这才马蜂般拥哄散去。他们出门时,那小和尚有意无意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多看一眼也污了眼睛。 南宫辂望着这小和尚,忽然道:“你就是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观音的独生子朱白水?你就是那惊才绝艳,聪明绝顶,身兼峨嵋、点苍两派武功之长,收发暗器一时无双,但却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少年君子朱白水?” 那小和尚叹了口气,道:“是的,我就是那个朱白水。” 南宫辂轻叹道:“久闻朱白水乃是‘六君子’中最洒脱、最高洁、也最聪明的一个,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佩服。” 朱白水道:“侥幸侥幸,若非仙子未防在先,区区小计焉能骗得过仙子绝世的慧眼?” 南宫辂淡淡道:“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这一计看起来虽然平常,但却寓巧于拙,藏锋不露,非但步步设伏,料敌机先,而且计算周密,滴水不漏。我虽然自负聪明绝世,却还是难免堕入你的彀中。但我虽然中计,却无半分不服之意,因为这一计实在构思奇巧,微妙难防,倘若你再使一遍,我还是一样躲不开,闯不过,还是难免要上当。” 朱白水恭声道:“仙子心思缜密,智慧如海,白水实未有半分轻视。” 南宫辂叹了口气,道:“你本是一代天骄,惊才绝艳,却为何偏偏要皈依佛门,去做那化外之民?你既已超出红尘,不问世事,却为何又偏偏来坏我大事?” 朱白水也叹了口气,道:“佛门之中,自有至理,色空寂灭,无不宏微。白水本已绝尘俗,去凡心,永不再过问红尘之事,争奈家师却硬说白水尘缘未了,尚宜入俗历劫解厄。白水虽对历劫之事不以为然,但也只好下山苦行,谁知一入红尘便不禁逸兴勃发,不能自已,昔年情怀又自复萌,忍不住要来管管江湖间的闲事。……看来家师所言匪差,白水确实凡心未了,尚宜历炼。” 南宫辂道:“令师是……” 朱白水目中露出崇敬之色,道:“家师弘远。” 南宫辂耸然动容,道:“可是那个通天文,明术数,善望气,精推易,玄门之中武功最高,智慧最深,最神秘也最传奇的高僧弘远大师?” 朱白水道:“是。” 南宫辂微笑着道:“你做了两年和尚,别的没学,就先将你师父的奇门易数学会了,是么?” 朱白水道:“是。” 南宫辂道:“所以你不但算准了我们这个时候会经过这小镇,而且也算准了这个时候一定会有暴雨,是么?” 朱白水道:“是。” 南宫辂道:“你算准我们必定会投客栈歇足避雨,所以你就先找了一大堆又粗俗又鲁莽的村汉武师、贩夫走卒,先占住客栈,而且故意将客栈里弄得又脏又臭,叫我们有客栈也不能投,只好投这家小酒铺子,是么?” 朱白水道:“白水知道仙子等俱是一尘不染,绰约如仙的人,绝不肯跟那些粗俗野汉们挤到一个屋檐下避雨,所以就为仙子准备了这么一家干净而雅致的小酒铺子聊为落脚……倘若仙子因为找不到避雨的地方,终于淋了雨,那就是白水的罪过了。” 南宫辂凝视着朱白水,缓缓道:“但你可知道这小酒铺子却反而成了你计划里的唯一漏洞么?” 朱白水目中露出赞赏之色,道:“我当然也知道这是一点漏洞,别的客栈里都挤满了避雨的行商,却为何这小酒铺子里却干干净净冷冷清清连一个避雨的人也没有,但我却无意掩饰这个漏洞,因为我想赌一赌,赌玉仙子在毫不知情又急于避雨之下,绝不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漏洞。” 南宫辂叹了口气,道:“我一步跨进这小酒铺子时,也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但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就急急闯了进来,无论如何在屋子里避雨总比在街上淋雨好些。” 朱白水道:“白水生怕仙子闲得无聊,所以特意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小菜,好喝的美酒。这父女两个昔年曾蒙我数度援手,当然也不会不听话。” 南宫辂道:“你在酒菜里放的是不是昔年蜀中唐门最有才气也最桀骜不驯的大叛徒唐慕容的那一味妙绝天下,专门禁锢人内力,内力越深越受制,没有内力反而无事的天一酥香料?” 她说到“大叛徒唐慕容”的时候,朱白水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就好像忽然戴上了一个厚厚的木头面具,他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好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起涟漪,再也不能保持佛家空灵的境界。 南宫辂凝视着朱白水的眼睛,用一种轻柔的声音道:“我知道唐慕容就是你父亲。当年你父亲就是为了要喜欢唐门的死敌千手如来的女儿千手观音朱音,也就是你母亲,才反出唐门的。虽然你父亲后来为了你母亲受尽了天下人的嘲笑、唾骂,但我却觉得你父亲是个真正了不起的汉子,实在值得任何女孩子为之倾心,相许。” 朱白水长长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家父死得实在是太早了些。” 南宫辂苦笑道:“但是你父亲传下的天一酥,却在你手里迷倒了当年他迷了十六次也迷不倒的故人。你父亲若是地下有知,也该很欣慰了。” 朱白水默然半晌,才又道:“但这天一酥虽然神奇,却只有一个时辰的效力,一个时辰过后,禁锢自解,而且不伤身体……” 南宫辂道:“所以你生怕效力一过,失去擒获我的机会,于是赶紧冒雨冲进来。你故意将身上弄得又湿又脏,好让我不去注意你的真正来历,然后又故意装作好色的样子来观察我被迷后的反应。但后来我虽已不知不觉被迷,你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没有把握,所以你就故意装成不会武功的样子来试探,但你虽然在试探,却随时都能发出最有效的攻击。而且,你知道我素有洁癖,不敢对你这个脏兮兮的小和尚出手,所以你就等机会,等我退无可退,不得不出手攻击却又不能攻击的一犹豫之间,再猝然发难。但你还是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你放弃了那次机会。直到我跃起发觉功力被锢,不及反应时,你才真正出手。但你又担心我有特别的应变之法,所以你就索性用无赖手段,弄脏我的衣服,控制我的思维,我只顾得恶心难受,哪里还顾得想法子应变?” 她眼睛望着朱白水,目中露出千种风情,万种妩媚,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你是个后生晚辈,又是出家人,又是有名的少年君子,居然也会用无赖的手段,来轻薄于我。” 朱白水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南宫辂一眼,垂眉敛目道:“仙子智慧惊人,白水不如。” 风四娘听到这里,这才明白,原来她们竟不知不觉钻进了这小和尚编织致密的口袋里。 别人编织的口袋虽然也是透明的,却多多少少总还有一线痕迹可循,多多少少总还有可能看穿,总还有法子防范。 但朱白水编织的口袋却是完全无形的,让人看不见,摸不着,觉不到,猜不透,躲不开,闯不过,等你发觉时,你已在他的口袋里。 无论是谁碰到这种口袋,唯一的选择就是高高兴兴自己钻进去。 风四娘怔怔望着朱白水,心中忽然想起萧十一郎。 假如萧十一郎还活着,不知比不比得上这小和尚?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一阵熟悉而深入骨髓的空虚和惆怅袭来,她赶紧转移念头,拒绝再想下去。 却听南宫辂缓缓道:“可是有件事我却想破头也想不出,你既然是来救风四娘的,为什么要封住她的穴道呢?” 这句话说出来,风四娘不禁怔住。 朱白水这个人她虽然听说过,却从未见过,更谈不上交情,她无论怎么样,都绝对不可能跟朱白水扯上关系。 但南宫辂却说朱白水是来救她的。 南宫辂绝不是个喜欢随随便便说话的人,她若说一件事是什么样子,那么这件事就一定是什么样子。 可是朱白水真的是来救她的吗?他为什么要救她?她跟着南宫辂好好去见老朋友逍遥侯,又何必要人相救? 朱白水望了风四娘一眼,清澈而镇定的目光中突然掠过一丝笑意,悠悠然道:“姑苏无瑕山庄的连城璧连公子乃是白水的至交好友。比闻连公子与逍遥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已斗了一年多,我这做朋友的当然要想法子帮帮他的忙,碰到逍遥侯的人,当然是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这又有什么奇怪了?”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望着风四娘。 南宫辂也在望着风四娘,目中居然也掠过一丝笑意。 她本来还想说话,但望了风四娘一眼,居然闭上了嘴,有话也不说了。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笑什么,谁也猜不破他们心里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街上还流淌着积水,但乌云已散了。阳光透过云层射出来,照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空气潮湿而清新。 南宫辂望着窗外,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天下这场雨就是为了让你捉住我的。” 朱白水凝视着南宫辂,微笑道:“既然是老天让白水捉住仙子,白水就一定抓紧,绝不让仙子逃了。” 第六章 牛皮靴子的秘密 8  茶馆。 有经验的老江湖都知道,要打探消息,最好到人最多,嘴最杂的地方,找最卑贱、最容易被人忽视的人。 风四娘当然是有经验的老江湖。 姑苏城中人多嘴杂的地方虽然不少,但要找个比茶馆人更多嘴更杂的地方,只怕也不多。 风四娘坐在临着窗户的一张桌子后,用一只小盖碗慢慢地啜着茶。 她喝茶的位置选得很巧妙,非但这茶楼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尽收眼里,而且街上的每一个人也都能毫不费力看清楚。 这当然也是标准的老江湖打探消息的标准做法。 她是来打探沈璧君的消息的,不是逍遥侯的。 她来到苏州本该先去寻寻逍遥侯,见见逍遥侯的,无论如何她跟逍遥侯也算是老朋友,逍遥侯寻她当然有寻她的理由,但她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忽然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那天朱白水一古脑儿将她们全都制住,后来并没有将她们怎么样,反而自己亲自驾着马车,将她们一古脑儿带到苏州来,但却在苏州城外忽然放了她。 就只放了她一个人,南宫辂、嫣嫣她们朱白水又拉了走了。 她本来一直很奇怪。 她跟南宫辂她们本就是要来苏州的,就算是朱白水这个人不出现,她们也同样会来,可是朱白水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插上一脚? 朱白水当然不会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跳出来寻寻开心。 像朱白水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做出这么低级无聊的事来? 难道朱白水放了她,却劫走南宫辂,只不过为了不肯让南宫辂带她去见逍遥侯么? 朱白水为什么不肯让她去见逍遥侯?他本是连城璧的朋友,他帮连城璧捉到了逍遥侯的朋友,又为什么突然要放了呢? 风四娘虽然弄不明白朱白水这聪明人真正的用意,但她却决定暂时还是莫要去见逍遥侯的好。 她总觉得朱白水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而南宫辂却太诡异。无论是南宫辂的人,还是她做的事,都谜一样太奇怪,太反常…… 这茶楼里大多数男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她。坐茶楼的女人本不多,像风四娘这么美的女人更少见。 风四娘也知道有很多男人在盯着她,可是她不在乎,她喜欢男人盯着她看。 一个女人能令男人们眼睛发直,总是件开心的事。 她手里轻轻把弄着茶盏,她的手兰花般柔若无骨。 她看起来好像很悠闲的样子,好像来这茶楼就是为了要男人们欣赏的,但无论是茶楼里还是长街上,只要有和沈璧君有关的讯息,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接近晌午,街上的人很多,时不时有武林人物穿街而过。 这些人想必是应连城璧之邀,来参加九月初三的休妻大会的。 风四娘一直想不通,连城璧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做这件事。休妻又不是什么光大门楣的事,连城璧为什么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呢?这对“无瑕山庄”四个字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只不过是为了羞辱沈璧君?难道他就这么恨沈璧君?恨得连“无瑕山庄”的荣誉也不要了?只仅仅是因为沈璧君移情别恋,不肯再做他的妻子而伤了他高贵的颜面? 假如这种事也要报复,这种报复也未免太可怕了些,连城璧这个君子的无双侠名也未免太言过其实了些。 风四娘想起沈璧君那张美得让人心碎的脸,那柔弱却不软弱,倔强而又坚强,满含幽怨却又无比温柔的眸子…… 她心里充满了怜悯和同情,却忘了她们本该是情敌的。 “女人都希望能嫁给世家公子、豪门贵戚,以为那样就能拥有一切,但嫁入豪门世家就真的会很快乐么?” 这个道理就算是有的人能明白,也一定要试一试才肯相信。 人,为什么要凭空制造出许多麻烦来让自己烦恼呢? 是不是因为人有贪欲? 风四娘轻轻叹息着,正想回过头来看看角落里那两个人,但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突然转出两个人来。 两个老人。 一个穿着红色的袍子,一个穿着绿色的袍子,红的如鲜血,绿的如毒药。 长街上没有风,但这两个老人一路走来却衣袂飘飘。 他们的身子看起来都很单薄,但却笔直如标枪。 他们的气势就像出了鞘的剑一样咄咄逼人! 看到这两个老人,风四娘才知道南宫辂说的果然没错。 逍遥侯果然已到了江南。 因为这两个老人正是整日在玩偶山庄八角亭里下棋的那两个神秘老人。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老人原来是谁,但只要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倘若你还想多活几年,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 风四娘不禁有点佩服连城璧。连城璧和逍遥侯争斗了一年多,居然没有被逍遥侯和这两个老人玩死,实在很了不起。 两个老人经过风四娘喝茶的茶楼时,一齐抬起头看了风四娘一眼,虽然只看了一眼,他们冷漠的目光中居然露出了温暖之意。 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很快就走过茶楼,走远了。 风四娘心里暖暖的,虽然只一眼,她已看出这两个老人对她友善的情感。她只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开心极了,比三百八十个喜欢她的男人一齐向她求婚还开心。 这世上能得到这两个老人青眼的,能有几人? 风四娘微笑着,轻轻啜了一口茶,居然还没有忘记再看这茶楼东南角窗前那两个茶客一眼。 东南角窗前一直坐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个又粗又胖,脸上生着几颗青春痘,一个面白如死,好像被酒色掏空了的样子。两个人看起来好像是哪个帮会的小头目,好像是背着帮中人偷偷溜出来逛荡的。 他们已来了很久,茶喝得多,话说得更多。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幸好风四娘虽然听不见,却看得见,他们两个人南北向坐着,风四娘正好能看到他们说话时嘴唇动的样子。 用眼睛听别人说话,风四娘也是专家。她在十几岁的时候,这种功夫就已练得出神入化了。 但风四娘一开始注意他们,既不是因为他们生得丑,也不是因为他们话说得多,而是因为他们的靴子。 他们的脚上都穿着一双牛皮靴子。 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靴子,手工很精细,还镶着很精致的珠花。 风四娘是第三次见到这种靴子。 第一次是在飞大夫的家里。有人假冒萧十一郎之名,偷走了飞大夫的棺材,那个假冒萧十一郎的人脚上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后来虽然飞大夫的棺材又找了回来,那假冒萧十一郎的人也已死了,但风四娘却不满意,她总觉得是有人在陷害萧十一郎,所以她就记住了这种靴子。 第二次见到这种靴子是在乱石山上的强盗客栈外。南宫辂手下那个传讯的大汉脚上穿的也是这种靴子。南宫辂本来有很多法子捉到她的,但却偏偏用了这么一对靴子,不费一兵一卒将她钓了回来。 她本来以为偷飞大夫棺材,害萧十一郎的人是南宫辂,但后来南宫辂变成了玩偶山庄的人,她才知道害萧十一郎的人原来是逍遥侯。 但她对这个结论也不满意,因为有很多疑点无法解释。譬如说:逍遥侯狂悖怪诞,无论什么事都不怕人知道,要夺飞大夫的棺材,又何必假萧十一郎之名?假如逍遥侯要杀萧十一郎,那是容易之极,又何必用陷害这种间接手段?还有,逍遥侯武功已入化境,又能驻颜不老,飞大夫武功医术再高明,又岂在逍遥侯眼中? 而且她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想法,她总是觉得那对靴子南宫辂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但南宫辂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连想都没有想,因为她知道她一定想不出。南宫辂的用意,她从来也没有猜对过。 现在她居然又见到了这种靴子,在姑苏的一家茶楼上。 苏州也和别的地方一样,也有江湖帮会,绿林豪杰,而且苏州濒临太湖,有水贼,也有旱匪,帮会派别更复杂,更神出鬼没。 风四娘知道这两个人无疑是某一个帮会的小人物,但是什么帮会的人物,她就说不出来了。 她一直都很注意这两个人,无论这两个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脱不了她的视线。若要追查牛皮靴子的秘密,只怕就要先从这两个人身上下手了。 但风四娘却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那粗胖汉子嘴里竟赫然说出了“连公子,连夫人”等字眼——这两个人竟在说连城璧和沈璧君的事! 这倒是令风四娘喜出望外。 只“听”那粗胖汉子道:“啧,啧,想不到连夫人这么贞娴的淑女居然也会背着丈夫在外面偷汉子,真是想不到……” 那白脸汉子冷冷道:“表面上越正经的女人,其实骨子里越浪。” 那粗胖汉子道:“也难怪连公子这么大仁大义的人会生气,遇到这种事,涵养再好的男人只怕也难以忍受。” 那白脸汉子啜了口茶,冷冷接着道:“女人偷汉子本就是男人最不能忍受的耻辱之一。能忍受这种耻辱的男人就不是男人,是王八,最没用的王八。” 那粗胖汉子痴痴盯着茶盏出神,嘴里喃喃道:“倘若换成是我,像连夫人这样的美人,我可真有点舍不得就这样休掉她。” 那白脸汉子道:“所以你天生就是王八,没出息的王八。” 那粗胖汉子笑道:“也许我天生就是王八,也许我天生就没出息,像连夫人那样的美人,我只要能亲上一口,就算是要我在粪坑里泡三天,我也愿意。” 说着居然偷偷瞟了一眼风四娘喝茶的红唇。 那白脸汉子嘿嘿笑道:“想不到你这臭小子歪主意竟然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粗胖汉子道:“就算我是癞蛤蟆好不好?难道你就不想?” 那白脸汉子淡淡道:“想有什么用?只能看在眼里,又吃不到嘴里。” 那粗胖汉子咂咂嘴,坏笑着道:“我看咱们不如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将连夫人……” 那白脸汉子未等他将这句话说完,脸上已变了颜色,截口道:“你是不是真的疯了?连公子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连公子的耳朵里,你我还有命在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中忍不住露出恐惧之色,好像对连城璧害怕极了。 那粗胖汉子讪笑着道:“反正连公子已打定主意要休连夫人了,你我偶尔用一下又打什么紧?” 那白脸汉子等目中的恐惧慢慢淡化消失,才嘲弄人生一般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像连公子这种做大事的人,心思都难捉摸得很,你若是不想死得太快,就最好乖乖地莫要乱打歪主意,否则,你就算是死了,只怕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那粗胖汉子好像也有点害怕了,过了半晌才又涎笑着道:“你看角上喝茶的那女人怎么样?” 那白脸汉子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向风四娘这边瞟一眼,但嘴里却道:“够漂亮,也够劲,而且好像还有点野味。……你是不是想动她的歪脑筋?” 那粗胖汉子道:“你整日看着个武林第一大美人,你难道就不动心?就不想……” 那白脸汉子打断他的话,道:“我早就盯上了那女人,只不知怎么让她上钩。那女人好像坐死在那里,不喝到肚子破的时候,好像绝不会走,咱们总不能……” “听”到这里,风四娘这才总算明白这两个人喝了那么多茶为什么还是不肯走了。 原来这两个人是在打她的歪主意。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离桌而起,径自算过茶钱,“咚、咚、咚”下楼,飘然而去。 她走得并不快,因为她知道这两个人一定会跟上来。 她本来也一直在想引这两个人上钩的法子,一直在等这两个人离开茶楼,她好追上去,但她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走,这两个人也绝不会走;她若是走,这两个人也一定会走。 她为什么还不走? 这道理岂非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但一加五再减去四也同样等于二一样?无论怎么算,结果都等于二,只不过算法不同而已。 那两个人果然已追上来。 风四娘就往僻静之处走,因为僻静之处才好下手。那两个人也一样,要让他们在闹市里侮辱女人,他们只怕还做不出,要动手,当然也要选僻静之处。 到底是这两个人上了风四娘的钩,还是风四娘落入这两个人的网呢?只怕谁也说不清楚。 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风四娘心里已是明明白白,这两个冤大头却还是糊里糊涂。 风四娘突然转进了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窄而曲折,离闹市已很远,非但杳无人迹,甚至还有些荒废。在这种地方无论做什么事都方便得很。 风四娘正奇怪那两个冤大头为什么还不出来调戏她,却看到两个冤大头已怪笑着出现在她面前,两个人目中同样闪烁着丑恶的欲望。 风四娘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用手护住胸口,一边后退,一边颤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那粗胖汉子残酷地怪笑着,慢慢逼近这位已退无可退,待剥待宰的美人儿,正想再吓唬吓唬她,突然两点银光一闪,从眼睛钻进他的脑子,他连哼也没哼出来,立刻就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甚至还在想那两点银光是什么,好像还不知道他已死了。 “……你若是不想死得太快,就最好乖乖的莫要乱打歪主意,否则,你就算是死了,只怕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那白脸汉子居然没有说错,他直到死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风四娘笑眯眯望着那白脸汉子,好像还在等着那白脸汉子非礼她。 那白脸汉子眼看着这位落入他们网里的美人儿忽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吓得连魂都飞了。他掉过头来就想跑,可是他两腿禁不住发软,因为他知道他跑得再快也没有人家的暗器快。 色胆包天的人,对别的事胆子并不是也同样大的。 忽听风四娘一声轻叱,道:“站住!” 那白脸汉子的双脚就好像突然被八百根蚕丝扭成的绳索缠了八百圈一样,再也迈不出一步。他慢慢转过身子,冷汗已流了满脸。 风四娘媚笑着,慢慢走过来,她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充满了说不出的诱惑之意,她身上带着惹人遐思的香气,那是只有完全成熟的女人才会有的香气。 她看起来好像全身喷火,实在值得男人欺负欺负。 但那白脸汉子却一点也不想欺负风四娘了。 风四娘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上。 那白脸汉子牙齿打架,两腿不停地弹琵琶,哆嗦着道:“你……你到底是……是谁?” 风四娘笑道:“你不知我是谁,你就敢打我的歪主意?我本来以为你这人很精明,却原来也是笨贼。” 那白脸汉子道:“是,是,小……小的有……有眼不识泰山,还……还望女……女侠……” 风四娘微笑着,慢慢道:“我叫风四娘,不知你听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白脸汉子一听是“风四娘”,脸上就好像突然涂上了一层死灰色的油彩,他整个人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只落满灰尘的瓦器——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死透,凉透。 他当然听过风四娘的名字,他当然也听说过风四娘的手段。风四娘整人的手段可以让你痛恨你母亲为什么要将你生下来。 只不过他却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像个妖精的狐媚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娘,就是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女魔头! 他落到了风四娘的手里,还有什么希望? 风四娘目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立刻闪电般出手,卸下了白脸汉子的下颌骨,然后又点了他全身的穴道。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种人口中可能含有毒囊,必要时破囊自尽。那偷棺材的汉子岂非就是这样死的? 但这白脸汉子嘴里居然什么也没有。 风四娘问道:“你的毒囊呢?” 那白脸汉子虽然不能说话,眼睛却瞟了瞟衣襟里。 风四娘目光闪动,很快就从衣襟里搜出一个小纸包,小纸包里放着黑豆大的一颗蜡封小丸。 那白脸汉子不等风四娘发问,就赶紧点点头。 风四娘对上那白脸汉子的下颌骨,微笑着道:“你用不着害怕,我只不过想问你几句话,你若是答得快,答得好,我就放了你,你若是答得慢一些,我就在你身上割一剑,你若是答不上来……” 那白脸汉子惶然道:“又……又怎样?” 风四娘淡淡道:“我就将你全身的骨头都拆下来,叫你想死也死不了。” 那白脸汉子目中露出恐惧之色,苦着脸道:“可是,你若是……若是问的问题,我根本就不知道呢?” 风四娘悠悠然道:“那你就变成又聋又哑又瞎又臭又脏又没有手又没有脚的人彘了,你说我想的法子好不好?” 她手里突然多了一柄精芒四射,寒光闪闪的薄锋短剑,剑锋就停在那白脸汉子的左颊上。看来这第一剑一定是从这里割下去。 那白脸汉子眼睛盯着脸上的剑锋,两条腿不由自主软软跪下去,颤声道:“你……你不要割我,我……我什么都说!” 风四娘道:“好,我问你,你是哪个帮的?” 那白脸汉子立刻就道:“太湖帮。” 风四娘动容道:“你们的帮主可是雄踞太湖二十年,雄才大略,豪快急义的太湖龙王熬如山?” 那白脸汉子目中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道:“正是。” 风四娘皱皱眉,道:“你们口中所说的武林第一美人是不是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 那白脸汉子惊慌起来,忍不住道:“你……你怎会知道?” 风四娘淡淡道:“你不必问我怎会知道。我只问你,沈璧君是连城璧的妻子,怎会让你们太湖帮这帮夯货整日看着?” 那白脸汉子道:“因为连夫人为无瑕山庄所不容,连公子又不忍轻弃之,所以就暂时匿藏在我们太湖帮。” 风四娘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连城璧休妻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了。听说连城璧的父亲七八年前就已下世,难道不容沈璧君于无瑕山庄的人竟是连城璧的母亲?” 那白脸汉子陪着笑道:“据小人所知,连母秉性柔弱,淡泊自足,连老太爷在时就很少过问家事,连老太爷下世后,更是清茶淡饭,古佛青灯,将这凡尘俗事通通摒绝。这七八年以来,无瑕山庄事无巨细悉决于连城璧公子,就算是连母的一应膳食都是连公子亲自安排。而且连公子外柔内刚,极有主见,小的时候连母就管不了,现在虽然连公子很孝顺,但无瑕山庄若要做什么事,只怕还是连公子说了才算。” 风四娘沉思着,道:“那么连城璧又为什么忽然要休沈璧君呢?” 那白脸汉子茫然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风四娘目光一闪,突然笑了,微笑着柔声道:“我想你一定是知道的,是么?” 她嘴里说着话,右手已一剑划下来,在那白脸汉子脸上开了一道两寸长的血口。 血,顺着那白脸汉子的脸颊流下来,滴得满地。 那白脸汉子吓得头上冒汗,身子发抖,忍不住叫了起来,尖叫道:“小的真的不知道!想那连公子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的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怎么能猜得到。” 一个人叫起来的时候,说的通常都不是假话。 风四娘冷冷道:“你最好少跟我玩花样。” 那白脸汉子连声道:“是,是,小的绝不玩花样,绝不玩花样。” 他只不过才停顿了一下,脸上就多了道血口,他怎么还敢玩什么花样? 风四娘的短剑又架在那白脸汉子的左耳上,柔声道:“我问你,无瑕山庄跟太湖帮到底有什么关系?连城璧怎会将沈璧君藏在太湖帮?” 那白脸汉子眼睛盯着耳朵上的短剑,颤声道:“表面上看来连公子和本帮熬帮主是至交,但小人却知道,这几年太湖帮已变成无瑕山庄的一股势力,其实太湖帮真正的帮主应该是连城璧连公子才对,熬帮主虽也是英雄,但早已为连公子所制,变成了一个高级傀儡……” 这句话那白脸汉子说得并不响,但风四娘却吓了一大跳。 只因这句话实在太惊人了! 过了半晌,风四娘嘴角才渐渐露出笑意,喃喃道:“有趣有趣,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原来仁义无双的无瑕山庄背后竟养着一帮势力,也难怪太湖帮在无瑕山庄左近能一直安安稳稳兴盛不衰,原来暗中早已跟无瑕山庄结成了一气。嘿,只要是无瑕山庄不方便出头的事,就让太湖帮出头去做,无论多么卑鄙的事,别人也只说是太湖帮干的,绝对怀疑不到无瑕山庄的头上。这么聪明的事,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那白脸汉子眼巴巴望着风四娘,嗫嚅着道:“小人连最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也说出来了,女侠……” 风四娘目光才一闪,那白脸汉子竟忍不住惊叫起来。 风四娘皱眉道:“你鬼叫什么?” 那白脸汉子吓吓道:“小人生怕女侠再将小人耳朵割下来。” 风四娘失笑道:“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别乱玩花样,我保证你两只耳朵都长得好好的。……我再问你,沈璧君藏在你们太湖帮的什么地方?” 那白脸汉子赶紧道:“太湖帮辖下的太湖水域共有三十八津,五十七峰。这三十八津、五十七峰中有很多隐居闲散的去处,其中有一个叫烟渚岛的,在本帮总舵西南十里。那小岛四面临水,烟波万顷,本帮曾在那里建有一座‘临波小墅’,连夫人就居住在那里。……岛上共有大小执事六人,守卫八十一人,其他杂事人等二十人,负责看护连夫人的共有四十个人,分为四班,每一班看护三个时辰,准点交接,昼夜不休,小人和小黑子是子时到卯时那一组。” 风四娘撇撇嘴,淡淡道:“岛上的人都像你这么没用么?” 那白脸汉子道:“本来有很多高手的,但最近连公子都将他们调出去对付逍遥侯了,所以就调我们来权且看着。” 风四娘眼睛里发着光,嘴里却漫不经意随口问道:“你在太湖帮内是做什么的?” 那白脸汉子谀笑道:“小人百无一能,只能打探打探消息、跑跑路、传传讯。……正因为小人忝为司讯,所以才能知道连公子的许多秘密。” 风四娘目光闪动着,眼睛忽然盯在他脚上的牛皮靴子上,道:“你们太湖帮都穿这种靴子么?” 那白脸汉子道:“只有我们内太湖的人才穿这种靴子。” 他也知道风四娘不懂,所以不等风四娘发问,赶紧接着道:“太湖帮分为内太湖和外太湖,外太湖虽然人多,却像是普通帮会一样,并没有许多特别的规矩,内太湖人虽不多,却是全太湖帮的精锐。表面上看来好像是熬帮主统领着太湖帮,但实际上熬帮主只不过统领着外太湖而已,内太湖一直就操纵在连公子的手里。” 风四娘皱紧眉头,怀疑着道:“连城璧为什么要故意让你们都穿这种特别的靴子,这岂非授人以柄?连城璧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做这种笨事?莫非……莫非你在说谎?” 那白脸汉子赶紧道:“小人没有说谎,小人说的绝不是谎话,小人怎敢说谎……”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们其实也不是天天都穿着这种靴子,只有在外出办事的时候才能穿着,平常的时候我们和外太湖的人都一样,都不穿这种靴子。连公子故意要我们办事时穿这种靴子,想必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别人注意到这种显眼的靴子,当然就不会再去注意别的事,而且我们一办完事,立刻就要将靴子脱掉,变成普通人……这就好像一颗涂红了的豆子,别人只注意到豆子是红色的,假如将豆子上的红色擦去,放进一堆豆子里,就算是目光最犀利的人,只怕也很难再找出这颗豆子来。这一次我们本来也不会穿着这种靴子到悠哉楼上去喝茶,但小黑子却连靴子也来不及换,硬要拉我出来,说是他发现了一个很绝色的外地美人到了城里,要我帮着他套那美人上钩,想不到……” 风四娘眨眨眼,媚笑着道:“你是不是没有套上我,觉得很失望?” 那白脸汉子赶紧道:“不是,不是,小人怎么还敢有这种念头?” 风四娘笑了起来,慢慢收回短剑,嫣然道:“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但看你这个人还算识相,我实在也不好意思再难为你了……” 她挥手解开那汉子身上的穴道,摸着那汉子的小白脸,轻轻笑道:“你虽然没有套上我,但你又有了一条命,你岂非也该很开心了……” 那白脸汉子眼睛望着风四娘的身影消失,只觉满嘴发苦,哭都哭不出来。 风四娘是放过他了,可是连城璧呢? 他泄露了连城璧的秘密,连城璧怎么还会让他活着? 连城璧现在当然还不会知道。可是他也知道,天下唯一可以绝对保守秘密的法子,就是完全没有秘密。 原来偷飞大夫棺材,嫁祸给萧十一郎的真正幕后主使人竟是“无瑕山庄”仁义无双的君子连城璧! 萧十一郎的“大盗”之名也许并非连城璧一手造就,但至少连城璧也难辞其咎。 连城璧的真面目当然要想法子拆穿,沈璧君也一定要在九月初三之前从太湖帮的烟渚岛上劫出来。 但现在风四娘却哪一样也顾不上想。 她只觉开心极了,比玩偶山庄那两个老人对她笑还开心。 她从暗巷里转出来的时候,只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走着走着就走到天上去了,连这个世界好像也变得更明媚美丽,祥和太平。 但她却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她从暗巷里转出来立刻就看到了这个人。 这时候是晌午,街上的人更多。这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他虽然骑在马上,却好像生怕他的马撞着了人,马速并不快,但他还是将辔头拉得很紧。 这人分明是个谦恭有礼的君子。 但风四娘见到这人,却立刻用手挡住了脸,低下头就又缩进了暗巷,就像是穷光蛋遇着了债主似的。 这人难道是“三原”杨开泰? 除了杨开泰,还有谁能让风四娘躲之不迭? 杨开泰还是老样子,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身上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袍,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脚上穿着经久耐磨的白布袜、青布鞋,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就像是刚出炉的硬面饼。 不同的是,这一次杨开泰居然没有看见风四娘。 风四娘躲在暗巷里,长长松了口气,但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闯到正街上去,而且还拦在杨开泰的马前。 杨开泰正小心翼翼领辔徐行,冷不防风四娘突然蹿出来拦在马前,右手在马眼上一晃。 那马突然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杨开泰吓了一跳,赶紧拉紧辔头,看到马蹄下那人竟是风四娘,更是大惊,更使力拉辔头,那马吃力不过,竟被他拉得倒翻了过来。 眼看一匹五六百斤重的高头大马要压在他身上,谁知杨开泰双脚一沾地,立刻就好像钉子钉了半截在地上。他伸出手来轻轻一托一扶,那马竟让他又扶得端端正正,安安稳稳站在那里。 满街的人禁不住连声喝彩。但杨开泰却似全没听到,他眼睛望着风四娘,又是吃惊又是欢喜,道:“四娘,四娘,我总算找着你了。” 风四娘不禁奇怪道:“你在找我?你找我干什么?” 杨开泰怔了怔,陪笑道:“回……回去呀?” 风四娘更奇怪,忍不住道:“回去?回哪里去?” 杨开泰讷讷道:“当然是……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呀?四娘难道已忘了你……已嫁……给我了么?我一直在找你……” 风四娘不等他说完,已忍不住叫了起来,道:“我嫁给了你?我什么时候嫁给了你?你是不是吃错了药?” 街上的人看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也认为杨开泰是吃错了药。 杨开泰涨红了脸,争辩道:“去……去年三月初三,我用一顶大……大花轿……将你迎……迎进了我家,不但拜……拜了花堂,而且还入了……入了洞房,后来你……你却从洞房里逃……逃了出来。这件事很多……很多人都知道。你跟我拜……拜了花堂,又……又入了洞房,你难道还……还不算是……算是嫁给我了么?”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费了半天劲才总算将这段话说完,头上已急出汗来。 风四娘突然安静下来。她这才想起来,去年三月初三,她确实是嫁给了杨开泰,虽然后来她从洞房里跑了出来,但她确确实实跟杨开泰拜了花堂,进了洞房。这件事不但有媒有证,而且礼数无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不巧的是,风四娘居然将这件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街上的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像风四娘这么糊涂的女人真是少有得很,居然能将自己嫁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女人就算不是疯子,八成也是白痴。 过了很久,风四娘才又笑了,道:“你大老远从北方赶到江南来,难道竟是来找我的?” 杨开泰道:“那倒不是……” 风四娘突然板起脸,道:“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干什么的?” 杨开泰忍不住擦擦汗,道:“我……我是应连城璧连公子之约,来参加他的休……休妻大会的。” 风四娘冷笑道:“休妻大会又不是英雄大会,有什么好看的?” 杨开泰陪着笑道:“也……也不是,只不过……只不过连公子盛情相邀,不容……不容不来……”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似笑非笑道:“你既然是我的丈夫,不知你肯不肯先祭祭你妻子的五脏庙?” 杨开泰道:“当然,当然……不知四娘想……想吃什么?”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轻叹道:“我本来是想上状元楼的,可是我知道你这人一向小气,实在不好意思吃得你肉痛。听说姑苏龙眼巷里有一家狗肉铺子,那里的清炖狗肉做得好吃极了,你若能带我去吃一顿清炖狗肉,今天也就将就了。” 杨开泰脸有点发红,道:“四娘何必去那种地方?状元楼里也有清炖狗肉,虽然……虽然……,但口味也未必就比龙眼巷里的差。” 风四娘瞟着他,道:“你吃得起?” 杨开泰涨红了脸,吃吃道:“苏州也有源记票号,假如……假如……不够,还……还可以去取……” 风四娘不禁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坦白得很。” 杨开泰红着脸,道:“我……我……” 状元楼的清炖狗肉实在说不上很地道。 杨开泰虽然不是什么品菜名家,却也觉得吃这种清炖狗肉实在是委屈了风四娘。 但风四娘居然好像毫不在意的样子,她虽然吃得很慢,却绝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之色。 ——从来不肯亏待自己的“女妖怪”几时变成了乖顺温驯的“小绵羊”了? 杨开泰不安地坐着,忍不住搭讪着道:“四……四娘忽然到姑苏来做什么?” 风四娘眼波流动,似笑非笑望着杨开泰,缓缓道:“假如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知你肯不肯帮我的忙?” 杨开泰道:“我当然是肯的,只不知……” 风四娘瞟着他,道:“我无论做什么事你都肯帮我的忙?” 杨开泰凝视着风四娘,诚诚恳恳道:“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帮你的忙谁帮你的忙?” 风四娘目中掠过一丝狡狯,微笑着缓缓道:“我要你帮我到太湖帮烟渚岛将连城璧的妻子沈璧君偷出来,不知你肯不肯跟我去?” 杨开泰吓了一跳,失声道:“你……你要去劫沈璧君?” 风四娘淡淡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 风四娘道:“你想问为什么,是么?” 杨开泰道:“我……只不过……”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只不过觉得沈璧君太可怜了,所以不忍心让她在天下英雄面前蒙受连家的羞辱。”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 风四娘瞪眼道:“又可是什么?” 杨开泰忍不住擦擦汗,道:“可是我们若是将沈璧君偷出来,连公子的休妻大会岂非就开不成了?” 风四娘撇撇嘴,冷笑道:“开不成就开不成,又有什么不好了?我就是要他开不成。老实说,像连城璧这种伪君子我一见就很讨厌。” 杨开泰陪笑道:“可是连公子跟我私交甚厚,我怎好……怎好去坏他的大事。沈璧君不守妇道,伤风败俗,令无瑕山庄蒙羞,原该惩戒。……你跟沈璧君又……又没有什么关系,又何必……何必……” 风四娘越听越火,不等杨开泰话说完,突然将筷子一摔,怒道:“这清炖狗肉难吃死了,你还是一个人慢慢吃吧。” 她话未说完,霍然站起来,掉头就走。 杨开泰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赶紧在桌子上丢了一小块银子,追了出去,追上风四娘,陪着笑道:“四……四娘要去……去哪里?” 风四娘冷冷道:“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问我?”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道:“我……不是……” 风四娘冷笑道:“你最好莫要跟着我,免得坏了你君子的大好名声。” 杨开泰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好闷声不响跟在风四娘后面。 走了一段路,风四娘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冷冷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杨开泰陪着笑道:“不知四……四娘是……是怎么知道沈……沈璧君在太湖帮的烟渚岛的……” 风四娘冷笑道:“我是怎么知道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开泰的笑容虽然有些发苦,却还是陪着笑道:“我们要……要去烟……渚岛劫沈……沈璧君,当然要……先……先……先将烟渚岛的情……情况打探……打探清楚。” 风四娘目中满是讥诮,冷冷道:“你不怕对不起连城璧了?” 杨开泰只好装作未听见,道:“譬……譬如说,烟……烟渚岛在什么……什么地方,岛上……地形怎……怎样,留有多……多少人手,是……是怎样分……分布的,有没有……机关消息,我们有……什么机会,怎样才……才能将沈璧君劫出来……” 风四娘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却还是板着脸道:“你说,怎样才能将烟渚岛上的情况打探清楚?” 杨开泰松了口气,忍不住擦擦汗道:“要打探烟渚岛上的情况,当然要先接近烟渚岛。我们今夜乔装成渔民,先到烟渚岛看看……我们一定要等情况完全摸清楚后,才能动手。” 风四娘冷哼道:“算你识相。” 第七章 劫美人 6  夜,新月如钩。 太湖的水清凉得就像是恬静的夜色。 夜风中带着萧萧的秋意,水面上漾起涟涟的水纹,一层赶着一层,慢慢荡漾开去,渐渐隐入无边的烟波之中。 寒山寺的钟声时不时从远山间传过来,缥缈在一碧万顷的湖面上,让人忍不住意兴阑珊起来。 风四娘静静坐在船头,似已被这萧索的夜色所醉。 她很少有沉静的时候。 但现在她却沉静得像是一个贞娴温柔的淑女,就像是沈璧君。 杨开泰慢慢摇着橹,眼睛望着风四娘,就像是在望着最美丽的女神。 风四娘绝对是个美人。无论谁也不能否认,风四娘不但是个美人,而且还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大美人,见过她的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都忍不住记得她深些。 但风四娘好像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美过。 这也许不过因为只有现在,她才像是个真正女人化了的女人。 船摇得并不快,因为杨开泰并不想很快就到烟渚岛去。 他并不想煞风景。 这种静静的诗意并不是时常都会有的,能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假如风四娘能永远是这个样子……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静静的湖面上隐隐传来一阵铮铮的琴声。 琴声幽怨而黯迷,凄美得让人心都碎了。 杨开泰却失望地叹了口气。 因为听到这种琴声,意思就是他们离烟渚岛已不远,这种静静的诗意已留不住。 他们已在烟渚岛水面上转悠了三夜,每夜都能听到这让人心碎的琴声。 这琴声变化并不繁复,整个曲子也不很长,但那凄美的音符却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飘出来,而且好像越来越悲凉,越来越凄婉。 杨开泰并不很懂音律,也不知道这是首什么曲子,但他听了三个晚上,甚至已几乎能背下来,可是那凄幽而辛酸的琴声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传出来,好像操琴的人永远也听不腻这首曲子,弹不乏这首曲子。 是不是因为这首曲子已溶入操琴之人的灵魂,纠缠入骨,一刻也放不开,半刻也忘不掉? 奇怪的是风四娘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居然也好像变了个人,好像很激动,又好像很木然,更像是她的灵魂已飞得很远,美丽的躯体却还在船上。 是不是因为这首曲子也能勾起她许多难忘的回忆? 杨开泰不懂。他不是艺术家,他听不懂这首曲子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懂,因为他并不是萧十一郎的朋友,他也不知道他妻子心中匿藏得最深的秘密。他当然不会想到,这首曲子就是萧十一郎意兴萧索的时候常常唱的那首草原牧歌;他当然更不会想到,他的妻子从洞房里逃出来就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都在偷偷地爱着那首曲子后面所说的那个人,而且就算是那个人死了,她也没有而且不会忘记那个人。 也许这首曲子所揭示的并不是这曲子本身的含义,而是一个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人,一段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感情。 琴声越来越清晰,也更哀婉、凄凉。 星月之下,烟渚岛已在眼前,但却还是朦朦胧胧的,仿佛有一片如烟似雾的轻纱笼罩着,看不很清楚。 岛上黑漆漆的,只有林木间一点萤火般微弱的灯光透出来。那幽幽的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 但整个烟渚岛上除了那幽幽的琴声外,就只剩下风吹木叶时断时续的簌簌声,幽暗的夜色下,显得静谧得吓人,神秘得吓人。 那一点灯光看起来好像离他们并不远,但杨开泰却知道他们要偷到闯到那个地方并不容易,要劫出那里的人更困难,也许他和风四娘根本就走不到那地方。 这三夜,烟渚岛的地形、沈璧君的居处、守卫的实力和分布,还有这些人的活动规律,他们已摸得很清楚——那白脸汉子并没有说谎。 但这小岛上有没有机关消息,有多少机关消息,都分布在哪里,他们却还是弄不清楚。 可是明天就是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的意思就是他们已没有机会再等,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夜动手劫沈璧君。 可是他们就算是能偷过闯过那些守卫,他们能不能躲得过那些机关消息? 风四娘就像木头人一般,一动不动坐在船头,就好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像已将劫沈璧君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明媚而灵活的眼波在星月下看起来不但忧郁,而且寂寞,很深很浓的寂寞。 她心中是不是隐藏着很多心事? 杨开泰呆呆望着风四娘,忍不住道:“四娘……” 风四娘一惊回过头来,勉强笑道:“什么?” 就算是只一瞬间,杨开泰也看到风四娘的眼睛竟有些润湿了。 杨开泰愕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风四娘不开心的样子,但现在却是为什么? 风四娘又在问他,“你想说什么?” 杨开泰怔了怔,吃吃道:“你……怎么……为什么……” 风四娘板起脸,大声道:“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成什么样子?” 这一刹那间,风四娘又变成懒散而又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方才那个忧郁而寂寞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她是不是又将她所有的心事全都隐藏起来,隐藏到她内心最深处,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 杨开泰更愕然。 风四娘望着杨开泰那呆样,正想再臭他几句,但就在这时,岛上竟赫然传来一片呻吟声,很多人的呻吟声。 风四娘失声道:“那是什么声音?” 杨开泰苦笑着道:“你再这么大声说话,只怕连湖底的鱼也要被你惊动了。”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脸颊有点发红,但还是忍不住道:“你看这是什么声音?” 杨开泰道:“是人的呻吟声,很多人的呻吟声,好像是从我们探路的岸口传出来。” 要劫沈璧君,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登门去抢,多少总要玩些偷儿的手段。这三天,他们已看好了偷上岸去的岸口,选好了进退的路径,但现在他们登岸的岸口居然已先有很多人在!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岸口上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风四娘皱着眉道:“那岸口并没有人把守,怎会突然有很多人在那里?莫非有人看穿了我们的秘密,预先在那岸口安置了很多人手?但又怎会是呻吟声?” 杨开泰苦笑着叹了口气,道:“我们两人只怕早已被人盯上了。” 风四娘冷笑道:“盯你个活鬼。” 杨开泰道:“姑苏是连城璧的老家,他最根本的势力都在这里,假如连城璧真像四娘说的那样包藏祸心,他又岂能不在这方圆数百里广置耳目?我们在苏州城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又偷偷在太湖里转悠了三天,早就该被那些耳目盯上,可是这三天我们却感觉不到半点不对的地方,这岂非很奇怪?” 风四娘听得整个人都怔住,怔了半晌,突然用力敲着船帮子,大声道:“无论如何我也要过去看看。” 她好像已忘了他们是来偷沈璧君的,本不该大声说话。 只不过风四娘向来是爱怎样就怎样,性子发了连天王老子都没有法子。 杨开泰当然更没有法子。 他赶紧将小船划向他们看好的那个岸口,他划得很快,因为他生怕风四娘再叫出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件很滑稽却又让人费解的事。 他们看到了一大堆人,一大堆像货物一般横七竖八,叠加垒摞堆在岸上的人,却赫然是岛上的宿卫。 只不过每个人都哼哼呀呀,好像很痛苦很难受的样子,可是却一动也不能动。 这一大堆人竟好像都被人点了穴道! 这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将这些人堆到这里? 风四娘看得满手冷汗,杨开泰目中也不由得露出惊惧之色。 因为这堆人竟好像并不止那白脸汉子所说的那个数目,竟好像比他们计算的数字还多得多。是那白脸汉子在说谎?还是岛上又暗中添加了人手? 但无论如何,这种变化他们不能及时察觉,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 假如他们登上岸去,会是什么后果? 过了半晌,风四娘才长长吐了口气,苦笑着道:“看来我们傻人有傻福,今夜有高人在暗中相助。这人显然不想我们吃亏上当,所以就将这些人都点了穴道,堆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好让我们小心。” 杨开泰陪着笑,道:“我总觉得今夜之事,不可为居多,我们不如回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叫了起来,道:“回去?我们已到了这里,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杨开泰苦着脸道:“可是……我总觉得……”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有高人在暗中相助,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开泰道:“可是……” 风四娘不耐烦地挥挥手,冷冷道:“你不如一个人回去吧。” 她突然一点船板,飞身掠上岸去。 杨开泰只惊得差点叫起来。风四娘这种顾前不顾后,要怎么就怎么的臭脾气,他算是领教到家了。 只可惜他还没有领教过更可怕的。 他很快就领教到了。 风四娘一掠上岸,竟毫不停留,冒冒失失就向那一点灯光窜去,简直就像是飞蛾扑火。 杨开泰只吓得心都要跳出腔子外,赶紧也掠上岸,一把拉住风四娘,大急道:“你……你等一等。” 风四娘看着他那急样,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却故意板起脸,道:“做什么?” 杨开泰急着道:“你……你不能就这样去。” 风四娘瞪眼道:“为什么?” 杨开泰道:“你知不知道这岛上有多少机关消息?你知不知道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风四娘道:“不知道。” 杨开泰道:“不知道你就敢乱闯?” 风四娘道:“我不怕。” 杨开泰道:“你不怕,可是我怕。” 这句话一出口,杨开泰脸腾地红了。 风四娘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是害怕,不如自己回去算了。” 杨开泰叹了口气,突然领先向那一点灯光窜了过去。 风四娘目中露出感动的表情,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也紧紧跟着窜了过去。 但这烟渚岛上居然连一个机关消息也没有,真的没有。 杨开泰怔怔站在“临波小墅”的墙脚下,好像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好像还不敢相信从岸边到这里竟是这么简单容易。 风四娘春风满面,得意道:“我没有说错吧。” 杨开泰苦笑着,偷偷将两只手掌中握着的冷汗擦去,眼睛望向屋子里。 屋子里一灯荧荧,四壁萧然。 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坐着,虽然只不过能看到一个背影,却让人感觉到她恬静、温婉、圣洁、清丽、脱俗的风仪,虽然看不到她的容颜,但每个看到她背影的人,都会忍不住以为她的容颜必定美得惊世绝俗,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她就像是画上飘逸而幽怨的仙子,虽然能惹起人无穷无尽的遐思,却仿佛总是虚无缥缈的。 她又像是人梦魂中最浪漫和完美的影子,虽然能带给人最美妙的回忆,却仿佛总是让人不可碰触,仿佛一碰就会消失,一触就会流散。 她随随便便穿着一件明月般皎洁而柔软的衣衫。 她的头发长几七尺,滑如丝缎,软如流水,压着她明月般的衣衫直垂落腰际,让人忍不住想抚摸把玩一番。 她面前的一张木几上放着一张焦尾古琴。她轻轻拨弄着,就仿佛是在抚摸她最最珍贵、最最值得回忆的往事。 琴声哀怨而凄婉。 她的手柔若无骨,温如美玉。 她的精神专注,像是已将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全部溶入到琴声里。 她会不会就是沈璧君? 她会不会就是那个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放着无瑕山庄的少奶奶不做,放着武林人人景仰的少年君子、仁义无双的风雅侠士的妻子不当,却不守妇道,自甘堕落,偏偏跟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萧十一郎有了私情,被世人鄙弃、唾骂,出尽洋相,伤风败俗的沈璧君? 除了沈璧君,还有谁会有这种杀死人的风韵? 除了沈璧君,还有谁能弹奏出如此凄美的琴声? 除了沈璧君,还有谁会如此敝屣富贵,无视荣辱,虽心事空托,缘绝无望,却犹梦魂痴缠,安守凄凉而执著无回? 风四娘呆呆望着这位无比温柔却又倔强不屈,声名扫地却又矢志不渝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怜悯。 沈璧君做的事虽然没有她那么荒唐,但她却已看得出,沈璧君已渐渐沿着她的路子来了。 可是也只有她才知道,像她这么“自由”的女子,背后要面对多么绝望的境地,多么残酷的磨难,要忍受多么难捱的寂寞,多么可怕的孤独,要用多么坚韧的意志才能扛着昆仑山一般沉重的压力走过漫长得让人厌倦的生命…… 她若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在这个世界的黑角落里挣扎过,闯打过,已能接受狼一般流浪的生活,她根本就活不下去,谁也活不下去。 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大敢回想起她的过去,她生怕那一连串噩梦般的往事,会让她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沈璧君呢?她不是疾风中的劲草,她只不过是一株暖室里养大的幽兰,将她放到狂风暴雨之中,她还能不能活? 风四娘忽然又觉得愤愤不平。 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为什么女人要追求“真我”和“自由”,就要像野狗一样被世人赶出这个世间去? 女人难道就不是人?难道就天生下贱?就该是男人的附属物?男人又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了? 她怜悯也许只是为了沈璧君一个人,但她不平却是为了所有的女人。 琴声忽然停了。 只听沈璧君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预,世情如霜……。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就是死一万次,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我就是死,也要想着你死……” 她的叹息凄恻、感伤、悲苦,却又说不出的动人。 她的语声幽怨而执著,让人又爱又怜,恨不得能为她做任何事,但却又让人又妒又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若是还在,若是听到了这句话,他会怎样?他会不会高兴得发疯?翻跟头?大哭一场? 风四娘只觉心中如堵,似有一腔热血要冲出来,却偏偏冲不出来。 她连一点嫉妒沈璧君的意思也没有。 那倒不是因为她已嫁给了杨开泰,也不是因为萧十一郎已死了,而是因为感动。 她已被沈璧君那虽江河倒流,山峦易色而执著不渝的痴情深深地打动。 忽听沈璧君淡淡道:“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你何苦再这么假惺惺来做好人?沈璧君虽颜面丧尽,却绝不会后悔,你就算是能让昆仑山倒、太湖水干、天地改颜、江山易主,也休想我会回心转意……” 她好像是在跟连城璧说话,莫非连城璧也在这里? 风四娘吃了一惊,游目四顾,但却人声寂寂,一点动静也没有。 原来沈璧君将他们当成连城璧了。 风四娘忍不住松了口气,但她的心又突然绷紧。 难道连城璧常常会到这里来?假如连城璧常常会来,那他可能现在就会来,或是很快就会来…… 风四娘突然拨开珠帘,闯了进去。 沈璧君听到有人进来,吃惊着回过头来。 她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么绝世的美,还是那么美得咄咄逼人,美得让人窒息,让人害怕,让人迷失,让人看上一眼就终生难忘。 但她却仿佛冷漠了些,倔强了些,也憔悴了些,孤单了些,让人看了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凄凉难受之意,忍不住为她将心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每一片上都有一份怜惜和同情。 风四娘却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已像男人一般扑过去,不等沈璧君反应过来,就出手如风,点了沈璧君几处要穴,然后就像是强盗抢压寨夫人一般,将沈璧君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沈璧君叫道:“你要做什么?快将我放下来!” 风四娘笑谑道:“我要抢你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你不许说话,不然我现在就跟你拜堂成亲。” 她嘴里说着话,脚下却丝毫不停,一路向岸边飞快地走。 杨开泰当然也只好跟上去。 沈璧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任风四娘将她抢走,嘴里却忍不住道:“你怎知我在这里?你要将我抢到哪里去?” 风四娘板起脸,大声道:“你不许说话,不然我就打你一顿屁股。” 沈璧君只好不说话了,她并不想让风四娘打一顿屁股。 风四娘风风火火走到岸边,一步跨到船上,将沈璧君扔到船舱里,立刻就敲着船帮子催促道:“快,快开船。” 杨开泰跳上小船,解开缆绳,陪着笑道:“往哪里开?” 风四娘想了想,道:“先往西南。” 往西南就进了太湖深处。杨开泰心中纳闷风四娘进太湖里做什么,可是他又不敢问,因为他一问风四娘就要瞪眼了。 星月幽暗,太湖深深。 小船已走得很远很远,远得让人有些迷失。烟渚岛早就已看不见,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水,茫茫然无边无际。 没有风,风已停了。湖面就仿佛是一面大镜子,将满天的星斗倒映在水里,小船行在水面上,就好像飘游在天上,好像一伸手就能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风四娘解开沈璧君身上的穴道,笑吟吟道:“你还认得我吗?” 沈璧君微笑道:“我怎会不认得你?你是萧十一郎的朋友,你还有个外号叫做‘吓坏人的新娘子’。” 风四娘凝视着沈璧君,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从烟渚岛劫出来么?” 沈璧君道:“你是为什么?” 风四娘突然收起笑容,缓缓地一字一字道:“因为我要杀了你!” 她说话的语气很和平,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杀气,可是她说的话却要吓人一跳。杨开泰就吓了一跳。 谁知沈璧君居然连一丝吃惊的意思也没有,只不过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望着风四娘,淡淡道:“你要杀我,在烟渚岛为什么不动手?” 风四娘苦笑着道:“我当然不是真的想杀你,我只不过是想救你而已,可是我劝你最好还是让我杀了好些。” 沈璧君更奇怪,道:“为什么?” 风四娘眼睛凝视着沈璧君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因为逍遥侯已到了江南!” 她很快就又接着道:“我虽然并不知道逍遥侯的行踪,可是我却见到了玩偶山庄八角亭下棋的那两个老人。我在苏州城里的街道上见到了他们,所以我能肯定逍遥侯现在一定就在苏州。连城璧要公然休了你,逍遥侯虽然还未露面,却必定环伺在左近,你与其落在逍遥侯的手中,倒不如让我杀了的好。……而且我也不想你在天下英雄面前被连城璧折辱。” 她说得实在是有道理极了,连杨开泰都忍不住觉得这件事实在理所当然。 谁知沈璧君看风四娘的眼光更奇怪,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很有经验的说书先生说评书一样,虽然也觉得他评书说得很精彩,却并未被感动。 风四娘眼睛盯着她,道:“你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不相信四娘的话,我只不过觉得四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而已。” 风四娘皱眉道:“多余的事?” 沈璧君温柔的目光望着她,慢慢道:“我并不怕连城璧折辱。连城璧要折辱我,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在天下英雄面前表露我对萧十一郎的心意,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绝对是个有操守的人,我虽然爱的是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可是我绝不后悔,就算是这个人死了,我对他的心意也绝不会改变。” 她的语声虽温柔,却很坚定。 她的表情也很平静,她并不是勉强自己说的。 她是什么时候能超越自己的? 风四娘试探着问道:“假如萧十一郎还活着,你会不会嫁给他?” 沈璧君道:“我一定会嫁给他。” 风四娘听得心里酸酸的,过了半晌,才又轻轻问道:“可是逍遥侯呢?你不怕逍遥侯?你不怕落到逍遥侯手里?” 沈璧君道:“我怕,可是我就算是死,也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对萧十一郎的心意。” 风四娘道:“可是,你可知道你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要面对多少人的讪笑、讥讽,还有鄙弃?” 沈璧君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怕。就算是所有的人都骂我水性杨花,我也不在乎。” 风四娘吃惊地望着她,喃喃道:“你变了,你变了,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怎会改变的?” 沈璧君目中掠过一丝伤感,幽幽道:“人总是会改变的,无论是谁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都会慢慢改变的。” 风四娘沉默下来,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的味道。 过了半晌,沈璧君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萧十一郎的好朋友,可是你们怎会相识的?怎会成为朋友的?” 风四娘道:“你想听萧十一郎的故事?” 沈璧君垂下头,双颊有些发红,可是她霍然又抬起头来,目中充满了希冀,道:“假如我想听,你肯不肯说?” 风四娘望着沈璧君,望着这位变得很大胆,很有勇气的绝美女子,慢慢道:“我当然肯说。只不过你听了总难免会伤心的。” 沈璧君笑了笑,笑容很凄凉,幽幽道:“我还会伤心么?连萧十一郎都已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伤心?” 她语声很平静,“现在我只想听听萧十一郎以前的事,想知道得他多一些,因为他已永远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萧十一郎的故事更值得我珍惜?” 风四娘望着她,只觉胸中热血上涌,大声道:“好,我说!” 她道:“我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孩子,正精光赤着上身,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激流,冲上龙湫瀑布。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他几乎已成功,却又被瀑布打了下来,撞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他连伤口都没有包紧,咬着牙又往上冲,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峰,站在峰头拍手大笑。从那一次起,我就觉得萧十一郎跟我见过的少年人都不一样。但我真正认识萧十一郎,却是在秭归……” 沈璧君静静地听着,就仿佛是在听高僧说禅,名妓谈情。 她的内心是不是真的也如她的外表一般已止水无惊? 风四娘道:“……有一次端午节,我到秭归去看龙舟,我就在秭归城里见到了萧十一郎。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街的另一边走过来,他走路的节奏轻而快,就仿佛是一只轻捷而迅猛的豹子,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活力。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那么神采跳脱的人。我当然知道他就是那个连瀑布都要征服的大孩子,可是他却不知道我。我想捉弄捉弄他,所以就去偷他的银子。我前后一共偷了他八次,居然连一分银子也没有偷出来。等到我想买一只博浪鼓的时候,这才发现我自己身上的银子不知何时竟赫然不见了。我知道偷我银子的人一定就是萧十一郎,所以就又去找他。可是当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几乎被他气昏了过去。那个混蛋臭小子正坐在秭归城最气派的酒楼上,用我的银子,跟一个和他一样混蛋的老头子吃酒。说起那个混蛋老头子来,可是大大的有名……” 她突然问沈璧君,“……你可知道当世武林中最难缠的老怪物是谁?你可曾听说过‘木尊者’的名头?” 她在问沈璧君,可是沈璧君却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沈璧君已忘怀了自己。 她痴痴地望着无边的暗夜,痴痴地出神,痴痴地笑。 她的眼睛在暗夜下亮得就仿佛是天上的寒星。 可是她的目光却是忧郁的,就像大海一样忧郁,忧郁得深邃,忧郁得寂寞。 她的神情婉然欲流,嘴角带着一抹甜甜的浅笑。 可是没有看见过她笑容的人,永远也想象不出她的笑容有多么凄凉,多么黯淡,多么让人心碎。 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想萧十一郎?在想她和萧十一郎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段虽然充满了无尽的动荡、波折、矛盾、痛苦,但却是她一生中最最珍贵难忘的日子? 这两年,她是不是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想过来的? 也许就是不过因为她天天都在想着,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所以她才能像止水一样平静。 但止水真的静吗?你有没有看见水面下那湍急的暗流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冲激,而且随时都可能变成汹涌的波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沈璧君轻轻道:“后来呢?” 风四娘暗中叹了口气,道:“后来我就跟他交上了朋友,再后来他的名气就越来越大,声名也越来越坏,到后来简直变成了武林公敌,人人欲诛之而后快。可是只有我才知道,萧十一郎绝对不是个坏人,他只不过是太嫉恶如仇,太特立独行了些,所以他才不容于武林,不容于那些‘正人君子’,所以徐鲁子徐大师才要用他的刈鹿刀来买萧十一郎的人头。只可惜现在却连刈鹿刀也不知道落在哪位‘正人君子’的手中。” 她语声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她实在已将那些“君子”、“大侠”们贬得一文不值。 沈璧君幽幽道:“这些话若是在从前,我绝不会相信是真的,可是现在我却知道绝对不假,因为我毕竟跟他在一起过。倘若我没有认得他,没有跟他共患难,打死我也不相信他竟是一个真正高洁的人,他狼藉不堪的声名竟是那些披着‘侠客’外衣的伪君子污蔑出来的。” 风四娘恨恨道:“假如以行迹而论,真正该死的绝对应是那帮子‘君子’、‘侠客’,绝对不应该是萧十一郎。” 沈璧君黯然道:“可是为什么好人总是偏偏死得早呢?” 风四娘也在叹息。 没有人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以前的人不能,以后的人也未必能。 过了半晌,沈璧君忽然道:“我曾听萧十一郎说过,他有十个哥哥姐姐,可是后来都死了……” 风四娘打断了她的话,道:“萧十一郎并没有十个哥哥姐姐,他只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但他弟弟才刚出生,他全家就被人杀光了。” 沈璧君颤声道:“是谁这么残忍、狠心?”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的父亲是个赶马车的,母亲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妾,跟着他父亲跑了出来,东躲西藏,过了几年,生下了萧十一郎跟他的两个妹妹。就在他的弟弟才刚分娩出来,他的母亲还爬不起来的时候,被那家派出的人追到,全家人一齐惨死。萧十一郎也不过是因为在外面玩耍,加之人又机灵聪明,才总算幸免于难。” 沈璧君道:“杀他家人的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 风四娘失笑道:“你难道还想替他去报仇?他灭门的仇家早已被他杀得精光,连根鸡毛都没有留下。据我所知,萧十一郎平生做得最狠最绝最残忍最无情的一件事就是屠灭仇人,报灭家之仇。” 沈璧君轻轻叹息着,道:“那家子人对他家也未免太狠太绝了些。” 她忽又道:“可是他为什么叫萧十一郎呢?” 风四娘道:“因为他本来的名字叫做萧十一,十一是十月初一的意思,他就是十月初一生的……” 沈璧君又轻轻道:“后来呢?” 风四娘道:“后来……”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夜更深,更静。 星月之下,太湖之上,只剩下一片浓浓的寂寞。 第八章 连夫人的决定 1  宋周敦颐咏莲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之君子者也。” 无瑕山庄的声名也正如是莲花一样,绝对冰清玉洁,完美无瑕,绝对没有被任何人亵渎过。 自从连老太爷在七八年前下世,这几年无瑕山庄纯洁的声名比以前传得更响了。无瑕山庄简直已成了天下君子的圣地、侠士的天国。 这倒不是因为大家畏惧连家家大业大财大势大,有江南第一世家的名头,才拼命讨好,而是因为连城璧这个人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服之处。 连城璧一早就到烟渚岛去接沈璧君了。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竟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赵无极。 赵无极看起来比以前好像更福态了些。他的举止还是很斯文,笑容还是很和蔼,让人忍不住对他好感。他穿的衣服、佩的饰物也还是很配合他的身份,让人既不会觉得他寒伧,也不会觉得他做作,更不会觉得他是个暴发户。 他接待客人礼数周全,对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周到,绝没有令任何人受到冷落。 但他却仿佛让人觉得他未免太过热情,太过殷勤,太过自己了些,简直就像是无瑕山庄中的奴才。 客人已到了很多。 最先到的是姑苏燕子坞慕容世家的三公子慕容白。 然后是金陵谢家的谢天石、松江薛家的薛秋鱼、淮南王家的王雨楼、闽西黄家的黄龙生、洛阳范家的范重贤、河东仇家的仇渐飞、襄阳韩家的韩锋…… 这些世家子弟在武林中无一不是任性狂意,不可一世之辈,可是到了无瑕山庄,却好像突然变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了起来,连最狂傲、最目中无人的黄龙生都平静得像是修持了多年的高僧。 他们本是来无瑕山庄作客的,可是他们却偏偏不像是客人,他们的神情恭敬得就好像臣子在等着朝见皇帝一样。 然后来的是柳色青和徐青藤。 这两个人是联袂而来的。两个人的衣着都很简单平淡,若是只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你绝对想象不出他们背后的家世是多么显赫,他们的身份是多么尊贵。 他们的家世、他们这几年在武林中的地位,已到了用不着借衣着来炫耀和夸示的地步。 徐青藤是世袭的杭州将军。柳色青却是陇右第一世家的世子,柳家的荣华富贵绝不在徐青藤这个杭州将军之下。 赵无极见到这两个人,恭敬得简直就像是见到了他的生身父母一样,他的腰弓得好像舌头都能舔到这两个人的脚。 幸好柳色青和徐青藤都不是那种让人难堪的人,赵无极的表现虽然下贱得让人讨厌,他们对他却还是很客气。 可是少林寺的铁山大师和武当山的青木道长就不同了。 赵无极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论身份,论地位,足可与少林寺的铁龙方丈,武当山的空空真人平起平坐,可是铁山大师和青木道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赵无极居然好像一点也看不出铁山大师和青木道长目中的鄙夷和不屑,居然还是十二分殷勤,十三分热情,十四分风光体面将少林、武当两派的人都迎了进去,而且还能让人觉得他跟少林、武当两派都很有交情,来往甚密。 