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晋》

作者：刘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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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一：会师

破烂的城墙，破败的城楼，半旧的汉字大旗。

城外，到处是残破景象，附近几个村庄没有一丝烟火。没有人迹，道路上渐渐长出娇嫩的荒草，不时能看到散乱的兵器、深深扎入泥土的箭簇和腐烂残布、骸骨。

落日辉映，天边几缕浮云尽染橙黄。城外二三里，四五个人驻马小山坡上，为首的是一七十许老者，神色颇有些憔悴，他坐在马上努力探起身眺望北方山谷。

鬓发如雪，面如橘皮、额上尽是岁月深沟，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老将如是执著让身边众人颇为不忍，几番苦劝也无效果。大家只好由着他。

草叶摇曳皆向北，顺着南风，城墙上骨笛悠扬声音随风流淌，隐约掠过山头，只是那旋律带着凄婉哀伤。

老者流露出一丝悲切，面有愧色。

“大将军，”身旁一名三十许披甲男子小心询问，“若是大将军您不喜，末将愿意前往劝劝马二公子。”

老者摇手，低语：“不必。”老者声音哽咽，“二公子他，他也是个至情至义的人啊，他心里苦。老夫又何忍打搅他？也是老夫的错，早知道就该早几个月出兵的。否则三公子他……”

老者眼中满是悔恨。

“大将军，这不怪您！”披甲男子跳下马跪倒在老者马前，“末将知道您也是无奈，我蜀中久经战乱国力衰微，本已无力北上，再加之皇帝不允，您如今肯为我大汉基业舍弃忠臣之名带领我等出兵西北，此心此情天地可表。就是武侯大人再世，昭烈皇帝复生亦当为您的大义感动啊！”

“出兵西北……”老者眼中满含泪水，“我算什么出兵西北？”不等披甲男子劝说又道，“李老哥说的很有道理，西北人都恨我怨我，我是他们眼中逆臣贼子，他们安肯降我。我却不懂天时地理人和，数次北伐无功而返，劳民伤财。到最后连累得汉室最后一缕余脉几近衰亡，都是我一意孤行。”

众人黯然。

披甲男子想了又想，到嘴边的话还是缩了回去。他知道这位老者心性极为倔强，一但他认定的事情一般人劝说是没用的。还是等凉州大军抵达由王爷亲自来劝吧。

可是……

“他有错吗？”披甲男暗暗问自己。

说实话，那位隐居在江油的老者不谙军学说的却颇有几分道理：小国图存的确不宜妄动刀兵，一败再败三败四败，军民皆怨，国力耗尽。

但大将军他，他今年才六十一，六十一岁却比七十岁都老。哎……

武侯归天五丈原，大汉的国势越发衰败。

可皇室宗族缺少效仿昭烈皇帝奋发图强之人，皇帝贪图逸乐一心享受又宠信奸佞小人黄皓，弄得国内军无战心、民无斗志，老者数次北伐固然无功却也是汉室难得忠臣。

其行有缺，其心无过。

披甲男子感慨良多，再度抬头却见远处山谷入口一骑驰来，向着山坡他们狂奔。

“大将军！”披甲男连忙指着那边，老者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无需多言。

“报！”那人最终在山坡众人面前勒马止步，跳下马来跪行军礼大声道：“禀大将军，凉州军据此只十里，王爷千岁让小人回禀大将军，请您保重身体回城暂歇，备好酒馔等物犒劳凉州将士即可。”

一刹那间，老者却如同被什么重物压着缓缓坐回马鞍。他嘴唇翕动，颤抖了很久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泪水夺眶而出。

人谁无情。

看着一个暮年老人泪水涟涟像个孩子，他们还能埋怨他什么呢。

“来人！快去城内告之霍将军，就说凉州军已经抵达，请霍将军带领我军将士僚佐出迎王驾。”披甲男子大喝。

左右将士允诺，一人后退离去，半刻钟后城上一阵又一阵欢呼声响起。

太阳很快落山，晚风习习，月上半山，陇西临洮城的天空却是白亮如昼火红一片——无数篝火点燃，火把如海洋般密密麻麻，城上城下一片火光。数以千计的男儿排列成几个巨大的方阵，一个个的分列两旁，所有高层将校们均站立于最前方等待。

远处清晰可闻无数战马嘶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一批骑兵出现在山坡上，旋即一匹骄傲强悍的灰毛杂色骏马载着一名英武冷俊男子一路小跑向着临洮城冲来，紧跟着是十七八匹同样强悍不俗的良马，那些骑士不少都高举着火把。

英武冷峻男子在那些将帅前二三十步轻轻扯住战马的缰绳，灰毛杂色骏马仰首人立咆哮。

将帅中一人立即冲上前在灰毛杂色骏马左侧三五步外停住单膝跪倒，大声呼喊：“属下霍俊参见将军大人！”

将军大人。

英武冷峻男子眼中的冷酷顿时烟消云散，他安抚住爱马随即从马上跳下，阔步走到那人身边一把将他扶起。借着火光，两人互相上下打量，很久都不说话。

“将军，不，现在该改称您王爷了。”

那名自称霍俊的男子笑嘻嘻的咧开像兔子一般巨大的两颗门牙，脸上一道长长旧伤疤，这让他的微笑候变得有些狰狞古怪。

“不！”英武冷峻男子看着他曾经的部下语气坚定无比，“你继续叫孤将军。”

“这，这，”霍俊向身后同僚看了看有些疑虑，他再度看着冷峻男子，“将，将军，这，这合适吗？”

霍俊到底是霍俊啊。尽管他对自己忠心不二又是多少年的交情，可他还会考虑称呼合适不适合，要是周大那混小子……

英武男子想到这儿心中隐隐伤痛：兴势山突围两年半，到如今只剩下他跟霍俊两个人，就是连带阳平关的弟兄也不过区区十几人而已。

不容他多想，临洮城迎接将校队列中又一人出现向着两人走来。那人面容多须，身材魁梧肌肉如小山一般健硕，缓缓走到两人身旁，也不向英武男子行礼，而是傻呆呆望着他。

两人凝视好久那人才暗哑着声音问：“汉威，老三他的骨殖你可曾带回来？”

“在，”英武男子眼中流出泪水，“在后队棺椁内。”

“那就好，那就好！”魁梧男子长叹，“都是我一时好色久滞他乡，才害得老三……”男子哽咽，“死的人本来该是我啊！”

一场胜利会师宴不知怎么却变成这般凄楚。亏得不远处尚书文立瞧见情况不对劲连忙过来劝谓。

“也是，”魁梧男子拍了拍了英武男子的肩说道，“汉威，今日两军会师你我兄弟二人难得再见何必说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再者你在西北苦战一年多终于大功告成，也算老三他没白白牺牲，你我祖父在天之灵皆当含笑欣喜。来，做弟弟的敬你一樽酒！”

说着转身从一旁等待许久的小校手中捧起一只盛得满满的铜樽，一饮而尽。

“好了，”魁梧男子马韫将酒樽再度盛满，交给面前的表弟，“汉威，你也尽一樽，然后让弟兄们早早下马歇息。好酒好肉都等着他们呢！大将军也等你许多时了。”

马韫就是这样一个人，豪爽洒脱，不拘小节，也可以说目无尊长伦常。但大家谁也不跟他计较——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自他十五岁以后跟白马羌人相处时间远远超过汉人。何况他是安定王殿下的表弟，这些西北大军也有不少是羌人，不宜太过约束。

队伍渐渐散开，马韫引着他的表哥安定王刘武走到那七十岁模样老者跟前，两人面对面。

苍老模样老者一脸愧色，跪倒在那英武男子面前道：“罪臣姜维拜见安定王殿下。”

第二跪下的是那个披甲男子，他自称宁随，此外是来忠、黄崇。

看着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口陈罪臣，再想想他在以前唆使诸葛显带领益北三城财物暗自救援资助西北，最后更冒着不忠之名被士族唾弃的风险强行抵达西北……英武男子对姜维那仅有的一点多年的怨气烟消云散。

“老将军您有何罪？休要折煞小子，快快请起。”英武男子亲自搀扶老者。他将老者扶起后，看着老者语重心长道：“若无老将军您鼎立支持，我西北即如无水之鱼朝夕待死。老将军对我西北恩情孤王一日不敢忘怀。”

“王爷，您过誉了！”老者眼含泪水，“罪臣何敢居功，西北之役都是将士们与王爷您浴血奋战换来的。若非王爷大功得成，汉室数百年基业险些被罪臣误了。”

英武男子沉默良久，轻轻说道：“昨日之事你我皆忘，功也罢过也罢，若风殒散，孤只就希望你我能铭记日后。大将军，您看可好？”

“多谢王爷宽宏大量！”不等老者回过神，他一旁的来忠大声代替老者谢恩。

“好吧，就这样吧？大家喝酒吃肉，今日不谈他事，只说风月趣闻，有违令者罚酒一樽！”英武男子命令道。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这一夜两军将士合二为一，即便语言不通，两方还是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如是如是。

节二：骨笛

第二天正午，在勉强修复的破烂临洮城县衙大堂之上，英武男子端坐上位。

他的右侧是临洮城本身的将校：第一位是那位白发老者——英武男子再三劝请请他与己同坐上位以示恩遇，但被老者以君臣大义推却，也只得由他；除此之外是来忠、黄崇、霍俊、宁随，以及其他一些益北豪族有势力者。马韫没有出席。

左侧是他带回来的人马中的将校，第一位是文立、第二位二十许年轻儒士，临洮城诸将在看到他时均是会心一笑，他祖父是诸葛乔、父亲是诸葛攀，他单名一个显字。第三位模样猥琐、三十多岁人儿，名唤党均。

“党校尉，久违了！”白发老者姜维冷冰冰没好声气的对党均抱拳。党均不以为意，笑嘻嘻客气回话：“大将军好。”

他们曾经一度是死敌，党均原先是魏凉州牧邓艾帐下参军、以诡计多谋著称，曾经向邓艾献过毒计诈欺成都将一度节节胜利的姜维诓回汉中。

武威郡平灭后因考虑家族利益和自身出路降伏，为目前端坐上位的男子效力。

左侧党均以下是凉州各只军马主将，有三个是羌人，唧唧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最离谱的是其中有一个容貌俊俏出奇身着男子儒服、扮得有模有样却颔下一丝须发皆无的所谓儒士——诸葛显介绍到这时神色一愕，不知该说什么好，凄惶疑惑怅然若失。还是那人嫣然微笑若百花绽放向白发老者抱拳道：“大将军、久闻您的大名、今日相见万分荣幸，小女复姓北宫单名心、草字观止。”

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动听，当她报出名姓任谁都知道她的来历。她是东汉先零羌逆贼北宫伯玉之后，东汉之衰亡始于先零羌反乱，大汉国内积储为之一空，政治日渐混乱，豪族见机并吞田亩等等民不聊生，最后逆贼张角以妖术蛊惑、帝国遂日薄西山乃至最后无奈孤悬蜀中只剩一丝游气。

可是这个身为先零末裔的女人却是他们王爷西北崛起一个很重要的助力，身为久居西北更拥有羌人身份之便为汉之再兴指明西北攻略之途，不用像姜维那般磕得头破血流到最后却没几个羌部响应，现在更是温柔乡的伙伴枕边佳人。

但她的性取向有一点点恶劣——举凡她男人碰过的女人她也会想办法得到手，她男人没碰过的女人只要足够漂亮她也会想办法得到手。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是先零羌的暂代酋豪，在她弟弟长大成人前先零羌将一直由她主导，她的才智胆略在整个大西北与她恶劣的性取向和出奇的美貌一样为人所熟知，因为她超人的语言才能暂时成为与羌部各支沟通的人。

她身侧后坐着一个两腮微微发福一脸微笑的女子，那女孩样貌与她有几分相似却是天上地下。

再往下数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小子。他叫蒋筑，野蛮粗鲁，真不敢想象他竟然会是四圣相之次蒋琬后人。这小子不停打量身侧的北宫心方向却不是看北宫心而是看她身后女子。两人不时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微笑妄顾这肃穆气氛。

姜维对此略有耳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蒋氏家族能出现酷爱武学不喜读书的也是异类，偏偏这个异类还喜欢上一个羌族女子，幸好他母亲并非大妇，也不算伤及帝国体统。姜维转过脸去不再看那小子，看至末席时才再度发现蜀中汉人。一个名唤何攀、字惠兴、一个唤李毅、字允刚，一个蜀郡人、一个梓潼人。

两方在文立介绍下抱拳示意。

先由文立扼要阐述凉州的情报：凉州已全境制压，最后一支由马隆、文淑、邓忠等人控制的魏军也以中立放弃与凉州为敌并将邓忠交由刘武处置为基本条件结束。敦煌索家大势已去，除西域长史索朗固执的带领部分索家子弟和西域联军返回西域继续抵抗外，其余人均已降伏。被俘的北地太守索谌在其族长命令下无奈选择倒向西北，连带着裹胁他的儿子号称敦煌五龙之一的索靖投靠汉国。此外还牵弘、杨欣、还有因为故土被钟会占去无法回乡只能投靠西北的天水太守王颀。此外还有安定胡家的胡烈、胡奋兄弟，整个家族被吞吃为了家族利益和忠君爱国左右为难的贾模贾疋父子、身为曹氏家族远支投靠西北的曹亮等等等等。

现在这些西北本身的精锐人才正在关彝、宗容、丘本、尹璩、蒋绶等人监督下留在凉州恢复西北的秩序。

“那么王爷，”姜维目光忐忑，“王爷如何处置邓士载长公子呢？”

堂中诸人皆低头不语。过了好一阵正坐上位的英武男子才轻轻说：“大军在抵达狄道城时孤让人将他放了。”

堂中依旧沉默。

“王爷，放了他岂不有些可惜？”姜维怅然若失。

邓忠可是人才，他出生寒门，幼时父亲尚未发迹还在家乡故里当个典农小吏时只是个乡间小童。后来父亲为司马懿赏识，官位日渐尊崇，但邓艾一直不忘砥砺他这个儿子，千万别忘了他们邓家并非豪门显贵。邓艾也时常找事情来磨砺这个儿子。

他还是很有才能的，单单看他肯跟将士们一同冲锋陷阵同甘共苦就知道这个人可成大器。

“孤也明白，”正中端坐上位男子道，“可是留他无用，他父子虽是我大汉死敌，他父亲已为国殒命忠义感天。且其并非阵上被俘，孤不忍杀他。”

西凉州的压制是两方面让步让出来的，马隆文淑包括西凉州的豪族们诸如索家到最后为了将士们子弟兵们不血洒疆场也为了他们自己选择屈服，最后牺牲的只有邓忠。

邓忠是第二次被五花大绑绑入凉州军营内的，上一次是在苍松城外废长城。姜维默然良久不再说话。

西北之战苦乐参半，西北最终压制得手，可为了这一役蜀中战死者不知其几，凉州那边更是不可胜数。若是再加上前年、去年战死的，不知有多少家庭从此形单影只，妻无夫、子无父、母无儿、父无子。

须知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大堂中气氛一时间又变得很是冷淡，这让那些羌人们很是不满，大大咧咧吵吵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身为羌部各只临时沟通使者的北宫心秀眉微蹙，扭头对正上方尊座那位英武不凡男人说：“夫君，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宣布，我就将他们带走了。”

男子点头默许，北宫心起身招呼带领众羌人离去。那个原先坐在北宫心身后的女孩向蒋筑招手使眼色，蒋筑迟疑片刻，转身看看前面诸葛显，见诸葛显向他点头默许才欢天喜地跟着那女孩出去了。

等大厅内羌人离开走远姜维才再度开口：“王爷，老臣有句肺腑之言想对您说，还望您允准。”

堂上人默然，过了好一阵那堂上男子轻轻道：“大将军的心意孤王心里明白，孤是不会将他们带入蜀中的。”

“那就好！”姜维道，“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们既然已是汉家子民理当一视同仁，不过事有缓急，我等入蜀凯旋最好还是以汉人为主。一者可安蜀中百姓之心，二者这些羌人实在是难以约束。到时候万一有人挑唆闹出事端，反倒会伤了王爷您的盛德。”

这的确是老臣肺腑善意之言。

姜维又转身对其右侧霍俊说：“伯逸，接下来由你对王爷禀报陇西战况吧？”

霍俊连忙起身，抱拳答应：“遵大将军命。”答礼完毕紧接着开始讲述具体情况，如那些一同跟着姜维悍然抗拒皇令出兵西北的家族和那些高级官僚们为何未曾在临洮城出现。首当其冲的就是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和廖化：目前两人均各领两千余兵，一个扼守首阳、一个扼守鄣县，所以首阳沨中鸟鼠山到鄣县以西的洮水一线在姜维等军控制住了，但襄武城没门儿，依旧在钟会部八千人控制下。

说到战事……

“将军，”霍俊出列跪倒在堂中央朗声道，“现在钟会正急于进兵关中，属下以为我军应相机而动，蹑尾追随，逐步逼进。若钟会与魏军乱战时我军正可乘势拿下南安天水广魏夺下萧关。一但我军夺下萧关则可安保西北、蜀中无忧，保我国数十年安宁更可窥视关中定鼎天下。”

他说的也对，只是几个知道西北之役胜负关键的人直皱眉头。

诸葛显连忙起身婉劝道：“伯逸，钟会手下兵马不下二十万，我军只数千众，敌众我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诸葛家的小子，你到底发什么混？”霍俊急了，“我军虽少却是百战雄师。而钟会初叛，士兵逡巡不安士气低落。何况钟会所辖之兵大多是关中、关东之兵，钟会只能全力攻入关中才能保住他手中兵马，否则当如淮南三叛旧事士兵崩解只在朝暮。故而我军现在蹑尾追击他也不敢拿我军怎样。只要他主力度过萧关，我军便可全力攻打一举拿下萧关以西，可若等他夺取关中、士兵们无奈顺从那机会可就没了！这可是事关大汉帝国命脉气运的大事情。”

“伯逸，你，”诸葛显不知道该怎么跟霍俊说好，只好求助的看看文立。

文立明白，插话道：“霍将军，明义说的没错，现在西北初定，国力衰微，百姓未曾依附，现在让他们与钟会二十万大军交战未免太过强人所难。我军又已趁他不慎夺取阴平、陇西。钟会此人智谋世所罕有，若所料无差，他定然已经留下充足兵力巩固萧关以西各郡提防我军进取。”

“混话！”霍俊还想力劝，姜维道，“伯逸，不要说了，现在我军的关键不是进取而是凯旋，你知道么？”

“大将军！”

霍俊愕然，他实在不敢相信一心为汉室再兴而努力三十余年耗尽心血的大将军竟然会说这种话。

“伯逸！”姜维轻轻道，“有些事情因为仓促一时半会儿没告诉你，今晚老夫便告诉你吧。但现在不要纠缠，你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应该省得事理。”

霍俊有些明白了，他低头默然起身返回自己座次。

接下去的时间这些大汉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们商议着如何布置陇西防务，谁留下、谁跟随安定王返回蜀中。

大将军姜维首当其冲——他这次是强行悖逆皇帝御令出兵北方的，他必须带领绝大多数蜀中将领归还蜀中领罪。这一点并无疑义，不过关于安定王可带多少人马入蜀……

“主上，我军至少要带三千人入蜀。”党均毫不客气的说。

“三千人多了一点，”黄崇插嘴道，“五百行么？”

“那怎么行？将士会不放心的。”党均拒绝。

言下之意很简单，西北将士特别是西北的豪族们信不过成都那边，尽管听说他们主公在蜀中的声望已达人臣之极皇帝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行。

“党校尉但请放心，我等都是王爷多年相交的故人，且王爷对大汉有重生再造之恩恩比天高，再者现在陇西、阴平这边兵力不足啊！要是陇西被钟会夺回，西北跟蜀中之间道路可就难走了。”

还是来忠滑头，将问题扯到这上面来。

来忠又继续说：“现在陇西阴平各县凋敝，官署零落，正是重建大好时机，若是西北能鼎立支持便是大功一件呢。”

这话说得已经很赤裸了，分明是调唆党均抓紧时间帮助西北那边拼命安插人，到时候整个阴平郡、陇西郡所有县衙官署统统都将是西北那边派出来的。

党均想了想，道：“那一千五百人吧？”

一千五百人，跟随刘武进入蜀郡成都将有六百人，其余九百留在阴平、梓潼等沿途各地随时向北方传递消息。

两方正聊得开心默契，远远的一丝清澈的笛声传来。

凄婉哀怜。

那端坐于上位等待臣下们讨论得出结论的男子本来平静如水般的面容再度笼上一层哀愁。

他什么都没说蓦然起身便走，众人连忙从各自座次起立迎送，诸葛显追上询问，他摇摇头低声嘱咐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王爷说，他要出去更衣小憩片刻，”诸葛显转身望着众人，“请众卿不要因为王爷一人而耽误大事。”他又对姜维道，“大将军，王爷烦请您代为主持。”说完他也坐回自己座次上。

只是诸葛显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听着那耳边缠绕凄恻的骨笛，他仿佛看到母亲那双模糊双眼，看到妹妹凄楚迷离，流着眼泪伺候某个该死的魏国畜生。

战争是需要代价的，但这代价……

太沉重。

节三：光与暗

荒草枯枝老树旧藤蔓、残叶满地都是。草中是各种小虫、蚊蝇、甲虫、还有些细细的蜈蚣穿梭其中。

此即为临洮城内县衙门内主记室史院子——它曾经一度被收拾得很干净只用来晾晒属下各小城乡村劝农、典农官员承上竹简木片等物。如今那些竹简好些都被军士们拾去当柴火烧了，而院子也残破陨落衰败如斯。

现在一口封了盖的黄杨木棺材静静躺在院子正中。而曾经让无数白马羌女心动示爱鞭如雨下的猛男子一头乱发神色落寞依靠着棺材壁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并非哭泣，只是昨夜没能安睡。他嘴唇翕动轻轻吹奏着一只尺余牛腿骨笛，已是曲终。当最后一个音符流出后，院中男子停下横吹看着棺材微笑：“弟弟，哥哥现在吹的可还好听么？”

已是天人两隔只有风吹树叶梭梭作响回应。

男子沉默，面颊间一丝怅然流露，他温柔呢喃着：“弟弟，你知道的，我们兄弟三人和汉威从小最喜欢听大表哥吹笛子。可只有大哥学得有模有样，你我和汉威都学得不好，特别是你和汉威。”他脸上突然现出几分幸福微笑，“还记得么？你们两个笨蛋当着大表哥显摆吹笛子，结果连下人们都被你们弄得哭笑不得，姨娘也取笑了你们好几年。”

那是多么幸福的回忆，当他们还小的时候仿佛整个天下所有的快乐都是他们的。他们也从不需要考虑什么为国家效力，只要专心致致玩。唯一让他们烦恼的是蜀中那些家伙们对他们家族血脉的鄙视。不过无所谓，他们也很瞧不起那些不能上马纵横报国只会玩嘴皮子的自诩所谓纯粹的混蛋，就像汉威的那个二哥。

那时候，大表哥即将成年娶妻生子，所以相处最好的还是他们四个同龄的孩子。爬树、掏鸟蛋、玩弹弓、骑着山羊打老鼠、后来是小马软弓、他们一起打猎，意气昂扬色迷迷说着以后要娶多少个老婆，生多少个孩子，还要……

“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混蛋骗子！”男子啜泣着，“你说过的，你要一个人就把我们马家几十年前没了的人丁全补齐的。你那几个女人只给我生了一个侄子，剩下的全赖了。”

院门外，三四个汶山郡马家子弟家奴兵嘤嘤哭泣，站在走廊透过宝货瓦楞花纹格墙默默向院中窥看的刘武也泪湿两腮。他不忍心再往下看，转身快步离去，走到回廊转弯处撞上北宫心。

她已经换了一身西羌人装束、粗粝葛布，不过正如她所承诺的是女人衣服、布上染了些艳丽的红色、她还插了金丝银发簪、梳了盘蛇发髻——显然这是罗敷和嵇翊的杰作。身边依旧是妹子北宫情贴身跟随，就是那个特迷恋北宫情的傻瓜蒋筑不知道哪儿去了，估计是去了军中。

“何囧来了。”北宫心说。

刘武心头一沉，脸色如铁色凝滞。

“在哪儿？”他沉声问。

“就在衙署内你我昨天住的地方。”

刘武立即离开，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叫住北宫心：“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我去干什么？”女人奇怪道，“你们做事情我可不感兴趣，我还忙着去安抚那些姐妹们呢。”

羌人骑兵中并不完全是男子，有部分的女人，尽管先零羌没几个、主要是西羌女，不过同是女人再加上北宫心本身传奇般手段，这些西羌女热衷于听从她的指挥。

刘武步入后衙书房时罗敷、嵇翊二女向他万福行礼，何囧也跪倒在一旁叩首道：“臣何囧参见大王。”

必要的礼节不可简省，这个男人的人品也谈不上指得尊敬，刘武坦然接受。他转身走到自己坐榻坐下才说：“罗敷，你将坐席搬给仲捷，”又对那跪倒的男人说：“你坐下回话。”

“谢主隆恩！”

等那人坐好刘武又对侍立自己身边的嵇翊道：“媛徽，你跟罗敷都退下吧，这里暂时不用你们伺候了，顺路告诉院门那边的小四，让他暂时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嵇翊再次万福，低头垂首退下。

离开时嵇翊向那个叫何囧的男子看了看。并非出于爱慕，她讨厌这个人。这几个月来她天天出入重地，虽然大小事宜她皆不管也不知，但从西北各级官员言谈举止中她已然有所领悟：这个人说话时笑眯眯的，他的内心就像薛翠香薛姐姐的丈夫那个让人只看一眼就感到血液凝固的男子一样黑暗残忍无情贪婪。

她很讨厌他们。

只是天有四时、日有昼夜、阴阳二气正奇相生，刚则易折、柔则无力，刚柔相济道之大者。

黑暗令人厌恶却是光明不可缺少的影子。

北宫姐姐说的甚为有理，虽然这位姐姐也太，太……

嵇翊娇靥羞红，情不自禁又想到那些让她难以启齿的销魂夜晚，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那般模样。

“媛徽妹妹，你在想什么呢，干嘛红脸？”罗敷歪着脑袋奇怪的问。

“没，没什么，我想我弟弟。”嵇翊抵赖。

“唔，”罗敷不太相信，“是吗？”

嵇翊三句两句搪塞开，罗敷也没深究顺着她的话笑道：“怕是他跟少主他们玩得快活顾不上想你这个姐姐呢。”

刘魏、刘渊、北宫楚、稽绍，这四个小东西年岁相当谈得来。刘魏最大、已经可以娶妻了，刘渊稍小些，再次是稽绍，最小北宫楚。他们这些日子经常去看望病中的贾疋、贾疋也不抵触他们，所以他们试图通过贾疋劝说让他老爹贾模为姑臧贾氏一族利益考虑放弃忠君思想降伏汉国。

“对了，媛徽妹妹，你觉得何舍人长得怎么样？”罗敷问道。

她指的就是何囧，何囧官拜安定王府舍人之职，嵇翊皱眉道：“姐姐，你莫非打算将你某个姐妹许给他做妾么？”

“啊，是的。”罗敷笑道，“就是平常跟你说话的青儿，你看可好？”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对女儿家来说，最大的赌博莫过于嫁郎。女孩子家哪有不想找个好归宿的？何囧大小也是个官，且其才能颇为不俗，日后前途不小，一个奴婢能嫁给他为妾也算不委屈了。可是他的人品心性……

“姐姐，我看您再重新考虑下吧。”嵇翊劝道。

罗敷疑惑：“为什么。”

嵇翊说不出口，罗敷似有所悟，摇头感叹道：“姐姐我也知道何囧那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谁让我们是女人呢。再说，青儿年岁又大了，身子又……”

她不忍心说出口。

青儿跟罗敷一样，都是刘武从西平羌部手里买来的。但与罗敷一直伺候北宫心不同，青儿贞洁早在她被抓几年后十三岁时就丢了。对羌部女孩儿来说贞洁丢了跟吃饭一般轻松，她们也不在乎。可对汉女来说那就截然不同了。

失贞、身份卑微、加之年岁渐长，这是乱世。天底下多的是无男可嫁的老姑娘，幸好青儿长得很漂亮。

可是豪门显贵们哪个没美女家伎的？大妇重要的是身份，妾也不能很糟。她们之所以能幸运被别人重视能当妾无非是因为她们伺候过王爷，是王爷家里的人。所以罗敷能嫁给何攀为妾——北宫心也代替刘武许诺过的，等到了蜀中就让她跟何攀回去见过何攀正室。

嵇翊转身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书房门廊，心情复杂。

三年多前，她站在洛阳郊外眼睁睁看着父亲弹着广陵散静静等待断头之时，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耳边，为了父亲她一个弱质女子毅然将弟弟裹胁来西北，本以为此生一世除复仇外再无他念。

可是，她毕竟是女人哪，看着镜中芳华渐渐流逝，心中一阵凄恻。人生宛如幻梦、朝露，旦夕即散。可谁希望走到终点还是形单影只，便是与爱无关也不要紧。

“罗姐姐，我错了，您是对的。”说这句话时她已满是泪水，不敢抬头，生怕罗姐姐看到了取笑。

……

书房内，何囧静静等候安坐上方男子询问。

刘武阴沉着脸仔细端详打量手中之物，那是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皱巴巴的蔡伦纸，何囧从南边带回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西北主宰语气冰冷。

何囧不敢耽搁，连忙回答：“他让臣请主上放心，我方已按图索骥找到部分魏国密探，与其沟通顺利，蜀中情况正逐渐被我方掌控。”

榻上人默默将手中蔡伦纸合起，抬头看着何囧足足半盏茶。

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诡异。

“很好！”

只有两个字，气氛顿时缓和。

“谢大王夸赞，”何囧叩首谢恩。

“还有事么？”刘武问。

何囧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子迅问，该如何处置那对姐妹。”看到刘武神色不快，何囧连忙解释原由：“子迅以为那对姐妹离王妃、二王妃、郡主和小王爷太接近了，若是有个差错……”

“这是孤王的家事，用不着他多管！”刘武冷冷打断何囧的话，“你回去告诉他小心查其他那些人就可以了，剩下的孤王自己处置。”

雷霆一怒山崩地裂，何囧暗暗心惊。

“是。”何囧伏拜叩首起身后退，正退到门首位置即将转身时刘武将他叫住：“你等等！”

何囧再度跪回原来位置等候命令。

“你还是告诉徐子迅，叫他先派些人小心盯着，”刘武改了主意，“孤不希望在孤返回成都前有什么闪失。”

“遵命。”

何囧离开后，刘武重新将蔡伦纸打开，看着那些细细的字他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看着看着心中反升起一丝悲伤和怨恨——他再一次发觉自己对女人和弱者还是心太软，以至于竟然中了这种简单诡计。

怎么处置那对女人呢。

杀？放？留？

女人啊女人，一丝苦笑与无奈弥漫心间。

他一点一点将纸张撕碎，撕成一团团细细的粉，丢到低几上一只陶水碗里任由水将墨汁泡出，很快变成一团黑黑的烂糊。

节四：立场

那天的会议一直开到傍晚，随即由霍俊陪着执笔记录的诸葛显，将两方最终商榷的策略上交给刘武。

一千五百人随安定王入蜀已成定局，其中六百人随扈直达成都，剩下四千五百人西北骑兵由西北将官们指挥调度帮助蜀中军镇守陇西兼顾阴平。

姜维、宁随、黄崇、霍俊四名主要将领也带领约三百人陪同引导防止西北军与蜀中军发生冲突。他们同时也是去向朝廷领死的。不听朝廷命令擅自出兵是重罪，即便是当年声望气势远远超过姜维的忠武侯面对朝廷一份调令仍不得不忍痛从北方撤军。

刘武看完策略详细步骤，什么话都没说只点点头默认。霍俊本来想留在书房跟旧主说说话问问缘由究竟。可看旧主神色似乎不快有心事精神恍惚，思来想去还是忍住。当天姜维跟他说了大半夜的话，后来霍俊也想开了。

两人告退后，大家各自忙碌准备。

马韫是第一个走的。

这是诸葛显劝说的结果，西北之役固然惨痛，好歹是赢了。

且长期被蜀中各所谓纯粹自诩的豪族排挤沦落到不得不自我流放汶山郡数十年的马家终于重返西北再度振兴崛起，此亦为可喜可贺事。再者姜维和益北、益东等处追随擅自出兵西北的豪族面临窘境，正等待王爷返回成都详细说明为众人解困。

逝者已矣大事为重，不能让身为首领的刘武长期为马念的死伤心自责乱了方寸。

马韫亲自带着几个马家子弟扶着弟弟的棺木先行。带着马念的骨殖棺木提前返回蜀中，他要将老三的尸体先带回汶山郡，马家已经准备好了灵堂就等马念的尸骸返回便可以招魂下葬，在此之前他先要去绵竹关，姨娘马氏也即刘武的嫡母马老王妃说过的，她要在绵竹关守着看侄儿最后一眼才许侄儿离开蜀郡。

马韫带着棺椁走后第二天，滞留鄣县的廖化亲自回来了，当天晚上廖化便返回鄣县——军务要紧、主将不能久滞后方、否则军心不稳。到第三天下午首阳的张翼也派其幼子前来复命，两下交代完毕后终于启程了。

五月时节，天气渐渐酷烈，所以第四天清晨四更做饭五更开拔近午时份停歇。等到傍晚气侯凉爽再度开拔，至二更初方再度歇止扎营，连续数日。翻山越岭把跋山涉水，一路上不时可见去年及前年乃至更久姜维北伐屯兵沓中时战死者的尸骸、破旧兵器等物。刘武从诸葛显、党均策让西北士兵们多浪费点时间，将这些尸骸收敛就地掩埋。

这些尸骸大多数都是魏国将士或者前魏国将士的、西北士兵们欣然接受，对刘武的好感也稍稍增加。

看着西北将士们安葬死者，随行的三百多蜀中兵也收敛起对西北人的蔑视敌意——尽管刘武借助羌、鲜卑等方势力胁迫西北汉部不得不追随汉国拨乱反正，随着西北战役的结束，刘武力量巩固、西北汉部百姓逐渐默认汉的统治。

但自汉魏交兵数十年，每次征战无一例外都是西北对蜀中，西北百姓与蜀中百姓相互攻杀死者甚众，两方积怨甚深。

大军自沓中折道向南，抵达羌水上游，沿河顺流南下入阴平城，他们在那边短暂停留，刘武抽空接见了益北几家豪门，出生梓潼郡归属益北豪族系统的李毅也向其家族长辈叩首行礼如是，之后便由李毅带回关于梓潼郡包括蜀郡的情报。

情况不是很好。

因为姜维与益北豪族擅自出兵，成都那边早已是一片哗然，整个朝廷罕见的将姜维视为朝廷叛逆，特别是张家、费家、董家。蒋斌力劝无效只得保持沉默、而诸葛家家主诸葛瞻从头至尾不置可否。

马家虽然目前因西北战事日渐兴起但远在汶山，朝中势力单薄，无力影响朝政。

而关家在蜀中声望甚高，但关家因数十年前荆州之变当时的家主关羽及其子关平等人全数战死，子弟兵损失惨重，其党羽附庸家族如周氏等几乎全数丧尽，直至如今也未能恢复当年雄霸一州都督一方位居群臣之首的声势。关家的家主关彝自去年始与刘武并肩作战，又身为平西将军直接归属刘武治下，且人仍滞留在西北，关家对成都的影响力也忽略不计。

至于赵家……赵家是坚持跟随诸葛家的，诸葛家意图不明，赵家也保持中立。

姜维的一切官爵已然剥夺。

现在代替姜维升任大将军的正是前征东大将军阎宇，而且更讨厌的是阎宇现在驻扎梓潼郡涪城，皇帝还在涪城驻扎了七八千名他所信得过的士兵、其中包括原先驻扎蜀郡成都的一支千余人的近卫军。

“该死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霍俊大为震怒，几乎在咆哮，“他们疯了吗？我大汉吞并西北国势正旺、要是他们能及时配合西北大军支援粮饷补给让西北放手一搏，那西北可乘势席卷。不但武都、汉中唾手可得，我益州全境可基本收复。就是雍州也有望乘势拿下，他们不但不帮忙还在捣乱。”

诸葛显想劝霍俊慎言，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住，皇帝将兵马囤积在涪城，又将主将换成阎宇，傻瓜也知道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了。再说他自己的立场……诸葛显越想越是郁闷。

霍俊跟刘武十多年的交情，霍俊的立场清晰无误，他是坚定的挺西北派。

南郡在数十年前荆州之役结束时沦落入吴国之手，霍家人丁损失惨重，但根基犹在。霍家的家主是霍弋、霍俊的族兄、因为名字问题，霍弋霍俊两人关系一直很差。但给霍俊取名的又偏偏是霍俊的祖父，霍俊不能随便改自己的名、霍弋也不能犯上更改。就算霍俊必须听从家族指挥，霍家的立场本身就比较含糊属于中间派，应该没道理故意刁难霍俊。

可诸葛显归属于蜀郡诸葛家族，身为豪族中的名门望族固然是幸福，同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现在他的叔祖父诸葛瞻立场不明显——也难怪，他叔祖父诸葛瞻的大妇诸葛尚的母亲是刘禅之女。再加上诸葛瞻又是个“八岁就老成持重”之辈。

只苦了他诸葛显，夹在中央两头为难。

还好，现在王爷跟以前不一样了，愿为其出谋画策者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没事，想到这儿诸葛显才稍稍安心。

“哼，阎大将军，”姜维语带轻蔑，“好大的派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跟阎宇原先就不对付，姜维力主杀黄皓、阎宇献媚讨好黄皓，现在更因黄皓得到刘禅信任升为大将军位。

姜维转身向刘武抱拳恭声道：“王爷，那小子胆小如鼠、才能平庸又只会讨好阉党、蜀中百姓痛恨不屑，王爷您无需多虑，有老夫一人足已。谅那小子不敢造次。”

“大将军说的对！那厮有什么本事？汉中打的那么激烈他不敢上阵却躲到巴东当什么征东大将军不敢应诏，简直是懦夫！”霍俊气呼呼的怒吼。

他说的是前年的事情。

炎兴元年秋，汉中遭受钟会攻击的时候一开始本来并不是蒋舒带队救援汉中而是阎宇。可阎宇一听说进攻汉中的魏军超过十万之众就害怕了，推推搡搡就是不应招，一直躲在巴东，后来叛贼蒋舒将魏军领入阳平关，汉国惨败。

霍俊就这样一个人，他愿意带着弟兄们身先士卒，又有相当敏锐的头脑和必要的油滑。但有时候也会一时冲动，就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

不过阴平城内除了刘武自己的人就是益北豪族以及一心图谋汉室再兴的姜维等等军人。汉中是所有汉国军人心中的屈辱和创痛，大家谁也不会责怪霍俊，反而一个个跟着起哄。

只有党均眉头微皱。刘武眼力很好，他抬手让众人肃静。等众人安定下来，他对党均道：“党校尉，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党均想了想，恭声回话：“主公所问可是当如何入涪城么？”

刘武点头。

“臣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军可入蜀，但入涪城还需慎重。”党均说。

“哦？此话怎讲。”刘武接着问。

党均再叩首，语气谦卑严肃：“请主公宽宥臣大不敬之罪，臣才敢说。”

刘武向群臣扫了眼，他有些为难，不敬伯父，这话能说么，万一传到士大夫耳中就是个口实。

还是姜维明白刘武难处，忙道：“王爷千岁，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所有并非刘武自西北带来的人儿一一借故离去，堂中卫兵等等也尽数离去，只剩下刘武的心腹——爱将霍俊、诸葛显、李毅等寥寥数人。

“你说吧，”刘武冷冷道，“若是不妥，孤与他们只当没听见。”

“遵命！”党均收拢思绪，“主公，现在蜀中态势已经很明朗，涪城那边显然是皇帝陛下给我西北设下的一手狠棋。”他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臣以为，皇帝是希望您能知难而退尽快返回西北，否则涪城就是主公您的难处。”他话说得仍很晦涩，但他总不能直接了当说皇帝要怎么怎么样吧，只是堂中诸人皆已明了。

“这皇帝又在做混蛋事，”霍俊气得直发抖，“西北能少了我家将军吗？我敢保证，只要我家将军被扣，不出半年西北必反！”

西北的局面很复杂，刘武尽管拥有少许羌部血统不被羌部视为外人更顺利凭借于此成功利用羌部、鲜卑通过联姻和各种手腕胁迫汉部归顺汉廷。可是西北初伏、羌人兵马虽多奈何人心散漫，鲜卑人心虽然凝聚却也不易控制，西北目前能归属汉国统治仍然是各方势力在刘武本人压制下勉强纠合在一起。

一但刘武不能返回西北，西北不散才怪。

“霍将军您说笑了，西北反不反关皇帝什么事情？”党均尖刻道，“便是失了西北，皇帝依然是皇帝，就当从来没打下过。可若是我家主公顺顺利利进入蜀地、那可了不得了。”

党均依旧含而不露，再说得清楚些可就不是大不敬而是谋图悖逆了。皇帝是做得出的，就像半年前关彝和陈祗之子陈裕，竟然想靠着五千兵夺取西北——不过话说回来，皇帝派关彝带五千人去西北时刘武也就得了个西平郡，五千人本来也勉强够用，只是谁知道西北战事到关彝抵达时已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陈裕被其亲随小校罗尚一刀捅死，关彝选择顺从刘武，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众人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

“皇帝真是笑话，以为涪城屯兵我们就没办法通过了么？”霍俊狠狠道，“我们可以绕过涪城直接渡过涪水抵达广汉，自自广汉过绵竹关抵达成都。”

听到霍俊所言，众人大多摇头。霍俊虽大字不识几个，打仗是一把好手，也颇有些谋略通兵法，可在政治人心上到底差了一点，不及这些文人。

刘武道：“伯逸，你不要多嘴，且听校尉继续说。”

“伯逸老弟说的是，”党均道，“我军诚然可以自涪水绕过涪城，但是我们能绕过绵竹关么。再者就算我军绕过绵竹抵达成都又当如何？我军接二连三绕道，就算抵达成都，也不过是显示我军之弱自爆其短而已，而且皇帝一但坚定意志要保他基业做出混事、岂非更加方便？我军连护送主公返回西北都不能了。”

霍俊默然，过了好一阵才嗫嚅：“那怎么办，难道只能提早回西北么？要是我们现在回去那大将军他们肯定被皇帝以意图谋逆治罪，会死很多人的。”

很多人都会被皇帝以各种名义处分，就算不杀也会被皇帝从重处罚。

“为了益北各大家族和伯逸老弟你们这些为汉室振兴洒热血的将士们。主公当然要回去！”党均语气坚定无比。

见霍俊不太明白，他又继续笑道：“只需略施小计而已。”说完将他的计划合盘托出，众人深以为然，虽然这个计策稍稍有些下作令人不齿。

“如此，就按校尉所言。”刘武也同意。

离家两年了，家中还有妻儿和母亲，为了大将军、他也必须入蜀。这个手段虽然无赖难看了些却是不用流一滴血，甚好。

“多谢主公赏识，”党均微笑，只笑容转瞬即逝，浮起一丝忧色。

刘武捕捉到这丝表情。

“还有什么事情么？”

党均想了想，叹道：“臣最担心的是成都会来制书让主公您回西北。”

话音刚落，只听得门外小校一路小跑，紧接着那小子高声道：“主公，大将军让小子转告您，有御使抵达城下。”

众人面面相觑。

节五：民为本

连绵长达千里的金牛道就像一条大动脉般贯通于整个益北，这是川北的生死线，大小剑阁就坐落在金牛道北端发始。

正所谓“一关失半川没”，汉国存亡的存亡全系于大小剑阁。绵延长达十余里的剑阁陡峭险峻自不用说，但……金牛道要地，除剑阁外首推涪城。

涪城，左右栈道交汇之地，它是连系川中与川北的咽喉。梓潼郡并不算富裕，大小剑阁数万将士们的饮食军械等物无法依赖梓潼一郡，必须仰赖金牛道从川中蜀郡广汉等地运送补给。故自昭烈皇帝承继汉室大统改元章武始如是四十余年，涪城先后被李严、蒋琬、姜维等将指挥调度。被魏国关中及荆北三面包围的汉中郡首当其冲最为重要，而大小剑阁、涪城为次。

炎兴元年邓艾攻蜀、亦在此城下孤注一掷，烧断左右栈道截断剑阁援军退路，意图击溃成都仓促纠集起的汉军。若是汉军战败，便可收拾残局、慢慢等待西北援军依托涪城将汉国拦腰截断。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成都仓促纠集的汉军中参杂有数量可观的豪族子弟兵——这些因当初豪族因不满姜维在景耀五年春北伐不愿将珍贵的子弟兵浪费在陇西前线而找各种理由隐匿掉的精锐，在汉国即将灭亡前终于被纠集起来，在最最关键一战击溃了邓艾。

邓艾战死。

西北擎天支柱轰然坍塌，最终导致西北力量出现失衡，树机能乘势造反，天下局势改变。

“真是的，这到底怎么回事？”糜照挠着头、哭笑不得，“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太难为人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相貌颇为英俊、文武双全，他的父亲叫糜威，爷爷叫糜竺，叔爷爷就是糜芳。

糜芳，糜氏家族的创痛。

他的父亲虽然官居虎贲中郎将，他也官居虎骑监。但是要知道他们家族是最早加入昭烈皇帝阵营的大势力，他们糜家单只赠送家奴给予昭烈皇帝充裕军队的就有千人以上。

昭烈皇帝一直感激糜家对自己的鼎力支持，所以糜竺之妹是昭烈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其弟糜芳才能平庸却能官居南郡太守。

然而，当糜芳为一己私怨在关键时刻投靠吴国导致关羽战死、汉国失去南荆州之半。他们糜氏家族也因糜芳的悖逆失去了与诸葛、董、费、蒋、张等家族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其上的资格。

他的父亲糜威只是区区一个虎贲中郎将，而如果没有糜芳这个污点的话，人丁兴旺财力雄厚的糜家家主何至于此。

涪城楼木柱上，三年前的箭创犹在，一身轻葛软袍、糜照专注的看着木柱，触摸着斑驳的伤疤。假作漫不经心的问恭敬作揖站在他身后的糜家子弟兵：“我父亲还是没消息么？”

他指的自然是阴平那边，五月初，皇帝向西北军派遣使者下达制书嘉奖西北大捷、同时敕令他们返回西北，小心提防魏人入侵。但使者直到如今还未归还，更要命的是使者就是糜照的父亲虎贲中郎将糜威。如今已是五月末，仍毫无消息。

“是。”

子弟兵的答案让糜照无奈，父亲离开涪城也有将近二十天了，八天前父亲身边一个小校提前返回抵达涪城，他带回的消息是西北军队在九已经抵达阴平城，糜威安全与西北方会合，可自此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那大将军派的人回来了么？这么久的时间就是步兵也该到涪城了。”糜照很是无奈。

“回兄长的话，也没有，”那小子又补了一句，“兄长您大可放心，伯父大人肯定安然无事。”

糜威望着自己身前这个小族弟，泄气道：“这个我也知道，西北那边现在是自己人，再说了，我父亲跟姜伯约也算有些交情，我父亲又只是个宣读制书的官员，他们不会难为我父亲。可是虎子，现在可怎么办呢？我父亲现在他也为难啊！”

“兄长，”糜虎突然跪倒。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不在折我的寿么！我怎么敢受你一拜。”糜照大吃一惊连忙搀扶。

糜虎就是不起来，肯请道：“小弟有个大胆揣测要冒死进献给兄长，还望兄长三思。”

“你！”

糜照沉下面孔，冷声低低道：“你可是要我家倒向北边？”

“正是！”

“混账！”糜照痛骂族弟，“你可知道这事儿得担多么大的干系？再说了，蜀中不是西北。皇帝就算再不好再差，他毕竟是皇帝。而北边再强也是臣！他要是现在仍固执返回蜀中就是忤逆圣意。你等着瞧好吧，皇帝已经准备了阎大将军带着九千人马随时捕拿，到时候连那位王爷也跟着倒霉。”

“兄长，我……”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们糜氏家族着想，”糜照感慨道，“你有这份心祖先泉下有知当含笑，就是你那个爷爷也当为有你这样的子孙喜悦。只可惜你还太小，年轻气盛不懂事理。”

他话音刚落突然眯起眼侧耳倾听，然后跑到城墙位置远远向北看。

“兄长，出了什么事？”糜虎急忙问。

“嘘！别说话！”糜照很努力的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糜虎趴到城墙上，将耳朵贴近城墙，他也隐隐感到一丝丝细细的跳动，连忙再度起身。

就在天际边缘极远的地方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不久黑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浓，就像一团浮在地平线上黑色雾，很快漫山遍谷全都是黑压压的。

“这么多？怎么可能！”糜照呆呆看着那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喃喃道：“这哪是入蜀啊？简直是攻蜀。”

城楼上士兵们一片喧哗，城外几个蜀军营地内更是一团混乱。

……

阎宇哭丧着脸端坐在军阵中央马背上，他的左侧是两千步兵，右侧是两千步兵，中央主队三千步兵，涪城内还有一千，兵尖甲亮、旌旗飘舞，势力可谓雄壮。

反观对方：人是够密密麻麻的，超过万人，开始时把他们吓了一跳，还打算殊死一搏呢，可等开拔到跟前才发现全是些女人小孩老头等等，男子少得可怜。他们显然都是涪城以北江油县的百姓。

老头姜维骑在马上领在队伍正前方充作先锋。他身旁是霍俊和宁随，还有几个女流。

糜照、邓良、胡济、蒋显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跟这些人打，砍死这些百姓？

那士兵们不炸锅哗变才怪！

再瞧瞧士兵们，果然一个个都把上满箭的弩机卸了，穿盔甲的也把帽子摘了，枪矛勾戟也丢到地上。有些还嘟嘟囔囔的，要么干脆坐下来躲在人群背后偷懒。

士兵们军无战心，虽多何用。

“阎宇，你给老夫滚出来！”姜维气势汹汹大声怒喝。姜维六十一，阎宇五十多，见姜维喊他，阎宇只好硬着头皮从士兵们包围下驱马出列。

“大将军！”阎宇对其笑脸向姜维抱拳作揖。

“哼，我哪是什么大将军啊？我只是罪臣一个。大将军是您才对，阎大将军！”姜维冷嘲热讽、语带讥谑。

“不敢不敢！”阎宇连忙叫屈，“小将在大将军面前永远都是您的下属，您永远是小将的大将军。”

形势比人强，阎宇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条，之前讨好黄皓溜须拍马，现在么……

“快开城门，人都散开各自回营，”阎宇大声对身后士卒们喝令。又转身对姜维笑道：“请大将军入涪城歇息。”

姜维毫不领情白了阎宇一眼拍马前行。

四周的江油百姓们很快跟士兵们挤到一起，有些百姓们竟然开始乘着这当儿找亲戚，有些人发现了自己从军的儿子，高兴得大叫，有些发现自己男人，还有小孩胡乱叫爸爸的。

“主公，您请快些前行吧？”党均笑眯眯的走到被群臣、少许士卒包围步行在百姓当中的刘武身旁劝请，顺便向刘武讨句嘉奖话。

“干得好！”刘武夸奖他。

“不敢！”党均连忙谦虚，“这也是蜀中百姓对主公您的爱戴所致，我等才得以说服百姓们帮助我们前行数十里抵达涪城。”

天这么热，数十里路呢，刘武突然觉得眼中发胀、有什么东西流动。忍不住的一大滴液体即将滑下，他连忙抬手用袖子将它吸去。

他转身对一旁的李毅道：“允刚，你去让人告诉后队，给百姓们杀百十只羊、拿出些米麦，煮些肉汤、米饭犒劳感谢他们。”

李毅称是缓缓退下。

不久，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众人齐声高喊“王爷千岁”。

炎兴三年五月底，姜维、宁随等将跟随陪伴刘武自西北前线返回蜀中，在江油县万余百姓簇拥下，他们成功瓦解涪城驻军的斗志，进入涪城。接着又在涪城百姓拥戴下兵不血刃顺利控制涪城守军。消息传入成都，整个成都为之震撼。

节六：返京

夏六月初的成都，日已近午，热浪滚滚。狗儿疲倦的吐着舌头躲在阴凉处喘息，小巷内难得的一处空地上一株枝繁叶茂、树叶焦枯的桑树下，百姓们躲在树下吹牛打屁，顺便偶尔发发小牢骚，再说点稍稍过头的话。

当然，要小心翼翼。

“知道么，安定王昨天早上已经到绵竹关啦！”

说这话的是个小老头儿，原先是个梓潼郡老军。他舒服的躺在一张被家中婆娘刷洗得干干静静的破草席上挥着蒲扇扫着蚊虫对四周同样躲在树荫下纳凉的邻居们说，一共七八人。

“是吗？”有人懵懂不知。

马上就有人接过老军话茬：“是啊是啊，我有个侄儿给费家送菜来着，听费家的厨子李三偷偷说的。前些日子你们也知道的，宫中那位让让阎大将军带着好几千人驻守涪城，听说还下诏让王爷回西北呢。”

“啊，怎么能这么干？”有人愤慨不已，“王爷跟将士们在西北奋战流血流汗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汉室的基业和我们百姓的福祉。现在敌人刚刚打退竟然不让他们回蜀中与家人团聚，宫里那位也太过分了。”

“嘘，噤声！”胆小的连忙喝止，“你不要命啦？声音这么大，想死自己去，别把我们扯进来。”

尽量不提宫里、其他都好说，现在整个成都又何至这一处在谈论那位西北突然崛起的王爷返回蜀中的事情。大家谁都知道安定王正向成都开拔，都知道跟随他一起前来的有姜维、宁随等人还有益北豪族甚至西北豪族部分重要人物。

持金吾衙门禁止也禁不完，没什么过度悖逆言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这位王爷人挺好的，”老军感慨。

他印像中的王爷很不错，有些忧郁——那时候还只是个五品护军蚂蚱小官的王爷抱着一个为自己挡箭死掉的小卒哭成泪人。那个小卒的名字叫徐三，一个普普通通贱民出生的小人物。

“对将士们好的人，对百姓应该也不错吧？”

老军时常这样说，大家都颇为赞同。

“老汉我到现在还记着呢，当时老汉我领着那些魏狗大咧咧走在栈道上，老汉告诉那些傻瓜栈道年久失修，上面常掉大石头砸人，嘿嘿那些个傻瓜竟然也信，结果让我们用大石断了他们后路又一把火焚断前面栈桥，赏他们吃连弩。我们二三十个人干掉他们二三百个。”

老军平生最得意的莫过此，他因此事立下大功，考虑他年岁大，赏了他家二世免赋就让他回来。

老爷子时常有空就把这件事情挂在嘴边，邻居们也颇为羡慕他的幸运：能跟未发迹的贵人能有机会说话，甚至并肩作战，立下大功。不知道祖上烧了多少香才修来的福分。

“我听说小徐说西北打得那叫一个惨啊！比我们蜀中北边还惨，死的人多得去了。对么，小徐？”

说这话的是刚刚懵懂男子中一个，被问的也是其中之一。

那被问的人挠着头一脸苦笑：“是啊！很惨，单我们陇西那边就成千成万的死。我没办法才逃到蜀中来的。”

他自称是氐人，是刚搬来的邻居。

因魏人二次战役惨败三次战役开始时魏人滥杀无辜、意图清洗整个陇西郡彻底扫除障碍为全力攻打西北准备。他无奈跟着族人从江水上游从汶山郡逃入蜀郡谋生来着。刚来没多久，不过人长得漂亮又聪明、另外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还懂些汉字、懂敬老说好话、很讨人喜欢。

小徐的女人薛氏长得也很标致，现在给安定王府做事来着，听说很得王妃和小夫人宠信。

有鉴于此，大家都不把小徐当外人。

“对了小徐，王爷府上现在有什么大事情么。”那个老军笑嘻嘻问，“可要招募什么人手啊，皇帝陛下给王爷造的那些府宅也快好了吧？府中人少可不够周转呢。”

那被叫做小徐的男子笑道：“我听翠香说，王爷不喜欢铺张，王妃也多次提及不想让王爷看了生气，所以连我那两个傻乎乎的兄弟也只能给王府当个挑柴送炭的。”

“本来我还有几个同乡想投靠王爷呢。”老军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说白了就是有破落人家想自卖为奴投靠王府。

豪族有豪族的立场，百姓也有百姓的期待，此为世理。

远处小巷与主街道入口，几个邻居飞也似的冲进来，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如癫狂模样。

“回，回，回来啦！回来啦！”其中一人冲到身前气喘吁吁喊着。

“谁？”众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不等他再度开口，老军已恍然大悟：“是王爷么，王爷回来了？”

“已经到了北城门外。”

……

成都——金牛道的终点目的地，它坐落于蜀郡平原之上，难得的大块平坦地面。六百骑加上步兵三千余，近四千人马兵临城下，声势浩荡，战旗飞舞、马鸣嘶嘶，此声势恍可撼天动地。

绵竹关守将在此声势下只勉强坚持了小半天就开关让行了。开关时头磕得山响直呼死罪，刘武也不多计较，赦免了他。

现在，他默默看着前方里许远的城门。

身侧左边是前大将军姜维、右边是阎宇——就算大家再鄙视他的人品和操守仍须如此、毕竟他是现任大将军。

三人身后一排排的是级别略次些的将校：霍俊、宁随等人自不消说、益北豪族将校也在其列，到阴平郡宣读制书结果让姜维扣留下来的糜威和其子糜照也跟随其后。蒋筑已经跟他叔叔蒋显走到一起——蒋显在之前拯救蒋斌一事上站错队，但他们到底是兄弟，蒋斌也原谅了他。现在蒋显也做为蒋氏家族一员选择支持侄儿们，也意味着他选择支持北方安定王势力。

刚刚他们抵达成都时，北城门莫名其妙突然关了，尚书文立已经亲自前往去说明情况，所有人都在等待城门洞开。没人说话——尽管他们目前处于绝对优势，所到之处百姓们欢呼沸腾，夹道欢迎。皇帝在涪城设的套儿更被他们以百姓胁迫轻易破解。

可是他们毕竟有违大义，抵达成都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如何上殿面君请罪，帮他人开脱，让皇帝同意赦免……这一系列的都是大大的难题。

成都城门慢慢打开了。

一哨军马徐徐前来，刘武看得分明，为首的那人正是他曾经如亲兄弟般亲昵的堂弟北地王刘谌。左边是尚书张遵、右边是驸马校尉绍良。

刘谌直至刘武面前四五步远才停下，对着刘武抱拳朗声道：“奉皇上旨意，弟前来恭迎兄长回府。”

刘武看得分明，刘谌这小子两年不见脸面发福了点，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这目光、说话的口气……冷冰冰的，统统都是冷冰冰的，就像陌路人。

刘武颔首答礼。

既然没有明诏他也无需下马跪接，他拨马向前。身后，霍俊这位如今也算雄霸一时的四品将军像很多年前给刘武当贴身小校时一般再度扯开嗓子大声高喊：“全军听令，将校以下人员入城者下马，牵马入城。其余将士于城外四里处安营，不得散乱怠慢。”

刘武跟刘谌两人并驾齐驱入城，当他们进入成都城内时，街道两旁到处站满不顾烈日炙烤好奇的百姓。刚刚在树下聊天的那些个人也站在人群后排驻足观看。

也不知是谁喊第一句：“那就是安定王殿下！殿下回来了！”

随即一阵阵欢呼如海潮般响起。

刘武乘机打量一路沉默无语的刘谌，刘谌脸上毫无表情。

两年时光……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就像当年对落魄无奈的刘武极度同情不时帮助刘武的北地王刘谌如今已是皇族内仅次于太子刘璿的一方势力，不少豪族已经倒向他，譬如张遵。

现在的刘谌已经变得让刘武有些看不懂，他也再不是当年那个借酒使性子醉骂刘禅多少有些鲁莽的小子。

刘武感到难过，他强忍着内心淡淡的忧伤脸上凝起一丝微笑，对左右两旁的百姓挥手示意。他已经是雄霸一方的王者，再非当年大小剑阁那个在他手下仅有的区区十几个将士面前恣意痛哭发泄情绪的小小护军。

队伍从北门进入、绕行几处路口一直缓缓抵达原先的兴丰侯如今的安定王府。刘武注意到他家的大门有些走样、更宽更厚更大。台阶更高更厚了，还有门槛也高了一些。

门左右跪着一排的家奴下人，山呼恭迎王爷回府。

刘武跳下狼牙，几个跟狼牙熟捻的老家奴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去牵扯这匹嗜血成性的恶马。趁着这当儿他转身对刘谌道：“阿谌，你也来吧，陪我喝点酒说说话好么？”

刘谌迟疑片刻拒绝：“不必了，来日方长，兄长一路鞍马劳顿甚是劳累，王嫂和侄儿侄女们都在等您，今日明日还是好好安歇吧。后日朝会父皇要在朝上召见，弟再来拜访。告辞！”

刘谌语气不咸不淡，说完转身拨马离去。跟随的众人也陆续散开。

看着刘谌的背影，刘武心中升腾起莫名的失落。

“汉威，快进去吧？”北宫心不耐烦的撺掇抱怨，“天太热了，弄得我一身汗，好难受！”

六月成都的天空燥热如火，且与西北干燥迥然不同，成都的空气更加潮湿，是闷热。只不过她第一次进入刘武位于成都的家却一点也不见外。家中下人也大多听说过从西北来了个小夫人，一个个对她客客气气的。

刘武走入大门的一刹那就看到他妻子吴如站在王府中堂入门庭院一株槐树下呆呆看着自己。两年不见，她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那般美貌。除吴如外是小丫头华灵，Qī.shū.ωǎng.以及一个六七岁模样衣着华丽的小姑娘，那是刘越。

她们围簇在刘武的嫡母马氏身边看着刘武。除怯生生一脸迷惘已经不认识父亲的刘越外这些女人们每个人眼中都满是泪水，那泪水并非悲伤，是兴奋、喜悦、激动、快乐，也带着想念、爱慕、担忧，所有一切都只在这默默凝眸对视曝露无疑。

刘武缓步走到马氏面前，给母亲跪下磕头行礼，马氏连忙屈身将儿子搀扶起。她贪婪的打量刘武，过了会儿才说道：“太好了，我儿一点事儿都没有。”

“连累母亲挂念担忧，儿诚惶诚恐，实在是儿的大错。”

女人眼中噙着泪道：“那无所谓，为娘的只害怕你出什么意外我对不起你父亲。”

战争并非儿戏，出征时的场面历历在目，如今同样跟随刘武出征的活蹦乱跳的人死伤过半，连侄儿马念都已战死，自然让马氏不得不担心儿子。

所幸一切都好。

“儿啊！知道你这几日就要回来，家中也准备了好些牲畜只等你回来便宰杀，为我儿接风。”

说完马氏又微笑道：“对了，你知道么？华丫头前几个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就等你给他取名呢，现在正好，你这个做父亲的快随为娘走，去看看你那孩儿。”

刘武欣然应诺，顺便将自己身后的北宫心介绍给他母亲，马氏对北宫心并不抵触——毕竟在蜀中汉部眼中，她的父亲马超也等于羌人，她的母亲也是羌人。再者北宫心长的模样也漂亮，又是先零羌人，心中已经喜欢了一大半。

刘武一把将怯怯的刘越抱起，小姑娘虽然已经不记得父亲模样很是认生有些不愿意，但在母亲吴如示意下，也只好让刘武抱着。刘武跟着母亲和吴如、华灵、北宫心一起向后院走去。

节七：拷心

月如勾、天如幕布沉静深邃、漫天都是繁星。

花园中虫鸣聒噪、流萤飞舞。

已是二更初、刘武默默站在花园内发呆出神：他终于回家了，可是他却并不开心，除了即将面对的那一大摊让他心烦意乱的权力斗争，现在多了一个女人。

“汉威、人我带来了。”

甜甜柔媚的声音响起，刘武扭头回望。

那是北宫心，她一身轻薄的丝衣、极尽华丽奢靡、又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腰间还挂系着一只铜制香囊、那是西域大食安息奇香，是早先时候在西北时敦煌郡商人进贡之物，还略有些湿嗒嗒的秀发萦绕着洗浴时水中巴蜀蔷薇茶花瓣香气。

“怎么样，我漂亮么？”北宫心挠着额间一缕秀发很是得意、她娇嫩的手指上也是一只细细的龙涎香冰环、阵阵东吴商人贸易入蜀、珍贵无比龙涎香弥漫着海洋的魅惑气息，一点芙蓉香气扑面而来，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盏丝绢所制宫灯，蜂蜜香味慢慢流溢。

刘武明白她对自己或许更多不是爱、仅仅是需要。他们是同盟是伙伴、很多刘武不能对其他人说的事情只能对她说——只要她愿意知道、瞒也瞒不住她。

而她现在装扮成这幅模样也是因为需要，这是身为王爷妾室的责任。

她的确很美，美到周围所有女人黯然失色，美到让刘武忽略他们之间并没有所谓激情、忽略这个女人恶劣的性取向。只要她愿意，刘武还是可以立刻与她同赴巫山求欢的。

可看着她身后除罗敷、嵇翊两人外还有那对姐妹曹秀、曹美，刘武一时动摇的心神再度敛起。

刘武让罗敷、嵇翊等人都离开，众女一一躬身万福离去，很快只剩下北宫心、刘武自己以及那对姐妹。刘武不在院子踱步思索、想着该怎么开口。

“汉威，直接跟她们挑明吧，”北宫心撺掇催促，“她们也大概知道什么原因。”

空气中在这一刻突然间凝滞。

既然知道了，那好。

他缓缓转身看着那对姐妹语气平静如水：“我该称你们什么好呢。柳家姐妹还是赵家姐妹?”

妹妹哆嗦着面有惧色，而姐姐则毫无反应。旋即，那个妹妹手上的宫灯掉到地上，宫灯在坠地的一刹那火苗一歪将宫灯壁点着，她也跌倒在地大哭起来。只有那个姐姐继续端着宫灯一脸倔强。

“蠢货，哭什么哭！”曹秀呵斥身旁的妹子，“有什么好哭的，哭，哭就能饶了你吗？给我站起来！”

“不，不行，姐姐，我、我腿，腿软！”曹美苦苦哀求哽咽啜泣。

“懒得管你了，”曹秀向妹子狠狠瞪了一眼，怨毒的望着刘武，冷声道：“王爷，您是如何知道我们底细的？”

刘武迟疑了片刻方淡淡道：“有人告诉孤王，你们原先出身的欢场其实就是一个魏人奸细联络点，所以孤王让人去查了下。”

曹秀想了想，冷笑道：“原来如此，既然王爷已经知道我们姐妹是魏人，那么您恐怕也该知道您当初那个相好的小贱人何倩她也是魏人。是么？”

何倩拒绝刘武不肯让赎买。刘武因处在服丧期也没去逼迫何倩，后来何倩已成他人之妇，刘武曾今一度伤怀。但现在……

很伤心、刘武无奈点头承认。

曹秀凝起灿烂微笑：“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想杀就杀吧。”

“不，不要杀我！”曹美失声尖叫，她哭哭啼啼抱住刘武的腿，“王爷、王爷饶命，不要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不杀我。看在我外祖母的份上还请您饶我一命，我不要死，呜呜……！”

外祖母，关外祖母什么事？北宫心疑惑不定。

曹秀厉声道：“你嚷什么，他都知道你我姓赵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么？”

她向刘武看了看，却发现刘武似乎也不知道，一脸错愕。

曹秀看到刘武表情后也愣住了，她想了想哈哈一笑：“是我愚蠢了，她们知道我们姐妹姓赵不假，可我们从来没跟她们说过去，你的确不该知道的。”

“你可是认为，只要说出什么关系孤便会徇私枉法么？”刘武冷冷道。

曹秀指着妹子看着刘武讥讽道：“她傻我又不傻。”

“那好，说吧，你外祖母到底是谁？”刘武眼都不眨的盯着这个女人。

女人笑了笑，道：“也许我该喊你一声舅舅。”

此言一出气氛再度冰冷沉寂，顷刻后刘武寒着脸厉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很是得意，反问道：“您难道没听说过您父亲有两个姐姐在长坂坡失散了么？”

刘武惊愕莫名，他缓缓眯起眼沉吟：“你是……”

女人颇为厌恶的看着自己美丽的身体，点点头恨恨道：“没错！我的外祖夫就是您在西北笼络的那个曹亮的祖父。”

阿斗是长子、但他父亲在有他的时候年已半百，他有好些个姐姐。

昭烈皇帝于中平年间起兵，到长坂之败被迫逃命，冉冉二十余年，其间颠沛流离多少次。长坂之败昭烈皇帝痛失甘、糜两位夫人阿斗险些死于军中自不用说，另一件让汉室屈辱难以启齿又的的确确发生过的即为昭烈皇帝两个几乎已经成年可以嫁人的女儿都让时任虎豹骑主将的曹纯卷走了。

后来这两个女孩儿便沦为曹纯的妾。

曹纯在长坂之战后没几年死去后，曹纯家族暂时陷入空转时代沉寂，直到曹亮父亲曹演长大才渐渐恢复曹纯家族的势力。曹亮的父亲生前官至领军将军、也算极其显赫了。不过在正始九年以后司马家铲除曹爽开始排挤甚至铲除斩杀曹氏宗亲，连嫡支皇族都很难过何况是旁系的旁系的姻亲？

“我的家族曾经也辉煌过一阵子，我的父亲更是为国战死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女人压低声音，缓缓道，“可是你知道么？他是死在陇西战场上的，就死在你们汉国弓弩下。”

就像张皇后的母亲竟然是夏侯家的人一般，真是讽刺。

“你是因为这个才到蜀中来的？”北宫心上下打量曹秀插嘴问。

“那么您认为呢，五夫人？”曹秀反驳。

北宫心想了想，摇摇头。

“没错，有哪个女人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做这种事情呢？除非已经烂了破罐子破摔就像我们这样。”曹秀厌恶的看着天穹东北方向，那是她家乡的方位。

刘武没说话，北宫心看看刘武脸色，想了想命令：“你继续。”

曹秀神色茫然：“我们十岁的时候，我伯母来告诉我们要选宫女入宫伺候皇帝。来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让我们脱光衣服站在她们面前摆各种羞人姿势，然后她们不停打量我们，从上面看到下面。最后她们告诉我们，我们入选了。”

那些女人似乎更关心下面、她们将手伸到当时两个小小女孩身下扯住耻肉轻轻扒开来看。

从那天开始，曹秀姐妹开始修炼舞技等等、还要说腔强调奇怪的话语。等她们到十二岁时，舞蹈也练得差不多了，她们的伯母对她们说马上送她们入宫，临行前亲自端来两碗汤药、叫她们一人喝一碗。

说到这儿那抱着刘武大腿不肯放手的曹美突然松开掩面呜呜哭泣。

北宫心注意到这个小小变化连忙问：“莫名其妙让你们喝汤药干嘛？”

曹秀嘿嘿冷笑：“您觉得呢。”

“难道这汤药里有……”

有些话不需要说全，一个眼神交汇既已明了，北宫心虽是蛮女出生、却喜好汉部文化、又天资聪敏、坊间的一些恶闻她也听说过，曹秀点点头。

“那么你那女儿怎么回事。”北宫心很认真的看着曹秀，就是一旁面容冰冷的刘武也在等答案。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坊间欢场秘传断子绝孙汤非同小可，一但入喉此生无育。可是听家中奴婢说，那孩子的确是曹秀十月怀胎、最后由华灵的母亲亲自从曹秀牡门接出并擦洗血迹净身的，这是绝对不会造假的。

曹秀颇为得意：“我没喝。”

原来如此。

“王爷，王爷！求您饶我一命！”曹美又哭哭啼啼的膝行爬到刘武身旁再度抱住刘武的腿。

“够了！你丢不丢人？”曹秀大怒，一把将妹子扯开，冲着妹子咆哮，“我们姐妹虽然是被逼着入蜀当奸细，被逼着给男人陪笑脸，被逼着陪男人睡觉，被逼着套他们的话给北边送消息。我们是有些惨，不过男人玩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玩他们？美的丑的少的我们姐妹全玩过。美酒、美食、美衣，我们从来不缺。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该享受的我们也享受了，这辈子还不值么？哈哈，不过是一刀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我，我不想死！”曹美大哭。

“不想死就能不死吗？”曹秀冷哼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奸细，奸细知道么？我们非死不可！”

她望着刘武的背影又道：“王爷，尽管动手吧。”

闭目等死。

一个贪生怕死、一个冥顽不灵。

人生真是诡异无常。

“你真的不怕死么？”刘武默默看着曹秀。

“不怕！”她再度睁开眼坚定决然的看着刘武。只是说完神色一黯，眼中有些水意，哽咽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向您提什么请求、不过我死后还请您善待桑儿，她毕竟也是您的骨肉。”

刘武一言不发、转身缓缓离去。

“你！”

曹秀愕然，连忙追上前问：“您不杀我么?”

