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哭小嫁娘》 作者:古灵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内容简介: 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从没见过面,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陌生男人,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现在后悔大概来不及了吧?呜呜呜,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给他,而是不想嫁给任何人, 她只想留在家里,让爹娘、让大哥养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为了娘,她也不能反悔。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 对于她的胆小爱哭,他们会如何看待?要是他们很生气又讨厌,她该怎么办? 愈想愈担忧、愈想愈惶恐,于是她的泪水也愈掉愈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 她的红罗巾被掀开了,有人在她前头蹲下,轻轻扶起她的脸儿, 然后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间,她忘了害怕,还情不自禁的笑开了, 她干嘛笑?他……是她的夫君吗?她有可能喜欢上他吗…… 序曲 “一定要?” “要!” “非要不可?” “要!” “不再考虑?” “不!” “不能商量?” “不!” “可是人家舍不得嘛!” “少装可爱,快给我出发!” “老爹,你好奸诈!” “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原就该由你这亲爹送她出阁,怎么地反叫我送?” “她己过继给你外公家,姓香,不姓独孤,又是你们七兄弟姐妹之一,由你这做大哥的送他出阁,我哪里错了?” “老天,你是说我不只要送这一个妹妹出阁还得送另一个妹妹出阁?” “正是!” “没天良的老爹,竟然要我亲手送两个宝贝妹妹出阁?” “对极了!” “我要去撞头!” “这就要撞头?那改明儿个你要送宝贝女儿出阁时,你不就得去跳天池了?” “…” “回来,话还没有说完,你想溜到哪里去?” “我要先去警告我老婆,不许再生女儿了!” “胡说,生男生女天注定,哪能由得了你!” “那将来我要陪我女儿嫁到夫家去!” “…” “该死的老爹,你可知身为人父的我,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凄然悲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爹你不同情我一下也就罢了,竟敢嘲笑我,还笑得这么夸张!” “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比我…比我还可笑!” “这个青就免了吧!” “咳咳,别再罗嗦了,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去!” “可恶,就算娘跟他们方家早订有婚约,可也是他们方家先毁婚娶了别人,娘何苦再跟他们另订婚约?” “因为当年你外婆带你娘逃命之前,就跟方家约定好了,你娘一满十六岁,就会送她到方家完婚,倘若没有,即是她们已被杀害,方家自可另行结亲,但你娘直至十八岁才艺成出师,也已超过约定时间,认真说起来,该说是你娘先毁婚的……” “可是娘她……” “我知道,其实这反倒合了你娘自个儿的心意!她并不想嫁到方家去,不过她也不愿坏了你外婆的承诺,因此才会跟对方订下另一桩婚约,并许下同样的承诺!女儿一满十六岁就送过去成亲……” “嗯嗯,不是我在说啦,可娘这么做不也很自私吗?” “别这么说,你大姊、二姊、大妹、二妹都在满十六岁之前就有了意中人,你娘不也都没勉强她们……” “但……” “这回也是你小妹孝顺,了解你娘的为难,不想再看到你娘成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才会自愿嫁到方家去,并没有人逼她,甚至没有人问过她……” “雪菱不反对的话,我也可以自愿嫁过去呀!” “…” “怎么?我不行吗?” “当然行,先把你下面那些碍事的玩意儿切掉就行!” “那怎么成,我老婆会哭死的!” “不成就少在这边耍嘴皮子!” “叫娘再生一个送过去做童养媳好了,那我就不会舍不得了。” “闭嘴!” “不然怎么办?我舍不得小妹呀!” “是她自愿的麻!况且,也只有她满十六岁了还没有中意过谁……” “会有才怪,她胆子那么小,顶多只有两粒芝麻籽儿那么大,一见生人就燥红了脸儿,能躲就躲,没得躲就低头装没看见,人家眼珠子瞪大一点,她的泪水就璞璞噗往下掉,告诉你,黄河就是被她的泪水淹到决堤的,哼哼哼!要靠她自个看中意,别等了,下辈子再说吧……” “所以啦,这桩婚事不正好合她吗?” “扯蛋,要她嫁到千山万里远,黄土碉堡,极远的关城,还是个风窝子,春天沙尘暴,夏天也暖和不到哪里去,秋天是还好,但冬天再没有比那里更冷的了,不仅生活辛苦,想回个娘家都不容易,哪里合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领朝廷的薪饷就得听从朝廷的命令,朝廷要你上哪里去守城,你就得乖乖上哪里去守城,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真是见鬼了,同样是毁婚的后遗症,娘跟四婶的麻烦怎地相差那么多?” “不同人啊!” “再毁一次婚不成吗?” “成,只要你娘同意。” “饶了我吧,谁敢跟她提呀,一个不小心惹得山洪爆发可怎么办?” “集堤堵水防洪呀!” “好,我就先拿老爹你这块人肉去堵!” “嗯嗯嗯,这就对了,也只有我才堵得住你老娘的洪水!” “……” “你在干什么?” “呕吐!” “真体贴,老婆怀孕,你还替她害喜!” “对,我这场喜起码得害上三年五载,请老爹三年五载后再来跟我提这件事,届时我再考虑考虑何时送小妹出阁最合适……慢着,老爹,请问你这只脚是想干什么?” “想一脚把你赐到天山那头去!” “不必,我也很孝顺,毋须劳烦到老爹伟大的狗腿,儿子我自个儿爬过去就行了。” “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想再问老爹一句,若是方家不能好好对待小妹呢?”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她那一身武功虽说是你们七兄弟姊妹之中最差的一个,可一走出去,武林中又有谁及得上她?” “一个也没有。” “那就是啦,尤其是她那哭功,跟你娘一样,堪称武林第一、天下无双,保证三两下就哭死千军万马!更何况方家虽是武将出身,能动刀剑也能耍枪棍,但其实并不懂武,她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就算对方块头有她十倍大也顶不住,你还怕她保护不了自己?” “哈!哈!哈!老爹,你这笑话还真好笑!” “哪里好笑了?” “没错,小妹的确是有一身江湖上鲜有人能敌的武功,少林掌门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但她压根根不敢使出来呀!” “呃,这个嘛……” “对吧、对吧,打从九岁那年,她不小心打断村子里那个最爱欺负她的鼻涕小鬼的手臂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使出半点武功来了,好像她从没学过武似的,就算有人要强暴她,我看她也只会呜呜咽咽掉盐水,两脚发软、猛打哆嗦,搞不好连逃命都忘了,请问老爹你要她如何保护自己?用眼泪淹死对方?” “要真急了,她会使出武功来的。” “爹能保证?” “她会的。” “少说废话,爹敢保证?” “…“ “哼哼哼!既然爹不敢保证,那就请爹别让小妹嫁到方家去!” “…好吧,我并不想提,是你逼我非提不可的。” “提什么?” “你娘做错了一件事,你没忘记吧?” “……” “很好,你没忘,虽然你娘打死不承认她做错了,但大家都心里有数,她是错了,要没出什么事是最好,但若真出了事,坠儿便得代替你娘去承担这个责任,因为过继给香家的是她,所以你娘原就希望嫁到方家去的是坠儿……” “但……” “别说,你要跟你娘说一样的话,我会马上跟你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你是我的儿子了!” “……” “无论如何,你娘是做错了。她可以装作没事,我却不能,所以,我不能不同意让坠儿嫁到方家去,除非我能肯定不会出事,但我不能……”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 “胡来,如今那人的身分不同了,你想替悠然村惹来滔天大祸吗?” “……” “总之,既然坠儿自个儿都同意了,我就不能不让她嫁,这是为了你娘,你该懂。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 可恶的娘,又不是没杀过人,为何当年就下不了手杀那个罪魁祸首呢? 第一章 方锳最爱耍长枪。 虽然他爹、弟弟和四个姊妹都惯使刀和剑,偏他就是爱耍长枪,而且非得一丈三尺长的长枪不可。 为什么呢? 因为他生平最仰慕的就是宋朝那位无敌大将军——杨业,杨老将军耍的就是丈三尺长的杨家枪,还耍出了惊天撼地、可歌可泣的丰功伟业,方锳是既崇拜又仰慕,恨不得出生在当时当刻,才有机会跟随那位骁勇善战的无敌英雄搏杀陷阵,开一场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事,以流传子孙万世,供千秋万载颂扬。 瞧,多么光辉灿烂的远景! 可惜的是,一切纯属幻想,方锳并非生存于那个伟大的时代,而是当下这时这刻,害他英雄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左手抹眼泪、右手擦鼻涕,夜里躲在被窝里感叹生不逢时。 见鬼的英雄,那只不过是个差劲的借口罢了! 方瑞!方锳的弟弟对于这点再清楚不过了,事实是,方锳根本不适于军旅生活,不是他吃不了苦,而是他的个性不对。 自古以来,武将最容易受到文官的掣肘、打击与陷害,不是抑郁不得志,就是莫名其妙惹来杀身之祸,运气再不好,还得背着一支超级无敌大黑锅被砍头,冤死又被批斗,遗臭万万年,大家一起来骂个痛快吧! 而方锳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拘束在军规纪律之中,也受不了得对看不起的人卑躬屈膝,更受不了必须毫无质疑的盲从上司的命令,心里头疑问一生,嘴巴马上僻哩啪啦爆出来,要是再多来点不服气,看着好了,管你是天皇老子或王母娘娘,他当场就批得人家难堪到不行,万花筒挂到脸上去了。 像方锳这种个性,若非是在自己老爹的军队里,脑袋早就搬好几十次家了,这辈子不够砍,下辈子再出世,干脆脑袋、身体分开生出来,省得刽子手还得费神再砍他好几次脑袋。 就连他这个弟弟都替大哥掩护过好几回了昵! 眼瞅着跟前的人,方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他愈来愈怀疑,到底谁才是大哥? 方锳? 还是他? “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找你,现在才冒出来,大哥,你到底又混到哪里去了?” “谁混了,我去帮忙修边墙呀!”漫不经心的语气,无辜的表情。“怎么?找大哥我有事?” “废话,没事我干嘛找你!”方瑞没好气地说。 “啥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爹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下个月你就得成亲了。” 成亲? 某人立刻惊恐的连退好几大步,咻一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沱乌云,恰恰好覆盖在他的头顶上,不但遮住了半边天,还轰隆隆的打雷又闪电,劈得他脸冒黑烟。 “成亲?不是……” 方瑞举起手来摆出噤声的手势,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大哥会抗议些什么他清楚得很,也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多年了,对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连爹都以为对方又反悔了,没想到三个月前,香家却突然跑来说要履行婚约了,而爹也不想毁婚,所以啦,你不娶要由谁来娶?” “你也……” “喂喂喂,别想赖给我喔,大哥!”双臂在胸前摆了个大叉叉,方瑞又气又好笑的大声抗议。 “倘若你已成过亲,现在要我娶香家小姐我没话说,但媒婆来提过好几回亲,你都不肯答应,那你是老大,当然要由你来娶香家小姐喽!” “还有……” “少在那边鬼扯,”方瑞嗤之以鼻的翻了一下眼。“人家是跟我们方家订亲,又不是跟赵家订亲,什么道理要表哥娶人家?” “可是……” “对啦、对啦!”方瑞叹着气。“香家虽也是武将之后,但如今已成为平平凡凡的庄稼人,香家小姐绝不可能懂得上阵打仗那种事,更别提耍刀弄剑,多半只会拿镰刀割稻禾、举菜刀切肉片,这确实不合咱们方家娶媳、招婿的基本条件……” “我也……” “我了解、我了解,”方瑞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他是真的了解,不只是说说而己。“特别是大哥你,我知道大哥一直希望能娶个可以和你一起上阵杀敌的老婆,最好是像穆桂英那种英勇威武、不让须眉的男人婆,不,巾国英雄,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谁让爷爷当年跟人空订下了亲事,我也没辙啊!” “那就……” “想都别想!”方瑞摇着手指头。“爹说咱们方家不做那种食言背信的事,想退婚,大哥你自个儿去吊头吧!” “…” “好好好,别哭了,大哥,反正你迟早总要成亲的嘛!”硬把笑声往肚子里退回去,方瑞温声安抚大哥,可惜不能拍拍大哥的脑袋瓜子,不然大哥一定会很友爱的反拍回来。而且一掌不拍掉他的脑袋,“就算不是穆桂英,讨个温驯的小媳妇也不错呀,虽然……虽然……” “别瞪我,大哥”方瑞赶紧退后两步,躲开暴风雨。“我不是想瞒着什么,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听说……呃,听说未来的大嫂子超级胆小又特别爱哭,稍微一个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她变耗子躲进地洞里去,可能三年五载都不敢出来,所以说,大哥你最好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在新婚夜就吓死她!” “…” “大哥你要昏倒了吗?请稍候,待为弟我先拖张凳子来,免得你撞破脑袋!” 方瑞真的转身去搬凳子,不过他一回过头来,方锳早已不见人影了,多半龟缩到哪里去怨天怨地了。 他不禁失笑,摇摇头,他知道大哥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很无奈。 话又说回来,如果未来的大嫂果真是那么胆小如鼠的话,大概也只有大哥才不会吓着她,因为…… 边墙九镇之中,大同被称为北方锁钥。可想见其重要性,长达几百里的防线,先后设置了十五个卫所和五百多个城堡,还有十万雄兵长期驻守,真可谓城堡林立,烽火相望,是防卫京城和屏蔽中原的战略要地。 独孤笑愚就是要护送宝贝妹妹香坠儿到大同成亲。 “小妹,现在还来得及收回这个馊主意哟!” “怎么可能嘛,明儿就到大同了耶!” “只要尚未拜堂就还来得及!” 香坠儿啼笑皆非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打从出发开始,大哥就不断在她耳边碎碎念。 骑马走在花轿旁念,休息用膳时坐在她身边念,过夜打尖时更是要念!譬如现在,念到她开始昏头,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劝她改变嫁到方家去的决定。 “嫁给咱们村子里的人不好吗?”独孤笑愚苦口婆心的请看小说网继续挥霍口水。 “可是……”香坠儿为难的迟疑道。“村子里的人都太熟了,一想到要嫁给他们,人家觉得好别扭嘛!” “我就不信嫁个陌生人会比嫁熟人好!”独孤笑愚懊恼地咕哝。 “大嫂嫁给大哥不好吗?”香坠儿眨着水汪汪的眸子反问。 独孤笑愚室了一下,“是你大嫂运气好!”他强辩。 香坠儿笑了。“说不定我的运气也很好呀!” “才怪!上回我去通知方家可以成亲了,顺便私底下探听一下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独孤笑愚不屑地哼了一声。“竟是个没用的家伙,成天游手好闲到处混,他弟弟还比他有出息呢!” “大哥没见过他吗?” “爹不许我见。” “为什么?” 独孤笑愚耸耸肩。“爹说我见了他,肯定会先一掌劈死他再说,这么一来,你就不用嫁给他了!” 香坠儿失笑。“大哥不会吧?” 独孤笑愚没吭声,只是斜眼睨着她,这表示有八成会。 香坠儿的笑容顿时僵成大理石雕刻半成品,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后,她才呐呐道:“呃,我想大哥还是不要见他比较好。” 独孤笑愚深深注视她好半晌。 “小妹,老实告诉大哥,你不会只是为了娘才答应嫁过去的吧?” “当然不是!”一刻也没犹豫,香坠儿的回答快得有点可疑。“人家早晚总是要嫁人的嘛,不如就嫁到方家去,省得将来大家还得替我操心要嫁给谁才好。” “那简单,要是你没中意上谁,大哥养你一辈子,你就不用嫁了!” “可是,大哥,人家……”双颊赧然,香坠儿害羞地低头扭绞着手绢儿。“人家也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嘛!” 独孤笑愚呆了一下,继而长长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依你了,不过大哥要你发誓,嫁到方家去,若是有任何人对你不好,或者日子过得不开心。你一定要立刻通知大哥,嗯?” “我发誓!” “好,那你睡吧!” 独孤笑愚叹息着离去,房门静静阖上,又过了好半天,确定独孤笑愚已回到他的房里之后,香坠儿才敢容许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 呜呜呜,她也不想嫁啊。但为了娘,她不能不嫁呀! “你们……” “闭嘴,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麻烦你乖乖的穿上这新郎服不行吗?”方锳的大姊方兰。 “拜托你不要乱动,让我替你梳发髻好不好?”大妹方翠。 “请坐,大哥,我替你穿靴。”二妹方虹。 “大哥,娘要我来跟你说,拜过堂之后她不会让任何人去闹洞房,大哥安心招呼未来的大嫂即可,千万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大嫂的大哥一再又一再交代,大嫂可是很胆小、非常胆小、十分胆小、超级胆小的喔!”小妹方燕。 “…”某人。 “唉,说到这也真教人泄气,”方兰低低嘟嚷。“咱们方家可是将门世家,娶个媳妇儿竟是个不懂耍刀弄剑又胆小如鼠的小娘子,真叫丢脸!” “没办法,这是大哥尚未出世前就订下的亲事呀!”方翠叹气。 “更窝囊的是,大嫂明明比我小,我还是得叫她大嫂!”方虹不甘心的嘀咕。 “我倒很好奇大嫂究竟有多胆小,不会见了小虫子也怕怕吧?”方燕喃喃道。大家面面相观,继而同时翻白眼。 “最好不是,否则……” “快到了!快到了!”方瑞突然满头大汗的撞进来,“送亲队伍就快到了,已经在城外了,大哥你准备好了没有?如果还没好,拜托你动作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话说完,人又跑出去了。 于是,大家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了。 除了主角,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傀儡似的被姊妹们七手八脚一起拉过来、扯过去,根本没办法自主,他开始担心,待会儿他的身体是不是会头手脚被四分五裂的扯开来? “别动、别动,头发还没梳好呀!”头。 “等等、等等,衣裳也还没穿好!”手。 “还有一只靴子!”脚。 快了!快了!他就快尸骨不全了! “腰带!腰带!” “红发带!红发带!” 就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方政——方锳的亲爹也跑来参一卡了。 “好了没有?准备好了没有?” “我……” “你闭嘴,听我说就行了!” “…”明明他才是主角,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闭嘴? “身在军营,你不能亲自去迎亲。只好麻烦亲家大舅子把他妹妹送来,现在你未来的媳妇儿已经到了,你最好不要给我耍什么牛脾气、闹什么别扭,好好跟人家拜堂成亲,只要有一点差错,小心我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可是……” “住口!什么都不许说,准备拜堂!”话落,方政即匆匆离去。 “…” 可恶,连吐槽两句都不行吗? 虽然是边关重镇,大同的繁华热闹可一点也不输给江南,棋盘式的街弄巷道,店铺坊肆林立,客栈酒楼一家接一家,还有羊市、马市、柴市、绸缎市,今天三元宫庙会,明天城隍庙庙会,不打仗的时候,还真看不出这是有重兵驻扎的关城。 特别是今儿个,总兵府娶媳妇儿,那还不热闹得翻天,花轿尚未进城,鞭炮就连串爆个不停,不久,唢呐锣鼓声便远远传来。 “快!快!花轿到了!” “新郎呢?该死的新郎呢?” “我是新郎,也是你大哥,你竟敢说我该死?” “该死,大哥,你又混到哪里去了!” “真是目中无人,还是你眼瞎了?我一直在这里呀!” “…” 终于,一阵鸡飞狗跳、翻天覆地之后,新郎顺利进了新嫁娘,也拜过了堂,没人耍脾气,也没有闹别扭,未几,前厅喜宴就开始轰轰烈烈闹起来了,恭喜声、劝酒声、闹烘烘的一片。 而后院西厢里却寂静得像基地,洞房内红巾红枕,喜烛一滴又一滴,床边的新娘己枯坐不知多久时候,换了其他大胆一点的新娘,不是偷偷起来活动筋骨,就是干脆自己先来吃一顿再说。 但香儿不会,别说动一动,她早己一身冷汗又紧张又害怕得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一个陌生人,她己经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从没见过面,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陌生男人,她己经成为他的妻子了,现在后悔大概来不及了吧? 呜呜,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给他,而不是想嫁给任何人,她只想留在家里,让爹娘、让大哥照看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为了娘。 从做下这个决定开始,她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但每当任何人问她的时候,她都打死不承认后悔,因为她不能后悔。 为了娘,她不能后悔。 于是,她终于嫁了,现在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对于她的胆小爱哭,他们会如何看待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开始流瀑布。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胆小是天生的,虽然她也不想那么爱哭,但泪水就是会自己冒出来,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嘛! 在家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不是娘被小蜘蛛骇到,就是她被小蟋蟀吓着;不是娘哭倒茅房,就是她水淹厨房,总之,这种事就跟呼吸一样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不在家里了,她已经嫁人了,周遣左右全都是陌生人,他们不一定能够忍受她的胆小爱哭。 要是他们很生气又讨厌,她该怎么办呢? 愈想愈担忧、愈想愈惺恐,于是她的泪水也愈掉愈凶,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就在这时 喀啦! 突然,一声门扇开门声吓得她猛一下噎住了喉咙,不但呼吸停止了,连心跳也忘了。 喀啦! 另一晌门扇关阖声过后,轻快的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到床前,不一会儿,她的红罗巾被掀开了,但是她害怕得连偷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深垂颔首,卯死命盯住自己颤抖的手,都揪成一团麻花卷了。 于是,随着轻笑声,有人在她前头蹲下,修长的手悄悄伸到她的下巴,轻轻扶起她的脸儿,她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抬高了,随即,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间,她就忘了她的害怕,情不自禁的笑开了。 她干嘛笑? 不,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蹲在她跟前的人,红衣红鞋红发巾,是她的新婚夫婿,而他那张脸,两只眼两弯弦月,双颊上还有一对又深又迷人的酒窝,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璀璨辉煌、光辉灿烂的笑脸,那样明朗、那样坦率,乍见之下,竟然好像真的在闪闪发光。 最可怕的是,它还有传染性,使她不由自主的忘了紧张、忘了恐惧,莫名其妙的跟着拉开嘴,露出白牙齿,不明所以的学他一样把两只眸子笑成两弯弦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嗨,我叫方锳,你呢?”温暖轻快的嗓音。 “坠……坠儿,我……我叫香坠儿。”她到底在笑什么? “啧啧啧,瞧瞧你,可真娇小,果然是个小巧可爱的香坠儿呢!”有点轻佻的语气,却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只会让人脸红。“凤冠很重,对吧?快拿下来吧,然后,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香坠儿,驯服的听从他的话,摘下凤冠放到梳妆抬上去,心里却还在疑惑,前一刻她明明还害怕得要死,但这一刻,她究竟在笑什么? 然而,一回过身来,她又忍不住拉嘴笑得更绚烂。“好可爱喔!” 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小狗就窝在方锳手上对着她吐舌头。 “喜欢?咯,送给你啦!” “给我的?”香坠儿惊喜的接过来。“谢谢、谢谢,它好可爱喔!” “那当然,我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挑上它偷来的!”方锳说得得意洋洋。 偷? 香坠儿呆了呆。“这是你偷来的?” “我娘养的狗儿生了三只小狗,可她一只都舍不得给,我只好用偷的啦!就在刚刚,当大家都在前头热闹时,我就悄悄溜到我娘房里偷了他来,只要给了你,娘就不好意思要回去啦!”方锳满不在乎地坐下来斟酒,又拿筷子吃糕点。 “是我成亲,谁也想不到我会趁这机会去偷狗!” “可是……”香坠儿志怎地咽了一下唾沫。 “婆婆不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方锳挥挥筷子。“是她自个儿说的,偷得到就给,偷不到就没,现在我偷到了,那就是我的啦!” 考验偷功? 香坠儿忍不住噗吓笑出来。“婆婆一定很拿你没辙。” 方锳点点头。“虽然是后娘,但她对我真的很好,有时候我还觉得她疼我比疼弟弟更多呢!”说着,他用筷子指指另一张椅子。 “坐下、坐下。你一定饿了吧?来,一起吃吧!” 一整天没得吃、没得喝,她还真有点饿了呢! 因为他的笑容,还有怀里不断蠕动撒娇的小狗儿也分了她的神,香坠儿早已忘了紧张,也忘了要害怕,一听他说,立刻坐下来拿筷子想要喂小狗仔吃东西,旋即顿住。 “它多大啦?” “快四个月了,可以吃东西了,但千万别给它吃太多,”一看就知道她想干嘛,就跟他后娘一样,自己不吃,老爱先喂狗吃。“不然它拉肚子,我可不负责任的,告诉你,它可贪吃了。” “快四个月了?”香坠儿惊讶的端详怀里的小狗。“可是他好小喔,我以为才出生不久呢!” “它再大也大不了多少,所以我娘才会养这种小狗。” “那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麻烦比较少,”方锳挤眉弄眼的说。 “要有麻烦也是别人的,不关我们的事!” 香坠儿的脸又红了,脑袋掉下去,装作喂小狗狗吃东西。 “讨厌,说什么麻烦嘛!” 方锳仰着饮尽杯中酒,再转眸悄悄打量他的新婚妻子。 说老实话,她的模样可真教人意外,原以为嫁人的姑娘即便不庸俗,也该平凡,没想到她眉儿端秀眼羞怯、嘴更小,精致的五官在瓜子脸上,再加上细小的身材,还有几分稚嫩,就像一支精致的扇坠儿,虽没有耀眼醒目的美,却透着另一种含蓄的、朦胧的美,细腻婉约、灵秀雅致,得细细的品尝,可以一再回昧,十分耐看。 嗯嗯,他喜欢,很喜欢! 笑咪咪的,他又斟满两杯酒。“喝过酒吗?” 香坠儿飞快的瞟他一眼。“过年过节时才喝。” “那么……”轻轻挪过去一杯,方锳滑稽的挤着眼,那弯月型的笑眸透着几分暧昧。“一杯应该醉不倒你吧?” 香坠儿顿时又挂上一脸红,她知道,方锳要她喝的是交杯酒,默默的,她端来酒杯半口半口地慢慢喝完,抬头看,方锳的酒杯中早已涓滴不剩,正望着她直笑,那笑容又像在发出万丈光芒,使她不由自主的又跟着笑开来。 “吃吧,”他说。“别光顾着喂小狗,也记得填填你自个儿的肚子。” 话落,他就自顾白吃喝起来,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但也亏得他如此,香坠儿才敢放胆的夹饺子吃、舀莲子汤喝,不然有个陌生人瞪着她看她吃得下才怪,大概吞下一颗饭粒就够她饱上三天了。 也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因为知道她会害羞,所以故意不看她、不管她,看似不体贴,其实这才是体贴。 想到这,她不觉飞过眸子去偷觎他,换她打量他了。 粗犷的浓眉,帅气的鼻,那张嘴却挺秀气,还有两弯顽皮的笑眼和一双迷人的酒窝,近乎圆溜的脸娃娃似的可爱,凭良心说,他的五官分开来都很好看,可一旦配在同一张脸上,就有点搭不起来的感觉,又粗犷又秀气、又帅气又可爱,全都混在一起了,好像茶杯配错了水缸盖和菜盘子,还搞错了用途,竟然拿去装酱油了。 不过如果再多看两眼,却又会发现他这奇特的五官搭配反而有一种极为特殊的魅力,看得久了会拉不开眼,会忘形的盯着他目不转睛。 大概是想看清楚,他的五官综合起来究竟是粗犷还是秀气、是可爱还是帅气? 此外,他的笑容更特别,既非大哥那种慵懒的、别有用心的笑,也非四哥那种狡诈的、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而是那种坦率又爽朗,不带一丝虚假的笑,总是灿烂辉煌得使人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夫君。” “嗯?” “听说你有三个妹妹?” “一个姊姊,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他们…”香坠儿怯怯地瞅着他。