青木道长目中露出万分厌恶的神色,忍不住冷哼一声,就想发作。 铁山大师赶紧先抢着道:“敝派的铁肩师弟和武当派的枯木道长在此相助连施主对抗逍遥侯,不知现在是否还活着?倘若侥幸还活着,烦劳赵掌门请来与老衲及青木道兄一叙。” 赵无极恭声道:“是是……,大师吩咐怎敢不遵?赵某这就派人去请。请大师、道长稍待,先品评品评无瑕山庄的仙种香茗,四色果珍,四色点心。” 青木道长两眼望天,好像根本不知有人在说话。 铁山大师微笑道:“如此有劳赵掌门了……” 铁山大师这句话还未说完,突听山庄门外一人道:“素闻无瑕山庄乃是仁义之地,礼教之乡,如何却连个接待客人的都没有?无瑕山庄就是这样待客的么?” 这句话说得大剌剌的,虽人声音并不响,可是口气却狂妄极了,简直是不把无瑕山庄放在眼里。 此刻坐在客厅里的人,无一不是当世武林翻江蹈海,移星换斗的风云人物。大家非但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听出了说这句话的人连一点内功根基都没有。 如此一来,大家就更奇怪了,都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连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敢来无瑕山庄穷吼乱叫,吹胡子瞪眼。 无瑕山庄的大门离客厅并不远,只是一进大门处立着一堵雕花大影壁,将整个大门都堵上了。 所以,大家虽然听得见那人说话,却看不见那人的模样。 只听又一人道:“连城璧连公子,钦差常大人造访宝庄,请出来迎接!” 这人说话声清朗而有力,虽然也免不了官气,却已谦恭了许多。 又听那钦差常大人怪叫道:“哟喝!这无瑕山庄的人真是好大的架子,知道是本钦差大人到了,居然还是敢不出来迎接,真是目无朝廷,目无尊上之极。本大人今日就跟你们耗上了,没有人出来迎接,本大人就坚决不进去。” 赵无极早已忙忙的迎了出去。 还没有听见赵无极先开口说话,却听那常大人冷哼道:“哼,总算有个人出来了。” 只听赵无极道:“不知大人驾到,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则个。” 那常大人道:“哼,恕罪,恕罪,你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本大人就恕你的罪。” 赵无极道:“是是是……大人驾临无瑕山庄,足令无瑕山庄蓬荜生辉,增色百倍。” 那常大人要赵无极说好听话,赵无极就说好听话,虽然这些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但赵无极这个时候说出来,实在是有点忝不知耻,有失身价。 铁山大师听得直摇头。 那些世家子弟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青木道长更是冷嗤了出来。 只听那常大人大笑道:“你这娃儿倒识相得紧,要你说好听的话,你就说好听的话。你若是去做官,必定衣锦荣归,风光一时,只可惜……” 那常大人话锋一转,淡淡接着道:“只可惜你一脸奸相,背地里必定男盗女娼,无恶不作,所以你虽然能荣宠一时,到头来总难免身败名裂,下场凄惨。” 赵无极好像听得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听那常大人又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请我们进去!” 赵无极连声道:“是是是……大人里面请。” 那常大人道:“这还差不多……” 听到赵无极那句话,客厅里的每个人都眼睁睁盯着那堵雕花影壁,等着那钦差常大人转出来。 那常大人虽然狂妄,但骂赵无极却骂得痛快之极,大家虽然不满他乱摆官架子,却也忍不住想见他一见。 然后大家就看到影壁后转出来一个穿着大红官袍,鼠头鼠脸鼠鼻鼠眼鼠嘴鼠须的大官。 那大官虽然长相猥琐得近乎滑稽,可是却一步三摇,神气活现,好像很了不起,很有气派的样子。有的人甚至已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大官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官袍,白面疏须的大官,有人认得是苏州知府温大人。 赵无极点头哈腰,像只哈叭狗一样陪伺在那红袍大官身旁——那红袍大官想必就是那钦差常大人了。 常大人慢慢踱着方步,漫不经心问道:“你就是连城璧么?” 赵无极忙道:“不是,……” 他这句话才说了两个字,常大人就打断了他的话,道:“哈,我就知道你不是连城璧。连城璧温雅风流,仁义豪杰,又怎会是你这种奴才样子?我本来还在奇怪,怎地连城璧跟温大人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却原来是个冒充的。” 赵无极讪讪地笑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常大人突又将面孔一摆,问道:“你既然不是连城璧,那么你又是何许人也?” 赵无极松了口气,道:“在下赵无极,乃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 他这句话才说了半截,常大人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听说先天无极派也是个了不起的帮派,你为什么放着掌门人不当,偏偏要来做无瑕山庄的奴才?” 赵无极陪笑道:“在下不是来做奴才的,而是……” 常大人又不等他将这句话说完,就道:“你既然不是奴才,又为什么做出这种下贱的奴才样子?” 赵无极涨红了脸,虽然还是在笑,可是目中却忍不住冒出怒火。 谁知常大人居然好像放过他了,得意洋洋摆了个架子,又道:“你既然不是连城璧,那么连城璧呢?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难道是看不起本钦差大人么?” 赵无极赶紧道:“连公子到烟渚岛去接连少夫人了……” 他话说了半截,突然闭上了嘴,好像在等着常大人抢他的话头。 谁知这次常大人只不过“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赵无极等了半天,见常大人一言不发,正想接着将这句话说完,却听常大人已道:“说呀,又没有人塞住你的嘴。” 赵无极只觉气笑不得,只好接着道:“……所以让在下权且替他招呼客人。” 常大人皱皱眉,不悦道:“他难道不知本钦差大人要来么?他为什么不等我?” 大家听得忍不住暗中直摇头。 这个常大人妄自尊大,目中无人,说话就像是大炮,非但乱摆架子,乱打官腔,而且不着边际,莫名其妙,无论谁他都损,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是无心的,可是他的话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若非他是朝廷派出巡狩四方的钦差大人,大家甚至以为他是存心来搅局的。 只听苏州知府温大人道:“连公子事先确实不知大人要来,否则,以连公子的仁侠好义,尊让贤老,岂能不坐待大人乎?” 常大人想了想,道:“此话倒也有理。……听说这连公子的夫人乃是一代绝色,号称‘武林第一美人’,不知本大人今日能否有缘一见?这连夫人又怎会偷奸淫乱,有辱……” 他“有辱”两字才出口,脸上突然被人狠狠掴了一耳光,非但将他下面的话掴回了肚里,而且还将他的两颗牙齿也掴回了肚里。 常大人两眼金星乱冒,忍不住怪叫道:“是谁敢打本大人?” 他这句话才出口,脸上突又被人掴了一记耳光。 这一次掴得更狠更重。常大人一张口吐出了十几颗牙齿,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摇摇摆摆转了几圈,好容易才停下来,脸已变成了紫茄子。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乱打官腔了,他至少总要先看清楚对方是谁。 他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这才看清楚原来他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个老人。 一个穿着红色的袍子,一个穿着绿色的袍子,红的如鲜血,绿的如毒药。 常大人瞪了这两个老人半天,突然道:“是你们两个老头子打我么?” 那两个老人根本就不理他,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常大人又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我?” 那朱衣老人淡淡道:“因为你乱说话。” 常大人道:“本朝律法并不禁止人乱说话,你们凭什么打人?……你们可知道本大人是谁么?” 他一提到“本大人”三个字,胆气好像又壮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只可惜他还不知这两个老人是谁。 那朱衣老人一伸手,正正反反又掴了他十几个耳光。 常大人怪叫着,脸肿得更高了。他两手托着胖胖的双颊,翻着白眼还想说什么,可是突然看到那两个老人刀锋般残酷无情的目光,吓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那两个老人再也不理他,径自走到一张空桌边坐下来,冷冷道:“酒呢?无瑕山庄待客难道就只有茶水么?” 赵无极陪着笑道:“是是……,在下这就派人送来。” 那朱衣老人冷哼一声,突然对着那挨揍的常大人道:“过来。” 常大人就仿佛是斗败的大公鸡,耷拉着脑袋,迟迟疑疑走过来。那温大人也只好跟过来。 他们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双腿都在不停地弹琵琶。 那绿袍老人指了指身边的空位,道:“坐下,陪我们喝酒。” 两个大官只好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裤裆已湿透了。 赵无极才派人将酒送上来,两个大官就赶紧将杯子斟满,捧到两个老人面前。 两个老人喝一杯,他们就陪着喝一杯,不能喝也得喝,就算是明知道喝下去会醉得满地乱爬也得喝…… 这两个老人悄无声息进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除了觉得这两个老人长相有点奇形怪状,身上带着一种凌厉而浓重的杀气外,谁也不认得他们是谁,非但不认得,而且连见都没见过。 这其中当然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少林寺的监寺铁山大师。 铁山大师本来很从容,很镇静,好像天塌下来砸着脑袋,也不会眨一眨眼。 但这两个老人一进来,铁山大师脸色就变了,先是一片迷茫,然后突然就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一种夹杂着欢喜和忧愁,尊敬和畏惧,神往和愤恨的震惊。 这种震惊好像突然之间就慑去了铁山大师的魂魄,主宰了铁山大师的神志。 铁山大师显然已认出了这两个老人是谁。 但青木道长却不知道。 那朱衣老人掴常大人耳刮子时,青木道长忍不住就要站出来掴那朱衣老人耳光,替那常大人出气。 那常大人虽然狂妄,但却损赵无极损得妙极了,青木道长不觉间对他生出了好感,所以极不愿意常大人被人当众折辱。 可是铁山大师却拉住了他,赶紧拉住了他,在他耳朵边轻轻说出了四个字。 青木道长突然之间就好像被某种魔咒咒呆了一样,目中也露出了铁山大师目中同样的震惊,刹那间,冷汗如浆,满头满脸,连脸色都变白了。 徐青藤本来也有意站出来替常大人挽回些颜面,他是杭州将军,对朝中来的钦差大臣多少也得照顾一二。 可是他却突然发现青木道长脸色苍白,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摇着手阻止他,目中露出惊惶和恐惧。 他虽然读不懂师叔青木道长为什么这么急,这么怕,但他也直觉到这件事绝对管不得,所以他也赶紧闭上了嘴。 那个温大人眼见巡抚苏州的钦差大人受辱,忍不住就想跟这两个老人评理。 谁知那绿袍老人突然伸出手来一拨。温大人立刻就像是风车一般旋转起来,连帽子都转飞了,好容易才停下来,已如喝醉了酒一般,晕头转向,酡红欲倒。 温大人这一辈子也没有被人这么转过,他已吓得魂都飞了,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直到铁肩大师、枯木道长让赵无极请过来,青木道长的心才渐渐定下来。 这时候,峨嵋、华山、昆仑、点苍、天山、终南、青城、崆峒、巴山、唐门、丐帮、十二连环坞……,各帮各派的武林名宿、少年侠客都来了。 大家虽然都觉得两个大官陪着两个怪模怪样的老头子喝酒,是件很滑稽之至,很奇哉怪也的事,但却没有人向那边多看一眼。 只不过大家虽然没有向那边多看一眼,心中却都已瞧得很清楚,都在暗暗纳罕。 此时无瑕山庄中的来客已是济济满堂,但连城璧却始终不见出来。 这些武林豪杰虽然来自三山五岳、四方八面,但却大都一见如故,有很多人甚至还是多年故交。 所以大家不知不觉就聚在一起,言谈说笑。 人最多、最热闹的一团当然是铁山大师这边。 只听铁山大师缓缓道:“诸位进来时,当然也看见了那边坐的那两个老人和那两个大官。诸位想必都在奇怪那两个老人和那两个大官怎会凑在一起喝酒,但诸位可知道那两个老人是谁么?” 枯木道长问道:“是谁?” 铁山大师闭上眼睛,缓缓道:“数十年前,武林中武功最高,最心狠手辣,最行踪飘忽,最桀骜不驯,最恃才放旷,最无视礼法,不守规矩,连皇帝的诏书都敢不理的两个人,你们说是谁?” 铁肩大师沉思着,突然眉毛一跳,脸色骤然大变,目中也露出与铁山大师同样的震惊,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 枯木道长盯着铁肩大师的脸,忍不住道:“大师莫非已猜到这两个老人是谁了么?” 铁肩大师也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他似已连话都说不出了。 大家急着问道:“到底是谁?” 回答的是铁山大师。 只听铁山大师一字一字缓缓道:“是无影双杀!” “无影双杀”四个字一出口,枯木道长、峨嵋的弘业大师、华山的静因师太、昆仑的三手真人、点苍大侠龙九、天山神鹰宫齐天、终南的天正大师、青城的掌指惊雷罗世命、崆峒的飞花剑客端木昆阳、巴山小顾、唐大先生等武林前辈一齐变了颜色。 这四个字就仿佛是巨雷,铁山大师虽然说得不响,但这四个字本身的力量就震散了众人的魂魄。 大家面如死灰,谁也说不出话来。 柳色青忍不住问道:“这无影双杀是什么来头?他们很可怕么?他们有什么可怕?” 青木道长叹了口气,道:“这两个人又岂止是‘可怕’二字所能形容?” 铁山大师道:“数十年前,武林中出现了两个很天才的年轻人,一个叫阳无量,整天穿一件红袍子,一个叫阴无极,整天穿一件绿袍子。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大家只知道他们武功高得吓人,脾气怪得怕人。但真正可怕的是他们无视世俗礼法,没有是非善恶,但凭一己好恶,任性狂为。只不过他们有时候做的事实在是大快人心,让人恨不得对他们顶礼膜拜,但有时候却穷凶极恶,什么坏事也做得出,又让人恨不得他们早些死了好些。后来大家忍不住联起手来对付他们,却落得个有去无归,元气大伤,后来连朝廷也惊动了,派出了二万官兵围剿捕捉,结果弄得一个也没有生还,再后来,这两个人就突然不见了,有的说邙山地震,他们被活埋了,有的说他们两个人自相残杀,一齐死了,有的说他们被一个更神秘,更古怪,武功比他们更高的人杀了……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死下落。过了数十年,大家甚至已将他们忘了,谁知他们到现在居然还活着,更不幸的是老天居然又让我们碰到了他们……” 徐青藤听得两手冷汗,两腿发软,他这才知道师叔青木道长方才为什么那么急,那么怕了,倘若他站出来拦住那两个老人,那以后的事将是什么样子? 过了很久,枯木道长才苦笑着道:“幸好我们这一次对付的是逍遥侯,而不是他们,否则,我宁可天天抱着一头大肥猪睡在粪堆里睡死,也绝不出来多事了。” 铁肩大师长长叹了口气,道:“逍遥侯也未必就比这两个人好对付多少。” 大家听得心惊不已。掌指惊雷罗世命跳起来道:“难道逍遥侯比这两个老人还难对付?” 他说到“这两个老人”时声音忍不住压低了下来。 铁肩大师道:“逍遥侯难对付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鬼神不测的智计。我们跟他打了数十次的仗,非但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而且连他身在何处都摸不到。老衲一辈子也不知打过多少次仗,但这种见不着面的糊涂仗,却还是头一次。” 枯木道长道:“正因为见不着面,所以才让人觉得他难对付,因为你非但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而且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对付你,有时候他已站在你面前,你还以为他是来跟你喝酒的。至于他有多少兵力、他是怎样布置的、他如何决策,根本就无从谈起。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对人家一无所知,人家对我们却了如指掌,打这种仗不输何待?不死何待?” 铁肩大师苦笑着道:“老实说,我二人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徼天之幸。大家与其说是在对付逍遥侯,倒不如说是在等死反而恰当些。” 昆仑三手真人忍不住道:“那我们这一方伤亡如何?” 铁肩大师闭上眼睛,惨然道:“所剩无几了……” 大家说话的时候,汝南龙家的龙岚、南阳花家的花无痕、长沙姚家的姚玉函、颍川俞家的俞默然、淮阴岳家的岳匡勋、徐州白家的白衡、川东方家的方景岳、中州南宫家的南宫翰、荆州鄢家的鄢示儿、庐陵左家的左容止也陆续来了。 这些世家子弟俱都是素服重孝,满脸悲愤,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的什么人死了。 只是他们这个时候穿着这种衣服到连城璧的休妻大会上来,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可是枯木道长一句话就让大家改变了看法。 只听枯木道长道:“大家可知道这些世家子弟为何身穿重孝么?那是因为他们的父兄尊长全都被逍遥侯杀了。” 枯木道长这句话说得沉重而黯然,充满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情调。 大家的心情也不觉沉重了起来,非但不再觉得这些世家子弟失礼失仪,反而对他们生出了同情同悲的感情。 过了半晌,枯木道长又道:“大家且看那边谢家、薛家、王家、黄家、范家、仇家、韩家的后辈男儿与往日有何不同?” 华山静因师太道:“他们似乎改掉了少年人的狂气,变得老成了许多。” 枯木道长叹了口气道:“他们不是改掉了少年人的狂气,而是他们的父兄尊长被逍遥侯伏杀时,恰巧被连城璧连公子救了。他们对连公子心存感激,所以不敢在无瑕山庄放肆。” 唐大先生突然道:“有一点唐某很不明白:这些世家子弟的父兄尊长俱都在天南地北,跟连公子和逍遥侯之战根本扯不上关系,却又怎会被逍遥侯伏杀,又被连公子所救?” 枯木道长目中露出钦佩之色,道:“唐大先生果然心思缜密,明察秋毫……那只不过因为连公子自觉以一己之力对抗逍遥侯未免力量单薄,所以就遣人赍书邀请武林同道前来助拳,谁知……” 铁肩大师接着道:“谁知逍遥侯早已算准了连公子会去请人助拳,所以早就设下了恶毒无比的圈套。连公子派去的人辛辛苦苦奔波数百里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却连苏州城门都没有进去,就遭了逍遥侯的毒手。有几个命大的,脑筋动得快的如老衲和枯木道兄辈,虽然侥幸活着到了无瑕山庄,却已是劫后余生,不敢言勇了。” 峨嵋弘业大师道:“阿弥陀佛,这逍遥侯既然只是为了对付连公子,那他只要不让送信的人走出苏州就足以孤立连公子了,又何必等连公子将人都请来,才图杀戮呢?” 天山神鹰宫齐天接口道:“逍遥侯这样做岂非又劳心又劳神又耗费兵力?比闻逍遥侯一代奇才,怎会做出这种去简而适繁的事来?” 飞花剑客端木昆阳道:“逍遥侯这样做,岂非和连公子约人助拳的结果等同?” 点苍大侠龙九道:“我听人说,绝代的枭雄都喜欢自己的对手慢慢的死。他们通常都会像猫捉老鼠一样,先给对手一点希望,然后再让对手的希望破灭,直到将对手捉弄到他们自己感到无聊的时候,才要让对手死。” 终南天正大师道:“只可惜逍遥侯恃才任性,不肯为天下苍生所用,否则以逍遥侯算无遗策的本事,倘若出关平寇,又何愁强虏不灭?” 铁肩大师苦笑道:“逍遥侯若是真如大师所说,那他就不是恶魔,而是神佛了。” 唐大先生一直皱着眉头,此刻突然道:“大师来时既然曾经遇伏,想必大师是见过逍遥侯的了?” 铁肩大师道:“老衲见到的是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武功都很高,看不出是何门何派。唯一能辨认的就是他们都穿着一双很显眼的牛皮靴子,靴子上面镶着很精致的珠花。” 枯木道长也道:“贫道所遇也是一样。” 巴山小顾叹道:“逍遥侯这样做,就是要大师道长去注意那双靴子,因为大师道长只去注意那双靴子,那么别的地方就会被忽略了。” 铁肩大师接着道:“后来连公子为防逍遥侯故技重施,派人去邀请同道朋友时,一面加重了人手,一面叫大家预先提防。谁知来的朋友都说这一路上平平安安,连个风吹草动的迹象都没有。也不知是逍遥侯畏惮大家人多,不敢妄动?还是另有图谋,不愿早动?” 巴山小顾道:“逍遥侯想必是要等大家都聚齐了,再一举歼灭。” 宫齐天冷笑道:“倘若真如顾兄所说,那逍遥侯也未免太小觑天下之士了。” 巴山小顾道:“敢出大言者必有大才。宫兄且看那边喝酒的无影双杀,还不足以让人胆寒么?” 宫齐天忍不住瞄了那边的朱衣老人和绿袍老人一眼,再也说不出话来。 龙九叹息着道:“抛开逍遥侯的所作所为不言,单说逍遥侯这份气魄,这份自信,倒是令人佩服得紧。” 唐大先生道:“连公子派那么多人去请同道朋友,不知逍遥侯可曾在那段时间内发动过攻击?” 铁肩大师道:“没有,逍遥侯那段时间仿佛是死了一般,连半点动静也没有。” 唐大先生皱眉道:“奇怪奇怪,连公子这时候心腹空虚,正是攻击的最好时机,逍遥侯却是为什么要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铁肩大师也忍不住奇怪了起来,道:“对呀!逍遥侯的目的是沈璧君,他若是这个时候发动攻击,十个沈璧君也被他找出来劫走了,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莫非这个魔头突然改变了主意,只不过是想跟我等大战一场么?” 三手真人叹息着道:“逍遥侯是什么想法,只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端木昆阳问道:“大师在此地与逍遥侯周旋了数月之久,可知逍遥侯对敌惯用的伎俩如何?” 铁肩大师沉声道:“暗杀、伏击、突袭、下毒、放火,寓杀机于平淡,取人命于瞬间,忽焉而来,倏乎而去,往来无形,不可先知。” 这句话一出,大家的心情越发沉重了。 人,终究是人,终究不是神仙,无论你武功多高,本事多大,总难免会有松懈怠忽的时候。只要你一疏忽,你就可能会死,更何况你连对手的踪影都摸不到。 铁肩大师又道:“更让人头疼的是,逍遥侯似乎对我等的性格嗜好、出身来历、武功家数、生活起居都甚为了解。我辈中人每遭毒手,莫不栽在各自最要命的弱点上。” 铁肩大师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有时候老衲倒真是羡慕死去的同道。他们一死百了,痛痛快快,老衲虽然侥幸未死,却整日提心吊胆,食不甘,夜不寐,生似逍遥侯一直就在身边。” 大家听得身上凉飕飕的,好像逍遥侯的莫测神通已伸到了大家的呼吸之间。 弘业大师忍不住叹道:“阿弥陀佛,似此争斗于未知之数,命悬于未形之间,如之奈何?” 枯木道长突然笑道:“大家倒也不必过分忧虑。以贫道之见,逍遥侯伤亡亦是不轻,此时就算不是强弩之末,也必是强弩之将末,不会再支持多久,因为……” 这句话还未说完,大家已看到了连城璧。 连城璧正从无瑕山庄大门前的雕花影壁后转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奴仆。 就只有四五个奴仆,再也没有别人了。 沈璧君呢? 连城璧本是去接沈璧君的,可是沈璧君居然没有被接来。 有些人本是想来瞧瞧这位以美色、温柔、娴淑和叛逆震动整个武林的“第一美人”的,此时不见美人来,心中难免升起一丝失望和遗憾。 但大多数人都已隐隐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城璧看起来虽然还是那么文雅,那么清华得让人高不可攀,可是他却好像消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他虽然还是那么从容,那么冷静,可是眉宇间却掩饰不住深深的忧愁。 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跟他行礼,打招呼。 可是他却连笑都似已笑不出。他脸上虽然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却更让人觉得他心事重重。 他勉强见过众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匆匆走进后院去了。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话。 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一位美艳绝伦的妇人带着一缕甜甜的香风从后面走出来,神情端庄得就仿佛是要去朝见至尊。 连城璧低垂着头,紧紧跟在那美妇人的后面。 那美妇人蛾眉淡扫,不施脂粉,衣着打扮甚为简单平淡,甚至可以说连一点修饰都没有,可是却让人感觉到她那种咄咄逼人,不可比拟的高贵、娴静、温柔、清雅。 她眼角虽然已有一丝淡淡的鱼尾纹,可是肌肤仍然晶莹白皙,眸子仍然漆黑明媚,头发仍然柔软如丝缎,就连身段也仍然如少女一般玲珑浮凸,甚至比少女更纤柔,更轻盈,更让人神魂颠倒,寤寐难忘。 她虽然拼命想作出冷如寒霜的严厉样子来,可是却反而让人感觉到她一贯的怯懦、柔弱和婉顺。 她看起来虽然矜持有礼,端庄坚贞,却不自觉间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怨,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寂寞。 大家虽然早就听说连城璧的母亲乃是一位不世出的大美人,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人见过,因为连夫人从来都是谨言慎行,足不出户,坚守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为人妻子的本分,纵然有绝世的美貌,也只给自己夫君一个人看。 现在大家有幸见到了传说中神乎其神的绝色美人,这才愿意承认什么是红颜祸水,颠倒众生,倾国尤物,惑乱人主了。莫说是以前,就算是现在,只要她肯,只要她愿意,她还是能在绝大多数男人中掀起一场滔天大风暴,让男人为她疯狂,为她死。 只可惜连夫人虽然嫁给了江湖中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变成了江南武林第一世家的女主人,可是她自己却不是武林中人。 她不会武功,又是出了名的胆小懦弱,就算是她有令天下武林疯狂的本事,她也不会做,不愿做,不想做,不敢做。 可是这一次连夫人居然不惜放弃一个淑女节妇的本分,站出身来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休掉自己的儿媳。 这岂非是件很奇怪,很反常的事? 她就算是不容沈璧君于无瑕山庄,打定主意要将沈璧君扫地出门,只要逼迫儿子去做就行了,又何必亲自出来做这件事?这种事又岂是女人,她这种女人所适合做的? 铁山大师、铁肩大师、枯木道长、青木道长、弘业大师、天正大师、三手真人等出家人,早已垂下了头,不敢再作刘祯平视。 无论修为多么高的高僧大士,遇到连夫人这样的美人,都绝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待大家都见过礼后,连夫人才缓缓道:“承蒙诸位看得起无瑕山庄,不远千里赶来为小儿的休妻大会主持公道,妾身不胜感激,谨于此代我家过世的老爷向诸位先行致谢。” 一言既尽,她微微欠欠身,算是答过礼。 大家都赶紧站起身来回礼。 只听连夫人道:“诸位想必都知道了妾身那儿媳沈璧君的劣行。连家家门不幸,出此有辱门风之事,都怪妾身督导不力,教管无方……” 大家都纷纷道:“夫人言重了。这都是沈璧君在外面做下的,又如何怪得夫人?” 连夫人叹道:“多谢诸位为妾身开脱。虽然如此,妾身心实难安。妾身平素虽然对这个儿媳十分钟爱,可是她做出这样的事来,妾身也不敢庇护她。连家清誉不容亵渎,妾身唯有逼令小儿将这个儿媳逐出家门,才不致令连家蒙羞,无瑕生疵。诸位以为妾身所言可还公正?” 大家都道:“夫人所言极是。沈璧君做出这等事来,原该曝之乡里,申诸朝廷,口诛笔伐,天下共弃,夫人将之逐出家门,已是轻贷已极了。” 连夫人接着道:“可恨小儿对她百般庇护,非但不责她不贞不洁无耻无行,反而将她藏匿起来不让妾身知道,甚至还为了她,不惜惹上逍遥侯这个大魔头,赔上了自家的人丁不说,还将武林朋友都请来维护她。她若是有一分像小儿对她那样来对待小儿,妾身也不致作出这等辣手来逼她。毕竟妾身与她婆媳一场,她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妾身也是十分痛心疾首。” 连夫人说话的时候,语声十分委婉柔和。一件难堪尴尬,极伤颜面的事,被她莺声软语娓娓道来,非但没有一丝尖刻冷戾之意,反而如丝竹弹唱一般,十分动听宜人。 这哪里是在休妻,这分明是在讲故事,说弹词。 只不过,大家虽然也觉得连夫人的语气太过柔软了些,但她是连城璧的母亲,她就算是又笑又唱说出的话,也是绝对要算数的。 大家都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连家果然不愧是仁义无双,高洁无瑕的大家,沈璧君这样不肖,这样污损他们家的门风,他们却还是对沈璧君留连惋惜,念念不忘。” “是呀,不单是连公子仍然对她情深意重,生怕她见辱于逍遥侯,就是连夫人也对她痛心疾首,不忍看她走到这一步。” “怪只能怪沈璧君瞎了眼睛,放着这么好的夫家不好好过活,却偏偏要去爱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萧十一郎哪里有连公子好了?” “沈璧君走到这一步,谁也怪不得,只能怪她无福。” “对对对,是沈璧君无福。别人做梦也求不到的好人家,她却丝毫也不加珍惜,她不是无福又是什么?” “像这种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只配到窑子里去做婊子,她在无瑕山庄多留一刻,就多污无瑕山庄一分……” 等大家都议论完了,连夫人才又接着道:“这一次,妾身本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亲自将她逐出连家,谁知小儿却又将她藏起来,谎称是昨夜被人劫去了,到现在下落不明,真是可气可恨。” 连夫人嘴里说着“可气可恨”,脸上却恬静平和,连一点可气可恨的意思也没有。 大家都在心中暗自叹息。像连夫人这样娴静、温婉的淑女实在是少有,连夫人就算是在发脾气的时候,也是那么柔顺、绵软,那么不失一代佳人的风范。 此时,大家虽然都在感叹连夫人的贤良淑惠,浑没将她那句“可气可恨”放在心上,但连城璧自己却不能置如罔闻。 只见连城璧赶紧从连夫人背后转出来,拜服在地,惶然道:“孩儿怎敢再将璧君藏匿起来欺骗母亲?真真实实是璧君昨夜不知被何人劫走了。孩儿也是困惑不已,难以寻到璧君的下落。” 大家这时才弄明白为什么连城璧没有将沈璧君带回来了。 原来沈璧君昨夜不知被何人劫走了。 但是谁有这么大的神通,能在连家的势力之内将沈璧君劫走?是逍遥侯?还是无影双杀?还是另有其人? 只听连夫人缓缓道:“无论你说的是真话也好,是假话也好,为娘今日都要代你将你这个媳妇赶出家门。” 连城璧低垂着头,黯然道:“是。” 连夫人道:“休书呢?” 连城璧无言,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书札,递到连夫人手里,整个人仿佛要瘫倒。 连夫人将休书高举过顶,朗声道:“这是小儿写的休书。妾身这孽媳今日虽然未能亲自前来领取休书,接受赶逐,但有天下英雄在座为证,想来她也否认不得。倘若诸位他日见到妾身那孽媳,请代妾身转告,就说‘从今日起,她自姓她的沈,我们连家自姓我们的连,她无论生死荣辱都与我连家无涉,我们连家无论兴衰存亡都与她沈氏无关’。这封休书妾身事后会派人送到她的母家,告诉沈家的人知道。” 这几句话虽然份量极重,可是连夫人却还是轻莺软语,连一点严厉之意都没有。 她虽然尽力作出冷冰冰的口气,可是就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觉得太过柔软婉转了些;她声音本来挑得很高,可是才说了几个字就忍不住发颤,到后来不由自主就低了下来,柔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清而不冷,淡而不漠,柔而不软,温而不腻,静而不死,缓而不慢的声音道:“不必了。” 第九章 淑女的痴 4  沈璧君! 大家猝然回头,立刻就看见了沈璧君。 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连家大门口那堵雕花影壁下,此时正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神情端庄而平静。 她不是昨夜被不知名的人物劫走了么?怎会又到了这里? 但此时慢慢地从外面走进来的竟赫然真的是沈璧君! 连城璧的脸一阵扭曲,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呆呆望着沈璧君,似已僵硬得不能言语,不能动作。 在这一刹那间,大家都不由自主停止了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因为谁也没有想到沈璧君竟在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擦脂粉,因为在她来说,珠宝和脂粉已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 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有人会说她像“图画中人”,但又有哪支画笔能画出她的风神? 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无论什么人,只要瞟上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美人?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从地面上消失,乘风而去。 这就是那位搅起无尽是非,无尽争议的当世武林第一位美人——沈璧君。 在这一瞬间,就连连夫人的呼吸也似已停顿。 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自然也很意外,很震惊,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这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婉顺,那么和平,那么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这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奇怪的是,她那本来十分空灵无物,淡泊无萦的目中竟赫然又露出那一抹淡淡的哀怨,淡淡的忧郁,还有淡淡的寂寞。 等到沈璧君走到连夫人面前,大家这才发现这婆媳二人之美竟是十分惊人的相似。 那并不是说她们绝代的容貌,而是她们那种气质,那种神韵,那种仪态,那种不可比拟,无法形容的圣洁、高贵、雅娴、婉约、清丽脱俗、飘逸出尘。 但她们婆媳却还是有些不同的,连夫人仿佛更柔顺些,沈璧君却仿佛更娴静些,连夫人是柔顺而怯,沈璧君是娴静而庄…… 直到沈璧君开口说话,大家都还在那里比较、观摩。 只听沈璧君静静道:“我来取回我的休书。” 她这句话说得既不太快,也不太慢,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晰。 但每个人的心都忍不住悸动起来。 因为沈璧君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让人忍不住害怕,害怕突然发生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风暴。 这种时候她本说不出这么平静的话来的。 她是不是已下了决心,决定?决定无悔? 连城璧就站在沈璧君的身边,可是沈璧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就是个陌生人,多余的人,死人,根本就无足轻重。 连城璧眼睛呆呆望着沈璧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最后终于说出了一个字,道:“你……” 虽然只一个字,却似已艰难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谁知沈璧君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他说话,不慌不忙对着连夫人跪下来,不慌不忙道:“不肖儿媳沈氏,持身不谨,不贞不专,见辱于夫家,罪孽深重,原该休书贬弃。而今,儿媳虽被婆婆丈夫逐出,心中却无半句怨言。今日之事,实属儿媳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多谢婆婆昔日对儿媳的呵护疼爱,儿媳衷心感激。儿媳从今走后,愿婆婆多多保重身体,谨持养生,勿妄劳心劳形,婆婆能平平安安的,儿媳就心满意足了。请婆婆受儿媳叩别之礼。” 说完,沈璧君不慌不忙叩了三个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自连夫人手中取过休书,不慌不忙转过身,慢慢徐徐缓缓向门外走去。 只见她莲步姗姗,裙裾曳地,如惊鸿之仙子飘然而欲逝,如凌波之天姬窈然而将升。 大家一齐呆住,每个人都呆住,都呆呆望着孤独而平静,无助而无悔的沈璧君慢慢离开,仿佛都已忘了身在何处。 连城璧呆呆望着沈璧君,英俊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再也不能保持他那种文雅得令人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沈璧君决绝无回的脚步,仿佛已踏碎了他的心。 连夫人眼圈已红了,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但她却赶紧忍住,她嘴唇动了又动,想说什么却又努力咬住嘴唇。 没有人言语,没有人动作。 不能呼吸,不能心跳,时间仿佛已然凝结,天地仿佛已将死亡。 沈璧君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她仿佛对无瑕山庄再无半分留恋。 可是她走了十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无瑕山庄一眼,看了连夫人一眼。 她的脸色苍白如冷月,她的神情还是端庄而平静,可是她的眼睛里却已有了一丝涟漪,一丝感情,一丝对往事的追抚,对故园的缅怀。 纵然如此,也足以让人神魂俱消,寸心俱碎。 连城璧再也忍耐不住,冲到沈璧君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握住她手中的休书,嘎声道:“你……你不能走……” 他的声音已因激动而嘶哑,他已不能保持他往日那种温文有礼的平静。 连夫人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涌泉一般流下来,她想拭去眼泪,却越拭越多,她想笑,却反而哭出来,她明明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却偏偏收拾不住不听话的眼泪。 她嘴唇颤动,想说话,话却被鲠在咽喉里。 沈璧君任由连城璧握住她的手,慢慢道:“为什么?” 她还是没有激动,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连城璧激动着道:“因为……因为我不让你走。” 沈璧君慢慢道:“我不走可以么?” 连城璧已激动得两手发颤,道:“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他突然看到沈璧君手中的休书,又道:“你是说这封休书么?好……” 他突然抢过休书,三把两把扯成碎片,大声道:“我……你……没有了休书,你总可以留下来了吧!” 沈璧君还是不慌不忙,平平静静道:“你以为撕毁了休书,这件事就能不存在么?” 连城璧吼道:“就算是存在过,我也不在乎,我后悔了,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就等于没有!” 他突然扑过来,不容分说就将沈璧君紧紧抱在怀里,紧得沈璧君透不过气来,她简直是要被他揉碎。 只听连城璧嘶叫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就是要你留下来,我不准你走,就算是你真的有了别的男人,我也不嫌,就算是你真的不贞不洁,我也要爱你……” 他语无伦次,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涕泣皆下,泪流满脸。 他吻她的脸、她的唇、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耳朵、她的脖颈,他的眼泪流到她的脸上,他的鼻涕弄脏了她的脸颊,他不管。 他仿佛要用男人的强悍和丈夫的柔情来融化沈璧君的心。 沈璧君闭上眼睛,也不挣扎,也不反抗,任连城璧将她抱在怀里,任连城璧又亲又吻。 她的身体僵硬,她的心冰冷,她就像是木头一样,无动于衷。 等到连城璧亲够了,也吻够了,已渐渐失去了那种冲动和激情,她才一字一字淡淡道:“就算是没有这件事,我也一定会走。” 连城璧就仿佛突然被人在鼻子上捣了一拳,在脸上掴了两掌,在肚子上踹了三脚,骤然松开沈璧君踉跄后退,眼睛失神地望着沈璧君,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沈璧君轻轻拭去脸上沾的泪水鼻涕,轻轻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冷冷望着连城璧,淡淡道:“因为我忘不了萧十一郎!” 连城璧身子摇了摇,似已站不稳。 连夫人也睁大了泪眼,吃惊地望着沈璧君。 沈璧君却在盯着连城璧,她的目光冷冷的,充满了鄙夷、不屑,充满了一种看透了的冷漠。 她的心是不是像是坚硬冰冷,用死灰结成的千年岩石,再也化不开,暖不热,燃不起? 黄龙生突然大声道:“连公子何必为了这种不知好歹的下贱女人伤心难过?这种贱女人只配到窑子里去做婊子?” 韩锋也骂道:“对,这种女人根本不配连公子,根本不配任何人为她伤心难过。” 仇渐飞骂得更凶,道:“像这种淫贱无耻,人尽可夫的女人,只配去死!” 王雨楼也道:“这世上有一种女人最可恨、最下贱,那就是长得美如天仙,却冰心冷面,蛇蝎无情的女人。” 谢天石道:“连公子何必为这种女人痛苦难过?天下的绝色美人何止千万,温柔娴淑的美人也并非没有,连公子何必一定要执著于一个沈璧君呢……” 连城璧突然像是只负伤的野兽般跳起来,怒叱道:“住嘴!我不许你们这样侮辱她,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女人!” 铁山大师也忍不住道:“情在则缘在,情去则缘散。尊夫人已是如此决绝无情,公子又何必执著……” 连城璧打断了铁山大师的话,疯狂般大叫道:“不,不,不,不……” 他头脑发昏,眼睛血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从来也没有如此失态过,他仿佛再有一点点刺激,他就会发疯。 大家眼见这一代少年名侠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为情而毁,心里都在暗暗叹息,眼睛都在盯着沈璧君,看她是不是还有一丝人类的怜悯。 谁知沈璧君居然还是冷冷盯着连城璧,就仿佛是在看猴子竖蜻蜓、爬竹竿一样。 静因师太忍不住道:“姑娘就忍心看着连公子这样子被毁了么?” 弘业大师也忍不住道:“连公子就算是曾经令姑娘伤心过,连公子现在这种样子,姑娘也该原谅他了。” 铁肩大师也道:“连公子对姑娘如此情意深重,宽容大度,姑娘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枯木道长道:“难道姑娘真的如别的人所说美如天仙,恶毒如蛇么?” 沈璧君缓缓对着大家敛衽一礼,然后缓缓道:“诸位大师看到连城璧在此伤心落泪,就指责小女子无情无义,可是大师们可曾看到萧十一郎为了小女子不惜惹上逍遥侯,在断肠崖浑身浴血,跟逍遥侯拼命的惨状?连城璧还能在这里流泪,萧十一郎呢?他连血也不能流了!” 她声音有些激动,她的脸已不能保持那种平静的漠然。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过面颊。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颤声道:“你们可知道,那片山崖的土是红的,石头是红的,连小草的叶子全都是红的,那不是夕阳晚霞,不是朱砂红泥,那是血!是萧十一郎身上流下的血……” 她使力咬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她的泪水已沾湿了她的衣襟。 罗世命跳起来道:“沈姑娘可曾见到他们的决斗?” 沈璧君流着泪,摇着头,泣声道:“我只看见了满山崖的血,全是血,都是血,血还是温的。” 宫齐天忽然道:“如此说来沈姑娘并没有看见萧十一郎死,是么?那血也许是逍遥侯的,也许死的是逍遥侯。” 沈璧君凄然道:“前辈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消遣小女子,前辈知道,小女子也知道,大家都知道,萧十一郎他根本就不是逍遥侯的对手,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小女子是没有看到他死,可是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哪里还能活?” 她再也忍耐不住,两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半晌,龙九才叹息着道:“想不到萧十一郎一生作恶多端,却也肯为心爱的女子去死。萧十一郎活着虽然无恶不作,死得却甚是可敬可感……” 谁知沈璧君却突然抬起头来,抗声道:“萧十一郎不是恶人!不是大盗!他是好人!他一生从来也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他花的每一文钱都清清白白,都是靠自己的劳力换来的,他无恶不作的名声,都是被那些正人君子、剑客大侠们栽赃陷害的!” 她脸色本来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现在却急起了红晕。 她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她已不再悲伤,不再哭泣。她一定要替萧十一郎分辩明白这件事。 连城璧突然叹了口气,道:“内人既然说萧十一郎是冤枉的,那萧十一郎就一定是冤枉的,因为我相信内人绝对不会说谎。” 他看起来神色虽然还是很颓废,黯淡,可是他显然已平静了下来。 谁知沈璧君居然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淡淡道:“请连公子莫要再叫小女子为内人,小女子已非无瑕山庄中人,与连公子已毫无挂碍,请连公子自重。小女子将该说的话都说完,立刻就会走……” 连城璧黯然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铁肩大师怫然不悦道:“萧十一郎虽然为了你,和逍遥侯拼命而死,但连公子又何尝没有为了你而调动了全武林的力量和逍遥侯斗了一年多?萧十一郎的身死之义固然可感,但连公子这一年多的维护之恩呢?你就熟视无睹了么?沈姑娘也未免太过厚彼薄此,绝情寡恩了吧。” 沈璧君忍不住冷笑连连。 铁肩大师冷冷道:“老衲自认这句话并无可笑之处,沈姑娘如此笑法,实令老衲羞惭。老衲愿闻沈姑娘发笑之由。” 沈璧君欲言又止,默然半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道:“连公子大恩,小女子当然十分感激……” 她突然转过身,对着连城璧敛衽一礼,道:“多谢连公子这一年多来的维护之恩,小女子感恩不尽,今生无以回报,且待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供公子驱策。” 唐大先生眼睛一直盯着沈璧君,此刻突然道:“沈姑娘言辞闪烁,似乎言不由衷。唐某敢问沈姑娘的初衷之言。” 沈璧君垂眉敛目,淡淡道:“先生神目如电,明察秋毫,小女子甚为佩服,但这世间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先生又何必太过执着?” 连城璧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这都怪在下昔日行为不谨,做下了很多错事,伤透了……沈姑娘的心,沈姑娘现在如此决绝,也在情理之中,这并不过分,诸位大师前辈幸勿怪她。” 唐大先生眼睛盯着连城璧,似乎想看出什么。 只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唐大先生盯着连城璧的时候,连城璧也在盯着唐大先生,神色自若,淡泊清华,仿佛他在娘胎里面就是这种样子。 但他才转过头,目中就闪烁起了十分复杂的光芒。 这种光芒当然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注意到。 连夫人忍不住走到沈璧君面前,握住沈璧君的手,默然半晌才依依不舍道:“你……真的要走?” 沈璧君默然,点点头道:“嗯。” 连夫人又沉默了半晌,才又道:“你真的爱萧十一郎?” 沈璧君咬着嘴唇,又点了点头,道:“嗯。” 连夫人道:“可是他是个大盗,你不怕?不怕别人说闲话?” 沈璧君慢慢道:“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他虽然是个大盗,可是他并没有什么真正值得人指责的地方,我只要知道他是被人冤枉的,被人诬蔑的就已足够,那些流言蜚语,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连夫人默然,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璧儿曾经做出了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偷偷瞟了连城璧一眼。 唐大先生一直就在听她们说话,此刻也忍不住瞟了连城璧一眼,连城璧嘴角正有一丝漠然的笑意在慢慢地消失。 这种笑意当然也只有唐大先生这样的人才能看得到。 连夫人轻轻叹息着,道:“你不肯说,我也不勉强你,可是萧十一郎已死了,你这样走了,到哪里去安身?回沈家庄么?去投奔亲戚么?” 说到“家”,说到“亲戚”,沈璧君就仿佛突然被一根碗口粗的巨木重重撞在胸口上,撞得她回不过气来。 她连站都仿佛站不稳了。 她使劲咬着牙,拼命扶正自己摇摆的身子,一字一字慢慢道:“四海广大,哪里不能去?哪里不可去?”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她的眼圈已忍不住红了。 她简直已支持不住要倒下去。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根本已无路可去。 沈家庄早已被逍遥侯毁了,她所有的亲戚也在一年前被人杀尽杀光,她自己又没有萧十一郎、风四娘那种独自一人闯天下的本事,那些江湖门道,鬼蜮伎俩,她连一样也不懂。 走出无瑕山庄后,她会去哪儿,她连想也不敢想。 连夫人不知何时眼圈也红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们的事,我是不懂的,我也不想懂,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柔声道:“假如你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你就再回无瑕山庄来,你虽然已不是无瑕山庄的人,可是无瑕山庄并没有嫌你,还是很愿意你回来住的。只要你愿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人会赶你走。” 沈璧君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过了半晌才道:“璧君深感婆……夫人恩典,但璧君是绝不会再回来的。” 连夫人强忍着泪,微笑道:“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可以叫我婆婆。” 沈璧君轻轻点点头,轻轻道:“只可惜这已用不着了。” 她转过身就想往外走,谁知连夫人手一紧,她不由自主就倒在连夫人怀里。 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她受的折磨已太多,她心中的苦痛已太重。她的身,她的心都已非常脆弱。她想死,可是又不愿就这样死去,她想活下去,可是她已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梦想,她情丝所系已是一片虚无。 她太无助,她根本不知道她以后怎样才能活下去。 连夫人轻拥着沈璧君,也是泪落如雨,不忍遽离。 等到沈璧君哭够了,她才挣脱连夫人的怀抱,轻轻道:“璧君要走了,……夫人多多保重。” 她跪下,又给连夫人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向外走。 她只要走出无瑕山庄,就已无异于毁了自己。 唐大先生忍不住道:“沈姑娘且留步,唐某有话要说。” 沈璧君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唐大先生道:“唐某知道姑娘对萧十一郎情逾金石,虽山河易色而不改,唐某也知道姑娘如此执意要离开无瑕山庄,只不过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姑娘绝对是个有操守的人,绝非世俗人口中的朝三暮四之辈,就算是情丝所系已是一片虚无,就算是身遭千般折磨,万般劫难,也绝不会动摇、后悔……” 沈璧君幽幽道:“先生既然深知小女子的心事,又何必拦阻小女子?” 唐大先生道:“但萧十一郎已死了,姑娘如此自苦自绝,萧十一郎也不会知道。” 沈璧君道:“萧十一郎虽然已死了,但沈璧君却还活着,是么?” 唐大先生叹息着道:“可是萧十一郎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姑娘这样做法,岂非十分痛心?” 沈璧君道:“他痛心只不过是爱惜小女子,深体小女子的苦心,但小女子若是不这样做,那就是既对不住他,也对不起自己了。” 唐大先生道:“可是世俗礼法,杀人无形,姑娘如此悖逆礼教,难道不知这一去就已是礼教的叛徒?无论是生是死都永远要受到世俗人的漫骂,不齿,唾弃,批判?就连自己的后辈也永世不得安宁。” 沈璧君默然半晌,幽幽叹道:“没有人愿意做礼教的叛徒,小女子也不愿意。只可惜小女子早就已是礼教的叛徒了,就算是小女子想回头,也已来不及了,更何况小女子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要回头。” 她抬起头,仿佛对着天自嘲地笑了笑,又道:“人这一生总难免会碰到一些不能做,不愿做,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既然不得不去做,又何妨索性大胆去做?试问,这世上又有几个像小女子这样的名门之后,敢如此大胆的悖逆礼教,公然做礼教的叛徒?” 唐大先生缓缓道:“但这个叛徒却是永远要受到世俗人的漫骂,不齿,唾弃,批判的。” 沈璧君道:“只要小女子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又何惧流言毁谤?而且既然难免被人毁谤,又何妨任人毁谤?……这两年来,小女子被人毁谤得还不够多么?” 唐大先生道:“可是姑娘的后代呢?姑娘可曾为他们想过?” 沈璧君凄然笑道:“先生以为小女子还能活多久?小女子还会有后代么?……就算会有,小女子也会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虽然被世人诟骂,却绝对是个勇敢的人,因为她敢为了自己的操守而大胆背弃天下共誉的礼教规矩,并且矢志不移,她做的事,别的人都不敢做,都做不到。” 这句话说到最后已是音节锵然,毫无迟疑。 唐大先生闭上眼睛,默然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巴山小顾突然大声道:“姑娘口口声声不离操守,连公子乃是姑娘的夫君,姑娘不为连公子守志,萧十一郎是个声名狼藉的大盗,姑娘怎地反而为他守志?” 沈璧君道:“连公子虽然曾是小女子的夫君,却并不是值得小女子一生操守的人,萧十一郎虽被大盗之名,却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儿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值得任何女子为他一生痴心,一生明志。” 巴山小顾道:“比闻女子从一而终,矢志守节,乃为旌表,沈姑娘变志易节,大悖妇道,恐名讥当今,秽传后世耳。” 沈璧君淡淡道:“小女子早就已是礼教的叛徒,声名的好坏早就已不放在心上。” 巴山小顾故意冷笑道:“想不到沈劲风一世英雄,苏胭脂不让须眉,他们的女儿却甘心堕落……” 这句话还未说完,沈璧君骤然回过头来,恨恨瞪着巴山小顾,美丽的眼睛里似有怒火在燃烧。 巴山小顾虽是沈璧君的父亲沈劲风的同辈,他故意这样说虽然也是为了沈璧君好,但他看到沈璧君那比火焰还逼人的眸子,也忍不住不自然起来,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过分了。 沈璧君瞪着他,连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 但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显然是在尽力控制着愤怒,拼命不让自己说出难听的话来。 过了半晌,她才又慢慢回过头去,慢慢的一字一字道:“小女子是不是甘心堕落,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见辱于先人,那也不劳前辈挂心。前辈乃是武林名宿,当众辱及小女子的先人,是否也该被千人指责,万人唾骂?” 巴山小顾苦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才叹了半截,心突然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目中忍不住露出了一种被人判了死刑的恐惧和绝望。 刹那之间,冷汗已流了满头。 非但巴山小顾紧张了起来,而且所有的人也都在刹那之间突然脸色惨变。 连城璧脸色变得更惨,目中掩饰不住露出了恐惧极了、惊惶极了、慌乱极了、焦急极了的神色,就仿佛一座坚固的堡垒突然被人攻破,击碎。 他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可是已失去了平日的空灵、自信和镇静。 他虽然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的冷汗已流了满头满脸。 他仿佛突然之间变得方寸大乱,不可收拾。 这时,那两个老人并没有坐在那张桌子边跟那两个大官喝酒——那两个大官不知何时已躺在地上,醉如烂泥,不省人事。 那两个老人已站在沈璧君的面前。 那朱衣老人正用一种十分温和的口气问沈璧君,“那个人辱及你的先人,你想不想要他死?” 那绿袍老人也柔声道:“无论你想要他怎么死,都不妨说出来。” 那朱衣老人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替你杀了他。” 那绿袍老人道:“你想要他怎么死,我们就让他怎么死。” 沈璧君却吓了一跳。 那两个老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竟大大的吓了一跳。 因为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两个老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更吃惊,更想不到的是这两个老人望着她的时候,那眸子竟是那么温暖,那么慈和,充满了一种长者的亲切和呵护,让人的心都忍不住化了。 她只觉一股热血从心底冲出来,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在经历过那么多难堪煎熬,苦痛悲伤,磨难困顿,矛盾冲击后,突然见到了这两个老人,她就仿佛单飞已久的小鸟突然找到了一枝可以落脚的枝头一样。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这两个冷酷无情的绝世高人面前怎会有这种感觉的。 她全身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放松得近乎虚脱。 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那朱衣老人又问道:“你想要那个辱你先人的人怎么死?” 沈璧君吃惊道:“两位前辈想杀巴山顾前辈?” 那绿袍老人道:“他辱你先人,我们只不过想替你杀了他。” 沈璧君摇摇头,道:“小女子不想杀顾前辈。顾前辈虽然辱及小女子先人,但他却不过是想用激将计将小女子留下来,因为小女子这样一走,实在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绿袍老人道:“好,你说不杀就不杀。” 这句话一出口,巴山小顾脸上这才有了一丝血气。 大家也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听沈璧君道:“谢谢前辈。” 那朱衣老人道:“你不必言谢,你只要记住,萧十一郎是我们的朋友,无论他是生是死,都一样。” 那绿袍老人道:“所以萧十一郎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大家都忍不住吃惊起来,都想不到这两个名动天下的大魔头居然也会有朋友,更想不到萧十一郎居然会是他们的朋友。 这两个老人孤高绝傲,眼高过顶,连皇帝的诏书都不放在眼里,这世上够资格做他们朋友的人又有几个? 沈璧君垂下头,幽幽道:“萧十一郎若是还活着,听到两位前辈的话,一定很开心。” 那朱衣老人道:“我们听说了你的事,就兼程赶了过来。” 那绿袍老人道:“萧十一郎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有责任照顾你。” 沈璧君目中垂下泪来,幽幽道:“多谢前辈。” 那朱衣老人突然问道:“你想去哪里?我们送你。” 沈璧君黯然道:“不知道。” 那绿袍老人道:“那你不如就跟着我们闯荡江湖。我们会教你很多你做梦也学不到的本事,我保证绝对没有人能欺负了你。” 他说着话,目光慢慢从众人脸上掠过。 每个人都觉得脸上凉嗖嗖的,就仿佛有冰冷而锋利的刀锋从脸上划过。 那朱衣老人道:“你非但能独自生存下去,而且也能像风四娘一样纵横天下,想杀谁就杀谁。” 沈璧君忍不住就想破涕为笑,但她却将头垂得更低,轻轻道:“谢谢两位前辈的好意,可是小女子无意于江湖,只想找个幽静的去处,平平静静的了却残生。” 那绿袍老人道:“你不喜欢四处奔走,那也没关系,我们会帮你建造一个很精巧的隐居之地,会给你买几个好使唤的丫头,并且教足你自卫的本事。” 那朱衣老人道:“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那绿袍老人道:“无论如何我们至少也得先离开无瑕山庄。” 沈璧君默然点点头,道:“前辈先请。” 眼看沈璧君和这两个老人就要走出无瑕山庄的大门。 连城璧突然大喝道:“这两个老人是逍遥侯的人,我们不能让璧君落到逍遥侯的手里!” 他这句话才说完,已有十数条人影蝙蝠般一齐向那两个老人扑了过去,却正是那些父兄尊长被逍遥侯杀了的世家子弟。 这些少年人个个年少气盛,平日里就飞横跋扈,骄纵狂妄,没有人敢招惹,此刻心伤父兄尊长之死,报仇心切,一听是逍遥侯的人,就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铁山大师忍不住闭上眼睛,惨然道:“完了……” 那两个老人本来走在沈璧君的前面,但忽然间就到了沈璧君的后面。 大家只看到那两个老人衣袂飘飞,手臂似乎挥了两下,那些世家子弟就一齐仰面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眉心已有一股夹杂着红色和白色的液体冲将出来。 没有人看清这两个老人是怎么杀了这些世家子弟的,但每个人都看见这些世家子弟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的。 大家都吃惊地瞪着连城璧,仿佛连城璧脸上长了一朵喇叭花一样。 连城璧勉强笑道:“诸位前辈为什么这样看着在下?莫非在下说错了什么话了么?” 铁山大师道:“公子这是在说笑么?” 连城璧奇怪了起来,道:“说笑?大师以为在下这是在说笑?大师怎会以为在下是在说笑呢?” 铁山大师道:“公子明明知道这两位前辈不是逍遥侯的人,却为何还要这样说?平白送掉了十条性命?” 连城璧更奇怪,怔怔道:“这两位前辈不是逍遥侯的人?大师为什么认为这两位前辈不是逍遥侯的人?” 铁肩大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倘若这两位前辈是逍遥侯的人,就算是有十座无瑕山庄也早已被铲平了,哪里还有老衲等人的命在。” 枯木道长道:“莫说是十个无瑕山庄,就算是十个苏州城也早已被铲平了,那里还能保得住沈姑娘?” 连城璧陡然怔住,不由自主脱口道:“但在下两年前曾在逍遥侯的玩偶山庄见过这两位前辈……” 他这句话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目中忍不住掠过一丝惊慌之色。 铁山大师微笑道:“也许公子是看错了,这两位前辈也许是逍遥侯的师长也说不定。” 那些世家子弟死的时候,沈璧君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一直都在冷冷盯着连城璧,一直都想说话,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他并没有看错,这两位前辈确实是玩偶山庄中人。” 唐大先生不动声色,故意问道:“这两位前辈神功盖世,倘若是玩偶山庄的人,为什么没有帮着逍遥侯将铁肩大师、枯木道长等杀死?为什么没有将姑娘劫走?” 沈璧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一字一字道:“因为各位大师前辈这一年来对付的根本就不是逍遥侯。逍遥侯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小女子还曾亲手将他的人头刈了下来。” 唐大先生淡淡道:“那大家这一年来对付的是谁呢?” 沈璧君目光扫了连城璧一下,垂目道:“不知道。” 连城璧脸上就仿佛突然戴上了一个厚厚的木头面具,冷冷道:“你只有在有人撑腰的时候,才敢诋毁我么?……” 他这句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又闭上了嘴,目中忍不住又掠过一丝惊慌之色。 铁山大师微笑着道:“姑娘怎能这样诋毁连公子?连公子为了姑娘调动整个武林同道的力量,同逍遥侯明争暗斗足足数十次之多,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铁肩大师望了铁山大师一眼,突然道:“敝师兄所言不错,老衲在这里跟逍遥侯打了数十次的仗,深谙逍遥侯的恶毒手段,像连公子这样的仁义君子,是万万做不出那种事来的。” 枯木道长望了铁肩大师一眼,也道:“连公子仁侠仗义,德行昭昭,人所共知,姑娘或许是弄错了。” 连城璧冷冷道:“这世上的恶毒女人多得很,虽然看起来很温良,很娴淑,但你还没有碰到她,她就开始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沈璧君冷冷看着连城璧,突然转过身走出了无瑕山庄。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停步,再也没有回头。 只听铁山大师道:“阿弥陀佛……” 第十章 长亭 8  竹叶青盛在绿瓷杯里,看来就像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 新月弯弯,就仿佛是风四娘的眉毛。 风四娘脸红红的,也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太过兴奋,太过激动。 她眼睛怔怔望着窗外蛾眉般的新月,怔怔地想着心事。 她白天已见过了沈璧君。 沈璧君虽然不肯让她陪着进无瑕山庄,但她却还是很担心沈璧君的安危,所以她就在无瑕山庄外的路口边等着。 沈璧君和那两个老人从无瑕山庄出来的时候,正巧被她撞上。 现在她非但已知道逍遥侯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而且也已知道这两年搅得整个武林征战杀伐的人就是连城璧。 沈璧君能得到那两个老人的守护,她当然替沈璧君高兴。 但她真正兴奋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萧十一郎极有可能现在还没有死! 虽然沈璧君并没有亲口告诉她,但却已无异告诉了她。 因为沈璧君亲口告诉了她逍遥侯的死讯。 “逍遥侯早在两年前就已死在了他跟萧十一郎决斗的那片山崖下的沼泽中,他死的时候口里、眼里、鼻里、嘴里,全都塞满了烂泥臭水。我生怕他未死,还曾经将他的头一刀刈下来。奇Qīsuū.сom书他咽喉里、食道里也都是泥水,逍遥侯竟是被沼泽活活淹死的。” 沈璧君既然确切知道逍遥侯的生死,想必也该知道萧十一郎的生死。倘若萧十一郎真的已死了,沈璧君又岂能弃萧十一郎而独生? 这个推论虽然并不是最后的结论,但却绝对有道理。 那么,萧十一郎现在又在哪里呢? 夜已深沉,门外各种声音早已消寂。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声,听来是那么单调,敲得风四娘心都乱了。 风四娘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只觉心情越来越烦,越来越乱,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想睡觉,但她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想再喝几杯,可是已没有了那种心情。她刚想去掩起窗子…… 晚风中突然飘来一阵歌声。歌声凄凉而又悲壮,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萧十一郎! 难道竟是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自己,还有谁会唱萧十一郎这首曲子? 风四娘只觉心里一阵热意上涌,再也顾不得别的,手一按,人已箭一般蹿出窗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长街静寂,一阵阵夜风卷起地上的纸片,旋转飞舞。 但整条长街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连歌声都消失了,只听那单调的更鼓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越来越隐约,越来越远。 风四娘怔怔站在街心,夜风从她身上掠过,从她脸上拂过,却吹不散她心中的沮丧和落寞。 “风四娘呀风四娘,萧十一郎早就死了,早就已死了,你居然还在做梦,还在自欺,你真是太可笑了。但萧十一郎真的已死了么?我明明听到了他的歌声,难道这只不过是幻觉么?” 她只觉疲倦极了,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只想回去再喝几杯,一觉睡到明天。明天也许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一个人之所以不会永远被幻想迷惑,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个“明天”。 看到她屋子窗内的灯光,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 “萧十一郎会不会就在屋子里,又躺在我的床上,用枕头盖住脸,将双脚高高地跷起,露出他鞋底上那两个大洞,却喝光了我酒樽里的竹叶青?” 她忍不住又觉得自己很好笑,这个时候居然还是不肯放弃幻想。 但她心中还是保留了一丝希冀。 萧十一郎也许真的就在这间屋子里。 风四娘只觉心跳加快,咽喉发干,费了很大的劲才将房子的门慢慢推开,眼睛不由自主向床上望去。 她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失望之色,心也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床上空荡荡的,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这屋子里显然并没有人来过。 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风四娘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风四娘苦笑着,慢慢走进屋子里,走到桌子前,顺手端起桌子上的酒樽,正想将樽里的竹叶青往嘴里倒。 可是她却突然呆住。 因为酒樽里的竹叶青不知何时竟赫然不见了!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杯竹叶青方才明明还在酒樽里,她明明没有喝下去,可是现在怎地会突然不见了? 风四娘的心突然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萧十一郎! 难道竟真的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又惊又疑,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然后她就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竟赫然多了两行字! 字是用刀刻出来的,怪模怪样的,但风四娘却全身都骤然热了起来,一股热血冲到了头顶,她连手指都仿佛已颤抖了起来。 看到这两行字,风四娘再无怀疑。 原来萧十一郎竟真的还没有死! “出城西行二十里长亭,有竹叶青,有清炖狗肉,有萧十一郎,为你饯行。” 冷月,夜凉如水。 田间水塘里的青蛙正鼓着嗓子大声地吼叫着。 秋虫唧唧,交织着蛙鸣声,就仿佛是这世上最最美妙的音乐。 天地间仿佛早已忘怀了争斗和残杀。 风四娘赶过来的时候,那长亭里檐角下正高高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灯下是一张小小的石桌子,桌子上用一只小火炉炖着一大盆狗肉,火炉两边温着两坛上品竹叶青。 风四娘人还未到,就先有一股浓浓的肉香和醇醇的酒香飘过来,香气氤氲,薰人欲醉。 可是亭子里却连一个人也没有,连个人影也没有。 风四娘骤然怔住,惊诧着,狐疑着,心仿佛在一点一点地下沉。 难道这又是一个骗局? 忽听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道:“风四娘呀风四娘,两年不见,你可曾忘怀了我?” 风四娘霍然回头—— 只见冷月下,秋风中,不知何时竟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瘦削,随随便便穿了一袭长袍,随随便便在腰间系着根布带,腰带上随随便便地插着把短刀。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消瘦了许多,但眼睛却还是很黑很亮,目光还是很深邃,很咄咄逼人,充满了懒散、俏皮而又机智的笑意,他的眉毛还是很浓,他的胡子也还是很硬,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脸。 他仿佛比以前更沉静了些,更凝重了些,仿佛少了一点点狂气,却多了一点点沧桑,但他身上那种固有的,说不出的野性吸引力非但未曾有半分减损,反而升华成了一种静谧如处子,狂野如风暴般的神奇魅力。 这种魅力能掀起人生命中最古老、最猛烈的激情火焰,让人疯狂,让人毁灭,让人恨不得拼命,拼命去死,死在他怀里,跟他同归于尽。 风四娘呆呆地望着,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她心里不由自主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悲伤,只恨不得扑到他怀里,狠狠抱住他,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在经历了那么多默默的思念和盼望后,陡然见到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却听萧十一郎懒洋洋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我鼻子上难道长了一朵喇叭花?” 风四娘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淡淡道:“你鼻子上没有喇叭花,只不过有一只臭虫而已。” 萧十一郎居然摸了摸鼻子,皱皱眉道:“我怎么摸不到?” 风四娘又气又笑又恨,故意板起脸,道:“你已摸到了,因为你就是一只不折不扣活脱脱的天下第一特大号超级大臭虫。” 萧十一郎忍不住苦笑道:“我记得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大混蛋的。我到底是大混蛋?还是大臭虫?” 风四娘恨恨道:“你既是大混蛋,也是大臭虫。” 她心里不由自主泛起莫名的委屈,忍不住就想落泪,却赶紧用力忍住。 只听萧十一郎笑嘻嘻道:“却不知你是想嫁给大混蛋呢?还是大臭虫?我看你不如随便挑一个嫁了算了,这世上除了混蛋臭虫外,只怕再也没有人敢娶你……” 他还想再胡说八道,风四娘已一巴掌打了过来。 她心里气苦,只恨不得狠狠掴他一记耳光,又恨不得他能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谁知萧十一郎大笑着,身形一晃,忽然就不见了。 风四娘整个人就仿佛突然从天上跌进了地狱。 没有人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是多么失落、凄苦、悲凉、黯淡,多么万念俱灰。 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袭来,只觉活着再也没有什么意思。她心中甚至冲起一丝恨意,恨得想毁灭。 女人没有了爱,还活着做什么…… 风四娘慢慢转过身来。萧十一郎已坐在亭子里的石凳子上,抓起一坛酒抡了过来。 风四娘一把接住,忍不住问道:“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眨眨眼,笑道:“你猜,猜得出我佩服你。” 风四娘眼睛盯着这位飞扬跳脱狂放不羁的“小老弟”,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忍不住举起酒坛子灌了一口,不由自主失声道:“好酒!嗯……这是窖藏至少五十年的竹叶青,虽然比不上皇上御用的‘龙涎香’,却也已是酒中之极品了。” 萧十一郎目中露出赞赏之色,道:“一点也不错,但这两坛酒的来历,你只怕做梦也想不出。” 风四娘道:“你难道竟是从皇宫里偷出来的么?” 萧十一郎笑道:“虽然不是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却是从无瑕山庄里偷出来的。我敢保证,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的藏酒能比得上无瑕山庄。”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慢慢接着道:“无瑕山庄藏酒之丰、酒质之佳、名目之多,实在可以说是天下之冠。” 风四娘目中不由自主露出神往之色,忍不住喝了一口酒,道:“那地方你当然知道在哪里,是么?” 萧十一郎失笑道:“你难道想让我带你去?” 风四娘脸色变了变,转过身去,眼睛望着天上的冷月,道:“你难道不肯带我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是在一天以前,我当然肯带你去,但现在……” 风四娘道:“现在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现在不行,绝对不行!