“你真的很想死么？”刘武语气冰冷。

女人沉默，随后抬头看着刘武，回答：“不想。”

能好好活着谁想死呢。

“孤很想杀你。”

这女人的确该杀，可是刘武又想起十多年前产榻上母亲梁氏虚弱苍白的幸福微笑、母亲临终前的笑容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你毕竟是桑儿的生母。”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女人嘴角含着嘲弄意味，“难道你不怀疑她有可能是马邈的孽种么？”话说出口女人就后悔了，连忙改口，“是我胡说，桑儿一定是您的女儿，不信您可以滴血认亲。”

“不用，孤心里有数。”

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便有感觉，何况桑儿长得跟她姐姐刘越小时侯很肖似。说实话，刘武对这个女人一丝好感皆无，可是他不能为一时之气犯下过错。且不说桑儿日后知道了会怨恨他这个父亲，就算将桑儿丢给吴如抚育她以后不知道、刚刚返京当天就杀死一个给自己生育的女人，这到底不太好。

“你听着，”刘武一字一句慢吞吞的说，“你还是曹秀、你是汉中良家子弟出身、跟魏国无半点瓜葛、懂么。”

“这……”女人瞪大眼睛，旋即明白了，满脸喜色，“那么，我，不，妾身便是王爷您的妾室么？”

现在成都局势这么复杂，他不能留给政敌口实。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除了打仗杀人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莽将、身为一方主宰、数以十万计西北军民的最高首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情也必须得做。

刘武无奈，点头默认。

“妾身明白了！”曹秀一脸欢喜模样，眼珠子一转，她又娇滴滴对刘武道，“天也不早了，花园内蚊虫多得很，妾身还是伺候王爷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武打断：“孤给你个名分是为桑儿着想也是为了府里的体面，孤也没精力杀掉你收拾以后的麻烦，不要得寸进尺！”不等女人回过神便摔袖离开。

北宫心连忙追了过去，她一直追到花园回廊出口才追上刘武。

“汉威，你今晚打算在哪儿留宿，”她直言不讳问，“是我吗？”

刘武阴着脸道：“今晚我要一个人静静。”

“啊，那也行！”北宫心一脸笑容，刘武心头再度一沉。

“我警告你，秃发孺孺随你搞、你那个表妹要是你不嫌弃我也随便你。罗敷、嵇翊我也装不知道、但绝对不许你打如儿和灵儿的主意。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刘武威胁她。

“我又不会把你女人弄大肚，”女人丢给刘武一记娇媚白眼，薄嗔，“只是我们姐妹间好好交流沟通而已。”

“那也不行！”刘武固执己见。

这个女人真让他又爱又恨头痛不已。

“那么好吧，曹秀行不行？”北宫心让步。

刘武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答：“随便你！”

女人笑眯眯转身离去。

刘武眼前突然一阵朦胧，他恍然看到那些阴平道死难的汉国将士们和江油百姓带着血污的面孔。一张张面孔对着他咆哮，哭泣。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厌恶自己。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眠，直到四更时分困魔入脑才勉强入睡。

节八：角力

霍俊跟随刘武抵达成都城的当天便返回他的扬威将军府，当天夜里他笑嘻嘻的抱着自己的大儿子豹儿逗弄这三岁大的小孩，顺便看女人们跳舞唱歌、喝喝酒吃吃肉，再调调情，一夜荒唐。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妻子并不在身边，小妾们也不在。穿完衣服漱口吃完朝食他急匆匆赶完安定王府——这是他的习惯：没什么意外的话返京第二天照例向将军问安，虽然今天晚了些。

这天天空多云，成都的空气更是沉闷，不过总算比昨天要稍稍凉快些。霍俊摸着鼻子思索着将军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开会还是在读书写字或者其他。

他进门后没多几步，安定王府管事张强连忙走过来对他说：“霍将军，您总算来了！”他很是焦急模样，这让霍俊有些疑惑：“出什么事啦？”

“没，没什么。就是好吓人呢，还是您去看看吧？”张强吞吞吐吐的。

霍俊在张强引导下绕过几道回廊便看见刘武光着膀子虎立在王府一处尚未完工的花园空地上对着一个木人挥舞一条丈余的短矛，矛尖如游蛇红信舔吐、转瞬间便是七八个残影，分别扑向木人咽喉、左右肩、小腹、左右大腿。身上的肌肉如山丘般暴起，面寒如铁，每一下都带出一团木屑、木人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若是真人早就被挑烂了。刘武扭矛横扫，矛尖从木人脖颈处横切，木人脑袋在这一刹那被整个切下，重重落到地上。

地上还有一根已然折断的短矛。

霍俊心里嘀咕：“将军到底怎么回事，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惹将军发怒了？”

他知道刘武有这个小毛病，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拿木人撒气。

“霍将军，您去陪王爷练练手吧？小人就不去了！”张强连忙告退。

尽管家中下人都知道刘武一般只拿木人撒气不会对人乱发脾气，但如今的刘武非比往昔，不怒自威。

霍俊走上前，刘武向他看了一眼，将短矛横着摔给霍俊，霍俊连忙接住，随即刘武又走几步到附近抽出另一条备用的走到霍俊面前平静道：“陪我打！”

“将军，这个，不太合适吧？”霍俊有些忐忑不安。

“你怕打伤孤？”刘武冷声问。

“这倒不是，”霍俊干笑，“将军您的武艺一向比属下我强不少，属下怎么可能打得过将军您。”

“知道就好，”刘武将长矛调转，“孤也不想伤你，你我用矛尾吧。”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霍俊也不多说，有样学样，矛尖倒转，退后几十步，将短矛平举，矛杆自右腰下位置穿过，左腿前迈，右腿蓄势，即将冲锋模样。

“来吧！”刘武一声怒吼，也如是举矛前冲，两人在交错的一刹那彼此都努力闪让掉矛尾的冲撞打击，几乎是同时将捉住矛杆的右手松开、由掌变拳，锤在彼此胸口。两人又几乎同时踉跄后退，各退了三四步才站定。

刘武手疾眼快右手重新握住短矛，矛杆做棍使用狠狠扫向霍俊，霍俊连忙举矛格挡。

刘武的攻势如暴雨倾盆、密如雨点，霍俊则先防御后反击，间发一记凌厉攻势迫使刘武反身后撤。两人一攻一守、一快一慢，一如升天游龙、一如潜底之龟。往来不知多少会合，霍俊只知道自己虎口手心被震得一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矛杆。

他正想向刘武投降求饶，刘武却迅速后退七八步，大声道：“孤王输了！”他说话时声音直喘。

霍俊丢下已经被抽打得坑坑洼洼伤痕累累的矛杆，搓着肌肉发麻的手，苦笑道：“将军，您没输，其实属下我已经抓不住兵器了。”

他也喘得厉害。

“是吗？看来孤跟你的武艺都退步了。”刘武脸上一丝淡淡的落寞怅然，“也许再过个几年，你我的武艺怕是都要荒废了。”

霍俊也沉默。

刘武现在是一方诸侯王，手握雄兵实地声势自不用说，他以后上战场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这是身为君主的宿命、就算战场称雄也轮不到刘武本人亲自出马——他的命运甚至他跟那个女人育出子嗣都事关几十万百姓的福祉。且主辱臣死，他的属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身为主公的刘武轻易涉险的。

至于霍俊，他现在也是堂堂四品将军，他亲自带队冲锋的机会也在逐日递减、每天他都得硬着头皮看那些让他看了就想睡觉的文书学习文化知识。

说实话，霍俊真怀念那些在陇西岁月啊……

那时刘武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小校，而他是个小兵。两人跟着当时还是骠骑将军的夏侯老将军，他们俩一人端一根二丈有余的长矛踩着沙场无数尸骸奋勇向前冲，他们并肩作战，什么也不用想，虽然每天都带着对死亡恐惧从噩梦中惊醒、经常闻着令人作呕腐烂尸体气味吃着犒赏的牛羊肉汤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顿果腹。那段岁月固然辛苦，可是身为小人物，他们也只需要冲锋陷阵，不用顾前顾后考虑任何烦心之事。

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伯逸，”刘武喊了几遍霍俊才意识到，他连忙向刘武赔罪。

“无妨，党均他们也到了，我们先议事。”

安定王府花厅内、党均、何攀、李毅等人已按座次坐好，刘武跟霍俊换完干净衣服一前一后进入。众人一一行礼完毕，方才开始议事。

当昨天中午刘武返回京城的同时，刘武本人是跟家人团聚，但这些下属和盟友们可一点都没闲着。前大将军姜维在抵京后便向宫中递了牌子请求觐见皇帝，却被皇帝拒绝了。宁随在回成都后也是多方奔走，但也屡屡碰壁，各家均以家主不在家为由搪塞。黄崇……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父亲又是汉国叛逆黄权，虽然昭烈皇帝生前口口声声夷陵之败黄权无奈从魏罪不在黄权。但他被蜀郡豪族蔑视却是很显然的，且他是蜀地巴西郡阆中家族系统的成员，黄家在成都势力非常弱小。

能呼应他们的只有宗家。

宗预笑眯眯跟宁随见过面，不过宗预此人原则强硬，只劝勉了宁随几句请宁随喝了些茶水后便称病送客了。

“镇军将军身体不是很好，也不用太过烦劳老大人。”他微笑说。他对这个固执的老头儿心中是满怀感激之情的。若无宗预出谋画策屡次为刘武破除危机、西北怕是胜负难定。

“对了，诸葛家那小子怎么没来？”霍俊插口问了句。

李毅道：“明义要陪他母亲，再者他的叔祖父那边……”说到这儿，李毅看看刘武的脸。

现在蜀中局势非常乱，从之前力主将姜维抓捕归案的费、董、张等家族便可知晓刘武姜维现在面对的麻烦到底有多大。

蒋家毋庸置疑，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站在刘武一边了。

费家的上代家主是费祎，蜀中四相之一，他的儿子费承官居黄门侍郎、官位虽不高，但要知道黄门侍郎身为皇帝近臣人微言不轻，而且他弟弟前尚书郎费恭是皇帝的女婿，虽然费恭已死名分犹在，更厉害的是费家大姐是太子刘璿的正室。

“主上，以下臣看来，我方想说服费家支持我方等若痴人说梦。”李毅道，他说完看看一旁的何攀。何攀点头称是，显然与其同感。

刘武也默然不语。

张家现任的家主就是张遵，他是前任侍中张绍的侄儿，张苞之子。张家女人是刘禅的皇后，就是太子刘璿及北地王刘谌虽然并非张家直系所出，也皆算张氏姻亲。而他刘武……

“张家势力庞大、但是想他们家支持我方恐也无可能。”李毅硬着头皮说。

刘武继续不语。

董家的上代家主是董允，其家族根深蒂固盘踞蜀中甚久，自董允父掌军中郎将董和开始便是蜀中极其显赫可影响朝政走向的重要人物。董家的家风相当严苛，上代家主董允也被蜀中豪族送以“守正下士”美称，董允生前连皇帝都害怕他、黄皓更不敢放肆。其家家风中正平允，为蜀中士人所赞。

可同样正是这个原因，董家绝对不能容忍悖逆大义名分的姜维擅自带领将士们出兵陇西，正如之前姜维屯兵沓中时，董家也跟着张家、费家等家族一起来弹劾姜维。

“昨天宁将军没敢拜谒董府。”何攀说。

拜谒也没用，了不起一顿臭骂。宁随能壮着胆子去拜谒同样以家风严苛著称的宗家能得到宗老爷子接见并赏他杯水喝也是他命好。恰巧宗家跟刘武已经抹不开了，加上宁随跟着姜维擅自出兵阴平本意是为西北好，冲着这点情谊，宗家才客客气气送他出门。

只有四相之首，声势最为浩大的诸葛家……诸葛显的心意是不用说的，但诸葛家能做主的不是他。

现在重要的大豪族对抗旨返京的刘武或许没什么不良的表示——毕竟他雄踞西北、在百姓中声望如日中天，他们显然不愿意也不想轻易得罪刘武。可是对姜维却是声讨一片，那些益北、巴东豪族也面临窘境。

明日的朝会真的相当麻烦。

众人愁眉不展，宫中不比宫外，危机四伏。百姓声望再高要是宫中没有足够声援就是刘武入殿面君怕是也很难让皇帝回心转意放弃处分益北豪族，一但诏书下达那可就糟了。

就在这时党均插话道：“主公，臣听人说昨天大将军在宫门外候旨时还见到卫将军长公子的。”

“哦，是吗？”何攀眼前一亮，他知道党均所谓“听人说”大概指的是听谁说，那些匪类固然令人不齿，不过他们在搜集情报方面让人畏惧胆寒而且基本都是可信的。

卫将军长公子即诸葛尚，诸葛显的小叔叔。

“党校尉，你继续说。”刘武终于开口了。

“遵命！”党均先躬身行礼，然后继续道，“臣听说，长公子跟大将军提到过王爷殿下，提到过西北战事。只是因为卫将军就在附近，长公子有些为难。”

众人眼前一亮。

党均又继续道：“且臣听说宗将军在今年夏初返回蜀中时，长公子一有机会就来拜访宗将军，问讯明义的情况，有时也问到王爷您。”

“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霍俊大喜，“不枉我平素高看他一眼。”

说到这份上众人都明白了：诸葛尚虽是皇帝亲外孙，但立场好像并不倒向他外公。刘武也想起当初这混小子在江油城下动不动喊打喊杀做的那些幼稚鲁莽混事儿，心中升腾起一丝暖意。

何攀皱眉思索片刻，问道：“那么校尉的意思是让主公通过长公子和明义两人影响卫将军么？”

“非也非也，”党均摇头如鼓，“卫将军为人老成持重，以在下看，就算再加一两个也不济事。”

“那你把这些告诉我家将军干嘛？”霍俊气结，“这不等于没说么？”

霍俊的话也是众人憋在心中的话，大家都在等党均给个说法。

党均笑道：“主上，臣的意思是请主上将目光看得长远一些，我们不该只看蒋、张、费、董、诸葛几家，而将本末弄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霍俊更不明白了，“蒋、费、董、诸葛四家哪一家不能号召数以十计百计的家族支持，那些附属家族都在看他们的动静行动，就像赵家死盯着诸葛家，我们不拉拢这些为首的拉拢其它家族拉拢得过来么？”霍俊越说越生气，“再说了，就算我们能拉拢，可现在我们只剩下难么点时间，明天可就要朝会了，到时候朝上我们没人助声势，我家将军孤掌难鸣一切可就都完了。”

霍俊不傻，虽然不识诗书，但基本的蜀中政治情况还是懂一点的：蒋、费、董、诸葛四家为蜀中四相家族，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张家与刘禅密切不可分，所以张家也是蜀中一只大势力。

这五大家族现在只有一家支持刘武，剩下四家要么因利益矛盾肯定反对要么态度暧昧。半天的时间，就算是舌灿如花苏秦再时怕也不够用。

“那么蜀中最大的家族是那家呢？”党均逼问。

“废话，”霍俊气苦，“当然是皇族！”他刚说出口就傻眼了。

看着霍俊、何攀、李毅三人乃至刘武本人惊愕的表情，党均心中按捺着一丝羞愧——他所谓技高一筹其实还站着另外两个影子，霍俊不懂，但何攀和李毅应该明白。

他故作平静的对刘武道：“以臣愚见，与其现在争取董、费、张、诸葛四家，莫若求得皇族支持为上策。”

“这，这，这个可以吗，”霍俊结结巴巴插嘴问，“我们可是跟皇帝在争！”

霍俊虽然鄙视皇帝的为人，在阴平城甚至敢开口骂皇帝，可他不傻。现在不是在阴平城，这是皇帝眼皮子底下，是成都。

再说了，皇族有人敢跟皇帝较真么？

“为什么不行？”党均反驳道，“诸葛长公子还是皇帝亲外孙呢，其实皇族对皇帝这些年来所做所为颇有怨言，所以甘陵王（刘永字公寿）才会被黄皓轻易诋毁远放于外。再者益北各家此役虽然抗旨有违大义，但此心忠于汉室亦为士大夫所默许，现在之所以蜀中紧盯不放无非是皇帝担心益北豪族倒向我家主公。想以此挟制乘机清洗，截断我家主公归蜀退路，这不符合皇族利益。”

党均说得很晦涩，但众人都明白他言下之意：现在西北与蜀中联结成一体，魏国内乱初起，正是汉室中兴的大好时机。可现在皇帝为了保住他自己地位以及他这一支子孙的利益517Ζ，显然已经触犯了其他各支刘氏皇族的利益。

“孤明白了！”刘武赫然起身，“孤立即去拜访叔伯兄弟。”

党均伏拜叩首，高声道：“主公英明。”拍完马屁又道：“不过主公您最好先去安平王府。”

“姓党的，你，你搞什么？难道不知道我家将军跟那人不对付吗？”霍俊气呼呼的嚷嚷。

刘武抬手拦住霍俊，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知道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母亲。”

童年的讥笑仇恨延绵到如今，就算在前年在母亲马氏面前刘辑与刘武也是面合心分。但现在大事为重，他不能为儿时恩怨浪费时间。

节九：兄弟

刘武怀着复杂情愫向马厩走去，霍俊紧紧跟随。他在马厩看到了吃着精致饲料喝着米酒跟大爷一般被小心伺候的狼牙，但他没选它。

狼牙太凶，除了战场和校武场刘武从来不敢轻易带着它到陌生地方去。安平王府是刘武出生之地，可狼牙从来没去过，刘武从马厩中挑了匹狼牙的儿马鹔鹴。那是匹红如烈火的良马、比一身杂毛的狼牙漂亮多了，脾气也温顺许多。

刘武骑着鹔鹴前往安平王府，霍俊照旧例跟随，其余人等各司各职：党均赶着出城安抚那些营中将士——自西北抵达蜀中成都的六百骑主要都部署在城外，这主要是担心入城后被有心人调唆，引发西北、蜀中人积怨。党均虽本身不是豪族成员，但身为西北豪族属意的代表，出面压制劝说那些西北兵相对容易些；益北豪族出生的李毅则与跟随姜维、宁随、文立等人的益北豪族见面，与其沟通联系；而蜀中豪族出生的何攀……可惜时间太短了，即便他现在派出信使迅速赶往蜀郡临近诸县，能得到尽可能多家族的迅速响应，对明天朝政也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何攀留在安定王府中帮助王爷接待来访客人——那些大多是破落的小家族，不属于任何一个大的派系，对帝国朝廷影响力微乎其微，但来者即客、蚂蚁也是肉，积少成多。

现在没用以后也会用得上，没有理由将他们驱逐。

刘武在霍俊和少量士兵护卫下向安平王府前行。一路上许多百姓看到刘武时都兴奋的指指点点，很多人脸上流出幸福喜悦的表情。

当初汉中沦陷后刘武答应蒋涭兄弟突入汉中拯救汉城蒋斌顺便带回来一些百姓，那一役虽然无法扭转汉中彻底沦陷命运，基本是刘武依赖时间差和熟悉汉中地理逃亡，战事可忽略不提。不过顺着敌人开拓出来的阴平道逆流而上再沿白河顺流而下进入十多万魏军盘踞的汉中，那是何等勇气。

更加可观的是他们从汉中汉城、各处山林等处共携带回八千名百姓，而整个蜀中目下不过百万人而已。加上西北血战，导致魏国原先总体消耗战不得不破局，北方三大道战事消失，服役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

此皆为刘武西北鏖战所赐。

街角酒肆前、七八个百姓兴高采烈的望着从身旁经过的刘武，其中一人是那个曾经为刘武立下剑阁战功的老军，他本来打算冲上去跟王爷套近乎，不过等他在邻居们撺掇下正打算挪步时却呆了呆，眼巴巴看着刘武从身边飘过，直到队伍远去。

众人不断埋怨他。老军也不理会，转身对身后一二十五六许模样男子道：“嗨！小徐，你看怎么回事呢。是老汉我老眼昏花了么？王爷好像不太高兴啊。”

“不高兴？”那被叫小徐的男子一脸疑惑，“我没看出来嘛。”

“怎么可能？王爷根本没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老军说。

“是吗？”小徐堆起笑脸道，“您老人家眼神倒是蛮好的嘛。”

“那是当然，想当年夷陵之战的时候老汉我……”

老头又吹上了，想当年，要不是他只是大头兵一个，搞不好汉国还不会被火烧连营呢，众邻居鄙视兼笑骂。

时光如水，冲淡了许多过往的惨痛回忆。当初在夷陵之战痛失父兄的家庭许多如今已彻底破落毁灭。即便幸存的，也在这漫长的四十余年岁月中习惯平静看待那场抹不去的创痛。

“好啦好啦，您老就不要说废话了，您看王爷他像是要干什么呢？面君，还是访友？”

老军的一个邻居家十七八岁小后生打断老军厚颜无耻的自吹自擂，笑嘻嘻问道。

“你活腻了！王爷要做什么轮得到你管？”老军怒气冲冲打断那小子的话，“王爷人大度、连马邈家那个倒霉孩子都容得下，这种话传到他耳朵里估计没事儿，但持金吾衙门那些家伙可没那么好心肠，少不得要整治你个图谋不轨，意图行刺罪名。”

小后生被老军一顿臭骂，连他老爹也骂他，小子一脸土色。还好其他人出来劝解。

“这事其实也不是不能说，”老军看了看四周，见暂时没外人靠近他们大咧咧对那小后生道，“王府到皇宫需要过这个街口么？走这条路远了。肯定是访友吧？哦对了，”老军想起什么，“这条街往下再走二三里路就是马老王妃住处。搞不好是看母亲吧？”

那被老军称为小徐的男子眉毛微挑、但转瞬间又神色如常。

“算啦算啦，今天晦气，”老军意兴阑珊拍着高高耸起肉乎乎的大肚腩，颇为懊丧，“哎，我怎么会看走眼呢？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上去跟王爷搭讪讨个话也好啊？”

“算了吧，难不成还要王爷再多夸你几句你才爽么？你都跟王爷共同奋战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众人鄙视他，随即四散离去。

那个徐姓男子最后一个离开，他若无其事慢吞吞的走入最近一条巷子，转了几圈，但他回身望后方扫了一眼，然后从这条巷子插入另一条巷子，并躲到这条巷子段首假装撒尿，等了好一阵直到确定身后肯定没动静才七拐八拐连穿了几处小巷，直到一处柞木院门前才停下。

他轻轻敲了几下，门内一个女人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谁啊？”

“我，”徐姓男子懒洋洋说。

“你是谁？”女子很是警惕，站在院子当中对门外询问。这女人模样倒也清秀，只是眉宇间有些轻佻，身上衣服也很是妖冶，年约三十许。

“白首太玄经，”徐姓男子很不高兴，“快开门。”

女人惊呼：“啊，奴婢马上就来。”她连忙冲到门前将门栓来开，扯开门，跪倒在门旁恭声道：“奴婢见过大人。”

徐姓男子理都没理她，直接往院子走，走到院子中央时眉儿微皱转身看着那女人：“你家主人呢？”

“我们爷一早就出去了。”女人小心翼翼的说，头都不敢抬。

“出去了？”徐姓男子若有所悟，“是去安平王府吗？”

“奴婢不知……”女人很是恐惧。

“哼，你会不知？”徐姓男子冷笑，“你不是很厉害么。那么多人脉那么多属下，你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女人都快哭了，眼泪汪汪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是非常残忍凶狠，可跟面前这男子和她目前的主人以及他们的手下杀人时眼都不眨比起来她简直是纯洁的绵羊。可怜她那两个女属下，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走入一锦衣华服二十三四岁模样男子，女人一看到那男子入门立即喜形于色。

“哦，子迅，你来了。”锦衣男子也没理会那女人，直接对那徐姓男子说话，语气平静淡然。

徐姓男子问：“你是从安平王府回来的？”

锦衣男子点点头。

“那主公刚刚是去安平王府么？”徐姓男子又问。

“应该是，今天早上我已经嘱咐手下让姓党的将你我商议的事宜告知主公。”锦衣男子颇为得意。

“那么，”徐姓男子眯起眼沉吟，“现在就全看主公自己的造化了。”

“子迅放心，该做的小弟已经都做好了，不会让主公难办的，”锦衣男子笑道，“再说主公的兄长也是个识大体知事理的男人。”他顺手将身旁那女人下颚勾起、摸那女人的脸，女人也闭上眼顺从的任由男子抚摸调戏。

徐姓男子即匪类出生的徐鸿，锦衣男子即为何晏孙何囧。而这个被调戏的则是那个欢场原先一个颇有些名气的过气歌舞伎，名唤琴操，实际上也正是那个欢场真正的首领。

“是愚兄驽钝，有仲捷出马自然万事顺利，愚兄也可高枕无忧了。”徐鸿哈哈笑道。

“那也未必，”何囧提醒，“毕竟主公现在是跟皇帝斗，皇帝又是早有准备，不到明天朝会结束断断不能松懈大意。”

“仲捷你说的即是，不过皇帝早有准备，我们也没闲着，”徐鸿笑道。

徐鸿、何囧两人先于刘武返京一个多月前抵达蜀中，他们顺着吴义留下的脉络一步步探出司马家原先埋于蜀中的奸细体系。这只曾经被司马昭用来刺探蜀中军情、并小幅度影响蜀国决策、甚至打算拿来刺杀姜维的庞大系统因钟会反乱成功而瘫痪。

西北战役宣告破局、魏国国内自顾不暇，这些蜀中的奸细哪里还管的上。结果被这两个人用杀鸡儆猴雷霆手段以短短一个月时间成功接手。

现在这只庞大的组织改为西北效力。

“话虽如此，但有备无患哪！”何囧笑嘻嘻道。

“也是，那愚兄马上去派人多做提防。”徐鸿抬手作揖告辞离去。

何囧继续调戏琴操，可就在将这个女人摸到面红耳赤开始兴奋想要的时候他却松开手退后几步冷冷道：“现在我有些事要你去做。”

“爷您吩咐就是了，琴操什么都是爷您的。”女人喘息着柔弱无力可怜兮兮的说，还不忘丢给何囧一记水汪汪的媚眼。

什么都是何囧的，就是真心除外。

不过不要紧：只要她知道自己的幸福生活乃至性命完全取决于何囧一句话就足够了。

要么乖乖听话维持现状、要么自己想办法逃出蜀中，但在这个动荡时代穿越蜀中重重大山乃至重兵把守、又有大量流寇匪乱的边界对于一个漂亮却文弱的女人而言这种想法简直是笑话。

何况逃回魏国又能怎样呢？

她们是过河小卒，等待她们的命运一样是沦为坊间快乐。

何囧想了想：“你把门先插上，我们到屋里一边快活一边商议。”

女人娇羞浮面，小声称是。

……

站在安平王府大门旁，刘武傻呆呆的看着。

朱漆大门上的几处不太清晰的伤痕依旧，那是年幼的自己跟着大兄玩耍时故意用小刀拔弄门上微微起膜的漆片造成的伤口，没想到现在还没抹平。

跪在他身旁的那两个看守大门的家奴也是他儿时相识。就是从院子内一直跑到到大门外迎接的安平王府管事，也是刘武的旧相识：他叫张抗，张强的哥哥，张强兄弟和他们的父亲正好是刘武和他父亲以及两个哥哥一个侄儿他们家族三代管事，今年四十岁。

安平王府进门后第一重院子布置依旧，看着自己曾经撒欢也似狂奔瞎闹的地方，那时身为小屁孩的他老是黏着大兄，强迫大兄带着他玩。搅得大兄没发集中精力学习，只好哭笑不得无可奈何陪着弟弟戏耍。

仿佛时光倒流。

“张抗，我，”刘武内心挣扎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说，“我二哥呢？”

“回殿下，王爷听说您快来了，已经赶着去老王妃院通禀老王妃、王爷即刻就到。”

刘武等了一会儿，之后，只见中堂大门呼啦啦走出许多人，两侧是一堆小孩，正中为首的正是刘武嫡母马氏、她身侧左边是刘武的姨娘陈氏、四十五六岁模样，马氏右侧是一个三十许男子，那男子气宇轩昂、面目清秀，与刘武眉眼间颇有几分肖似。一身丝锦绸缎袍服，珍珠金银线镶铜发冠，笑容可掬，亦步亦趋跟在马氏身后。

他就是陈氏之子刘辑。

刘武小步走上前，给马氏行礼，给陈氏行礼。马氏安慰了儿子几句颇为得意的转身向四周打量，包括那个汉女陈氏。

陈氏面不改色，堆起笑容：“武儿，好些年都不见你，姐姐十分想念你，姨娘也很想念你，你哥哥更想念你，姨娘我常跟你哥哥说话时念叨你的名字，今天你总算回来了。来，让姨娘好好看看。”

说着走出队列上前一步，不住的打量刘武，说得是很亲热，就是这样未免怠慢身为已故安平王悼正室的马氏，刘武看得分明，嫡母很不高兴。

他姨娘和嫡母关系一直不好，特别是马氏在她亲孙儿安平殇王夭折后多次希望刘武继承安平王爵。刘武听马氏贴身奴婢锦姨说过陈氏曾经在私底下嘲笑马氏活该绝户。

“娘亲说的是，”刘辑笑眯眯亦走上前，上下打量刘武，感慨动情模样，口中惊叹道：“弟弟你模样变了很多，好些日子不见，哥哥我猛然间差点认不出来了呢。”

紧接着嘘寒问暖，说着大段大段让刘武头皮发麻的客套话。

“弟弟这两年在外真是辛苦了，只恨为兄当年身体不好，没能好好学武，不能跟随弟弟一起去西北为国尽忠为祖宗效力疆场，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刘辑一脸凄楚酸涩模样。

马氏直冲刘辑瞪眼，刘武心里也是一阵阵不舒服，就是下人们也有不少流露出一丝丝可以察觉的鄙夷。

“来来来！”刘辑笑嘻嘻道，“弟弟，哥哥我将你的侄儿侄女们都领出来了。”说着一把牵着刘武的手引着刘武逐个看两侧的小童。

一共十七个，还有两个年岁太小还在襁褓里的。

刘武只注意到刘辑年已十五岁的长子刘信，其他的都是支吾掠过。叔侄俩人目光交会，刘武从刘信眼中看到期盼和幸福喜悦、刘武向他点头示意。

刘辑也察觉到异样，心中暗喜，他连忙向刘信招手：“信儿，你快过来，让你叔父好好看看你。”

……

安平王府大门紧闭。

就在王府附近街道一处转角小巷入口，一个衣着褴褛穷汉懒洋洋从街道进入小巷。他一瘸一拐缓缓走了一阵，走到一处交叉口停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正在墙角撒尿撒的痛快，他也站到一旁扯开裤衩掏出那话儿。

“上面的还没出来么？”五大三粗男子声音压得很低。

“嗯，都快大半个时辰了，不过我看也差不多了。”穷汉一边痛快一边懒懒回答。

“再拖下去时间怕是不够用了，”五大三粗男子颇为担忧，“上面的可要一家一家拜访呢。”

“这个用不着你管，该做的徐老大他们已经都做好了，”穷汉哂然，“你做好你该干的就行了。”

可是……五大三粗男子还想强调时间不够，但看穷汉严厉的眼神，只好闭嘴。

“换你出去，”穷汉冷冷道，“招子放亮点，瞧见有谁不太对劲的立刻回来告诉我。但别轻举妄动，别忘了这儿是蜀中不是西北，出了事儿上面的也压不住，徐老大更不会手下留情。”

“是！”

五大三粗男子大踏步走出小巷，他手上还捏着个小酒坛，走到安平王府旁那条街道上靠着一颗行道树往地上一坐，小口小口吞咽酒水，还嘟嘟囔囔，不时的稍稍放大些声音大着舌头骂骂咧咧，两颗眼却是似醉非醉时常打量左右。

不久，只见安平王府大门再度打开，霍俊跟两个亲兵护着刘武走出大门，随即剩余的小卒们从王府侧门将马匹等全部牵出，一行人在安平王府下人瞩目下上马疾驰而去。

但奇怪的是王府正门并未随着刘武的离开合拢。

过了一会儿，又从里面出来一衣着华丽俊朗男子——那男子正是刘武之兄刘辑。紧接着刘辑也坐上从侧门出来的牛车，向着刘武行进的反方向迅速离去。

五大三粗男子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向小巷走去，他在入口看到那穷汉，连忙道：“上面的走了、还有他哥哥也走出来了。”

“我看见了。”穷汉冷着脸冲着那大汉瞪眼，恶狠狠低吼：“你跟我进来！”

两人进入小巷，走到一处僻静地方，穷汉猛然转身，冲着那五大三粗汉子低声咆哮：“黑厮，你这只会吃的混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是让你看上面的那边，多瞧瞧四周围。要不是我不放心去查看，差点就捅篓子了。”

“斌哥，我，我，我……”五大三粗男子神色困窘。

“我什么？哼！还不赶快去告诉徐老大，请嫂子递话进去，就说果子这边果然看见虫儿瞄着找缝，看来事情要黄。”

节十：贱招

刘武忙了整整一天，他最后一个拜访的是叔父甘陵王刘永位于京中府邸。诚然刘永人在甘陵，但刘永在京中仍留有子嗣看守房宅。且不单单是刘永家族，与刘永家族以及昭烈皇帝陛下那些个女儿女婿们他们的家族以及相关家族而言，这是个相当纷杂烦乱的事情。单单刘武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而且随着对皇族的逐步拜访，刘武也陆续发现蜀中许多家族对董、张、费三大家族坚持支持皇帝反对刘武及姜维等将很是不满……毕竟虽然跟随大家族比较省心、但他们也要为他们自己家族的未来利益考虑。这些皇族都一一许诺可以为刘武打通关节，联系这些家族，在朝上为刘武壮声势。

等他从刘永家走出时已是繁星满天初更时分。

他从刘永家离开后，外边等候的霍俊便对他禀报：“将军，安平王派来使者说王爷那边也完成了，几位侯爷都答应帮助王爷连夜联系各家。”

这就是联系安平王刘辑的意义——身为刘武次兄，不管刘辑曾经是否嘲笑过刘武并蔑视马氏犯下诸如此类的错误一堆，但同样身为刘武次兄，刘武得势则意味着光大刘理这一支，也相应的将大大提升刘辑的权势。

刘辑没有道理帮助在皇族人心失尽的皇帝。有刘辑的帮忙刘武可以节省一半时间。

刘武顿感欣慰，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朝上便是整个刘氏皇族和所有不满皇帝暴虐行止的豪族向皇帝反扑的大好时机。

“伯逸，今天你辛苦了，早些回去安歇吧？”刘武说。

霍俊连连摇头：“属下要将王爷您送回府再回去。”

刘武点头同意，两人说着散淡闲话，一路策马缓行，刘武也询问霍俊是如何熬过当初阴平酣战那种艰苦岁月的，两人一阵唏嘘，相互劝勉。

即将抵达刘武府邸大门时，霍俊道：“将军，末将恭祝将军你旗开得胜，宏图大展！”

明天朝会虽然与金城会战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明天就是刘武与皇帝的金城会战。

过了明天，整个蜀中、西北乃至天下大势，都将大大不同。

刘武含笑接受，两下分别。

刘武刚刚走进家门，便听张强说党均、何攀、李毅在花厅久候。半刻钟后刘武草草换了便服踏入花厅，君臣见礼，刘武让众人免礼平身赐坐，然后自己安坐上端，听臣下回事。

“禀主上，”李毅第一个开腔，“华老神医已经帮助大将军诊治过了。”

李毅联系益北豪族有个额外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豪族的高级将领们都领去请华老爷子瞧瞧。华老爷子是华典、华灵兄妹的爷爷，秉承家族妙法，医术高超，现在华灵身为刘武长子生母、身份赫然。且老爷子多次亲手救过刘武的性命，华刘两家已关系密不可分。

“情况如何？”刘武问。

“老神医说，大将军还是肝火太盛，不过老神医说只要好好静养，多吃几剂药清清火歇歇毒，不碍事的。”

这是姜维的旧伤，老是肝这块疼痛，刘武一直很担心。不过老爷子说不碍事，刘武也姑且信之。除了姜维这老毛病外，益北豪族其他都还不错，他们已经达成一致口径，会坚定跟随姜维保住大将军、只要大家抱成团保证姜维没事、那相应的姜维也会保住益北豪族不被皇帝惩处。

火树铜灯辉映下，花厅墙壁上人影摇曳。李毅将益北豪族情况报告完毕，刘武颇感欣慰，点头嘉许。他又转头望着党均。

党均理会，连忙道：“回主公，今天城外营地听说有人用西北腔谩骂我西北将士，将士们都非常气愤。”

这本意料之中的，听到这话刘武还是微微皱眉。

西北与蜀中积怨甚深，就算全是汉部比较好说话，这种情况怕也难免。

“后来呢？没出人命吧？”刘武问，万一杀了人捅出漏子让有心人抓住把柄调唆，那是很讨厌的。

“臣在赶到时将士们正打算出营追击，所以臣连忙在营中再三申令主公的军法。”

刘武点点头：“这就好，那谩骂的人呢？”

“臣已经转交给持金吾衙门了。”

这种事情也不求能审出个究竟来，若是有心人调唆的死士、持金吾肯定不敢办，若是普通百姓出于气愤、那刘武也不便多追究。刘武没继续问下去，只对党均道：“校尉做的很好，这些日子还烦请校尉你多多看护，小心照应军中。”

“下臣明白。”

刘武又看着何攀，何攀道：“回主公，府中情况一切安好。”

那些破落家族们虽然破落，却是久居蜀中，有许多甚至与王妃吴氏母族久有往来，这些家族纠集起来也颇为惊人呢，而且刘武府上家奴们今天单收礼扛箱子就收到手软扛到肩膀酸痛。

可是……

这让刘武莫名其妙：“惠兴，既然一切安好，你这是什么表情？”

何攀道：“臣在黄昏时分接到一份密函。”说着将怀中的一张皱巴巴的蔡伦纸拿出。

信上是暗语，即告知刘武，他们被人跟踪了。刘武看完信纸，将信按下神色平静：“这也在孤意料之中。”

现在皇帝与刘武决战在即，皇帝要消灭刘武将刘武势力驱逐出蜀中，相应的刘武也要整合蜀中所有对皇帝作为不满的家族势力还击。

皇帝怎么可能闭着眼任由刘武强化势力？

“可是主公，臣还是担心明天会出问题。”何攀急切道。

“什么问题？”刘武不太明白。

皇帝能在一夜之间劝说迫使那些对皇帝久怀不满的家族放弃支持刘武？

开什么玩笑！

刘武只用了一天时间劝说那些家族，但之所以能迅速成功根子却出在几十年积累的恩怨上。现在刘武携着西北反正赫赫战功归蜀，这些家族不乘机跟着刘武想法报仇发泄乘机崛起才怪！怎么可能被皇帝三下两下就吓住。

何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李毅见状，连忙道：“主上，臣下与惠兴、党校尉三人商议过了。”

现在有好几种可能：

其一，皇帝有可能会枉顾众人意志强行处罚姜维——这种可能最蠢，皇帝敢这么胡来朝廷上非炸锅不可，皇帝的旨意也肯定不会有人执行。到时候皇帝只是自讨其辱徒让蜀中豪族们耻笑而已。

其二，顺从刘武等人的要求，放弃处罚姜维益北豪族。可是这种可能却意味着皇帝交白旗投降，平空纵容刘武拓展蜀中势力，从此蜀中将出现刘武一家独大态势，皇帝根本不可能考虑。

其三，双方在廷上争夺，但刘武已经联系好了反抗势力，明日的朝会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那些勉强附和皇帝的家族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也会动摇意志。廷上争夺刘武未必处于下风，况且皇帝就算处罚益北豪族，也无非是利用其嫡支次子取缔现有不听管束的首领，如蒋斌未能逃出汉中就让蒋显取代蒋斌一般，而且只会拿为首的几家杀鸡儆猴。可现在益北豪族已经做好决定团结在姜维身边，要死大家一起死，要处罚就得全部。法不责众此为世理，皇帝没他父亲昭烈皇帝的魄力和威信，怎么敢全部处罚？到时候朝中势必会出现对峙态势，可现在刘武因终结魏国灭蜀之役而在民望上处于绝对优势。那情况可就……

所以就有第四种可能——取消朝会。

“取消朝会？”刘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正是，”何攀苦笑道，“现在我方气势上处于优势，皇帝很有可能会托病躲避我方锋芒。我方最大的问题主公您也是知道的，皇帝身边那些奸佞小人们应该也很清楚。”

时间，就是时间！

安定王刘武不能长期远离西北，现在西北虽然平定但钟会正在攻打关中胜负未定，就算钟会得手那钟会下一步呢？

刘武从西北来气势凶猛气势如虹却拖不起。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若是皇帝借病取消朝会，还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很多人很多家族都将这次朝会视为血腥战场，很多家族会因此而沦落从一流家族变成二流三流、就像当初的吴氏、李氏一般，而同样的很多家族同样会为此而受益甚至可能一跃成为顶级豪族，就像当年的费家。

遗憾的是这次开战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上。

刘武思来想去越想越是恼恨，皇帝出这种贱招身为臣子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主公，主公请勿担忧，”党均见状连忙道，“虽然皇帝可出此策躲避我方气势，但我方也非束手无策。”

“讲来！”

党均从怀中取出一沓蔡伦纸，小心献到刘武案前：“这是臣等合议拟的方略。”

刘武接下仔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接着火树的光辉刘武粗略读了一遍。他放下这些纸张，点点头：“卿等所言甚是，就按卿等所拟行事吧？”

这天刘武又是单独入寝。

而第二天一大早家中的奴婢果然赶来对刘武禀报：宫中来了使者通知府里皇帝身体有些不适，朝会被取消了。

节十一：逆流

六月初，皇帝取消朝会。这次朝会与应该六月初一开始的正式朝会有所不同，是因刘武返京紧急加开的，所以大家对此只是稍有疑虑。

当天何攀就离开安定王府赶往蜀郡成都外围下属郡县以王爷的名义和手令联系各大家族。短短数天光景，何攀就联系到百十来个二流、三流家族愿意支持刘武的。而身为主公的刘武也在成都城内到处拜访那些豪族。

最关键的一个家族是许氏家族，它也是刘武自己第一个公关目标。

许氏家族的家主是尚书许游。许游亲自出迎请刘武进府，两下拘谨见礼小心说话，刘武没敢提任何请求。

当年刘武因妇人之仁放过马邈子马泉——那小子才能虽低微却是个忠厚爱妻好男人——在刘武影响下朝廷只让马泉判了个流放汶山郡永不得回蜀郡，这拯救了马泉也救了他已有死志的妻子许氏，进而更救了许氏腹中的胎儿乃至许家的尊严体面，许家一直铭记心中。

许游祖父上上代家主许靖乃汝南许劭从兄，官至太傅，其人虽无急智大才却以“爱乐人物，诱纳后进，清谈不倦”闻名天下，与许家有瓜葛的家族在蜀中何至上百。就是文立的老师蜀中大儒光禄大夫谯周年幼时也曾向许靖借书阅看。

被许氏家族认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紧接着两天后糜家家主糜威在其子糜照劝说下也选择软化，接待刘武。糜家因糜芳叛乱而声势衰落，但糜氏家族家底子非常雄厚，早在徐州时代就是著名的徐州豪商、家奴数以千计，现在虽然稍有颓废，但仍能一掷千金。

这正好对刘武因西北大战而出现那数以千万钱万万钱计庞大的财政窟窿是个很好的补偿。

那些曾经辉煌如今却因各种情况失意的家族们陆陆续续依附到刘武身边，一时间安定王府车水马龙，原本是王府舍人何攀的事务现在都赖到同样身为舍人的李毅头上，单记录在册准备回礼就让他忙得连吃饭都不安生，搞得李毅焦头烂额，十分憔悴。

身为统帅的刘武更忙得不亦乐乎。每天马不停蹄，一家接一家拜访赴宴、恳谈。

唯一的遗憾是宗家不得其门，老爷子一直托病。

相应的作为皇帝一方，皇帝的未来继承人的两大热门人选太子刘璿和北地王刘谌的属下人马们也各司其职开始反扑。

京中中伤暗指刘武的谣言四散，城外西北军大营外几次出现调唆的，从一开始的几个到后来十几、几十人，幸亏刘武及时命党均坐镇军中以军令再三压制，总算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刘武在得知情报后默默授意徐鸿、何囧等人适度遏止反制对方，各种谣言和旧事陆续出现，提醒军民百姓们不要忘记皇帝当初如何如何薄待百姓、对豪族苛责。

特别是当年刘琰事——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滥杀开国老臣，令豪族齿冷。

此后自不用细说，两方各自下属黑暗力量开始介入角力、互相抹黑争夺民意豪族人心。

一时间帝都风起云涌。

至六月十一日的第二个朝会时，整个成都豪族们已经开始显露出三极化，一方继续支持皇帝——这些都是皇帝当权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另一方则对皇帝的无能和荒淫甚有微词，再加之在皇帝当政时代这些家族没能享受到昔日荣光。这些家族虽然没敢公开跳出来指责皇帝，但却公然表示益北豪族虽有不妥却对大汉忠心耿耿、此心无过，应该特赦。

当然更多的跟随董家惟大义论，做为第三极保持中立。可是这些跟随董家惟大义论的所谓中立派有相当一部分是原先的张、费家族及太子、北地王的附庸、现在他们立场发生动摇，双方力量消涨不言而喻。而且缺少军功、且得罪豪族太多的皇帝虚弱曝露无疑——面对刘武的攻势，竟然只能被动躲避防御。

结果到六月十一日朝会日，宫中果然再度传出消息，皇帝身体仍有微恙，凤鼓依旧沉寂。到这天黄昏时分，又有一部分原先表示中立观望的家族向西北示好。

局势对皇帝越发不利，如是又是五日。

六月十六日，申正，阴，闷热如火。

刘武喝着被下人们用井水冰过的酸梅汤仔细听座前不远处的李毅讲解最新局势——新的北方情报抵达了。

“凉州其他一切大好，麦子收成还行、水稻今年看来没可能了，不过补种的稗子已经快结子，所以今年凉州估计已经能勉强混个自给自足，长史和主簿大人请主公您不用担心。”

刘武满意的点头赞许。

西北自三年多前姜维于景耀五年起兵北伐就一直不曾得到好好休养。加之西北几次会战，府库枯竭，要是再不收些粮食自给那西北局面可就糟了。

不过接下来李毅念出的信札让刘武感到很奇怪。

“钟会在一个月前向凉州发函质问主上您为何背信盟约，攻打夺取他的陇西郡、阴平郡，向主上您讨说法。”

刘武想了又想，皱眉问：“那广崇他们如何应答的？”

“回主上，”李毅道，“长史、主簿他们以主公您的印绶和口吻草拟了份措辞合适的回函，说明阴平和陇西都非我方夺取，乃是蜀中所为，现在仍在蜀中诸将控制下，并非我方背约。”

刘武道：“大将军是三月份攻打阴平的，他也是三月份退出西北的，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事儿跟西北没什么关系，前些时日也一直没向孤讨说法，怎么现在莫名其妙来了信函。”

“这个，钟会此人心机深远，下臣不敢胡乱揣度。”李毅小心翼翼挑选着字眼。

言下之意即是承认自己才智不及钟会，刘武没再逼问。

他们都不太清楚钟会到底搞什么鬼，但刘武知道钟会这家伙既然可以为权势舍弃妻儿老小父兄子弟全族，连他亲侄儿钟巨对他都死了心。

这家伙从骨子里都是坏的，一不小心就会着他的道。只有数万兵力的西北固然不是身拥二十多万大军钟会的对手，钟会兵多士气却很低落、在夺取关中之前随时有可能土崩瓦解。

就像当初西北会盟时两人所说的，钟会要是执意跟刘武较真斗狠只能两败俱伤。

但钟会其人诡计多端心机叵测，西北用他的名义写信以示刘武仍在西北坐镇，谨慎些总没坏处。

“那么鲜卑部族那边近况如何？”刘武又问。

李毅不敢迟疑，回答：“四夫人的兄长正在召集各部商议准备攻打西域。”

刘武明白了，秃发务丸那家伙在树机能死后曾多次表示他对死去的兄长树机能没什么好感，但兄长被西域小国毒杀，这对鲜卑人而言是耻辱，鲜卑人要将肇事国家的君主、储君、王子所有王室男性的脑袋砍下当尿壶用，公主、皇妃等等全部做奴隶。

一切都在计划中，唯一的问题是——

“不知道今天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刘武悠然感叹。

所有的情报都是二十多天前的，这是刘武心中最大的不安。

西北蜀中路途遥远，中间山脉又多，消息传递只用二十多天已经算很快了，可是战场上只要一眨眼足以让脑袋掉落。二十多天能将整个大西北再变一个模样。

李毅劝不过来，只好找个话题岔开：“主公，广崇有儿子了。”

宗容在西北跟随刘武征战也寂寞、刘武就赐了他两个美女，结果这两个女人都怀了身孕，就在上个月一个生儿子另一个是女儿。

刘武微笑道：“这倒是好事。”

如宗预之前所赐，男孩名叫宗清。

“主公，我们何不找这个机会去拜访宗老大人呢？”李毅提议。

给宗家报喜这倒是个好借口，刘武稍一踌躇，点头同意。

大半个时辰后……

宗家这次果真没再搪塞，刘武终于在宗家小花园内见到宗老爷子。

老爷子一身葛布粗衣，穿着木鞋，颇为悠闲的在家中花园内拨弄果蔬——人家花园长花他长蔬菜，老爷子身体不错。

刘武等了好一阵子，因宗容而在宗家声势正盛已然压过乃兄的宗柳实在看不过去，壮着胆子厚着脸皮跑去请他老爹，老爷子才慢吞吞从他那宝贝蔬菜田里转悠出来。两下见礼在花园内一棵槐树下分宾主坐定。

“你下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宗老爷子毫不客气的让侍立身后的宗柳滚蛋，四十多岁得知自已又多了一个孙儿一脸欢喜的宗柳连忙识相弓着身子缓缓后退。

很快花园内只剩下刘武和李毅、宗预三人而已。

只是气氛冷得不对劲。宗预并无一丝喜色，连带着刘武和李毅都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就在李毅打算开口插话缓和下气氛时，宗预冷冷道：“王爷，你错了！”

“孤，”刘武呆呆看着宗预。

“哎！王爷啊王爷，”宗预喟然，“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不肯见你？”

刘武讪笑道：“想是老大人您一直身体微恙吧。”

华老爷子的医术比华典强，宗预那张老脸这些日子比西北圆润了很多，根本不像有病模样。可刘武总不能直接挑明宗预是恶意躲着自己吧。且不说宗容是自己得力部下，老爷子也为西北出过大力，能装傻还是装傻。

“哼，老夫这些日子身子很好！”

他倒是直言不讳一点不抵赖。

刘武缄默。

宗预长叹：“王爷啊王爷，老夫该说你什么好呢？”老者颇有些心痛模样，“老夫在半个月前将宁家那小子驱走，只是因为当时不合适，并非老夫想置身事外。您可知道我在蜀中也找过不少一心匡扶汉室的忠直老臣。本来只等你们进朝遭到众人弹劾时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便一起出面帮助你们。谁知道您倒好，自己起来找党羽了。”

刘武嗫嚅无语。

李毅见状连忙插话：“老大人，我家主公也是担心益北豪族遭到惩处，我大汉帝国会贻误大好时机。”

“哼！贻误时机？”老者怒道，“小子，你可知道你们这样胡来才是贻误时机呢！我问你，皇帝敢处分大将军么？敢处分益北豪族么？敢开罪你家王爷么？你可知道你家王爷现在是何等声势，何等人望，就算他在朝上被人群起而攻之，你怎知道没人出面为其发声？且就算没人发声那又当如何，你家王爷今非昔比，已非当年那个受气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小护军。哪家豪族不怕你家王爷日后报复。你可知道退一步方可速进，你们倒好，调唆起你家主公结党，意欲何为？”

这罪名可担不起，李毅唬得面如土色张口结舌。

“老大人，”刘武连忙袒护，“这都是孤王的不是，与他们无干。”

“哼，他们是您的臣下，就算事因他们而起归根究底的确是您的不是。”宗预一点都不留情面指责刘武，“您不但是那天犯下大错，之后皇帝诈病退缩躲避您，您却勾结联系蜀中各地豪族变本加厉，你这是错上加错。”

“孤，孤……”

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怔怔望着老者。

老者道：“王爷，您在那天朝会结束时不该找蜀中豪族，您应该直接去找北地王。”

“可是北地王他……”李毅想为刘武辩解。宗预将他的话打断：“你可是想说北地王乃是皇帝之子，可对？”

李毅点点头。

老者感慨道：“老夫早回蜀中一段时日，说句公道话，这位王爷虽然不及你家王爷战功赫赫、却也颇有些志向，也算可造之才。而且若非你家主公咄咄逼人，本来事情还是可以缓和的。北地王并非愚驽之徒，由他中间调解，你家王爷与皇帝不会闹成现在这般模样。可现在呢？”

现在……蜀中相当一部分选择支持西北，支持皇帝的豪族除了那些既得利益家族一一开始动摇，这就是当初群臣给刘武的攻略：蜀中各家一一选择立场，现在刘武在蜀中的地位越发巩固。

可是皇帝耍无赖，躲着就是不跟刘武对决。

“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皇帝本没安什么好心处处设伏想算计您，可他其实已经拿您没什么办法了，你却将皇帝逼得太急太狠。”老者摇头道，“您这是何苦呢？若您主动示好饶过皇帝这次，他本来是可以全部依您的。现在魏国正在内乱，我国若是能把握此良机、休说我汉中、武都能一举光复、便是雍州也有望夺取一半。可惜您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势不饶。您啊……哎，您做的太过了。”

宗预的立场始终如一，他是坚定的惟汉室再兴派，与董家同属大义至上，稍有细微差别而已。因宗容的关系宗预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稍稍向着刘武的。他所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

刘武李毅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刘武道：“那么老大人，现在孤应该怎么办呢？”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老者没直接回答，而是莫名其妙念着唐风无衣诗，刘武跟李毅都有些茫然。老者冷冷一笑，道：“岂曰无意争兮，不若宁其事退且安兮。岂曰无意夺兮、不若顺其意让且平兮。”

刘武和李毅都猛然醒悟：老者这是在教他们破解僵局之术。但这话里却是影射刘武其志，且言辞意过，若是这话在几年前说，被人知道了就是谋大逆。

气氛再度凝滞。

“可是老大人！我们已经得罪了皇帝，”李毅急忙抗辩，“现在我军示弱退让皇帝会领情么？再者我军退让，总会伤了蜀中豪族拥戴我家主公的心。”

“混账！”老者大怒，指着李毅怒喝道，“你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爷面前调唆！说的没错，多少会伤害一些蜀中豪族的心，可那是什么？全都是指着你家王爷篡逆攀龙附凤谋求富贵的奸佞油滑之辈。就算行止没那么恶劣诸如益北各家也都是指望王爷保全自家。你可知君臣天伦大义，可知这却会伤了忠臣们的心。你可知道你家王爷这些日子为何拜访各家，有些家族却始终告病？你家王爷功在汉室社稷，士族们谁人不知，可是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你家主公日后有缘可登大宝也非现在。为人处事不要太过份了！”

李毅被骂得口都不敢开，刘武连忙劝阻。

老者这才勉强气消，他长长一叹道：“老夫也非不懂事理，现在汉室基业刚刚有机会再度振兴，王爷您功勋卓著人人皆知、而太子殿下嬉于朝政更甚皇帝，朝臣们对那位殿下早已死心。连皇帝都知道的，所以皇帝才默许北地王崛起。可让朝臣们选择，多半大家更愿意选择王爷您登基临下。老夫也明白，再兴汉室就汉室于危难此不世之功，便是您御极也不为过，但请您稍稍忍耐，现在大局为重！”

“孤，孤无意于此。”刘武突然语气结巴。

老者心里明白，淡淡道：“王爷，该说什么老夫都说了，还望您明察老臣的苦心。”

随后起身，离开花园，过了会儿宗柳过来送客，刘武只得无奈告辞。刘武在宗柳护送下刚刚走出宗家大门，留在门外的霍俊便对他耳语：“将军，刚刚到的情报，吴国使节已然抵京，皇帝已令太子殿下出城迎接。”

节十二：退让

已是六月十六日黄昏，安定王府内。

刘武在整个下午都在仔细回想自己这些时日的作为。当党均和何攀返回后三臣例行见礼，党均何攀阐述当日成果。可刘武一直心不在焉，低着脑袋发呆。这让党均和何攀都感到有些奇怪，连忙小声偷问一下午跟随刘武出行的李毅。

李毅迟疑片刻，还是将宗府上的事情透露一点给两位僚属。

“老爷子怎么这么说话？”党均气愤不已，“我家主公本无意篡逆，而且就算窥视大位又如何？天下者刘氏之天下，有德有才者居之。皇帝不贤昏暗早就该将帝位让与能者。”

“这个，这个……”何攀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附和，他立场与党均不完全一样，只好沉默着。

“校尉，其实，”李毅苦笑道，“其实事情没那么糟，老爷子还是向着我家主公的，只是提醒主公要注意轻重缓急。”

“什么轻重缓急？”党均恼怒道，“要是能彻底压制蜀中得到蜀中财赋人口支撑，我西北有望在数年之内彻底恢复元气，再者我方此次开罪皇帝已然无可回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李毅无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也为各自立场而做出各自相应评判。

以党均来说这次行动的确无错，可是何攀、李毅都是蜀中人，自小学的都是礼义之道与出生西北虽然也学礼义却必须时刻面对动乱还要舍弃自尊侍奉两代君主的党均颇为不同。

而且逼迫皇帝禅让废立之事太难听，仿佛他们是逆臣贼子似的，就像逆曹的董昭、刘晔等臣一般。

也都怪他跟何攀两个人一时疏忽不慎，让党均、徐鸿、何囧三人联手钻了空子，诱惑刘武将蜀中局势搞得如此复杂。

何攀、李毅、党均三人勉强依次将当天情况照本宣科念了一遍，等一切念完刘武依旧毫无反应，气氛突然间变得很冷淡。

三人小心翼翼跪着等待。

过了好久，刘武才抬起头看着他们。

“还有事么？”刘武问。

“回主上，没了。”何攀说。

所有人又在等待刘武开口问讯，气氛再度沉默。

刘武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再度抬头。

“众卿、难道孤这次真的做过了么？”他怔怔望着面前三人。

李毅、何攀、党均三臣齐声跪倒叩称“死罪”。

“允刚，”刘武望着李毅，“孤想即刻拜访北地王，你觉得如何？”

想来主公应当也不想做逆贼曹操那样的人吧？李毅暗暗思踱。

没错……刘武现在已经拥有相当的人望和势力，皇帝其实已经无法对抗刘武，可是皇帝毕竟是主公的伯父，这个伯父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是，血浓于水，主公内心要为此而挣扎。就算主公敢这么干，这么做有违大义名分，朝中那些耿直老臣会伤心的，就是姜维怕也会难过。

而且开了这个先例，日后面对宗室们总是不太好。

最后……宗预说的没错，皇帝再虚弱他还是皇帝，就算刘武凯歌高进一路顺利制压蜀中各豪族，哪怕迫使皇帝退让，那总得浪费一点时间。现在北方战局瞬息万变，休说一个月两个月，就是一天两天也很宝贵。

“谨遵主命，臣立即让人准备车马！”李毅欣然应诺起身。

“主公三思！”党均急了，“主公，您现在向皇帝示弱可是会寒了蜀中士族的心啊！”

刘武抬手打断他的话：“孤心意已决，校尉不用劝我！”

“哎！”党均气得直锤地。

“校尉不用担心，孤心中有数。”刘武在起身离开前安抚党均，“在孤返回西北之前孤会请求皇帝赦免大将军、益北豪族等人的罪责。同时会请皇帝调拨开启府库提出大量布帛丝缎等物犒赏西北奋战以及反正效忠汉室的将士们。最后将霍伯逸镇守涪城，这样孤与陛下两得便宜、孤也好集中精力安定西北。”

党均无奈，只好点头答应。

李毅跟着刘武再度赶完北地王刘谌府，这次李毅没能跟着刘武到底，他被留在外室小坐，喝茶吃点心，只有刘武与刘谌一个人单独面会。

又大约半个时辰后，刘武再度一个人从后堂出现，一言不发离开。

六月十七日，卯初，晴，成都城上空回荡着自宫中传来如闷雷般嗡嗡作响的鼓声。

一个时辰后，刘武一身盛装从容不迫的走在姜维左边。脚下是掺和了米浆、木炭、碎石被夯得严严实实连草都不长的成都宫城土道，四周树木稀寥，所过之处每过十四五步便是一名宫中卫士手持短戟侍立。身后两列的益北太守、将军等二千石以上官员逐一手持剔版弓着身子亦步亦趋小碎步跟随、刘武身后是宁随再之后就是霍俊，作而为西北军代表的党均缀在队伍最末。土道的末端是一列石阶，约二三十级。每两三级一个士兵。石阶之顶便是身为帝国权力象征的王座议事大殿所在。

他们不是最先抵达大殿的，刘武和姜维抵达时，大殿内已然坐了整整两列正襟危坐的身着朝服的或老或少男子、共计百十来人。

入殿前，殿中都督张通带着两个卫士走到刘武姜维面前，向刘武、姜维索要佩剑。两人交出武器，在太监们阴阳怪气唱声中缓缓进入这座不流血的沙场。

刘武看得分明：镇军将军宗预就坐在左侧当中位置；而诸葛瞻端坐在右侧靠近皇帝的位置仅次与居于首位的北地王刘谌；相应的皇帝的左手位置第一位置则是太子刘璿——这家伙也跟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还是圆鼓鼓的肥肉男一个。

刘璿的下方位置则是张绍。张绍已经将族长之位还给侄儿张遵，甚至已经告病回家，但官位仍在，身为前任侍中居于此为亦无不可。张绍的下一位就是身为新任尚书令的侄儿张遵。

左侧下方离张遵十来个人位置是奉车都尉、大尚书卫继，字子业，汉嘉严道人。他是宗预的好友，当初刘谌在张遵调唆暗示下贪墨刘武少许战功时曾与宗预站在一起要求查明真相。虽然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但刘武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卫继在朝中以“敏达夙成，学识通博、忠笃信厚”闻名。这位年岁与宗预相当还年长些的老者也是刘武想拜访但不得其门的蜀中士族重要人士。

卫继的正对面就是尚书许游。此外还有董、费等家的首领，九卿官员，刘武一个一个也数不过来，他先将目光转回到皇帝那边。

他在很多年前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见过皇帝，就是那一次他在皇帝面前被点破伪装，无奈恢复真实身份。

已经是好多年了，那时他父亲还在，大兄也在世，侄儿也在。而皇帝陛下那时头发乌黑，恍若才四十岁模样。此后刘武一直是小官，加之皇帝跟他不对付，连岁首大会都没资格参加。可现在……

不足十年光景，这些年来放纵黄皓专心沉迷酒色，如今老得不成样子了，脸上到处是丘壑沟痕，真让人唏嘘莫名。

难怪华灵私底下告诉刘武华老爷子说皇帝要是再不节欲至多剩下几年的命。

心念至此对皇帝的厌恶又减退一二分。

皇帝身边侍立的那个四十来岁的胖嘟嘟一身光鲜华丽衣饰的无须男子就是黄皓，这家伙让刘武恨得牙痒痒——当年黄皓为讨好刘禅多次属意陈祗陷害刘武，且这厮身为阉人不守宫中法度却勒索百官，就是宗室子弟想拜谒皇帝皇后也要遭受这厮盘剥。

刘武在距离皇帝还有十几步远距离上站定，跟着姜维一起跪倒给皇帝行礼，口称“（侄）臣参见陛下”。随后，皇帝向身边的黄皓挥手示意，黄皓向皇帝躬身行礼，上前两步，那尖利如女人的阴柔声音充斥回荡在整个大殿上。

“平身！”

“谢陛下！”

众臣一一在太监们引导下落座，刘武这才发现原来北地王并非与太子面对面，太子正对面那个位子空着，就是给刘武的。他走过北地王刘谌座次旁时，刘谌用颇为复杂的目光扫了刘武一眼，那眼神包含着惆怅、回忆、喜悦、感叹、悲伤和感激。刘武知道刘谌也是身不由己，毕竟他们现在都是某一方的统帅，都代表着很多人的利益福祉，不能完全因个人喜好而做出决断。

等众人落座后，黄皓转身从身后一名太监端着的铜盘中拿起上面安放的帛书，将帛书打开。

“宣诏！”

黄皓的声音依旧那么刺耳，刘武恍若没听见，不久益北犯事群臣和西北将领代表党均跟随姜维一起出列，向皇帝叩首谢恩，哽咽啜泣无语。只是党均的眼泪或许更多是无奈和沮丧。

群臣各自归位，随即黄皓代表皇帝宣旨，让东吴使者上殿。

……

宫墙外一片小树林里，看着远处被抹上红朱粉的夯土宫墙，几个男子神色各异。

黑厮咬牙切齿语气怨毒：“可恶！都怪姓宗的那个糟老头蛊惑大大头儿，蜀中差一点点就落到我们手里，就差那么一步啊！”

说完将手中半空的酒坛子摔碎，剩余的酒水四溅喷射，撒在草地上飞得到处都是。几个与黑厮一道的匪类也一脸义愤模样。

只有身为首领的徐鸿何囧两人继续谈笑风生，说着蜀中美景美色如何如何比西北好，特别是美色，那些佳人娇软香酥的玉体，真是让人难忘啊。

毫不理会这些部下们的羞恨气愤。

“头儿，您应该去劝劝大大头儿，”黑厮冲到徐鸿何囧中间，大咧咧对徐鸿道。

“你好大胆子！”徐鸿脸色陡然一变，怒喝，“老子跟人说话时你敢打搅老子？”

“头，头儿，我，我这不是急么……”黑厮叫苦不迭，哭丧着脸，“就差一点点蜀地也变成我们的，哪知道出了这么大篓子。”

“哼！变成我们的？”徐鸿冷笑道，“你以为那么容易么？”

声音抬高，冲着黑厮咆哮：“你知道个屁！黑厮，老子再警告你最后一次，该你知道的事儿该你干的事儿尽管去干，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少掺和。否则别怪老子我不讲情分。”

黑厮被骂得灰头土脸，何囧连忙出面解劝：“算啦算啦！子迅，都是自家弟兄，何必搞那么僵呢？再说弟兄们辛苦了几十天，走了几千里路跟着你我到蜀地也不容易，到现在却变成这般模样，实在让弟兄们伤心，也怪不得他们。”

劝解完徐鸿又转身对黑厮道：“这次也不能全怪主公，昨天京中来了些什么人你知道么？”

“昨天？”黑厮傻呆呆的，倒是他身后有机灵的出声：“从建业来的吴国使者？”

“没错！”何囧得意的笑了笑，“那么你认为这些使者到底打什么主意才来蜀中的呢？”

“这，”那机灵的一脸困惑，“总不会是为了我们吧？”

“当然不是我们，我们算什么，”何囧笑嘻嘻道，“是我们的王爷。你千万别以为皇帝会束手就擒，他已经早就向东吴示好布局了。”

刘武在布局攻略蜀中，皇帝也在布局脱困，双方都在一两个月前西北战役刚刚结束伊始就在政治上拉拢势力争夺。皇帝知道自己人望差，在蜀中争夺肯定争夺不过来，但掺和上吴国……

虽然刘武拥有东吴孙氏血脉，东吴孙氏对待刘武理当亲近些，可是出自吴国自身利益考虑，吴国没理由支持刘武彻底压倒皇帝。

“这就难怪要太子殿下亲自出迎了。”众匪恍然大悟。

“而且，”何囧又笑嘻嘻将怀中一张皱巴巴蔡伦纸取出，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收入怀里才继续道，“据最新情报称，魏征南大将军羊祜正延沔水挥师直指汉中，魏兴太守刘钦携带五千余荆州兵已然突破钟会布置于子午谷安阳一线的防线攻入汉中。”

羊祜，字叔子，羊琇的从兄，被魏国士族号称当代颜回，德行高远、才华出众为晋公司马昭所重。也是西北一次战役被俘现在被扣留在凉州的羊暨亲叔父。

“这些日子的情报看来，钟会局势不是很好啊。”那个机灵些的小心试探何囧的口气。他们与徐鸿、何囧不同，北方的许多事情他们也不清楚。

何囧点点头，轻轻道：“具体情报不明，只是照我们现有情报整合，估计钟会到现在还没能拿下长安。”

“啊！是吗？那我看钟会有些悬了。”机灵的随即接话。

“所以主公不能再在蜀中耽搁时日了，”何囧道，“你们别忘了钟会已经在提陇西阴平这边的事儿。显然这老小子没安好心想找茬撕毁协议。”

“对对对！”众人点头同意，原先的怒气一扫而空。蜀中富贵荣华固然重要，可西北才是他们的根，别在蜀中闹腾过头了把老窝丢了那哭都来不及。

“那么是何大人您昨天让人递话给大大头儿提醒的喽？”黑厮顺口多问了一句。

何囧摇头。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他淡淡道：“我是昨天主公去北地王府时才从知道这些吴人底细的，这次与我和你们徐头儿乃至党校尉他们都没关系，是主公自己下的决定。”

节十三：信念

六月十八日黄昏，晴，西南风。大朵大朵的杜鹃在风中开得灿烂，一身华丽丝帛轻衣飘飘飞舞，梳着两个冲天小辨的刘越笑嘻嘻的穿行在花园内嬉闹，华灵这个庶母虽然已为人母却也才十八岁，也没正经，跟着小姑娘追逐嬉戏。

下人们一个个小心跟着护佑，生怕这两人闹腾过头了出什么岔子，几个年长些的女奴大声叫嚷想劝这两个捣蛋鬼消停。

安坐槐树下，刘武平静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心中的波澜终于再次平和。一只芊芊玉手从他右侧伸出，将一大瓣已经剥到肉芯的柚子送到他面前。

那是吴如，她的面前是一个漆果盘，盘内是几个柚子、其中一个已经被剥开了，剥出一小摊柚子皮，以及一些大瓣果瓤。

“你不必如此的，这些事情让下人们做就可以了。”刘武接下对她说。

吴如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柚子而已，不累。”

这个女人，刘武娶她本并非因为爱，她只是长乐宫昭烈皇帝穆皇后生前为自己母族吴氏家族做的一场政治投资的筹码。而且原先是她堂姐嫁入刘武家门，因刘武突然消失而那场婚姻作废，后来当刘武入宫拜谒皇帝时重新出现，才变成了她。

她很普通……论容貌虽然颇为美丽却肯定是比不上西北第一美人北宫心，才智也大大不及。论娇痴可爱她不及今年才十八岁的华灵，那两个留在西北的蛮女虽然一无是处，却是风骚入骨，敢爱敢恨敢搞。

吴如从小就接受的大妇正统教育，除了床上勉勉强强能恪尽妇职行鱼水之欢外，其他时候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没什么长处，可是有她在才让成都安定王府内井然有序，她也没因为刘祁的出世有任何怨言，就是刘桑出世她也默然接受了。

“这些年孤不在家，苦了你。”刘武看着她，轻轻说。

就在那一刹那间，女人那双明眸笼上一层水雾。

她只有个所谓吴氏家族嫡支后裔血脉的尊号，可吴氏家族自车骑将军吴懿薨逝、其妹长乐宫薨逝之后，昔日的荣光不在，一个沦为二流家族的嫡支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她根本不是自己想嫁入这座深宅大院，只是因为家族命令。

“孤，我，”看着女人潸然若泣，刘武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许久才对她说，“我以后会尽力补偿你。”

刘武因父亲故去，让她先守了三年活寡，此后又因为战役爆发，刘武亲往西北，继续让她守活寡，还要担惊受怕，时刻做好准备当一辈子寡妇。现在刘武即将告别蜀中返回西北，身为大妇的她根本不可能离开成都安定王府，只能继续守活寡。

女人掩面低泣，刘武一把将女人抱住，抚肩安慰。

就在刘武口舌笨拙的安慰依靠在自己肩头妻子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父王！您在跟娘亲干什么啊？”

刘越茫然无辜的眼神让刘武和吴如两个本来依偎的身躯立即分开。

“越儿、灵儿，你怎么不继续玩了？”刘武哭笑不得，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笑嘻嘻的华灵和懵懂迷茫的女儿。

“累了，想歇歇。”华灵厚着脸皮坐到刘武左边，顺手从果盘中将那个剥开的柚子其中一瓣抓起。刘越有样学样，吴如皱眉喝止：“越儿，瞧你小手泥糊糊的，先把手洗洗再吃！”说着从女儿手中夺过那瓣柚子。

“可是姨娘她也没洗。”刘越委屈的指着已经开始啃柚子肉的华灵。

“嘻嘻，谁让你笨连皮啃呢，”华灵坏笑着吐吐丁香小舌，“我把皮撕开来不就是了。”

“灵儿，你也把手洗洗！”吴如喝令。

一旁的奴婢连忙将铜水壶接水盆取来，华灵只好跟刘越一起洗手，一边洗这两个活宝还向彼此泼水，弄得水花四溅。连刘武脸上都被溅了不少。

“够了！瞧瞧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吴如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方罗帕给刘武擦面。

“越儿，娘怎么说你好呢？”吴如呵斥女儿，“平时娘装不知道，今天在你父亲面前也这么没规矩！”

“啊！对不起，父王！”刘越知道闯了祸，向刘武眨着眼装可怜，就是片刻之后变成嬉笑，跳入刘武怀中，根本将母亲的话当耳边风。

“你！”吴如无可奈何，可见看到刘武乘势起身将女儿高高托起，小刘越被父亲挟住胳肢窝两脚凌空如飞翔般，小姑娘咯咯娇笑，心中却是一阵安慰欣喜。

“王爷，您不要惯坏这孩子，”吴如说，“这孩子跟灵儿学性子越来越野。”说着向华灵扫了一眼，华灵假装没看见，继续专心致致啃柚子。

“算了如儿，孤心中高兴。”刘武缓缓将女儿放下，然后重新坐回席上，从果盘中取出一个柚子，给女儿剥水果。

吴如劝了刘武两句不可太过娇纵刘越，后来也默认，毕竟做母亲的总有点私心。

刘越是刘武与吴如的长女，在刘耀和刘桑出生前她一直是刘武的最大快乐源泉和感情寄托。

“父王！”刘越一边吃着父亲剥的柚子一边娇声问，“什么时候能让孩儿骑马啊？”

“你想骑马？”刘武微笑着看着女儿。

“嗯嗯嗯！”小姑娘点头，笑嘻嘻说，“姨娘说骑马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好玩。”

刘武看着一旁的华灵，华灵连忙辩驳：“这次可不是我，是心姐姐说的。当然我是很想骑马，可是姐姐一直不让。”说完幽怨的看着吴如。

虽然不是华灵调唆，但刘越现在变成这般性格肯定跟华灵有关。

华灵是纯粹汉女，可当年她跟汶山马家那些女孩儿们交往，马家那些女孩子只会弓马、疏学诗书礼义，就算怀孕大肚都敢骑马溜上一圈过过瘾。

刘武担心的不是刘越。

刘武眉头微皱看着华灵：“灵儿，前些日子观止找过你？”

“当然找过我啦！”华灵娇笑道，“心姐姐人长得漂亮，又很有才华，知道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这两个正是她最大优点，刘武也承认，可是那个女人有一千个好，那个嗜好实在让刘武难受，总觉得自己身边睡的是半个男人。

“哎呀对了，武哥哥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华灵一脸愧疚模样，这让刘武心中只觉得隐隐的不安。

“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华灵说，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下人。

“嘻嘻，大好事呢，好得不能再好的事。”华灵看着刘武迷迷糊糊的，小丫头颇有些疑惑：“怎么，心姐姐没跟您说？”

“说什么？”刘武莫名其妙，这些日子北宫心忙着调戏蜀中女孩儿们正玩得快活，刘武也懒得管她。

“耶？心姐姐她说要自己告诉您的，怎么她没说么？”华灵奇怪道。

一刻钟后，刘武风风火火冲到北宫心暂住的院子，正好看到她跟曹秀在树下对弈。曹美坐在曹秀身后观战，见刘武到来，曹美连忙起身紧走几步到刘武面前乖巧跪倒给刘武请安，刘武没理。

“哈，夫君大人怎么到妾身这儿来了？”北宫心一脸微笑，神色平静如常。

刘武打量着她的小腹。女人意识到刘武的来历，敛起笑容，语气淡然：“原来不是看我的。”

他与这个女人，本来只是盟友兼床伴，这个女人恶劣的习性甚至让他头痛，可现在……

“为什么出了这么的事都不告诉我？”刘武质问。

“唔，”她依旧懒洋洋样子，轻掠耳际秀发，那随意妩媚模样连一旁的曹秀都不住打量她。然后她娇媚一笑秋波横扫，看着刘武道：“这也算大事？”

刘武让她的给堵住了，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啦，对我来说是挺大的，”女人摆摆手不用刘武找词儿解释。

她看着刘武问道，“那么这事情是华灵那个小丫头跟您说的？”

刘武点点头，看着北宫心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

只是接下去这女人的话让他哭笑不得。

“这丫头真是讨厌！哎，早知道就不去调戏她了，真没想到她医术那么好，我才抱住她她就说我脉相奇怪不太正常。”

“你！”刘武本来想对她说几句温柔软话的，被她这一堵，搞得一点兴致都没了。

“放心，咯咯，听她说完我就没心情搞她了，你那个大老婆一点趣味都没有，我更没兴趣。”女人摸着自己尚显平坦的肚皮，眼睑中一丝温柔浮现。

“我会好好待你的。”刘武说。

女人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刘武：“好好待我什么？难不成以后你得到手的女人肯随便让我搞？”

见刘武神色不悦，女人嬉笑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侯离开成都回西北？”

“明天傍晚启程，正好夜里走，路上凉快，白天休息，尽快返回陇西郡。”刘武说。

“那也行，”女人点头，“这样到秋初就能返回陇西了。你在蜀中的那个部下倒也还不错，颇有几分见地，又肯跟士兵们同甘共苦。日后能成大器。”她指的就是霍俊。

“他已经是了。”刘武颇为自豪，“我让他军屯涪城，大将军也打算举荐他做骁骑游击将军。”

“哦，那看来是我消息滞后了。”女人点点头，“也好，等我们离开蜀中后有他在涪城盯着、皇帝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我们在西北也能安心集中精力收拾乱局。”

刘武沉默。

“怎么，我说得不对？”女人问。

“我回西北、你留在蜀中。”

“我留在蜀中？”女人明白了，指指自己的肚皮，笑道，“是因为它吗？”

刘武不说话。

女人道：“那好吧，正好我也很喜欢这边的女孩子们。”

跟这个女人在这个问题上争毫无意义。

“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多多留意。”刘武轻轻对她说。

“什么？”

刘武道：“我打算让徐鸿那些人大部分回西北、那边恐怕用得着他们，但我会留下何囧他们指挥调度那些已被我们控制的奸细。”说着向曹秀扫了一眼，又继续对北宫心道：“何囧虽然厉害，但毕竟人单势孤，等徐鸿带主力离开后他可能有些忙不过来压制不住。所以有可能会来这儿寻求支援。但如儿和灵儿都很单纯，她们不懂这些事，我也不希望她们跟这些事儿搅到一起。”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都是脏事儿，而我一直很脏咯？”女人含笑接过刘武的话。

刘武一愣，不等刘武回答，女人又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我也不希望她们跟这些事情沾边。现在你我已是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而且既然你让我出面揽下这些事儿我怎么可能拒绝？何况这些事情很难办，就算那两个小姑娘知道了愿意为你去做还不成呢。”

这是事实，刘武也不反对。

“再说，”女人喃喃低语，“她们那么单纯我也不太忍心让她们搅进来。鲜花绚烂繁华如彩霞，可知鲜花需要鲜血浇灌滋润才能怒放，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让你我来背吧。”

恍然间她又回到几个月前，那肆无忌惮杀戮残忍岁月……可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了弟弟，为了曾经辉煌的北宫家族再度振兴，不用看着舅舅们眼色寄人篱下。那时候她就做过决定：哪怕自己未来下地狱永不超生也要让弟弟永远生活在阳光底下，幸福一生。

刘武沈默。

“好了，还有别的事情嘱咐我么？”女人依旧语气淡淡。

刘武回过神，想了想：“还有明义那边，你也想办法多照顾着点，你知道的，他现在忙着照顾家中，我也不忍心让他再次离开他母亲。”

“这个不用你吩咐，”女人道，“若我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还要请他出力帮忙呢。”

诸葛显的母亲因为诸葛月华事哭瞎了双眼，虽然现在刘武势力鼎盛，诸葛显就算到了西北应该也没什么风险，可是母亲眼睛变成那样，他也无心为刘武效力，刘武也不难为他，让北地王转呈皇帝给诸葛显谋了个京中差事——大鸿胪行人，官是比西北的时候小一大截，不过这样也好，能时刻照顾母亲，再跟自己女人多多努力多造些小孩让母亲含饴弄孙，再过些年母亲心情渐渐会平复的。

有何囧暗藏在地下监视，有霍俊军镇涪城，有姜维、益北豪族支持，有蜀中其他各大家族示好，有北宫心居成都调度指挥、还有诸葛显在一旁献策。

“这样我就放心了。”刘武长舒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名奴婢急急忙忙跑进来，告诉刘武吴如让他到王府后门那边。

“出了什么事？”刘武莫名其妙。

“奴婢不知，王妃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刘武跟北宫心道别，从今天到明天离开前他都不会再见她的，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刘武匆匆赶去后门，在那边，几个从西北返回的老兵和刘府的下人们正往一辆牛车上堆箱子。吴如就站在牛车前没多远，而她的身边是一个刘武从没见过的女人，二十四五模样——也许更老，她很憔悴，长得还算凑合，只是脸上醒目的一颗大大的胎斑。刘武只迟疑了片刻就明白，眼泪含在眼眶里。

那女人哆哆嗦嗦拉扯着身边两个孩子。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都是女孩儿，骨相还算长得可以、就是同样憔悴瘦弱。女人拉扯着孩子走到刘武面前给刘武跪下：“民女周李氏参见王爷千岁。”

“快，快快免礼！左右快搀她起来！”刘武哽咽着招呼下人们。下人们七手八脚将她们扶起，两个不省事的小孩哪里知道这些下人们并非恶意，只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

“真胆小！”抓着吴如的裙袍角，小刘越不屑的鄙视这两个同龄人。哪知道她无意看着父亲，只见父亲向她狠狠瞪了一眼，她连忙躲到母亲背后，偷偷看父亲。

“王爷，大丫二丫都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还望您大人大量不要怪她们。”那女人安慰左右两个孩儿，向刘武哀求。

“不妨事，不妨事！”刘武连忙道，“你们肯来成都孤已经很高兴了。来，让伯伯好好看看你们。”说着走到女人身旁将那两个小姑娘中那个年岁小些的抱起。

“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啊！”那女人连忙跪倒，“我们这些下等人怎么能碰您这般的千金贵人？”

身边懂得原因的几个西北老兵好言相劝。

刘武看着看着，果然从这个小孩眉眼中看到周大的影子，忍不住眼泪流出来，只是小孩被陌生人抱起吓得都尿都流出来了，污了他一袖子。吓得那女人魂不附体，连连告罪斥骂那小姑娘不懂事找死。

“无妨！是孤鲁莽，不怪她。孤过会儿沐浴便是了。”刘武将小姑娘缓缓放下安慰那女人。

“小妇人多谢王爷宽宏大量。”女人将小女儿护在怀中感激涕零。

“王爷，妾身已经让人在府外那条巷子找了处合适宅所，”吴如说，“一者让她们母女不要离我们太远，我们可以随时照应她们。二者，若是让她们寄居王府内虽好，可她们总觉得约束，反有些不妥。这些家中常用的物事、妾身已经让他们都给置备好了。另外，妾身也在家里找了份闲散事情给她们母女，两个女孩儿还可陪伴越儿、桑儿她们玩耍。”

“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刘武点头嘉许，转身向刘越招招手，“越儿，你过来！”

刘越一脸不情愿忸怩的嘟着小嘴走过来，刘武牵着女儿的手，指着那两个小姑娘说，“你记住，她们虽然不是你的亲姐妹，但你要像亲姐妹一样对待她们，绝对不许欺负她们，否则我让你母亲打你屁股。”

“知道了，父王。”小姑娘气鼓鼓的瞥了那两个丑丫头一眼，再也不瞧。

刘武看得明白，刘越孩子心性、一时半会儿怕也是改不过来，就是嘴上答应心里也会不服，他没时间劝说，只好姑且放过。

他转身对吴如道：“如儿，我走后家中事务便劳你多费些心思。周家母女你做得很好，以后千万别怠慢她们。”

“妾身明白。”

“还有那些选择从西北归来的伤残将士们你也要多费心，若是谁有什么难处只要你知道的尽可能帮助他们，孤不能让将士们即流血又流泪。”

“妾身明白。”

刘武甚感欣慰，他又对牵着女儿跪倒在地已然哽咽无语的女人说，“都是孤王害你痛失夫君、害两个孩儿失去父爱。可恨死者不能复生，孤王只能希望你们能生活得从容些，稍稍补偿孤王之过。”

“王爷！”女人嚎啕痛哭，不停给刘武磕头谢恩，磕得泥地咚咚直响，刘武连忙让下人们扶她起来。

只是，所有人都没听从——所有人泪眼朦胧，泪流满面。

（岂曰无意结束。）

节一：关中

树木零落，树与树空隙间到处是过膝的荒草，很多树木有有被熏烤过的痕迹，一些被烤焦的死树上藤蔓滋生。夏末时节、日已近昏，这些死树上或三个或五个老鸦站立枝杈上欢叫。荒草间瑟瑟作响，想必是虫鼠乘着天气转凉找吃的。

这是一个小山坡，很小，只有二三百米高模样，它的前方不多远是一小片平原，一条已然被废弃的土道从山坡上一直绵延至山脚。自山顶悬崖一处旁俯视，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山脚潺潺流过，离山脚不远，就在小溪旁，就有村落模样，那是二三十个茅草屋，只是没有一丝烟火。

悬崖顶，三十来个男子躲在低矮枯树下打盹，这些男子衣着破烂褴褛，都很瘦，许多人脸上都是有旧伤。他们所携带的武器各式各样，有正规军械——刀斧戟矛弓，也有些是手工粗糙的样式奇怪的兵器，其中有两个最年幼十四五岁只有些许淡淡微黑胡须男子手中的是棍子。