“年岁都比我大?” 方锳哈哈大笑。“的确,我姊姊早嫁人了,大妹二十二,订亲三年却老拖着不肯成亲,弟弟二十一,二妹十九,三妹跟你同年,十六,不过大你两个月,可他们还是得叫你大嫂,天知道他们有多不甘心!” 不甘心? 这词儿好像有点危险耶! 香坠儿又不安起来了,“他们……很生气?” 方锳横瞥她一下。“别胡想,不管我和谁成亲,只要你不会耍刀弄剑,他们就不会甘心,跟你无关。” 她会的可不只耍刀弄剑呀! 香坠儿两眼心虚的飞开。“你们都会武功吗?” “谁说上战场打仗一定要会武功?要真是,打仗的人可少了。”吃下一粒白胖的饺子,方锳含糊的继续说:“不过爹既然是武将,虽说不会武功,但耍弄起武器来可一点也不含糊,耳濡目染之下,那几个丫头使刀棍倒比用针线灵活,要她们上战场也不会害怕。偷偷告诉你,我过世的亲娘和现在的后娘都跟爹上过战场喔!” “真的?”不会武功的女人也能上战场? “真的、真的,因为她们也都有个身为武将的父亲,所以啦,我姊夫是禁军营卫指挥使的三子,现已升至副千户,大妹的未婚夫是宣府都指挥同知的次子,也跟他爹打过好几次仗了,换句话说,咱们方家的小姐们找的对象都是能够上战场的将门之子,不然她们是看不上眼的。” “但我……我不是。”香坠儿垂首嗫嚅道。 “你是,如假包换的将门之女,只不过经过四十年前那次劫难之后,香家心灰意冷,宁愿归隐山林,这我了解。”方锳柔声安抚她。“更何况,方家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个正常的女人,就算不会耍刀弄剑,更不能上战场,但听说你女红中绩样样在行,在我看来,这就比那些丫头们能干,往后我想吃点好料的,就靠你啦,老婆!” 听他说得好夸张,香坠儿不禁又笑了。“方家没有厨娘吗?” 方锳深深叹了口气,“还说呢,咱们方家上至主母大人,下至厨娘张嫂,会的就是把肉和青菜混在一块儿煮熟,再洒两撮盐巴,糖醋酱油全都省了,吃是可以吃啦,但要谈上美味……”他摇摇头,太悲惨了,说不下去。 “那以后就由我来负责膳食好了!”虽然她不敢上战场。但要提起下厨做菜,保证没人不伸大拇指的。 “一顿餐十个人用,你应付得来吗?” “我家一顿餐二、三十个人,不用大锅炒还不行呢!” “厉害!”方锳惊叹。“都可以负责军营里的伙食了!” 想到自己还有一点用处,香坠儿不由开、心的笑眯了眼。 “没问题,只要时间够,那也行!” “那就麻烦你顺便教教你那三个小姑吧,”方锳喃喃道。“起码要懂得如何切菜,不要一颗大白菜一刀砍成两半就算切好了,又不是刽子手斩人头;随便丢把盐巴也不试试味道就算调过味了,不是咸死人就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那回尝过她们做的菜之后,一听到她们又要下厨,我拔腿就逃,再也不敢领教了!” “那……那么……”香坠儿笑得差点岔气,“恐怖?” “还不止呢!”方锳继续叹气。“再说说她们的女红吧,告诉你,她们绣的花连她们自个儿也看不懂自个儿到底绣了些什么,红红绿绿、黑黑白白全混在一起了。我看倒像茅坑里的玩意儿!” “好……好惨!”香坠儿呛咳着猛掉眼泪。 “还有她们缝补的衣裳啊,那更是惨不忍睹,不缝不补还能多穿两天,一缝补起来,连穿都穿不上去了……” 人家的洞房花烛夜是忙着计算春宵一刻到底值多少,他们却聊起天来了。 不过,他们聊得很开心、很尽兴,聊得香坠儿忘了夫婿是个陌生人,也忘了害怕、忘了恐惧,不时失声而笑,就好像她在娘家时一样。 “不会吧?” “哪里不会,那三个丫头真的偷了我弟弟三套衣服,就大摇大摆的混进军营里头去了!” “那大家都被她们骗过去了?” “开玩笑,才一眼我就认出来了,然后就立刻去通知爹来捉奸细,先打他个三十大板再说!” “奸细?” “不是士兵,却混进军营里来,不是奸细是什么?” “夫……夫君,你……好毒喔……” 起更了,他们还在聊。 二更天。他们继续聊。 三更天,他们卯起来聊。 四更天…… 第二章 庄稼人的生活十分规律,总是日出即起,然后就开始忙碌个不停,直到日落方才休歇,打小养成的习惯不容易改变,即使嫁到不同的环境来,而且前一夜他们没睡多少,但香坠儿仍是天一亮就醒了,打算如同往常一样陪大嫂做早饭给大哥吃了好下田去。 可是…… “耶耶耶,这这这……这是哪里?” 谁知一睁眼,入目的竟是陌生的环境,没见过的床顶蓬,听不见熟悉的叫声,也没右五更鸡鸣,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想都来不及想一下,她马上就吓破了芝麻绿豆胆,瞬间便陷入一片天昏地乱的惊慌之中。 她怎会在这里? 她惊恐的坐起来,正打算拉嗓门尖叫,或者放声大哭,两者之问总要选择一个好好表现一下,不过她连两片嘴皮子都没来得及分开,眼角又瞥见睡在一旁的男人,臂弯里窝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仔,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睡得可熟了。 只一眼她就想起来了,那副奇特的五官,还有那只小狗仔。 对了,她嫁人了嘛,而那男人是她的夫婿,小狗仔是夫婿送给她的礼物,他叫小豆豆,是她和他一起为他取的名字。 望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她很快就定下心来了。 昨晚是他们的新婚夜,她的夫婿却没有碰她,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她,也不是因为他喝醉了,他不碰她,那是他的体贴,她知道。 他并不像其它男人那样急躁,新婚夜就迫不及待的想索取身为丈夫的权利,也不管新娘有多么惶恐;相反的,他很有耐心,在索取丈夫的权利之前先关心到她的感受,他的体贴是那么明显。 就像昨夜他不落痕迹的抚平她的紧张,除却她的畏惧,还逗她笑、逗她开心,又告诉她许许多多关于他、关于他的家人的事。让她在不知不党中对他有所了解,逐步减轻他们之间的陌生感。 记得在见到他之前,她是那么的恐惧害怕,随时都有可能逃之天天,没想到才不过短短一夜而已,他已经从陌生人变成在这里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 不管大哥说什么,她相信他会对她很好。 不过娘也说过,脾气再好的男人一旦超越忍耐极限,他还是会发飙的,想想,她最好不要去挑战夫婿的极限,或许她在这里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吧? 香坠儿努力安慰自己,可是不过一会儿,她的表情又垮了。 但现在,她马上就得挑战他的耐性了,听说男人最讨厌睡觉时被吵醒,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犹豫好半晌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爬过去怯怯地推推方锳的肩,怯怯地低唤。 “夫君!夫君!” 可是她的夫君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倒是小豆豆立刻惊醒了,她只好又推推他,再唤。 “夫君!醒醒,夫君!” 他动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原状,继续呼呼大睡,而小豆豆闻闻她的手后就爬爬爬、爬爬爬,爬到角落去,跟他主人一样,趴下来缩成一团毛球再睡。 真是,女人就是爱吵男人睡觉! “夫君,醒一下好吗,夫君?”继续推、继续唤,嗓音里已经夹带着一点哭音了。 终于,眼皮撩一下又掉回去。“唔?” “夫君,我得去拜见公婆,”怯怯地,香坠儿低声央求。“夫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去呢?” “拜见……公婆?”什么东西? “我娘说的,这是新妇的规矩。” “唔……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放心吧,爹娘不会生气的。” “但……” “不用去了。” “夫君……” “我好困,拜托别吵我了。” 其实方锳的口气并不凶,也不重,甚至是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说梦话,再胆小的人听了也不会觉得可怕,但他的动作可就不太客气了,熊熊一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她,任何人看了都会猜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可是香坠儿不会猜想,她先是被他的动作吓得惊吓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断定一定是她惹火了夫婿,于是…… “呜呜呜呜呜呜……” 再过片刻。 方锳慢条斯理的转回来,先睁开一只眼,再打开第二只眼,表情是啼笑皆非的。 果然是个爱哭鬼! “好好好,别哭了,我陪你去。”说着,他坐起身,挺背伸了个大懒腰,再扭扭颈子活动一下,转头看,她竟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揉着眼睛继续呜呜咽咽,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又怎么了?” “呜呜呜,你……呜呜呜,你生气了……呜呜呜……” 他更是哭笑不得。“我没有。” “呜呜呜……你有…呜呜呜……” “没有。” “呜呜呜,有……” 爱哭的小孩好像很顽固呢! 方锳无措的搔搔脑袋,忽地两眼一亮,唇畔撩起一弯暧昧的笑,“嗯嗯,或许我是有点不高兴吧,不过……”骤然探手掳来她的小脑袋,俯首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行了,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两手捂着自己的嘴,香坠儿满脸通红,又吃惊又羞赧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别说哭了,她连呼吸都忘了。 方锳若无其事的挪腿下床,回头眨了一下眼。 “好了,老婆,伺候夫婿更衣梳洗应该是你的责任吧?” 啊一声,香坠儿立刻回过神来,急忙从床角落用四脚爬出来,太慌张了,一个不小心差点用脑袋直接撞下床,方锳及时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扶她站好,顺便再偷一个吻,惹得她又涨红脸的捂住嘴。 “慢慢来、慢慢来,还没更衣梳洗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于是,香坠儿开始手忙脚乱的伺候方锳梳洗更衣,递衣服给他洗脸,拿毛巾给他穿,甚至要拿茶杯梳他的头发。 一察觉到她的紧张,方锳马上又挂上那张有恶性传染力的笑脸,很神奇的,香坠见几乎是立刻就放松下来了,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用裤子换回毛巾,拿毛巾换回衣服,等他穿好裤子再把衣服给他,最后拿梳子准备替他梳头发。 待她伺候好夫婿,换她自己坐到梳妆抬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跟夫婿一样又是满脸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咦咦,你的媳妇儿呢?” 婚礼翌日,方家八口人一大早就等在大厅里,兴致勃勃地等着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凤凰还是母猪,没想到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新郎那张早就看厌了的脸。 “来啦!” “来了?胡说,在哪里?”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只右新郎,没有新娘子呀! 方锳咧嘴一笑,大拇指往后一比,这时,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才从他的手臂旁边歪出来,其它部分仍然隐藏在他身后,舍不得露出来。 “好了,老婆,可以出来了吧?爹娘等着你拜见呢!” 要拜见公婆就得先现出金身来,理所当然,谁知方锳这么一说。只听得一声的惊讶的抽噎,那双眸子又消失不见了,方政与方夫人不禁啼笑皆非的面面相看。 他们没有那么可怕吧? 方锳只好回过身去百般劝诱,又哄又骗,好不容易当新娘子终于肯从他后面现身出来时,众人早就等得快睡着了。 而后,当新娘子在奉茶的时候,她竟然还一手紧紧地揪住方锳的袖子不放,唯看到她,方锳想坐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坐,总不能坐在她身上吧? 现在,大家终于了解香坠儿有多么胆小了。 “天,真是丢脸!”抚着额头呻吟。 “兰妹!”方兰的夫婿宋玉低说。 “简直跟耗子没两样!” “兰儿!”方夫人的语气是指责加上警告。 “我说她是根本还没长大!”方虹嘟叫。 “虹儿!”方政不但吼,还瞪眼。 “大姐、二妹、三妹又没说错!”方燕咕嘟。 “小妹,我警告你……” 警告内容没机会出口,断音了,方瑞跟其它人一样,十六只眼全都讶异的望住方锳,而后者则扭头向后。 呜呜呜呜呜…… 众人再次面面相觎,哭笑不得。新婚第二天就得到证实,新娘子果然胆小又爱哭,就跟她大哥说的一样。 方锳又回过身去低声安慰人,也不晓得他说了什么神奇的字眼,新娘子的呜咽立刻中断,还满脸羞红地捂住了嘴,好像怕被苍蝇、蚊子跑进她嘴里去似的,而后,方锳回过头来,挑着眉,一脸不怀好意的冷笑,笑得那四个姊妹毛骨悚然,背脊直泛凉意。 “你们以为她丢脸?哼哼哼,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三个丫头,不,四个,包括你在内,大姊,你们四个比谁都丢脸!”话落,他便牵起香坠儿的柔荑走人。 “走,咱们逛街去!” 逛街? 众人疑惑不解的你看我、我看你。 丢不丢脸跟逛街有什么关系? 说是逛街,其实方锳是带香坠儿去买菜,他猜想,如果香坠儿的手艺真是好,府里惯常用的菜肯定不能使用。 “老实告诉我,老婆,你的手艺到底好不好?” “其实也不怎么……” “实话!我要听实话!” “呃,很好,非常好,顶顶好。” “好极了!那么…”方锳搓着手眉开眼笑。“你会什么菜?” “会什么菜呀?我想想……”香坠儿扳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娘教我的是淮阳菜,二婶儿教我的是安徽菜,四婶儿教我的是山东菜,六婶儿教我的是江浙菜,七婶儿教我的是湖南菜,还有大嫂……” “等等、等等,”方锳听得嘴里直泛潮,舌头淹请看小说网在一汪口水里,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咕噜噜的杂音。“你到底会多少菜?” “很多呀!” “很……多?”方锳牢牢捂住自己的嘴。 “好,那么你就每一种菜都做。” “是,夫君。不过……”香坠儿好奇地仰起眸子看他。“夫君,你干嘛捂着嘴呀?” “免得口水冲出来淹死你!” 买好菜回到总兵府后,方锳还亲自陪香坠儿到厨房去做菜,以防下人们欺负少奶奶年幼胆小。 果然,厨娘张嫂和帮厨的婢女们各个捧着轻蔑的表情在一旁看热闹,也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光顾着叽叽喳喳的批评这、批评那,叽哩呱啦的说个不停,虽然各别声音都不大,但七、八个人加起来就足够吵醒死人了! 不过,当香坠儿开始刀法利落的切菜、片肉、雕花时,闲话开始减少了;当她开始使用那些厨娘、婢女们从未用过的配菜、调味料时,闲话只剩下三分之一;再见她居然像酒楼大师父那样甩锅抛菜,闲话没半句,只剩下赞叹声。 于是,厨娘、婢女们半字不吭地围过来,乖乖的依从少奶奶的吩咐做下手帮忙。 而方锳则负责偷吃,吃一口惊叹,吃两口陶醉,吃第三口上天堂,最后,他干脆拖把椅子来坐下。 “香菊,给大少爷我拿壶好酒来!” 好菜就得配好酒! 午膳后,杯盘狼藉,半根菜叶也没剩下,但方家十口人却仍围坐在餐桌旁,一个也没离开,全走不动了。 其实香坠儿煮的菜够一、二十个人吃的,但大家吃饱后却还拚命往嘴里塞,吃涨了还是继续往嘴里塞,吃撑了依旧继续往嘴里塞,直到所有菜全吃光后,大家才心甘情愿的放下筷子,然后发现,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还有桂花酸梅汤呢!”方锳的表情是阴谋,语气也是阴谋。 “真的?太好了,刚好消消涨气!”众人齐声赞颂厨师的伟大。 于是,婢女们捧着托盘送来桂花酸梅汤,按照座位顺序,先在方政、方夫人面前放下两碗,然后是方锳和香坠儿,不过,当婢女要再往下送时…… “慢着!”方锳慢条斯理的喊停。 迫不及待的等着要喝桂花酸梅汤的其它人全怔了一下。“干嘛?” 方锳才刚张口要说话,一旁就先传来方政与方夫人的赞叹。 “好喝,比小吃作坊那里卖的还好喝呢!” “那可不,清醇的桂花香,酸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嘴,真是享受!” “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老爷、夫人的命令,婢女哪敢不从,立刻把要给其它人的桂花酸梅汤给了他们两位,顿时看急了其它也想喝酸梅汤的人。 “喂喂喂,为什么我们不能喝?” 方锳笑咪咪的端起碗来喝一口给她们看。 “因为我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四位一下。” 四位? 方瑞与宋玉虎相对一眼。“那,不关我们的事吧?” 方锳想了一下。“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于是,他使个眼色让婢女也给方瑞和宋玉虎各一碗,而那两位一分到酸梅汤,立刻端起碗来背过身去喝,就怕被抢。 请别跟他们论什么夫妻情、姊妹情,这种时候,天皇老子来也没人情讲! “该死,真的很好喝!” “超好喝——” 眼看酸梅汤一碗一碗的没了,再听他们一个接一个赞叹不已,那四个头顶已经在冒烟的小姐们更是火上加辣油,立刻开始爆炒葱蒜。 “方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都能喝,就我们不行?”方兰怒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笑嘻嘻的再喝一口给他们看,还添嘴。“先请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很简单位,你们是不是女人呀!” “屁话,我们不是女人是什么?玉皇大帝?” “好,那么……”方锳放眼在桌上的空盘中搜寻。坠儿在厨房做菜时,他就在一旁看着,“我想最简单的应该是这盘蜜汁红芋,就是红芋加冰糖去煮,请问姐姐,你会吗?” 哑巴一个。 “或者针菇鸡丝,这个也很容易,不过就是鸡丝炒针菇,大妹,你会吗?” 哑巴一个。 “都不会吗?好吧,那说说其他的,我想……”方锳又端起桂花酸梅汤来很享受的一口,两口。“你们应该都收到新媳妇礼儿了吧?告诉你们,光那个荷包。你做得出来吗?” 哑巴三个。 “小妹,你收到的手绢儿,你又做得出来吗?” 哑巴四个。 “真是,女人该会的都不会,请问你们哪里配称女人了?” 四个哑巴,四张尴尬的红脸。 “所以啦,诚心奉劝你们,往后要嘲笑人家的时候,记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嘲笑人家,嗯?”话说完,方锳的桂花酸梅汤也喝光了,他满足的吁了口气,然后对身边的香坠儿挤了挤眼。 “以后没人敢嘲笑你啦,老婆!” 香坠儿却还搞不清楚状况,两眼茫然:她做了什么了? “对了,我那大舅子呢?我还没见过他呢!”方锳又问,不过问话的对象换了人,他两眼看的是老爹和老娘。 方政与妻子相顾一眼,一脸忍俊不住的笑。 “你见不着。” “为什么?” “你岳父不许他见你,免得他一拳打死你,因此新娘一送入洞房,他就返程回去了!” 一见面就要打死人? 这是哪里的特别风俗吗? “怪了,我哪里惹上他了,他非打死我不可?” “他舍不得把妹妹嫁给你嘛!”眉梢子高扬,方锳面无表情的和方政那张笑呵呵的脸面面相对半晌。 “可恶的老爹,为什么不先警告我,娶个老婆居然要冒生命危险?”要打也该先打扁他老爹才对呀! “叫你老婆保护你不就行了!” “也对!”转个眼,方锳锳又换上那张右恶性传染力的笑脸。“老婆,千万别忘了,我带你回门时,若是大舅子要打我,或是岳父大人也要扁我,记得赶紧站到我前头来做我的盾牌哟!” 再一次,香坠儿发现自己的嘴又莫名其妙的拉开了,两眼也笑成两弯弦月,就跟她的夫君一样。 “是,夫君。” 她究竟在笑什么呀? 很可惜,方锳没有机会试试老婆这副盾牌好不好用、够不够结实。婚礼过后五天,方政就收到朝廷的派令,要调他回京里督领京营,搬家都忙翻了,哪有空带新娘子回门。 “这个太大了,直接搬上马车吧!” “那这个……” “不用、不用,那个原就不是我们的,放着就行了。” “大姊不一块儿吗?”见方兰只是帮大家整理,却不整理自己的东西,香坠儿困惑地问。 “不,姊夫是大同卫的副千户,不能跟咱们一道走。”方燕解释。 “那夫君和小叔呢?”香坠儿又问,一边小心翼翼的用布包裹一只花瓶。 “二哥是爹的办事官,自然要跟着爹走。至于大哥……”方燕耸耸肩。“上战场的时候,大哥都会跟在爹身边,偏他就是不肯接下任何军职,宁愿成天到处混,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方兰忿忿道。“记得小时候,他老是嚷嚷着要效法宋朝杨令公,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还要爹替他订制一把一丈三尺的长枪,说他要一丈三尺的长枪到处跑,走两步就绊一跤,天晃来晃去,那模样还真是可笑。不过他有那个心,爹就很开心了……”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长大后反而失去了那股劲儿,虽然杨家枪依然没放弃,却放弃了大将军的志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宇?”香坠儿脱口问。 方兰四姊妹相对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值得!” 香坠儿怔了怔。“什么不值得?” “不知道,再问他,他啥也不肯说了。”阖上衣箱盖,“你有空问问他,或许他愿意告诉你也说不定。” 会吗? 香坠儿怀疑的暗忖。 而当女人家和下人们忙着整理行李时,方政父子婿四人则在书房里讨论这回被调差的事。 “怎会突然把爹调回京里头去呢?” “恐怕是要我带军去作战。”方政沉声道。 “作战?”方锳、方瑞和宋玉虎三人互觎一眼。“哪里?” “多半是云南。” “怎么?那里又出乱子了吗?” “去年就开始了,思任世袭了麓川平缅宣慰使后不久就开始起兵叛乱,他还自称为王,带兵四下侵略,屠腾冲,破干崖,侵孟定,入南甸州,夺罗卜思等二百余庄,气焰十分猖獗。” “镇守云南的沐晨呢?” 不知为何,一听到沐晨的名字,方政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戒慎。 “沐晨认为应派大军进剿。” “爹认为呢?” “我对那里的情势不是很熟,无法任意下判断。” “那就只能任由朝廷派遣了。” 方政思索片刻,抬眸望定方锳。 “那么,锳儿你……” “不,爹,上战场时我会紧跟在您身边,但千万别派我任何军职,”看出方政又想说什么了,方锳忙道:“你知道,我只想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对那些实在没趣,也不想负什么责任。” 方政摇头叹息:“我不懂,为什么你就这么没出息呢?” 方锳耸耸肩,“还有方瑞嘛!” 方政看看方瑞,后者苦笑。 虽然没有人明白说出来,其实大家闺秀心里都有数,方瑞确实为人慎尽责,又能干,但方锳才是个具有将帅之能的英才,可惜他一点野心也没有,只想浑浑的度过一生,浪费他的才干,也浪费他的生命在旦夕。 深深注视着期望最真切的长子,方政欲言又止,他知道必定有什么原因使得方锳如此不求上进,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但无论他怎么问,方锳总不肯说出来。 究竟是为何呢? 第三章 香坠儿并不是个容易适应环境的人,因为她几乎没出过远门,胆子又小,要习惯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就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有可能三年五载,也搞不好一辈子都在习惯。 而这回出嫁,先是到大同,还没搞清楚东南西北又被扔到京城里来,这个环境更复杂,对她而言可真是最严厉的考验。 偏方锳就是有办法让她觉得适应环境是件很简单的事,刚到京城两天就开始拎着她到处去混,吃喝玩乐样样来,从城里逛到城外,再从城外逛回城里,来来回回不知逛了多少回,不知不觉中,她就已经习惯了。 “今儿个要上哪儿,夫君?” “哪儿也不去,咱们就在院子里玩儿!” “院子里?” “你没瞧见吗?下雪啦!” 回到京里不到三个月,冬至刚过,毛毛的雪花就开始飘落下来了,方锳立刻拖着香坠儿到院子里玩雪,方锳那三个妹妹也不甘寂寞的跑来跟他们一起闹。 “打雪仗,我们三个对你们三个,敢吗?” “放马过来吧!” 所谓三个对三个,是方翠三姊妹对方锳、香坠儿和小豆豆,不过那只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只有一个对三个,因为小豆豆只会绕圈子跑来跑去汪汪叫,而香坠儿也只会躲在方锳后面笑着尖叫不已,四面八方都是雪球飞过来、飞过去,她就一声接着另一声尖叫,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刺入方锳的耳膜。 “喔,老天!”方锳枢枢耳朵,呻吟。“老婆,现在是在打雪仗,不是在比嗓门大小好不好?” “对不起嘛,人家忍不住嘛!”香坠儿不好意思的道歉,却还是忍不住笑。 “忍不住就忍不住,那也别对着——”一团雪正正投入他嘴巴里,方锳僵了一瞬间旋即怒火冲天的吐出满嘴雪,“大哥我在讲话,你还丢过来——” “战场上没有暂停的!” “谁跟你战场!” “打雪仗就是打仗!” “好,那你们就别后悔!” “后悔的是猪头!” “你们当定猪头了!小豆豆,上,咬她们!” “耶? 于是,战况更激烈了、多了一副锐利的白牙齿,雪球也愈搓愈大,到最后不小心被砸到脑袋还会一阵天旋地转、满头小星星,而那三姊妹的裤管也全被咬烂了,直到五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方才分别回屋里去换衣服。 “咦?小豆豆呢?” “我最后看到他,他还咬在二妹的裤管上。” “可怜的二妹!”香坠儿失笑。 “她活该!”方锳也在笑,幸灾乐祸的笑。 “我该去做饭了。”刚换好衣服,香坠儿就赶着要到厨房报到。 “不许!”方锳一把搂住她,不让走人。 “又不是领薪饷的厨娘,干嘛一待在家里时就抢厨房,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你的第一责任在我!” “可是……” “少罗唆,我是你的夫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方锳强硬的命令道,随即放开她,转去开门朝外面大吼了几句,再关上门回到她身边。 “行了,你也教了张嫂不少,今儿个就继续让她练习吧!” “那……”扭着手绢儿,香坠儿眨巴着眼儿瞅他。“要我干嘛?” 见她粉颊微赧,透着几分娇惑,还有几分羞怯,那青涩的动人韵味实在诱人,方锳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扶起她的下巴,深深印上她的唇。 成亲已三个月,香坠儿依然是个处子,如假包换的原装货。但这种免费的嫩豆腐方锳倒是吃了不少,又搂又抱、又亲又吻:而香坠儿从吃惊骇然到娇羞以对,她也慢慢习惯了,不再像起初那样他一亲她,她就捂着嘴不知所措。 好半晌后,方锳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然后牵着她到窗前坐下,并分别为两人倒了杯热茶。 “陪我赏赏雪、聊聊天啊!” 窗外仍在飘雪,那景致还挺有诗意的。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呀,譬如聊聊你嫁到方家来三个月了,习惯了没有?或者有没有谁欺负你啦?” 香坠儿不禁开心的笑了,方锳天天都这么问她一回,关怀的心意尽在其中。 “没有人欺负我呀!大姊还跟我说,她原是看不过我太胆小又爱哭,但夫君说得对,身为女人,该会的我都会了,胆小又如何?爱哭又如何?只要公公、婆婆对我满意,夫君也不嫌弃我就行了。” “谁跟你提大姊啦,她又不在这!”方锳没好气的说。“爹娘也不用说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有多疼爱你,我说的是那三个丫头呢?”那几个鬼丫头有多欠扁,他最清楚了。 香坠儿又笑了,无限喜悦流露在她那甜蜜的笑靥中。 公公、婆婆是第二个她不怕的人,因为他们真的十分疼爱她,无论她因为胆小爱哭而显得多么失礼,他们总是和颜悦色的包容下来,从不苛责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半个字,疼爱亲生子女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其它人…… “那回我做给公公和夫君、姊夫、小叔配酒的下酒菜,大妹说只要我教会她,她就心甘情愿的叫我大嫂。” “聪明,只要会那几样下酒菜,她那未婚夫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啦!” “至于二妹,她要我教她绣荷包,她想……”香坠儿顿了一下。“送人。” “咦?”方锳有点惊讶。“方虹有意中人了吗?” “还有小妹,她……” “她想怎样?” “她要我把她教得跟我一样。” “包括爱哭和胆小吗?”方锳戏谵地挤着眼问。 “夫君!”香坠儿娇慎地打他一下。 哈哈一笑,方锳握住她的小笼包亲了一下。 “那下人们呢?” 一说到这,香坠儿就不好意思的咧咧小嘴儿。 “他们只拜托我一件事。” “何事?” “他们请我做菜时多做一点。” “这又是为何?” “这么一来,剩菜就多了,他们就可以打打牙祭了嘛!” 方锳失声大笑。“真是,原来府里上上下下早就都给你收买了嘛,害我白担心了!” 也是,他早该知道不需要担心的,虽然胆小、虽然爱哭,但香坠儿着实是个温驯乖巧的小女人,还做得一手好菜,女红更是没话讲,孝顺公婆、友爱弟妹,对下人们更是温顺和气,再挑剔的人也会被她收服。 然而最教他动心的是,她的甜蜜娇欲、她的羞怯可人,是那样的惹人怜、招人爱,有时娇瞑的一眼,有时不依的撇个娇,或是泪眼汪汪地瞅着他,或是惊惧的躲到他身后寻求庇护,他就恨不得把她收藏起来,却又不晓得该收藏在哪里。 放在掌心上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他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人家哪有收买谁,”香坠儿不依的噘高了小嘴。“多做一点菜又不累!” “是是是,你没有、你没有!”兴许是心情好,方锳突然起身脱掉长袍内衫,光着膀子牵起她又往外走。“走,陪我练枪去!” “还在下雪耶!”香坠儿娇靥飞上两朵红云,因为他裸着上身。 “那才够劲!”方锳豪迈的道。 男人就是要不怕流鼻涕,女人才会爱。 “那我先去拿壶酒来。”要驱寒,喝酒最有效。 当香坠儿拿了酒,又拎了一件长袍回到院子里来时,方锳已经开始练枪了。 他几乎天天都在混,但偶尔也会练练枪法,也总是要她在旁边陪他,而香坠儿也不能不承认,不懂武功的方锳确实耍得一手好枪法。 人说枪为百兵之王,又说是百兵之贼,那是因为枪的威力强、速度快又富于变化,往往使敌手防不胜防,这三点,方锳可说是淋漓尽致的将其发挥到极致,虚实奇正、进锐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真可谓一枪在手,所向无敌。 “他要是会武功,在战场上应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了!”