因为……”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风四娘,一字一字慢慢道:“因为今天晚上你若是走不出姑苏地界,明天你我都会被人抓住剁碎了喂狗!” 风四娘耸然动容,道:“为什么?” 她心中本来充满了凄酸、失望,但现在已全顾不上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淡淡道:“你可知道自从你一脚踏进姑苏城开始到现在,你已被人攻击过多少次?”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多少次?” 萧十一郎慢慢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风四娘吃惊道:“四十次?” 萧十一郎慢慢道:“是四十二次。” 风四娘道:“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你运气好。”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道:“从你一脚踏进苏州城开始,立刻就有人注意上你,而且将你的形体样貌衣着打扮飞鸽传书传到了无瑕山庄。你在城里不到两个时辰,非但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风四娘,而且已集结起一股不小的力量来捉你。你一定要相信,连城璧对苏州城拥有绝对的控制权,非但苏州城里遍地是耳目,就算是整个苏州府辖地内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算是多了一只蚂蚁,连城璧也能在半个时辰内知道。” 风四娘听得目瞪口呆,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让你在两个时辰内碰到了杨开泰。‘三原’杨家乃是苏州最大的豪绅,上至知府衙门、世家贵胄,下至小偷叫化、泼皮流氓,只要是方圆左近稍微有些头面的人物,无论是黑道白道,都和杨开泰很熟。这几天连城璧虽然有三十次机会想对你下手,却都碍于杨开泰而未能如愿,只可笑你非但时时刻刻打击嘲弄杨开泰,而且还千方百计找借口想将他支走。” 萧十一郎叹息着,又道:“你可知道从你支走杨开泰到现在半天时间,你一共已被人攻击了十二次之多。” 风四娘红着脸,忍不住道:“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十一郎叹道:“因为连城璧派去捉拿你的人当中,正巧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风四娘眼睛突然直了,道:“你在无瑕山庄也有朋友?”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这个朋友是谁?” 萧十一郎慢吞吞伸出一根指头,慢吞吞指住自己的鼻子,慢吞吞道:“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吃惊地瞪大眼睛,连嘴巴都张开了,怔怔道:“你难道……你难道竟混在那群人当中?” 萧十一郎笑道:“不错,” 风四娘怔了半晌,才长长舒了口气,道:“原来昨天晚上在烟渚岛示警的那人是你,怪不得……” 萧十一郎含笑不语。 风四娘道:“你怎会混到那群人当中的?” 萧十一郎道:“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早就混进了无瑕山庄。” 听到这句话,风四娘突然跳了起来,大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脸上突然露出兴奋之色,兴奋得脸都红了。 萧十一郎不禁奇怪起来,道:“你想起了什么?” 风四娘轻轻喘息着,道:“你可还记得飞大夫?你可还记得那个偷飞大夫棺材的大汉?那大汉脚上穿的那双牛皮靴子?你可知道那大汉背后的主人是谁么?” 萧十一郎叹道:“我也想不知道,只可惜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知道?你知道是谁?” 萧十一郎想也不想就道:“是连城璧!” 风四娘吃惊道:“你怎会知道是连城璧?” 萧十一郎叹道:“我岂非已说过我早就混进了无瑕山庄?” 他突然撩起衣襟,将一只脚伸出来。 风四娘的眼睛突又瞪圆了,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牛皮靴子的秘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太湖帮与无瑕山庄的关系。” 她又看到了那种牛皮靴子。 萧十一郎脚上竟赫然穿着标志着内太湖帮众身份的那种牛皮靴子! 小牛皮的靴子上,镶着很精致的珠花。 风四娘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连城璧指使那大汉偷飞大夫棺材,将恶名嫁祸给你的时候,你还没有遇到沈……沈璧君。” 萧十一郎奇怪道:“这又有什么不对?”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是说,连城璧在你遇到沈璧君之前就曾栽赃嫁祸过你。” 萧十一郎更奇怪,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呀?” 风四娘道:“这至少证明连城璧也是个假冒伪善的伪君子。他那样栽赃陷害你,并不是为了沈璧君而挟私报怨,出气泄恨。”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的真面目你我岂非都已知道了?他有没有害过我岂非都一样?” 风四娘道:“你有没有想过连城璧为什么要害你?” 萧十一郎道:“我用不着想。” 风四娘怔怔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反问道:“我问你,倘若现在你要将一件坏事嫁祸在一个人的头上,你会选择谁?” 风四娘想了想,道:“我当然会嫁祸给这世上最最可恶,最最卑鄙,最最无耻,最最让人不齿痛恨的恶人。” 萧十一郎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厌倦,淡淡道:“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中,萧十一郎岂非正是位最最可恶,最最卑鄙,最最无耻,最最让人不齿痛恨的恶人?”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风四娘忽然轻轻道:“这两年你一直在姑苏?”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心里就仿佛有根针在刺着,忍不住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见沈璧君呢?你可知道沈璧君为了你,哭了多少次?伤心了多少次?忍受了多么难堪的羞辱?”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问道:“你可知道连城璧为什么一心要休沈璧君么?” 风四娘眼睛突然瞪圆了,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知道。” 风四娘道:“沈璧君又温柔又娴静又恬雅高洁,博学而不凌人,多才而不轻露,聪明而不刁滑,有智而不骄狂,矜持而得体,大方而有度,端庄而又谦恭知礼,高贵而又和悦敬人,而且还是位倾国倾城,天仙般的绝世大美人,连城璧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对沈璧君死心。” 萧十一郎道:“当然不会。” 风四娘道:“当然也不是被连夫人逼迫不过,无奈之下才决定休沈璧君。” 萧十一郎道:“当然不是。” 风四娘道:“那是为什么?” 萧十一郎目中露出尖针一般讥诮的笑意,一字一字慢慢道:“那只不过因为连城璧想利用沈璧君将我引出来。” 风四娘皱皱眉,道:“我不懂。” 萧十一郎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你可知道连城璧为什么一心要捉你么?” 风四娘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他捉到你之后,就可以利用你做饵钓我出来,而用不着再牺牲沈璧君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无论是你还是沈璧君,你们任何一个被连城璧当作钓饵,我都势必非被钓出来不可。我若是被连城璧钓出来,势必会被连城璧所算,连城璧为了对付我,一定设计了一个十分恶毒必杀的圈套等着置我于死地。现在朱衣绿袍阴阳双杀带走了沈璧君,连城璧已失一饵,必定会倾全力捕捉你,眼下他虽然被各大门派所系,无心顾及你,但明天……明天就算是十个萧十一郎也维护不了你。倘若你今晚能在天亮之前安然走出姑苏地界,连城璧便纵有雄兵十万,巧计千条,我又何惧?” 风四娘道:“可是连城璧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呢?他难道是为了沈璧君?”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针尖一般的讥诮,冷笑着道:“为了沈璧君还构不成他必杀我的理由。他这么不择一切手段急着想杀我,只不过因为他这两年在武林中做的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大半都让我破坏了。……你现在当然也该知道这两年搅得整个武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人就是连城璧。” 风四娘道:“我当然知道,可是……” 她突又皱起眉头,道:“可是所有知道你跟逍遥侯那一战的人都以为你已死在了逍遥侯的手里,连城璧怎么能断定你还活着,而且是你破坏了他的好事?” 她说到“好事”的时候,目中也不由露出尖针般的讥诮。 萧十一郎叹道:“别的人或许不清楚,但连城璧却绝不会不清楚。他若是不清楚,又怎敢盗用逍遥侯的名头跟整个武林玩那蛊惑人的危险游戏?” 风四娘道:“我正是这一点不明白,你和逍遥侯的生死本是武林绝对不可能知道的秘密,连城璧却是怎会知道的?” 萧十一郎目中忍不住露出赞赏之色,嘴里却问道:“你可还记得南宫辂?” 风四娘道:“我当然……你也知道南宫辂?” 这句话说到最后已变成吃惊。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我非但知道女扮男装的公子南宫辂,而且还知道扮猪吃老虎的小和尚朱白水。” 风四娘更是吃惊,道:“你怎会知道这两个人的?” 萧十一郎笑道:“我既然还活着,又怎会不知道这两个人?” 风四娘皱皱眉,道:“你能不能说明白些?” 萧十一郎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南宫辂的来历?” 风四娘沉吟着,道:“她看起来以前极有可能是逍遥侯的如夫人,可是奇怪的是我到玩偶山庄不下数十次,竟从来也没有见过她。” 萧十一郎道:“她是逍遥侯的如夫人这绝对没错,可是她还有另一种角色你或许还不知道。” 风四娘在听着。 萧十一郎缓缓道:“她是连城璧的股肱心腹。” 风四娘跳起来,吃惊道:“难道整件事就是她和连城璧两个人一手制造出来的?” 萧十一郎叹道:“若不是她,连城璧又怎么能断定逍遥侯已死了?若不是她,连城璧又怎敢玩那种又危险又要命的鬼把戏?” 风四娘怔怔道:“如此说来,南宫辂捉我也是为了你了?” 她突又皱皱眉,道:“可是他们又怎能断定你已死了呢?他们难道不怕你侥幸未死么?” 萧十一郎道:“他们当然有法子证明。” 风四娘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道:“你当然也该知道那一战沈璧君后来也跟着去了。” 风四娘只觉心里酸酸的,道:“我当然知道。” 萧十一郎道:“可是后来有人却看见沈璧君独自一人失魂落魄从那片绝崖后走出来。所有的人都以为萧十一郎那一战绝对是有去无回,再看到沈璧君那种灰败憔悴的样子,用不着沈璧君说,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萧十一郎绝对已死了。”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难以掩饰充满了凄凉伤感的味道,大笑着道:“可是谁又曾想到萧十一郎竟能险死回生,大难不死?” 风四娘怔怔地听着,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过了半晌,她才又问道:“那么朱白水呢?朱白水扮演的又是一种什么角色?” 萧十一郎道:“你觉得呢?你觉得朱白水是一种什么角色?” 风四娘道:“朱白水是‘六君子’之一,他当然也是连城璧的朋友,可是……” 她皱着眉道:“可是朱白水为什么要跟南宫辂过不去呢?难道他们在内讧?” 萧十一郎笑了,淡淡笑着道:“这次你可错了。朱白水是‘六君子’之一没错,可是朱白水却不是连城璧的朋友。” 风四娘道:“他不是连城璧的朋友是谁的朋友?” 萧十一郎悠悠道:“不是连城璧的朋友当然就是萧十一郎的朋友。”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吃惊道:“朱白水是你的朋友!” 萧十一郎淡淡道:“朱白水难道不能是我的朋友?” 风四娘直着眼睛,喃喃道:“如此说来朱白水劫南宫辂,乃是为了救我了?” 萧十一郎道:“这本就是我要他去的。” 风四娘道:“可是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苏州呢?他是你的朋友,他当然也该知道苏州已是我绝对不该来的是非之地。” 萧十一郎道:“有两点原因。” 风四娘道:“哪两点?” 萧十一郎道:“第一,他就算是放了你,你还是会来。这反而不安全,因为你极有可能未进苏州城便成了连城璧钓钩上的香饵。” 风四娘道:“他怎能断定放了我以后,我必定会来?”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跟萧十一郎做了两年的朋友,早就听说萧十一郎有一个好朋友叫风四娘,非但又聪明又漂亮又豪快又爽直,而且还十分重情重义,好朋友的事她绝对不会不管,这次连城璧休妻,她是绝对绝对会来。” 风四娘心中一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道:“你几时也学会捧人了?”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喜欢我捧你?你难道喜欢我臭你?” 风四娘板起脸,却又忍不住“噗嗤”笑了,笑着道:“那第二呢?第二又是什么?” 萧十一郎道:“第二,他将你带到苏州来,是想告诉我,风四娘已救出来了,用不着再担心。” 风四娘斜睨着他,道:“你会为我担心?” 萧十一郎挺挺胸,正色道:“为什么不会?你又聪明又漂亮又爽直重义,又是萧十一郎的朋友,你出了问题,萧十一郎不担心,谁担心?” 风四娘心里不由自主泛起温暖之意,嘴里反反复复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为我担心[奇+书+网],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被狗吃了哩。” 她的心情仿佛突然开朗了起来,就连天上的冷月也仿佛更皎洁更清幽更美丽更恬静了,这哪里还是方才那种颓败、黯淡、失落、凄苦的感觉。 生命,毕竟还是很多姿多彩,很值得留恋的…… 羹已残,酒已冷。 人亦仿佛已醉了。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充满了浓浓的白雾,看不见长亭,看不见风四娘,看不见萧十一郎,只有那盏气死风灯还发出一点萤火虫一般微弱的光芒。 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声。 天已将亮了。 萧十一郎举起偌大的酒坛子,曼声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姑苏无故人……” 风四娘眼睛盯着萧十一郎,道:“你真的要我走?” 萧十一郎道:“是。” 风四娘道:“我能不能不走?”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道:“可是……你有绝对对付连城璧的把握?”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道:“那……”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对付逍遥侯我也没有把握。” 风四娘道:“可是,逍遥侯是一个人,连城璧却是一团庞大的势力。”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势力虽然庞大,却已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要对付他虽然不易,要防守却绰绰有余……” 他眼睛仿佛望着远方,慢慢接着道:“而且,说不定到了明天,他的力量就会削减大半,再也难有大作为。” 风四娘凝视着萧十一郎,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举起酒坛子,将坛子中的酒一口气饮尽,然后擦了擦嘴,站起来道:“再见。” 第十一章 如意仙子  她才转过身,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变,沉声道:“你只怕已走不了了。” 风四娘回过身来,奇怪道:“为什么……” 她这句话才说完,已隐隐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琐碎而急遽,静静的夜里从远处传过来,竟仿佛是有人在偷偷地调兵遣将,排布阵势。 风四娘脸色立刻也变了,悄悄道:“难道会是连城璧?”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只怕是的。” 他虽然这样说,可是脸上却充满了迷惑,怀疑,不信。 风四娘道:“连城璧能寻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这里虽然在荒郊野外,却并没有逃开连城璧势力控制的范围。” 风四娘忍不住冷笑道:“就算是连城璧又怎样?我们难道还怕了他?” 萧十一郎叹道:“倘若真的是连城璧,这长亭周围只怕已布满了机关消息暗器埋伏,绝对不会容你我有侥幸走脱的机会。像连城璧这种人,没有预谋没有准备没有把握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 萧十一郎脸色本来已有些变了,但现在反而平静下来。 他居然还在笑。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笑我自己。” 风四娘道:“你笑你自己什么?” 萧十一郎叹道:“我笑我自己未免太过紧张了。” 风四娘道:“来的不是连城璧?” 萧十一郎道:“绝不是。” 风四娘道:“那么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两个孩子,两个年岁体重身高都差不多的孩子。” 风四娘道:“你怎会知道是两个孩子?”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我就是知道。” 风四娘也笑了,却突又皱着眉头问道:“可是这深更半夜,哪里来的两个孩子?” 萧十一郎怔住,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浓浓的白雾中果然走出来了两个小小的孩童。 两个童子一般的高矮,一般的胖瘦,几乎分辨不出哪一个大些哪一个小些,两个人就连长相也差不多。 圆圆的小脑袋,嫩嫩的小脸庞,挺直而秀气的小鼻子,漆黑而灵活的眼珠子,看起来简直可爱极了。 但他们脚步的节奏并不整齐,一个始终比另一个快了半步,另一个却比这一个步子大了一半。小孩子身体脚步本来就很轻,听起来倒真像是高手伏击时轻而急的脚步声。 两个人手中都托着一个大托盘,盘子上放着一只酒坛子大小的盒子,盒子上用一块红布罩着,谁也看不出盒子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看到这两个童子,风四娘不由自主失声道:“你们两个小鬼,怎会到了这里?” 原来这两个童子竟是南宫辂身边那两个小捣蛋。 看到这两个童子,萧十一郎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连呼吸都似已将停顿,仿佛这天地间的阴寒之气忽然就突破了他的毛孔、经络、血管、肌肉,直浸入他的骨髓。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渐渐的麻木,失去知觉。 这两个童子能在这里出现,南宫辂当然也已回到了苏州。 那么朱白水呢? 他救出了风四娘,带走了南宫辂,一去杳无音信。现在南宫辂又回到了苏州,他现在又在哪里?是生?是死?还是已半死不活? 他知道朱白水人虽然聪明绝顶,惊才绝艳,武功又高,但心机却并不深沉,阅历也太浅,而且心肠也太软,遇到真正厉害的人物,还是难免会吃亏。 南宫辂却狡黠多智,辣手无情,让人捉摸不定…… 那两个童子望着他们,漆黑而亮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来转去,突然大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托盘。 风四娘忍不住笑骂道:“你们两个小鬼,有什么好笑?” 两个童子忍着笑,喘息着道:“我们笑这位叔叔有些呆气。”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为什么我有些呆气?” 两个童子笑得更厉害,道:“我们又不是毒蛇猛兽,厉鬼冤魂,你见到我们又何必害怕?” 萧十一郎怔了怔,奇道:“我害怕?” 两个童子嚷道:“你若是不害怕,怎地连脸色都变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苦笑,道:“是是是,你们并没有说错,我确实有些呆气。” 他突又道:“我这个有些呆气的人,能不能问你们两个聪明人一个问题?” 两个童子笑了,道:“你问吧。”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着,慢慢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位小和尚叔叔?他长得并不很高,就跟……就跟你们一样可爱。” 两个童子一齐笑了,好像一想到朱白水他们就想笑。 他们笑着道:“那小和尚叔叔真有意思……” 萧十一郎不等他们说完,急着又问道:“那小和尚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两个童子怔了怔,道:“好好的呀?” 萧十一郎忍不住跳了起来,道:“你家公子没有杀小和尚叔叔?” 两个童子突又大笑,大笑着道:“原来你非但有些呆气,头脑也笨得可以。”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怎地又笨得可以?” 两个童子抢着道:“像小和尚叔叔那么可爱的人,这世上又有谁能狠得下心来害他?我家公子就算是被他缠得再发昏再头疼,就算是被他缠死,只怕也狠不下心来害他。只可笑你居然还在为小和尚叔叔担心,你岂非是笨得可以?” 萧十一郎奇怪了起来,道:“你家公子怎会被小和尚叔叔缠死?” 风四娘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忍着笑解释道:“那个朱白水根本就是南宫辂命里的魔星,好像老天造出他这么个人来就是要来缠南宫辂的。……我来苏州的路上,朱白水不知向南宫辂求了多少次亲,死缠活赖也要逼着南宫辂嫁给他。南宫辂被他缠得头昏脑胀,哭笑不得,只差没有晕过去,到后来再也受不了,只好答应嫁给他。谁知不答应还好,答应了以后,朱白水反而缠得更厉害了,南宫辂整日价茶饭不思,愁眉苦脸,只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永远也莫要再见到朱白水。只可惜朱白水将她盯得紧紧的,她莫说逃走,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 萧十一郎听得仿佛连眉毛都起了笑意,喃喃道:“嘿,这小子,这小子……” 那两个童子怔怔望着萧十一郎,怔怔道:“你为什么不生气,反而要笑?” 萧十一郎忍不住又奇怪了起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为什么不能笑?” 这两个小鬼说话好像总是让人听不懂。 两个童子道:“我们骂你又呆又笨,你也不生气?” 萧十一郎笑了,道:“不生气。” 他淡淡笑着道:“你们只不过是两个很小很小的小不点而已,我若为了你们而生气,我自己岂非也变成了小不点?” 两个童子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抢着道:“你既然不生我们两个小不点的气,那我们可要天天骂了?”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骂?” 两个童子笑嘻嘻道:“也不必忙……” 萧十一郎道:“在你们开骂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个童子道:“问什么问题?” 萧十一郎道:“你家公子叫你们来做什么?” 两个童子眨巴着眼睛,道:“我家公子叫我们送两个盒子给你,还叫我们带给你一句话。”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那两个红布罩着的盒子,随口道:“是一句什么话?” 两个童子认真道:“我家公子说一定要你先看过盒子里的东西后,才能再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两个童子一齐摇摇头,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怔了怔,道:“你们也不知道?你们难道没有打开来看过?” 两个童子又一齐摇摇头,道:“我家公子不让我们看,说是小孩子看了要肚子痛的。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是害怕肚子痛。” 两个孩子虽然这样说着,可是耷拉着小鼻头,垂头丧气,好像很难过很失望的样子,好像心痒痒地打破头也想瞧上一瞧,可是却又不敢。 其中一个突然抬起头来,道:“叔叔,你看过以后,告诉我们好不好?小孩子虽然不能看,听听总没关系的。” 另一个也抬起头来。两个人一齐仰着头,漆黑而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望着萧十一郎,小小的脸庞上充满了希望期盼。 萧十一郎眼睛望着这两个天真可爱的小捣蛋,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慈爱疼惜之意。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感觉——这难道就是爱?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好,叔叔看过以后,一定告诉你们。” 两个童子一齐欢呼起来,道:“叔叔真好。” 萧十一郎故意叹了口气,道:“我这叔叔也没什么好,只不过常常被人臭骂而已。” 两个童子脸忍不住红了。 萧十一郎微笑着,从两个童子手里接过两个盒子,用脚扫去石桌上的残羹冷炙,将两只盒子放在桌子上,掀去了上面罩着的红布。 红布下居然是两只女子用的描金红木妆奁,而且居然还带着淡淡的胭脂水粉香气。 萧十一郎喃喃道:“难道南宫辂和朱白水吉期已定,巴巴地送这彩礼来请我去喝他们的喜酒么?” 他两手扣住两只盒子上的铁折子正想打开盒盖。 风四娘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叫道:“等一等!” 萧十一郎回过头来,道:“等什么?” 风四娘道:“倘若南宫辂在里面设计了什么恶毒的机关消息暗器迷药……”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那两个童子突又一齐大笑了起来。 风四娘忍不住笑骂道:“两个小鬼,又笑什么?” 两个童子道:“我们来的时候我家公子曾告诉我们,倘若新娘子怀疑里面装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就告诉她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叫她尽管放心。” 风四娘脸不禁红了红,道:“这个南宫辂,真是个鬼灵精。” 萧十一郎手又扣住盒子上的铁折子,突又回过头来道:“倘若盒子里面突然跳出两只大老鼠,你们两个害不害怕?” 一个孩子挺挺胸,大声道:“不怕。” 另一个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嗫嚅着道:“我有点害怕。” 萧十一郎大笑,大笑着将两只盒子盖一齐掀了起来。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就不见了,他的笑声就仿佛是被刀子切断一样突然停顿,他的瞳孔刹那间突然收缩了起来,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地跳动。 风四娘目光一转,也是耸然失色。 那两只描金红木妆奁盒子里竟赫然装着两颗人头! 两颗人头竟赫然是昔年纵横天下,后来困厄于玩偶山庄几十年的“无影双杀”的人头! 两颗人头上的血迹已被人洗得很干净,头发都梳理得光洁整齐,一丝不乱,就连胡子也如头发一般被人精心梳理过。 盒子里还放着一些香料和胭脂水粉,所以才嗅不到人头的血腥味。 是谁杀了他们?谁又能杀了他们? “朱衣绿袍,阴阳双杀,出手无形,搜魂无影。”这两个人几十年前就已纵横天下,无人能制,非但使当时整个武林元气大伤,而且还损失了朝廷二万兵马,若非后来出现了一个逍遥侯,这两个人当真是已无敌于天下。 现在逍遥侯已死,还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杀得了他们? 难道竟是南宫辂? 萧十一郎这两年躲在无瑕山庄,曾在暗中见过南宫辂的武功,她武功虽然惊人,却绝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她连一个也打不过。 但不是南宫辂,南宫辂又怎会有“无影双杀”的人头? 现在,“无影双杀”已死,沈璧君当然已落在了南宫辂的手里。他只希望南宫辂莫要发昏,莫要让沈璧君落到连城璧的手里,莫要再去帮连城璧的忙。 要不然,非但他、朱白水、沈璧君、风四娘死定了,而且就连南宫辂自己,只怕也绝对是死定了! 那两个孩子还站在萧十一郎身后,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萧十一郎和风四娘。 看见两个大人脸色骤变,两个人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想问又不敢问。 萧十一郎慢慢扣起盒子,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好像突然捡到了一个香宝贝一样。 看到萧十一郎脸上的笑容,那胆子稍大一些的孩子才嗫嚅着问道:“里……里面是什么?”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家公子说的一点也没错。这盒子里的东西确实不是你们小孩子能看的,非但不能看,连听也不能听,倘若一不小心听到了,非但会肚子痛,而且还会……还会放屁。” 两个孩子瞪大眼睛,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道:“放屁?” 萧十一郎一本正经道:“你们害不害怕放屁?” 两个孩子一齐摇头,道:“不怕。” 萧十一郎道:“倘若……倘若一直不停地放屁呢?倘若你们吃饭也放屁,走路也放屁,睡觉也放屁……放屁放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连走路也没力气,可是还一直放屁,连停也停不了,你们怕不怕?” 风四娘听得肚子痛,赶紧转过身去。 两个孩子想了想,忍不住咋咋舌,吓吓道:“怕的。” 萧十一郎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道:“怕,叔叔是不是就用不着跟你们说了?” 两个孩子眼睛忽闪忽闪的,一齐点点头。 一个孩子突然道:“叔叔,那盒子里是不是装着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萧十一郎问道:“你怎么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那孩子眨巴着眼睛,道:“因为你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时,连脸色都变了。” 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道:“盒子里是装着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你还要不要听听?” 那孩子赶紧摇摇头,嗫嚅着道:“既然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那我还是不要听的好,免得晚上睡觉做噩梦。” 萧十一郎面上才又露出笑容,另一个孩子突然问道:“叔叔,为什么小孩子知道了盒子里那可怕的东西会肚子痛,还会不停地放屁呢?” 萧十一郎苦笑,只好道:“现在跟你们说也不明白,等你们长大以后,读很多很多的书,自然就会明白了。” 他生怕这两个孩子又问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赶紧抢着先问道:“你家公子让你们带给我的盒子,我是不是已打开看过了。” 两个孩子一齐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我既然已看过了盒子中的东西,你们是不是也该将你家公子带给我的话说出来了?” 两个孩子一齐笑了,道:“这句话只有九个字。” 萧十一郎道:“哪九个字?” 两个孩子道:“要见沈姑娘,跟他们来。” “他们”当然是指这两个小小的童子了。 萧十一郎什么也没有再问,只不过道:“你家公子现在什么地方?” 两个孩子跳了起来,道:“我们带你去,现在就去。” 风四娘突然一步赶过来,道:“我跟你一起去。” 她这句话才说完,又听到两个孩子的大笑声。 萧十一郎问两个孩子,“南宫辂是不是只要我一个人去?” 两个孩子仰着脸,又是吃惊又是佩服,道:“叔叔真聪明,什么事也瞒不过你。” 风四娘目中充满了关切,道:“可是我不放心。南宫辂心机难测,武功又高,连城璧更是千方百计想杀你。这两个人狼狈为奸,你万万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对手。”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也许连城璧并没有跟南宫辂在一起,也许南宫辂只不过是想跟我做个朋友。”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因为南宫辂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 风四娘皱眉道:“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萧十一郎道:“我且问你,倘若你将李四卖给王二后,你也会死,你还会不会卖李四?” 风四娘怔了怔,道:“当然不会。” 萧十一郎道:“南宫辂也不会。” 风四娘道:“我还是不懂。”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南宫辂和连城璧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互相信任。连城璧妒忌南宫辂才情在他之上,久有杀南宫辂之意,他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只不过因为他还想利用南宫辂帮他捉萧十一郎而已,倘若萧十一郎一旦捉到,连城璧只怕立刻就会和南宫辂说再见。想那南宫辂是何等聪明厉害的角色,连城璧的险恶用心她又焉能不知?她又怎会笨得将萧十一郎卖出去而害了她自己?” 风四娘道:“南宫辂既然知道连城璧要害她,那么她为什么不走呢?她若是走了岂非更安全?” 萧十一郎淡淡道:“这只怕就要问问南宫辂自己了。” 他这句话才说完,忽听一个人浑厚而绵长的声音远远地大叫道:“四娘……风四娘……风四娘……” 杨开泰! 杨开泰居然出来寻风四娘来了。 风四娘忍不住恨恨道:“这铁公鸡这么拼命鬼叫,难道是死了娘了么?” 她突然紧张了起来,道:“快走,快走,千万不能再让他见到我,要不然我只怕会被他缠死。” 萧十一郎突然叹了口气,道:“这次你只怕非得让杨开泰再缠一次不可了。” 风四娘瞪眼道:“为什么……” 她这句话音还未落,忽听杨开泰哭一般的声音又叫道:“风四娘……风四娘……,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回家去的,你怎地不守信约啊……” 杨开泰这句话中气充沛,如在耳边。 他显然已离他们这长亭很近,萧十一郎甚至已隐隐能听得到杨开泰重重的脚步声。 风四娘陡然平静了下来,忍不住苦笑道:“这铁公鸡倒真是无所顾忌,这种话他也喊得出口。”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她眼睛里不由自主流露出被感动的神色。这一刹那,她仿佛都已听痴了。 萧十一郎沉声道:“杨开泰如此满城寻你,只怕早已惊动了连城璧分布在城内外的暗线,你只怕已走不出苏州地界,但你若是能令杨开泰不离你左右,尚能确保无虞。连城璧还未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想必还不会急着去动杨开泰。” 风四娘突然跳了起来,怒道:“我为什么要他不离我左右?你怎知我走不出苏州地界?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那么多事……” 她强忍着眼泪,还想接着发脾气,可是她却突然怔住。 方才明明还在她身边的萧十一郎,此刻竟突然不见了,连那两个小童也不见了。 几乎在同一刹那,杨开泰从浓浓的白雾中冲了出来。 看到风四娘,杨开泰简直是欣喜若狂,忍不住握住风四娘的手,语无伦次道:“四娘,四娘,我总算找到你了。” 风四娘甩开了他的手,冷冷道:“你半夜三更满城鬼叫什么?我又没有死。” 杨开泰怔了怔,陪着笑道:“我……我没有呀……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担……担心你。” 风四娘冷笑道:“你担心我什么?我又不会去死。” 杨开泰忍不住擦擦汗,吃吃道:“可是……可是……你三更半夜跑……跑出来……总是叫……叫人担心。” 风四娘望着杨开泰那老老实实,诚诚恳恳的脸,心忍不住软了下来,忍不住笑道:“你就算是担心我,也不该这么穷吼乱叫,知道么?” 看到风四娘脸上的笑容,杨开泰这才松了口气,才敢问道:“三更半夜,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风四娘道:“什么也不做,我高兴。” 杨开泰陪着笑,搭讪着又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跟你说话?” 风四娘火气又上来了,道:“你见了活鬼。”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结结巴巴道:“我……我……” 风四娘看到杨开泰惶恐的样子,心又忍不住软了下来,道:“你半夜三更急着找我做什么?” 杨开泰道:“也……也不做什么。” 风四娘微笑着,道:“你是不是想要我陪你回家?” 杨开泰怔了怔,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杨开泰道:“你……还是……你……你说什么时候,那就什么时候。” 风四娘道:“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杨开泰又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心中只奇怪风四娘怎地突然变得如此乖顺了起来。 风四娘道:“那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呢?” 她拉起杨开泰的手,杨开泰吓了一跳,连手臂都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风四娘忍不住笑骂道:“我都不怕羞,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怕羞么?” 她虽然这样说着,却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这长亭一眼,一串珠玉一般的眼泪沿着面颊滑落,落入了尘埃…… 晓露清寒,雾却还没有散。 浓浓的白雾弥漫在绿绿的水面上,水面上有几枝芙蓉花正婷婷然玉立着,只见白雾如纱,水如绿玉,芙蓉仙姿,就仿佛是天上琼苑。 岸边斜斜卧着一株不知名的巨大古树,只见虬枝盘结,木叶斑驳,巍巍然有一种朴拙无华的古意。 树下有一块巨大如盘的圆石,圆石光滑如砥,半沉在土中,就仿佛是高僧圆圆的脑袋。 萧十一郎抱着两个童子来的时候,远远就先闻到一缕若有若无说不出诱人的香气,就仿佛是绝世美人缠绵的情丝,能缠得人飘飘然如临仙境,能将人缠死。 然后,萧十一郎才看见一个俏生生的白衣人正坐在那块圆石上,临着水面慢慢地梳着头。 她随随便便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的衣裳裹着一具曲线玲珑的胴体,让人忍不住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到了凡间。 她的腰肢纤细而柔软,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柔软如丝缎,长几七尺。 她慢慢梳着头,就仿佛她梳理的并不是头发,而是飘忽不定的思绪。 她的手欺霜赛雪,温润柔软,十根手指宛如晶莹剔透的无骨软玉。 她雪白的衣裳虽然遮着她绝大部分的身体,却没有遮住她的脚。 她的脚是赤着的,脚上穿着有唐时古风的木屐。 她的脚如凝脂美玉,温软滑腻,雪白无瑕,美得让人目眩,让人神迷,让人升起无数遐想。 一个红衣小姑娘正坐在一边看着她,仿佛已看得痴了。 那小姑娘头发长长的,明眸皓齿,神采流溢,娇靥嫣嫣如芙蓉春醉,美目夺魄让人不可逼视,虽然稚气未脱,却已有了足够诱惑人的魅力。 萧十一郎当然认得那小姑娘就是“玩偶山庄”那个在前厅为客人奉茶的小姑娘。 但他只看了那红衣小姑娘一眼,眼睛就盯在那白衣仙子丝缎一般飘逸的长发上。 他慢慢放下两个孩子,慢慢走过来。 然后,他慢慢道:“如意仙子?” 第十二章 致命的诱惑  梳着头的晶莹玉手突然停顿。 那白衣仙子回过头来,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是谁?” 她的眼波水汪汪的,漆黑而晶亮的眸子里仿佛总是荡漾着一种电流一般慑人的媚惑之意,顾盼之间,百媚横生,俏美欲流。 她的声音似非凡间所有,仿佛传自缥缈的海市蜃楼,飘忽而不可捉摸,又仿佛是梦魂深处的枕畔呓语,分不清是真是幻,轻柔、曼妙、清丽、空灵、甜美、娇媚,一语既出,犹有余韵。 她的容颜如羊脂美玉,绝美无瑕。 她未笑玉靥已先生春,眉目已先生媚。 她笑的时候,就仿佛是阳春晴雪,清波映日,明媚冶艳,丽光神彩,不可方物。 她全身上下,整个人都仿佛是用一块晶莹剔透,雪白无瑕的羊脂美玉雕塑而成,流光溢彩,灿烂炫目,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让人忍不住升起无数幻想,又让人忍不住忘记一切,但却偏偏让人想不出什么言词来形容她。 她的美,已非言词所能形容…… 她已不是人间绝色的美人,而是天上绝色的仙子,甚至也不是天上绝色的仙子,而是地狱中专门勾引人犯罪,诱惑人沉沦的绝色魔女。 男人见了她,哪里还逃得了?哪里还有活路? 这一刹那,萧十一郎的呼吸也仿佛已停顿。 他已不是第一次见这白衣仙子了。这一年多,他在苏州已不知多少次看见过她绝美的容颜,也已不知多少次领教过她莫测的智慧。这个人对他来说已不能算是陌生。 可是他现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被她绝世的美所震慑。 这白衣仙子的美竟是百看而不厌的。 这正如是风中之舞柳、波上之横笛、幽谷之清泉、深林之远琴一样,本身就饱含着一种永恒的诗意,永恒的美。 你也许早已不是只一次感受过、领略过那种诗意和美,但无论你已见过多少次,当你再见到这些图景时,你心中还是会升起那种悠悠的诗意,静静的美。 萧十一郎曼声道:“如意仙子玉美人,冰肌雪颜幻亦真。才情绝逸倾天下,第一奈何役群伦。昔年天下武林对仙子的盛誉萧十一郎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 那白衣仙子眼睛盯着他,慢慢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还知道仙子复出江湖,化名南宫辂,是不愿别人知道仙子的来历。只可惜仙子虽然深自内敛,藏名不露,却还是没能隐瞒得住。” 那白衣仙子眼睛就仿佛要在萧十一郎脸上盯出两个洞来,忽然道:“你今年多少岁?” 萧十一郎叹道:“过了下月初一,已满三十岁。” 那白衣仙子道:“那么,我昔年飘泊江湖的时候,你最多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小孩童,你又怎知我就是昔年的玉如意?” 萧十一郎叹道:“那只不过因为萧十一郎昔年虽然只有十来岁,却有幸见过仙子一面。” 玉如意忍不住有些惊奇,道:“你见过我?” 萧十一郎道:“仙子绝迹江湖至少应该是十七年前的事,是么?” 玉如意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骤然黯淡了下来,仿佛突然之间被人触动了心事,幽幽叹了口气道:“是。”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这位昔年武林的第一位美人,仿佛在她神情变化中看出了许多事。 他看着玉如意的目光渐渐又变得清澈、平静,这才道:“仙子可还记得十七年前在蜀中遇到的那个大孩子么?” 玉如意皱眉道:“蜀中?大孩子?” 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失声道:“你难道就是那个大孩子么?” 萧十一郎微笑道:“是。” 玉如意笑了,她倒真的是见过萧十一郎的。 十七年前的时候,她不过才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那正是花一样的年华。那时候,她出道才不久,就已闯下了很大的名头,正如江湖人咏叹她的那首歌谣一样,“才情绝逸倾天下,第一奈何役群伦。” 当是时,她绝世的美色、莫测的智慧、奇逸的才情,不知令多少人杰逸士、智者枭雄倾倒成狂,也不知令多少公侯王孙、士子显贵痴迷成灾,天下莫不以能一睹她容颜为幸事。 所以,她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机变玲珑,谁也比她不上。 她甚至以为能让凡尘俗世对她倾慕成狂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她想将佛门搅乱,搅得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她听说峨嵋金顶的弘远大师乃是佛门之中最最传奇,最最神秘,武功最高,智慧最深,识见最广的第一号人物,就跑到峨嵋去找弘远。 正当她醉心于蜀山的明奇毓秀时,她却突然发现她身后不知何时竟跟着一个破破烂烂泥巴一样的大孩子。 她想捉住那孩子问问他为什么一直跟着她,却又生怕那孩子身上的泥巴会弄脏了她的手。 那大孩子就只不过跟着她,什么事也不做,足足跟了她三十里。到后来,她甚至已以为那大孩子就只不过想跟跟她,并没有什么别的企图。 可是当她觉得口渴,想喝蜀山中甜甜的泉水时,那大孩子却突然跳过来,硬说那泉水是他家的,她要喝他家的泉水就得付出代价。 那大孩子的代价居然是要狠狠地亲她一口。 她虽然又惊又笑,却又觉得这调皮捣蛋的孩子可爱极了。 唯一让她皱眉的是那大孩子身上的泥巴。她答应让他亲一口,却要他先将身上脸上的泥巴洗干净。 谁知那大孩子还没有洗泥巴,就先蹿过来,紧紧抱住她,在她脸上狠狠狠狠亲了一口。 那大孩子身法又快又猛,她猝不及防,竟被那大孩子抱了个正着。她忍不住推开他,可是她的衣服,她的脸已被那大孩子身上的泥巴弄脏了。 她气也不是,恨也不是,对那脏兮兮的坏小鬼简直连一点法子也没有。 那大孩子望着她嘻嘻直笑,好像痴了的样子,突然大叫一声,翻了几个跟头,大叫大嚷道:“我日后若要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像你一样美貌的……” 话才说完,他就红着脸小偷一样逃了开去。 她望着那可爱的坏小鬼,简直比战胜了弘远还要开心。 可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那次蜀山之行竟成了她一生中最最悲惨遭遇的开始。她当然更没有想到,十七年后那泥巴般的大孩子竟成了武林中最了不起的一代怪杰,而且若非那大孩子,她悲惨的命运还是噩梦一般没有尽头。 现在,那大孩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萧十一郎身上当然已没有了泥巴,当然已不是昔年的泥孩子。 他的脸瘦削,果毅。 他的目光深邃,咄咄逼人。 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只有成熟男人才会有的沉静,却又充满了别的男人没有的,风暴般的野性魅力。 玉如意似笑非笑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我怎会不记得?” 玉如意道:“那么……” 她突然一字一字道:“倘若我现在愿意嫁给你,你要?还是不要?” 萧十一郎骤然怔住。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竟要嫁给我?” 玉如意白玉般的面颊上带着一抹比朝霞还要灿烂的淡淡红晕,似笑非笑道:“你要不要?” 她的眼波如春水一般妖媚诱人,竟是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心旌动摇,魂销骨蚀,忍不住被她攫去了魂魄。 萧十一郎眼睛避开那天下无双的眼波,长长叹了口气。 玉如意道:“你为什么叹气?你难道不愿意?” 萧十一郎不停地叹息。 玉如意道:“你岂非说过,日后若要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像我一样美貌的?” 萧十一郎目光四下里闪动着,忽然道:“他们呢?朱白水和沈璧君?” 玉如意吃吃轻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慑人魂魄,“我已将他们藏起来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是不是不能见他们?”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道:“是。”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慢慢道:“那么你叫我来做什么?难道就只不过是要嫁给我?” 玉如意幽幽叹道:“我若说我就只不过是来嫁给你的,你一定不会相信,所以,我是来见识当世武林最了不起的英雄。这个人能杀死逍遥侯,能在连城璧的眼底保存住天下武林的力量,折损连城璧的羽翼,能让我用尽法子也摸不着边,可以算得上是当世英雄。” 萧十一郎沉默着,缓缓道:“你已见识过了么?” 玉如意轻轻叹息道:“见识过了。” 她的叹息竟比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还要动听。 只可惜萧十一郎已冷冷道:“再见。” 他连看也没有再看玉如意一眼,掉头就走。 玉如意吃吃轻笑着,笑声又柔,又甜,又媚,“你不想见朱白水和沈璧君了么?” 萧十一郎骤然停下脚步,淡淡道:“我能见到吗?” 玉如意道:“你当然能见到,只不过……只要你……” 她吃吃轻笑着道:“只要你能留下来……只要你肯……” 肯什么?只怕任何人都想象得出。 她的声音甜得媚,甜得妖,甜得荡,甜得让人酥掉半边。 她的轻笑就像是魔鬼的呻吟,男人若想不动心,只好变成聋子。 她的要求让人笑得合不拢嘴,欢喜都欢喜不过来。 若有人还能拒绝她的要求,那么毫无疑问,这人一定是头猪。 只可惜萧十一郎就是那头猪。 玉如意话还没有说完,萧十一郎就冷冷打断,冷冷道:“只可惜我天生就不是肯听人话的,只可惜我天生就不喜欢被人要挟……” 这句话才说完,他就开始向前走。 玉如意恨恨瞪着他,突然从那高僧脑袋般的圆石上跳下来,踩着木屐追上去,张开双臂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恨恨顿着足,恨恨道:“你难道是瞎子么?你难道是呆子么?你难道是木头么?” 她的眼波似怨似怒,似倾似诉。 她的娇靥上带着比晚春桃花还要艳丽的晕红。 她的头发如丝缎,如流水,在微微的风中轻轻地飘飞。 她轻轻喘息着,轻衣下怒放的酥胸轻轻地起伏。 她的腰肢纤细,柔软,盈盈一握。 她轻衣下的手臂光滑,晶莹,丰盈而不见肉,纤美而不见骨。 她轻顿的天足比玉还滑润,比雪还洁白,白得无瑕,白得炫目。 她轻轻咬着嘴唇,面上的表情比她身上幽幽的、甜甜的香气还要醉人。 萧十一郎冷冷盯着她,冷冷道:“你是不是一定不肯让我走?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连城璧寻来,将你我都捉住才甘心?” 玉如意垂下头,丝缎一般的头发掩住了她的脸,看起来别有一番诱惑人的风情。 只听她幽幽道:“我也不是不许你走,我只不过想要你带我一起走而已。却不知你肯不肯带我走?” 她幽怨的语声,柔软的央求,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男人栽跟头,大多数就栽在玉如意这样的女人手上。 萧十一郎就只不过冷冷说了两个字,“不肯。” 玉如意就仿佛被人殴了一拳,踉跄后退,睁大眼睛瞪着萧十一郎,颤声道:“你为什么不肯?” 她的样子就像是再有一点点打击就会让她心碎,伤心欲绝,再也支持不住身体。 萧十一郎只冷冷道:“我为什么要肯?” 这人简直比铁还硬,比木头还不解风情。 玉如意幽幽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抢着又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却绝对是真的。自从我用尽所有的法子也找不出你和朱白水的行踪时,我就开始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会喜欢上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而且还喜欢得那么深,那么铭心刻骨,也许只不过因为你能让我始终找不到你们的下落,让我觉得你很聪明,很了不起。女人岂非总是会忍不住喜欢上比她更强,比她本事更大的男人?若不是因为我早已喜欢上你,我又怎会……我又怎会……”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细微得几不可闻,却更惹人心痒,逗人遐思,让人心动神摇,把持不定。 她白玉般的面庞上又泛起那种淡淡的却又明艳迫人的红晕,就仿佛是火焰在燃烧。 她说的话倒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谁知萧十一郎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一直冷冷地看着玉如意,就仿佛是看把戏一样,等到玉如意将话都说完了,才冷冷道:“你最好先学会一件事。” 玉如意幽幽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说真话!” 玉如意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颤声道:“你……你以为我在说谎?” 萧十一郎拒绝回答。拒绝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玉如意道:“你凭什么以为我说的是谎话?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你说?你说?” 萧十一郎冷冷望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动摇。 玉如意慢慢垂下头,任丝缎一般的头发散落,黯然道:“也许……也许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女人本来就是要男人去追,去讨好的,她又怎么可以自己去向男人乞求呢?” 她突然激动了起来,抬起头,眼圈已红了,嘶声道:“可是……可是你凭什么要怀疑我的感情呢?我也是人,我也会对人生出感情的。沈璧君能喜欢你,凭什么我就不能?我难道就不会对你生出感情?你可知道你这样对我,多么伤人的心呀?” 她这句话才说完,晶莹的珠泪已沿着她白玉般光洁的面颊滑落,她仿佛突然就变成了一支带雨的梨花。 她轻轻用自己的轻衫拭着泪,接着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沈璧君,天下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取代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我也并不是一定要你娶我,我只想要你让我喜欢你,这要求难道也过分么?”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被融化,被打动。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若是还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美人,这样的要求,那么毫无疑问,这人一定是个不折不扣,不知好歹的超级活笨蛋。 谁知萧十一郎静静听玉如意说完,突然就走了。 玉如意转过身,恨恨盯着萧十一郎的背影大声道:“萧十一郎!我恨你!恨你!” 能让玉如意这样绝世的美人喊出这种话来的男人,应该骄傲得很,因为当她口里喊“恨你”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爱死了你。 而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男人连让她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还没有。 谁知萧十一郎好像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好像打定主意,就算是玉如意说出老天来他也只当是放屁。 玉如意恨恨望着萧十一郎,只恨不得恨死了算了。 她这一辈子简直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从出道到现在,见到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为她绝世的美丽痴迷倾倒,没有一个敢对她有丝毫亵渎之意。 谁知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根本就无视她绝世的美丽,他甚至连她最小最简单的要求都要拒绝,简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别的男人多多少少总有些思想、感情、性格、嗜好可以读得懂。 可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怪物,是个让人恨死了的大混蛋。 萧十一郎在往前走。 玉如意恨恨顿顿足,忍不住追上去,忍不住道:“萧十一郎!你可知道你这么一走,以后就永远也见不到朱白水和沈璧君了。” 萧十一郎不理她。 玉如意突然停住脚步,故意冷笑道:“好,你走吧,你走了我就杀了朱白水和沈璧君。” 萧十一郎淡淡道:“那我就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玉如意道:“我……我可以将他们交给连城璧!” 萧十一郎淡淡道:“那连城璧就会杀了你。” 玉如意忍不住道:“但你若是肯带我走,我岂非就不会去害朱白水和沈璧君?你岂非也不用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大家岂非都活得好好的?” 萧十一郎又不理她了。 玉如意故意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萧十一郎也和连城璧一样,是个薄情的人,原来他对他最心爱的女人和最相知的好友根本就一点也不关心。……我本来是想带他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的,但他既然如此凉薄,我又何必多事?” 萧十一郎还是不理她。 玉如意忍不住大声道:“萧十一郎,你竟真的不顾及朱白水和沈璧君两个人的安危么……” 她说着话,萧十一郎居然越走越远。 玉如意恨恨顿着足,又忍不住追上去,道:“你……你不能走……” 她眼睛看着萧十一郎的脚步连停都没有停的意思,突然大声道:“萧十一郎!你若是再不理睬我,我……我就……我就跟你打架……” 她“架”字才出口,脚下竟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想应变已来不及,整个人不由自主向萧十一郎身前的地上摔了过去。 眼看着她就要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她用手一搭,借着这只手的力量,她才总算将身子的重心救起来。 她整个人都冲进了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只觉软玉温香已扑了满怀。 玉如意的身子非但软得要命,香得要命,而且还充满了令人神魂俱销的暖意,男人若想不动心、不晕,除非变成木头,能抗拒这种诱惑的当然就更少。 萧十一郎想推,双手却被玉如意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身子压住。 玉如意整个身子仿佛都压在萧十一郎的手上。 萧十一郎不是木头,更不是鲁男子。 遇到真正绝顶美丽的女子,他也会像大多数男人一样意乱神迷,头脑发昏。 玉如意是个绝世的大美人,绝对是,非但是绝世的大美人,而且还是美人中的美人,尤物中的尤物,老天造出这么个人来,仿佛就是为了要她到这个世上来迷死男人的。 玉如意若非是玉如意,他也就不会只为了亲她一下,而追踪三十里了。 他当然更不会告诉她,日后他若要娶媳妇,一定要娶个像她一样美貌的。 玉如意若非是玉如意,他也许根本就不瞧在眼里。 只可惜玉如意偏偏是玉如意,偏偏是他少年时心目中最完美的女神。 倘若你少年时心目中最完美的女神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打破头也要嫁给你,你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 可是萧十一郎却已开始逃避了。 他什么都不怕,就是害怕会忍不住对玉如意动心。 倘若没有沈璧君,他也许早已高兴得翻了三万个跟头了。 可是他却偏偏已先有了沈璧君。 想到沈璧君那完美的容颜,那清澈而明丽的眼波,那温柔而幸福的微笑,那娇羞而慌乱的表情,那欲语还休的神采,那圣洁飘逸、清雅脱俗的风韵…… 他心底就仿佛有根针在不停地刺着。 他忍不住就想拒绝玉如意,打击玉如意,离开玉如意远远的,好像只要多和玉如意说一句话也是犯罪。 是不是玉如意和沈璧君一样绝世的美丽,已隐隐威胁到他灵魂最深处那一份神圣而不可触动的情感? 直到玉如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他这才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两只手还是轻轻托着玉如意的身子在怀里,玉如意有和沈璧君一样绝世的美貌,有足以迷死所有男人的神奇魅力。 他正想抽出手来推开怀中这绝世的大美人,忽听那大美人用一种发颤的声音道:“我的脚……我的脚……” 萧十一郎这才发现玉如意那晶莹无瑕,雪白炫目的玉足上竟被她自己的木屐打破了一小片肌肤。 一缕鲜血正从伤口上淌出来,就仿佛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那种鲜艳夺目的殷红,那种鲜艳夺目的美,让人忍不住去注意她完美如惊艳般的脚。 无论是谁看见她的脚,目光都再也离不开,无论是谁看见她的脚,都会心旌动摇,忍不住升起无数遐想。 萧十一郎冷冷道:“这种时候你本不该穿这种木屐的。” 玉如意轻轻道:“可是我想让你看我的脚。” 她突然抬起头来,用一种梦一般朦胧的目光脉脉望着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看我的脚?” 萧十一郎不答。她就自己道:“因为我的脚长得很好看,我想用我的脚打动你。”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轻柔得就仿佛春风中的歌曲。 她轻轻将脸藏在萧十一郎怀里,轻轻用她琼玉般白皙无瑕的鼻子摩擦着萧十一郎的胸膛,轻轻叹道:“其实这已不重要,只要你不抛下我,只要你肯带我走,我什么也不在乎,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白玉般的娇靥上又泛起那种让男人心跳的晕红。 她轻轻仰起脸,轻轻闭起眼睛。她闭起眼睛的时候,嘴角仿佛还带着一抹仙子般娇羞的微笑。 她在邀请,她在等待。 萧十一郎突然道:“好,你带我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我就带你走。” 第十三章 尾巴  玉如意突然推开他,娇嗔道:“你能不能莫要提他们?” 萧十一郎冷冷看着她。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颤声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你难道竟一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 萧十一郎还是冷冷看着她。 玉如意黯然垂下头,黯然道:“原来你竟这么讨厌我,原来我这么样喜欢你,只换来你对我的讨厌。好,你不喜欢我,我走……” 她虽然说要走了,可是她脚下却半步也挪不开。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你最好现在就走!” 玉如意抬起头,眼圈又已红了,嘶声道:“你……你没有心肝么?你……你的心难道被狗吃了么?你好,你好……”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骂他,说了两声“你好”后,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狂奔而去。 她雪白的衣服飘飞,就像是起伏的波浪。 萧十一郎目送着玉如意身影消失,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 他就是要玉如意走,走得越远越好。 因为他实在生怕和玉如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会做出对不起沈璧君的事来。 然后,他也开始走。 他来见玉如意,本是来见沈璧君和朱白水的,但既然玉如意不肯让他见到他们,他就只好自己去找了。 可是,他却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寻找他们才是。 玉如意做事机变无双,实在是让人难以揣度,她将朱白水、沈璧君两个人藏在什么地方,他实在想不出。 他思维不停地转动,目光也跟着四下里转动。 然后,他突然发现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和两个小小的小鬼头。 嫣嫣和两个小童并没有走。 玉如意被他气走的时候,并没有带他们走。他们当然也不能跟着玉如意走,他们就算是有这个心思,也没有玉如意那么高的轻功。 玉如意居然就这么将他们抛下不管了。 嫣嫣和两个小童三个人六只眼睛一齐瞪着萧十一郎,好像他是个不折不扣,不可思议的大怪物。 那么美貌绝伦的一位大美人肯嫁给他,他却硬要将人家气走,他不是怪物是什么? 萧十一郎望着他们,突然笑了笑,道:“你们肯不肯跟着我走?” 嫣嫣看着萧十一郎望着她,双颊已先飞红了。 听到萧十一郎问她,她竟不由自主道:“我们当然肯跟着萧相公走。” 这句话才说完,她的脸更红,她赶紧垂下头去,再也不敢看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的心居然跳了跳。 “这多情的小丫头难道竟也看上我了么?这倒也是件头疼事。” 忽听玉如意轻笑道:“你肯带他们走,却不肯带我走?萧郎呀萧郎,你倒真是个薄情的人。” 萧十一郎抬起头,立刻就看到玉如意正慢慢朝着他走过来,正似笑非笑望着他。 萧十一郎避开她的眼波,淡淡道:“你岂非已走了么?” 玉如意轻轻叹道:“我本来是已走了,可是我想来想去,这世上像你这么专情的男人并不多,我若是错过了,只怕会后悔一辈子,所以我就又回来了。我就算是赖,也要赖给你,你就算是赶我,我也总是不走……”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只可惜我喜欢的并不是你,我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你。” 玉如意悠悠然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沈璧君,可是孔夫子并没有规定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之后,别的女人就不许再喜欢他呀?” 她淡淡接着道:“只要我喜欢你就行了,你喜不喜欢我那又有什么关系?” 萧十一郎倒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玉如意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突然柔声道:“我知道你很关心沈璧君他们的安危,我倒也不是不肯带你去见他们,只不过却不是现在……” 她不让萧十一郎插话,抢着又道:“你倒也不必忧虑,他们都安全得很,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就像是一个殷勤而贤淑的女主人,丈夫想到的,她想到了,丈夫没有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玉如意道:“这件事就是绝对的事。”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你身边有几个内奸?” 玉如意道:“七个。” 萧十一郎动容道:“你知道?” 玉如意叹道:“那三个伴妇变节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却没有料到那四个丫头也不可靠。连城璧倒也神通广大,居然能将她们四个都挖走,我倒真是不能不佩服他。……这件事若非朱白水提醒,我倒真的是会犯个大错误。” #奇#萧十一郎沉声道:“既然连你也会犯错误,你就该知道无论什么事都会有意外……” #书#玉如意打断了萧十一郎的话,道:“这件事没有意外。” #网#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道:“我却想不出。” 玉如意用她那天下无双的眸子脉脉地凝视着萧十一郎,柔声道:“你不需要想得出,只要你肯多陪陪我,肯对我好一点,我保证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沈璧君和一个完完整整的朱白水。” 萧十一郎突然道:“好,你带我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我就陪陪你,对你好一点。” 玉如意顿足道:“你还是要先去找他们两人,除了他们两人,这世上难道就再也没有你关心的人了么?”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一定不肯先带我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玉如意幽幽叹道:“我能有什么图谋?我只不过是想嫁给你而已。……我若是先带你去见了他们,你的眼中还会有我吗?”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不带我去,我眼中也不会有你。” 玉如意恨恨道:“我就是偏偏不带你去,看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冷笑,看也没有再看玉如意一眼,就走了。 这一次,无论谁也看得出,玉如意再也无法令萧十一郎停步了。 谁知玉如意这一次居然也想好了对付萧十一郎的法子。 萧十一郎在前面走,她就像是萧十一郎的尾巴一样在后面跟着。 萧十一郎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萧十一郎停下,她也停下。 萧十一郎转过身来瞪着她,她轻轻垂下头。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是我的尾巴?” 玉如意幽幽道:“没有我带路,你只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无论找不找得到,那都与你无关。” 玉如意轻轻叹道:“人是我藏的,怎会与我无关?”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肯带我去了?” 玉如意轻轻道:“不肯。” 萧十一郎简直是气笑不得。 遇上玉如意这样的女子,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在前面走,玉如意就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也不知走了多久,玉如意突然又张开双臂挡在了萧十一郎的面前。 萧十一郎只好停下来,淡淡道:“你又想做什么?” 玉如意也不说话,眼睛幽怨地望着他。 她满脸都是痛楚的神色,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身子向一边倾着,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 萧十一郎这才发现她白玉般无瑕的脚竟被她自己的木屐打破了一大片,鲜血流了满脚。 她轻轻咬着嘴唇,可是她的嘴唇却还是在轻轻地颤抖。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 他这句话才说了三个字,玉如意突然扑过来,扑进他怀里,轻轻喘息着道:“带我走,带我走,你若是再不肯带我走,我……我就跟你拼命,反正你这样欺负我,我也不想活了。” 萧十一郎道:“但你……” 这次他才说了两个字,玉如意就用手掩住了他的嘴,抢着道:“我不要你说话,我不要你再伤我的心,我为了你脚都磨破了,你难道还不相信我?还要赶我走?” 她将脸藏在他怀里,身子不停地扭动着,拼命往他怀里挤,仿佛要将她自己的身子挤进萧十一郎的身体里去。 没有人能受得了她这种扭动,萧十一郎也不能。 萧十一郎忍不住苦笑道:“你能不能先将身子站直……” 玉如意道:“不能。除非……除非你答应带我走。” 她索性将她轻衣下玉一般光洁晶莹的两只手臂伸出来,环住萧十一郎的脖子,索性就赖在萧十一郎怀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萧十一郎以前只听人说过,红颜误国,美色招祸,却一直也不能相信,现在看到了玉如意蛊惑人的手段,他这才肯承认果然说的不错。 这玉美人倒真的是能让盖世英雄将壮志消磨,铮铮铁汉将气节荡尽。 她的眼波,她的媚笑,她的莺声软语,她的投怀送抱,她的幽怨,她的恨,无不充满了醉死人的风情,无不让人难以抗拒。 男人见了她,除了乖乖投降外,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 萧十一郎本来还是可以甩开她,刺伤她,令她不得不走。 但若是让他如此残酷地去对付一个为了他而受伤的女人,他还是做不出来。 只不过要他带着这么个绝代的尤物走,他倒真的不知该怎样应付。 玉如意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缩在萧十一郎怀里,就好像是到了天堂。 萧十一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要我带你走,至少应该乖乖地听我的话。” 玉如意眼睛突然亮了,又惊又喜道:“你……你难道竟答应带我走了么?”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但你却要先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带我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 玉如意闭上眼睛,轻轻叹道:“也许一天两天,也许一月两月,也许一年两年……” 萧十一郎突然就推开了她。 玉如意呆了呆,突然又扑过来,扑进了他怀里,喘息着道:“只要你肯带我走,我就带你去见朱白水和沈璧君,只要你肯带我走,我……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她白玉般的娇靥就在萧十一郎的嘴边。 她淡红的嘴唇薄而柔软。 她吐气如兰。 她的身子又在不停地挤,不停地扭动。 萧十一郎叹道:“你能不能不要乱动?” 玉如意轻轻喘息着道:“不能。” 她的身子居然还在挤,还在扭动。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她销魂的媚眼,缓缓道:“你若是再不听话,再捣乱,我就点了你的穴道。” 玉如意果然不敢乱动了。 她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突然“嗤”地笑了出来,轻轻道:“好,只要你肯带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话似乎总是在暗示着一件十分神秘而又销魂的事。 她挤在萧十一郎怀里,挤得更紧,更舒服。 她轻轻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好……” 萧十一郎突然道:“你说过,只要我肯带你走,你什么都听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句话我有没有听错?” 玉如意突然红晕满脸,眼波中闪烁出慑人心魂的媚浪。 她的喘息突然急促。 她似已紧张得无法控制咽喉间的肌肉,颤声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问你,朱白水和沈璧君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玉如意轻轻道:“你用不着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总之我会带着你去……” 萧十一郎道:“好,那你就带我去。” 玉如意道:“现在不行。” 萧十一郎又想推开她,她就又挤。 她咬着嘴唇,道:“现在我的脚简直疼得要命,连一步也不能走,你要我带你去,至少应该等我养好脚。” 她眼睛望着萧十一郎,满眼都是央求、乞怜的意味。 她的眼波深情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十一郎却又在推她,她就又喘息着拼命往萧十一郎怀里挤。她好像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萧十一郎怀里。 萧十一郎忍不住叹道:“你难道要我抱着你去找马车?” 玉如意不由自主怔了怔,道:“马车?你找马车做什么?” 萧十一郎沉声道:“你莫要忘了,这里还是苏州府辖地,连城璧对付完驻在苏州的各派英雄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和你,还有沈璧君和朱白水。你我若不赶在连城璧动手之前离开苏州,难道真的等着连城璧来捉住以后放生么?所有知道连城璧秘密的人都得死,你莫非还企望着连城璧对你我仁慈么?” 玉如意将脸藏在萧十一郎怀里,撒娇道:“我不怕,连城璧打不过我。” 萧十一郎叹道:“连城璧是打不过你,但连城璧也打不过他们么?” 他眼睛在望着嫣嫣和那两个小童。 玉如意好像这时才想起来望他们一眼,但她又嘟着嘴道:“但这件事跟马车有什么关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没有马车,你怎么能走?” 玉如意身子突然又扭动了起来,喘息着道:“我不要你去找马车,我要你抱着我走?” 她好像是赖定萧十一郎了。 萧十一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附在玉如意耳边轻轻道:“有件事不知你知不知道?” 玉如意呓语般“嗯”了一声。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有三个月已没有洗过澡……” 他这句话才说完,玉如意已兔子一般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萧十一郎忍不住松了口气。 