三五个男子围簇在其中一名三十许模样左脸满是疮疤眼部更是空洞一块的独眼男子身旁，这些人窥看的正是那个小村落，眼中都带着贪婪、欲望和一丝清晰可辨的忧虑、焦躁。

“头儿！”一名如猴子手脚灵活的人从悬崖后小道窜出爬上悬崖，连滚带爬，一边跑一边笑嘻嘻大叫，“大喜事，大喜事！”

独眼男子赫然起身，大步走到那人面前喝道：“村里有人？”

“有，有，肯定有！我看见听见鸡叫的。”

说到鸡，身后几个最靠近打盹的男子们眼睛都睁开了。

“啐！”独眼男子拔出腰间长刀，转身用十足的关中腔对身后三十多个男子吼道，“弟兄们，咱们弟兄们这些日子走背字、快两个月没做成一笔买卖，天天吃陈谷子和咸肉喝白水、可山寨里的谷子、咸肉已经不多了，照这么下去俺们弟兄肯定熬不过冬天，这次断不能错过，想大口吃烤肉喝酒玩女人的都跟老子冲啊！”

众男咆哮，他们跟在高举战刀独眼男子身后，顺着那条已然被废弃的土道从山顶一直冲下。

山下，许多俨然是田野模样的土地上高大的高粱杆稀疏寥落、一些倒伏斜靠、已是六月，照例高粱应当收获的，仍有少量高粱上还挂着些谷穗、任由虫儿、鸟儿肆无忌惮的啃咬，但这些田亩更多地方长满稗子荒草。

劳力不足，田亩衰败荒凉如斯。

转瞬间，一行人已冲到村外里许，一个在村门位置站岗的老女人已然瞧见这些匪类流寇，转身冲入村内高声叫喊，刹那间顺着风清晰可闻村内一片鸡飞狗叫。

“弟兄们冲啊，顺从的饶他狗命，反抗的一律杀掉，年轻漂亮的女人带回去快活！”独眼男子兴奋的大声吼叫下令。

这些匪类嚎叫着应诺，紧接着开始洗劫——最靠近村口的那栋茅草房子破烂柴门被一个匪类狠狠一踹就开了，两个匪类嚎叫着冲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三十岁模样的女人和一个七八岁小女孩，被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躲在墙角抱头痛哭。

独眼男子只扫了一眼没再理会继续带着弟兄们往前冲，一个门一个门的踹，搜索审视所有胆敢反抗的。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连踢了七八家，统统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和还没长大的小孩。

“头儿，您看那边！”那刚刚给众匪类报信的男子愕然指着左前方，独眼男子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四五个女人哆哆嗦嗦依偎着跪坐在村当中路上，看着众匪类。

这倒奇了，她们怎么不躲在屋子里？不过这里面好像有一个女人有些古怪，她就站在这些女人一旁动也不动毫无惧色静静看着众匪类。

“哇，头儿，那女人蛮标致的哎！”众匪类中其中一个用弓弩的指着那女人惊呼。

果然，这女人长得的确不错，虽然年岁已有二十四五，却是眉目清秀，身材丰腴绰约。只是走近了才发现这女人怀中抱着个两岁大小的小男孩，身后还躲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

众匪将她们围得严严实实。男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连忙轻轻抚摸儿子后背安慰小孩，只是男孩哭得厉害那女孩儿也哭，那女人本身神态自若的，被这两个孩子一搅合，也只得弯腰蹲下身安抚这个安慰那个。

独眼男子排开众人，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抬头，将儿子和女儿交给一旁那些哆嗦着的女人们。

“您是首领？”女人平静的看着独眼男子问。

“嗯，”独眼歪着头，看着这女人道，“你是什么来历，看到本大王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我是什么来历不重要，”女人依旧语气平淡，“总之我是想告诉大王您，我们这里只有妇孺和老弱，您若是为了抢粮食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吧，反正我们恐怕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独眼男子颇为差异，“你这话什么意思。”

女人道：“您难道不知道钟会抵达扶风京兆这边了？”

独眼男子稍稍迟疑：“是征西将军钟会吗，他不是在西北前线吗？”

“您不知道情况？”女人愕然。

“什么。”

女人想了想，将原委告知独眼男，包括现在钟会到底在扶风、京兆等关中诸郡各地干什么。

“娘的，我说这两个月从山寨下来怎么抢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空，路上埋伏一天两天还是半个鬼都没有。”独眼男扼腕咆哮，“原来是这家伙把老子们的营生抢了。”

不过稍一转念，他又转头望着那女人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回答：“我是从池阳（今泾阳）那边逃难过来的。”说完她转身指着身后那几个女人，“大王，钟会是逆贼，早晚都是一死，我们都是不想跟着钟会受罪，奇-书-网所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推车打算近日便跟着这里的村民离开的。现在大王您来了我们也只能认命。只是窃以为大王您最好别害我等性命，一者这里只有妇孺，杀之有伤天和。其二，窃为大王着想，现如今尊驾的营生怕是难以维系，不如另谋出路为上策。”

“这个我都知道。”独眼男子冷冷道，“我们弟兄只杀不开眼的，不用你吩咐。”

“是我多言了。”女人从容一笑。

正巧这时匪类们陆续将各间房子里那些女人们都驱逐到村中，所有女人小孩们都哆哆嗦嗦挤成一团、一时间哭得喊得一片。众匪类几番恫吓，那些女人才勉强收住哭声，安抚自己的孩子们。

“好吧，那么你且说到底如何另谋出路。”独眼男子问。

“头儿，您这什么意思？”一旁的一名匪类连忙问。

“闭嘴，这会儿不要你说话！”独眼男子那只独眼恶狠狠将那小子镇住。他转身望着女人道：“你说！”

“很简单，你带我们所有人回山寨、包括老人小孩。”

“头儿，这怎么可以？”一名匪类插嘴，“女人还好说，可以给咱们爷们暖床，带老人小孩去山寨干嘛？”

“女人可以暖床，还能为你们劳作，你们应该是担心冬天没粮食可吃么？我们可以给你们养鸡养猪给你们织布做饭，”那女人倔强反驳，“可是我们是有条件的，老人小孩是我们的亲人，我们不可能放弃他们。”

众匪类沉默。

“头儿，我们真要带这些累赘去山寨？”一名匪类埋怨。

“笨蛋，你没听她说么？”独眼男子恶狠狠咆哮，“钟会那个混蛋正在一个村一个村的抓人，附近到处都是钟会的军队、一不小心连命都得丢了。而且用不了多久这附近的村庄都得消失，到时候我们山寨怎么办？”

“我，我们，我们……”那匪类挠挠头，气呼呼骂，“钟会这家伙真他奶奶的不是东西，这不是断了俺们的营生么？”

“哼，所以说，她说得没错，从现在起我们得保护她们，让她们给我们种地织布养猪养鸡，到时候我们就能熬过冬天，不是么？”独眼男子道。

众人想想觉得也是。

“我们山寨附近还有不少空地，山寨里也有不少闲散地方”，独眼男子指着这些还在哆嗦的女人们对弟兄们说，“再说了，她们还答应陪我们睡觉，这种便宜好事还不干吗？”

“干，干，干！”众人起哄大笑。

这些女人到这时才一个个稍稍安定了些，当然不少人娇靥羞红。

“那么，请大王您说我跟谁吧，”女人提醒，“我们可以陪山寨的男人睡，但只能陪一个，我们不是欢场上的妓女。要是您让几个男子同时享用我，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受此大辱。”

独眼男子看着这女人，颇为满意，他指着女子毅然道：“你们听着，从现在起，她是我的女人！”

扫视众匪类，众人虽有些遗憾埋怨，但大多还是接受了，他也不算空手而归，虽然这些剩下的女人们姿色相对差些。

女子沈默，点头接受。

独眼男子笑道：“那么，我现在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么？”

女人凄然一笑：“大王您何必非提未亡人过去呢？”

独眼男子迟疑：“若是你不方便，不答也罢。”

想来这女人当年应该也有个恩爱夫君，颇为幸福，只可惜乱世人命不值钱，幸福也只如风中烛火，命运捉弄、沦落如此光景。

女人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叫玉儿。”

说着眼泪都流下来，这个名字本是她夫君的专宠，可她夫婿在这场伐蜀战役中为钟会效力为帝国捐躯，丧报传入关中之日她心已死，若非为了夫婿的骨血，死又何惧。

独眼男子望着这女人，呆呆看了好久。

“要是你不喜欢，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独眼男子温柔道。

“不！您也叫我玉儿好了，”女人固执道，“我不想改名字。”

真是个刚烈的女人，独眼男子暗暗赞叹。

“玉儿，”他轻轻道，“你放心，咱爷们不说虚的，你的孩子我会视为己出、你就安心跟着老子我好了。”

女人抬头，看着面前这张丑陋的脸……

那段让她刻骨铭心的幸福岁月——枫郎饮酒击剑高歌、她奏萧相和，枫郎抚琴、她随歌起舞。

虽然枫郎剽悍豪爽慷慨，而这个男人模样丑到让人看都不想看，恍惚间她却仿佛看到枫郎在对她和孩子微笑，她想跟枫郎说话，只是刚想开口转瞬间那张脸又变成丑模样。

女人再度默默点头。

众匪类像挑货物似的争来抢去找合适的女人——这些女人绝大多数都是寡妇未亡人、也没什么太大意见反驳、唯一的挂念就是她们的孩子和父母，只要这两个能容得下就成。当然这些匪类堂堂男子汉粗笨活儿是不用这些女人们做的，半个时辰后，这些匪类推着手推小车带着村子里所有的粮食牲畜离开，妇孺老弱们相互搀扶跟着他们身后。

他们离开没多久天便黑透了。到初更时分，一条细细的火龙闯入这个村子。

“队史，这是个空村子！”沮丧忿怨的声音。

“怎么又是空的！都死绝了吗？”咆哮怒吼。

“队史，搞不好是上几批的弟兄见人数不够便顺道抓了。”那沮丧声音劝道。

“混蛋！那我们怎么办。抓不够人，姓张的那混蛋肯定要打我们板子。”

“实在不行我们逃吧。”

“放屁！我老婆孩子还在他们手上，怎么逃？”

“那怎么办。”

说什么狗屁的清君侧，打到关中的时候就是白痴都知道钟会这是在造反。

谁想跟着钟会造反？

可是钟会将这些关中兵的妻儿老小挟持住，不反都不行。

那队史沉默许久：“天亮后找找看附近田亩里有没有粮食之类的残留。要是有的话，多带点回去，估计也能抵消几棍子呢。”

“是。”

节二：诸葛

漫漫黄土，烈日当空。

一名三十许长须俊秀男子安坐马上微微皱眉，他的马前是三四百个魏国士兵，这些士兵们一个个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小憩，贪婪的享受从地底传来的凉意，浑然不顾满身尘泥。远处几百米外就是静静流淌的洛水，但没人再想前进一步了。

“这些该死的东西!”他身边一名十五六岁少年颇为气怒的挥舞马鞭想将一旁一个士兵抽打起身。

这名男子喝止：“铨儿，住手！”

“可是父亲！这些家伙不打不肯走，再拖延只怕是无法及时赶到长安参战。”

少年辩解，但看到父亲神色不快，只好将话咽下。

“我难道不知道厉害么？”三十许长须男子冷冷道，“可是这些将士们跟我赶了好一阵子路实在太累了，你这么逼是要把他们逼死吗？”

“父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急了，“这次可是死命令，若是后天还不能抵达与各军会合到时候郡守大人怕是不能帮我们说话，儿担心刺史大人会发怒。”

他也没说谎——自钟会于春末起兵，陇西、阴平、武都、南安、汉中、天水、广魏陆续落入钟会军势控制。此后萧关苦战、魏军失利，安定、新平、扶风、北地、一一落入钟会手中，现在整个雍州只剩下冯翊和京兆两个郡仍效忠魏国中央。而且两个郡都不完整，都在被钟会势力攻击。其中钟会的心腹副手张弘带队攻击冯翊方向、钟会自身攻击京兆。

雍州刺史杜预与卫将军司马望与钟会陈兵京兆，就在渭水河畔厮杀，身为雍州刺史杜预除了向中央告急、便是勒令各属县紧急调派兵马支援两个前线——虽然随着雍州六成以上领土沦丧，他的手里也没剩几个县了。

据说长安那边渭河水都臭了，曾经辉煌灿烂的大汉帝都现在每天都被井栏冲车攻击，无数的箭弩死士一波又一波冲击，城墙破碎，局面已十分危急。

长须美男沉默片刻：“那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告诉将士们，今晚继续夜行军，先让他们熬过烈日再说。”

从昨天夜间到今天正午、他们一直行军，士兵的确太累了，就算杜预要借故拿他撒气也没办法。

“是。”少年无可奈何，跳下马喝令众将士让他们到河滩附近休息，但不得走远，否则一律按逃逸论处，株连全家。他在士兵们中间走了一圈，骂骂咧咧骂了一圈，然后跑到长须美男身旁。身旁另外一个十四五岁男孩也跳下马，乖巧的跟着这个被唤作铨儿的大男孩一起搀扶那长须男子，小心翼翼搀扶他下马。

长须美男对那个十四五岁小男孩道：“玫儿，你带着家中子弟留在军中看顾，为父跟你哥哥去前面饮马顺便探探路，知道么？”

“儿子明白。”

小男孩娇滴滴脆脆回答。

长须男子颔首微笑。转头向那年岁稍大些的男孩道：“铨儿，你跟为父走。”

大男孩答应，乖乖跟着老爸。

洛水，自羌胡领地发源，汇集同为羌胡起源的沮水，奔流不止汇入渭河，它在穿过冯翊时将整个冯翊一分为二。

这是条天下闻名的河，并非因为它跟洛阳城外那条洛水同名沽名钓誉。几百年前战国时代，韩国所献名唤郑国工匠督造的水渠便是将洛水泾水联结。

它是关中最最富庶之地所在。

传说，汉代极盛时关中沃野千里，鸡犬相闻，到处都是村落，到处都可见小城池，商贾如百川如海穿行其间抵达帝都长安。

可如今的雍州……

长须男子站在静瑟荒凉的洛水河畔眉头微缩。

一旁男孩见父亲皱眉连忙小声劝谏道：“父亲，不妨让儿先领着家族子弟兵先赶往临晋。只要孩儿去了，郡守大人应该不会责难我家。”

临晋是冯翊郡郡治所在，也是冯翊一线魏国军队集结点。这些兵士主要是冯翊夏阳以及司隶皮氏两县的人马，被这两父子——都是新征的兵，万幸因为这是乱世，这些百姓不少都服过劳役，懂些军械知识，但不少人年纪偏大，且因是被刚刚强征来的，战意士气低下。真正的精锐和依靠还是这些豪族子弟兵，而他们优先抵达战场参加作战，杜预应该没有理由再处罚他们家族。

不过长须男子反而眼睛一瞪，怒道：“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你懂什么是打仗么，你去干嘛？”

“父亲……”

大男孩让老子一顿臭骂，口也不敢开。

长须男子将儿子臭骂一通后渐渐软了口气：“为父知道，其实你也是为家族着想，毕竟现在不是你爷爷做这个雍州刺史，若是我们出了差错，难保杜元凯（预）不会拿我家杀一儆百。”

长须男子口中的爷爷就是上一任雍州刺史诸葛绪，而他就是诸葛绪的长子诸葛冲，这个大男孩则是他的长子诸葛铨。

诸葛绪在伐蜀一役出了差错被钟会以治军不力杖责，此后更以此名义索拿入中京交予晋公处置，诸葛绪在牢狱中呆了一阵子才被晋公重新启用。

诸葛绪能幸免遇难没被晋公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诸葛绪也是晋公的心腹爱臣，可惜跟同为晋公心腹的贾充、荀顗、荀勖一般都不会打仗，晋公也只好死了心不再委以军职。

现在诸葛绪人在兖州、豫州奔波，负责为羊祜等荆北各军周转调度中原粮草。

这个三十许男子就是是诸葛绪的长子，冯翊郡司马诸葛冲、字茂长。而他面前的小子叫诸葛铨、去年冬刚刚娶妻冠字，表字德林，那个留在军中年岁稍小些的叫诸葛玫。

“你呀，年轻不知道深浅，你可知道关中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啊？”诸葛冲轻轻抚摸儿子的后背，语气缓和了许多，“此役单靠关中定然必败无疑，我等前往只是姑且拖延，等待关东诸军抵达而已。就算杜元凯看在你爷爷的薄面上不将你放置于阵首，怕是也难逃劫难，你若是有什么意外可让为父如何面对你母亲和婉儿呢？”

诸葛铨一脸感动，哽咽。就是嗫嚅半天后吐出一句怪话：“那么父亲您的意思莫非是让我们缓缓行军等待关东援军的消息？”

诸葛冲气结，狠狠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怒道：“我可曾这般说过？现在太守命令我等必须在后日前抵达临晋，怎么拖。而且你爷爷虽然不谙军略被汉军诈欺，沦为军中笑柄，可有那家说他老人家怯战的？我诸葛家自祖先司隶校尉始虽世代无武勇之名却从未干过这种胆怯怕死的小人行径。”

“是孩儿不好，”诸葛铨连忙求饶。

诸葛冲见儿子求饶也便缓了口气，淡淡道：“知错便好，等到了临晋若是冲锋陷阵自有为父的来做，你好好照顾你弟弟，为父本不想带他来的，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由着他。”

“父亲，”诸葛铨又是眼泪汪汪的，仿佛父亲一但去了前线立即就要上阵，眼前仿佛看着老爹那并不强壮的身躯提着长矛驱马带队冲锋，而眼前是数倍于己方的钟会部张弘军。

“哭什么哭？”诸葛冲哭笑不得怒骂，“为父还没死呢！”

不说不要紧，一说诸葛铨竟哭出声来了，鼻涕眼泪一大把。

“你瞧瞧你！”诸葛冲又气又急，可他知道儿子也是孝心可嘉。

“你啊，怎么说你好呢？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诸葛冲感叹道，“我家与蜀中、吴中诸葛家同出一脉，那两支曾经如何风光显赫名将名臣辈出且不说，就是前征东大将军也是一时人杰，只有我家平庸无奇，你瞧瞧你这模样，日后为父怎能放心将家族交给你呢。”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打住。

他口中的蜀中诸葛家就是诸葛武侯，而吴中诸葛家也不用细说，诸葛亮、诸葛瑾其祖自然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但诸葛绪也是诸葛丰之后。

他们同为琅邪阳都诸葛家族之后。

只是征东大将军……

就是被晋公司马昭亲自统兵二十多万剿灭，最后被夷三族的前征东大将军诸葛涎，他当然也是琅琊阳都诸葛家族之后。

“父亲放心，儿一定光大我诸葛一门。”诸葛铨对老爹信誓旦旦。

“这就好，”诸葛冲想了想，看看四周，才对儿子说：“铨儿，我且考考你，你看中京现在局势到底如何呢？”

“父亲这……”诸葛铨转身，见众人离得很远。

“你说吧，”诸葛冲道，“我家虽无怯战之辈，但中京之事事关我诸葛一门兴衰，家族无数人都仰赖你我嫡支抉择，若是一招差错便是万劫不复死后有何颜面见先人，所以你我父子便是背上小人骂名也无所谓。何况我家只是随大流见风使舵自保而已，并非风头浪尖，与其他各家并无二致。”

经过老子一通开解，诸葛铨恍然大悟，忙点头道：“父亲说的是，儿子明白了。”

身为豪族关键时刻必须站对立场，哪怕只是送贺礼都得小心考虑，无论蜀中还是中京都是如此，这是身为豪族的宿命。

诸葛冲的父亲诸葛绪虽然还健在，不过鉴于诸葛绪年已望五、时日无多，现在实际的家族大权已经落到诸葛冲手中。所以诸葛冲必须为家族存亡兴盛负责，而迟早诸葛铨也必须为诸葛家族血脉顺利传承负责。

只是这一次诸葛铨的话让诸葛冲愣住了。

“你竟然支持中抚军？”

“父亲恕罪！”诸葛铨立即跪倒给诸葛冲磕头，“儿胡言乱语，请父亲恕罪。”

中抚军就是晋公大公子新昌乡侯司马炎（字安世），没错，身为嫡长子按宗法制度就应当是司马炎继位。

可是自从西北交战以来，司马炎的党羽一个个加入西北征战、本来是帮司马炎捞功增加砝码的，可恨西北之战偏偏旷日持久。中抚军在朝中失去声援，晋公却日趋喜爱司马炎同胞弟弟步兵校尉司马攸（字大猷，小名桃符儿）。

这个被司马昭借口留给大兄司马师为嗣的爱子司马攸虽然脾气略急躁了些，却是敢说敢做很好相处，无论军中还是豪族中人都颇为喜爱他，人望甚佳。

结果晋公司马昭几次试探，那些原先支持司马炎的党羽们因人数力量分割、声势严重不足，到最后在司马昭暗示要将晋公之位还给大兄一门——明显是偏袒司马攸——结果原本属意支持司马炎的荀顗、荀勖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

关中征伐固然事关魏国荣辱、许多人的生死乃至包括诸葛冲父子他们自己的、可是钟会的到现在还没攻下长安，战局对钟会已经越来越糟。

现在对中京各大豪族而言与关中血战不相上下的就是选择炎攸之争的立场。

即便是像贾充、荀顗、荀勖、诸葛绪这些司马昭的忠实可靠的党羽们，也必须选择。

“真让人无所适从啊！”诸葛冲苦笑道，“为父的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废话开讲：这是沿用力挽的设定，但即便是历史上265年诸葛绪也没死更没有疯，他后来在晋朝依旧做的是九卿高官，他的儿子诸葛冲、孙子诸葛铨、诸葛玫也是晋朝九卿级别的外戚。注意，他们是外戚，所以这里所提及的女子名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根据资治晋武选秀冲掖后宫的时间来计算，当时应当只有五六岁，至多七岁。

最后关于炎攸之争——265年是一个拐点，就在这一年的五月晋公才正式受封为晋王，同时册立司马炎为世子，同时也是这年的八月辛卯日，司马昭嗝屁。而按鄙人力挽的设定，这一年偏偏又是西北变更之年，蝴蝶振翅已成飓风，局面混乱可想而知。）

节三：长安乱

清晨时分，空中弥漫着腐肉气息，一群群老鸦在天空盘踞。

一群衣裳褴褛的士卒，扛着半旧破败的武器、许多刀剑上，豁口清晰可辨，这些豁口都是由敌方刀剑或者血肉骨骼造成的豁口。他们扛着这些兵器在另外一些士兵督战下缓缓走入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带——这个地带土壤是赤红色的，铁腥味。

被折断的箭簇、烈日炙烤下半干的残破尸体、朽烂战盾，被刀斧切开的破牛皮头盔、散架的井栏冲车、一些中了火箭仍在燃烧、那些痛苦绝望凄惶和一脸血污带着死亡狞笑的最后表情处处可见。蝇虫乱舞、许多曾经也为佳人艳羡的美丽俊秀面庞如今爬满蛆虫。

如此种种洒满整个战场。

战场中央是一座十几米高墙体的城市，这座城市墙体已破烂不堪，砖石制墙体接缝处插着不少箭簇，顶部女墙也有许多地方破损严重，有些已经彻底缺失了，那段城墙上士兵一举一动清晰可辨，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士兵们坐在城墙上吃着干粮等物果腹充饥。

钟会眯着眼，一丝冷酷嘴角凝起。他抬起手示意，小校丘建连忙小心翼翼凑过来。

“传令，擂鼓。”

钟会的口吻平淡从容轻柔，丘建不敢怠慢连忙恭声称是转身跑开，片刻后就在钟会身后只二三十步远第一声战鼓怒吼着，紧接着三五百步外一面战鼓跟着咆哮，随即越传越远，越传越远。

很快整个战场四周皆为鼓声。士兵们神情茫然，踩踏着尸骨腐肉冲向战场中央。一条又一条云梯在一刻钟后斜靠到长安城墙上，总数多达几百具。四面十几个城门洞都遭到钟会军猛烈攻击。这些当年大汉极盛时代为了方便四夷来朝、也方便各处百姓达官通行而故意多留的城门，如今每多留一处便给长安多一条流血不止的伤口：钟会军的冲车队和士兵们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冲击着这些厚达几尺但如今仍显太过单薄的木门。城墙上魏军将士也意识到这些城门的风险拼死探出身子向城下投射弓弩和檑木滚石，奋力试图将那些折磨长安每一座大门的冲车打碎或者点着。不时有本已身负重伤的魏军将士被城下仰攻的钟会军乱箭射中坠落，若是死了便罢，若是不死、城下的士兵们马上冲过来补上几刀，鲜血喷溅。

钟会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一脸倦态。扭头对身后小校丘建道：“西边的消息到了么？”

丘建不敢怠慢迟疑连忙回答：“回大都督，没有。”

钟会眯起眼，思虑片刻，又问：“你觉得西边那人到底在不在凉州坐镇呢？”

“这……”丘建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话，“大都督，下属才思浅薄，实在不知。”

钟会道：“可是不想说？”

丘建吓得连忙跪倒磕头谢罪，钟会故作大方饶过他。

“那厮枉顾会盟之约，竟然夺我陇西、阴平着实可恨可恼！”钟会微微一笑，轻缓道，“若非我军无暇顾及，否则非将他乘势诛灭不可。”

丘建连连点头附和称是。

话虽如此，只是连丘建都明白，那人控制下的西北情况，虽然无论军力还是财力都很虚弱，但怎么着也比钟会强。钟会现在面前这座城市毕竟是曾经的帝都，墙体异常坚厚，虽然摇摇欲坠危急万分眼看不保，可是每多拖一天时间，就意味着关东联军又多争取到一天时间缓冲。

不能及早拿下长安进而兵临函谷、潼关等关塞堵上关东诸军进入关中的孔穴，就算钟会最后拿下长安也将无济于事。

“我让你将那些妇孺转入天水，可曾去做了么？”钟会又问。

“回大都督，下属已然让人做了，”丘建小心回答。

“那就好，希望不要出差错让我失望啊？”钟会的语气平淡到漫不经心。

丘建哪敢怠慢连呼不敢。

丘建都知道关中战事不妙钟会岂能不知。

所以钟会已经开始将关中人口迁入萧关以西了——这次迁移与当年董卓迁都有异曲同工之妙，董卓是为胁迫司隶官兵服从自己的统治，同时填补当时因羌氐羌胡等族叛乱长期凋零的关中人口，强化关中。钟会是为保住他关中部队不至逃亡流散，同时为万一关中压制战役失败被迫溃退长期作战割据一方做准备。

接着钟会又问：“该处决的，处决了么？”语气平淡依旧。

丘建心中直哆嗦，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装得很平静小心翼翼回答：“昨天杀了一百六十个。”

钟会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兴致勃勃观看长安攻防战——这场旷世华丽的死亡演出。

……

“放箭，不能让他们上来！”四十三岁的杜预咆哮着指挥所部对城下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的钟会军反击。

他是文官出生，但现在关中首都西京长安指日即破，身为州刺史，朝廷地方重臣，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苦了他儿子杜耽，这个二十五岁的俊美秀气的美男子只好带着家中子弟兵们为老爹组成盾阵遮挡一波又一波汹汹袭来的箭簇，那些牛皮覆盖的木盾上已经被弓弩射得密密麻麻，分量陡然增加。陆家子弟兵中箭的退回后方包扎的也不知多少个了。

“父亲大人，这儿太危险了，您还是回衙门指挥吧？”杜耽无奈再次苦劝。

“住嘴！”杜预咆哮怒喝，杜耽无奈，只好忍着。

士兵们射箭、百姓们运送石块、砖块、箭只，另外顶着门板乘着城外射箭空隙从那些临近城墙的屋顶、木柱、地面捡拾箭只，将这些箭只统统运送回城上，顺便将城上伤重者抬回城下诊治。

杜预就算跑到城下也是视察那些城门，这些城门门闩后一群群士卒死死扛着，粗大的从一些房屋上卸下的木主梁被当作支撑顶在城门后。

看着这些不时被抖落一丝丝细碎砖屑石粉的城门洞，特别是面向北边的其中一座已然在一次又一次撞车冲击下开裂，杜预心中越发狂躁。

“耽儿！”他大声喝令，杜耽连忙跑过来听候差遣。杜预将儿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去请你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和孩儿们赶快找个妥当地窖躲起来。”

“父亲，这……”杜耽大惊失色。

“快去，这次怕是真不行了，忠君报国自有为父的做，可为父不能让你们都牵扯进来。”杜预毅然道，“过会儿你就留在地窖入口好好保护他们，若是不幸被发现，便将地窖入口封死，能熬多久熬多久，若实在熬不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办。”

钟会自西北反乱成功，杜预与司马望联手在萧关等地节节抗击，但关中不等于蜀中，萧关并没不是蜀中那些夹在刀削斧凿鬼斧神工般恐怖难攀一重又一重山峦中的关塞险要。所以关中军在萧关没能坚守多久便被钟会以压倒性兵力强行突破两翼。此后两军在关中沿着渭水流域激战，关中军每战必败。到如今，他们杜家紧急从杜陵县全族赶往长安，自以为依托长安高城阔墙能多多抵挡一阵子。

可是城墙再坚也非无限。司马望让杜预留在长安固守，他带着五千骑兵加一万步卒在城外做犄角相抗之势。之前情况还好，每次长安被打急了、司马望见局势不妙便立即让骑兵冲入战场攻打冲车队解围，杜预也乘势让人开城出击。

但随着司马望的兵越打越少，特别是骑兵，已经被钟会军绞杀消耗殆尽，直到现在还没能看到一队援军出现，长安已经守不下去了。

“父亲，实在不行我们突围吧？”杜耽留着泪苦劝。

“你闭嘴！”杜预怒喝道，“我家三世为朝廷效力食朝廷俸禄享受优渥尊宠数十年，天下士族何人不敬？现在到我这一辈岂可因贪生怕死毁了我家数代辛苦攒起的声誉！你若再啰嗦休怪为父不慈。”

杜耽黯然。

杜预见儿子缄默，也软了口气：“为父也知你一片孝心，不过就算你我能逃出去，你的妻儿和你母亲、弟弟妹妹们他们又当如何？我们可没那么多战马，也不可能带着他们突出重围。”

突围的确是有可能的，钟会的十多万大军与西北军不同，主要是步卒，逃个三五个人没问题。但全家老幼逃离除非钟会故意放行否则没门。钟会可能放过杜预全家么，杜预让钟会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又是司马家的姻亲党羽，被钟会抓住只能是羞辱。

“父亲，儿不走，儿要跟父亲你一起。”杜耽固执己见。

杜预看了看儿子坚毅面庞，点点头道：“那好，你先去安顿你母亲姊妹兄弟，速去速回。”

杜预等儿子刚刚走远便转身对门洞那边士卒大声呼喊：“将士们都听着，钟会逆贼耳，枉顾陛下、晋公信任，不顾兄弟姊妹死活一意孤行背叛帝国。此等恶贼不但世道不允，更是天理不容。”

杜预喘了喘气，对左右四周那些神色古怪复杂的士卒们继续道：“关东的援军就快到了，我们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好。钟会的为人行止你们也也是知道的，此獠在关中无恶不做，杀人放火抢掠妇孺。若是他攻入长安，便是我等死日，断无生路。”

身边附近二三十个能听见杜预说什么的士兵们脸上多了几分恐惧。

杜预乘热打铁继续鼓动：“将士们，你们不少都是关东子弟，现在钟会反乱兵锋直指关东，若是被这恶贼得逞，怕是你们妻儿老小皆不能幸免。”

这些士兵们脸上除了恐惧外又多了几分悲愤。

“将士们，本将也不说大话，若是此役你我得胜，当犒赏三军，若谁能立下战功，本将当禀明陛下，请陛下论功行赏，就是封侯拜将也无可。可是，”杜预口气一转、语气加重，“若是谁怯战，本将也只能军法从事。”

杜预的话就像涟漪一波波荡漾，一个传一个。不久整个门洞内士卒们静瑟一片，等待杜预军令。

“传我将令，”杜预端着盾牌，大声怒喝。

……

“嘿！嘿！嘿！”钟会军士卒们一些顶着盾牌遮蔽城上的箭雨、一些神色麻木的推着撞车锤木，每一次撞击都会带给这座重厚大门一次轻轻伤害，长达十三天攻击，不知多少次的撞击，如今这面大门已然开裂。

门吱呀一声裂开了。

但还没等他们咆哮欢呼，门内一阵阵怒吼如海潮般响起：“杀！”

第一波飞来的是密集的箭雨，紧接着是几百名死士端着小盾手持长刀冲了出来。杜预在最后压阵，身旁二三十名杜家子弟兵小心保护。城上弓弩手适时配合压制，射杀那些不知道该将盾举向上还是举向前的钟会军士卒。一个又一个中箭倒地或者被冲出城门的死士砍成两段。

“快跑啊！”也不知是谁开了头，第一个钟会军士卒转身逃跑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转瞬间这座城门附近局势陡然变化。

“烧掉它们！”杜预大声喝令。

那些跟在最后的杜家子弟兵将腰际一只酒囊取出，将里面存放被十几日血战消耗无数所剩不多宝贵的油倾覆到冲车上，然后点上火。

……

“哦，元凯终于又出城啦？”

听到营中一架井栏上斥候禀报，钟会呵呵微笑，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远方火光浓烟。

“大都督，现在我军该当如何？”丘建询问。

钟会眼睑低垂懒懒看了丘建一眼，看着丘建心中直发麻。

钟会淡淡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丘建转身离去。

不久，数以百计前计的骑兵呼啸着冲入战场，声势如排山倒海，锐利的长矛刺向每一个面前目标——即便是那些转身逃跑的钟会军士兵也不例外。

节四：司马氏

远处尘嚣滚滚。

许多钟会军骑兵扑向城门位置，只要面向他们的无论拿没拿武器统统杀掉。紧接着，那些原先向后逃窜的叛军士兵再度转向，重新发动攻势。

杜预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在他面前一个个倒地再也不能站起身，那些杜家的子弟，有些叫他叔叔，有些叫他伯父、有些叫他叔公，现在，都变成黄泉新魂。

死士毕竟有限，战局在短暂倒向长安守军后迅速恶化。

“鸣金收兵，回城关门！”杜预狠下心肠怒喝，说完转身便往城内逃去。

他刚踏入城门，身边的小校便大声喝令让人将门关上，杜预也没反对，浑然不顾那些在城外浴血死战的将士们——他已经顾不得了——如果刚刚优势局面再拖延一段时间，他还能够让这些将士们退入城内，但现在让他们回城，就等于将敌人一起迎接入城。

他们必须放弃。

随着大门轰然关上，那些城下死战的长安守军一个个被砍成几段，钟会军再次如潮水般涌到城门位置。万幸冲车总算烧掉了，这些重新返回城门下的钟会军拿虽然已经有些裂纹却依旧非简单人力可以撞开的，他们暂时只能跟普通城墙位置的士兵一样爬云梯。

可是，长安不止这一道城门遭受打击，其余诸门也在承受同样的命运。各处告急的消息如雪片一般不断涌来，士气濒临彻底崩溃。

“完了……”杜预心痛绝望。

正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耳边传来杜耽哽咽声音：“父亲，您，您……”

杜预回头，愕然发现杜耽就在自己左侧，但与他同来的是杜耽的继母自己老婆司马氏。

司马氏还一身戎装，虽然明显不太合身。

“你怎么来了，”杜预怒喝，“不知道现在多危险么？”

女人微笑：“就是因为危险，妾才要与将军在一起。”

“你，”杜预不知道说什么好。

杜预对自己前任妻子礼遇有加，即便在前妻家族在正始末年失势后，很多其他人家都在司马家压力下与曹氏、夏侯氏等家族决裂，陆续停妻再娶，但杜预对自己妻子不离不弃，直到妻子亡故。

而这个女人出生让杜预颇为忌惮还是个再醮妇人。

可说真的，她人并不坏，对孩儿们也很和善。

这个女人嫁入杜家时杜耽已经超过十五岁冠字了，但前任留下的不止杜耽一个孩子，那些其他的孩子都是她抚养——对于豪门而言，这些孩子们具体生活用不着身为大妇的女子身体力行，可一个女人能容得下其他女人给丈夫所生的孩子并给与温暖，那已经需要极大的肚量。

她在这一点上杜预是满意的，其他行止也并无不妥。

“夫君放心，”女人柔声道，“妾知道夫君最不放心的就是孩儿们，妾已经藏下一份书信，也嘱咐过姐妹们，若是我夫妇二人战死，而孩儿们只要能活下去便可，便是屈身陷于敌手，我次兄只要找到这份书信定能宽宥他们。”

她说出了杜预的心事——陷于死地，身为朝廷重臣只能死战，可杜预最不放心的就是杜家的未来。这个女人在他死后是否再醮他不管，只要她活着，她总不会亏待自己与杜预所生孩儿，此外连带着杜家也有了保障。

杜预仍犹豫不决。

“妾不想屈辱落入敌手也不想二三事之，”女人又道，“再者，现在军国大事为重，十多万军民百姓均系于夫君一人之手，岂可为妾身一人坏了军心士气？”女人坚定无比的看着杜预，“夫君，请让妾身登城，妾虽力不能挽弓，但能为将士们搬运弓箭，与将士们共生死。”

司马家篡夺皇权为部分北方士族所非议，然而她娘家司马家许多儿郎的确颇为优秀（至少历史上在司马炎登台之前是这样），无论是她已故不知多少年的伯父司马朗，还是她父亲司马懿、叔父司马孚，又或是她哥哥司马师、司马昭、堂兄司马望。

他们每一个都比曹家后裔强不少，加上司马家人丁兴旺、与河北豪族多有姻亲联系，在太傅司马孚监督指挥调度下家族子弟、姻亲关系和睦团结。相反，曹家对自己姻亲乃至亲族的残酷打压和自曹孟德起始对各地一贯的高压恐怖统治又推波助澜。

尽管杜预与这个女人结亲更多出于政治考量，可这个女人的确也并不让他讨厌。

杜预嗫嚅半天才气恨道：“你啊！真是不知深浅。”他也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劝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刚烈的女子，只好咬牙点头同意。

……

“报！”一名满脸血污的探马纵马从布满尸骸的战场冲出来，然后在钟会面前十七八步外跳下马一路飞奔，屈膝跪倒。

“禀大都督，赵将军攻势顺利，城门已然破损，但冲车却被敌方砸烂，井栏损毁，云梯数量不足，左军士气受挫。”那探马大声说，“赵将军请求都督允准增援左军攻城器械。”

钟会扭头向丘建扫了一眼，丘建意会，连忙躬身行礼离开。

钟会连话都懒得说，只向那探马甩手示意他知道了，可以滚蛋了。探马连忙起身疾退，转身上马离去，继续冲入战场返回军营复命。

军械毁坏乃是常事，攻打这么强大的都城，不花费个几万人代价休想拿下，军械武器自然也得花得跟流水似的。

钟会所担心的不是军械也非士卒，他最担心的……

钟会左右环顾，身旁那些小校参军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看自己，没有一个人离自己十步以内的，暗怒。但他又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知情模样。

士卒性命犹如草芥、死不足惜。

可是钟会需要帮手，就算忠诚度根本不可靠就像张弘一般也无所谓，反正只要他一天手握大权便可利用各种手腕彼此牵制威逼利诱，凡有不利于己有反意者尽数诛绝。

顺我昌逆我者亡。

但现在这些该死的小校参军们见钟会久攻关中形势不利一个个似乎都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钟会也不能统统都杀，毕竟人太多了。

哼！

钟会向那些人招手示意，众人连忙像哈巴狗般堆着笑脸过来等钟会训话。

“诸位，”钟会神情泰然自若，“现在我军即将攻入长安，自此我方可建舟顺渭水过潼关，七日便可直达孟津兵临洛阳城下，翦除奸党匡扶陛下重振大魏指日可待。”

“大都督英明！我等誓死跟随大都督，铲除奸贼效忠陛下。”众人附和拍马，仿佛一个个对钟会忠心无比。

“这就好，既然如此，”钟会笑嘻嘻道，“我军今日便一鼓作气拿下长安。”

不出所料，众人果然个个面色死灰，只转瞬又继续堆满笑容奉承钟会明断。

“那么，”钟会敛起笑意，目光冷峻无情，“罗校尉你带两千生力军去左军增援。”

“是！”

“赵将军，你带两千生力军去右军增援。”

依次发令，依次恭声行礼退下。最后钟会看着这些小校参军中仅存的一人，微笑道：“田将军，诸将之中将军您最善马战。虽然司马子初（望）手下骑兵所剩无几，应当不足为虑，但此次攻城怕是杜元凯情急之下或许会弃城逃离，田将军您可不能徇私呦？”

田续只迟疑刹那，直呼不敢。

“哈哈，本督只是说笑，”钟会笑眯眯道，“田将军，本督帐下还有一千骑，将军您带去八百骑吧？”

田续躬身退下。

看着田续远去的背影，钟会暗暗冷笑：“我满手鲜血已经洗不干净了，你们也别想干净！”

钟会怡然自得的继续享受这场修罗地狱般的美丽演出，看着无数士卒在长安城墙上相互搏杀，无数飞溅的残破躯体被推下城墙，无数的死人和将死之人纠葛在一起坠落。那如山擂动的战鼓声，海潮般浩大的咆哮喊杀，那从新鲜血液喷溅出来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

真是让人陶醉。

不久，七八个原先居于战场外围掠阵的钟会军方阵陆续开入战场，这些队伍加入战力已有些迟钝攻势减缓的钟会军。

钟会静静等待长安的彻底崩溃，这座城与蜀中那些山城截然不同，规模虽然巨大，城墙更高，但其身处平原，攻城器械可发挥全部效力，更何况……

长安西侧城墙位置，一只元戎巨弩将巨大的箭只弹射上城楼，将城上一个倒霉的长安守军手中薄薄的牛皮木盾轻轻破开——就像破开一片瘦薄的竹简。数量虽有限，不过这对城墙上那些试图仪仗高大城墙和盾牌防御的长安守军已经是巨大的心理震撼，集中一点攒射甚至可杀伤敌方主将。

西侧城墙士气立刻陷入低迷。

杜预也只得赶忙带着部队赶往西侧城墙救急。

爱子杜耽身先士卒，杜耽没有他祖父杜恕、父亲杜预那么儒雅，但他流着猛将辈出夏侯家的血，在家族子弟兵护卫下，杜耽已经砍死第五个冲上城墙的钟会军士卒。

“刺史大人，北边，北边！”一名浑身是血的魏军小卒跌跌撞撞自城下冲上城墙，连爬带滚冲到杜预身前求救。

北边几个门也来告急，杜预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身旁的司马氏连忙劝道：“夫君，你便去北城墙看看吧？妾身虽然不才，誓与西城墙共存亡。”

“你！”杜预无语，可形势太紧张了，他只好点头默许，带着子弟兵和一些精壮士卒赶去北侧。

司马氏等丈夫稍稍走远，亦转身对其身旁两个粗壮身着甲胄的婢女道：“你们快将东西取出来！”

……

长安西侧城墙上哗然骚动，旋即那些刚刚爬上城墙的钟会军突然后撤，直到城下督战监斩的天水郡等军斩杀多人方才勉强收住，重新与城上争夺，只是重新开始则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已成白费。

这让远远观看的钟会很是不满。

他冷声对丘建命令：“你去前面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丘建返回禀报：“禀大都督，城墙上多了面司马大旗，士兵们以为长安援兵已经抵达，故此惊惧。”

“哦，司马家竟然还有人留在城内么？”钟会饶有兴致问道。

“这个……下属不知，”丘建如实回话。

“速去探明。”钟会语气平静下令。

……

杜预刚刚将北侧之危解掉便急匆匆赶回西侧，当他看到妻子打出司马氏大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又不是将军怎么敢胡乱打起大旗？这不是给我找麻烦也让敌人耻笑么！”

“不然！妾身虽是女流，但妾身也是司马氏一份子，理当为家族奉献心力，日后便是次兄得知妾自向次兄请罪就是了。”女人倔强回复。

杜预静默片刻，叹道：“也罢！大厦将倾，你既有报国之心就随你吧。”

钟会不知从何处得到蜀中攻城守城利器元戎弩，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雪上又加霜。反正都要死，管他丢人不丢人呢，杜预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

“是元凯夫人吗？”听到丘建再度回禀钟会不怒反笑。

“回大都督，应该是。据我军从井栏车上观看，举司马家大旗的正是两个衣着甲胄的妇人。”丘建说。

仿佛是自言自语，钟会呢喃沉吟：“司马家难道没人了么，竟然让个女人上阵，传出去岂不是千古笑话。”

“大都督，”丘建小声询问，“现在我军应当如何是好？”

“哼！”钟会懒懒道，“传令，找些箭法高超的，将那两个妇人射杀，另外顺便把那旗子点着了。另外把马老大人密制的那些武器军械都取出来。本打算到洛阳城下给司马老贼一个惊喜，但既然长安守军冥顽不化，我也不再留手了。”

“遵命。”

丘建退下。

节五：活着

又是一波箭雨，较之前更是密集，一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杜家子弟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失仪与否,慌忙用身子覆压住司马氏。

几个杜家子弟兵痛苦惨号，鲜血飞溅倒地不动。

司马氏花容失色，檀口微张。等她回过神支身站起来才发现她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已经变成由死亡之地——一只又一只箭簇扎在刚刚伏压着她的杜家子弟后背上。

这些杜家子弟挣扎着想将背后那些显然射中要害的箭头拔出，却又力气全无，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婶母，不行啦！”一名三十许模样左肩中箭的杜家子弟兵向司马氏哀求，“您不能再站在城上！否则您出了事情我们可没法跟元凯叔叔交代。”

“不，我一定要跟将士们在一起。”司马氏勉强遏制自己的恐惧，坚持道。

“您！”

杜家的子弟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女人在城墙上或许的确可以鼓舞已经接近彻底崩溃的士气，可是同样的也给杜家这些子弟兵们带来莫大麻烦。

“母亲，您不能呆在这儿啦！”杜耽捂着前胸，皱着眉头冲到司马氏身旁劝说。

“耽儿，你，怎么啦？”司马氏大吃一惊。

攻守城双方死战，两方乱箭纵横飞舞，负伤再所难免，何况杜预文官一个力不能战偏偏要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杜耽这个儿子只能硬着头皮替老爹上。他的战甲已经被染成赤红色了，不过好在他箭创不深，生牛皮战甲主要都是敌人的血，只是痛楚难挡而已。

司马氏得知儿子并无大碍，便又倔强道：“你们不要管我，战事要紧。”

“可是母亲……”

杜耽还想劝说，司马氏断然打断儿子的话：“男儿大丈夫这么婆婆妈妈干嘛？为娘虽是女流力不能挽弓，可现在战事如斯紧张，况且我哥哥们不幸陷入敌手生死不明，汝父兄兄弟为国报效疆场，我又有何可惧？”

话说得好听，可杜耽也是好意。

司马氏对他而言是继母、他生母夏侯氏母族与司马家颇有嫌隙，但杜耽与司马氏相处十余年，两人感情一向不错，更何况司马氏安危事关杜家未来。

杜耽没办法说服司马氏，只好跺脚恨恨指着不远处：“母亲，您看，您看您那两个婢女变成什么模样了！”

司马氏扭头回望，她骇然发现十几步外那两个相互搀扶着支撑起司马家族大旗的女子，如今已然是浑身箭簇气绝身亡。

“不！”司马氏凄恻泪流，娇躯颤抖凝噎，“红儿、兰儿，是我害了你们……”

这两个婢女跟司马氏很久，几乎是从小长大的玩伴，后来又跟随司马氏陪嫁再陪嫁。

可现在她们每人身上至少有二三十只箭，可城下丝毫没有放过这两具尸骸的意思，一簇又一簇的箭簇汹涌袭来，还有大量裹挟着点燃布条等物的燃箭洞穿司马大旗。

城上厮杀依旧，只是越来越多的钟会军士卒总要在城上滞留一阵才会被守城将士砍倒，时间也越来越长，而此时还未及正午。曾经辉煌繁华天下无双的帝都长安在厮杀中挣扎抽搐阵痛颤抖。司马氏终于在杜耽几度苦劝下放弃已然惨白无力的所谓鼓舞士气。但就她刚刚离开城墙的时候，南侧中门位置城墙上士兵们惊恐的呐喊着“城破啦、城破啦。”

“母亲，快走吧？”杜耽着急得大喊大叫。

“既然城已破，那为娘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司马氏又改了主意，她坚定的看着杜耽，“耽儿，你不要管为娘了，为娘身子不方便，你还是带着杜家子弟兵们赶快趁城刚刚攻破局面混乱赶紧找到你父亲，护着你父亲突围吧！”

“不行！”杜耽怒吼道，“父亲将娘亲您的安危托付给孩儿，孩儿便是一死也要守护您。”

司马氏从头发上拔出发簪顶在自己咽喉部，杜耽大惊失色：“母亲，您这是干什么？”

司马氏怒斥：“快走！不然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杜耽眼看着那发簪已经将司马氏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渍慢慢溢出。他看着司马氏，又看着身旁那些杜家子弟们，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城内现在一团混乱，杜家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要找到杜预带着杜预突围已然是难如登天，带着一个女流之辈何况她还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如何骑得马？何况司马氏马术本就不精。

“快走！”女人娇斥。

杜耽眼见着女人将发簪更加刺入肌肤，血一点一滴汩汩流出，杜耽咬牙转身狠狠下令：“留下几个保护我母亲，其余人跟我走！”

“耽儿，一定要找到你父亲护着他出城，为娘不过是屈辱陷敌，何况为娘的身份地位逆贼一时半会儿不会拿为娘如何，为娘反倒可以出面周全汝家上下老小。可为娘知道你父亲脾气倔，若是你父亲不幸落到敌手，逆贼肯定逼迫他归顺，他是肯定不会降伏逆贼的，逆贼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父亲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么？”

女人在杜耽即将离去时大声嘱咐，那双明眸中满含泪水。

“知道了！”杜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连点头。

当杜耽带着士兵们跑出十来步外，司马氏将双手拢到嘴边对着渐行渐远的继子大声呼喊：“耽儿，为了杜家，为了未来，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自己说的杜耽听没听见，她也顾不上了。

她转身对留下来的几个独家子弟兵说：“将杜家大旗和司马家大旗举起，收拢队伍。”

……

战场边缘钟会军大营内，钟会微笑着抚摸一架刚刚战损等待修理的木制机械，他身边是一个七十许面色惨然的白发老者。

“老大人，”钟会笑嘻嘻望着那老者道，“老大人所制发石车果然威力无比啊，不但力道奇大更是精准远胜霹雳车、又是瞬发如电。可叹裴秀那厮不识货、曹义那厮愚驽、傅玄虽然知道却又不肯为老大人仗义执言劝谏，要是老大人您早些时日襄助在下让此物早一二年问世，怕是蜀中亦可拿下。”

白发老者冷哼怒喝：“奸贼！老夫只恨为何瞎了眼听你这狗贼胡言乱语，将此不祥之物带到世上！”

钟会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只向丘建做了个手势。丘建会意，连忙带着几个士卒护着神色沮丧绝望的老者离去。过了一会儿丘建回转，钟会懒懒道：“人带回后队了么？”

“已经带回去了，明日就跟随后队回天水。”丘建小声回复。

“这就好，马德衡（钧）此人虽然冥顽不化，却是帝国少有的奇才，断断不可落入敌手啊！”钟会意味深长的看着丘建，“他的妻儿一个都不能留给敌人，知道么？”

一者，以其老妻和儿女们要挟马钧，逼迫马钧乖乖听话。二来便是这些马钧的儿孙多半与马钧类似都懂些机械巧思。

钟会为人工于权术冷酷无情，善于把握人心威逼利诱、利用恐怖压制。但这次长安之战南门情况本是最好，若没有马钧所造的发石车压制城上弓弩便于城下冲车猛攻，怕是不会第一个被攻破。

马钧纵然胸中有丘壑，能造巧机奇物可敌雄兵数万，奈何已经风烛残年，未来之事怕是多半得依托其子孙。

丘建再度告辞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小卒模样男子躲躲闪闪着跑入钟会身旁对钟会耳语。

钟会转头看着那男子，男子有些恐惧，却也不敢躲避钟会眼睛，任由钟会查看他的眼神。

钟会看了一会儿觉察无诈方淡淡道：“你带着些属下去做就是了。关中的只要他愿意归顺本督便罢。至于关东的，举凡肯奸淫妇女滥杀无辜的便饶过，那些不识抬举的就让他消失。”

那名小卒连忙告退。钟会眯着眼看长安上空，一团团烟气缭绕，显然长安城内不知怎的失火了，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在干蠢事。

不过无所谓。

反正局面已经让杜预和司马望这两个家伙搅混了，现在攻打潼关估计已然太迟，等关东援军大至，长安也守不住。

“烧吧烧吧，天下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

他心怀恶意的想着，嘴角凝起一抹灿烂笑意。

他转身打算离开时，战场中再度冲来一骑，口中高喊：“报……”

坏消息。

当钟会听完小校回禀后气的直瞪眼。

之前田续带着八百骑兵前往长安东门战场游击策应，准备随时拦截司马望最后的骑兵部队。司马望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可就在城上一片混乱，已然城破，田续松口气以为万事大吉的同时，从山麓拐角处杀出一只只有二三百人的骑兵小队伍直扑长安东门。

这只部队人数不多，战力剽悍异常却也不足以改变战役结局。但就是因为这只部队突然杀出，长安东门位置亦窜出二三百骑兵，搞得整个钟会军东门附近军队溃散，结果大量长安守军乘势涌出突围。

虽然东门方面兵力最为雄厚，赵将军又及时将漏洞堵住，斩杀无数步卒，田续也带兵追击，可据说还是逃出一些骑兵，而且据抓获的敌方骑兵供称，这些逃出的人就包含了雍州刺史杜预。

“混账！”钟会恼羞成怒，怒骂，“我不是多次嘱咐他们要小心谨慎不能让敌人找到机会脱身么！”

杜预跑了，这让钟会深感遗憾。不过接下来陆续抵达的情报终于让钟会略感欣慰：杜预在部分杜家子弟护卫下跑了没错，但在攻破杜陵县没能抓捕到的杜家子弟，绝大多数都留在长安城内，包括杜预的妻子司马氏以及杜预的那些儿女们。

“杜夫人希望能见见大都督您。”一名小校回禀。

“把她带到大帐来。”钟会挥手让那人滚蛋。

……

杜预被马儿颠得直呕吐，苦不堪言。

他不会骑马，所以他是被他儿子杜耽绑在马上带离长安的。

“刺史大人，请您稍稍忍耐！只要过了山梁再饶一道山坳便是卫将军一哨秘密营地。”一旁照顾他的一骑劝说。

“知道。”杜预几乎是在呻吟回复。

司马望派出的接应部队人数少得可怜，经过几次血战，加上长安突围的部队也不过百十来骑而已，而身后田续的三百多骑穷追不舍，更要命的是杜预所骑乘的马在长安城日夜攻打下精疲力竭，马力不济，速度很慢，眼看着就要被田续追上。

“张辅，你带着刺史大人和杜家子弟兵保护刺史大人先返回卫将军营垒，其余人等跟随本将牵制敌军！”邓忠怒喝。

那人连回应邓忠军令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忠带着百十多弟兄们迎着三倍于己的敌人冲了上去。他不敢驻马，继续带着杜耽和呕吐到只有清水的杜预和杜家子弟兵逃命。

身后是冲锋搏杀呐喊声，嘶鸣吼叫声，咆哮声。

他带着杜家人闪过那道山梁又转过一道山坳，杀声消弭，同时果然看见几十个破烂不堪的帐篷和三五百名衣着破烂的步卒远远遥望等待，一些人已经挽弓搭箭，一人立在最前方向他们挥舞旗帜要求他们停下。

一马当先，他第一个冲入营地里，任由那些已经被钟会军打得魂飞胆落的士兵们用弓弩指着自己。他不等那些人询问，立即大声道：“不要乱射，是自己人！”

“你是谁？”那为首的一人问道。

“我是陇西邓太守帐下小校张辅。”他大声说，“后面的是雍州刺史杜大人！你们快去迎接！”

众人这才一鼓作气冲入营内。

张辅将杜预安置好，立刻对着营中那小校怒喝：“快，带些人马赶去救援我将军！”

但被那小校拒绝了，张辅大怒，可那小校冷冷道：“卫将军让我等来是将杜刺史救出，其余事物皆无关紧要，我等也要尽速将刺史大人护送回新丰、郑县大营，没有兵力多余。若是邓太守命不该绝，他自然能侥幸生还，用不着我等多事。”

“怕死就别找借口！”张辅面红如血，“我自己一个人去接应将军！”

“闭嘴！这是卫将军将令谁敢不从？你若再敢胡闹暴露我军位置，别怪我无情。”那小校怒斥，从怀中摸出符信喝令。

张辅无助的闭上眼，低下头。

节六：西风紧

朝寝暮行黄昏颠倒，刘武和军士们是征战之人，过得惯，只是苦了阎乂、费立。

这两个被何攀裹胁到西北的蜀中名士身子单薄，跟豆芽菜似的。晨昏颠倒，这两位骑在马上昏昏沉沉的，一开始还跟何攀等人聊聊天，现在全跟病猫似的，刘武甚至担心这两个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坠入山崖，只好让丘本派几个士卒小心看顾。

西北士卒跟蜀中士兵们还是有些隔阂，彼此互相提防、似有厌恶之意，幸好李毅、何攀、丘本等人多加劝说，各自约束部下。也没人敢在刘武面前放肆，他们的主君比较好说话，可军法同样森严。

队伍终于在七月初抵达阴平郡广武，随即两天后进入阴平县地界。军队暂且歇止，刘武也趁这个时机拜会那么听到皇帝赦免令后欢喜莫名的益北豪族。

并非勾结臣下，现在对刘武而言已经不需要了。

丘本和徐鸿、何囧等人处于自己利益考虑诱使刘武走出所谓不义昏棋，可实质上这也迫使蜀中身为主流的绝大多数中小家族表明立场。就算蜀中那些为首的既得利益家族暂时保持中立和沉默，也已无关紧要。

刘武会见他们只是为了了解更多关于西北目前状况的消息。阎乂、费立两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刘武身旁听众人回禀，就是两人身体实在太累，不断打着呵欠，很是不雅。

何攀只好尴尬的小声附耳提醒刘武。

“来人，护送阎费两位先生先回房歇息。”

刘武指示，几个伺候的小卒们连忙将两个瞌睡虫搀扶走，两人告罪离去。

“卿等请继续，”刘武和颜悦色伸手做了个手势，室中众人皆面带微笑。

他们是刘武除了从成都各衙署名正言顺搜刮来的犒劳西北征战将士的布帛绸缎等物之外另外得到的两件“重器”。

阎乂是陈寿同样、也是巴西名士，至于费立则是犍为名士，两人都以才学见称，不过两人跟陈寿一般都挺倒霉的，不容于乡里豪绅，乃至困顿于乡间无法述职拔擢。

提拔这两个对各自当地的豪绅有所得罪，却同样的，也是对蜀中才子名士的示好，以示西北不欺巴蜀。

千金可买骨，况其马力尚可骑乘。

“王爷，”留守于阴平的尚书文立代表众人恭声道，“西北情况一切大好，今年夏天风雨调和。平西将军（关彝）让臣等转达，西北亦有望自足。”

“哦？这太好了。”刘武甚感欣慰。西北苦战，粮饷损失殆尽，若是老天不佑，那西北怕也要艰苦一阵子才能缓过气来。正所谓一年旱三年穷，现在正是天下变更动荡之时，西北虽还不算稳定，却也正好乘势而动，多少捞些实惠。

若被粮秣缚住手脚，岂不可悲。

刘武又问：“那其他情况呢？”

“禀王爷，只有些零碎小小骚动，不过李叔龙（骧）和陈承祚（寿）、叔度（莅）兄弟，宗广崇等人小心看顾，并未出现什么大乱子。”文立说。

这是自然，刘武心中明白。

徐鸿等人被调入蜀中，可他叔叔老爷子徐宠还在西北。徐宠的手腕刘武心中有数，有老爷子坐镇暗地里的事情不用担心，至于台面上的事情——现在西北刚刚被制压，有那个不开眼的敢跟刘武故意顶牛？

“那关中那边呢。”刘武问。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他也正是这边才匆匆忙忙赶回西北。

“禀王爷，据最新从武都郡探出的情报，钟会正将关中百姓迁入武都、天水等地，以臣浅见，怕是攻势不畅。”文立回答。

“知道了。”刘武舒了口气，且喜且忧。

天下一局棋，失之毫厘谬已千里，司马家当初只靠司马师一人便暗自训练出几百死士，比邻行动时连如今的晋公司马昭都吓了一跳，其后司马昭一夜未眠、而其兄酣睡如常。

司马昭深以为耻，于是到如今司马昭处处效仿乃兄，司马家奸细几乎遍布天下。可自以为有奸细便能安枕无忧把钟会玩弄在鼓掌中的司马昭却可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夏侯家这么一搅合，现在西北雍州关中乃至天下各地已经是一团乱麻。

刘武一方面很希望钟会能得手，这样至少钟会将把更多精力用在压制国内分歧上，还要征讨那些可能仍效忠司马家的势力——诸如河北豪族们。这样西北将拥有更多时间休养生息，溶解西北与蜀中矛盾，将力量整合。可另一方面，刘武也担心钟会会转身咬自己一口，为了担心这个，他连跟皇帝干脆彻底撕破脸彻底压制蜀中都放弃了。

将百姓迁入萧关以西，这的确是关中攻势不畅打算割据久治之兆。钟会的兵力或许东进不足，但西征有余。西北的长处在于战马如云，可兵力不足，一但钟会撕破脸，刚刚被刘武吞下的陇西郡怕是也难保。不过若是刘武身在西北坐镇，那又是另外一副局面。

“广休，孤只在此休整一日，到明日夜继续行军赶往陇西，”刘武语气温和的对文立道，“阴平之事孤便托付于广休您，若是钟会不识好歹前来调唆冒犯，汝便勒兵固守，只消派人入蜀抵达广武江油搬请援兵便是，孤已经跟霍伯逸交代过了，只要前方吃紧，他便会带人增援。”

“臣明白！”文立恭声称是。

接下来的事情都不是刘武要关注的，他是首领，只需要听从众人商议从中决断整体战略事宜，剩下的都算零碎小事，自有人来处理。

“若无要事，就此散会吧？”刘武起身，面露倦色，他也累得很，这场会也开了有小半下午了，日已近昏。

从成都一直到江油都是由新任骁骑游击将军霍俊这个万年小校伺候着，再加上宁随这位大将军姜维重要幕僚下属周转，刘武用不着费什么心力。不过这些日子一直晨昏颠倒，他也挺受不了的。

文立抬头还想说什么，只是见刘武已然起身，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众人起身恭送刘武离开大堂。

刘武直接回后边，转过几道院门进入一处有三四个人把守的院子，这是他的临时住所。

他也想睡觉了。

他刚踏入房门，嵇翊便躬身万福，小声道：“恭迎王爷。”

刘武向嵇翊看了一眼，只见她装束粗鄙，却也透着一股子书香气息，加之那俊俏容颜，得体应答，委实楚楚动人，颇让人心动。难怪北宫心对她赞赏有加，极力推荐让她跟随刘武回西北继续伺候刘武起居同时顺便帮助接待处置暗部事物。

“陇西那边消息到了么？”刘武坐到低榻上收敛心神语气平静问她。

“刚刚才到的。”

嵇翊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铺到刘武面前低几上。手帕里裹放着一团细细的字条，只有五个字模样：“鸟守巢未动。”

这是徐鸿给他的暗语，意指陇西郡钟会军依旧像以前一样驻守首县并未出动。

尽管文立刚刚清晰无误的告诉了他，但刘武看到这份情报后还是感到心中一阵欣喜安慰。

他抬头看着垂目颔首静静站立的嵇翊：“你觉得这份情报如何？”

刘武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果然，嵇翊只迟疑刹那便淡淡应道：“妾只是负责接下信件，其余之事不归妾管，妾也不敢僭越。”

刘武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沉默了片刻，道：“孤准许你看。”

嵇翊娇躯微颤，缓缓抬起头，凝视刘武，见刘武正看自己，四目相对，她有些惊慌，赶忙又低下头。

“这不好吧？”她轻轻回绝，“军国大事事关天下社稷百姓福祉，怎可让妾这等女流之辈卷入。”

“无妨，我朝高皇帝纳谏从不计较男女。若说得有理，便是流民草寇也无所谓。”刘武道，“而且这些只是些腌臜黑暗之事，算不得事关天下福祉。”

“不敢。”女人声音颇有些不自然。

刘武知道她八成还是排斥这些，便道：“孤知道你出身名门见识卓然，却是不喜此道，现在委屈你处置这些已然很是过份。你若是不想看，孤也不再强求。”

女子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流出来，这让刘武感到莫名其妙。他还没回过神，嵇翊却道：“既然主上恩宠，妾敢不从命。”

“这就好！”刘武微笑道，“以后但凡有信件传来孤许你先看完，然后挑扼要的禀报给孤王便是。”

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刘武知道自己少小从军武略还行但智略不及、才能有限。

像北宫心和嵇翊这般的女人都不是居家女人，北宫心一心光复家族无论才略还是气度均让刘武深感畏惧，幸好两人目标一致，否则必为闺中敌国。而嵇翊缺少武略，却是知书达理、且心性倔强外柔内刚，若非如是，她何以将年幼的弟弟裹胁到西北来。

她们既有才学又何必老死厅堂之中，多一个人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孤王累了，先安寝，媛徽，晚膳便不必传了，只要准备些吃食等孤晚上醒来就是了。”刘武打着呵欠懒散道。

“是！”女人恭声答应。

刘武倒在榻上便睡，不多久，鼾声起。

嵇翊傻傻的看着这个对自己并无任何提防的男子呆呆出神。

这个男人就像罗敷姐姐所说的那般，很奇怪：即有令人生畏的短处，又有很讨女人喜欢的长处。她们都亲眼看着这个男人跟那些从血液到骨髓彻底黑暗的匪类们搅合在一起，想来他也默许乃至纵容指使那些匪类干过不少坏事，加之他如今动辄生杀予夺的权力……没法让人不害怕。

可他跟那些匪类又不是完全一样，将士都很喜欢他，部下们虽然现在多了几分畏惧，却大抵都是畏惧其权力，并非害怕讨厌这个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呵，真是傻瓜啊，竟然让相处不过几个月的她伺候自己。他不怕她万一是奸细呢，虽然她的确是不会伤害这个男人的。

这个男人是司马家的死敌，只要这条就足够了。

“只要你能杀死司马昭这狗贼为我父亲报仇，无论什么我都答应。”女子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几分温柔和淡淡惆怅、寂寞。

……

刘武这一觉一直睡到夜深人静时分，他醒来时房中那些驱赶虫蝇的香料已然燃尽，不知道为什么嵇翊未再添加。他起身查看，只见嵇翊正歪歪斜跪在他床榻旁，整个身子半倾，只手托腮，那张俊俏妩媚面庞如今双目紧闭，檀口微张，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这样一个曾经名震中京的绝色美人儿嘴角竟然也挂着一条细细的在昏暗即将熄灭的油灯照耀下隐约闪烁着亮晶晶颜色的口水线，显是已然睡熟。低几上一只竹篾盖在那边，隐约传出一些肉香，想来这就是留给自己的食物。

刘武小心翼翼走到低几旁将竹篾翻开，将食物取走，又顺手从香盒中取了些香料塞到香炉内，这才抱着食物离开房间。他走出门时惊动了门前为自己站岗的一名小卒，另一名正偷懒打盹的小卒也吓得连忙跪倒恳请刘武宽恕。

“现在不是在战场，孤知道你们行军的确辛苦，这次便罢了，”刘武饶过那小子，请两人一起陪自己吃东西，只是不许高声说话。

两名小卒一开始有些犹豫，不过过了一会儿都笑嘻嘻陪着刘武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吃着冷炊饼和咸肉。

七月初阴平的夜空清澈无比，星斗满天，虫鸣蛙啼却不显得聒噪，反而越发宁静安详沉寂。

身为主君的刘武让这两人不要高声说话，这两人也老实得很，一直只吃不说。刘武心情很好，便将自己食物大半付与这两人，两人叩首谢恩。

刘武起身，还未转头，便听见身后嵇翊声音响起：“妾一时贪睡冒犯主上，还望主上严加惩处。”

她总算醒了。

刘武回身微笑道：“无妨，你这些日子跟着大军前行着实太累了，今日便不要你伺候了，早些安寝吧？”

“是！”女人万福谢恩，只是她谢完恩又道，“主上，妾有事要密奏。”

两个小卒省得事理，连忙你推我搡向刘武告罪离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刘武，刘武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是关中那边的，”女人道，“今天傍晚刚刚抵达，本打算去蜀中王府内，听到主上您已驾临此地，那人便过来了。”

尽管如今雍州战火联结，到处都是乱兵，情报出入不易，但徐鸿徐宠等人盘踞天水等地多年，道路轻熟。总算还是派人通过小径混入关中查看关中战况。

这次送来的是口信，徐宠手下的人固然得力，却都不通文墨，动辄带着信函出入也不甚安全。那人将口信送到便又折返回关中继续监视去了。刘武听着女人转述的战况，眉头不由深锁。

情报非常糟糕。

钟会在长安城外久攻不下，虽然据说魏国卫将军司马望也在这次攻防战中身负数处箭伤，可长安熬得越久钟会攻入中京洛阳祸害魏国将魏国搅乱的机会就会越小，东征的希望越发渺茫。

“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刘武沉声问。

嵇翊道：“二十天前的。”

刘武沉吟良久，望着女人：“你去告诉刚刚那两个侍卫通知丘本，孤王今夜便要继续赶路赶往陇西，让他准备一只二百人队伍跟随孤王先行。”

“主上，这……”女人犹豫迟疑，不过看到男子那坚毅的面庞，还是点头称身万福告退。

不久，一只队伍带着火把继续向北进发，很快便钻入一道又一道山梁中，嵇翊站在阴平县城墙上，一直看着这只队伍彻底消失才惆怅着返回阴平县衙临时住所。

几乎就在这只队伍离开的同时，两千里外的关中，长安。

巨大的长安城内到处都是被焚烧的痕迹，中央各处汉代旧宫殿，那些曾经被董卓勉强修复用来安置献帝和妃嫔宫人的房舍如今正是火光萦绕。

整个城市空空荡荡的，只有极少数几个哭成泪人的老弱伤残孤魂野鬼般飘荡游走在那些满布着血腥杀戮和死亡气息的街道上。

张辅直皱眉头，他亦步亦趋跟随在邓忠身后。他的将军在十多天前那场战斗中侥幸逃生，田续的骑兵似乎并不想跟邓忠死拼，到最后只在邓忠身上留下三条不深不浅的割痕便转身撤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邓忠在被人搀扶着返回司马望大营时，这位已经被羞愧自责和伤痛以及年岁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者挣扎着起身要给邓忠手书请功奏折并举荐这位前任征西将军爱子。幸亏诸葛冲前来相劝，邓忠再三劝请方才作罢。

如今，当帝国大军终于向钟会军发动反攻，便是由身上伤口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邓忠带领前锋骑兵部队。

可是当邓忠怀着一腔怒火，带领着将近五千骑兵冲到长安城外时，已是这般凄楚模样。

邓忠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身旁小卒们慌忙搀扶。

“将军请您多加保重！”张辅小心规劝。

邓忠一脸茫然，他闭上眼摇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长安，就像几十年前的洛阳一般，被钟会无情的从大魏帝国版图上抹去了，这是身为帝国军人的奇耻大辱。

节七：回马枪

“听说了，张副都督那边……”

“啊？怎么可能？当初也是他最早追随大都督起兵的，怎么他又降伏东边啦？”

那名听到情况的士卒大惊小怪低低惊呼。

“嘘，低声！”说话的急了，“你想死啊？要是让人传出去大都督非把我当奸细处斩不可！”

钟会军中交头接耳，士兵们小声交流着，谁也不敢过分大声，生怕被钟会埋伏在军中的奸细听到了没他们好果子吃。所有士兵们都只是在彼此相互信任的同乡熟人中交谈沟通。

纵使如此，整个钟会军军心也在这人口相传中动荡摇曳。

钟会听着那名自己秘密部下报告军中谣言，不以为意，他缓缓道：“这些事你不用管了，本督自会让人处置。”

“是！”那人恭声答应，转身离去。

张弘的确又降了。

据说关中的援军将张弘的儿子等亲属绑缚到冯翊郡两军对垒前线，扬言若是张弘不降，便将这些张氏一族亲眷尽数阵斩。于是张弘在考量再三下，让侍卫自己的小校将自己反绑，步行进入关中援军军阵内叩请死罪请求晋公念在自己知时务归顺份上宽恕张氏一族。

真是可笑，若是他真的顾念骨肉亲情何必跟着钟会起兵反抗司马家？

之所以降伏无非是眼看着钟会战局不利，东军日渐强盛，所谓为家族请命降伏不过是见风使舵故作姿态而已。

钟会冷笑不屑。

那名秘密部下离开不多久，丘建进入军营，一进门便小心翼翼走到钟会身旁，低声道：“大都督，田续果然参加密会。”

钟会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其他还有什么人？”

丘建一一列举名姓，只在最后补充道：“不过田续在听到过火言语时便转身离开了，似乎不想与他们合谋，还望大都督详察、饶田将军一次。”

钟会没直接回答，只是将怀中一张木符书简取出，丢到丘建面前。

“自己看吧。”钟会示意。

丘建胆颤心惊的将木简拾起，小心查看，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大都督饶命！”军营目前建在山道上，土地比较松软，但丘建依旧将头磕得山响。

“哼，”钟会道，“本督对你很是器重，你便是这般报答本督的么？”目光冷漠凶狠。

丘建继续磕头求饶。钟会懒懒道：“罢了，总算你在席间没说什么过份言语，除了隐瞒自己之事其他倒也没说假话。本督也不想处罚你。”

“谢大都督隆恩。”丘建感激涕零般，身上冷汗直冒。

“你去吧，把该做的事情了结。”钟会加强语气，“做的干净些，本督不希望还有类似密会出现，懂么？”

“是。”

“速去速回。”钟会挥手让丘建滚蛋，丘建弯腰垂首，缓缓退出大帐才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丘建离去，钟会眯起眼细细揣度：现在情况对他的确糟得很，关中战役在杜预和司马望这两个纠缠不休的东西干扰下最终失败，他已经失去了迅速攻入中京打司马家一个措手不及最终移鼎于己家的最好时机。

相反的，由于他手下将士仍有相当一部分青州、豫州、兖州等关东兵，这些关东兵只有在督战杀戮逼迫下才肯勉强与关东援兵交战，且只能是钟会势大时方肯为钟会所用，如今钟会势力衰退，这些关东兵随时有可能反复。

幸好……

钟会冷笑。

幸好这些关东兵已经在关中战役特别是长安城下消耗大半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关中和天水、广魏等郡士卒。董卓以凉州控御京兆、司隶等地，挟起百姓妻儿以令其民顺从，他钟会亦不免此术。

虽制霸天下无望，但以钟会手腕，他自诩称雄一地并无难处。

这本是理所当然毫无疑义的。可这些司马家该死的走狗竟然纠缠不休，一直追到扶风雍县杜阳新平等地，接连击破钟会几个营垒，救出部分长安等附近乡县百姓。

难道真不打算给他一点活路么？

钟会神色俱厉，面露狰狞。

就在这是，刚刚奉命出营的丘建也回来了，小声道：“大都督，事已办妥。”

“很好，本督还有些事情要你去做。”

耳语片刻，丘建低头应诺退下。

……

七月流火，夜间气温渐渐转凉，大地终于度过那让人窒息的酷热寂寥，蝉鸣鸟叫声如潮袭来。

五丈原北端，北原城县令衙门内，入夜时分。

身为参军的诸葛冲再三劝勉，可现在除了他之外衙内安坐两侧的众将气势汹汹，没一个肯听的。所有听到探马回报的将校都叫嚣着请求因作战勇猛且其忠诚无可摘指而被司马望临时指定暂摄前军主将的邓忠下令继续追击。邓忠也有些心神动荡，蠢蠢欲动。

“将军，您要三思啊！”诸葛冲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劝最后一次，“现在我军屡战屡胜，又有大义名分，所到之处敌无不望风而降，可是兵法有云‘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现在我军主力仍在武功等地周旋修复城塞调度集结粮草，而我前军等部孤悬敌境兵力不济。若是敌方设伏、我军寡不敌众一但有个闪失，怕是必为敌所笑。将军切不可大意啊！”

“你闭嘴！”杜耽愤怒咆哮，“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长安之役都是你这等贪生怕死的才坏了事。”

诸葛冲大怒，只是看见杜耽红通通的眼睛又转了性子，他冷冷道：“长安之役我等固然没能及时赶到，可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琅琊诸葛一族罕有勇猛善战之辈，却从无怯懦无胆之徒。我知道你担忧杜氏一族安危，关心则乱，我不怪你。可现在事关我大魏五千将士生死，又怎可意气用事？”

“放屁，我意气用事？”杜耽怒吼，“别装出一付高人姿态，你算什么东西。现在情报还不清楚吗，钟会即将带着我长安百姓自五丈原入斜谷抵汉中、由汉中转道武都。难道按你的意思我们就坐在这边等待，一直等到援军抵达再追击吗？那他们早溜了！像你们这些怕死胆小鬼只会故作高深而已。将军，不要理他，即刻发兵便是。现在我军士气正旺，而叛军接连惨败、军无战心，我军只要与敌军接阵必胜无疑！”众将亦附和，当然众人都知道诸葛家那废物老头子在晋公心目中颇有些分量，除了家事渊源深厚的杜耽，没人公开得罪诸葛冲。

“你，你们！”

诸葛冲气得面红如血。

“茂长兄，”邓忠和声悦气安慰诸葛冲，“我知道你也是好意，但杜老弟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若是现在迟疑不决，让钟会老贼将长安百姓迁入武都便悔之晚矣。”

“可是这风险也太大啦！”诸葛冲左拳锤地，咬牙沉吟片刻，狠狠道，“罢了，就按将军的意思，追击便是，不过小将请求跟随。”

“你跟着干嘛？”杜耽讥讽他，“你力不能挽弓，又不能冲锋陷阵，去了又有何用？反倒要拖累我们。”显然还记挂刚刚的仇怨。

诸葛冲也不跟他顶撞计较，径直对邓忠道：“若是将军肯依我，一切皆了，若是不依，便请将军将我斩首，再出兵追击。”

“哼！你想跟着来便来，不过万一受伤也怪不得别人，要怪便怪自己好了！”杜耽说。

几个熟识杜耽的人都摇头感叹。

其实杜耽原先的脾气没这么差，只是长安一役，杜家死伤极多，此后杜耽护送乃父突围，虽然逃出升天，却也意味着他们不得不舍弃族人，将族人尽数留下。

当魏军杀至长安，又亲眼目睹长安惨状，族人生死未卜，怎能不悲又怎能不意气用事。

时也运也命也。

第二天四更起身做饭，五更行军，多余辎重留在后方，只带轻车携带三日食粮跟随大队人马。

邓忠伤势未曾痊愈，幸而身为前军主将用不着他身先士卒，只居于阵中。领头的便是杜耽。

虽然邓忠所携带的主要是骑兵，但如今战事复杂一天一变，辎重虽少也非轻装前行，且又需提防钟会埋伏袭击，大军行速较慢。所有人等都在等待探马回报，便可尽速前行拦截。

“多加小心谨慎从事，钟会毕竟是狡诈多端之徒，不可太过大意。”诸葛冲不厌其烦的反复提醒一旁策马前行的邓忠，邓忠倒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旁的将校们多有不屑。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武人鲜有瞧得上看得起的文人，诸葛冲论才学也是有的，可他这个琅琊诸葛家成员毕竟太次了些，跟那位叱咤风云令大魏头疼十数年的蜀中同族以及官居吴国宰相的另一位诸葛家族成员没法比。