香坠儿喃喃自语道。 点拨扎刺、谰扫圈缠,如银光烁烁,寒星点点、千变万化、奇幻莫测,就连香坠儿看得都有些眼花撩乱之感,那不仅要气力,更要有应变的智慧,所以使枪者都是智勇双全的人,方锳可说是当之无愧了。 所以她也很纳闷,昕大姊说,当初方锳苦练枪法就是为了上战场。为什么到后来,他却又不愿跟他爹走一样的路呢? “快披上,夫君!” 雪花仍不止,方锳却已练得满身大汗,还冒热气,像刚出笼的馒头,香坠儿看得直打咚嗦,他一停下来,她马上把长袍往他身上披。 “我不冷。” “人家看得会冷嘛!” “好好好,披上就披上!”真是拿她没辙。 “走吧,回屋里去。”再待下去,她可能会拿棉被来给他裹起来了。 “夫君?” “嗯?” “你的枪法好,又都跟着公公上战场,为何就是不愿意接下军职呢?” 方锳瞥她一眼。“怎么?你希望我上战场领军功,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将军?” “才不要!”香坠儿毫不迟疑的摇头丢出否决票。“我宁愿夫君是个平平凡凡的人!” “我想也是,”方锳轻晒。“那么,是谁让你来问我的?” “谁呀?”香坠儿想了想。“嗯,公公提过,婆婆也提过。还有大姊、小叔、姊夫、大妹……” “好了、好了,别再数了,我知道了。”不过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而已,没想到她竟然开始数起数来了,方锳不禁啼笑皆非。“好吧,你是我的妻子,要跟我一辈子的人,你要真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不过……”他顺手拿来还拎在她手上的酒壶。“去做点下酒菜来,再多拎两壶酒,我想边喝边说。” 待香坠儿离去后,他便直接进房里去,穿上衣服,再坐下来自斟自饮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说的,她应该能理解吧? 依然是落雪的窗畔,茶几上几碟小菜,方锳惬意的又吃又喝,好像已经忘了为什么要香坠儿做下酒菜来了。 “夫君!”香坠儿娇慎地推推他,提醒他别忘了主题不是喝酒,而是说话。 方锳莞尔,仰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坠儿,我先来问你,你有多清楚当年香家的那场大劫难?” “够清楚了,我娘说过好几次给我听了。”香坠儿说,边执起酒壶为夫婿斟满酒。“从赶走蒙古人的第一场战争起,香家几兄弟就在太祖麾下,卖命沙场、忠心耿耿,虽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劳,至少也有苦劳,最后还牺牲得只剩下我曾爷爷一人,但曾爷爷毫无怨言,认为这是为天下百姓,值得,没想到…” 她慢吞吞地放下酒壶,稚嫩的娇靥上有几分伤情。 “不过一句小人谗言,皇上就要抄斩香氏全家,若非你爷爷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恐怕香家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虽说后来皇上也查明了真相,还我香家清白,但那又如何,被砍头的人也活不回来了呀!” “你果然清楚。”方锳执起酒杯却没有喝,只盯着眼看。“那么,我想你应该听大姊她们提起过,从小我就极为仰慕宋朝的杨令公,我一直想做个跟他一样能够流芳百世的大将军……” “嗯,大姊提过。” “不过……”方锳顿了顿。“当我得知香家当年的遭遇之后,我就开始有点迟疑了……” “为什么?” “为天下百姓征战沙场,那确是值得,即便是战死,我也毫无怨言,但若是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冤死,我可不甘心,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简直是胡扯八道,要我死,先拿出个道理来再说!”方锳猛然喝下那杯酒,横臂抹去酒渍。 “就如杨令公,他不该死,却死了,只因为奸臣的陷害,看他死得多么不值得!” 香坠儿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大姊说他所讲的“不值得”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然而当时我也只是迟疑而已,直到那年我跟随爹征剿黎利,偏偏碰上荣昌伯,一个承嗣父爵,根本不懂得用兵之道的征夷将军,他怕死不敢战,又不肯放手让爹去战,皇上一怪罪下来,他就把罪全推给爹,而爹呢……”方锳叹息。 “他都默不吭声的承受下来,宁愿承担罪过,不可得罪小人,爹这么说。”他苦笑。“其实我也明白爹说得没错,得罪小人的后果,香家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了,但我仍是听得一颗心全冷了……” “因为夫君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更不愿向小人低头。”香坠儿了解地轻轻道。 “我们武人的责任是在沙场上征战,可不是向小人奉承谄媚。” “这么一来,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夫君真能够成为流芳百世的大将军,但若是运气不好,多半壮志未酬就先死在小人手中,那太不值得了!” “运气?”方锳嘲讽地一哂。“我不以为这种事能够靠运气。” “那就不要勉强嘛,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也很好吗?”香坠儿柔柔的低喃。“或许对夫君来讲,老待在一个地儿也许会很无聊,那我们也可以大江南北到处去看看呀!”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处去看看。”听老婆也赞同他方锳高兴的直点头。“那么,你是愿意跟着我喽?” “无论到哪里!”香坠儿轻柔但坚定的说出她的回答。“夫君到哪里,妻子自然也要跟到哪里。然后有一天,如果夫君累了,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或者做点小生意,或者种田种菜,再生两个孩子。那种日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孩子? 两眼忽亮,笑眸又变成两弯弦月,“这可是她自己提的。”方锳喃喃自语,嘴角徐徐翘起来,勾起一道无论谁来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她自己提到生孩子的事了,那么,应该可以了吧? 话说得好好的,蓦见他表情一转,突然笑得很不对劲,语气更暧昧,有点像市井中那种专门调戏姑娘家的无赖痞子,香坠儿不由胆战心惊的跳起来,毛骨悚然的直往后退。 “夫君,你你你……你干嘛笑成这样?” “因为我的口水又快喷出来了!” “但但但……但我并没有要做菜呀!” “这道菜不必料理,“腌”够了生吃就行啦!” “咦?” 香坠儿还没想到是什么菜肴不必料理,生吃即可,方锳已然猛扑过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上肩,快走几步,丢到床上,抹两下口水,扑上去…… “腌”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开动啦! “原来是因为我?” 方政怅然的低语,与方夫人相对无奈苦笑,方瑞叹气,方翠三姊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也不完全是呀,公公……”香坠儿满脸无措,徒劳地想要安慰公公。 但也有七、八成是了。 方政举手阻止她再往下说。“我明白,锳儿看似脾气好好,还有点吊儿郎当,其实他的个性是很强硬的,对就对,错就错,一般小事还可以随便混过去,若是他认为非追究到底不可的大事他总是顽固不屈的非坚持他的意念不可,从来不管后果如何,或许……”他轻叹。“他是真的不适合走我希望他走的路。” “公公……” 方政又摆摆手,强装起笑容。“好了,别提这了,说说你和锳儿,你们相处得可好” 怎地突然说到这了! 香坠儿先是呆了一下,继而赧然垂首。“很好啊,公公。” “他没有欺负你吧?要是有,跟我讲,我会替你修理他!”方政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仿佛只要她说一声,他随时可以下手将儿子修理成猪头肉包子。 修理? 为什么? “没有、没有,公公,没有那种事,”香坠儿慌忙摆手又摇头。“真的,夫君好温柔、好体贴,又关心我,他对我真的很好!” “是吗?那就好。”方政收回凶狠的表情,流露慈蔼的神色。“那么,既然不合锳儿的个性,我也不再勉强锳儿接下军职了,只要……”他突然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快快给我抱孙子就行了!” 一提到孙子,方锳对她做的那种亲密得令人难以启齿的事,立刻清晰显明的浮现在香坠儿脑海中,一幕又一幕,一幕比一幕更精采,不过才出现第一幕,她就刷一下娇靥通红、燥热满身,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了。 “我……我……”结结巴巴的我了半天,忽地转身就跑,逃之天天。“我要去做饭了!” 方政哈哈大笑。“她害羞呢!” 但是,一俟香坠儿的身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也即刻消逝了,怔愣好片刻后,他才又开口,语气却是恳般无奈。 “以锳儿的才干,封候赐爵并非难事呀!” “但锳儿的个性如此,那也是莫可奈何啊!” 方政欲言又止地黯然叹了口气,其它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安慰他的话来,只好悄然离开。 能说什么呢? 那是事实,以方锳那种强硬的个性,恐怕不到两年就会惹来小人的报复,论罪下狱是小事,就怕跟香家一样全家抄斩。 总不能明知是死路,还逼他去走吧? 除了方政与方瑞必须到京营里去训练士兵操练之外,方家人继续过着没忧没愁的日子。 方翠开始和未婚夫讨论成亲的日子,方虹偷偷把荷包送了人,也不知道对象究竟是谁,方燕没事就抓狂,在厨房里抓狂,手拿针线也抓狂,因为她什么都不缺,就缺点专心、耐心和决心。 当然,其中最愉快惬意的莫过于方锳和香坠儿这对小夫妻。 每天享受小妻子细心又体贴的伺候,就不用提方锳有多得意了;而香坠儿也喜滋滋的沉浸在方锳的温柔呵护中,或许她自己还不清楚,她那颗青涩不成熟的小芳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点滴滴的陷落在夫婿身上了。 每天每天,她都荡漾着一脸满足的笑,早已忘了哭是怎么一回事了。 年后,方锳原要带香坠儿回娘家一趟,但朝廷却传来一件消息,迫使他不得不打消原定计划。 “起初,有人坚持剿灭、有人坚持安抚,意见不一,于是廷议决定使刑部主事杨宁往麓川宣谕,视思任的反应再做对策。” “结果呢?”方锳低沉地问。“都好几个月了,应该有结果了吧?” 方政叹气。“果如我所猜测,杨宁至麓川宣读朝廷谕旨,但思任强硬不服。” 方瑞再接着说下去。“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晨也上奏说思任连年累侵孟定、南獗,乞调大兵进讨……” 方锳缓缓垂落双眸。“所以……” “廷议尚未有所决议,但多半会派军征剿麓川。”方瑞说,两眼却看着方政。 方锳颔首。“我会准备好的。” 方政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不,锳儿,你才刚成亲未久,我想……” “什么也别想,爹,”方锳断然道。“只要爹在战场上一天,我就不会离开爹半步!” “但你的媳妇儿……” “身为武人的妻子,她会谅解,也必须要谅解。” 尔后,方锳不再带香坠儿到处乱跑了。 原因之一是,他想珍惜出发前的每一时、每一刻和香坠儿相处,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舍不下小妻子。 而另一个原因是…… “记住,千万别蹦蹦跳跳的!”脸颊贴在妻子小腹上,方锳一副醺然陶醉状。 “人家才没有蹦蹦跳跳过!”香坠儿娇声抗议。 “还有,娘是有经验的人,她说什么你最好听进去。” “人家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小孩呀!” “再有,别再跟人家抢厨房了,小心累到我的孩子!” “好嘛!”这样到了春末,天候逐渐转趋闷热,正要踏入最炎暑的季节,朝廷终于有所决议了。 “廷议决定派爹和都督会事张荣赴云南,协助沐晨征剿思任叛军。” 方锳撩起一弯不似笑的笑。“就如爹所料。” 方瑞看一下亲爹。“是,正如爹所料。” 方锳深吸了口气。“何时启程?” 方政迟疑一下。“下个月。” 方锳点点头,不再说话,起身离去,方政忧然蹙眉,直摇头叹气;方瑞自然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不该让大哥去的。” “我知道,但他的决心已定,你以为还有谁改变得了他的心意吗?” “…没有。” 是的,一旦方锳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不过,这并不是方政担忧的事,上战场是常事,他并不担心,担心也没用,真正忧虑的是… 那个小人,他会借机灭口吗? 第四章 “小豆豆,你想念夫君吗?” “呜呜呜……” 请别误会,并不是小豆豆真有多想念男主人而是太热了,一身茸茸的毛又长又厚,冬天是很保暖啦,但夏天可就是活受罪了。 “好好好,让你下去,让你下去。” 一溜下地,小豆豆马上四平八稳的平贴在石地上汲取凉意。湿红的小舌头懒洋洋地拖在一边像一件小老虎皮,若不小心看,还真的会一脚踩下去。 香坠儿叹着气,又拿起女红来,心不在焉的有一针没一针。 夫婿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想念他想念得快疯了,尤其是夜晚上床后,身旁没有他在她更是想得心都痛了,然后,泪水就会止不住地淌下来。 记得刚成亲那时候,她也会想念家人,但夫婿一直都是那么细心,总是她才刚开始想念,他就会拖着她到处去玩,玩得她没时间想念,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那么时常去想到家人了,就算想起,也只是稍微想念一下而已。 而现在,又有谁来帮助她减轻思念夫婿的心情呢? “大嫂!大嫂!” 来了! 婆婆一直都很疼爱她,三位小姑也跟她相处得很好,而今,她们更是不吝于表现出她们的体贴与关怀,从大军出发翌日起,婆婆和三位小姑就天天来找她,不是找她闲磕牙,就是找她出门踩街、逛铺子。 她知道,她们是想让她分心,免得她太过思念夫婿了。 想到这里,香坠儿不禁绽开感动的笑,当初是为了娘亲才不得不嫁到方家来,而事实却告诉她,是她运气好,才能够嫁到这么好的婆家。 “大嫂、大嫂,杀鞑子的纪念日又快到了,外面可热闹着呢!” “还有庙会喔!” “对、对,不出去逛逛就太可惜了啦!” 方翠三姊妹一边扯嗓门大叫,一边龙卷风似的刮进来,后头还跟着雍容端庄的方夫人。 “婆婆。”香坠儿连忙放下女红向前施礼。 “坠儿,”方夫人怜爱的摸摸香坠儿的头。 “要不累的话,陪我们出去逛逛,嗯?” “我不累,婆婆。” “那就一道去吧!” 于是,婆媳、小姑五人又一道出门逛街去了小豆豆眼睁睁看着女主人离去,依然动也不动地趴在石地上。 大热天还跑出去逛街? 白痴! “为何不出战?”方锳愤慨的质问。 方政不语,也是一脸愤怒,气得说不出话来,方瑞急忙把方锳请看小说网拖出营帐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再仔细向大哥解释。 “思任求降了。” “放屁,那根本是缓兵之计。” “对,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但沐晨他相信了,我们又能奈他何。” 方锳狐疑地眯起眼来。“沐晨为何那样轻易就相信了思任?” 方瑞又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一下,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从洱海卫的士兵那儿听来的,听说思任小时候曾寄养在刀宾玉家里,因此有机会见过沐晨,不知何故。沐晨特别喜欢思任,还把他当自家儿子看,因此沐晨一见思任的投降信到,马上就相信思任是真心归顺,然后下令大军不得渡江进攻。” “见鬼,沐晨那老小子到底懂不懂兵法?”方锳怒道,一肚子火。 “显然是不懂。”方瑞嘲讽地哼了哼。“其实大哥你应该也很清楚,沐晨虽然承嗣了父兄的爵位,可是他一点也不像沐英和沐春将军,他根本不懂用兵,上战场几乎都是吃败仗,实在够丢脸了,倘若不是看在他父兄面上,他早就不晓得被贬到哪里去了!” 方锳下颚绷紧,咬着牙。“沐晨到底打算如何?” “等。” “等什么?” “等对方来投降。” “我看他要等到死了!”方锳讥诮地道。 “沐昂又怎么说?” “沐昂自然是要捧自己哥哥的场。” “那太监吴诚和曹吉祥,他们是监军,又怎么说?” “他们躲在金齿,你以为他们会说什么?” “爹呢?” “爹要进攻,沐晨不准;要造船渡江,沐晨还是不准,既不进,也不退,只是一味的什么都不准,只准待在这边养蚊子,爹又能如何?”方瑞两手一摊。“毕竟主帅是沐晨呀!” 方锳绷紧牙根,不吭声了。 这就是他不愿走这条路的主因,倒霉碰上一个三脚猫的主帅,明明知道他是错的,你却只能跟着他走上错路,不许辩解,也不准违抗,运气好,只是打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运气不好,就只好下辈子再来拚输赢了。 真的太不值得了! 九月重阳过后不久,香坠儿平安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而这个小子男娃,方燕一见就失声大笑。 “像大哥!像大哥!好粗的浓眉大眼,圆溜溜的脸儿,不像大哥像谁?” 然后,当那娃娃弯起弦月笑起来的时候,大家也一起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再不约而同拉下脸来,忿忿地破口大骂!” “可恶,又是这种有恶性传染力的笑!” 方毅,这是方政取的名字。 大老远写家书传去喜讯,战场那边立刻就回过信来,好几大张信纸,写满了方政的狂喜,还有方锳的得意。 男有最得意,洞房花独夜,还有喜得儿子时。 “以后,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怀抱胖嘟嘟的儿子,香坠儿呢喃道。 虽然婆婆婆不时来找她,还有三位小姑轮流陪伴他,婢女、下人们也不断来来去去,但她还是会感觉到寂寞,因为夫婿不在她身边。 她真的好想他! 但现在,凝望着怀里这张酷似夫婿的小脸蛋,多少抒解了一些她的思念,寂寞时抱着他。也好像夫婿就陪在她身边,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武人的妻子,注定要独自度过数不清的漫漫长夜。 营帐前,方锳焦急的来回踱步,他不受任何军职,就没有资格参与军情讨论会议,只能在这里等待方政和方瑞带结果回来。 说什么思任要投降,到处都传来紧急军情,他不信沐晨还不肯出兵! “怎样?怎样?”大老远一见到方政的身影他就急忙迎过去。“思任率领万人渡过洒江,将甸顺、江东一带的军民屠杀殆尽,腾越以北等地都落入他手中了,沐晨应该会出兵了吧?” 方政面无表情的瞟他一眼,径自进入营帐里去。 方锳怔了怔,“爹,你……”回头看,方瑞捉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方瑞苦笑。“沐晨仍旧不肯出兵,爹还跟他拍桌子大吵,但他就是不肯出兵,打定主意要按兵不动到底,爹比你更生气呢!” 方锳僵了僵,蓦而狂怒的大吼。“那老小子我要……” “不要、大哥,千万不要!”方瑞几乎整个人都抱在方镆手臂上,就怕他不顾一切,飘去教训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一顿。“这是在军中,不能胡乱来,你别给爹招惹麻烦呀!” “我不是士兵,毋须听命于他!” “但你是以舍人身分跟在爹身边的呀!” 双拳紧握,两眼冒火,“这是延误军机的大罪,届时皇上追究下来,那个老头子想要推给谁?”方锳怒问。 “不是爹就是张荣,谁倒霉就是谁啦!” “可恶!”方锳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不顾士兵与百姓生命的主帅,朝廷为何要派这样一个窝囊废来呢? 孩子满月了,虽已进入初冬,天气已然相当寒冷,香坠儿还是迫不及待的想出门去透透气。 没想到才踏出房门一步,眼前就黑了,然后一百只手一起又把她推回房内。 “大嫂,毅儿呢?” 方翠挽着她的手臂直接拖回内室里,方燕关上房门,再回身守在那里,方虹则关上内室门,也回身守在那里,香坠儿看得一头雾水,不晓得她们在搞什么花样? “在婆婆那儿。” “那正好,娘一定会霸占上一整天不放。”方翠瞥一下方虹,回过眼来,咳了咳。“呃,老实说,大嫂,我们想找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 “我们,呃,想去找爹……” “耶?” “可是娘一定不许,所以我们需要大嫂帮我们掩护一下。” “但……但……” “别这样嘛,大嫂,帮一下忙嘛,我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可是……可是……” “战场上我们又不是头一次去,你别担心……” “但一…但……” “每次我们都能帮上忙喔,真的……” “可是……可是……” “就这么一回,帮帮忙嘛,大嫂,帮帮忙嘛……” “但我也想去呀!” 话一出口,不消说方翠和方虹两人皆大惊失色,脸黑了一大半,就连香坠儿自个儿都吓了一大跳。 人家在打仗,她去干什么?帮忙尖叫? 可是,她真的好想念夫婿嘛! 而且说不定她也帮得上忙,譬如煮大锅饭啦洗衣缝补衣裳啦,或者照顾伤员之类的,虽然她没跟二哥学过,但最基本的伤口处理她还行。 所以,她应该可以去吧? “但……但……大嫂,战场上很辛苦的耶!”换方翠结结巴巴,吃蛋吃个不停了。 “不会比农家辛苦。”香坠儿反驳。 “也很危险。” “我的危险不会比你们大。” “我们会保护我们自己。” “我会躲。” “可是大嫂你甚至不会骑马!” “谁说的?” “咦?” “我四叔是马贩,我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方虹呆住了,好半晌后,她才吃力的又说出最后一个香儿不能去的理由。 “大嫂,你才刚坐满月子呀!” “那就再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也许起初她也吓到了,但话越说她就越坚定,她非去不可!“不然我就自个过去!” 那怎么行! “好好好。大嫂一起去就一起去!” “但,二妹,娘那边怎么办?”方虹也问过来了。 “这个嘛……”方虹略一思索。“这样吧,冬至一过,我们就跟娘说去烧香,顺便住几天,等娘发现觉不对时,也追不回我们了。” “娘若是跟在我们后头一起去怎么办?” “把毅儿托给娘呀!”香坠儿脱口说。 “对噢!”方虹异口同声大叫。“这么一来,娘就不会出门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再过一个月,四个小女人就要起上路到战场上去找男人啦! 龙川江对岸,思任的大将缅简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挑战,这边却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沐晨依旧不许出兵。 “真没面子!”方瑞喃喃道。 “沐晨那个老头子,他到底在想什么?”手握丈三尺长枪,方锳恨不得一步跳到对岸去和对方决一生死。 “…到营帐里来!”语毕,方政转身即走。 方锳兄弟俩相顾一眼,随后跟去。 片刻后,营帐内,方政端坐正位,方锳兄弟在两侧默默等待着,他们知道,父亲已有所决定。 “今夜,我们杀过去!” “多少人?” “我麾下所有人马。” “四千?” “够了。” “我会准备好。”方锳豪迈万千的应下。 “嗯。”方政转注方瑞。“你留下。” 方瑞呆了一下。“爹?” 方政脸上没有一丝半毫的表情。“还有,发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违抗沐晨的命令。” “可是……” “发誓!” “爹……” “发—誓!” “…我发誓绝不会违抗沐晨的命令。” “很好,别忘了你的誓言!” 当夜,方政即点齐麾下军队,开了寨门,一路杀过龙川江去。 夜深深正好眠,缅简睡得可香甜,梦里左拥右抱,四周全是超级大美女,忽然一阵喊杀声惊醒他的美梦,还没来得及提起刀剑,人家已经杀到他头上来了,营地转眼间就被攻破,他只好率领残兵退到景罕,谁知半途又被明军截住一阵厮杀,杀得他灰头土脸,最后只好丢下数百具尸体落荒逃往高黎贡山。 方政见胜即追,率兵深入数十里,直至高黎贡山下的敌军大寨,一声令下,四千明军如狼似虎的冲杀上去,敌军虽也拚死抵抗了一阵子,但结果仍是一败涂地,不久即溃不成军,不能走的都杀了,能走的只恨爹娘少生给他四条腿,都漫山遍野逃命去了。 收兵后,方政开始清点首级。 “多少?” “三千余。” “好极了,我们再追!” 战果太辉煌,方政决定趁胜继续深入敌境追击,直逼思任的老巢重镇:上江,顺利的话,他们就可以一举弭平这场乱事了。 担心香坠儿会受不了赶路的辛苦,香坠儿却不似表面上那般柔弱,竟是出乎方翠三姊妹意料之外的强悍。 以为她不会骑马,其实她的骑术比谁都精湛,还能在马背上表演特技呢! 当方翠三姊妹都赶路赶得有点累,想停下来歇歇时,她居然还一副没事人地问她们为何不继续赶路?好,她们服了! 但有一点实在让她们受不了,恨不得一脚把香坠儿踢回京城里去,别老是发大水来淹她们,早晚会被她淹死。 “好了,大嫂,你又在哭什么了?” “你们……呜呜呜,你们说要分……呜呜呜,分头去买食物,却去了那么久,我以为……呜呜呜,我以为你们不回来找我了!” “用膳时间人多,当然要等一等嘛!” “还……呜呜呜,还有,好几个男人来调戏我,我……呜呜呜,我好害怕!” “就刚刚一见到我们来就跑的那几个?” “对。” “好,下回我一见他们,就扁死他们!” 香坠儿惊骇得眼泪都吓回去了。“死……死?” 方翠三姊妹猛翻白眼。“你也真是够了,大嫂,战场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光是听到死字你就吓成这副德行,那要是亲眼见到死人,不当场吓掉你的小命才怪!” 小脸儿吓得像白萝卜,一刀剖下去除了白还是白,香坠儿一下又一下地拚命吞口水,努力抑下畏惧的心情。 “我……我会忍耐。” “最好是,不然真的把你吓死了,大哥一定第一个找我们开刀!” 或者,为了她们三条小命着想,她们应该现在就把大嫂踢回京城里去? “粮草来了没有?” “没有。” “补充兵员?” “没有。” “可恶,沐晨是存心要看我们死绝!” “因为爹不听他的命令出兵攻击?” 方政默然无语,怔仲地望着远处山林,其间不时露出埋伏其中的隐约身影,四周围都是。 他们已被团团包围住了! 上江是思任的老巢,虽有好几处寨子,但若他们有足够的粮草兵员补充,相信他们还是能够一举攻下,但沐晨竟不肯派兵增援,连粮草也不给。他们只好且战且退,并继续通人回去催兵催粮。 然而苦战至今,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兵员却依然不见踪影,方政知道,眼下已是最后关头了。 “不,不只因为如此,他……他是要灭口!” “灭口?”方锳惊疑的重复道,眼下不是在打仗吗? “是的,他要灭口——”方政深吸一口气。 “现在,锳儿,仔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久远的往事,却是沐晨如今要灭我口的原因……” 快步踏入营帐里,一见到眼前一列四个小女人,方瑞差点像女人一样尖声怪叫起来。 “大嫂!妹妹!你你你你你你……你们怎会在这里?” 香坠儿立刻一溜烟躲到方翠身后去,因为方瑞的表情很恐怖,方辈三姊妹则是得意洋洋。 “来帮忙呀!” “见鬼的帮忙!”方瑞气急败坏的怒吼。 “快回去!” 然后她们就可以利用爹和大哥最疼爱的大嫂。 打死不回去,这也是她们愿意让爹和大哥一定投降,不投降就会被淹死。 方瑞两眼飞开,咬咬牙。“现在见不到。” “又出兵了吗?”方翠似乎点也不意外。 “那我们就等。” “你们……”方瑞欲言又止的转开头。 “还是回去吧!” 见方瑞的神色有异,方翠三姊妹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爹受伤了吗?” “还是大哥?” “不会是两个都受伤了吧?” 香坠儿惊喘,双手紧捂住嘴,快昏倒了。 方瑞沉默了会儿,忽地转身背对她们。“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会不知道?” “因为他们出兵深入敌境已经一个多月了。” “没有任何消息吗?” “有,要求补充粮草和兵员。” “然后?” “沐晨不许!” “为什么?”方翠三姊妹异口同声愤怒的尖日U。 “因为爹和大哥是违抗沐晨不许出兵的命令私自出兵的,沐晨记恨,故意要给爹好看!”方瑞咬牙切齿地道。 记恨?记恨?他是小孩子吗? “那爹他们究竟怎样了?” “今儿清晨,最后一位被派回来要求增援的士兵说,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又被敌军团团包围住,恐怕……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偷运粮草过去?” 愤怒的三姊妹也团团包围住方瑞,齐声愤慨的质问。方瑞脸颊肌肉痛苦的抽措不已。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既然想,那就……” “我已在爹面前发誓说绝不会违抗沐晨的命令了!” “那又如何,你还是可以……” “耶?耶?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吵了!”方燕突然喊停,并慌慌张张的左顾右盼。 “又怎么了?” “大……大嫂昵?” “…所以,沐晨才会趁这个机会灭我口以除去他心头上的刺!” 方政说完了,方锳却依然一脸惊怔地出不了声,方政拍拍他的肩。“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而是要你知道必须小心防范沐晨,往后方家就靠你了!” 没注意到方政的言外之意,方锳只想到一个疑问。 “既然爹早料到沐晨有可能藉此机会灭你口爹又为何要出兵?” 方政深深凝住方锳,目光中是无尽的慈爱。 还有对儿子的深切期盼。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人应是当为而为之,但也有不当为而为之的时候,我们是将门世家,为父是天生的武人,必须毫无质疑的服从上令,要知道,战场上若是有两个下令者,士兵会无所适从,战争也就打不赢了。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譬如……” 他微微一笑。“当年你爷爷违抗皇意暗中放走了坠儿她奶奶和娘亲,因为他认为皇上的旨意错了,他必须替皇上留下反悔的余地;还有这回出兵,我违抗了沐晨的命令,因为我认为不出兵是延误军机,是违背了皇上的期待,所以我不顾一切出兵了。而事实也证明我们都没错,若是沐晨肯增援,这场仗早赢了……” 他惋惜的摇摇头,随又洒脱的抛开这份已然无可挽回的遗憾,专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 教导儿子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至于何时是下抉择的时刻,这该由你来决定,一日一决定之后就不能后悔。就如此时此刻,即便我战死了,就算我们方家所有人全都逃不脱噩运,我也不后悔,更不怨恨任何人,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事,应该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心安理得,也很满足,身为武人,我尽到了应尽的职责;身为男人,我做到了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身为丈夫,我知道你娘会以我为傲;身为父亲,我知道儿女会以我为荣,锳儿,这就是我希望你能了解的。” 