玉如意瞪着他,简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娇嗔。 她挥起拳头就想打他,拳头却又不敢落下,忍不住顿顿足,恨恨道:“你……你这坏人,我……我恨死你了。” 萧十一郎大笑着,扬长而去。 玉如意晕红着脸,眼波瞟着萧十一郎,也不知是恼?是恨?还是羞? 马车来了。 嫣嫣和两个小童已先钻进了车厢。 玉如意却不肯动。 萧十一郎皱皱眉,道:“你为什么还不上车?” 玉如意眼波瞟着萧十一郎,怨声道:“我的脚很疼,我连一步也不能走。”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抱你上车?” 玉如意居然道:“是。” 萧十一郎眨眨眼,道:“你莫非不嫌我脏了?” 玉如意晕红着脸道:“你……你又不是别人。” 萧十一郎反倒呆住了,忍不住道:“你真的不嫌我脏?我满身都是老泥和臭气。” 玉如意故意叹了口气,道:“反正我已被你弄脏了,就算是再脏些又有什么关系?” 萧十一郎突然跳上马车,回过头来瞟着她,道:“你若是再不上车,我们可要走了。” 玉如意垂下头,任流水般的头发散落,幽幽道:“你若是这么狠心,你就走吧。” 萧十一郎突然一抖缰绳,马车镮铃响动,车轮已缓缓移动。 萧十一郎竟真的要走了。 玉如意脸色苍白,忍不住大声道:“萧十一郎!你真的要我就这样跟在你后面么?你是不是定要将我的脚整个磨掉,你才快意?” 她才走了两步,已痛得站也站不稳了。 她索性停了下来,咬牙道:“好,我就偏不上车,你不如索性拖死我算了。” 她心下气苦,说着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珠玉般的眼泪滑下她美玉般无瑕的脸庞,看得人连心都碎了。 萧十一郎苦笑着,长长叹了口气,只好再停下马车,跳下来抱起她。 玉如意伏在他怀里,哽咽着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真的这么狠心……” 她心下一阵委屈,索性伏在萧十一郎怀里大哭了起来。 萧十一郎只好道:“是我不好,下次……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居然像哄孩子一般来哄玉如意这样的鬼灵精。 谁知他不哄还好些,他一哄,玉如意哭得更伤心了。 萧十一郎愁眉苦脸,手足无措,好容易才等到玉如意不再哭了,他就抱着玉如意往车厢里送。 谁知玉如意又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了,她幽幽道:“我不要坐车厢,我要你抱着我!” 萧十一郎手突然伸到了她的腋下。她手臂一缩,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她眼圈犹红,泪痕犹在,可是她的笑靥已如春花般灿烂。 萧十一郎趁机将她送进了车厢里。 她眼睛幽怨地望着萧十一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突然又布满了诱人的红晕。 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终于乖乖坐在车厢里,不再说话了。 萧十一郎也跳上马车,却回过头来问道:“朝哪个方向走?” 玉如意奇怪了起来,道:“缰绳在你手里,你为什么问我?” 萧十一郎道:“我问的是朱白水和沈璧君藏身的方向。” 玉如意失声道:“你……你现在就要去找他们了么?” 萧十一郎道:“你岂非说过,只要我肯带你走,你就带我去找他们?” 玉如意道:“可是我的脚还疼得要命,你竟不能等我养好脚再去吗?” 萧十一郎道:“你的脚虽然不能走,可是你已有了马车代步,这还不够吗?” 玉如意惊道:“原来你找马车来,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原来你对我好,只不过要哄着我带你去找朱白水和沈璧君。” 她不停地摇着头,不停地道:“我不跟你说,我不带你去,我若带你去了,你就再也不肯跟我在一起了……” 萧十一郎沉下脸来,瞪着她。 玉如意也瞪着萧十一郎,她眼睛瞪得并不比萧十一郎的小,声音也不比萧十一郎的弱,大声道:“你为什么这样子瞪着我?你是不是想将我赶下车去?你是不是想让我就这样一瘸一拐跟在你后面?……”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看样子眼泪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连声音都哽咽了,道:“你已气哭了我一次,你不妨再气哭我第二次,你……你……反正……反正我生下来就是任你欺负的……” 她自怨自艾,眼泪终于又滚落了下来。 她就这么莺莺啼啼哭着,好像想将萧十一郎的心哭化。 萧十一郎忍不住重重叹息,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想等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想怎么样?” 玉如意哽咽着道:“我要你多陪我一些时候,不许你想沈璧君!” 萧十一郎叹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就算是多陪你一些时候,也不会喜欢你,我就算是多陪你一些时候,也不会忘记沈璧君。我既已先有了沈璧君……” 玉如意打断了他的话,大声争辩道:“你先有了沈璧君,为什么就不能再有我?我没有沈璧君美么?我没有她聪明么?我没有她温柔么?……” 她接着道:“古之娥皇、女英共事帝舜,天下传为佳话。而且男子三妻四妾又非没有,你又何必耽耽于一个沈璧君?” 萧十一郎倒被她说得呆了。 两个一起娶,三妻四妾,这种念头萧十一郎简直连转都没有转过。 过了半晌,萧十一郎才叹息着道:“只可惜萧十一郎非滥情之人,我心里既然已先有了沈璧君,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玉如意道:“你以前岂非也亲过我?你岂非也说过要娶一个像我一样美貌的女子做妻子?那时你心里是喜欢我的,是么?……而且,你说你要娶一个像我一样美貌的,天下又有谁比我更像我自己?” 萧十一郎叹道:“那只不过是少年情动时的一句戏言,又怎么当得真?” 玉如意道:“我也不要你当真,我只要你肯娶我,肯让我喜欢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萧十一郎叹道:“萧十一郎多蒙仙子垂青,实堪难当……” 玉如意声音又激动了起来,不让萧十一郎说出下面的话,嘶声道:“不,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的话。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本也可以娶我的,可是你偏偏不肯……” 她又莺莺啼啼哭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萧十一郎却不理她了。 过了半晌,玉如意好像也哭乏了,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绝不会喜欢我,娶我,我只不过想要多和你在一起几天。你早晚还是会回到沈璧君身边,你回到沈璧君身边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你在一起了。我求你多陪我几天,这要求你难道也要拒绝吗?” 萧十一郎沉思着道:“但沈璧君他们真的很安全吗?真的不会……” 玉如意打断了他的话,瞋目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话?倘若沈璧君和朱白水二人有什么意外,我就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想要我怎样陪你?” 玉如意咬着嘴唇,道:“我要你先带我回你的家去看看。” 萧十一郎面无表情,淡淡道:“我没有家。” 玉如意道:“我说的是你跟沈璧君两个人呆过的那个地方。” 萧十一郎道:“你到那里做什么?” 玉如意嘟起嘴,道:“不要你管。” 第十四章 物是人非  萧十一郎只奇怪老天怎会让他遇到玉如意的。 这个如意美人简直是能将人缠死。 他心里十分焦急朱、沈二人的处境,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连城璧对付完听到他秘密的各派英雄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连城璧找不到他的影子,必定会在朱、沈二人身上下手,连城璧也许并不一定立刻就要他们死,但只要他们落到连城璧的手中,那他就输了,输死了。 可是他却只好陪玉如意回家去。 他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到他们身边去,可是他却连他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最急人的是,玉如意明明知道他们的下落,可是她却偏偏不肯说。 玉如意的智慧和才情十七年前就已名惊天下。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玉如意自己将他们的下落说出来,或者是自己带他去找他们。 他本不大相信玉如意真的要嫁给他,他总认为玉如意有什么图谋,可是现在看来,玉如意对他的感情竟好像是真的。 可是他却无法接受。 因为他已先有了沈璧君。正如他自己说的,他非滥情之人,他心中既然已先有了沈璧君,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的感情绝对神圣,绝对纯洁,绝对不容践踏、亵渎,就像是公狼对母狼一样。 可是他只好带玉如意走,因为玉如意伤了脚。 他若是抛下玉如意一个人走,玉如意只怕真的会像尾巴一样,不顾性命,跛着脚跟在他后面。 他做不出这种事来。他的内心远远不及他的外表那么冷硬、无情。 就算是玉如意不是玉如意,只不过是个和他毫无瓜葛的陌生女子,陌生人,若是负了伤让他遇到,他也不会将之抛下不管。 但若是让他带着玉如意走,无异于让他抱着一团火,也许就在他不经意之间就已将他焚烧。 可是他却连选择的余地也没有。 玉如意就算真的是一团火,他也只好抱着,他前面就算真的是火坑,他也只好跳下去。 玉如意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的脚纤巧玲珑,曲致柔和,本是最具诱惑力的——她的脚征服过的男人简直比穿过的鞋子还要多。 可是现在这只完美的脚却被她自己的木屐打破了一大片肌肤,血污狼藉,不忍猝睹。 破口处已红肿。 但这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外伤,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伤。 可是疼起来却实在要了人的命。 尤其是像玉如意这样娇滴滴、粉嫩嫩的美人儿,无论是什么样的伤和痛,对她们来说都是让人心疼的灾难。 马车不停地颠簸摇晃,牵动她伤口附近的肌肉,一阵阵抽痛就像蚂蚁一般啃噬着她的心。 她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萧十一郎就坐在车辕外,身子懒懒地随着摇晃的马车摇来晃去,悠悠然就仿佛是坐在母亲的摇篮里。 玉如意忍不住轻呼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身体立刻就不摇了,但却没有回过头来,只懒懒道:“你又有什么花样?” 玉如意咬着嘴唇,道:“我……” 只说了个“我”字,她眼睛又在望着那只脚,好像委屈得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回过头来,立刻就看到了她那只已受伤红肿的脚。 但他只不过淡淡道:“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外伤,将息些时日,自然就会好。” 玉如意可怜兮兮望着他,颤声道:“可是我很疼。”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约住马车,跳下车去,很快就找了几株药草回来,摘下最嫩的一部分,握住她温软滑腻的玉足,准备将茎子里的汁液挤出来敷到她脚上的伤口上。 谁知玉如意突然又不肯让他动她的脚了。 萧十一郎才握住她的足踝,她就挣扎着将脚抽走。 萧十一郎瞪着她。 她眼睛幽怨地望着萧十一郎,咬着嘴唇道:“我不要你治我的脚,你治好了我的脚后,又要逼着我带你去找沈璧君,再也不肯迁就我,对我好,再也不肯跟我在一起了。我……我不要你治我的脚……” 萧十一郎瞪着她,突然伸出手,恶狠狠夺过她的脚。 她就拼命挣扎,还要用另一只脚踢人,口里不停地道:“你……你这坏人,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治我的脚,我……我就是不要,我……我就是偏偏不要你治……” 萧十一郎一伸手就点了她腿上的穴道。她闹,不理她,她挣扎,挣扎不脱,她踢,踢不动。 萧十一郎一把就将她的脚强拉了过来。 他握着她足踝的手掌强而有力,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玉如意的腿被他拉得笔直,她只能两只手撑地,斜靠在车厢壁上,这种姿势简直是难受极了。 她嘎声道:“你……你……” 除了逍遥侯那个变态的疯子,还没有男人敢如此强横霸道地对待她,可是这个男人,这个野兽般的男人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任萧十一郎握着她的足踝。 萧十一郎将几株药草茎子里的汁液全挤出来,轻轻敷满她脚上的伤口,这才伸手解开她腿上的穴道,将她的脚一摔,冷冷望着她,冷冷道:“你怎么样?你若是再敢捣乱,我就狠狠打你一顿屁股出气……” 马车镮铃又已响动。 玉如意眼波跟着这个什么事都敢做的野蛮人,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小女人,在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庇荫下。 她无论什么都不必忧心,无论什么都不需挂怀。 她只需等着接受,接受这个男人给她准备的一切。 她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就仿佛是一只小鸟,在单飞了很多年后,突然找到了一棵大树,可以让她洗去所有的疲倦和悲伤,可以让她放心的栖息和依靠。 她这一辈子都在寻找着一位能给她这种感觉的男人。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可是却已是别人的。 别人的东西当然可以抢过来,可是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她只怕是拼了命也很难抢到手的。 “沈璧君是用什么法子得到了这个男人的心呢……” 沈璧君用的是什么法子呢?这个问题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来。 因为沈璧君根本就没有用任何法子。 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这个样子的,有的人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而有的人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得到了别人梦想中的一切。 你能说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只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的。 你若是聪明人的话,最好莫要在这种事上太认真,否则,你就是在自寻烦恼。 但这世上自寻烦恼的事,岂非正是聪明人做出来的? 家,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 还是有开不败的鲜花、采不尽的野果、流不干的清泉。 可是家已变得和原来的不一样了。 原来只有一间小小的木屋,现在却变成了三间,旁边还搭着一个屋架,屋子前面还堆着一堆零碎的木头。 盖房子的人显然还想再盖第四间。 原来屋前十分空旷平坦的草地上,也多了一方青石做成的石桌子和四个不规则的石墩子。 屋子是谁盖的?石桌子、石墩子是谁摆的? 此间莫非已有了新主人? 可是萧十一郎显然并不这么想。他一踏上这方土地,整个人仿佛都变得痴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就这么痴痴地站着,痴痴地想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还要想多久。 玉如意也痴了。 她在幻想中虽然也想到了萧十一郎的家一定十分美丽,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这地方的美丽竟还是大大超出了她想象之外。 也许这地方最吸引人之处并不是这地方的本身。 而是这地方的静谧、与世隔绝的气氛。 这地方没有喧嚣,没有杂乱,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尘世中所有丑恶的东西在这个地方都找不到。 无论是什么人到了这地方都可以绝对的放开,绝对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绝对不会有世俗的礼教和规矩来束缚你,管你。 只要你高兴,你甚至可以将你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脱光,让阳光看,让木叶看,让鲜花看,让草丛间的兔子看。 你就算是在这地方大笑、大哭、大叫,笑死、哭死、叫得声音嘶哑,也绝对没有人来管你。 但这地方却太静,静得让人觉得孤独,让人觉得寂寞,静得让人忍不住发疯。 你在这里虽然可以做任何事,绝对没有人来管你,但也绝对没有人来理你。 你就算是练成了盖世的武功,发现了数不清的宝藏,就算是得到了你一生中最想得到的东西,实现了你一生中最最重要的梦想,也绝对没有人来羡慕你,赞叹你,崇拜你,甚至连嫉妒你,恨你的人都没有。 这地方虽然美丽,却嫌太静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如意才回过头来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还是痴痴地站着,痴痴地想着。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他和沈璧君在一起时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点点滴滴?那段虽然饱经忧患和磨难,却又充满激情,充满无限美好回味的日子? 玉如意居然没有去打扰萧十一郎。 她眼睛望着萧十一郎的脸。她从来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如此认真审慎地观察过萧十一郎,观察过任何一个男人。 萧十一郎也许长得并不能算是英俊潇洒。 他的眉毛很浓,胡子很硬。 他的鼻子硬而挺。 他的脸就像是铁一样瘦削,坚硬。 倘若不看他的眼睛,你甚至会以为他生下来就是个很冷酷,很不通情达理,很不近人情的人。 但一算上他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都变了。 变得风趣、机智、懒散、满不在乎,充满说不出的活力,就仿佛是一只快乐的野兽。 但玉如意看到的却是萧十一郎眼睛中的柔情。 萧十一郎的眼睛很温柔地望着那三间半的小木屋,好像那小木屋忽然变成了沈璧君正在向他招手。 萧十一郎忽然举步向那小木屋走过去,走进小木屋里。 小木屋里已多了一张床,多了两只放衣服的木橱。其中一间小木屋居然是厨房,虽然还没有起炉灶,却已先有了修葺炉灶用的东西,屋子里甚至已有了砧板、碗橱,橱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他和沈璧君用过的杯、盘、碗、盏,而且居然还多了一只小小的木碗,碗里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勺。这小碗和小勺莫非竟是给孩子用的? 屋子后面的酒窖里已酿成了十几坛香气逼人的好酒…… 萧十一郎的表情更奇特,目光更温柔。 玉如意暗中叹了口气,她现在才真正看清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看似很不近人情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腔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谁若是作了萧十一郎的妻子,那才真是运气。 玉如意突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厉害。 她原意是想拖住萧十一郎,缠住萧十一郎,让萧十一郎带着她走得远远的,离开沈璧君远远的,不让他去想沈璧君。 所以他们才会到这里来。 可是她却突然发现到了这里以后,萧十一郎离沈璧君仿佛更近了。 在谷外的时候,她也许还有一分机会打动萧十一郎,将萧十一郎变成她温柔陷阱里的俘虏,但到了这个地方,她只怕连半分的机会也没有了。 萧十一郎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地方有沈璧君的影子,可以很好地提醒他自己莫要迷失在玉如意的美色之下,这才答应将玉如意带到这里来呢? 玉如意眼睛望着萧十一郎目光中的柔情,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在想沈璧君?是不是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沈璧君亲手做的?” 萧十一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过了半晌,他才回过头来,眼睛凝视着玉如意,缓缓问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很安全?是不是真的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玉如意被他看得连呼吸都仿佛沉重了起来,勉强笑道:“他们绝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你用不着太过担心。”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玉如意,忽然又转过头去。 他顺手拉开那两只放衣服的木橱,一只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另一只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落满灰尘的金钗。 旧衣服当然是萧十一郎的,但金钗呢?莫非是沈璧君换酒给萧十一郎喝的那只金钗? 萧十一郎拈起那只金钗,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好像再也舍不得放下。 玉如意眼睛望着萧十一郎,突然掩口笑了笑。 她突然向嫣嫣招了招手,嫣嫣就走过来。玉如意在嫣嫣耳边轻语了几句,嫣嫣瞟了萧十一郎一眼,也笑了。 嫣嫣找上那两个小童,在他们耳边也轻语了几句。 两个小童也笑了,忽然一齐大叫道:“羞,羞,堂堂的大男人,却作小女儿姿态……” 萧十一郎苦笑着,将金钗藏在了怀里,回过头来。 玉如意似笑非笑望着他,嫣嫣也似笑非笑望着他,那两个小童正用手指划着脸拼命地羞他。 玉如意故意叹道:“我们无论如何总是你的客人,做主人的就算是有一肚子的心事要想,也不必冷落了客人呀?” 萧十一郎怔了怔,道:“主人?客人?” 玉如意眼波瞟着他,道:“我们难道不是你的客人?” 萧十一郎道:“你们不是,你们也是主人。无论是谁到这里来,都是主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他淡淡接着道:“这里无所谓礼教规矩,所以也就无所谓主客之分,倘若有人定要自居客人,我只好将他赶出去。” 玉如意悠悠然道:“那么我这个主人可不可以先去洗个澡?一路风尘,我简直是要脏死了。” 萧十一郎道:“我已说过,无论谁到这里来,都是主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玉如意喃喃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慢慢走到屋角,快要转弯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望了萧十一郎一眼,嫣然一笑,这才转到屋子后面去。 她的眼波里仿佛荡漾着春水一般妖媚的流光神采。 她美玉般的娇靥上仿佛又布满了令男人心跳加速的红晕。 她的笑充满了慑人心魂的魔力。 萧十一郎眼睛望着玉如意的身影消失在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他的麻烦只怕又要来了。 嫣嫣还是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他。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你也是主人,你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你是不是也想去洗个澡?” 嫣嫣的脸立刻就飞红了,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紧张,道:“我……我……我去清理清理屋子里的积尘……” 她连看也不敢再看萧十一郎一眼,赶紧垂着头逃开了。 沈璧君显然是又来过这里,而且还在这里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那两间半的屋子显然就是她盖的。 那木床、木橱、砧板、酒窖里的新酒、小孩子用的小木碗、小木勺显然也都是她的手笔。 沈璧君会做这些东西,萧十一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沈璧君根本就一直在旁边看着,非但看,而且还问,而且还问得特别详细,甚至她还想动手做。 她在这里住着当然是为了等萧十一郎,盖房子当然是不想萧十一郎再睡在外面,做木床当然是不想萧十一郎再睡在地上,在所有的酒坛子里酿上酒当然是为了等萧十一郎回来喝,可是那小孩子用的小木碗、小木勺呢? 她难道是在幻想着和萧十一郎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她岂非答应过连城璧,“我还是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会让你觉得满意”? 难道她在这里的时候就已挣开了心灵上的枷锁,决心做一个叛逆的女人? 她做这些事一定花了很多、很长的时间。 可是她的第三间小木屋和厨房里的炉灶却还是没有完成。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中一定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也许她一直相信她等待的人一定还能奇迹般地活着回来。 可是后来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等待的人永远也回不来。 所以,那第三间小木屋和那厨房里的炉灶她才没有完成。 那时候,她的心情也许比那沼泽里的泥水还要苦涩。 现在呢?现在萧十一郎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可是她却又离开了。 昊天悠悠,为什么要让痴情的人总是好梦难圆呢? 萧十一郎开始盖那第三间小木屋。 他也许跟沈璧君一样,也是在幻想着他等待的人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来,和他一起回来。 忽听屋子后面山泉那边,玉如意叫道:“萧十一郎!我的衣服全都湿了,你能不能送一套干燥的衣服过来?” 萧十一郎苦笑,他的麻烦果然来了。 幸好他已想好了对付玉如意的法子。 萧十一郎从衣橱里整出一套他自己的旧衣服,去找嫣嫣。 玉如意只不过是向他要一套干燥的衣服,却并没有一定要他亲自去送,这种事他当然也不方便亲自去送,所以他可以找别人替他去送。 嫣嫣好像一看见他就要脸红。 萧十一郎才走过来,嫣嫣就红着脸垂下头,正在做的活也停了下来,连手里的抹布也忘了放下。 嫣嫣垂着头道:“小姐要相公将衣服送过去,相公为什么来找我?”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家小姐是女人。非礼勿视,这句话你有没有听说过?你家小姐是在洗澡,我们大男人当然是不方便自己过去的。” 嫣嫣有些羞涩,道:“可是……可是我家小姐是要相公自己送过去……”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去送岂非都一样?” 嫣嫣红着脸,眨眨眼道:“既然谁去送都一样,相公为什么不肯自己送过去?我家小姐又不是很可怕的人,相公为什么如此怕她?” 她居然还有下文,“相公如此推托,岂非辜负了小姐对相公的一番心意?” 这小姑娘居然还懂得这些,萧十一郎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但这小姑娘既然不肯替他去,他就只好去找别人了。 只听嫣嫣在身后幽幽道:“小姐乃是当世少有的美人,不知相公为什么不喜欢她……” 萧十一郎看见那两个童子,只好又改变了主意。 那两个小鬼正似笑非笑望着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目中闪烁着狡狯的光芒,好像在等着萧十一郎请他们去送衣服,好像早已准备好了怎样呛萧十一郎一鼻子灰。 幸好他总算还有一个法子。 他找来了一根很长的竹竿,将衣服挂在竹竿上,准备用竹竿将衣服送过去——竹竿是不是也会拒绝帮他呢? 他第一次带沈璧君来的时候,沈璧君也是在那山泉下洗澡,也是没有干燥的衣服可换。他就是用这个法子将他的一套干燥的衣服送了过去。 忽听玉如意又叫道:“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还没有将衣服送过来?你难道想将我泡死在水里……” 萧十一郎已将竹竿一节一节送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小心,他的手很稳,他并不想再送第二套衣服给她。 只听玉如意吃吃轻笑道:“萧十一郎!你为什么不自己将衣服送过来?你莫非竟不敢看见我?我又不会咬你一口。” 她语声方落,忽又惊呼道:“小心!你碰上树枝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若敢将竹竿上的衣服捣乱掉了,我就狠狠抽你一顿……” 他“顿”字才出口,突觉竹竿另一头一沉,突然又轻了。 玉如意轻怨道:“都怪你,不小心……” 她突又惊呼道:“不是我……我没有……是……是你自己不……啊……” 她这么说,只因为萧十一郎的竹竿已毫不客气敲了下来。 玉如意轻呼着道:“萧十一郎!你这瞎子……你……你这木头……啊……你这坏人……你打得人家痛死了……” 萧十一郎不理她,将掌中的竹竿雨点般地抽了下去。 玉如意的声音中已带着轻轻的喘息,“萧十一郎!你……你莫要再打了嘛……我再也……再也不敢……啊……你……你为什么还……不停手……” 她语声中已带着哀怨的哭音。 忽听玉如意“啊”一声尖叫,拼命大叫道:“萧十一郎!你……你挂着我的头发了……” 这句话才说完,她竟莺莺啼啼哭了起来。 萧十一郎只觉竹竿那一边已挑不起来,想必是玉如意已抓住了那一端在手里。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若是再自作聪明,乱玩花样,我还要打。” 只听玉如意哭着道:“人家只不过想讨你欢心,你……你竟真的这么狠心……”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萧十一郎一点也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你若是真的聪明,以后就莫要再乱玩花样。” 玉如意道:“我……我……” 萧十一郎只听得那一边窸窣地细响着,竹竿已觉轻了,想是玉如意已解下了头发,松开了竹竿。 只听玉如意幽幽道:“这套衣服已湿了,你能不能……你放心,倘若我再捣乱,你就莫要再理我……” 萧十一郎抽回竹竿,只好再去拿第二套衣服。 他只希望玉如意经此一次以后,莫要再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她玩弄于掌指之上。 他才转过身,立刻就看到嫣嫣和那两个小童三个人站作一排,正吃惊地望着他。 他们好像再也没有想到,萧十一郎竟真的敢打玉如意。 玉如意那么美,他竟真的那么忍心。 萧十一郎自己也在奇怪。 他本来确实是没有打女人的习惯,尤其是像玉如意这样绝世美丽的女子,他更是下不了手。 他总认为女人是用来爱、用来宠的,绝对不应该是用来打的,可是他居然打了玉如意。 也许只不过因为玉如意太聪明了,聪明得已失去了一个女人应该谨持的本分。 女人太聪明,往往就会变得不像是女人。不像是女人的女人,无论是大美人也好,是丑八怪也好,男人只怕都会受不了,无论是她爱的男人,或是爱她的男人都一样。 也许并不是女人太聪明就不好,也许只不过因为男人劣根性太重,毛病太多。 男人总是以大男人自居,总是认为这个世界本就该男人来“统治”,好像女人天生就该被男人踩在脚下,天生就该让男人保护,受男人垂怜,天生就不能反抗。 男人当然有男人的理由,因为女人总是打不过男人。 这个理由虽然不够好,却足以让男人瞧不起女人。 女人若是太笨,男人就洋洋得意,居高临下嘲笑女人不如男人。女人若是太聪明,压倒过男人,男人就会觉得男人世界里神秘的铁律被践踏,也许男人还没有笨到告诉女人其实是男人“强者”的作用被忽视,但男人却总是能找出很多理由攻击女人不像女人、不讨人喜欢,提醒女人赶快勒马回缰。 但这却又正好证明了一件事:女人若要讨得男人的欢心,最好让男人以为她软弱、胆小、见识浅、总是在依赖男人、离开男人她就不能活,而且,还不能让男人觉得她太笨。 所以就有人说:“女人若是要征服男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男人以为她已完全被征服。” 玉如意倘若也像是连城璧的母亲一样,深自内敛,藏锋不露,她的魅力是不是更让男人难以抵挡呢? 萧十一郎从衣橱里取出第二套衣服,准备再挂在竹竿上送过去——玉如意挨了他一顿抽,只怕是再也不敢捣乱了。 就在这时,忽听玉如意颤声惊呼道:“萧十一郎!蛇……蛇……” 她语音未落,萧十一郎已抱着衣服箭一般窜了过去。 第十五章 浪子的心  屋子后面数十步有飞崖突兀。 那道山泉就是从那飞崖上抛落下来。 山泉下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水池,池水清澈、明净、柔软,宛如是一大块流动的玻璃。 有阳光的时候,池水里到处都在闪烁着流苏般金黄色的光芒,金光与池底的岩石块相映间,简直是美极了。 这地方本来并没有这水池,可是自从萧十一郎到这里来以后,就有了。 萧十一郎并没有洁癖,可是他却很喜欢洗澡。他也许并不一定喜欢干净,但他却非常喜欢被水温柔地拥抱的感觉。 他甚至愿意一整天都泡在水里。 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根本就是一整天都泡在这池水里。 现在,洗澡的是一位美得让人受不了的女子。 萧十一郎抱着衣服赶过来的时候,玉如意正赤裸裸站在池水里,用两只手轻抚着自己晶莹玉臂上几条淡淡的红痕,好像委屈极了——这红痕想是萧十一郎一顿乱敲留下来的。 现在正有阳光照进池水里,金黄色的光芒映上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 她的身体之美竟是惊世的,骇俗的。 她的身体竟真的仿佛是用一块晶莹剔透、雪白无瑕的羊脂美玉雕塑而成,流光溢彩,灿烂眩目。 加之清澈的池水、闪烁的金波,她美玉般的身子更是曲线玲珑,纤毫毕呈…… 这是天地之间最致命的美,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美,太美,美得已非凡间所能有…… 这么完美的躯体,只怕就连蛇也舍不得咬的。 但哪里有蛇呢? 玉如意脸上连一分惊慌、恐惧的神色都没有。 她毕竟还是将萧十一郎骗了过来。 这聪明绝顶的女子,她难道还是不相信男人都不喜欢被动,都不喜欢太强的女人,就连萧十一郎也一样么? 萧十一郎岂非已告诉过她,他一点也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么? 玉如意虽然将萧十一郎骗了过来,可是她脸上却连一分神气的意思也没有,她的眼睛一闪一闪望着萧十一郎,居然充满了哀怨乞怜的味道,就好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正巴巴地望着它的主人。 她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她想捉弄人,而是她很怕寂寞,很怕孤独,很想找个人陪陪她,抚慰她空虚的心灵,但却又怕这个人再打她一顿。 倘若她面上充满了捉弄过人后的快意,萧十一郎就算是不会再敲她一顿竹竿,也必定会放下衣服,拂袖而去。 但她脸上却充满了哀怨和乞怜。 她身上连一片布也没有。 她整个人美得仿佛已不能再美。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表情,这样赤裸裸地站在你面前,天下还有谁能狠得下心来再“敲”她?还有谁能对她再生出一丝一毫的气来? 萧十一郎的目光已移向别处。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面上不由自主露出失望的颜色,幽怨道:“我是不是长得很丑?”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假如连你这样的人也算是很丑,这世上哪里还有美人?” 玉如意道:“那么你为什么不看我?”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不愿被你诱惑。” 玉如意忍不住道:“你也害怕被我诱惑?”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木石,安能不怕?” 玉如意语声中的幽怨又浓了些,道:“这世上有很多男人都很希望很心甘情愿被我诱惑,你为什么就偏偏不肯?我难道就比不上沈璧君?” 幽怨的语声,魔鬼般的美,送上门来的情,数不清的男人梦寐难求的福…… 萧十一郎却不说话了。 他轻轻将衣服放在了池边的岩石上,转过了身—— 玉如意幽怨、惨淡的语声又在身后响起,“你……你就这么走了么……你……你竟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她语声中的失望、黯然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就算真的是木石,只怕也要升起满腔柔情,乖乖地向她投降。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他的意志就仿佛是泰山一般不可动摇。 可是他的内心却远远不如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只看了玉如意一眼,但他已看得很清楚。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完美的女人身体,完美得竟能具有如此巨大的震慑力。 他在玩偶山庄见过沈璧君赤裸时的样子,沈璧君的身体虽然也是完美无缺的,但却让人觉得她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谁看见她,心中都难免冲起一股残酷得罪恶的激情。 这也许只不过因为沈璧君是淑女。淑女总是很少有赤裸的时候,所以,淑女赤裸的时候本身就带着一种残酷得罪恶的诱惑。 但玉如意就不一样了。 玉如意的身体就仿佛是这世上绝无仅有,最伟大的一件艺术品,仿佛她的身体根本就不是人的身体,仿佛是最完美的雕像,但却具有人的真实和灵动。男人看见她,也许会产生欲望的冲动,但最原始的情感却是美,艺术的美,干净的美。 萧十一郎若非已先有了沈璧君,已先有了近乎完美的情,那种刻骨铭心,不可动摇,不可打破,不可替代的情。 他倒真是愿意不顾一切去追逐这种绝世无双的美,至高无上的美,危险的美。 “有时候美丽确实是可以让人牺牲一切。” 这句话原来并不是随便说出来的。 玉如意眼睛望着萧十一郎高大而瘦削的背影转过了屋角,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自负美貌绝伦,本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她踩在脚下,可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竟仿佛真的是美色打不倒、伏不了的。 她就算能征服天下间所有的男人,却征服不了这个男人。 但没有这个男人,就算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臣服在她的裙前,又有何用? 她本来还可以用一种最古老、最原始的法子。 先得到他的人,然后再慢慢得到他的心。 可是她做不出,她一想到那种事就觉得恶心。 她总认为只会用那种法子征服男人的女人,根本就不配做女人,只会用那种法子征服女人的男人,也根本不配做男人。 她这一生最悲惨的遭遇,就是那个魔鬼般的男人先得到了她的人后,还要企图慢慢得到她的心。可是十五年,她都没有让“他”如愿…… 玉如意握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那屋后的山泉下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完全变得清新、明丽、圣洁无尘。 就仿佛是沈璧君。 萧十一郎看见她的时候,只觉仿佛有一种淡淡的,玉一般晶莹透明的毫光射过来。 新出浴的玉如意看起来比什么时候都美。 她穿的是一件萧十一郎海蓝色的旧袍子,但就算是她穿着她自己那件雪白的轻衣,也不及这个时候动人。 宽松的袍子掩去了她美妙的身段,却露出了她的手、她的脖颈、她玲珑的脚。炫目的雪白与深沉的海蓝相映间,让人忍不住升起一些不规矩的念头,以为袍子下的胴体更美好、更迷人。 女人的美,很多时候并不是“暴露”,而是“遮掩”,并不是“强调”,而是“忽略”。 所以真正懂得美的女人,绝不是懂得如何暴露,而是如何遮掩。 这一刹那,萧十一郎仿佛已看得呆了。 玉如意羞红了双颊,语声中带着淡淡的怨,淡淡的恨,“原来你并不是瞎子,原来你还是长着眼睛的,原来……原来你并不是只会打人……” 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眼睛痴痴望着她,仿佛突然之间发了花痴。 玉如意眼睛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要看,我就让你看个够……” 她这句话才说完,脸色已变了,大声道:“原来你看的不是我,原来你眼睛在看着我,心中却在想着沈璧君……” 她疯狂般大叫着道:“萧十一郎!我恨你!恨你!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说着说着,已掉转了头,奔回小屋,“砰”关上门。 屋子里立刻就传出了她莺莺啜泣的声音。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男人看着她的时候,心中却在想着别的女人。 最小器的女人是这样,最大方的女人也一样。 因为人生中的很多事,根本就是不能宽恕和容忍的。 萧十一郎目光跟着玉如意的身影进了屋子,玉如意关起门,就仿佛将他的心也关在了里面。 两年前,他带沈璧君到这里来,沈璧君从那山泉后走出来的时候,也是握着她那湿漉漉的长发,穿着他的这件海蓝色的旧长袍。 他记得那时候他整个人都看得痴了。 他记得沈璧君被他看得双颊酡红,就仿佛是喝下了八十斤烈性斧头,她连身子好像都软了,赶紧掩住自己,道:“不许你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仿佛是要吃人……”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掉头奔回小木屋,紧紧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记得他的目光也是这样追着沈璧君的身影进了屋子,沈璧君关起门,就仿佛将他的心也关在了里面…… 现在,那小木屋里关着的同样是一位绝色的大美人。 但却已不再是沈璧君,而是换成了玉如意。 萧十一郎痴痴望着那小木屋的门,仿佛里面关着的还是两年前的沈璧君。 他的心突然急躁了起来,只恨不得冲进那小木屋,一把抓住玉如意,逼她说出沈璧君他们的下落。但…… 但玉如意会将沈璧君他们藏在什么地方呢?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玉如意还是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萧十一郎敲了敲窗子,道:“喂,开饭了。” 门突然开了,却没有人走出来。 萧十一郎走进屋子。玉如意正背对着他,垂着头,坐在床沿,既不说话,也不动。 萧十一郎“噗噗噗”敲敲木门,大声道:“喂!开饭了!” 玉如意垂着头,幽幽道:“你们先吃吧,我还不饿。” 萧十一郎皱眉道:“大半天不吃东西,怎么会不觉得饿呢?你当你是铁打的吗?” 玉如意轻轻提起衣袖,在脸上轻拭着。 她难道还在哭?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还在生气?” 玉如意不说话,纤弱不胜的身形轻轻地颤抖。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又想我抱你出去?” 玉如意身子缩了缩,幽幽道:“我……我真的不饿。”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她真的是不肯出去了。但她既然不肯出去,那我就将他们叫进来一起吃,反正在屋内在外面也没什么分别。” 他这句话才说完,玉如意已冲过来,堵住门。 她又急又气,不停地顿着足,道:“萧十一郎,你一定要将我折磨死你才肯罢休,是不是?” 她美丽的眼睛已红肿,看起来就仿佛她根本就一直在哭。 萧十一郎骤然怔住,呆呆地望着她。 玉如意重又坐回床沿,背对着他,垂着头。 只听她的声音颤抖着,道:“你既然不喜欢我,又何必再来招我呢?你……你放心,我绝不会死缠活赖赖着你的。我虽然是个苦命的人,但我还没有那么下贱……” 天下只怕还很少有人在说到自己“苦命”的时候,还能忍得住眼泪的。 玉如意双肩不停地抽动,眼泪涌泉般从脸上滑落,沾湿了她的手,她的衣襟。 萧十一郎忍不住叹息,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是个大混蛋,像我这种混蛋天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 玉如意“嗤”一声就想笑,可是她却“哇”一声哭了出来,痛哭着道:“沈璧君哭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哄她的,是也不是?你既然喜欢的是沈璧君,就用不着这样子来讨好我……” 她突然回过身来,扑进了萧十一郎的怀里,大哭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要我?为什么?你可知道我心中是多么的喜欢你,爱你?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有多么的孤独寂寞?你可知道我这一生都在等待着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给我依靠?你可知道我这一生苦苦挣扎,苦苦寻觅,却还是一无所有?”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怎会是一无所有?你至少还有我、朱白水、沈璧君、嫣嫣这些朋友……” 玉如意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我要的不是朋友。我要的是有一个倾心相爱的男人陪着,有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宠着……” 萧十一郎心下默然。其实他这一生忍受着孤独、寂寞,苦苦地拚着,搏着,又何尝不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也不仅仅是他,其实这世上的每一位男人和每一位女人苦苦地活着,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听玉如意低低哭泣着道:“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爹爹妈妈就不要我,将我漂在河里,若非一个钓鱼的老人救了我,我早就死了。我长大以后,虽然被数不清的男人追逐,爱慕,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拼命喊着爹爹妈妈,可是却始终没有人理我。我被逍遥侯那恶魔捉住、凌辱,我想尽法子也逃脱不了,我盼望着有人能来救我,可是十五年却始终没有人来……” 萧十一郎在心中叹息,原来玉如意也跟他一样,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原来玉如意心中的凄苦、孤愤,并不比他少,她这一生遭遇之悲惨原来并不比他少让。 为什么这世上不幸的人竟如此多呢?这到底是老天的过错?还是人呢? 只听玉如意啜泣着接着道:“我遇到了你,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可是你的心却已是沈璧君的。我还痴心妄想想将你从沈璧君那里抢过来,哪知……哪知你的心就像是铁铸的,我用尽法子也化不开你的心,我在你这儿连一点温柔也得不到,非但如此,你还要不停地打击我,拒绝我,刺伤我,赶我走,还要想尽法子欺负我……” 说到“欺负”两个字,玉如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其实朱白水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我与他相交两年,对他的聪明才智十分佩服。你岂非也答应过要嫁给他?” 玉如意道:“那不过是闹着玩的,当不得真的。朱白水小孩儿一般,怎能跟我……跟我……” 她突然问萧十一郎,道:“你知不知道我和朱白水的母亲本是冤家对头?你知不知道朱白水的父亲唐慕容昔年也曾是我的裙下之臣?” 萧十一郎叹道:“其实我也不比朱白水大多少。”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眼波已如海水一般温柔,轻轻叹道:“可是你已是完全成熟的男人,你的胸膛已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放心的依靠,靠一辈子……” 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眼波,忽然笑道:“你哭也哭过了,闷气也出了,是不是已可跟我出去吃晚饭了?” 玉如意急着道:“你看看我的眼睛,肿成这种样子,若是让嫣嫣和那两个小鬼看见了,岂非笑话死我了?” 萧十一郎奇怪了起来,道:“你几时多了这么多避忌?你本不是怕笑话的人呀?” 玉如意羞红了脸,道:“以前……以前……我这么丑怪,怎好……怎好出去见人嘛。” 萧十一郎失笑道:“像你这样的女子若也不能见人,那天下的女子只怕都只好钻进粪坑里了。” 玉如意道:“可是……可是……我就是不能出去嘛。” 萧十一郎故意叹了口气,道:“你又不肯出去,你又不让我们进来,那怎么办呢……” 玉如意急得直顿足,道:“你们……你们难道就不能先吃么?或者你们不能分一点给我么?” 萧十一郎眼珠子一转,突然大声道:“不行。” 玉如意惊道:“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我是来请你出去吃饭的,你若是不肯出去,嫣嫣和那两个小鬼岂非要笑我无能?” 玉如意又着急了起来,急着道:“你……你能不能让我好好活一会儿?” 萧十一郎笑道:“你要好好活着,更是非吃饭不可,倘若饿坏了肚子,你就算是想好好活着,老天只怕也不许了。” 玉如意道:“可是……可是……我……我……” 萧十一郎喃喃道:“看来她是打定主意不肯出去了,我只好捉她出去……” 玉如意不停地顿着足,急道:“萧十一郎!你能不能莫要这样子害人?”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我就偏要害你,看你有什么法子反抗我?” 他就像是只大色狼一样逼了过去。 玉如意道:“我……我……” 她连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好拼命地后退。 可是这小木屋本就不大,她还能退到哪里去? 突然之间,她已退到屋角,退无可退,她纤长的身子已缩成了一团。 只可惜萧十一郎就像是老鹰捉小鸡一样,毫不客气就将她捉了起来。 玉如意大声惊呼着,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打他、推他,急着道:“萧十一郎!你这野蛮人,你……你快放开我,你要将我害死了……” 只可惜这个男人就是要捉她出去。 这个男人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她根本就只能看着。 她还想再说,可是萧十一郎已将她捉出了门外。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乖乖伏在了萧十一郎的怀里,轻轻怨道:“冤家,冤家,我遇着你,只怕是早晚要将这条命送死在你手里……” 遇上萧十一郎这样的男人,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玉如意只觉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整个人都被这个强悍的男人逼得迷迷糊糊,再也没有了主意。 玉如意脚上的伤早已好了。 可是萧十一郎居然没有逼着她追问沈璧君和朱白水的下落。 他倒也不是沉迷于玉如意的美色之下而忘了沈璧君,他更不是已忘了沈璧君他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他只不过觉得有些不忍。 自从那一次玉如意痛哭着向他吐露了自己的身世,玉如意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变得软弱、无助、楚楚可怜。 甚至变得很冷漠。 她看起来就仿佛是一个只知道顺从和承受的小女人,对生命,她非但不知该如何反抗,而且也完全无力反抗。 生命对于她无论有多少灾难和不幸,她都只好被迫接受。 看到她这种样子,萧十一郎这才知道,原来玉如意竟真的是个很寂寞、很孤独的人,她说的话也许连一句也不假。 因为一个不是真正寂寞的人,绝对无法体验一个寂寞的人心里的感受,所以也绝对无法如此逼真地做出寂寞的样子。 可是她却偏偏很冷漠。 她冷漠,也许不过因为她要用冷漠来掩饰她内心的凄怆和悲凉、哀怨和感伤。 因为她虽然很寂寞,很孤独,很不幸,很渴望被爱,可是她却不愿乞求,她既不要别人怜惜她,也不要别人同情她。 可是看到她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能狠得下心来伤害她。 自从那一次后,玉如意就没有再变着法子去诱惑萧十一郎。她甚至很少跟萧十一郎说话。 她就像是一个温柔而贤淑的女主人,每天做着一个女人在一个家庭中应该做的一应琐事。 除此之外,她就只不过躲得远远的,看萧十一郎,看萧十一郎盖木屋、做木床、做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事。 每一次萧十一郎看到她的时候,她都很冷漠地转过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可是萧十一郎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惜。 他会有这样的感情,也许不过因为他和玉如意一样,都是寂寞的人。 寂寞的人与人之间,岂非最容易生出同情和怜惜?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可是他却只好装作没有看见,因为他根本就无能为力,她要的,他却无法给予。 人生中的很多事本就是无法强求的。 爱,绝对不是施舍和赠与。 沈璧君和朱白水他一直也不知道下落,他心中比什么都焦急,有好几次他忍不住就想问玉如意,可是到最后他却只好长长叹息,又忍了下来。 他就算是不能给她爱,至少也不应该太过残忍地剥夺她希望多和他呆几天的小小心愿。 他只希望沈璧君他们真的如玉如意所说的,绝对安全,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是在骗自己。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他们所处的是一种什么境地。在这山谷之中虽然四季温暖如春,但外面却是一天凉过一天,一天冷过一天,他们每天吃什么?穿什么?怎么过活? 这些都是萧十一郎最最关心的。 他实在想象不出玉如意能用什么样的法子让他们安安全全、平平稳稳地活着,而且绝对不会被连城璧捉到。 现在,第四间小木屋已搭起盖好,木屋中也有了第三张木床,每一间屋子里都已变得漂漂亮亮的,虽然简陋,却坚实,虽然朴素,却精致,一个家中应该有的,都已有了。 现在,饭菜之中已有了盐,有了酱油,有了醋,有了葱、花椒和蒜,酒窖里又已酿上了十几坛各种野果为曲的美酒。 可是萧十一郎的心却反而更乱了。 他现在过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很温暖完美的家庭,有一个绝美而又温柔贤淑的女主人,有一个勤快而又机巧玲珑的俏丫头,甚至还有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不知情的人看到他们,只怕是要羡慕死了。 可是谁又知道这看似像个家庭的家庭,其实根本就不是家庭呢? 倘若玉如意不是玉如意,而是沈璧君,倘若那两个孩子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自己的孩子,萧十一郎也要高兴死了,幸福死了。 只可惜不是。 他心仪的女主人现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全然不知道。 他的孩子,他只怕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他自己的孩子。 理想与现实之间,到底有多大距离? 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付出多少倍常人的努力,才能将这种距离缩减为零呢? 是不可能?还是有可能,但是很难呢? 第十六章 是真君子  有一天,玉如意又在那山泉下的明池里洗澡,嫣嫣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来找萧十一郎。 这小姑娘看到萧十一郎时,还是有些娇羞、紧张。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嫣嫣道:“是。” 萧十一郎道:“你想说什么?” 嫣嫣沉默着,目中闪烁着非常复杂的光芒,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相公可知道沈姑娘和朱公子他们在什么地方吗?” 这害羞的小姑娘居然很懂得说话的技巧,只一句话就将萧十一郎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萧十一郎连声音都已嘶哑,嘎声道:“你……你知道?” 嫣嫣轻轻道:“嗯。” 萧十一郎急着问道:“他们……他们在什么地方?” 嫣嫣一字一字慢慢道:“在玩偶山庄。” 萧十一郎连眉毛都耸起来了,失声道:“你家小姐竟将他们藏在玩偶山庄?” 嫣嫣又轻轻道:“嗯。” 萧十一郎僵住,整个人突然之间就完全僵住,就仿佛突然被某种邪恶而诡秘的咒语魇去了魂魄。 然后他的眸子就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他眼角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他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可是他的拳头却紧紧地握了起来,紧得就仿佛是铁。 他的指节“咯咯咯”地响着,手背上暴起了一条条毒蛇般的青筋。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心中的怨毒和仇恨。 没有人能形容他现在心中的愤怒有多么激烈。 他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会做出残忍的事。 嫣嫣眼睛望着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害怕了起来,再也不敢看萧十一郎一眼,垂着头,偷偷从萧十一郎身边移开了。 直到她躲得很远,她的心还是在不停地剧烈跳动。 她不懂萧十一郎怎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那一瞬间,她觉得萧十一郎面前就算是站的是一头大象,他都能一拳将之打穿。 她不懂,只不过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对萧十一郎有多么的重要。 倘若她也被人骗过,被人骗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一个她认为绝对不会欺骗她的人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骗去。 她就知道萧十一郎的样子怎会变得如此可怕了。 愤怒。 愤怒已控制住了萧十一郎的思想,使得他已不能揣测、推断这件事可能还会有的变化。 他就像是一头愤怒的野牛,狠狠盯着小木屋的转角。 他的眼睛瞬也不瞬,甚至已布满了血丝。 他就这么等着,等着那个洗澡的女人穿好衣服走出来。 玉如意从那小木屋后转出来的时候,就仿佛是最最娴静、最最端庄、最最温柔的淑女。 她脸上还是带着她惯有的幽怨、软弱和无助。 她看起来非但楚楚可怜,而且还忧郁黯然。 若是换成平时,萧十一郎就算是不会去爱她,多多少少也会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看她。 因为她确实是个绝世的大美人,美得让人受不了,美得要了人的命。 但现在萧十一郎却一点也不觉得她美了。 他眼睛刀锋般冷冷盯着玉如意,就仿佛是在盯着一个夜叉,一个丑陋无比的夜叉。 然后,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两个字,“过来!” 但就算是只两个字,这两个字里也仿佛带着种说不出可怕的杀气。 玉如意吃惊地望着他,好像还不明白萧十一郎为什么突然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她也看到了萧十一郎目中的怨毒和仇恨、愤怒和杀机。 可是她却不懂。 她慢慢走过去,幽幽道:“你……你是不是已知道了朱白水和沈璧君的藏身之处?” 萧十一郎道:“是。” 他居然还能忍得住没有爆发出来,没有做出可怕的事。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些许苦涩和黯然,轻轻道:“可是你怎会变成这种样子?你听到了他们的消息,随时都可以赶去和他们相会,你……你本该高兴才对,却又为什么变得如此愤怒、怨恨?好像……好像是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一样。” 这时候她居然还在一个愤怒满怀、仇恨满胸的男人面前装样,玩蛊惑人的把戏,真是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萧十一郎一字一字缓缓道:“你要我去哪里会他们?” 他语气中的杀气更浓,目中的杀机更重。 玉如意怔了怔,诧声道:“他们岂非在玩偶山庄吗?” 她到底是在装样?还是真的不懂? 萧十一郎笑了,这种时候他居然笑了。 可是没有亲眼看过他此刻笑容的人,永远也想不出他的笑有多么可怕。 玉如意眼睛盯着萧十一郎的笑,可是她却不懂,真的不懂。 萧十一郎的笑一现即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你到底还想再玩多久?” 他的手已缓缓握上了刀柄。 他的刀是快刀,绝对是。这世上活着的人能在他刀下保住性命的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也许连一个也没有。 玉如意目中带着疑惑和迷茫,道:“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懂……” 萧十一郎缓缓道:“你真的不明白?你真的不懂?” 玉如意挺胸道:“真的不明白,真的不懂。你说,我在玩什么?你竟如此恨我?” 萧十一郎的眼睛刀锋般盯着玉如意的眼睛,像是想将她的眼睛穿透。 玉如意的眼睛也在望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她的目光并没有闪缩、逃避。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怀疑了起来,缓缓道:“那么我问你,你自始至终不肯告诉我朱白水和沈璧君的下落,是为什么?” 玉如意垂下头,幽幽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想打动你,多一刻和你呆在一起……”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已大笑。 没有亲耳听过他此刻笑声的人,永远也想不出他的笑声有多么凄厉、惨然。 他大笑着道:“好一个了不起的理由,好一个了不起的借口,但这种话我早就听腻了,你为什么不说真话?” 玉如意也激动了起来,颤抖着道:“你认为我说的不是真话?你认为我在说谎?”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难道不是?你难道还要狡辩?” 玉如意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说,你说我为什么不肯告诉你朱白水他们的下落……” 萧十一郎咬着牙,声音就像是来自十八层地狱里魔鬼的诅咒,“你是要给连城璧创造时间捉他们,是不是?你自始至终就没有想着要他们活,是不是?你明明知道连城璧的秘密已被揭破,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得死,你却还要故意让他们落到连城璧的手中。你这恶毒的女人,你枉自生了一张天仙般迷人的面孔……” 他越说声音越大,目中已将冒出火来。 玉如意不停地摇着头,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着道:“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我没有,真的没有,你……你冤枉我了。” 只可惜萧十一郎已不想听。 她无论说什么,萧十一郎都已不想再听。 萧十一郎的刀已出鞘。突然之间,一道刀光匹练般划出,雪亮的刀光就仿佛是黑夜中的闪电般耀眼夺目,非但看花了人的眼睛,也攫去了人的魂魄。 刀光一闪,就几乎已到了玉如意的眉心。 这一刀的轨迹正是玉如意的眉心、鼻梁、咽喉、胸膛。 这一刀劈下,玉如意那绝世美丽的身体就要从前面分开,分成两半,变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这一刀劈下,一代武林绝世的美人就要香消玉殒。 谁知就在萧十一郎拔刀、挥刀的那一刹那,嫣嫣突然大叫着冲了过来,冲进刀光,挡在了玉如意的前面。 这小姑娘是不是疯了?竟用血肉之躯去当萧十一郎那快如惊虹掣电,重如雷霆霹雳的一刀? 她难道以为萧十一郎的刀是吓吓人的么? 可是嫣嫣并没有死。 老天又怎忍心让这身世飘零,但心中却还是充满了纯真和爱,又多情又温柔的小姑娘就这么惨死? 突然之间,那雪亮夺目如匹练、如闪电般的刀光已消失不见,就仿佛是人脑海中那一闪即逝的灵感一样,你甚至怀疑它是否真正存在过。 可是刀还在。 刀就在嫣嫣的眉间。 刀锋离嫣嫣的眉心仅一分! 那气势惊人,必杀、必中、必死的一刀,竟在触及嫣嫣眉心的最后一刹那突然停顿。 刀锋甚至已能碰触到嫣嫣眉心的毛孔。 嫣嫣面色惨白如雪,眼睛瞪着萧十一郎,目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悸、恐惧和慌乱。 她的身子软软的,软软倒在玉如意的身上,可是她还要挣扎着,颤声道:“我……我不许你伤害我家小姐……” 玉如意面色也是惨白如雪,可是她却在望着嫣嫣。 她也已站不稳了,两个人一齐倒在草地上、萧十一郎的刀下。她紧紧抱着嫣嫣,可是她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们两个人都在挣扎着,努力想站直身子,可是她们谁也没有力量将身子扶直。 她们挣扎着,互相挤着、抱着,抱在一起。 萧十一郎眼睛望着她们,锐利而冷酷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黯淡,最后变成了凄凉、萧索的颜色。 无论她们是善是恶,她们毕竟都是美丽而柔弱的女子,甚至都是无助的女子,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就算是能狠心杀了她们,又能证明什么?沈璧君和朱白水还是落在连城璧的手中,这个事实已无法改变。 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慢慢地收回了他的刀,慢慢转过身走了。 无论是失败,无论是死,无论连城璧用什么恶毒的圈套在等着他,他都已准备接受。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往前走,无论前面是高山还是平地,都要想法子走过去,走得过去就活着,走不过去就死。 可是嫣嫣却不肯罢休,挣扎着道:“等一等……” 她挣扎着推开玉如意,摇摇晃晃站起来,摇摇晃晃去追萧十一郎。 她的腿还是很软,她的脸色还是很惨白。 萧十一郎那一刀之威,没有看见的人,永远也想不出有多么凶、多么险、多么可怕,只有身临其境,险死还生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得到那一刀的锋锐。 嫣嫣简直是魂都吓得飞了。 可是她居然还要挣扎着去追萧十一郎。 她才勉强走到萧十一郎身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上。 萧十一郎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她就倒在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眼睛望着这偷偷喜欢他,却不怕死,敢用她纤弱的身子去当他盛怒一刀的小姑娘,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轻轻扶着她的身子,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嫣嫣惊魂初定,突然看见萧十一郎目中那慑人心魂的温柔和怜惜,突然听到萧十一郎如此轻柔、温婉的语气,只觉一股热血上涌,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小河一般流下。 她流着泪,轻泣着道:“你……你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小姐?你可知道小姐有多么喜欢你?” 萧十一郎满肚子苦水,吐也吐不出,只好叹息着道:“你还是个孩子,大人之间有很多事,本不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能懂得。” 嫣嫣道:“可是,正因为我不懂,我才要问。沈姑娘他们的下落是我说出来的,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竟会为了这件事而杀小姐。小姐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如此恨她?你又为什么说小姐不肯说出沈姑娘他们的下落,是要给连城璧创造时间捉他们?” 萧十一郎道:“难道不是?” 嫣嫣道:“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是。” 萧十一郎苦苦叹息着,道:“我问你,你们从玩偶山庄出来,一共有九个人,现在只剩下你们两个,另外那七个人呢?她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嫣嫣面上现出黯然的神色,道:“三个嬷嬷她们已死了,四位姐姐她们……” 她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道:“可是,四位姐姐她们真的背叛了小姐吗?” 她的眼波竟是那么的纯真、清澈、不带半点尘埃。 她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四个少女是不是还活着,但言下之意显然是她们还活着。 萧十一郎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嫣嫣黯然垂下头。 萧十一郎道:“你那四位姐姐既然还活着,她们又在哪里呢?” 嫣嫣道:“她们当然是和朱公子、沈姑娘他们在一起。” 萧十一郎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朱白水他们就是被你的四位姐姐带到了玩偶山庄,是不是?” 嫣嫣怔怔道:“是。” 她脸上还是很迷茫。她还是不懂。 可是玉如意却突然懂了。她已能站起来,她就远远地站在萧十一郎他们的背后,大声道:“不是!” 萧十一郎霍然回过身来,盯着她,缓缓道:“不是?” 玉如意大声道:“不是!朱白水他们不是被带到玩偶山庄,而是他们自己愿意去的,没有人强迫过他们。” 她还怕说得不够清楚,又道:“他们走的时候,我已对他们没有任何禁制,他们已完全自由。” 萧十一郎这才真的吃了一惊,耸然动容道:“此话当真?” 玉如意凄然笑道:“你就算是不相信我的话,你总该相信嫣嫣。她就是为了要告诉你真相,才差一点死在你手里。她纵然在别的事上会帮着我撒谎,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绝对不会。” 萧十一郎目光才移向嫣嫣,嫣嫣就用力点着头,道:“我保证我家小姐说的绝对是真的。倘若我说谎,叫我就像方才一样,再死一次。” 萧十一郎仿佛连头发都愉快了起来。 突然之间,本来黯淡的目光已变得明亮而逼人,本来凄凉、低落、萧索的情绪已变得振奋、抖擞、意气勃发。 方才他的人若是像月光一样凄清、暗淡。 现在他的人已变得如阳光一般明快、炽热。 嫣嫣眼波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那充满野兽般魔力的脸和眸子,那一扫阴霾后掩不住的快慰和愉悦,她连心都仿佛已醉了、化了…… 然后她才突然发现她还小鸟般偎依在萧十一郎的怀里。 她的脸立刻飞红,她不由自主一把推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都吃惊地望着她。 她的脸更红,“嘤咛”一声双手掩住烫得厉害的双颊,可是还是掩不住她少女动人的慌乱和娇羞。 她仿佛从魔鬼那儿借来了很多力气,突然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奔回屋子,“砰!”紧紧关起门。 她身子靠在门上,心就像是一只疯狂的小鹿,在胸腔里冲突跳跃,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胸膛里闯出来。 她用两只拳头紧紧压着心脏,可是她想起方才的情不自禁,想起萧十一郎和玉如意看她的眼神,想起他们窥破她少女羞涩的秘密,她的心跳得就更厉害了,只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永远也莫要再见到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目送着嫣嫣奔回小木屋、关起门。 玉如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到底有什么魔法?不动声色就将这小丫头迷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萧十一郎只长长叹了口气。 情之一物,天下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楚? 玉如意也知道萧十一郎不会回答这句话,眼睛凝视着他,突然柔声道:“你以为朱白水他们到玩偶山庄去,是被我身边那四个丫鬟押去的,是不是?你以为那四个丫鬟已将他们出卖给连城璧,他们已落到了连城璧的手里,是不是?其实,我早已将他们当成了朋友。我既然知道我身边那四个丫鬟已变节,我又怎会推断不出这件事可能会有的变化?我又怎会将朱白水他们的命运完全交托给四个叛徒?” 萧十一郎长长叹息着,道:“是我错了,我差点就杀错了人。” 玉如意眼波就像嫣嫣一样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轻轻叹道:“你没有错。无论是谁听到自己最倾心的爱人和最知心的好友突然落到了自己敌人的手里,而且是被他身边一个十分亲近的人害的,都无法不急,无法不愤怒、不冲动。” 她在浅浅地笑,可是她的笑却很凄凉,接着道:“尤其是当他始终不肯相信他身边这个十分亲近的人时,他就更急,更愤怒,更冲动。一个人在心急自己爱人和好友的生死安危做出的事,又怎么能算是错?” 萧十一郎无语,目中却似已有了一层阴影。 玉如意不停地笑,可是她的笑却显然是在掩饰她心中的凄恻、惨淡和失望。 她勉强笑着道:“可是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的话,无论你怎么样对待我这个人,我都要告诉你,我始终不肯痛痛快快将朱、沈二人的下落告诉你,的的确确是因为我喜欢你,爱你,想打动你,嫁给你,这件事我并没有说谎。” 萧十一郎还是无语,却又已开始叹息。 玉如意突然也沉默了下来,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过了半晌,慢慢将目光从萧十一郎脸上移开,慢慢接着道:“但这件事虽然有我自私的想法,却也是朱白水和沈璧君他们的意思,我倒也并非擅专。” 萧十一郎怔了怔,道:“是朱白水和沈璧君他们不要你将他们的下落告诉我?” 玉如意道:“是。” 萧十一郎道:“我不懂。” 玉如意轻叹着道:“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场赌赛。” 萧十一郎皱眉道:“赌赛?” 玉如意道:“是我和朱白水、沈璧君两个人赌,赌的是你到底是不是君子。”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们赌的并不好,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君子,我既不喜欢君子,也不想做君子。” 玉如意叹道:“可是你却真真切切是一位至诚至真至信的君子,现在就连我也无法否认。”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子说我。” 他突然问道:“但这赌赛又和朱白水他们的下落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为什么不要你将他们的下落告诉我?” 玉如意道:“这当然是有关系的。我们这场赌赛的赌期是两个月,我赌的是在两个月之内我能让你喜欢我,心甘情愿娶我,朱白水和沈璧君就赌我做不到。” 她苦笑着,接着道:“只可惜我却输了。你和沈璧君之间的情感果然如铁石一般不可撼动。” 萧十一郎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月玉如意出尽手段也要喜欢他,打破头也要他答应爱她、喜欢她、娶她了,原来,这只是一场赌赛。 但无论什么样的赌赛总是要有赌注的。 萧十一郎道:“你们赔的是什么?” 玉如意眼睛又凝视在萧十一郎的脸上,缓缓道:“倘若我赢了,沈璧君就要拱手将你让给我,并且有生之年绝不再在你面前出现。倘若我输了,我就要死心榻地跟着朱白水,嫁给朱白水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一辈子做朱白水的妻子,永远也不准变心……” 萧十一郎听得连耳朵上都要沁出冷汗,他甚至没有听到玉如意后面说的话。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这两个月来看似很温柔很香艳的生活后面,原来竟还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 倘若他惑于玉如意的美色,倘若他不小心堕入玉如意的温柔陷阱…… 他惊得连心跳仿佛都已停止。 过了半晌,他才苦笑着道:“他们倒真是胆大,他们倒真的敢赌。” 玉如意道:“他们难道不应该赌?” 萧十一郎苦笑道:“他们赌得太冒险,倘若萧十一郎的心突然别扭一下,他们岂非就输惨了?” 玉如意轻轻叹道:“可是输的却不是他们。” 