更何况若非其父诸葛绪无能，在武都郡桥头城被姜维骗过让蜀中数万精兵逃回，否则怕是如今又当是另一付局面。

也许蜀中早已平定，钟会或许未必敢贸然造次。

诸葛冲知道这些武将跟自己不对付，他假装没看见。

……

大军自五丈原平坦空寂的土地上缓缓开拔，伴随着东升渐高渐渐暖的阳光，七月初关中的空气又从夜晚微凉中复苏，甚是焐热。

五丈原，坐落于斜谷之北，南山之侧，渭水自其北端穿过，平坦无赛。

举目四望，只有青草、野树、鼠兔鹰鹿如是如是。这座巨大的平原谷地的确适合屯兵，也是琅琊诸葛最富盛名的那位子弟绝命之地。

当那人死去时，无论是当时大魏帝国的主宰日后谥号明帝的曹睿又或是后来举事成功压制前大将军曹爽的安平郡公司马懿都甚感欣慰。

虽是敌国，然而英雄绝命，还是颇感惋惜，或许当日安平郡公司马懿更多的是失去对手的落寞……

安平郡公司马懿对那位曾经几度羞辱过自己甚至以女装戏弄的对手却从无怨恨之意，乃至默许魏国士族临摹那位的文章法帖,便是那份语句中多含对大魏帝国不敬的出师表，亦无太多禁忌。

五丈原太过平坦，且比邻北原城，杜耽让探马回报他并未在此发现任何敌踪，估计敌人已经进入斜谷。所以杜耽也即将带领前部三百骑兵先入谷查看。

“将军，是不是杜将军稍稍放缓步伐，等我等与其会合齐头并进？”诸葛冲再次劝说。

邓忠想了想，摇摇头：“斜谷道路狭窄，若是挤在一起兵力也无法展开。”

他是从实情方面考虑，对邓忠而言，他需要有人为大队冒险前行，探出敌方踪迹。何况若是遭遇敌人时兵力过于集中，就如邓忠所说，的确无法展开兵力还击。

可这样，最前面的就太危险啦。

诸葛冲没办法反驳，只好道：“那么在下请求到前队去。”

“茂长，前面太危险啦！”邓忠好意劝说，“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所以我已经派了张辅前去督促。”

张辅虽出生卑微平凡、心性刚烈，且跟邓忠有段时日，邓忠信得过他。也嘱咐张辅多加照应，及时克制杜耽，免得杜耽一时脑热发昏中了敌人奸计。

“怕是万一出了大意外，张家小子也劝不动那头倔驴。”诸葛冲道。

邓忠想了想，点头应诺：“茂长，若如是，你便去吧？”

……

听着左右回禀的最新情报，钟会嘴角凝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又面色如常，转头望着噤若寒蝉的众将，笑容灿烂和谐：“诸位，现在敌已入我瓮边，只是若是临门退缩，一切皆成徒劳。诸位，谁愿前往诱敌啊？”

没人敢答应，一个个低眉顺眼三缄其口。“赵将军？”

被问着的人连忙跪倒求饶，钟会冷哼，那人吓得直哆嗦。钟会又问了其他几个人，一个个的都磕头求饶。谁都知道诱敌是怎么个诱法，一但答应下来比当日长安战役更加无法脱身，以后就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钟会干到底。

“哼，怠惰本督军法，以为本督可欺么？”钟会冷冰冰说道。

眼看钟会就要翻脸大开杀戒，田续站起身：“末将愿往。”

“哦？田将军！”钟会堆起笑脸，“田将军果然忠义可嘉啊！”

钟会将部众部署完毕，田续起身离去。

钟会便对那些刚刚搪塞自己的将校们道：“如此，我等便一起去斜谷军营里等待吧？”

语气从容不迫，众将心如死灰。

钟会要与他们一同呆在营地里诱敌深入做饵，虽然定无甚危险，却是逼迫他们无法与钟会摆脱纠葛。

当田续带着骑兵紧急赶往设伏诱敌地点的同时，诸葛冲也追赶远离主力正带队前进的杜耽部，而杜耽部亦向伏击地点开拔。

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

节八：哀我征夫

碎石满地，左右峡谷到处是高矮错落的乔灌木。日已近午、烈日高悬，空气已经热到让人难以忍耐，杜耽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小心翼翼指挥军队前进。

他跟诸葛冲抬杠顶牛，但他也在乃父督促下熟读兵法知道轻重。

兵者国之大事，事关生死，行事不可不慎。所以举凡过窄小峡谷时都让人减速，先派人攀上两侧山崖仔细盘查，觉察无误方继续进兵。这也是导致这只骑兵部队行速较为缓慢的一个主因。

“兄长，您昨夜又没能休息好，还是下马歇息片刻吧？”一名杜家子弟小心劝说已然汗水浸透衣甲将衣甲黏在一起的杜耽。那名子弟担心杜耽不听从，又补充道，“兄长，现在还没能与敌军比邻，你要养足精神到时候才能带着我们冲锋。探路这等小事，我等已经明白，便交给我们来做吧？”

“那好，你们多加小心。”杜耽并不拒绝，跳下马背，找了处安稳地方将衣甲扯开一道缝透透气。

正如这个家族子弟兵所说，这些日子父亲杜预精疲力竭，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被这场该死的战争搞得心力憔悴。

杜耽并没有下令全军暂歇，他只是抽空下马小憩，手下那三百将士依旧向前开拔，队伍拉得很长，这样三百人不至于瞬间被敌方尽数消灭，随时准备逃离返回后方报信。

等到那第三百个骑兵刚刚要通过杜耽面前时，这位杜家未来的领袖首领霍然起身，将衣甲整顿齐备。一名随侍的杜家子弟见状连忙将杜耽的马牵过来，杜耽接过缰绳，踩着马蹬即将上马，就在这时……前端一骑飞驰而来，通过整个军阵，士兵们并无阻拦，这正是刚刚向杜耽好意劝谏请杜耽稍歇片刻的那名杜家男子。

那人刚冲到杜耽面前还没下马便是嚎啕大哭，整个人近乎是摔下马来，再也站不稳了，软软的趴在杜耽身前不多远处。

“你先别哭，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杜耽心头一沉。

“我母亲，她，她，呜呜……”那男子忍着泪水哽咽悲痛勉强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绝望和哭泣。

杜耽飞速赶到前方。

就在一处狭长峡谷入口，一大滩的鲜血和尚且柔软的几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着，这些死尸中既有受伤青壮男子亦有年长的妇人，可是无一例外，统统都是杜家的人，杜耽手下那些杜家子弟兵们有的痛哭有的咆哮有的神情茫然死寂落寞。

就是杜耽，他也发现了自己从小长大宗族伙伴的首级，那个首级就像垃圾一样丢在血泊中，眼睛至死都没合上。

“小五！”杜耽血脉喷张，悲愤凄楚一时尽数涌上心头。

这个首级原来的主人正是当日长安城破时杜耽命令留下保护司马氏的宗族子弟，想不到竟成永诀。

“是我害了你啊！”杜耽不顾血污，将那人头抱起捧在心口，痛哭失声。就是那些并非杜家子弟的部下，想到这场混乱惨烈的关中战役死难的亲友都默默垂泪。

“报！前方山谷中发现敌踪。”一名进入峡谷继续探测的探马自峡谷返回。

杜耽抹去泪水，哽咽啜泣着，小心翼翼将那名死难家族子弟人头放到路旁，缓缓转身，神色愤怒，他大声怒吼：“将士们，绝不能放过这些畜生！追上他们，杀光他们。为我杜家也为长安死难的百姓报仇啊！”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再无半分理智，而那些杜家子弟们亦附和怒吼。

军行碌碌战马嘶号，转眼间再不管什么先探明左右山道再前行的所谓原则，三百骑兵冲入峡谷。就在杜耽下令追击的几乎同时，远处二三十名诸葛家子弟护送着诸葛冲、诸葛铨父子俩赶到。

诸葛冲看到前方队伍异状特别是听到前方士兵们愤怒咆哮大为震惊，连忙对一旁的诸葛铨道：“铨儿，你快上冲去阻止他们！再问清楚，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让儿子前去是因为诸葛冲年岁渐长且事多繁杂体力不济，他已经骑不动了，而诸葛铨年岁虽小骑术颇为高超。诸葛铨恭声称是，连忙带着几个家族子弟赶往前方，诸葛冲也努力跟随其后。

可是，诸葛铨刚跟父亲拉开四五步距离，前面那些骑兵却已然开拔。诸葛冲哪里还顾得上等待诸葛铨回禀，只好赶忙追上前查看。

“到底出了什么事？”诸葛铨好不容易在这些骑兵全部冲入山谷前拦住最后一两个人，紧接着诸葛冲便拉住那人询问。

“禀将军，敌人就在山谷里。”那人回答。

“胡闹！既然知道敌人就在附近干吗不勒兵等待？”诸葛冲怒斥，“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这点兵也想与敌人一决胜负吗？”

“不是，将军您看！”那人眼含热泪，指着狼藉一片的杀戮场。

看着这惨烈无情场面，诸葛冲只觉得全身气力都消失了，弥漫心间的是惨白无力的彷徨无奈。

士兵们也是人，现在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控制不住了。

“父亲，现在怎么办？”诸葛铨问。

“我进山谷，希望来得及制止，”诸葛冲说。

“父亲，不行啊！”诸葛铨急了，“这显然是敌人的圈套，你不能去！”

“那有怎样？”诸葛冲打断儿子的话，“我难道眼睁睁看着杜家那混小子去死么？不必多言，速去后队禀报，请邓将军派兵前来接应，但一定要将军千万小心，约束士卒，莫再次中了敌人诡计。”

“父亲！”诸葛铨还是依依不舍，哭丧着哀求。

诸葛冲不理他，继续前进，诸葛铨也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

“够了！”诸葛冲怒吼，“若是你一心想助我，便及早去找邓将军求援，再啰嗦休怪为父不慈！”

说罢让两个家族子弟将儿子拦住，自己带着几个士卒冲入峡谷，追赶杜耽。

……

这是一处绵延七八里长的葫芦状峡谷。

两端窄中间肥大，山谷两侧到处是密布的山林，树木干燥，已经有小半个月没下一场雨了。而葫芦腔位置是许多木柱，这些木柱，每一根都系着一个双手被反绑的百姓，就像被系着的骡马。

烈日炙烤下，这些人神色憔悴，有些已然奄奄一息躺在峡谷内沙石地上，许多知道自己即将到来命运的人哭嚎着，但已经哭到气力都没了，只剩下几声无力的呻吟。

山谷中段，就在那些百姓身旁，田续带着几十个士卒等待。

就在出口位置山崖顶部，一处可容四五百人模样的空地上，临时军营旁一株罕见的大树下。

安坐树下软席上，身处主位，钟会微笑着看着面色苍白凄楚悲怆的司马氏，挥手示意：“杜夫人请坐。”

司马氏扫了眼身侧那张留给她的座位，懒懒应道：“你想杀就杀吧？用不着虚情假意的。”她对钟会只有仇恨与愤怒，这个眼前看似彬彬有礼的男子让杜家子弟死伤无数，那些被俘的竟也被他指示属下肆意屠杀。这让她以后如何面对夫君？杜家的人她一个保护不了。

树梢一丝落尘飘落，钟会用手背轻捋，将弄污衣甲的灰尘弹掉。他笑了笑，对着司马氏和颜悦色道：“随你，只要你不嫌累，怎么都行。”

“哼！”

司马氏不安的探身望向山谷下方远处，隐约的已经能看到有二三百个骑兵正顺着峡谷来处进入，她心中明白，这支队伍就是钟会大费周章即将算计的目标。

身后，钟会声音飘来：“杜夫人想知道这些人的主将是谁吗？”

司马氏面容惨白。

她是不屑跟这逆贼多言的，可是现在……

“是谁？”

钟会看着司马氏如花娇颜神色凝重，心头说不出的快意，他自斟自饮一觯酒，直到司马氏羞恼异常方淡淡道：“这人，你是最熟悉不过的。”

“杜郎？”司马氏眼泪流出，“你怎么这么傻？这分明是陷阱啊!妾身不值得你这样。”

司马氏刚开口，钟会便哈哈大笑：“杜预那厮果然艳福不浅，不过若是他，以他的才智怕是不会中这等小小诡计，你再猜猜。”

“啊，”司马氏抹去眼泪，惊呼，“耽儿？”

钟会笑而不答。

……

山谷中，已经能感到大地轻微的震动，二三百人虽不多，不过战马行进开拔加之山谷空寂，声音也能隐约听到。

“将军，他们来了。”一名小卒提醒田续。

“将绳索砍断，赶着这些百姓离开战场。”田续命令，“要装的像一些，只要敌人一旦靠近就找个稳妥地方躲起来，省得被碎石箭矢殃及。”

“可是将军，您难道不打算称着这时节拨乱反正吗？”那名小卒又问。

田续一愣。

“将军，我们本来是河北士卒，钟会这狗贼背叛帝国，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我等被其胁迫百口莫辨，加之其兵刃威逼，无奈才跟着他作乱，现在我们若是能保住山谷那边的军士，由他们引荐，还怕我等不被宽恕么？”

“住口，休得胡言！”田续连忙阻止那名小卒继续往下说。

“将军，我这可是肺腑之言！”那小卒急了，大声道，“您若是再迟疑，只怕会殃及亲族！便是自身也将面临惨祸万劫不复！”

谁不知道跟着钟会没好处？

可是，就在昨天，那些曾经跟自己喝酒吃肉的弟兄就在一刹那间身首异处头悬旗杆，那些尸体像垃圾一般随意丢弃任由野兽啃噬。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们对钟会极其不满意图推翻钟会，拨乱反正。

田续抬头仰望山谷两边平静中隐带杀气的密林，方转头冷冰冰看着那小卒道：“我对大都督一片忠心，哪有半点妄念。”

“将军！”那士兵神情凄楚绝望，田续无动于衷。钟会是何许手腕，现在田续谁都信不过。

眼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田续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往转身逃跑，其他再也不顾，那些被作为诱饵的百姓们也知道自己身陷死地，疯了也似拔腿跟着田续跑。

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场面，看着山谷两侧高耸崖壁和幽深密林以及高大的蓬草，杜耽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头了。

身后一名小卒冲过来大声道：“禀少主，诸葛大人来了！”

杜耽愕然回身，却见诸葛冲气喘吁吁策马前来。

“你来干什么？”杜耽不等诸葛冲驻马便冷冷喝问。

“来救你性命！”诸葛冲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怒喝。

“笑话，我需要你救？”杜耽嘴硬，按捺着内心的狐疑忐忑固执道。

“糊涂！都到这地步了还意气用事！”诸葛冲急了，“这地方分明是兵法所言的围地，敌军只要千把人便能扼守周全，便是你有十倍百倍军力也是难逃劫数。还不速速跟着我离去？”

兵法有九地之说，散、轻、争、交、衢、重、汜、围、死。

此峡谷前后皆窄只有中段较为宽大，山坡颇为陡峭，少说有五六丈高，攀爬很是不易，此地正是九地之一的围地。若在此地设伏，亦是合情合理恰到好处。

杜耽沉默了，他想了想，咬咬牙：“这次便听你一回，”他望着身旁杜家子弟大声道，“传令……”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前方一阵惨号，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战马垂死的哀鸣。

“我们中计啦！”

……

箭矢肆意撒落满天飞舞。

如蜻蜓般滑行，轻缓侵入人体，带出一团团若有若无的血雾。田续躲在山崖边一处凹陷处望着面前不过二三百步外那些在檑木磙石和箭弩双重打击下一个个倒地的躯体，无分人马。便是那些跑得慢的百姓也不免一死。

田续面无表情。

生与死只是一线而已。

就像昨天，幸亏他识趣，密会时从头到底他什么都没说。

“将军，下面怎么办？”

还是刚刚那个挑唆田续拨乱反正的小卒，此时的他再也没有刚刚的气焰，神情沮丧无奈。

“收尸。”

节九：大局为重

超过三千人围杀三百人，居高临下，弓弩、檑木、猝不及防，毫无悬念。

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去，这场一边倒的杀戮只持续了片刻，眼看着战场上再无站立着的东西，山崖上那些飘落的箭雨终于歇止。

然后，田续带着他手下的士兵小心翼翼趟着落箭满地如钉板般森然可怖的崎岖战场，寻找那些活着的人丁。让他们颇感失望的是接连十几个都是死透了的，直到翻到底层，才有些收获。

“头儿，这个家伙几乎没受伤。”田续手下的士卒大声建言，众人立马围簇过来，将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个文官模样的男子，发现时是被一大簇人围在中央，他身上满是血污，却不是他的。看架势地位也不算低，八成也是那家豪门的嫡支子弟吧？所以旁人才拼死保护他。

田续看在眼中，暗自踌躇，他冷冷问：“你是谁，叫什么字什么？官居何职？”

那人没回答他，只痴痴看着那些身中数箭垂垂待死的伤者，面色黯然。

“混账，我家将军问你话呢！”田续手下一名士卒大怒，怒喝道，“你以为你是谁？再不开口，惹恼我家将军，小心一刀劈了你！”

那人向田续看了一眼，面露凄恻，惨笑道：“你也是大魏的官员么？”

田续迟疑片刻，没开口。

“都是一国同胞，相煎何急？”那人叹道，“你要知道我叫什么，我便告诉你。我叫诸葛冲，字茂长，琅琊人士。”

他弯身，将被士卒们刚刚从死人堆里刨出，身中两箭流血过多显得面色苍白的杜耽扶出，指着杜耽道：“这是雍州杜刺史嫡长子。”

……

山崖之上，钟会微笑着审视着他的战果。

看着躺在地上面带愤怒、羞愧、绝望、凄凉的杜耽，钟会得意非凡。

但他却没立即理会，而是先走到诸葛冲面前，笑嘻嘻看着诸葛冲：“茂长老弟，真没想到啊，中京一别也有两三年了，本督竟然能在这时见到你。想必茂长老弟你的书法又有所精进吧？”

“不敢，国难当头哪有闲情逸致玩乐书文。”诸葛冲不软不硬顶了钟会一句。

诸葛冲身居司隶地方并非中央，但其父诸葛冲父亲诸葛绪当初身为雍州刺史军镇长安统帅一方，身为一方大员，免不了要入京参加岁首大会、述职等等事宜，京中自然有府宅，诸葛冲身为诸葛绪的嫡长子，许多父亲要做的和无力分身的事宜都要他出面处置。

中京豪族之间免不得诗文唱和，炫耀才能，当时同为书法名手的司隶校尉钟会的确跟诸葛冲会过一两次面。

可钟会在伐蜀战役中杖责乃父诸葛绪，两人已然结仇。现在钟会断然起兵反逆，更是国贼，人人可讨。

钟会转身对丘建道：“将诸葛茂长带下去，好好看顾，不得怠慢。”

他跟诸葛冲也没什么可说的，诸葛冲的脾气钟会也略有耳闻，再下去也不过是挖苦和讥讽，自讨欺辱而已。不过琅琊诸葛家么……杀了他们的人总是不太好看，也没必要。

这人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丘建连忙带人将诸葛冲押走，诸葛冲愤愤甩袖而去。

接下来就是杜耽了。

钟会颇有深意的看着这个冲着自己狠狠瞪眼，一副恨不能食肉寝皮暴怒模样的男子。

“长安一别，本督只以为永不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啦！”钟会呵呵微笑，他在取笑杜耽突围之日落荒而逃。

“狗贼，休得得意，要杀便杀，小爷若是皱下眉便不是好汉。”杜耽愤怒咆哮，只是他流血过多，气力有些不济，声音微弱。

“是吗？”被人咒骂，钟会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那么好，本督便成人之美。”

他向不远处田续瞅了一眼。

“来人，”田续喝令身后小卒，“将他带走！”

“不！”同样也在不远处，被几个士卒看押的司马氏推着交叉的斧钺。她想冲过来，可是她一个女流力气能有多大？何况还带着身孕，很是不便。

“钟会，不，钟大人，大人，求您不要杀他，不要！”

女人流出晶莹的泪水，苦苦哀求。见钟会头也不回，她挣扎着不便的身躯跪下，哭道：“求您了，求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儿！”

钟会嘿笑，转头又装做讶异模样，对女人道：“哎呀！杜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快请起？”

“母亲，不要求他！”杜耽急了，他用尽最大的气力怒吼，那声音却只若平常人说话声音般粗细而已，“我杜家跟这狗贼有不共戴天之仇，这狗贼心性歹毒灭绝人性，什么不敢做？你屈尊求他又有何用，何必让这狗贼取笑。”

“住口，”司马氏喝阻儿子，“为娘说话不许你多嘴！”说完，女人再度看着钟会苦苦哀求，“您大人大量，只当耽儿胡言乱语，饶过他这一回。”

“呵，真没想到啊，”钟会抚掌微笑，“杜夫人您竟然也会求我？”

司马氏在被俘以后没少顶撞钟会，在会见在西北战役末期被钟会唆使军士杀伤挟制的乃兄司马榦和堂兄司马辅等人后如是，被逼跟着钟会行军时也是如此，到刚刚钟会用杜家的鲜血人头使出毒计时，更是怨气冲天，怒斥钟会日后死无葬身之地。钟会也不在乎，反正一介女流而已，而且司马氏对他而言，也有别的用处。

“狗贼！想杀便杀，休得侮辱我和我母亲。”一旁的杜耽尚骂个不停，“今日你尽可杀我，可是你也好不了！你钟氏一族已然尽速下狱待死，从此以后，这世间便只有你一个人啦。看你死后有何颜面见你父亲祖先！”

钟会神情微变，但转瞬间又无动于衷，只嘴眼间带着几分冷峻凶狠。

司马氏看状，心头一惊，她冲杜耽怒骂：“你这逆子，休得胡言乱语！”又对钟会道，“望您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饶过他性命，求您了。”说着便给钟会磕头。

“母亲！”杜耽感到绝望。

钟会嘿嘿一笑：“杜夫人，何必呢？这小子又非你与杜元凯所育，且外祖父又是你司马家的仇敌，更报效投靠汉国，跟着姜维屡次前来骚扰我大魏国土安宁。他若活着，总有一天会干系到你腹中孩儿爵禄，但他若死了，可不是对你更好？”

“不！他虽我所出，可是我跟他毕竟有这么多年感情，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着他从一个尚有些稚气的孩子结婚嫁娶，看着他渐渐长大，壮实，为人父母。我又怎么忍心害他？”司马氏悲切道，“我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杜耽还想再骂，看到司马氏在钟会面前为自己性命磕头求饶，那声怒骂便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哭，可他身体内的体液已经随着鲜血流了太多，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剩下几声哽咽。

世间最难的便是一个情字。

司马家跟杜家有仇怨亦有姻缘爱恨，杜家与曹氏、夏侯氏亦有姻缘纠葛。身为杜家人，身为夏侯氏所出，杜耽理当对司马家颇多嫌隙怨恨，可他却又的确又是在被司马氏优待看护下，方才平安如常。不但顺利娶妻生子，毋庸被帝国豪族所顾虑敌视，司马氏对杜耽亦有恩情。

两人名分上是母子情分上也是姐弟，虽非骨肉胜似骨肉。

“罢啦，”钟会道，“这次看在杜夫人份上，本督便放过他。但若下次他再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休怪我无情。”

这是客套话。

杜耽是司马氏的一处弱点命门，杜耽这小子虽也是个不小麻烦，不过跟那些司马家嫡支相比，便不算什么了。且钟会杀人虽然张狂无情，只是大多杀的都是旁支庶出，这些旁支庶出对于各大家族而言杀死一些会结仇很深，还不到再无回转地步。

而杀掉像杜耽这般的嫡支……除非战场上死于乱兵，若是被俘后阵斩，那这辈子都甭指望杜家回心转意。

身为嫡支代表不只是身份尊崇，也代表着豪族的尊严，绝不容肆意践踏。

钟会发话，田续小心翼翼让人将杜耽抬走。

不久丘建再度返回，对钟会道：“大都督，事情办妥了，疑兵已经布置妥当，我军可以启程了。”

钟会挥挥手，懒懒道：“走吧。”

他是不会再等待邓忠部抵达再次伏击的，已经有了提防的怕是没那么容易中计，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

他的本意只是要打击魏军嚣张气焰，也翦除了一只魏军。可他不但得手，更重要的是他还捉住了一个本打算射杀就行的人杜耽，还顺带捞到了诸葛家的第二号人物。乃至由此即彼，发现杜预老婆司马氏的一处弱点。

接下来的路，这些司马家的党羽应该明了他钟会也不是泥塑的可以随便欺负。

钟会眯起眼，心中有一丝得意，只在看到丘建那张毫无忠诚可言只有恐惧谨慎的面容，那丝得意便又烟消云散。

他向丘建招手，丘建连忙靠过来，恭声道：“大都督有何吩咐？”

“西边的情况如何？那姓刘的可还在蜀中迟滞？”

“回都督，听说蜀中这些日子忙乱得很，具体情况不是很明了，但估计那人正在蜀中忙着逼宫篡位呢。”丘建道。

“哦，是吗？”钟会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他沉思片刻，望着丘建道：“你说本督现在令人拿下陇西，你觉得合适么？”

“这！”丘建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一句钟会迁怒，那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若是再不回答，钟会便要发怒，这才硬着头皮道：“大都督深谋远虑，非下属所知。”

“哼，量你也不知道。”钟会哈哈狂笑，“天下纷纷扰，万事如局棋，你又怎知这中京的风浪对本督有多大裨益？本督虽然进兵无望，想那中京司马家也自顾不暇无心对付我。那姓刘的不守信义夺我疆土，本督又岂非任人宰割只会忍让之辈！”

剩下的话钟会并未说全，也没再往下说，也无必要，丘建只要乖乖听命于己就行，不消知道原由。

他哼着小曲，甚是快意，浑然不顾身后那些将士们中间或闪烁着的怨毒目光。

……

深夜，繁星满天。

邓忠铁青着脸，呆呆驻立峡谷内一处高出平地的岩石扫视四周。

在士卒们火把照耀下，到处都是被烈日炙烤血迹已然凝固，表面干透的死尸。没有活着的东西，只有些不识趣的野兽，啃咬这些已经失去生命的肉体，几个愤怒的士卒连忙驱赶。

他们行军还是太慢了，可没办法。

一路上不时听到若隐若现的甲胄相抵声，轻微战鼓碰撞嘶鸣，似有伏兵无数。大军前行谨慎，此地又为兵法所言围地，且情势不安，前军兵力不济，邓忠不敢大意。

他先想办法派死士找到绕道攀登上崖的道路又等待许久直到死士回复，时间就这样凭空流逝，直到夜深。

诸葛铨抱着痛苦失声尚且年幼的弟弟诸葛玫，安抚着弟弟，劝慰弟弟父亲是为国行事，是为救出帝国将士而身陷危险，这是值得欣慰自豪的事情。

可是他自己毕竟也是个孩子，很快这个刚刚冠字没多久的大男孩也哭了，兄弟两个哭做一团。只有那些年岁稍长些的诸葛家族子弟兵们好言劝这或许已成孤儿的两个苦命兄弟节哀。

“将军，现在怎么办？”张辅很是泄气的问邓忠。

邓忠看着张辅，语气坚定：“追！”

“可是，前面也许还有敌人埋伏啊！再说马上就要越过汉中郡了，”张辅提醒邓忠注意，“现在大局为重，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让我军进入汉中郡在此迎接荆北援军，与荆北征南大将军（羊祜）合兵一处听从征南大将军调遣。再说了，您瞧瞧这些将校们。”

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再无北原城内那般嚣张气焰。看着这些失去锐气的将校，邓忠的心冰凉冰凉的。

“将军，这也不怪他们，我不想打击鄙视帝国军人的士气，军人也是人，谁不怕死。”张辅劝说。

是啊，明知道前面或许有大麻烦，谁都会畏惧。邓忠这个前军主将到目前而言还只是司马望重用提拔才得已指挥调度这些官位并不下于邓忠本人的将校，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原先设定的命令……

他们完全可以拒绝追击。

邓忠无奈，点头应道，“你说得对，大局为重。”

节十：霸者

连绵的山脊，连绵的翠绿，连绵的孤寂，杳无人烟，望不断的连绵草地。已是申时，日已西斜，气氛诡异肃杀。

这便是陇西，被战乱所折磨精疲力竭之地，现在依旧在战争边缘挣扎。

吹着秋日凉风，刘武远眺山崖脚下那座正被数以万计大军围困的城池，神色凝重。

“主公，钟会这狗贼不守信义，趁您不在，又来偷袭我方。”说这话的是武威太守丘本，一身鲜明甲胄，神清气爽，精神矍铄。他是刚刚从西北统军赶来的，跟随他前来的还有索靖和李骧等人和四千凉州骑兵。

他们在刘武抵达陇西鸟鼠山沨中一带时得知刘武行踪，奉刘武旨意赶来回合，如今统统归入刘武辖下。刘武身边暂时只有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二千五百人，部分是辎重队，其他的……

远处山麓间烟气缭绕，这是信号。

“主公，请下令吧！我凉州铁骑已然到位，只要您一声令下，大军奔流奔驰势不可挡，定将这些胆敢犯我国境的尽数诛灭！”说话的是蒋筑。这小子不想呆在蜀中，还想回西北跟他滞留那边的绶哥哥相聚。他父亲蒋斌身为蒋家族长、四大宰辅家族唯一的始终支持刘武的家族，再加上考虑到嫡子蒋绶在西北也寂寞孤单，自然没有道理阻止。

于是这个小子又再度跟着刘武返回。

这个小子头脑简单，就跟他女人北宫情一般单纯，不过武力尚可，加之忠诚可靠，便顶了几个月前战死的周大职务暂时作为刘武的亲卫队史。而蒋筑的女人北宫情，这位先零蛮女身为刘武小妾兼闺中盟友北宫心之妹，也得以呆在刘武身边，便时刻与其夫腻在一起。

这对军中鸳鸯是刘武最可靠的侍卫，也是军中一段供人取笑的谈资。所有知情的都乐于私下谈论关于这对欢喜冤家的趣闻：诸如北宫情一时兴起，把蒋筑拉到某个小山谷里，再过个一二时辰才携手返回营地。又或者干脆在营地内就……

不过刘武现在没空理会这些琐碎小事，他向索靖看了看，轻轻道：“幼安，你意下如何呢？”

索靖神情黯然，他走到刘武身旁跪倒，向刘武稽首。

“幼安，你这是何意？”刘武问。

“臣不敢妄言，动摇军心，请主上看在他们并非有心冒犯主上天威，只是无辜受难被胁迫，放他们一马。”索靖壮着胆子祈求。

“放屁！”蒋筑怒喝，“你这就是动摇军心，现在都快打仗了，怎么放他们一马。难不成让他们攻破我首阳城？”

此地便是渭水发轫之地，高城岭，陇西郡首阳县（今甘肃渭源）所在，也是汉国老将张翼军屯之所。刘武自阴平匆匆赶至陇西知会各城，所到之处士气高昂毋庸置疑，而首阳县地处整个陇西防御阵线的北段，饶过人烟稀薄的沨中山脉也需要些时间。

等他赶到此地时果见钟会军大举来袭，这才有了如此场面。

“幼安，”刘武道，“小猪儿说的也没错，现在局势如斯紧张，两军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且敌军兵力胜过我方，我军兵马虽精，却不能掉以轻心，孤不能只为仁义靡费将士们的鲜血。”

刘武手下就四千凉州骑兵，加上首阳城内汉军亦不过六七千人模样，而城外至少有两万以上的钟会军，虽大多都是步卒，可是现在不是平原会战，骑兵打不过就跑。若是钟会军一意孤行强攻，首阳城怕是十分危险。所以刘武只能听从李骧、丘本等人策，预计奇袭图之。

“主上，还请三思！”索靖再次恳请，“滥杀军士百姓怕只会让魏国百姓们寒心。”

刘武道：“大局为重，孤不能为虚名让我军防线溃败。你若不说清来由将孤说服，孤又怎能从你？”

索靖就是这个不好，他跟刘弘一般都是有大才能的，可与刘弘一样，都想避嫌，不肯为刘武效全力。刘弘只肯为刘武主持政务，而索靖也只在后勤等事宜上稍出绵薄之力，不肯献策出谋，真个让刘武又是气恼又是无可奈何。

索靖思来想去，看着山下那一团凝固的黑色洪流，咬咬牙，狠了狠心肠：“臣以为，这些围困首阳的士卒并无战意。”

“哦？”刘武一愣，“你是从何得知的？”

一旁的小猪儿蒋筑嚷嚷指责索靖妖言，吵嚷着要请刘武下令立即出征，却被丘本阻止住，让蒋筑不要多嘴。

索靖道：“敌众我寡，此为实情，然而据臣所知，此地被围已非今日，但敌将却一直围而不攻。”

刘武想了想，有些明白：“那按你的意思，莫非敌将已有异心？”

索靖接道：“非异心，钟会此人暴虐残忍，以杀伐控御逼迫众将听令，此非长久之计。且关中战事若是不利，钟会便成日暮之势，一者将面对关中中京等处大魏将士怒火，二来亦要面对我军。钟会兵马虽不少，即此两面临敌，兵力便捉襟见肘。现在他让这些将士们伐我西北，不过是黔驴技穷，不甘心被我军白白吞去陇西、有碍尊严，如是而已。可军士们并非无知。现今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自然不想为钟会效力死战攻城了。”

刘武沉默不语，丘本缓缓点头，插嘴道：“按幼安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些士卒已有降意，是么？”

“这……”索靖迟疑，“这个微臣不敢说，总之这些军士应当不想与我军血战，至少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击溃。”

“那幼安但请细说，主上会酌情考虑的。”丘本道。

索靖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小猪儿蒋筑那跃跃欲试即将带领队伍冲下山崖那兴奋模样，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请主上派人抢占前方那座山头打出王旗，并遣骑兵游击策应骚扰，将敌围而不打。再令人呐喊，只称主上亲率西北六万援军抵达，就在十数里外，便足以震慑敌方。只消如是，臣愿靠口中之物说服敌方主将来降。”

刘武依旧默然，似在思索考量。

“主上，臣知道臣让主上打出王旗便是暴露主上身在陇西之事，臣不知主上另有何打算。可是主上您的声威足以让这些士卒望风而降，而不必伏尸千里，更不必让我军将士们流血。臣大胆，还请主上体谅士卒性命，免这数万魏人一死。”索靖再稽首，面容凄惶。

刘武挥手道：“幼安你起来吧。孤从蜀中仓促返回就是担心钟会不义、背盟弃约。你说得对。”刘武语气坚定，“若是以孤一面王旗便能克敌，免去两军交战将士荼毒，孤又有何所惜。”

索靖大喜，就是小猪儿蒋筑很是不满：“真的有这么简单么？我们就这点人马，还要包围？若是让敌方识破，我军兵力分散，必败无疑。干嘛冒这种险！”

“小猪儿，主公既然决议如此，你做便是了，休得牢骚。”丘本倒是没什么怨言，微笑着相劝。

“不过幼安，劝降之事你便不用去了，孤已经让李叔龙派人前去处置，你便呆在孤身旁静观战事便行。”刘武道。

索靖恭声答应，劝降有大风险，却也是大功一件。他只是不想生灵涂炭，就算心有私念，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也不敢指望跟那些跟着刘武起事的老人们抢功。

丘本带着骂骂咧咧神情郁闷的小猪儿蒋筑离去，半个时辰后，山谷中回荡起沉闷的战鼓声。刘武看着那些仿佛遥不可及的黑色团块被细瘦恍若游丝的红色斑点包围住。然后黑色与红色粘连到一起，结合部若波光荡漾，摇曳不止。

这或许是两军正在交战。

索靖很头疼，或许自己错了。

正如小猪儿所言，钟会军虽战意低下，却并没有立即投降。

心情懊丧的索靖只能咬着嘴唇瞪大眼睛，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眼见着红色越发稀薄，被冲开一道口子，那些黑色的洪流飞也似的渗出，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幸亏那些渗出的黑色并未回转，而是扑向东边，越跑越远，显然这些人只是溃军一意逃窜而已。

不久从密林中又涌出一些红色斑点加入战团，而黑色与红色之间莫名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缝，黑色后退些许，索靖才勉强松了半口气。山谷中，一团浓烈的红色迅速向黑色中挤，如劈开木块的尖刀，刺入黑色中央，直指被无数战阵包裹显然是中军无疑的巨大方阵。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锣声。

鸣金收兵，那些黑色队列不明所以。也只得如潮水般退缩入狭小的一个又一个营地，固守，两军相持。

再接着，红色终于把持住那些原先被黑色控制的要隘，一只若不可见的小小斑点缓缓进入黑色军营。

刘武等了很久，比邻黄昏时分，那些黑色队列终于再出离开军营。只是却已没了之前的模样，不再泾渭分明，与红色融合到一起。那些原先龟缩在城中的红色，也陆续离开。

“赢了！”刘武长长舒了口气，面色恬淡安详。索靖也放下一直悬起的心。

代替李骧冲锋领队的罗尚曹亮等人一过来。

曹亮依旧安静寡言，而罗尚刚走到刘武面前便跪倒，大声道：“蒙主公天威、丘太守、李参军妙计，敌军只与我军草草相战片刻，便被我军以计策诓骗，龟缩入营垒中固守，后来我方派出使节劝降，敌方果然便降了。”

“啊！”

索靖失声惊呼，他这才知道他被李骧和丘本设计了。

正如之前蒋筑抱怨的，这次作战当然的确是要冒一点风险，不过却不是刘武的，刘武只要静静站在山崖观看掠阵便罢，王旗自有人携带，这些群臣将士们自然不用担心统帅安危，实在不济逃跑便是，陇西一地地多平原，正是西北铁骑纵横驰骋绝佳之地。纵使刘武军此役有失，大军主力亦能周全。

另外钟会军士气低下也是事实。丘本、李骧又岂能不知，也岂能不告知刘武？

其实事情早已做周全了，在刘武面前故意装傻，无非是索靖不肯为刘武效尽全力、怠惰军政大事，便以此役做个诱饵。

所谓的击破诛灭，本来就不存在，心直口快不懂世事的小猪儿当然不能告诉。而索靖还傻乎乎的还以为刘武真想痛下杀手。只好违背心愿破了向神佛立下的誓约，为刘武出谋画策，索靖十分懊悔。

李骧一狠狠冲罗尚瞪眼怪罗尚多嘴，忙笑嘻嘻向索靖拱手行礼：“幼安，望请赎罪则个。”

“你害苦我了！”索靖气苦道。

“幼安可是为佛前誓言烦恼么？”李骧正色，“幼安，不是老哥我说你，你所立誓言纯粹毫无道理，我大汉秉承天命，御极天下四百余载，虽如今孤悬蜀中国力衰败，可主公英名神武，屡立奇功天下无双，反观其他各国君主，谁可与主公争锋？这天下，迟早还是我家主公一统，大汉必将再兴。你我固然是从龙功臣却也是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幼安，天下三分动荡，对百姓有何益处。你既然有过人才华，何必拘泥所谓誓言自苦？若是你能全力襄助主公，让天下早早安定，四海一统，岂非天下百姓之福？”

索靖哑然。

李骧缓声道：“幼安，神佛誓言又当如何，百姓的口碑才是你我心中所求啊！”

索靖动容。

李骧又道：“难道你空怀满腹经纶却只能为主公打理后勤杂项么？这岂非是千里良驹却自甘做驽马拉货拖车而已，徒使伯乐捶胸顿足感慨悲怆。”

索靖长叹，低下头。他缓缓走到刘武面前跪倒，再度稽首。

“下臣怠慢主公，自知死罪，还望主公处罚。”

他服软了。

刘武大喜，众人也是满脸喜色。

“无妨，孤知道你也是忠贞耿直之人，孤是不会计较的。且往事已矣，你我君臣从新来过便是了。”

君臣相视皆笑。

这天夜里，刘武军那些文官们虽然知道这仗过程由来，但当刘武得到统计表录时仍暗暗心惊。

这场战斗伤兵不少，但死的不多。刘武军战死两百人、钟会军战死三百人。只此寥寥五百人便轻松收场。

诚然，钟会军到最后还是逃走约七百骑兵。可剩下的仍多达两万两千人，是刘武军的三倍多。幸亏其主将魏关内侯天水杨豹在其侄杨喜劝说下考量再三，选择降服。

否则以刘武军真实战力若是死磕硬拼怕是难以久守，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跟刘武死磕又有什么益处呢？在拜谒刘武得知刘武手边并未有雄兵六万后，这位大魏帝国名臣杨阜嫡孙除了一丝淡淡的惆怅外并无任何不满流露。

节十一：插曲

七月初，邓忠所部试图将钟会部控制下的长安百姓救出，遭到钟会伏击。其后失去钟会部踪迹，邓忠部权衡利弊下放弃意图，沿武功水峡谷穿过褒斜谷。

四日后，己正时分，邓忠部便抵达汉中郡褒县城，那里是荆北前锋魏兴太守刘钦部的一支。

当天傍晚，仍身处乐城的刘钦调度指挥前锋各军的刘钦便急急忙忙赶来与邓忠会面，必要的官场客气自是不可免去，刘钦较之邓忠大个十来岁，两人寒暄已毕，刘钦便问询邓忠关中战况如何，邓忠亦如实回答。

“这就好，”刘钦松了口气，“老弟你不知道，征南大将军这些日子废寝忘食日夜忧虑此事，只怕关中出了岔子危及我大魏国本，便听从王濬那老儿的建议要我等尽速攻下褒斜、儻骆两条通路，好自汉中出兵策应关中。愚兄便只好日夜兼程勒令士卒们强攻猛打。若非到后来征南大将军见强攻的确不利，亲自出面说服，敌军方望风而降。哎呀，要是全靠作战，我荆北将士损失可就更大了！”

汉中的情况与关中类似，钟会也是利用天水广魏等地官员和兵马以军法辖制，迫使其他地区兵马跟随，以恐怖恫吓，妖言惑众，只称晋公司马昭暴怒，要将这些跟着钟会起兵的所有将校小卒尽数屠戮，以儆效尤。

谣言、军法、加之荆北大军猛攻不休，钟会留在汉中的部队只能硬着头皮跟荆北魏军血战，特别是南郑城，身为汉中首城规模巨大，兵力最是充足，难以仓促攻克。直到后来羊祜不顾王濬阻挠冒着被钟会留在军中刺客射杀的风险亲自身临前线对那些南郑城内钟会军将校许诺：只斩首恶绝不牵连。

身为北方士族公认的当世颜回、前中军将军，羊祜的地位、声望、威信均非其他人可比。有他一诺，南郑胶着的战事才趋于崩溃，迅速倒向荆北军。不过在劝说钟会留在汉中军中的死士刺客也险些将这位大魏帝国第一名臣射杀。

幸好在关键时刻，一名小将抢在羊祜身前用身体为这位帝国南方重镇挡了一下，才没出乱子。

邓忠犹豫了一阵：“冲锋陷阵是我等将士之事，他怎么能到前方呢。”

“谁说不是呢，”刘钦摇头，“可是大将军说，要是强硬攻下南郑，怕是我军将士损伤太多了，他不忍心啊。”

邓忠思索片刻，将话题转开：“那么征南大将军身在何处？”

“南郑。”刘钦回答。

刘钦跟邓忠说了一会儿话，邓忠提及到钟会在褒斜谷袭击了他的部队。

刘钦颇感讶异：“是钟会本人吗？”

“不太清楚，不过，”邓忠道，“据我抓获的俘虏所供称，应当是钟会。”

“啊呀，那真是太可惜啦！”刘钦搓着手，痛惜道，“我军在七天前便基本制压汉中全境，只是担忧汉中还有钟会残军，加之粮草周转不便，大将军让诸军稍事休整集结粮草安定各县，只派出王濬那老儿带着七千人马自儻骆谷进入关中策应救援，若算起来时间怕是刚刚好。哎呀，怎么偏偏是褒斜谷呢？”

邓忠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命运如此儿戏。

如果王濬走的是褒斜谷，那么钟会原先打击魏军士气斩杀其一部的妙计反会弄巧成拙，他将面临遭受两面夹击的风险。

纵使最后他仍能逃出升天，也将损失惨重。可是王濬偏偏走儻骆谷，而邓忠部被其震慑诓骗，军心涣散，邓忠也不能彻底辖制这只部队，只好放弃跟随，坐视钟会部大摇大摆自褒斜斜插，进入武都。

几乎就在邓忠和刘钦两人感慨命运捉弄的同时。

西方，武都郡河池县。

钟会面容阴沉，他身前跪着十几个衣裳褴褛的军士，这些人都是沿着沔水自阳平、阳安等地入沮县进入武都郡的汉中逃兵。

也是他埋伏在汉中的党羽。

而那些小子为首的一人也知道钟会的手段，连忙跪倒磕头求饶，口中直称：“属下等无能，未能将汉中保住，只身逃回实属罪该万死，还望大都督看在属下忠心耿耿跟随大都督的份上、看在属下们拼死从汉中逃回不肯降贼的份上饶属下等一条狗命！”

县衙内，那些执法小卒们跃跃欲试，都在等待钟会一声令下，便将这些触犯军法未能战死而是苟且逃生的士卒拖出去尽数斩杀。

那些自知命不久矣的小卒们磕头如捣蒜，将砖石磕得咚咚直响，眼见着不少人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一直阴着脸庞沉默不语的钟会才轻缓道：“这次也不能怪你们。”

众人皆愕然。

“羊叔子（祜）是何许人，”钟会道，“若是被你们击败，岂非可笑？本督本就没指望尔等得胜，只消你等拖延便是。尔等拖到今日也算尽心尽力了，本督非但不怪你们，还要嘉奖你们。”

众人涕泣横流，直呼但求不被处罚不敢受赏。

“本督要赏你们竟敢不受？”钟会冷哼，众人哆嗦着低头不敢接话。

钟会又道：“本督向来赏罚分明，功必赏过必罚，而今汝等既然有功，本督亦不会亏待你们。”他转身望着一旁侍立的丘建，“你告诉萧功曹史，就说是本督的意思，提领一些酒肉米粮布帛财物出来，犒赏他们。再找些容貌秀丽的女子，一人一个。”

丘建恭声退下。

众人感动得磕头称谢，直称将誓死效忠钟会，钟会亦堆起笑容安抚这些忠心可嘉的属下。

等众人离去，钟会笑容便迅速敛去。他望着面前低几上的丝绢制地图，面上只有愠怒。

从年初西北起兵开始到极盛时，他几乎囊括整个雍州，加上益北的阴平、武都、汉中三郡，当时的钟会力量鼎盛、军力强大，几可直捣中京，恍如刹那间便可摧枯拉朽推翻司马家统治，移鼎己家。

可是关中鏖战浪费了钟会太多时间。

一切都变了。

勤王东征攻入中京已成泡影，现在汉中又被羊祜攻占，更可恶的是南方的阴平和西边的陇西大半都被那不讲信义卑鄙无耻的小人刘武借口“并非西北攻夺，而是蜀中为之”轻轻推却。

硕大的版图如今只剩下一半而已，兵力亦剩半数，除非将天水、广魏等地民夫尽数征起，否则他的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了。

大势已去。

司马昭、杜预、司马望、羊祜、刘武、姜维。

钟会每念一个名字，神情便越发凝重，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名字都是他的死敌，也是害他落到如今窘境的罪魁祸首。

门外，丘建小声禀报，请求钟会准许其进账。钟会闭上眼，深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方若无其事道：“进来吧？”

丘建进门后，连忙走到钟会身旁，小声道：“大都督，阴平情报到了。”

“念！”

“据传，阴平县一旬前有大量牛马车集结，还有大量兵士护送，听说队伍中旗帜很多，虽然探马不识字看不懂到底有那些人的旗，不过似乎是要北上。”

“一旬？”钟会心头一紧，他望着丘建，冷声问，“真是这样吗？”

“是，是，”被钟会盯着，丘建只觉得后背发麻，他勉强壮着胆子道，“是十二日前的事情。”

“十二天，十二天，十二天……”钟会皱眉深思。丘建不敢说话，只小心翼翼跪坐等钟会问询，可钟会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会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匍匐等待的丘建，钟会语气淡淡：“这儿没你的事情，暂且不用你伺候，你先退下。”

“是！”

丘建搓揉着已经跪麻的膝盖，慢吞吞起身离开。

丘建离开后没多久，钟会便愤怒的将低几上一只漆碗抓起摔到地上，漆碗漆身脱落蹦跶弹跳。

“该死的，不是回蜀中篡位逼宫么？少说也要到今年底才能将整个蜀中彻底压制，怎么会这么快？”

钟会自言自语状若疯狂，他又从低几上随手将已经用了一半的醴酒坛子，愤怒的推到地上，这只陶制的酒坛没木碗那么幸运，喀喇一声四分五裂，碎了。

门外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卒连忙冲进来查看，被钟会一顿臭骂。

……

狄道城，军侯衙门内，人流如梭，一片片的木竹符信在衙门内各个僚属周转流通。

军侯衙门本该没有这么多政事处置，不过现在这里是安定王刘武暂时驻留之所，王驾所在。

天水杨豹那边并无太大关系，那些降兵知道刘武在这方面比较开明，都乐于听从其吩咐，西北士卒因此役死伤很小，与这些降兵也太大仇隙。

让刘武头疼的并非陇西战事，而是凉州。

凉州在这小半年内积攒了许多悬而未决等着刘武亲自处置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对羌和鲜卑、匈奴各部的事物。结果害的刘武得抽出不少时间一一阅看，直看得他头大，他连忙将这些事物全数推给李骧索靖等人处置，但李骧不肯受命。

“主公三思，”李骧婉言相劝，“这些事物是很繁琐，可是主上你非得亲自处置不可！”

刘武一愣：“叔龙这是何意？”

李骧指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竹片木片，一脸严肃的望着刘武：“臣听闻主上在蜀中亦常将事物尽数托付李、何两位长史，恕臣不敬，臣以为不妥。”

刘武呆了呆，道：“这是为何？”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孤恕你无罪便是了。”

“谢主上恩典。”李骧拜谢，然后他坐直身子，踌躇思量，方继续道：“主上。天地有分、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君臣亦有份，此为天道。主上您仁厚，我军群臣对主上您自是忠心耿耿，但礼不可乱，制不可违。身为臣下只能为君建言献策，君须纳谏自决，而不可事事尽托于臣。若是臣代君为，岂非自乱纲常？主公您军略武勇天下罕有，然谋天下武勇可也，治天下非此中道不可。”李骧始终指着那些竹片木片。

刘武直挠头，听李骧这口气是逼着他天天埋首书牍案简。这家伙……

刘武少小从军，虽因出身原由识得字，却并不擅长此道，他看一篇文章的功夫至少够李毅何攀他们看两篇。可刘武却也想不出什么话反驳李骧，只好道：“叔龙说得极是，是孤错了。”

幸好李骧帮刘武整理竹简，省得刘武自己翻看。不过这也让刘武无法偷懒开小差，他只好耐着性子一篇一篇的读。

大致上也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因为一个女人或者几只牛羊打起来了，结果死了伤了几个，结了仇，几个相关的被夹在其中为难的部落酋豪想请刘武出面和解。又或者是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准备联姻，想让刘武到时候参加婚礼。

可因为牵扯到羌、鲜卑、匈奴等部，李骧处置不了、宗容也不敢处置、陈寿等人更加没资格。而且就算他们想，羌、鲜卑等部未必买账。

刘武实在忍不住，捂起嘴巴打个呵欠。李骧似乎也意识到这位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很称职的一方霸主已经对公文厌倦了，他踌躇片刻，将原先放在最下面的一张竹简抽到上端，对刘武道：“主公，少主前些时日一时意志不坚私自纳了一方小妾，他向您请罪，请求您处罚。”

“哦？是吗！”刘武有了兴致，他瞪大眼睛满带笑容望着李骧道，“我那孩儿纳的是谁家女儿为妾？”

说处罚不过是个客套话，刘魏如今已可冠字娶妻，在娶妻前纳房小妾解解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当然就算先斩后奏总要告诉刘武一声，否则就太不尊重乃父了，这份木简送至刘武驾前便是此意。

“禀主上，是一名骊靬人。”李骧指着那张木简，面容颇为不自然。刘武也是一愣，好半响没说出半个字。过了好一会儿，刘武才缓缓问：“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模样，可还配的上我儿？”

“自然是深目高鼻肌肤白皙浑身粗毛，身量倒是颇为高挑。”李骧皱眉，“具体样貌臣说不好，不过这女孩儿的父亲便是上次为我军于西凉开道的那位名唤普里什么特的男子。”

“普里非克特，”刘武接道。

“主公明鉴，正是那人。”李骧道。

在李骧眼里这些深目高鼻的骊靬人比那些羌人鲜卑人更可怕，就跟妖魔鬼怪差不多：头发古怪，眼睛蓝幽幽的，个子又高又大，长相奇异，让人看了便想逃跑，又怎么会娶一个如斯般奇怪的女人为妾。

“我这孩儿怎么喜欢这个调调？”刘武微笑着摇头，他也不会因此责难刘魏。

娶个深目高鼻奇形怪状的骊靬为妾多少有些骇人听闻，却也仅限于此。

妾不是妻，用不着考量门户考量各种其他条件，只要不是敌人，忠诚度上无虞，没有恶疾就行。

“不过他也不算小啦，等孤返回西北便立即帮他冠字，替他挑一门好亲事，也好让他早早定性。”刘武道，“叔龙，你帮孤记下此事，省得孤到姑臧后万一事烦忘记了。”

“遵命。”

节十二：考量

刘武在狄道城内被李骧监督着连续处置了五六日政务，处理得头晕眼花，到七月十五日黄昏，嵇翊终于自南方赶来，刘武也终于可以偷会儿懒，偷偷让嵇翊在自己睡觉前处置些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说真的，他这才理解霍俊前些日子在阴平道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连刘武这等粗通文墨的都如此辛苦，像霍俊这般大字不识几个的，怕是不异于人间地狱。

听着刘武感慨抱怨，嵇翊嫣然微笑，却什么都没说。她忙着一边审视木简，一边用笔蘸饱淋漓竹墨，在木简上圈划写一两个字。

也没多大事情，那些只是因为牵扯到蛮族的鸡毛蒜皮小事儿，已经有人将其记录在案了，那些有疑虑的用不着她处置。

看着这个女人恬淡精致面庞，刘武一时有些出神。

说实话，这个女人只稍逊北宫心半筹，且若单论容貌，则是春兰秋菊各擅所长，北宫心如一朵绽放气质桀骜不屈霸道无赛的木芙蓉，而嵇翊则是空谷中盛放的纯美娴静却又不容污浊的兰花。

“媛徽，”刘武有些心动，冒冒失失轻声道，“孤很喜欢你。”

嵇翊手中笔一歪，将一个“可”字写破，她精致的面庞上有的只有茫然无措。

刘武后悔了，他神情尴尬，连忙小声道：“若是你不愿意，孤也不勉强你。”

嵇翊出生名门，其父嵇康身为大魏名士领袖，声望崇高，虽然嵇康已经在三年多前被晋公司马昭斩首，可以嵇家的名望，嵇翊难道还做不成豪门大妇么？

嵇翊本身便是魏国司隶一家豪门未来的准大妇，只是因为乃父被杀，嵇翊便因守孝三年拖延，婚事才未能得成。那家豪门却也不敢嫌弃嵇家，因为代替嵇康抚育嵇翊、嵇绍姐弟的正是晋公司马昭的表兄山涛山巨源。

为此那家嫡长子的正位一直空悬，只娶了几个小妾先解馋而已。

然而，当嵇翊听说西北事成，司马昭面临空前危机时，便依然带着弟弟赶往西北，这才坏了自己一生的姻缘幸福。

纵使如此,也不是沦落到给人当小的份上。

心念至此，嵇翊自是回肠百转眼含泪光，便是刘武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算了，只当孤王什么都没说过。”刘武道，“媛徽，你让人传些膳食来吧？孤有些饥饿，想吃些东西再睡。”

“是。”

女人放下笔自案前起身，身影袅娜，逶迤离去。她的背影美丽得更像一幅画，温婉如诗。

直到嵇翊离去，刘武才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呀，既然有这么多女人还不满足么？”似是在责怪自己荒淫好色。

其实跟他兄长等众豪族权贵相比，刘武还算不错，女人并不算多。而且刘武心怀大志，对一般美女难得动心而已。只不过跟武侯乃至其他为国事操劳一生不过二三女人的先贤相比，刘武自认为自己实在差劲。

刘武等了好一会儿，嵇翊才提着一个竹制食盒进来，那个食盒上面还捆绑着一小罐酒。刘武想对嵇翊道歉，只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好呆呆看着嵇翊收拾座子，给他放碗放置筷子和食物。几个碗碟放好，食物收拾齐备。

嵇翊一直低着头，刘武也看不清她面上表情，且刘武心中有愧，不敢发问。

女人将酒倒上一陶碗，醴酒飘香，女人方轻轻道：“主上请慢用。”

“唔，”刘武接过酒碗闷着头喝酒，一碗酒下肚，甚是快意。他不经意间抬头，只见女人正专注的看着自己，这让刘武莫名奇妙。

“有什么事么？”刘武问。

“没，没有，”女人接过刘武手中已然空掉的酒碗，再度将酒倒满，只是这次却没有放到刘武面前，而是缓缓端到自己嘴边，不等困惑不已的刘武询问，女人便一饮而尽。她喝得太猛，呛住了，娇咳不止。

“你这是何苦呢，你又不会喝酒，”刘武好言相劝，虽嵇翊此举有些不敬，他还不至于为这么一点小事处罚一个女儿家。

然后，不知为什么，刘武看着嵇翊那两朵酡红渐渐浮现的娇艳面庞，而嵇翊也怔怔望着刘武。

气氛突然有些冷淡和奇怪，就像这房中微弱的灯光，显得有一点点诡异。

女人又给碗中添酒，却不是给刘武加的，她又将酒碗举起，意欲自饮。刘武劝道:“孤知道你酒力不胜，还是不要喝了。”

“可是舍不得？”女人突然笑嘻嘻问。

这话怎么说的？

刘武有些茫然无措，他实在搞不明白，一碗酒下去怕是酒力还未曾上头，女人说话的口吻怎么会跟平素截然不同。茫然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女人道：“主上，这是妾最后一次唤你如此。”

刘武心头一惊：“此话何意？”

女人闭目，眼中流出一丝水意，她那精致无赛的面庞上似悲怆似无奈又似一丝淡淡的喜悦和笑容，这让刘武更加疑惑不安。

就在刘武不明所以又不安到极点的时候。

嵇翊道：“从今往后，您便是妾身的夫君。”

刘武大喜，将女人搂在怀中，女人亦不反抗，任由刘武搂抱，此后之事无消细说，一夜温柔。

如是，又是三日过去，刘武继续处理那些纷乱政务，留在南边的何攀也抵达狄道，李骧却还是不肯为刘武代劳，也不肯索靖、何攀等人代劳，这让刘武很是恼火。

不过听嵇翊开解，刘武只好忍了。

李骧的本意无非是用这些政务磨砺这位尚不成熟的西北之主，身为数十万军民将士之首，冲锋陷阵已非他本当。

“郎君，李叔龙也是好意，”嵇翊柔声道，“我西北有此忠贞耿直谏臣，此郎君幸事，亦西北百姓幸事、天下幸事，妾身也当为郎君您额手相庆。”

刘武想了想，无奈点头道：“媛徽说的极是。”

经过三日前那一夜，两人关系进一步加深。刘武虽仍不能算嵇翊心目中最完美合适的婚姻目标，且因此之后嵇翊只能沦为妾室，与成为大妇不可同日而语，但就像当初出身名门的她毅然选择将弟弟带离富贵繁华的中京选择投靠西北般，嵇翊为人外柔内刚，一但决定，很难改变心意。最后有刘武这个归宿，就算只能做妾，对许多女人来说也算不错了，毕竟安定王妃大妇宝座只一个，连北宫心这般才能卓越身份不凡的女人都只是妾。

嵇翊并不后悔。

心怀歉意的刘武也特地许诺嵇翊只要不在外人面前便以郎君，你我等相互指代，嵇翊也欣然同意。

“有媛徽在我身边襄助提点，我心甚安。”刘武说，“卿真我闺中军师。”

他说的是实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刘武虽颇晓军机，无奈少小从军，不谙政务，有些事情不能省得内中含义。而那些臣下，因身份所限，且不说到底有无居心用意，就是忠贞耿直的也不可能以刘武枕边人口吻提醒刘武。

所以有些话不会说到那般直白露骨，总要遮遮掩掩带些勾绕。对于刘武而言这些话便很是费解。就像李骧的用意，其实说白了就是拿这些文书磨砺刘武，将刘武锻造成一个合适的君主。

身为人君，当有君主的气量，这一点刘武是合格的，但在审核刑名、运用赏罚这两条上，这位君主到目前为之还是武将心性。

李骧用心良苦，可以他身为臣下的身份，自然不能直接指出，否则便是犯上不敬。

但嵇翊就不同了。

嵇翊父亲嵇康身为大魏名士领袖当然非同一般，家教自然出众，她本身也是自小被当作大妇调教培养的，若论才德嵇翊甚至略胜于刘武大妇吴如，见识自是赛过寻常男子。

刘武夸赞亦非无的放矢。

女人嫣然微笑，柔声答道：“妾身只女流，见识浅薄，只怕误言坏了国家大事，安敢觍颜自夸？还请郎君多多努力，明辨忠奸。仰赖有才有德之辈，君臣戮力同心才是正理。”

说实话，刘武对北宫心和嵇翊身为女人颇感可惜，不然这二人定为能臣良臣。可话说回来，若这二人非自己枕边人而是男子，这些话她们也不会说，且三人未必能相聚。

命运向来无常，历来如此。

在嵇翊帮助下，刘武又耐着性子处置了两天公文，总算勉强处置完毕，自然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头晕目眩难受之极。他也终于真切体会到当日蒋绶、刘弘等人在西北天天埋首文书中的辛苦并不亚于将士们在沙场争雄。

七月二十二日正午，狄道，阴，西风起，天气凉爽。

终于闲下来的刘武安坐院中桑树下，颇为惬意的阅读着韩非子，顺便听坐在身旁的嵇翊汇报今天刚到的自陇西东侧传递来的由那些匪类套出的情报。

“据传，钟会那狗贼于六日前已经抵达天水郡了。”嵇翊说到钟会时咬牙切齿，这点刘武能够理解。

命令将嵇康斩杀的固然是司马昭，只是嵇翊在中京洛阳便听人说当日钟会在其中亦献过谗言。

女人发泄完情绪方继续往下说：“钟会那狗贼抵达天水后已经得知其首阳败报，大怒之下将杨老将军阖家上下以叛国罪名尽数打入大牢待斩。”

女人面容不忍。

刘武神情凝重，放下绢书，仰望天空呆呆出神。好半天，长叹道：“两军交战，此类事再所难免，可是，姓钟的还是做得太过了。”

杨阜嫡孙大魏关内侯杨豹，身为天水人，钟会当然要器重用之，不过就是现在这位天水人在侄儿劝说下，为了天水将士和杨氏子弟兵不至于被那所谓六万凉州铁骑碾碎杀绝，选择降服刘武。士兵们固然保全，但身为主将，降服敌国必定株连全族。

女人默然，徐徐道：“要告诉杨老将军实情么？”

刘武摇头：“不必，我想钟会或许该派人来与我面会吧？等到时候再说。我会尽力想法让钟会从宽处置杨老将军。现在告诉他们不过是让他们叔侄族人难过罢了，我若这么做未免太过不厚道，再说，这条信道的情报还是别让外人知晓为妙，否则恐有暴露之虞。”

对刘武而言，徐鸿、葛斌、黑厮、麻子、何囧等人虽然品行恶劣残忍，可这些人正因为残忍无度，正适合从事黑暗之事。

所以他们是刘武重要的耳目，刘武对这些人也是不吝赏赐，这条信道也是刘武极其看重的情报管道。

女人想了想，颔首道：“郎君说的是，是妾身鲁莽不查。”

刘武点头又缓缓道：“媛徽，你觉得，我若是借口钟会攻击陇西我军，已然先破除盟誓，攻打天水，你觉得如何呢？”

女人神色喜悦，只是转瞬又冷却，她舔了舔嘴唇，皱眉摇头道：“郎君，万万不可！”

“为何？”刘武问，“现在我军兵力虽寡，但钟会心性暴虐残忍，且其东征兵败，士气低迷。我若倾巢尽起凉州兵，定可将其击破。”

“郎君说的是，以妾身看来亦如此。”女人道，“可是郎君休忘了，我凉州今年春末方才平定，且西北苦战一年有余，我方士气军心亦不安稳，加之汉、羌、鲜卑等各部久有积怨，全因郎君您虎威所镇。若是郎君您尽起凉州兵，只怕起兵之日便是凉州大乱之时。”

刘武想了想，道：“你说的也不假。不过便是不尽起凉州兵，怕是有六七万众，应当也够了。”

“郎君！”女人嗔怒，“妾身知道你对钟会那狗贼亦有深仇大恨，但你何必如此急躁呢？”

女人又说：“钟会那狗贼失尽人心是不假，可是其手腕残忍，人人畏惧，不敢仓促背叛，只能跟随起反乱。如今虽日薄西山，可毕竟还有一二十万众，郎君你若是想依仗六七万便将其击破，以郎君您的军略自当能做到，只怕此役过后也将把凉州元气用尽。到时候郎君您拿什么来抵御司马家？”

刘武一愣，缓缓点头。

现在整个雍州的确很复杂。

三大势力瓜分雍州，三方势力相互敌视，都在等对方出现纰漏。而且万一把钟会逼急了，一但他倒向司马家……

尽管身为逆臣的钟会肯定会被杀头，可刘武也将面临被两方合击的态势，就算刘武能侥幸逃回凉州，依靠凉州自保，可陇西阴平等处又将再度落入大魏治下。

听着女人说解，刘武默然深思。

女人又道：“除非郎君目下能征集十五万以上大军，以雷霆之势猛攻，刹那消解钟会，夺取萧关陈重兵于陇山，抵御司马家西征，方可无后患。”

“十五万军马，这是多大数目？”刘武苦笑道，“若是蜀中能全力助我，我还勉强能凑出此数，可是蜀中的情况你也亲眼看过的。”

“所以，”女人眼中满含泪水，悲伤道，“郎君，您要忍耐。”

刘武将女人搂住，任由女人依靠在自己肩头哭泣。

女人哭得杏花带雨，刘武也不断轻声安慰。

等女人止住哭声，刘武方道：“你说得对，现在你我私仇固然刻骨铭心，可我身为一方之主，不可为一时之气肆无忌惮全无顾忌。”

刘武答应女人会以大局为重，女人方破泣为笑。

七月二十四日，也即天水密报抵达后的两天，身处前线的张翼让人送来一份情报，告知刘武钟会使节已到汉军控制地界，正向狄道城进发。

二十四日的整个下午，狄道城内西北群臣于大堂上议论纷纷商议如何面对钟会使者。这个使者前来的目的显然是因为钟会意识到刘武已然返回西北，陇西不可能光复，前来交好说服，或者请求将杨家交还的。

有人建议拒绝，不许来人入城、直接轰走；也有人建言要礼遇但不可答应钟会任何条件请求；还有少数也提到刘武和嵇翊担心的万一钟会要挟倒向司马家将出现不利于刘武一方的可能。

如是种种各种声音都有。

最后，索靖和何攀、党均、丘本四人合议后给刘武拟出一份草案，大致也合乎刘武与嵇翊之前商议的设想。刘武便在草案上勾字认可，将草案发回。

二十五日黄昏，钟会使者抵达狄道，来使名唤左雍，青州人齐国临淄人，年三十五六岁模样。

一切如预定的进行。

二十六日正午，这名叫左雍的钟会军使者带着由李骧主笔所写的回函返回天水，双方就此书信往来彼此讨价还价。

八月初九，杨豹亦离开陇西郡返回天水。

这也是没办法，钟会同意不牵连杨家族人，但条件是杨豹必须回去受死，以正军心。刘武问过杨豹的意见。临别前这位老者潸然泪下，跪请刘武，请求刘武好生收纳其侄，勿因当年杨阜带头驱逐马超事衔恨。

刘武也点头接受。

跟着杨豹返回天水的还有将近三千左右天水兵一千五百名广魏兵，一千名南安兵，这些都是钟会治下郡县的兵士，归心似箭，亦不得不归。

八月中旬，南方消息抵达，霍俊已经按照刘武在七月底的命令赶往阴平郡坐镇。

无他，面临关中荆北两路夹击，汉中已经易手，武都也是岌岌可危。所以钟会在与刘武讨价还价过程中妥协，同意将汉中郡交还给汉国，不过汉中现在已经落到羊祜军控制下，梓潼剑阁一线巴蜀防御固然便捷，出关也难，羊祜已然在那边布下重兵，汉国进入汉中必须另寻通道。

钟会同意将武都郡之南端沮县一带让给汉国。

刘武让人告知大都督姜维，而姜维现在坐镇三大道，制压整个益北各地。骁骑游击将军霍俊身为阴平一路主将，当然由其出面。

节十三：中京

景元七年秋七月七日，司隶一带。

夏日余热亦未散尽，幸好日落之后总算有些秋日气象。月已半满，天空深邃如墨，星星布满天空，不停的眨着眼，就像一个个俏皮的孩童眼眸。

大魏帝都中京紧邻前大将军府的一处豪华艳丽的宅所后花园内。

铺满鹅卵石的行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流溢着花香和悦耳的虫鸣。行道两侧是一盏盏小小的蒙着丝绸外壳的气死风，一缕缕蜂蜜香气四处弥漫，微风拂动下，伴随着灯光摇曳流转。

花园内，乐声悠悠流动。

花园的边缘一处刻意收拾干净的空地上，几张草席铺着，一名娇俏俊秀衣着华丽雍容的十八九岁美貌女孩儿，这个女孩儿样貌极其美丽、无论眼鼻唇颊皆小巧精致，她手边半举着一只已经饮干半截的酒樽，面前案上是两小碟点心，一个凤首灰瓷酒壶，那两碟点心每个似乎吃掉一两块的样子。她的身后是两个侍奉她的婢女，小心翼翼为这位美貌女子扇去讨厌的蚊虫，也得以陪着这位年岁虽小却已跟夫婿相伴数年的女主人欣赏音乐。

她们面前不过七八步外便是乐者，那乐者所操之乐器像琴却又不是，弦多得吓人，那是瑟。

古瑟，共计五十根，自汉文帝剖素女瑟为二十五弦以来，操习古瑟者日渐稀少，盖因其器学习不易，太过繁难。

古瑟乐声婉转低吟，如泣如诉，由宫降到商，复又由商还到徵，声音越发轻缓柔媚凄婉，那旋律就像在每个人心中撩拨，百转萦回，缭绕不绝。

举樽美女微微皱眉，将举到半空中本打算送到嘴边的酒樽放下，眼间流露出一丝悲切和不忍，便是两个跪坐在她身后侍候的二十来岁女子也神色有异。

这位乐者是位知音之人，技艺极为高超。

“眉儿，”那名年轻的女主人对那乐者说，“你且止住吧。”

乐者按住琴弦，转身匍匐跪倒，轻轻问道：“主人，可是妾弹错曲谱了？”

那个乐者声音极为柔媚悦耳，虽然身处黑暗又低着头不辨面目，想来也当是个年轻美貌女子。

“不，你弹得很好。可是瑟音太过凄苦，我有些不忍心听。”举樽女子说，“今日是七夕乞巧，还是换个欢快的吧，瑟就不用弹奏了。”

“是，”乐者恭顺再拜，“主人想听什么？”

“上邪。”那年轻美貌女主人不假思索，嘴角凝起一缕温柔甜蜜，她的夫婿为人俊雅谦和为士人所赞颂，现在又是如日中天，母亲大人在昨天还跟她商议过等再过些日子如何如何。

这是鼓吹曲，以管器奏之。全辞名为：“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男女长相思守的誓言，是幸福的约定。

乐者娇躯颤抖，刹那又恢复平常。轻轻答应：“敬遵主命。”

说着，乐者将身旁放置的箫管拿起。箫是吹器，使用时应当抬头挺胸以便丹田之气顺畅吐出，乐者抬头将箫管斜举，在气死风和半月暗淡的光辉照耀下，这位乐者的轮廓线条已然被勾勒出来。那张脸孔线条出奇的妩媚，妩媚到面前那个听她演奏的美丽女子一时间忘记听曲而开始专心致致看那张脸，不是流露出一丝丝惊艳、羡慕、以及一丝丝妒忌和怜惜。

“眉儿，干脆别吹了，快过来跟我说说话。”

刚听了一半，举樽女子笑嘻嘻招手。乐者小声称是，弓着身子站起身，垂首碎步走到那举樽女子身旁，举樽女子也不等别的，猴急也似的拉着这个乐者的袖子将她拉下身来。

“快坐啊，陪我说说话！”

“是。”

乐者还是有些拘谨，小心翼翼跪坐在那位年岁虽小身份崇高的女子面前。

“哎呀，你也是的，担心什么呢？我夫君现在还留在他生父府中议事又不在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你跟我投缘我才喜欢你的，”举樽女子薄嗔，“来，我赐你一杯酒！”说着将手中那个自己喝过一半的酒樽送到那乐者面前。

乐者不敢接，直呼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这酒里下了毒？”举樽女子嗔怪道。

“那倒不是，主人要贱妾性命易如反掌，何用下毒。”那乐者说。

对家中奴婢生死的彻底支配，这是豪族的特权，乐者很清楚，因为曾经她也曾拥有过这种力量。

她便是朱眉，从关中被司马望送回中京后便抵达紧邻前大将军司马师府邸步军校尉司马攸府宅，司马望府的下人将信函交到司马攸府内后便离开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朱眉一无所知，总之她在抵达司马攸府后没有见到过那位传说中英俊谦和除了脾气稍稍有些急躁的未来晋公第一人选。

她很温顺，无论家中任何人有任何过分要求都默默承受。那些因为她长相太过美丽而心生妒意的婢女们也在几次刁难过后一部分放弃敌意，再后来她被司马攸大妇王氏看上，家中那剩下的一部分婢女们也不敢欺负她了。

她在步军校尉家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就对了，”举樽女子不等朱眉继续说便笑嘻嘻接道，“不过你放心，家里除了你之外我也没别的人投缘的，这些蠢丫头们一个个除了看到漂亮男人流口水就是叽叽咕咕闲扯着小肚鸡肠的废话。没一个像你这般能歌善舞还识字懂得各色游戏陪我解闷的。今天我高兴，喝吧。”

这就是王氏喜欢朱眉的主因，身为大妇忙于家中琐事杂物，且因权力极其庞大无人不惧，那些家奴婢女们又是粗鄙之人，难得出门的她们也甚感寂寞。能有一个同龄人且见识学识相当的相伴每天说说话下棋、玩双陆、投壶解闷也是种难得的幸福。

朱眉将酒接下，再三谢恩方小心举杯啜饮。她酒力不好，喝了几口便是红云浮面。

“哈哈，你酒量真差劲啊！”王氏抚掌嘻笑。

“妾不胜酒力。”朱眉说。

“没事没事，酒力是慢慢练出的，喝多了就好。”王氏话锋一转，“对了，你想不想跟校尉大人见见面？”

“主人，您，”朱眉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妾只求能跟着主人您。”

王氏摆手：“这说的什么话？你本来就是夫君叔父送给夫君的，只是因为目下西边战局纷乱，京中事物繁杂，夫君忧心国事又担忧晋公身体这才没有闲暇来见你。以你的美貌十倍胜我，若是夫婿得见你定会欢喜不已。”

朱眉惊恐不已：“主人说笑了，妾从没有这种非分之想，更不敢心存歹念。”

“嘻嘻，”王氏笑了，“又没说别的什么，我也不是不懂事理胡闹的，夫君堂堂男子汉形容俊美又手握重兵身份尊贵，现在他因年轻又因我姑母嘱咐叮咛他要蓄精养锐方才只有我一个女人，可他日后如何能不纳小？反正他日后总是要三妻四妾，不如让我自己挑选几个贴心识趣的，你说呢？”

朱眉缄默。

她从王氏的话语中理会到王氏的心意。王氏说的并没错，身为豪族嫡支重要男子是肯定会有好多女人的，而且司马攸的身份地位还是如此崇高，就算司马攸一心操劳政务觉得一个女人就够了，司马家族也是绝不可能同意的。身为嫡支中的嫡支只娶一个女人子息数量可想而知，这对豪族而言是灾难。

与其他女人相处，这是大妇无法阻止的宿命。

“你呀，还在犹豫什么呢？”王氏劝说，“你也比我才小几个月，你也该知道青春转瞬即逝，我们是女人，与他们男人不同，男人们只要有权势便是八十岁也可纳小。我们呢？”

朱眉眼中闪出几丝悲哀。

王氏也及时捕捉到这丝表情，她笑道：“眉儿，我看你知书达理识字懂文想必也是西北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动乱才沦落至斯。你放心，若你与我家夫君结缘百年，我也不欺你，多少让你有个名分。你我姐妹相称，你看可好么？”

“不敢。”

“呵呵，从今晚起我便留你在我身边你我朝夕相处，只要夫君回家，多少都能让你跟夫君见上一面。”王氏道。

朱眉沉默不言，只娇羞满面。

“那我就当你是同意啦？”王氏笑了。

这天的晚上朱眉便伺候王氏入寝，不过司马攸一直未曾归还，都留在晋公府上伺候已经病在榻上十几天不能起身的乃父司马昭，直到三天后。

三天后，因王氏天葵已闭足足一月有余，司马攸府上便延请了宫中医婆诊治，结果果然是王氏有孕在身。这下子王氏姑母王夫人叱令儿子先暂且回家见见老婆。就这样，朱眉终于见到司马攸。

“她就是叔父送来的那个女子？”

指着朱眉，司马攸面容颇为不悦的问，

朱眉在王氏令其抬头供司马攸鉴赏的时候偷偷看了司马攸一眼。司马攸的眼神与司马望有几分神似，但面容姣好，王氏说她夫婿俊美非凡很像她姑母王夫人，看来果然是不假，乍看上去王氏眉眼间与司马攸也有几分相同。

虽然单论样貌肯定比不上她哥哥。

哥哥……

朱眉心头隐隐泛酸，此生她是再不可能回到哥哥身边了，那个任性刁蛮天真无邪的她在那一场动乱中已然死去，现在她是朱眉。

不由的眼中闪出一丝凄楚哀婉。

“莫名其妙的哭什么？”

论美貌，这个女人的确让司马攸很满意，可是哭哭啼啼的却让司马攸很不高兴。

“夫君莫怪，眉儿许是想到过往伤心事，并非有意怠慢您。”王氏微笑解劝。

“哦，我知道了，”司马攸道，“那么我没意见。”

王氏道：“妾身一直担心有孕在身不能恪尽妇职呢。有眉儿在，那妾身便放心了。”

“我又不是好色之徒，父亲染病在身我哪有心情此道？要不是看在我母亲也看在你有孕在身的份上非臭骂你一顿不可！哼！”司马攸道，“若无他事，我便走了！”