为他! 竟是为他! 这场仗竟是为他打的! “爹!”方锳的眼眶热了、湿了,心头一阵阵强撼的激动。 “记住,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头看,但绝不可被过去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方政继续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儿子。 “要了解,追悔已无可挽回的过去是最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你应该思考的是如何修正未来。” “记住了,爹。”方锳梗声道。 方政满足的颌首。“最后,我希望你能转告你岳母,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在我们方家真的出事时,伸手帮帮我们方家……” “慢着,爹,为什么要我转告?”方锳终于警悟到方政的言外另有他意了。 “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眸子悄悄移开,注定方镆侧后方。“锳儿,你该走了。” 心头一震,“走?爹,您……您……”方锳狞然转首朝方政目注的方向望去,猛然抽了口气。 十几头小山似的巨象矗立在山林前的空地上。 “他们的象队到了,恐怕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增援了,锳儿,快走!” “爹,我怎能……”方锳惊恐地大声抗议。 “锳儿!”方政陡然一声惊人的大喝,目闪威棱。“该你做抉择的时候了,别忘了你娘、弟弟、妹妹,还有你的媳妇儿和儿子都需要你保护他们!” 方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绿,满头冷汗。 爹要他做抉择,但他怎能,怎能! 这是一场注定非失败不可的仗,正是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怎能在这种时候丢下爹不管,自顾自逃命? 但是……但是…… 他的后娘、弟弟、妹妹,还有胆小爱哭的妻子,以及从未见过面的儿子也都需要他,因为还有个心怀不轨的沐晨等着要灭方家的口。 天哪!他能如何抉择? 他迟疑,他左右为难,但是,已经没有时问让他慢慢做决定了,只觉一阵宛如山崩地裂的震动,象群已然奔驰了过来。 方政立刻跳上战马,笔直地迎向敌军。“锳儿,快走,别做个不孝子!” 方锳恨恨一咬牙,蓦而转身跳上另一匹马,策缰奔向与他父亲相反的方向,一路挥枪与包围囤的敌军奋战。一路回头,心头仿佛在滴血。 即使是在这最后一刻,他父亲依然那么勇猛纵马冲杀,谁都不能挡。 然而在最后一次回头时,他见到的却是父亲挥剑正要继续砍杀蜂拥而上的敌人,座下的战马竟被象群惊吓得人立而起,他父亲被挥到地上,敌军立刻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征战沙场三十年的父亲,就这样冤枉的战死在这南国绝域! 哽咽着回过头来,方锳咬紧牙根,含悲忍泪继续奋力厮杀,半刻也没停,一心一意要突破包围圈闯出去。 不为他自己,也不为其它任何人,只为了他父亲。 然而,包围圈是如此的严密,几乎是滴水不漏,如果他能逃脱,其它士兵自然也能逃脱,但事实是,方政麾下四千士兵尽皆战死当场,无一投降,最后,只剩下方锳一个人。 他依然想逃走,遵照父命。 但周围是数千敌军,他又能如何逃走? 香坠儿不喜欢练武功,可是娘说她的武功必须有传人,硬逼小女儿非学不可,她只好学了。 但九岁那年,在玩耍时她竟然不小心折断了村童的手臂,她当即被吓坏了。 于是,她再也不敢使出武功来了,就算娘的武功都被她学会了,她也不敢使出来,即使有人欺负她,她还是不敢使出来,久而久之,她慢慢的以为自己把学会的武功都忘了。 不,她没有忘。 袅娜的身影仿佛云絮般飘飞在山林问,那速度是如此迅捷,像鹰掠,似脱免,如果有人看见,肯定会以为那是错觉,其实他什么也没瞧见。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没有任何时候,香坠儿如此渴望自己曾经苦练过武功,她才能够比飞更快的赶到夫婿身边去。 希望来得及!希望来得及! 她急得快哭了,但并没有真的哭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警告自己,她必须在来得及以前赶到夫婿身边去,保护他,替他阻挡敌军。 至少要撵到她赶到呀!忽地,她听见前方遥遥传来一阵模糊的厮杀声,心头一阵喜,立刻加快身形赶过去,就快赶上了,就快赶上了…… 赶上了! “不!!”凄厉的悲叫声狞然自她口中溢出。 是的,她赶上了,恰恰好赶上亲眼看见七个土蛮子用大刀桶穿了方锳的身躯,大刀一拔出,鲜血宛如喷泉狂泄而出,方锳摇晃了一下,丈三尺长枪先脱手落地,身躯才徐徐颓倒。 那七个凶残的土蛮子却还打算把方锳的身躯砍成肉酱,不过他们也只够时间举起大刀,一条七彩缤纷,似绸又若丝的纱带仿佛彩凤般疾飞而至,只是一闪,那七个苗子的喉咙全被割断了。 纤细的绣花鞋飘落在方锳横倒地上的身躯旁彩凤漫天飞舞,香坠儿疯了似的挥舞纱带,围在四周的土蛮子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攻击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被副断喉咙,一个接一个倒下,快得像骨牌翻落。 直到土蛮子步步后退,不敢再接近过来,她才收回彩带跪下身去,继指疾点方锳数尽重伤,勉强才止住狂溢的血流,然后,她小心翼翼的将他抱入怀里。 “夫君!夫君!”她抽着噎,哽声轻唤。 好一会儿,方锳才吃力的睁开眼,一见是她,他便蠕动着唇仿佛想说什么,香坠儿马上俯下耳去仔细倾听。 “听不见啊,夫君,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呀?” 听了好半天都听不到他想说什么,再抬起头来,却见方锳的唇不再蠕动,然放弃了说话,只那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瞅定她,无声说尽千言万语,是依然是不舍,是无奈,是歉疚。 然后,他静静的吐出最后一口气,瞳眸无力的闭上了。 香坠儿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不相信的瞪着眸子,仿佛夫婿只是累了,闭下眼,待会儿就会再睁开来看她。 他还有话要告诉她不是吗? 但他没有,那弯月般的眼儿再也举睁开来了,那爱笑的眸子再也不会笑给她看了。 四周依然包围着数百上千土蛮子,他们还拿着大刀,还准备要杀她。还想再见血,但不知为何,他们不但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半点声息,一点点都没有,只有风声悄悄的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道柔细的哭声若有似无的轻轻扬起,那样柔和、那样细腻,如果不是现场完全的寂静无声,根本听不见。 但是,不过片刻间,那哭声便已清晰显明地传入方圆一里内每一个土蛮子,还有每一只飞禽走兽的耳内,于是,敏感的飞禽首先惊扰的拍翅而起,刹那间,天空中布满了亡命飞逃的乌儿。 无穷无尽的哀伤、无休无止的悲惨、无边无际的痛苦,那哭声仿佛撕裂开自己身体一般的哀鸣。 林子内,密叶间的金丝猴、长臂猿也开始惊恐的吱吱叫,伸展四肢攀藤跳跃逃向另一头的树林外:而地上的兔子、山猪、野雉,甚至老虎、野狼也不约而同狂乱的奔离,想要逃开那可怕的哭声。 多少肝肠寸断的悲伤,多少镂心刻骨的痛苦,令人绝望,教人心死。 实在听不下去了,有人捂起耳朵不想再听,但奇怪的是,那宛如杜鹃泣血的哭咽反而更清楚的流入他们耳里。 那样哀怨、那样无奈,无法逃离、无法解脱。 不,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了呀! 悲悲切切,凄凄惨惨…… 不要听了!不要听了啊! 第五章 前一年,君兰舟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老婆拐去做义诊,重阳之约又因为老婆而放过了仇人,之后他们顺道去探望小妹,却发现小妹已随夫家搬到京城里去了,再一回,他决定老婆优先,因为老婆身怀有孕,他必须先带老婆回家去安产,尔后再去探望小妹。 今年,老婆又拐他去做义诊,他便决定要优先去京城探望小妹,于是把儿子交给大哥,正待出发,独孤笑愚闲来无聊多问了一句——“你要先义诊,还是先带老婆回娘家?” “不,先上京城探望小妹。” “咦咦咦?你要去探望小妹?我也要去!” 小孩子就是爱跟路。 结果,两人行变三人行,君兰舟的儿子转手又丢给了大嫂,独孤笑愚便和他们一起出发了。 谁知三人赶到京城,却又发现小妹溜到云南去找老公了,只好先带诸葛蒙蒙回兄弟俩再一块儿上云娘家,好说歹说才让诸葛蒙蒙同意待在娘家等候他们,然后,南去找小妹。 没想到…… “不见了?她怎会不见了?”独孤笑愚气急败坏的大叫。 “也不知怎地,我们正在说话,她就突然不见了!”方瑞心虚的呐呐道。 独孤笑愚眯了方瑞犹豫一下“当时你们在说什么?” 方瑞犹豫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说了,因为那是军情,不应该随便说出来。 还没听完,独孤笑愚就脸色阴郁地向君兰舟使了一下眼,两人同时不见了。 话说一半,突然失去听众,方瑞愕然呆住。 呃……大嫂好像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耶… 远远一昕到哭声,独孤笑愚立刻脱口道:“记住,一刻钟!”然后与君兰舟相互点住对方的耳穴。 哭阎罗的哭声最可怕的是,超过一刻钟时间,不要说聋子,连死人也听得见。 两人又奔驰片刻,穿过一片林子后,眼前豁然开朗,然而这片开朗实在不怎么开朗,反倒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厉。 数百上千个凶悍的土蛮子正在那里挥刀没命的互相砍杀,宛如有什么千百代流传下来的深仇大恨似的,手断了,继续砍;脚断了,继续砍;人死了,还是继续砍,好像不把对方砍成肉酱就无法罢休,现场一片尸山血海,惨不忍睹。 更夸张的是,连大象都在相互撞击,头破脑塌,血流成河,骨头都白惨惨的跑出来了还在撞个不停。 “小妹在那里!” 独孤笑愚指着杀戮人群中央,但他自己都没听见,君兰舟更不可能听见,这才想起他们都点住了耳穴,于是推推君兰舟,再说一次。 “小妹在那里!”听不见,应该看得懂嘴型吧? 君兰舟看懂了,两人当即一起飞身越过杀戮人群,一眼见到垂首呜呜咽咽,绝望地悲呜不已的香坠儿,怀里竟抱着个血淋淋的身躯,两人不约而同心头一沉。 来迟了吗? 甫落下身子,君兰舟立刻伸指按向香坠儿怀中血人的腕脉,先是皱眉,忽又双眼一亮。 “心脉尚未断绝,还有救!” 一直盯着他看的独孤笑愚马上就看懂了君兰舟说什么,心中一喜,马上扶起香坠儿的脸儿,毫不客气的甩了两巴掌。 “别哭了,坠儿,妹夫还有救,坠儿,你听见了没有,坠儿?” 巴掌一打下去,哭声就止住了,但香坠儿仍是一脸茫然,仿佛不晓得蠢生了什么事,独孤笑愚明白她是哀伤过度,一时难以回过神来,于是先和君兰舟相互点开对方的耳穴,再轻轻拍拍香坠儿的脸颊,并柔声呼唤她。 “坠儿,妹夫还有救,听见了没有?坠儿,妹夫还有救啊!” 又说又拍了片晌后,香坠儿才慢慢出现反应她徐徐蹙起了眉头,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还…有救?” “对,妹夫还有救!”独孤笑愚更用力的重复自己说的话。 香坠儿困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但……他的呼吸……” “你二哥说有救就有救,你不相信你二哥吗?”说着,独孤笑愚向君兰舟点点头示意。 君兰舟立刻扶正躺在香坠儿怀中的方锳,再将早已准备好的十三支金针飞快的刺入方锳胸前,根根没入,半点不露,旋即狠狠地在方锳心口处重击一掌。 没有动静。 再一掌。 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掌。 终于,奇迹似的,方锳竟然应掌喘了一大口气,又咳了两声,随后,胸膛也开始急促的起伏,虽然轻微,但确实是有动静了。 就在这一瞬间,香坠儿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实,狂喜的失声大哭。 “夫……夫君没死,他没死!” “他没死,但还是要尽快施救!”说着,君兰舟从香坠儿怀里抱走方锳,话说完,人也不见了。 “我们快跟上去!”独孤笑愚扶着香坠儿起身。 “等等,还有………”香坠儿揪住他的衣袖,又哽咽了。“公公……” 独孤笑愚无语,默默地开始在遍地找那个等于是被他新亲娘害死的老头。 周围,土蛮子人仍在相互砍杀,己经失了魂、丢了魄,即便哭声己停,脑子也回复不过来了。 风,悄悄的呜咽,为在战导播上流传的魂魄,静静的哀悼。 一得知方政己阵亡,沐晨马上带兵溜到永昌去了,能川江畔只剩下孤伶伶的营帐。 “大哥,妹夫伤得太重,我一个人没办法,你得立刻赶回去请我爹来一下。” “行,我立刻赶回去。” “十三天。” “什么十三天?” “十三天之内一定要赶回来。” “什么?”独孤笑愚惊叫。“就算我们不吃不喝也不睡的赶路,也赶不及呀!” “那妹夫就没救了!”君兰舟冷漠地道。 独孤笑愚窒了一下,咬了咬牙根。“好,我会赶回来,你带小妹和妹夫到昆明等我们。” 这里是最前线,沐晨都逃了,留在这里连安全都谈不上,更不可能静静养伤。 “我会先租一栋屋子住下。” “留个记号,我会找到你们的。”话落,独孤笑愚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可不想在来不及之后再去面对小妹的哭声,所以,他得拚老命卯起来赶路,不但要赶回去邀请二叔的大驾,还得顺便告诉他亲爹一声! 他老人家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虽然不放心方锳,但方瑞四兄妹还是不得不先行离去,因为他们必须送父亲的遗体回乡安葬。 乘兴而来,却穿着孝服回去,真不知方夫人要如何接受这等剧烈的转变! “不可!”君兰舟抢下香坠儿手中的碗。 “但那只是米汤,夫君……”香坠儿眼眶又红了。“夫君好像很渴呀!” 君兰舟瞄一下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人,那张脸死人似的灰白,不要说渴,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觉。 “他伤得太重,暂时任何东西都不能下肚,连水也不成。”君兰舟温声解释,并递给她一只小瓶子。“只能用这九转返魂一滴沾湿他的唇,滴两滴润润他的喉,千万别流进肚子里去!” “二哥,你……”贝齿咬住下唇,香坠儿泪眼汪汪的瞅住他。“你真的能救活夫君?” “可以。”只要他爹赶得及。 得到肯定的回答,香坠儿放心了,唇畔绽开一朵可怜兮兮的笑。 “谢谢你,二哥。” “自己兄妹,说什么谢。”君兰舟怜惜的抚掌香坠儿的头发。“倒是你,守在妹夫身边好几天了,最好去眯一下眼,打个盹儿吧!” “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香坠儿坚决地道。 “那么就吃下这个,”君兰舟再交给她另一只瓶子。“每天一颗,不然你的身子会撑不下去的。” “谢谢二哥。”香坠儿感激的收下。 白鹤山下,昆明湖畔,他们租下了一楝砖瓦民屋,几日来,香坠儿总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方锳床边,连吃喝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君兰舟要是不给她药吃,大概再两天,她也会倒下去了。 君兰舟若有所思的注视她片刻。 “小妹,妹夫对你好吗?” 香坠儿啾他一眼,默默在床畔坐下,温柔的为夫婿掖好被子,再小心翼翼的把九转返魂液滴在他干裂的唇瓣上,滴入他饥渴的嘴里。 “现在我敢说了,二哥,我是为了娘才答应嫁到方家去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嫁人,直到新婚夜里,我都还好害怕、好害怕,还在想说能不能后悔,能不能丢下一切逃回家去?但此刻……” 她轻轻叹息。“我只庆幸我嫁了,能够嫁到方家来是我的运气,不只夫君对我好,疼我、怜我、呵护我,公公、婆婆也好宠我,不,他们比爹娘更宠我。爹娘偶尔还会骂骂我,但他们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她含泪微笑。“人家说小姑最难伺候,但我那三位小姑跟我处得可好着呢,夫君不在我身边时,她们怕我寂寞,不是常常来找我闲磕牙,闲逛。二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下辈子能再嫁到方家来,好,好得我舍不得离开他们。一个也舍不得!” 君兰舟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就好。” 担心的就是她嫁错了人,日子过得不幸福,如今,这种问题已不再需要操心,唯一的麻烦是他爹赶得及来教人吗? 赶到了! 毒阎罗及时赶到了,而且是在第十二天时就赶到了,带来所有最珍贵罕见的药材,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两下,父子俩就开始动手为方锳诊治。 不只毒阎罗,连笑阎罗和哭阎罗也一道来了,反倒不见独孤笑愚。 “他赶路赶得快断气了,还在后面喘息呢,大概要晚个两、三天才会到。”笑阎罗解释,再扶起小女儿的脸,仔细端详。“你呢?坠儿,你可还好?” 唇瓣抖了一下,香坠儿又开始发大水了。 “只要夫君没事,我什么都好!” 看到久未见面的爹娘,她应该向爹娘撇娇,应该向爹娘哭诉,说她有多么想念他们、有多么牵挂他们,但没有,她连一句爹娘都没叫,心里头惦念的始终是生死未卜的夫婿。 意识到这点,笑阎罗马上了解了。“你那么深爱他,嗯?” “我爱他!”连红红脸都没有,香坠儿啜泣着,呢喃着吐露出心底深处的老实话。“我好爱好爱他!” 原是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没想太多,也没思考太深,直到这生离死别的关头上,她才幡然醒悟,不知何时,不知哪一刻,自己的心已完完全全牵系在夫婿身上了。 笑阎罗颔首。“你放心,你二叔和二哥会救活他的。” 而一旁的哭阎罗自始至终只是默默的饮泣,泪水哗啦啦的流,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吭,因为… 一切都错在她! 整整一日一夜,又是针线、又是热水、又是绷带,毒阎罗父子俩连手也几乎搞了个灰头土脸,这才勉强从鬼门关口硬将方锳拉了回来。 内室门终于开了,毒阎罗父子俩满身疲惫,一脸倦乏的前后走出来,香坠儿第一个抢上前:她连眯一下眼都没,笑阎罗、哭阎罗随后迎上去,急切又担忧的抢着询问状况。 “怎样?怎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 “幸好!幸好!”笑阎罗喃喃道,回头看,小女儿早已溜进内室里去了。“真没想到,原以为坠儿嫁到方家去,起码也得花上十年八年时问才能习惯新环境,却没料到不过一年多不到两年光景,她对方家的感情已是这么深刻,看来方家上下对她可不是普通的好呢!” 刚端来热茶给毒阎罗父子俩的哭阎罗不禁瑟缩了一下,羞愧的又背过身去掉眼泪,而一向怜爱妻子的笑阎罗竟也不予理会,径自落坐,任由她在一旁啜泣。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问的是毒阎罗父子俩。 “不用,我们吃两颗药就行了。”毒阎罗说一面与儿子各自吞下药丸。 “好,那么坐下,我得跟你们谈谈。”一待毒阎罗父子俩坐下,笑阎罗马上开始说出他的决定。“方家失去的,我已弥补不了,只能加倍补偿他们的未来,虽然咱们的规矩是一生只能有一个传人,但这并不表示不能教其它人武功,而是全部武功只能传给一个传人,其它的只能传授部分……” “他的内功我负责,”不等笑阎罗说完,毒阎罗就做出了回答。“一年之内,让他拥有六十年功力,我保证!” “好,谢谢你!”笑阎罗笑笑,再瞥向哭阎罗。“至于你大嫂,她必须教他一身武功的一半因为一切都是她的错。还有我,我也会教他一身武功的三分之一,因为你大嫂是我的妻子。她的错我也有责任。至于其它人,我不勉强……” “这不是勉强,”毒间罗静静地道。“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的责任也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笑阎罗欣慰的点点头,“好吧,那么……”再转注君兰舟。“休息两天后,你就先去接老婆,再回去照顾儿子,顺便传传话,这里有你爹就行了。” “是,大伯。”君兰舟恭谨的应略。 “义诊的事明年再说,现在是紧急状况,就告诉蒙蒙说是我说的。” “我懂,大伯。” 最后,笑阎罗终于望向那副仍在颤抖的背影。 “老婆,过来!” 哭阎罗震了震,迟疑半天后才慢吞吞的转过身来,又犹豫半晌后才一步拖一步的走到丈夫面前,仍是半声都不敢吭。 “你必须把事实告诉坠儿。” “不!”哭阎罗这才惊慌的脱口而出。“她会恨我的!” “她不会。”顿了顿,再说:“即使会,那也是你自找的。 “但……但……我也是为了坠儿……” 哭阎罗呐呐道。 “住口!”笑阎罗怒喝。“别为自己找脱罪的借口。” 从没见丈夫如此愤怒过,哭阎罗顿时被吓得窒住了。 这一趟来,惯常挂在笑阎罗脸上的笑容已不复见,此刻更是怒容满面,威态慑人。 “你说是为了坠儿,但事实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承认吗?” “我……我……” “当年你到云南来时,坠儿也不过才六岁,你以为她现在还记得多少?当时要做何种抉择也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休想把罪推到别人身上!” 哭阎罗终于惭愧的又垂下了颔首。“可是……可是我不想让坠儿恨我呀!” “所以你犯下的错误就要别人来替你承担后果吗?而且还是对你们香家有大恩的人!” “我……会补偿他们……” “人死了还能用什么补偿?” 哭阎罗哑口无言 “你要仔细想想,”笑阎罗痛心疾首的劝告妻子别再继续错下去了。“人犯了错,就得尽力去弥补,即使弥补不了,也不能遮掩事实,你必须要勇敢的面对你自己犯下的错呀!” 哭阎罗抖着唇,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丈夫。 “我……会加倍补偿……” “你!”笑阎罗猛然起身,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遽尔拂袖离去。“我真后悔娶了你!” 哭阎罗一颤,骤然放声大哭。 毒阎罗父子俩相觎一眼,也默默起身随后离开,他们没资格,也没办法插手这件事。 犯错的人坚持不肯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他们又能怎样? 一个月后,方锳终于又打开了他那双爱笑的眸子,但他似乎脑子胡涂了,见人都不认得,也听不见任何人跟他说话,更不可能笑给任何人看,只茫然睁着一双空洞的目光盯着上面,眼珠子动也不动,连眨眼都不会,就像一尊木头娃娃。 “他的伤太重,身子太虚,精神也尚未恢复,”毒阎罗温声安慰又在泄洪水的小侄女。 “再给他多点时问,他一定会清醒过来的,我保证,嗯?” 香坠儿咬着下唇,点点头,出去了。一出门她就到屋后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跪下来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痛心泣血。 不知经过了多久,一只纤手悄悄抚上她肩头她,哭着回头,扑上去。 “他不认得我了,娘啊,夫君不认得我了呀!” 双臂紧紧环住怀中的宝贝女儿,哭阎罗眼帘轻阖,泪水淌下。 “坠儿,娘……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丈夫的苦劝无法令她改变心意,但女儿的悲痛终于促使她下定了决心。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错误。 悄悄的,旭日移至正当头,悄悄的,旭日又偏西落下,终于,哭阎罗把该说的事实一古脑全都给说了出来,巨细靡遗、点滴不漏,然后,她静待女儿的判决。 “对不起,若是娘知道会右今天这种结果,当时娘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香坠儿惊怔地望定娘亲,一脸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是……但是……娘,你知道公公有多疼我吗?” “对不起,坠儿,对不起!”哭阎罗低泣。 “不管我有多失礼,犯了什么错,他总是噙着慈祥的笑,包容我、纵容我,也不许别人怪我,苛责我……” “对不起,坠儿,真的对不起啊!” “记得有一回,”好像没听见娘亲的歉意似的,香坠儿自顾自喃喃低语,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回不来了。“我在洗夫君的衣服,小妹无聊跑来找我闹,闹着闹着,我们干脆泼水玩起来了,没想到一个不注意,我把一整桶脏水全泼到公公身上去了,当时我真的吓死了,可是……” 她笑了,眸中满是温馨的幸福。“公公却只低头看看自己,然后耸耸肩,笑着说:“我就想今天穿的袍子不好看,看来是真的,我还是去换掉吧!”他一离开,我和小妹全笑瘫了……” “坠儿……” “再有一回,他从京营里回来,一进门就把我叫去,然后偷偷塞给我一盒玫瑰花饼。说那好吃得紧,要买还得排队呢!”香坠儿笑得更满足了。“公公啊,就像作贼似的,小小声说要我一个人躲起来吃够了,剩下的再给小叔、妹妹他们分……” “…” “还有、还有,去年我生辰时,婆婆替我做了好几件新衣服,公公不抢着要第一个看我穿上,他说他生了四个女儿却好像生了四个儿子,直到夫君娶了我进门,然后才开始有女儿的感觉……” “………” “娘。” “坠儿?” “公公真的好宠我、好宠我呢!” “…” “但是我却害死了他!” “不!”哭阁罗失声尖叫。“不是你,坠儿是娘,是娘呀!” 香坠儿怔愣地瞅着哭着的娘,不哭也不叫,只是盯着娘亲看,仿佛在思考、在判断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良久后,她不知道她下的是何种结论,她突然痛哭失声,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娘,我要公公,我要公公回来啊!” “坠儿,对不起、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呀!” 是夜,笑阎罗静静步入方锳房内,见小女儿依然守在女婿床边,纤细的背脊直挺挺的,一眼看去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爹?”她头也不回的轻唤。 “是我,坠儿。”笑阎罗低应。 “明儿个我要去找那人。” “你想如何?” “报仇,为公公。” “你从未杀过人,连伤人都不曾,你下得了手吗?” “我跟娘不一样。” 笑阎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的确,那背脊挺得如此刚直,就像一个坚韧的小女人,她的娘亲从不曾有过这种模样,或许,他的女儿毕竟是他的女儿,多少也承袭到了他的刚毅,就算不多,也还是有的。 “的确,你跟你娘不一样,好,你去吧!” 娘亲犯下的错误,正该由女儿去纠正! 领了千军万马,耗了整整半年,不仅寸功未立,反而牺牲了副将与四千兵马,而沐晨竟还敢向朝廷要求增派兵马,脸皮也实在厚得可以了。 不过,沐晨毕竟是名将功臣之后,看在他父兄份上,皇帝还是增派了湖广、川贵官军五万人到云南听候沐晨的节制。 即使如此,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皇上的使者也随军到来,以传递皇上的谴责。 而沐晨做得更好,他在使者面前极尽忏悔之能事,最后还大声嚷嚷着,“为了皇上的厚恩,卑职理当以死谢罪!” 然后使者再努力劝解,说沐晨应以征剿思任之责为重。 最后,一场戏演完了,使者离去,转个眼,沐晨已是笑吟吟的,得意的迈大步回到书房里。 他父亲沐英四十八岁就逝世了,他大哥沐春更早,三十六岁就亡故,而他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整整七十岁,就是因为他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保护自己这一点,相信他想再活个一、二十年也不是问题。 想到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只有几声而已,后面没了。 嘴巴还大张着,沐晨瞪着眼,骇然发现前一刻还只有他一个人的书房里,不知何时竞又多出另一个人。 一个浑身缟素,发上还戴着重孝的小女人。 “你……你是谁?” 那小女人一张清秀细嫩的脸儿冰冷得像结了霜。“方锳的妻子。” 方锳? 方政的儿子? 一丝不祥的阴影蓦而窜过心头。“原来是方政的媳妇。”沐晨努力镇定自己,告诉自己,她只是方政的媳妇,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但我娘家姓香。” “香?”沐晨失声惊叫,脸绿了,不觉退了一大步,再一步,又一步,虽还想再退,但后背已经被椅子挡住,再也无路可退了。“你……你想干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沐晨一边瞄着书房门,一边考虑是不是叫人来更快? “事?” “首先,我要说一个故事,一个四十年前的……你不想听吗?” 沐晨没有办法回答她,被点住穴道的他只能定格在正待逃跑的姿势上,还有嘴巴,张了一半想呼救叫人,却没来得及出声。 “不管你想不想听,你都得听。”小女人的声音十分轻细,却像警钟一样巨响在沐晨耳里。 “四十年前,香家那一代的男主人是个刚正不阿的武将,不懂谄媚、不懂阿谀,只懂得为主尽忠、为皇上效死,这样的人理应得到赞赏吧?但他没有,他得到的是满门抄斩的对待,只因为他的直言直语得罪了皇上宠信的小太监…” 小女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是激怒、是愤慨。 “多么残忍啊,代代忠贞,换来的却是血与泪、恨与怨。幸好,他的至友,我公公的父亲,他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为香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十多年后,我娘找到那个小太监杀了他,以为已经替香家报了血仇……” 她摇摇头。“谁也没想到,十二年前,我公公在偶然的机会下才得知,当年香家之所以会遗到满门抄斩的境遇,罪魁祸首其实并不是那个小太监,而是……” 冷冷的眼笔直的盯住沐晨。“你!” 沐晨不能动,也不能言,只能任由满头冷汗潺潺的流。 “你跟你父亲和你大哥全然不同,表面上,你是个怀柔远人,好礼宽厚的仁士;但事实上,你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逢战总是该战不战,能避就避,即使战了,你也不懂兵法,不通战术,又不肯听取建议,不愿示弱于人,因此连累不少麾下的士兵冤枉送命,当年香家的男主人看不过去,决定要上告皇上,削去你的军职,以免你再枉送士兵的性命……” 小女人冷笑。“当然,你是伟大的沐家人,将帅名门之后,怎能任人污矿你的名声,夺走你飞黄腾达的未来呢?