她目中带着尊敬的神色望着萧十一郎,道:“你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萧十一郎却在苦笑。 这一场赌,他确实赢了,可是他赢得却太险,险得让他不敢想,险得让他后怕。 倘若没有沈璧君,倘若没有他们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萦、深邃激烈、虽生死而不渝的情感,他倒真的是没有把握能抵挡得了玉如意绝世的美色、绝顶的智慧、绝对的魅力…… 但若是没有他跟沈璧君那段感人的故事,沈璧君和朱白水还会不会再跟玉如意赌呢?他还会不会如此拒绝、抵触、排外玉如意的爱,当她是洪水猛兽呢? 过了半晌,萧十一郎才又道:“现在这场赌赛已结束,所以你们才肯将真相告诉我,是吗?” 玉如意轻叹道:“今天已是第六十四天。……本来我该在第六十天的时候就跟你说这些事的,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过早地将这闷葫芦打破,因为……” 她的眼波又变得朦朦胧胧,如烟如雾,她的声音又变得幽怨、凄凉,“因为我总是想多留你些时候,就算是多留你一天,或是一个时辰,也是好的。可是我自己也知道,我就算是能留得你一时,也留不了你一世,你早晚还是要走的。” 一个人最无可奈何的悲哀,也许就是你明知做了也无用的事,却还是要去做,明知根本不可强求的事,却偏偏要去强求。 萧十一郎又开始叹息。 玉如意道:“可是嫣嫣却一定以为我这样做对朱白水和沈璧君他们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所以才巴巴地跑去跟你说这件事。” 她在苦笑,道:“这小丫头年纪虽然不大,对很多事却认真得过了份,你在她那里简直连一点也不能通融。” 萧十一郎也只有苦笑。 嫣嫣巴巴地来告诉他这件事的真相,他却差一点就要了这小姑娘的命,他还能说什么? 玉如意突然问萧十一郎,“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 萧十一郎道:“你想问什么?” 玉如意眼波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瞬也不瞬,过了半晌,才缓缓地,一字一字道:“倘若你心中不是先有了沈璧君,倘若你根本就没有遇到沈璧君,根本就不认得她,倘若你遇到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像爱沈璧君那样爱我?” 萧十一郎沉默着,突然也问道:“倘若你没有落到逍遥侯的手里,没有被逍遥侯囚禁十五年,倘若我也没有杀死逍遥侯,没有破玩偶山庄,你会不会觉得我与别的男人不同?倘若我也像爱沈璧君一样爱你,你是不是也会像沈璧君爱我一样爱我?” 玉如意道:“我……” 她想说“我当然也会像沈璧君爱你一样爱你”。 可是她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突然发现,倘若她没有被逍遥侯囚禁十五年,倘若萧十一郎没有救了她,她倒真的未必就会觉得萧十一郎与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同,就算是萧十一郎肯像爱沈璧君那样爱她,她也未必就会像沈璧君那样爱萧十一郎。 她嘴上当然可以不承认,可是她却骗不了自己—— 倘若没有那十五年的困厄,她根本就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因为十七年前,她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人生。 那时候,她从来不把任何男人放在心上,对得到的东西也从来不加珍惜。 她总认为男人们天经地义应该拜倒在她的脚下,天经地义应该追她,捧她,讨好她,应该对她爱慕,痴迷,疯狂,就算是他们因她而死,无论是相思而死也好,是争风而死也好,她都认为他们是活该。 她太美,太聪明,太强,强得已超越了一个正常人对人生认知能力的极限…… 倘若没有逍遥侯加诸于她身上的十五年的屈辱,她也许到现在都不会真正懂得爱和人生。 也许没有那十五年的磨砺,她就是第二个“林仙儿”。 她当然也可能在十五年的江湖飘泊中明白这些事,但却绝对没有在那种极端的绝望和渴望交织的境地中的反思,来得深沉、理性和彻底。 在这一点上,她本应该感谢逍遥侯才是。 现在呢? 现在她懂得了爱和人生,她付出了十五年的惨痛代价终于懂得了这些事,可是她却错过了机会。 这是不是一种讽刺,或是嘲弄? “人生永远也不会尽如人意,无论你是绝代的美人也好,还是旷世的英雄也好,就算是你有天大的本事,在命运面前都一样无可奈何。” “我本来以为我会和别人不同,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无论我有多么美貌,多么聪明……” 玉如意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惆怅和沉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又轻轻问道:“倘若我会像沈璧君一样爱你,你会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我一定也会像爱沈璧君一样爱你,世上任何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都会像我爱沈璧君一样爱你。” 第十七章 塞上曲 3  这条路是通往玩偶山庄的。 马车在积雪的古道上已行了很久。 已是十一月的严冬。 朔风猎猎,吹打在萧十一郎的脸上,仿佛刀割一样的痛。 可是萧十一郎却仿佛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车厢里温暖如春,但他却始终坐在车辕外,也不知他是想借这寒冷的北风来清醒脑子,还是他本就喜欢冷的感觉。 他已很久没有说话了,他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远处。 他在想什么? 无论他在想什么,一段旅途若是没有人的语声,就仿佛是一个人被捏住鼻子不能呼吸一样沉闷,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玉如意仿佛已受不了这种沉闷,忍不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寒风立刻就吹散了她流云般的长发。 她就用手握住自己的长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 萧十一郎回过头来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淡淡道:“是。” 玉如意道:“你以为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 萧十一郎轻轻摇着马鞭,沉吟着,慢慢道:“你呢?假如你是连城璧,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 玉如意淡淡道:“我不是连城璧。” 萧十一郎道:“但无论是谁站在连城璧的角度上,所要面对的情况都完全一样。” 玉如意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慢慢道:“要杀一个人,了解这个人的武功、师承、家世、经历、性格、嗜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先找出这个人在哪里。因为你若是始终找不到这个人,就算是你有一万种杀人的法子也一样杀不死这个人。” 萧十一郎同意。 玉如意道:“你当然也不能面对面去杀他。也许你将这个人已研究得十分透彻、清楚,但这个人也许更了解你,更清楚你的弱点,所以,你可能杀不了他,反而会死在他手里。” 萧十一郎同意。 玉如意道:“但你若是不让他知道你要杀他,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萧十一郎道:“哦?” 玉如意道:“他若是不知道你要杀他,就不会有很高的警惕心,没有警惕心就看不到潜在的危险,看不到危险就会对一些本该留意的细节疏忽大意。被杀的人疏忽大意,就是杀人者的机会。这种机会只要有一次,被杀的人就死定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一个疏忽大意的人当然随时都会让杀人者捉到机会。” 玉如意嫣然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所以被杀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被杀死。” 玉如意道:“所以要杀一个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暗杀。” 萧十一郎道:“我虽然知道连城璧要杀我,但倘若连城璧永远也不露面,我当然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杀我,会在什么时候杀我。” 玉如意道:“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 她笑了笑,接着道:“要杀一个人,最聪明的做法是暗杀,最安全的做法却是让别人替你去杀,因为无论是谁杀死谁,那活着的人都一定是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以为连城璧会用暗杀的法子对付我?” 玉如意轻轻叹道:“他不会。” 萧十一郎道:“你岂非说过,要杀一个人,最聪明的做法是暗杀?” 玉如意叹道:“倘若连城璧能找得到你,他倒是真有可能用暗杀的法子对付你,只可惜他却偏偏找不到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现在虽然找不到,但他早晚总是会找到的。” 玉如意道:“他就算是找到了你,也未必会用暗杀来对付你。” 萧十一郎道:“哦?” 玉如意道:“因为他还有更省力、更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也用一种淡淡的口气道:“暗杀虽然是最聪明的杀人方法,却不是最省力的方法。” 萧十一郎道:“哦?那么最省力的法子是什么?” 玉如意只说了一个字,“等。” 萧十一郎道:“等?” 玉如意又重复了一次,道:“等。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张开一张大网,在里面放上香饵,等着你自己钻进去,等着你将脖子伸到他的刀下,让他毫不费力杀了你。” 萧十一郎笑了,笑得很愉快。 因为他已知道玉如意要说什么了。 她要说的,正是他心里想的。 一件事,倘若两个聪明人都以为是什么样子,那么这件事只怕就真的只好是那种样子了。 可是他却还是故意问道:“连城璧连我的人都找不到,他又怎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他又怎知如何等?而且,就算是他知道如何等,就算是他真的张开了一张大网,在里面放上香饵,等着我钻进去,但我若是不肯吞他的香饵,不钻他的网,他岂非还是对我无可奈何?” 玉如意叹了口气,淡淡道:“你一定会吞那香饵,你也一定会钻那张大网。” 萧十一郎也淡淡道:“哦?” 玉如意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玩过纸鸢?” 萧十一郎道:“玩过。” 他玩过,而且玩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因为他非但有一颗聪明的脑袋,而且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但纸鸢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玉如意已道:“纸鸢无论飞得有多高,却总是要有一根线牵着,这根线若是断了,再巧妙的纸鸢也要掉下来。” 这道理只要放过纸鸢的人当然都不会不懂得。 玉如意道:“人也一样。” 萧十一郎道:“哦?” 玉如意道:“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像是纸鸢一样,身上都有一根线在牵着,这根线若是断了,人也无法再飞翔,这根线若是捏在了别人手里,你就得乖乖地被别人所制。” 萧十一郎叹道:“这根线当然是看不见的。” 玉如意道:“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任何一个人活着,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割舍不下的事,有的人放不下名,有的人放不下利,有的人放不下执著,有的人放不下面子,这些放不下的事,就是牵引人命运的线。” 萧十一郎悠悠然道:“你以为我的线是什么?” 玉如意道:“你的线是情感。” 萧十一郎道:“情感?” 玉如意叹道:“你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但你却抛不开、放不下你关心的人、爱的人。譬如说:沈璧君和朱白水,他们若是有什么危险和不测,你是万万不会坐视不理的。” 萧十一郎长长叹息着,道:“像他们那样的人,没有人能不关心他们,没有人能抛开他们的安危而不理。” 玉如意道:“所以,沈璧君和朱白水就是牵制你的线,倘若他们两个人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倘若连城璧就用他们两个人作饵来引你入彀,你当然就只好入彀。” 萧十一郎道:“我若入了连城璧的彀,我当然就死定了。” 玉如意叹道:“你抢了连城璧的妻子,又揭破了他隐藏多年的秘密,他当然已恨你入骨,你若是落到了他的彀中,他当然不会放过你。” 萧十一郎叹道:“现在,沈璧君当然已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连城璧当然已用她作饵来引我入彀。” 玉如意突然不说话了,突然就不说话了。 这件事还远远没有讨论完,留下来的问题还很多,可是玉如意突然就闭上了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实在是件很妙的事,妙得让人莫名其妙。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回过头来,立刻就看到玉如意正似笑非笑瞟着他。可是她居然还是闭着嘴,不开口。 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玉如意似笑非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说,沈璧君已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连城璧已用她作饵来引我入彀。” 玉如意瞟着他,道:“是沈璧君一个人?没有朱白水?” 萧十一郎道:“没有。” 玉如意道:“哦?” 萧十一郎道:“因为朱白水已跑了。” 玉如意道:“哦?”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月以来,你那四个丫鬟当然早已将朱白水他们的行踪传报给了连城璧。连城璧获得了他们的消息,当然会倾全力捉捕他们。” 玉如意同意。 萧十一郎道:“但朱白水却绝不会安于就缚,也许在连城璧开始捉捕他们之前,朱白水就已先溜了。你既然并未限制朱白水和沈璧君的自由,朱白水要溜的时候当然不是那四个丫鬟的才智所能约束。” 玉如意也同意,却用眼角瞟着萧十一郎,故意问道:“但朱白水为什么不带着沈璧君一起逃呢?他莫非贪生怕死,竟不顾好友最痴恋女子的安危,而独自逃生去了么?” 萧十一郎道:“他当然不是。” 他脸上连一点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只淡淡道:“朱白水不是凡夫俗子,他对很多事的看法通常都比大多数人透彻得多,也深远得多。” 玉如意道:“哦?” 萧十一郎道:“你我当然都想得到,连城璧捉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牵制我。” 玉如意道:“那又怎样?” 萧十一郎道:“我们能想得到,朱白水当然也能想得到。” 玉如意道:“那又怎样?” 萧十一郎道:“以朱白水的才智,若要带着沈璧君逃走,当然很容易,但若是要他带着沈璧君逃避两个月连城璧的追捕,那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你当然也该知道连城璧的聪明才智并不在任何人之下。” 玉如意叹道:“沈璧君和朱白水是连城璧唯一可以牵制你的王牌,他们也知道连城璧的秘密,连城璧当然更是万万不会放过。” 萧十一郎道:“而且你和朱白水他们约定的地方是玩偶山庄,倘若朱白水带着沈璧君离开玩偶山庄逃亡,非但会身被连城璧所有力量的重压,完全被动,不能反击,而且也令你我无法与之配合呼应。这绝对不是朱白水这样的聪明人做事的风格。” 玉如意目光闪动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口里道:“那么,你认为聪明人应该是怎样的做法?”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就是单独逃走。” 玉如意瞟着他,道:“单独逃走是最聪明的做法吗?” 萧十一郎道:“当然是。非但是最聪明的做法,而且是最正确的做法。” 玉如意目中连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可是口里却偏偏道:“我怎么看不出朱白水这样做好处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第一,单独逃走非但容易得多,而且也灵便得多。” 玉如意“嗤”地笑了,道:“这也能算是好处?” 萧十一郎道:“这当然是好处,非但是好处,而且是最大的好处。” 玉如意居然同意,道:“第二呢?” 萧十一郎道:“第二,他留下沈璧君在玩偶山庄,可以分去连城璧大半力量,令连城璧首尾不能相顾。” 玉如意笑了,笑得和萧十一郎一样愉快。 因为她已知道萧十一郎会怎样对付连城璧了。 他心里想的,也正是她心里想的。 可是她也在故意问萧十一郎,“但朱白水怎能放心让沈璧君落到连城璧手里?若是万一沈璧君有什么不测……”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这也正是朱白水做得聪明的地方。” 玉如意故意冷笑,道:“是吗?”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要杀的人是我,沈璧君却是连城璧掌中唯一可以对付我的王牌,连城璧还没有捉到我,当然不会先毁了这张王牌。这一点我们想得到,朱白水当然也想得到。” 玉如意道:“所以,连城璧在捉到你之前,非但不会去伤害沈璧君,而且还会好好养着她,看着她,唯恐她会突然自己死了,是吗?” 萧十一郎微笑道:“正是如此。” 玉如意道:“但朱白水呢?连城璧掌握了沈璧君,难道就不会再对付朱白水?莫忘了朱白水也是知晓连城璧秘密的人。”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当然不会放过朱白水,但就算是连城璧倾全力捉捕朱白水,以朱白水之能,若无沈璧君之累,从容应付连城璧的追捕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玉如意叹道:“这当然是第一点的好处。”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捉不到朱白水,却不能不先排布力量对付我,因为两个月的时间虽不算短,却终有尽时。” 玉如意道:“所以连城璧可以对付朱白水的力量就更少,更对朱白水构不成什么威胁。” 萧十一郎道:“一点也不错。” 玉如意道:“现在,朱白水当然已逃得不知去向,沈璧君却一定已落在了连城璧的掌握之中。” 萧十一郎道:“所以,如果我料得不错,连城璧一定已张好了一张大网,用沈璧君作饵,在等着我钻进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但语气却很肯定,绝没有犹疑。 玉如意却笑了,抿着嘴唇笑道:“这到底是我想出来的,还是你想出来的?”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你想出来的,也是我想出来的。” 玉如意眼睛盯着他,道:“你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难道只准你这样想?难道别人都只能当笨蛋?” 玉如意咬着嘴唇道:“你既然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想必你一定通晓这件事所有的变化,是吗?” 萧十一郎道:“当然。” 玉如意道:“好,我问你,连城璧是不是绝不容忍别的人知晓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是。” 玉如意道:“驻扎在苏州的各派英雄是不是都已知道了连城璧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是。” 玉如意道:“那么,连城璧是不是绝对不会让群雄活着离开苏州?” 萧十一郎道:“是。” 玉如意瞟着他,道:“连城璧内太湖的力量有多少,你当然很清楚,他要杀光苏州的群雄,他自己的力量是不是也会折损殆尽?” 萧十一郎面无表情,淡淡道:“是。” 玉如意瞟着他,悠悠然道:“那么我问你,连城璧的势力既然已折损殆尽,他又拿什么来排布天罗地网对付你?你当然也知道外太湖人虽多,却是乌合之众,用来对付别人或许还有用,用来对付你和朱白水这样的高手,却简直连一点用也没有。” 这实在是个很惊人的问题。 倘若这个问题没有很合理的解释,那么他们所有的推断和分析都要全部被打翻。 萧十一郎却只叹了口气。 玉如意道:“你在叹气?” 萧十一郎叹道:“我本来也以为连城璧一定会杀光驻在苏州的各派英雄,因为他实在有杀他们的理由。” 玉如意道:“其实不是?” 萧十一郎道:“不是。” 玉如意道:“哦?” 萧十一郎慢慢道:“连城璧一定不会将所有的人都杀光,他一定会留下一些贪生之辈,怕死之徒。因为这些人杀之不易,收之不难,他若是能将这些人一古脑儿收服控制,这本身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而且这些人既然已归他所用,他当然就不必花巨大的心力和人力来对付这些人,他内太湖的力量当然也就保留了下来。” 玉如意在听着,越听脸上的惊讶和赞赏就越浓。 她不由自主问道:“你怎会有这种想法的?”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在想,倘若我是连城璧,我应该怎样做才能保留下力量对付萧十一郎和朱白水呢?” 玉如意淡淡道:“但连城璧竟不怕这些人泄露了他的秘密吗?”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当然不愿任何人泄露他的秘密,但这些人既然已被他收服,他当然要想法子控制。他的内太湖力量岂非都是用毒囊控制着?” 他慢慢接着又道:“而且这些人最多不过只能再活三个月。” 这也是句很惊人的话。 连城璧既然已收服和控制了这些人,为什么三个月后又要让他们死呢? 可是玉如意居然没有觉得意外,只淡淡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不回答,反问道:“倘若没有我和朱白水,连城璧还会不会留下这些人的命?” 玉如意道:“当然不会。” 萧十一郎道:“那么三个月后我和朱白水,还有沈璧君都已死了,他怎么还会留下这些人的命?” 玉如意默然半晌,悠悠然道:“但三个月的时间里也会有很多变化的,连城璧会不会冒这个险呢?”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一定会,因为他已没有更好的法子可以选择。” 玉如意忽然道:“你猜最贪生怕死的人是谁?” 萧十一郎想也不想就道:“是柳色青和徐青藤。” 玉如意道:“为什么是他们?”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够精够奸够诡够滑,这种人一向认为自己的命比别人的值钱,他们也最知道怎样玩权谋保护自己陷害别人。倘若这三个月内连城璧一定会栽跟头,那么一定是栽在这两个人手里。” 玉如意慢慢点着头,道:“其次呢?” 萧十一郎道:“是丐帮、青城派和天山派。” 这次他不等玉如意问出来,就解释道:“丐帮现任帮主是出了名的懦弱无能;青城派的掌指惊雷罗世命却是色厉而内荏;天山神鹰狂妄自大,却是个外华内莠,多虚少实的人,这种人刀锋架到脖子上,也许比谁都怕死。” 玉如意沉吟着,忽又道:“你为什么没有算上赵无极?”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赵无极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对付我?” 玉如意道:“哦?为什么呢?” 萧十一郎道:“因为赵无极也知道连城璧的秘密,连城璧也要杀他。” 玉如意道:“但赵无极岂非早已是连城璧的左右手?连城璧又怎会未战而先断一臂?” 萧十一郎叹道:“赵无极这个人反复无信,卑鄙无节,只怕比徐青藤和柳色青更奸更滑,虽然依附于连城璧,却不过是敬畏连城璧的权势,希图结交,以长声势而已。连城璧势强,他当然会甘心效力,不敢妄动;连城璧势弱,他又如何会安于共危而无有异图?但连城璧又是何许人物?安能不知赵无极的为人?他又怎会给赵无极机会坏他大事?” 玉如意目中不由自主露出赞赏之色,口里却又问道:“如此说来,连城璧岂非已拥有了一帮两派两世家的力量?” 萧十一郎道:“而且还有一部分内太湖的力量。” 玉如意又在瞟着他,道:“那么连城璧为什么不能围歼你,或是暗杀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沈璧君来钓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岂非也说过这是最省力最万无一失的法子?” 玉如意也用同样淡漠的口气道:“但我们若是认定连城璧会用钓鱼的法子对付你,岂非就不会再去提防别的法子?倘若连城璧已想到这一点,却用暗杀或是围歼的法子来对付你,岂非更令人想不到?连城璧非拙士,他的聪明才智绝不在任何人之下,这句话岂非正是你说的?” 萧十一郎哑然失笑,道:“倘若连城璧只不过为了这种理由就改用别的法子对付我,那他就不是聪明人,而是笨蛋了。” 玉如意又在冷笑,道:“哦?是吗?” 萧十一郎悠悠然道:“连城璧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当然也不会想不到我们也会想到他已想到这一点,是么?……” 玉如意暗中叹了口气,她用不着再听下去,也已知道萧十一郎要说什么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问题难不倒萧十一郎的,只不过她希望能难倒而已。 只听萧十一郎果然已接着道:“……他既然能想到我们也会想到他已想到这一点,当然也不会想不到我们也会提防这一点,是么?他既然也能想到我们会提防这一点,当然就没有理由再利用这一点对付你我……是么……” 他说得本来很有道理,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突然之间,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仿佛很兴奋,又仿佛很惊惧,仿佛很疑惑,又仿佛很释然,仿佛是在哭,又仿佛是在笑,仿佛是在笑,又仿佛笑不出。 他想到了什么? 玉如意眼睛盯着萧十一郎面上的表情,只看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可是她虽然自命最擅揣测别人心意,却还是猜不透萧十一郎此刻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简直奇怪极了,忍不住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萧十一郎苦笑道:“自从我知道朱白水他们是自己愿意到玩偶山庄去之后,我就一直在计算这件事所有的变化。” 玉如意笑道:“这一点我并不难想到。” 萧十一郎道:“我已前前后后,反反复复,仔仔细细计算了很久,很多遍,已将所有可能的变化都计算了进去。这件事本来已可以算得上是万无一失,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心中一直有种很奇怪的不安,仿佛还有件什么事遗漏了,可是我却偏偏想不出是什么。” 玉如意眼睛盯着他,道:“现在你已想出了么?” 萧十一郎道:“是。” 玉如意道:“你遗漏了什么?” 萧十一郎在苦笑,苦笑着道:“我千算万算竟未算到一点,最明显的一点。” 玉如意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呢?你也是知道连城璧秘密的人,连城璧当然也不会放过你。” 玉如意吃惊道:“你未计算到的,竟是这一点?” 萧十一郎叹道:“是。” 玉如意道:“这本是件很明显、很容易让人想到的事,你怎会一直也没有想到过?” 萧十一郎苦苦笑道:“可是我偏偏没有想到。……只不过就在我想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我心底那一丝奇怪的不安突然就不见了,就好像一个久已悬空的人双脚突然站到大地上一样。” 玉如意也怔住。 她将这件事的哲思细细品玩了很久,这才悠悠然问道:“不错,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呢?你想出了么?” 萧十一郎苦笑着,喃喃道:“连城璧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呢?他就算是会用沈璧君作饵引我出来,却又怎能牵制你?他当然也很清楚,他就算是将沈璧君切成十八块,你也不会将脑袋送去让他割下来。”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也不说话。 萧十一郎又思索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废然长叹道:“我想不出,连城璧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法子能牵制你……”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心突然一动。 玉如意眼睛注意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化,突然道:“你想到了什么?”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玉如意绝美的脸,一字一字慢慢道:“除非……除非连城璧根本就没有对付你的意思,你们的敌对迹象也许不过是装出来骗我们的……” 玉如意目中才泛起不屑和讥诮,还未来得及说话,萧十一郎已抢着又道:“但这却绝无可能。” 他目中带着自嘲的笑,望着玉如意,慢慢道:“倘若你和连城璧的敌对是装出来的,那么我和朱白水早就已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连城璧至少有两次机会杀死我。” 玉如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这个人多多少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既然你和连城璧的敌对不是装出来的,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玉如意不由自主惊讶了起来,道:“两种可能?” 萧十一郎道:“第一种可能,连城璧只怕是要用我来杀你,因为他既然能用沈璧君牵制我,就能胁迫我替他杀你……”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自己就已先否定了这种可能,“但这也绝无可能,因为你捉风四娘的时候,连城璧的秘密犹未被揭破,所有的变化犹未发生,连城璧就算是已有对付你之心,也无法计算得那么远。” 玉如意眼睛盯着萧十一郎,突然道:“假如连城璧真的用沈璧君来逼你杀我,你会怎样决断?” 萧十一郎懒懒望了她一眼,回过头去,淡淡道:“我当然会杀了你。” 玉如意默然半晌,长叹道:“你不会。你若真是这样的人,沈璧君和朱白水就绝不会那样信任你,更不会和我赌这一次。” 萧十一郎只懒懒笑了笑,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玉如意道:“第二种可能呢?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第二种可能就是连城璧已对付过你,已握有操纵你的王牌。” 玉如意不动声色,道:“哦?” 萧十一郎道:“譬如说,连城璧已在你和嫣嫣身上下了毒,等到临阵对决之时,他再用一种特别的法子将毒引发。那时,你和嫣嫣就变成了连城璧掌中的玩偶,他随便要你们怎么样,你们都只有听着,你们就算是能逃走,只怕逃不了多远就得乖乖地自己回来……” 玉如意叹了口气,道:“这一次你没有说错。” 萧十一郎吃了一惊,失声道:“连城璧真的在你们身上下了毒?” 玉如意叹道:“非但下了毒,而且下的是这世上最厉害、最可怕的一种。” 她居然一点也不着急,她居然还要问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厉害、最可怕的毒是什么毒?”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是无形之毒……” 玉如意打断了他的话,道:“无形之毒最难防,但却不是最厉害、最可怕的那一种。” 她慢慢接着道:“这世上真正厉害、可怕的毒是什么,只怕很少有人能想得出。这种毒就算是名字,亦足以让人半夜从睡梦中惊醒。” 萧十一郎突然道:“是不是蛊毒?你说的是不是蛊毒?连城璧是不是在你和嫣嫣身上都放了蛊?” 玉如意叹道:“你又说对了。” 蛊毒也许并不是世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毒,但却绝对是最厉害,最可怕的毒。 中了蛊毒的人一开始也许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但到后来就会渐渐产生幻觉,将黄土当成红糖,将臭水当成琼浆,将魔鬼当成仙子,将父母当成仇敌,甚至会将自己当成猪,当成狗,当成苍蝇,当成这世上各式各样的东西,就是不会以为自己是人。 等到蛊毒完全被引发后,中毒的人身上就会出现最不可思议的变化,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辗转呻吟于尘埃,狂呼奔走于闹市,其苦不堪言语,可是却偏偏死不了。 这种毒不能针,不能灸,不能补,不能夺,也许并不是全然无解,但做解药的法子却繁复之极,而且不同的人放的蛊有不同的解药配方。有时候,就连放蛊的人自己也无法配制出绝对灵验有效的解药来。 所以,中了蛊毒的人通常情况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趁蛊毒还未发作就赶快自杀,另一条是乖乖地做放蛊人的奴隶,乞怜获得解药,但最终还是免不了蛊毒噬身之苦。 但萧十一郎听到玉如意是被连城璧放了蛊毒,反而松了口气,神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玉如意眼睛盯着萧十一郎,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她问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惧怕蛊毒?”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不惧怕蛊毒,我只不过是不惧怕连城璧的蛊毒而已。” 玉如意道:“哦?” 萧十一郎道:“蛊毒若是用得好,的确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连城璧却不是放蛊的高手,非但不是高手,而且根本就不能算是懂得放蛊。” 玉如意眼睛盯着他,道:“你这么说?莫非你竟是此道的大行家?” 萧十一郎淡淡道:“也谈不上是行家,只不过比连城璧懂得多些而已。” 玉如意忍不住道:“据我所知,凡懂蛊之人,对自己的蛊术多秘而不宣,你是怎么懂得用蛊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难道只许你懂,却不许我懂?” 玉如意吃惊地瞪着他,道:“你怎知我懂蛊毒?”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知道近五十年来武林中最工于蛊毒的两个人,有一个正是唐慕容。” 唐慕容昔年却是她的裙下之臣。唐慕容既然最工于解蛊,那么,她当然也是此道之行家。 玉如意瞪着他,就像是瞪着一个稀奇古怪的怪物,瞪了很久,忽然道:“除了唐慕容,你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木尊者。” 玉如意突然笑了,瞟着萧十一郎,道:“据说木尊者平生目空一切,自诩高明,却被一个奇怪的少年害得无可奈何,这少年不知是不是你?” 萧十一郎淡淡道:“这句话你为什么不去问木尊者?” 玉如意嫣然道:“我根本不必去问木尊者。” 她长长吐了口气,悠悠道:“连城璧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倚为最隐秘也最致命的王牌,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萧十一郎道:“所以一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害人的好。” 玉如意道:“但连城璧却一定不知道我们并不怕他的蛊毒,他一定还以为他掌中还握有对付我的王牌,倘若我和你一齐落到连城璧布好的罗网中,他一定开心得很。”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怎知我会落到连城璧布好的罗网之中?我难道活得不耐烦了?我难道是笨蛋?” 玉如意叹道:“你不是笨蛋,你只不过是聪明得成了精的人而已。正因为你是聪明人,所以你才会落到连城璧的罗网中,而且,你一定会故意落入连城璧的罗网中。” 萧十一郎道:“这我倒是不懂了。” 玉如意眼睛凝视着他,就仿佛是在凝视着最默契的知音,道:“你懂,你比什么都懂,你若是不懂,你早就已是个死人。” 萧十一郎道:“哦?” 玉如意道:“我问你,你听到我将朱白水和沈璧君,还有我身边那四个丫鬟送到玩偶山庄,你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萧十一郎叹道:“因为我以为那四个丫鬟已将他们卖给了连城璧,他们已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 玉如意瞟着他,道:“那么后来你为什么又轻松下来了呢?”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并不是被那四个丫鬟押解去的,他们要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 玉如意眨眨眼,道:“你以朱白水和沈璧君落在连城璧的手里而愤怒,现在朱白水虽然逃得不知去向,沈璧君却还是落到了连城璧的手中,你更应该急,更应该愁,却为何你反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莫非你真正担心的只是朱白水一个人?” 萧十一郎突然不说话了。 玉如意眼波瞟着他,目中充满了笑意,悠悠然道:“因为你知道朱白水虽然已逃了,却一定不会逃远,是不是?你知道朱白水非但能逃过连城璧的追捕,而且还会反制连城璧,而且一定能反制得了连城璧,是不是?” 萧十一郎淡淡道:“朱白水既然已能反制了连城璧,我又何必自投罗网,故意落入连城璧的掌握之中?” 玉如意道:“因为连城璧虽然制造出了一张‘罗网’等着要你的命,朱白水却一定制造出了一把‘剪刀’等着破网救你的命,但倘若没有你落入连城璧的‘罗网’,非但连城璧的‘罗网’不能叫做罗网,而且朱白水破网的‘剪刀’也不能叫做剪刀。换言之,倘若没有你自投罗网,引惹出连城璧的‘网’,朱白水的‘刀’根本就不能破网救你,破不了连城璧的‘网’,又怎能对付得了连城璧?” 其实,玉如意说得虽然复杂,但道理却很简单。 倘若没有萧十一郎,就不会有连城璧的“网”;没有连城璧的“网”,就不会有朱白水的“刀”;没有朱白水的“刀”,就破不了连城璧的“网”;破不了连城璧的“网”,就对付不了连城璧。 玉如意斜睨着萧十一郎,道:“你还要我说下去?你还是不相信我知道你的想法?”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玉如意,道:“这件事你是不是前前后后都仔细计算过?” 玉如意嫣然道:“非但我仔细计算过,朱白水也仔细计算过,而且我和朱白水也曾仔细地讨论过。若非如此,我又怎敢将朱白水他们送到玩偶山庄?我又怎能猜得到你心里的想法?” 她突然改变了话题,道:“其实我们却还是可以不必这样做。我们还有另外一种法子,更简单直接的法子。” 萧十一郎道:“哦?” 玉如意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为什么要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屠杀驻在苏州的各路英雄?而且还要杀你,杀我,杀沈璧君和朱白水?” 萧十一郎道:“因为没有人能知道连城璧的秘密,所有知道连城璧秘密的人都得死。” 玉如意道:“连城璧为什么不让别的人知道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目中露出讥诮之意,道:“因为他不愿意丧失他‘武林第一名侠’的地位。” 玉如意道:“他既然在乎的是他的美名,我们为什么不能毁了他的名?” 她眼睛里发着光,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四下里散播流言,将他的秘密昭示于众?连城璧阴毒丑恶虚伪这并不假,我们这样做也不算是冤枉他,而且他与你已是势不两立的仇敌,对付仇敌本不必讲什么道义。” 萧十一郎沉默着,慢慢道:“这法子确实是可以将连城璧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毁掉,可是我却不准备这样做。” 玉如意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因为我懒,懒得要命。” 萧十一郎不肯去做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他懒。 但真正是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有些事是他这样的男人不屑于做,也不屑于说的。 这是做人的原则。 原则也许并不一定是绝对正确的,但却绝不会轻易改变。 也许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原则,所以他才会与那些“君子”、“侠客”们不同。 高墙。 高墙上生满了凌乱的莠草。 青青的莠草,俯仰于暖暖的软风之间。 外面已是肃杀的严冬,但这里却还是温暖如春天。 因为“玩偶山庄”本就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就和“萧十一郎的家”一样神奇。 更何况,这里还有人。 人在高墙内,哀怨如远山上皑皑的白雪。 因为虽然看不见人,却能听到人抚琴的声音。 琴声哀怨而凄美,似是向人诉说着无尽的悲愁、无尽的孤愤,纵然是在这有鲜花、有绿叶、有阳光、有草木清香的园子里,亦如是在一望无际的广漠,刮着彻骨寒冷的北风,有一瓣清幽皎洁惨淡的残月。 萧十一郎还没有走到高墙边,整个人已先醉了。 他当然已听到了那如泣如诉的琴声。 他非但已听到了那琴声,而且也已分辨出那琴声的旋律却正是他的那首塞上人吟唱的牧歌。 只不过他唱的时候是高亢、激越、悲怆、粗犷,在墙内人的手底,那琴音却变得忧怨、凄婉、抑郁、细腻。 萧十一郎当然能想到这抚琴的人是谁。 其实,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曲子了。 在苏州躲了一年多,只要他到烟渚岛上,“临波小墅”旁,他就能听到这曲子。 现在,他重又听到了这曲子。 他竟仿佛有些木然,有些不知所措。 沈璧君就在高墙之内,只要越过高墙,就能看到她,就可以结束离别,开始相聚。 可是萧十一郎站在高墙下,角门边,他竟仿佛已没有力气推开那虚掩的木门。 他是不是害怕承受不了相聚的喜悦和激动? 敬告读者:《续萧十一郎》共二十五章,后八章请登陆小说读写网阅读。由于协议在身,后面的章节暂时不能在起点全部奉献,我对此引起的不便深感不安,请读者见谅。 第十八章 疑是梦中 4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一刹那,萧十一郎只觉人生之中所有的情感全都袭上心头。 喜悦和悲怆、欣慰和孤愤、振奋和疲倦、还有那不由自主的激动和莫名其妙的平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四下里搜索着,寻找那琴声,那抚琴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九曲桥后的八角亭里,正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袭皎洁如秋月、清雅如春雪般的衣衫。 她的头发长几七尺,滑如丝缎,软如流水,压着她轻而柔软的衣衫直垂落腰际。 她的风仪恬静、温婉、清丽、高洁,美得可以扼住人的呼吸,凝住人的心跳,攫去人的灵魂,夺去人的生命。 就算是只看到一个背影,也让人忍不住以为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偶而落脚在此。 她前面的一张石桌上,却正放着一张焦尾古琴。 玩偶山庄显然已改变了很多。 本来修剪得十分整齐平坦的绿茵草地,现在已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几乎掩去了那曲折的小径。 本来清澈的流水现在已变得浓绿。流水中本来有几枝极尽妍态的芰荷,现在已变得蓬乱不堪、败叶满池。 就连那女子端坐的八角亭,朱栏也已斑驳,绿瓦也已为杂草湮没。 整个园子看起来已颓败、残破、荒芜、朽废。 门“吱呀”开的时候,琴声也嘎然而止。 但那抚琴的女子却并未回过头来。 她的身体突然僵硬、停顿,仿佛已不能动作。 萧十一郎自从第一眼看到那女子的背影,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仿佛已被那女子用魔法紧紧拘住。 他站在门边,似已无力举步。 可是他的呼吸却已不稳、艰难、几于停顿。 过了很久,他才分开蒿草,慢慢朝着那女子走。 园子仿佛突然变得很静,静得可以清晰听到萧十一郎分开蒿草走路的声音。 那女子听到有人慢慢走过来,整个人都仿佛已颤抖了起来。 她的脖颈僵硬,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萧十一郎慢慢走上九曲桥,慢慢走近那八角亭。 那女子的身子颤抖得更剧烈。 萧十一郎的脚步已停下来,眼睛痴痴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似在等待着。 这一刹那,天也在等待着,地也在等待着,白云也在等待着,微风也在等待着,玉如意和嫣嫣也在等待着。 这一刹那,这世上的万物都因为等待而停顿、凝结、驻足不前。 那女子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来—— 于是,萧十一郎终于又见到沈璧君了。 沈璧君的脸还是美得让人心醉。 可是她的目光却是一片静默,静默得仿佛已看透了荣辱,看透了生死,看透了尘世间的一切。 她凝视着萧十一郎,仿佛很陌生、很怀疑,仿佛还不敢相信真的是萧十一郎。 她静默,她怀疑,她不敢相信,也许只不过因为她等待得太多,失望得太多。 过了很久,她的目光才迎上了萧十一郎的目光。 几乎在同一刹那,萧十一郎的目光也迎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交汇,仿佛已被魔法镇住,再也分不开。 他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仿佛天地万物已不复存在,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璧君目中已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泪花滑落,沈璧君已冲过来。 沈璧君冲过来,扑进萧十一郎怀里,哭声已响遍了池塘、流水、假山、亭阁。 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紧紧抱着,就像是拥抱着已支离破碎的梦。就算是残梦,她也绝不能让他再从怀里溜走。 萧十一郎也紧紧抱着她,也抱得很紧,就像是要用他怀中的温热来抚慰她那颗久已千疮百孔的心。 哭,只有哭才是真实的。 只有哭才能证明一切。 人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哭。 哭可以表达喜悦,也可以表达悲伤。 人可以为了任何事而哭。 能哭,非但是件奢侈的事,而且也是件幸福的事。 天地万物因为等待那痛痛快快的哭声而静默,又在那痛痛快快的哭声响起时将静默打破。 内心压抑已久的激情只有在哭声中才能宣泄,那无悔无憾的生命也只有在哭声中才能得到升华。 所以,哭才是永恒的。 沈璧君伏在萧十一郎怀里痛哭着,似是要将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哀怨、等待、煎熬、痛苦、磨难都哭出来。 一点不剩地哭出来。 萧十一郎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莫哭,莫哭……” 可是这明明是哭的时刻,又怎么能不哭? 沈璧君痛哭着道:“可是……可是这两年来,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寻你寻得有多辛苦?” 萧十一郎反反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 沈璧君哭道:“我本来以为你已死了,有好几次我都不想活了,可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你的尸体,所以一直也不敢轻生。我心中一直保存着一份希冀和幻想,一直以为有朝一日你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萧十一郎轻轻拥着她,喃喃道:“你真是个傻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替你拼掉逍遥侯,就是为了要你好好活着,你怎地总是想着要死?” 沈璧君道:“可是你若是死了,我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不能?我死了,你岂非就可以回到无瑕山庄?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用不着再担心有什么人来打扰你?” 沈璧君摇着头,凄然道:“原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一点也不明白。你以为我回到我从前的世界,就可以活得很开心,很快乐?” 萧十一郎道:“难道不是?” 沈璧君道:“不是。” 她泪眼凝视着萧十一郎,道:“在我的心中,只要有你在身边,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过什么样的日子,就算是要我去流浪,去过狼一般的生活,我也是快乐的。” 这是句很大胆的话,可是她却说得毫不犹疑。 一个像沈璧君这样的淑女,本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在她们那样的圈子里,一个有教养的女子应该随时都表现得矜持、含蓄和端庄,而绝不该是大胆、直率和露骨。 沈璧君本来也是那样的人的,可是现在却好像变了。 这种变化是怎样发生的? 倘若你最心爱的女子愿意放弃尊荣和富贵,愿意将一生都交给你,心甘情愿陪着你去流浪,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 可是萧十一郎却在苦笑。 他苦笑着,道:“你知不知道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沈璧君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只不过是一种象,而且是最最表面、最最肤浅的象。” 他脸上带着凄凉的笑,慢慢接着道:“真正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只怕做梦也想不到。那绝对不是诗人笔下的诗、画家手底的画,那是一种漫长得让人发疯的绝望和凄惶,是一种让人连骨髓都冷透的孤独和无助,是一串串数不尽的打击和挫伤、拒绝和算计、鄙夷和冷眼,仿佛就是噩梦,却永远也没有惊醒的时候。倘若有人对你说狼的生活充满了冒险与刺激,充满了很洒脱的诗意,那么这个人一定没有真正过过狼的生活,因为当一个人真的变成狼并且开始流浪的时候,就会发现那种境地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忍受和适应的。你不能挣扎、不能奋斗,你没有力气,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寂寞如黑暗一般吞噬掉你生命中最后一丝活力,你却偏偏连一点法子都没有,可是你还是只好不停地向前走,虽然你从来也不知道命运会让你拥有什么,得到什么,但你却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你生怕你会从此丧失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沈璧君沉默着,轻轻道:“可是,我不怕,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而且……” 她突然仰起头,凝视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她的语声突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字道:“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和绝望,无论是多么可怕的孤独和寂寞,我都愿意与你共同承当!” 这是句更大胆、更露骨的话。 听了这句话的人,不被感动的却不多。 萧十一郎只觉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忍不住紧紧将沈璧君抱在怀里,紧紧拥抱着那份激烈的感动。 因为只有他知道,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多么的不容易。 沈璧君这句话虽然只不过寥寥数十个字,但她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内心深处早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激烈的矛和盾的撞击。这种撞击也许比这世上任何一次战争都来得残酷,也许比女子生育时的痛苦还让人倍觉艰难。 可是她却已说出了这句话,既不是敷衍,也不是造作。 萧十一郎拥抱着她,反反复复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子想呢?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去过我那样的日子,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痛苦。你本是人世间的仙子,你应该在人世间接受世人对你的尊敬、赞赏、羡慕、膜拜,你不应该到狼的世界里来受苦。” 沈璧君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轻轻道:“可是我已决定了,我既然已决定与你生死与共,患难相随,那就绝不会后悔。” 萧十一郎叹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执著的?” 沈璧君道:“在我想通了的时候。” 萧十一郎道:“你想通了什么?” 沈璧君道:“我想通了一个人内心的快乐和宁静永远不是尊荣和富贵可以比拟的。” 萧十一郎叹道:“你想错了……” 沈璧君道:“我没有想错。” 她将脸轻轻偎依在萧十一郎的怀里,轻轻道:“以前……以前我囿于礼教,有很多事都不敢想,不敢做,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事以后,我已能明白,其实世人所推崇的礼法教化并不是多么神圣了不起的事,真正值得人珍惜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一个人可以背叛礼教,可以被人不齿,却不可以不去珍惜这种情感,更不可以得到了却轻易舍弃,因为这种情感绝不是虚名薄誉和金珠银宝可以买得到的……” 她的语声轻柔得就仿佛是春风吹过隋堤的柳枝。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只好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说不出话来。 可是沈璧君却还有话要说,因为她想要说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 只听沈璧君轻轻诉道:“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和逍遥侯走上那条不归路后,我就已决定,今生今世要永远地陪着你,你死了,我就陪着你死,你活着,我也陪着你活着。”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我替你杀逍遥侯,倒并没有想着要你报答我。” 沈璧君道:“我也知道你并不想要我报答,可是我却非报答不可,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若不能陪着你死,我简直就不配做人。” 萧十一郎叹道:“假如你还是想要报答我,那就不必了。” 沈璧君也叹道:“我本来确实是想报答你的,可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我已不想报答你。”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因为现在我的想法已变了,我的人也变了。” 一个人的想法若是变了,人也会跟着变的。 沈璧君确实是已变了。 原本像她这样矜持端庄的淑女说不出来的话,现在她已能说得出口;原本像她这样知书守礼的淑女做不出来的事,现在她也已做了出来。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高洁、娴静、端庄、温柔、不染半点尘埃,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也许改变的只不过是她的心。 一个人在经历过无数次的痛苦、折磨、打击、彷徨后,在经过无数次尖锐的矛盾和冲突后,他的心,他的思想是不是会变得更旷达,更直接,更尖锐,更纯粹呢? 萧十一郎并没有问沈璧君,她是怎样变的。 他没有问,只因为他知道沈璧君一定会说出来。 可是沈璧君仿佛还不想先说这件事。 她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的眼波就像是水一般温柔,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轻轻地道:“以前我虽然已决定要永远地陪着你,陪着你同生共死,可是却并没有决定要嫁给你,因为我还是不愿对不起连城璧,但现在我却已决定……” 她面上突然布满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的目光避开了萧十一郎的目光。 她的声音也断续了起来,充满了女子最动人的羞涩。 只听她轻轻地、低低地道: “决定嫁给你,做……做你的妻子,永远……永远做你的妻子……” 这句话才说完,她的头已低垂得几乎钻进了萧十一郎的衣服里。 萧十一郎仿佛已完全被震惊了,仿佛是高空中的霹雳打下来,打得他连动也不能动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仿佛有点不知所措,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什么。 他就像是个活脱脱的大笨蛋一样,呆在了那里。 因为他永远也想不到沈璧君会如此直接、如此毫无讳忌就将她对他的心意说出来。 沈璧君垂着头,仿佛想看萧十一郎一眼,却又不敢。 她忍不住轻轻道:“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本不该这样子说话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不过想不到而已。” 沈璧君道:“你想不到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想不到你会如此痛快、如此直接就将你的心意说出来,你以前本不是这样的人的。”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轻轻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轻贱?” 萧十一郎轻轻揽着她,柔声道:“我不会,我只不过觉得你很有勇气、很大胆,因为在这世上敢如此直接就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的女子并不多。” 沈璧君垂着头,轻轻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有勇气,我只不过很害怕。” 萧十一郎道:“怕什么?” 沈璧君道:“怕你会再躲着我。” 她语声突然变得幽怨、苦涩了起来,道:“我现在才明白,这两年我一直找不到你的踪影,并不是因为你已死了,而是因为你一直就在躲着我,你甚至就一直躲在我身边,可是,无论……” 她的语声已嘶哑、已哽咽。 她轻轻咬着嘴唇,可是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无论……无论我……我怎么样,你都不肯出来见我。”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 没有人能形容她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挣扎,已将等候萧十一郎生的希望转化成死的痴守后,忽然知道萧十一郎原来并没有死时,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也没有人能形容她在一直抱着对萧十一郎的追忆和缅怀,独自默默向世人证明着她对真情的执著和对礼教的背叛时,忽然知道萧十一郎原来就一直躲在她身边,却始终不肯出来见她的那一刻,内心的幽怨和委屈。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只轻轻将她拥到胸前。 沈璧君就任他轻轻拥抱住她。 生命中所有的委屈、哀怨、等待、煎熬、痛苦、磨难都在这轻轻的拥抱中完全融化、消弭、荡尽。 这世上已几乎再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挂怀。 只要有这么一次拥抱,就已足够。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玉如意的冷笑声。 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立刻就看到了玉如意。 玉如意正站在九曲桥头,正冷冷地望着他们,脸上带着冷冷的讥诮,冷冷地道:“两位的情话说完了没有?”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玉如意的眼睛却在盯着沈璧君,冷笑道:“你跟他说话,有没有问过我?你有没有问过我,那场赌赛究竟是谁赢了?” 沈璧君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已渐渐凝结。 玉如意又在冷笑,冷笑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恶毒和挑衅,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不变心的男人?” 沈璧君望着玉如意目中的讥诮,只觉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难道萧十一郎竟真的已变了心?” 这简直不可能。 可是突然之间,她的人已冰冷,心也已冰冷,就仿佛突然之间被人从高山之巅推落到山底,推落到了山底的冰窖之中——她连灵魂仿佛都已冻结。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一件换了是任何女人都会忍不住怀疑的事。这件事的象甚至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她霍然转过头,眼睛望着萧十一郎,就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不能接受这可怕的事实,可是她已不能不接受。 没有人能想到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能形容。 那已不是绝望、毁灭、凄怆、悲痛所能形容。 她整个人仿佛都已将崩溃—— 她想说话,但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眼睛瞬也不瞬瞪着萧十一郎,可是她的身子却在往后缩,在慢慢离开萧十一郎的怀抱。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已相信了她的话?” 沈璧君身子在颤抖着,嘎声道:“你……你没有?”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没有!”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他的目光在寻找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寻找着她的耳朵。 只可惜沈璧君已看不见,听不出。 她身子颤抖得更剧烈,突然大声道:“我不信!” 她的声音很大,仿佛要惊醒她痴痴的残梦。 可是却崩决了她山洪般的情感。 她的声音又已嘶哑,她的目光中已露出了接近疯狂的神色,嘶声道:“我不信,不信,不信,不信……” 她不停地嘶喊,不停地后退。 可是她的人仿佛都已变得轻飘飘的,拿不稳重心。 她才离开萧十一郎的手掌,就几乎一跤跌倒。 萧十一郎当然只好扶着她。 他的手掌巨大、温暖、有力,可以抚平任何一个女子心里的惶恐、不安、幽怨、悲哀。 以前这双手掌扶着她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是会觉得说不出的温暖和甜蜜、满足和平静。 可是现在这双手掌却仿佛变成了两条毒蛇。 沈璧君突然叫了起来,大声道:“拿开你的手,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才知道……” 她猝然转身,扑倒在那张焦尾古琴上。 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泪水已如珍珠般一连串滑落。 她的声音在颤抖着,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肯出来见我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想我回无瑕山庄去了,原来……原来……你放心……我虽然……我虽然……可是……” 她本来想说,“我虽然已什么都没有,我虽然已无路可去,可是我不需要你同情我,可怜我,安慰我……” 可是这些话她又何必说出来给这负心人听? 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没有人能形容她内心是多么失望和痛苦,也没有人能想象。 她本来宁死也不想哭给萧十一郎看的,可是她却偏偏无法控制自己。 女人的心本就敏感而脆弱,她的心尤其是,而且她已经历了两年的怀疑、矛盾、痛苦和煎熬。 她早已心力交瘁,已不堪任何打击和折磨。 若是换成平时,她也许还能分辨得清是非、真相,可是现在,她有眼,已看不见,有耳,已听不清。 “我反叛,我痴守,原来不过是为了一个并不值得去爱的男人。” “我执著,我漠视一切,自以为做得很高尚,很伟大,却原来不过是在骗别人,也骗自己,骗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呆子。” 她甚至已告诉萧十一郎,她已决定要嫁给他。 那本是她这一生说得最大胆、最有勇气的一句话,她甚至已引以为傲,可是现在却变成了最大的讽刺、最大的愚蠢。 她只恨不得从来也没有说过那句话。 想到这里,沈璧君心中就更痛苦和悲哀了。 但就在这时,她竟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被人握住她的手臂,用一种很粗暴的方式拉了起来。 握着她手臂的手巨大而有力,她被拉起来的时候,手臂几乎已被这只手握断、拉断。 从来也没有人这么样粗暴地对待过她,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 沈璧君吃惊着,睁大了泪眼,立刻就看到了萧十一郎那双比闪电还要明亮夺目、比烈火还要炽热逼人的眸子。 现在这双眼睛里仿佛已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发怒,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发怒时的样子竟如此可怕。 她竟被萧十一郎的样子吓得连灵魂都悸动了起来。 萧十一郎的眼睛逼视着她的眼睛,咬着牙厉声道:“你看着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你最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莫要漏掉。” 他用一种更慢、更狠、更有力、更振聋发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没有变心!真的没有!那场赌赛赢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沈璧君整个人仿佛都已乱了,乱如麻,乱得一团糟,忍不住摇着头、流着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波三折的情感变化,如火灼人的激情撞击。 她已无法再忍受任何情感的折磨。 她的心已不能分辨、容纳。颠簸和撞击已太多,甜蜜和痛苦也已太多。 孰是?孰非?孰对?孰错? 她只觉她已被折磨得快要发疯了。 但就在这时,她忽又听一个很清脆悦耳,却又很稚嫩的声音,大声道:“萧相公并没有说谎。那场赌赛真的是你赢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绝不骗你。” 沈璧君回过头,立刻就看到了嫣嫣。 嫣嫣正和玉如意一起站在九曲桥头。她的衣服红如烈火,红如朝阳,红得夺人心魂。 她的娇靥本来也如美玉般晶莹、洁白、无瑕。 可是现在她的脸已被气得通红。 她连看也不看玉如意一眼,大声道:“我本来也希望……希望那个人赢的,可是赢的人却是你。萧相公非但随时都在打击那个人,拒绝那个人的任何表示,而且还用竹竿打了那个人一顿。这两个月来,萧相公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见你,为了这件事萧相公还差一点就杀了那个人……” 她本来对玉如意一直是以“小姐”相称的,但现在却连“小姐”都仿佛已不屑再叫玉如意了。 玉如意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嫣嫣说的没有错,那场赌赛赢的人是你,不是我。” 沈璧君怔住,颤声道:“真的?” 玉如意苦笑道:“一点也不假。” 沈璧君道:“可是你方才为什么又那样子说?” 玉如意笑得比黄连还苦,道:“因为我妒忌。我总认为我比你强,可是萧十一郎却只喜欢你,不喜欢我,你能得到的,我却得不到,所以我妒忌,妒忌得发疯。” 沈璧君道:“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肯说出真相呢?” 玉如意道:“因为嫣嫣。” 她眼睛凝视着嫣嫣,叹息着道:“我被逍遥侯囚禁在这里十五年,若非嫣嫣,我只怕已死了几十次了;萧十一郎虽然杀死了逍遥侯,但若非嫣嫣,我还是永无出头之日。她实在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大恩人,普天之下我就算是能不将别的人放在眼里,又怎能不在乎嫣嫣?” 嫣嫣不由自主垂下了头。 沈璧君道:“可是萧……他为什么这两年一直躲着我,不肯出来见我?他又为什么一直想劝我回无瑕山庄去?” 玉如意叹道:“因为他总认为夺人妻子、拆人姻缘是件很不义的事。他虽然爱极了你,却还是不敢真正去面对你和他的感情,他纵然心里一千个愿意、一万个盼望能和你厮守在一起,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真的做出那样的事。” 沈璧君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可是沈璧君又不由自主垂下头,因为她实在已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萧十一郎的眼睛了。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道:“你为什么不骂我?” 萧十一郎柔声道:“我骂你什么?你并没有错。” 沈璧君垂着头,道:“可是我本该相信你的,我……” 萧十一郎道:“你并没有不相信我,你若是真的不相信我,又怎会和别人那样赌赛?” 沈璧君道:“可是我本不该这样轻易就怀疑你……” 萧十一郎叹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方才那种情境,换成是任何女子只怕都会忍不住怀疑,又怎么能怪你?” 他不让沈璧君说话,接着又道:“而且你若非很在乎我,又怎会怀疑,又怎会患得患失,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爱,本就最容易让聪明的人变成呆子。” 沈璧君将脸颊轻轻贴在萧十一郎的胸膛上,幽幽叹道:“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玉姑娘那么了解你,又聪明绝顶,才情奇突,只怕比我更……”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沉着脸,瞪着她,好像只想重重打她一顿屁股。 沈璧君笑了,深深投入萧十一郎的怀中,轻轻叹道:“好,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但我可以不说,却不能不想。”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沈璧君嫣然笑道:“好,我绝不胡思乱想,可是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站直了身子,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你并没有夺人妻子、拆人姻缘。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所以你用不着不安,更用不着觉得对不起人。”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但若非因为我,你和连城璧岂非还是武林中人人仰慕的一对夫妻?名第高华,天之骄子,过着富贵而安乐的生活,接受着世人对你们的尊敬和崇拜?” 沈璧君道:“但若非因为你,我怎么还能活到现在?也许我早就已死在了那可怕的小公子手里,也许我早就已变成了逍遥侯掌中的玩物。”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悠然长叹道:“虽然如此,我终究还是难逃夺人妻子、拆人姻缘之嫌。” 忽听玉如意也长叹着道:“可叹呀可叹!想那沈璧君为了追求一份真情,非但背叛了礼教,背叛了家庭,而且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但无论是多大的挫折和打击,无论是多重的磨难和困苦,她始终都没有皱一下眉头;想那萧十一郎虽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冲不破一点点世俗的偏见,不敢直面感情,大胆去爱,哪里及得上小女子万一?人生在世,当放情适性,任意狂为,如何耽耽于礼教和规矩?夺人妻子又如何?拆人姻缘又如何?只须爱得深,爱得真,虽海枯石烂亦绝无二心,就算是天下之人都骂我、诟我、毁我、谤我,又何足惧哉?天上地下,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八荒之外,又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真情更珍贵?” 萧十一郎苦笑。 他不能不承认,他这大男人有很多地方确实比不上柔柔弱弱的小女子。 沈璧君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柔声道:“我知道这个结在你的心中是很难被解开的,但无论你对我如何,我都是绝不会再回无瑕山庄去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为什么?” 沈璧君沉默了下来,面上忽然变得全无表情,过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缓缓道:“因为我恨他!” 她虽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她的拳头已握紧,她的语声也忍不住尖锐了起来。 萧十一郎这才真的吃了一惊,耸然动容道:“为什么?” 沈璧君沉默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缓缓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为什么一直住在烟渚岛上‘临波小墅’里?你知不知道我明明已那样子背弃了连城璧,为什么还要接受连城璧的好意?” 萧十一郎默然。 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不能说。 因为他的结论完全是推断出来的,他并没有亲眼所见。 事实上,他听到的根本就都是些传闻。 传闻也未必就不可信,但却不是绝对可信。 沈璧君眼圈已红了,目中忍不住露出了悲伤、愤怒、怨毒和仇恨。 她的声音也激愤了起来,咬着牙道:“是连城璧!是连城璧逼得我无路可走,是连城璧逼得我只好接受他的恩惠和好意……” 说到“恩惠和好意”时,她已在冷笑,冷笑着接着道:“每一个人都以为我是被逍遥侯逼得无路可走,但我却知道逍遥侯早就已死了。一个死人又怎能逼得我无路可走?” 萧十一郎在叹息,但他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件事的结论对他而言,并不难想象得到。 只听沈璧君已道:“那一战后,我寻你不获,只好重回江湖打听你的消息,但我已无颜回连家,可是我又无处可去,所以只好去投奔亲戚。但谁知我足迹所过之处,每一门亲戚都被人神秘灭门,鸡犬不留,到后来,家家视我如毒蛇猛兽,唯恐避我不及,我……那时,我实已被逼得再也无处容身。” 她的脸仿佛已因痛苦而扭曲。 萧十一郎叹息着,只紧紧握住了她已痉挛了的双手。 沈璧君道:“我本来还不知道我怎会给别人引来横祸的,谁知连城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江湖盛传逍遥侯未死,他已能确定其实不假,而且对我还不死心,我身边那桩桩惨案都是逍遥侯所为,目的是为了逼得我不得不回玩偶山庄去,他不能坐视不理,他要我跟他回去,他要和逍遥侯斗一斗。但他虽然说得好听,我却知道他在骗我,因为我知道逍遥侯绝对已死了,死人是绝对不可能再害人的。但我虽然知道他在骗我,却并未说破,因为那时我已猜到屠杀我十一门亲戚的人一定就是连城璧,因为除了连城璧,别的人没有这个理由,也没有这个力量,更没有这个胆量敢如此明目张胆去对付‘武林第一名侠’连城璧的妻子……” 听到这里,萧十一郎这才知道沈璧君怎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多了。 灭人族亲,绝人族类,本就是件让人无法原谅的事。 但这并不是这件事的最后结论。 萧十一郎沉声道:“但你并没有亲眼见到连城璧杀人,是吗?” 忽听玉如意淡淡道:“但我却亲眼见到了。” 这句话就仿佛是平地一声惊雷,足以扫去所有的怀疑和猜想。 沈璧君颤声道:“真的?” 玉如意叹了口气,指着她身边那两个童子,道:“你们可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的遗孤吗?” 