司马攸转身离去。

等司马攸离开后，王氏将朱眉扶起。

“你在想什么，”王氏问，“可是顾虑么？”

朱眉道：“校尉似乎很厌恶贱妾。”

“没那回事，”王氏笑了，“你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太漂亮了，连我看到你都有些情不自禁，要是我身为男人是肯定不会把你让给我夫君的。”

“漂亮……”朱眉喃喃低语，“我倒宁可是个丑陋不堪的凡俗女子死于刀下，也省了一生忧苦。”

王氏想再劝说，话到嘴边还是沉默了。

这天之后又过了两天，关中信使抵达中京。那是一名司马家旁支末裔子弟，他带回的消息喜忧参半。

关中已然全境克复，但关中人口大多数被逆贼钟会裹挟携带至陇山以西，人口凋零。另外雍州刺史杜预妻司马氏被俘、子杜耽亦因中计陷落敌手，其余将官损失不计其数。

最后，卫将军司马望伤口化脓，医治无效。

“那卫将军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司马攸神色黯然，看着那名满脸土色很是悲伤的司马家族子弟轻轻问。

“大人说‘我好恨！’。”

好一阵沉寂，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攸才轻轻问道：“太傅知道了么？”

那名子弟连忙说：“在下抵达中京便直接来到此处，并未去他处。”

“那么，你先去告诉原武太守府去告诉我孔业兄吧？”司马攸说，“先让孔业兄知道，然后就没你什么事了，知道了么？”

尽管太傅司马孚口口声声要大义灭亲，可儿子司马望如今已然死在关中，加上之前落陷贼手生死不知的司马辅，老人家年已八旬有余，怕受不了这种打击。

孔业是司马洪的字、司马望次子，司马望的长子黄门侍郎司马弈身体不佳、多病缠身，而三子整已故。原武太守兼典农中郎将司马洪在某种程度上算司马望这一只的头儿，又是司马攸的从兄。

丧报最好还是由司马洪来告诉司马孚。

望着那名眼儿红红的宗族子弟离去的背影，想起因启用钟会而悔恨病倒的父亲和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同胞兄长，司马攸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比山更沉。

节一：炎兴四年秋

眼前是一处山道，很窄，崎岖不平，不过一二里远便是一座栈桥，山壁上一些被夏日照得半死不活的草木耷拉着脑袋，一些枝叶枯黄摇摇欲坠，另一些似乎正在重新生长。

这是夏末时节景象。

前面是一排推着独轮小车的走夫，约六十几车，后方亦是一排独轮小车，也是六十几车。居中的是七八个全身肌肉突起的大汉以及一个二十出头瘦瘦的山羊胡须男子以及一个三十来许健壮硬朗阔面大眼男子。

“兄长，”那个二十出头男子被正高悬天穹顶的太阳照得满身臭汗，实在忍受不住了，一边用衣袖擦脸一边恳求，“天太热了，今天再紧赶也到不了永安城，还是先歇会儿吧？”

“唔，”那三十多岁男子微回头看了看前后众人，只见众人皆劳顿不堪，便颔首道：“好吧。”

众人三三两两就地休息。那二十多岁的男子也小心从身后不远处一辆小车上卸下一只酒囊献到那已经席地而坐的年长主事男子手中。阔面大眼男子坦然接受，将酒囊木塞取下，一手托底袋一手握壶口，将酒囊倒置，仰脖接酒，咕嘟咕嘟几声，喝得痛快。大约喝了小一半方才还给前者。

“你也喝些，解解乏。”他说。

“谢兄长。”年少些的男子亦学兄长般，只是他喝得量比兄长更多，竟一口气喝干了。

“兄长，还是家里酿的酒甘甜啊！”

年少者将已经饮干的酒囊再度收起，嘿嘿直笑。

“恩，的确，”年长者眯起眼轻轻道，“但用不了几天我们喝蜀酒了。”

“唔，是啊，”年少者甚感怅然，“真搞不懂首领为什么要我们做蜀中这边的买卖。”

“哼，蠢才，还不懂么？”年长者冷冷道，“交州珍珠珊瑚等物虽好，可反乱频繁。平时我家仗着兵精甲锐到交州贸易也许小心翼翼生怕有所闪失，如今呢？且不说前年交州叛乱那些乱党至今犹未灭尽，去年的武陵蛮闹事作乱又荼毒荆南诸郡，现在荆南各处诸郡山道都异常凶险，匪患流溢，交州的买卖怎么做？”

“这……”

年少者哑然。只是颇有些不甘心，嚅嗫：“那蜀中就一定安全么？他们可是刚刚才经历过大战，国力空虚，亦无暇无力扫荡各地，匪患肯定很多。”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年长者道，“依我看哪，蜀中也不安全。可是南中隶属蜀中，我吴国早年间屡次挑拨谋夺南中，奈何当地土王无能，被诸葛武侯轻易攻陷。此后我吴国与汉交好，南中的铜也只有成都那边方可大量贸易获取。今次首领要求的便是我等从汉贸易换取些铜。何况，”年长者话语一转，“我们吴国因为求自保无奈与魏国交恶，两国断绝一切邦交无法互市贸易，魏国的良马等等又是我国急需的。所以施大将军才会将此事交代于我西陵。”

他口中的施大将军毫无疑义的是指荆南大都督施绩，吴国镇守旧都武昌的西方第一重臣，施绩的父亲便是朱然、而朱然则是东吴老臣朱治的侄儿和养子，所以施绩隶属于吴国除王族孙氏外顾陆朱张四大豪族之一的朱氏一族。

“那让建业那边与汉国正式交涉不就是了，何必用我们？”二十多岁男子埋怨道。

“哼，”年长者面带嘲讽问，“你以为成都宫里那位能叱令西北交出良马？”

“这……”

连年少者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挠挠头笑道：“兄长说的也是，可好歹成都那位是西北的伯父，若是伯父下旨，应该也会接受吧？”

“你这呆子，”年长者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他不交，他当然会接受了，不过是几匹马而已，凉州多的是良马，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是想求良马成都宫里的用叱令恐怕不行。别忘了西北名为汉国治下，可实际上与蜀中仍为两国，就算那个安定王不觉得成都索马有什么不妥，可他手下的西北群臣未必会这般考虑，总要将西北颜面争足了，那成都那边又当如何？炎兴皇帝怕是不会为我国的利益而自取其辱吧。”

“那我国与西北……”年少者连忙抽自己嘴巴，讪笑道，“是小弟糊涂，西北既然归属汉国自然表面文章要做足，如何与我国建立邦交。”

“恩，的确，”年长者叹道，“其实还不止这一点，你也该知道去年建业在夏末时分向蜀中派遣过使者，后来成都那边以感激我国救命之恩送重礼遣返使者归国。虽然当时我吴国各家不明所以，但事情做了便没有不透风的，你也该知道这其实是汉国皇帝向我永安皇帝求助来着，恰巧当时西北那位已经返回成都，气势汹汹俨然一副逼宫篡位模样，偏偏宫里那位也实在是无所作为又因这些年的昏庸行止失去豪族人心，你也该能理解当时那位皇帝有多辛苦。所以据说我国使者抵达时竟然是太子刘璇亲自迎接，名义上是感谢我国出兵解困给足我国面子，实际呢？还不是希望我国为他解困。”

“兄长说的极是！”年少者听得兴奋，又道，“那接下来呢？”似是担心年长者疑惑，年少者又道，“小弟我一直跟着三哥留在建安郡建平等地经营，今年夏初才返回的，国中有些事情实在一知半解。”

“唔，”年长者点点头，“这倒也是，那好，我就再多说一些，毕竟这些人等这趟买卖过后都归你管，蜀中的情况你早知道些也是好的。”他又道，“你再去取些酒水来，我有些口干。”

年少者起身取酒，过了会儿，又是一个饱满的酒囊取来。年长者又喝了几口，清清嗓子，方缓缓道：“其实听跟随光禄勋孟（宗）大人的护卫们说，孟大人头天抵达成都到第二天皇帝便召开了廷会接见他，这是让孟老大人十分吃惊的事情。”

“这是怎么说话？”年少者不解。

“你不知道，孟大人前往蜀中就是为皇帝解困，所以再怎么说也该让我方有个缓冲准备，孟大人已经跟宫里商议过了，先以水土不服，身体未和仓促上朝怕一时礼仪有缺有失体统为接口先拖延一两天，等身体调养妥当再上朝。”

“啊？怎么这般奇怪。”

年少者终于懂了。

“哼哼，其实也简单得很，西北的那位突然服软了。”

“啊，这怎么会？”年少者惊呼，“我听六弟说当时西北那位不正在勾结豪族气势正旺么。怎么可能一战未决自己先退却服软呢？这有悖常理啊！”

“这就是他与寻常庸主的不同啊！”年长者道，“你可知道去年秋那个魏国奸雄钟士季悍然向陇西发兵，险些便夺回陇西阻断那人归还西北的去路。可惜那人及时返回西北，钟会非但不胜，反而惨败，数万大军尽数被其俘虏。要是他一意孤行在蜀中与孟大人和汉国皇帝角智角力，那不能从蜀中脱身的他可就拿钟会没办法了。就算到时候他顺利铲除皇帝实力，还要提防蜀中对其统治有所疑虑的各家。要知道，皇帝再不行也是皇帝，几十年御极与其富贵荣辱休戚相关的家族可不少啊！至少得花几年时间才能完全压制，到时候忙于整合蜀中势力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陇西再度易主。就是连刚刚夺取的西北也将出现无主坐镇军心动摇的局面。所以他断然选择退让，先返回西北坐镇。不管是他手下有高明的军师献策还是自己抉择，从这点上看这个人已经非当年只会一意冲锋陷阵的猛将。孟大人在当天廷议结束后也对左右子弟兵长叹，说我吴国怕是日后难得安宁了。”

年少者默然良久，方点头轻轻道：“兄长说的是。可既然如此，为何我国要选择支持成都那位开罪西北呢？再说了，我听说西北那位也留着我吴国的血脉，总比成都的那个亲近些。”

“哼，混话！”年长者怒道，“血脉又怎么样？国家之事岂因血脉而废！”年长者接着又往下道，“你难道不懂西北多好马精骑，而蜀中产步卒良弓么？西北与蜀中合二为一，岂止是魏国之灾，便是我国多一如斯强悍邻邦，可是好事？别忘了我吴国大皇帝与汉国诸葛武侯只是因为强敌在北，方才无奈定下武昌会盟之约，我吴国与汉国久有积怨，如何能容得汉国国力鼎盛？西北与蜀中一统，国力自当渐渐恢复，无论兵力还是国力都与我吴国不相上下，且其占据天险地理之便，到时候汉是先攻魏还是攻我吴国那可难说得很。而我西陵又是首当其冲，我步家将遭受何等命运很难想象。”

“兄长说的极是，是弟错了，”年少者甚是尴尬，讪笑道，“兄长见识深远，难怪兄长您深得首领信任委以重责呢。”

年长者挥挥手道：“若论才智我只一般，这些也不过是我跟着首领去狄道城时听陆家兄弟们与我家首领兄弟二人商议时说的，非我所见。家族大事哪里用得上我们这些旁支做主，你小心做好就是了。”

说到这儿，年长者扭头望向栈桥外对岸的浓密翠绿，耳中是猿啼鸟鸣，透过栈桥护栏边缘隐约可见对岸的稀疏的河滩，高峡流水万古冲刷这个美丽的山谷，景色并不亚于汉巴西郡与吴建平郡交界的巫山三峡美景。

他的心却并没有因这些美景而迷失，虽然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宗族中人微言轻，可他身为步家一份子，步家的兴衰荣辱便是他的一切。为此首领步协让他去开拓蜀中商道他也坦然接受，可是看着力量越见庞大的西北和人心动摇的蜀中，西北与蜀中的一统几乎只是时间的问题。益州的弓、凉州的马，据江河之上游，汉的力量正急剧膨胀，吴国身为三帝国国力第二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维系吴汉两国邦交的只有那日渐脆弱的武昌会盟而已。

万一这脆弱的盟约被打破，到时候步家该怎么办呢。难道真如那个小小孩童陆景所说，西陵要么向蜀中和西北屈服，要么只有成为血腥战场么？

步家需要选择，这事关整个家族几十年富贵乃至更久时间甚至生死的命运。

“首领，千万不能不慎啊！”他眼前迷茫，呢喃自语。

“兄长，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年长者回过神，轻轻将话头挑开，“对了，叫人多多准备好了，查验一下，千万别把悲翠、玳瑁、珊瑚、犀角、珍珠等物弄少弄破了一件半件。否则就算首领知道了宽大为怀，可二爷那边也没交代！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不被斥骂。”

“兄长放心，不用您吩咐，我们已经用两层麻布包裹的，不会有意外的。”

对于蜀中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但他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来临。

炎兴三年秋，汉安定王刘武与钟会达成谅解，两方保持现有疆界不变，同时刘武收回武都郡南段，汉国假道与魏国陈兵汉中相争，无奈魏国征南大将军羊祜在王濬等人辅佐下坚守汉中，亦将剑阁栈道焚毁，更是兵临武都郡沮县、夺取了钟会许诺给汉国的土地。霍俊接连几次试图将敌人彻底驱逐出武都乃至攻入汉中都遭到莫大损失，到后来这位汉国游击骁骑将军杀红了眼，发狠要跟羊祜玩命，幸亏辅佐他的是大将军姜维派遣而来的宁随，及时阻止这位被一心想攻回汉中一雪前耻蒙蔽的家伙，十几天后，安定王刘武发回一份斥骂信，将霍俊骂个头臭，并请宁随对这个提到汉中便有些失常的部下多加监督。如是，汉国与魏国在武都由相争渐渐变成对峙。而羊祜依仗荆南粮草也从容小心组织防线。当时有人建议应当小心吴国趁势攻袭荆北，断绝荆北魏军退路，王濬却认为不会，以吴助汉夺取汉中对吴无利否决，羊祜也认可，当然羊祜的理由是吴国已经攻袭过荆北长达一年，士兵疲惫，将士厌战，国中豪族不会支持孙氏北伐。

果然整个炎兴三年剩下的时间乃至到炎兴四年吴国都毫无动作，羊祜得以指挥魏荆北将士从容专注对付汉国。这样两方对峙态势便从秋天蔓延到冬天，后来两方无奈选择暂时休兵，加固彼此城市。

汉国也并非毫无收获，从一开始的武都郡南部到后来的整个武都郡，刘武以兵行不便为接口向钟会索取，在权衡利弊下，愤怒的钟会最终选择将武都之北一并“借”给汉国。当然，武都郡北端有大量的氐族人，而钟会在三次战役开始为迅速进入西北战场对西北各族采取屠戮政策，也遭致这些氐人的不满，武都郡北部实际也只是名义上归属钟会统治。

钟会统治的核心毫无疑义的是以天水郡为中心，安定、广魏、南安等郡为外围，至于已经被魏国羊祜部和汉国相争的武都本身便是可有可无。

如是在这种纷乱局面下步入炎兴四年。

而此时已是炎兴四年初秋。

节二：原与根荄连

炎兴四年秋，蜀中第一大镇成都城内来了几个吴国的商贾。这些客人带来了交州的珍珠悲翠，扬州的珊瑚白玉，还有些成都难得一见的名产。只在刹那间便赢得成都那些豪门显贵们的青睐。不过……对于现在已经能从西北得到一些西域而来的宝货的成都，东吴的东西固然稀罕，却也没有之前那么新奇。

尤其是如今早已超越太子府，每日都车水马龙不断安定王府。

“姐姐应该看看的，那些珍珠个个看上去都很水灵鲜亮，很是诱人呢。”曹秀笑眯眯坐在安定王妃吴如身旁讨好也似的给吴如拨着水果。那些是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水果，名唤葡萄，乃是西域所出，味道甚好。粗看上去倒是跟那些珍珠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水果本是易烂之物，六百里加急运送……未免还是太过奢侈了些，吴如总觉得有些不安，仿佛那一颗被褪了皮儿露出汁液瓤子的葡萄便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姐姐您过虑了。”曹秀笑眯眯安慰道，“王爷千岁最近正忙着平定凉州各处，准备西域征讨，如今事繁，故而经常有奏折等事要向皇帝陛下请旨，六百加急乃是常有之事。这些葡萄等时鲜也只能算是顺路携带。而且也是王爷对姐姐您、灵儿妹妹和孩儿们的一片心意啊！”说着话，她笑盈盈将果子送到吴如手中。

“就是就是，”华灵吃得头都不抬，满脸都是甘甜的汁水。只是这位小小年纪即身为人母的小丫头，还是忘不了挑逗挑逗身边现已两岁的乖儿子刘祁。像要给孩子吃水果，在小孩满脸笑容时，却又缩了回来，惹得小孩哇哇怪叫，她却咯咯娇笑。

“灵儿，不要作弄祁儿！”吴如出面呵斥。跟华灵这个至今未满二十的不称职母亲相比，吴如还是很疼爱刘祁的，当然也包括曹秀的女儿刘桑、北宫心的孩子刘虎。这也是府中女子对吴如都很规矩的本因。

身为大妇，处置府中各项事宜，公平对待夫婿子孙。若是有所偏袒，何能让府内众女心服？况且，身为大妇，本身便可对府中众人生杀予夺，若连容下婴孩的肚量都没有，何能当得起大妇之职？

现在，除了刘虎因年岁太小，如今还在乳娘怀中酣睡，剩下两个都在这花厅之中。曹秀的孩子刘桑与其异母同胞姐姐刘越关系最好，两小几乎每天都要在一起过几个时辰才肯分别。这也是曹秀为何得以能轻易便成为吴如身旁红人的本因。

“对了，”吴如将一枚葡萄子儿吐出后，慢条斯理对曹秀道，“秀儿，你妹子呢，她在哪儿？”

“应该在北宫姐姐那边吧。”曹秀想了下，笑道，“西北最近有些事情，比较繁琐，北宫姐姐放心不下，现在人好像就在西跨院。”

“这样啊……”

吴如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不及那个蛮女，而且不止是才智容貌。所以夫婿派到成都的一些使者，其实并非来看她这个大妇的，那些所谓客气的拜谒，不过是与那个女子见面的一种掩饰。

安定王府，西跨院。

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战战兢兢跪倒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房间内，他的面前便是那位美丽绝伦足以颠倒众生的可怕女人。

曹秀之妹曹美就侍立在那女人身旁，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北宫心沉默了很久，才望着那跪在她面前的男子冷冷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男子踌躇了片刻，低声道：“王爷说，他们乃是你的族人，犯下这等错误还是由您来处置比较好。”

“哼，”北宫心冷哼道，“看来王爷是不想得罪我，驳我的颜面是吧。”

“不敢。”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女人冷冷道，“既然触犯西北律法，便要按西北的规矩来做。”

男子神情一窒，过了片刻，他便听到女人口中吐出的那一个恐怖的字眼。

“杀！”

空气突然凝固了，似乎除了秋蝉绝望的嘶鸣再无其他。过了很久很久，女人才又说道，“没别的事儿，你就下去吧。”

男子如释重负，软软站起身，很快的离开了，走出门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房内，北宫心送别掉信使，她坐回自己的书案前，轻轻揉了揉额头，顺手拾起一卷竹简。曹美乖巧的走到她身边，给她沏了杯温水。女人举杯一饮而尽。

“成都城内最近可还有什么古怪事情发生么？”女人在喝完水之后，懒懒问道。

“大抵上没有，不过张尚书家的二公子，好像又纳了房小妾，据说可能跟魏人有些瓜葛。”

张尚书指的就是新任尚书令张遵，而张遵是张苞之子，前尚书令张绍在年迈弃官归隐之后按照旧例，便由张遵顶替接替。张遵的出身没有问题，资历也还是可以的，尤其在几年之前，正是张遵身为梓潼太守时给剑阁补充兵力，又在剑阁出现溃败危机、大将军姜维不在时主动指挥蜀中各军保住了剑阁雄关。不过那位张遵家的二公子嘛……那就实在不像样了。在张遵还身为梓潼太守的时候，那位张家的二公子就因为调戏民女遭到梓潼城百姓的诟病。连他的哥哥都因为这个好弟弟而被不知情的人视为不成器的花花公子。这个人没有继承张家首领的可能，对张家的影响力也很低微。

北宫心大致上评估了下危险级别，懒懒道：“是他纳妾的话就不要紧。”

“是。”

“不过让人通知一下张家的那个厨娘，多少注意一点，有备无患。”

“好的。”

“对了，”在曹美正打算转身离开前去指挥手下处事前，北宫心又叫住曹美，“关于那些东吴来的商人，你觉得如何？”

曹美迟疑了下，道：“好像不是很单纯。”

“为什么？”北宫心饶有兴趣的问道。

“听说，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抵达成都后并没有出现在队列之中。倒是不少人混迹在我大汉百姓当中。最奇怪的是，他们有不少人最近都在使用成都方言。”

“哦，你的意思是指他们都是东吴来的密探？”

“婢子不敢擅自揣度。不过这些人的确不像简单的商人。”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北宫心说完那娇艳绝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胸有成竹般的自得自满。

“夫人，您……”“你去通知一下管事，让他们去找那些商人来。”“夫人！”“你就让管事去说，安定王府需要些珍珠悲翠之类东西。不过要劳驾他们到府内来。”

“可是王妃那边不会答应的。”曹美小声商榷着。

“所以我要你去告诉你姐姐，让她想想办法。”北宫心说，“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是……”

虽然不甚情愿，可事到如今，这对曾经的魏国奸细姐妹的命运沉浮早已因刘桑的关系跟安定王刘武分不开了。

……

次日。

依旧是这西跨院，依旧是秋蝉躁动。

只是这次陪伴北宫心的不是曹美而曹秀，她们面前的也不再是那个被北宫心吓得浑身是汗的男子。

三十来许健壮硬朗阔面大眼男子暗自赞叹着面前佳人的美貌，只是他知道，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必须提高警惕。尤其是当他跟这个女人对视的时候，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透过她的眼压迫着他。这是威严，本来只应该存在于男人身上的。而且这股可怕的威严甚至比他与族长见面时更为强烈。果然不愧是天下知名的强悍女人。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喜欢兜圈子。”北宫心懒懒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的商人。说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吴国的奸细么？”

“不敢欺瞒夫人，”三十许男子抱拳堆笑道，“在下的确不是简单商贾。不过在下却不是吴国的奸细。”

“哦，”女人带着嘲弄的意味，明显不信任。

“在下不是吴国的奸细，但在下的确在贵国搜集了些情报。”那人道。

北宫心向曹秀扫了眼示意着，曹秀心领神会，叫道：“呔，既然搜集情报，那还不算奸细。难道你竟是魏国的细作吗？”

“这可开不得玩笑！”那人连忙摇头。汉国与吴国多有仇隙，只是那是几十年前，后来虽然背地里仍多有小动作，可基本上还是保持和平姿态。说是吴人奸细，也许会被斩去一只手脚以示惩戒驱除出境，若是运气好也许几十棒打下便能完好无损离开。可若是魏人……

那人急忙辩解道：“在下家族与魏人有世代怨仇。怎么可能为魏国效力。”顿了下道，“事已至此，在下也直说吧，在下是西陵步家的子弟。”

“西陵步家，”曹秀低声道，“可是与我国接壤的吴国益州西陵郡？”

“正是。”

曹秀向她眨着眼睛示意，北宫心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空口白话有何为证？”

那人愣了下，流露出一丝苦笑：“夫人，您这不是在难为我么？有谁到敌国来做事，还带着自己家族信物来着？”

北宫心冷冷一笑，那笑容便像一朵被冰雪覆盖的寒梅。她口中吐出几个字眼，“你将西陵城内草图画来，我便信你。”言罢，曹秀将一副绢帛自书案中取出，摊到那人面前，将笔墨也放到那人身旁。

“这！”那人一惊，旋即哈哈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兄长，”身旁二十出头小子低声惊呼，“不能画啊！”

前者不予理会。

“兄长，不能画呀！你这可是资敌，若被察觉，可是要斩首的！”说着便去躲前者的笔。

“干什么？”前者怒道，“我画我的干你甚事？”

“兄长！”

“愚蠢！”前者怒斥后者，“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轮到你我放肆？休说你我现在被视为吴国奸细，就是我等是普通商人，若是安定王府一声令下，就算我等日行千里，只要未曾离开蜀中，谁敢容我等苟活？”

“兄长，可是……你留下笔墨日后便是口实呀！”后者继续苦劝。

“口实，哈哈，”前者大笑，“安定王府何等地方。一份笔墨留在这里，你还担心日后会流出世间么？”

北宫心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了，只是她还是不说破。一直等那人将城市草图的最后一笔草草勾勒完。

趁着曹秀指挥几个心腹之人将草图收起，她说道：“你果然是步家的人。”

“多谢夫人明察秋毫。”

“说罢，步家让你们来成都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其实夫人您应该都看见了。”那人苦笑了下，“我家本来只是想多些情报，并无太大想法。”

“不想跟我们挂上关系？”北宫心眯起眼低声质问。

“呃……”那人道，“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夫人您会主动来找我们。”

女人嘴角凝起笑容：“是为了铜和战马吧？”

“夫人明鉴。”

瞒是瞒不掉的。这些步家的子弟自打进入蜀中后除了探听消息的，剩下的人就拼命的搜集铜器还有马匹。铜器是巴蜀自南中所产之铜重新锻造的物事，也是主要卖于吴国的重要商品。奇怪的是，这些人要的多是些粗糙之铜器，那些华美的铜器却不闻不问。另外一个便是买马，数量实在太多了些。

“搜集铜和马匹，这应该不是你们步家的指令吧？”北宫心问道。

“夫人说的极是。”那人连忙将之前荆南大都督施绩的命令说了一遍。反正现在事已至此，瞒是瞒不过去的。面对汉国实际上的第一统治家族重要人士，干脆还是实话实说比较理智。

女人点了点头：“你很聪明。冲着这一点，我会想法帮你联络王爷的。”

“谢夫人的恩。”

……

“姐姐，”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曹秀小心翼翼对北宫心道，“您真的打算为这人跟王爷他……”

“是的。”

北宫心直接了当回答。她对曹秀没多大恶感，反正她是先零羌人，当初这唤作曹秀的女人害死多少蜀中人都跟她毫无关系。她也不认为自己的才智连对付这样一个小小恶毒妇人会束手无策。何况对她而言，曹秀是一个不错的工具。很多时候特别是与大妇吴如交涉时，曹秀都很好使唤，就像这次让吴如同意买那些对王府其实没什么用处的奢侈品。

“可是姐姐，王爷现在跟这些吴国人关系太密的话，会不会成为把柄啊？”曹秀小心翼翼问道。

“什么把柄，”北宫心冷淡应道，“现在汉皇拿王爷有什么主意。除了偶尔拖拖后腿使下坏，怕他作甚！你要知道现在西北虽然正在恢复，但还是缺少钱粮整军备战。吴国愿意高价来买，我们也愿意高价去卖，就这么简单。”

“是，是小妹的错。”

“让我头疼的还是那个北地王啊！”北宫心幽幽叹了口气。

是的，汉皇刘禅酒色过度，华老爷子给那昏君相了命相，就剩下几年时间，各大家族也心中有数，那些原本侍奉他的亲密党羽大多散到太子刘璇和北地王刘湛身边，刘禅现在也就只剩下些空名，早已不足为惧。太子无用，喜好酒色财气，除了大义名分外他恐怕很难得到各大家族支持，可北地王的声势还是有的。

加上这位王爷多少也在之前的那场事关蜀中生死的战役中立下过功勋，他的身边如今已经巍然成势。如果这位北地王要出面插手，给刘武造成一些麻烦，那恐怕还真不好对付。

身为刘武留在成都城内的智囊核心，北宫心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想出足够妥帖的对策，一但被北地王压制住了气势，那刘武在蜀中的根基将有动摇的危险。

“当务之极，还是要确定那昏君的寿数。”她如是想着，“千万要让刘武在昏君咽气前后新君确立之前返回蜀中。”

只是可惜得很，鉴于华神医与安定王府的关系，皇帝现在已经不太敢让这位老神医负责诊治了。这也彻底断绝了北宫心通过神医确定昏君驾崩日期的可能。

“呵，北地王，安定王。”她带着嘲弄的意味反复嘟囔着这两个王爵字眼，“真是一对好兄弟。”说罢，开心的笑了起来。

……

几乎是同时，遥远的大魏都城中京洛阳。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自空旷的晋公府内传出来。跪坐在中堂内所有司马家族成员之前双目赤红的八九十许白发老者面容惨淡。不久，一名二十三四许男子走出，亦步亦趋直到那老者面前跪倒，悲切道：“祖父大人，晋公他……”言未尽早已变成哭泣。

那老者轻舒了口气，轻轻道：“我知道了。”徐徐又复道，“孔伟，你还在为汝父服丧，不可太过悲切。若是你伤了身体，汝父便在黄泉之下也会伤心的。”

“是。”

“又有一个比我小的走了。”老者面色迷惘，低声呢喃着，“仲达，你为我司马一族今日费劲心血甚至不惜拦上逆臣骂名。弟弟我虽然不能苟同汝的做为，可是，我也是司马一族之人。我只能献我绵薄之力，维持汝之后人。不使他们重覆董卓之流旧路，保我司马血脉得延。仲达、子元、子上，汝父兄三人放心吧，只要我司马孚还活着，便会死保桃符儿的周全，若是桃符儿处事多有不当，吾也会拼死劝谏的。”

身后，那些司马氏同族子弟早已嚎啕痛哭起来。只有这位自称司马孚的老者沉着的缓缓站起身。那位之前前来报信的被老者称为孔伟的男子也适时伸出手去小心搀扶老者。

“对了，安世呢？”老者在被那个二十多岁男子搀扶起时问道，“可还在长安军中么？”

那男子连忙道：“据探马来报正在往中京赶，也许快到了吧？”

“快到了，快到了。”老者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汝父命在旦夕，却还在军中作甚？怪不得汝父要将大位传予汝弟呢！”

这话也就只有司马孚这般的家中硕果仅存的元勋胆敢说得，换作其他任何人怕是都无胆量敢支吾半个字。

“可是安世也是顶替晋公前往安抚军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被唤作孔伟的男子小声为司马炎辩驳。

老者白了那小子一眼，心中明白得很。搀扶他的，乃是司马望之子，也是如今的参相国军事司马楙、字孔伟，这个孩子与他父亲一样，都是比较倾向于司马炎的。毕竟司马炎是嫡长子。

可是桃符儿司马攸身为被过继给司马师的孩子，在名分上继承晋公大位也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司马攸与司马炎一样，也是出生嫡支，一母所生。所以王氏一族对于是由司马攸继承晋公头衔还是由司马炎继承并无太大疑议。反倒是人口庞大的司马氏一族，如今却因为晋公将爵位传予司马攸变得四分五裂。幸好，他司马孚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谁也别想背弃家族，让家族内乱。

“我知道了。”司马孚舒了口气，闭起老目，“都是这该死的钟会狗贼惹出的祸端。”

“祖父大人，要处决那些钟家的小子么？”

“哼，先不用急。”司马孚冷淡道，“钟家的小子们留着还是有用的。别忘了你叔父还有你姑母他们都在那逆贼手中。”

司马孚指的正是当日在浩舋中计被俘的司马榦、司马辅以及嫁给杜预为妻的司马氏。这些司马家的核心子弟也是钟会用来要挟魏国阻止魏国继续西进的主要把柄之一。魏国几次提出想用钟家的人交换他们，可钟会都拒绝了。

“他难道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吗？”司马楙脸上流露出气愤的表情。

“在乎？”司马孚轻轻一叹，“我突然想起陈王殿下的那首辞：原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原与根荄连。‘原与根荄连’啊……”老者长长舒了口气，“可死生厚利当前，谁能相顾呢？”

司马楙缄默无语，只是他眼前也恍然出现了司马炎司马攸兄弟俩的面孔。

……

……

……

（ps：以下是曹植所作之辞，是感叹他被乃兄三次迁转一生碌碌无为命运的悲歌，三国志上并无煮豆诗，只有这个辞存在，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估计‘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千古绝唱应该是从‘原与根荄连’化出来的。全辞如下：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夜无休间。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恆处，谁知吾苦艰？原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原与根荄连。）

节三：姑臧

炎兴四年，秋意浓浓，风声萧萧，武威郡终于迎来了丰收，原本空空的仓储在战后终于开始有些许丰满，百姓们脸上也流露出欢喜的神色。

高大的城墙上早已粉饰一新，这便是西北武威郡首府姑臧。经过将近一年半的修整，曾经一度陷入战火中的悲伤之地早已今非昔比。

整个西北凉州、雍州之地西至敦煌、酒泉、西海、张掖，南临金城、西平、陇西，方圆千里一百余万军民上千座小城都统属于安定王府治下。这些小城每隔一段时间便定期通过信使将各自治下的情报汇总至地处姑臧的安定王府内，同样也是每过一段时间接收着自王府传达新的政令。就是本该隶属于益州治下的阴平、武都两郡部分领地，也以各种缘由搪塞拒绝成都调遣，而是被西北直接调度指挥。

在这种情势下，除了西域的金银器皿、上等的玉石玛瑙以及凉州盛产的良马。便是远在千里之外蜀郡的稻米、酒、生铁，南中的铜器、藤葛、蛮药，巴东的竹子，巴西的木材、漆器均可看到。即使是更远的吴国的东西，也随着巴蜀与西北在这一年多频繁贸易中越发常见起来。

短短一年有余，姑臧城已俨然出现一副王国首都气派。

……

安定王府议事厅内，所有王府官员按品叙坐定。

“主公，都是属下等无能。”

跪坐在刘武身前的宗容一脸羞惭，现在的他身为王府郎中令、姑臧令兼领护鲜卑校尉职，官位异常显赫，地位仅次于同为王府僚属但一直仍留在成都的诸葛显。

宗容所指的事情是西域的事情，刘武目前已经控制住了凉州，但因时日过短，且西域诸藩国在上次作战时曾经策应过魏军。加之魏国的总体实力仍在汉国之上，故而现在的那些西域属国的国君仍处在首尾观望的态势。

更讨厌的是，魏国在西域设立的官员和部队仍存在，那位索靖的族叔索朗就是一枚最大的臭石头。在这些人辖制下，西域的情况异常不稳。虽然商人还是有不少因厚利而冒险通行，可相较于之前到底获利少了许多。所以宗容、丘本、党均等人都力主由索靖前往西域劝说索朗，由索朗劝说西域各国臣服。只有徐鸿等人仍坚持由鲜卑部将西域各部清洗一遍，彻底纳入治下的原定计划。

这两个方略都有利有弊。

前者说服归降，虽然不用担心因为大肆屠杀导致的西域各族强烈反弹，可迅速将西域纳入汉国统治，但西域各国历来反复无常，如果只是简单劝降地域自治，只要汉国国力一但衰落不济，便会立即叛离。

后者屠戮殆尽，虽有伤天和，若是事成便可一劳永逸。只是屠戮之术难度甚大，西域各国虽小，兵马不多，然诸国林立，几乎一城或几城即为一国，地域又异常辽阔，且沙漠荒野无数，行军艰辛。一个个攻打不知要打到何事是了，兵马损失和数量绝对恐怖庞大的粮草开支更是刘武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

打下西域干嘛呢？

西域土地地多贫瘠，便是放牧，牧人也嫌地瘦，水源更是稀寥。这也导致在当初徐鸿、何囧等几个负责黑暗诸事的定下驱虎吞狼之策只在最初一度鼓动了那些一心想雪耻的河西鲜卑部族。而到现在，一些原本前往西域参战的鲜卑部已经从西域返回凉州。便是刘武通过秃发蠕蠕以河西鲜卑之主的名义号令也是无用。

因此，刘武最终同意选择第一条方略，由索靖负责主持西域事宜。只可惜，想的跟做的未必一致，索朗拒绝了。

难道只能选择第二条方略？

可如果选择第二条方略，到时候别说像现在这般西域商路勉强还可开通，一但取血洗策，只要铲除未尽，那这条商道恐怕会永远无法使用，即便勉强为之，也要劳动军队年年岁岁驻扎，恐怕会得不偿失，最可怕的是血洗会让汉国的军力大大折损，而汉国的军力本来就不及魏国啊！他还要对付钟会。

想到钟会，刘武皱起眉头，现在钟会因人心失尽，早已是日暮西山。可是……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道：“广崇，此事暂且搁置，下次再议。”

“是。”

宗容缓慢从面向刘武转九十度，再度望着自己正对面的王府第一武将马韫。

按道理来说，就算马韫是刘武的表兄弟，但缺少足够战功的他是没有资格当上王府议事厅武将之首，最合适的当属霍俊、但霍俊现在早已是雄镇一方的四品将军，官位品叙不止王府僚属，故而霍俊只能剔除在外。马韫的哥哥马志也是可以，可马志现在身处于陇西前线，正与大将军姜维一道负责保障西北与蜀中的通道，重建陇西各城，其余诸将也是如此调度坐镇一方。留在刘武府中的官员除了文官之外武官们大多都是新人。

刘武又问道：“诸卿还有事要奏么？”

丘本与党均两人对视了下，相互点头示意，之后丘本转过半截身子，拱手道：“主公，臣有事要奏。”

是关于刘魏的。

这小子现在正在武都郡，听说跟几个氐族女人打得火热。

“这小子！”

刘武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主公，”坐在丘本身旁的党均笑眯眯道，“其实少主文韬武略都是上佳之选。但年少气盛，对于女色有些贪得无厌而已。”

刘武想了下，微笑点头道：“那就知会那几个氐族女子所在村寨长老。若他们同意，孤愿与他们结这门亲事。”

听着刘武恰当得宜裁断，宗容暗暗赞许。

早在一年多前，也即刘武自蜀中返回西北不久后刘魏便娶妻了，在这个时代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毕竟那小子当时年已足岁，娶的是巴西阆中黄氏的女儿。

在娶妻之前这小子已经纳了一个骊靬女人为妾。多一个也是多多两个也是多，对于刘魏纳妾之事，刘武是不干涉的。反正这是乱世，各国男丁本就不多。况且与这些蛮族结亲建立稳固的姻亲联系是极其明智的政治策略——就像为刘魏迎娶大妇，刻意挑选阆中黄氏一样，要知道武都郡氐人极多，整个渭河流域氐人村寨更是数不胜数。汉国如果无视氐人的力量那么想攻占关中将会很难很难。刘魏若是能迎娶氐女为妾，实在是一举多得。

“丘校尉，就交予你去处置吧。”

“小臣明白。”

此后并无太大疑难，很快事毕，刘武起身离开，众人也各自散去。

不过宗容在临离开王府之前看到那位在议事厅内一直一言不发的何舍人又顺着一条岔路向王府后花园走去。宗容心中有些明白，但他也知道那些黑暗的事情他管不着，少理为妙。

……

紧邻安定王府后花园的小密室。

刘武从容坐下，他的面前又像之前一般坐着他的僚属。何囧、葛彬，包括无职无权但拥有随意出入王府后门的徐鸿。

就这三人，三人并排而坐，坐得也极其的近，与刘武更是只隔了张低几。一者因密室太过狭窄所致，其二这样也不消太大声音，低语即可。

门外的一小簇花圃旁，嵇翊怡然自得的享受着难得的闲暇——这位曾经艳名才气均高绝于世的洛阳才女主要的使命其实是负责警戒，确保在刘武等人离开小密室前无人靠近。

“子迅，西域的事情，你说说吧。”

刘武用冰冷的口吻命令着。

徐鸿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和田玉材质的匕首，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轻轻吐出一个字眼。

“杀。”

刘武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要血洗？”言语中透露着失望。

徐鸿笑了笑，悠然道：“我指的是暗杀。”

刘武微微沉吟：“说。”

徐鸿将怀中的一张早已写好的木简，放到低几上。刘武拾起，仔细读了一遍。过了片刻，他对何囧道：“舍人，你意下如何？”

何囧微笑道：“主公，臣同意子迅的方略。”

显然他已看过，或者这方略根本就是何囧与徐鸿合谋。

刘武眯起眼：“有几成把握？”

“五成。”何囧回答。

刘武追问：“若是事泄失手该当如何补救？”

徐鸿笑了笑：“那只好强攻了。”

刘武表情凝重，摇头，将那张木简字面朝下放到桌上。这意思非常清楚——不准。

“可是主公，您难道不想速速吞并西域么？”何囧道。

“孤当然想，”刘武道，“若是暗杀一人免去许多刀戈，也无不可。可只有五成胜算，孤不敢冒此风险。”

是的，若是昔日之刘武，怕是战战兢兢不敢胡作非为，但如今之他所行暗事已多。他并非一味只求仁义道德的愚昧之人。

但暗杀成功则罢。若是失手，索朗一定对汉国仇恨入骨，也再无劝降的可能。尽管现在连索靖索湛出面也是无用，杀掉也无不可，可刺杀这种手腕还是太过阴毒了。若是事泄更有可能会变成笑柄，也会为刘武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便是连索靖索湛乃至整个西北所有官员僚属们都会心生嫌隙。

有谁会喜欢一个下手阴毒的主公，并为之誓死效命呢。

徐鸿与何囧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徐鸿凝起一丝笑意，又从怀中取出又一枚木简，献到低几上。

“刚刚是上策，现在是中策。”徐鸿道。

刘武举起阅看，片刻之后点点头，将其放下，字面朝上。显然中策已被认可、下策就不用看了，何囧识趣的将木简收起。

在何囧将木简收起不久，刘武又问道：“舍人，蜀中近来情况如何？”

何囧便将蜀中之事说了一遍，其中也提到关于东吴步家的事儿。

“步家。”刘武低低念了两遍，似乎是思索，过了片刻才道：“现任西陵督可是步协？”

何囧敛容正色道：“正是。”

西陵，地处东吴益州宜都郡。东吴之益州辖下两郡，一名宜都一名建平，其实在更早之前只有宜都一郡，数年前，鉴于汉国国力日渐捉襟见肘，吴帝孙休考虑其西北防务重要才将宜都郡一割为二，自东吴荆州分出、建益州，由驻扎夷道的镇军将军陆抗迁转，拜益州牧。

西陵便是宜都郡的一处要冲。此地也可说是魏汉吴三国交错之要冲，亦是巴蜀通往荆襄之地的门户，地理位置极其险恶，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当初汉国于荆襄战役惨败之后，吴国穷追猛打，一直将汉军赶回巫山以西后，便一直在西陵驻扎部队，设立西陵都督，魏国也多次觊觎西陵，曹仁南侵之时，更是败战于此。

步家便世代驻扎于西陵，这也无甚奇怪，可……

“哼，”刘武冷哼道，“堂堂国之大臣，竟然做这些商贾之流的勾当，也不怕士人耻笑！”

这是实情，步协的父亲乃是东吴名臣步骘（字子山），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赤乌九年更是代陆逊为东吴相。只是在治理家门之上缺少德行，家中妻妾惯穿绫罗，食金玉美味。步家虽富，若是只靠田亩像如此挥霍还是支撑不起的，做商贾之流的事宜也是理所当然。

何囧笑道：“主上，其实豪族之中行商乃是常事，魏国名士王戎、已故卫将军司马望之流不也是如此么？便是我国的糜家，也是世代豪商吧。”

蜀中糜家自不用说，司马望贪财丑行也在其身后为人所诟病。至于魏国王戎……贪财的做生意的故事更是多到令人绝倒。

据说这家伙每日都要跟自己老婆用算筹清点一下财富才肯睡觉，家有好梨、因为担心被人取走种子、总要逐个去了核儿才肯卖出，嵇翊也对刘武讲过当年她父亲嵇康是如何如何鄙视这个家有钱财亿万却吝啬到还要厚着脸皮来蹭酒喝的所谓竹林七名士之一。

此人贪财从商之事早已成街谈巷议，亏他也是堂堂魏国顶级豪族王氏的族中后裔。

刘武沉默着。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目下西北缺少钱财，孤也需要与吴国贸易，此事孤便依你。”顿了片刻又道，“明日孤便让李叔龙（骧）处置此事。”

“下臣明白。”

“不过关于步家，”刘武稍稍思索了下，“诸卿可还有其他建议？”

“主上，”一直没逮到机会的葛彬抢先道，“臣以为步家似乎对吴国有所异心，所以我们应该趁此良机好好把握。”

何囧和徐鸿脸上都流露出一丝的嘲弄的意味，只是两人仿佛成心要作弄葛彬，并不说破。

刘武道：“那不是异心。”

“可是！”

葛彬还要强调，徐鸿抢先出言道：“主上说的极是，那的确不是异心。但下臣以为贼曹所言也颇有道理。”

刘武不语，须臾之后，方道：“说下去。”

“主上，据蜀中情报显示，这些前来的都是步家的宗族子弟，并无他家的。”徐鸿道，“所以我等可以通过他们与步协保持书信往来。”

刘武再度沉默片刻：“难道你是让我劝其倒戈？”

“哈，主上您说笑了。”徐鸿道，“以主上您的才智肯定知道东吴与我国魏国不同，步家雄踞西陵已久，西陵早就是他步家囊中之物，步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倒戈相向。下臣的意思，其实只是想跟步家亲近亲近，仅此而已。”

其实刘武心中也有些明白，刚刚的话语正如徐鸿所说，是故作拙言。徐鸿还是有很多话隐着没说。可也不需要了，现在即便是相对迟钝的葛彬都知道徐鸿的心意。

刘武望着何囧道：“这件事儿就交给舍人你来做吧。”

何囧微微欠身点头称是。

“最后是东边雍州的事儿。”

这是刘武最关注的事情，他的语气特别放缓，表情也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从钟会攻略长安失败的那天起，钟会自长安走孟津抵达中京清君侧的计划就已然破局，会盟时候所谓西北双雄一占凉州一占雍州的企划也早已不存在了。现在，钟会虽然军民还有十多万之巨，却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加之人心丧尽，如今的钟会纯粹是利用士兵们害怕妻小被屠戮，使用恐怖和凶残勉强遏制自己的军队。

“我甚至怀疑，明天他就完了。”徐鸿皱着眉用极度平淡的口吻接过刘武的话茬，话语中无不透露着对东方战事的忧虑。

“既如此，”何囧微笑道，“我们为何不进军攻袭？”说着向刘武道，“主公，您意下如何呢？”

经过一年多的休整积蓄，凉州终于有了些许兵粮储备，有这些粮草，开始东征应该是可以的。可刘武还是没回答，只焦虑的看着屋顶。

“主公，你意下如何呢？”何囧迫问道。

刘武小吐一口气，坐直身躯，有些许无奈的神情：“可孤跟钟会是立过誓的。”

“这样啊！”何囧笑了，“但钟会不是攻击我军了么？现在我军攻击他，也不算背盟呢。”

其实对于现在的刘武而言，誓言不是最要命的。消灭钟会早已经变得轻而易举。同样，魏国消灭钟会也很容易。可是消灭钟会之后呢？

如果刘武先动手，那钟会消灭之后，那他将正面与魏国大军接壤。西凉军队虽然精锐，可刘武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撑到攻下关中的可能。甚至连能够赢得钟会所辖地区百姓的心，他都没有任何把握。最要命的是，钟会到底会怎样？投降？反抗？

反抗自无屑多说，但投降的话，是降西北还是降魏，拥有十几万实力的男人倒向谁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孤最担心的是，如果激怒钟会，钟会将倒向魏人。”刘武道。

“这样啊！”徐鸿有些须明白了，“所以主公您才让我派人去与钟会接洽么？”

刘武点点头。

“主公深谋远虑，臣等万万不及。”徐鸿如是说道。这只是客套和冠冕堂皇的例行话语，谁都该清楚，刘武身为一方统帅，身边自然有谋臣献策，刘武也不可能只是一味倚重某几个人。关于使者，估计也就在这一两天内抵达钟会目前做为首都的城市天水冀县。

是否有结果，很快便能知晓。

只是还有件事儿让刘武倍感奇怪：既然魏国正处在上风，可到如今还是未能将钟会剿灭？已经足足一年了，一年的光景还是没能将钟会剿灭，真是不知道魏国的将领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魏国到底怎么了？”

说着，刘武悠然长舒口气，低声呢喃着，露出极为迷惑的神情。

对于姑臧来说，西域和蜀中，他们如今早已一清二楚。但对于魏国，他们就像盲人骑着一匹瞎马。甚至，姑臧连钟会所辖之地的情报都未能完全了解。连徐鸿叔父徐宠这等老于世故老奸巨猾之辈都对将天水的情报送到西北甚敢头疼。

自汉中沦陷、汉国夺取西北，两国交恶，加之现在钟会横贯其中，如今长安情报传递至姑臧必须穿过茫茫河西草原，几乎要先前五六倍的时间，路上还要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羌胡部族、关中平原到处可见的匪类及散兵游勇。

这一年多时间内，徐鸿手下人马折损了好些，情报却是寥寥无几。这也是除粮草给养外，另一个牵制姑臧纠集军队东征的因素。

他们或许不知道，与武威姑臧相仿，天水冀县对魏国举措感到异常迷惑。

节四：上兵伐谋

天水首县冀城。

望着最新的战报，一名四十许满脸醉意的男子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怎么回事？”

若是有熟识的人见着当大吃一惊，这位样子异常颓废之人，便是两年前一度让全天下震恐之极的钟会钟士季。

“为什么不乘机进攻我啦？”

钟会仰头望着屋顶房梁，眼中流露出极度的迷惘。

凉州对钟会势力所统辖情报所知不详，这主要是因为钟会领地的东半侧一直遭到魏国侵扰。战火不断，钟会与刘武之间又保持敌对态势，相互封锁情报。

可就像姑臧城内所大致料到的，钟会目前的力量正遭到魏军不断的吞噬。

尽管采取斩首族灭等残酷手段迫使东部防线将士维持战力，钟会也一度假装表现得胸有成竹般。可对于像他这样一味靠恐怖和小聪明统治并且成立年代极短人心不稳的国家来说，早已是穷途末路。

东部防线不断有溃败的消息。能拖到炎兴四年秋，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也多亏陇山天险的难得不易和大雪封山时恶劣的天气。可纵然如此，钟会的势力也被羊祜、杜预、王濬、司马洪、邓忠等将统军夹击蚕食。新平、扶风、安定等郡陆续丢失。到后来若非武都郡之半为霍俊、宁随控制，堵住汉中王濬北侵之势。钟会怕是连天水、南安、广魏也难逃一劫。可是魏军咄咄逼人，在汉炎兴四年夏起，战场已然将势力拓展到广魏郡边缘，只剩下区区三郡之地。

自知败亡在即的钟会，从炎兴四年夏起，便开始一味靠酒麻醉，过着每日待死的恐怖生涯，若非有那些因司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一味仇恨司马家的少数死硬份子帮衬遮掩，钟会早已被他军中那些极度仇恨他的如丘建之流的前魏国军士杀死了。

“大都督，一定是那司马老贼有所变故！”身旁一人大叫道。

晋公司马昭在床榻缠绵，这是中京严格限制透露的消息，不过事情没有不透风的。对于远在姑臧的刘武未必知晓，但在天水时时刻刻承受魏军攻势痛苦至极的钟会却有所感觉。更何况，他从起兵伊始，便是欺负晋公司马昭垂死，打着“一但司马昭病故，接掌司马家的只是司马炎或司马攸其中一人，这两小功勋不足，司马家必定内部混乱，各家混乱”的如意算盘，仿效淮南事。可惜司马昭一直强撑了一年有余，弄得现在钟会节节败退。

钟会哈哈大笑，过了些许，才恨声喝道：“老贼老而不死，今日才殒命，也是死得迟了！”只是笑过之后，突然神色一敛，再度疑惑重重。

“大都督，”那小子惊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钟会不语。

是的，他本是工于心计多疑之人，当初阿谀奉承晋公便是打着日后以钟氏代司马的如意算盘。可叹如今如今，事事不利，落到现在这般险恶境地，但他多疑的本心始终未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莫非是诈术？”

“大都督，敌军现在不进犯我境，乃是好事啊！我等正好称此良机喘息休整，再图进取。”

其实哪有什么进取？钟会军这一年多来疲于战争，百姓初自关中迁来，民心愤恨，且田亩多为荒弃之地，所产无多，国内空虚至极。国土丢失大半，军心已溃。如今的钟会就算司马昭已死、魏国动荡不安也已无力回天了。

“我的时代，”钟会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般的迷惘，过了很久很久，才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已经结束了。”言罢呵呵笑着，只是这笑声带着多少怨恨与无奈：苦心功名二十多年，靠着奉承和踩着同僚的尸骨往上爬，一心企及权术之巅，为了成就钟氏一族取司马家而代之的梦想，不惜一切代价，不惜屠戮百姓，残杀军士，甚至不惜那些兄嫂叔侄性命。反正他正年富力强，想来日后只要多纳几房妻妾，还能重振钟家。

可长安攻略失利，司马家得到喘息之机，很快辖制大军对钟会全力反扑。钟会节节败退，已是穷途末路。到了这一步钟会才发现他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个万古骂名。

“大都督！”

钟会向那小子看了一眼，道：“你看着吧，若是晋公已死，那几日之内魏军中便有人来劝降我等。”

“为，为何？”那小子不解，旋即愤恨道，“大都督，你想降么。”

钟会虽然已醉，但心里明白得很，这些死硬份子之所以肯全力支持他并非是以为仰慕其为人，只是因为能与司马氏为敌，仅此而已。

他哈哈一笑：“你说呢？”

“大都督，若是你想向中京投降，那就别怪我等心狠了！”那人喝道。

钟会嘴角凝起一丝狰狞的微笑，旋即道：“若是不降，你可知会如何？”

“便是身死魂灭，也当无怨！”那人高声道。

这便是那些死硬份子的态度。

就像钟会一般，司马家在夺取魏国大政之时杀戮何止数万，家族覆灭的更是数以百计。这些被屠戮的家族与司马氏不共戴天，也是钟会图谋反乱的坚定盟友。但一但钟会选择降伏，也是钟会最大的阻力。

就在这气氛极度紧张的时刻，门外突然有传令禀报：“禀都督，街亭有报传来。”

钟会没动，那名出言恫吓他的贴身小校铁青着面孔，走出房门，屋外，夕阳的残晖顺着门洞开的刹那倾入房内，让这显得死气沉沉的空间中带来些许光明。

钟会沉默着，内心还沉寂在那些过往的繁华之中。当年，魏帝召见他兄弟三人数他最为胆大，那两个哥哥吓得浑身战栗，只有他从容自若。

“呵，战战兢兢，汗不敢出……”钟会微笑着，反复呢喃着昔日他自己曾有过的急智辩语。只是，那两个哥哥均已如风殒逝，只剩下他一个。他本指望着能豪赌一把，建立万世功勋，到如今却变成如斯光景，真是可笑可叹。

“咯啦！”清脆的木简碎裂声在屋外响起，接着是那小校的咆哮：“滚出去！”

钟会闭上眼，静静听着屋外动静，听着那传令狼狈告退，也听到那小校怨气冲天冲进门内。

“您说的对，中京果然来使劝降来啦！您说该怎么办吧？”

钟会没给答案，只是大笑着：“晋公真的死了？”

“大都督！”那小校大喝，“现在中京使者将至，你待如何处置。降还是战？”

钟会根本不理会，只是大笑。

“大都督！”清冽长吟，剑身出鞘，若是不顺其意便是立斩于斯。钟会这才睁开眼，用赤红双目凝视那男子同样红得让人恐惧的瞳眸。

钟会冷冷道：“这可是最后通牒，而且你以为，我等还有一战之力么？”

“就是身死，也不可降司马氏！”那小校咆哮着，“我父兄族人一百八十余口全部被司马老贼斩杀，便是童子也难逃一劫，女眷没入官婢生不如死，只我一人逃出性命，改姓埋名隐忍十年。我苟活至今一心襄助与你只是为报此仇。姓钟的，若是你敢降，休怪我手下无情！”

钟会嘿嘿笑着：“战乃必败，降又不可，你道如何。祈望上天兴神兵助你么？告诉你，如今即便是我降了，司马氏也是容不得我活于世间的。”

“那你降又有何用？”小校大喝道。

“我降，可保全我钟氏一族老小免死。”钟会道。

“笑话！”小校怒喝道，“当日你兴兵起师为乱，可曾在乎过他们的死活？如今却说什么保全他们，真是大言不惭自欺欺人！”

空气顿时凝结了。屋内，除了那些现在看来有些惨淡凄婉的落日残晖再无他物。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钟会击掌狂笑：“说得好，说得好！”

“本督的确不想死，当然，本督所说保全我钟氏一族，也是肺腑心意。”

“哼！”小校怒道，“肺腑，那你何必起兵？”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钟会一脸若无其事般从容淡定，“之前吾若拿下关中，便天下有份。何况只要我手里还有他司马家那些子弟，我钟氏子弟便当周全。”

“他若执意要杀呢？”小校迫问。

钟会大笑：“那我也只好杀几个司马家的子弟回敬了，不过我料定太傅大人定然不许，晋公也不敢妄顾太傅的心意，擅自妄为。”

无论司马辅还是司马榦都是司马家最最核心的成员，也是事关司马家族尊严的珍贵子弟。若是因屠戮钟氏，让司马榦、司马氏被斩，司马昭便当背上为兄不慈的罪名，若是司马辅身亡，太傅动怒，司马昭也是当不起的。

所以双方皆有人质，双方皆投鼠忌器。

“本督已经打不下去了。”钟会又说了一遍。

“你还是要降？”那小校近乎疯狂般，剑已彻底拔出，仿佛下一刻便要砍下钟会首级。

钟会妄若从未看到，只是哈哈大笑着。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本督也不想死。”

“你这话甚是奇怪，”那小校怒道，“降即死，又打不下去，你想如何？”

钟会向那小校丢过一记嘲弄的笑容，道：“谁告诉你，本督一定降魏的？”

“你！”

那小校神情一愕，举起的剑又缓缓放了下来。

钟会道：“虽然本督全力隐瞒堵塞情报，可西北那位，这些时日全力渗透我境到底为何？等着吧，他应该会派人来跟本督接洽的。”

“你，真的打算降……”那小校有些结巴，“那边？”

“怎么，你是不愿？”钟会声音平淡如水，嘴角带着戏谑的味道。

“不，我愿意！只要能与司马氏为敌为我父兄族人报仇，休说降汉哪怕是降羌胡都成。”

话音刚落，又有传令在门首高喊：“报！门外有访客，自称是大都督家人，请求拜见都督。”

钟会神色一愕。

……

“怎，怎么，是你？”

的确是钟会的家人，钟会在看到那名站在左边的二十三四许年少之人后，除了震惊之外再无其他念头。

“叔父，金城县河滨山岗一别已是一年有余。”那年少之人规规矩矩给钟会作揖行礼，“叔父身体可还好么。”

钟会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看我这样子，算好么？”

叔侄两人默默无语。

他们之前有太多的话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没有。

是的，说什么呢？

钟会舍弃了全族性命，一心谋求富贵荣华，起兵反乱。

而钟巨却因为叔父之故一错再错，在叔父已有反迹的时候，在姑母让老家奴通知他让他提防叔父时，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傻傻的一心寄希望于叔父投鼠忌器，老老实实为大魏效力，虽然钟家因开罪太多家族日后风光当远不及昔日，可至少还能保全。谁知道叔父在讨伐西北时竟然悍然起事。

有什么可说的呢。

两个人，名为叔侄，却跟陌路人相差无几。

过了很久很久，钟会才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怨你。”钟会道，“你如今是代表西北那位前来劝我投降的吧。”

钟巨默然，只是向身边老者看了眼。钟会这才将目光转向身旁那位白发雪须老者。

“老汉徐宠，”那老者微微笑道，“参见都督。”说完作揖行礼。

“徐宠？”钟会眯起眼，“你是何人？”

“乡野草民而已。”老者笑道。

“哼，乡野草民，能够为堂堂西北之主当说客的草民啊。”钟会嘲弄道。

“不敢，说客二字不敢当，”徐宠笑道，“只是为将军审时度势，仅此而已。”

“贵方可是想要本督向贵方投降？”钟会道，“告诉尔等，我钟会虽然现今局势不利，却也坐拥数郡之地。且本督与你家主公可是在金城歃血为盟过的。若是你家主公想背盟弃信，岂非想惹天下取笑？”

“大都督！”身后那个小校低呼。钟会微微转身，向那小校瞪了一眼、使眼色。那小校若有所悟，这才止住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徐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静静沉默着。

钟会本以为一场唇枪舌战注定上演，那里知道这看上去与村夫无二的老者只是默不作声，便冷哼道：“怎不说话？”

“都督，我说什么呢。”徐宠故作无奈道，“都督所说之事都是我家王爷甚感烦恼的。故而我家王爷一直军屯西北，并未向雍州进兵，不是么？”

“哼！”钟会道，“凉州鏖战数年，刚刚平定，国中百姓不安，刘武便是有心进取，百姓也未必肯从吧？况且，与我交战，不如让我与司马氏斗个你死我活，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徐宠嘿嘿笑道：“都督说的极是。都督您是聪明至极的人儿，我家王爷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就都督您来说，我家王爷此举不也是为都督您求得喘息之机么。只是都督，您未能攻下长安拿下关中，现在也怨不得我们了吧。”

“不怨，”钟会假意道，“可是本督降你们西北有何好处？若是本督降魏国，钟氏一族可是得以保存的，不是么？”

“都督，那么您自己呢？”徐宠反问一句。

“我？隐居山野，做几亩薄田每日日落即息，日出则起，从此不问世事，岂不快哉。”钟会哈哈笑着。

徐宠并不作答，只是微微笑着。

钟会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屏开左右一概闲杂。待到只剩下几人时，才冷冷道：“说罢，刘武给我什么好处？”

“钟家可以保全，另外钟家的子弟可以在西北出仕，您可以活命，就这些了。”徐宠说。

“只有这些？”钟会眯着眼，嘴角凝起一丝冷酷的笑容。

“是的，只有这些。”徐宠道，“而且，从今往后，世上将再无钟会其人。”

“他的意思，是要本督隐姓埋名一生，是吗？”

徐宠点了点头。

钟会哈哈狂笑：“想不到，我钟会一生钻营，为求富贵荣华不惜一切卑劣行止，如今却要落得这般地步苟且偷生。真是天意，天意啊！”

“都督，西北欺人太甚！”连之前那位口称哪怕降羌胡也要与司马一族为敌的小校也大声叫道，“我军尚有数万之众，西北充其量也不过十万而已。像都督您这等大才，便是一兵无有做个州牧也可。何必降他？”

徐宠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微笑着。

钟会扬起手，制止了那位小校。他望着徐宠缓缓道：“刘武这份深情厚谊，本督领受了。说罢，到底要本督如何配合他。”

“都督果然是知情识趣之人。”徐宠点头嘉许道，“不过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当不得数，其余之事，自有他人处置。”

“是吗，谁？”钟会嘴角凝起一丝冷笑。

“王爷的表兄马志马伯高还有大都督您的老熟人。”

“是姜维吗？”

……

陇西，襄武城下。

一名白发苍苍身着甲胄的老者摸了把花白的胡须，面上略有些焦躁。他的面前便是陇西原本的首县，也是现在唯一不在汉国治下的陇西郡城池。城上高高飘扬着钟字大旗，也昭示着这座城池目前的主宰。

一骑绝尘驰来，直到老者身前不远才跳下马一阵小跑到他身前跪倒：“禀大将军，襄武城门已然洞开。守将也率领将士自城墙撤下，全数出城迎接我军来了。”

自此陇西郡全境光复。老者脸上神情终于舒缓开来，身旁众将也是个个笑容满面。

“大将军，请您下令吧！”众将七嘴八舌鼓动着。

陇西全境归汉，下面便是南安、天水。老者神情有些许朦胧，浑浊老眼中升腾起一层薄雾，哽咽着：“老师，天水归我大汉，我等自街亭兵进安定，进逼关中，只要拿下长安。老师，您一生呕心沥血未曾完成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众将突然沈默了，就在眨眼间，这些将士眼里都噙满泪水，啜泣着。

是的，拿下长安。可为了这个梦想，多少蜀地官兵梦断异乡，变成白骨黄沙一抔，多少妻离子散，多少女子孩童从此沦为寡妇孤儿。即便付出如此代价，可拿下长安谈何容易？大汉每次攻战雍州除了遭到魏国关中军马全力反抗，还要时刻提防凉州大军腹背夹击。而现在，凉州全境光复，非但不是大汉必须忌惮的威胁，反而成为大汉光复的重要支柱，现在凉益两州合力，汉军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大将军，您下令吧！”一名将领抹去眼角泪水，大吼道，“为了重振大汉！我等万死不辞。”

众人吼叫着。

老者点了点头，勉力扬起早已嶙峋消瘦的手掌。

身后，号角高高吹起，如海浪拍岸般密集的马蹄声轰然响彻天地。

……

炎兴四年秋八月五日傍晚，钟会决意向西北降伏；八月十日，汉军收复襄武、陇西全境光复；十一日，汉军进入南安郡；十二日，汉军先头骑兵进入天水冀县；十四日，广魏首县临魏降伏；十五日，刚刚渡过街亭的魏军一部约万人于广魏略阳清水一线遭到西凉铁骑猛攻，全军覆没；十六日，魏军邓忠、杜预两部共三万余人在携带大量蜀地劲弩的西凉骑兵追击下仓皇退出街亭，略阳、清水两城降伏，街亭光复，广魏郡大部纳入汉国治下。

节五：萧关

栈道朔延如蛇，盘桓扭曲，爬伏在山丘之上。地上是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渍，两军在月余时间反复交战的痕迹清晰可见。那些原本用来防护人马，避免其不幸坠落的围栏也已在战斗中缺损，没有清理干净的箭簇举目皆是。空气中到处是这种让战马发狂的死亡味道，狼牙打着响鼻，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

这是牛营山下，亦是萧关之北，此地峰峦叠嶂，山涧中水流湍急，荆棘丛生，鲜有道路，这仅有的一条道路也是弯曲盘旋，六盘其上。左侧便是一条河沟，河沟南侧坡台上便是一处营寨，魏国大旗高高飘扬，仿佛是在耀武扬威般对汉军挑衅嘲弄。

刘武看罢地理，心中便明白八九分，他转身对神情颓丧的张翼道：“张老将军，孤已看过了，此役确实过不在你。”

张翼神情有些错愕，当他回过神，有些感动，连连道：“王爷千岁宽宏大量小臣没齿不忘，只是小臣没能拿下此关，实在有愧王爷和大将军重托。”说罢，老泪缓缓流出。

此时已是九月秋末，天气渐渐寒冷，便是正午时分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淡淡寒意。

回溯之前的一段时间。自八月十六日，邓忠、杜预遭到凉州铁骑突击军势溃败起始，汉军一路凯歌高奏，如秋风拂叶般横扫天水南安广魏三郡，抵抗微乎其微。战事顺利到连西北群臣都有些惊讶——本来很多人认为钟会手下所辖军民中尚有少数眷恋魏国，会稍稍反抗的。

可是当汉国的大军将军队推进到隶属于安定郡朝那县的此地时，却遭到了彻底的反抗。

从八月十九日至今，负责代替姜维主持先锋事宜的左车骑将军张翼开始攻击此关起始，反复攻击十几次，几乎一日一次。最好的一回也不过是打到关门山寨之外一箭之地，待到箭如雨下，攻关将士全军覆没。更可悲的是，从那次以后，张翼再也不曾打到关门附近，魏国的军队战意更高，实力也越来越强。

萧关攻势不畅最终惊动了身处在大西北坐镇王都姑臧的安定王刘武本人。这才有了这位雄镇一方事多繁琐的西北之主放下政务前往雍州前来视察前线的决意。

半个多时辰后，山中一处平坦谷地汉军前队大营内。众将亦品叙列坐，张翼虽为前锋主将，但安定王刘武亲至，便坐在次席。刘武端坐主将之位，其下除张翼外便是他自西北带出的众武将及谋臣。张翼的身旁一人便是骑都监糜照，不过现在此子暂摄护军一职。这小子倒也算勇猛过人，所以张翼有意提拔他。在刘武请张翼说说情势时，张翼便恳请糜照代替自己将战事说一遍。

刘武点头默许。

安定的战况喜忧参半，虽然朝那县方向因天下雄关之一萧关阻碍、攻势不利，但高平县方向凯歌高进，现汉军已将高平县团团围困，廖化、马志、李毅等将正全力自安定郡此处方向渗透，力图接管安定郡陇山以西全部地界。只是安定郡陇山以东那丰饶的关中……

“殿下，”糜照用带着忧郁的神情小心翼翼道，“据探马来报，萧关之上已经出现了羊字大旗。”

“羊字？”

刘武有些迷惑，张翼连忙轻轻解释。

“是征南大将军么？”刘武若有所悟，旋即轻轻道，“我都能从西北赶至此地，他也早该来了。”

……

几乎是同时，萧关内，魏军将士群情振奋。

第四次酒水米粮再度运到，而且这次非但只是给养，随行而来的是一位四十许男子，这男子身着普通粗布衣服，样貌平和却不失威仪。负责全权指挥萧关守备职司的杜预在这男子抵达后当即亲自前往迎接，在这位粗看上跟普通军士无二的男子面前恭敬抱拳施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这正是征南大将军羊祜，做为新任晋公司马攸的代表，终于在其将旗抵达后的今天步入萧关。

“元凯无需多礼。”羊祜的语气平易近人，表情更是异常和悦。

这并非做作。

羊祜字叔子，大魏泰山郡南城人。他的家世显赫至极，自汉及魏均为两千石高官，历经八世而不衰，到羊祜这一世便是第九世。羊祜的祖父羊续官至汉南阳太守，羊祜的父亲则为上党太守。

其十二岁即丧父、家世渐渐颓废，故而此后羊祜一直由其叔父羊耽代为照顾。及其年长，博学能属文，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善谈论。故而乡里将其举荐为秀才，太原郭奕便曾大大夸奖羊祜的德行，言其：“此今日之颜子”。郭奕是郭嘉之子，也是魏国名士。自郭奕识鉴之后，魏国士族便唤羊祜为“当世颜回”。

另外，颇有趣味的是，羊祜的母亲乃是汉朝名臣蔡邕之女，他的同胞姐姐羊徽瑜更是如今司马攸大义名分上的母亲、上上代晋公司马师的继室。羊祜正室夏侯氏的父亲恰恰是那位刘武从冒名顶替当小校起始便曾经誓死追随过的魏之逆臣汉之降将。所以杜预与羊祜原为姻亲，现在虽杜预原配夏侯氏已死，然而因司马氏这层关系，这两家仍然有所关联，他们都是司马氏的外戚。

当然，现在羊祜身为征南大将军，总理荆北军民，又是司马攸倚重的国之重臣，其身份与如今只剩下区区关中之地几近名存实亡的雍州刺史杜预高下立辨。

“元凯，”两人见礼已毕，羊祜道，“汝多日操劳国事，逆贼日夜窥视我国，真是幸苦你了。”

杜预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默然无语低下头颅，只是眼中含泪。

羊祜心中明白杜预担忧什么，他缓缓道，“元凯，你放心吧。吾今日前来此地，便是晋公与太傅所托。”

杜预一惊，抬起头望着羊祜，惊道：“叔子，你这是何意？”

“元凯，”羊祜道，“现在陇山以西我国颓势已成定局。月前，中京朝上群臣商议，决定不想靡费军民性命。”

“难道，难道陇山以西，就这样算了不成？”杜预强行按捺着自己心头的怒火，低喝道。

“元凯，放弃陇山以西之地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羊祜道，“你要知道，我大魏地虽广阔，然而你雍州却是我大魏西北要冲、西北屏障，失去关中之地便是将我大魏半壁山河弃置。陛下怎可安心？”

羊祜口中的陛下当然是如今在位的景元皇帝曹奂。自高贵乡公曹髦甘露五年被弑之后，曹奂便接掌曹氏山河。只是大魏如今名虽曹氏天下，却也只剩下空名而已。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大魏之天下，便是晋公之天下。虽然因为西北之役节节惨败、晋公司马昭的病故、司马炎司马攸兄弟彼此交恶家族内部陷入半分裂状态，司马氏正遭受前所未有之挑战，但就在诸如羊祜杜预之类司马氏外戚特别是硕果仅存足以号令整个司马家族的太傅司马孚等人的辅佐下，司马家族仍然保持住了对魏国的支配权。

羊祜被大魏士族称之为当代颜回，若论德行，若论姿态，他对魏国曹氏仍保有极大的尊重。这种尊重甚至让司马家族有所顾忌。但羊祜姐姐羊徽瑜是司马师遗孀，现任晋公大义名分上的母亲。身为舅舅，无论利益还是道义，羊祜都没有理由背弃司马攸。

羊祜继续道：“陛下只是说，‘既然陇山以西我大魏已然无法夺回，便就此作罢。’”

“可是……”杜预眼中满含着不忿的泪水。

“元凯，”羊祜打断杜预的话，“吾知道你一心报国，但现在逆贼已向汉国投降，两军合流蔚然成势。你也知道，如今占据凉益两州的汉国已非几年之前，何况得到逆贼的军马国力更胜昔日。像这般敌人，岂可只是因一时意气便能战胜的？”顿了下又道，“元凯，我大魏自伐蜀起始，连连交战，讨伐钟会时，像关东各州郡的壮丁十之三四都被调入关中。虽然我大魏国力远胜汉吴，便是两国之和也未必胜过我国之半。但像这般耗损，百姓日渐穷苦，你可知道，现在除中京外，各地官员也常常苦于乏粮，布帛之类也是短缺的。”羊祜眼中流露出许多悲伤，轻轻一叹道：“若是再这般下去，且不说是否要闹出民变，最后难以收拾。元凯，我等安详如此高位，不能为百姓谋福，反而迫使他们受此痛苦，汝于心何忍呢？”

杜预无语，羊祜的德行他是知道的，他对百姓历来较为宽容怜悯。

杜预也知道，战争确实也正如羊祜所言，并不只是那血淋淋的杀戮场。战争的背后真正拼的其实正是那些看上去仿佛毫无关系的东西。那种东西笼统称来唤作国力，细究下来便是大米高粱小麦、是布帛丝缎金玉、是百姓的幸福生活、是孩童童年在父母亲陪伴下嬉戏玩耍时天真无邪的欢笑、是民众忍耐痛苦时的被迫变得支离破碎的心肝。

战争就只有痛苦，只是这种痛苦很多时候人无法回避，仅此而已。

“我明白。”

杜预很是伤感，他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就算接受了。其实杜预接不接受都是一样，无论羊祜还是杜预心中都很清楚。现在魏军在萧关一线是处于防守态势，萧关之北便是汉军的大营，萧关天险虽然能拒敌于关中之外，却也同样将关中的军马牵制在这小小关塞附近。何况他们也只能防守，兵力远远不够的，他们连北方汉长城附近的高平县都顾不得，哪里还能指望什么西进恢复失地？

所以能够将那些因钟会降伏落入汉国手中的魏国人士弄回来，就算不错了。

“元凯，吾今日前来便是想代替陛下前来宣示我国咨文，求得与那边交涉的。”

“陛下，陛下允准了么？”

杜预怔怔望着羊祜，羊祜缓缓点头。在看到羊祜点头的刹那，杜预脸上终于云开雾散，露出些许喜色。

谁都不是傻子，如今的魏国曹氏只剩下一个空头虚名，所谓的陛下允准那一定是司马氏家族内部已达成一致。

只要有足够的代价、只要汉国肯接受、那些被俘的杜家的、司马家乃至其他各家的子弟都有可能换回来，不过前提是汉国肯接受。

想到这儿，杜预又开始变得绝望起来。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司马家的身份地位，想将自己那些族人换回或许有些可能，可是司马氏和杜耽怎么办呢？靠换，拿什么交换呢？大魏有什么值得汉国看上呢。土地寸土不可让，可是金银布帛，现在大魏连年征战，国中穷苦，就算要换，得要多少才能让汉庭满意呢？还有，汉庭会满意么。人啊，就是这么复杂。

“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啊！”羊祜说了句让杜预初时颇有几分困惑的古怪话语。

……

当天的黄昏。

当刘武在张翼营中布置完所有事宜后不久，有传令来报：魏国使者正在门外请求谒见大将军姜维。

众将面面相觑，刘武也微微皱眉，向身旁权且记录条款的何攀看了眼，何攀心中明白，将笔放下，对门外小校喝道：“你去问问，那人到底何人。”

几分钟后，那小校将那名姓报来，整个大营内一片哗然。

“竟然是羊祜羊叔子？”这次连张翼都失声惊呼起来，“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尤其在几分钟之后，当那位衣着朴素的老者进入汉军大营中时，那股子全身掩不住标志性的浩然正气连刘武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你就是汉庭的安定王刘汉威么？”那老者的声音有几分轻蔑，眼神更是冷漠中透露着鄙夷。

刘武起身：“小子正是刘武。”

“久闻尊驾靠蜀中五百士卒便平定凉州的武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羊祜又说了一句软中带刺的话语，身旁一名同来的魏国随从惊得满脸是汗，这哪里是议和来着，分明是故意挑衅。

汉军众将初时莫名其妙，只是看到刘武表情僵直，又看到那些听出言外之意的文官们一个个眉头紧缩，这才知道这魏国使者言辞带刺，个个流露出不忿。他们可不是那些个崇尚礼法道德的士大夫。何攀见状不妙，连忙起身道：“久闻大将军高名，在下蜀郡何攀，这厢有礼了。”

羊祜想了想，道：“可是蜀郡郫人何惠兴？”

“正是在下，”何攀满脸笑容，“小可得为大将军记住在下草字，正是三生有幸。只是在下以为，大将军，即然将军您身为使者，当以国事为重，过往荣辱，还是休要多言吧。”

惠兴便是何攀的字，后面半句话说的有些生硬，何攀在国事为重这个字眼上稍稍强调语气，羊祜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在下魏国使臣羊祜，奉我主大魏皇帝陛下谕令，前来与贵方商议媾和休战事宜。”

说罢，羊祜望着刘武，等待刘武发话，那眼中曾经浮现的鄙夷和敌意就像从未出现过般。

节六：钟情错

汉炎兴四年，魏景元七年，初冬，辰时初。

中京第一场雪已然飘落，空荡荡的枝杈上再无半点树叶附着。院中的积雪已被婢女们扫走，露出干净的泥土，阳光明媚。

她微微笑了笑，如玉石般的手指轻轻拂过过道走廊上那些未曾清除掉正如珠宝般折射璀璨阳光的雪片。那张让全府上下女子妒忌至极的面容像冬日的暖阳般摄人心魄。

身后几步外，一名女伴低声道：“眉儿，夫人唤你过去呢。”

女子蓦然回身，神情从容淡定。那仪态仿佛她并非只是婢女，仍旧是那艳冠蜀中风华绝代的岁月。

她便是朱眉。如今，她已二十岁整，正是女子最最美丽的年华。

所以这是步军校尉府内大妇王氏居住的庭院，哦，对了，现在已经不是步兵校尉了，应该说晋公。

是的，这里便是大魏新任晋公司马攸的府邸。

晋公故去之后，司马攸以长门司马师唯一子嗣的身份代替生父兼叔叔司马昭接手司马一族统治权。按道理应该迁居到晋公府邸，只是司马攸以司马昭尸骨未寒为由，不肯搬去。于是，司马攸每日处理政务就在晋公府，只是晚上休息时才回自己府邸。

朱眉缓缓走到那个女伴身旁，向那女伴致谢。

“不用谢我，”女伴道，“夫人只是让我来叫你过去，这也是我该做的。”女子停了停又道，“眉儿，我也知道你的出身一定不凡，像你这般气度美貌的，又知书达理，定是豪门显贵人家出身。你跟我客气，我倒是有些受之不起啦。”

朱眉眉梢微微薄皱，用柔软的声音接道：“姐姐说笑了，眉儿我若非姐姐您多方照顾，恐怕在这儿早吃了许多苦头呢。”