于是你贿赂皇上宠信的小太监,要他帮你陷害香家,害得香家满门抄斩,而我娘却以为杀了小太监就已报了仇,其实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 沐晨眼中已开始流露出求饶之色,但小女人仿佛没看见,兀自往下再说。 “我公公一得知此事,二话不说立刻通知我娘,告诉她这件事实,我娘也马上就赶来云南找你,并带上了当时才六岁的我,因为爹让我过继到香家,我跟我娘一样是香家的人,娘要报仇,我也必须在场……” 说到这,小女人突然停住了,失神了好一会儿后才又继续。 “但是我娘犯了错,她不该只顾着和你对质任由我跑开去自己玩,结果和你孙女小月玩在一块儿了,另一件错是,她不该为了和你对质,要你承认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竟然把是公公告诉她这件事也说了出来,但最大的错误是……” 她咬了咬牙。“既然她把公公的名字都说了出来,她就绝不能放过你,以免连累公公,可是……” 愤恨的眼又盯住了沐晨。“我和小月正好在我娘要杀你的时候闯进去,小月哭叫着说不准杀她爷爷,而我向来胆小,见到我娘要杀“朋友的爷爷”,真的吓坏了,我娘眼见我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她,她实在下不了手,唯恐她要是真下了手,我会一辈子都用那种眼神看她,于是她原想暂时放过你,以后再来杀你…” 目光忽又移开,恼怒的对象换了人,是她自己。 “偏偏我又在那时候追问我娘,是不是不会再杀小月的爷爷了?当时我娘只希望能褪去我眼中对她的畏惧,便脱口说不会了。这种事,我娘一旦说出了口,就得算数,不能反悔的,所以我娘只好就那样放过了你…” 她叹了口气,随即又强硬起来。 “虽然我娘在离去之前也特地警告过你,绝不能找我公公的麻烦,不然她还是会再来杀你,你也满口应允,但其实我公公的名字一直像根刺似的戳在你心头上,因为知道那件事的只有香家和我公公,香家已是平民百姓,而我公公却仍在庙堂之上,还不时与你碰上面,你一直想除去他,却苦无机会,直到这回麓川之战……” 生硬的愤怒、冰冷的僧恨,小女人的目光无限痛恨的咬住沐晨。 “你终于等到机会了,你迫使我公公在战场上战死,以为这就不能算是你害死他的,我娘也就没有理由再来杀你,但你没料到的是,我娘把我嫁给了方锳,因为方家是香家的大恩人,也因为娘要我代替她守护方家,所以……” 小女人坚定的扬起纤巧的下巴。 “此刻,我不是香家的人,而是方家的媳妇,不谈当年香家满门的血仇、只论今日公公的冤死,你害死了公公,一命还一命,你非死不可!”话落,她飞指点开他的哑穴。“现在,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我已经是个迟暮老人了,你下得了手吗?”沐晨冲口而出,想动之以情,博得她的怜悯,“我都七十岁了,头发白了、胡须白了,还能活多少年?”他硬挤出鼻涕泪水来。“你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用剩下的时光来忏悔做错的事吗?” 小女人轻蔑的冷哼。 “别用这一套来哄我,老而不死是谓贼,你就是那个贼。为了灭我公公的口,你连带着也害死了公公麾下那四千士兵,又有谁来可怜他们?不,你不是迟暮老人,你是千年祸害,不杀了你,我方家永无宁日;不杀了你,我公公和那四千士兵如何瞑目;不杀了你,我又如何向那些未来将会被你害死的人交代?” 没想到看上去那样纤细柔弱的小女人,竟有一颗无比强悍冷硬的心,沐晨不禁慌了、乱了,死亡的恐惧牢牢攫住他的心。 不管还能活多少年,他现在还不想死啊! “你不能杀我!”沐晨再度脱口而出。“我是黔国公,是云南总兵,是征南将军,你要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凶手的!” 小女人一点笑意也没有的笑了一笑。 “你忘了吗,黔国公,就在刚刚,前面大厅上,你对皇上的使者怎么说的?” 沐晨面色骤变,青了、绿了、黑了。 “辜负了皇上的厚恩,卑职理当以死谢罪!”小女人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念出来。“你是这么说的,对吧?所以,你要是服毒自杀以死谢罪,也没有人会怀疑,对吧?”说着,她先倒了杯茶,再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忽又一指点出… “明明知道来不及,何苦要试呢?” 她慢慢的把瓶子里的红色液体倒入茶水中,再端起茶杯,徐徐走向沐晨;后者想叫不能叫、想动也不能动,怒瞪的眼中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希望承嗣你的沐氏不像你这般懦弱无能。” 小女人轻喃,然后硬撬开沐晨的下颚,毫不迟疑地将茶水倒进去…… 因为辜负皇恩,故而以死谢罪。 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沐晨服毒自杀死了,而且死得可惨了,七孔流血、双目暴凸,连舌头都咬烂了,看得出他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尚未死前他一定很后悔,干嘛要服毒自杀,一刀戳入心口不更快! 没辙,皇上的使者只好回京“据实”禀奏,不是他劝解不够力,而是沐晨太死心眼,说要死就非死不可。 就在这日里,方锳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说不出来;他也没有动,因为动不了,但他愤怒的眼神清清楚楚的传达出他心里想说的话——他的话是对香坠儿说的。 该死的女人,你跑到战场上来干什么? 第六章 人谓昆明无冬夏,四季皆如春,其实也不尽然是,冬天还是得穿厚袍子,夏天也得穿薄衫,说是冬暖夏凉可就贴切一点了。 而且昆明的昼夜冷热变化相当大,可说是夜冬昼夏,特别是雨后的变化更大,一整天下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刚从夏天走入冬天,转个眼又从冬天走回夏天,不是四季如春,而是四季照轮,在一天里。 “夫君!” 方锳闻声回眸,只见香坠儿臂上搭着一件袍子,匆匆忙忙跑来,尚未停步就忙着把袍子往他身上披。 “你又忘了先披上袍子再出来了!” “不冷呀!” “早上刚下过雨,才冷呢!”香坠儿一边硬拉他手臂穿上袖子,一边咕咕哝哝碎碎念。“尤其是你的伤才刚好没多久,整整四个多月耶,有什么大病都该痊愈了,但二叔竟然还说最好让你再静养一、两个月,好让身子底养壮一点,免得老来多病痛,可见你这次伤得有多重,你还……” 方锳笑笑,扶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 “你根本就不冷,对吧?你有内功,再冷也不怕,对吧?” 香坠儿不甚自在的垂下眸子。“其实,要是冷到结了冰,我也会冷的。” “因为你的内功不够深。”方锳放下手,环住她肩头往前走。“岳母告诉我,你不喜欢练武,总是练会了就算应付过去了。” 香坠儿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头。“练武功又不好玩。” “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你会武功呢,”方锳喃喃道。“怎么看都不像,真是不可思议。” 倘若不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再给他多一副脑袋,他也想不到他这个胆小又爱哭的小妻子竟是位身怀武功的女侠,幸好她的性子温驯和顺,不然一定是个男人婆中的男人婆,那他可吃不消。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夫君的,那我就可以跟随夫君……” “来干什么?打仗?”方锳啼笑皆非的横她一眼。“你在开玩笑吗?当时你还身怀六甲尚未生产啊!” “穆桂英也是在战场上生孩子的嘛!”香坠儿嗫嚅道。 “少胡扯,”方锳嗤之以鼻的翻了翻眼。 “那只是小说里的故事,事实是,根本没有穆桂英那个人!” “咦?”香坠儿错愕地仰起脸来看他。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杨文广是杨六郎的儿子。他娶了四个老婆,杜月英、窦锦姑、鲍飞云和长善公主,杨宗保是杨五郎的儿子,娶什么老婆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绝不是穆桂英。” 杨文广不是杨宗保的儿子吗? “那跟我听到的故事不一样了嘛!” “废话,故事就是故事,总是跟事实不太一样的。” “那杨家的人都是像故事中那样壮烈战死在金沙滩一役的吗?” “哈哈,除了杨业之外,其它都不是,而且杨家七兄弟都有后代……” 两人一边聊一边来到昆明湖畔,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方锳依然揽着香坠儿的肩,香坠儿则亲昵的罪在方锳胸前,静静的观赏那花光树影,渔帆点点,好半晌没人出声。 “夫君。”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回京去拜祭爹的坟,但恐怕暂时是不可能了。” 因为方政战死了,他是长子,得继承父亲的军职,莫名其妙就成了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驻守云南府。 若是在一年前,他一定会设法把军职转给方瑞,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那,你不生气吗?” “沐晨死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气好生的?” “不,我是说……”香坠儿迟疑一下。“娘,还有……我。” “岳母和你?”方锳俯下眼来,满脸困惑。 “为什么?” “如果……如果十年前我娘就杀了沐晨的话……”香坠儿低头呐呐道。 方锳轻哂,“我懂了,你以为我爹是沐晨害死的,所以追根究柢都要怪岳母和你?”他摇摇头。“不,不是那样的,其实我爹早就料到他出兵的话,沐晨可能会乘机灭他口,倘若要避免,爹还是避得了的,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出兵了……” “为什么?”既然公公都很清楚,为何还要自己踩进陷阱里头去? “为了我。” “为了夫君?” 方锳仰起脸,带着追思的表情,唇上泛着一丝笑。“因为爹要教导我,身为一个男人,要如何才能够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思无愧于人心,身为一个武人,什么是我应尽的责任,什么又是我该做的抉择,他不在乎牺牲他的生命,只在意我是否能够明白他的教导。” 虽然听不太懂,但…… “公公好伟大!”香坠儿低哺,鼻头忍不住又酸起来了,她真的好想念公公。 “的确,身为男人,他很伟大;身为父亲,他更伟大!”方锳崇仰的赞叹。 “还有,他是世上最好的公公!”香坠儿重重道。 “而且对娘来讲,他应该也是最好的丈夫。”方锳戏谴地道。“还有吗?” 香坠儿没吭声,久久后才怯怯地仰起眸子。 “但是,无论夫君怎么说,事实是,如果沐晨当年就死了……” 还提,这小女人有时候还真是顽固呢! “就算真是如此,但在最后一刻里,我爹还要我转告岳母一请看小说网句话……”方锳搂住妻子的手臂紧了紧。“他不怪她。瞧,爹能体谅岳母放过沐晨的原因,或许岳母真的错了,但追悔已无可挽回的过去是最无意义的事,爹就是在告诉我这一点,所以我也能体谅岳母的错,更不想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想想未来该做什么,这才是我想做的事。更何况……” 他轻啄一下她的唇。“好吧,我老实说,我实在舍不得责怪你,当年你也不过才六岁,根本还不懂事,责怪你太没道理了,所谓爱屋及乌,既然舍不得责怪你,我也不想去责怪岳母,反正无论如何,我爹都活不回来了,你们也不是有意的,那何不放开心胸,干脆忘了这件事,只要记得我爹是轰轰烈烈战死的就够了。” 竟然为了她,他就如此轻易便宽宥了她娘亲和她所铸下的大错,这世上还右谁比他对她更好、更温柔的? “夫君,你……”香坠儿哽咽了。“你对我太好了!” “舍不得对你不好,只好对你好哕!”方锳滑稽的挤着眼。 “夫君!”香坠儿偎在他胸前抽泣着,好想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但她说不出口,不过她相信他一定知道,因为他是那么的聪明,那么的体贴她呀! “好了,老婆,别哭了,我会心疼的!”扶起她的脸儿,方锳温柔地细细吻去她的泪水,问题是,她的泪水似乎怎么也止不住,他只好吻个不停,嘴都有点酸了她还在哭。 算了,他索性横起手臂用袖子抹过来抹过去,这可就快多了。 带泪的眸子从睫毛下偷觎他。“夫君,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了吗?” 方锳笑了,放下手臂,用力搂了搂她。“失去慈父,哪能不难过,事实上,我是痛苦得要死,恨不得跟爹一起并肩战死在沙场。不过……”他的眼微微眯起来,在回忆。“记得爹最后一件教导我的事,他要我记住,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头看,但绝不可被过去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所以……” 他再度拾高下巴,坚定的意念显露无遗。 “我痛苦、我悲伤,在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段日子里,我用全部的心灵去哀悼他,不时在你们看不见的时候埋头痛哭。但是当我可以下床之后,我知道我必须继续往前走,我可以回头想念爹,但绝不能被失去他的痛苦牵绊住,否则便是辜负了他的教导……” 眸子又垂落下来凝住她。“是的,现在我一点也不难过了,我深深怀念爹,但不会为此感到痛苦,不然爹会对我失望的,如果他还在的话,八成会叫我在祖先牌位前罚跑三天。” 香坠儿马上抽抽鼻子,硬眨回泪水,拚出一抹笑。“我会努力的。” 再一次横手臂用袖子揩去残留在她脸上的泪水,方锳俯唇亲她一一下,“对嘛,这么是我的好老婆嘛!”他笑笑,再转眼望向滇池,三两鹭鸶优雅点飞过水面而过,惬意面悠然,就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 “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他们那样飞掠水面?”他喃喃自语。 “当然可以,我就可以。不过还是四叔的轻功最好,你可以叫他教你。”香坠儿小声点透霸机密。 “嗯,真的?” “嗯,还有六叔,他那一手爪功可凶悍了,江湖上啊见过他的人都怕死了!” “还有呢?” “七叔,他的暗器天下无双!” “嗯嗯嗯。 “二姹儿刀剑双绝,还有娘的彩带……呃,我想男人还是用鞭子吧!” “要我使彩带,先让我换裙子、穿绣花鞋吧!”方锳咕嘟。 香坠儿终于笑了。“都说你可以用鞭子了嘛!” 方锳耸耸肩。“岳父呢?” “爹呀?”香坠儿想了想。“掌上功夫最厉害,可是他不想沾血,因此通常都是使扇子。” “原来如此。” “二叔擅施毒,医术也精,至于武功方面,应该是指功最强。” “指功?” “点穴嘛!” “点穴啊……是说我可以随时想上你就上你,只要点你的穴就行了吗?” “…” 这年正月,方政阵亡;七月,方锳到云南府都指挥司报到,由于他决定要把家人接到昆明来以方便照顾,于是在城外购置了一座大宅子,因为城内的官邸太小,住不了他们一家子人。 再说,昆明城内的一般民户也很少,主要是沐氏私宅、王府、衙暑、官邸和寺庙,百姓多数住在城外,市集也在城外,连王公显贵及士大夫的园林别墅也多半在城外近郊,因此住在城外反倒比较方便。 岂料,他还在跟香坠儿商量要由谁回京城接人,那票人却自己先跑来了,不过她们也顺道带来了他最渴望的一样物品和一个人。 方政的牌位和他儿子。 “爹,不孝儿给您磕头!” 对着神案上父亲的牌位,方锳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香坠儿也跪在他后面跟着磕头。 然后,他抬眸望定牌位许久、许久,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反而还带着笑。 “爹,您瞧见了吧?锳儿已到都指挥使司报到了,往后,请您继续看着,我这个武人肯定会干得比爹更轰轰烈烈,即使在九泉之下,您也会哈哈大笑,得意得不得了!还有……” 他笑得更明朗。“您要我记住的事我也都记住了,瞧,我并没有被失去您的痛苦牵绊住,更没有浪费时间去追悔过去,伤痛的心情早已被我远远抛开,我正视的是未来的道路,即使我回头看,也只看见您的慈蔼、您的深爱,于是我再继续往前走时,也就更坚定,更有力量……” 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注视着牌位,“爹,即使是您已不在的现在,爹依然是锳儿最大的支柱,所以,爹,请您仔细看着,锳儿绝不会让您失望的!”语毕,他又磕了三个响头,旋即起身并扶起香坠儿。 一侧,方夫人含泪微笑。“太好了,锳儿,你愿意继承你爹的职责,继续为朝廷、为天下百姓效命沙场,你爹也就能含笑瞑目了。” “是,娘,锳儿会尽全力的。” “那就好,那么……”方夫人托出怀中的娃儿。“看看你儿子吧!” 迫不及待的接过来,才一眼,方锳就脱口道“乖乖,还真像我!” 顿时,众人轰然爆笑,因为他儿子就跟他一样五官超不搭的。 “这小子,不会也跟我一样……”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儿子笑了,下一刻,他的笑容定格,眉毛挑高。“这小鬼居然比我更会拐人呢,连老爹我都被你拐了!” 众人更是捧腹大笑。 抱着儿子坐到一旁再仔细端详,片刻后,方锳耸耸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想他这应该叫笑出于笑而胜于笑吧!” 他在说什么? 听他不伦不类的比喻,众人全都笑翻了,胖小子听到笑声也跟着笑了,于是,方锳又不由自主的笑开来,有点啼笑皆非,老是被儿子拐,真没面子! 不过接下来,方锳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娘,我才准备去接您呢,您怎么先来了?”方锳问,一面把孩子交给老婆。 方夫人安然环视所有人一圈,再微笑地丢出炸药。“我要随你一道上战场!” 她一说完,方锳马上砰一声跌下椅子去了,面青唇白,吓坏了。 “您您您……您说什么?” “别这么没出息!”方夫人笑骂。“想当年,我也跟你爹上过战场,这回你爹阵亡在此,我没办法找淮替你爹报仇,只能随你上战场,平了麓川的乱子,也就算替你爹报了仇了。” “对!”方翠、方虹、方燕同声一气。“我们也要为爹报仇!” 依然跌坐在地上,方锳惊呆了,好半天后,他才有气无力的招呼老婆为他服务一下。 “老婆,替我拿嗅盐来,我准备好要昏倒了!” 香坠儿失笑。“夫君,放心啦,我会保护她们的啦!” “连你这生来没长胆子的女人也要随我上战场?”方锳不敢置信地失声大叫,旋即猛翻白眼。 “是怎样?你们以为现在是在唱杨家女将吗?娘是余太君,我是杨八郎,坠儿是穆桂英,大妹、二妹是杨八妹、杨九妹,那小妹你又是谁?杨排风?又没见你扛过饭锅!”转个眼再上下打量方瑞。“那你呢?四郎?五郎?还是四郎好了,做番邦驸马总比做和尚好!” 他说得大家又笑翻了,反倒没人注意到香坠儿说的那句她会保护她们的话。 “我才不要娶番女!”方瑞笑着抗议。 “你想做和尚?”方锳挑着眉问。 “也不要!” “也不要?”方锳眯了眯眼。“那你演杨宗保好了!” 戏曲里,杨宗保是杨六郎的的儿子,也就是说…… “我更不要做你儿子!”方瑞想生气,嘴巴却一直咧开来,笑得嘴都酸了还收不回来。 “杨文广?” “你才是孙子!” “好吧,最后一个选择,潘仁美?” 一拳砸过去。“为什么不是冠华?” 我闪。“你没有胡子。” 再闪。“你脸不够黑。” 又一脚。“周王?” 闪闪闪。“你没有那种气势。” 干脆整个人撞过去。“我他妈的!同归于尽吧!” 结果,话越说越可笑,大家光顾着越笑越开兴,也没确实说定这件事的结论究竟如何。 方锳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事,若只是妹妹们在胡闹,他半句话也不会说,直接把他们踢回京里去就是了,但如果是方夫人开的口,他得慢慢来,先混过此时此刻再说,也许时间久了一点,方夫人会自己打消那种锼主意也说不定。 熟知,这件麻烦还在这儿惹人头痛,不过两天后,另一个更出乎意料之外的人也来了。 “大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方锳讶异地看着方蓝憔悴的神色。 “你姐夫也战死了!”方蓝面无表情地说。 “但婆婆不许我上战场为他报仇,所以我来找你等你这边的仗打完,八成会跟爹一样调派到大同镇,届时我就可以为你姊夫报仇了!” 因为婆家的长辈说话她不敢不听,但回到娘家来之后,她想怎样耍赖撒刁都随她,她最大。 “天哪,杨大郎的妻子周夫人也出现了!”方锳呻吟。 真的要演一出杨家女将吗? 沐晨死了,征南大军怎么办? 好吧,哥哥死了,就由弟弟来吧! 而沐昂眼见哥哥出征没打赢就得自杀谢罪,胆子早就破掉了一半,可是皇帝旨意下来了,他不接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征南将军的缺,勉强带军到金齿和敌人对峙,一看对手果然各个凶悍骠犷,跟恶狼猛虎没两样,回头再看看自己带领的卒仔,好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硬攻过去就等于自己送食物上门去给对方吃。 不,这种稳输不赢的仗谁敢打! 于是,沐昂决定效法哥哥,每天躲在营帐里凉凉的拍蚊子,一面上报朝廷说敌人势力太庞大,五万兵马哪里够,至少也得十二万兵马才能打平。 这就是他光在那边看风景不开打的理由,既然有理由,朝廷就不能要他自杀谢罪,他也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任由思任攻城略地,屠杀大明百姓。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的亲人。 幸好方锳不用亲眼看见那种窝囊形势,否则非气得跳脚不可,因为他是新任的都指挥同知,是菜乌,跟了去也是碍事,因此被留在昆明驻守,而他也乐得悠战悠战的过他自己的日子。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另外,他也得先问个清楚,方瑞这小子在京里头好好的不待,为何要自己要求改调派到他身边来? “你想如何?” “我想亲自上战场!” “就怕是这种回答。”方锳喃喃道,又开始头痛了!之前是右边头痛,现在是左边头痛。 “你也想要替爹报仇吗?有我不就行了!” “不,我是想象大哥跟在爹身边一样的跟在大哥身边。”方瑞低低道。 方锳马上明白了,他拍拍弟弟的肩。“但娘呢?娘怎么说?” “娘说我已经长大,是男人了,男人就该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既是如此,好吧,我会让你跟在我身边,但你必须答应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许违背我的命令,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我懂,大哥,毕竟我跟在爹身边也有两年了。” 方锳又拍拍他的肩,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他们不同娘,但感情可比任何兄弟都亲近,就差没穿同一条裤子,失去了父亲,方瑞害怕又失去大哥,毕竟在空泥那一场仗里,方瑞不但没了爹,也差点没了大哥。 如果没有老婆的二叔和二哥,他早就跟在父亲后面走了。 尔后,当他白天到军营巡视,或者训练士兵时,他就会一边教导弟弟关于身在战场上应该注意的事,那种事最好是一再又一再重复的叮咛,直到方瑞能够不需要经过思考就直接反应出来,那么,方瑞才能够活久一点。 至于剩下的时间,他都会待在家里逗儿子,好像闲适得很,但一过二更天,他就会偷偷溜到五华山去。 “要去啦?” “嗯。” 香坠儿赶紧又递了一件袍子给夫婿,昆明的夜里总是特别凉。“还是六叔吗?” “不,六叔回去了,换四叔。” “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四叔的脾气不太好喔!” 要传授武功,自然是愈隐密愈好,因此笑阎罗和哭间罗另外在五华山租了一栋屋子住下来,除了哑阎罗给了一册刀剑谱之外,其它六阎罗都是亲自到这里来传授方锳武功的。 而且笑阎罗也给方锳定下了同样的规矩!一生只能有一个传人。 “没问题,我给他多笑笑就行了!” “那就不用了,”香坠儿哭笑不得,她实在想象不出怒阎罗傻兮兮的跟着方锳笑开嘴来的模样,说不定四叔会老羞成怒,先一拳打扁他再说。 “记得不要跟四叔顶嘴就好了啦!” “了解,那我走了……啊,对了!”方锳又回过头来。“岳父、岳母说祭灶前要回天山,元宵后再回来。” “知道了。” “还有,千万不要让那几个丫头知道咱们会武功的事喔!” 每天他要到五华山之前,一定会叮咛这么一次,唯恐他不在时妹妹们来找他,香坠儿一个不小心就脱口说出去了。 “为什么?” “那还用问,要是让她们知道我们会武功,看着好了,她们一定会像水蛭一样缠死你,非要你教她们不可!” “不行教她们吗?”香坠儿困惑地问。 “你想让她们更像男人婆,将来嫁不出去吗?”方锳反问。 香坠儿窒了一下。“那……嫁了之后就可以吗?” 方锳冷哼三声。“若是她们利用武功把她们的老公揍得满头小笼包,要男人跪在地上向女人降服称臣,甚至“教训”公公、婆婆一顿,让公公、婆婆不敢再多管她们的闲事,你负责?” 香坠儿惊喘。“不……不会吧?” 方锳斜睨着她。“你敢保证?” 谁敢,那四姊妹光会耍刀弄剑就够凶悍了,要是会武功…… 不敢想象! “那就……算了,我不会让她们知道的。” 不过,他们又能瞒多久呢? 第七章 守孝三年,要穿素戴孝,这没什么,男人婆本来就不爱穿红戴绿,能耍刀耍剑就行了,但三年内都不能出门透透气,这对方翠、方虹和方燕而言可真是酷刑,不过一、两个月,她们就快抓狂了,于是硬找了个借口要大家一起出门。 什么借口呢? “大姊失去亲爹和丈夫,又因为太伤心而不幸小产,这是三重悲伤,我们应该带她出去走走抒解抒解她的郁闷。”方燕一本正经的说。 “那……”香坠儿张大了眼,轮流看三位小姑,一个眼神闪闪烁烁,一个表情严肃得很假,一个笑得好暧昧,总觉得她们好像又想拐她什么了,不禁忐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你们去就行了嘛!” “要人多才热闹,热闹了心情才会好啊!” “一出门人就多了呀!” “又不是认识的人。” “可是……” 真罗嗦! “去不去?”抹黑脸唱包公了,不去就狗头锄伺候。 “好嘛、好嘛,去嘛,干嘛那么凶嘛!” “去就去,干嘛还泪汪汪的附带两泡马尿?” “你好凶嘛。”香坠儿委屈的诉怨。 “喔,饶了我吧!”方燕呻吟,抚着额头高望青天。“老天爷,这女人都已经是个小子的娘了,居然比她儿子更爱哭,老天爷您是不是忘了给她颗胆子了?” “被谁偷了吧!”方翠领前第一个踏出大门。 “被小豆豆偷了!”方虹紧跟在后。“没瞧见那只懒狗,成天四脚趴地躺那边喘气,咱们要路过,它动也不动,只瞪着一双狗眼看人,好像在说:敢你就踩!可真跌,它就以为真没有人敢一脚把它给踩成香肉馅饼吗?” “它热嘛!”香坠儿替自己的小狗仔说话。 “这里的确比北方热多了。”究竟是大姊,方兰说的是公道话。 “再热也该有个狗样吧?”方燕咕哝,走在最后。“譬如看见人就摇个尾巴汪,或者流着口水舔人撒娇之类的。” “你好像比它懂,就你去教它吧!”方兰笑道。 “怯!我又不是狗!” 几个女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城外最热闹的市集,由于她们带着孝,不能太嚣张,只好装作要买菜。 守孝也得吃饭吧? 这么一来,香坠儿可就有兴趣了,真的认真买起菜来了,婆婆爱吃的、夫婿爱,小叔和大姊、小姑爱吃的,还有宝贝儿子爱吃的,买了个不亦乐乎。 反正有一个人作代表就行了,其它人正好乘机逛逛自己有兴趣的铺子,但很不,她们才刚转上两眼就发现一个熟人,一个足以令方家四个男人婆同时大惊失差点当场昏倒的熟人。 只是熟人,不是亲戚,也不是邻居,更不是朋友,就是熟人。 刷一下,四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拉向那个右手拎肉、左手拿菜,还想再买鱼的香坠儿,旋即收回眼来面面相对,没有人说话,但眼里的含义是相同的。 逃! 几乎是同一瞬问,四个人一起发动,拔腿冲向香坠儿,一人抢来她手上的菜,两人各拉她一条手臂,最后一个人在后面推。 “走!快走!回去了!” “咦咦咦,可是我还没买鱼耶!” “待会儿叫厨娘来买!” “可是她不太会挑新鲜……” “闭嘴,快走!” 来不及了! “咦?那边几位不是方家小姐们吗?” 四人很有默契的装作没听见,继续拉、继续推。 “喂喂,才多久没见,想装作不认识,太失礼了吧?” 不是装作不认识,是装作没听见。 再拉,再推。 “好了,你们,当街大马路这个样,太难看了吧?” 一听声音已来到她们身后,她们半声不吭,又很有默契的横身串成一片人墙挡在香坠儿前面。 “你又想干什么了,张文隽?” 一对极为出色的男女就站在她们眼跟前,男的貌比潘安,俊俏极了,但方家姊妹就是看他不顺眼;至于女的则是美艳大方、婀娜多姿,再搭上一身傲气,方家姊妹更看她不顺眼。 张文隽挑着届。“方大小姐,你忘了我和你弟弟方锳是好朋友吗?熟人不该打个招呼吗?” “朋友?”方兰冷哼。“方锳不需要你这种朋友!” “啧啧,方大小姐,你也未免太小气了,方锳只不过打输给我一次,你就气到现在,所以说女人家就是小心眼。” “才不是为那个。” “那又是为何?” “你心知肚明。” “我真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方大小姐,”张文隽一脸无辜的茫然,“不过,女人在意的都是小事,毋须多提,倒是……”他歪脑袋想探向四姊妹身后。“几位后面那位姑娘又是谁啊?不介绍一下吗?” 方兰脸颊肌肉抽了一下。“你不是在京营里吗?怎会跑到这里来了?”她想把话题转开。 张文隽扬了扬眉,扭嘴笑了。“我爹要我过来的。”解释完毕,再把话题转回来。“请问那位姑娘究竟是谁呀?” “你问那么多干嘛?”方兰没好气地说。 “她只是厨娘,来买菜的。” “是吗?倘若我没看错,那位厨娘还真年轻呢。”张文隽一嘴嘲讽的笑,一点也不相信方兰说的。“我说那位姑娘,我叫张文隽,是方锳的好友,我身边这位是沐月琴沐姑娘,请问你又是谁呀?” 咻一下,一张清秀的小脸儿狞然自方兰身旁冒出来,满脸惊讶。“沐月琴?” “嗯,她是已故沐晨沐公的孙女儿,你呢?姑娘,请问你是谁呀?方家的亲戚吗?” 小脸儿没回声,因为她光顾着看沐月琴,而后者也似乎有些疑惑的盯着她看。 “我见过你吗?”沐月琴脱口问。 咻一下,小脸儿又不见了。“没有。” “没有吗?”沐月琴钻起了柳眉。“ 不,我一定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方家的厨娘。” “好,你是方家的厨娘,可是你叫什么?”沐月琴耐心的再问一次。 “…我该回去煮饭了!”话落,一条纤细的身影拔腿就落跑。张文隽哈哈一笑,即刻以他自认最潇洒的姿势飞身追过去,想要阻止她逃走,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岂料他的手才刚搭上她的肩,陡然一道石破天惊,足以震动整个云南的尖叫声就像山崩地裂一样轰过来,骇得他登登登连连退了好几步,见她一脸惊恐,他想被吓到的应该是他吧! 方家四姊妹也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她们早知道香坠儿有多胆小,也习惯了,因此很快就回过神来,旋即眼色一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然后七手八脚又推着香坠儿离开,一边还大声骂过去。 “太过分了,当街就想调戏良家妇女,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骂完,人也已远扬,留下张文隽哭笑不得又有点尴尬,因为四周围的人都在瞪他。 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痞子! 