沈璧君道:“是谁的?” 玉如意一字一字道:“是襄阳剑客万重山的遗孤。” 沈璧君整个人已抽紧,心却剧烈跳动了起来。 玉如意道:“别处的灭门惨案我不知道,但襄阳万家却真真实实是连城璧灭的。若非我偷偷带走了这两个孩子,现在只怕已过了他们一周年忌辰了。” 沈璧君颤声道:“但你既然知道连城璧杀人,为什么不设法阻止?” 玉如意叹道:“因为我就算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那两个孩子一直睁大了眼睛在听大人们说话,此刻突然问玉如意道:“我们的爹爹妈妈真的是连城璧杀的?” 玉如意道:“不错。你们终于还是知道了你们的灭家仇人是谁了。” 两个孩子拳头已握紧,咬牙道:“连城璧是谁?他在哪里?我们要报仇!” 玉如意柔声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你们,你们的仇人是谁?” 两个孩子眼圈已红了,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要报仇。” 玉如意声音更温柔,道:“你们现在绝对不能去报仇。我一直不肯告诉你们仇人是谁,就是因为你们年纪还小,根本不是连城璧的对手,根本报不了仇。倘若你们现在就要报仇,一定会死在连城璧的手上,人死了就再也报不了仇了。” 孩子的仇火冲动本是最不容易平息的,但玉如意的声音却如母亲的呵护、疼爱、抚慰,可以溶解所有的悲愤和不平。 两个孩子的情绪居然平静了下来,垂泪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报得了仇?” 玉如意悠悠吐了口气,道:“等到你们长大以后,学好了本领就可以报仇了。那时候,就算是有人不准你们报仇也不行了,……就算是连城璧一直躲着不敢出来见你们也不行了。” 忽听一个人用一种冷冷淡淡的口气叹息道:“既是如此,我还是赶快出来的好,免得别人等得不耐烦,而笑我无胆。其实人多活一刻又有什么不好呢?又何必急着求死呢?你们说是不是?” 第十九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萧十一郎在望着玉如意,玉如意也在望着萧十一郎。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目中都露出了笑意。 来的是这个人,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是才奇怪。 暖暖的阳光下,连城璧的脸英俊、秀气、温柔如昔,还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初通人事的小姑娘魂牵梦萦,相思成狂。 他的气度还是那么自然、从容、镇静,还是带着那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他的举止还是很斯文,很温雅,彬彬有礼,仿佛亲切得让人连心都要暖起来,又仿佛冷淡得永远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帝王走进了自己的御花园。 这人实在已是人类最完美的标本和典范。 这样一个人,无论你怎么看都绝对是个活得很安心、很理所当然、很有境界美的人,心底完全没有阴霾和黑暗,绝对做不出见不得人的事。 只可惜一个人的美丑善恶,绝不是只看外表就可以盖棺论定的。 沈璧君脸上已变了颜色,失声道:“你……你怎会突然到了这里?” 连城璧淡淡道:“你能说得出那些话,难道还害怕别人听到么?”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柔和,让人觉得他是个绝对矜持有礼的君子,可是他的话却已不再是从前那么温柔、有礼,绝对不会伤到别人了。 他的话里已有了刺,尖针般的刺。 是不是因为他也已知道他和沈璧君的感情已不可挽回,所以他已用不着再伪装、造作,拼命地约束和控制自己? 沈璧君的脸色忽然平静了下来,也淡淡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怕被人听到,因为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平静、柔和,可是她的语意里也已露出了尖针般逼人的锋芒。 她的手突然握住了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紧。 她做的事确实不怕被人知道,因为她的心从来都是坦荡的,光明的。 连城璧眼睛盯着沈璧君的手,面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目光也还是冷冷淡淡看不出任何变化,就好像那只不过是一双陌生人的手,对他根本不能有一点触动。 可是只有像萧十一郎这样的人才能看得出连城璧目中那一丝怨毒和妒恨,那一丝残酷的杀机。 可是就连萧十一郎也只不过看到了一闪,那一丝杀机和恨一闪即隐,就像是春梦一般了无痕迹。 连城璧的人又变得绝对镇定,绝对沉静。 这人养气的功夫实在已登峰造极,已足以将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压藏在心里,绝不爆发出来变成武断和冲动。 然后,连城璧的目光才转到萧十一郎的身上。 那两个孩子瞪着连城璧,突然大声道:“你就是连城璧?你就是杀死我们爹爹妈妈的人?” 他们的声音虽然大,连城璧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两个孩子咬着牙,眼睛都红了,大声道:“你杀了我们的爹爹妈妈,我们跟你拼了!” 可是他们才准备扑过来,就被玉如意拉住,他们正想挣扎、嘶喊,玉如意已点了他们的晕穴。 连城璧眼睛盯着萧十一郎,目中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盯着萧十一郎这个人,可是他又好像是在盯着萧十一郎的心、萧十一郎的肝、萧十一郎的肺,好像是在盯着萧十一郎的灵魂。 萧十一郎也在望着连城璧。从连城璧出现到现在,他都一直在望着连城璧。 他实在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的涵养实非常人所能及,这个人的可怕也实非常人所能及。 因为这样一个人无论是谁想让他激动、生气,都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个头脑冷静,绝不激动的人,通常情况是绝不会犯错误的。一个绝不会轻易犯错误的仇敌,是绝对不会给他的对手留下一丝侥幸反击的机会的,他一定会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变化都计算到最精,他一定会采用最稳、最万无一失的法子,而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冒险。 你若是有这样一位仇敌,你是不是也会觉得他很可怕呢? 连城璧盯着他,突然道:“你好。” 萧十一郎是他的仇敌,他来就是准备要杀死萧十一郎的,可是他居然还要向萧十一郎问好。 无论如何,这都实在是个很奇特的开始。 萧十一郎只淡淡道:“好。” 连城璧道:“佩服。” 萧十一郎道:“佩服?”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果然非等闲之辈?” 萧十一郎只淡淡笑了笑。 连城璧又道:“可惜。” 萧十一郎道:“可惜?”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若非是萧十一郎,一定就是连城璧的好朋友。” 萧十一郎沉默着,突然也道:“可惜。” 连城璧道:“可惜?” 萧十一郎道:“你做的事若没有那么离谱,沈姑娘也许还是你的妻子……” 沈璧君目中露出了恐惧之色,忍不住握紧了萧十一郎的手。 她的手冰冷,而且带着轻微的颤抖。 萧十一郎对她笑笑,用他那宽大、温暖、干燥的双手抱住、握紧她的双手。 沈璧君嫣然一笑,忍不住垂下头。 连城璧眼睛盯着他们,目中又掠过一丝怨毒和妒恨,一丝残酷的杀机。 但他的人还是静如山岳,不动如大地,只不过淡淡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萧十一郎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沈姑娘?而且若非你一定要逼我出来,我到现在还是会躲着她,绝不会让她看到我?” 连城璧默然半晌,淡淡道:“我没有想。” 萧十一郎也默然,过了半晌,叹道:“是,你未必会想到这个问题,你若想到了这个问题,也许就做不出那种事了。” 连城璧道:“也不是。” 萧十一郎讶然道:“不是?” 连城璧道:“大丈夫在世,无论是善是恶,都要活得轰轰烈烈。” 萧十一郎慢慢点着头,慢慢道:“我明白,但却不同意。” 连城璧道:“不同意?” 萧十一郎道:“轰轰烈烈没有错,无论善恶却未必。” 连城璧闭上了嘴,过了很久,才又缓缓道:“你看到我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镇定、平静,并没有觉得吃惊,只因你已算准了我一定会来,是吗?”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璧不说话了,目光已转到了玉如意身上。 他对萧十一郎自始至终都是斯斯文文,客客气气,语声中没有半分杀意,仿佛萧十一郎是他请来的老朋友一样。 对仇敌这么有礼的人,举天下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人实在不愧是个守礼的君子。 连城璧盯着玉如意的目光也很复杂。 他仿佛是在盯着玉如意的灵魂,又仿佛是在盯着玉如意绝美的脸、柔软的唇、滑腻的颈、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腿——这已不是一个君子应该有的目光了。 他盯了很久,等到他将目中那种邪恶的欲望和妒恨掩藏得完全不留痕迹,这才叹了口气,道:“你好。” 玉如意道:“我不好。” 她居然能说出这么样一句话来,实在也算得上是个很奇特的开始。 连城璧不由自主怔了怔,道:“你不好?” 玉如意道:“我不好。我都快被你害死了,我怎么会好?” 连城璧道:“我害你?” 玉如意道:“你策反了我身边的三个嬷嬷、四个丫头,而且还用蛊毒对付我,还不算是害我?” 听到“蛊毒”两个字,连城璧的脸色不禁变了变。 但他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原来你都已知道了。” 玉如意瞟着他,道:“你承认?” 连城璧淡淡道:“这些都是我做下的,我为什么不承认?” 玉如意叹道:“想不到你这人居然还敢说真话,我倒是不能不佩服你。” 连城璧盯着她,道:“可是我却不佩服你。” 玉如意道:“哦?” 连城璧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面上突然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道:“我想请问一件事。” 玉如意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还不赶快问?” 连城璧沉默了下来,缓缓道:“凭良心说,自从你到了苏州后,我待你如何?” 玉如意道:“你待我好极了。你非但待我以国士之礼,而且还引我为股肱心腹,非但让我参知机密大事,而且对我言听计从,就算是昔年刘玄德知遇诸葛孔明,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连城璧叹道:“可是你却屠灭我的部属,泄露我的秘密,非但捉住我的仇敌纵而不杀,而且还和他们沆瀣一气。” 玉如意笑了,道:“所以你就先收买了我的下人,先在我身上下了蛊毒以作预防,是吗?” 连城璧忽然不说话了。 玉如意瞟着他,突然回过头来问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连城璧除在我和嫣嫣身上下了蛊毒外,还在谁身上下了蛊毒?” 萧十一郎皱皱眉,手指已搭在沈璧君的手腕上。 玉如意道:“你用不着担心,沈姑娘身上的蛊毒两个月前就已拔除干净了。我可以保证,连城璧绝对无法再利用蛊毒控制沈姑娘来牵制你。” 连城璧淡淡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们身上都下了蛊的?” 玉如意也用同样冷淡的口气,道:“你是不是以为你下蛊的本事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上?” 她索性问连城璧,“你用的蛊是不是七虫蛊、三花蛊和金线蛊?” 连城璧沉默半晌,缓缓道:“看来你知道的倒真是不少。” 玉如意道:“我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知道的确实不少。” 连城璧面上全无表情,道:“你还知道什么?我都想听听。” 玉如意道:“我还知道你早就想杀我。因为我的智慧和才情都在你之上,所以你妒忌,妒忌得要命。只不过你自问没有本事捉到萧十一郎,还想假手于我,所以你还不想我死得太快,我若是替你捉到萧十一郎,你只怕立刻就和我说再见了。我说得可对?” 连城璧面上仿佛戴着一层厚厚的木头面具,冷冷淡淡道:“很对,对极了。你还有没有知道的?” 玉如意道:“我还知道你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是个君子,其实什么卑鄙无耻,残忍毒辣的事都做得出来,你非但心胸狭窄,不能容物,而且虚伪好名,包藏祸心,你非但图财,而且要命,非但要命,而且爱色。”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媚极、荡极、柔极,就像是玉面狐狸精在勾引唐三藏,听得人连骨头都要酥了。 只听她轻轻、柔柔、软软道:“你想杀我,只不过因为我不肯陪你上床而已,是吗?……” 连城璧的瞳孔刹那之间收缩起来。 他的人刹那之间突然绷紧,就仿佛是一柄无形的利刃刺入了他的心脏,痛得他痉挛、扭曲、抽搐。 他连灵魂都仿佛已痛得发抖。 玉如意却好像觉得还不够满意。 只听她用她那种勾引人犯罪的声音,又在问连城璧,“连城璧连公子,是不是每一位女孩子都要将身子给了你,才算是对你效忠呢?” 连城璧眼睛盯着玉如意绝美的脸,瞳孔已收缩成了两滴血,两颗钉,两颗带血的钉。 他的眼睛里若是有牙齿,只怕早已将玉如意活活咬死。 玉如意眼睛盯着连城璧的眼睛,悠悠然道:“你是不是已在后悔本不该让我说这么多话的?你想杀我,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动手?为什么偏偏要说那么多废话?” 连城璧好像突然变成了聋子,既不说话,也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人渐渐放松,他的瞳孔渐渐扩散,他的目光渐渐清澈。 等到他将目中的羞怒、怨毒、浮躁、冲动完全融化,再无半点渣渍残留,这才一字一字道:“有件事我很不明白,想请教玉姑娘。” 玉如意忍不住暗中叹了口气,道:“你说。” 现在就连她也不能不承认,这人的涵养实非常人所能及。 连城璧盯着她,缓缓道:“你既然早已知道我要杀你,你为什么不离开苏州呢?” 这句话也正是萧十一郎要问的。 玉如意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可知道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到苏州去?为什么要帮着你做那些坏事?” 这个问题也正是萧十一郎百思而不解的。 连城璧淡淡道:“你是为什么?” 玉如意回过头来,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我是在找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不禁怔了怔,道:“你是在找我?” 玉如意道:“是。”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找我,为什么一定要到苏州去?” 玉如意道:“因为苏州是连城璧的老家,连城璧却是你的仇敌。” 萧十一郎不懂,连城璧也不懂,所以他们都在听着。 玉如意道:“你抢了连城璧的妻子,这世上已没有第二个人比连城璧更恨你,也没有第二个人更关心你的死活,假如江湖中有你什么消息,第一个知道的人一定就是连城璧。” 萧十一郎在苦笑,却忍不住又问道:“但你怎知我还活着?我和逍遥侯的生死本是别的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玉如意道:“我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只不过知道你可能还活着而已。” 萧十一郎道:“你怎能如此判定?” 玉如意道:“因为两点。” 萧十一郎道:“第一点。” 玉如意道:“第一点,因为逍遥侯已死了。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你死逍遥侯生,这本没有什么悬疑,但逍遥侯在那一战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但这并不能证明逍遥侯已死了,更不能证明我可能还活着,因为我也可能已死在逍遥侯手里,逍遥侯却被困在某一个地方生死不明。” 玉如意叹道:“你当然是见识过逍遥侯武功的,只要他不死,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困住他?” 萧十一郎只好同意,道:“第二点。” 玉如意道:“第二点,因为沈姑娘并没有死。”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那又怎样?” 玉如意道:“以沈姑娘的性子和为人,倘若知道你已死了,她是万万不会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但沈姑娘居然没有死,她虽然没有和你在一起,而且神情悲戚,但她却没有死,这只有一种解释。” 她慢慢地,一字一字接着道:“那就是沈姑娘自己,也不知道你的生死。”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去看沈璧君。 沈璧君也正脉脉地望着他,脸上在甜甜地笑,笑容里掩饰不住的喜悦、羞涩、骄傲和幸福。 她的笑当真是美艳得不可方物。 连城璧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发青,突然道:“那时候你就知道萧十一郎可能还活着?” 玉如意微笑着道:“是。” 连城璧道:“可是你却骗我说萧十一郎绝对已死了,而且还鼓动我玩‘逍遥侯与天下武林之戏’的游戏,你甚至还取笑我无胆,不足以成大事。” 玉如意懒懒望着他,懒懒道:“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若说大便能吃,你吃不吃?” 连城璧脸色变了,真的变了。 玉如意目中充满了轻蔑、不屑、鄙夷、讥诮、嘲弄,冷冷接着道:“一个人的心若是有缺口,就不要怨天尤人。你若是个肯为了别人而死的人,看到沈姑娘还活着,就应该想到萧十一郎没有死,谁也骗不了你。你若是真的宽仁容众,绝无野心,根本就没有人能鼓动得了你玩那非君子的游戏,萧十一郎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又和你作君子有什么关系?你若真是个谦谦君子,道德文章,又怎会分辨不清我的话是毒药还是蜜糖?又怎会被我所激,把我那些本就是祸国殃民的混帐话放在心上?” 连城璧就仿佛是被人一鞭子重重抽在了灵魂上,整个人都要颤抖起来,喃喃道:“你,原来你是在戏弄我……我那样信任你,器重你,尊宠你……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想……” 玉如意冷冷接着道:“你本来是想要我来取代沈姑娘,做你连家的女主,是么?只可惜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她问连城璧,“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找萧十一郎么?” 这个问题也正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 连城璧道:“你……你是为了什么?” 玉如意道:“因为他救了我。” 萧十一郎突然道:“我并没有救你。” 玉如意道:“可是你杀了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杀逍遥侯,没有人能杀了逍遥侯。” 玉如意道:“可是逍遥侯却是因你而死,倘若没有你,逍遥侯就不会死,逍遥侯不死,我就永无出头之日。”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救了你又怎样?” 玉如意用她那双不知倾倒多少男人的眸子脉脉凝视着萧十一郎,目中带着千种柔情,万种倾慕,一字一字道:“我曾不止一次地发誓,倘若有人能杀死逍遥侯,救了我出去,无论这个人是麻子还是残废,我都要嫁给他,一辈子做他的女人,一辈子服侍他,对他好,永不变心,若不如此,无法表达我内心对他感激之万一。” 连城璧冷冷道:“可是萧十一郎却不要你。”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他目中忽然之间竟充满了疯狂的欲望,疯狂的妒恨。 玉如意居然神色自若,一点也不生气,道:“是,萧十一郎是不要我。我用尽所有的法子勾引他,诱惑他,想要他背叛沈姑娘,我甚至替他想出了两个一起娶的法子,既不算背叛沈姑娘,奇Qīsuū.сom书又可以得遂我的心愿,可是他却不肯。他的操守,他的坚贞绝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他就算是拒绝了我,我还是佩服他的。可是你呢?” 她冷笑着,接着道:“我随便几句话就骗得你这位人人景仰的君子伪饰尽去,丑态毕露。你本来对沈姑娘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可是我骗你说萧十一郎已死,你就立刻想着羞辱沈姑娘,但我却没有想到你除毁了沈姑娘的名誉还不算,还屠戮了沈姑娘十一门无辜的亲戚。你本来道貌岸然,打死了也不肯做有悖侠义的事,可是我几句话就煽动得你野心蠢蠢,你自恃萧十一郎已死,再没有人能拆穿你的秘密,竟真的玩起了‘与天下武林之戏’的游戏。从来与天下为敌者,到头来莫不自取灭亡。我没有想到,你的胆子竟比天还大,竟真的敢玩那人人避忌的游戏。连城璧呀连城璧,单凭你这份大胆、这份狠,倒是让人不能不佩服。” 连城璧瞪着玉如意,连呼吸都似已停顿。 这女人简直就是魔鬼,简直是害死人不赔命。 他想不到他这一辈子竟会栽在这样一个女人手上。 因为她,他失去了与沈璧君重修于好的机会;因为她,他干冒天下之大不韪,玩起了那“与天下武林之戏”的游戏;因为她,他不知屠杀了多少英雄豪杰;因为她,他赔进去了他经营半生才有的基业。 因为她,他可谓是损伤惨重,得不偿失。 可是她竟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最可笑的是,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却还在自我陶醉,以为她就是他的知音,她能给他沈璧君能给他的所有的男人的虚荣和尊严,甚至能给他沈璧君不能给他的,任他野心蠢蠢,为所欲为的理解和支持。 他本来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受她的骗。 可是他对她这种魔鬼般的美丽实在是难以自控,难以自拔。 “从来与天下为敌者,到头来无不自取灭亡。” 这个道理他当然不会不明白,可悲的是当他发现他已走上了这条路的时候,他已欲罢不能。 他现在当然还可以使用一些非常的手段来挽回他的名誉和地位。 可是他也知道,他多年来苦心孤诣培植出来的雄厚实力却再也挽不回了,他所乐之不疲的那种制衡天下,掌控一切的得意也再挽不回。他自以为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优越,他谈笑予夺,高高在上的尊贵也再挽不回。 那段虽非他的全部,却让他最痛心疾首和最不愿意失去的婚姻,那段与绝世美艳,武林第一的美人沈璧君之间的感情也从此逝去,再难回头。 连城璧突然狂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可是他的笑声中却充满了说不出的愤怒,说不出的悔恨。 笑声甫起即止,他的人又变得仿佛止水般平静。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他目中的怨毒、仇恨和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他已不再克制自己,也不再掩饰自己。 他眼睛瞬也不瞬盯着玉如意和萧十一郎,突然道:“你们是不是以为就凭朱白水一个人就可以对付我了?” 萧十一郎皱皱眉道:“你说什么?” 连城璧的神色更可怕,一字一字道:“你们有恃无恐,是不是以为就凭朱白水一个人之力就可以对付我了?” 这次是玉如意皱皱眉,道:“你说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朱白水是不是已落到了你的手里?” 连城璧冷笑着,突然厉声道:“拿进来!” 他话音甫落,立刻就有一个大汉从玩偶山庄的大门外一路小跑赶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带血的衣袍。 ——连城璧果然已在玩偶山庄外重为布防,绝不让他们逃出生天。 连城璧淡淡地吩咐道:“把衣服打开。” 那大汉立刻就将那件带血的衣袍抖了开来。 看到那件衣袍,萧十一郎和玉如意一齐脸色大变。 那大汉手里拎着的竟是一件月白色的僧袍。 那件僧袍已被鲜血染得斑斑殷红,僧袍上七零八落布满了箭簇打出来的小洞,那些小洞竟有数十个之多。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惧意。 这件僧袍虽然普通,但他们却看得出这正是朱白水惯常穿着的。 现在朱白水的衣服在连城璧的手里,朱白水的人呢? 死了么? 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和尚难道竟惨死在连城璧的乱箭之下了么? 萧十一郎只觉身在发冷,心在发冷,只觉一股巨大的悲痛怒潮一般席卷而来,吞噬了他整个情绪。 不但悲痛,而且惋惜。 没有人能了解他和朱白水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人能形容。 那已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而是已上升到兄弟的亲密和俞伯牙与钟子期般知音的共鸣。 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已超越了他和风四娘。 过了很久,他才想到他们的处境。 朱白水既然已死,他们当然已是连城璧的俎上肉,瓮中鳖。他们现在除了任人宰割外,唯一能做的只怕就是死前的相互告别了。 这么一件关乎正邪消长,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们两个具有绝对聪明,绝顶智慧的人,竟然失算至此,而且还搭上了他们自己的性命,[奇+书+网]实在是人生莫大的讽刺。 朱白水居然对付不了连城璧,实在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 只不过萧十一郎的表情却还是有些迷茫和疑惑。 遭逢巨变,玉如意的表情却变得很奇怪。 她当然也很为朱白水痛心和惋惜,也很为朱白水感到悲伤,无论如何,朱白水总是个可爱的人,而且他已将她赢了过来做妻子。 但他们落入连城璧的算计,已完全被动,已除了等死外别无他途可走,她居然并不惊惶,恐惧。 她的表情居然还是泰然自若,优游自在。 只不过她的一只手却已经以不为人察觉的缓慢,悄悄伸到了石桌之下。 连城璧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却淡淡道:“我知道这里的机关消息冠绝天下,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已将这些机关消息研究得十分透彻,可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我可以保证这些机关消息绝对救不了你。” 玉如意的手僵在那里,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 过了很久,她才苦笑着道:“看来你为了这一战,倒真是费了不少苦心。” 萧十一郎黯然道:“白水兄的尸体呢?我还想再看看他。” 连城璧冷冷道:“你不必!你若是死了,我必然将你和他的尸首合葬。”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好,你动手吧。” 连城璧却迟迟没有下令让他玩偶山庄外的埋伏攻进来。 他的眼睛在萧十一郎、玉如意、沈璧君、嫣嫣面上转来转去,目中闪烁着欲望和恶毒的光芒。 萧十一郎等了很久,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连城璧道:“我还想再等一等。” 萧十一郎道:“你在等什么?” 连城璧沉默下来,默然半晌,缓缓道:“我并不想杀人。” 萧十一郎淡淡道:“可是你却非杀人不可,我们这几个人不死,你的恶行岂非要被我们泄露出去?” 连城璧道:“我若不杀你们,放你们一条生路呢?” 萧十一郎道:“那你的恶行只怕就真的要昭示于天下了。” 连城璧道:“你难道一心求死?”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道:“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我却要你们归顺于我,一生为我所用。”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们投降?” 连城璧终于承认,道:“是。” 萧十一郎又道:“一生做你为祸世人的工具?” 连城璧道:“你们并没有吃亏,至少你们可以继续活着,而且也许比以前活得更好。”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道:“连城璧呀连城璧,你我虽是仇敌,但我却一直以为你是了解我的,现在看来我倒真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连城璧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玩你那套虚伪造作,惑弄人心的伎俩?你的用心也许骗得了别人,却绝对骗不了我。你若是想捉弄我们,羞辱我们,那就大可不必了。” 连城璧缓缓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投降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出来就是,不要理睬我们是否能吃得下。” 连城璧看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正脉脉望着萧十一郎。 连城璧目中忍不住露出一丝妒意,缓缓道:“你宁可看着璧君身死,也不肯投降,是吗?” 萧十一郎也望了沈璧君一眼,缓缓道:“我当然不愿眼睁睁看着璧君身死,但我宁可看着璧君身死,我也不愿璧君看着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我更不愿璧君因为爱我而觉得耻辱。” 连城璧眼睛移向沈璧君。 沈璧君眼波温柔地望着萧十一郎,目中充满了倾慕、欣喜、骄傲。 她真的是没有选错人,爱错人。 等她将萧十一郎看够了,这才将目光移到连城璧身上,冷冷道:“不错,我宁可看着萧十一郎死了,我也不愿意他为了我屈节求生,我自己更加不会向你屈膝投降,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嫣嫣不等连城璧发问,就大声道:“我也绝不投降。” 连城璧眼睛盯着玉如意,道:“你呢?你是不是也宁可死,也绝不肯投降于我?” 玉如意突然娇笑道:“我跟他们有些不同。” 连城璧眼睛亮了,道:“哦?” 玉如意叹道:“我本来也想学学他们,做个舍生取义的大丈夫,大英雄,可是我实在怕死,怕得要命。” 连城璧道:“你用不着死,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活到八十岁。” 玉如意柔柔软软道:“可是我却绝不会投降你,我就算是投降一头猪,一只狗,我也不会投降你。” 连城璧目中的表情突然凝结。 只听玉如意娇笑着,慢慢道:“因为我一看见你这样的君子就讨厌,讨厌得要命!” 连城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目中忍不住露出残酷、怨毒、凶狠、乖戾的神色,冷冷道:“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对你们客气!” 第二十章 棋无定着 2  忽听角门外一个人道:“等一等。” 那语声清远如鸾凤来仪,空灵若传自天籁。 连城璧、萧十一郎、玉如意、沈璧君、嫣嫣一齐回首。 只见一个小和尚慢慢推开角门,慢慢走了进来。 那小和尚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本应是位绝世的美男子,可是却剃尽了三千烦丝,烙上了佛香戒疤。 那小和尚看起来虽嫌有些脂粉气,但却是气质温雅,风采飘逸,说不尽的仙家韵致。 那小和尚面上带着笑,笑容本是亲切而温和的,可是却偏偏让人觉得他滑稽调皮,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种可爱的坏。 但这些还不是那小和尚的最精彩。 那小和尚最精彩的地方,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总是透出让人觉得神奇的色彩,他的目光深邃、清澈、静谧、灵动、愉悦、虚怀能容、不染点尘,正如是浩瀚无边的大海,能荡涤去世间所有的污秽和罪恶。 看到这双眼睛,才让人真正觉出那小和尚的不平凡。 那小和尚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月白色僧袍。 那件僧袍普普通通,和连城璧手里的完全一样,可是穿在那小和尚身上,却让人觉得轻软飘逸,洒脱绝俗,让人觉得他舒适、悠闲、从容、自在。 看到这个小和尚,萧十一郎狂喜得简直是要跳起来,玉如意目中不禁放出异彩,沈璧君和嫣嫣不由得松了口气,连城璧的脸色却变了数变。 这小和尚当然就是朱白水。 朱白水慢慢走过来,微笑道:“我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这坏小子绝不会死的。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你若是就这么死了,那天地乾坤岂非都要颠来倒去?” 朱白水微笑着,道:“你真的早就知道我不会死?” 萧十一郎突然叹了口气,道:“假的,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只不过我却还是很怀疑,因为像你这样机变玲珑的人本不该那么轻易就被杀死的。” 他突又皱了皱眉,道:“但你那件带血的僧袍是怎么回事?” 朱白水道:“那是我布下的金蝉脱壳之计。” 萧十一郎忍不住大笑,道:“看来无论是谁,碰到我们的朱白水公子总难免是要上当的。” 朱白水却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他不但在苦笑,面色也变得一片愁苦,好像满腹心事的样子。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朱白水道:“因为……因为我很惭愧。”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很惭愧?” 朱白水道:“因为……因为,我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不能说?” 朱白水愁眉苦脸道:“因为……因为我怕我老婆会骂人。” 萧十一郎奇道:“你老婆?” 朱白水有意无意瞟了瞟玉如意,道:“就是我打赌赢来的那个大美人老婆。” 萧十一郎也瞟了玉如意一眼,又忍不住大笑。 玉如意狠狠瞪着朱白水,狠狠道:“你怎知赢的是你,不是我?我难道就不可能赢?” 朱白水道:“你当然有可能赢,只不过我知道这一次你绝不会赢。” 玉如意瞪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悠闲而从容,淡淡道:“你错了,这一次赢的人恰好不是别人,正是我。” 朱白水道:“哦,是吗?我倒要好好问一问。” 他眼睛望向萧十一郎,却摇摇头,喃喃道:“这人说话不一定可靠。” 他眼睛又望向沈璧君,也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人是局中人,就算是不会说谎,说的话却没什么说服力。” 他眼睛又望向嫣嫣,这才道:“嗯,这才是我应该问的人。” 他立刻就问嫣嫣,“我知道嫣嫣姑娘是个很公平的人,请你告诉我,这一场赌赢的人是谁?” 嫣嫣微笑道:“当然是你和沈姑娘。” 玉如意羞红了脸,嗔怨道:“多嘴的丫头。” 沈璧君忽然道:“你方才为什么觉得很惭愧?” 朱白水的面容又变得愁云密布,偷偷瞟了玉如意一眼,道:“我……我还是不能说。” 玉如意狠狠瞪着他,狠狠道:“你要说就说,又没有人塞住你的嘴。” 朱白水又愁眉苦脸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说就说,就算是我老婆要骂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正我就是不说,你们早晚也都会知道的。” 他目光畏惧地望着萧十一郎、沈璧君、玉如意和嫣嫣,嗫嚅着道:“我虽然……虽然没有死,可是我也没有……没有击破连城璧的杀……杀局……” 这句话一出,萧十一郎、沈璧君、玉如意、嫣嫣面上一齐变了颜色,谁也没有办法再说出一句话来。 朱白水竟没能造出一把“破网”的“剪刀”出来! 这倒又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 朱白水既然没能对付得了连城璧,那他们这一次,简直就是来送死。 什么以身为饵,自投罗网?什么内外相应,剪刀破网?什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他们自以为是最杰出的聪明,其实正是他们最伟大的愚蠢。 谁也想不到他们在看到朱白水的巨大欢喜之后,接着竟会是如此巨大的失望。 萧十一郎的脸色本来也变了,但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平静,他嘴角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他为什么微笑?他看出了什么? 朱白水目光瑟缩,满面羞惭,继道:“连城璧的布局实在是完美得无懈可击,我想尽了法子,甚至差点赔上我的性命,可是……可是我还是不行,我实在是有负所托……。” 玉如意面色苍白,冷冷道:“你既然知道,你还来送死,你莫非吃错药了不成?” 朱白水苦笑道:“我就算是吃错了药,有些事我还是不能逃避的,更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一场赌,我是不是真的已赢了一个大美人老婆。” 玉如意狠狠瞪着他,狠狠道:“死到临头,还想着要美人老婆,你难道真是个色鬼?” 萧十一郎忽然叹道:“可叹呀可叹,昔年以智慧和才情名惊天下的武林第一美人玉如意,竟也会上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上的当,真是奇闻。” 玉如意不由自主怔了怔,有点哭笑不得,道:“我上了朱……这混蛋的当?” 萧十一郎道:“如果不是,我情愿将脑袋赔给你。” 他盯着朱白水,缓缓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朱白水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我每次骗人都瞒不过你?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上别人的当?” 玉如意忍不住问道:“你……你方才真的是在骗人?” 朱白水面上已换上了可爱的笑容,道:“是。” 玉如意简直是要被他气死了,恨恨道:“你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朱白水道:“因为我想看看你们着急害怕的样子,尤其是我的老婆。” 玉如意又在狠狠地瞪着他,好像恨不得咬这坏小子一口。 于是,萧十一郎、朱白水、沈璧君、嫣嫣一齐大笑。 玉如意想板住脸,却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城璧却没有笑。 等到萧十一郎他们都笑够了,他才盯着朱白水道:“你好。” 朱白水淡淡道:“我不能算是好,可是也不坏。” 连城璧道:“一别数年,想不到你我竟会在这种情境下相见。” 朱白水慢慢点着头,道:“确实是想不到。” 连城璧道:“可是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昔年我最要好的朋友竟会帮着我的仇敌对付我。” 朱白水沉默着,道:“只可惜你却不是我的朋友。” 连城璧道:“不是?” 朱白水道:“不是。纵然以前是,现在也已不是了。我的朋友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就算是女子,也是才情绝逸,端庄娴淑,巾帼不让须眉,非比虚誉诡诈之徒,坐议立谈,仁义道德,临机用事,阴险恶毒。” 连城璧面无表情,淡淡道:“骂得好。” 朱白水道:“只可惜我却骂不醒你。” 连城璧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真的已有足够的把握对付我?” 朱白水淡淡道:“我有没有把握对付你,你只要将你那一帮两派两世家,还有你那内太湖的力量调出来试一试便知道了,又何必多问?” 连城璧沉默着,突然道:“赵掌门何在?” 过了片刻,只听玩偶山庄外传来一片沙沙的脚步声,然后就有一队人从玩偶山庄的大门外,鱼贯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白面微须,慢慢踱着方步,正是赵无极。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又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面上的苦笑。 原来连城璧竟没有杀赵无极。 看来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应该钻到阴沟里去,永远也别出来见人。 只不过赵无极的表情看起来却好像有些不同寻常,面上非但失去了他往常惯有的笑容,反而显得很憔悴,让人觉得他忧郁、沉重、愁苦。 这是为了什么? 赵无极身后跟着数十名背剑的少年,每一名少年手里都扣着一张昔年诸葛武侯传下来的连弩。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又对望了一眼。 看来连城璧是要赵无极用诸葛连弩对付他们。 那数十名背剑少年一进来就作扇形,散开在赵无极的身后。 赵无极躬身行礼,道:“赵无极并无极门八十一剑士见过连公子。” 那八十一剑士也一齐躬身行礼。 连城璧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这次诛灭大寇,肃清妖氛的壮举,还要劳烦赵掌门多多费心。” 赵无极躬身道:“是。” 他面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转过身对着萧十一郎,也躬身一礼,然后道:“萧大侠乃是震古烁今的大人物,赵某这点萤火之光,本不敢与皓月争明,只不过此次之事关乎武林正义,赵某忝为武林一份子,不得不稍尽绵薄之力。”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知道,你不必客气。” 赵无极毕恭毕敬道:“如此得罪了。” 只听赵无极喝道:“张弓!” 无极门那八十一剑士立刻都将诸葛连弩平举至肩。 赵无极道:“搭箭。” 每一张诸葛连弩上立刻都搭上了连环箭。 赵无极道:“瞄准。” 八十一张诸葛连弩立刻都对准了萧十一郎他们所处的八角亭。 萧十一郎简直是要笑出来。 这也能算是杀局绝阵么?这简直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诸葛连弩虽然厉害,可是像这样的布局,只怕是连嫣嫣都杀不死。 连城璧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会要赵无极来出这种洋相? 赵无极面上那奇怪的表情更浓,喝道:“放箭!” 突然之间,箭如飞蝗,漫天遍野而来。 萧十一郎没有动,朱白水也没有动,玉如意、沈璧君、嫣嫣也没有动。 因为那飞蝗般的乱箭根本就不是射向他们。 连城璧嘴角带着冷笑,可是也没有动。 因为那乱箭射的也不是他。 那乱箭竟一齐射向了赵无极。 赵无极做梦也没有想到他门下那八十一剑士竟会拿诸葛连弩对付他,猝不及防之下,竟被那乱箭穿成了刺猬。 连城璧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赵无极连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瞪着连城璧,道:“你……你这恶贼……” 连城璧淡淡道:“我是恶贼,你却是笨贼,你以为你那些鬼蜮伎俩能瞒得过我么?” 赵无极道:“你……你是什么时候收买了他们……” 连城璧淡淡道:“就在你决定要他们对付我的时候。” 赵无极恨恨瞪着他,恨恨道:“你好……你好……” 他挣扎着,转过身,恨恨望着他门下那八十一剑士,道:“你们……你们……”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目中还残存着一抹怨毒和恨。 原来他们并没有料错,连城璧在对付他们之前果然是要先对付赵无极。 赵无极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想对付连城璧。 他想出其不意用诸葛连弩对付连城璧,却没有想到连城璧竟预先算到了这一点,竟不动声色收买了他的八十一剑士! 连城璧望着赵无极的尸体,面上全无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淡淡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赵无极吗?” 朱白水淡淡道:“因为他比我们更危险。我们知道你的秘密,他也知道,我们是你剑尖上的敌人,他却是你心腹间的敌人,剑尖上的敌人虽可怕,心腹间的敌人却更可怕。你并不想他在你全力对付我们的时候造你的反,所以你要先铲除他。” 连城璧盯着他,道:“看来你知道的倒真是不少。” 朱白水道:“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甚至不该知道的我也知道。” 连城璧慢慢道:“却不知你知不知道你会怎样死。” 朱白水悠悠道:“我绝不会死,你却难说得很。” 连城璧笑了,笑容中带着稍许轻蔑,道:“哦?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怎样让我死。” 朱白水突然笑了笑,道:“我先让你尝尝那诸葛连弩的滋味,好不好?” 连城璧眼睛凝视着他,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慢慢道:“好,我就先让你尝尝诸葛连驽的滋味。” 朱白水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连城璧也像赵无极一般,喝道:“张弓!” 那无极门的八十一剑士又举起了弓。 连城璧道:“搭箭!” 那八十一张诸葛连弩上又搭上了箭。 连城璧道:“瞄准!” 所有的诸葛连弩立刻又瞄准,可是谁也想不到那诸葛连弩竟瞄准了连城璧。 连城璧的脸色变了。 朱白水笑道:“我要你先尝尝那诸葛连弩的滋味,你没有听到么?” 他喝道:“放箭。” 突然之间,八百一十支箭矢铺天盖地,乱如飞蝗,如同射赵无极一般,又一齐向连城璧射去。 原来那八十一剑士竟被朱白水控制了! 这件事简直是越来越好玩了。 只不过,朱白水用的是什么锦囊妙计,让无极门那些反复无常的剑士如此听话呢? 连城璧拔剑。 只听剑气嘶嘶,譬如魔鬼之吻,瞬息之间就将那八百一十支箭绞得粉碎。 萧十一郎、朱白水、玉如意一齐色变。 这是什么剑法?这是剑法?还是魔法? 无论是剑法,还是魔法,连城璧的武功都太过可怕。 武林传言,连城璧的武功深藏不露,高不可测,现在看来竟不是妄言。 非但不是妄言,竟好像还不足以形容连城璧厉害之万一。 连城璧一轮快剑击碎了那飞蝗般的诸葛连弩,无极门下那八十一剑士已尽数掠出了墙外。 只听墙外突然传出一连串的惨呼。 惨呼响成一片,瞬息之间又沉寂了下来。 连城璧冷笑道:“你以为背叛我的人,能逃得我的掌心吗?” 朱白水淡淡道:“你那手掌心实在是有趣得紧,别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绝不想逃出去。只不过连兄最好保护好你的那只手掌,切莫不小心被人穿透个洞。” 连城璧道:“这倒不劳朱兄担心。” 朱白水道:“你那丐帮的朋友呢?我知道你要他们用万蛇大阵来对付我们,现在你已可以让他们出来了。” 听到“万蛇大阵”四个字,玉如意、沈璧君、嫣嫣都忍不住轻轻“啊”了出来。 连城璧盯着朱白水,嘴角带着冷冷的笑,突然道:“丐帮的朋友何在?朱兄既然已等不及想见识你们的万蛇大阵,你们为何还不出来和朱公子相见?” 谁知他呼唤过以后,玩偶山庄外竟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连城璧脸色不禁变了变,提高声音又唤道:“丐帮的朋友何在?莫非要我三请大驾么?” 他语声中已有了浓浓的杀意。 谁知他“三请”之后,玩偶山庄外居然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朱白水突然道:“我忘了告诉你,丐帮谢帮主要我转告你,说他帮中临时有事,要先走一步,不能帮连公子共襄大计了。” 连城璧眼睛盯着他,瞳孔渐渐收缩起来。 朱白水突然又道:“我不如一并告诉你,青城派的罗世命、天山神鹰宫齐天,还有徐兄、柳兄都要我转告你,说他们不忍看你死得太快,所以都不帮你对付萧十一郎了。” 原来朱白水竟将丐帮、青城、天山、徐青藤、柳色青五拨人马一齐策反了。 但他又是如何让这五拨人都听他的话的? 连城璧瞪着他,目龇欲裂。 朱白水气定神闲,意态从容。 连城璧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尖锐而怪异,仿佛还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啸声远远传出,仿佛可以传到千里之外。 朱白水悠悠然道:“我知道你在他们身上都放了蛊,但这就是你驱动蛊毒的咒语么?是谁教你的?这人真该打屁股。” 连城璧的声音仿佛有些颤抖,道:“你瞧不起我的放蛊之术?” 朱白水淡淡道:“你若是能将青城、天山、徐、柳二兄四拨人马都叫回来,我就瞧得起你的放蛊之术。” 连城璧瞪着他,突然又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更尖锐,更怪异,更高亢,也传得更远。 谁知四野之内竟还是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朱白水叹道:“好浑厚的内力,只可惜贼邪乘主,未免驳杂不纯。” 连城璧眼睛盯着他,瞬也不瞬,过了很久,突然道:“佩服,佩服。” 朱白水道:“不敢,不敢。” 连城璧突又冷笑,道:“但你若是能将我那三百七十一名锦衣铁卫也策反,那才算是你的本事。” 他眼睛盯着朱白水,目中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一字一字道:“内太湖锦衣铁卫何在?” 这一次,他话音未落,玩偶山庄外就立刻响起了一阵急遽的衣袂飘飞声。 然后,就有无数黑衣人蝙蝠般黑压压一片,四面八方自墙外掠了进来。 只见那些黑衣人每一个都是轻功卓绝,身法飘逸,有些人的身法甚至就连萧十一郎也暗暗心惊。单以身手而论,这些人无一不是开宗立派,雄步天下之辈。 连城璧在哪里寻得如许多的高手? 那些黑衣人一进来就散开,一选定位置就不动,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操练一般。 这已不是赵无极玩的过家家,这已是真正的杀局! 突然之间,那数百名黑衣人已密密麻麻,高高下下,里三层外三层,仿佛是古罗马竞技场一般,将他们围在中心。 只见那些黑衣人很有秩序地分成内外高低四层。 第一层的黑衣人全部是蹲着,每个人手里都平托着一个圆圆的,黑黝黝的毒水喷筒。 第二层的黑衣人全部半立,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条只有摧锋陷阵才用的硝磺火龙。 第三层全部站立,每个人手里都扣着一张比诸葛连弩还厉害百倍的战国弩机。 最后一层全部站在玩偶山庄的围墙上,每个人手里都轻举着数枚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弹。 萧十一郎和玉如意面上又都不禁色变。 这样的阵势,莫说是他们,就算是逍遥侯复生,也难逃毒蚀火焚乱箭穿心尸骨无存的噩运。 这样的阵势,只要一发动,他们就必然死得惨不忍睹。 这实在已是必杀必死的绝阵! 连城璧能想出这样的绝阵,也确实不愧是人才。 等闲的阵势虽然厉害,但未成阵势前却不厉害,非但不厉害,而且还具有最致命的弱点,所以兵法里才有“击未形”之说。 但连城璧的这个阵势却是例外。 他的阵势只需意会神至,器物俱备,无论是阵势也好,不是阵势也好,都不可妄图击破,“击已形”固然是死,“击未形”同样也难逃一死。 萧十一郎实在想不出朱白水有什么法子,能将这样的阵势击破。 看到这样的阵势,朱白水也是面上变色,半晌默然不语。 连城璧似是又恢复了自信,眼睛盯着朱白水,语声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挑衅,一字一字缓缓道:“你若是能将我这三百七十一名锦衣铁卫也策反,才算是你的本事。” 过了很久,朱白水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必杀我们而后快。” 连城璧面上带着逼人的傲气,淡淡道:“只要你能破了我这必杀死阵,我就不杀你们。” 朱白水道:“昔年西楚霸王项籍与汉军战于垓下。汉军设十面埋伏之计,四面以歌楚声,楚军一夜尽溃。此一役,籍末路穷途,颓势难挽。籍有美姬名虞,内怀节烈,感籍宠遇之厚,自刎寄志,以励其再起东山,然籍自思无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终于自刎乌江。后人感念这个故事的凄艳,作《十面埋伏》之曲以纪之。今日之事,与那《十面埋伏》的故事,差相仿佛。” 连城璧淡淡道:“西楚霸王确实可悲,美人虞姬也确实可悯。你有玉如意,萧十一郎有沈璧君,也堪比得上昔年的西楚霸王。” 朱白水道:“昔年嵇康嵇中散得罪大将军钟会,会谮之晋公,晋公惑之,斩康于东市。康临刑前,弹《广陵散》,三千太学生无不痛哭流涕,康之死可谓风雅千古。” 连城璧淡淡道:“你莫非想学昔年的嵇中散?” 朱白水目光深深凝望着连城璧,道:“却不知连兄有无昔年晋公之大度,容白水自抚一曲?” 连城璧眼睛盯着朱白水的眼睛,良久良久。 朱白水的眼睛恬淡,闲适,譬如菩提,不着一物。 连城璧面上渐渐泛起霸者自信的笑,道:“愿闻朱兄雅奏。” 朱白水微笑道:“如此,多谢连兄了。” 他从从容容走进八角亭,从从容容坐下来,从从容容理了理琴,然后奏出一缕清音。 那声音妖娆柔靡,曲致缠绵,如泣如诉,如呻如吟,说不出的悲苦凄怨,却又说不出的婉转动听。 萧十一郎听得一怔。 他虽非博通音乐,却也听出这曲子妖异邪艳,偏淫不正。 等闲之人听了这样的曲子,只怕会移情丧志,沉湎其中,不知身在何处。 朱白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弹奏这样的琴音? 连城璧静静地听着,听了很久,然后才淡淡道:“此曲不是《十面埋伏》,也不是《广陵散》,却仿佛是昔年师涓听自濮水的亡国之音《清商》。” 朱白水微笑道:“连兄好高明的耳力,但连兄若能猜出白水弹奏此曲的用意,才足以令白水五体投地。” 连城璧沉吟着,没有说话。 朱白水悠悠道:“连兄何不回头看看,找一些灵机?” 连城璧忍不住回过头,面色已变了。 只见他那数百名锦衣铁卫不知何时已变得个个面色惨白,目光呆滞,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堆行尸走肉。 他们竟仿佛全都被朱白水的琴音控制了! 但区区琴音又怎能控制得了锦衣铁卫这样的高手? 难道这些锦衣铁卫身上,竟如连城璧在徐青藤等人身上放蛊一般,也被朱白水不知不觉放了蛊? 连城璧忍不住大喝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实在是很大,只可惜他的锦衣铁卫竟仿佛已完全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仿佛根本听不到他在说话。 连城璧不由得满掌冷汗。 只听朱白水悠悠道:“连兄要不要听听昔年师旷所奏的大德之音《清徵》?” 连城璧忽然觉得很后悔。 他本不该容朱白水有机会弹琴的。 像朱白水这种绝顶聪明的人,怎会在这时候无缘无故说那么多废话,只为了死前弹琴一曲? 他实在是太自信。 他不相信竟有人能破得了他的必杀死阵。 只可惜他就算是想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只听朱白水琴音一变,已由《清商》变作《清徵》。 徵音甫起,连城璧那黑压压数百名锦衣铁卫,竟一齐痛哼一声。 连城璧吃了一惊,忍不住去看他的那些手下。 只见那数百名的高手面上竟都露出了痛苦之色,连手中的喷筒、火龙、弩机、火器都拿不稳了。 朱白水视若不见,悠悠闲闲抚弄着琴弦。 琴声叮咚,极尽空灵之思,仿佛上接天籁,下通地音,分明是寂寥静谧,却偏偏让人觉得仪象万千,泱泱荡荡,堂堂皇皇,果然是一派大德的气象。 只可惜这美妙绝伦的大德之音却是锦衣铁卫的丧钟! 那群锦衣铁卫竟随着琴声纷纷倒在地上,开始痉挛、扭曲、发抖、抽搐、翻滚、挣扎、呼叫、呻吟,就仿佛是在热锅里被炒的鱼。 渐渐地,那群锦衣铁卫身上竟发生了极为可怕的变化。 只见所有的锦衣铁卫已完全不能自控,都躺在地上剧烈地颤抖,面上露出了痛苦极了的神色,就仿佛是妖怪碰到了照妖镜。 然后就见有的人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心窝,仿佛有无数小虫在啃噬着他的心;有的人不停地打着抓着自己的头,就好像孙悟空在被唐三藏念紧箍咒;有的人将衣服蒙在脸上,不停地发出惊恐的叫声,就像是见到了活鬼;有的人面目青黄,十指俱黑,口里啊啊地鬼叫,就像是变成了活鬼;有的人好像冷极了,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了虾米;有的人却好像热极了,不停地撕着自己的衣服;有的人仿佛神经质一般不受控制地大笑;有的人却在大声地骂娘,好像他娘给他娶了个丑八怪老婆;有的人像狗一样不停地扒洞;有的人却像猪一样在泥巴里乱拱;有的人像儿童一样唱起了山歌;有的人却像乐师一样拉起了二胡;有一人变得更不可思议,竟趴在地上像山羊一般绵绵地叫了起来。 但更可怕,更触目惊心的却还不是这些人。 只见一个人双腿像罗圈一样站着,双手用力捏着咽喉,眼睛向外突出欲爆,整张脸已完全扭曲变形,额头鼻梁竟有骨头变形凸起,仿佛有怪兽自他体内复活;一个人皮肤像是气球一般吹起,连衣服都胀破了,却仿佛有无数的钉子还将他的皮肤钉在肉上,高一块低一块,大一块小一块,眼耳口鼻,不成模样;一个人瞬息之间全身上下生满了瘰疠癞疮,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倒在地上辗转呻吟,号呼挣扎;还有一个人外形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但皮肤下却仿佛有数条蚯蚓一般的长虫在扭来扭去,时而爬过了臂,时而爬过了头。 这难道就是那七虫、三花、金线之蛊? 无论是不是,这些人的变化都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琴声舒缓大雅,曼妙无方。 朱白水面带微笑,宝相庄严,就仿佛是我佛如来在聚众说法,普度众生。 那些锦衣铁卫变化更剧。 一个人突然张开口,嘴里竟吐出一大块烂肉般的血块来。 那堆血块里竟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沈璧君一声惊呼,吓得急忙将脸藏在萧十一郎的怀内,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萧十一郎虽然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是她的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 萧十一郎轻轻安慰道:“莫怕,莫怕。” 沈璧君颤声道:“这难道竟是……” 萧十一郎叹道:“这就是那七虫、三花、金线之蛊。” 沈璧君怕得连话也说不出了,道:“我身体里……也……也被连城璧下了这些可怕的东西吗?” 萧十一郎将她拥得更紧,柔声道:“你不必害怕,这三种蛊虽然厉害,连城璧却不是放蛊高手,莫说我们有朱白水和玉如意这样的大行家,就算是我,要解这样的毒也不是难事。更何况你的蛊毒早已被玉如意拔除干净了。” 沈璧君忍不住转过头来,吃惊地道:“你也懂得这些?”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你怎会懂得这些?” 萧十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近五十年来武林中最工于蛊毒的两个人是谁?” 沈璧君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是‘木尊者’和朱白水的父亲唐慕容。这两人用蛊都达到了出神入化,匪夷所思的地步,当真是不动声色就可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过他们却各有各的厉害,下蛊唐慕容不如木尊者,解蛊木尊者却不如唐慕容。朱白水和玉如意的蛊术就是传自唐慕容,我却与‘木尊者’为友。” 沈璧君道:“但我却从来也没有听你提起过,也没见你用过。”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用蛊之术太过霸道,只怕是有伤天和,所以只须别的人不用蛊毒对付我,我就永远也不愿使用它,更加不会到处宣扬。” 沈璧君皱眉道:“那么,连城璧的蛊术却是从哪里学来的?” 萧十一郎叹道:“他是学自我的一位好友。” 沈璧君道:“是木尊者?” 萧十一郎道:“不是,是一个江湖郎中,复姓公孙,名铃,人称飞大夫。飞大夫医术精湛,平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虽然也工用蛊,却不过是小道,而且旨在救人,而非害人,但连城璧却觊觎他医术中的用蛊部分,非但抢了他的医术,而且还杀死了他。” 沈璧君道:“真想不到连城璧君子面具之下,竟藏着如此恶毒卑劣的嘴脸。” 萧十一郎叹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连城璧如此倒行逆施,不需多久,必然会有相应的业报,我们姑且待他。” 这时,朱白水琴音又变,变作役鬼使神的《清角》。 琴音铮铮,清越而激烈,仿佛霹雳雷鸣,风雨大至,天地失色,山陵崩摧,让人忍不住心弦震动,忍不住要随着那琴音躁动、跳跃、发狂。 这一次,角音一起,所有的锦衣铁卫一齐狂吼,声震四野。 连城璧一惊,身形不由自主一动。 谁知他不动还好些,他一动,离他最近的那个锦衣铁卫突然张开鬼爪般的双手,向他扑了过来。 那锦衣铁卫的脸已完全扭曲,目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脸上的皮肤下正有一条蚯蚓一般的长虫在急剧蠕动,似要破皮而出,看上去当真是说不出的恐怖。 连城璧大骇闪避,忍不住喝道:“你做什么?你难道不认得我了么?” 那锦衣铁卫似是完全听不懂连城璧在说什么,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口里荷荷呼喊,一扑不中,转过身又扑了过来。 连城璧脚步微错,又避开了那锦衣铁卫的那一扑。 只听背后风声响起。 连城璧情知不妙,不及回头,已横移八尺。 果然又有一个锦衣铁卫扑了过来。 连城璧气盈于丹田,大喝道:“你们难道不认得我了么?” 他这一声断喝譬如焦雷,足以惊醒沉睡于地底的魔鬼。 可是却惊不醒他那些锦衣铁卫的灵智。 非但惊不醒他们的灵智,而且仿佛拨动了他们噬人之弦。 突然之间,那些锦衣铁卫竟争先恐后,一齐向他扑来。 连城璧大惊,一边展动身法躲避,一边大喝道:“我是连城璧,你们难道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怎奈那些人已完全无知无觉,无人无我。 连城璧的身法安闲而从容,仿佛闲庭漫步一般,说不尽的潇洒灵动,巧妙快捷。 他的步法仿佛并不快,却恰到好处将那些黑衣人的攻击全部避过。 可是他头上已现出了汗珠。 突然间,连城璧纵声长啸,啸声一如呼唤天山派、青城派、徐青藤、柳色青等人一般尖锐而怪异,带着某种咒语般的节奏。 他显然是也在那些锦衣铁卫身上都下了蛊毒。 当此危急之时,他当然是想唤起他所下之蛊,以制朱白水之蛊。 谁知那些锦衣铁卫非但未曾有半丝特别的反应,反而好像更疯,更狂——他下的蛊竟仿佛突然都不见了。 扑过来的锦衣铁卫竟越来越多,到后来简直是你挤我攘,蜂拥而至, 连城璧的身法就算是再高妙,也无法在水泄不通的人潮中进退如意。 他只好拔剑。 他现在面对的已不是一群清醒的人,而是一群白痴,一群野兽。 好在这些锦衣铁卫被蛊毒控制后,武功全失,只剩下人类最原始的扑击之法,若非如此,连城璧身被这么多高手的攻击,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领也要被斩成肉浆。 连城璧一剑刺出,立刻就洞穿了一个人的心脏。 谁知那人非但不觉得痛,反而伸出双手向他咽喉抓来。 连城璧大惊,危急中一掌击出,那人这才远远飞出。 经此一事,连城璧身上不禁出了一声冷汗。 他这才知道这些失去神志的锦衣铁卫的可怕。 他再出剑时,已改刺为劈、为砍、为剁、为削,立劈华山,横扫千军,招招志在摧毁人形,绝不使那些蛊毒再兴风作怪。 突然之间,连城璧的掌中剑已仿佛变作一个巨大的青球,将连城璧密密裹围在内,那些蜂拥上来的锦衣铁卫只须轻撄其锋,便无不被斩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玉如意在望着,过了很久,突然道:“你看连城璧的剑法如何?” 萧十一郎沉吟着,缓缓道:“很高,但也很俗。” 玉如意皱眉道:“很俗?” 萧十一郎道:“是。” 玉如意道:“何以见得?” 萧十一郎道:“他的剑法显然经过了无数名家的淬炼,堂堂皇皇,春风大雅,务在怀柔,大度容物,其运剑意在剑先,存乎一心,攻守之间俱有一定法度,但却又不拘泥任何法度。这本是世上最上乘的剑法,可是他的人却错了。” 玉如意道:“人错了?” 萧十一郎道:“是。他的剑法练至高段,当真是可以无敌于天下,他若真是个君子,不出十年必然是天下第一高手,只可惜他不是,所以他的剑法未免似是而非,虽然能哗一时之宠,却终究难窥至道。” 玉如意道:“你能不能再说得明白些?” 萧十一郎道:“他的剑法既是以心使剑,那么这个‘心’字当然很重要,心正,这剑法的潜力当然无穷;心邪,则徒有其表而已,其潜力十不至三,正如是镀金的假首饰,虽然也是光华夺目,却毕竟不如真的实用耐看。” 玉如意沉默着,缓缓道:“但他的人虽然错了,他的剑法却还是很厉害。” 萧十一郎叹道:“确实是很厉害。” 玉如意眼睛盯着他,道:“你比他如何?”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因为这时候,连城璧与锦衣铁卫的战斗已结束。 剑尖犹在滴血。 连城璧望着尸横满地,血肉狼藉,浑身剧烈地颤抖。 这是内太湖所有的精锐,这是大浪淘沙,经过无数次战斗留下来的高手,这是他多年来铲除异己,提高地位的王牌,这是他用作对付萧十一郎的最后杀手。 但现在竟全都死在了他自己的手中。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戏,一场梦。 只是这场戏、这场梦却是不争的事实,不争的真实。 琴音已终,朱白水缓缓离座而起,望着满地狼藉的残肢断臂、头颅血肉,目中一片慈悲,半晌默然不语。 玉如意望着连城璧,突然问朱白水,“你用的是不是你爹嫡传的‘蛊技’?” 朱白水叹道:“是。” 玉如意道:“你是不是在无极门、丐帮、青城、天山、徐青藤和柳色青身上,还有连城璧那些锦衣铁卫身上都放了蛊?” 朱白水道:“不是。他们身上本来就有蛊,我只不过是因势利导,为我所用而已。” 玉如意瞟了连城璧一眼,故意道:“他们身上怎会突然都有了蛊?难道竟有人在他们身上都放了蛊吗?” 朱白水淡淡道:“这就要问连公子了。” 玉如意道:“但我也听人说,凡蛊道,易乎养而难乎驭,庸工己养之,己驭之;良工人养之,我驭之。你难道竟能将别人下在他们身上的蛊操纵得如此如意?” 朱白水道:“用蛊之道,本就在制人,而非制于人。倘若不能博通蛊性,不能备知驭道,不能控蛊如意,怎能算是懂得用蛊?” 玉如意这才向着连城璧,淡淡道:“你明白了么?这才是真正的用蛊。你以为你学了几手三角猫的放蛊功夫,就可以横行了么?” 萧十一郎眼睛凝视着连城璧,突然道:“昔年周处除三害,乡里共誉之,今连兄已除一害,不知可否再自除一害?” 连城璧浑身颤抖着,恨恨瞪着朱白水,瞪着萧十一郎,瞪着玉如意,瞪着萧十一郎怀里的沈璧君,道:“你们……你们……” 他终于忍耐不住,突然转身狂奔而去。 第二十一章 妇唱夫随  朱白水、萧十一郎、玉如意、沈璧君、嫣嫣就静静看着连城璧狂奔而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连城璧是巨奸大恶,放他离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就算是他这只老虎已无羽翼爪牙,可是却还有伤人的危险。 这是很简单的利害关系,但这些人却仿佛并不明白。 他们击破了连城璧的杀局,摧毁了连城璧的势力,既保全了自己,也救出了沈璧君,他们本该高兴才是。 可是萧十一郎和朱白水的脸上,却连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显得很沉重,很惆怅,很郁闷。 过了很久,朱白水叹息着道:“他这一去,就再也不是那仁义无双的名侠了。” 他语声中显然多了许多感慨。 萧十一郎也叹息着,道:“但愿他能因此自悟,真的如周处一般自除一害。” 玉如意突然也叹息着,喃喃道:“现在谁若是敢说这两人不是白痴,我一定和他打架。” 萧十一郎和朱白水一齐回过头,望着她。 玉如意故意不去看他们,冷笑道:“像连城璧这样的人,想要他自悟改过,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白水淡淡道:“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放走他?” 玉如意道:“当然不应该。” 朱白水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玉如意道:“因为我打不过他。” 这句话一说出来,朱白水突然闭上了嘴。 过了半晌,朱白水苦笑道:“我也打不过他。” 玉如意和朱白水一齐望向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你们难道以为我能打过他?” 朱白水瞟着他,道:“你打不过,还有谁能打得过?”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千万不要把我看得太高,我也不过是个人而已,我也有办不到的事。” 玉如意突又冷笑,道:“我瞧你们不是没有把握,而是你们根本就不想杀死他。” 朱白水突然笑了,道:“你倒是一点也没有说错。” 玉如意盯着他,道:“你本来就没有想杀死他?” 朱白水淡淡道:“我若要杀死他,他根本就走不出玩偶山庄。” 玉如意冷笑道:“牛皮是人人都会吹的。” 朱白水道:“但这次我却绝不是在吹牛。” 他突然问玉如意,“你知不知道连城璧要徐青藤拿什么来对付我们?” 玉如意道:“你说是什么?” 朱白水道:“两万名官兵,两万张弓弩,二十万支箭。” 玉如意突然不说话了。 她已明白了朱白水话里的意思。 一个人无论武功有多高,就算是能达到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也还是难以抵挡二十万支锐利箭簇的同时攻击。 连城璧虽然是要徐青藤拿那二十万支箭来对付他们,但朱白水既然能将徐青藤策反,当然也能要徐青藤对付连城璧。 倘若徐青藤真的拿那二十万支箭对付连城璧,连城璧当然就只好让徐青藤乱箭射死。 只听朱白水悠悠然道:“两万名官兵,两万张弓弩,二十万支箭,这代表着什么?用不着我说,你想必就很清楚,是么?我既然有本事将徐青藤策反,就有本事要他去对付连城璧。” 玉如意忍不住道:“但你既然有杀死他的本事,你为什么不杀死他呢?他杀人如麻,恶事做尽,又不是好人。” 朱白水道:“他虽然不是好人,却是个不俗的人。像他这样的人,若是能劝其改恶从善,岂非比杀了他更有趣么?” 玉如意冷笑道:“等到他的剑架到你的脖子上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朱白水道:“无论做什么事,总要冒一些风险的。” 玉如意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还敢说他不是傻子,他不是谁是?” 朱白水笑了,道:“就算我是个傻子好不好?天下犯傻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他眼睛瞟向萧十一郎,玉如意眼睛也瞟向萧十一郎。 他们这才发现萧十一郎已很久没有说话了。 萧十一郎仿佛是在沉思着。 玉如意道:“你在想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在想,倘若我是连城璧,现在我会做什么呢?” 玉如意又忍不住叹息着,喃喃道:“我本来以为朱白水已是天下第一傻子,想不到有人比朱白水更傻。” 萧十一郎道:“你以为我是在做一件傻事?” 玉如意瞟着他,道:“你不是?” 她不等萧十一郎回答,就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推断连城璧这一次受挫后,接下来都会做些什么,是么?但你又不是连城璧,你就算是知道你自己会做什么,你还是不知道连城璧会做什么?” 萧十一郎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朱白水瞪着玉如意,道:“那么你呢?你觉得该怎样看这个问题?” 玉如意淡淡道:“我绝不会去想假如我是连城璧我会做什么,我只会去想这时候连城璧都能做什么。” 朱白水道:“那么,连城璧这时候都能做什么?” 玉如意咬着嘴唇,沉吟着道:“一个人在受挫之后,最常见的做法当然是卷土重来,试图报复。连城璧这个人心胸狭窄,不能容物,这种可能当然更大。” 朱白水道:“你认为连城璧会来报复我们?” 玉如意道:“至少有这个可能。” 朱白水面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喃喃道:“那么,连城璧会怎样报复我们呢?” 玉如意道:“连城璧现在虽已无羽翼爪牙,却还有一身几乎无敌的武功,但他的武功就算是真的无敌,也还不是我们三个人的敌手,他当然还不会傻到一个人来找我们报仇。” 萧十一郎道:“不错。” 玉如意道:“但他那满腔的仇恨还是要宣泄,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萧十一郎道:“当然不会。” 玉如意道:“但他打又打不过我们,又一定要报仇,他会怎么办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他当然会找我们不能兼顾,却又不得不兼顾的弱点下手。” 玉如意赞道:“一点也不错。我曾经说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多多少少总有一些割舍不下的事。这些割舍不下的事,就是牵制这个人的线,这根线若是落到了仇人的手里,这个人就得乖乖地被仇人所制。” 朱白水抢着道:“但这根线若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个人当然就无懈可击。” 萧十一郎道:“一点也不错。” 玉如意道:“那么现在我就要问了,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些什么割舍不下的事呢?” 朱白水道:“我没有。我父母双亡,恩师远在峨嵋,至交的朋友都在这里,连城璧牵制不了我。” 玉如意没有说话,她从来都不把别的人放在眼里,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事。 萧十一郎道:“我还有一件事割舍不下。” 朱白水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风四娘。” 朱白水道:“你认为连城璧会去找风四娘?用风四娘来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风四娘是我的朋友,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连城璧当然不会不知道。而且九月初三之前,连城璧就曾试图捉风四娘来牵制我,九月初三之后,风四娘不过是庇荫于杨开泰才偏安无虞。连城璧势强,他当然不会去动像杨开泰这样的巨富豪绅,但连城璧势穷,他当然就不会再有这顾忌。现在连城璧已势穷,他当然会杀杨开泰、劫风四娘,以争取对我的制动。” [奇]玉如意沉吟道:“但杨开泰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书]萧十一郎道:“杨开泰不是连城璧的对手,绝不是!” [网]朱白水道:“所以……” 萧十一郎接着道:“所以,我已该走了,我一定要赶在连城璧之前找到风四娘。” 玉如意道:“我们可以一起去,就算是连城璧真的挟持了风四娘,我们也有法子对付他。” 朱白水突然叹了口气,道:“他不会让我们跟着一起去的。与连城璧这样的高手对决,是很难得的机会,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了这机会。” 玉如意冷笑道:“这世上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自大的臭男人,才会有那么多功败垂成的悲剧发生。”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你们岂非以为只有我才能打得过连城璧?” 朱白水叹道:“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去找连城璧,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要我们任何一个人跟着你去,但你就算是要去,你也该先做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 朱白水瞟了沈璧君一眼,道:“跟一个人离别。” 萧十一郎笑了,道:“我当然要跟这个人离别。” 他转过头,只见沈璧君正脉脉地望着他。 沈璧君眼睛望着萧十一郎瘦削而坚毅的脸,望了很久,轻轻道:“你真的有把握对付他?”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 沈璧君脸色不禁变了变,道:“那么你为什么……” 萧十一郎截口道:“我虽然没有把握赢他,他也同样没有把握赢我,我和他正是势均力敌,各有所忌。” 沈璧君轻轻道:“你既然没有把握,为什么不要玉姑娘他们帮忙?” 萧十一郎道:“有些仗是要自己亲自去打的,别的人无法代替。” 沈璧君眼波温柔地望着他,柔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想我跟着去,你要去就去,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 沈璧君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道:“活着回来!” 萧十一郎道:“我答应你,无论我能不能击败连城璧,无论我能不能救出风四娘,我都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沈璧君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沈璧君想了想,嫣然一笑,道:“没有了,……我想说的,你都知道。” 萧十一郎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道:“乖乖回家去等我,最多半个月,我必定处理完所有的事,回去见你。” 他才转过身,沈璧君突然唤道:“等一等!” 萧十一郎回过身来,望着她。 沈璧君目中带着羞涩的笑意,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轻轻道:“小心他的袖中剑。” 萧十一郎皱眉道:“袖中剑?” 沈璧君道:“是。‘袖中剑’乃是连家人的救命杀手,出手刁钻,快如闪电。这一招问世已历百年,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避得开。” 萧十一郎显然没有想到沈璧君竟会告诉他这么一句话。 这么一句话,就等于是救了他一条命。 萧十一郎不禁痴痴地望着她。 沈璧君被他看得一阵害羞,忍不住垂下头,声音如蚊蚁般轻轻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难道说错了吗?” 