这个女伴是自朱眉一开始起便在司马攸王氏身边侍候的婢女，是陪嫁丫鬟，较王氏大一岁，王氏的同族寒门亲眷，王氏的心腹，论辈分大概是王氏的姑母，只不过血脉太过遥远稀薄，口上称呼王氏还是夫人夫人的叫。

“呵呵，一开始是大家看你这么漂亮，谁也气不过，我只是一时瞧不过去才说了一两句话罢了。不过既然夫人宠爱你，那谁还敢欺负你呢？”女伴笑嘻嘻道，“好了，我们走吧？”

“是。”

朱眉的好脾气就像一团随时能融化的蜂蜜。王氏乐在其中。当朱眉自走廊外走进来后，她便笑嘻嘻向朱眉挥手示意，让朱眉坐到她身边来。

“眉儿，陪我说说话罢！”王氏说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司马昭刚刚于秋初亡故，不久前才入殓下葬，整个司马家族如今还是紧张兮兮的，无论司马攸还是司马炎又或者其他司马氏家族，都是严禁娱乐宴饮的。只是投壶或者双陆之类的小游戏不甚起眼，只要不被外人看到，却也无妨。

人么，总是要自己活下去，若是那般多的条条框框束缚，岂非可笑？何况这守孝之期是三年，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小小出轨总是人之常情。当然王氏还是规规矩矩将这些小娱乐终止了，毕竟她现在是晋公夫人，司马炎那边对她又特别的关注。稍有差池，便是司马攸面上也不好看。守孝之期能做的，无非纺织、采桑等等之类的活儿。只是王氏身为豪门大妇，小事情都有管事代劳，平时没多少事情需要她处理的，加之如今司马攸身为晋公、每日难得有闲暇跟她说话，这导致这段时间变得极度难熬。

“亏得有冏儿陪我。”王氏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便喜上眉梢，更是不管什么守孝期不可嬉笑之类的礼法规矩。

这也难怪，毕竟司马冏是王氏十月怀胎所育。如今又是刚刚出生不过一年，一岁大的小孩儿，正是惹人怜爱极度有趣好玩的年岁。

朱眉无言，黯然神伤，如果她当初没有跟着哥哥去那个是非之地的话……如果她当初没有闹着非要去表姐那边的话……如果她当初老老实实认命，嫁入张家当她的新人妇……她也应该有，应该有孩子的。

可她现在……

眼泪止不住溢出，含在眼眶中，就像一团晶莹剔透的水晶。

沉默，王氏脸上多了些许的不快。她当然喜欢这个叫朱眉的女子，因为这个叫朱眉的女子识情识趣，是王氏难得的闺中玩伴，很多私密的话语她都愿意跟她说说，王氏甚至因此而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给朱眉享用。

可王氏身为堂堂大妇，大妇该有的威严和脾气还是有的。

“眉儿，你不要哭了。”王氏道，“那些过去的痛苦你想了只会痛苦而已，你不能一辈子只为过去而活吧？别哭了。”

朱眉知道王氏有些不喜，连忙拭去眼泪，向王氏致歉。

“这次就算了，”王氏薄嗔道，“真是的，哭得我心都乱了。”

其实朱眉并没有哭出声，只是噙着眼泪，但在这个时节，司马家原本就笼罩在悲伤之中，大家心情都不好。朱眉向王氏道歉，王氏便原谅了她。

王氏放缓语气，轻轻又道：“你就留在府上静候三年吧，我知道这对你有些残忍，不过我保证，三年之后，便让你与晋公圆房。”

圆房，当个侧室，这或许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当然前提是她要有所出，就像几十年前那位出身屠户女靠着儿子才飞上枝头的何皇后，朱眉低声向王氏致谢。

之后的时间没有什么，乳娘将司马冏抱来，王氏将爱子接过，搂在怀中嬉戏，司马冏呀呀学语。只是这天事情很奇怪。才刚刚午时左右，司马攸便回来了。更奇怪的是，司马攸竟然是被几个司马家的子弟搀扶着回来的，而且一回来便回房，躺在低榻上，那些司马家的子弟更是让家中管事去找医者。

朱眉跟着王氏前往司马攸房间，当王氏冲进房后她就在静静跪坐在门外走廊上等候。

不久，她听到王氏的哽咽声。

……

“眉儿，夫君真是太可怜了。”王氏红着眼睛跟朱眉诉苦。

这是半个时辰后，王氏从丈夫房间里离开后不久便一五一十跟朱眉说了很多东西。经过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朱眉在王氏心目中跟那个她从娘家带来的婢女也没多大差别。很多时候，王氏会将一些平时她绝对不会对外人吐露的苦水向朱眉倾诉。

西北又打败仗了，陇山以西全数丢失，征南大将军羊祜亲自前往汉国负责交涉，但魏国与汉国的外交交涉不完全成功，汉国虽然没有像预计中提很多过分的要求、双方交换条件大抵相等，可是汉国却拒绝与魏国媾和，只承认交换人质这一条。

这是朱眉从那些话语中搜集到的关键信息。她不动声色，心头暗暗喜悦。

“最可气的就是中抚军（司马炎）竟然又在会议上刁难夫君，说什么此举有辱国格，有资敌之嫌。”王氏说，“夫君同意用那些人交换也是为了我们司马家的颜面，况且汉国那边除了我们司马家的人还有很多中京其他豪族子弟呢！夫君同意以人换人有什么错？再说了，野王太守（辅）、抚军中郎将（幹）又不只是我夫君一个人的叔父，若是我夫君不肯交换，难不成要两位叔父老死在汉国甚至被斩首示众让司马家丢人不成。”说完，王氏呜呜哭泣起来，继续道：“中抚军真是的，我夫君继承晋公之位有什么错。我夫君虽然比他小，可我夫君是一心一意想为了家族效力，没别的意思。现在司马家面临的麻烦这么大，晋公这担子有多沉谁不晓得？再退一万步来说，本来就是应该长门继承的，我夫君身为长门之后，继承爵位有什么不对的。”

朱眉不说话，她知道王氏说的还是有些许牵强的。若说长门继承大统，司马家真正的长门应该说是司马望这一支。就像司马攸被过继给了生后无嗣的司马师，司马望虽然是司马孚之子，但司马望也被乃父过继给了同样因死后绝嗣的司马朗。所以整个司马家族真正的长门嫡支实际上司马望这一支。若是究根掐理……谁说的清呢？

所谓的大义不过是一团烂账。真正由谁来继承，还不是因为那位如今已被埋入土下的那位曾经手握重权的死者偏心么。

“夫君也是的，性子这么毛躁，”王氏终于开始埋汰那位与自己缘定一生的男子，“明知道人家是故意激他还要跟人家讲理，结果落到人家陷阱里，弄得自己左右为难。”

司马炎与司马攸这对兄弟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一个阴柔舒缓，另一个则毛毛躁躁。

朱眉是知道的。

说真的，她倒是觉得司马炎从某种意义上比司马攸更有做主君的资格。不过很奇怪，在中京司马攸的人望远远胜过司马炎，司马攸担任步兵校尉只短短一年便赢得了大多数其属下将士的尊敬，相反，司马炎在担任中抚军职务时却平庸得很、连一直坚定支持司马炎的镇军将军何曾都无法说出更多夸赞其功绩的事迹，只能含糊其辞说什么非久居臣下之相。

加之何曾因西北战败，再无颜面出言相阻……

这或许正是司马昭会最终将晋公之位传给司马攸的其中一个很大的可能吧？

朱眉心头冷笑着。传给谁都无所谓，就像她将来要给哪个男人占便宜，也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是完了，但她不会忘记，她是汉人，大汉的百姓。

魏国丢疆失土就意味着大汉国势日升，也意味着她那位注定要光宗耀祖的哥哥，日后前途越发广阔。

“眉儿，你哭什么？”王氏追问。

“啊！没，没有。”朱眉连忙拭目搪塞，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支吾着。

“算了，”王氏道，“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夫君，你为夫君难过我也很高兴。这样好了，反正夫君这几天生病不能起身，我也不能时刻服侍在夫君身边，你便代替我在夫君身旁看顾，好么。”

朱眉沉默着点了点头。

……

西北，天水郡冀县。

安坐在天水太守府一间普通房间内，两位久别但从无好感的故人终于再度相见了。

刘武沈默着与钟会对视。只有他们，其他众人都驱离出去了，便是连徐鸿、何囧等人也一概不许靠近。

“好久不见了，大都督。”刘武用轻缓的口吻淡淡道。

“呵，王爷说笑了，”钟会笑眯眯道，“这里只有王爷和一介草民，哪有什么大都督。”

钟会的脸色比之前徐鸿他们传说时好了许多，有了些血色，想来是这几个月天天吃吃睡睡，渐渐滋润所致。

刘武查看完后，方才又说道：“你交代过的事情，孤已经帮你做到了。”

“您指的是交换人质那件事儿吗？”钟会笑了笑。

刘武点点头。

“那就好了。”钟会露出轻松自在神色。

之后又是沉默，足足好几分钟，没人说一个字。

随后，钟会道：“王爷，还有什么想问在下的么？”

刘武不语。

“罢了。”钟会道，“刘武，”这个称呼让刘武微微一惊，不等他回话，钟会又道：“刘武，想来你有很久没有听人这般唤你吧？”

刘武缓缓点了点头。

“刘武，我知道，这样直呼其名对你有些不敬，不过，我有些话想跟刘武说，却不想对那个身份显赫的安定王说。”钟会傲声道，“你明白了么？”

刘武再度点了点头，这就算默认了。

“那好，”钟会道，“刘武，我听说你在萧关被羊祜奚落了几句是吗？”

刘武点头。

“哼，”钟会冷笑道，“你当日取毒策平定凉州时就该有此觉悟。”顿了顿又道，“虽然现在凉州已然落到你手上，证据全无，可是，乱凉州，对魏国有什么好处？倒是让你这小子捞足了油水，更是乘势压制全境。你当天下士族全都是睁眼瞎子么？”

刘武继续不语，只是脸上浮现一丝懊丧。

钟会冷哼了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除了对你有所猜忌之外，还能干什么。而且现在你是凉州牧，手握重权，这才是最重要的，论杀人屠戮这些勾当，你做的是有些绝，可跟你同样手握大权的，有几个不是这般德行？我就不说你那个为了一个女人连开国老臣都杀的伯父，你可知道那个前些日子才死掉的司马昭连皇帝都敢谋弑。那东吴高高坐于皇座之上号称东吴中兴圣主的永安皇帝，也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弑君杀弟的东西！”

司马昭弑君的丑行自不用多说，东吴的事情刘武也是知道的，永安皇帝原先只是一介小小诸侯，之所以能被立为皇帝，主要也是托孙綝的福。虽然孙綝专横跋扈为士族所不齿，但他毕竟对孙休称帝起过决定性帮助。可孙休却将孙綝一支尽数夷灭。更可怕的是，在面对他亲弟弟前废帝会稽王孙亮时，他选择的也是诛灭。

钟会又道：“羊祜那家伙的脾气我知道，他眼里很难容得下沙子。像你这般做为不被他骂倒是奇怪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虑，别忘了他姐姐的身份！反正你是无法劝说他的，所以他恨就让他恨去。”

刘武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钟会瞧在眼里，继续道：“刘武，你可知道你现在最大的不足是什么吗？”

刘武抬起头怔怔望着钟会。

“你太仁慈啦，或者该说你太过妇人之仁了！”钟会冷笑道，“就像你对邓家那小子。哼，说什么因为不是战场俘虏，不忍杀他。呸！都是你这蠢才白痴，才让那小子一次又一次逃出生天，害得我都被你连累。你可是以为只要你不断捉放，总有一天他会感动莫名，最后向你屈膝投降加入于你？做梦！难不成你忘了他父亲是因谁而死？刘武，你这个傻瓜，像这种你根本无法劝降的干脆一刀砍死便了！杀一个好一个，也省的日后征战给你惹麻烦，你知道吗！”

“你可是要我学你？”

刘武终于说话了。

钟会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知道，学我不成的。这些日子乘着闲暇我反复思虑了很久，我才知道自己失误在何处了。若论出谋划策谋定，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可是我手里并无任何根基。也缺少像你这般的武名，更重要的是我缺少像那些愚蠢的只知道傻兮兮誓死效忠你的部下，否则，关中之地早就是我的啦。”说到这儿，钟会长长吁了口气：“说到底，我只是个谋士，只应该是个谋士啊！”他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敛起笑声接着说道：“刘武，你如果要学我，肯定会落到百姓离心离德，属下畏惧背弃，这个肯定是不成的。不过，若是像你现在这般妇人之仁，你若是只是区区一个王爷，那无所谓。但你想更进一步，哼哼，”钟会冷笑，“你很快就会知道，妇人之仁会让你吃尽苦头。该斩尽杀绝时就该寸草不留！”

……

大魏中京，新晋公府邸。

“晋公，该服药。”朱眉温柔的搀扶起病在榻上喘息着的同龄人。

“多谢，我自己来好了。”司马攸想从女人手里接过碗去，却被朱眉轻轻阻止了：“您身子刚刚好，这些粗浅的活儿，还是由婢子来做吧，您张开口就是了。”

“我说让你把药碗给我，你没听到么？”司马攸有些不忿。

真是小孩儿家脾气，朱眉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业已为人父的同龄人看上去还是个小屁孩。她微笑着望着司马攸，并不说话。

两人默默对视。

司马攸突然有种错觉，仿佛面前的女子并非是豆蔻刚过青春正艾的二十岁，而是饱经世事沧桑的四十岁。那眼中透露着的温柔表情带着如慈母般温柔的关怀，这让他很是不舒服。他想开口呵斥这名婢女，只是脱口而出的，却是“随你吧。”

一股莫名的，被唤作暧昧的情愫在两人之间默默涌动。

司马攸将药汁喝完后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眉。”

“哦，朱眉啊！”司马攸道，“你去让人通知一下，准备车马。”

朱眉明白，司马攸大概是想去晋公府处置公务。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望着这个同龄的大男孩。

“我让你去，你怎么不去呢？”司马攸有些不满，“怎么，难不成你想抗令不成？我可是堂堂晋公，悖逆我的命令，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朱眉还是微笑。

“要杀头的哦！”

大男孩出言恫吓，可是面前女子还是无动于衷般沉静，恍若一池秋水般。

“大人，”朱眉开口了，却只有短短一句，“您大病初愈，还是好好歇息吧。”

“什么大病初愈，”司马攸气道，“你看看，好好看看，我有什么病？”

朱眉不说话，依旧凝视着面前这个脾气毛躁的同龄人。真的，不知为什么，她仿佛从这个小子脸上看到了自己，看到那个当初只有天真浪漫不省世事险恶，只以为凭着一腔意气热血便能勇往直前的自己。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司马攸又问了一遍，显然之前那一遍他压根没打算记住这女子的名字。

“朱眉。”

“哪个朱字？是朱还是褚还是邾。”司马攸在空中勾勒着笔画探问着。

朱眉眼中微微发酸，其实这三个字都不是，只是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当年那种生活了。她轻轻在空中描摹着笔顺。

“哦，是这个朱啊！”司马攸点头道，“这下子我记住了。”只是说完眼中神情又是一凝，疑惑的望着朱眉：“你学过诗书？”

朱眉点了点头。

“哦，看来你不是普通小户人家出身哪！”司马攸说。

朱眉终于明白司马攸为什么会被自己乃兄逼得几乎吐血昏厥。不过，像这样直肠子的男子做为归宿，就像司马望生前对她说过的，应该还不错吧？

这就是她的人生哪，就像一朵随风飘摇的浮萍，随着秋水流溢，到处漂泊。也许很快就要落地生根了，虽然这完全非她自愿。

朱眉缓缓的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节七：波澜

炎兴四年冬，天水冀县县衙。

官衙内议事正堂正中位置，几个壮汉正搬运着一辆样式奇怪的小车，拖拽着车辕，转过来掉过去。车上一樽小小木人，做得甚是精致，但最奇怪的是在壮汉们搬运时却一直只是指着一个方向动也不动，任凭那几个壮汉拨来转去。

坐在次席的霍俊哈哈鼓掌大笑，他是从武都前线赶来的。虽说是前线，只是如今武都方向坐镇的魏将是汉中都督王濬。王濬的指挥力、判断力无需多言，汉中又是被王濬经营了两年之久，各处要隘均已被整修一新，霍俊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乘。更重要的是，那边的战线已经拖延了一年有余，无论士气还是局势早已陷入泥泞般的胶着。

霍俊、刘魏将军队交付给宁随和自蜀中赶来的李球、诸葛显便前往天水与刘武会合。

此刻便是庆功宴会。

座上的群臣都是刘武身边的勋旧死党，气氛也空前热烈。

宴会一开始便是那些钟会当初从长安俘获的魏国歌妓们献舞，这些女人虽然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容貌稍敛、但经过这一两个月的调养，也算颇有些姿色。撩拨得刘魏那小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小子样貌跟一年多前变化并不算大，只是如今嘴巴上已经长了一寸余长细密的胡须，眉毛也比先前更粗了些许，但最大的变化是那曾经单纯稚气的双眸上如今变得从容和冷峻起来，身量更是与刘武相若。

喜好女色乃是男儿常态，刘武虽然对刘魏对女色的贪婪有些许不快，不过这小子据霍俊所说，作战相当勇敢，也深得他那几个小伙伴刘渊、嵇绍、贾疋的拥戴，所以刘武什么都没说。

当那些长安出生的舞女离开后，便是那辆车上场，也就是现在。

“将军！”霍俊大声对刘武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有他的话，以后行军作战就算没有阳光树木参考也不会弄错方向啦！”

就像之前说过的，霍俊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仍称呼刘武为将军的人，这也是刘武特别恩典。刘武每次听到霍俊这样喊自己，总有种时光倒流般的幸福感受。他微笑着轻轻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军士行动。军士们从令，连忙将外边一堆的碎石搬了进来。

“将军，您这是……”霍俊不解的看着那几个军士将石头搬到大厅内，堆得满地都是。

“将军，这是干嘛呀？”霍俊问道。

“再搬。”刘武轻轻发令。

几个军士继续开始搬弄，只是这次，在这些碎石的阻挠下，车子间或移位，短短几分钟后，车子上木人指向便跟之前差了许多。

“将军，这！”霍俊睁大眼睛。

刘武道：“现在你该懂了吧？”

“主公明鉴，”一旁负责主持宴会的祭酒李毅笑嘻嘻插话道，“山地崎岖之处，确实是司南车的死穴。”

这便是司南车，也是钟会给刘武带来的一件小小礼物。不过，刘武现在关心的，却是制造这车的主人。

刘武本来对制造这辆司南车的叫马钧的老者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就像刚刚李毅提出的责难，司南车在道路崎岖或者林深草深车辆难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大用处，只有平原时侯才能奏效。可是道路平坦的时候，大可借助星相阳光分辨南北，最重要的是刘武所部西凉大军战马如雨，行军打仗甚至能动辄一日二三百里，司南车的速度实在慢的让人无法忍受，至多只能沦为辎重车辆之流。

此物华而不实。但钟会极力推荐，又列举了马钧曾经另外两项功业才最终打动了刘武——对灌溉有重大帮助的翻车和对纺织有作用的织机。

织机效率好坏与否，刘武不懂，但他知道西北国力刚刚复苏，虽然武威郡比邻河水，可以耕作水田，灌溉是一个大问题。

马钧的翻车正是解决疑难的佳品。尤其是当刘武看完天水府衙内那架翻车样品，当即便决意派遣马志前去与马钧叙旧。

不要忘记马志之祖马超、马腾等在抵达西凉称霸之前也是出身扶风的马家后人。马钧与马腾这两家虽未必是一家，源头无从可考，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

身为安定王表兄马志的热心拜访，果然让马钧家的后辈们倍感温暖，终于劝说乃父同意接受西北的邀请，官拜安定王府侍郎，专司督造农具制造研发新器械。

当马钧缓缓走入宴会大堂时，刘武起身，让一旁的刘魏给那位老者斟酒。

“是。”

刘魏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将酒水斟好，送到那老头儿手中，这才缓缓退下。

“长者，”刘武对马钧道，“孤自少小便从军，征战十余年，又有将士们效死追随，方得今日这般富贵荣华。孤虽然对农事所知不多，但孤还是很敬重百姓的。孤也尝过饥饿、寒冷的滋味，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孤知道，若我大汉不能再现文景之治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纵然大汉靠武力侥幸天下一统，也不过如暴秦若露水朝夕即灭。”

刘武站起身，缓缓走到马钧身前，将铜樽举起，说道：“长者，您的翻车巧夺天工、若是能在我西北定能大展宏图，为了您的巧思，孤敬你一樽酒。”说罢，将自己酒樽中酒水饮尽，用郑重至极的目光凝视着马钧，等待着。

马钧微微哆嗦，举着刚刚那位据传为汉安定王养子的小将军斟满的酒樽，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老头儿，”霍俊很是不耐烦的大叫起来，“还在想什么呀？我们将军赐你酒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还有什么好想的，拖拖拉拉，快喝啊！”

“伯逸，不得无理！”刘武低声呵斥，旋即转身望着马钧道，“长者，请满饮此樽中酒。”

马钧终于将酒樽举起，只是眼中的神情复杂至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刘武就这样看着马钧将酒水饮尽。之后，这老者哆嗦着，对刘武说道：“王爷，老朽除了机关小术别无所长，王爷何必以，以，以国士之礼待我？”语近结巴。

“你这老儿，休要自作多情啦！”霍俊仗着酒力哈哈大笑信口道，“什么国士？机关小术也算得国士，那像医卜星算岂非皆为国士？”霍俊还要再说下去，只是看到刘武转身丢过一记严厉的眼神，酒这才醒了一小半。

“老者，”刘武道，“那边口出狂言得罪您老的是个狂妄无知的小子，您不要怪罪他。”

“不，不，不怪罪，岂敢，岂敢。”

在魏国，马钧的结巴症是出了名的，就像那个邓艾一般。只是邓艾身为国之大臣，雄霸一方，而马钧却只是一个小小博士，半生潦倒。即便做出像翻车、织机之类的奇妙器具，也不能得到大魏皇帝的重用赏识，依旧只能做他小小的穷酸博士。这一点，马钧的际遇正好跟同样制造出诸葛连弩、木牛流马之类奇妙器械的诸葛武侯成鲜明的反比。

其实大魏哪里是没有人才呢，只是大魏或许是因为人才太多，结果仿佛所有人才都无所谓有无，不珍惜罢了。

刘武暗自感叹着，望着马钧道：“长者，国家之事百姓为本，若是你能让百姓丰衣足食，那你便是国之重器，理所当然当得起国士之名了。”话音刚落，刘武又是一惊：“长者，你这是为何？”

就在刘武面前，那位白发老者挣扎着，在他面前跪倒，向刘武稽首行礼，刘武慌忙去搀扶。

……

“你们马家的老头也真是的，”

霍俊小声埋怨着，伸手推搡一旁正缓缓喝着醒酒酸汤的马志，“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跪在我们将军面前哭得跟孩子似的，丢人不丢人哪？”

这是两个时辰后，还是天水冀县，只是地方换成了刘武暂时小憩的庭院。这里也没有更多的闲杂人等，除了霍俊之外便只剩下马志马韫兄弟。身为刘武养子的刘魏当然也在，不过却是在外边负责处理闲杂事物，一时半会儿不会进门。

马志笑了笑：“伯逸，马德衡他哭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不是么？”

“清楚，”霍俊冷哼一声道，“当然清楚啦。国士，哼，好大的口气。”说罢望着刘武道，“将军，你难道真的打算将这位马老爷子当国士看待么？”

刘武平静的注视霍俊，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已然能说明一切。

“哦，好严肃啊。”霍俊道，“将军，看来您真的打算这样喽？”

刘武笑了：“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啦。”

霍俊说：“只是制造机关是小术，将军，若是你将这种人也当作国士，我只怕日后天下人都会一味钻营这些奇技淫巧。弄得田亩荒废，那可就不好啦！”

刘武笑了。

“将军，你笑什么呢？”霍俊不解，“可是我说错什么么？”

“没错，”刘武道，“宗广崇、李叔龙他们也这样劝说孤。不过，你要是看到那位长者所做的东西有多么巧妙有益，你也许会改变想法的。”

“是吗？可是，”霍俊道，“将军，为将军为大汉效力，打出如今这般局面，不正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么？若是您将这种连刀剑都抓不起来的老者推崇为国士，我只怕将士们会寒心啊！”

“这个孤心中有数。”

刘武接道，“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孤是绝对不会亏待死难的将士的。但伯逸，你要知道封赏绝非只是空口白话即可。若是孤王手里缺乏钱粮布帛，孤拿什么来封赏呢？”

“汉威说的有理，”

马韫一边继续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插话：“虽然我对这些奇技淫巧也很不屑，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它们，你哪有元戎弩连弩使用啊？别忘了，它们也是你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之一。”

马韫的酒量异常的大，刚刚在宴会上的酒水明显没喝尽兴。

“这个，这个……”

霍俊被马韫问住了，支支吾吾。

“算啦，不要说这些了，争辩来去有什么意思？”马志出面圆场，他对刘武道，“对了汉威，关于雍州，你打算怎么办。等开春之后继续作战么？”

刘武想了想，摇了摇头。

“哦，不打？”马志道，“可是我大汉军中战意现在正是旺盛之时啊！不打不是寒了将士的心么？”

刘武眯起眼，沉声道：“可是打，怎么打？”

“这个，”马志哈哈一笑，“这个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谋臣。”

刘武道：“伯高，不是孤不想尽快打下雍州，而是目前我军还未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东征实在是有勇无谋。”

“你是指西域，还是蜀地，或者两者都是？”马志问。

刘武沈默着点了点头，接着又道：“其实还不止于此，最大的关键是凉州今年刚刚丰收一熟，仓廪还是很空虚。我们因为这次作战，今年的冬种也已告废，只能等明年的秋收了。所以就算孤妄顾西域蜀中之事明年开春继续作战放弃秋收的话，凉州现在的粮食是绝对不够凉雍两州撑到后年春收的。”

马志点了点头，轻哦了声：“这个我知道，哎呀，粮食。”马志哈哈一笑，摸着脑袋，“都是我这糊涂脑瓜，尽说这些疯话，我们刚刚吃掉了魏国三个郡，十几万军民，应该知足了。现在这三个郡还都是百废待兴，百姓也是嗷嗷待哺，人心涣散。占了魏国这么大的便宜还想图谋关中，实在也太贪心了。”

“可是，将军，”霍俊皱着眉反驳道，“魏国现在应该也很缺粮吧？”

刘武眉头锁起，有些不快，马志见状，连忙道：“伯逸，你什么意思？”

“我在武都前线看到的，据探马禀报，好像每次运送时，给牛吃的多是草，不怎么喂料。将军，您知道，牛和马其实一样，如果不常常喂精料容易掉膘，所以我估计着魏国国内粮食比较紧缺。我是说，如果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乘着司马昭刚死，魏国动乱，国中乏粮……”

这小子倒是有些小聪明。

“那么我们的百姓呢？”刘武反问，“难道你明知道如果明年继续开战，有可能导致后年的饥荒，还要打？”

“这！”霍俊再度支吾，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只要能打下关中，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加倍补偿他们嘛！”

“伯逸，”马志摇头，“你呀，你也真是的！且不说你说的是否能成功，就算是，你让百姓们忍饥挨饿，你小子也够狠毒的。”

“才不是！”霍俊大声为自己辩驳，“我也尝过饿肚子的苦，可是饿肚子总比多死人强吧？如果能早一天打下关中，那我们就能少死很多人，不是么？”

“谋定而后动。”刘武说了句，“伯逸，你是武将，不懂内政孤不怪你。可是孤不能妄顾国内百姓的民生。”

“又是内政。”

霍俊很是不甘心，可是他也找不出什么辩驳的理由，最后只能忿忿道：“那么将军，您干嘛要拒绝与魏议和呢？反正明年又不准备开战。”

刘武道：“拒绝议和是姿态。伯逸，你要弄清楚，我大汉与魏是仇敌，议和绝无可能，甚至连想都不要想这个词。再说了，若是明年魏国境内还有如今日这般的空隙可钻，为何要放弃呢？”

“将军，”霍俊大喜，“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等明年秋末粮食攒足了您明年打算打哪儿，关中还是汉中？打汉中吧，打汉中吧！小将我愿为将军您当前驱。”

刘武什么都没说，过了好久，才缓缓道：“到时候再说罢。”

“将军！”

“我们先准备凯旋返京，向陛下交旨。”刘武说道。

先回京，向刘禅交旨，毕竟刘武这次向雍州动兵是请了旨意的。虽然连傻瓜都知道，这次汉国向雍州进兵，完全是西北的意思。

可名分毕竟是名分。

况且乘着这时机，正好向皇帝示威，也借着凯旋，鼓舞笼络蜀中军民的士气，这是一举多得的策略。

何乐不为呢？

他也乘机回去跟妻子孩子们见见面，布置下，准备来年的举措。还有就是，也许蜀地有什么东西要变化了。

最新的情报显示，皇帝已经连续三次朝会都以身体不适推搪，所以……

刘武沉稳的闭上双目，深深呼吸着。耳中隐约又传来那些久远到几乎快淡忘的帝都钟鼓。

节八：凯旋

炎兴四年，冬，十二月十七日正午。

成都。

北侧城门再度洞开，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蜂拥而出，在整个成都的北门乃至北门外数里排成两列漫长的长龙。所有百姓都在期待着某些人的出现。

当第一梯队那些纯粹由蜀地军士所组成的一百多骑自金牛道末端山麓拐角树木后出现的一刹那。欢呼声便像翻滚的海潮一般此起彼伏，亦若浪花似迅速自远方蔓延至成都城内。

一个时辰后，成都城内，安定王府。

“臣妾拜见王爷千岁。”吴如起头，第一个向刘武道福，其他众女依次渐减，那些身份最低的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弹。

“起来吧。”刘武如是缓缓说道，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身。

相诉别离之情，只是话想说的太多了，刘武只是凝视着吴如和那几个在他身侧的女人，当看到曹秀时，刘武有些许不快，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京的时候他听何囧他们说过了，魏国最近的几次妄图与那些潜伏在大汉的奸细网络联系，都被他们破获，这其中也有曹秀的一些功劳。且况目前曹秀身为安定王府的一员，倒也算尽心尽职。

刘武便将目光移到那些小孩子身上，刘越最大，如今年已满八岁的她规规矩矩给父亲请安，刘武也点头，轻轻抚摸了下小姑娘的肩表示嘉许。继而从几个被各自乳母抱在怀中的孩子脸上扫过。

这是例行的规矩，直到刘武在女人们簇拥下走到正堂时候，华灵便笑嘻嘻赖到刘武身边撒娇。家庭生活总是让人轻松愉悦，只是嫡母马氏不在，这让刘武有些许不安。

“是这样的，”吴如连忙解释道，“前些时候母亲大人说她想去汶山郡马家住个把月。妾身已经让人通知马家王爷您即将回京的事儿，只是路程遥远，恐怕回京还是要过些时日才成。”

刘武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门首，管事的通禀诸葛尚前来拜访。

吴如便道：“夫君大人，妾身等便先带着孩子去后院了。”

吴如虽然不能为刘武分忧，但她是明白事理的，她的夫婿并不只是那种闲散王爷，她也不可能只让刘武留下来陪伴他们。

刘武点点头，看着吴如低声喝令，华灵这才极不情愿的从刘武身边离开。就这样，很快的一大群王府女眷都走光了。

只是诸葛尚的起来让刘武甚感奇怪：要知道且不论诸葛尚是刘禅的亲外孙，就是妄顾这一点，诸葛尚身为诸葛瞻的嫡长子，他的一举一动代表了诸葛家族的态度，也代表了那些依附于诸葛一族的家族们的态度。怎么蜀中其他各家都未曾来向刘武拜访，这位诸葛家未来的首领便毛毛躁躁前来呢？

刘武让管事去请人进门。

半刻钟后，那位蜀中诸葛家的继承人便大踏步冲了进来，一进门便大声对刘武叫喊：“王爷叔叔，您来为小侄评评理，哪有这样的道理！”

诸葛尚的模样跟以前比变了不少，如今也长起了细细密密的胡须，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刚毅和决绝。可这话语让刘武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诸葛尚连忙解释道，“小侄想跟明义一样为帝国效力，可是父亲非但不准，还将小侄痛骂一顿。”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明义在两年多前便能跟着王爷叔叔您前往西北，为我诸葛一族立下不小功勋，可我呢？什么功劳都没有。”

刘武明白诸葛尚的心意了。这小子，自尊心真是出奇的强啊！

刘武花了一点时间软言相劝，并向诸葛尚保证，来年时便让诸葛显返京，到时候让诸葛显向诸葛瞻建议，将武都一带交给诸葛家守备。

诸葛尚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只是他也明白堂堂安定王的承诺有多大分量。

诸葛尚在告辞时突然想起件事儿对刘武说道：“王爷叔叔，北地王叔叔这些日子时常跟我提到您。”

“是，是吗？”

刘武呆住了。

“嗯，嗯，”诸葛尚嬉笑道，“王爷常常说当初您跟他的故事，说道您跟他当初角力、射箭、比武，叹到您当初如何如何的比不过他，除了射箭以外，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小子，”刘武笑了，“就是狂妄，不过若单论武艺他的确在我之上。”

“既然如此，王爷叔叔，您想不想跟北地王叔叔再见一次呢？”诸葛尚问。

刘武沉默了，气氛也变得非常尴尬。

诸葛尚知道自己似乎问了一个过火的问题，只是他又不太甘心，还是壮着胆子，小声道：“王爷叔叔，其实北地王叔叔还是很尊敬您的。只是他现在很难说出口，您知道，他身边那些个大臣豪族们一个个的都很死脑筋。”

沉寂。

“王爷叔叔，如果你愿意的话，小侄我愿意，为您跟北地王叔叔联络。”

这或许是诸葛尚这辈子说过最放肆大胆的话语了。他也怀着一颗憧憬的心期待着刘武的回复。当他看到刘武缓缓点了下头，一直因极度紧张绷紧的笑容终于又一次回到脸上。

“王爷叔叔，您放心，小侄保证在这几天之内帮您办成！”

诸葛尚离开了，接下去是很多其他人等前来拜访，按照次序，刘武一一会见，就这样，一天如是过去，直到黄昏。

黄昏，安定王府内，议事厅中，当校尉丘本听到诸葛尚是第一个前来拜访刘武的时候直皱眉头。

“主公，恕臣斗胆，不知诸葛尚为何要来拜谒主公您呢？”

刘武将诸葛尚想参军的事情跟丘本说了下。

“这样啊！”丘本道，“这也无不可。武都方向是我大汉通往汉中的要冲，估计也是未来我汉魏两国交战的主战场。”丘本便没有继续往下问，他转而说道：“主上，今天下午的时候，凉州的消息来了。”

是好消息，在刘武统帅军队前往蜀中的同时，那位马钧老爷子也迫不及待的请求前往武威姑臧，据说已经抵达了，而且更是迫不及待的拿出来一大堆的图样，请求刘武允许他们在姑臧试验建造。据说里面甚至有连弩的改进图样，而且马钧许诺，只要按照他这般建造，可使连弩威力倍增。

“倍增？”

刘武睁大眼睛。

“是的，连弩本来便是我大汉引以为傲的利器，没想到马德衡竟然敢说倍增。”丘本道，“不过马德衡为人心灵手巧，所言未必不实。”

刘武点头，缓缓道：“如此，便让人通知凉州，只要我凉州财力许可，马德衡想要如何便如何好了。”

刘武与魏国那些从小都只是首都安全之地养尊处优的统治权贵截然不同，出身沙场的他对那些武器改良再敏感不过了。

“遵命。”丘本俯身拜礼。接着又微笑着恭贺着，“主公，马德衡一生潦倒落拓，现在遇到主公这般的明君，正可谓鱼水相合，从此宏图大展，臣等恭贺主上喜得一良臣。”

之后的话题主要便是围绕在成都军民上。

正如西北群臣所料，当刘武率军返回蜀中后，蜀中的气势空前高涨。连带着，连北地王、太子党羽苦心孤诣出来的反刘武气势的一点小小苗头都被迅速压制下去了。

由此及彼，丘本终于说到那最最敏感的问题：“主公，臣听闻皇帝陛下今年冬天所有朝会都被罢黜了。”

这个问题十分危险，丘本说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虽然他是刘武党羽，刘武未必会怎样他，但这毕竟事关自己的生死荣辱，也关系到许许多多人的生死。丘本说的小心翼翼，那些旁听的群臣也个个如履薄冰。

刘武轻轻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主公，”丘本壮着胆子又小心翼翼道，“今天下午，甘陵王（永）府的使者已经让人送来了口信。”

刘武闭上眼，静静沉思片刻，方低声道：“说。”

“王爷殿下想在最近返京。”

天都知道甘陵王打的什么主意，其实这也是刘武回来的目的。

有些事情，不是谁想如何便当如何的。就像皇帝刘禅，其实还是很不甘心将刘武放纵西北的吧？

可要知道，人这种东西最是势力、当刘武还是区区一个护军将军时、刘武便是咬牙切齿拉下脸来苦苦哀求也不过只有区区几十人誓死追随，那些豪门家族除了嘲讽这个一心只想靠拼死血战博得更多认同一心寄望于被重用的汉室宗亲外再无他物。

他们是不可能平白无故选择支持刘武的。

可现在，这个当初被人肆意嘲笑的男子已经坐拥千里江山，十余万大军，西北势力本来便强到庞大到其他各支侧目，加之雍州战事随着钟会的降伏变得极度有利于西北方，声望更高，而刘禅又是病入膏肓。

只拥有益州、南中不过十九郡、军民近百万的刘禅尚且无法压制坐拥雍凉益十一郡军民七十多万刘武，何况只是分薄了其一部分势力的太子党和北地王党。

谁不会审时度势、有谁会逆流而上强违天命。

那两支的势力气候早已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还了。

“主公，甘陵王已经让人来了信函，希望您能够允许与他会见。”

这话说的实在是谦卑，说真的，刘武是刘永的侄儿。但他们又不能完全只按叔侄来说，毕竟一个手握雄兵十余万，而另外一个也就几百属下看家护院而已。

甘陵王刘永用‘允许’这个谦卑到让人不安的辞令也意味着整个皇族内部正形成一种共识——西北与益州绝对不能分离了。在这个大前提下，有些事情便变得理所当然。

刘武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丘校尉，你明天让人去叔父府上说下，虽然按照道理，甘陵王若是没有陛下旨意，是不该返京的，但陛下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恐怕也难记起颁旨。叔父也是陛下的弟弟，理当乘着陛下康健时回成都来看看。若是陛下有所责怪，孤当一力承当。”顿了顿又道，“至于叔父说的拜访，孤与叔父是叔侄，哪有叔父拜访侄儿的道理，只要叔父返京，孤当亲往前去拜谒。”

“主公说得即是，臣记下了。”丘本满脸笑容，那些旁听的群臣也是个个称善。

虽然谁都不会说到嘴巴上，可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今的刘武较之以前对答妥帖了许多，也更有为君的气度仪态。

接下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事关帝国核心之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而蜀地本来便不是刘武的地盘，且又是初回成都，情况不明。

刘武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就此散去。

……

酉正时分，夜黑如墨。安定王府，西跨院。

北宫心所在院落。

这位艳冠西北如今更是以绝代姿容为成都各家所知的蛮女穿着一件轻纱，头戴珍珠发簪、身披丝罗，看上去正是美得不可方物。

“汉部女人的衣服真是麻烦，不过既然是你要求的，我也照做了，”女人笑盈盈的望着身旁默默凝视自己的男子，摆出妩媚姿态，“刘武，我现在的扮相，你可还满意么？”

\奇\她是刘武妻妾中唯一的一个至今还敢唤刘武这两个字的女子，虽然也只能是在单独相处的时候。

\书\刘武缓缓点头。

“想睡我吗？”女人咯咯笑着，就像刘武母亲马氏一样、羌女和出生羌女的都泼辣至极，这些让汉女面红耳热的话语在她嘴边却跟吃饭没多差别。

刘武没有任何表示。

“好吧，我知道其实只要你想，我就得陪你做，况且反正有了第一个就该有第二个，我无所谓的，”说完，女人看了眼远处咿呀学语中的乖儿子刘虎，眼中流露出许多温柔。

刘武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看着女人。

“哈，没有反应？”女人笑了，“算了，我想，你到我这里来肯定是有事情想问我，是吗。”刘武眨了眨眼，但还是没用点头或摇头直接表示。不过，以女人的智慧，只要眨眼便足够了。

“嗯嗯，这就是了，否则按照规矩，你第一天应该在你大老婆那边度过的。”北宫心笑嘻嘻道，“好吧，你想说什么，是想怪罪我在蜀地没起到该做的事情，让那些谣言在成都到处蔓延伤害了您的盛名，是么？”

就像钟会为刘武料到的，其实成都的豪族跟魏国的豪族一样，都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把握到凉州的变故有些古怪。只是魏国并没有谣传出什么花样，反倒是蜀地中闹得沸沸扬扬。就在刘武在雍州大举征讨的同时，蜀地内甚至连不少乡里间都开始有风闻。

“为什么不制止？”刘武问。

女人笑了笑：“第一，我是觉得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法处理，处理不当反而有可能会适得其反、做实恶名。第二，你觉得，在蜀中的我有那么大力量么？”

是的，这里不是西北，女人身边也没有先零羌众供她使唤，而且现在导致这些恶劣情况的源头其实很清楚，如果只是简单的杀死那些负责传播的，只不过是斩掉了些细枝末节，根本没有意义的。

刘武缓慢点了点头，这就算是对女人说法的接受。

“刘武，你也不用担心的，其实傻瓜都知道的，抹黑你会给谁带来好处。”北宫心微微一笑，转瞬间笑容便变得冷峻，“可你要知道，只要我们不承认，确保那些当初参与此事的家伙永远闭嘴，没有一点实物证据，他们怎能奈何我们。退一万来讲，就算事情败露了，如果在三四个月前，这些豪族或许还会有所疑虑，现在你打下了雍州之半坐拥三州之地，除非是那些跟太子和北地王有姻亲关系的死党，否则傻瓜都知道该选择谁才是正确的抉择。”

女人最后那几句话冷到刘武都有些面色僵直。他知道，女人并没有胡说，尽管实在难听至极。

除了这件事，女人其他的处置都是得当的，刘武问了一遍大概，还算比较满意。

谈到钟会的时候，女人笑了下，轻轻道：“你不杀钟会，嵇家姐弟会很生气哦？”

这个刘武其实心里有数，嵇翊的确很生气，乃至借口怀着身孕拒绝跟随刘武返回蜀中。不过，以嵇翊那般聪慧的人儿也该知道事有轻重权衡，不杀钟会是为势所逼，况且钟会也是一名奇才，刘武没有理由只为一时泄愤将其诛杀自铩羽翼。

“这个我也知道，”女人道“好啦，刘武，如果没别的事情，你我便安寝吧。”

刘武望着她。

女人说：“我不介意为你再生几个儿子。当然，我希望其中有几个能继承我母族的姓氏。”

刘武明白女人的目的何在。蛮族们对女儿所育的孩子视为一族之人，她想做的，只是希望重振自己母族罢了。

不过无爱也不要紧，反正对于刘武而言，这个女人除了性上面的需求外更是伙伴和盟友。最重要的是，她的确很漂亮，足以让人忽视那些小小的不足和恶癖。

他点了下头。

女人出去将奶娘唤来，很快，小小的刘虎便被奶娘小心翼翼抱走了，之后便是独处的男女开始缠绵。刘武先将女人的发簪解下丢弃到一旁，轻轻娑摸女人如云彩般的秀发，又将手托到女人身后，缓慢的撩拨女人的隆臀，他刚刚将女人的情欲唤起，弄得女人面红耳赤正要正式联塌欢愉时。

院内，曹秀的声音响起：“王爷千岁，宫里使者来了。”

“宫里？”被刘武搂在怀中的女子娇喘着，那双妩媚浑若一汪清水的眼眸闪烁不断的眨着。“奇怪，宫里怎么这会儿派人来呢？”

刘武微微皱眉。女人会意，抬高声音：“来人是谁？”

曹秀回答：“是殿中都督张通。”

“怎么是他？”女人吃了一惊，望着刘武。刘武沉默着，开始收拾衣裳。女人心里明白，对高声对屋外人道：“你去告诉殿中都督，王爷马上就过去。”

“是。”曹秀很快便离开了。

“这家伙来我们这边到底干什么来了？”女人有些许困惑。

……

殿中都督是张家的旁支远族，皇帝的心腹。

当刘武抵达后不久，那位大人便在刘武面前跪倒，口呼王爷行礼。

“深夜来访，到底有何要事？”刘武在张通起身后问道。

“是陛下，陛下请您去宫里有话说。”张通回答。

刘武心头一紧，沉默着。

似是知道刘武心中所想，张通又道，“王爷千岁，陛下说过了，若是千岁您有所忧虑，可让您的亲兵一同入宫。陛下，陛下……”说着说着，张通眼泪都流出来了，“陛下只是想在仙去之前跟王爷您见上一面。”

刘武思虑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知道了，容我先去后室整理下衣裳。”

张通千恩万谢，刘武不理会他，自小门走出不多久便看到北宫心笑嘻嘻站在那边等待、曹秀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侍候着，显然她们应该是来偷听的。

“带兵去吗？”

刘武沉默着，须臾后缓缓道：“听起来倒像逼宫。”

“那不带兵，你觉得皇帝会那么好心肠待你么？”女人微笑，“你不觉得是奸计么。”

女人的言下之意便是刘武被皇帝的卫兵拿下，就像几十年前的大将军何进一般。

“可孤不是何进。”刘武说。

“那你还是要带兵去喽？”

刘武摇头。

“那干脆不要去了吧，反正到明天早上，你再去宫中不迟。”

刘武拒绝了，这让女人非常不满。

“孤再说一次，孤不是何进。”

“自大狂，不识好歹，”女人大怒，“不听人劝!你会吃大苦头的！”

刘武不理会将衣服稍稍收拾转身离去。

“你听着，要是你死了，我就带着我儿子回西北将他养大，我们母子一定会打回成都，但不是帮你报仇，我要将你们整个蜀中刘氏一族全部杀光泄愤！你这个笨蛋蠢货！”

节九：天命

亥初时分，成都宫中，皇帝睡塌之所。灯火通明，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已告退。留下的，除了躺在床榻上不断吸气吐气、看上去消瘦至极的皇帝和贴身伺候皇帝的大太监头子黄皓，便只有刘武一人。

刘武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位屡屡刁难自己，让自己痛苦不堪的老者在成都宫中是何等的荒淫骄奢。他也从各种情报中得知皇帝的无能和贪婪。

他实在没想过，如今再度见到皇帝，竟是这般模样。

“好久不见了，汉威。”老者有气无力的挤出一个更像哭泣的笑容，他的面部肌肉似乎已经变得僵直萎缩，果然，正如张通所言，死日已近。

这只是一个垂垂待死的可怜老者，是的，只是一个待死的老者。满腹的怨恨和敌意都随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唯一剩下的，或许只有悲悯。

“是的，陛下，好久不见。”

“黄皓，你退下，”老者用很缓慢的语气命令。

“可是陛下。”黄皓有些不愿。

“退下。”

黄皓离开，临走时用怨恨和恐惧的目光凝视刘武的背影，然后缓慢的将门闭上。又过了一会儿，待到门外毫无声息刘禅方缓缓道：“汉威，现在只剩下你跟朕二人了。”

刘武不语。

“你过来些，好么？”

刘武不动。

“你，还是怨恨朕吗？”刘禅轻轻一叹。

刘武不语。

“你果然怨恨朕啊！”刘禅呵呵笑着，声音暗哑，那笑声笑着笑着更是变成一阵阵的猛咳。

“陛下，请您多多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刘禅一边咳，一边缓慢的复述着刘武刚刚情急下脱口而出的这短短几个字眼。

“你，你是在可怜朕么？”刘禅用嘲弄的口吻问道。

刘武不语。

“算了，朕今日，便不跟你论君臣，你跟朕只是普通的伯父与侄儿关系，可好？”

刘武不语。

“不行吗？”刘禅凄然一笑，“朕难道连跟侄儿这般相处，都不可以么？”

刘武依旧不语。

“果然，你对朕的成见很深啊！”刘禅说，“朕知道，朕当初做了很多恶事，深深的伤害了你。可是，朕要说，若是你换到朕的立场上，你或许也会这般取舍。”

“陛下言重，君是君，臣是臣。”

“君是君，臣是臣。”刘禅苦苦一笑，“原来如此，那好吧，今日朕与你，便你我相称，如何？”

只是这个我字说出口，异常艰难，便是刘禅，当说出这个字后，也是足足呆了好一阵。

“我……”刘禅长长一叹，“好久远哪！从先皇帝册封朕、不、我，我为太子，便很少说这个字，后来登基为帝，更是每日都朕呀朕的，这个字眼几乎都快彻底忘了。”说完，老者勉力抬起身子，对刘武道，“汉威，就当是可怜我这个糟老头子说话吃力，过来些可好么？”

刘武这才慢慢走了过去，直到老者低榻旁驻足。

刘禅道：“地上有垫子，你坐下，你我两人好好说些话，好么？”

刘武沈默片刻，还是服从了。

“多谢。”

刘武呆了呆，本能道：“不敢当。”

刘禅呵呵一笑：“什么不敢当？我已事先言明，你我今日只是对平凡人家的伯父和侄儿。”

说是平凡人家的亲属，可怎么能平凡得了呢？一个坐拥蜀地称尊几十年，一个虽是异军突起，却雄霸西北虎视关中为天下群雄侧目的一方枭雄。

他们都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他们愿意，眨眼间便能让数千乃至上万人头落地。

“权力，是个好东西呀！”刘禅呵呵的笑着，“我从被我父亲先皇帝立为太子之时，我便深深了解这一点。那时侯，我便告诉自己，我要誓死捍卫我的权力。为了它，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刘武不语。

刘禅看在眼里，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恨我入骨。因为我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当你在汉中血战的时候，当你在陇西杀敌的时候，一定想着出人头地是吧？没错，就像你曾经想到过的，黄皓知道，我也是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刘武怔怔望着面前的老者。

“你要清楚，我是不可能让你称心如意的。无论你下多少功勋，无论你建立何等武名，无论你成为何等伟大杰出的人物，我都不可能让你成为我手下的重臣良将，你懂么。我想，以前那小小的护军将军未必能懂，但现在的你，应该能懂吧？”

刘武吁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你懂，这就好，这就好，”刘禅嘿嘿笑着，笑声中带着多少沧桑落寞，“若你我只是某家豪族，那我提携你本无关紧要，我也乐于协助你，因为你的才能绝对可以广大我族。可身为帝王之家……”刘禅呵呵笑着，又一次猛烈咳了起来，刘武踌躇片刻，膝行几下到老者身旁轻轻将老者扶起给老者抚摸后背，帮助老者平气。

“多谢，”老者缓过气来，继续道，“汉威，以前的你，无论我怎么说，你都未必会懂。我知道，我的做为的确可恶至极，可是，这其实这就是生为帝王之家的悲哀啊！”说着说着，刘禅眼中流下了浑浊的老泪，“身为帝王，要么像我父亲那般需得立下过人武勋才能为人所重，四海归心。要么便得若武侯那般打理国政，百姓豪族个个称善，方能让国人服从。可我呢？弓马之事不消我做，就是我学我父亲做了，也会被言官诋毁说什么只喜狩猎游玩，不务正事。我仿效武侯前往都江堰祭拜李冰开堰放水，却被言官弹劾，说什么只知嬉戏。”

这些都久远到刘武甚至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刘武才渐渐从帝国史料库房内，听着那些太史令们缓慢悠长的讲述，渐渐得知那些过往的他所错过的峥嵘岁月。

“其实哪有什么君主一开始便是彻底的荒淫无道昏君呢？谁都有雄心壮志，我也不例外，”刘禅长叹着，悠然继续说道，“我也想出师北伐，平定中原光复河山，就像光武皇帝一般重新定鼎大汉山河，博得万世美名。可是要我怎么做呢？”回忆着过往的惨痛，刘禅露出痛苦般的表情，“无论我怎么做，都赶不上父亲和武侯他们。无论我怎么做，都会被视为扰民，被言官弹劾，被逼着去我父亲灵前反省，后来我干脆放弃了。”

说着说着，刘禅哈哈笑着：“放弃努力，专心致致当个昏君。说什么‘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其实不过是从此当个傀儡皇帝。”

笑着笑着又是一阵猛咳，刘武继续缓缓娑摸，为老者平气。

“汉威，你知道么，当明君不易，当昏君其实也不容易呀。”刘禅道，“且不说国中各大豪族那些名为敬畏谦逊的礼数实际不过是冰冷冷眼相待。你亲身经历过的，你该明白。就在去年，你不是也看到了么？”

刘武缄默。

刘禅慢慢眯起眼，用很缓慢的语气继续说着：“当时，全蜀中的豪族有多少向你献媚讨好，你可曾忘记么。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呢。因为你才德过人，为人所敬重？因为你品性高雅，为世人所传颂？因为你武勇过人，立下不世功勋力挽狂澜，拯救大汉于危难？哼，都不是。”刘禅冷冷道，“他们在乎和注意到的，只有你身后的那个地方数千里拥兵十余万的硕大西北。因为你是西北之主，因为你手握雄兵，因为你在蜀中百姓中声望振天，因为你早已并非昔日那个我可以随便压制的小小护军。因为他们发现，跟着你，他们的家族可以保全富贵荣华，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获得更大的繁荣发展。他们也发现，在整个刘氏皇族各支当中，除了你刘武这支再没有第二支可以与我抗衡。无论那所谓的大义或者实际现实利益，所有的一切统统都倒向了你。”

“那时，”刘武低声道，“是小侄做得太过分了。”

刘禅笑了：“没什么，人心就是这样，当你权势滔天时，人人依附，都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只是那时你既然权势滔天，那些向你暧昧讨好的，你能记住几个？呵，说句不客气的话，当初向我献媚的人，我能记住的，怕是除了朝夕相处的黄皓外只有陈祗和蒋舒那几个人名而已。可当你运尽势退时，休说是讨好，便是啐口吐沫都有人嫌浪费精血，呵呵。”

刘武沉默着。

“汉威，你知道么。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梦见我父亲和你父亲。”

刘武抬起头，望着老者。老者笑了笑，轻轻道：“你父亲，也算是我刘氏一族中少有的有抱负的男子。可惜他命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孙夫人所育，为什么东吴要与我大汉为仇、为什么要将我大汉中兴的计划给破坏掉呢。”

刘武继续沉默着。

“其实，若是那年你祖母归宁时将我带到东吴去，本来我可能会被你祖母带回东吴幽禁至死，若是那样的话，你父亲也许会被我父亲立为太子，也说不定。”刘禅呵呵笑着，“当然，也许我父亲出于气愤，也许会立阿永为帝。而且，若是你父亲为帝，恐怕你父亲未必会娶你嫡母马氏，自然也不会跟你生母有任何瓜葛了。”

言外之意，即是刘武本来未必会来到这个世间。想着想着，连刘武都觉得这个念头甚为有趣，忍不住微微露出些许淡淡笑容。

“汉威，我真的很妒忌你父亲。”刘禅长长一叹，“为什么他会有你这样出色的孩子，而我膝下的，除了像太子那样的酒囊饭袋外并没有一个出色之人呢？”

刘武想提北地王，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天，也就是你抵达涪城即将返京前，我梦到我父亲斥责我了。”刘禅说道。

刘武有些惊愕。

“汉威，”刘禅继续道，“你知道我父亲说了些什么吗？”不等刘武说话，刘禅便嘻嘻笑道，“父亲骂我，为什么当了那么久的皇帝，还没有自知之明，真是该打。之后父亲便拿出一条荆条，抽我的手心，打得我手心都肿了。”

刘禅的话里似乎有所深意，刘武不明所以，只能继续沉默着。

“汉威，你急急忙忙从西北前线回来，是因为听整个冬天朝会都被废辍，对吧？”

刘武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行啦！没错，呵呵，真的不行啦。”刘禅闭上眼，用近乎呓语般的强调缓慢说着，“现在的我，不但无法宠信美人，便是连起卧都不能自己。我知道的，华老神医给我相了命数，ｑǐζǔü只剩下数年。没想到，来得竟是这般凶猛。”刘禅长叹了声，“这也怪我，为什么昏了头，为了提防神医给你报信，拒绝让他诊治。我早就该明白，只要我病倒，你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返回蜀中的。而且就算我强行将太子扶上宝座，他能制压得了你么？我尚且不行，他这个只知道每日玩弄女人的堂兄的更加没有可能了。”

“那北地王呢？”刘武终于开口了。

“北地王？”刘禅笑了笑，“光有雄心壮志是不行的。况且，你的手下会认可他为帝么？你会辅佐他么？”

刘武沉默着。

“你不要多想，我并没有诱骗你让你答应辅佐湛儿的意思，”刘禅道，“我不是不识时务之辈，几年之前你不过是一区区小小护军，手下不过几十上百人不足为虑，可现在的你早已是蛟龙入海、称雄西北。让你辅佐湛儿虽然情理上也算说得通，可我知道，以湛儿的个性和你是绝对不能相容的。你手握雄兵，手下谋臣武将如雨，且蜀中各家都属意于你，湛儿就算强行上位登基，也不过只有区区几万之众。若是万一到那一天，你与他兵戎相见，到时候那些豪族为了避免被殃及，只怕会临阵倒戈。湛儿只怕会落到穷途末路自缢而亡的可悲下场。”

听到这儿，刘武隐约感到，面前的老者似乎有什么地动山摇的话语马上要说出来。他呆呆望着老者，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想到了么？”刘禅哈哈笑着，“想到了就好。我父当初为我养兄名封、为我名禅，便是有登极君临之意。可是恐怕便是我父都没料到，我这禅，亦有禅让的意思。”

“陛，陛下！”刘武心跳陡然加快。

“朕要废太子刘璇。”

节十：黄皓

酉正时分，安定王府内。

被北宫心以刘武的名义紧急召唤而来的西北群臣在听闻这位女子将事情说完后个个振腕错愕。

“主公怎么这样！”丘本悲痛至极。

他显然是赞成北宫心的意见。对于刘武乘着黑夜前往皇宫是痛恨至极。所有的人都为刘武的安危提心吊胆，就这样，一直到刘武返回为止。

子初时分。

当刘武进入王府的一刹那，众人这才稍稍放心，但刘武随即便被他的臣子们围成一团，一个个死谏和夹枪带棒的劝说新鲜出炉。

搅得刘武无言以对，只好连连向部下们许诺，绝无下次。

“对了主公，刚刚皇帝陛下召见您到底想做什么呢？”丘本终于问道关键事宜了。所有刘武的部下们也一个个静静等待着某人的说辞。

刘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皇帝要废太子改立孤为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一时间硕大的会议厅内只有那两株巨大的火树上油灯光线摇曳着。

“王爷，”第一个切开沉寂的还是刘武的枕边敌国北宫心，她用很缓慢的口吻问道，“您能确定这不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么？”

“应该是真的，”刘武道，“陛下说，他在前天紧急召见了大尚书卫继、尚书许游、光禄大夫谯周、还特意搬请前任侍中尚书仆射张绍等十余人重新书写两份旨意，已经用玺确认过了，目前正在永泰殿由光禄大夫谯周和前侍中张绍和几十名禁军负责日夜保管。”

“足足十几个人啊，还是谯周和张绍负责保管么，”女人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柔声道，“这的确不太像假的。”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个个喜出望外，更是相互间小声交谈着。

“那么王爷，”女人又问，“是在明天朝会上宣读么？”

刘武点点头。

“这就好。”女人道，“也省了很多麻烦。”

这话也就女人一个人敢说，身为刘武最初的起事伙伴和枕边人、合谋者，无论地位或者势力立场都远远超过厅中其他诸人。

西北的势力和实力都远远强过其他各支，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但皇帝驾崩由现任太子刘璇继位的话，那么将会有皇族和大量的元勋故旧为代表，采用劝说说服等各种手段，请求太子刘璇自动礼让，力争在刘璇正式继位之前完成。这样虽然有些许的难看，日后史书上可能也要留下一笔关于刘武以势逼迫乃君退位的嫌疑，不过这总比弑君和武装逼宫赶刘璇下台强。

厅中众臣个个喜气洋洋，丘本更是率先伏拜到刘武面前：“臣等恭贺陛下御极大汉，恭祝陛下一统山河，重振大汉四百余年天下！”厅中群臣齐声附和。

皇帝的死日本来便是西北与蜀中整合的重要契机，也是西北以及那些对皇帝不满的皇族绝不可能放过的，这一点无论是西北还是蜀中皇族乃至其他所有豪族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丘本的话多少有些过火儿，刘武微微皱眉略有不快。女人醒悟到刘武的心意，忙抢在刘武开口前对丘本道：“丘校尉，休得胡言，现在皇帝陛下还健在，王爷还只是王爷，尚未册封为太子呢！”

“啊，是臣昏聩，臣该死，臣该死。”

“话说回来，”北宫心玩弄着手里一把自她头上卸下的白玉发簪，令无数人惊艳的美丽容颜上凝起一丝感叹和欣赏，“真是没想到我们的陛下竟然有如此胸襟和肚量。”

这话说得有些酸，厅中所有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皇帝这样做，只是识趣罢了。本来刘武在年前放手，不再苦苦纠缠，虽然当时刘武返回西北意外阻止了钟会回师抢回陇西断其后路的企图，但追根究底是冲着皇帝时日无多，何必为一个垂垂死者沾染上逼宫恶名。

皇帝治国无方，重用奸佞黄皓，武都沦丧、汉中沦丧，早已开罪蜀中各大豪族，连皇室本身都对皇帝极度失望。如果皇帝强行让刘璇上位，就像皇帝对刘武说的那些话语，刘璇是坐不住的。非但刘璇坐不住，便是颇有些武名的刘谌，恐怕也一天做不下去。整个大西北早已如独立王国，强行逆潮流为之导致的结果只能是西北与蜀中展开内战，而缺乏蜀中豪族强有力支持、声望低落，刘禅本身的血脉将有极大的可能遭到倒戈背叛而沦落到被彻底清洗甚至被铲除的悲惨命运。

刘禅不是傻瓜，称帝近五十年的他早已养成敏锐的嗅觉，权衡利弊下，只有见势妥协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所以他妥协了。

“对了王爷，”北宫心问，“除了善待废太子殿下和北地王等殿下，皇帝陛下可曾要求什么？”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是吗，看来皇帝陛下的要求真不高呢。”北宫心笑了，似乎想起什么，这位绝顶美丽且聪明过人的女子又皱起眉头，“那么，王爷，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宫人呢？”

宫人就是太监。

“尤其那位，曾经陷害过王爷您的黄皓。您打算，饶他一命么？”

刘武沉默着。

“那么，您打算拿他给皇帝陛下殉葬喽？”

刘武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他眼前恍然出现当初在剑阁为他挡箭致死的徐五、那些因汉中兵败宁死不降身死疆场的兄弟们、那些在十余万魏军中、用血肉之躯为他殿后的伙伴们，那些因黄皓乱政最终导致国力衰退而浑身鲜血无辜惨死将士们曾经干净爽朗的笑脸。

……

皇宫之内，黄皓跪倒在刘禅身前，这个因被阉割缺少性激素渐渐变得面目肥丑的男子用最凄切和丑陋的尖细声音苦苦哀求，恳求刘禅看在他伺候刘禅几十年的份上、看在刘璇是刘禅亲生并亲封的太子情分和名分上，求他收回成命、不要费刘璇的太子位，但刘禅根本不理会。

最后被黄皓吵得实在无法睡觉的刘禅冷冰冰道：“放肆，朕是皇帝，你一个宦官怎敢前来搅扰朕安寝？还不速速退下！”

“陛下！”黄皓尖叫道，“您要立安定王为太子便是要不顾臣等死活呀！”

“朕跟你说了，朕要安寝，休得放肆！”

“陛下，你不能这样！奴臣等跟随您多年，就算没有功劳可也有苦劳呀，陛下，奴臣当年为恶，有多少是为奴臣自己，奴臣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是为了陛下您的千秋万代着想啊！陛下，您不能，不能呀！”

刘禅大怒，用自己仅存的气力高声喊道：“来人，来人，来人哪！”

“陛下！”黄皓已然明白刘禅的意思，他收起眼泪，换上阴森恐怖的表情，用尖锐的声音冷冷道，“哼，陛下，您在喊什么呢？来人将我拿下，是么？”

“你！”

“陛下，奴臣追随陛下几十载，为陛下您鞍前马后，陛下您想游幸、臣便为您挑选可意宫女，陛下您想宴乐、奴臣便为您挑选歌舞助兴。陛下，奴臣便是您的左手右臂。您要唤人过来，没有奴臣效力，怎么可以呢？”说罢，黄皓抬起头，“来人哪！”

黄皓尖利的声音在宫室内响起，随着他的话语，门被推开了，四五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太监蜂拥而入，陆陆续续跪倒在黄皓面前。

“孩儿们，”黄皓道，“你们知道么，你们面前的那个老东西，竟然要将太子爷废黜，将太子之位让给那个叫刘武的西北蛮子。刘武你们都知道吧？就是咱家当年让你们戏弄的那个穷酸傻瓜兴丰侯。不过现在人家摇身一变已然是堂堂数十万西北百姓之主。可了不得呢，不但魏国人不敢小睽，便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也要昧着良心讨好他哩。可是咱们不成，知道为什么？”

众小太监哪敢说话，远处的刘禅只是高喊着大胆，但刚刚说了几个字便是一顿猛咳，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孩儿们，你们都听说过那个安定王爷的凶名吧？没错，他在西北靠着烧杀抢掠才起的家，那个杀人如麻呀，惨得连人家士大夫都不忍心再说什么啦！你们想想，当年你们跟着咱家，干了多少为难他的事情？他的军功，他的弟兄有多少是因为你们才被抹去了的？孩儿们，更多的话语咱家就不说啦。现在若是拖到明日，朝堂上宣读诏书，便是你我命断魂归之时。”

众太监默默无语，只是如风中的秋叶不断哆嗦着，彼此相互对视。可是谁都不敢答应，因为谁都能听得出来，黄皓那话语中透露出的可怕杀气。

黄皓很不耐烦，望着其中一名二十许年轻美貌宛若美女的小太监低叫道：“五儿，你说呢。”

这太监惊恐的抬起头，这人正是当初在北地王返京求援时在宫门处奚落北地王即将被废的那个小太监，当他看到黄皓眼中的杀机，连忙哭丧着脸道：“干爹说的是，干爹说的是。”

“五儿，并非干爹我愚蠢无知，只是现在事情危急，若是我等再不出手，便只有束手待死这一条路可走啦！”言罢，黄皓对这些太监道，“让早已昏聩的陛下早早归天，然后我们派遣禁军攻打安定王府，杀死那心狠手辣的狗王，迎奉太子殿下登基才是保全你我之道呀！”

弑君？

那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抖如糠麸：“干、干、干爹，这，这，这……不行啊！”

“怎么，”黄皓眼中露出冰冷杀机，对那小子低呵道，“你不想听我的话？”

“干爹，要，要灭三，三，三族……”

话音刚落，一把长长的匕首贯通了他的胸膛，鲜血狂涌而出，被刺中要害的被唤作五儿的太监带着惊愕和悔恨与绝望，口中想说什么，更想举手指着黄皓的脸，只是在被刺中要害的刹那之间，他的身体突然像绑缚上数以百万斤重的缀物，再也抬不起来了，鲜血，随着血液如泉水般流淌满地，再也不能涌入脑中，眼前渐渐黑暗。

慢慢的，慢慢的……软软倒下。

“一群没用的废物！”黄皓冲着那些太监们叫道，“现在若是陛下不死，便是你我皆死。别忘了你们当初可都是陷害过那个安定王的。他若登基为帝，你们还想活吗？罢了，便让我亲自送陛下一程。”说完，黄皓举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匕首，恶狠狠走到刘禅面前，对刘禅冷笑道：“陛下，奴臣伺候了您一辈子，现在，就让奴臣最后伺候您一次，还请陛下您早登极乐吧？”

“黄皓，你，你！好，好！”刘禅气得满脸血红，脸上的肥肉直哆嗦着，一边喘息，一边说着最后的话语，“我，我好恨！好恨！”说罢，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黄皓试试鼻息，冷冷笑了笑：“老东西，就这样死了吗？哼，真是便宜你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身上戳洞，弄得满身污血日后难看。”

转身对那些太监道：“来人，拿上陛下的手令，通知禁军，告诉他们，陛下命令他们到安定王府将反贼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

子正时分，安定王府西跨院。

刘武默默的坐在低榻上，他没动，女人也在他身旁，静静的陪伴着他。两个人都是衣裳齐整，丝毫没有趁机庆祝快活意思。

“刘武，您该安寝了。”女人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小声相劝。

刘武向女人凝视着。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女人道，“我不太喜欢打哑谜。”

刘武叹了口气，轻轻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伯父他……”欲言又止。

“你可是恨他么？”女人轻轻问。

刘武点了点头。

“想必，当年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怎说不是呢。那些当年的苦痛，那些当年怀着一腔热血，却原来只能徘徊于某个大门之外，当着无关紧要的小小护军，空怀一腔报国之志。每一次血战，每一次自以为能靠浑身的伤疤赢得皇帝的垂青和赏识，却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欢喜。渐渐的，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际遇，渐渐的，他也了解为什么父亲和兄长，空有一身武艺与韬略，却只能做个可悲的闲散王爷。当他明白自己似乎有某些与常人不同的无奈，并非只是那一丁点来自屈辱蛮族血脉后，可他也只能将那种被冷落和孤寂归罪于自己的血统不够纯净。因为他不敢多想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可怕念头。

若没有付出，那没有回报本无所谓，可若是付出了，得到的却只是空怅惘……

“我是应该恨他的。”刘武脸上满是落寞和悲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见到他时，却怎么都恨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女人依靠在刘武怀中，慢慢的轻轻说道：“这也是人常情。没什么应该恨不恨的。他毕竟是你的伯父，尽管他做了不少当年亏欠你们父兄三人的事情，可血浓于水，不是么？”

“是啊，血浓于水。”刘武总算小吐了口气，似乎有些看开了。女人便趁机笑嘻嘻道：“好了，刘武，你就放心安寝吧。待到明日，连我都得该唤你为太子殿下喽？”

女人的话仅仅是玩笑，刘武心中明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肯定还是会老样子。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他从蜀中前往西北，如果不是有这个女人辅佐，几乎是一路乌烟瘴气，连个门道都弄不清爽。羌人的强大和四分五裂就像一条巨大的天堑，如果不能整合他们的力量，刘武根本连起兵的资格都不存在。是这个女人，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靠着挑拨离间，靠着蛊惑和怂恿，最终帮助他在西平郡站稳脚跟，又在一次又一次残酷会战中，取得了一次又一次惨烈的胜利。

所以，他总是很感激这个女人，只是，刘武并不习惯将这个字眼说出口，仅此而已。

刘武沉寂了很久，才将那几个字眼说出口：“这些年，多亏你帮我了。”

女人柳眉微扫，笑道：“要感激我吗，我也不图什么赏赐了，就让虎儿跟我姓成不成？”

刘武又气又好笑：“不行。”

“那算了，”女人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嫣然微笑着，“只好等以后啦！”

天知道可不可能。刘武心里明白，虽然羌人或许不在乎孩子跟着母族姓，可对于汉部，特别是身为帝王的家族，让皇帝的孩子哪怕只是公主跟着母亲姓，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大臣们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搞不好又要来闹死谏。

不过，这些话还是以后说罢。他不想现在便驳女人的面子，就让女人带着些许幻想也好。

“好吧，刘武，现在真的很晚很晚喽？明天的朝会你还得起床呢！趁早睡一会儿吧。”

刘武点点头，女人伺候着，缓缓躺下。

“真希望环儿能有空来蜀中看看他可爱的小侄儿。”女人笑嘻嘻如是说着。

不管这个女人曾经有多少恶嗜，但她毕竟是女人，身为女人没有不喜欢自己怀胎十月幸苦孕育出来的小生命，这就是伟大的被所有人歌颂的永恒的母性。刘武感慨着，正想对女人许诺允许将北宫环从武都前线调回。就在这时，突然远处突然传来了宏大的喧哗声，火把挥舞声，愤怒的叫喊声。

“主上，主上！大事不好啦！”院内，曹秀的惊慌的叫喊声响彻，“门外不知是谁的人马，将我们王府整个包围了起来。”

刘武从榻上一跃而起。

节十一：烈火

如飞蝗一般带着火苗的箭簇顺着安定王府外墙向王府内飘去，王府内婢女们大声尖叫，幸运的是吴如招募的人手相当的少，且王府相当的巨大，这些女人都得以集中躲在王府的内侧，此刻，女人们一律跪坐在吴如身边、华灵则抱着爱子刘祁、也小心翼翼安抚着比刘祈还小、哭个不停的刘虎，只有少量胆大的蛮女则在北宫心统帅下负责保护这些老弱妇孺的安全。

外侧才是刘武的近卫亲兵。

这些近卫亲兵都是西北久经沙场的精锐死士，弓箭娴熟至极。所有胆敢妄想靠爬上王府外墙翻墙而入的，一律被这些亲兵射死，端得是箭无虚发。

刘武寒着脸。并非恐惧，就算是一年多来被他的大臣们以各种理由劝说被迫留在后方，但像他这样曾经身经百战的悍将，早已不知死为何物。

是生气，是愤怒，只有这两种感情。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像今天这般，靠着龟缩在王府墙壁内，靠着偷袭和弓矢，苟且保存性命。

身边，马韫愤怒的咆哮就像雷霆般可怕，做为刘武目前的侍卫队长，拉起弓矢，就像那些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毫不留情射杀所有胆敢跨入雷池半步的倒霉蛋们。

可是，随着撞木冲车被调度到王府大门首，一阵阵的轰撞，一阵阵的痛苦呻吟，一阵阵的恐怖咆哮。

“汉威，不能这样啊！”马韫着急的大喊着，“门快破啦，你快走吧！”

“不走！”刘武沉声怒喝。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大汉的都城遭到攻击，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行径，皇帝就不怕万一失手开罪西北豪族、蜀中豪族等一干家族，非但刘武连皇族都不会放过他么！

皇帝啊皇帝，你真是，真是昏了头了！

极度愤怒中，肌肉都在不断的抽搐震颤。

“汉威，不要胡闹了，”马韫怒声高喊，“城外便是我们的五千大军，只要你逃到城外，只要将士们护送你回到涪城，我们便有万全的胜算把握！”

“走，怎么走？”其实刘武是知道的，只要他逃出成都，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只是，现在大军团团将他的王府围住，他的家人哪里可以幸免？

“汉威，我知道，你是重感情的，他们无法保全是肯定的了，可是，”马韫沉痛至极的说道，“如果你在这里也死掉了，那大汉的基业江山怎么办？难道托付那些豺狼愚鲁蠢货？难道你以为硕大西北是现在那位太子能控制的么？难道你以为那些连你自己都要小心谨慎处置的部族，那位太子能指挥得动么？汉威，你放心好了，我便是一死也要将你安全送出城外。”马韫又大声高喊，“将士，干脆打开府门，让这些躲在成都从未见过鲜血的小子们见识见识西北的勇猛呀！”说罢，抽出佩剑第一个冲了上去。

门破了，安定王府的侍卫们也咆哮着，迎着那些意欲冲进来的禁卫们冲去，刹那之间，王府的大门处展开了血腥的攻防战。

“都是一国同胞，为什么要兵戎相见？都给孤住手！”刘武大喊着。只是……此刻战局已乱，安定王的侍卫们虽然稍稍犹豫了下，但对面那些禁卫们却毫不理会，结果反倒是刘武的侍卫被砍伤了好几个。

语言说服是没用了，见了血，人早就疯了一半，不死不休。

刘武忍住内心的悲愤，将宝剑拔出。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靠屠杀自己国民百姓求生，但，要么杀，要么被杀，而且不但自己被杀，他的身后还有一家老小，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可眼前又是那些被自己屠戮同胞亲人的哭泣和绝望，每砍死一个便意味着一个家庭彻底破碎。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厌恶自己，甚至比当日厌恶收留曹秀姐妹辜负了那些为他捐躯的死在阴平道的伙伴们更为伤心和难过。

可是，他不能死。

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若西北动乱，大汉又将恢复到之前孤悬蜀中的惨境，那大汉最后一点重振的机会都将烟消云散。

刘武将剑自一名稚气未脱的小卒怀中抽出，鲜血飞溅到他脸上，看着那小兵倒地抽搐痛苦的表情，他仰天咆哮着：“陛下，你到底为什么呀！”

当大门附近禁卫军所部与刘武等人接火时，其他原本负责在整个王府各处外墙环伺的禁卫军这才意识到前门吃紧，开始急急增援，但在刘武亲自带领下、在马韫带领的西北士卒强大剽悍的战力猛烈攻击下，前门处的禁军终于出现了崩溃的征召。须知安定王府内的侍卫基本来自西北，他们如今深入蜀中，乃是有死无生，但这些禁军十有八九都是蜀中亲近皇帝的家族的子弟。身份本便非同一般。

第一个转身逃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转眼间，那位刚刚负责围困的禁军只剩下不过十几个，这些数量稀少的禁军还不断踌躇着是否立即转身逃跑。

“汉威，就是现在！”马韫兴奋的大声叫喊道，“将士们，只要逃出城外，便有我们的军队保护我们离开！我们也能建立万世功勋，加官进爵荣耀后代，护送王爷出城啊！”

欢呼，士气如虹。

“汉威，我领一路，你领一路，我会为你引开敌人追缉。”马韫说罢，指挥着一队士卒离开了，他走的是正路。相应的，刘武选择的是小路，安定王府四周，就像许多豪族位于成都的府邸一样，有着大量密密麻麻的房舍，这些房舍都是百姓民居。此时子时刚过，正是丑初时分，天黑如墨，更可喜的是这天的夜里，云彩遮蔽住明月。只有稀疏星光撒下，成都一片漆黑。只有那些举着灯笼火把高声呼唤在大路追缉的呐喊咆哮。而刘武身边，却在渐行渐远中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那些士兵们盔甲上甲片碰撞相抵时的脆响。

蓦的，他突然想哭。

他知道，自己不该流泪的，他杀人无数，见惯悲欢离合、恶事做得不少。可是，当自己亲人在这个时刻选择狠心杀戮，还是什么可说的呢？为了自己逃命，他连自己原先誓死守护的妻儿老小都不得不放弃，他到底为了什么呀？

“何人？”前方突然有士兵怒喝，“报上名来，不然定斩不饶！”

星点火光下，照耀出一个正端着裤子，面色惊愕的老者。似乎是个百姓，夜里出来撒尿来着。当刘武走到那老者面前时，那老者眼中陡然一亮，欢声道：“天啊！安定王殿下，怎么是您？”

“你！”刘武一愣。

“我是老军啊，”那老者连忙道，“就是在剑阁栈道为蒋舒和那些魏贼引路的老军呀！”

“怎么是你！”刘武想起来了。

“草民见过王爷千岁！”说着老者连忙给刘武下跪，刘武慌忙搀扶。

“哎呀，王爷，哪有草民见到您这样大人物不行礼的道理，这不是难为小人么？”老军小声埋怨着。

“大人物，哼，什么大人物，”刘武惨然一笑，“不过是个落荒而逃的丧家犬。”

“落荒而逃？”老者大吃一惊，“这里可是大汉的疆土，王爷您身为大汉的重臣，有谁敢对您放肆？”话刚说完，老者若有所悟，当乘着微微烛火看到刘武身上的鲜血，和那些弥漫在这些满脸怨怒的随从士兵们脸上的表情，恍然大悟，惊叫道：“天，怎么，怎么会这样？皇帝，皇帝下他竟然做这种荒唐事情？”

“有什么不会的，”刘武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不信，可是事到如今……”

“王爷，那么，您打算出城返回您的军营吗？”老者急迫的问道。

刘武点点头。

“不可呀！”老者叫喊道，“如果您打算回军营便只有逃回西北可对？”

“不，我会去涪城。”刘武阴沉着脸，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回涪城，固守待援，然后等西北大军齐集，攻打成都，可是，可是这样么？”老者颤声问道。

刘武不语。

“王爷，你，你，你！”老者极为愤怒只是转瞬间，似乎又想起什么，表情陡然一变，显得异常颓丧，“是了，是了，王爷您既然都落到现在这般模样，您的家人……”

刘武脸色一黯。

“陛下真是昏聩了头，王爷，您不用出城！”老者大声道，“小老儿虽然人微言轻，但小老儿还是知道事理的，若是您此刻出城，那我成都十余万百姓便难逃此劫。王爷，您大可放心，为了您还有大汉免受这场内乱、生灵涂炭，小老儿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百姓乡里们全数唤起。王爷，您请稍候片刻。小老儿这就叫我家儿子媳妇起身，便是我那孙儿也可为王爷您鞍前马后。”

“主公！”几名士兵急切呼唤着，似乎是有些忧惧。

刘武抬起手，阻止了这些士兵更多言语。

“那就全仰仗老者您了。”

丑初，成都城内响起了锣鼓声，接着是许多百姓大声喧哗。

之后，像决堤的洪水，这些百姓们在各大巷道内肆意流淌，将那可怕的消息传递到成都所有未曾知晓的地区。

安定王刘武即将被皇帝陛下逼反，如果刘武离开成都，便是西北大军挥师蜀中的发轫，成都难逃破城厄运。但安定王若是身死，蜀中将再度返回孤悬蜀中的可怕年月。无数的蜀中百姓的夫婿和孩子都将重新投入一场又一场没有胜算却不得不打下去的战役中，陷入那永远的噩梦。而始作俑者，却只是那位一心想将帝位传续给自己一支子孙的昏聩皇帝。

百姓们愤怒了。

他们咆哮着，揭竿而起，带着菜刀、钉耙、锄头、镰刀等各式物件，蜂拥涌上街道，将街道堵塞。多达两千多的禁军在顷刻间便被这些主体为妇孺老幼数万之众的百姓们团团包围，迅速缴械。

当那位老军跑到刘武面前通禀胜利的消息时，刘武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这刹那间，他早已热泪盈眶。

丑正，勉强擦去眼泪的刘武终于见到了表弟马韫，让他颇有些伤感的是马韫竟然断了一只左手腕。身上也多了十几条大大小小的伤口。

“没什么，”马韫故作轻松姿态，“汉威，幸好老子没破相，至于这个嘛，不是拿剑的手，虽然以后不能用弓，不过应该不要紧吧。反正以后我打算吃定你喽？呵呵！”

“你，”看到那些为了他吸引火力，或者受伤或者连命都丢了，只剩下冰冷身躯的将士们。这也注定的，两千多禁卫呢，走大道这不找死么，马韫本来便是必死之兆，若非当时百姓已然觉醒，造反闹事，否则马韫早已身亡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下凝噎。

马韫不悦，冷声道：“汉威，少婆婆妈妈了！现在大事要紧，你帮老子我去宫中质问质问那个混账皇帝，我们为帝国重振流血流汗拼死累活，就算不赏也不是这种待遇，现在为什么要杀我们？”

刘武狠狠心，点了点头，在数以万计百姓们夹道欢呼之下，跳上一匹从某禁卫那边抢过来的马匹，一路疾驰而去，那些身体力强的百姓们一路狂奔跟随。

当刘武抵达皇宫门首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驻扎在成都各大豪族的子弟兵们。这些子弟兵们，接管了那些原先隶属于禁卫统辖的势力范围，显而易见，这场动乱已然惊动了那些在蜀中雄霸叱咤的煊赫大家们。当刘武抵达时，那些家族子弟兵们起先是困惑和疑虑，但看到那些跟在刘武身后黑压压的百姓们，他们方恍然大悟，一一跪下给刘武行礼。

刘武没空理会他们，跳下马，大踏步冲了进去。

当刘武冲到宫城呢不久，便看到形容焦虑的李球和糜威，殿前都督张通更是满脸羞惭，泪流满面。刘武进入后的刹那，这些人便在他面前跪倒。

“王爷千岁，陛下，陛下，陛下他……”

刘武若有所悟，惊道：“陛下怎么啦？”

“据中散大夫（谯周）说，陛下已经，追随先皇于泉下了。”张通用极其悲痛的语调说着。

“皇帝，他？”刘武本来怒气冲冲的想要皇帝给自己一个说法，可是事到如今，竟是这般解释，一时间，他彷徨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可能？”

“王爷千岁，是真的，真的，”张通流着眼泪，“刚刚那场变乱一定不是陛下的主意。陛下已然决意将帝位传继给王爷千岁您，是断然不会也不该做这种昏聩愚蠢之行的。”

张通是殿中都督，皇帝有什么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他，一旁的李球虽然有些差异，但是事情现在这般混乱，他也没再深究。

“难道是黄皓冒用印绶？”刘武怒喝道。

“是他，就是他。”张通点头如捣蒜。

“该死的阉货！”刘武咆哮着怒吼，“我大汉山河有多少次都是毁在这些腌臜之物手上的？他在哪里?”