一路被鬼追似的逃回方宅,两脚一跨过门坎大门就砰一声关上,四姊妹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头一回这么感激大嫂如此胆小呢!” “以前没听大嫂尖叫过,没料到大嫂的尖叫声如此有“魄力”,可真是惊天动地!” “说不定大哥也听到了,然后就会丢下一切飙回来了!” “他是陌生男人,又突然动手碰我,人家是真的被吓到了嘛!”香坠儿又尴尬又委屈的嘟嚷。 “你们也不同情人家一下,还在这里笑人家!” 打从嫁到方家来之后,她从没有尖叫过,因为大家都很小心不去吓到她,就算不小心吓着了,也不会吓到尖叫的程度,但这回,她是真被吓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还动手动脚的,好过分! “是吗?”方兰仔细审视她的表情。“你不觉得那个张文隽长得很俊俏吗?” “我四叔才俊呢!”香坠儿不以为然地皱了一下俏皮的鼻子。“而且我四叔虽然比女人更好看,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像个女人家,俊美又阳刚味十足,那才叫好看的男人!” 原来见过更好的货色了,难怪她无动于衷。 四姊妹不约而同松了一大口气,就在这时,方夫人牵若刚会走路的孙子自侧花园那头漫步过来。 一天十二个时辰,小小子几乎有十一个时辰都待在方夫人身边,虽然香坠儿偶尔也想“霸占”一下自己的儿子,可是由于方锳说过,倘若不是有小小子的陪伴,方夫人不可能那么快熬过丧夫的悲痛,因此香坠儿从来不敢去跟婆婆抢人,但见方夫人总是笑呵呵的逗孙子,她心里也够欣慰了。 “咦?你们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们撞上张文隽了啦!” “张文隽?”一听到这名字,方夫人顿时也跟四姊妹刚见到张文隽时那样惊慌失措起来、声音居然有点像尖叫。“他不是在京里吗?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他爹要他过来的嘛!” “那坠儿……”方夫人慌张的瞄一下香坠儿。 “没让他瞧见吧?” 四姊妹相对一眼,耸耸肩。“瞧见啦!” “天,这可不好了!”方夫人呻吟,旋即把孙子交给女儿,一把拖着香坠儿往偏厅去。“来,坠儿,关于那个张文隽,我得先警告你一下。” 片刻后,婆媳俩在偏厅坐定,方夫人也不多做赘言,直接说故事。 “那个张文隽大锳儿一岁,以前跟锳儿是最要好的朋友,两人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十分深厚!大家都以为如此,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女人的出现,就破坏了那份感情……” “女人?”香坠儿有点不安的低喃,原来夫婿喜欢的是别的女人吗? “别想歪了,听我说下去你就明白了。”方夫人安抚的拍拍她的手。“大约是八年前,张文隽看上了一位少女,凭良心说,那位少女确实很美,而且她的家世更好,三个月后,张文隽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求亲,谁知道……” 方夫人苦笑。“那位少女不但拒绝了他,反而请媒人到方家来向锳儿说亲,张文隽才知道那位少女中意的是锳儿,其实这种事真的不能说是谁对谁错,但张文隽却指责说是锳儿抢走了他深爱的女人,而事实上,媒人一来说亲,锳儿立刻以他早已订有婚约为由回绝了,因为他并不喜欢那位少女……” 香坠儿马上松了口气。“夫君不喜欢吗?” “不,他不仅是不喜欢,他是很讨厌,因为那位少女挺傲的,大小姐的派头更大。”方夫人窃笑着加重口气强调。“之后,表面上锳儿和张文隽似乎依旧维持着那份友谊,但事实上,张文隽早已恨上锳儿了,不管锳儿看上什么,他就会不择手段下手抢,一件衣服、一把剑、一杯酒,甚至朋友,什么都好,他全都要抢……” “这又是为什么?” “锳儿抢了他想要的女人,所以他也要抢锳儿想要的任何东西,抢不到就毁,总之,他就是不让锳儿得到。” “但夫君并没有抢那位少女呀!” “他不管那么多,只要他得不到那位少女,他就认定是锳儿的错。记得以前他们比武时,由于锳儿天资好,又肯下功夫苦练,所以张文隽总是打不赢锳儿,他不甘心,还特地跑去练武功……” “是吗?”她早看出张文隽会武功了,但也不怎么样,她一只左手就足够打发掉他了,连彩带都用不着! “听说他娘亲跟擎天门门主夫人是手帕交,擎天门门主才答应破例收张文隽为徒,不过以三年为限,三年内看他能学多少算多少,因为擎天门原是不收官家子弟为徒的,他们不喜欢跟官家扯上任何关系……” “原来是擎天门啊!”香坠儿喃喃自语。 “三年后,他特地跑来找锳儿比武,不消说他会武功,锳儿不会,自然很快就被打败了,这还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输赢赢也不必太在意,可恨的是,他还故意下重手把锳儿打得鼻青脸肿,连肋骨都打断了两根……” 香坠儿猛抽气,“好可恶!”她愤怒的脱口骂道。 “事后他还说是一时失手,要锳儿不要在意,自那而后,方家的人都会尽量避开张文隽,因为他决心要抢走锳儿的一切,手段也都很卑鄙,所以……”方夫人担忧地目注媳妇儿。“若是让他知道你是锳儿的妻子,而大家都看得出锳儿有多么宠爱你,那么,张文隽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你了!” 香坠儿一脸恍然,难怪大家那么紧张,方兰四姊妹甚至不敢让张文隽看到她,还说她是厨娘。 “既然夫君拒绝了那位少女,张文隽可以再去求亲,说不定就成功了嘛!” “他有啊,可是又失败了,不过他总是不肯放弃,有空就缠在那位少女身边,想尽办法要说服她。” 香坠儿怔了怔。“那位少女不会就是沐月琴吧?” “就是她。”方夫人轻轻颔首,“之前她和她哥哥住在京里头,张文隽就一直待在京营里,沐晨自杀后,她赶回来奔丧,张文隽也……”她顿住,随即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说是他爹叫他来的,我看是他跟着沐月琴回来的,真是,只会追着女人跑,这种男人还会有什么出息呢?” 天,麻烦人物全凑在一起了! “其实……其实他们看上去很配呀!”一个骄、一个傲,刚好一对。 “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但偏偏沐月琴就是喜欢锳儿啊!”方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不懂,张文隽人长得多俊俏她不爱,偏偏爱锳儿,锳儿又不是多好看的男人,还有人说他的脸很奇怪呢!” “但夫君的笑会拐人呀!”香坠儿冲口而出,旋即羞红了脸蛋垂下颔首。 “说得也是。”方夫人失笑。“总之,尽量躲着张文隽远一点就是了,嗯?” “是,婆婆。”香坠儿温驯的点点头,不过心里想的却跟口头应的完全不搭。 其实她并不担心张文隽,那个小气的男人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痞子罢了,她担心的反倒是沐月琴。 都十多年了,沐月琴不会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的吧? 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老婆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方锳这天特别早回来,刚进门就被娘子军团团包围住,主帅是余太君。不,方夫人,几百张嘴一起开口,他差点分不清她们究竟是在讲话还是唱戏。 好不容易才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他转身立刻冲回卧室里。果见香坠儿蹙着眉儿坐在窗前发呆,甚至没察觉到他回来了。 惨了!惨了! “老婆,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啊!”他气急败坏的顶着满头大汗为自己递状纸申冤。“那女人有毛病,我根本不喜欢她呀,告诉你,我……” 香坠儿猛然回过头来,十分惊讶,“咦?夫君你回来了呀!累了吗?想吃点心吗?”一边问,一边请夫婿坐下歇息如同以往。 “呃?”方锳愕然呆住,看看手上的茶,再看回她。她…… “夫君今天特别早呢,不过刚好……”香坠儿紧张兮兮的在一旁坐下。“我有点麻烦要跟夫君商量。” 现在到底是怎样? 觉得有点昏头昏脑,搞不太清楚状况,“什么麻烦?”方锳愣愣地问。 “那个沐月琴……” 脑袋马上清楚了。“老婆,我发誓,我不喜欢她,她……” “她要是认出我是谁怎么办?” 又昏了。“认出……你是谁?”她是谁?不是他老婆吗? “不,她不可能认出我是谁,当年我也不过才六岁,模样跟现在大不相同,她不可能认得出来,”双眼发直地盯住前方,香坠儿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问自己,再否决自己。“但她可能记得我娘,因为当时她已经九岁了,而我跟我娘长得几乎一个样,所以她才会觉得见过我……” 愈听愈迷糊。“老婆,你到底……”在说什么? “都过了这么久,她还能够一眼就觉得看过“我”,这可糟糕了,夫君,我想早晚她会记起来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收回发直的眼,香坠儿苦着脸儿瞅向方锳。“怎么办?夫君要是她想起来了怎么办?” 方锳瞪着眼半晌,然后低头想想,再抬起头来,“老婆,我想我们可能有点不同调,”他严肃地说。“你听不懂我唱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唱什么,所以,麻烦你改个调再唱好吗?” “那个沐月琴就是小月嘛!”香坠儿好像有点急了,说得更让人不懂。 哪个小月? 啊,那个小月! 不过方锳反而懂了。“你是说……” “她要是认出我,不,应该说是认出我娘,想起十二年前要杀她爷爷的女人,那么她也可能会联想到她爷爷或许不是自杀的,而是被杀……” “被你?” “对,被我。” 方锳忽然静默下来,深深凝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十分奇异。 “坠儿,真的是你杀了沐晨?” “是。”香坠儿的回答十分坚定,她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后悔过,沐晨他该死! “不可思议!”方锳惊叹,修长的手轻抚上她的脸儿。“能使你这样温柔胆小的女人下手杀人,你一定真的很痛恨沐晨!” “公公不该死!”香坠儿咬牙切齿地说。 方锳更惊讶了,此刻才发现胆小爱哭的小妻子竟也有如此强悍的时候,听大舅子说,为了他她一口气就杀了上千人,当时他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这只胆小懦弱的小猫咪,当有人要伤害她关心的人时,她也会变成母老虎的! “我想,你不需要担心沐月琴,因为她不是那个小月。” 香坠儿呆了呆,尖叫,“耶,她不是?” “当年的事,岳母也曾详细告诉过我,当时我就觉得那个小月可能带来麻烦,因此特地去查问过。”同样住在昆明,很难不碰上面,一碰上面,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但事实上,你认识的小月叫沐月莲,是沐月琴同父异母的妹妹。三年前嫁到京里,两年后因难产去世……” “咦?她去世了?”香坠儿惊呼。“可是,沐月琴也认得我呀!” “当然认得,虽然你不记得了,但岳母还记得,她说当时本来有两个女孩子陪你玩,但大一点的女孩子,就是沐月琴,她很快就离开了,因为她觉得你们太小,跟你们在一起不好玩,所以你只记得小的,不记得大的,而沐月琴也可能认得你,但不知道那件事。” 沐月琴不是小月? 香坠儿傻了好半天,才骤然吐出一口气,“原来她不是小月,吓死我了!”还猛拍胸脯安抚自己。 “对,她不是,所以你不用担心了。”他心不在焉地说,解释完毕,他的思绪已经跑开老远,八竿子打不着了。“就算沐月琴记得小时候见过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在意了。” 倘若方夫人坚持不愿改变随他上战场的决定,或许他可以让坠儿跟去保护她? 不过他最好先警告她一声,千万别使哭功,哭阎罗的哭功确实是天下第一,所向无敌。谁碰上谁投降,唯一的问题是,那哭功不能随便使用,不然好人、坏人一起死光光,剩下的戏码要由谁来演? 不,不用演了,连观众都死光了,还演什么! 由于沐月琴是沐晨最疼爱的媳妇所生,因此沐晨也特别疼爱沐月琴,才会宠得她一身傲气。 不过她之所以拒绝张文隽,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身分配不上她,更因为地娘亲曾说过的话。 一段关键性的话。 “要嫁张文隽不如嫁方锳,那小子才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早晚会跟你曾爷爷一样封侯赐爵,而张文隽那家伙只有那张脸好看,还有那两片嘴皮子也够厉害,其实肚子里根本没什么真材实料,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堂堂黔国公的孙女怎能嫁给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因此,张文隽愈是缠着她,她愈是不想嫁给他,后来被他缠得烦了,索性把她娘亲说的那段话告诉他,再加几句说她对没出息的人看不上眼,之后,张文隽才真的脑方锳了。 抢走方锳所想要的一切,其实是想证明说他比方锳利害,却没有想过这做法有多么幼稚,难怪月琴的娘亲会说他没出息。 而这回,他一见到躲在方家姐妹身后那位胆子媲美老鼠的小姑娘,心里就在猜测会不会是方锳的未婚妻,果真的话,哼哼哼,他会再一次证明他比方锳利害,无论哪方面都是! 于是,翌日一大早,他就上方俯去做“友谊”拜访了,当时方锳正在用早餐。 由于方锳都是一大早就的方瑞上都指挥司去,其他人不一不定期那么早起,因此香坠儿总是先伺候夫婿和小叔用过早餐,等他们兄弟出门之后,再热乎婆婆和小姑们用早餐。 “老婆,吃早餐而已,菜够了,不用再做了!”每次吃老婆亲手做的饭菜,方锳总是吃得一嘴糊,说话含含糊糊。 正待要出偏房的脚却拉住,香坠儿回过头来。 “夫君不是爱吃吗?昨儿个我就叫菜贩今儿一早就给我们送多一点来,应该快来了,我去门口看看,说不定还来得急弄给夫君吃。”语毕,她便急急忙忙走了。 “大哥,你真是好命耶!方瑞咕嘟。“早知道就由我来跟大嫂成亲了!” “你不行!” “为什么?” “光是新婚夜,你就应付不来了!” “说得也是,搞不好才刚进门,就会被大嫂的尖叫声吓跑了!” 话刚说完,马上就有证明给他们看,不,听。 “啊——” 尖叫声一起,方锳就不见了,方瑞愕然望住方锳的座位,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只有一只苍蝇在飞。 “大哥变苍蝇了?” 而方锳,人还没赶到前头,迎面便慌慌张张、跟跟枪枪的逃来一条纤小的人影,还差点跌一跤,方锳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住她,下一刻,她已然钻入他怀里,呜呜咽咽地猛掉眼泪。 “呜呜呜,夫君,吓……吓死人了!” 方锳正待问她是被什么吓到,人影一闪。前方又出现一个人,那人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刚刚见了鬼,脸色还有点发青。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她的。”他还是觉得应该是他被吓到才对。 “文隽,是你!”方锳讶异地打量他的脸色。 “你怎么了?” 张文隽苦笑。“我来找你,正想敲门,没想到门却自行先打开了,一照面,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怀里那位姑娘就拉出一道天愁地惨的尖叫,吓得我差点回头就跑,不过我还没跑,小姑娘就先跑了,我想我有责任赶上来告诉她,我并不是有意要吓她的。”唉,明明他才是被吓到的人! 方锳顿感啼笑皆非,香坠儿明明有一身惊人的武功,还有胆子杀人!成千上百人,为他,也为她公公,可是一碰上自己有麻烦,她就什么都不会了,只会哭,只会尖叫,还有拔腿逃跑! 连用轻功逃命都不会! “抱歉、抱歉,”他一边拍拍香坠儿的背安抚她,一边向对方道歉。“我老婆就是胆子小,见生人就怕,尤其是男人,不靠近她就没事,一靠近她就……” 还没说完,换对方尖叫了。 “她是你老婆?”张文隽的嗓门拔得又高又尖,活像哭唱长恨歌的女旦。 方锳马上抱紧香坠儿,因为她被对方的尖叫吓到,又想逃了。“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张文隽又问。嗓门还是拉不下来。 “我岳父突然一个通知来就要我们成亲,我们准备得很仓促,也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 “你……”张文隽似乎还不太能接受。“成亲多久了?” “快两年了……呃?”方锳突然低头看,因为香坠儿捏了他一下。“咦?两年多了吗?真快,我都不觉得呢!” “他们还有个儿子呢!” 冷不防地,第三个声音加进来,张文隽这才注意到四周早围满了人,牵着小小子的方夫人、方瑞、方家四姊妹,还有奴仆下人们,全都是被香坠儿的尖叫声“召唤”来的。 “要聊就到偏厅里聊吧!”方夫人说。 她很了解方锳,就跟他父亲一个样,一个耿介正直的男人,除非当面撕破脸,否则不管张文隽再怎么对不起他。他也不会在意,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对不起人家,不过如果张文隽真想动香坠儿的歪脑筋的话,恐怕方锳就会翻脸了。 想想,也许让他们早点撕破脸反而比较好吧? 桌上是吃一半的清粥小菜,婢女再添一副碗筷。一坐下,方锳就开始交代方瑞。 “你先去,有事派人回来通知我,没事就督导士兵们演练昨儿我教的阵式,我会晚一点去。” “是,大哥。”方瑞三两口就喝光了稀饭,走人,他也不喜欢张文隽。 男人光是容貌长得好看又有哈屁用,没有宽大正直、磊落坦荡的胸襟,配称什么男人! “你现在是?”方瑞一离开,张文隽就开口问,眼神有点阴。 “都指挥同知,你呢?” “…镇抚。”张文隽的脸拉得跟面条儿一样长,因为方锳是二品官,他却只有五品。 “慢慢来,只要立个功,你马上就可以升了!”方锳好意想激励他。 但张文隽根本不领情,“如果不是因为你爹战死了,你也不可能一步跳上那个位置!”他酸溜溜的说。 恶劣的说法,但方锳并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注视他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会只因为沐姑娘不肯嫁给你就这么生气,那么,是为何?” 张文隽瞟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反而东张西望地问:“嫂子呢?” 方锳微微蹙了一下浓眉。“她向来是跟我娘她们一起用早膳的。” 张文隽轻哼。“我可是你的至交好友,跟兄弟没两样,她也不来招呼一下,真不懂礼貌!” “她胆子小。” “那就更有必要多熟悉熟悉了,往后她才不会一见我就尖声怪叫,我也才能够和她……”张文隽不怀好意的嘿嘿笑。“好好“认识”一下。” “你究竟想如何?”方锳的声音很低沉,隐约有丝怒意,他终于生气了。 方夫人猜对了,方锳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够忍受有人想动他老婆的歪脑筋,翻脸是必然的结果,至于会不会杀人,得看情况而定。 “没想如何,只是……”张文隽用手指捏起一块鸡肉吃下。“给你一个忠告,嫂子那么胆小,如果你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保护她、怜惜她,就不能怪她找外面的男人保护她、怜……” 砰然一声巨晌,方锳霍然拍桌而起,吓了张文隽好大一跳,因而没注意到被方锳猛拍一下的大理石桌竞已出现裂痕。 “真是,怎么生气了,我是好心给你忠告……” “张文隽,你敢动我妻子一根寒毛,我会亲手杀死你!”方锳咬牙切|奇-_-书^_^网|齿的岭出最严厉的警告。 “兴许是她来找我的呢!”张文隽满不在乎地歪着嘴笑,十足下流色胚样。 方锳死命握紧了拳头,青筋都爆出来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沐月琴的求亲我立刻回绝了,甚至远远看见她就躲,不曾再见过她半次面。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 张文隽没有回答他,只是慢吞吞的起身,斜斜的瞥他一眼,再慢条斯理的往外走,举步跨过门坎后,他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比你更有出息!” 望着张文隽离去的背影,方锳依然怒容满面,但眼神却是困惑不解的,他不懂张文隽丢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两人一定要比那种事? “走啦?” 门口,方燕先探个头,旋即大步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方家所有的女人,落落长一大串,方锳没理会她们,兀自苦苦思索张文隽说那句话的原因。 “你们撕破脸了吗?”方夫人关、心地问。 “最好是,那家伙好看是好看,但真的很讨人厌耶!”方翠忿忿道。 “是非不分又不讲理,那种朋友不要也罢!”方虹很爽快的替大哥把朋友名单上的名字刷掉一个。 “难怪沐月琴不想嫁给他,真是,也不先反省一下自己!”方燕更是不屑。 你一言、我一句,方锳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依然蹙着浓眉苦思不已,不过是一个傲里傲气的女人罢了,怎会令他们多年友谊的兄弟反目成仇呢? 见弟弟似乎很苦恼,方兰叹息着摇摇头,想给他一点良心的建议。 “我说你啊……”不过,她也只有起头的份。 砰!砰! 霍地,两道巨晌同时响起,所有人都骇了一大跳,差点像香坠儿那样失声尖叫出来,包括方锳在内。 方夫人第一个飞快地抱起吓呆了的孙子跳到一旁,方翠也猛然往后跳,叩一下撞到墙,方虹和方燕跳得最远,一跳就跳到偏厅外去了,门里门外的人俱皆目瞪口呆的惊望着碎裂成两半的大理石桌。 恰恰好对半分,一个倒右边,一个倒左边。 但最错愕的莫过于方兰,她只不过把手放在桌子上,轻轻的……她改瞪住自己的手。 难道她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神奇魔力吗? 香坠儿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继而将惊奇的视线投向方锳,后者立刻躲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赔她们一张桌子,可以了吧? 打从这日开始,方锳再也不许老婆出门了,香坠儿不反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出门;方夫人也不反对,她可不希望宝贝媳妇儿出事;方瑞更不反对,他还建议大哥把大嫂装箱锁起来。 就连方家四姊妹也不敢反对,张文隽有武功,她们对付不了,要只是贪图一时快乐而害得香坠儿出什么差错,谁负责? 她们? 不,她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想出门? 还是忍忍吧! 第八章 年,过去了。 元宵,过去了。 清明,也进去了。 端午前半个月,笑阎罗决定带哭阎罗回天山了。 因为该救的都完了,留下的是方锳自己的问题,若要全盘吸收成为他自己的东西,必须由他自己领悟,去体会,去练习。 高深的武学并非能一蹴而就的。 “现在的武术的功力都比坠儿高上许多,但是若是你无法熟练运用,还是会输给她的。” “再熟练也没用,我永远也赢不了她,她的眼泪太厉害了!”方锳喃喃道。 为了他这一语双关的话,香坠儿赧红了脸儿其它人都笑了。 香坠儿若是使出哭功来的话,的确是任何人都只有投降的份,但另一方面也是表示他对香坠儿的宠爱,只要香坠儿一掉泪,他不让步也得让步。 “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警告你。”笑阎罗说,并向毒阎罗使眼色示意。 毒阎罗上前来,搭上方锳的腕脉,片刻后,他放开。 “记得吧,你身上还有十三支金针?” “有十几支针刺在自己体内,谁敢忘,要不小心从嘴里吐出来怎么办?”方锳咕哝。“二叔要帮我取出来了吗?” 毒阎罗和笑阎罗相对一眼,再瞄一眼香坠儿迟疑一下。 “不,你身上的金针绝不能取出来,一取出来,你就死定了!” 果然,香坠儿立刻吓得脸煞白,方锳自己却只是怔了怔而已。 “记住,”毒阎罗的表情异常严肃。“当有一天,你身上的金针开始自己掉出来的时候,就是你的身体在警告你,你不能再打仗了……” 香坠儿惊喘,险些尖叫出来。“会……会自己掉出来?那……那……” “放心。只要掉出体外的金针不超过六支就不要紧,静养一个月就行了,要同时出来七支才会有危险,即使如此,只要你能够及时插回去,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主母阎罗柔声安抚她。“来,我现在就教你如何把金针再插回去……” 说着,他把香坠儿拉到一旁去仔细解说,而笑阎罗和哭阎罗则把方锳拉到另一边去低声央求。 “为了坠儿,真到那种时候,你可以为了她,立刻辞官退休吗?” “没问题!”方锳不假思索的应允了,“不过……” “我知道。相信到那时,你必然已是皇上极为看重的神威虎将,”笑阎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皇上不一定肯放人,果真如此,你可以通知兰舟来一趟……” “二哥?要他来干什么?” 笑阎罗笑得很神秘。“皇上可以不放活人,却不能不放死人吧?” 死人? 方锳先是困惑,继而恍然大悟。“我懂了!” 他懂了,毒阎罗也解说完毕又回来了,因为把金针再插回去并不难,只要认穴认得够精准就行了。 “依我的估计,你大约有十五年的时间可以打仗,之后,辞官吧!” “我会的。”方锳将一脸忧虑的香坠儿搂过来。“别担心,到那种时候我一定会辞官!” “你发誓?” “我发誓!” 香坠儿漾开可怜兮兮的笑。“谢谢你,夫君。” 方锳怜惜的亲亲她的额头,再转回来继续问:“还有其它要注意的吗?” 毒阎罗略一思索。“你虽有六十年的功力,但你若能不使用功力过剧,譬如只使出四十年的功力,那么,你可以再多维持个三、四年左右。” “打仗也用不了多少功力吧?”方锳嘟嚷。 “若是奉派去追剿贼寇,许多贼寇的头儿都是有武功的人,届时就难说了。” 方锳装了个滑稽的鬼脸。“那只好多烧几灶香给老天爷,保佑我别接到追剿贼寇的任务喽!” 笑阎罗笑了。“你倒是看得很开。” 方锳也哈哈一笑。“我爹说的,别浪费时间去烦恼已无可挽回的事实。” 笑阎罗赞赏的颔首。“你爹是个勇敢又聪颖的男人。” 方锳得意洋洋的挺高胸脯。“那当然,我亲爹嘛!” 笑阎罗莞尔,又拍拍方锳的肩。他实在欣赏这小子,总是庆幸女儿嫁对了人。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你们毋须来送行。” “等等!”哭阎罗眼眶又红又湿,她实在舍不下女儿。“你什么时候要带坠儿回娘家?” “这边的乱事一平定,我立刻带坠儿到天山去。”方锳承诺道。 哭阎罗点点头,“好,别忘了。”话落,突然背过身去。“你们走吧!” 方锳还想说什么,忽见笑阎罗对他使了一下眼色,他会意,伴同也是哭兮兮的香坠儿拜别岳父、岳母,随即飞身离去。 他们一走,哭阎罗马上回过身来,张嘴想唤回女儿。 “别叫!”毒阎罗及时出声阻止。“让他们走吧,慢慢等,锳儿总会带坠儿回去看我们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已经没有权利霸占了! “爹,就算不打算立功,也得想想会不会背黑锅呀!” 张文隽又在怂恿老爹出兵了,他想有出息就得先立功,老爹不出兵,他哪有机会立功? “背黑锅?”张文隽的亲爹——张荣狐疑地重复这三个令人不安的字眼。 “想想,从都督接下将军起到现在多久了?一年了,爹,整整一年了!”张文隽大声提醒亲爹。“整天混在这里浪费粮饷,不要说立下半点战功,连出半个兵部没有,你以为皇上不会说话吗?到进修责怪下来,你又以为会乖乖担下这个罪责吗?” “你是说…… “对,都督一定会把责任推给别人,能推谁呢?甭猜,不是副将军就是左右参将之一咯?”” 张荣恰好就是右参将。 “可是都督敢出兵,我哪有办法!”他无奈地说。 “谁说没办法,学方锳他爹啊!”张文隽小声说道。 “什么?”张荣大声叫。“学他爹那样因少粮、少兵而战融会贯死?” “放心,爹。”眼见亲爹脸都成一片荷叶了,张文隽连忙道。“今国公放任方锳他爹战融会贯通而不顾,结果不得不自杀谢罪,你想都督他敢再那么做吗?不,他还不想死,绝不敢重蹈覆输!” 张荣连连颔首。“说得也是。” 听语气似乎亲爹已有松口之意,张文隽心头不由一喜。“那么?” 张荣又仔细想了一下,终于点头了。“好吧,我们出兵!” 于是,这年五月,张荣效法方政暗中出兵了。 只可惜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张文隽想立功,反而搞了个灰头土脸。 为了紧跟住沐月琴,张文隽从不参战,他爹是都督俞事,自然有办法安排,不过不参战就没机会立功,没机会立功要升官就不太容易,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升个半品,眼下既然沐月琴也在云南这里,他正好乘机立几个大功,好让她看看他是多么有出息。 因此他才会鼓动如簧之舌,努力说服亲爹出兵,以为自己有武功,轻轻松松就可以打几场漂亮的胜仗,丝毫没考虑到打仗并不是会武功就包打赢的,不懂兵法、不通战术,他也只有帮别人立功的份。 他的武功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打败千军万马吧? 又不是哭阎罗! 更何况,他的武功并不如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厉害,充其量也只不过比一般江湖人高明一些罢了。 结果才第一仗就陷入苦战,打得进退不得,更糟糕的是,最后他们不得不向沐昂求援,沐昂却比他哥哥更窝囊,沐晨至少是在得知方政战死之后才逃回永昌,沐昂却是一得知张荣求援,就立刻带领所有兵马后撤避敌,只忙着逃命,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张荣父子沥血苦战,好不容易才逃回性命,麾下士兵也只剩下十之三四,而且只有人活回来,其它马匹盔甲刀剑武器全都丢在战场上了。 要立功反抹得一脸灰,张文隽终于知道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战火都已经烧到云南腹地来了,沐昂究竟在干什么?” 方锳拍桌怒吼!小心翼翼的拍。 方瑞没理会哥哥的怒气,继续把听来的战况说给哥哥听。 “右参将张荣学爹暗中私自出兵,大概想抢个头功吧,岂料在芒市就战得一败涂地,输得超难看,迫不得已只好派人回头向沐昂求援,谁知沐昂反而立刻带领兵马走人,逃命去也……” “张荣?”方锳狐疑地扬着眉。“那时爹找他一起出兵他不肯,现在……” “大概是受到张文隽怂恿的吧!” “又是张文隽……”方锳下颚绷紧了。 “结果?” “沐昂贬秩两级,由左都督降为都督同知,但仍留守云南,副将军吴亮、左参将马翔坐视张荣败而不救,被逮下狱论罪。” 方锳愤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拍。“明明是沐昂的错。” 方瑞拉嘴不像笑的笑了一下。“吴亮和马翔都是背黑锅的替死鬼。” 方锳咬咬牙根,继而摇头叹气。“不知下一个替死鬼又是谁呢?” 就是他! 一年就打那么一百零一次仗,结果惨不忍睹。思任眼看明军原来都是弱鸡,于是更加嚣张骄横犯景东、夺孟定、攻孟连,战火一烧就烧到了云南腹地,沐昂见势不对,再这样烧下去,早晚会烧到他眉毛上来,皇上不论他的罪也不行了。 起码也得打场仗给皇上看吧? 可是副将、左参将全被刷下去了,还坐在牢里头数馒头,右参将仍在休养,他还能叫谁去打呢? 总不能要他亲自出马吧?要打败了,难不成要他自己找扛下来责任。 “将军,可以从云南府调人过来呀!” 