萧十一郎道:“没有没有,你怎么会说错话呢?” 说着说着,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爱意,伸手将沈璧君抱在怀里。 沈璧君吃了一惊,道:“啊,你……你做什么……”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只不过搂紧了沈璧君,轻轻吻向沈璧君那淡红色的,温软而柔滑的嘴唇。 沈璧君简直是要被他吓死了。 她平生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在她以前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从来也不会做让人尴尬失态的事,谁知这个萧十一郎,这个萧十一郎…… 她急忙挣扎着,推拒着,躲闪着,抵抗着,急着道:“别,玉姑娘他们……他们看着……” 谁知这个萧十一郎,这个该死的萧十一郎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根本就不容人有别的选择。 她还想再说,萧十一郎的嘴已封住了她的嘴;她还想再挣扎,萧十一郎的双臂已箍紧了她,她想动也动不了。 她浑身不由自主颤抖着,又是紧张,又是惊恐,又是慌乱,又是羞涩。 她脑子中一阵眩晕,简直是要晕死过去。 可是她偏偏没有晕死过去,她只觉一股电流般美妙的感觉传遍了她全身,她整个人都酥软了…… 玉如意望着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不停地咬牙。 谁知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一张笑嘻嘻的脸,挡住了她的视线。 看到这张脸,玉如意就仿佛中毒一般,有气无力道:“你又来做什么?” 朱白水笑嘻嘻道:“我来要你看我。” 玉如意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朱白水道:“我是你的丈夫,我就算是很难看,你也总是要看看的。” 玉如意“嗤”地笑了,道:“你羞也不羞,你已是我的丈夫了吗?” 朱白水道:“我就算是现在还不是,早晚总会是的,莫忘了你已被我赢了过来做老婆,你想赖也赖不掉。” 玉如意瞟着他,道:“我若是抵赖,不认帐呢?” 朱白水的目光突然盯在她身上最动人的部分,贼也兮兮笑道:“那我就将你捉起来,天天强奸你。” 玉如意不由自主护住自己,道:“你……你敢。” 朱白水的表情实在是让人心慌,道:“我不敢?” 他说着说着,仿佛就要动手。 玉如意惊呼一声,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喘息着道:“你怎么和那混蛋萧十一郎一模一样,随时随地都要调戏女人?” 朱白水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道:“这有什么不好?这至少可以惩戒某些人赌输了赖帐。不行,这一次我非强奸你不可。” 玉如意心更慌,跑得更快。 只不过她却忍不住觉得很奇怪。 她在玩偶山庄十五年,也不知被逍遥侯强奸了多少次,她本来最恨男人强奸女人,她甚至避讳有人说这样的话。 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这一次她心中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非但不觉得羞恼恚怒,反而好像很美妙很愉悦。 这是为什么?难道她竟真的爱上朱白水了么? 她不禁被她自己吓了一跳。 连城璧狂奔着,似是要借消耗体能来抵消他心中源源不绝生出的惊惶、恐惧和慌乱。 他的身法疾如流星。 他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吃惊地看他。 他也知道他现在的做法未免惊世骇俗。 可是他却已顾不上这些。 他生怕他一停下来,他的精神会崩溃,灵魂会粉碎。 玩偶山庄一役,他再也不能控制整件事的大局。 现在,不只是萧十一郎、朱白水、玉如意和沈璧君知道他的秘密,青城派、天山派、丐帮、徐青藤,还有柳色青,这许许多多的人也都已知道。 这些人会怎样对他,他连想都不敢想。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丑事就会传遍江湖,他的名誉、他的地位就会在一夜之间崩毁,他就会变成江湖中众矢之的的骗子、流氓,|Qī-shu-ωang|他走到哪里都会是一片声讨声和唾骂声。 一想到这件事,他脑子中就是一片混乱,他整个人都要忍不住疯狂,疯狂得想杀人,想毁灭,毁灭一切。 可是他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有怨,却发泄不出;他有恨,又无从恨起。 这本就是他的命运,这命运本是他自找的,他种下的苦果,当然也只有他自己吞下。 连城璧只觉整个人仿佛都要爆炸。 渐渐地,他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恨都归结到了萧十一郎身上。 这世上若是没有萧十一郎,他的一切岂非都要好得多? 所以,他非杀萧十一郎不可。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非杀萧十一郎不可。 但萧十一郎现在正和朱白水、玉如意在一起,他们三个人合在一起,其力量已强大得再无人敢轻撄其锋。 但幸好他还有对付萧十一郎的法子。 那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是萧十一郎的朋友,像萧十一郎这种为道义所用的迂腐之人,当然不会弃朋友而不顾。他若是用风四娘要挟,萧十一郎当然只好乖乖就范。 就算是萧十一郎、朱白水和玉如意三个人还是合在一起,他也有法子将他们分开,然后一个一个杀死。 他有探子的消息,他知道风四娘就在左近。 但风四娘现在在那里呢? 前面,已是大道。 这时,正有几个乡农正从山间的小路上下来。 乡农们大声地说笑着,面上洋溢着快乐、宁静、和平、满足和与世无争的情绪。 这些人以前在他的眼中粗鄙不文,实在不值一哂,但现在他却已有点羡慕他们了。 生命之美,岂非正是在于这平平淡淡的快乐和宁静? 只可惜就算是这种静静的平淡,在他来说也已是种奢望。 因为他已走上了一条害人害己的不归路。 他已无法再选择人生。 他心中不由自主又升起那种忍不住要发疯,却又偏偏无能为力的情绪。 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锣声。 连城璧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开道锣。 然后是殷红鲜明的“肃静”、“回避”牌,再后面是一对一对的旌旗、仪仗和带刀侍卫,夹在侍卫中的是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官轿和一顶装饰华美的夫人轿,再后面是大批零零碎碎的杂役跟班随从。 原来是朝廷派出来代天巡狩,安抚地方的钦差。 只见旌旗蔽日,马蹄轰轰,浩浩荡荡,逶迤如龙,好排场、好壮观的一支队伍! 官家的威仪,自是不同。 若是换了平日,这些钦差、督抚、将军、知府莫不是他无瑕山庄里的常客,但现在他失意如此,自是不愿别人看到他潦倒落魄的样子。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 连城璧已避到了道旁,而且还有意无意转过了身。 只听得一对一对的人马轰轰地自他身后开过。 连城璧心里不由自主升起无比的唏嘘惆怅之意。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么自信而从容,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还是那么尊贵,那么让人不可企及,还是可以将很多人的命运任意掌控,想不到现在竟变得如见不得人的耗子一般,只能站在路边,等着别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人生的反复无常,有时当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突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连城璧连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竟被天下英雄追得无路可去了么?” 连城璧吃了一惊,这队伍里竟有人认识他。 他忍不住转过身来,立刻就看见了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是个文官。 从来都是文官乘轿,武官骑马。 但这位文官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只见那大官坐在马鞍上,随着马行的节奏摇来晃去,优哉游哉,好像浑身没有半根骨头,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摔下马来。 那大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崭新官袍,那件官袍显然是太过宽大,穿在那大官身上,就像是一根筷子上套了只大布袋。 那大官带着的也是一顶崭新的官帽,但那官帽非但是反戴着,而且还歪歪斜斜,帽翅随着马行的节奏,一摇一摆,一悠一晃。 这大官的打扮当真是又滑稽,又好笑。 只不过那大官却着着实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漂亮人儿,非但身段玲珑浮凸,惹人遐思,而且长相也是国色天香,俏美异常。 这大官是男人?还是女人? 连城璧再仔细一看,简直是要忍不住跌倒。 这钦差大人竟是风四娘! 他正遍寻风四娘而不获,谁知风四娘竟自己送上门来。 风四娘本可以借着这队官家队伍的掩饰,逃过他的追踪,谁知风四娘却仿佛生怕他找不到她,竟自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连城璧嘴角泛起一丝狞笑,突然一把将风四娘从马上拉下来。 风四娘大惊道:“你做什么?” 连城璧淡淡道:“我要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风四娘道:“见谁?” 连城璧一字一字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突然安静了下来,苦笑着道:“看来九月初三一役,你果然是输在了萧十一郎的手里。” 连城璧忍不住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风四娘道:“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你以为你做的事能瞒得过别人吗?” 连城璧面无表情,冷冷道:“你还知道什么?” 风四娘道:“我还知道你早就和太湖帮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阳以任侠,阴以为恶;我还知道你就是那牛皮靴子的幕后主使人,你用那双牛皮靴子巧取豪夺,嫁祸于人,也不知得到了多少本不是你的东西;我还知道你这两年大小数十战,根本不是在对付逍遥侯,而是在铲除异己,扩充势力,武林中的英雄你也不知杀死了多少;我还知道你苦心孤诣炮制出那‘休妻’的闹剧,并不是真的要休沈璧君,而是在钓萧十一郎,因为这两年你做的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让萧十一郎破坏了;我还知道九月初三一夜之间,所有驻在苏州的各派英雄全都死尽死绝,再没有一个人生还,因为他们不幸听到了你见不得人的秘密。” 连城璧在听着,脸色越变越青,越变越难看,默然半晌,淡淡道:“我本来还想在利用你杀了萧十一郎后,放你一条生路,但你既然已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当然不能再放过你。” 风四娘也淡淡道:“我却从来不作是想。像你这样的人,只要是有些骨气,不肯附从你的人,你都要制造机会杀之灭之,又何况像我这种天生就不肯附从任何人的邪魔外道?” 连城璧道:“你难道想死?” 风四娘道:“能活的时候,当然想活;不能活的时候,当然就只好死了。更何况……” 她轻蔑地瞟着连城璧,轻蔑地道:“更何况你真的能杀得了萧十一郎吗?我实在是怀疑得很。” 连城璧淡淡笑着,淡淡道:“哦?是吗?我倒要试一试。” 这时,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已是旌旗不整,队列无序,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突然,前面那顶绿呢轿子一阵摇晃响动。 然后就见一个人从轿子里滚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衬衣衬裤,却长着一颗鼠头鼠脸鼠鼻鼠眼鼠嘴鼠须的脑袋。 原来竟是那狂妄自大,尖酸刻薄的钦差常大人。 常大人现在当然已神气不起来。 只见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如乞丐告地状一般,颤声道:“强盗,强盗,这女人是强盗,大侠千万不能放过他,一定要将她送官查办,替下官洗刷此辱……” 他说着说着,语声突然停顿,眼睛直直地瞪着连城璧,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道:“足下莫非是连城璧连公子?” 连城璧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道:“你认识我?” 那常大人道:“还未识荆。” 连城璧道:“那么你怎知我就是连城璧?” 那常大人道:“似足下这等气度、这等风骨、这等风范,若还不是连城璧,世上便再没有人是连城璧了?” 连城璧道:“你竟单凭一个人的气质就能看得出这人是谁?” 那常大人又忍不住得意了起来,傲然道:“常某平生所学甚多,唯有这识人鉴最是精到。” 连城璧脸色不由得变了变,淡淡道:“你还知道什么?” 那常大人瞪着眼,愣愣道:“常某不明白连公子何指。” 连城璧望着常大人那张鼠脸,目中渐渐泛起一丝笑意,道:“大人的运气真是不错,想必是有福之人。” 那常大人瞪着眼,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 谁知连城璧面色突又变得冷冰冰、青森森的,说不出的怕人,淡淡道:“但大人既是有福之人,还是早些回去享福的好。连城璧今日无暇,改天必然登门拜访。这个女强盗我一定替大人好好教训,我保证从此以后她再也做不出一件坏事来。” 那常大人直愣愣瞪着连城璧,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连城璧实在已将他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说尽了。 连城璧淡淡道:“大人为何还不走?莫非还有什么见教的么?” 那常大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没有了,没有了。” 他这才吆喝着队伍,赶紧走路。 瞬息之间,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已走得风流云散,但却留下了那顶装饰华美的夫人轿还在原地。 这轿子里坐的当然是常大人的夫人。 但这常大人莫非竟弃他的夫人而不顾了么? 轿帘突然掀起。 珠翠摇曳,环佩叮当,衣锦文绣,华服贵重。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诰命夫人,匆匆下了轿子,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这个人,就连连城璧也不禁怔住了。 只因这个诰命夫人长得实在是太奇怪了。 别的诰命夫人无论是胖是瘦是瘸是拐,多多少少总还是个女人。 这个诰命夫人简直就是个男人。 别的诰命夫人无论是美是丑是庄是冶,总还是个人。 这个诰命夫人看起来简直就是个活鬼。 只见这诰命夫人长得四四方方的,四四方方的脸,四方四方的嘴,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就像是只大黑熊。 那一品诰命夫人的衣装本来很宽大,就算是再胖的女子穿来也不会觉得窄小,但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仿佛是三岁小孩的衣衫穿在了力士身上,阔背宽臀,缚手束脚,说不尽的别拗难受。 她的脸本来已无半分女子模样,可是却偏偏擦满了石灰般白腻腻的脂粉,那脂粉擦得当真是不可想象的厚,好像稍稍一动就会簌簌崩落。 女人若是生成了这种样子,倒真是不如死了的好。 也难怪那常大人要弃她而去了。 这样的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恐”。 那诰命夫人已摇摇摆摆,别别拗拗,匆匆赶了过来。 等到连城璧看清那诰命夫人的样子,简直是要一跤摔到阴沟里去。 杨开泰! 这诰命夫人居然是杨开泰,居然就是那富可敌国的源记少东,就是那当世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杨开泰竟被风四娘打扮成了这种样子。 这一刹那,就连连城璧也忍不住为杨开泰觉得悲哀。 一个人人景仰的君子,一个名高位尊的大侠,一个武功卓绝的高手,一个庞大家族的世子,一个执天下票号牛耳的少东,竟被一个女人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生若此,苟活何为? 看来一个人无论是贫是富是美是丑是聪明还是愚笨是洪福齐天还是命薄如纸都不要紧,最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爱错女人。 杨开泰看见连城璧,也不由得怔住了,面上不由自主露出羞愧无地的神色。 但他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抱了抱拳,勉强笑道:“连兄,你……” 他这句话才说了三个字,连城璧的剑已出鞘。 只见寒光一闪,只一闪,比闪电还快的一闪。 连城璧的剑已刺入了杨开泰的心脏。 第二十二章 杀人不眨眼 9  连城璧一剑出手,竟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冷酷无情。 杀这么个可怜虫,实在是让人良心难安。 可是他非杀杨开泰不可。 而且非使用这种不光明的手段不可。 杨开泰做梦也没有想到连城璧竟会突然杀他,而且竟用这种偷袭的手段。 他只觉心腹间一阵刺痛,面上的笑容已变成了惊愕。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连城璧,慢慢矮了下去,挣扎着道:“你……你是为什么……” 连城璧冷冷道:“谁让你爱的是风四娘。” 杨开泰口中鲜血大量涌出,面上因忍受刺痛而肌肉抽紧,青筋暴突,道:“你……原来你竟真的包藏祸心……” 连城璧道:“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突然拔出了他的剑,冷冷道:“所以你还是死了的好。” 鲜血立刻自杨开泰的胸腹间激射而出。 杨开泰双手按住小腹,却还是无法阻止鲜血涌出。 他瞪视着连城璧,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 他是真的想不到。 他想不到他竟在今日撒手尘寰,他想不到他死得竟如此突然。 那大好的生命竟在他毫无准备之下与他挥手告别。 那千辛万苦才追到手的妻子,那让他痛苦一生,却又甜蜜一生的女子,竟又要离他远去,与他天隔一方,永远天隔一方。 那向往已久的田园之梦也从此断绝。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本来还计划和风四娘生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可是现在已成了一句空话,一团泡影,一切都不可能了。 难道他们当真无缘?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他真是不甘心。 他当真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连城璧轻轻扬起手中剑,轻轻吹了吹剑上的血迹,连看也没有再看杨开泰一眼。 风四娘惊得呆了。 连城璧竟杀了杨开泰! 风四娘只觉耳中轰轰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刹那,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且空前强烈的悲痛涌上心头,仿似天地崩裂,心脉断绝。 无论是她,或是这个世界,都在这一刹那变得全无生机。 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她是爱着杨开泰的。 她以前一直没有察觉,只不过因为杨开泰一直深深地爱着她,而且始终是杨开泰爱她胜过她爱杨开泰。 她折磨他,逃避他,只不过因为她生怕她会被杨开泰融化,她生怕她对杨开泰的爱会超过她对萧十一郎。 因为萧十一郎在她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但现在,就在现在,就连萧十一郎也仿佛也已遥远。 风四娘的眼泪已涌泉般倾泻出来。 泪眼模糊中,只见这个深爱着她的男人,这个老实敦厚,大智若愚,不尚诡谋的男人,这个为了爱一往无前,矢志不渝,百折不挠的男人,正无比孤独、无比无助、无比软弱地倒在地上,双手掩不住心口鲜血涌出,却无比深情地望着她,最后记忆般望着她。 那目光中除了深情,只有遗憾,深深的遗憾。 再也没有别的。 风四娘再也忍耐不住,挣扎着扑向杨开泰。 她也知道她救不了杨开泰,已没有人能救得了杨开泰,但她只想和杨开泰在一起,在他临死时和他在一起。 因为她亏欠杨开泰的实在是太多了。 只可惜她才要冲出,连城璧就扣紧了她的手腕。 风四娘疯狂地挣扎,怒目瞪着连城璧道:“放开我!放开我!你这狗贼……” 这一刹那,连城璧也不知是畏惧风四娘那怨毒的眼神,还是难以抵挡风四娘那种来自生命深处最强大的力量,竟被风四娘挣脱了手。 风四娘已扑到了杨开泰的身上。 风四娘扑到杨开泰身上,杨开泰的鲜血立刻就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连忙点了杨开泰伤口附近的几处穴道。 杨开泰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四娘……四娘……” 风四娘泪流满面,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杨开泰微弱的眼神望着她,微微喘息着道:“四娘……你是在为我流泪吗……” 风四娘痛哭着,不停地点着头,道:“是,是的,我是在为你流泪。” 杨开泰面上泛起一丝微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四娘竟会……竟会为了我……而流泪……我真是……真是高兴得很……高兴得很……” 他这句话才说完,已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又从嘴里大量涌出。 风四娘哭着道:“你不要说话,不要太过伤神,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救得了你。” 杨开泰摇着头,道:“没用了……死定了……我知道……” 风四娘哭得不成模样,道:“不,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咱们还有数十年好活呢。” 杨开泰喘息着,叹道:“我又何尝不愿如此?怎奈……” 风四娘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眼泪成串地滴在杨开泰那涂满厚厚脂粉的脸上。 她轻轻用手擦着杨开泰脸上的脂粉。 以前她看到这张脸时,总是想着折磨他,逃避他,总是变着法子恶作剧,想让这张脸消失在她面前,不要再纠缠她。 但现在她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怜惜和心疼。 她只恨不得没有将这张脸打扮成这副鬼怪般的模样。 杨开泰捉住风四娘的手,挣扎着道:“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喘息也突然急促。 风四娘大惊道:“开泰!开泰!” 杨开泰微微笑着,无限爱怜地望着风四娘,道:“你放心,我的话……还没有……没有说完,我还……还不会死……” 风四娘强忍着泪,却还是禁不住泪眼婆娑,道:“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这一刹那,杨开泰的目光避开了风四娘的目光,喘息着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风四娘哭着道:“不,不,我是喜欢你的。” 杨开泰道:“你别……骗我……我看得……看得出……你喜欢……喜欢的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不不,我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杨开泰强忍着心口的刺痛,凄然道:“我还……我还痴心妄想……想将你的心……从萧十一郎那边抢……抢过来,现在看……看来,我大概……大概是与你今生……无缘,所以我才会如此……如此的横死……” 风四娘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摇着头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杨开泰艰难地舒了口气,道:“去找他……吧,爱一个人就要……就要勇敢地去……追求,要不然……要不然,他就会从你……身边溜……溜走了。人生……人生能得到……一份真情,并不容易……” 风四娘哭泣着,语无伦次道:“不,不,我只爱你,我只愿意做你杨家的媳妇,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杨开泰仿佛没有听到风四娘的话,自顾自地道:“倘……倘若有……有来生,你愿意……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风四娘恸哭着,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你……你岂非已娶了我?我岂非已是你的妻子?” 杨开泰微笑着,仿佛叹息一般道:“那么……那么,请你告……告诉世人,杨开泰……今生没有白……白活……” 他微微转过头,望着无限广漠弘远的天空,就仿佛是望见了天国。 只听他喃喃道:“死是……什么滋味呢……世上不知……多少人……都想知道,想不到……竟让我先……知道了,原来……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微笑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风四娘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过了半晌,她才能哭出来。 她大声地哭着,似是要将她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可是她哭得再恸,再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杨开泰也不会再回应她了。 到现在她才明白,杨开泰对她是多么重要。 因为她已失去他了。 “女人,为什么总是对得到的东西不加珍惜,却等到失去了以后,才知道后悔呢?” 风四娘哀哀地哭着,恨不得能哭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缓缓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哭红的眼睛直直望着连城璧。 连城璧还是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是提着他的剑。 剑上的血迹早已干涸! 无论杨开泰死得多么凄惨,无论风四娘哭得多么的哀痛,连城璧始终冷冷地站着,面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风四娘面无表情,缓缓道:“你杀了我吧。” 连城璧道:“你想死?” 风四娘木然道:“是。” 连城璧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淡淡道:“我是会杀你,但却不是现在,等到我杀了萧十一郎……” 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风四娘突然一口口水吐了过来。 连城璧猝不及防,竟被风四娘重重吐在脸上。 天下竟有人敢将口水吐到连城璧脸上,这人不是白痴,就是太疯狂。 没有人敢如此羞辱连城璧,绝没有人! 谁敢,谁就死! 可是对于一心求死的人又如何? 风四娘淡淡道:“现在,你还要等到以后才杀我么?” 连城璧慢慢擦去脸上的口水,目中已闪过被羞辱的杀机,冷冷道:“好,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了你!” 他一剑就向风四娘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剑就像刺杀杨开泰那一剑一样,绝对快,绝对狠辣,绝对无情! 莫说是风四娘一心求死,以她的武功,就算是她拼尽全力躲闪,能避开这一剑的机会也不多。 谁知风四娘根本就不想躲闪,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挺起胸膛,迎着连城璧的剑尖撞了过去。 风四娘竟真的不想活了! 这一剑刺出,风四娘必然追随杨开泰而去。 这一剑刺出,连城璧就再也无法利用风四娘来要挟萧十一郎了。 连城璧一剑堪堪刺入风四娘的衣裳,剑尖突然挑起,整个人同时如行云流水一般后退八尺。 风四娘的胸膛竟在最后刹那间迎了个空。 风四娘木然的脸上现出一丝奇特的嘲弄,道:“你不敢杀我?” 连城璧面上冷冷冰冰的,说不出的残酷无情,冷冷道:“你想要我杀你,我却偏偏不杀你,可是我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看着……” 他突然闪电般出手,封住了风四娘身上最重要的几处穴道。 然后倒转剑柄,重重击在风四娘的肚子上。 风四娘立刻痛得弯下了腰。 可是她脸上却全无痛苦之色,反而露出了兴奋、渴求和狂热之意。 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比加诸她肉体上的痛苦更令她快意的了。 这么一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这市镇并不大,却是痞三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痞三是“兴和居”里的一名伙计。 “兴和居”是这镇子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在这小镇提起“兴和居”,就像是练刀的人提起“小李飞刀”一样,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痞三的真名当然不叫痞三。 只不过他的真名字也并不比“痞三”好听多少。 别人叫他痞三,只不过因为他长得像痞子,在这酒楼的四个伙计中排行第三。 但痞三虽然像痞子,却不是真正的痞子,非但不是痞子,而且还是不俗的一个人。 他老实本分,却不失活泼热情,机灵乖巧,却并不狗眼势利,事亲孝,事主忠,非但敬老尊贤,而且慕仁向义,又勤奋好学,不懂就问。 所以,这镇子上简直没几个人不喜欢痞三。 只不过像痞三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是绝对念不起书的,所以痞三就养成了一样嗜好——请别人讲故事。 每一个到这里来的老主顾,看到痞三那可爱的笑脸,莫说是知道些故事的,就算是没有故事,也要想法子编出个故事来。 所以在“兴和居”,聚众说故事已是一时之风气。 这一天镇子上起市,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叫卖声、货郎担的响声、讨价还价声、大骂小偷色鬼声响成一片。 中午,正是兴和居食客如潮,高朋满座的时候。 痞三出出进进,里里外外,楼上楼下,忙得晕头转向,不亦乐乎。 就在他忙得最是团团乱转的时候,突然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 痞三之所以如此注意这两个人,只不过因为他做了数年的伙计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男的貌俊神秀,斯文儒雅,举止间带着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好像天生就该到这个世上接受别人的礼敬,仰慕,崇拜。 女的天香国色,美艳迫人,打扮得很简单,却反而显现出她那种不俗的情趣。只不过她的面容不知为什么,仿佛有些风霜憔悴,但却已足够吸引楼内所有男人的眼球了。 “这两人一定是对刚怄了气的小夫妻。” 痞三正想赶过去招呼,那一对璧人已在窗边寻了一处刚空出来的位子坐了下来,他的那个势利的“小弟痞四”已迎了上去。 那张桌子上本来还坐了六位乡妇村汉,可是那一对男女才坐下来,那六个乡妇村汉就仿似受不了他们那种咄咄逼人的贵气,急忙丢下筷子,付过账,匆匆走了。 痞三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男女,门外突然又进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流里流气的,歪戴着毡帽,走起路来七摇八摆,一副目空一切,惹事生非的模样。 看到这两个人,痞三就皱了皱眉头。 因为这两个人是真正的泼皮流氓无赖痞子,最当得他的大号。 在这镇子上提起商大、虞二、蒯三、赖四、童五、霍六这六个人,简直是没有一个人不觉得头疼的。 这两个人正是虞二和赖四。 但痞三虽然十分讨厌这两个“马王爷”,却还是毕恭毕敬将他们迎了进去,依着他们的吩咐端上了酒菜,一点没敢露出厌恶他们的神色。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副郎中打扮,清癯的面容,花白的胡子,一只脚有点跛,却满面的慈悲和善,仿佛是风尘异人一般。 就连那贵公子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看到这个人,痞三高兴得简直是要跳起来。 因为这人正是常常给痞三讲故事的梅老先生。 痞三急忙迎了过去,一叠声道:“您老来了,这段时间您去了哪里?这一次您又带来了什么精彩的故事?” 梅老先生笑骂道:“你这小崽子,我老人家进了门坐也没坐下,茶也没喝一口,你就急着要听故事,你是属猴子的么?” 痞三笑嘻嘻道:“我是属兔子的。” 他连忙将梅老先生让到一个空座子上,擦净了桌子。 梅老先生敲了敲他的头,道:“好好招待我老人家,少不了你这猴崽子的乐子。” 痞三开心得简直是要吱吱乱叫了,欢欢喜喜道:“您老来些什么?还是老样子,好不好?” 梅老先生笑骂,“就你小子乖巧。” 痞三忙忙地将梅老先生常要的几个小菜和二角清酒端上来,倚到梅老先生近前,道:“这次您老带来了什么故事?” 梅老先生又敲了一下痞三的头,道:“你这小崽子,慢慢等着吧,等我老人家吃饱了你就知道了。” 所以痞三就只好等着。 等到梅老先生吃得差不多了,痞三的胃口也吊得差不多了。 梅老先生这才拍拍肚子站起来,却突然一纵身跳到桌子上,大声道:“诸位,诸位,打搅清静,小老儿今儿个要在这里说上一段故事。” 众人轰然,一齐转过身来望着梅老先生。 只听梅老先生道:“诸位可知道连城璧吗?” 痞三抢着道:“谁不知道连城璧呀?连城璧连公子是当世武林公认的第一位名侠,无论是武功、文学、人品、相貌、家世,无不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而且做事更是大仁大义,无可挑剔。提起连城璧来,就算是他的对头仇人,也不能不对他挑一挑大拇指?” 梅老先生道:“你知道连城璧,但你可知道连夫人吗?” 痞三又抢着道:“谁不知道连夫人呀?连夫人出身世家,姓沈,是当世武林的第一位美人,非但知书达礼,端庄贤淑,而且据说武功也是不可思议的高,一手金针暗器的功夫天下独步,就连连公子也要忌三分。当年连夫人之嫁连公子,谁不以为是名侠美人,天作之合?” 说到这里,痞三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连夫人后来遇到了‘大盗’萧十一郎。那萧十一郎垂涎连夫人的美色,也不知使的什么妖法,竟迷得连夫人跟他结下了私情。这件事实在是让连公子大伤颜面,难堪已极。难得连公子情深意重,又是大仁大义,非但不计较连夫人的不贞不洁,还一力替她包容遮掩。只不过那‘大盗’萧十一郎虽然一心想将连夫人占为己有,却还是没能如愿,因为后来又出了一位名叫逍遥侯的旷世大魔头,也喜欢连夫人,也想占有连夫人。结果一个美人两魔抢,小魔头当然抢不过大魔头,据说那萧十一郎已被逍遥侯斩成了十七八块,都风干了做成了腊肉。” 有人忍不住问道:“后来呢?后来连夫人真的落到了逍遥侯的手里了吗?” 梅老先生抚须微笑,道:“大家稍安毋躁,听痞三慢慢讲来。” 痞三赧颜一笑,却还是大声接着道:“后来萧十一郎死后,逍遥侯色心不息,还是非要得到连夫人不可。据说逍遥侯为了逼连夫人就范,竟一连灭了连夫人十一门亲戚。连公子一则放不下与连夫人的这段情,再则也是为了卫道除魔,忍不住站了出来,联合武林同道,和逍遥侯在苏州展开了一场生死大决斗,据说已经打了快两年了,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梅老先生目中带着笑意,道:“你知道的确实不少,但你可知道后来怎样吗?” 痞三道:“这却不知道了。” 梅老先生得意地抿了口清酒,悠悠然道:“就在两个多月前,九月初三,连公子苦心孤诣,不惜以连夫人为饵,设下了休妻大会的骗局,终于将逍遥侯引了出来。” 痞三急着道:“那逍遥侯被杀死了吗?” 梅老先生道:“当然杀死了,据说逍遥侯的尸体现在还挂在苏州城的城门上呢。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快人心?” 忽听一个人冷冷道:“你知道个屁。” 梅老先生回过头来,立刻就看见那泼皮流氓虞老二和赖四正看着他冷笑。 梅老先生道:“两位小哥以为老朽说得不对?” 那虞老二揶揄道:“很对,很对,对个屁。” 梅老先生也不生气,微微笑道:“哦?老朽愿请教高明。” 那虞老二冷笑道:“第一,连城璧这两年来对付的根本就不是逍遥侯,因为逍遥侯两年前就已死了,杀死逍遥侯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大盗’萧十一郎,连城璧只不过是在唱一出空前绝后的大双簧;第二,连城璧这两年来借用逍遥侯的名字大唱双簧,其实是在扩充势力,铲除异己,九月初三的休妻大会,想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是萧十一郎,因为连城璧这两年来做的坏事,大多都让萧十一郎给破坏了;第三,悬挂在苏州城门上那具逍遥侯的尸体,根本不是逍遥侯,而是连城璧为了结他的双簧游戏找的替死鬼;第四,杀死连夫人十一门亲戚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连城璧。” 这番话一说出来,全酒楼里的人一片哗然。 那虞老二傲睨四顾,看到酒楼里的人都惊疑不定望着他,不由得有些得意,接着道:“你们都被连城璧骗了,居然还不自知,还在这里愚人自愚,真是好笑至极。你们可知道当今江湖将连城璧比作谁吗?比作篡夺了前汉二百年江山的王莽。王莽是何许人也?是祸国之奸贼,是乱世之逆首,是粉饰君子,大伪要誉的鼻祖。连城璧也正如是王莽,明里仁义道德,暗里祸心深藏,假仁假义,欺世盗名……” 他说着说着,语声越来越小,到后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众人听得正来劲,那虞老二竟突然不说了,都忍不住催促他,想听他说完这段精彩的“名侠轶事”。 谁知那虞老二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大家的嘘声。 他头上不停地流着汗,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的身后,仿佛被突然出现在众人背后的活鬼骇得呆了。 大家这才发现虞老二神色不对了,都忍不住回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坐在窗边的那个斯文儒雅的贵公子已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过来。 那贵公子脸色已变得青森森的,眼睛盯着他们,就仿佛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步子走得并不快,可是大家却觉得说不出的害怕。 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杀气,他们只觉这贵公子走过来,就像是一座山走过来,一座带着不可形容寒意的山,冰山! 那贵公子已走过来,眼睛刀锋般盯着虞老二,缓缓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虞老二牙齿不停地打架,道:“您……您……就是……连城璧连……连……连公子?” 那贵公子一字一字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不容人误解,不容人犹疑。 怎奈虞老二已完全被吓呆了,已完全听不懂连城璧话里的意思,哆嗦着道:“小人……小人都……都是胡说八道,连公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 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连城璧的剑已出鞘。 只见剑光一闪,虞老二的头已不在脖子上。 鲜血,旗花般从虞老二脖子里冲出。 酒楼里所有人的双腿都开始不停地弹琵琶。 连城璧剑上犹自滴着血,眼睛又盯在那跟着虞老二一齐来的赖四身上,缓缓道:“我问你,你们方才说的话是听谁说的?” 赖四盯着连城璧的掌中剑,不由自主软软跪了下去,颤声道:“小人……小人……” 他比虞老二更不济,才说出这两个字,裤裆里响起一片奇怪的声音,立刻就有一股大便小便的恶臭传出。 连城璧突然挥剑,赖四的头立刻也不在脖子上。 有人已偷偷溜到门前,正想夺路而逃。 谁知连城璧突然回过头来,冷冷道:“你听到了我的秘密,你还想走?” 满楼里的人这才明白他要杀尽所有听到他故事的人。 大家一齐发喊,四散逃窜。 只可惜他们还不知道武林中绝顶高手的真正含义。 突然之间,剑光如飞蛇闪电,充满了整个酒楼。 鲜血飞溅声、器物碰撞声、哭爹喊娘声、临死惨呼声响成一片。 然后,剑光突然不见,所有的声音也归于寂静。 整个兴和居除了风四娘,上上下下数十个人,从掌柜到伙计,从食客到火夫,不分男女长幼,包括痞三和梅老先生,全都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一个是活的。 连城璧望着满地尸体,身子剧烈颤抖着,心里充满了恐慌、惶乱、畏惧和疯狂的杀意。 是谁?是谁将他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是谁如此蓄意破坏他的名誉? 是谁有这么大的神通,能在这短短数天内将他的丑事传遍天下?连这无名的小镇都知道? 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将这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知道这人绝对不是萧十一郎、朱白水、玉如意和沈璧君,这些人虽是他的仇敌,但他知道他们还不屑于做这些事。 而且他们在时间上也赶不及。 那么这人是谁呢? 风四娘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站在尸体堆中的连城璧,也是忍不住心生恐惧。 她只觉眼前站着的仿佛是一个凶魔,一个恶鬼。 这些都是不懂武功,与世无争,最普通不过的平民老百姓,可是连城璧竟毫不容情杀死了他们。 连城璧已不是连城璧了,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残忍、无情、疯狂、不可理喻、泯灭人性。 是连城璧在人生崩毁后性情大变?还是这才是真正的连城璧? 时间仿佛已停止,空气静谧得让人窒息,让人忍不住发疯。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城璧突然引吭长啸。 他的啸声浑厚而绵长,清越而高亢,本是最博大,最堂皇,最浩然,最光明正大,最让天下习武之士梦寐以求的啸声。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风四娘只觉这啸声中充满了妖邪、诡异的味道,仿佛就连窗外的阳光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啸声未绝,连城璧已一把挟住风四娘的腰,穿窗而出,狂奔而去。 没有人拦阻,没有人敢拦阻。 所有的人都躲了起来,躲得远远的。 本来熙攘热闹的街上已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连城璧自街上掠过,卷起了地上一片早已枯黄的树叶。 也不知奔驰了多久,连城璧才渐渐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 他们才走进林子里,就听见一阵人语声。 原来是几个樵夫打柴打累了,正聚在一起聊天。 这几个樵夫竟也在谈论连城璧的事。 ——天下之人竟都在谈论连城璧的事。 只听一个樵夫道:“想不到呀想不到,想不到仁义无双的连城璧连公子竟是为祸武林的奸贼。唉!这年头正邪不分,黑白不辨,真是难说,真是难说。” 另一个樵夫道:“听说无瑕山庄早几年就和苏州有名的水匪太湖帮沆瀣一气,这一次连城璧敢借逍遥侯之名与天下为敌,其实是早已将太湖帮并入了无瑕山庄。” 第三个樵夫骂道:“这个他妈的连城璧,枉我乔老三还一直将他当英雄,想不到竟如此阴险恶毒。无瑕山庄,无瑕山庄,依我看是无‘侠’山庄,侠客的‘侠’,无侠山庄……” 连城璧的身子又剧烈颤抖了起来,突然大步闯了过去。 风四娘大惊道:“你难道也要杀死他们?” 连城璧狞笑着,一字一字道:“谁敢说我,谁就得死。” 风四娘道:“但他们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乡民。” 连城璧的声音冰冷,道:“但他们有耳能听,有口能说,是吗?” 那几个樵夫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都忍不住回过头来。 连城璧已像赶鸭子一般扑了过去,拔出了他的剑。 风四娘大叫道:“快逃!” 连城璧冷笑道:“他们逃不了的。” 风四娘的声音追逐着连城璧,大声呼道:“倘若天下之人都毁你,谤你,诟你,骂你,你难道要将他们都杀了吗?你杀人要杀到几时!”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在说这句话,她实在希望她的话能像佛祖一样当头棒喝,及时将连城璧喝醒。 怎奈连城璧的“嗔”毒太深,实非三言两语能够解脱。 剑光亮如闪电,也快如闪电。 那闪电般的光芒竟是如此璀璨夺目,是如此之美。 那本应是如神龙在天,鸾凤来仪的观止,是载诗入词的绝唱,是杜少陵咏公孙大娘剑器的美谈,可是现在却用来屠杀最淳朴、最敦厚、最无辜、最与世无争的生命。 这实在不能不算是对美的污辱! 那几个砍柴的樵夫连惊呼都没有发出,就全都倒了下去。 连城璧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风四娘冷冷道:“倘若天下之人都毁你,谤你,诟你,骂你,你能将他们全都杀光吗?” 连城璧淡淡道:“杀不光也要杀。” 风四娘突然大笑了起来。 连城璧冷冷道:“你若是讲不出你发笑的理由来,我就将你的一只手剁下来,炖给你吃。” 风四娘不理他,忽然道:“从前有个国王,非常暴虐,老百姓不堪其苦,都咒骂他,盼望他早些死。” 连城璧不明白风四娘怎会突然说起故事来,所以只好听着。 风四娘道:“于是,有个大臣向这个国王进言,说老百姓怨声载道,大王应该勤政爱民。谁知那国王非但不听,反而找人监视老百姓,下令只要有人敢毁谤他,一律杀无赦。于是老百姓都不敢乱说话,就算是走在路上也只能打打眼色。那国王见没有人再敢咒骂他,洋洋得意,自以为能杜人之口,弭人之舌……” 连城璧突然打断了风四娘的话,冷冷道:“你说的是周厉王止谤的故事吧。” 风四娘道:“是。” 连城璧冷笑道:“这个故事三岁童蒙都知道,我还用不着你来教我。” 风四娘淡淡道:“连公子饱读诗书,当然不需要我来班门弄斧。我只不过是在笑那周厉王,他自以为他是一国之尊,就可以防民之口,结果落得被流放于彘的下场。” 连城璧不停地冷笑,可是身子却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风四娘又道:“昔年周厉王止谤已是贻笑千古,想不到今日高明如‘武林第一名侠’连城璧之辈,有了周厉王的前车之鉴,居然还会有此愚行,真是可笑呀可笑。” 她故意将“武林第一名侠”六字说得语音特别重。 连城璧狞笑着道:“你是不是要我杀了你?” 风四娘淡淡道:“我相信连公子的剑法天下第一,我也相信连公子杀个把人就像灭只蚂蚁一样容易,可是你杀得了我,你杜得了天下悠悠之众口么?” 连城璧眼睛凝视着风四娘,手又已缓缓握上了剑柄。 风四娘就冷冷地看着,等着,目中全无畏惧之意。 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但却迟迟没有拔出剑来。 那柄剑好像已在剑鞘中生了根。 风四娘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悠悠然道:“一个人被少数几个人毁谤诟骂,也许不过是因为误解或是仇恨,但若是被天下人毁谤诟骂,那就是这个人自己的问题了。倘若这个人身被天下人的唾骂,犹不思反躬自省,诚意改过,反要倒行逆施,一意孤行,风四娘虽非智者,却也为此人所不取。” 她这句话才说完,连城璧忽然一把紧紧扣住她的脉门,剑锋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风四娘面上不由自主露出惊惶之色。 谁知连城璧却好像还不想杀她。 风四娘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连城璧,只见连城璧眼睛在望着她的侧前方,目光很专注。 连城璧在看什么? 难道萧十一郎已来了么? 风四娘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问苍天 5  风四娘顺着连城璧的目光望去,立刻就看到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正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从容,虽慢,却绝不停顿。 他慢慢走到离连城璧还有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 他随随便便站着,既不拘谨,也不造作,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让人觉得危险的地方。 风四娘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容色憔悴,显然是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 萧十一郎没有看见。 风四娘就被连城璧紧扣在手里,剑锋就架在风四娘的脖子上,只要连城璧的手稍微一动,风四娘就要香消玉殒。 萧十一郎好像也没有看见。 他眼睛静静望着连城璧,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连城璧却在看着萧十一郎的脚,看得很仔细。 萧十一郎的脚步虽慢,但他却能看出萧十一郎动作中不可思议的轻捷和契合着某种神秘节律的和谐。 那是只有绝顶的高手才会具有的轻捷和和谐。 萧十一郎站得虽然随便,但他却看出了萧十一郎最直接的进攻姿势和最惊人的爆发力,正如是一只最迅猛的金钱豹,看起来虽然安详,其实最是危险,因为它瞬息之间就能弹起,发动最有效的攻击。 那也是只有绝顶的高手才会具有的姿势和力量。 萧十一郎选择停下来的地方也恰到好处。 那正是让他和连城璧都觉得很安全,但却再走一步就会觉得很危险的地方。 也只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才懂得这种距离。 连城璧嘴角渐渐泛起一丝嘲弄的冷笑,然后抬起头,迎上萧十一郎的目光。 萧十一郎还是静静望着连城璧,目中完全没有表情。 连城璧盯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可是就连他也无法捕捉到萧十一郎心理和情绪之间的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纵然锐利,也仿佛落不到实处。 过了很久,连城璧才淡淡道:“你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来了。” 连城璧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来。” 连城璧慢慢点着头,慢慢道:“你应该想得到。”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非杀我不可,是吗?” 连城璧语声中全无感情,道:“你抢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名誉,我多年来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地位、我为之倾注了半生心血才得来的基业都在你手中瓦解。我这一辈子可以说都毁在了你的手上,我当然要杀你。”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归本溯源你何以会如此?” 连城璧道:“我不必想。若不是你,我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名侠,名第高华,接受着世俗的仰慕;若不是你,沈璧君也还是我的妻子,名侠美人,武林传为佳话;若不是你,姑苏无瑕山庄也还是天下侠士的圣地,仁义无双,白璧无瑕。若不是你,我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萧十一郎接着道:“若不是我,你和太湖帮还可以继续勾结,你的内太湖力量还可以继续扩充,你还是可以用一双牛皮靴子为幌子,到处巧取豪夺,嫁祸于人,是吗?若不是我,只要你高兴,你还是可以再玩那‘与天下武林之戏’的游戏,还是可以将江湖道义玩弄于掌指之上,明里是卫道除魔,其实却是铲除异己,天下英雄有不附己者,杀!是吗?” 连城璧淡淡道:“为大事者不拘小节,像你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懂。” 萧十一郎道:“也许我真的是不能‘为大事’的人,但我却懂得以慈悲为心,以仁爱为念,行正道,走正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非善事不做,非恶人不杀。” 连城璧冷笑道:“你是个大好人,‘大盗’萧十一郎从未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萧十一郎正色道:“不错,萧某平生光明磊落,志行高洁,绝没做过半件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铮铮有力,当真是正气凛然,义正词严,足以令那些邪魔外道,宵小鼠辈胆落气丧。 连城璧一时竟也不禁为之语塞。 萧十一郎继道:“你若是肯行正道,走正路,真的如江湖盛誉你一样行仁布义,广施德惠,你根本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田地。只可笑你阴暗恶毒,诡诈邪异,做下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还要来责难别人不该来拆穿你的秘密,连城璧呀连城璧,你也是一代人杰,你难道竟不怕被人耻笑吗?” 连城璧平生从未被人如此教训,忍不住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马车夫的儿子而已,你有何资格来教训我?” 萧十一郎沉默下来,淡淡道:“你要杀我为什么不痛痛快快找我决斗?” 连城璧道:“因为我没有把握赢你。我知道你是位不世出的刀法奇才,出道后从未遇到过敌手,天下以你为公敌,想杀你的人不知有多少,但你居然还好好活着,显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而且看你方才走过来的脚步,那种轻捷、那种和谐、那种爆发力,实在是让人吃惊,你就算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也已差不了多少。”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就使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用我的朋友来要挟,是吗?” 连城璧冷冷道:“什么光彩手段,不光彩手段,只要是能克敌制胜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萧十一郎叹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就算是你虚伪好名,总应该还是君子的行径,但现在看来我是错了。” 连城璧道:“你本来就错了,你几时见过世上有真正的君子?所谓的君子只不过是骗取人心的外衣。” 萧十一郎道:“你竟是这样看君子?” 连城璧道:“是。”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就难怪你会有今日之遭遇了。” 连城璧突然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你就错了。” 萧十一郎道:“我是什么用意?” 连城璧道:“你说这些话,是想要我分心,我一分心,你才能制造机会救风四娘。但你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好,我却劝你最好莫作是想,因为我绝对不会上你的当的。” 萧十一郎缓缓道:“你确实是绝顶的聪明,只不过你也错了。” 连城璧道:“哦?”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只不过是想和你公平一决而已。” 连城璧突然大笑,道:“萧十一郎!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但现在看来,我却是错了。” 萧十一郎道:“哦?” 连城璧道:“你几时见过世上有公平?” 萧十一郎道:“没有?” 连城璧道:“没有,绝对没有!” 萧十一郎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慢慢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给我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是吗?” 连城璧道:“若是换成是从前,我也许还会给你个看似公平,其实并不公平的决斗机会,但现在……” 他冷冷接着道:“现在我只想要你死,无论什么方式!” 萧十一郎慢慢道:“如此说来,我只好听你的话了,是么?” 连城璧道:“不错,你根本全无选择的余地。”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想要我怎样做?” 连城璧道:“你先将你的刀放到地上,然后走过来。” 风四娘立刻挣扎着,大呼道:“萧十一郎!不要听他的,千万不要放下刀,他会杀死你的。” 她不停地挣扎,只可惜她的穴道早已被连城璧所制,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直到现在,萧十一郎的目光才落到风四娘的脸上。 他的神情还是很自然,很轻松,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只因别的人也许不了解萧十一郎,她却了解得很清楚。 萧十一郎为了朋友,是不惜牺牲一切的。 风四娘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嘶喊道:“萧十一郎!千万不要放下刀,千万不要!你不知道,这个人深藏不露,武功实在是高得离谱,你没有刀是绝对打不过他的!” 风四娘叫的声音虽大,萧十一郎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不过慢慢解下了他的刀,慢慢躬下腰,慢慢将刀往地上放。 风四娘急得只恨不得自己死了。 萧十一郎若是因此而死了,她简直是百死而莫赎。 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她毕竟还是爱萧十一郎。 无论杨开泰多么爱她,无论杨开泰的爱多么让她感动,她还是爱萧十一郎。 无论萧十一郎对她怎么样,无论萧十一郎爱不爱她,她也还是爱萧十一郎。 既不讲条件,也不求回报。 这是不是就是爱的真义? 风四娘不停地挣扎、嘶喊,简直已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怎奈她的穴道早已被连城璧点了。 她挣扎,动不了,她嘶喊,萧十一郎好像听不到。 眼看萧十一郎的刀就要放到地上,风四娘情急之下,竟突然破口大骂起连城璧来,骂得很难听。 连城璧这一辈子也没有被人如此骂过,忍不住冷冷道:“你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一指点向风四娘的哑穴。 谁知就在这时,风四娘竟突然能动了。 风四娘大喜之下,也不及去想她怎会突然能动了,一脚狠狠踏在连城璧的脚面上,然后一个肘拳重重打在连城璧的小腹上。 连城璧踉跄后退,风四娘已趁机脱出连城璧的掌控,全力向前扑出。 但也就在这时,萧十一郎的刀已放到了地上。 连城璧一指点出,忽觉怀内一动,已在暗叫不妙。 当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他正想一指改点风四娘的死穴,右脚脚面上已是一阵剧痛;他正想一剑割破风四娘的咽喉,小腹上已挨了一记肘拳,风四娘已脱出他的掌控。 但风四娘这点微末道行,当然还不足以伤到连城璧。 连城璧在冷笑,道:“你这是在找死。” 长剑闪电般刺向风四娘后心。 他只要出剑,就很少有人能避得开。 那号称“稳如泰山”的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司徒中平,就是死在他的这一剑之下。 这一次,他对风四娘当然也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有什么顾忌。 但也就在这时,萧十一郎已像是一支弩机射出来的急箭一般蹿了过来,来不及捡起他的刀就蹿了过来。 没有人能形容他身法速度之快,也没有人能想象。 那几乎已达到人类速度、体能和技巧的极限,那甚至已是一种完美。 连城璧大惊之下,顾不得伤风四娘,拧身、退步、回剑。 他的动作和萧十一郎的一样完美,一样快得不可思议。 只可惜他却需要做三个动作,而且他分神在先,吃惊在后,还挨了风四娘不轻不重一记揣踏和一个肘拳。 萧十一郎却只需要做一个动作,而且蓄势已久。 风四娘向前扑出时,就想到自己有可能会死。 因为只有她知道连城璧的剑有多快。 但她就算是死,也要为萧十一郎创造一个很好的出手机会。 倘若她和萧十一郎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她宁可活着的人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只听“哧”一声,她背上的衣服已被剑锋划开,她的头发也已被斩去一截。 只见黑压压的发丝漫天飞舞。 但她居然没有受伤,居然连一点伤也没有受。 这一剑的险恶当真是只在一线之间! 风四娘惊魂稍定,回过身来。 只见萧十一郎已欺到连城璧的怀内,一双铁掌劈、剁、砍、削、刺,刹那间已攻出七招,招招快如闪电,招招不离连城璧要害。 连城璧这才知道萧十一郎的可怕。 他早就知道萧十一郎的武功很高,高得不可思议,高得出了奇。 方才他看萧十一郎的脚步时也已证实了这一点。 可是他却还是低估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武功正如是天低云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骤至,简直是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拼尽了全力,才堪堪将萧十一郎那七招杀手避开。 萧十一郎手中没有刀时已是如此厉害,若是手中有了刀,他岂非是要血溅五步么? 连城璧自然不知萧十一郎心中的惊骇。 他蓄势已久,又发动在先,又是倾尽全力的快攻。 等闲的人在他如此攻击之下,只怕是不出三招就送了命。 谁知连城璧虽然被逼得很吃力,很狼狈,却还是能保持招式不乱。 这人的武功就算是很俗,却还是高得太过吓人。 萧十一郎惊骇之余,招式更紧,攻势也更凌厉。 他见过连城璧的剑法,他知道他掌中没有刀时很难接得下连城璧的剑,所以他绝对不能给连城璧机会使剑。 连城璧当然也是同样的心思。 只需他能回过他的剑,他又于萧十一郎何惧? 谁知萧十一郎欺在他的心腹间,那招式正如是循环之无端,翻翻滚滚,仿佛无穷无尽。 连城璧竟始终回不过手来使剑。 三七二十一招一过。 连城璧的招式已见凌乱。 七招过后,又是七招。 连城璧已是左支右绌,反击无力,招架维艰。 就在这时,连城璧突然如长江大河狂泻一般向后疾退。 他自然是想拉开与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哪怕是只有半步,他就能回过他的剑。 谁知萧十一郎竟仿佛如影随形一般,步步跟进,步步紧逼,那如怒潮般的攻势非但半点不见减弱,反而更见汹涌凌厉。 他竭尽了全力,却还是无法将萧十一郎甩开半步。 连城璧头上已不由自主渗出了冷汗。 眼看着再过数招,连城璧就要伤在萧十一郎的掌下。 谁知就在这时,连城璧突然弃剑。 长剑“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但也就在这时,只见又有一道剑光自连城璧的手中飞起。 那剑光白茫茫、亮晶晶的,譬如高山上的清泉,仿佛并不快,但当你自觉还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它时,那泉水已扑上身来。 萧十一郎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已知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只可惜他现在觉悟已经迟了,他虽然全力挪让,那剑光还是刺了过来。 萧十一郎伸左臂挡剑,籍以使心腹要害不伤。 只听“嗤”一声,那剑光已洞穿了萧十一郎的左臂。 鲜血,染红了萧十一郎的衣服,也染红了连城璧的剑。 萧十一郎大声喝道:“好!好一着‘袖中剑’……” 这句话勉强说完,他身上已一连挨了连城璧七剑。 鲜血飞溅如雾。 萧十一郎突然也如长江大河狂泻一般向后倒退。 他自然也是想将连城璧甩开,籍此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谁知连城璧竟也能如影之随形,让他摆之不脱,挥之不去。 鲜血不停地溅出。 萧十一郎挪移、退让、招架。 只可惜他挪移得多,退让得多,招架得多,伤得也越多,鲜血流得也更多。 剑网交织之中,萧十一郎目中仿佛闪动着一丝惊悸,一丝慌乱。 连城璧心中充满了残酷的快意。 这人是他的大仇人。就是这个人,夺走了他的妻子,毁了他的一切,他对这人实在是恨之入骨,他千万次地立誓要将这个人斩于他的剑下。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的剑下苟延残喘。 他甚至能看到萧十一郎的面容在剑光下扭曲、颤动。 萧十一郎摇摇晃晃,似已不支,似已无还手之力。 连城璧的剑式催得更紧。 突然间,萧十一郎一个趔趄,似已站立不稳。 连城璧掌中剑立刻闪电般跟着划出,划向萧十一郎颈后动脉。 这一剑下去,萧十一郎势必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这一剑下去,这一战就可以宣告结束。 这一剑下去,他内心压抑已久的怨愤、乖戾、怀恨、挫败、不平,都将得到发泄。 连城璧忍不住狂笑道:“萧十一郎,我终于还是要你死在我手里……” 无论是谁在说话时,动作都难免会慢些。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突然有道雪亮的刀光毒蛇般自地上弹起,自连城璧的胸腹间,沿着他的下颚、鼻梁,从眉心划过。 那刀光如匹练,如惊虹,如冷电,更像是沉睡于地下多年的魔鬼突然睁开了眼,厉光四射,足以慑去人的魂魄。 连城璧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刀光。 他只觉眼前电光火舌的一闪,立知情势不妙,来不及下任何判断,就全力倒纵而出。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鲜血,已如飞泉一般随着他的身形洒向半空,化作一片血雨。 这景象当真是凄绝,艳绝! 连城璧狂笑未绝,得意已变成了痛哼,道:“好刀……” 但这两个字说完,他也一连挨了萧十一郎七刀。 鲜血泼墨一般不停溅出。 原来萧十一郎竟是在诱敌,目的是要捡起他放在地上的刀。 他自知赤手空拳,绝非连城璧之敌,所以他要给自己创造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也知道一个人在最接近成功时,都难免得意,所以他就让连城璧得意,然后就等着连城璧在得意忘形之下,那一丝丝轻忽,那一丝丝稍纵即逝的疏漏。 这一着当真是妙到极处!险到极处! 非绝代之英雄不能行此招,非旷世之人杰不敢行此招。 突然之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不敢再说话。 能说话的只有他们掌中的剑和刀。 这是武林中最可怕的一柄剑,也是武林中最可怕的一把刀。 剑本来是高高在上的,代表着武林侠义道的精神和境界,可是却阴暗邪异,包藏祸心。 刀本来是极为普通的,但却特立独行,不苟于世俗,虽声名狼藉而傲岸不群。 剑役使的本是最上乘的剑法,经过历代名家雕琢,春风大雅,虚怀容物,足以化去世上所有的神功绝学,只可惜剑却以诡诈为心,虚伪为用,因此贼邪乘主,无敌的剑法终于变得不伦不类,似是而非。 刀并非出自名家,却采自自然,举凡风雷霹雳,俱入于刀。刀之出也,至大至刚,其势万钧,无坚不摧。刀本却于柔,但刀却以仁爱为心,养以浩然之气,是以能刚极柔生,突破天困,上窥武学至道。 这一战,谁胜?谁负? 无论谁胜谁负,其结果都必将对整个武林产生深远的影响。 其影响力甚至已不逊于萧十一郎与逍遥侯一战。 剑如梨花瑞雪,星星点点,密如织机,只需有一点罅隙,那眩目的剑芒就透出来。 刀如惊虹掣电,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譬如旋风,足以席卷一切,海涵一切。 刀光和剑光也不知闪动了几许—— 突然之间,所有的动作一齐停止。 萧十一郎的刀已抵在连城璧的咽喉间。 连城璧握剑的手却被扣在萧十一郎另一只手里。 两个人身上都在滴着血。 他们脚下每一寸被踏过的土地,都已被鲜血染得斑斑殷红,谁也分不清哪些是萧十一郎的,哪些是连城璧的。 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就像是远古时就塑在这里的两尊石像。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突然道:“你本来不必输的,你的武功绝不在我之下,可是你却输了,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连城璧拒绝回答。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你的出手之间缺少了一种浩然的正气。一个人心若是不正,怎能使出天下无敌的武功?” 连城璧本来不想回答,可是却偏偏不由自主喃喃道:“浩然的正气?天下无敌?” 萧十一郎道:“不错,浩然的正气。” 他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悠悠道:“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为浩然之气?曰:难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 这正是《孟子.公孙丑章句》里面的话。 连城璧出身世家,饱读诗书,当然不会不知道。 只可惜他却一直把美玉当成顽石。 他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古人危言耸听,愚弄诸侯,也愚弄世人的鬼话而已。 想不到他视为危言,弃如敝屣的经义,竟是萧十一郎奉如圭臬,厉行不悖的至道,而且萧十一郎竟真的藉此变成了不可战胜的大高手。 难道那“浩然的正气”真的那么神奇? 他又忍不住喃喃道:“至大至刚,配义与道,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 萧十一郎道:“不错。” 他的声音沉浑而有力,像是振聋发聩,“至大至刚,配义与道,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这正是浩然正气的精义。非但武功是如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上之事,可以说莫不如此。循此道者,昌;逆此道者,亡。” 连城璧沉默不语。 萧十一郎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道:“你不信?” 连城璧沉默。 萧十一郎突然放开紧扣着连城璧握剑的手,又移开抵在连城璧咽喉上的刀。 风四娘惊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仿佛没有听到风四娘的呼声,眼睛盯着连城璧,一字一字道:“你若是不信,不妨捡起你的长剑,再与我一战,只要你能胜过我掌中刀,便可证明孟老夫子所说的浩然正气是骗人的,你非但可以杀了我,而且还可以夺回沈璧君。” 这是挑战! 连城璧的手突然握紧。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他,慢慢退开数尺,在等待着。 连城璧的眼睛移向萧十一郎。 只见萧十一郎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前数尺开外,身上甚至还在滴着血。 可是在连城璧看来,萧十一郎却显得端凝而涩重,就仿佛峙立的山岳一般,不能邀击,不可撼动,甚至无从下手。 方才那一战,萧十一郎表现出来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的勇力和韧力,那种浩然的,浑然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潜力,实在是让他心颤胆寒,让他后怕,让他升不起斗志。 惟大识见,方能大超然;具大智慧,然后大光明。 这一刹那,连城璧只觉萧十一郎变得异常高大,高大如盘古,遮天蔽日,不能仰视;自己却变得异常渺小,小如蝼蚁,不知山陵,无论四海。 连城璧望着萧十一郎,心中竟不由自主生出了说不出的畏惧。 他也不知是畏惧萧十一郎这个人,还是畏惧萧十一郎身上那种伟大的精神。 他的手颤抖着,很想再与萧十一郎一战。 他实在是不服气。 可是他竟真的没有勇气再拿起剑来。 萧十一郎盯着他,突然道:“我能杀你?” 连城璧脸色变了变,终于叹了口气,黯然道:“是。” 萧十一郎道:“可是我不杀你。” 连城璧不由自主望向萧十一郎,道:“你不杀我?” 萧十一郎的脸像铁一般冷硬,缺少温柔。 可是他的眼睛中却充满了宽恕、容忍和慈悲。 他眼睛盯着他,慢慢道:“我不杀你,绝不仅仅是因为璧君,而是因为你虽为恶,却是个不俗的人。我希望你能丢掉过去,重新活过,既赎己罪,亦福众生。”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半晌,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萧十一郎,你毕竟还是看错了我。” 萧十一郎道:“看错了你?” 连城璧道:“你以为我还能继续活吗?”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不能?难道声名和地位对你就如此重要?” 连城璧瞑目向天,缓缓道:“就算是你能无视我的罪孽,但别的人呢?” 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只需我心内存慈悲,诚意忏悔,多大的仇怨都能化解。” 连城璧道:“你难道要我向那些鄙俗的人,那些我从来也不放在眼里的人折节低头?”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会向任何人折节低头,你只向你犯下的罪行低头。” 连城璧摇了摇头,转过头望着天际,悠悠道:“我出身世家,自小有‘神童’之誉,十岁时剑法已登堂奥,十一岁时与东瀛‘一刀流’的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而不败,自此以后,我与人交手便从未败过。我虽未去考取功名,但却饱读诗书,精通佛法,我平生与当世才子、高僧论道无数,从未屈居下风,我知道他们比不上我。除此之外,我父严母慈,妻美友贤,可以说是占尽了天下的好处。我本是天之骄子,却没有想到我的命运竟会反复如此。” 他突然问萧十一郎,“是不是因为有了萧十一郎,连城璧的命运才会反复如此?” 萧十一郎道:“不是。因为有了连城璧,连城璧的命运才会反复如此。” 连城璧凄然笑道:“不错,因为有了连城璧,连城璧的命运才会反复如此。” 他突然咆哮道:“但我既是天之骄子,上苍又为何不让我善始善终?为何偏偏要我的命运反复如此?” 他掉转掌中的短剑,一剑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萧十一郎一把揪住连城璧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大怒道:“你这懦夫,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难道声名和地位对你就那么重要?没有这些你就活不下去?” 连城璧口中鲜血大量涌出,双目失神地望着萧十一郎,嘴角泛起一丝黯淡的微笑,道:“你不会明白,不会明白,可是,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的喘息突然急促,声音也断续了起来,反手抓住萧十一郎的手,道:“善待璧……璧君,她……是个好……好女人,你……不能辜负……她,否则……否则,我做鬼……做鬼也不饶你……” 他突又凄然笑了笑,道:“其实……我说这些话也是……也是多余的,我知道,你一直……一直比我……对她好,而且你一定……会永远……永远地对她好,她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挂念……” 他转过头,眼睛茫然望着天际,仿佛是望着自己的来处,又仿佛是在望着自己的归宿,喃喃道:“我本是……天之骄子,上苍为何……为何要我的……命运反复……如此?为何要我的……命运反复如……此……”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然后他的声音渐渐微弱。 这一代名侠就此闭上了眼睛。 这一刹那,萧十一郎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丝奇异的悲哀,也不知是为了连城璧而悲哀,还是为了世人那无常的命运而悲哀。 他不明白连城璧为什么要死,难道声名和地位对他就如此重要? 弃恶从善,重新开始,又有什么不好? 他苦笑着摇摇头,他想不明白。 萧十一郎托起了连城璧的尸身。 无论连城璧生前是善是恶,他都要将连城璧的尸身埋葬。 佛家以人的躯体外壳为臭皮囊,教导人们超脱色相,返本归真,但在他看来却是只有躯壳是干净的,肮脏的只是灵魂。 他藏起了对连城璧的记忆,勉强让自己轻松些,然后向风四娘微笑道:“走,我们喝酒去。” 风四娘叹道:“你要我陪你喝酒,至少要先招呼过你身后的那几个人。” 萧十一郎皱皱眉,转过身。 只见前面林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十几个人。 是十几个和尚和道士。 其中一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和尚正在下棋。 那道人鹤发童颜,形貌壮伟,一身雪白的道袍,一尘不染,虽然不过是坐在那里,却仿佛是坐在云端,飘飘然说不尽的出尘之意,看起来就像是传说中的仙人。 那老僧却是黝黑古朴,身形瘦小,但其神情之安详,气态之从容,谧谧然让人难描难摹。他身上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僧衣,本来也很显眼,但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 那老和尚整个人竟仿佛是已与大地融为一体! 