“永泰殿。”

刘武心头一紧：“那中散大夫和前侍中张老大人他们……”

“就在黄皓手中。”张通道，“现在北地王和太子殿下正统军团团将那宫殿包围起来，试图劝说黄皓将陛下的遗体还有中散大夫、张老大人送出，可免他们家人一死。殿下，您还现在便去吧！”

刘武点点头，迈着巨大的步子，向那座宫殿冲去。

……

永泰殿，高大深远的宫室，如天梯一般漫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刘武一路猛冲，走到北地王刘谌和太子刘璇身旁。太子刘璇只是在哭，而刘谌双眸赤红，口中破口大骂着难听至极的话语，叱令阉货黄皓从里面滚出来受死。直到刘武到来时，才止住那些疯狂的举动。

看着穿着血呼呼盔甲的刘武，北地王的眼中流露出许多复杂的神态。

“我来吧。”刘武用轻柔的声音安慰这位与自己从小要好的小堂弟。北地王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

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这便是人生的无常啊！

刘武暗暗神伤，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管别人的心思，现在的关键只有一条，让黄皓滚出来，将他手上那些人质，特别是伯父的遗体，安全的带出来。

“孤乃安定王刘武，”刘武用很大的声音喊道，“黄皓，你听着，赶快将你手中的人质全数送到殿外。孤答应你，只杀你一人，饶你叔伯兄弟不死。”

“哦，是安定王爷您啊？”殿中传出轻慢的尖利声音，“真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骁勇名将呢。竟然两千禁军都拿您无法呀。”声音绵柔到令人厌恶。

“黄皓，你可听好了，”刘武道，“你涉嫌弑君、谋杀大臣、擅用皇帝印绶等数款大罪，只一条便可将你寸磔，更是要株连三族，鸡犬不留！现在孤对你已然是格外宽大，只要你现在将陛下的遗体和中散大夫、张老大人交出，我便免你家株连之刑。”

“哈哈，株连？”透过幽深的门棱，黄皓笑嘻嘻的声音像破碎的瓷器般刺耳，“株连就株连吧，不用客气。”

“你！”刘武大怒。

“刘武，安定王，呵呵，堂堂的大汉王爷千岁。”黄皓又抢先笑着说道，“您真是宽宏大量呀！怪不得您能白手起家，最终坐拥整个西北十一个郡数千里之地呢。相较之下，奴臣可就没您光彩喽？嘻嘻，收贿受贿奴臣可是常常做呢，什么陈祗、蒋舒、这些昏官都是奴臣我一手扶上去的，奴臣那些家人亲戚们，身无半点才学，也是奴臣一个眼色，唆使陈祗让有关职司负责，量力举用的。嘻嘻。”

阴阳怪气的声音，让人一阵阵的不舒服。

“告诉王爷陛下您一个秘密吧？其实呢，奴臣对奴臣那些个烦人的亲戚也很是厌恶呢。那些蠢货只会仗着我的名头，每天坐在高堂之上，天天吆五喝六，然后便是酒肉温饱、美女一抱，天天知道做这些个混事儿。可我呢？”黄皓突然抬高声音，“想当初，他们嫌我吃饭，将我送入宫中，受那一刀之苦。只为一口残羹冷饭，我就必须当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天天还得看那些大太监的白眼！当我在宫中受苦的时候，他们何曾想到我，到我风光的时候，就像苍蝇嗅到了血水，一个个七姑父八大爷便凑了过来，他们在玩女人的时候何曾想到我这一生因身体残缺注定孤苦？哼！”黄皓又冷声道，“便是你们现在敬畏之极的皇帝，若非当初我生的一副如花美貌、又心性温软聪明、善解人意，何来我一丝半点机会。”说着说着越发不堪起来，讲到当初皇帝是如何的山盟海誓，要跟他做一对长久的……北地王刘谌黑沉着脸怒吼打断道：“奸贼，休要胡言乱语！污损陛下的清誉。”

“不说便不说呗。”黄皓轻笑道，顿了下又道，“刘武，伟大的安定王殿下，你可知道我现在这边除了皇帝陛下的龙体、中散大夫、张大人这等大人物，还有什么好东西么？”

刘武沉着脸，默然不语。

“你不说话？嘻嘻嘻，”里面又一次传出那黄皓标志性如女人般尖细但异常难听的娇笑，“是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黄皓，你这狗贼，休得放肆！”里面终于传出中散大夫谯周的咆哮声，“陛下的遗诏可是你这般逆贼碰得的？”

当中散大夫的话语穿透窗棱的刹那间，所有在石阶上或高举弓弩或跪坐哭泣的人们无一不警惕得抬起头，惊惶四顾。

“咯咯咯！”黄皓笑着，“遗诏，正是遗诏。刘武，遗诏上到底写的什么，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刘武面寒如铁。

“你不答应，呵呵，也好。”

“黄皓，你大胆！”谯周大喊着，“快将遗诏从火盆中拾起！你，你，你。陛下啊！都是微臣无用，才让这狗贼做如此大逆之举。”谯周声音悲痛至极。

“哈哈哈，”黄皓放声大笑着，“刘武，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你不是要杀我，将我寸磔么？嘻嘻，奴臣已经在自己和陛下身上撒足了香油和火硝硫磺，只待这么轻轻一来……”

宫室中，张绍与谯周的惊呼声凄厉而绝望。

大火熊熊燃起。

“冲进去，将陛下的龙体抢出来！”刘武大声喝令，他头一个冲了上去，刘谌紧跟其后。当他冲到殿门处时，便看到一个在烈火包围下疯狂起舞的身影放声狂笑着。

“安定王爷，北地王爷，”被烈火包围的人向着两位在大汉权倾朝野的男子媚笑着，“没想到奴臣这等卑贱之人竟能得到两位王爷垂怜相送呢。真是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咯咯咯！”说完，便投身躺到皇帝刘禅身上，压着皇帝。

“陛下，当年你我花前盟誓，此生永不相负，”黄皓突然用温软的声音说着话语，“可您最终还是背弃了奴家。难道是因为奴家并非真正女子么。也罢，陛下您今生负了奴家，来世，陛下您还为男，奴家变作女，您耕地种菜，奴家织衣缝补、生儿育女，你我就做一对贫寒人家长久夫妻，可好么？”

“将这狗贼从我父皇身上拉走！”北地王发狂也似的咆哮着。可是火势太大，黄皓早已准备了无数的油脂、又有火硝硫磺助长威势。士兵们冲不过去，北地王刘谌、安定王刘武也被几个知道事理的大臣们抱着双腿拦住。

只剩下黄皓最后的狂笑，在空中回荡……

节十二：御极

炎兴四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卯初两刻，恰为天色放亮。燃烧了足足两天有余的大火，终于在数以千计的军民百姓扑救下熄灭了。太子刘璇几度哭得昏厥倒地，北地王刘谌与安定王刘武也在火灾现场一直滞留。除了残垣断壁，便只有一些未烧焦的太监或者宫女残尸散发着沁人心扉的烤肉和让人厌恶的焦臭味。但皇帝的遗骨跟那弑君焚尸理当寸磔的奸贼黄皓一起，都化作一团灰烬，再也无法分开。禁卫们只好草草将这些骨灰一同放到一个大瓮中。

不过，现在对于大汉朝廷，最最关键的已然不是如何处置黄皓谋逆事件给帝国造成的创伤。更大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那就是那被黄皓烧掉的皇帝遗诏，到底写了些什么。

十二月二十五日，已时。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唇枪舌剑。

龙座上空空荡荡，群臣位次依旧如上次会见吴国使者一般，刘武与太子刘璇各据一端，刘璇的下端是北地王刘谌、刘武的下端是甘陵王刘永。其余大臣亦是紧急自蜀中临近各处赶来的国之重臣。

现在，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为了皇帝的旨意吵得沸沸扬扬。

所有参与过十二月十五日皇帝紧急修订遗诏的十多个官员除张绍外均异口同声，皆称皇帝旨意是废太子刘璇、改立刘武为太子。可是，当问到张绍时，张绍却只是支吾不答。这严重激怒了很多人。甚至包括一向以老成和悦著称的大尚书卫继。

尚书令张遵见状不妙，连忙起身给众人作揖圆场：“诸位大人，家叔年老昏聩，所记之事经常有所缺损，恐怕家叔的确是忘记了，还请各位多多谅解。”

“昏聩？尚书令大人，”大尚书卫继冷冷道，“国家大事，怎么可以用一句昏聩便草草搪塞？”

“正是！”甘陵王刘永也插话道，“卫子业说的极是，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今日我大汉地方万里、国力日渐鼎盛，我兄皇帝陛下之所以将汉威立为太子，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

众人七嘴八舌，张遵苦笑着陪着笑脸。太子刘璇只是泪流满脸，无言哭泣着。一旁的北地王双目圆睁，怒发冲冠。

看到这一幕，刘武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刘谌的脾气。没了刘禅的诏书，除非让刘璇继位，否则无论如何刘谌都不会心服的。可刘武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能只是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西北与蜀中的力量必须统合，而统合的关键和方法只有一种。他必须称帝，无论是私欲还是公望。他们堂兄弟之间，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够了，”果然，北地王刘谌大叫道，“皇帝陛下刚刚故去不过几日，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逆臣便合议起来一起欺负我太子哥么！告诉尔等，若是你们一意孤行，篡改遗诏。我刘谌第一不答应！”说罢，对身旁的刘璇道，“太子哥，您尽管放心好了，便是这些逆臣全部离你而去，做弟弟我的也会一直效忠于你。”

“北地王爷！您，您这说的什么话？”中散大夫谯周急得满脸血红，“老臣，老臣一生清誉，岂可容人诬陷？当初那份遗诏便是老臣亲自手书，上面的文字老臣还记得一清二楚，若是您不信，老臣大可将它尽数重新默书下来。”

册书全文如下：“惟炎兴四年十二月辛丑，皇帝若曰：安定王武，朕遭汉运艰难，国势颓废，孤悬一隅，殚精竭虑。武，敏敬广学，聪颖博智，功业卓然。今以武代璇为皇太子，以承宗庙，祗肃社稷。行一物而三善皆得焉，可不勉与！”

中散大夫默诵一遍，朝中连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群臣都隐显一丝喜色，只有刘璇依旧哭泣，而那些与刘璇和刘谌友善的宗支近派则一个个面如寒铁。

“罢了！”北地王愤然起身，拉着刘璇的手，高声道，“太子哥，人家势大国强，像你我这样刚刚失去父亲的可怜虫，哪里斗得过他们？既然人家已然做好完全准备，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了，太子哥，我们走吧，别挡了人家登基的道！”

“阿谌！”刘武站起身，高声道，“你！”

“哼，告辞！”刘谌恶狠狠瞪了刘武一眼，拖拽着刘璇的手，大踏步离开。殿上群臣个个叹息。望着刘谌和刘璇兄弟相携远去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武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半个字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的，默默的望着。

……

魏中京，景元八年，春，中京，桃花刚刚吐蕊，晋公府，黄昏前。

在生母王氏强烈规劝下，司马攸终于答应将办公地和生活地点合二为一，从原先的校尉府搬到他父亲的住所。只是出于对他生父司马昭的敬重，司马攸强烈拒绝将自己的住所搬到司马昭的房间，为了这个，只好将原先一个用来让客人居住的房间稍稍装潢了下，做为新任晋公司马攸的住所。

司马攸的大妇王氏当然也不能抢了司马攸生母王氏的住所，所以，这位女子乖巧的选择了一位原先司马昭宠爱小妾的房间，这样恰巧也靠近司马昭遗孀王氏住所，可以时常去跟她的姑妈兼婆婆王氏撒娇，还能将爱子司马冏带去给姑妈，与姑妈一同玩耍邀宠。

当然了，关于司马攸真正名分上的那位母亲羊徽瑜——做为司马攸名分上的母亲，上上代司马家首领司马师的遗孀。司马攸自然不敢丝毫慢待，也诚恳的请求羊徽瑜前来与其同住，羊徽瑜是不肯的。于是司马攸只好每天都去稍稍远的地方向羊徽瑜请安完毕后才再度回家向生母王氏请安。

想想都觉得别扭。

司马攸的大妇，现任晋公夫人王氏便是老是当着朱眉的面小声偷偷诋毁她的名分上的那位婆婆，说她冥顽不化。

其实朱眉心中明白，司马攸毕竟是司马昭老婆王氏所育，母子连心，司马攸总是会偏向于那边，羊徽瑜之所以躲得远远的，只不过是因为识趣。至于司马攸每天还是老老实实的先给羊徽瑜请安再考虑生母，那就是因为礼法习俗了。不管怎么说，羊徽瑜才是司马攸的母亲，而王氏虽然生了司马攸现在实际上却只能算叔母。

司马攸是个鲁莽的小子，火爆脾气，却是规规矩矩，严格遵守宗法礼数的家伙。用他哥哥私底下的话来说就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不过，这种呆子总是比那些老于世故的可爱很多很多。至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跟着司马攸意味着不用战战兢兢，也不用天天一门心思盘算着老公到底心里想什么坏主意。

这就难怪当初为什么司马攸只用不到一年便能让一整个营的士卒归心了。

“对了，眉儿，关于西边的事情，你知道了么？”王氏并不算是大嘴巴，只是目下除了说说话也没别的什么可以娱乐的活计了。恰巧她从从丈夫司马攸那边听到一些风声，便与朱眉前来分享。

“陇西那边的人已经换出来了了。”王氏说道，“野王太守（辅），抚军中郎将（幹），杜夫人他们都已经被换出来了。听说，杜夫人还生了个小姑娘呢。”说着，满脸微笑。

杜夫人指的当然就是杜预的老婆司马氏，当时被俘的时候怀有身孕，无法骑马只能被俘。钟会一直没怎么着她，还每天好好看顾，直到这女子生出孩儿来。跟着司马氏一同的，毫无疑问当然有杜预的长子杜耽，还有诸葛家的那个叫诸葛冲的家伙。

说到诸葛冲时，朱眉皱了下眉头。王氏察觉到了这一细节，连忙道，“眉儿，怎么啦？”

“没，没什么。”朱眉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甚是耳熟呢。”

“哦，诸葛冲吗？他是现任豫州刺史诸葛绪的长子。豫州刺史诸葛绪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人原先是雍州刺史，也是我们大魏有名的重臣呢！而且那人对上代晋公忠心耿耿，深得我们家族的信赖。不过可惜的是，他这个出生琅琊主支的头目愣是比不上吴国和蜀地那边的。”王氏摇头惋惜得很，连连摇头。

“这样啊！”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王氏饶有兴趣的望着朱眉，朱眉急忙否认。

“哈，跟你开玩笑呢。”王氏道，“说实话，诸葛冲虽然比他父亲诸葛绪像些样子，也很讲君臣大义，上次被俘就是因为不想杜耽中计，想强行劝请，结果才落入敌手的。不过那人才智到底也很有限，跟东吴那位死掉的诸葛恪，和巴蜀的诸葛亮相比，就差太多了。”

朱眉对女人说这些人直接点名道姓甚是不快，只是她不敢说出口，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不满之情。

“对了，说到巴蜀那边我差点都忘了！”王氏拍手道，“你知道目前在那位我国最大敌手安定王刘武麾下，也有一个诸葛家族的家伙呢。不过叫什么来着？”王氏皱着眉想了又想，“哎呀，上次还听夫君提到过的，那家伙布军排阵出谋划策很有一套，连王士治（濬）都盛赞那人果然不愧是名门之后呢！”

虽然王氏的话非常不客气，但朱眉还是充满喜悦之情，若非她知道要强忍情绪不能流露出丝毫，给自己惹麻烦，否则早笑出来了。

“咦？那家伙叫什么来着？”王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光洁的小脑袋瓜子，皱着眉，嘟着嘴巴，“哎呀，瞧瞧瞧瞧，瞧我这脑袋瓜子，听说那人还深得那个叫安定王的宠信来着，从西北大乱后不久就加入那个汉国王爷麾下。对了，眉儿，你知道么？”

朱眉犹豫了下，轻轻道：“他叫诸葛显，字明义。”

“啊，对啊对啊！还是眉儿你脑筋好，嘻嘻。”

“哪里，只是我原本便是从西北来的，西北的事情亲身经历过罢了。”朱眉故作冷漠状，只是想到那些屈辱，本来只是故作冷漠，很快的，那些泪水便夺眶而出，滴答滴答。

“眉儿，别，别哭呀？”王氏道，“眉儿，真抱歉，我不该提西北的，让你想到那些不愉快了。”

其实王氏也是蛮好的人，身为大妇虽然有些傲气和小脾气，但她毕竟是朱眉的同龄人，两人还是说得来的。正如王氏之前所说的，她们以姐妹相称，情分上大致也跟真姐妹相差无几了。

在王氏好言劝慰下，朱眉这才慢慢收住了泪水。

“好啦，我们去院子里数桃花如何？”

这是闺中无聊的游戏，数花蕊，辨花数。看着一望无际被落日染上一层酡红的天穹、快乐自由飞翔的小鸟，朱眉很是羡慕。心情也随着这些空寂的景色渐渐平复下来。

“对了，眉儿，我们要去议事厅那边偷听偷听么？”王氏突然生出一个恶作剧似的邪恶念头。

“这，”朱眉犹豫了，“晋公会不会……”

“会不会生气啊？”王氏接过话，薄嗔的丢了一记白眼，“眉儿，瞧你说的，夫君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懂，再说了，我们是谁呢？我们又不会是敌国的奸细，夫君干嘛生气呢。”

“可是，按照规矩，我们是不应该……”朱眉还是想抗拒规劝下。

“没事儿没事儿，”王氏撺掇着，“反正我有帮你扛着。我是主犯，你只是跟着我而已。”

王氏的性子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朱眉也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其实朱眉心里也明白，王氏与司马攸的生母同出一门，所以在这种坚固至极的利益关系下，她的确是不会出卖司马攸的，哪怕司马攸现在正跟那些家臣们密谋弑君篡逆，王氏都必须坚持到底。

当然，今天的会议也实在太漫长了些，漫长到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也许是魏国国境内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吧？

拥有将近九百万人口的大国，强大至极的大魏，国土是吴和汉的总和还要多不少，虽然在西北、蜀中惨遭败绩，但未曾伤及元气、国土仍大致是吴和汉的总和、人口也是吴与汉总人口的一倍还多。这个国家的欣欣向荣还是让朱眉有些许为自己的母国大汉担忧，当然她清楚的知道大汉已经靠着扎实取地和连续的胜利赢得了至少能跟吴一较高下的基本权力，有鉴于此，汉的安全应该会越来越有保障吧？

当王氏领着朱眉靠近议事厅时，负责警戒的两个司马家的家族子弟兵虽然有些为难，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让身为大妇主母进去了。她们就在门口，听到司马攸的怒斥：“这下好啦，那人登基之后，蜀中西北连贯一气，再无任何阻碍。汉中本就被武都、梓潼、巴西三面临敌，唯一庆幸的只有蜀中西北有所隔阂，调度不便，可现在这般情势，若是那人倾巢出动，王士治（濬）如何守得住汉中？”

“晋公勿忧，”一名男子微笑接道，“汉中虽然三面临敌，不过那人是刚刚登基，国中本就不稳。且况听说那人是矫诏逼原太子退让，人心更是惶惶不定，急待安抚。且臣听闻西北归人传，西北所积之粮只够不足一年，国无积储。故而小臣以为，虽然王士治目下乏粮，汉国便是知道了也未必敢来攻的。”

“茂先说的极是，”司马辅点头赞许。

“那么，长史大人，”听到这儿，司马攸语气平缓起来，“以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守住汉中呢？”

那先前说话的男子微笑道：“王士治国之大才，以王士治之才，只要兵、粮皆足，守一区区汉中有何难事？中京离汉中数千里之遥，让小臣说什么对策，实在是大言欺人罢了。”

司马攸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向皇帝陛下请旨，将魏兴郡的人口再调拨万余充掖汉中。”

多余的话她们也没细听。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待到稍远处，王氏便望着朱眉道：“眉儿，汉国皇帝驾崩了？”

朱眉点点头。

“天啊！新皇帝，好像是那个天杀的蛮子？这下子汉国更难平定了。”王氏愁容满面。

朱眉什么都没说，她仿佛看到那张当初在草堆里酣睡的面庞，那张英俊和武勇皆有的脸，只差一步，便能摸到的。

节十三：扬鞭所指

炎兴五年春，成都，百花盛开的二月最后一次廷会。

就像当年的刘禅一般，刘武高坐于大殿之上，只是这次负责唱词的不是黄皓这等宦官、而是因去岁末负责掩护刘武导致左手腕残断的马韫——鉴于宫人为乱，整个成都皇宫内原先的太监都被清洗一空，剩下的便只有宫女。这给皇宫内的维系带来很大的不便。而刘武认为阉割本身便是一项暴行，也会严重动摇国家的根本，汉庭人口本身便不及大魏，又因为连连征战导致的男丁急剧萎缩而显得更加宝贵，为了充掖宫廷、让宫廷运作方便做这种事情实在是毫无意义。在刘武正式继承大统后的第三次朝会上便饬令有司，废止了。可后宫中毕竟还是需要不少人做粗笨活计，尤其是搬运等大件物事。而后庭是不可能像前庭一般让殿前武士随意出入的，这让刘武的妻子吴氏甚为烦恼。于是刘武的嫡母马氏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将一些马家女子和与马家或者对汉部较为友善的羌部女子充掖宫廷。

效果倒是不错，只是让如是多的羌部女子搅进堂堂大汉皇帝陛下驾前，实在是有辱大汉皇帝陛下的威严和安全。加之那些羌人跟汉女截然不同，不识礼法，每日除了为宫中效劳役，剩下的时间便是在宫中嬉戏弓马武艺，把原本静瑟端庄的帝国皇宫内闹得人烟鼎沸乌烟瘴气。

这不……现在刘武就在接受那些卿家们的谏言。

“众卿，朕，”刘武踌躇了一会儿，道，“这些女孩初来乍到，顽劣些也无可避免，朕会让皇后量力惩处以示惩戒。”

说是让皇后惩戒，其实也就是给这些官员们台阶下。吴如是调度不动这些羌部女子的，想指挥她们，除了身为第一宠妃的北宫心再无他人。这些大臣们虽然迂阔，但身为皇帝陛下的尊严也的确是不可动摇的。

“或许也该让她稍稍管束下这些小姑娘们了。”刘武心中暗暗想着。

其后的议题更多是关于民生的，非常细碎，细碎到刘武听得一愣一愣的，比如春耕进展还有司金中郎将负责的农具统辖调度等等。幸好他去年在西北姑臧，也已经经过一年的磨炼，多少也算懂行，一一应答。

中书郎郤正便在刘武说完后一丝不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录完毕。然后由马韫代传，交给刘武御览、用玺。

所有的这一切都必须由马韫那只完好的手负责处理。

说真的，让长着满脸胡子的马韫做为刘武的近侍，实在是让群臣无语，毕竟按照习俗，皇帝身边的近侍必须跟着刘武出入宫廷内外，几乎时时刻刻跟随。让一个男人进入后庭，实在有违祖制。

幸运的是，马韫毕竟是刘武的表弟，且又为刘武断去一只手，无论忠诚度还是利益瓜葛、礼法伦常，都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最重要的是，蜀中的家族也没有一家胆敢在如今过度违逆这位新近登基的皇帝。

刘武与刘禅可是不一样的。

身为军功赫赫的马上皇帝，手下武将如云，深得军心。去岁成都百姓为刘武起义也足以证明蜀中百姓的民心向背。

有些事情，能装傻就尽量装傻，如果过度招惹事端，惹麻烦的只有自己。

最后的一件事情，是关于成都郊外兴建义舍的进展。西北和蜀中征战多年，国中孤儿老幼数量极多，结果便在成都也有数百乞者。这是刘武心头一直生长的一根刺。

卫将军诸葛瞻微微坐直身，面向刘武道：“请陛下放心，小儿正日夜不断，加紧工期，今天夏初便可完成。”

从刘武登基开始，每次的朝会，诸葛瞻都会参与的，也提了不少符合他身份立场、有利于朝廷的建议。刘武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这是他分配给诸葛尚的第一个差事，没什么风险、但事关民心，看来诸葛尚也很拼命，甚好，甚好。

只是，想到诸葛尚，便又想到他心头那骨子伤痛……刘武强忍着自己，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因为他现在是皇帝，大汉帝国的皇帝。若是他流泪，哪怕只是一滴，也会让朝野震动，不知所措。

比邻正午时分，再确定没有待议之事后，刘武起身，马韫也大声喊着退朝。

不过，当刘武刚刚走到朝堂边缘，正要顺着台阶往下走。门外便传来了六百里加急信息。

刘武赫然转身，大踏步走回御座。群臣也急急忙忙赶回各自座位。

当众人坐好，刘武向马韫使了个眼色。马韫连忙高声喊道：“宣！”

……

“陛下！”

来的是一名西北军士，他跪倒在刘武面前十余步外，用充满喜悦的神情大声道：“大魏西域长史索朗献表，愿意统率所部，归属我朝了。”

刘武松了口气，他明白，这是当初的中策离间挑拨生效了，索朗无法控御西域各国、士兵有叛离归逃之心。不过，这也是鉴于魏国陇山以西丢失、汉国西北、蜀中完全整合导致魏国与西域再无希望联结所致。

大势所趋，索朗苦撑了将近两年，实在撑不下去了。与之前可立竿见影的暗杀上策相比，多拖了一年时光，不过，能和平得到西域也算是皆大欢喜。

朝堂中众臣个个喜气洋洋，齐声恭贺刘武武威，大汉国势日隆。

“陛下，应该选派精练干才，主持西域诸事。”说话的是党均，他与丘本因功劳甚多，被特别恩准留在成都宫内。当然，若论西北各家，受到最多赏赐的，无过敦煌索家。索靖做为一名谋士兼书记长史留在西北刘魏帐前，负责各项事宜。

而索郎的堂兄索靖之父索湛，身为光禄丞、深得刘武信赖、虽然到目前还是千石的俸禄、较之之前他在魏国身为北地太守两千石不可同日而语，但任谁都知道，皇帝将索湛安置到这般地位，显然是希望索湛在不久的以后成为光禄勋的首领，成为九卿之一。

身为帝王，必须考虑中和各大地区的势力平衡，就像之前刘武在姑臧，必须为整个凉州那错综复杂的部族恩怨平准、和稀泥，现在则是这庞大至极的疆域，数千计的家族部落。

从终年难见雨雪、溽热的南中到浩瀚孤绝只有野马骆驼徜徉的大漠戈壁，这便是刘武现在要照顾的地盘。

其实索朗的西域长史之职换不换都一样，索朗既已归降，想来应该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索朗不降则罢，如果降了，像现在刘武如此厚待索家，敦煌索家更没有道理莫名其妙二三而事之、也不可能容忍索朗胡来。不过，更换的步骤总是要做的，哪怕只是派个使者宣召，这毕竟象征了大汉重新统治西域之发轫。

刘武点了点头，向大尚书卫继看了眼，道：“卫老大人，这件事情，便由您与光禄勋一同处理吧。”

“老臣领旨。”

“众卿，”刘武终于主动说话了，事实上，在这段时间之内，身为帝王的他深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会流传万世，他用谨慎至极的心思小心翼翼揣摩着每一个字眼，几乎从来不主动开口。只是如今，西域的降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降伏，汉国所面露的局势在转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身为一个帝国的最高统帅，他必须对国策大计做深刻的检讨和指向调度。

“众卿，现在西域平定，朕心甚慰。但汉中之地尚在敌手，益州未曾完满。朕希望，下次朝会，有人能说出良策取地。”

这是赤裸裸的野心，众臣面面相觑。

虽然这有可能会渐渐传到庭外，被外国所知，不过汉中郡是大汉帝国的创痛，这也显而易见的，拿下汉中不但能使汉国重新获得对关中的西、南两线包围优势，同样也是对蜀中军民百姓的莫大鼓舞。

再者……身为大国君主，刘武已经很难像当年那般，靠着阴谋险策和小聪明破土取地了。只能全部依托于阳谋正攻。

众臣山呼应诺，刘武起身离去。只有马韫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刘武看在眼里并不立即说话，当他走到后廷入口处时，身边只剩下自己和马韫，便是那些随侍的宫女都远远缀在身后时，方驻足，转身对马韫道：“你刚刚在庭上似乎有什么想说的，现在便说吧。”

“汉威，”马韫轻轻道，“攻打汉中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在没有人的时候马韫还是得到特别的恩准，可以直呼刘武的字，马韫也欣然同意了。

“为什么？”刘武追问。

“我知道，你很在乎那边，我们一直拟定的国策也是围绕着那边开展的。可是你也该知道，我们汉国的国力跟大魏相比还是太弱了些。”马韫道，“如果一味的靠正面会战，处于防守的时候，敌人需要将大量人手浪费在后勤补给上，我国虽人少，只要就地防御即可，我们大汉应该是没问题，但若是进攻，那就纯粹是靠运气啦。更何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的国家哪里经得起这般损耗呢？”

刘武认同的点了点头。马韫果然跟身为统率必须处处留意结果处处不精的马志和一味强调武勇结果到最后殒命沙场的马念不同，除了武勇兵法韬略上也颇有造诣。

“说下去。”刘武鼓励着。

“汉威，其实，我觉得，现在的大魏虽然晋公刚死，国中一度混乱，不过我听说新任晋公司马攸为人中允宽容，甚得士卒豪门爱戴。虽然乃父因年老昏聩一时做下以魏国总体实力为代价灭我大汉的昏棋，导致司马家统治的一度动摇，但我不认为司马家现在便会出现崩溃。有征南大将军羊祜、雍州刺史杜预、尚书山涛等一干司马家外戚辅佐下，司马家的统治会渐渐再度巩固。”

刘武点头。

“汉威，现在魏国尚有九百万的人口，而我大汉，西北不过七十多万，而蜀中，连带军民官吏，也不过一百一十万，加起来只是一百八十万而已。以我们大汉的人口，连吴国都比不上，想与魏国抗衡实在是莫大的风险。”

吴国的人口大约有二百二十几万，这个数据是刘武通过那些隶属于他自己的暗线，通过东吴步家搜集到的大致消息。这些消息虽然有资敌之嫌，不过，步家身处的地理位置和东吴特殊的政治形态包括刘武身上流着孙夫人的鲜血导致了步家在成都与建业的态度从来都会极其的暧昧。

“那么，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刘武微笑着鼓励着，“难道是取荆州？”

“汉威，你又再取笑我。”马韫道，“我们跟东吴终有一战，毕竟天下只能一个帝国，便是我泱泱大汉，像东吴、魏这类伪朝除非俯首称臣并咎由我朝处置调度重新安置，成为我国顺民，否则再无任何商量余地。但如今，我国与东吴国力加起来也不过只是与魏大致相若，就像武侯老大人当年所说，我们两国唇齿相依，岂可为了荆州一地便先打得你死我活？”

刘武点头：“那么，依你之见呢？”

“汉威，当前首要之务，我以为是整合国中各大家族，尤其是要提防废太子那边……”

见刘武神色不悦，马韫道：“汉威，我知道，这个事情很让你头疼，你也答应了先皇，要好好照顾他那一支的。不过，你也要明白，现在的你身为大汉帝国皇帝，如果不能让国中豪族一心一意，又何谈开疆扩土建万世功勋呢？万一你前方征战却突然后院失火，那到时候……”

“这个以后再说，先说别的，”刘武很不耐烦的打断马韫的话，马韫沉寂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刘武的心烦意燥，嚅嗫着，只好道：“好吧，除了这个便是劝农耕桑、还有便是广积储、多生聚。”

这个当然不只是马韫的意思，事实上，连带之前那些个话语，也并不完全都是马韫一人的意思。其中包含了那些如今因身份所限暂时无法上朝也无法常常进入皇宫与刘武见面的原西北群臣的主意，其中当然包括诸葛显、宗容、李骧、何攀等等等等。

之所以马韫能说，仅仅是因为，现在只有马韫是能随时向刘武进言，并且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

刘武听完马韫讲述后，想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只是间或又问了句：“生聚固然是我国本策，但生育可是件苦差啊！若是家中缺乏劳力，或者粮食不足，女子未必愿意啊。”

“这个好办，”马韫道，“何长史倡议，只要让那些养育的女子，加以奖赏，或者轻以徭役赋税，应该会有人愿意吧？”

何长史指的便是何囧，这厮现在仍留在原先的安定王府。尽管如今刘武身为帝王，迁到宫中居住，安定王自然变成空宅，不过身为王府原先的官员，还是可以被允许留在那边附近居住的，官职也相应的变动了，变成了一个闲散官职，当然俸禄还是很高的。每日吃喝玩乐，享用不尽。

“那生育的风险呢？”刘武追问。

血崩、流产、这种种之类的痛楚，刘武最是清楚的。他的生母当年便是死于产榻，每当想到此处，便是阵阵心酸。这是个生育仍高度危险的时代。

“这个也好办，灵儿妹子老嚷嚷着要你给她个差事玩玩。”

刘武脸一沉，道：“这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不成，”马韫道，“现在她身为婕妤，你长子的生母，让她出面休说是你不许，便是那些大臣们怕是也会闹出死谏之类的笑话。不过，华老神医那边的，不是可以么？”

“你的意思是……”刘武若有所悟。

“就是让老爷子多多幸苦下，广招门徒弟子，特别是女弟子。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让太医署那边调派人手讲解。”

刘武点头嘉许，只是轻轻道：“这样做未免太过劳累老人家了。”

“汉威，”马韫道，“劳累归劳累，但你也该知道的，让华家医术光耀、活人无数，也是对华氏一族最大的奖赏。若是还嫌不足，可让华慎之做为太医丞，全权负责此事。”

太医丞是太医令的副官僚属，以华典的家学才能当个太医丞应该是极其妥帖的。有华典在，华老爷子也能轻松许许多多。另外调教那些女弟子，显然是要华灵的母亲亲自负责。老爷子应该主要负责那些疑难指导吧？

刘武点头，又道：“那么，你说攻占之术呢？既然不打汉中，而关中也悬而未决，我国难道永远只能孤悬蜀中西北，被魏国所制么？”

“汉威，且不用太急。”马韫道，“生聚之术是我国的本策，攻打汉中事关我大汉尊严、也关系到关中的安危。攻打关中更是决定我大汉与魏国生死之战，一但我国拿下关中，我朝便可如高屋建瓴、随时窥看中原，魏国各大豪族定然土崩瓦解。所以魏国一定会誓死守卫关中，而且就算我军侥幸进入关中、只要未曾将潼关函谷一带拿下、只要我军未曾能迅速将冯翊全线制压将敌人拦在河水之东，进入关中便意味着我军必须与魏的最后决战。”马韫用极度诚恳的双眸凝视刘武，“汉威，靠着我们大汉现在的实力，旦夕之间，我们怎么可能打得下关中呢？”

刘武想了想，极度认真的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方又道：“可是，如果长期不战，那我大汉军队的血性如何维系？还有我国疆域，若是不战，何能扩大一心半点？”

“汉威，这就是我要说的啊！”马韫道，“我们马家那位老爷子创制了一种工程巧法子，可以在一二十天内便造成一座粗浅小城。”

“哦？”刘武愣了愣，“能抵抗骑兵么？”

“当然，”马韫脸上流露出许多自豪，又接着说道，“他还将骑弩和骑弓都改良了。现在我西北大汉的骑兵，有少量已经在使用那些兵器，端得是骁勇异常。”

刘武面色凝重，马韫想说的东西其实已然不言自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延河水筑城扩地，那可是要开罪羌胡各部的。”

“哼，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岂非王臣。”马韫道，“我们拿大魏是没什么办法，但对付羌胡各部还不是手到擒来？”

“好，好一个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刘武想了想，眯起眼，“不过，朕希望还是最好能让羌胡依附于朕。”

“这个当然，血战的代价我也明白，以我们大汉现在的国力肯定无法承受。”马韫道，“只是一味的求说服，恐怕也很难哪！要知道西北各族民风各异，但强者为尊，若是没有一两个部族被我诛灭，恐怕也很难顺从于我国。”

简而言之就是甜萝卜加大棒。

“明白就好。”刘武深深吸了口气，遥望着湛蓝的天际，看着红砖绿瓦，明媚的春光，低声呢喃着，“朕是皇帝，统领天下的皇帝，虽然现在大汉国力不过是与吴国相若，但朕发誓，总有一天要将我大汉的旗帜遍地插满，朕扬鞭所指皆朕之疆土，朕也要将大汉二十六位先皇的灵位风风光光重新安置到长安太庙之内。”

这是身为帝王的野心和觉悟，马韫沉默着。

节一：霜天晓角

炎兴七年夏末、卯初时，帝都成都宫中。

一群小孩子笑嘻嘻的在许多宫女陪伴下嬉闹追逐。远处，特别开辟出的校武场上几十匹烈马狂奔，烟气缭绕。这些孩子一直跑到校武场旁才在许多人侍卫下站定。最大的一个是个小姑娘，看上去有十一岁左右，容貌秀丽。她的身旁是一名六七岁的小姑娘，两女手牵手，显得异常亲密。另外两个小男孩，都只有五六岁许，看上去还是一脸迷糊，脸上也挂着长长的鼻涕乌龙，显得很可爱。

“哇，姐姐姐姐！”那名稍小些的小姑娘亲热的用小手指着远处策马狂奔、跑在最前端的一名绝色美女，对身边的最年长的女孩说道，“是姨娘，是姨娘呢！”

这便是刘武的那四个儿女们，最年长的，便是长公主刘越。如今十一岁的她已渐渐显出不凡的姿容。而年纪稍小些的女孩，自然是刘桑。刘桑的母亲曹秀很不得宠，只是一个区区美人。具体的原因外界不知，连身为皇后的吴如也不清楚。不过从先皇帝刘禅驾崩到现在也只有两年多，虽然刘禅并非刘武生父，但做为继承刘禅帝业的直接受益人，刘武必须守孝三年。临幸这种事情便再度放置，后宫之内也并无人所出。

刘桑很崇拜北宫心，在这一点上正好与刘越相反。所以当刘桑给跑在最前面的大汉第一贵妃北宫心叫好的时候，刘越就直用眼色狠狠盯着妹妹，接着赌气也似的给跑在中段，苦着小脸的华灵打气。

这些孩子们的到来，让原本在校武场上享受初夏早上难得的和煦阳光的女人们陆续停下。北宫心便在刘越附近按住战马，这名年已三十却仍旧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模样的绝色美女稍稍捋了下略有湿润的秀发，向刘越笑嘻嘻道：“越儿，为什么不帮姨娘我加油呢？”

女人停下后，两个小男孩中最小的那个便笑嘻嘻仰着头，叫着娘亲，想走过来。几个识趣的宫女连忙一把抱住那小孩，这才免了小孩被马蹄误踏的厄运。

“姨娘的马术那么好，”刘越说，“自然不要孩儿加油喽？”

“这倒也是，”女人笑了，向身后累得娇喘吁吁的华灵道，“妹子，你真幸福呢，越儿还是向着你。”

“哈哈，”华灵还是改不了之前调皮性子，直吐小小舌头，想跳下马来，只是身子甚是劳顿，有些不稳，亏得几名力气甚大的羌女急赶几步，走到华灵身旁将她扶住，这才缓缓将她从马上扶下。

“丢脸啦，丢脸啦！”华灵打哈哈，走到刘越身旁，笑嘻嘻用双手娑摸刘越的小脸、轻轻挤压变形，这导致了刘越的小小抗议——她是很偏向华灵，但这个动作例外。

“我又不是馒头，干嘛随便捏啊？”

华灵连连抱歉，但肯定还是改不了。就像她放下了刘越，又开始去作弄小屁孩刘祁、捏啊捏，弄得小屁孩刘祁也跟他姐姐一样大声抗议。当然，一着急说话便结结巴巴的他这次抗议的方式又是哭鼻子，弄得华灵手忙脚乱，只好不停的哄骗乖儿子。北宫心对此嗤之以鼻，但她也乘势跳下马，将在远处的宝贝儿子刘虎抱起，任由小刘虎笑嘻嘻抓着自己的头发玩耍。

“对了，越儿，”北宫心对刘越道，“你今早有没有给你父皇和你母后请安？”

“去了，”刘越道，“所以母后才让我过来给几位姨娘请安。”

“哦，我们就不必啦！”北宫心道，“对了，你父皇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朝堂上议事么？”

“姨娘，明天才是朝会。”刘越说道。

“啊，我怎么忘了，今天没敲鼓呢。”北宫心道，“那么你父亲应该在处理国政吧？”

刘越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父皇交代了，若是姨娘有空，最好尽快去一趟。”

“是吗？”北宫心道，“我知道了。”

说完，将自己手中的孩儿放到妹子北宫情怀中，低语嘱咐了几句，北宫情点点头，安抚着亲爱的小侄儿。

“妹子，你陪着他们继续玩吧？”北宫心对华灵道，“等太阳再升起来些天太热马就吃不消的。”

“知道啦，越儿，跟姨娘一起来玩！”华灵得意的点点头，招呼着刘越一同骑乘。

与刘越不同，华灵跟刘越的母亲皇后吴如关系极好，但跟北宫心也很不错。

不久，当北宫心坐上了宫中通行使用的牛车，身后的校武场内又一次响起了马蹄奔驰声。

炎兴四年冬末，汉国皇帝刘禅驾崩，恰逢黄皓之乱，遗诏焚毁，在这混乱的时节，整个大汉帝国内部发生了短暂的动摇。但在所有参与遗诏制定的官员回溯下，他们终于重新将诏书写出。只是鉴于这毕竟不是原文，国内还是不少的质疑之声，尤其以废太子刘璇和北地王刘谌等最为不服。加之当时国中粮食积储特别是西北，严重的不足。结果导致汉国无力对当时同样虚弱的魏国展开攻势。

冉冉光阴，两年便过去了，如今的大汉国中形势渐渐稳固，西北也在西北群臣群策群力以及马钧翻车和其他各式精巧器械帮助下获得了连续两次大丰收，国库恣意丰盈，端得是开始快速进入繁荣时期。

与刘武必须为皇帝守孝三年必须严禁歌舞酒色迥异，在这种态势下，整个成都城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童啼哭声，有的是一个、有的是两个乃至更多。各家也都能拥有干净衣裳，那些殷实人家更是飘出酒肉香气，更能偶尔听到那些低低的自后院传出的女子吟唱声乐。

虽然因为身为皇帝的刘武许诺鼓励生育便要减免部分税赋导致在国家富裕的同时各地官员僚属没有享受到相应的待遇，但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能明白皇帝的用心，人口日渐丰盈也意味着县长可以升格为县令、其他各项好处更是不胜枚举。所以，各地衙署倒也没有更多怨言。何况他们本身也可以通过生育，享受到那些好处。

坐在书案之前，看着大司农文立呈上的各地赋税总目，刘武脸上满是笑容。

当然，也出现了大量阿谀奉承之声，许多小县县令县长都说什么发现祥瑞，又是什么紫气东来、或者凤鸣、井中有龙气冲天，主大汉定瑞千秋，请求刘武改元。

这些奏章刘武一律看了两眼便抛在一边不管。

门外，马韫走了进来，道：“汉威，观止来了。”

“嗯。”

刘武向马韫点了点头，马韫便迅速走了出去。

说真的，刘武的后宫制度虽然大多与前朝无二，一样是严禁男子进入，可在某些方面也是一团乱。就像马韫，马韫这个近侍做得简直是离谱。他跟那些传统的近侍根本不是一路货，按照道理是应该太监来干的，但马韫这一脸的大胡子。这倒也罢了，像现在，他应该跟刘武一般跪坐在宫室中，但这岂不是要憋死他？所以他这个近侍根本是在宫门外晃悠，练着武艺。当然，只要刘武一声呼喝，这位近侍跟贱狗一般灵敏的耳朵肯定便能听到，只要眨眼的功夫便能冲进来。

为了这些事儿，刘武在朝堂上一开始也是时常被大臣们攻讦的，只是刘武的后宫也并没有出什么秽闻，马韫是有欲望，在他有欲望的时候便向刘武告辞，改由宫女侍奉，自己出宫回家解决。

在这种形势下，大臣们渐渐不再将那些话语挂在嘴上，就像原来本来该有宦官担任的大长秋，如今变成宫中女官兼掌，他们也默认了。

当北宫心进入之后，刘武便向她示意，请她坐下。

女人微笑坐下后不久便道：“刘武，有什么事情找我商议么？”

刘武将其中一卷竹简放到女人身前。女人看了看，微微一笑，“这件事啊……”

“如何？”刘武道，“可以接受么？”

“要我先零部加入你大汉成为汉部百姓，倒也不是不可接受。”女人道，“但你恐怕还要再多些诚意。”

原来这竟是天水郡太守上书的奏折，希望能将先零的百姓并入其治下同一管理。

“这个好办，”刘武道，“你也知道，朕对羌部并无恶感，也不会仇视各部。”

女人摇头，道：“便是你做了，到你子孙的时候，那又当如何？”

刘武沉默了。

“别误会。”女人道，“我知道你们汉部的规矩大，且不说我家虎儿只是个次子，名分上肯定比不上华丫头那个爱哭小鬼头。再说了，谁知道那位头戴凤冠的你的大夫人会不会生育出嫡子呢。”

“那，你待如何？”刘武追问。

女人笑了：“你难道真的这就么想将我先零部整个吞下么？”

“你的部族，太大了。”刘武道。

就像所有的羌部一样，这些部族都有谁强便依附于谁的习俗。西北战事初定，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先零部将重新崛起。在女人刻意扶植下，先零部那些流散的人员陆续返回，集合到那枚大旗之下，大量原本根本不是先零的也归入先零。现在的先零，俨然又是拥有数万之众的大部族。

“哼，原来是这样呀，”女人道，“想吃我先零也可以，但你首先得让我的族人感觉到更具体的东西。”

“说！”

“广泛通婚联姻，”女人道，“还有就是必须容忍我们羌部女子服饰。”

刘武沉默了下，道：“前者可以接受，但后面不成。”

“嗯？”

“必须说我汉部的语言、穿汉部的衣服。”

“哼，”女人嘴角凝起一丝嘲弄，“穿汉部的衣服骑马打仗？”

刘武道：“朕知道，汉部的衣服不太适合骑猎。这方面朕不做强求。不过，如果你们先零部在天水是种田为生，朕希望他们与汉部一样。”

“你说一样，就能一样么？”

刘武一言不发，将另外一份竹简推到女人面前。

“说汉部话，说得流利的、与汉部女人通婚或者嫁给汉部男子的……奖赏?”北宫心呵呵娇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何囧何长史啊，这些阴损的主意，亏他能想的出来。”

“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刘武淡淡道。

“是啦，是我愚钝，”女人道，“肯定还有那些人。”

何囧本来便是刘武黑色智囊团的主笔，这庞大的黑色智囊团里包括了何囧、徐鸿叔侄、葛彬，乃至包括那该死却没有死的钟会。

“不过，你做好了被群臣攻讦的准备了么？”女人微笑道。

刘武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就是大秦赢氏，原先也不过是羌部的一支、齐鲁之民内也有大量东夷血脉。”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女人冷笑道，“这样想来，你是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做到底，甚至不惜与蜀中翻脸喽？”

刘武坚定的点了点头。

女人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收住笑声：“如果全部按照先零部这样处置，那么你西北人口可以扩张到一百二十万以上，而蜀中一带吃掉白马羌等部、包括南中的蛮族也能扩张到一百五十万左右，对吧？”

刘武点头。

“只要能为你所用，成为你的顺民，便是好百姓，对吧？”女人用嘲弄的口吻问道。

刘武缓缓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女人沉吟了两遍，眯起眼，“哼，真是贪心和野心勃勃的家伙。好吧，只要你不吃坏肚子，我先零部就是不要了也无所谓。”

从刘虎降生之后，女人的心态发生很大的变化，虽然她还是对女色非常非常的贪心，可那个小宝贝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为女人的使命。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有这么大变化呢。”女人感叹着，顺手拿起其中一片竹简，看了两眼，微微有些吃惊，女人抬起头来，望着刘武道，“怎么，你让骊靬人出使西域啦？”

“不是西域，”刘武道，“是北山之西的大宛。”

所谓的北山，大致指的便是一千多年后天山山脉。刘武之前读史料看到当年汉武皇帝寄望征服大宛国夺取西方良马之事，甚为艳羡。又听到那位名唤冠遂的男子多次将丝绸贩至大宛之西乃至抵达骊靬人建立的西方之大秦国以丝绸易黄金时，便格外起了心思。

当炎兴五年，西域各国表示愿意降伏归顺后，便开始筹划让那些骊靬人重新学习骊靬语，与冠遂和冠遂那位同伴下邳陈光陈信景一般，出使大秦国建立贸易联系。

不过，让刘武略有些遗憾的是据说如今的大秦国正处于动乱时期，其北方疆域也被一些游牧部落搅扰，显然异常狼狈，似乎也无心贸易呢。

“是吗？”女人微笑道，“你难不成是打算动那边的主意？”

刘武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远水不解近渴。”

“对你一统天下无益，不过，你总是起了心思对吧？”

刘武并不否认，只是缓缓道：“兵粮是朕最担忧的问题啊！大汉军民食米为生，哪里如游牧部落般，只要有草有牛羊便可。”

“那么，交给马隆、文淑他们去处置如何？”女人建议。

刘武一惊，抬起头来，望着女人。

女人微笑道：“反正他们降了你却又不肯为你效力攻打魏国，不若让他们在西边帮你开疆扩土吧？”

马隆的家族妻儿也是在上次被换来的，包括他那些手下的重要部将们。从那天起，马隆也再无顾虑。文淑的情况比较复杂，文淑的亲眷大多数都在东吴，东吴虽然名义上与汉是盟国，但实际上双方是经常摩擦，也保持着不小的敌意。现在随着汉国力的进一步提升，东吴与汉的结盟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不过，反正没打算命令文淑攻打吴国，这些事情也就不用担心顾虑了。这只由纯粹汉部组成的游牧部落，天天唱着汉歌快意恩仇，在这短短几年之内已经为刘武蓄养了不知道多少马匹，人口也在渐渐增加中。

“唯一要担心的，只有文淑、马隆他们，攻占土地太多，在大宛那边称王，那可怎么办呢？”女人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刘武也笑了：“那只能说朕识人不明。”顿了顿，又道，“好，就如你所说，明日朕便在朝上将此事说出来。”

女人摇头，这让刘武不解，连忙追问为何。女人道：“这些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跟蜀中毫无瓜葛，何必事事都要告诉那些家伙呢？别忘了你是皇帝。何况最重要的是，马隆那边又不打算调度半分蜀中的物资，你修书写下旨意送到魏儿那边，通知他、由他主持便是了。”

北宫心所说的魏儿指的便是刘魏。

从刘武返回蜀中之后便只能迟滞在蜀中，而姑臧不可以一日无主镇守。刘祁、刘虎都太小，不能前往西北代父坐镇，所以镇守的重任自然落到刘魏身上。

虽为养子，刘魏倒也是勤勤恳恳，为乃父效力，马志等人看在眼里也是非常欢喜的。若非朝廷上有些杂音，刘魏甚至可以被封为王爵。但权衡利弊，刘武到最后还是将自己当年的那个封邑暂时转给刘魏。

大汉兴丰侯刘魏，封邑虽小，但意义深远。任谁都知道这位小小侯爷深得乃父宠爱，日后更是前程万里。

刘武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那就好，”女人眯起眼，志得意满的从桌上取出一张竹简，用很缓慢的口吻说道“不过今年，年成好像不是很好呀？”

她指的是蜀中，蜀中的年成虽然主要是蜀郡，而蜀郡因都江堰的关系，基本上都能旱涝保收。可是要是在夏季灌浆时侯连续的干旱也真够呛的。

“可能年成会很差，”刘武道，“不过因为有翻车的关系，不会出现大面积绝收的。”

“是啊，”女人又道，“幸好有那位马家的老爷子。”女人顿了顿，又道，“老爷子现在身体还好吧？”

刘武道：“你是不相信华家医术么？”

“呵呵，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女人嬉笑着，突然眯起眼道，“对了，好像记得梓潼郡汉德县那边今天旱得厉害，是么？”

“是啊，”刘武道，“土地都裂口了不少，该县肯定绝收了、朕已经让大司农免了该县今年的赋税，并让县令注意开仓放赈。”

“这就是了，”女人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刘武察觉到异状，问道：“想什么？”

女人曼声缓缓笑道：“我记得，去年汉中是大旱，对吧？”

刘武点头。

“那今年呢？”

刘武一愣，想了下，缓缓道：“不是大旱，但收成据说也不会很好，细作回报说他们地里的庄稼似乎只长苗不结实，另外好像魏兴那边是大旱、京兆那边也是大旱。啊！”

“您明白了么？”女人微笑。

刘武很缓慢的点了点头。

节二：庙算于朝

汉、炎兴七年，夏末第二次廷会，成都。

气氛凝重，尤其在刘武指令文立将财政赋税等事向众臣说了一遍。

“西北诸地今年水分充足、虽然有些地方有水患之虞、但今年依然有望丰收，我国巴蜀腹地虽称天府、但入夏以来一直少雨，十县七旱，虽然全力保产，但今岁各地的税赋不容乐观。”

文立没有提南中各郡，也没有必要。大汉的南疆纯粹还处在刀耕火种阶段，而南方痢疫恐怖异常，汉民畏惧，在渡卢战役巴蜀取得决定性胜利后汉民百姓愿意迁往南中的仍然少之又少，就像许多被迁到汶山郡与白马等羌部共存的汉民、大多数也都是被处罚流放的人员。帝国只是在南方拥有一个硕大的空壳、名义上支配该地，实际上主体还是那庞大的蛮族。所以帝国主要是采取怀柔策，只象征性的对南中等郡征收少量税赋。

文立说完，一个个臣子便开始向刘武进言，说什么对策之类的，当然，也有向刘武打保票的，毕竟蜀中已经得到一段很长时间的修整，府库内充溢至极，区区一次大旱灾年对帝国而言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这些都是废话，马韫唱声让众人肃静。

“众卿，朕之蜀中如何，众卿清楚，朕也是清楚的。朕想问问众卿，可知去岁汉中实情如何？”

众臣哗然。

……

魏、景元十年夏末、中京、晋公府。

气氛空前紧张。皇帝照旧例罢朝、政事依旧由晋公府负责。长史张华将汉中都督王濬送来的竹简递给野王太守司马辅，接着由野王太守司马辅又将这份竹简送到司马攸手上。

司马攸看着竹简，不住的摇头。

这是奏折，汉中都督王濬向中京示警的奏折。大概是说最近蜀中和西北等方向经常发现细作的踪迹，正不断窥视汉中情况，疑似汉国正在酝酿对汉中的阴谋。

司马攸皱着眉好一会儿，才问道：“茂先，汉中今年的天候如何？”

张华恭声道：“禀晋公，很差。不过王士治还是努力让百姓们抗旱自救，也许能收获个一二成粮食。”

“一二成，”司马攸轻轻敲了敲桌案，踌躇着呢喃着，“我记得，去年汉中也是灾年吧？”

“正是。”张华道，“只有前年年景稍好，不过前年魏兴郡的百姓刚刚迁到汉中，所以前年收获的粮食并不多。去年秋又是灾年，王士治只能让百姓靠冬收夏收苦度岁月。”

所谓的冬收夏收，并不是指粮食，只是板栗、菱、笋、野果、蔬菜、野物之类的东西，味道固然不错、充饥可以，但这些事物毕竟产量稀少，大米高粱小麦才是王道正途。

司马攸道：“去年夏末我不是向皇帝请旨，向汉中郡输送粮食充掖汉中郡了么？”

“正是，”张华接道，“但晋公，今年汉中一带收成欠佳，关中和魏兴等处也是大旱连片，恐怕……”

张华的一个恐怕，尽在不言之中，司马攸点点头，仰望着庭外天空，有些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幸好前年、去年我国各地还算颇有收成，支撑得起我国打这一役。”

“只是我军如何进入汉中呢？”司马辅接话道，“晋公，别忘了汉中灾荒、魏兴和关中更是绝产呢。要是我军进入汉中，势必要经过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今年是大旱，且不说军队行进困难，牛马需要饮水吃草不便，便是百姓，恐怕也很难支持我军行进啊。”

“您说的即是，”张华点头赞同道，“不过，王士治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呢！”

的确，大旱之地，别说百姓支持了，那些饥民不哄抢军资粮草就算不错了。

“可是，”张华道，“若是汉国乘势来袭，那我国该当如何？”

是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虽然汉国估计也同样面临干旱的境遇，但汉中少雨，粮食不足，关中、魏兴等地大旱，在这种形势下，大魏关中和荆南的援军对汉中的支持力将被大幅削弱，魏国能驻留在汉中的军力也将遭到极大的限制。

司马攸想了一会儿，起身道：“茂先，你跟我一同前往宫中。我这就前往宫中向陛下讨旨。”

……

蜀中，成都，朝堂上。

刘武扫视着众人，等待着众人的责难，但群臣却只是一直缄默无声。

“宗老大人，”刘武只好向宗预问道，“卿以为此意如何呢？”

宗预如今年近八旬，对于一个老者而言，已经太老太老了。不过，在整个蜀中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当年那场决定了整个汉国命运的西北战役有一多半都是出自宗预的谋划计略，声望自然是异常之高，虽然刘武考虑其年事已高，依旧让其维持在镇军将军之职，却是封赏了不少的封邑俸禄，豪宅良田家仆更是无可数算。

宗预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牍，缓缓道：“这是吾孙广崇想求老臣向皇帝陛下进的一份请愿表章。”

刘武向马韫看了眼，马韫心中明白，连忙快步走到老者身旁，将表章接过，转呈到刘武面前。

是……宗容代表西北请战的。当刘武看到这个表章之后不由得满脸欣慰的微笑。

宗容的理由主要有三条。首先是西北经过连续三年的休养，国力殷实。三年时间，那些原本隶属于大魏关中的百姓也渐渐死了心，老老实实归顺大汉，做大汉的臣民。最重要的是，经过三年的厉兵秣马汰弱留强、又大大强化装备，现在整个西北兵力上虽无大变，仍只有十余万众，但军力非昔日可比。连续几次对羌胡的小规模作战，都将羌胡打得七零八落。西北的军力和粮草都已准备妥当。其次便是便是今年的天候，这年的气候非常邪异，水分一直只在西北和东吴等地降落，西北河流丰盈充沛，甚至有些许水患之忧，但蜀中、汉中、关中、荆南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旱情。只是蜀中在前岁与去岁都是丰产，粮食上并无忧虑。反倒是汉中，粮食一直不足。加上京兆郡和魏兴的旱情导致运输不便，如今的汉中恍若是孤悬在孤岛之上的苦旅。正是大汉乘火打劫乘势欺凌攻占的最佳时机。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事关大汉的尊严。

昭烈皇帝当初在汉中称王，大汉之所以为汉也与高祖皇帝当初被西楚霸王封在汉中、蜀地有着莫大关系，汉中便是帝国的根基和脸面，也是刘武眷恋不舍的地方，那里的山山水水几乎每一寸他都不会忘记。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苦守兴势山，当初，他向那些固执己见不肯拖累大家留在大营内将士们的许诺。

“朕答应过他们，要将酒水洒满他们的骨殖，让他们好好再喝一顿蜀中的美酒。”刘武眼中噙着一汪泪水，只是倔强的，一声都没吭。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七年了，已经过去七年的时间。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当初煊赫一时雄镇西北的征西将军邓艾、如今早已是一堆枯骨长眠于地下，当初绞尽脑汁阴险狠毒的钟会，也因为过度狠毒导致的众叛亲离，不得不黯然接受刘武的劝降条件，转入幕后。当初气势汹汹在朝堂之上呼来喝去的黄皓陈祗等一干党羽，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斩首株连示众。统御大汉数十年的皇帝陛下，也早已驾鹤西去，只是死相丑陋粗鄙，成为大汉帝国永远的禁忌。而当初饱受欺凌，只有区区几十个部下仓皇逃命的小小兴丰侯刘汉威，如今却已是堂堂大汉帝国的皇帝。

可是，那骨子沉痛，就像纠缠人心的疮疤，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那些当初含着眼泪被逼无奈的人们。

第一个哭出声来的是左车骑将军张翼，这位垂垂老者，哭得就像个孩子似的。但谁也不会责怪他搅扰朝廷秩序。整个朝堂之上，那些被那场可怕战争纠缠记忆犹新的帝国士族大夫们，也像张翼一样哭泣着。

最后还是宗预以陛下春秋正盛，在朝堂上哭泣成何体统为由才让那些官员们渐渐收住眼泪。

“陛下，”宗预道，“老臣以为汉中可攻！”

众臣齐声附和。至此，蜀中朝上口径达成一致，整个大汉帝国迅速向着战争的边缘迈进。

当天散朝，刘武便开始斋戒沐浴。三日后，拜谒太庙，向历代先皇献太牢之礼，率领诸臣盟誓——以大汉四百余年尊严为誓，君臣同心合力，不拿下汉中绝不罢休。

新任太中大夫郤正叩谢帝恩携带前往建业的国书匆匆离去。之后，刘武带领着大臣们前往成都郊外，遥望昭烈陵方向跪行大礼，祈望昭烈皇帝在天之灵保佑大汉之师百战百胜。那些集结在城外待命的巴蜀士兵们在卫将军诸葛瞻、右车骑将军张翼带领下山呼万岁，向伫立在城墙上检阅他们的刘武致意行礼。那些即将星夜赶往西北敕令驻扎在雍州的大将军姜维等部使者们也在马上山呼着万岁。

使者们先行离开，接着蜀中的大军向北方梓潼郡开拔。

……

魏，中京，秋初，晋公府。

汉中的示警急报第三次传来，看完竹简后的司马攸脸拉得很长，眼中闪烁着怒意。

“王士治也忒过分了些！”他说，“我难道不知道汉中情况不妙？我难道没有及时向皇帝讨旨？可是也需要容我有时间调度才行啊！”

司马攸的确没有耽搁半点时间，在王濬第一次向魏国中央示警的时候，司马攸已然充分注意到这些问题。所以当天便向曹奂讨了旨意，只是大魏疆域广阔，加之这年的旱情实在是厉害，中京一面要注意安抚各地灾民，一面还要筹备军粮，调集兵源，实在是幸苦。

“晋公您说的是，”长史张华道，“不过以王士治其人，若非现在形势实在不妙，恐怕也不会三番两次前来示警求援。”

“你的意思是……”司马攸凝视张华。

“小臣没什么意思，”张华道，“只是小臣以为，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先调派些军队强化汉中才是上策。”

“强化，强化，”司马攸焦躁至极的说道，“可是汉中的粮草只有半年支用，现在派人进入，那汉中万一不会遭受攻击或者一时半会儿不会遭受攻击，那运输的负担怎么办？不要忘了沿途都是大旱、别说军士、连牛马草料补充都很困难！难道要我国的牛马一边运粮一边拿所运粮草充饥么。那到时候运到汉中的能有多少粮食？这些车马若是返回，还要计算粮食消耗。能有多少粮食能运到汉中的？”

是啊，沿路大旱，小规模运输也许说得过去，但大量运输简直是笑话。到时候不知道是运输粮草呢还是运送牛粪马粪。

张华道：“小臣明白晋公您的苦心，只是小臣以为，如今便是运输困难些许，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我军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汉国皇帝为人骁勇且出身汉中、大汉与汉中渊源绵延漫长，从情理上，汉国皇帝一定不肯舍弃汉中。汉中也事关我国命脉，若是汉中有失，我国关中将失去屏障，势将三面临敌。最要紧的是我汉中今年秋收无望，正处于空虚之势，而我关中和荆南等处的旱情，想必汉国皇帝应该也有所侦测知晓，既然如此汉国皇帝怎会舍弃如此良机？”顿了顿又道，“晋公，您当三思啊！若是汉中有失，必定是我国的大祸，也将动摇晋公您的盛名。”

司马攸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狠狠道：“知道了，茂先，你跟着我去宫中再度向陛下讨旨。”

“遵命。”

此人名唤张华，字茂先，河北幽州范阳方城人，父亲张平，原为大魏渔阳郡太守，因父死少小穷困，以放牧为生。同郡卢钦（字子若）见到后非常欣赏其器量，多次赞赏其才德。而卢钦便是汉代名臣卢植的孙辈，大魏朝廷的尚书，其父卢毓也是魏国名臣。张华其人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朗赡多通，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便是阮籍也为其才德所惊叹，称其为王佐之才。此人现年三十有八，正是春秋极盛之时，也是司马攸视为臂膀的谋士之一。

当婢女偷偷将司马攸离府意欲进宫讨旨请求发兵的消息告诉正室王氏后，王氏又一次皱起眉头，小声嘀咕着：“真是讨厌，怎么又要打仗呢？才过了没三年安稳日子。汉朝的皇帝真是讨厌！”

朱眉沉默着不说话，只是轻轻拨弄着怀中司马冏的小小身段。四岁多的小司马冏也笑嘻嘻的凑过脸去，仿佛是要亲吻他这位准姨娘似的，口上还喊着，“娘亲，亲，亲，亲。”

“冏儿，不要胡闹。”王氏将小小孩童抱起，在这小小孩子脑门上轻轻戳了下，又在肉乎乎的小屁股上拍了几拍，气道，“真是的，昏了你的头了，我才是你娘亲啊？”

小孩哇哇直哭。

朱眉连忙向王氏道歉：“是妹妹的不是。”

“没什么，我知道你疼爱冏儿，”王氏笑嘻嘻道，“只是这小子忘恩负义，忘了他娘亲我为了他吃了足足十个月苦头，我气不过的是他，跟妹妹你没关系的。”

朱眉忙说不妨事，只是脸上多少有些落寞。

“妹子，我知道你命苦，没爹没娘也没个兄弟姐妹的，一个人在远离故乡的中京生活，熬到现在还是没个根，虽然姐姐我跟你姐妹相称，想必你是有些觉得生疏的，”王氏道，“好在再过个把月便足三年了，等到了时候，我挑个好日子，让你跟晋公圆房。嘻嘻，等到时候自己生一堆孩子，不就有自己的亲人么？”

朱眉沉默着。

亲人，呵，多么久远的词汇，仿佛已是前世。朱眉眼中噙满泪水，眼中恍若又出现那张温柔俊俏的面庞。

……

汉，初秋，武都郡北部，武都城内。

飞扬的马蹄声终于停下，一身烟尘的来自天水的使者高喊着大将军令，冲入县衙内，荡寇将军牛彬一把接过使者的调度军令，扫了几眼便是哈哈狂笑，大踏步冲进房内。

房内，夏侯湛虚心斜坐。这位因乃叔起事最终只能沦落到汉国的大魏双壁之一的美男子，在小姑姑夏侯蛮蛮劝说下，终于死了心，开始为汉国效力。现在做为武都县令的他每日小心谨慎处理政务倒也勤恳。他的侧前方是一堆的竹简，竹简的后端是一名背光看不见面目的男子，正不断与夏侯湛商议着什么，似乎是准备秋收，夏侯湛也不断的点头。

牛彬冲进门后便对着那人高喊道：“明义，大将军的军令终于到啦。”

那人豁然起身，在阳光照耀下，五缕长须随着穿过窗户进入的风徐徐飘动，恍然若神仙般光彩。连夏侯湛都不由不暗暗赞叹这人的风姿，果然不愧是天下名门武侯之后。

“何时起兵？”那人高声问道。

“现在！”牛彬大声回答，“这是命令，请抚军大人阅看。”说罢，紧走几步将竹简塞到那人手上。那人迅速而仔细的看了一遍：“荡寇将军，烦劳传令诸军，收拾营帐、整理辎重，即刻便出发。”

“末将遵命！”

炎兴七年秋，汉国以卫将军诸葛瞻为南方主帅，左车骑将军张翼，虎牙将军来忠、阴平太守奋武将军霍弋、巴西太守镇东将军罗宪、奉义中郎将黄崇、参军监军光禄卿索湛、梓潼太守振威将军李球、讨寇校尉糜照等人辅佐自蜀中梓潼、巴西、阴平三大道对魏国率先发动战役，同时汉国西北部分自武威、陇西、天水等各地至武都集结，加入到以大将军姜维为西路主帅，右车骑将军廖化、征西将军关彝、冠军将军霍俊、抚军将军诸葛显、参军李骧、宁朔将军宁随为辅佐的大汉西北方面军麾下。

节三：三雄

魏、景元十年八月底、中京、晋公府。

疯狂怒吼声。

晋公司马攸暴怒如雷的将那一坨的竹简全数推开，口中怒喝着：“竖子安敢如此？”

身侧，被调入晋公府负责参赞的原野王太守司马辅沉默着，不敢触这个霉头。谁都知道司马攸为人谦和，比较好说话，也没什么太大坏心眼，就是性子急躁，尤其是这些年——丧父、操劳国事、应付内忧外患、还要忍受兄长的制肘和白眼阴笑以及笑里藏刀似的挤兑，原本以礼自制从无过失的司马攸现在生气起来脾气也变得暴虐无常。

把他惹毛了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如今能压制得住他的，除了太傅司马孚和他的两位母亲外再无第四个人。尽管司马攸一般事后他肯定会向你道歉，并千方百计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晋公一怒流血千里，若是一时气愤过度，搞不好连后悔都来不及。

最好别自讨没趣的强，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张华慢慢走到司马攸桌案旁，蹲下身，将那些从汉中和荆南传来的战报一份一份拾起，用尽可能和悦的声音道：“晋公，汉国入侵我国也是意料之中的。虽然我军进展不顺，但也未必便是立败的局势。”

听到这个败字，司马攸便直瞪眼，仿佛下一刻便要翻脸似的。张华不慌不忙抢在司马攸开口前道：“晋公，幸好我们也有些提防准备，所以现在汉中战事才能是胶着，征南大将军（羊祜）已经派遣了军队驰援、汉国未必能讨到好。”张华停顿了下又道，“但荆北本身还要提防吴国荆南、不可调度过多、何况魏兴那边也在遭受攻击、加上旱情、荆北自身也很艰辛，我国当务之急应该是自河北豫州等地速速征集军队，派遣援军才是啊！”

炎兴七年秋七月二十四日，汉国武都郡四万大军顺西汉水兵临武兴关，魏国守军一千，苦守一日，在汉军西北方大量马钧密制的投石车及轒轀冲车汹涌如潮水般的恐怖攻势下，城墙残损不堪、一千守关将士全部阵亡，关城破。

秋七月二十五日，王濬派遣一万三千军队以重重险关之势扼守要隘，对西北方面节节抵抗。幸运的是长期修筑和地理高低以及运输不便等条件下，西北方面汉军只能一个关隘一个关隘的攻克，偶尔出现奇袭等意外事件也无关紧要。因为奇袭和走那些山林险要本身便要浪费大量时间，汉中都督王濬就是以军队的伤亡和关隘的易手来换取空间、时间的喘息。

到秋八月初五，汉军西北大军仍被牵制在武都郡境内。而魏国汉中的求援急报也乘着这个时机顺利抵达羊祜手中。随着荆北的军队顺着沔水逆流而上，羊祜所统辖的荆北军在秋八月十二日正式与汉国的军队交火。

司马攸在张华的建议下有所提防、王濬也将整个汉中构造成一具乌龟壳，使得魏军并非是猝不及防被动挨打，可是汉军是蓄谋已久，参战兵力估计超过二十万，如果只是依赖王濬本身和荆北的兵力、剔除掉那些必须留守保卫魏吴两国边境不能调度的军队，羊祜和王濬手上至多就六七万人马，且与魏国长于平原野战不同，巴蜀本身便是山军、且汉军弓弩处于优势。如果魏军失去大量关隘、让汉军攻至城下，魏国将毫无胜算。

这就是张华最最担忧的，也是张华口口声声不断提醒的重点问题。

必须从豫州等地调遣部队充掖荆北，然后荆北羊祜才能腾出气力对付汉国大军。对了，还有关中……今年关中大旱，雍州刺史杜预早已焦头烂额，可汉中就这么两个接临地区，如果只依赖荆南的援军，万一汉国自巴西郡米仓道打入汉中、则很可能在南乡城形成拥堵，堵塞荆南与汉中的通路，到时候，王濬将不得不失去荆北羊祜的支援，面临三面乃至四面包围的态势。

所以杜预必须自陈仓故道大散关一带发兵牵制汉国西北方面部队侵攻，同时一边维系王濬与关中的联系，一边安抚其士气也为其提供粮草支援。

司马攸狠狠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安定了下精神，片刻后方睁开眼，用锋利如刀子一般的瞳眸望着天际，仿佛面前便是那个坐在成都宫中的汉国皇帝。过了一会儿，司马攸才换上柔和神色，对张华道：“茂先，你说的对，是我一时失态。”

“哪里，”张华道，“晋公你为国事忧虑是情有可原。”

“多谢谅解，这样好了，茂先，现在随我即刻入宫。”

又是讨旨……

坐在司马攸身旁位置，牛车缓缓载着两人向着宫门进发，张华暗暗叹息着。

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司马攸毕竟只是晋公不是皇帝，但若是局势危急，他本来也是可以临机定夺的，就像他父亲司马师生父司马昭，都干过皇帝没批准的事儿，包括弑君废帝。可惜司马攸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宁可多花一点时间。

说实话，张华并不看好司马攸。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却并不是个值得敬畏和尊崇追随的统帅。但张华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让他选择为司马炎效力还是为司马攸效力——也许还是后者吧？不管才能高低、司马炎的野心远远超过他弟弟司马攸。如果是司马炎继承晋公之位，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张华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张华并不介意为司马氏或者曹氏效力，但他不愿意在史书留刻下浑浊污名。所以如果是司马炎继承晋公的话，也许张华会继续蛰伏一段时间，直到这天下变更，才再出山入仕，崭露头角。

但现在的晋公是司马攸。

曹氏不会有事儿的，至少在司马攸死前，一定不会有任何变更。而司马攸现在不过二十四岁，张华是三十八岁。他等不起了，这也是迫使张华不得不出来为司马攸效力的另外一个原因。