张文隽不懂如何打胜,但诡计倒是不少,他看爹爹真不会打仗,还把他拖下水一起逃命,看到要立功就得抢别人的功,于是摸到身边去做献计的小军师,要有好处,少不了他分的。 “云南储还有谁能带兵打仗的?” “方政的儿子方锳,云南府的都指挥同知,他跟在方政身边少说也打了四、五年仗了,更何况方政在空泥战死,他一定很想报仇,说不定能够一战成功,这么一来,将军就可以领功了,即使是打输了也不要紧,将军可以说他报仇心切,急攻躁进,因而打输了仗,错在他,并不在将军,不是吗?” “没错、没错!”高兴的起点头。“好,就调他过来吧!” 于是,这年七月,方锳从云南府被调到最前线,终于轮到他做替死鬼,不,上战场了。 “思任烧杀抢掠,现已打到盂罹,促者章硬,我要你带兵去捕!” 一收到调遣令,方锳就猜到可能是怎么一回事了,此刻见张文隽竟然跟在身边,一脸恻恻的笑,更可以肯定自己的臆测没有错,不过打仗是武人的天命,他不能,也不会违背这道不怀好意的命令。 “卑职遵命,但请将军恩准,容许卑职带姐妹的妻子上距场,他们也很想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带女人上战场? 那怎么可以! 木昂正待要斥责,一旁的张文隽立刻覆唇耳语。 “他要是打败仗,带女人上战场,更落责在他的罪责了!最好直接把他定罪叛他个一、二十年牢,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说得也是。“好。本将军特别恩准你!”沐昂同意了! 老实说,方锳真的不想带女人上战场,可是当他带着方瑞趁着月黑风高高,偷溜永昌府时,半路上发现他那四个无法无天的姐妹和老婆也追了上来。 “你们跟来做什么?”方锳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们跟要替爹报仇呀?”四姐妹异品同声说。 “我……我也要替公公报仇!”香坠儿躲在小姑身后,因为夫婿好像很生气。 “你们……你们……唉,天哪!”方锳呻吟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让我们跟,我们也会自己偷偷溜去!”方兰正声明,他绝不让任何人甩下她。 “你打你的仗,我们也打我们的仗!”方翠意气风发的挥舞着小蛮刀。 “放心啦,我们会保护大嫂的啦!”方虹像照顾妹妹似的安抚香坠儿。 到底是淮要谁保护呀? 方锳无奈摇头。“那娘呢?她怎么没来?” 方燕失笑。“当然是舍不下宝贝孙子嘛!” 大家都来了,小小子怎么办? 好吧,老人家没来就是上天庇佑了,没辙,他只好千叮咛、万交代非听他的命令不可,再带上她们一道走。 放在身边总比让她们自己四处乱跑好吧? 不过,挑选士兵也是另一个大麻烦,沐昂要他自己挑一卫士兵,但他自己麾下的士兵部在云南府,眼跟前的都不是他熟悉的人,倘若士兵不够信任他,这场仗也不好打,左思右想,他只好先试试一个最笨的办法。 “将军要我带兵前去剿捕思任,你们有谁愿意跟我去的?” 的确是最笨的办法,他召来所有驻屯云南当地的卫指挥使,询问他们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死的,不消说,没有半个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果然不行! 他叹息着起身走出营帐,想回自己的营帐去找老婆哭诉,说没有半个人愿意跟他一起去打仗呜呜呜,他好可怜喔…… “我愿意!” 方锳惊愕的回头。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眼神有几分鲁莽,还有几分毅然决然的勇气。 “你是?” “柳英。” “你不怕死?” “谁能不死?”柳英豪迈地道。 “说得好!”方锳大声赞颂。“你麾下有多少人马?” “三千。” “好,就是你了!” 两天后,方锳就出发了,领着姊妹妻子,还有柳英和他那不怕死的三千士兵,到盂罗剿捕思任去了。 在所有人的想法中,除了打败仗之外,方锳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运气好,他还可以逃回来,但多半是跟他亲爹一样轰轰烈烈的战死,最多一个月,也说不定几天后就会有不幸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多不少四天后,果然有消息传回来了:捷报! “一个时辰不到,都指挥就带领我们攻下者章硬寨了!”不知为何,专程赶回来传报的士兵极为兴奋,一脸潮红,简直就像喝多了酒。“可惜那个思任溜得连人影都不见,跑得可快了!都指挥让我们休息一天,然后就追上去了!” 喘了两口气,他再期盼地、央求地盯住沐昂。 “将军,我可以赶回去了吗?我不想错过下一战!” 赢了? 才几天而已,真的赢了? 沐昂听得直发怔,差点忘了回答。“呃,可以。” 咻一下,士兵马上不见了,连行礼都忘了,可以看得出他有多么急着要赶回去参战。 “这是怎么一回事?”沐昂喃喃道,他从没有见过有谁这么急着想打仗的。 张文隽也很意外,想不到方锳这么厉害,更教人不服气了。“呃,不管如何,有捷报可传回相信将军很快就可以坐回左都督的位置上了!” “对!对”沐昂哈哈大笑。“好,这功就记在你头上吧!”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张文隽眉开眼笑笑歪了嘴。 好好好,方锳你尽管去打吧,打到累死或战死为,反正所有功劳都会记在他头上。 最有出息的终究是他! 很可惜,方锳没有机会追捕思任,不是被打败了,而是威远士知州也在掀起战火明明还有五万人马开在那里喝茶啃瓜子,汀昂偏偏要把方锳调回来,改命他去平威远州的乱子。 然而,不到十天功夫,他就平了威远土知府兴起的乱子,旋即又回过头去追赶思任,连喘一口气都没有他超得那么心急,那么迫切,就好像……好像…… “夫君” “嗯?” “你想打思任替公公报仇对不对?” “…” “我想在你心里头,仇人并不只沐昂一个,还有思任,倘若不是他掀起这些场乱子,公公就不会战死了,对吗?” “…” “但夫君你一直不想让人知道这点,因为这是你的私心,偏偏你又是个武人,必须徇公忘私,所以夫君只好故意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夫君你真的很想不顾一切追杀思任,直到杀死他为止,对吗?对吗?” 方镆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对。”声音轻得不能不规则轻的说了。 “我就知道,”香坠儿贴上他胸前,低喃。 “你在威远打仗和在追杀思任时全然不同,在威远,你只是努力要在场伤亡最少的情况下打一场胜仗,但在追杀思任时,夫君你好像是在……在追杀仇人……” 方锳苦笑,“不好的是,我的首要职责是大明的都指挥,必须绝对服从上命的调遣,如果我忘了这点,爹肯定饶不了我,说不定会从墓里爬出来教训我,结果……”他深深叹息。“明明就快追上思任了,却不能不听命,中途退走……” “你放心,夫君,这回我们一定可以追上他的!” “希望。” 于是,他们继续猫追老鼠似的追杀思任。 而思任也才刚刚喘过一口气来而已,马上又被追得灰头土脸,要打又打不赢,打到哪里输到哪里,差点喊爹娘救命,最后只好派手下携带象牙、金刀等土产拜见沐昂,说他愿意投降了,请沐昂代为上书谢罪。 沐昂二话不说,马上传令方锳收兵,虽然很不甘心,但方锳不能不昕命,只好率领麾下士兵回到永昌。 “总有一天,我们会捉到他的!”香坠儿想安慰夫婿。 “对,除非他先死在别人手里。”方锳声调平板地说。 “那……那……他也总是死了嘛!” “我想亲手杀了他!” 香坠儿无言,这她懂,就像她想亲手杀死沐晨替公公报仇一样。 可是,他既有私心,又想要顾全武人的职责,偏偏这两者又时有冲突,想要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事呀! 正苦恼间,忽又见夫婿弯起不在意的笑。 “算了,我们也正好休息休息,辛苦了一个多月,也挺累的不是吗?” “是啊。”香坠儿也笑了,但她心里却在叹息。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在意了,而是又把那份最强烈、最深刻的渴望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埋住、藏住,不让任何人知道。表面上依然笑着、闹着,仿佛无忧无虑的小顽童,只想要快快乐乐的度过每一天。 但事实上,除非他能够亲手杀死思任,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自这份不断啃噬他心灵的渴望中解脱出来。 毕竟,他父亲就死在他眼前,那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经验,一辈子也忘不了! 整整一年没打半场仗!张荣那场败仗不算,一打就打得思任鸡飞狗跳,逼得他不得不投降,一个月后,只动两片嘴皮子的张文隽因舌功,不因战功被晋升为指挥仑事,方锳和柳英反尔啥也没捞着。 不过方锳并不在意一他在意的不是这种事,柳英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他们打胜了,而且伤亡极少,竟然不到一百人。 “都指挥。” “嗯?” “我可以一直跟在你麾下吗?” “倘若将军没有其它命令,当然可以。” 方锳笑着应允了。 柳英虽然没有什么将帅之才,但他不怕死又肯拚,而且绝对服从命令,说一他绝不会搞出二来,说不准动,他就打桩定在那里了,是个绝佳的前锋人才,有了他,在战术上的旋展也就可以尽情发挥了。 柳英也笑了。 唉,都指挥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老是拐人家笑! 很不幸的,柳英的愿望无法实现,又过一个月,方锳就被赶回云南府去练军屯田了。 “为什么?”香坠儿讶异地问。 “因为朝廷认为思任又在表演假投降了,决定派遣大军前来一举剿灭思任,别再拖拖拉拉的又战又降、又降又战,一拖几百年都没完没了。” “可是……”香坠儿还是不懂,要战就战,干嘛赶他们回去嘛! “主帅是平蛮将军蒋责,还有兵部尚书王骥总督云南兵务,沐昂被踢去负责绩运了,为免被发现某人冒领军功,沐昂不能不快快赶走我呀!” “冒领军功的又不是他。” “但往上提报的是他嘛!” “喔。”香坠儿獗着嘴,很不甘心。 方锳也不太满意,不过他的不满意跟香坠儿的不甘心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实在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呀!” 咦?夫君不想替公公报仇了吗? “为什么?” “老实说,思任确实是个深通兵法的人才,但仍不足以形成大患,倘若不是沐晨和沐昂都龟缩着不敢打,这场仗老早就结束了!”方锳深深长叹。“大兵一动,粮草先行,这样劳师动众实在不值得,要知道,北方的瓦刺才是真正的威胁呀!” 香坠儿惊异地目注方锳,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后才轻轻道:“夫君,有时候听你说话,真的好像公公呢!” 方锳莞尔。“我也跟着爹打了几年仗,要不懂这些,准被爹敲破脑袋!” “可是夫君都不生气吗?”香坠儿奇怪地问。 “以前夫君一定会生气的嘛!” 方锳淡然一哂。“那是以前,但爹让我了解了什么才是需要在意的事,那种事我才必须坚持,其它都不需要计较。” 香坠儿摇头。“我不懂。” “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武人,不需要懂。”方锳一本正经地说。 听他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能度又正经得不太像是他,香坠儿反而更怀疑了,又盯着他好半响,忽地啊了一声,明白了。 “夫君,以整个情势面言,你确实希望能够接受思任的投降,就样样结束云南的战事,因为再打下去委屈劳民伤财,不值得。”她高兴地说。 “但另一方面战事费事后,你就可以暗中以私人身分去追杀他,那就再也不会有人在半途阻止你了,对不对?对不对?” 方锳耸耸肩既不说是也不否认,旋又喜形于色的笑开来。 “不过这也好啦,就让他们去打吧,我们躲得越远越好,我可不希望你真的像穆桂英那样在战场上生孩子!” 收兵回永昌后不久,香坠儿才发现自己以怀了身孕,方锳虽然懊恼又失去追杀思任的机会,却更担心老婆要捧着大肚子上战场,那才可怕。 因此,汀昂赶他回云南俯的命令也恰恰好了他的意。 他可以省下说服老婆的口水了。 于是,方锳挥别依依不舍的柳英,带着妻子和弟妹回到昆明,远离距场,好让香坠儿安安心心的待产。 该他打的仗他就尽全力去打,不该他打的他也不强,这是武人的天命。 不过,他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太小心”杀思任,要杀那个狡猾的家伙,就留给他来吧! “夫君,别吃了啦,我还没煮好,甜粥就全给你吃光了啦!” 香坠儿娇嗔着把勺子抢过来,谁知方锳却把整锅甜粥都端去,用小汤匙一匙一匙慢慢舀,照样吃。 自从前年腊八她煮了甜成麻辣三种粥之后,这两年的腊八节,大家也都吵着要吃三种粥,煮三种粥是没问题啦,可是刚煮好甜粥,方锳就拉了条凳子坐在一旁吃个不停,看他的样子,好像决心要把整锅甜粥都喝光了似的。 “好好好,我会留一半给他们啦!” 一半? “夫君!”香坠儿啼笑皆非。 又干掉两碗粥,方锳才停下汤匙,静静看着香坠儿切木耳、白萝卜、红萝卜。 虽然家里也有不少奴仆婢女,但能自己动手的她都自己动手,不喊累,也不觉得辛苦,就像个最勤劳的农家妇。 她说,这是她最习惯,也是最喜爱的生活。 “老婆。” “嗯?” “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他慢慢放下碗。“要到处去看看,当然,我不会忘了带上你,要是看累了点小生意,或者种田种菜,再生两个……”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他还没有说完,香坠儿就忘着点头。“那是我最渴望的生活,我怎会不记得! “可是现在不行了。”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歉意。 “以后也行啊!”香坠儿满不在乎地继续切白菜,看也不看他一眼。“最多十五、二十年之后,咱们还是可以过那种生活嘛!” 十五、二十年多么漫长的时光,为何她却能说得好像只有十五、二十天? “十五年、二十年,你愿意等我?” “三十、五十年也等!” 三十、五十年? 天,他们能不能活那么久还是个问题呢! 心头一阵激荡,方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不仅如此,你原是那么胆小怯弱的人,竟还得陪我上战场杀人!” “我知道,夫君不想我去,是我自个儿要去的,不关你事!” 不关他事? 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他那四个不知死活的姊妹,她会说要跟去吗? 不,即使方兰她们没有跟去,她也一定会跟去,因为她再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上战场,她想要亲自在战场上守护他,不想再因赶不及而绝望。 “坠儿,你真是个最体贴的好女人!”方锳感叹的道。 香坠儿这才横眸瞥他一下,小嘴儿有点噘。 “夫君要这么说,那我也要说,是我娘跟我害死了公公……”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方锳连忙投降,然后起身亲昵的从背后圈住她的腰际。 “那么,十五、二十年后,我们就搬去天山跟岳父、岳母一起住,那之后的时光,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全部部是属于你的!” “真的?”香坠儿惊喜的回眸。“真的要搬去跟我爹娘一起住?” “你给我这么多,我总得回报你一些呀!”方锳温柔的深深吻上她的唇。只要不计较付出,得到回报时总是一项惊喜。 “可是婆婆呢?” “还有方瑞啊,何况那时候咱们的孩子也长大了,够安慰她了!” “但我也会舍不得孩子呀!” “你忘了吗?订下婚约当时就说好了,生下第三个儿子就过继给香家,生下第三个女儿也过继给香家,只要咱们多下点功夫耕耘,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一儿一女陪在你身边了!” “其实我娘是希望能有个男孩子继承香家的香火。” “是是是,订单我接下来了,我会努力加油的!” 翌年三月,香坠儿又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原以为香坠儿只是个害羞胆小的小女人,没想到头一场仗刚开打,就看得方家四姊妹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下巴也震惊得挂到地上去了。 大哥会武功? 大嫂也会武功? 由于太惊骇了,第一场仗她们根本没动到手,连挥挥刀意思意思也没有,只是瞪着眼看,看呆了、看傻了! 难以置信,那两个装疯又卖傻的夫妻真的会武功! 之后,方家四姊妹心心念念只盼着香坠儿快快生下孩子,她们就可以逼她教她们武功了。 好不容易等到香坠儿坐满月子,她们就开始跟在她身后客串跟屁虫。 “大嫂,教一下又怎样嘛!” “真的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婆婆说的嘛!” 香坠儿嘴里歉然回拒,心里其实感激夫君感激得不得了,是夫君抢先一步去告诉婆婆,婆婆立刻下了禁令,不许教方家四姊妹武功。 理由:免得她们四个真的变成男人婆了! 因此,她现在才能够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回绝,以免变成害她们嫁不出去的罪魁祸首。 “偷偷教一点没关系的啦!” “你们可以去找夫君,他的武功比我好嘛!” “找他?”四姊妹相觎一眼,突然打了个哆嗦。“才不要再去找他呢!” “为什么?”香坠儿好惊讶地问,因为她们的样子好像很害怕。 虽然方锳是大哥,但她们向来都很不把他看在眼里的。 方翠叹气。“其实我们早就去找过大哥了,第一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扫到树上去挂着;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挥到屋顶上去晒太阳;第三次去找他,他把我们丢过墙,直接捧到大街上去,屁股差点跌成两半;第四次去找他,他把我们扔进翠湖里捉鱼,害我们湿淋淋的一路逃回家,天爷,真的很丢脸耶!” “还有第五次,那回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方燕没精打采的咕咕哝哝。“当街大马路,众目睽睽之下,大哥就把我压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啪打了我屁股好几下,真的很痛耶!” 噗哧! 四双眼动作一致地瞪过去,香坠儿慌忙摇手,眸子却还在笑,弯月型的,跟方锳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总之,大哥是打定主意不教我们了,所以,就只剩下大嫂你……” “可是婆婆说不许了嘛!”笑不出来了,香坠儿苦着脸,好想逃命。 “所以说,教一点点也行嘛!”四姊妹继续奋斗,打死不放弃。 “但……”呜呜呜,她们已经缠了她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心呢? 突然,五个女人一起噤声,四姊妹不缠香坠儿了,香坠儿也不想逃命了,五双绣花鞋很有默契的急步行向同一个目标。 方锳兄弟俩正从大门方向走往书房而去,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多少?” “十五万。” “真是,应该派到北方去才对!”方锳叹气。 “此刻在何处?” “已到金齿。” “思任呢?” “思任想夺取景东和威远,因此派遣部下率兵三万,象队八十只围攻大侯州,一听得朝廷的十五万大军杀到了,马上重施故计,一面调兵遣将以备顽抗,一面派使臣携带金银宝物拜见王驳,表示愿意归顺……” “王骥相信了?” “王骥可不是沐晨,他不但不信思任那一套,还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一边不动声色地接下降表,一边暗中命令诺将分兵进攻……” “好!”方锳届飞色舞地大喝了一声采,旋即止步,狞然回身,笑咪咪的来回看那五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其中一个躲在另外四个后面,连根头发也瞧不见。“请问,五位姑娘有何事?” 那四个女人也笑咪咪的,虽然她们并不想笑。 “看看还有没有我们上场的机会呀!” “应该没有,这场仗应该很快就能够结束了!” “所以,用不上我们了?” “用不上了!” 那四个女人顿时垂头丧气的垮下了脑袋,没力得连站都站不直了,四个人弯成四只小虾米,随时可以下锅去爆香了。 没机会打仗,人生多无趣呀! 半个时辰后,香坠儿悄悄溜进书房里,见方锳埋头振笔疾书,不知道在给谁写信。 “什么事?”方锳头也不抬地问。 “夫君,你说这场仗很快就会结束了?” “应该是。” “那思任……” “即使战争会结束,但思任太狡猾了,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我猜他会及时逃到孟养或木邦。” 香坠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能会被战争主谋逃掉,她居然说好! 方锳抬起头来,笑了,他放下笔,招招手,表情有点暧昧,香坠儿双颊两朵诱人的红晕,扭扭捏捏的蹑步过去,才刚靠近就惊呼一声被捉到他大腿上,下一刻,檀口就被封住了。 好半晌后,他才移开唇。 “怎么,又被那几个丫头缠得无处可逃了?” “府里就这么大,我还能躲到哪里嘛?” 方锳想了一下。“那就出去走走吧!” “出去?”香坠儿错愕地瞪大眼。“但不是说……” “张文隽在腾冲打仗,沐月琴也回京去了,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一提到沐月琴,不知为何,香坠儿脸上就浮现奇怪的表情,有点不安、有点困惑,两手还绞在一起扭呀扭的。 “怎么?还担心沐月琴?”方锳的唇瓣诱惑的在她耳畔厮磨。 “…” “不是说过就算她记得你也不要紧吗?你……” “不是那件事啦!”香坠儿娇嗔地推开他。 听她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方锳讶异的扶起她的脸来仔细端详。“那是哪件事?” “是……”香坠儿两眼飞开。“沐月琴好漂亮呢,夫君为什么不喜欢她?” 眉梢儿一扬,方锳笑了。“她太骄傲了!”啧,小妮子在吃醋呢! “那……那……”继续扭绞两手。“如果她不骄傲呢?” 方锳好笑地摇摇头。“不骄傲又如何?你以为她那种千金大小姐会下厨吗?会孝顺公婆吗?会伺候夫婿吗?不,她什么都不会,让人伺候惯了,即便是嫁了人,她还是要下人伺候,要人家看她的脸色。不,我不要那种大小姐做我老婆,我要的是体贴窝心的小女人,就像你……” 唇瓣贴上她的额际,“说实话,娶你的时候,我是有点哭笑不得的,莫名其妙要我娶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只因为父母替我们订了亲,真是荒唐!”他吐露出老实话。“不过三个月后,我就庆幸爹逼我娶了你,因为你正是我要的女人,温柔体贴又贤慧,最好的妻子也不过如此了!” 香坠儿喜滋滋的仰起娇靥。“真的?” 方锳捏捏她的鼻子。“老婆,我们都成亲四年了,你还感觉不出来我右多么宠爱你吗?” 香坠儿羞怯又喜悦的点点头。“夫君真的好宠我呢!” “那就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方锳拍拍她的屁股。“好了,叫那几个丫头陪你出去走走吧,顺便,你昨儿做的那个鸡棕很好吃,看看还买不买得到料,要买得到,晚上再做来吃,嗯?” “是,夫君。” 于是,香坠儿开开心心的离开书房了,而方锳也继续写他的信。按时向岳父、岳母大人报告他们的宝贝女儿和外孙的近况,但才写了两个字,他的头又抬起来了,浓眉微蹙。 王骥他们应该捉不到思任吧? 第九章 要打仗,统军的主帅是最重要的,主帅不敢打,下面的士兵也不想打,就如沐晨和沐昂,只想躲在龟壳里逃避,士兵们也乐得凉凉白领薪饷。 大家一起来混吧! 但这回的十五万大军征麓川就不同了,主帅骁勇善战,还有个强悍能干的兵部尚书王骥总督军务,这下子有好戏看了,思任不鬼哭神号才怪。 十月六日大军抵金齿,之后的两个月时间,大军从云龙打到大侯州,再从大侯州打到上江,又从上江打到杉木笼山,思任一路打、一路逃,最后终于不得不逃到最后一个能去的地方,他的老巢、最后的根据地:马鞍山大寨。 自然,大军也追上去了,然后,大家就一起耗在那边了。不是不想再打,而是不晓得该怎么打。 江边,王骥已经站在那里盯着大江对面的敌寨观察老半天了。 “果然是个英才,没想到土蛮子之中也有如此精通兵法的人。” 但见敌营所在之处,东南两面都是滚滚大江,西北则高山环绕,壁立千仞,刀削一般,比针头还尖,地势极其险要,营寨又依险势而建,环营三十里,全挖了深沟立了木栅栏,占尽了地利、天时,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真是麻烦了,强攻损失太大,但要不强攻,又能怎么办呢?” 站到脚都酸了,他还是思索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回营帐继续想,想到头都大了还是没什么结果,夜半时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披衣离开营帐,想说在夜静更深时分出去走走,也许头脑会比较清楚。 除了巡逻守卫兵士,偌大一片营地的人都睡了,走在安安静静的营地之间,王骥感到很满意,这表示军纪够严明,没有人趁夜偷喝酒赌博之类的。 不过,还是有一、两堆特别旺的营火,是卫所那些指挥使和千户们聚在一起讨论眼下的战况情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王骥停下脚步,悄悄躲在一座营帐后,想听听看他们是否有何特别想法。 想听实话,总是得偷挖壁脚才听得到。 “不会就停在这里了吧?” “不然怎么办?要进攻只能强攻,但强攻的结果不想可知,必定伤亡惨重,尸横遍野,这还不一不定期攻得下来昵?” “只要能先将他们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就够了呀!” “对对对,这么一来,大军就可以进攻了!” “行,就你们两个去负责撕开那条口子吧!” “嗑,不敢吭声了吧!说大话,两片嘴皮子就够,可真|奇-_-书^_^网|要做,谁敢跑第一个?” “要是都指挥在就好了,这种阵仗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王骥听得先是一怔,而凝神注意起来了,那是个明朗的的声音,不像会说大语的人。 “又在说神话了,柳英!” “不是说神话,你们要是跟他打仗就真的很神啊!” “你的很神,会让人冒领他的战功而不说半名话?” 冒领战功? 王骥两眼眯了。 “那也是都指挥了不起的地方之一,他说过,打仗只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打胜仗,一个是把伤亡减至最低,只要能够达到这两个目标,其它都不重要,功也好,名利也好,那些都看不进他眼里,他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打仗的。” “果真如此,那倒真的很了不起。” “当然是真的,虽然我才跟着他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但只带了三千人马就能够把思任追赶得灰头土脸、无路可逃,最后只好送出降书来,而且中途我们还曾转去剿平威远州的乱子,再回头继续追剿思任,直到沐将军下令收兵,咱们收兵回来一算,伤亡不到百人,这还不够厉害吗?” 咦?原来那不是张文隽的功劳吗? 王骥眼神转犀利了。 “沐将军为何要让张文隽冒领战功?” “因为是张文隽提说要沐将军调都指挥来领兵作战的,后来朝廷大军要来了,沐将军担心被得知冒领战功之事,就赶紧把都指挥赶回云南府去了。” “听说他还带女人上战场,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带女人上战场? 王骥错愕的傻了眼。 “别说女人,那位是都指挥的妻子,她……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都指挥带妻子上战场是有充分理由的,绝不是胡来!” “可是眼下我们面对的情况可不是那么简单瞧,那大寨子说是铜墙铁墅也不为过,大军刚到第一天,将军就派了三千人去试过要渡江,结果连江心都到不了,人就死了一大半……” “不要说渡江,就是要摸到对方的寨子里,都指挥一个人就有办法,事实上,每次开战前,他都会先摸进对方的营寨里找人,想先把思任揪出来,那就连战都不用战了,大家都可以回家抱老婆啦,可是思任实在太狡猾了,不开战他就不现身,就算现身了也都是在背后指挥,听说他还有替身呢,想捉到他实在不容易。” “看来思任也怕被自己人出卖。” “不过,就算开战了,无论是何种情况,都指挥都有办法让伤亡减到最低。” “多低?” “会死伤一万人的,他最多只要一千人就够了,也说不定只有几百人!” 听到这里,王骥再也忍不住了,几大步现身在火光中。 “谁?” 那几个指挥使和千户们一警觉有其它人,立刻跳起来喝问,再定睛一瞧,原来是军务总督,顿时骇了一大跳。 完了,背后讨论军情、煽动军心,降职是小事,搞不好还得去啃牢里的馒头呢! “大人……” “不必多说。”王骥摆手示意他们全都住嘴。 “我只想知道,你们刚刚在说的是谁?” 众人面面相觎,再动作一致的转向柳英,柳英连忙躬身回答。 “是云南府都指挥同知方锳。” “方锳?”王骥有点意外的睁了睁眼。“方政都督的儿子?” “对,就是他!” “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柳英咧嘴一笑。“大人,说句话也许您不信但卑职相信,只要有都指挥,思任的大寨子就算真是铜墙铁壁,想不破都不行胤!” 王骥双眸猛睁。“当真?” 柳英用力点头。“是真!” “好!”王骥大声道。“你即刻上路到云南府通知他,要他快马加鞭赶来!” “卑职遵命,大人!”柳英兴奋地应咯。 “不过大人,都指挥可是都会带上妻子的。” “既是有充分理由,就带来吧!” “还有,卑职大胆请求,可否将卑职调到都指挥麾下?” “即使我要派他做先锋?” 柳英哈哈大笑,豪迈又勇烈。“大人,还有一件事大人不知,跟着都指挥打仗最特别的是,你会热血沸腾、你会激昂澎湃,你会迫不及待的想加入战场,你会觉得战死沙场是最英勇壮烈的光荣,在他麾下,你只会害怕一件事……” “什么事?” “害怕被派去押粮草。” “为什么?” “你就没办法加入战场了呀!” “太好了,她们终于走了,走走走,我们去庆祝一下!” 人车一走,方锳转身拉着老婆就跑,直接窜入卧室里去“庆祝”了,方瑞看得啼笑皆非,不过想到能够得到两个月的安宁,他也很想庆祝一下。 由于方政的忌日即将来到,方锳和方瑞身在军中,不能爱到哪里就到哪里,便由方夫人带着女儿和孙子回乡扫墓祭祀,前后大约两个月时问,没有那几个女人在那边天翻地覆,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旷神怡、精神百倍。 好,他也要去庆…… “二少爷,有位柳英军爷要找大少爷。” “柳英?”他跑到这里来干嘛?难不成……“请客人到大厅坐!”吩咐完,方瑞拔腿就往大哥的卧房飞奔而去。 “大哥!大哥!柳英来找你耶!”方瑞一边敲门一边喊。 “待会儿!”房里传出来的回答夹杂着不明喘息声。 “可是,大哥……” “待会儿!” “大哥……” “滚!” 方瑞静了一下,继而叹气,只好先回大厅去招呼客人。 “对不起,我大哥在……在……呃,忙,他说待会儿。” 柳英也不是不懂世事的人,一见方瑞的表情很不自在,还掺杂了一点赧红的色彩,马上就明白方锳在忙些什么。 “没关系,我……”他努力惩住笑。“可以等。” 他们起码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方锳才出现,满足的神情,佣懒的姿态,一副餍足的大猫模样。 “仗打完啦?捉到思任了?”他懒洋洋的问,以为柳英是打完仗来看他的。 “还没有。” 柳英的回答很简洁!太简洁了,害方锳偷偷高兴了一下,就说思任应该死在他手中的。 “我就知道思任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 “不,是仗还没有打完。” “耶?仗还没有打完?”可恶,白高兴了。 “那你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尚书王大人叫我来找你的。”柳英。漫吞吞地回道。 “找我干嘛?”方锳愈来愈疑惑了。 “我们已经打到马鞍山大寨,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仗了,但这一仗打下去,起码会损失几万士兵,还不一定能够打得下来……” “铜墙铁壁不成?” “差不离了。” 方锳挑了一下浓眉。“所以?” 柳英咧嘴一笑。“我们有几个人在那边讨论战情,被王大人听见了……” 方锳翻翻眼。“提到我了?” 柳英继续嘿嘿笑。“提到了,因此……” 方锳叹气。“要我什么时候去?” 柳英嘴咧得更大。“请快马加鞭立刻赶去!” 方锳耸耸肩。“好吧,去就去!” “我也要去!” 方锳懒洋洋的抬眸往前看,只见门边上挂着一颗小脑袋,乌云略显蓬松。 “那几个丫头都不在,不需要你保护,你去干嘛?” “要去!” “老婆,这可不是我带兵呀!” “呜呜呜…” “唉唉唉,又哭,你……”方锳啼笑皆非。 “我跟大人提过了,”柳英忙道。“大人说方夫人也可以去。” 多事! 方锳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又叹息。“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 就知道她打死也要跟去! 天色刚黑,方锳四人就赶到马鞍山大寨了,没有骑马,因为对方锳和香坠儿来讲,两条腿比四条腿快。 可是王骥巡视去了,并不在主营帐,他以为柳英最快也要隔天才能赶回来。 于是柳英便带方锳到他的营区,好让香坠儿先安顿下来休息,当王骥闻讯赶来时,大老远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眼,要我老婆来,就是要让她替你们煮顿好吃的!” “都指挥,别太小气嘛,上回尝过夫人的手艺,到现在我还在流口水呢!” “去淹死你老婆吧!” “我哪敢,还没淹死她,我就先被毒死了!” 一瞧见营火旁那副顺长的背影,王骥就猜到那必然是方锳无疑,因为方锳还在重孝期间,整片营地里,只有他是一身紊白,额上还绑着麻布条。 第一个注意到王骥的是柳英,“大人。”他立刻起身恭迎。 那顺长背影也立即起身转过来,下一刻,王骥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拉嘴笑开来,然后才听见柳英迟来的警告。 “对不起,大人,我忘了警告您,都指挥的笑会拐人。” 接着又听到一声小小声的噗哧,王骥这才注意到方锳身后还躲着一个娇小的人儿在那里探头探脑,好奇又畏怯。 “对不起,大人,我老婆比较胆小,失礼了。”方锳替老婆致歉。 王骥咳了两下,硬拉回笑开的嘴,一本正经的板起脸来。“不要紧,你就是方锳?” 方锳也收起笑容。“是,大人。” “看过马鞍山大寨的形势了?” “看过了,大人。” “如何?” “没问题,大人。” “好,那么,我给你两万人……” “不需要,给我两卫人马就够了,一卫主攻一卫伏袭,人数多寡无差。” “我负责主攻!”柳英大喊,比小孩抢糖葫芦更兴奋。“那么另一卫……”王骥的目光向两旁扫去。 周围多半是柳英的部下,也有几位闻风而来的指挥使、千户,但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是柳英的好友苏田,听柳英说得多了,他也很好奇方锳究竟有多厉害,想亲眼看看。 “我负责伏袭。” “很好,你有多少人?”王骥问。 “跟柳英一样,三千。” “够了、够了!”方锳眉开眼笑。“谢谢捧场啦!” 不由自主的,王骥又拉开了嘴,幸好才拉到一半他就有所警觉,立刻硬生生的扯回来,差点扭到脸颊肌肉,他转身。 “三日后准备渡江破敌!” 三日后,薄晓时分,崖底千仞下,方锳背缚丈八长枪,怀抱里圈着哭兮兮的泪人儿。“别哭了,唉,真是,我每次不都平安无事吗?” “那这回也要平安无事喔!” “会的,我会的!”重重的抱一下后,方锳放开香坠儿,仰头往上看。“希望这次能找到那个狡猾的家伙!” 香坠儿也跟着往上仰起脸儿,看那悬崖可真叫高,平滑一片,毫无扶手之处。 “会的,你会找到他的,然后,公公的仇就可以了结了!” “最好是!”方锳说,转回脸来。“你回去吧,记住,看到信号才能开始!” “记住了!” 香坠儿退后一步,目注方锳略一吸气,身形骤然拔高九丈有余,继而一个美妙的回转,噗一下双手十指宛如戳豆腐似的插入石壁内,然后再飞身往上拔升,这样周而复始的迅速攀升而上… 大江畔,柳英和苏田率领着六千士兵静静等待着,没有喧哗、没有不安,每一双眼都望着江的前方,耐心的等待着他们的信号。 而六千士兵后方则是主帅平蛮将军和王骥所率领的两万人马,他们也在等着方锳的先锋部队替他们打开思任的防线,他们才能够大举进攻,不过他们有点不耐烦了,因为…… “为什么还不击鼓进攻?还有,他们的先锋将军呢?”平蛮将军不悦的问到。 “大概摸进寨里去了。”王骥回道,记得柳英似乎说过。 “他摸的进去吗?”平蛮将军不相信的哼了声,“这可不是普通的寨子,是思任最后的老巢。他摸的进去?好吧,就算他摸的进去,请问,他人在里头如何下令渡江进攻?” “不知道。” 平蛮将军瞥他一下,随即招手换来传令兵去请柳英过来。 不一会儿,柳英来到,尚未开口,平蛮将军便抢先问道:你们的先锋将军呢? “摸进总寨去了。” “那他如何下令你们进攻?” 柳英咧嘴一笑,“自然有办法。” 平蛮将军忍耐的说:“既然这样,那你们在等什么?” “等指挥的信号啊!”柳英回头一看,双眼一亮,兴奋的叫:“就是这个。”话落,转身就跑了。 平蛮将军转身一看,大吃一惊,瞪时目瞪口呆。 一股黑烟徐徐飘像空中。 大寨起火了。 下一刻,他们更是目瞪口呆,只看那个三天来不断的从军营里发出惊天尖叫声的女人,在空中飘了起来。 这边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搭舟渡江过去了。 大概是大寨那边的人也看呆了眼,好一会都没有动静,直到所有士兵都渡过江了,方瑞又射出一支晌箭,很快的,大寨里又出现另一种动静拼斗声,好象有几千人在大寨内打斗。 难道方锳先率领了一队人马过去潜伏吗?这怎么可能,王骥嘀咕着。 但不久,他就发现他错了,潜伏进去的不是一队人马?只是一个人。拼杀声已来到寨门附近冷不防地,一声轰然巨晌,那两扇用大杉木做成的寨门竞已硬生生被劈成碎片了,一条白色人影飞身而出?挺立于寨门外。额头上绑着麻布条,白袍银甲,手提长枪。那模样活脱脱是复仇战神降临。 寨里的土蛮子立刻追杀出来,方锳朗声大笑身形暴旋,长枪抡展,布成一团又一团密密回转的光环,有若涟漪,圈圈扩展,刹那问,风生云涌,方圆寻丈之内,所有敌人全都惨嚎着倒飞出去,下一刻,方锳狞然斜掠横飞,已如一片白云般飘向寨门右侧的栅栏。 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片箭雨。 修长的身影如鹰翔似集飞,长枪暴扬,枪尖的寒芒汹涌澎湃,如波似浪地涌向栅栏后。刹那间,血标起,人长嚎,一整排箭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顺道连弓箭都给毁了。这样几个起落后,右边的威胁便已消除殆尽,于是,他翻飞如电,又扑向左边的栏栅。 长枪挥洒着层层冷芒,一波又一波、一轮再一轮,挟着狂风暴雨般的威力暴泄向栅栏后的弓箭手,于是。惊恐的尖叫夹杂着惨怖的嚎鸣,人命亦一条接一条损落,不过片晌,左边的威胁亦已解除。 然后,他回到寨门前,继续独自面对那千百人的围袭。不,已不只千百人,最强力的弓箭防卫一经瓦解,马上自大寨里涌出成千上万人,愤怒的抵抗敌人入侵他们的家园,誓死捍卫他们最后的根据地:但方锳依然以一己之力独自对抗那成千上万人。 一个人,一把长枪。 “风萧萧兮,易水寒……” 粗犷而豪迈的吟咏便在此时传入所有士兵耳内,含蕴着无比壮烈的豪情、狂野的剽勇,以及男子汉视死如归的气魄。 一听到咏唱声,早已看得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要加入战场的士兵们,立刻在柳英与苏田的指挥下开始移动队伍,按照命令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进攻的士兵列队准备进攻,伏袭的士兵设好伏袭的阵势。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人如洒逸的流云,闪掠如电、翩然翻舞,枪似长天之游龙,浩瀚凌厉、纵横八方,即便身处在成千上万敌军围袭之中,方锳却毫无困窘之氦依然杀得敌军东倒西歪、尸横遍野。 那豪迈而悍野的战姿,充满了力与狠,威猛与刚勇,是如此的令人震慑,又如此的令人惊畏看得六千士兵们更是浑身热血翻涌、激昂澎湃,如果不是柳英与苏田极力压制住他们,他们早已冲出去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进攻的信号! “留取丹心照汗青!”六千士兵石破天惊的齐声应和,热血奔腾的呐喊响彻云霄,激昂豪壮得几乎将整个大地都给震得颤抖了。 “杀!” 刹那间,在一片震雷似的吼号里,三千士兵有如狂涛骇浪般奔腾而出,尘土飞扬,刀光霍霍他们就像来自九天的天兵神将,那样威猛强悍的杀过去,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敌人,根本不在乎对方的人数比他们还多,只在乎能不能把他们的热血洒在这里。 “将军,你想做什么?”王骥一把捉住平蛮将军的缰绳。 平蛮将军一惊,连忙扯住差点奔驰出去的坐骑,有点尴尬。“呃,我只是……看得有点忘形了。” “耐心点等吧!” 三千对上万,明军却毫无畏怯之态,刀光剑影,悍不畏死,反而杀得土蛮子节节败退。突然,大寨里一个信号传来,土蛮子立刻如潮退般迅速退回大寨内。见状,方锳立刻举枪大吼,“退!”顷刻间。三千士兵又退回江岸,重新编整好队伍,队伍前,方锳独自面对寨门挺身,严阵以待。 不一会儿,大地开始抖动了起来,野兽的嗥叫伴同着阵阵闷雷响,仿佛千百名大汉同时在奋力敲击着千百面皮鼓,很快的,寨门口出现了第一头小山似的巨象,后头还紧随着数不清的象群。 象阵! 方锳一动也不动,直至象群狂奔至几丈前,进入伏袭的范围内,他才猛然将长枪插入地上,双臂倏扬,自左右斜圈倏翻,于是,一股无形的呈猛力道突然在空气中沸腾了起来,带着匪夷所思的雷霆之威,轰隆隆的咆哮翻涌,在令人心惊胆裂的声势中,呼一下卷向那群大象。 只听得轰然一声暴响,为首的巨象竟被劈得四脚朝天的滚了两滚,后面的大象有的被撞翻、有的往旁边逃开,顿时混乱了起来,就在这时… “射!”方锳怒吼。 闻令,伏袭的士兵立刻发动,千箭齐发,瞬间将巨象群射为豪猪群,巨象负痛转身狂奔逃命反而回过头去踩死无数土蛮子兵,又撞上连片栅栏。这可不仅仅是撕开一条口子,根本就是垮出一个大缺口了。 “难以置信,只要有他一个人率领六千士兵就够了,我们还来干什么?”王骥喃喃道。 平蛮将军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大声咆哮,“击鼓!全军渡江!” 再不打就没得打了。 接下来的进展更快了,大军顺利渡江,东路军与左翼军齐来会合,各军团团包围住连环寨,又恰好碰上西风起,于是又多放了几把火,只见大火在风势的助力下迅速蔓延开来,更且直扑山顶,蛮子兵还在庆幸逃过明军的追击,又见大火铺天盖地的延烧而至,由于马鞍山两面俱是绝路,根本就无路可逃,有的活生生被烧死,有的只好跳崖落江。 翌日风止火熄,明军上山察看,只见漫山遍野的焦尸,江中亦是浮尸无数,惨不忍睹,算算总有数万人,还寻得先前颁发虎符、宣慰使金牌、宣慰司印绶。以及思任所掠各地卫所印绶共计三十二枚,这一仗算是大获全胜。 只可惜还是被思任带着大小老婆和儿子全逃走了。 “夫君。” “嗯?” “思任又逃了呢!” “嗯。” “听说大军也要班师了。” “嗯。” “真好,不是吗?” “的确。” 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自己追缉思任了。 第十章 马鞍山一战,方锳一举成名。 翌年,方锳三年孝期才刚满,又被带去征讨维摩土司,不久就被晋升为都指挥使,即使如此,他依然得听命于沐昂。而沐昂又因为让张文隽冒领战功之事被斥责,心有不甘,因此老是找他的碴,使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追缉思任,不过这一切他都忍耐了下来。 为了父亲的期望,他什么都能忍。 这年,在方夫人的强力主导之下,方翠、方虹和方燕接二连三出嫁了,再不嫁就没人要啦!接下来,该替方瑞找老婆了。 “方瑞昵?” “小叔?刚刚出去啦!” “可恶,又给那小子跑了!”方锳懊恼地走进书房,一屁股在书桌后的椅子坐下,忿忿地拍了一下桌子。“下次非把他绑起来不可!” 香坠儿为夫婿倒了杯热茶,一边端详他的脸色。 “夫君,为何这么急着要替小叔成亲呢?” “娘在催呀!”方锳叹道。“还有,他要是不尽快成亲,将来我怎么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他呢?” 心儿顿时暖呼呼的融化了。“夫君,原来你一直记着。” “一刻也没忘!”方锳探臂一搂,将她放在自己大腿上。“虽然你不是穆桂英,但你跟穆桂英一样尽全力在帮我,在家里伺候夫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连王大人都说我真好命,娶了个好老婆呢!” 香坠儿羞赧又喜悦地偎入他怀里。“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不,你做的比你应该做的更超出许多,坠儿……”方锳感叹的呢喃。“虽然我从没说过,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老婆,我真爱你!” 香坠儿惊喜的扬起脸儿。“真的,夫君?我也是呢!” “我想也是。”方锳正经八百的点了一下头,旋即失笑。“不是才怪,能为我做那么多,我想你一定很爱我。” “我是啊!”香坠儿脸儿红红地又埋回他胸前。“好多好多的爱呢!” 方镆昕得满心得意。“告诉我,老婆,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么多爱的?” 娇羞的瞄他一下,香坠儿低下头来用手指头在他胸前画圈圈。“夫君知道的,我是个好胆小又爱哭的女人,大家都好担心我嫁到方家来可能要十年八年后才能习惯,我自己更担心一辈子都习惯不了,可是……不到三个月我就习惯了,因为夫君好体贴、好温柔,没有人比得上。”香坠儿仰起娇靥。 “夫君知道吗?在娘家时,我一天至少得哭上七、八回呢,但现在我几乎都不哭了,因为夫君总爱逗我开心,害我都没机会哭了!” 她满足地轻轻叹息。“夫君说我做的比应该做的更超出许多,可我觉得根本就不够,夫君是这么样的宠爱我,我怎么做都不够多,怎么做都回报不了夫君对我的好,我想,我得做的更多更多才够。” “我有这么好吗?”方锳喃喃道。“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香坠儿失笑。“连我大哥都说,以后不会一见面就想揍你了呢!” 他又没偷大舅子的老婆,干嘛一见面就想揍他?“是喔,那真是谢谢了!”方锳啼笑皆非地道。 香坠儿又贴回他胸前。“夫君,思任呢?” “他可糗了,虽然在马鞍山大战中逃过一劫,但……”方锳耸耸肩。“落水狗谁不打,他一逃入孟蒙,就被木邦宣慰使袭击,只好仓皇逃过金沙江,现在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不过朝廷放下话说,谁能捉住思任献给朝廷,就把麓川给谁,我想早晚会有人捉住他的。” “那就不好了吧?”这么一来,夫君就不能完成心愿了。 方锳拍拍她以示安抚。“现在的麻烦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儿子思机,思机逃到了者蓝,见大军退回内地,马上又跑回麓川作乱。其实只要让我率领一千人马去征讨,这个麻烦就可以彻底解决了,可是……” “沐昂不许?”香坠儿试探地问。 方锓颔首,叹气。“这就是我不喜欢任军职的原因,不过,为了爹,我会忍耐下去的。”满腔热血老是梭泼冷水,谁受得了! “或许夫君可以……”香坠儿正想建议方锳暗中出兵,先把思机的问题解决了再说,不过也许她的建议是个馊主意,所以老天爷不给她机会说完,才刚起头,她就说不下去了,慌慌张张跳下他的大腿逃到一旁。方锳大笑着起身,走向书房门口,正好迎上方夫人和方兰。“娘,有事?” “媒婆又送来两份八字,你去找人帮方瑞合一合。”说着,方夫人用下巴向方兰点头示意,要方兰把写有八字的条子交给方锳。“顺便看看对方小姐的个性合不合咱们方瑞。” “就算合了,方瑞要不要还是个问题呢!”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那交给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好吧,那我会先找人合八字,合了再亲自去看看对方小姐。” “好,那没事了,我走了……” “请等一下,娘,你没事了,我可有事!” 半转的身子又回过来,“什么事?”方夫人狐疑的问,因为方锳的口气很奇怪,好像很正经又有点滑稽。 “一件很严重的事!”方锳慎重的说,还一边点头强调严重性。 “到底什么事?” “那个事!”方锳伸手一指。“分我们一个不行吗?” 方夫人低头看,右手牵的是两岁的长孙,左臂抱的是六个月大的小娃娃,抬眸,摇头。“一个也不给!” “喂,娘,这太过分了吧,我们夫妻俩日战夜也战,辛辛苦苦战出这两个小玩意儿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我们一个玩一下又怎样嘛!” 方锳大声报功兼抗议,说得香坠儿满脸像着火似的通红,直扯他的衣袖,差点整只袖子都给她扯了下来,一旁的方兰笑得花枝乱颠猛掉眼泪,后头的两个婢女也背过身去抖个不停。 而方夫人的回答是:走人。 “来,小毅儿,奶奶带你去吃甜糕糕喔!” “喂喂喂……” 再喂也喂不回来了,方夫人右手牵孙子,左手也抱孙子,喜滋滋的走了,方锳又气又好笑。 “老婆!” “夫君?” “明年再给我生!” “呃…… “生个女儿,我要娘看得眼红,偏不给她碰! 再一年,香坠儿果然又生了。不过生的是一对龙凤双生子,恰好一男一女,夫妻两人一阵商量,再征得方夫人的同意之后,方锳决定由这对双生子来继承香家的香火,等他们满六岁再送到天山去,以了岳母的心愿。 五月,朝廷再次派遣大军征讨麓川,因为思任逃到了孟广,却被缅甸宜慰使捉住,而缅甸宜慰使坚持不肯把思任交出来。 这一场仗从冬天打到翌年二月,结果还是没捉到思任。 倒是方锳又因履立战功而被晋升为都督俞事充右参将协守云南。更巧的是,同一年,沐昂终于死了,由沐晨的儿子沐斌继任云南总兵,但这个沐斌对他的态度更差劲,因为: “我拒绝了沐家的婚事,他说我不给他们沐家面子。” “可是,沐月琴不可能还没嫁吧?”香坠儿吃惊地道。 “就是已经嫁了才糟糕,”方锳无奈苦笑。 “是沐赋为她安排的亲事,定西伯的孙子,但今年二月,她的夫婿和公公一起战死了。”香坠儿两眼睁得圆溜溜的大,吓住了。 “沐赋以为,如果当年我肯和沐月琴成亲的话,她就不至于做寡妇了。”方锳冷笑。“真是可笑,我要真娶了她,老早跟我爹一起战死了,看来她的命还真硬,不管谁娶了她,注定要父子俩一起战死。” “沐晨也不可能让你娶她嘛!” 方锳颉首同意。“说得也是,沐晨不可能让他的孙女嫁到方家来的。” 香坠儿略一思索。“或许她现在愿意嫁给张文隽了?” 方锳叹气。“更不可能了,张文隽因为冒领军功一事被降回原职,又被严厉谴责,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沐月琴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香坠儿张了张嘴,也跟着夫婿叹气。“那就没办法了。” “这种事我们本来就没办法插上手。只是……”方锳无奈摇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和他究竟是为什么翻脸的呢?” 见夫婿似乎很懊恼,为了转移他的心思,香坠儿忙转开话题。 “思任呢,你不去找他了吗?” “此刻他在缅甸,沐斌又在郦川那里筑城,我到那里去找人,想不被发现都很难!” “那怎么办?” “等沐斌筑完城再说吧!” 想不到的是,再过了一年,缅甸宣慰使居然主动愿意交出思任。沐斌指派有钱户王政负责押解思任回京。 但是思任把对朝廷的不合作态度保持到最后从被交到王政手里起就开始绝食,王政绞尽脑汁还是没办法让他进食,他只好决定砍下思任的脑袋回去交差就好了。于是,他立刻派部下赶到昆明,通知方锳尽快赶来。 “柳英指挥史提过好几次,说都督想为父报仇,现在……”王政指指半死不活的思任。“瞧他就快死了,反正我也没办法把活人带回京。那么,都督,就由你下手吧!” 方锳先是呼吸暂停了好一会儿,抽了好大一口气,“你是说,你要让我杀了他?”他控制不住的大吼,又惊又喜。 “横竖他都要死,谁下手不都一样吗?”王政挤着眼笑道。 又窒息了片刻,方锳才猛然捉住王政双肩。 “谢谢你、谢谢你,我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了结心愿了,没想到……谢谢你、谢谢你,我欠你一份情!”王政哈哈一笑。 “请都督夫人煮一顿好吃的就行啦!” “没问题,你一回云南就来我家,要吃几顿都行!”方锬大方地承诺。 “那就谢啦!那么……”王政瞥一下思任。 “就交给你啦!”语毕,他便离开囚室了。 方锳静立了一会儿,方才突然转身,与躺在床上的思任四目相对,眸中是深沉的愤怒,想到六年前父亲战死在自己眼前那一幕,他的心又开始滴血,满腔压抑不住的澎湃怒意。 “你,思任,为了一己的野心,你可曾想过你害死了多少人?” 思任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有办法回答,只能用一双鄙夷的目光表示他的不屑。 “你只知带自己的妻妾子女逃跑,可曾想到那些战死者的家人又该怎么办?”思任嘴角一撇,依然是轻蔑。 “不,你从来没想过那些,对你而言。那些一点也不重要。对不?” 思任闭上眼,懒得听他说了,方锳点点头。 “很好,至少到最后,你仍表现得像个不怕死的英雄,我就给你个痛快吧!”他缓缓举起父亲的大刀,从父亲战死之后,这把刀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今天,我要为亡父,还有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报仇,思任,到地狱去,你再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要他们死得那么不值得吧!” 话落,利芒一闪,刀锋笔直落下……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终于能够为父亲报仇,了结这一项心愿了! 三十五岁时,方锳又跟着王骥征讨麓川。三十七岁时,方锳晋升都督同知,朝廷看上他的将略之才,特意调他回京,谁知刚到京没几天,又被调到贵州征讨叛苗,三十八岁时以军功再晋升为右都督。 三十九岁。方锳官拜总兵镇守贵州,讨白石崖贼,俘斩二千五百人,招降四百六十寨,又晋升为左都督。 四十一岁,方锳与巡抚蒋琳会川兵进剿四川草塘苗,贼首皆就缚,并克中潮山及三百滩、乖西、谷种、乖立诸寨,斩首七千余,诏封为南和伯,并调回京督领京营军务。四十二岁,巡抚蒋琳上奏说方锳镇守贵州时,苗蛮畏服,边境安帝请求让方锳再回镇贵州,可是皇帝不放人。不久湖广苗又叛,方锳奉皇命执掌平蛮将军印,率京军征讨之,直至翌年,总共克寨二百七十。 四十四岁,方锳留镇贵州、湖广,再克铜鼓藕洞一百九十五寨,又因功进为南和侯。 四十五岁,贵东苗进袭都匀府诸卫,方锳与巡抚白圭联合川、湖、云、贵等军征讨之,克六百余寨…… “边境地区终于全部平定了!”方锳喃喃道。 “累了吗?”香坠儿一边替他褪下盔甲战袍,一边担忧地端详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休息一下吧……” 方锳捏捏鼻梁。“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觉得累。” “这十年来,年年都在打仗,难怪你觉得累。”香坠儿倒了杯热荼给他。“现在边境既然已平定,或许可以休息两年了。” “也许。”方锳浅酌几口热茶,眼睛却是闭着的,看得出他真的很累了。 “爹。” “总兵大人。”方锳闻声睁眼,眼前是他的儿子方毅,还有跟了他七年的左参将李震,他最得力的先锋大将。“什么事?”他放下茶杯,问。 “白大人问说贼首要由他派人送回京里,或是由总兵大人您这边负责?” 李震大拇指往后一比,“传令兵正在营帐外等候回答。还有……咦?”话突然中断,他惊讶地盯住方锳胸前。“总兵大人,那个……那个……” 方锳也奇怪的低头看,眸子瞬间瞪大了。 他的胸膛上,有一支金针正慢之又慢的穿透出来,他先是惊愕,继而恍然,当即转头望向香坠儿!这个问题应该是由她负责的吧? 香坠儿一脸惊恐的来到他前面。“你……” 才一个字,那支金针便咻一下射出,香坠儿疾快的伸手接住,再接住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毅儿,扶住你爹!李震,去请大夫来,快!” 这是方锳最后听到的话,随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了。 当方锳恢复意识的,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这是哪里?”他问,想起身坐起来却找不到力气。 “铜仁府的总兵府。”香坠儿按着他不让他动。 “那么……”他瞄一眼床边的方夫人和方瑞,“时间到了?” 香坠儿点点头,“有三位大夫说你随时可能断气,有两位说你最多只能再撑2个月。之后……我才把金针插回去,应该没事了,不过你还得再卧床静养一个月。” 方锳点头,转身望着方夫人,没说话。 方夫人微笑:“够了,锳儿,当年你爹说过,以你的才干,封侯进爵不是难事,现|奇-_-书^_^网|在你已经被封为南和侯了,这应该已经满足了你爹的心愿了,九泉下,我想他应该在得意得哈哈大笑了吧!” 方锳也笑了,再将视线转向方瑞,依然没说话。 “放心吧,大哥,方家还有我呢!”方瑞沉稳的说道:“你可以安心的离开了!” “那么,我可以自由了?”方锳会心的一笑。 “是,你自由了!”方夫人和方瑞齐声道。 “去过你海阔天空的日子吧!” 方锳再点头,缓缓阖上眼。“我终于自由了!” 两个月后,贵州总兵,南和侯方锳卒于铜仁府,年四十五。 方锳前后克寨近二千,俘斩四万余,平苗之功,前此无与比者,帝因其卒为之震悼不已,赐缢忠襄。 终曲 “老婆,你嫁给我多久了?” “二十年了,夫君。” “二十年了啊,可真久,你一定等得很不耐烦了吧?” “不,如果有必要,我还能再等二十年。” “再二十年?开玩笑,你能等,我可等不下去了!” 岳阳楼上,几碟小菜,一壶龙井,夫妻俩悠闲的临窗眺望,看那水天一色,烟波浩森的洞庭湖,波澜壮阔,浩浩荡荡,其气象之大,无与伦比。 “你好没耐性,夫君。”香坠儿笑道。 “在战场上厮杀近二十年,我够有耐性的了!”方锳咕哝,再摸来柔夷握住,偷偷吃豆腐。 “老婆,谢谢你,耐心等了我二十年。” 双颊嫣红,香坠儿垂眸望住两人交缠的手。 “再久我都能等。” 方锳往上翻了一下眼,“我也说过,你能等,我可没那么多耐性,二十年,够久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按照约定,我们搬到天山去住,往后我都是属于你的了,要种田,要做小生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微翘的睫毛下,水蒙蒙的眼儿悄悄瞅定他。“也许我们不需要那么急着回天山。” “喔?”方锳眉梢子一扬。“你想先到哪里吗?” “苏杭,我想到苏杭看看,还有南京……”顿了一顿。“如果可以的话,我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去看看,等我看累了,我们再回天山好吗?” 方锳怔愣地望住妻子好一会儿,而后叹息。 “老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不,不是她想看,是他想看,她还记得当年他的愿望,希望能到处去看看,等他看累了,他们再安定下来过平静的日子。 她耐心等了他二+年,现在又打算要花多少时间耐心等候他看累了呢? 卜一年就够了,老婆,想到处看看,一年时问就足够了。” “好。”香坠儿点头,没有异议,原本就是为了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我们就回天山去,一起过那平静安宁的日子。”方锳更紧握住她的柔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愿与你再共度二十年、四十年,直到我们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我们也要牵着手走过最后一段路,你说好吗?” “好……”香坠儿哽咽了,许久未曾发难的大水又开始泛滥了。“夫君说什么都好!” “好了、好了,别哭了!”无视楼内他人的目光,方锳温柔地将妻子圈入怀抱里,软声安慰。 “黄河经年泛滥已经够惨了,老婆,为了天下苍生着想,你就别再制造大水灾了!” “讨厌!”轻轻捶他一下,香坠儿带泪笑了。 方锳飞快的亲她一下,再若无其事的望向洞庭湖,脸颊亲昵地磨赠着妻子的额际。 “其实我们在这里就可以待上十天半个月了。” “嗯,这里好美呢!” 两人静静的享受这份安详的气氛,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老婆,你又在担心什么了?” “呃,毅儿……” “毅儿?不说天山那两个,在贵州咱们有四个孩子在呢,为何你只担心毅儿一个?” “他是长子嘛,所以……” “所以要承嗣我的爵位和军职,偏偏他跟我一个样,不爱那些,只爱自由不受拘束。” 香坠儿哭兮兮的瞅住他。“你说他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方锳笑了。“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尚未离家,我就注意到他在跟娘墨迹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娘就自己跑来跟我说,毅儿要她跟他合作,想办法让皇上把爵位转到方瑞那里。” “他想怎么做?”香坠儿战战兢兢地问。 方锳想了一下,摇头。“我想你最好不要知道。” “可是……”香坠儿迟疑一下。“真会有用吗?” “有用是一定有用,不过要看用到哪里了。”方锳又笑了,好像很开心。“有可能皇上干脆夺了他的爵,也有可能真把爵位转到方瑞那里去了,还有可能让毅儿的弟弟承嗣爵位,不过也有一个可能他或许会不太高兴。” “什么可能毅儿会不高兴?”方锳愈想愈乐的笑开了嘴。 “皇上会夺了他的爵,然后叫他快快娶老婆,快快生个儿子来承嗣,这么一来,我猜他会先杀了自己吧!” 弄巧成拙,更不自由了!不过那已不关他的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不会强逼儿子一定要走上他走过的路,但他也不会帮儿子解决这个麻烦,儿子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想办法争取,要走错了路,再回头走另一条路也就是了。 往后,他要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扰他了。 “老婆。” “嗯?”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生了六个孩子,却没有一个是自己带大的。” “我们几乎都在战场上嘛!” “可是我想尝尝带大自己的孩子的滋味呀!” “…” “老婆,咱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