萧十一郎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单凭这两个人山岳般泰然的气势、大海般泓然的修为,就已能猜出—— 这两个人必然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少林寺的铁龙方丈和武当山的空空真人! 铁龙大师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随随便便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背负着双手,正在看棋。 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看上去显然已有些年纪,可是那人的那种醉人的风采,那种洒脱、那种儒雅、那种沉静、那种闪烁着智慧之光的湛然,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竟是唐大先生! 唐大先生原来并没有死。 像唐大先生这种心思缜密,谋多智广的人物,无论在多么恶劣危险的境地中,当然都能想出法子逃生。 唐大先生想必是死里逃生后,立刻就动身远赴少林武当报讯。“九月初三”一役,阴谋之毒,杀人之多,所揭示秘密之惊人,简直是要山崩海啸,天地失色。连城璧无论是武功还是智略,均非等闲的小毛贼可比,所以才惊动了少林、武当两派的掌门之尊。 萧十一郎忽然明白连城璧为什么要死了。 就算是他能放过他,天下武林也不会放过他,那死在他手上的无数冤魂也不会放过他。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连城璧的代价就是死。 除死之外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萧十一郎回过头来,悄声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风四娘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在那里了。” 萧十一郎沉思了片刻,突然笑了,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为了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伤脑筋?” 他突然拉起风四娘的手,道:“我们还是喝酒去。”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难道不想过去见见他们么?能见到当世武林泰山北斗的机会并不多。” 萧十一郎目中掠过一丝嘲弄和笑谑,悄悄道:“我是武林中最声名狼藉的大盗,你是著名于天下的女飞贼,咱们两人都是邪魔外道,怎见得武林侠义道的领袖?” 风四娘也笑了,道:“好,我们走。” 他们两个人才转过身,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大盗’萧十一郎,可否过来一晤?” 萧十一郎回过头,只见唐大先生、空空真人、铁龙方丈都在望着他,三个人目中都蕴含着无比的亲切和友谊。 看来他们就是想走,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 萧十一郎淡淡笑了笑,轻轻放下连城璧的尸体,慢慢走过去,道:“萧十一郎是邪魔外道,也配与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之尊共语么?” 少林的四大金刚一齐喝道:“不得对掌门师尊无礼。” 铁龙方丈微微扫了他们一眼。 四大金刚立刻全都闭上了嘴。 铁龙大师安然的脸上泛起一丝明悟,喟然叹息道:“这也是少林虽为武林泰斗,却不足以令真正的豪杰壮士折服的缘故。” 空空真人微笑道:“但这也正是少林之所以成为武林泰斗的缘故,是么?” 铁龙大师沉默,突然哑然失笑,道:“少林足以令真豪杰折服又如何?不足以令真豪杰折服又如何?少林是武林泰斗又怎样?不是武林泰斗又怎样?你我两人在此絮絮叨叨尽谈论些枝梢皮毛之事,岂非着相?” 空空真人望着萧十一郎慢慢走过来,道:“足下特立独行,不苟于当世,虽身被武林之共诟,而傲岸不群,可谓当世之‘至人’。” 萧十一郎道:“晚辈不过一草莽匹夫耳,如何当得真人如此盛誉。” 空空真人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之所为虽然惊世骇俗,却处处透出慈悲博爱,若连你都当不得‘至人’之誉,那天下就没有人能当得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晚辈不过是率性而为而已,真人所言未免太过。” 铁龙大师道:“萧十一郎,你可知也就是因为你这‘率性而为’四个字,你才会有今日之恶名?” 萧十一郎道:“晚辈平生行事但求上无愧乎天,下无愧乎地,外无亏乎人,内无亏乎心,至于声名云云,从来也不挂在心上。” 空空真人赞道:“视荣辱如浮云,弃名利如敝屣。好,好,说得好,也做得好。” 铁龙大师微笑道:“萧十一郎,你可愿老衲和这老道士为你洗刷恶名?” 萧十一郎突然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以前我被人误解和冤枉的时候,总是在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洗清恶名,让他们认识真正的萧十一郎,但现在终于有人为我正名了,我却反而有些不愿了。” 空空真人皱眉道:“不愿?” 萧十一郎道:“被人误解和冤枉好像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大师和真人若是真的为我正了名,生命岂非就会变得无趣得多?” 铁龙大师和空空真人不禁面面相觑。 被人误解和冤枉居然是件很有趣的事,他们活了这么大,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空空真人忍不住道:“萧十一郎,你可知道要这老和尚说出这样的话来何其不易?这么难得的机会如此轻易放过岂非可惜?” 唐大先生也道:“萧老弟岂不闻‘千夫所指,无病而死’?而且老弟若因恶名而与侠义道高士相逆,岂非横生枝节?” 萧十一郎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晚辈恶名被于天下,但诸位大师前辈却并未因此而与萧十一郎相逆,是么?” 空空真人道:“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萧老弟做人的境界当真是让人好生佩服。” 风四娘一直远远地看着、听着,此刻突然大声道:“不行,这件事萧十一郎说了不算。” 空空真人眼睛望向风四娘,道:“这位莫非就是那有名的女飞贼风四娘么?” 风四娘嫣然道:“想不到真人也听说过我的名字,只望真人不是来诛除我的才好。” 空空真人道:“姑娘的作为虽介乎正邪之间,却也不失‘至人’本色,老道佩服还来不及,又怎会妄兴诛除?” 风四娘舒了口气,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空空真人道:“姑娘方才说这件事萧十一郎说了不算,那么谁说了算?” 风四娘道:“我说了算。” 空空真人道:“姑娘是萧十一郎的什么人?怎能为他作主?” 风四娘道:“我是他的……老大姐。” 萧十一郎苦笑道:“真人切莫听她的,我这‘老大姐’近来有些疯病。” 风四娘瞪了萧十一郎一眼,道:“你才有疯病。有当世武林泰斗为你正名,正是洗刷你恶名的好时机,你却还要推三阻四,你莫非肾亏不成。” 空空真人不禁莞尔,回过头来道:“这两人俱是天真未泯,也难怪他们会是朋友。” 铁龙大师也是抚须微笑。 空空真人道:“有此精彩之人,不可无酒。酒来!” 酒来了。 萧十一郎、风四娘、铁龙大师、空空真人和唐大先生一齐举杯。 五人一饮而尽,相对大笑。 萧十一郎道:“能与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之尊把酒共欢,当为萧十一郎平生之快事。” 空空真人微笑道:“能与当世武林之‘至人’共饮,亦为老道平生之快事。” 萧十一郎道:“晚辈俗务缠身,大师和真人若没有别的事,晚辈这就该告辞了。” 铁龙大师道:“萧十一郎,你有空时可愿到我少林一叙?” 空空真人抢着道:“还有我武当。老道士与你一见如故,愿与你为友。” 萧十一郎道:“俟俗事一了,萧十一郎必然亲至少林武当,聆听大师和真人的教诲。” 空空真人望着萧十一郎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喟然叹道:“好,好一个疏狂男儿!” 铁龙大师叹道:“似此大好男儿,你我忝执当世武林之牛耳,当不可使之久蒙尘垢,令名不昭。” 空空真人苦笑道:“萧十一郎声名的好坏,连他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我们又何必多事?大师没有听他说吗?什么‘被人误解和冤枉也是件很有趣的事’、什么‘大师和真人若是为我正了名,生命岂非就会变得无趣得多’?” 铁龙大师微笑道:“他说不要我们给他正名,我们就不给他正名了吗?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唐大先生接口道:“他想要活得有趣,我们就让他活得有趣吗?我们为什么要让他称心如意?是吗?” 铁龙大师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 空空真人一怔,突然大笑,笑得连口里的酒都喷了出来,道:“很是,很是,大师真是好主意。” 铁龙大师也忍不住大笑。 于是,唐大先生、少林寺的四大金刚、武当山的七星弟子,也一齐大笑,笑声震动了木叶上的残雪,惊醒了栖息在草丛中的山鹊。 第二十四章 路 6  酒,是方圆十里之内最好的酒。 风四娘好像是存心要将自己灌醉,一句话也不说,一杯满上,接着又是一杯。 她喝酒的方式也是最酒鬼的,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就倒了进去。 萧十一郎倒得虽快,她喝得更快。 萧十一郎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就让她喝。 可是喝到后来,就连萧十一郎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像她这样喝下去,她只怕会醉死。 萧十一郎忍不住拉住了风四娘端着杯的手。 风四娘好像已不想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不过指了指桌上的那只空酒杯。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喝了。” 风四娘的目光已朦胧,她就用朦朦胧胧的目光望着萧十一郎,望了很久,突然吃吃笑了起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喝了?”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这样喝会死的。” 风四娘吃吃地笑着,道:“你怕我会死?”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怕。” 风四娘的笑容已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味道,道:“你也关心我的死活吗?” 萧十一郎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关心你的死活。” 风四娘乜斜着醉眼,呆呆地望着他,很久很久,突然道:“你既然关心我,为什么不喝酒?” 萧十一郎关心不关心她,与萧十一郎喝不喝酒有什么关系?这简直是缠夹不清。 只不过风四娘已醉了。 和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讲道理,简直就像是踩着梯子想上天一样不智。 萧十一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好喝酒。 风四娘已醉得连酒壶都拿不稳,可是却还要挣扎着给萧十一郎倒酒。 酒没了,再要。 再要,再喝。 萧十一郎自己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桌上的酒坛子已堆得很高,很高。 但幸好酒是极为上口的陈年花雕。 酒的味道很香,很醇,而且还有种让人喝着闻着都觉得说不出舒服的木槿花香。 所以,他虽然喝了很多,头脑却还是很清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突然轻轻道:“沈璧君是不是在等着你?” 萧十一郎道:“是。” 风四娘幽幽道:“那么,你是不是已准备回到沈璧君的身边去。” 萧十一郎道:“是。” 风四娘道:“逍遥侯死了,连城璧也死了,这一次当然再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搅你们。” 她语声中仿佛含着一种说不出奇怪的味道。 萧十一郎这才发现有些不对了。 风四娘道:“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这一次萧十一郎更加不敢搭腔。 他并不是木头,风四娘的心意他很早以前就知道。 只不过他却宁可装作不知道,因为这世上有很多事,你只要知道了,就得去面对,但面对却要伤人。 只听风四娘道:“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无话可说。” 风四娘道:“你不说话,为什么不喝酒?”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的酒已喝够了。” 风四娘咬牙道:“你喝够了,我却还没有喝够,替我倒酒。” 她伸手拿过酒杯,“嘭”一声放在桌子上。 萧十一郎赶紧捉住她的手,道:“你也不能再喝了。” 风四娘瞪着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喝了?你难道还害怕我醉死?醉死就醉死,有什么了不起?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关心我?” 她挣扎着,用力去抢酒杯,萧十一郎就去夺酒杯。 挣扎中,也不知是谁的手没有拿稳,那酒杯掉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滚落到地上。 只听“呛”一声,杯子粉碎! 风四娘已伏在桌子上,哀哀地痛哭了起来。 萧十一郎明白风四娘的心,可是他却无从劝起。 因为人生中有很多事是完全无可奈何的。 风四娘有,他也有,玉如意也有,沈璧君也有,世上的每个人都有。 正如他不会给予玉如意爱一样,他也不会给予风四娘。 爱,绝对不是施舍和赠与。 风四娘也不知哭了多久,仿佛已哭得麻木。 她直挺挺地坐着,眼睛呆呆地瞪着窗子,用一种说不出的哀怨、幽凄、悲苦的声音道:“你可知道我的心吗?” 萧十一郎道:“我……我不知道。” 他在说谎,只不过他宁可说谎。 风四娘目光转到萧十一郎脸上,道:“你真的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真的……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望着萧十一郎,只见萧十一郎正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地望着她,好像一副无辜的模样。 也不知为什么,风四娘只觉这一刻萧十一郎可恨极了,她忍不住站起来,一掌向萧十一郎脸上掴了过去。 只可惜她连站也站不稳了,她的手掌还未掴到萧十一郎的脸上,她的人已不由自主要跌倒。 萧十一郎赶紧扶住她。 她咬着牙,嘶声道:“你这笨蛋,你这蠢才,你这猪!” 她挣扎着,还想再去打萧十一郎。 可是萧十一郎已捉住了她的手。 她就拼命地挣扎,拼命地闹,她心底那怒潮般汹涌,却又无可奈何的爱和恨几乎要将她裂成两半。 然后,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倒在了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不能推拒,不忍推拒。 风四娘泪流满面,梦呓般喃喃地诉说着她的心事,诉说着她的痴、她的怨、她的无奈。 萧十一郎听得心里发冷。 他认识风四娘多年,一直以为风四娘是个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女人,却不知风四娘真实的情感世界竟是如此的细腻和丰富。 那种细腻和丰富简直是让人不忍猝闻,更不忍伤。 “风四娘,风四娘……” 风四娘突然仰起脸,哀求道:“吻我好么?” 她的目光竟是那么的凄艳,凄艳得竟连他也无法拒绝。 在一个喝醉了酒的晚上,倘若一个深深爱着你的美女在你的怀里喃喃诉说着她对你的情,虽然你并不爱她,可是她又偏偏让你感动。倘若她要你吻她,你会怎么办? 萧十一郎还在犹豫,风四娘已贴了上来。 她急促地喘息着,她的唇柔软而滑腻,带着火一般的热度,当真是说不出的销魂。 萧十一郎竟不由自主有些迷醉。 也不知什么时候,风四娘已在急急解着萧十一郎的衣服。 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他心中仿佛也燃起了一把火。 然后,两个人都变得赤裸。 然后,两个人喘息着,纠缠着,一齐滚到了床上。 没有人再说话,已不需要再说话,需要的只是吞噬,互相的吞噬,贪婪的疯狂的吞噬,痛痛快快、畅畅美美的吞噬。 灯,不知何时已熄了。 黑暗中,只有那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还在继续。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的自然,就好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此发生一样。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很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睡上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地笑,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了。 最糟糕的是,糊里糊涂喝了个烂醉,糊里糊涂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上了床,醒来时突然多了一大堆又难堪又尴尬又棘手,又不能不解决的问题,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只可惜无论多难堪的醒,只要你是人,只要你还活着,你早晚都会醒。 萧十一郎这次醒来,只觉头脑昏昏沉沉的,一个头比三个还大,而且还带着说不出的胀痛,心中更是烦恶欲呕,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受。 然后,他才渐渐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然后,他才知道问题的严重。 “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我怎会对风四娘做这种事?” “我……昨天晚上……难道竟喝醉了?” 以他的酒量,比昨天晚上更多的酒他也曾喝过,可是却并没有醉倒他,而且昨天晚上喝的酒是极为上口的陈年花雕,这种酒在他来说简直是千杯不醉。 那么昨天晚上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他也知道,他现在回思这件事的始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做下了这件事,而且绝对没有机会挽回。 更重要的是,他该怎么办。 他以后如何面对风四娘?又如何面对沈璧君? 他知道他爱的是沈璧君,他知道沈璧君也爱他,他曾为了沈璧君九死一生,沈璧君也为了他牺牲了一切,他和沈璧君两个人可以说是搏上了性命的相爱。 要他舍弃沈璧君是万万不能的,可是风四娘呢? 他就算是不爱风四娘,他能就这样舍弃风四娘么? 风四娘等了他一辈子,辜负了青春,牺牲了幸福,而且最后还是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这份感情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感动! 萧十一郎做梦也想不到他和沈璧君经过了千辛万苦,眼看就要走到一起时,竟又发生了这种事。 他实在是左右为难。 他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风四娘并没有睡在他的身边。 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枕上还残留着一丝醉人的甜香,可是风四娘的人已不见了,风四娘的行李也已不见了。 风四娘呢?她难道已走了么? 但她就算是真的已走了,他还是不能就这样了结这件事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他掀被下床,然后他突然呆住。 只见洁白的被褥上落红斑斑,鲜艳夺目,就像是雪地里的梅花。 萧十一郎整个人都震惊了,只觉脑子里轰轰地响着。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 风四娘竟一直都在等着他,等着给他。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风四娘昨晚在他怀里所说的话,还有风四娘的痴、怨和无奈,风四娘的话竟一句也不假。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风四娘。 “风四娘,风四娘……” 只可惜他现在就算是已能读得懂风四娘,风四娘也已看不见,听不到了。 因为风四娘已走了。 但也许风四娘刚走不久,也许还没有走远…… 他立刻就去找那店家,那店家的回答是,“走了,天刚亮就出门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 他就打开了风四娘留给他的那封信。 谁知那封信竟是一张白纸,纸上连半个字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风四娘是要告诉他,昨夜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空白?难道她已决心将昨夜的一切完全忘记? “风四娘呀风四娘,就算是你能无言的离开,当作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我却不能无视这件事的存在。” “你就算是成全了我,我又何忍如此?” 其实萧十一郎自己也知道,风四娘能这样处理这个问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因为倘若要他在风四娘和沈璧君两个人之间作出取舍,他根本就不能取舍。 但他虽然明知如此,可是却还是不能这样想,这样做。 这是一个男人的人格和良知。 伟大和渺小,高尚与卑鄙的分野就在于此。 他一定要找到风四娘,至于找到风四娘后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可是他还是非找风四娘不可,而且非找到不可。 可是他终于还是没有找到风四娘。 风四娘竟从此失踪了。 朱白水失声道:“什么?你竟在他们的酒里下了春药?” 玉如意吃吃轻笑着,道:“我的小丈夫,你说我将他们捉弄得有趣么?” 她笑得开心极了,就像是偷吃了八百块红糖的小女孩。 朱白水却已快被她气死了,呻吟着道:“你这也算是有趣么?你这简直是害人,而且害死人不赔命。我问你,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你为什么偏偏要风四娘来横插一脚?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爱得还不够辛苦?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他们伤心断肠,含恨千古,你才快意?你……” 他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越说火气越大,到后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突然一把抓住玉如意的手腕,咬着牙道:“你,你这害人精……我若是不狠狠打你一顿屁股,就是对不起他们。” 玉如意惊呼一声,朱白水已抓着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过来,按在自己身上,对准她的屁股一巴掌就打了下去。 玉如意立刻发出一声轻轻的娇呼。 朱白水却不管,老实不客气一巴掌一巴掌打了下去。 玉如意推拒着,挣扎着,反抗着,可是她那一身惊人的武功好像突然不见了。 她推也推不开,挣也挣不脱,反抗也反抗不了。 好不容易等到朱白水打完了,她已痛得站不稳了。 朱白水板着脸,瞪着她,居然一点也不心疼。 玉如意倾斜着身子,轻轻抚着自己的屁股,满脸都是痛楚之色,眼波幽怨地望着朱白水,咬着嘴唇道:“你……你好狠的心,打得人家好痛……” 朱白水别过头去,不敢再去看她,大声道:“我本该再打得重些。” 玉如意望着他,突然轻轻笑道:“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是不是看着我就不敢跟我说这样的话?你心疼我了是不是?你真的爱我是不是?” 朱白水的火气又上来了,大声道:“我是不想看见你这种可怜兮兮的鬼样子,我是心疼了,我是爱你,可是你呢?你这妖精,你偏要让人家好端端的神仙眷侣横生枝节,不得安宁……” 他突然转过身来,狠狠抱住玉如意,狠狠压住她的嘴唇,狠狠吻她。 他似是要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爱得要命,也恨得要命,但却总是要恶作剧的女人融化在他怀中。 玉如意呻吟着,轻挣着,简直是要透不过气来。 朱白水突又推开她,重重推开她。 玉如意衣衫已凌乱,娇喘细细,红晕满脸,眼波中水汪汪的尽是媚态,她实已被朱白水男人般强悍的拥抱所迷醉。 她没有想到这长得像小姑娘般的朱白水,也有和萧十一郎一模一样的拥抱。 她现在才知道,沈璧君被萧十一郎紧紧抱在怀里时有多么幸福,多么甜蜜,那正是女人的永恒和归宿。 她突然盈盈走过来,一双柔软的玉臂蛇一般轻轻环上朱白水的脖子,在他的口唇上轻轻一吻。 朱白水又重重推开她,转过身去,忍住不去看她。 玉如意居然一点也不生气,盈盈转到朱白水的面前来,轻轻道:“你还在生气?” 朱白水道:“哼。” 玉如意垂了下头,道:“你生气,为什么不再打我屁股?” 朱白水道:“哼。” 玉如意突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这次并不是在害人。” 朱白水瞪着她,道:“你还敢说你不是?” 玉如意的眼波柔柔地瞟着他,道:“我若是能说出道理来,让你心服口服,你待如何?” 朱白水板着脸,道:“你说。” 玉如意道:“我问你,风四娘真正爱的人是谁?” 朱白水道:“是萧十一郎。” 玉如意道:“真正爱风四娘的人呢?” 朱白水道:“是杨开泰。” 玉如意道:“萧十一郎现在是不是已和沈璧君在一起了,非但痛痛快快地相爱,而且坚坚贞贞地相守,爱得死去活来,守得无怨无悔,再也不会有什么波折、羁绊、阻挠、困惑,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朱白水道:“是。” 玉如意道:“杨开泰现在是不是已死了,无论他生前多么爱风四娘,无论他对风四娘的这份感情多么让人感动,但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朱白水道:“是。” 玉如意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个苦苦寻找真爱的女子,一个孤独寂寞已久的女子,一个不肯苟活又不肯苟死的女子,突然之间失去了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两段情,她会怎么样?” 朱白水想了想,道:“会很茫然,很失落,很空虚,甚至会自暴自弃,会崩溃,会发疯,会自杀。” 玉如意道:“所以我不是在害人,而是在救人。” 朱白水颜色稍霁,道:“你是在给风四娘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玉如意道:“是。” 朱白水道:“但你怎知风四娘不会去纠缠萧十一郎?去破坏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幸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玉如意道:“别的女人或许会,但风四娘却不会。” 朱白水道:“为什么?” 玉如意道:“因为风四娘是萧十一郎的朋友。” 朱白水道:“那又怎样?” 玉如意道:“因为风四娘知道萧十一郎爱的并不是她,而是沈璧君。她若是硬要在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之间插上一脚,岂非自讨没趣?风四娘又怎会像那些庸脂俗粉一般,愚蠢到将她和萧十一郎之间那段珍贵的,虽非爱情,却是很纯真很浓厚的友情轻易舍弃?” 朱白水道:“但萧十一郎呢?萧十一郎可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当然不会弃风四娘而不顾,那他岂非要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甚至可能因此会……” 玉如意打断了朱白水的话,道:“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朱白水道:“为什么?” 玉如意悠悠道:“因为我若是料得不错,风四娘一定会在萧十一郎清醒前离开萧十一郎,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让萧十一郎再找到她,所以萧十一郎就算是想负责也无从负起。” 朱白水道:“你怎知风四娘会走?” 玉如意道:“因为不想再见到萧十一郎尴尬呀。” 朱白水苦笑道:“这个理由并不好。” 玉如意道:“虽然不是好理由,却是最符合风四娘性格的理由。” 朱白水又道:“好,就算是真的如你所言,风四娘绝不会去纠缠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也绝对再找不到风四娘,但你怎能确定萧十一郎不会和沈璧君说这件事?沈璧君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岂非……” 玉如意又打断了他的话,道:“那就是萧十一郎自己的事了,萧十一郎若是聪明的话,就永远也莫要跟沈璧君说这件事,否则他就是在自掘坟墓。” 朱白水说不出话来。 前面是一段险峻的小道。 路旁乱石崩堆,犬牙参差,灌木茂密,枝干错综。 若有人在此埋伏突袭,当真是绝佳的地势。 玉如意走到这里,突然站住,嘴角泛起冷笑,冷冷叱道:“出来!” 朱白水吓了一跳,忍不住道:“什么出来?” 他这句话才说完,眼睛已在盯着那片最茂密的灌木丛。 过了半晌,只听那片灌木丛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就有四个少女闪闪缩缩,心惊胆战走了出来。 那四个少女虽然狼狈,却个个天香国色,美艳如玉。 她们都穿着颜色很明艳,很华丽的衣服,可是却难掩脸上那浓浓的深深的风霜和憔悴。 竟是出卖了玉如意的那四个丫鬟。 玉如意脸色已变得铁青,冷冷道:“想不到你们居然还敢来见我,你们不是依附了连城璧了么?” 那四个少女已一齐拜倒,磕头道:“婢子们知错了,婢子们一时糊涂,万望小姐恕罪!” 玉如意森然道:“若是我被连城璧害死了,你们一句知错可以救得活么?” 那四个少女连连磕头,连连求饶,看上去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恨,说不出的可怜。 朱白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就饶过她们吧,佛家无不度之人,更何况她们已知错了。” 玉如意眼波瞟着朱白水,道:“你现在已娶了老婆,你还是佛家么?” 朱白水笑道:“老婆怀中坐,佛祖心中留。谁说娶过老婆的人就不能成佛,|Qī-shu-ωang|我偏要既娶老婆,又成佛。” 玉如意瞪着他,突然嫣然一笑,道:“好,你说饶过她们就饶过她们。” 朱白水一揖到地,道:“多谢老婆。” 那四个少女盈盈拜倒,道:“多谢公子和小姐不杀之恩。” 玉如意淡淡道:“你们不必谢我,若不是我丈夫替你们求情,你们今日就要死在我的手里。” 朱白水道:“你们还是快些走罢,只望你们此后行事,莫要忘了今日的遭遇。” 那四个少女千恩万谢,千承万诺,狼狈而去。 望着那四个少女远去的背影,朱白水只觉得说不出的惆怅。 是对人性的叹息,也是对生命的慈悲。 更是对“道”或是“禅”的感悟。 过了很久,朱白水突然道:“嫣嫣呢?怎么没有看见嫣嫣?” 玉如意突然将面孔一板,道:“你问嫣嫣做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要那个小丫头做你的老婆?” 她就像是世上最会吃醋的女子一样,突然一把扭住朱白水的耳朵,将他的耳朵慢慢拉到她的嘴边,轻轻柔柔道:“告诉你,你既然已将我赢了过来做你的老婆,就不准你再去想别的女人,就算是我到了八十岁,你也只能有我一个,知道么?你若是不听话,我也打你的屁股,而且一定打得比你还重,我将你的屁股打成十八瓣。” 朱白水抚着扭痛了的耳朵,苦着脸道:“我知道,我知道。” 嫣嫣呢? 滇西,大理。 南国的风情当真是醉人。 香蕉,芒果,甘蔗,雪梨。 木棉,云绸,茶花,弓鱼。 还有那古老的石板街道、清洌的叶榆泽泉、庄肃的崇圣佛寺和摆夷族姑娘的纤腰和笑脸。 这时,正是巳时二刻。 一个怀着孕的妇人,挺着大肚子,从一家挂着“万春堂”牌子的药铺里走出来。 那妇人举止优雅,丰姿绰约,本应是位绝色的美人,可是脸上却生满了密密的麻子。 那妇人神情娇慵,显然是不胜妊娠之苦,出了那“万春堂”药铺没走几步,就扶着墙壁,不停地喘息。 谁也想不到她就是中原武林著名的女飞贼风四娘。 谁也想不到风四娘在和萧十一郎有了那一夜后,竟来到了这边陲之地的两朝古都大理。 而且竟怀上了萧十一郎的孩子。 而且竟因怀孩子变成了一个麻子。 与萧十一郎那一夜,对于风四娘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梦。 就算这是场旖旎的,温馨的,缠绵的,激情的,让人永生难忘的梦,但梦就是梦。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是绝对无法和萧十一郎白首偕老的。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爱的是沈璧君,不是她,她若是留在萧十一郎的身边,只会增加彼此的烦恼和痛苦。 她若是和沈璧君抢萧十一郎,更是最伟大的不智。 她宁可将那一夜的记忆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伤感也好,是欣慰也好,她都愿意用一生来回味。 而且现在她已有了萧十一郎的孩子。 她的心更加宁静。 这是她和她最爱的人共同的孩子,她当然要将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并且教孩子读书习武,[奇+书+网]让孩子成为一个和他爹爹一样了不起的人。 她是这样计划,她也准备这样去做。 可是她已渐渐行动不便,已渐渐无法自己照顾自己。 她现在才不得不承认,女人有时确实是离不开男人的。 她该怎么办呢? 回去找萧十一郎吗? 孩子是萧十一郎的,萧十一郎岂非也该为孩子负一份责任? 但她若是回去找萧十一郎,岂非就破坏了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之间的幸福和宁静? 真正爱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为他牺牲,绝不是攫取和占有,更加不是你死我活的破坏和毁伤。 但若是不回去找萧十一郎,她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风四娘犹豫不决时—— 忽听一人叫道:“四娘,风四娘。” 风四娘抬起头,只见前面巷口跳出了一位衣服红红、头发长长、笑容甜甜,有绝世美色的小姑娘。 阳光温熙而灿烂。 那小姑娘在阳光下当真是美得眩目,美得让人不可逼视。 嫣嫣! 风四娘有气无力道:“你这小鬼头,怎会突然到了这里?” 嫣嫣笑道:“我来找四娘呀?” 风四娘道:“你不跟着你的小姐,来找我做什么?” 嫣嫣道:“投奔四娘呀?小姐已有了朱公子,我留在小姐身边已是无趣得很,我没有地方可去,所以只好来投奔四娘。我来投奔四娘,四娘难道不高兴吗?” 风四娘却在苦笑,道:“我自然是很高兴,可是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照顾得了你吗?” 嫣嫣道:“我可以照顾四娘呀?” 她盯着风四娘隆起的肚子,眼睛里发着光,道:“四娘现在行动不便,岂非也正该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身边吗?” 说着说着,嫣嫣的脸突然飞红了起来。 马车磨磨蹭蹭,慢慢吞吞走着。 萧十一郎坐在车辕上,却还是嫌走得太快了。 他只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 因为他实在已无颜再见沈璧君。 再见到沈璧君,他应该怎样说他和风四娘的事,沈璧君听了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连想也不敢想。 只可惜无论马车走得有多么的慢,这条路有多么的长,却还是有走完的时候,他就算想逃避,也逃避不了多少时候。 马车已转进了离“他的家”最近的那个小镇。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们,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 熟悉的淳朴,熟悉的安宁,熟悉的田园情调。 每次看到这样的图画时,他的心情总是会变得平静。 但这一次,他的心情却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沉郁得要吐出血来。 前面已是周老头的马厩。 他出入这小镇,马车总是寄存在这里。 萧十一郎跳下了车,只觉脚步比铅还重。 他一边卸着马车,一边正想招呼周老头,鼻子里突然闻到一缕甜甜的,幽幽的,说不出诱人的香气。 那香气竟是那样的熟悉,就和沈璧君身上的完全一样。 萧十一郎忍不住回过头。 只见一个天仙般美丽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脉脉地望着他,面上甜甜地在笑。 沈璧君竟在这里等他了。 萧十一郎心里一阵激动,只恨不得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却又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面对沈璧君。 沈璧君已扑过来,扑进了他怀里。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紧紧抱住她,紧紧抱着,抱得很用力,甚至很贪婪。 因为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沈璧君了。 沈璧君轻轻地呻吟,轻轻地挣扎,轻轻地道:“你弄疼我了。” 萧十一郎这才放开沈璧君。 沈璧君面上红扑扑的,酥胸轻轻地起伏,可是目光里却满是喜悦和幸福之色。 萧十一郎望着沈璧君仙子般的容颜,很仔细地望着。 这也许已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容颜了。 沈璧君被他看得不自然起来,面上不由自主飞起两抹艳丽的红晕,忍不住垂下头,羞涩道:“你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我脸上难道有花么?” 对大多数男人来说,世上也许再也没有什么比他所喜爱的女孩子这时候的样子,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 平常沈璧君这样子的时候,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这也许只因为他非但懂得欣赏美,而且也懂得珍惜美。 但这一次,他却痛苦得简直是要像狼一样仰天长啸。 为什么? 为什么他和沈璧君千转百折,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那无限的幸福只在眼前,却偏偏又让他遇上了这种事? 为什么他和沈璧君在经过了重重考验后,又要面对命运如此残忍的捉弄? 他知道他没有错,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对情欲的克制本来比高僧还彻底,他甚至在对着玉如意这种绝世的尤物时,还是能安忍不动。 但这一次他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风四娘也没有错。风四娘也是个可怜而可悯的女人,她爱他并没有错,而且她已孤身远引,没有给他留下半丝麻烦。 他对风四娘只有歉仄,而无抱怨。 那么,错的是谁呢? 难道他命该如此?上苍对他何其不公? 沈璧君眼睛望着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萧十一郎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咬了咬牙,转过身去。 沈璧君这才发现不对了,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 过了很久,她才嗫嚅着轻轻道:“你……你怎么了?” 萧十一郎整个人简直是要崩溃,但他绝不能逃避,他做下的事他一定负责,无论这件事如何发展,他都一定要勇敢面对。 无论是多么恶劣的结局,就算是出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最不愿看到的那一种,他也只好接受。 就算是打掉了牙,他也只好和着血吞下去。 他一字一字,无比艰难道:“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大错事。” 沈璧君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大错事?” 萧十一郎道:“这件事虽是我头脑不清时做下的,可是错事就是错事,做下了就是做下了,我不能推卸责任。” 沈璧君目光温柔地望着萧十一郎,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都不妨说出来,经过了这么多事以后,我已将我自己当成了你的妻子。” 萧十一郎涩然道:“但这件事是无法两个人共担的。” 沈璧君失笑道:“为什么?难道这短短十数天,你竟有了别的女人了么?” 萧十一郎心情沉重得简直是要透不过气来,道:“是。” 沈璧君脸色变了变,道:“是玉姑娘?” 萧十一郎道:“不是,是……是风四娘。” 沈璧君吃惊道:“怎会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本来最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我甚至在对着玉如意时,我都没有乱了方寸。” 沈璧君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轻轻道:“风四娘呢?” 萧十一郎叹道:“走了,不知哪里去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这些话你本不必对我说的,只要你不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萧十一郎霍然转过身,道:“因为我爱你,我不愿在任何事上欺骗你。” 他眼睛凝视着沈璧君,目中的情意比山岳还重,比大海还深,比烈火还热,比恒河之沙还多。 沈璧君被这双眼睛望着,整个人都醉了,化了,酥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进了萧十一郎的怀里,反反复复道:“你不必说了,不必说了,我都已明白。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谅你,只要你对我的心没有变,无论什么事都不要紧。” 萧十一郎道:“你……你真的不介意?” 沈璧君凝视着萧十一郎,柔声道:“白璧尚且有微瑕,又况乎人呢?我只要知道你并不想要这种事发生,就已足够。” 萧十一郎道:“可是,可是倘若风四娘突然来呢?” 沈璧君道:“无论风四娘何时来,我都打开大门迎接她,无论风四娘要怎样,我都和你共同面对。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无论你如何决断,我都无怨无悔,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怎么做,我都听你的话,因为……” 她脉脉望着萧十一郎,“因为我知道你爱我。” 萧十一郎心中充满了感激,紧紧抱住沈璧君,喃喃道:“谢谢,谢谢你。你放心,无论这件事如何,我都绝对不会负你的,绝对不会!” 第二十五章 月明风清时(大结局) 8  黄昏。 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虽然还是很绚丽,却已穿不透天地间那沉沉的暮色。 远山、近水、州府、村落,都已是一片寂寞的苍茫。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又是一天将要过去了。 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流逝,就像是黄河之水,仿似狂泻得不可遏止,却又仿似无穷得永恒不改。 人们就在这时间之河中,挣扎、奋斗、自大、虚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做一些自以为很伟大的事,然后死去。 其实对于时间来说,又有什么补益呢? 那不过如一闪之浪花、一现之昙花,所能留下的只是些许记忆罢了。 这一天的最后一丝阳光照在悬崖半腰的一株幽兰上。 这山谷里的兰花很多,但却只有这一株长在悬崖上。 这株幽兰盛放正艳,虽然临悬在半空,却仍旧倔强地仰着头。 幽兰旁边不远处生着一棵松树。 那棵松树枝劲干虬,盘根错节,虽非生于高山之巅,却深深扎根于岩石之间,凸显出最强劲的生命力。 幽兰和松树相互映衬,更显得这株幽兰傲岸不群。 悬崖下是一片沼泽,沼泽的一边紧挨着悬崖,另一边衔接着一片绿茵茵的草地。 草地上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篱笆院子。 院子并不大,但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院墙用整齐的毛竹篱笆围成,院门只用几根木头简单搭了个架,象征性地做成了最古老的“衡门”,门架上甚至没有装上门扇。 院中布置简洁而疏淡,清新而雅致,让人窥到主人不俗的情趣和境界。 院子紧依着山的那一边盖着四间小小的木屋。 木屋的旁边长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正显现出一种不加修饰的自然美。 木屋背后数十步有一道清泉。 泉水清洌而甜美,亮晶晶的从一片飞崖上抛落下来,注入一方并不太大的水池。水声轰轰,就仿佛是最美妙的音乐。 水池近处是一片菜圃,菜圃中种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 现在,有几种蔬菜正熟了,只见果实肥硕,累累下垂,茎叶娇嫩,青绿欲滴,让人觉得清气扑面,精神一爽。 菜圃靠近山根的一小块地方,放着一排用竹篾细细编成的笼子,笼子里面养着几只山鸡和野兔。 那些山鸡和野兔也不知是肚子饿了,还是在笼子里呆久了有些闷,正有力地扑腾着、蹿跳着。 好一幅去尘绝俗、与世无争的田园美景! 好一处清静恬淡、安逸闲适的隐居所在! 这里面住的是高卧南阳的诸葛?还是采菊东篱的陶潜? 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只见一个少妇从一间小木屋中走了出来,手里用簸箕端着一些酿酒剩下的酒曲糙米。 那少妇身段美好,姿容绝世,一身轻而柔软的衣衫皎洁如秋月、清雅如春雪,虽然不施脂粉,不着首饰,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优雅恬静的风仪。 那少妇端着酒曲糙米,踩着轻盈的脚步,来到那一列圈养山鸡野兔的笼子前,将那些酒曲糙米倒在山鸡笼子前的喂槽里,又到菜圃里拔了几根红萝卜,去喂那些野兔。 然后,她在菜圃里细细选了几样蔬菜,回到木屋里。 木屋里很快就燃起了袅袅的炊烟,溢出了浓浓的饭香。 现在,这绝色的少妇显然是已忙完了,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腰肢。 她看起来仿佛有些疲累,但神情间却充满了说不出的满足、愉快和幸福。 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到了生长在悬崖半腰的幽兰和松树上。 她的目光是那么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仿佛已看了不知有多少次,仿佛已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看着那幽兰和松树的时候,就仿佛是在看着她的人生。 她和萧十一郎岂非也正如是那幽兰和松树一样,又倔强又骄傲,虽然不容于世俗礼法,不著于朝廷庙堂,却依然执著,依然坚贞? 世人都以她为错,都为她惋惜,但俗艳而庸碌的他们又焉知她高洁的内心呢? 她,当然就是那当世武林的第一位美人,生命中充满了叛逆和不驯,充满了率真和执著,爱得惊天动地,活得无怨无悔,却与萧十一郎双双归隐的传奇女子——沈璧君。 天色越来越暗,那幽兰和松树已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点淡淡的影子。 已是吃晚饭的时间。 沈璧君转身回到了屋里,过了片刻,又从屋里出来。 再出来时,她手里已多了一个精巧的提篮。 只见她提着提篮,袅袅娜娜转过碧草茵茵的庭院,来到一所小木屋前。 这小木屋孤零零的,单独建在这里,与那边的庭院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木屋的门前虽也用整齐的竹篾篱笆围成了一个四方小院,但却并不如那边的庭院生机盎然,反而显得特别的静谧和幽深,仿佛已隔绝了雅与俗、生与死,仿佛只有寂与灭、道与禅。 沈璧君穿过篱笆小院,来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道:“阿娘,用饭了。” 阿娘?难道是沈璧君的母亲? 但沈璧君的父母岂非早已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外了么? 她怎么还有“阿娘”?这屋里的“阿娘”又是谁? 门开了,却没有人走出来。 幽暗的夜色下,依稀只见一只柔柔软软,莹白如玉的纤手伸出来,将提篮接了进去。 然后就听一个温柔的声音问道:“萧十一郎还没有回来吗?” 沈璧君又是吃惊又是欢喜,道:“阿娘,你也开始关心萧十一郎了?” 那温柔的声音幽幽叹了口气,道:“念佛的人总是容易忘掉仇恨,萧十一郎虽然杀了我儿子,可是却救了我,若非是萧十一郎,我就算是不会失身于那太湖龙王,只怕也早已失身于我连家的那些恶仆。” 萧十一郎杀了她儿子?连家? 这屋里那温柔的女人莫非竟是连城璧的母亲么? 只听沈璧君抢着道:“阿娘快别这么想,璧君是您的女儿,萧十一郎是璧君的丈夫,所以他无论为您做了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温柔的声音道:“这自然是你的一片孝心。” 沈璧君道:“但阿娘既然已忘掉了这段仇恨,是不是已可以走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那温柔的声音叹道:“现在还不行……” 沈璧君急着道:“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温柔的声音道:“也许还要再过些时候,也许要等到我能完全看开这段仇恨的时候。” 沈璧君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幽幽道:“您和萧十一郎都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我日日夜夜都盼望着您能蠲弃前嫌,跟我和萧十一郎生活在一起。” 那温柔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萧十一郎也是个好孩子,我本来……怎奈……” 她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都请你先替我谢谢他。” 沈璧君道:“好,等会儿他回来,我就将您的意思转告给他。” 现在,月亮已升了起来。是圆月。 天空里清朗而寂寥,纵有几片浮云,也如丝绢绫纱一般,随随便便飘撒着,显得十分的写意。 山谷里空廓而幽深,偶尔传来几声猿啼,引来一片层层叠叠的回声,让人忍不住觉得有些孤单。 有风吹过,沈璧君只觉身上有一点点凉意。 萧十一郎呢?萧十一郎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沈璧君开始想萧十一郎时,远处已隐隐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 听到这歌声,沈璧君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她忍不住迎了上去。 月色下,只见一个人正大踏步而来。 却不是萧十一郎又是谁? 看到萧十一郎,沈璧君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狂奔着,投入到了萧十一郎的怀中。 看到沈璧君,萧十一郎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迎着沈璧君,将她抱在了怀里。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是不是已等得急了?” 沈璧君道:“有一点点。” 萧十一郎解释道:“我本来可以很早就回来的,可是老田头的女儿今日被城里一个姓陈的恶少抢走了,我去帮他抢回来。” 沈璧君轻轻道:“你迟些回来也不打紧,只是没有你,我觉得有些孤单。” 萧十一郎忍不住紧紧搂了搂沈璧君。 沈璧君就任萧十一郎爱和怜。 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凉意也已消失在萧十一郎温暖的怀抱中。 萧十一郎伸手到怀里,道:“你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上好的缎子布。 萧十一郎道:“给你做衣服。” 沈璧君目中露出了欣喜之色,道:“我的衣服已多得穿不了了,你还要给我买。” 萧十一郎道:“我喜欢看你穿这种缎子做的衣服嘛。” 前面已是他们那小小的篱笆庭院。 看到这庭院,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心中都不由自主升起了说不出的幸福甜蜜之意。 这小院子虽然简陋,却是他们的家。 现在他们已回到家了。 萧十一郎到那道山泉下略微洗了洗一身的风尘。 沈璧君已燕子一般将一盘盘的佳肴美味端了出来,而且还有一整坛他们自己酿制的清酒。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有这么多菜?” 沈璧君不回答,只问道:“喜不喜欢?” 萧十一郎道:“喜欢,喜欢得舌头都已掉到了肚子里。” 他说着说着,已忍不住伸出手,向一块鱼翅抓了过去。 沈璧君急忙拦住,嗔道:“不许你动。” 萧十一郎苦笑道:“为什么不许动,你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菜,难道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 沈璧君抿嘴笑道:“当然不是。”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吃?” 沈璧君道:“因为我有个条件。” 萧十一郎道:“吃饭还有条件?” 沈璧君道:“当然有。” 萧十一郎苦笑道:“什么条件?” 沈璧君迟疑了起来,道:“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条件。你若依了我这个条件,我非但让你立刻开怀大嚼,而且还有一件十分有趣的宝贝送给你。” 萧十一郎道:“你说你的条件。”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这条件对你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还不说出来?” 沈璧君将身子轻轻依偎到萧十一郎的怀里,用她那水一般清澈的眼波望着他,轻轻道:“我要听你说你和逍遥侯那一战的故事。” 萧十一郎的身体突然僵硬,慢慢推开沈璧君,慢慢转过身去,不去看她。 沈璧君的眼泪已流下来了。 萧十一郎沉默半晌,缓缓道:“你可知道你这是第几次问我这个问题?” 沈璧君道:“第八次。” 萧十一郎道:“你既然知道我不肯说,为什么还要问?” 沈璧君凄然道:“因为我想知道。” 萧十一郎霍然转身,盯着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件事?” 沈璧君泪流满面,道:“因为我不愿你一个人独自承担痛苦。” 萧十一郎勉强笑道:“我有什么痛苦?” 他虽然这么说着,可是手指却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沈璧君握住了萧十一郎的手,泪眼凝望着萧十一郎,凄然道:“到现在你还想瞒我吗?你与逍遥侯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为什么你晚上睡觉常常做噩梦,为什么你做梦总好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在搏斗?为什么你总是在叫着逍遥侯的名字?为什么你的身体有时冷得发抖,有时又烧得发烫?” 萧十一郎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时间都会冲淡一切,你不必再问了。” 沈璧君激动了起来,嘶声道:“不!我要听,我要问,我是你的妻子,我要知道这些。你若是不告诉我,你就不是好人!你是坏蛋!” 说着说着,她已哭成了一株带雨的梨花。 等到她的心情平静了些,才听她啜泣着又道:“我要分享你的快乐,我也要承担你的痛苦。你难道忘了我说过的话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与你共同承当!夫妻之间难道不正应该如此吗?” 萧十一郎只觉心口如堵,再也说不出话来,只紧紧将沈璧君抱在怀里。 过了很久,沈璧君道:“你……你肯说了吗?” 萧十一郎苦笑道:“可是我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沈璧君道:“不如由我来发问,你来回答,好不好?” 萧十一郎的眼睛凝视着沈璧君的眼睛,她的眼波当真是清澈得不染半丝尘埃。 萧十一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好。” 沈璧君眼波脉脉望着萧十一郎,突然贴进萧十一郎的怀里,伸出她柔软、光滑、像白玉一样的手臂,轻轻搂住萧十一郎的脖子,在他面上深深地一吻。 萧十一郎呻吟着道:“你若是再这样,我可没有心思回答你的问题了。” 沈璧君急忙退开,脸已不由得飞红了。 过了很久,她才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和逍遥侯离开玩偶山庄后,到了一处不知名的绝崖,我也知道逍遥侯准备在那里杀死你,但你本来绝对不是逍遥侯的对手,后来怎会变成是你杀死了逍遥侯呢?”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杀逍遥侯……” 沈璧君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逍遥侯是被那绝崖下的沼泽淹死的,但你是怎么将逍遥侯推下那悬崖的?” 萧十一郎沉思着,慢慢道:“因为逍遥侯并不想那么快就杀死我,他想将我戏弄个够,然后再要我死,可是我却一心一意想要他死,我那时已下了必死的决心,我甚至不惜与逍遥侯同归于尽。” 虽然这已是一件往事,但沈璧君听得手已微微颤抖起来。 她连声音也已起了一丝颤抖,道:“这样,这样就打赢他了么?” 萧十一郎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却还是连他的边也摸不着,他却随随便便就将我打得浑身是伤……” 沈璧君听得心怦怦直跳,忍不住道:“那怎么办?” 萧十一郎道:“我那时也不知怎么办。逍遥侯的武功实在是太高,高得离了谱,我平生与人交手无数,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胆怯气馁,我甚至在与无影前辈交手时,我的心都能不慌不乱,可是逍遥侯……没有见过他武功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武功有多么的高。” 沈璧君颤声道:“正是因为逍遥侯武功太高,摧毁了你的自信,所以你才会日日夜夜被噩梦煎熬,是么?” 萧十一郎叹道:“不错,我怎也无法摆脱逍遥侯带给我的挫败感,我怎也走不出那一战的阴影。若非如此,与连城璧那一战,我根本就不会流血。” 沈璧君道:“后来呢?后来你又是怎样将局势扭转过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自知必死,更加拼命地进攻,只可惜还是没有用,逍遥侯就像是魔鬼一样不可战胜。我拼命进攻的结果是力量消耗得更快,身上的伤口更多。” 沈璧君紧张得气也透不过来,道:“后……后来呢?” 萧十一郎道:“后来我知道我就算是拼了命也没用,我就开始想法子智取,也是逍遥侯太过托大,竟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所以,他还是上了我的当。我抓住了一个机会,紧紧抱住他,跟他一起撞下了绝崖——无论那绝崖下是沙是土是石是草,逍遥侯都死定了。” 沈璧君紧张的心弦这才放松了下来。 这一战,当真是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只听萧十一郎接着道:“但谁知那绝崖下竟是一片沼泽,竟能摔人不死。只不过逍遥侯虽然天才横胄,智慧过人,却不识沼泽之性。那沼泽在我来说虽是救命的稻草,但在他来说却是噬命的魔鬼。你当然也该想象得到,他神志疯狂,拼命挣扎,可是越挣扎越往下陷,最后终于完全淹没在沼泽中。” 沈璧君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句话当真是一点也不假。” 萧十一郎道:“不错,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忘记冥冥中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沈璧君道:“后来我也跟着去了,你那时知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我摔下悬崖的时候,已昏死了过去。” 沈璧君道:“后来我也跟着去了,可是我却将你们追丢了,等到我到了你们决斗的那片绝崖,只见满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萧十一郎叹道:“那都是我的血。逍遥侯确实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我拼了命的快攻,他竟还是能毫发无伤。” 沈璧君道:“我那时也是这么判断,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是逍遥侯的对手。看到满地的鲜血,我以为你已死在了那悬崖下,所以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萧十一郎道:“你那时难道竟不怕死?” 沈璧君眼睛凝视着萧十一郎,道:“我不怕!因为那时我已决定将我的生命卖给你,而且绝不后悔。” 萧十一郎忍不住紧紧拥了拥沈璧君。 沈璧君甜甜一笑,接着道:“我本来已决定陪你死了,但谁知那片绝崖下竟是一片沼泽。看到那片沼泽,我当真是说不出的狂喜,因为那沼泽在别人也许是致命的,但在你却是救命的,只要你一息尚存,那沼泽就能将你救活。可是我寻来寻去,足足寻了有两个月,我寻到了逍遥侯的尸体,而且还将他的脑袋刈了下来,可是我却始终也没有寻到你的。” 萧十一郎道:“我那一次伤势极重,数度昏迷,又数度清醒,简直是九死一生,我自己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我才能勉强移动。” 沈璧君道:“你那时知不知道我在那绝崖下寻你?”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沈璧君吃惊道:“你知道?” 萧十一郎道:“是。” 沈璧君身子已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就算是伤重难以移动,呼叫我一声也好。” 萧十一郎叹道:“因为我不愿出来见你。” 沈璧君不由自主抓住了萧十一郎的手,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 萧十一郎笑了,用手抱住沈璧君的手,道:“这件事岂非已过去了?你又何必焦急?” 沈璧君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可是,我还是想要你回答我。”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忘不了连城璧大醉之后痛苦的样子。” 沈璧君道:“连城璧曾经找过你?” 萧十一郎道:“是。看到连城璧痛苦的样子,我觉得我简直是个罪人。那时,我暗暗决定要将你还回给连城璧,要让你们破镜重圆。” 沈璧君道:“所以你才不肯出来见我,是吗?” 萧十一郎道:“是。” 沈璧君道:“可是我后来尾随着你们去了,而且也从那绝崖上跳了下去,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萧十一郎道:“我明白,可是我既然已决定了,就要想法子让你死心。”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但谁知你这傻姑娘居然生得跟一般的女子不一样,居然过了两年还依然执著。” 沈璧君双掌合十,瞑目向天,笑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我的痴心感动了上苍,没有让你这糊涂家伙的糊涂主意得逞,要不然,我岂非要抱恨终生?” 萧十一郎握住了沈璧君的手,目光深深凝视着沈璧君,道:“我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绝对不会再有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知道。” 她接着道:“后来我越寻越灰心,越寻越失望,有好几次我都想死了算了,可是我始终难以确认你的生死,所以怎也不愿死心,万一你侥幸未死,我岂非死得不值?可是我终于还是没能寻到你。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到这里来等你,我知道只要你没有死,你早晚总会回到这里来的,我盼望着有一天你能奇迹般出现在我的面前。但谁知一过小半年,你还是音讯全无,我彻底绝望了,我就算是不愿承认,却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只怕是真的已死了。可是在我心中,你仿佛还活着一般……” 萧十一郎叹道:“真是难为你了。” 沈璧君瞟着他,道:“你现在知道心疼我了,可是你那时就是能硬起心肠不出来见我。” 她似笑非笑,轻怨薄嗔,萧十一郎已说不出话来了。 沈璧君道:“我本想在这里老死算了,可是这里实在是太寂寞,太孤独,我越来越难以忍耐。我早就知道我已无处可去,重回江湖必定是劫难重重,但我却莫名其妙不顾一切又回到了江湖,在我的心中,就算是每日生死相搏,也比这无边的寂寞好过些。我那时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你甫回家时心里很平静,后来却又乱了起来,为什么你要不停地给自己找麻烦,原来你不过是为了填补心中无比的寂寞。” 萧十一郎沉思着,道:“我和玉如意回来的时候,看见你盖的屋子、做的木床,还有木橱、砧板等物,别的东西我都能理解,可是那小孩子用的小木碗、小木勺呢?你是什么用意?你难道在幻想着跟我生一个孩子?” 沈璧君飞红了脸,目中泛起羞涩的笑意,却毫不犹疑地点点头,道:“嗯!” 她道:“你和逍遥侯那一战,后来我虽然也跟着去了,可是那时我却并没有决定要嫁给你,我虽然愿意一生一世陪着你,但我还是不愿做对不起连城璧的事。可是当我跳下悬崖,死过一次后,我忽然发现我原来念念不忘的礼教规矩竟是十分无聊的事,那时候我就想,假如那一战你能活着回来,我就嫁给你,并且给你生儿育女,不管别人说什么。” 萧十一郎叹道:“你的这些想法若是让世俗之人知道了,不骇死他们才怪。” 沈璧君笑道:“只怕是最杰出的辩士,也会张口结舌。”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道:“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却着实让我张口结舌。”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甫入江湖,便得知我已声名狼藉。那时候我就在奇怪,连城璧是武林第一名侠,怎会任人如此诋毁他的妻子?” 萧十一郎道:“你那时就已开始怀疑连城璧?” 沈璧君道:“我一直也没有怀疑过连城璧,我总认为一个武林人人景仰的名侠本不该如此无耻,而且我认识的连城璧也不是这样的人,但谁知……” 她冷笑了一下,接着道:“谁知他为了羞辱我,除毁了我的名誉不算,而且还不惜害死我家十一门亲戚八百七十四口人的性命,而且杀了人之后还要假充好人,还要将他做下的累累血案嫁祸给逍遥侯。” 萧十一郎淡淡道:“那时候,连城璧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你居然亲手将逍遥侯的头颅刈了下来。” 沈璧君道:“但连城璧做事实在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我就算是明知他就是凶手,却还是抓不到半点证据。我既想寻找连城璧杀人的证据,又盼望着能意外地听到你的消息,加之那时我实在是无路可去,所以只好接受了连城璧的安排。但我虽然接受了他的安排,却绝不让他再碰我一根手指头。” 萧十一郎叹息着,道:“这些事,我一直在遇到朱白水时才听说。” 他也开始说他的故事,“我养好了伤,走出那绝崖时,只觉人生茫茫然了无生趣,对江湖事更是倍感厌倦。我害怕听到有关你的消息,于是我买马出了关,但要我骤然之间割舍开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实在是力所难能。我受不了对你的思念,于是就跑到你爹娘当年打仗的战场上去凭吊。我听说风四娘在关外另有巢穴,可是我找来找去,始终也找不到。我百无聊赖,想起朱白水绝艳惊才,却在峨嵋金顶出了家,我有心结识这位最高洁,也最聪明的少年君子,于是又辗转到了峨嵋山。在峨嵋山,面对着暮鼓晨钟,面对着朱白水那么不俗的朋友,面对着弘远大师那样的高僧,我本也想出家了事……” 沈璧君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抓住了萧十一郎的手,目中露出了恐惧之色。 萧十一郎笑了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个爆栗。 沈璧君害羞地笑了,忍不住垂下了头。 萧十一郎继道:“我本想在峨嵋金顶出家了事,可是朱白水却说我在尘世之中还有段情缘未了,我这才从朱白水口中听到你的消息。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与朱白水一起下山,到了苏州。” 沈璧君忍不住道:“你那时既然已到了苏州,为什么不来见见我?” 萧十一郎叹道:“因为我还要看一看,看一看连城璧怎样待你?你又怎样待连城璧?倘若你和连城璧还有复合的迹象,那我就悄悄离去,就当是从来也没有来过。” 沈璧君怔怔地听着,叹道:“你的心真是够狠的,我已那样了,你却还要试我。幸好连城璧逼得你紧,否则你只怕到现在还躲着我呢!” 萧十一郎道:“后来诸事纷至沓来,我已无暇顾及此事,再后来连城璧已发现了我还活着,我就更加不能出来见你了。” 沈璧君道:“我一直到遇见了朱白水和玉如意,这才知道你原来并没有死。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时我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时,心中的狂喜;你也无法想象当我知道你原来就躲在我身边,却一直也不肯出来见我时,心中的委屈。” 她瞟着他,恨恨道:“那时候我真是恨死你了。” 萧十一郎无言,只紧紧将沈璧君抱在怀里。 沈璧君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 萧十一郎道:“你问。” 沈璧君眼波凝视着萧十一郎,凝视了半晌,才轻轻道:“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你还以为是夺了人的妻子,拆了人的姻缘吗?你还会为拆散了我和连城璧的那段姻缘而负疚么?” 萧十一郎笑了,道:“那天在玩偶山庄,玉如意说过那一番话后,我就已看得开了。玉如意说得不错,夺人妻子又如何?拆人姻缘又如何?只须我们是真心相爱,虽海枯石烂而不悔,就算是天下之人都骂我、诟我、毁我、谤我,又何足惧哉?” 沈璧君欣喜道:“你真的这样想吗?你不是骗人?”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平生特立独行,视礼教如无物,又有什么是不敢承认的?我为什么要骗人?” 沈璧君欢喜得搂住了萧十一郎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喃喃道:“你知道吗?这是我最想听到的话。我宁愿跟你分开,我也不愿你为了我而负疚终生。” 萧十一郎拥着沈璧君,道:“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静静享受着那不知经过了多少曲折,多少阻碍,多少磨难,多少考验,甚至得赖机缘,才得来的姻缘,心中充满了幸福和甜蜜。 也不知过了很久,萧十一郎突然道:“你说只要我将‘那一战’的故事讲给你听,你就有一样宝贝送给我。现在我的故事已讲完了,你那宝贝总该拿出来了吧。” 沈璧君微笑道:“不行,那既然是宝贝,怎能随随便便就拿出来?” 萧十一郎扬眉道:“你想赖账?” 沈璧君好像是怕极了他,急忙道:“小乌龟才想赖账,人家只不过是想要你……”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想要我怎样?” 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噢,我明白了……” 他突然像个色鬼一样,向沈璧君扑去。 沈璧君“啊”一声,急忙后退,娇嗔道:“你……你要做什么?” 萧十一郎怪声道:“我要抱抱你,亲亲你。” 他故意装出龇牙咧嘴的怪样,吓唬沈璧君。 沈璧君惊呼一声,掉头就跑。 萧十一郎就衔尾去追。 沈璧君惊呼着,忙忙跑进屋里,忙忙关上门、插上闩,在门里急急道:“不许你进来。” 萧十一郎看着沈璧君窈窕的身影慌乱地消失在门内,忍不住大笑。 过了半晌,门突然又开了。 沈璧君从屋里走出来,面上带着甜甜的笑,却将两只手轻轻拢在衣袖中。 月光下,清风中,她的美当真是剥夺了人类所有的想象。 萧十一郎纵是已看了千遍万遍,这时也不禁看得痴了。 沈璧君看见萧十一郎还站在那里,突然停步,道:“你先坐到凳子上去。”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一定要坐到凳子上去?” 沈璧君吃吃轻笑道:“因为你这人实在太危险,一不小心你就要使坏。” 萧十一郎眨眨眼,道:“我使什么坏?” 沈璧君飞红了脸,轻笑道:“我不说,我知道……” 萧十一郎心痒痒的,正想趁机逗逗她。 沈璧君已娇嗔道:“你到底要不要坐到凳子上?” 萧十一郎只好坐到凳子上。 沈璧君这才走过来,但却隔着桌子坐到了萧十一郎对面。 萧十一郎目光灼灼盯着沈璧君的衣袖,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宝贝?” 沈璧君目中充满了神秘的笑意,轻轻道:“你猜。”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再卖关子,我可要对你使坏了。” 他这句话才说完,沈璧君已急忙将衣袖中藏着的宝贝放在桌子上,嗔道:“你这坏蛋……” 萧十一郎眼睛已盯在沈璧君拿出的那件宝贝上。 那件宝贝重如金属,长不过两尺,宽不过两寸,沈璧君用一块她自己的缎子布细细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那包袱,喃喃道:“这里面好像是把刀。” 沈璧君微笑着,也不说话。 萧十一郎突然吃惊地望着沈璧君,道:“该不会是刈鹿刀吧?” 沈璧君轻轻地笑,道:“你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萧十一郎三把两把将那包袱打开。 只见那包袱中果然放着一把刀。 那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刀鞘和刀柄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更没有丝毫眩目的装饰。刀身藏在刀鞘中,更看不出它是否锋利。 但萧十一郎立刻就觉出这柄刀有一种令人心越魂飞的杀气! 刈鹿刀! 果然是刈鹿刀! 萧十一郎又惊又喜,连声音都变了,道:“哪里来的?” 沈璧君轻轻道:“从逍遥侯身上拿来的。刀本来在逍遥侯身上,我刈下了他的头,这把刀就落到了我的手里。我知道你喜欢刀,所以一直给你留着。” 萧十一郎甚至没有听到沈璧君的话。 刀是怎么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已到了他的手里。 萧十一郎忍不住拔刀。 刀如青虹,寒气袭人,却不是那名动八表,旷古绝今的利器刈鹿刀,又是何物? 萧十一郎大笑道:“徐鲁子大师铸刈鹿刀,以待天下第一的英雄,且诛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谁曾想到这把嫉恶如仇的宝刀竟会落到那大盗手中?这岂非是绝妙的讽刺么?” 沈璧君道:“你怎地还当自己是大盗?铁龙大师和空空真人岂非已为你正了名了么?”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老头儿忒也多事,我大盗做得好好的,他们偏要为我正什么名?还什么当世英雄第一,这不是害人么?” 沈璧君失笑道:“你难道宁可做大盗,也不愿做英雄?” 萧十一郎道:“做英雄有什么好?” 沈璧君道:“做英雄有很好的名誉,可以得到世人的尊敬和崇拜,走到哪里都是鲜花和掌声,而且千百年后还可以名留青史。” 萧十一郎道:“可是做英雄就得循经守道,循规蹈矩,非但一件事都做错不得,而且一句话都说错不得,你规矩的时候,固然是一片叫好声,你出格的时候,却也是一片谩骂声,哪如做大盗来得自由自在?你只需紧守善恶之分,不去为祸世人,根本不必遵守什么规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沈璧君眼波温柔地望着萧十一郎,目中尽是钦慕之色。 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 萧十一郎突然放下刀,贼也兮兮望着沈璧君,笑道:“你送了我这么珍贵的一件宝贝,想要我怎样谢你?” 沈璧君立刻一蹬凳子,逃出去老远。 谁知萧十一郎这一次追得比什么都快。 沈璧君整个人已缩成一团,惊呼道:“不要!” 可是她已被萧十一郎捉住,抱在怀里。 她挣扎着,推拒着,可是她整个人都酥软了,忍不住怨声道:“你这坏蛋,你就会欺负我。” 萧十一郎大笑着,正想对她动手动脚。 可是他的动作突然停顿,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 沈璧君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只见一个和她一样有绝世美色的妇人,轻移莲步,姗姗行来。 那妇人之美竟不在沈璧君之下,当真是美得优雅,美得恬静,美得闲适,美得端宁,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不可思议,要多美有多美。 她衣袂飘飞,如烟如雾。 她走过来的时候,就仿佛是观自在菩萨来到了凡间。 只不过她的眉梢眼角仿佛带着些许淡淡的哀怨,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寂寞…… (THEEND) 二○○七年七月十六日于乱斋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