张华的叹息是为兄弟裂痕至今未能弥合的司马家，也为早已只剩下空名的大魏曹氏，更为无辜搅入这场纷争中的自己。

他所能做的，恐怕只能是极力周全皇族、周全司马攸、也周全自己吧？

“对了，茂先。”司马攸突然又道，“你觉得，现在汉中的战况应该如何呢？”

中京所接到的战报都是一二十天前的，也就是羊祜的军队与汉中军队合流与西北方向汉军交火便是截止消息。

前线不断的急报和消息的滞后让司马攸很是不安。

“晋公，但请放心，”张华道，“以王士治（濬）的才能，只要我军能及时增援，应该不成问题。”

司马攸点了点头，只是转瞬间神色微微一凝、又道：“可是我听说，汉国镇守西北的大将姜维姜伯约亲自出马了，是吗。”

张华明白司马攸担心什么，道：“王士治的军略权谋未必在姜维之下。”

“哦，”司马攸道，“这样就好。”说着又皱紧眉梢，过了一会儿，缓缓道：“汉国皇帝会去么？”

张华笑道：“晋公，小臣知道您担忧什么，不过汉中战事目下才刚刚开始，且帝王亲征、只能是胜仗、万万不能打败、像现在这样两军胶着胜负难料，汉国那人若是现在便赶来，纯粹是自讨其辱。”

“这就好，”司马攸道，“只要那人不来，待我将国内之事处理完毕，便亲自统军前去。”

“晋公！”

“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司马攸道，“按道理来说，我也不该轻易离开中京，但我不想汉中战事拖沓滞留。”

司马攸的境况大致与刘武类似，也是不可轻离都城、不可轻易战败、战败必导致国中动摇的。不过，像他这样身为统帅的人前往某处，必定会极大的鼓舞士气，也意味着大魏的全部国力集中于此一战。

张华想了又想，想不出什么话语反驳，只好沉默着。只是他隐约感到，这场目前仍主要为王濬、羊祜与姜维、诸葛瞻四强为敌的大战才算刚刚拉开帷幕。

……

汉、炎兴七年、也是八月底、成都、皇宫内。

如雪片一般的情报传到刘武面前，刘武皱着眉头，看着情报非常不爽。

蜀中三大道金牛、米仓两道都处于惨烈的争夺状态，魏国汉中都督王濬、征南大将军羊祜、魏兴太守刘钦、襄阳太守杨骏、南阳太守庞会等各部对汉军发动反扑，双方的兵力将两条蜀中通往汉中的主要通道都堵塞了。蜀中部队每进取一里都要留下大量的尸体，当然，魏军一样。三大道之内只有阴平道因为全境都在汉国治下，安然无恙。

南方诸葛瞻所部战果寥寥。只有西北方向，倒是比较顺利。只是西北方向也是王濬的主要防御目标。而且王濬以一万三千人的牺牲，换取了西北将近七千名将士的阵亡，攻关并不顺畅。直到刘武手上拿着的那份情报，也只是说军队刚刚打到沮县，也不知道开没开始打县城。

大司农文立还在讲述着今年的粮食收获问题。

没多大收获，何况因为战争，许多蜀中的农民被紧急从田地中征调参军，只剩下妇孺老幼残疾，幸好荒年之势已成，田亩所出无多，否则靠这些妇孺收获粮食简直是笑话。

想到这儿，刘武便隐隐生出一丝愧疚，他才让百姓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就要百姓们参加一场由汉国挑起的战役，又要许多百姓为此断手断脚乃至丢弃生命。可是他也知道，像今年这样绝好的机会恐怕以后也很难找到。

大汉需要胜利鼓舞士气民心，也需要足够的生存空间，更重要的是，汉中的位置实在太险要了，如果不能拿下汉中，蜀中的军队只能长期被压制在蜀中，而且蜀中与天水、广魏等郡的联系也只能完全依赖阴平一线。就像当年法孝直为昭烈皇帝说的“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汉中是蜀中的门户。

身为帝王，他不能只考虑民生，妄顾帝国未来的生存权。

他望着文立道：“广休，政事之类便烦劳你多多费心，朕一概皆准便是了。”

“陛下，这……”文立有些为难。

“广休，你也知道现在战事正酣，朕只恨自己分身乏术，否则定将身处前线亲自参与这场战役。”

“陛下，不可呀！”

刘武抢先道：“朕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君主都是不自由的，就像一个被强行夹在在架子上的，虽然权势熏天，人人都想做，可真的当了才知道，做昏君难、做明君也难，恐怕就是做那些平庸混账的庸君，也未必容易。

毕竟这个位子太惹人眼红了。

刘武暗暗在心里苦笑着，他收敛其心思，忙道：“对了，广休，太中大夫应该到建业了吧？”

文立想了下，道：“是的。”

太中大夫郤正，这位刘武从原先侍候刘禅的中书郎中提拔出来的人儿，还是颇得刘武赏识的。

这个人在刘禅身边以内职伺候三十余年之久，虽然官禄一直只是六百石，却是难得一见的主儿。常年累月与黄皓见面，但却不是黄党，不是黄党却也不讨黄皓讨厌。就像一颗路边的石头，静静的呆在那边等待着。

所以当文立的老师谯周大力举荐时，刘武也同意了，起先是负责记录朝廷要事，现在则因才能卓越被提拔为太中大夫，负责与东吴沟通。

……

吴、永安十三年、八月底、建业、宫城内，满城花香四溢。

郤正向坐在堂上的吴永安皇帝孙休行使节礼，刚刚拔擢的近侍太监岑昬小碎步走过来将郤正手中的国书取走。这个像女人一般美丽的太监笑盈盈走到皇帝身旁，跪倒在孙休身边。

孙休将国书拿起，看了下，微微一笑：“汉威想攻取汉中郡吗？”

孙休是孙权的第六子，而刘武是孙夫人之孙，按辈分孙休比刘武高一辈，尽管目前也就三十六岁、还未足三十七。但辈分的高下使得他口口声声称呼刘武的表字，郤正虽有些不悦，却也不愿在此事上开罪这位东吴的皇者。

“禀大吴皇帝陛下，我主并非想攻取汉中。”郤正说。

“哦，倾全国之师，竟然说并非攻取吗？”说话的是东吴丞相濮阳兴，他是皇帝孙休还在当琅邪王时的故交，左将军张布也是。东吴的朝堂内外大臣和卫兵，有一多半都是孙休的旧党，其中不乏那些原本只是为其看门守院者。

郤正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已然有所明了这位东吴皇帝是何种品性之人。这恰恰如陈寿所说的“不能拔进良才，改弦易张，虽志善好学，何益救乱。”加上他为兄不慈，连弟弟会稽王孙亮都容不得，所以整个孙氏一族对这位皇者也是很有些意见的。只是陈寿似乎忽略了东吴的政治体质，孙休如果不这样做，能行么？说到底，东吴的朝堂体质导致君臣关系比大汉和魏更加微妙。

郤正稍稍整理下思绪，道：“大吴皇帝陛下，汉中原本便是我大汉的疆域，只是因为数年之前我国不敌，方才沦陷，所以今日我国发兵汉中的确并非攻取，乃是光复耳。”

“光复，”左将军张布冷哼道，“既言是光复，想必你家皇帝已有绝对胜算喽，那又何必让我大吴出面？难道还是需要我大吴助你才行么？”

郤正道：“我大汉皇帝陛下是想与贵国皇帝陛下履行武昌二分天下计。如今我国对魏发兵，也希望陛下乘势取扬州，并无他意。”

“笑话！”丞相濮阳兴道，“扬州与汉中相隔万里，我国发兵扬州，关汉中甚事？”

堂上众臣一一附和，仿佛洞悉汉国奸计般，郤正沉默不答，只是微笑而已。

孙休看在眼里，抬起手来，众臣见状，这才渐渐歇止。

“令先，”孙休微笑着望着郤正道，“朕看你一直微笑，可是有什么高见么？”

“高见不敢，”郤正正色道，“只是想问陛下，我大汉、吴与魏国孰弱孰强？”

“当然是我大吴！”左将军张布大声道，众人再度附和，孙休皱了皱眉，甚是不喜，堂中群臣这才很快住嘴，不再喧哗。

“那么，令先，你以为你汉国与魏孰弱孰强呢？”孙休又将问题反抛回到郤正那边。

郤正笑了：“臣虽然是汉臣，本该向着大汉说我大汉强，但国力军势不可欺，大魏的实力如此，便是再如何掩饰也是无用。”

“你是说魏强喽？”孙休笑道，“若是此言让汉威听到了，他会很生气吧？”

“不会，”郤正道，“我主皇帝陛下英明天纵，并非愚钝顽驽之辈。”

“是吗？”孙休道，“令先你刚刚抵达建业便进宫来见朕，想必也该累了，且先下去歇息吧。”

这是逐客令，郤正识趣，道谢告辞。

当郤正离开后不久，孙休望着堂下众人，道：“众卿，汉国正在攻打汉中，需要我国出兵扬州策应牵制魏国军马，众卿以为如何？”

濮阳兴道：“陛下，夺取扬州对我国虽然是大利，但目前的魏国扬州都督是征东大将军陈骞，其人才德皆有，更是精通韬略。大将军与其对战并无空隙可趁。”

濮阳兴口中的大将军自然便是丁奉，这位曾经与徐盛一道侍奉过周瑜的老将也是东吴仅存的硕果。

“那么，依卿的意思，”孙休微笑道，“就是拒绝么？”

“正是，”濮阳兴道，“现在汉国国力正盛，夺取西北之后已经跃然成为我国的隐忧，我国没有道理为汉之振兴出兵北上。”

众臣点头称是，孙休眼中隐显一丝不悦，起身离开，岑昬高唱着散朝，接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当孙休走到宫城内侧后宫区域时，这位东吴的主君，突然将驻足，岑昬也连忙停住脚步，站在其身后。

“岑昬，你说说，说说这些该死的东西！”孙休用愤怒的口气对这个新近成为他爱宠跟随的太监道，“到底谁才是大吴的皇帝？哼！发兵，朕连发兵的权力都没有么？”

东吴与汉和魏的情况均有所不同，或者可以这样说，东吴孙氏在权力上最弱，魏之司马氏，只要做好充分准备，可以发动一场战役，大汉朝早年先的刘禅、诸葛亮、姜维等人也可以，但东吴向北方发动战役的次数虽多，却往往都因为江东豪族考虑损失太大无法承受结果落到虎头蛇尾。盖因孙氏的统治乃是建立在江东四大家族为首的庇佑支撑下，这四大家族固然使得孙氏很容易便控制了江东之地，也相应的极大分薄了孙氏的统治基础。尤其是在现在这般情势下。

顾、陆、朱、张。

孙休每念一个字眼，便咬牙切齿一分。

“陛下，”岑昬用温柔如水般软软口气说道，“陛下若是想战，想来他们也应该不敢忤逆吧？只是小臣实在没想到，连丞相……”这个没了下边长得跟女人无二的东西故作惆怅般，摇着头，“真是没想到，丞相竟然也用这种口气对待陛下，陛下您可是他的恩人呢，真是忘恩负义之辈。”

孙休道：“丞相的事情朕心中有数，你就不要多管了！”

岑昬连连谢罪，孙休也不以为意。

孙休是对濮阳兴有恩义，但身为丞相，自然要代群臣着想。何况濮阳兴自永安五年十月成为东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后，如今已是将近八年，八年时光，羽翼渐丰。早已非是那只知道唯唯诺诺一心顺命听从孙休指挥的部属了。让孙休有些心寒的是他没想到左将军张布也是这般模样。

也许……孙休又突然想起那远在汉国边境镇守帝国西北益州疆土抵御汉魏两国窥视的男子。

“魏强而汉、吴弱，这个朕何尝不知？朕也知道汉国攻打夺回汉中是个大好时机，可是这些该死的东西制肘，朕如何能大展宏图？”孙休呢喃着，闭着眼沉吟着，“真希望幼节能在朕身边为朕出谋划策。”

岑昬沉默着，他知道皇帝口中所指的是谁，但他也知道，那个人是不会喜欢他这种宦官的。有那个人在，像他这样人恐怕很难得到更多宠幸。但他也不会进更多谗言，因为他知道，孙休的脾气非常古怪刚愎，若是说得不好，便是给自己招惹麻烦。

节四：邓朗

炎兴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初更时分，武都沮县，灯火通明。

三千多把战弓高高举起，全部裹上油料碎布，荡寇将军牛彬大吼一声，佩剑挥下示意。如飞蝗一般的箭矢飘入沮县城内，一簇又一簇的火苗瞬间燃起。接着是数以万计如雨点般的石块，随着抛石车强有力的震颤中，砸向沮城并不算高大但相当险要的城墙。

万余人，团团包围住沮县，而城内魏军只有区区三千多人残留，加上军民百姓也只有五千不足。第一波攻击过后，城上便一片狼藉。城内老弱妇孺的惨叫声哭嚎声也若深秋的河水般冰冷凌厉。

身后，军鼓如雨点般催促着，校尉罗尚抽出长剑，大吼着：“弟兄们，冲啊！乘夜冲上城去，斩下敌人的首级，拿下沮县，陛下必定封功领赏呀！”

士兵们呼应高喊着。

大地在痛苦呻吟，就像一个被玷污失去贞操绝望的女人。

“放箭放箭放箭！”

城墙上，魏军的指挥官大声命令着。

沮县并不是什么大城，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汉魏两国将主要战场定在武都与汉中一代，而沮县只能沦为边境要塞的时代。

在这个时候，这里除了一重又一重的关塞，便只有这座小小的，小小的等待征服的城池。

看着远处那充满男儿血腥气味的沙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喊杀声，江油令姚陨皱了下眉。察觉到这一些微表情的抚军将军诸葛显缓缓道，“平允，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面，(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我本来建议你别来这儿的。”

“没事儿，”姚陨笑了笑，道，“按照陛下的命令，我是应该亲自负责押运军粮补给的，别人来小臣不放心。”

“你就别说什么小臣小臣啦！”诸葛显道，“若非当年贵叔指点迷津，恐怕，我大汉早已危在旦夕。”

诸葛显所说的，当然是姚陨的叔祖父李果，这老爷子神神叨叨的，当初说什么几日之内必死，结果一直活到现在，好像过得还挺滋润，当然，据说现在迷上了五斗米教丹药符蛊之术，天天让其侄为其收拾采买丹屑、火硝、赤汞、朱矾、雄黄、雌黄，想炼仙丹妙药长生不老，结果三天两头闹出火灾、连炉鼎都烧毁了不少，那些炼出的药物更是毒死不知道多少老鼠鸡鸭鸟兽，所以其行止甚为华老爷子不屑。

“平允，陛下之所以一直只是让你做为一个小小县令，也是寄望磨炼于你，并非只是屈才。”诸葛显平静的说着话，仿佛这里不是那喊杀震天，不断有人死亡归西的恐怖沙场，而是那闲庭信步悠游自在的静谧花园。

姚陨笑了笑，轻轻道：“抚军将军说笑了，在下对军国大事并不关心，能当个小小县令治理一番已经是惶恐至极，何况还是阴平要道，在下早已满足的。”

诸葛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陛下很想为你们犍为贾氏一族翻案，只是有些时候陛下事多繁重，可能忘记了。”

“不妨事，不妨事，国家大事要紧，像我们这些事情，不要紧的。”

其实姚陨明白，自己论才学也是有的，但他一不是豪族，二又不肯手上沾染鲜血。而这个时代是乱世。

在中央为官需要背景支撑，在地方为官则要心狠手辣。他两点都不具备，也缺少足够效忠自己的人，愿意为自己染上鲜血的根本。所以他从几年前到现在仍只能是个县令，并非汉皇只是忘恩。

不过，当个快活县令也算不错，每天轻松处理政务，嬉戏玩乐，有闲暇时还能研究研究机关小术，赛过神仙。所以当诸葛显提议由诸葛显写奏折，请求皇帝将他从江油调到军中担任长史参赞时，他拒绝了。

“算了，”诸葛显只好放弃，“既然你醉心研究机关小术，这样好了，若是你有兴趣的话，等过些时日，我向马德衡马老大人修书一份。”

姚陨欣然接受，欢喜道：“这下我叔祖父会很高兴的。”李果似乎对机关之术也非常热衷，就像他对丹药之术有着过度的关怀，这是让诸葛显非常费解的。不过，他毕竟对刘武甚至大汉有大恩，皇帝对此也相当的纵容。诸葛显还想说话，前列牛彬派人来通知他，要他过去下。

“知道了，”诸葛显转身招呼几个手下各自行事，众人呼喝着、快步离开，姚陨也乘机向诸葛显告辞。诸葛显点了点头，表示谅解，之后，他疾走几步，顺着那些士兵们让开的道路，渐渐走到前端几百米外的牛字大旗旁。

那里杀声整天，几乎震耳欲聋，牛彬只是专注指挥那些弓箭手，根本没看他。直到诸葛显用很大的声音对矗立旗下的牛彬高喊，牛彬这才注意到他，向他看了眼，道：“抚军大人，这里太吵，说话不便，你跟我来下。”

两人这才离开前线，不久便一同钻入大营内。在皮革幕障的遮蔽下，远处声音小了许多，变得近乎飘渺迷幻起来。

“有什么事儿快说吧。”诸葛显催促着。

牛彬道：“是这样的，你看沮城，这个城虽然小，奈何是依山而建，我们也攻打了有几个时辰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诸葛显点点头，缓缓道：“这个城不太好打，最好是断水围困。”

“没错，”牛彬道，“但是，这次战役如果不能快速将沮县拿下，就有拖泥带水的危机。抚军大人您也知道，沮城扼守的是沔水上游，大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要在沮城附近准备拦河堤坝。如果事情有失，便要我等提头来见。”

诸葛显点头。

“抚军大人，现在我军以一万人对付敌军三千，兵法有言十攻五围，三倍的战力攻城是很勉强的。”牛彬道，“虽然我军军械优良，可当两万用，但任凭再优良的军队，兵力不足就是不足。”

“那么，你的意思呢？”诸葛显问道。

“我想……”牛彬在诸葛显耳边如是如是说了一遍。

诸葛显想了想，皱起眉头，问道：“这种简单的计策，敌人会中计么？”

“会，肯定会。”牛彬嬉笑道。

“那么，万一失手，又当如何？”诸葛显追问。

牛彬迟疑了好一会儿，脸上有些不喜。诸葛显道，“算了，我知道你也是一心为国，若是有所折损，只当是我的过错好了。”

“明义，你……”

诸葛显转身对身后一直侍奉他的一名诸葛家族子弟兵道，“你去告诉他们，先鸣金撤回来。”

不久，随着一声声铜锣声，战争暂时落下帷幕。当校尉罗尚带着不少伤势回来时，便不断的埋怨诸葛显，为什么莫名其妙将军队撤回，他本来就差一步就能冲上城墙去的。

诸葛显也不反驳，只有牛彬看不过去，说道：“敬之，刚刚的战事我是知道的，你根本冲不上去的。”

“可是，可是再让我冲一次，冲一次就成！”罗尚绛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罗尚便是在西北战役之末随着关彝入西北的那位，是征东将军罗宪的侄儿。本来按照他的功劳，多少也能当个杂牌将军或者监军什么来着六七品官员。不过，因为他在那次擅自杀死朝廷大臣，刘武只好将其留在西北，另外，为了平息也为了给蜀中各大家族一个面子，不守规矩胡乱杀人的罗尚只能从军侯提拔到小小校尉，留在军前听令，就算是处罚。

“算了，”牛彬道，“还是听抚军将军下令吧。休得擅自多言。”

诸葛显沉默了下，将牛彬的计策说了出来。果然，一开口说完，众将便哗然，纷纷指着这个计策纯粹是胡闹，魏军根本不会上当。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竟然是要诸葛显冒生命危险。

“抚军大人，万一敌方识破，派军队奇袭呢？”罗尚大声叫道，“那您怎么办？”

诸葛显没说更多话语，其实已经很清楚的。还幸亏是他自己说，若是牛彬说，非被这些将领骂得头臭不可，所以牛彬也一直缄默着。

“诸将，休得多言，这是命令。”诸葛显大声道。

众将只好忿忿低头。

一个时辰后。在黑夜的笼罩下，军队重新调度集结，人含草马衔枚。诸葛显端坐马上，静静矗立在沮城东门。他的身边只有约七百人左右，其他皆为假人，越往后方，灯火越是恍惚晦暗。

只有诸葛大旗在喧嚣的巨大火光照耀下高高飘扬。

靠三倍军力攻城，想破城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集中绝大部分力量，在某个局部出现绝对压倒性优势猛攻。

但一但被敌方识破，便是自讨其辱计。

之所以让诸葛显做为诱饵，只是因为诸葛家这幅大旗，实在是太诱人了。牛彬的计策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而诸葛显在权衡利弊之后，也觉得这个计策有冒险一试的价值。

“抚军大人，您放心，”罗尚在诸葛显身旁低声道，“小校便是拼死也要保您安全。”

这是誓言，诸葛显向罗尚点头表示感谢。

但话音刚落，一只响箭便飞上天空。紧接着，原本紧紧关闭的沮城大门被拉开了。一大群魏国军士嚎叫着，向诸葛显方向冲来，超过两千人模样，天知道怎么有这么多。刹那间，连诸葛显都有些动摇。

“保护将军，退回营帐内！”罗尚大叫着，指挥着被留下的七百多军士将诸葛显围簇着，向后方大帐退却。那些远处原本预计自城后方奇袭猛攻的汉军军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开始迅速向附近集结靠拢。

……

对方有骑兵，只眨眼的功夫，这些可怕的力量便如旋风一般吹拂到诸葛显身旁，呼啸而来，锋利的长矛狠狠刺向诸葛显的咽喉。

但他不可能成功。

围绕在诸葛显身边的都是大西北的精锐劲旅。当为首的一人试图将长矛刺向诸葛显的同时，一大簇的骑弩便像嗅到血迹的苍蝇般齐集而至，将那最前端的人捋了下马。接着，那些手拿着关中秦地兵马惯用的长枪的汉军将士又三下五下将那些倒霉的妄想靠拢的魏国骑兵们戳下马来。但战争不可能只是一面倒，这些汉军士兵们在戳死魏军的同时，魏军也同样用如雨点般稠密的箭簇攻击着汉军，诸葛显身边不时有士卒惨叫着摔下马去。更重要的是，诸葛显与罗尚等是骑马，他们的速度远远超过其他人，他们很快便与那些负责殿后的步兵们脱节，而这时，那些魏军中约一百多骑也趁势冲了过来。为首的几骑其中一人更是高举着一杆雪亮的大旗。

那大旗，是一个红得耀眼的邓字。

“奸贼休走！”

稚嫩的吼叫声，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在汉军原本的营火辉映下，他一马当先，目标依然直至着诸葛显。

“大汉校尉罗尚在此，休得放肆！”罗尚咆哮着，其实他说什么别人都不可能注意，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希望能为诸葛显引开活力，或者为自己身边的士卒们壮壮声势，仅此而已。真正让那个小子引起注意的，恐怕还是他手中的长矛。

罗尚用自己最大的气力狠狠的扎向那个大男孩的咽喉，但那个男孩身边那些士兵们拼命护佑着，罗尚只是将其中一人的胳膊扎透捅穿，仅此而已。

诸葛显的亲兵们也拼死保护诸葛显，谁都知道，如果在这里诸葛显不幸阵亡的话，这些亲兵将毫无例外被军法处置斩首殉葬。

顷刻之间，原本的汉军大营变成血腥的战场。七百汉军拼死抵御着这些自沮县城奇袭而至的魏国军队，只短短半刻钟，几百颗人口落地，血流满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远处出现大量汉军火光时，魏军的士气终于开始彻底动摇——这是那些原本预计乘夜偷袭却发现东门异样的汉军陆续赶到。随着他们的加入，一部分魏军转身开始向沮城内逃窜，还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些骑着马的，则向着茫茫黑夜中窜去。

这些赶来的汉军也夹杂在那些妄图窜入沮城的魏军当中，一边血战，一边开始沿着沮城的东门开始正面进攻。

“杀光他们，冲进去！”牛彬大声喝令着。

其实就算他不命令，汉军的将士们也会如此处置，汉军的士气军心战意极高，刘武对于军功赏赐极厚，这些士兵们看着那些魏国士卒的脑袋便如同是一匹匹绸缎米麦。更何况，魏军似乎也是倾巢出动来着，当汉军攻打到东门时，城上只有微弱到忽略不计的一点微弱反抗。士兵们甚至连冲车都没用，就靠着之前废弃攻战失败丢弃的一些云梯爬上城墙，接着便是全城大肆杀戮，到处都是惨叫和妇孺哭号声。若非诸葛显大声叱令，牛彬甚至根本不会考虑让士兵们住手。

黎明时分，终于进入沮城的诸葛显坐在沮城县令大堂之上望着那些被挑选出来被俘的魏国军人们，默默叹息着。

沮城攻防战，汉军损失其实并不算多，只折损了大约一千五百人左右。对于只有三倍兵力便草草开展的攻城战而言，这种损失绝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何况他们还斩杀了大约两千名左右的魏军。

可是——

诸葛显望着被反绑着为首的一名队史，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新野邓家的人么？”

“当然！”那人骄傲至极的扬起头，高声道，“废话少说，要我投降你们汉，是白日做梦。想斩便斩吧！”

牛彬怒道：“明义，跟他废话什么？有什么好想的。”说罢，拔出佩剑，冲上前，一剑刺下，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将牛彬的战甲下部全部染红。

“你！”

诸葛显怫然不悦，直冲牛彬瞪眼。

“明义，”牛彬道，“邓家跟我们皇帝陛下是死敌，这辈子都不可能降伏的。像这种家伙杀一个好一个。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他是俘虏，”诸葛显强调道，“杀俘不祥！”

“哼，但我知道留着也是祸根。”牛彬冲身旁几人使眼色，大声道：“还不动手？”

乱剑砍下，这些被杀的魏国士兵只能高喊着大魏必胜痛苦抽搐着，又在瞬间被削下首级，鲜血流满整个议事厅。

“你，你，你……”诸葛显闭上眼，他很生气，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来呵斥牛彬。说真的，牛彬作战是很勇猛，但性子过于暴虐残忍，“嗜杀无度，日后定遭天谴。”诸葛显只能这样做最后的规劝。

“哈哈，明义，身为武人便是走修罗之道。将军阵上死，乃是寻常之事。”牛彬爽朗狂笑道，“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既然有此觉悟，诸葛显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明义，之前的事情真是抱歉了，”牛彬道，“都是我的馊主意，险些让你陷入绝境。”

“没什么，”诸葛显道，“现在拿下沮县，我军通往汉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就算消弭，更是打开我武都与梓潼的通道。”

这话不假。

沮县是整个南武都郡魏军的最后一个要塞。拿下沮县也意味着汉军正式从武都攻防战进入汉中攻防战，沮县东南不远便是汉中要塞阳平关，而汉军也可安然无忧顺西汉水南下，进入梓潼北部，与蜀中军马南北夹击，夺回十里剑阁道、修复栈道恢复蜀中与汉中的运输补给，同时两军会师，更便可一鼓作气攻入汉中。

只是……诸葛显心里还是横亘着那根刺，这刺让他非常不爽。

“明义，”牛彬道，“区区黄口小儿有何可惧？休说他邓朗我牛彬不放在眼里，便是他老子邓忠亲自前来，怕他作甚？少不得让他刀下而亡，哼！”

节五：上阵父子兵

炎兴七年九月中旬，成都宫中，黄昏时分。

一如以往般，刘武将昨天要处置的政务大抵过目一遍后，马韫便让那些宫女们将竹简搬去，又让人取来膳食。

趁着这当儿，华灵也笑眯眯领着宝贝儿子刘祁过来给刘武请安，当然也忘不了顺带将长公主刘越拖来——刘武是很宠爱刘越的，首先是因为刘武当年征战，多有亏欠她们母子，心中有愧，另外便是刘越毕竟是刘武的长女，身为第一个孩子感情自然不一般。最后还有一个因素则是因为刘越的母亲吴如在宫中处事公平，多少免除了刘武的后患。

爱、感激、奖赏、补偿。

华灵有些小机灵，也知道利用这一点达成她小小的奸计，所以刘武也笑着接受了。

“父皇，您答应孩儿嘛！”刘越娇滴滴在刘武身旁撒娇。

“好好，答应你。”抱着刘祁的刘武爽快的答应了。

刘越是来讨马的，狼牙的儿马有不少，素质都挺高，不过跟性格暴虐的狼牙不同，这些儿马相对较为温顺。

刘越欢呼雀跃。但刘武也提出要求，在刘越能成熟驾驭分给她的儿马之前，仍旧必须使用小马练习骑射，这多多少少让小姑娘有些不满意。

“这也是为你好，”刘武说道，“你身子尚小，上下马都困难，成年的马驹还是别用为妙。况且，你的诗书学问可曾学熟么？”

“啊，父皇……”又在装哭撒娇。

刘武摇头。

刘越的粗野，比刘武想象中还要过头。三年前，汉宫宫人之乱导致了汉宫将所有的宫人尽数驱除或斩首，为了生聚考虑，刘武拒绝了原先将各地一些良家子阉割充掖宫廷的汉庭陋俗。这固然是一项善政，百姓是欢喜的，可也导致了宫中缺乏劳力，所以刘武许诺让那些做惯苦力的羌女进入。

羌女的进入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不错的，因为这些羌女甚至比那些阉割后的男性力气还大，足以胜任，可也将那些粗鄙的风俗带入宫中。

就像刘越，首当其冲的成为这种风俗的受害者。

“越儿，”刘武说道，“你是大汉的公主，朕不求你懂针指女工，也不求你才学过人，但你不能只学弓马不学其他呀！”

依旧是撒娇，只是刘武不为所动，刘越只好向华灵求援。不过可惜得很，华灵自身难保，因为她也是那个被蛮野之风污染的受害人之一，她的劝说对刘武根本毫无价值。还是马韫为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说了话：“汉威，这样也不错呀？”

刘武瞪眼。

“汉威，”马韫笑眯眯解释道，“你也知道汉部整体太过柔弱，女子尤其软弱，你也看到了，你宫中女人上千，可有多少能够跟羌女一般上马拉弓来着？要是藉由羌女与汉女同流，汉女也能羌女一般上马为国效力，不，哪怕只是相夫教子。你也看到了，像我们家，哈哈，你日后会有多少精兵可用呀？”

“这不一样，”刘武说，“汉部女子采桑沤麻织布养家，这是国家的根本，如果都像羌女一般胡闹，那我大汉的根基何在？”

两人关注的重点不同，一个关心的是羌俗感染汉俗导致汉风渐渐转为刚毅，但另一个更关心国力积蓄。两者互不能说服自身，不过刘武到后来也不得不承认，马韫说的似乎也没全错。

就像马家骁勇善战一般，羌俗的确影响了不少人，尤其是这些年满二十四五便要离开皇宫重新嫁人的汉女。相反的，汉俗也影响了羌俗，那些应招进入汉宫服劳役的羌女，在返回各自部族后多少也将汉部的风俗和语言带了回去，这些都是后话了。

有马韫插手的直接结果显而易见，至少刘武无法说动，只好选择将话题搁置。刘越乘机告辞开溜，华灵也只好讪讪离开，但刘武将长子刘祁暂时留下，华灵笑嘻嘻同意了。

“汉威，汉中的战况如何？”

在刘武将食物吃完，尽情享受与长子刘祁嬉闹的时刻，马韫终于问到正事。

刘武平静回答：“还不错。”

最新的战报已经抵达，沮县已在上月底光复，这样梓潼郡那些残留在魏国治下的地区将遭到两面夹击，如果王濬够聪明的话，应该会识相退让，当然，王濬似乎从另外一个方面考虑，一点都没有选择退避，而是据城扼守，节节抵抗。

“王濬将剑阁栈道能烧的全烧毁了。”说到这儿刘武眼中流露出极度的厌恶神态。

王濬是人才，刘武也爱惜人才，但他现在身为大汉的皇帝，敌国的人才就是他的死敌，何况王濬这一手做的也忒绝了些。剑阁栈道尽毁，整个大汉军队的推进速度将遭到极大的延滞。尤其是从蜀中向汉中推进的这一只。

而且汉国还非修不可！单单依靠从武都向汉中运粮实在太勉强了，毕竟汉国要支撑二十大军的通行保障，更讨厌的是魏国还可通过大散关向武都渗透，威胁汉国大军的粮道，甚至威胁汉军的退路导致汉国大军战心瓦解。

汉军需要一条除武都郡外的第二条粮食补给线和重要的进退路。而修复栈道需要大量时间，所以卫将军诸葛瞻只能一边让军士们使用剑阁旧道，一边勒令军中将士们抢修栈道。

“你知道的，”刘武用很缓慢的口吻说道，“旧道很不好走，多石阶回廊绝壁山间又是飞流险巇，每天在山间行走不过二十余里。”

“啊！这么少？”马韫眨巴着眼，显得很震惊模样。

“嗯，毕竟是旧道，依山势而建，非常的草率粗陋，”刘武道，“而且最要命的是运输极其不便。就不用说武器了，士兵们过去后粮食几乎也用尽了，结果还是必须依靠武都的军粮器械勉强维持攻战。所以卫将军只能严令军中，让士兵们必须尽早将栈道修复。”

其实刘武心中明白得很，剑阁十里栈桥，难修得很，若是平素少说也要三年五载，就算有军令加之人手充足材料充足，也要好几个月，还要付出大量的伤亡才能做到。从卫将军诸葛瞻军中发回的消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几个月，已经足够支撑到魏国中原援军大至。

马韫说：“魏国征南大将军羊祜的确是见识不凡，竟然将王濬这老匹夫举荐在汉中阻挡我大汉雄师。”

刘武沉默着。

对他来说，魏国汉中跟荆北的确很难对付。王濬占据汉中，羊祜盘踞荆北，这对大魏两大支撑硬生生扛着，用各种龌龊卑劣的手法与汉军负隅顽抗。

可是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汉国占着天时相助，关中、荆南大旱，导致汉中暂时成为海外孤悬之地发动攻战，本来就是打着兵粮战法的主意，王濬用焚烧栈道，Qī.shū.ωǎng.不惜士卒生命据险守城待援的方式也不过是以牙还牙。

“算了，不说这些了。”马韫说，“听说，沮县攻下时魏军跑了一个蛮重要的人是吧。”

刘武点点头：“是邓朗。”

见马韫不懂，刘武又解释道：“他是邓忠的嫡子。”

“啊，是邓士载的孙儿吗？”马韫惊叹。

“没错，”刘武皱着眉露出忧虑的神情，“可是我还是担心，如果汉中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话……”

马韫知道刘武忧虑什么，只是他的立场不适合泼冷水，便轻轻说：“希望昭烈皇帝和大汉历代先祖庇佑我大汉旗开得胜吧。”

……

汉炎兴七年，魏景元十年，九月中，汉中郡首县南郑。

魏字大旗高高飘扬，军士们忙碌着将各式物资收集整理妥当，气氛凝重肃杀。

刚刚从关中自五丈原军营赶来的邓忠急不可耐的找到了儿子的军营。

“父亲，”邓朗在邓忠面前跪倒谢罪，“都是儿子无能，结果没能守住沮县。”

其实沮县守是守不住的，邓忠早已知晓汉中督王濬的策略，所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嚅嗫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碍的，既然活下来了，那我们一同征战就是了。”

“是。”

邓朗就像邓忠的当年，为人好勇斗狠，只不过，邓朗是跟着邓忠的母亲过活，且邓忠幼时邓忠父邓艾不过是一个小吏，官位只区区八九品。而邓朗幼时邓郎父邓忠多少也是名校尉，其祖父邓艾更是雄镇一方的四征将军之一。

所以邓朗接受过远远超过乃父的完好教育，熟读诗书兵略。这也是为何邓朗只在短短时间里便窥破牛彬的计策并将计就计，几乎成功将诸葛显斩杀的主因。

“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邓朗流露出憾恨的神态，还是邓忠好言规劝：“军争之事筹谋于阵前是为谋划，谋划虽好，却也未必尽如人愿，此为天意。我儿谋划既定，以三千未足军马向一万余敌军进攻，这已是大觉悟大才能。若是汝祖父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邓忠真的很高兴，是的，非常高兴。相比较而言，邓忠更喜欢在阵前冲杀，而他的爱子邓朗小小年纪就能谋划险些得手。

“对了，朗儿，”邓忠又顺便问了几句，“沮县一役我们邓家的子弟兵，还剩下多少呢？”

在邓忠前往关中迎接第一波由雍州刺史杜预调度前来的军队时，邓忠留下少许的子弟兵前来负责守护邓朗。

邓家不是豪族，是的，邓艾当年得势，主要靠的是司马懿的慧眼识人。不过在邓艾得势后，新野邓家终于渐渐得到发展的机会，虽不过三四十年，也历经两代人的努力，子孙繁衍极多。

只是邓朗低下头。

邓忠心里明白，沉默了片刻，低声劝慰道：“朗儿，不要忧虑了，他们为帝国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其实还是有活着的，为邓朗逃命护驾的两人便是邓家的子弟兵，只是新野邓家派来守护邓朗的其余二十余人全数战死，多少有些让人伤感。

“朗儿，”邓忠大声宽慰邓朗，“既然为父现在回来了，我知你才智过人多有谋略，这点正好是为父所缺的。从今而后，你便跟着为父的行军打仗如何？”

“是！”

“很好，那么你跟着为父，今天汉中都督一定要召见我们的。”

邓忠或许是希望能为自己的孩子谋求一个进阶坦途，这当中有私心的因素。不过，身为人父，这种私心也无可厚非，况且邓朗也的确做得不错。所以当天的黄昏，当王濬召见这对父子后，便大声赞许邓朗的英勇果决。小小年纪就有胆敢冲入敌阵与敌人血战的胆量，实在勇气可嘉。

邓忠当然马上谦让，两下先行客套寒暄一通，之后才进入正题。

“邓将军，”王濬尽可能用客气的口吻严肃问道，“你是前往关中的，现在关中局势如何？能否再多调拨一些军马给我们吗？”

邓忠摇了摇头，低声道：“关中局势并不好。”

渭河水因其源起西北，而西北今年多雨，所以渭河水量虽少，还没到枯竭的地步，仰赖渭水灌溉的关中泾水、渭水腹心地区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关中与汉中蜀中荆北乃至魏国的中原大地都是大旱。其实谁都知道，汉国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时机的。因为汉之蜀中固然苦于旱情，却是历经多年丰收安养军民，薄有积储。相对而言，当汉国得到喘息机会的时候，魏国却忙着与钟会争夺关中，尽管最终魏成功将钟会翦除，却也损失巨大，尤其是关中。

当钟会退出关中时，雍州刺史杜预得到的，只是原先强大无赛的那个雍州的零头。陇山以西落入汉国治下的雍州所属地区就不用指望了，关中平原也是十室九空，比当年的汉国之汉中还要惨。就像汉中一样，当雍州忙着恢复充掖人口时，地力未曾完全恢复，关东不断移民填充，也只是勉强恢复一点关中平原的元气而已。

杜预手中没有更多多余的兵力，第一波次仅仅派来了八千兵，再不肯多派一星半点了。王濬也没生气，他知道的，毕竟杜预身为雍州刺史要抵抗陇山以西的威胁，还要提防可能从北方纵横奔袭而来的羌胡各部。在关东援军抵达关中替换防务之前，八千左右的大军已经是关中的极限了。

“那么杜元凯可曾让将军交代些什么吗？”王濬问道。

王濬对杜预还是很有好感的，不单单只是因为杜预的人品，还因为他是司马家族的外戚，杜预的夫人司马氏在司马家族中也说得上话举足轻重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杜预的表态也将意味着魏国上层的某些意思。

“有的。”邓忠道，“虽然汉军倾全国之师来犯，又有天气相助，我军战事艰难，但都督您已然事先有所预料早已向中京示警，我国也稍稍有所准备。所以刺史大人说，希望你能尽全力在汉中周全大局，晋公已经在国内想尽一切力量为都督您调度周转，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不能放弃汉中。”

“晋公，已经在动员全国之力了么？”王濬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是啊，”邓忠道，“都督您也知道，关中荆北都是大旱，运输上有些问题，不过我大魏既然已经得到汉中断然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国土寸土不可舍，就是再难也要坚守到底。这个道理王濬明白，可是真的要做到，还是很难的，尤其是这种天候，完全是偏心倒向汉国势力。

“知道了。”王濬说，“不过我们艰难，汉军也未必能讨到好。”

幸好，大魏拥有汉国六倍的人口，如果晋公决意与汉国在汉中一决雌雄，汉国拥有天时、大魏占据地理，只要粮草给养允许，还是有胜算的。

邓忠点头道：“都督的战法，末将也听说了。”

王濬道：“沮县的事情有些亏待令郎，不过幸好令郎安然无恙，否则老夫……”

邓忠打断王濬的话：“这不干都督的事儿，何况末将也听说了，沮城的守将也是您的好友之子。您将我儿留在沮县，也不过是按照军令行事。”

“多谢，”王濬大为感激。

邓忠道：“都督，如果无事的话，便请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大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么，老夫就放肆了。”

王濬哈哈大笑。

很快，王濬便将关中的八千援军挑出相对精锐的四千人马交付给邓忠，另外还特意嘱咐部下，允许邓忠将邓朗带在身边。

这算酬谢也算补偿。

次日，邓忠便带着儿子和调拨给他的部队奔赴白水前线，目标正是率队首先突入梓潼郡北端的诸葛显牛彬所部。

三天后，双方与白水河畔山地之间交火，邓忠兵力虽弱，但胜在是近地防御，运输较为俭省，且兵力集中，而诸葛显牛彬所部远道而来，且为求粮道运输通畅，兵力越发稀薄，将近一万军马最后能够与邓忠方接阵的不过六千而已。在邓忠邓朗父子奋勇鏖战带领下，魏军个个奋不顾身拼死砍杀汉军。战斗就此迅速陷入胶着。更糟糕的是，由于邓忠所部的出现，汉寿所在的魏军仿佛也得到鼓舞般，对诸葛瞻发动了一系列的反扑。虽然诸葛瞻最终打退了汉寿守军，却同时严重阻挠了汉军修复栈道的计划，金牛道所部进发速度也被大大的延迟了。

刘武的忧虑果然应验了。

消息传到成都后，整个汉国王庭都感到莫大的压力。

节六：胶着

九月下旬，汉中，白水河畔，终于看到阳平关了。

牛彬抹了把血水哈哈大笑。

虽然是大笑，可他也知道自己为了能打到这个鬼地方花了多少气力死了多少弟兄。何况打下阳平关是很难的，且不说这雄关的坚固，加之因魏军节节抵抗，以命换命，导致汉军不断的损失和溃败，现在关中的援军早已不知道来了多少，便是荆北的援军也不知道来了多少。

所以牛彬开心完后便是气吼吼的咒骂着“王濬这老匹夫，真是又毒又狠。”

对于牛彬的抱怨，前来视察和代替刘武前来视察的党均很是不屑。只是碍于情面，也不会直接辩驳，仅仅是微微一笑，道：“若是他不狠，庸碌无能，怎么会被司马攸点名为汉中督呢。”

“啊，党将军，说正事儿吧？”牛彬知道自己看法有些问题，但他也不会认输，便轻轻搪塞开，党均心中明白，也不追逼。

“也罢，”党均道，“皇帝陛下对汉中的战事有些不满意，让我来瞧瞧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牛彬苦着脸：“党将军，你也看到了，有什么问题？还不就是魏国早有提防，我们偷袭不成已成正攻之势。”

党均道：“偷袭就一开始的十几天可能奏效。不过汉中是我大汉与魏廷争夺的要害之地，他们早有准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还有什么呢？”牛彬回答，“小将知道自己出的主意不佳，所以从沮县之后小将一直小心翼翼听从抚军将军的调度，再未曾擅自做任何举措。”

党均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论计谋什么的，王濬老儿也非庸才，加之早有准备且其麾下定有谋士参赞，你们想趁机找空子将其一举歼灭恐怕也不容易。”

这话是为牛彬诸葛显等人着想，牛彬连忙点头称是。

党均又道：“好了，诸葛明义来了。”

牛彬也没什么抱怨的，他其实心里很清楚，他是副将，党均刚刚抵达，跟他说话也是例行惯例，正菜是诸葛显，身为前军主将，诸葛显要为汉军武都方向先头部队负全责，党均当然要从诸葛显这边获得最完整的资料。

“明义，战怎么打成这样？”

党均显然是明知故问，这算责难，但这是代天子来发问的，诸葛显只能低下头，向党均赔罪。

“算了，”党均道，“平心而论，我也知道你也不容易，每天都要调度粮秣，还要筹划战役，更要提防王濬那边的心机毒谋。不过我身为天子使者，还是要听听你的意见。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诸葛显先向党均道谢，之后想了下，才说道：“关中的军队好像来了不少。”

“是吗？”党均道，“你审问过俘虏了么？”

“是的，听说已经有北地郡的士兵来了。”

党均眯着眼：“北地？那可是提防羌胡等部的第一防线要害。关中军竟然把那边的人马全调过来了？”

诸葛显点头。

“哦，看来魏国中原各地的军马已经进入关中接手防务，杜预终于能够腾出手来，是吗？”

“这个，”诸葛显迟疑了下，回答道，“暂时还不清楚。但看样式，估计十之八九不差。”

党均又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明义啊，不是我说你，为什么不勒令军队将行进速度再推快些呢？”

“可是粮食……”诸葛显极度的为难。

“我知道，你是爱惜士卒，不希望士卒连饭都吃不上，生怕士兵哗变。”党均道，“这个很好，但你要知道，现在汉中对我大汉与魏而言就像两个武夫抓住同一个油瓮，汉魏两国都知道汉中必争，也都知道油瓮之下有烈火炙烤。若是一不小心便是死路一条玉石俱焚。”

党均打的比方很巧妙，实情正是如此，双方都有后顾之忧，粮食军马，国内都发生了大旱，都是强打精神发动战役。就算天时稍稍偏袒汉庭，可也不过是稍微而已，汉国力与魏国力的差距加之攻守姿态的倒置，导致了汉庭的大军在攻战上未必能据在上风。

“但就算我们强袭，能截断关中荆北的通路，可我们根本守不住的。”诸葛显终于反驳了，“这样做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士兵丢在必死之地，任由魏军宰割而已。”

“这个我知道。”党均道，“所以我才会调罗校尉走。”

“呃？”诸葛显一愣。

“明义，这是陛下的密谕。”党均拿出一张薄薄的蔡伦纸，诸葛显恭谨的接下。

党均又道：“看完后烧掉，罗校尉和他属下的人我要带走，至于去哪儿，明义，你能猜到，但我不希望你说出来，你也别多管。”

诸葛显看了一遍，不再说话。

他知道的，兵法以正为主，但所谓的正，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也只能保证不败而已，必须出奇策了。

否则，就算汉庭最终赢得这次战役，损兵过多的话也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永远不要忘了汉庭只有魏国六分之一的人口，魏国损失得起，汉是损失不起的。

“那么我就告辞了。”

党均要返回蜀中成都复命，党均身边的人则留了下来，诸葛显是认识的，老熟人葛彬，做为皇帝从西平起事便从龙的功臣，这个人还是很有魄力的，够狠够黑，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由他去处置，如今也不例外。

望着罗尚跟随葛彬离去的身影，牛彬有些不喜。低声对身旁的诸葛显道：“明义，怎么又是这个人呢？真让我不爽！难道又要干什么龌龊事情？”

牛彬是够狠的，但他是军人，对这些躲在黑暗之中的家伙是不屑一顾的。

诸葛显皱眉，勉强笑了笑，道：“应该不是吧？”

“什么不是？这些家伙，除了调唆主上屠杀百姓……”

诸葛显咳嗽了声，低喝道：“你昏了头么？这种事情也说得出来？休得胡言乱语！”这才将牛彬的话按在嗓子眼里。

“明义，我……”

“谤议陛下诋毁陛下清誉，大不敬。幸亏是我，”诸葛显道，“若是旁人听到了，告状到陛下那边，就算陛下顾念你功劳不予处置，但你这辈子也算完了。以后休想再得到任何重用机会。”

“明义，我……”牛彬想了想，感到理亏，低下头默然无语。

诸葛显换上轻柔口气，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所说的，或许是真的，可这种事情我们身为臣子，还是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要知道，我们的陛下，为人虽然较为宽宏，颇得人望，可他毕竟是帝王。帝王就有帝王的威严，不容丝毫诋毁轻慢。若是事情闹开了，就算陛下想原谅宽宥你，堂上那些群臣也很难同意。”

牛彬再度向诸葛显认错。

“算了，”诸葛显道，“你也是周巨伟生前颇为看重的人，皇帝对周巨伟的恩宠你也是看到的，周家母女虽然现在不能如以前在王府般时常入宫陪伴长公主和皇后娘娘，但地位身份可不简单。周巨伟看重你，皇帝当然也会格外注意你，加之你当日在西北立下许多功勋，特别是那次，尽管因为那件事儿实在见不得光，没法给你论功，可陛下还是记在心里的。只要今次汉中大战结束，若是你功勋卓著，便是让你掌管一郡之地，当个逍遥快活的二千石大员也无不可。”

诸葛显口中所述的那次，毫无疑问，当然是当日牛彬诈降，让钟会得以将所有过失全数推到牛彬头上的事儿。当时钟会是想一举三得，即夺了权铲除掉司马家在西北军中的主导力，又能够安然无恙，至少在钟会挥师赶往关中的时候保持一定能够时间的悄然无息。所以牛彬也差点被钟会杀死。幸运的是夏侯咸幡然悔悟，将城门洞口并让牛彬将夏侯湛带走，这才让牛彬逃过一劫。

“明义，你的教诲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说半个字的。”牛彬向诸葛显保证。

“这就好。”诸葛显顿感欣慰，又用极其轻柔的话语道，“不过这次我想，他们真的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你要知道，若是再做那种事情，我们陛下的颜面就不太好看啦。”

不管是关中还是荆北，都不像是羌人居绝对多数的大西北，刘武当初屠杀羌人村落，同时杀害部分汉民，其目的就是挑起两族矛盾，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个，刘武才最终激怒羌民，靠着羌民的起事白手起家坐收渔人之利，计策不可谓不妙。

可是这种计策也让刘武在日后的治理上一直陷入这种窘境，羌民对汉民多少还是有些敌意，即便是如今同军为伍也是如此。最关键的是汉部可不是羌部，刘武这种招数已经用过一次，再用很难奏效的。更何况，刘武现在身为帝王，手握雄兵国土辽阔，再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就不只是名声受损了，甚至国内的豪族都会厌弃其为人，导致人心涣散。

“我们的陛下，应该是想让魏军补给更困难些吧？”诸葛显说道。

“啊，这样啊？”牛彬想了下，笑了，连连点头称是，“早就该如此啦！”

其实就是以牙还牙，王濬让汉中金牛道运输和推进速度减慢，当然也该遭到汉军的反扑了。

诸葛显不再回答，他眼中有些迷惘，为那遥远到在中京的窈窕身影。去年秋，他总算从天水郡找到一些线索，那是些当初在金城郡生活又在钟会撤军时跟随其离开的百姓。据说，当日那个最初得到妹妹的死鬼，在下狱临死之前，曾经将妹妹交给当时前来金城视察战况的卫将军司马望，而后便沦为司马望的玩物，更之后……在上个月军中，他得到成都的密信，终于从两个自称曾经在金城与妹妹同住的被救蜀中女子口中得到确凿的情报。

想到这儿，诸葛显忍不住眼泪都流出来。

……

十月初，中京，晋公府，华灯初上。

朱眉小心翼翼的将最后一个灯盏点亮，小快步走回到大妇王氏身后，坐了下来。如果不是有面前神情肃穆心事重重的夫君，王氏甚至想跟朱眉说说话，再取笑一番。

现在这架势自然是不可能。王氏慢慢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她的身旁是一脸懵懂显得傻乎乎可爱至极的小小孩童司马冏，但除了司马冏这一个小孩儿之外，没有其他人，这多少有些冷清。

司马攸到现在还是没有纳妾的打算，尽管三年服丧期限已经算满足了，但司马攸甚至连王氏的床也不上了，只说是国事繁重，加之生母司马昭大妇王氏（讳元姬）身体有些欠佳，无心此道。

整个家族内多少也有些谤议的声音，当然，司马攸的理由也没什么大错，魏国的确处境艰难。从某种角度上讲，司马攸还是很称职的，至少比那个服丧刚满没多久就已经将一个小妾肚皮搞大的司马炎强。论团结豪族处事公正，司马炎远远比不上司马攸。虽然此长必有彼失，论收买人心而论，司马攸又远远逊色于乃兄。不过，对于刚刚因战败所导致的声望溃散问题，单单靠收买是不成的，某种程度上能够合适的驾驭各豪族提防出现下一次淮南三叛窥视司马氏的统治地位才是关键。在这一点上，显然司马攸又比司马炎合适。

这或许是司马昭临终前为何刻意将后事尽托司马攸的另外一个主因吧？

朱眉暗自揣度着。

“眉儿，”王氏转身小声只说了三个字，“快去呀。”

去？

朱眉有些茫然，她知道王氏的意思，可是让她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心中泛酸的感触。可她只是稍稍踌躇，最后还是起身，缓缓走到司马攸身侧，当司马攸向往常一般要求身边侍者添酒的时候，她举起小瓮，将酒爵添满。

司马攸略略有些诧异，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接着继续吃他的鱼，继续心事重重的想着政务。朱眉没什么想法，反而是王氏大急，终于耐不住性子，走到朱眉身旁，也为司马攸添酒。司马攸这才无奈的从繁重的心事中暂且脱身。

“有事么？”他问。

“夫君，你看冏儿是不是很可爱？”王氏拐弯抹角，笑嘻嘻问。

“是很可爱。”

在这一点上司马攸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恶。

“冏儿是可爱，但好像孤单了些。”王氏已经说得很赤裸了。

司马攸脸儿微沉，王氏察觉到司马攸的意思，赶在司马攸发飙之前，连忙说道：“夫君，妾身并没有自荐枕席的意思，只是觉得眉儿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司马攸脸上表情微变，他敛起怒意，慢慢审视着朱眉。从朱眉脸上，他似乎想捕捉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喜色，不过很奇怪，这个女子眼中通明到就像一块水晶般，什么表情都瞧不出来。

“是她吗？”

“正是。”王氏感到似乎有商量的余地，连忙笑道，“夫君，其实眉儿人很好的。长得又漂亮，才学也好，更是精通韵律，心性温婉，连妾身都觉得自愧不如呢。”

若是后世，天底下哪里有主动帮丈夫纳小的？不过，这正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身为豪族之长，司马攸的性福是必须也是注定的。虽然不是说见一个上一个，可像只有司马冏这一个孩子，还是会让整个家族的成员忧虑。

纳妾是注定的，所以王氏希望能自己为自己挑选些看得上眼合心意的，朱眉就是第一。

“就是今天吗？”司马攸皱眉问道。

“可以吗？”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同意。朱眉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被人轻易决定了，妄顾她身为蜀中豪族中豪族的子孙，竟然会落到这般凄惨的地步。她想大笑，笑自己的可悲，可是，那笑声只是在咽喉中滚动着，半个字符也未能吐出。

“眉儿，还不谢恩。”王氏撺掇着，让朱眉俯身跪倒，接着又让她去吃东西，准备晚上的欢愉。

人生，真是可悲。

当半个时辰后洗漱一新的她坐在王氏指派给她的房间低榻上苦苦等待临幸时，她充满自嘲的凝视着房中散发着静谧香气的铜香炉。

说真的，她在晋公过的日子不比在蜀中的时候差，中原的富庶的确要超过蜀中，王氏对她也很好，可她还是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阵的酸楚。

七年了，快七年了。

她已经背井离乡将近七年，失去了贞洁更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哥哥。现在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副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所谓美丽皮囊。

她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抚摸着香肩和手臂，甚至抚摸胸前那曾经被很多男人触摸的浑圆，眼中流出不知道是悲伤还是高兴的泪水。

从今而后，她将归属于一个男人，天天为他张开双腿迎接他的到来。还要为他凝着虚假的笑容，装出无限满足后的慵懒风情。

门开了。

她默默凝视着那个男子的到来，是个醉汉，有两个婢女搀扶进入，看架势应该没错，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醉成这副德行，想来在她离开后这位权倾天下的男子又在继续喝闷酒。

“眉儿，这个，真是对不起啊！”搀扶司马攸进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婢女，就是那个当初多番照顾朱眉的女子。

“真没想到晋公会喝了这么多酒？”

“刚刚出了什么事儿么？”朱眉下意识问道，不过话刚说出口，她马上意识到不妥，向对方道歉。

“啊，不用，不用啊，”那女子道，“眉儿，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况且这事儿瞒你也没必要，反正到了明天夫人八成也会跟你说的。”

是急报。

坏消息。

镇守河北邺城的山涛山巨源生病了，更糟的是河北发生了动乱，特别是五部匈奴居多的并州，并州是中京的命门，尤其是靠近司马家族的大本营河内郡。

节七：恩义

朱眉心中已然有数，她暗暗踌躇了下，这才问道：“不是已经镇压过一次了么？”

“是啊，镇压过一次了。”那女子道，“上次五部匈奴背恩忘义，竟然敢阳奉阴违，背弃我大魏。中京已经派人前去饬令并处置过一批人了。不过你也该知道，并州平原广袤河谷多，但山地也多，容易藏匿逃遁，匈奴五部又是不服王化，处置是可以，也不能太狠，匈奴中郎将就力主求缓，要是一味用斩尽杀绝策，那西北旧事就会在并州再燃，甚至连幽州恐怕也难保。”

匈奴中郎将就是王恂，司马昭的小舅子，晋公司马攸中抚军司马炎兄弟的亲舅舅。在司马家族的外戚中也算德高望重，尤其是治理匈奴各部上经验丰富。并幽两州与西北类似，都拥有大量的各部。并州是南匈奴各部，幽州则是乌丸等各部。大魏王庭对于这些异族的死活毫不在乎，经常是出兵镇压，不过这些异族基本都是游牧部族，就是已经与汉部相差无几甚至建立乡里农耕的匈奴五部，只要愿意，依旧能游牧骑射。所以匈奴五部依附魏廷是因势而曲，如果实在逼急了，向北逃窜重新游猎也敢。到时候清缴起来更麻烦，花销更大而且基本上同样笃定无法彻底清除。

“听说作乱的部族攻入了河内郡，杀了不少人。”

为什么呢？这让朱眉有些不太懂，不过她知道，这多少应该与汉国有关，就像当年吴国总是在汉国治下的南中各蛮主中挑事生非一般。

她已经从府中那些下人们口中听说过西北的一些事情了。并州的南匈奴五部自恃拥有汉室血统，选择最后帮助汉庭。这一点很可笑，且不说他们选择帮助西北最终是为了某些利益考量才是实情，就算是依照匈奴的风俗，可以以女子方延续血统，不一定拘泥于父系，可朱眉是知道历史典故的，汉室几百年间和亲的女子都是若王嫱这等宫女充数，哪有什么汉家关系。

不过，现在重要的已经不是什么关系与否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河内郡出了问题，司马家族的大本营正处在危机边缘。

朱眉没再问什么。她不是那种不知分寸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人，知道魏国现在是腹背受敌已经很满足了，虽然她即将失身给又一个魏人。

她沈默着慢慢开始褪自己的衣服，这让那名女子有些不满。

“眉儿，你干什么呢？”

朱眉向那女子望去，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过了会儿，才缓缓道：“当然是尽快完事，尽快离开了。”

妾是不可能与男子同眠的，只有身为大妇的女子才有资格，或者男子或者大妇破例恩典才有可能。

“这样啊……”那女子笑了，“其实今天你可以一直留在这儿。”

这是大妇王氏的恩典，毫无疑问，其实也就是照顾一个醉汉。可这也昭示着王氏将朱眉视为彻底的自己人的一种决心。

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慢的点了点头。

大妇的恩典是好意，也是命令，不容推却。

两个女人将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司马攸放下后便离开了。只剩下朱眉一个人，静静的，静静的凝视着。她凝视着司马攸醉酒昏睡的脸，看着司马攸平静的面庞，伸手都能触摸到般，可她就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而已。

又过了好久，她才慢慢的伸出手，但只是将司马攸的身躯扶正，接着，从低榻旁解下被褥，盖在司马攸身体上。

之后便是坐在榻的边缘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攸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刚刚是做梦吗？

应该是吧。不过，他已经醒了。

剔除掉他是魏人甚至是魏人伐蜀罪魁祸首家族首领因素，朱眉其实蛮可怜这个大男孩的。

当父亲因年老昏聩误将钟会这般刁毒之辈立为主将，当父亲伐蜀战役失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汉国乘机夺取西北后，整个魏国内是一片大乱，尤其是司马昭死后，整个司马家族几乎是遭到空前绝后的责难，所有魏国的豪族都对司马家抱着敌意和不满，仿佛下一刻就要逼迫司马家从魏国的政坛彻底消失。而消失则意味着司马家要走曹爽的老路，一族灭亡。

那是一段多么艰难的时光呀，朱眉是亲身经历过的。

司马家的各分支子弟几乎天天都到各个家族去，司马攸也拼了命的卖力工作着，还要提防和制压那些不满的苗头，就算制压还不敢用全力，因为他生怕一但过了头反而会遭致豪族更大的不满。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靠着尊崇魏帝，靠着太傅司马孚搬出魏帝曹奂的帮忙，说了句“此乃朕之过、非卿家无能”，司马攸才勉强为司马家族解套。

说真的，司马攸真是个不错的人。

朱眉终于走到司马攸身旁，小心将他扶起，用手抚慰的司马攸的脊背。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只是要你们交出为首的，你们不交出，让他们留在汉国那边，我也忍了，可你们为什么要被那些家伙调唆，在我大魏腹地烧杀抢掠。”

司马攸果然像个孩子般，趁着酒意一边哭泣一边开始胡说八道。是指匈奴各部吗？朱眉沉默了会儿，低声答道：“因为大魏待各部太过刻薄。”

“刻薄，”司马攸虽醉，却还是捕捉到这个字眼，“刻薄，我知道大魏待你们刻薄，可谁让你们是匈奴人，张长史就说，我大魏要想长治久安，不将你们削弱，总有一天会遭到大难。”

张华吗？

朱眉明白。张长史就是那个之前伺候司马攸的张华，司马攸很器重张华。朱眉也知道张华鼓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宣传要攘夷，强调汉夷之分。

平心而论，他或许是对的，可这样也造成了汉夷之间的摩擦加剧。魏廷使用诛灭和安抚、迁转杂居、却不完整，像匈奴各部没半个能进入魏廷中央为官、管理南匈奴各部的也清一色是汉部、匈奴族早觉得自己仿佛被受歧视和被欺负被奴役般、这也导致了魏廷所谓的迁转实质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南匈奴持续了将近三百年与汉部融合的大计到现在还是一场迷梦，感到自己被排斥和受欺负的南匈奴人就算已经以农耕为伍、就算已经通过各种方式陆陆续续获得汉部的血脉几乎与汉部相近无二，还是暗地保留着他们的王，并为之尊崇和敬畏。这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危机导火索。要知道，五部匈奴人口至少有十余万之众，这十余万人闹起事来至少要大魏二十到三十万军队才能勉强镇压，更不要说数量比匈奴还要多的幽州乌丸等部。大魏单单对抗汉国就要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掺和上北方这些蛮族后那战几乎就没法打了。

有别于魏，汉庭是采用怀柔和相对自治，当然，南中各部对蜀中主要也是畏惧蜀中的实力，不过南中各部还是获得了一些蜀中权力分享的，当年直接导致渡卢战役的罪魁祸首之一孟获，在战后就被调入成都担任御史中丞，一方面明显是软禁，另一方面也让孟获享有足够的待遇和权力，御史中丞可不是小官，孟获在成都朝廷内也的确煊赫一时。当然为了长久计划，汉庭从武侯开始，便陆续向南中迁转汉民，与南中蛮族杂居，渐渐同化那些蛮族。

哪种方式更好……

朱眉微微冷笑，其实她也管不着的，反正她只是个女人，身为女人，做好自己的本分，伺候好某个男人，生儿育女，就足够了，何况她也只能如此而已。

望着那张未来她要看一辈子的脸庞，一时间，心中又游离出一丝淡淡的悲悯。

“这不是您的错，错的都是他们。”

朱眉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他们到底指的什么，她只是含糊一说，敷衍而已。

“对，错的都是他们，错的都是他们。”

果然孩子气，不过，对于司马攸这样如今动辄饬令天下，天下无人敢不从的大人物来说，这种孩子气也算难得吧？若非他喝醉，怕是下辈子都难见到这种场景。

朱眉小心伺候着司马攸，但她没有趁乱将司马攸扒光吃了，只是怜惜的搀扶着他，让他缓缓睡下，扶着藤条做的软枕，将枕头放好到司马攸脖颈处，轻声呢喃劝慰着，就像安慰着孩子。

是的，孩子。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朱眉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一点眼泪都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有哭的感触。所以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凝视着身旁的人儿，看着他安寝，看着他趁着酒力呓语和发着牢骚，说着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梦话，看着他渐渐安宁，彻底进入睡眠。然后朱眉起身，慢慢走出房间。出门的刹那，便看到那位王氏的姑母兼陪嫁丫鬟站在那边，这让她有些惊愕。当然，那个女子脸上似乎也显得非常愕然。

“眉，眉儿，你怎么出来了？”那女子问。

朱眉只是怔怔望着，并不说话。

“眉儿，抱歉，这都是我个人自做主张，”那女子笑嘻嘻道，“夫人不知道，你也别怪罪夫人，啊！”

是不放心她么？

应该是吧。毕竟她只是个外人，跟大妇王氏不同的，王氏身为司马攸的表妹兼老婆，又已经为司马攸生育一子，无论立场还是地位身份，都是司马攸绝对的死党。而她呢？

不过是个妾。何况身份来历都不太清爽的，像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完全放心得下呢？王氏或许可以放心，因为她觉得朱眉为人非常好说话，也非常非常值得拉拢，更是自己闺中的好玩伴。所以她舍得用自己丈夫的性福来笼络朱眉，可像这些婢女却未必会这样想吧？

她只能这样劝说自己，将这些事情向好的方向臆想，求得内心的小小慰藉。

“不要紧，我知道的。”朱眉乖巧回答，“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好一阵沉默，其实说什么呢？

难道说自己不放心晋公的安危么？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低声道：“眉儿，别怪我。不是我小心眼，只是晋公是我们王家的希望，夫人喜欢你，希望你能完全接纳并善待晋公，但我身为她的娘家人，我可不敢怠慢。”

果然。

其实这样，大家说透了，省的内心猜忌，虽然朱眉知道，有些事情，她恐怕这辈子都会埋在心头。就像哥哥……

朱眉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触，她连忙抬起头，强行将泪水扼杀在眼眶里。

“眉儿，你怎么了？”那女子惶惑道，“难道是因为我伤害了你……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太小心眼，可是我真的希望，希望你能够，啊，对不起……”

不断的道歉，还是朱眉急忙劝说，这才让女子稍稍解脱。

“你不怪我吗？”女子又问了一遍。

“怪你什么。”朱眉苦笑着，“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在你们面前做的，像我这样的女人，也只配……”她说不下去的，是因为那些仅存的所谓自尊，可是，那一点点自尊还剩下些什么呢？她只是个曾经被许多男人玩弄过的可怜虫，虽然这些男人都已经陆续因战争被送下地狱，有被阵前斩杀的，有死于法场之上的，也有因气急病死的，如今活在世上曾经碰过她身体的男性，恐怕只有那儿时仗着身份肆无忌惮挠她痒痒捏她脸蛋的那个坏家伙。

“眉儿，你不要把自己看得这么卑贱行不行？”女子露出悲伤怜悯的神态，“夫人知道你应该是名门望族的女孩儿家，单你那气度身份，就足以让人赞叹。若不是这该死的战争，你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是啊，该死的战争。

她对战争并不关心，只是因为一时嬉闹，闹到表姐那边，却无意中正好撞上了邓艾偷渡阴平的大军结果沦落至今。军士发泄性欲的对象，缺乏军粮时几乎待宰的可怜两脚猪猡，为了活下去，她吃过人肉，还为大汉为哥哥的仇人卖笑，天天莺歌燕舞，只为求一时恩宠。

真是可耻。

可她已经连这种感觉都快忘记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因为她恐惧，胆怯，是的，她承认她是个胆小鬼，胆小到让人发笑。可她就是害怕，又能怎样呢？

她是女人，一个生来害怕危险贪生怕死的女人，这种情感早已凝固在她血脉中、是生为女性为了延续种族的本能在役使，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本能，仅此而已。

“眉儿，想陪我看看月色么？”那女子问。

这倒是个好主意，朱眉不想进去，因为司马攸正在酣睡，她也无事可做，她不想乘势夺走司马攸的精华，毫无疑问，她还有保有那份可悲的自尊，即便是司马攸想跟她搞，也应该是双方清醒的时候，这是最最基本的底线。

所以几分钟后，朱眉便跟那位王姓女子一道，她们提着一只小小的气死风，漫步在晋公府内小花园中，看着弯弯如钩的月色，享受着初冬渐渐冰冷的寒夜清风。

“眉儿，您能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儿么？”

朱眉仿佛抽搐般，她凝眉，幸亏月光太过昏暗，气死风只是照清路面，并不能看不清面庞。只是这长长的沉寂，也仿佛在提醒某女注意，内有隐情。

“眉儿，其实我知道，问这话有些失礼，我知道你当年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再揭开你的伤疤简直是残忍，”那女子抢在朱眉继续说话之前又道，“但我不问也是不成的，毕竟我身为夫人的娘家人，夫人可以嘻嘻哈哈过去，可若是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我是扛不动的。”

朱眉沉默着，她能说什么呢？

她能直接告诉这个女子，她其实是个汉人，其实，遭受那些过往的耻辱，那些，她连想想都觉得眼泪止不住的悲惨之事么？

所以她哭了，尽管没哭出声，女人仓促间也看不到。

“眉儿，你怎么啦？”

还能怎样，女子将气死风抬起些许，勉强将朱眉的脸庞照亮。

“眉儿，对不起。”

对不起就有用么？不过，女子还是纠缠不休，只是用婉转的口吻坚持着，请求朱眉将话说清。直白和婉转，有什么不同呢？她是不会说的，除了眼泪。

“眉儿，失礼了，”女人软声道，“今天我问了很多过分的话，让你很难堪，不过，我有我的立场，若是日后你想如何，我也愿意一力承受。”

两人各自分别。朱眉重新返回司马攸所在房间，这是注定的宿命，她必须留在那边伺候司马攸，她在那里找到一张草席上坐下，像个傻瓜一般想念着遥远远方的家人。

……

阳平关外，两座小山包上，魏汉两军乘着夜色继续拼命厮杀，干燥的森林中，烈火熊熊燃起。

“射箭射箭！”

牛彬感到有些郁闷，倒不是战局，反正战局已经打成这样了，胶着形态的战斗是注定的，毕竟王濬也不是庸才，大魏国力又是鼎盛，六倍于汉，就算汉蓄谋已久又有天助，也只能一点点硬着头皮取地。他气恼的主要是卫将军诸葛瞻，就像个小娘子似的一点一点的挪，一点魄力都没有。为了这个，他甚至不惜跟诸葛显发牢骚。

“其实也不能怪叔祖父，”诸葛显连忙为某人开脱，“剑阁栈道如果不修好，蜀中的物资几乎无法投入汉中，这不是长久之计。”

“啊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牛彬怒道，“可是现在这德行，你也看到了，荆北的部队也到了好些，看来黄老将军米仓道那边战事不顺。”

汉国战事不顺，尽管同样的，魏国好像麻烦也不小。

就像蜀中，到了初冬还是半点雨没有，汉中无雨，关中荆北的探马回报，似乎也没有雨。这是一场与饥渴和绝望赛跑的战役。

幸运的是要知道水是往东流的。

汉军占据武都，据于河之上游，所以汉军将所有河流都控制起来了。每攻下一段，便重新修筑简易堤坝，总之，尽可能一点水不留给下游魏军，逼得魏军只能在占领地区不断的挖掘大量的水井，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完全供给自身军队使用。这种痛苦在初秋酷热的时候尤其可怕，甚至险些击溃了魏军。当然现在已经是初冬，士兵们对水的需求相应降低，可缺水的滋味还是非常痛苦。尤其是对那些极度渴望饮水的那些可怜牲畜。

所以，好像汉中魏军已经不存在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了，这恐怕是牛彬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

“钟会这家伙真缺德，幸亏现在他落在我们陛下手里，不然天知道他还会出什么坏主意。”牛彬笑嘻嘻骂道。

诸葛显沈默着。

拦河筑坝，对于平时而言尤其是水流丰沛的时候是件费力不讨好的工程，不过在枯水季节，这种战术变得很容易，而且远远比打井更方便。只是钟会这种做法，的确有些过分。看看阳平关北串流而过的河流干得开裂的河床，那些阳平关城上明显因缺水显得饥渴难耐的士卒军士百姓，诸葛显就有种于心不忍的念头。

熊熊烈火照耀着，看到诸葛显的表情，牛彬感到奇怪：“明义，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诸葛想推脱，只是牛彬追根刨底，无奈，诸葛显只好道：“其实，我在想那些汉中的百姓。”

“切，魏人渴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儿？”牛彬道。

“可是，汉中当初有不少我们的百姓。”

这是诸葛显知道的，当汉军打到汉中的时候，竟然从山林中还是找到一些自称汉民的百姓，这些汉民应该都是当初汉军溃败后不愿降伏魏国宁愿隐居的汉中人。看上去都像野人似的，所以诸葛显接纳了他们，让人将他们送到武都大将军帐前。可是当初降伏魏人的更多，就像阳平关内，似乎就应该有一些汉民百姓。

“这样啊……”牛彬听了解释，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能救他们出来当然也可以，不过现在仗打得这么激烈，我们总不能为了他们，让士兵多流血吧？更别忘了我们大汉国力有限，只能赢不能输。”

牛彬太过凶残刚猛，诸葛显则秉承其家族的通病，过于谨慎，处处追求精准，失之魄力。这对前锋组合其实不是特别让大将军姜维满意，只是西北诸军中要挑出合适做迎接诸葛瞻一支的前锋也不是很容易，幸亏两将互相商议，也没做出什么差错，所以这对前锋一直沿用至今。

“对了，明义，怎么你最近总是三番五次向蜀中通信呢？”牛彬问，“家里有什么大事儿吗？”

“没，”诸葛显支吾搪塞。牛彬也不再追逼，他知道分寸，他官位比诸葛显低，诸葛显不想回答，他也不可能从诸葛显口中得到任何确凿的消息。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明义，是因为令妹有消息了吗？”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能让诸葛显挂怀的？七年了，举凡与诸葛显熟识的，有几个不知道的？

诸葛显沉默着。

牛彬道：“明义，不管令妹身在何处，只要她活着，就是好消息不是么？再说了，如果有确凿的消息，只要等打完这一役，你可以恳请皇帝陛下派出徐子迅那些人，反正那些人出面，就算你妹子远在天边，也能带回来。”

带回来……

诸葛显感到有些苦涩。

他已经听说了，司马望在长安督军的时候，最后是将妹子送回中京，可是派到中京的奸细并没有听说司马望府上有美丽绝伦的歌姬。

伴随着穿透云霄如雨滴般密集的带火箭簇，诸葛显望着熊熊燃烧的战场低声呢喃着：“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点线索，可现在，你在哪儿呢？你在哪儿呢？”

……

中京，清晨时分。

朱眉是被推醒的，是司马攸。

真没想到，他昨天宿醉还是能在天亮前醒来。

“昨天，你就睡在地上吗？”司马攸眼儿红红，这是宿醉的表现，说话也有些含糊，但言辞思绪却还算清晰。

“这是婢子应该的。”朱眉温顺回答。

“婢子，哼，好谦卑的称呼，”司马攸有些不满，“什么应该的，为什么不乘机将我推倒？只要我赐给你你想要的，不就什么都有了？”

看来醉的还是不清。朱眉只是微笑着凝视着司马攸，并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就这样在刚刚点起的油灯下对视着。

司马攸终于低下头，低声道：“好吧，我承认我说得有些过分。哼，可是你不是很希望成为我的女人吗？”

朱眉还是不说话，继续望着司马攸。

“怎么，难道你不希望吗？”司马攸奇怪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晋公，身份煊赫，成为晋公的女人，如果生出一儿半女，那就终生有靠了。可是，让朱眉说她希望……她宁可希望当年，她乖乖巧巧听从叔祖父的叱令，也许那样的话，如今她应该在统治张氏家族的一支。所以朱眉只是用沉寂恬静的注视回应，仅此而已。

“你真的不在乎？”司马攸似乎有些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惊叹道：“怎么回事，成为我的女人可是一声的荣华富贵，你为什么不在乎呢？”

还要追问么。

朱眉知道若是自己不给个合适的借口搪塞，恐怕这个傻瓜也似的呆头鹅，会借着酒兴一直往下追问。可让她违心撒谎，她也说不出口。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那我宁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眉说完后司马攸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听说过的，你也是豪族家的子弟，是吗？”

朱眉没有回答，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只是沈默的闭上眼。

“算了，我不问了。”司马攸道，“你来伺候我洗漱吧。”

朱眉坐直起身，恭顺回答：“是。”

当朱眉用很麻利的手法帮司马攸梳洗着，这些都是这几年里，为了她才学会的，很多年前，她甚至想都不敢想她会做这些事情。那时候的她，每天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与接受，然后每天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母亲身旁撒娇，跟着哥哥学习那些诗书琴画，偶尔学学针指，却总是半途而废，母亲怪罪后也只是仗着自己可爱撒撒娇……

一切已如云烟。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司马攸很是满意，他转身对朱眉道：“昨天我饮酒过量，误了与你的佳期，等我政事处理妥当一些，我许诺，一切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朱眉暗自冷笑，何能如愿，难道放她返回蜀中么？

荒唐。

可她不会说白，只是温顺回话道：“婢子谢晋公大恩。”

“恩。”

望着司马攸起身离去的背影，朱眉突然有种想畅快大笑的冲动，但这绝不只是高兴，更多的，应该还是自嘲。

但不管怎么说，司马攸似乎对她影像不错，也终于接受她这个小妾了。

只要她愿意乖乖张开大腿，只要她愿意乖乖怀孕……呵，她就像一个落汤鸡般，总算能爬上岸展翅勉强飞翔了么？

也好，她冰冷的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庞，默默的抚摸着。

人生，真是难以捉摸揣度。

节八：暗战

十月初，武都郡之北，魏国重要关塞，大散关。

汉魏两国严阵以待。

几乎每天都有超过几十次的探马相互试图渗透，但又在那些同样负责此事的探马狙击下不得不死心后撤。大散关盘桓如蛇一般的栈道也更进一步使得两方的探马行进越发不便。但即便如此，双方还是互相窥探着。这是必然而然的，毕竟关中通向武都郡首当其冲便是此地，若是此地易手，被汉军夺取，那汉军干脆直接从武都进兵关中。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就像汉国主将姜维派军队小心戒备，魏国雍州刺史杜预同样也派遣数量不菲的队伍驻扎此关，除了关塞上的士卒，更有超过七千左右的军力负责游击和搜拣那些妄想通过穿越山林进入魏国腹地的汉军。

若是属意攻打夺取，即便是魏军没有一点援军，单靠现有约三千左右的军队仗着险要栈道节节抵抗，至少都要两三个月才能拿下，何况还有大量军力会驰援救助。

所以这座关塞根本是无懈可击，至少目前毫无空隙可趁。

幸亏只是路过。

罗尚啐了口吐沫，用极度厌恶的神情凝视大散关北麓。看着远处如蝼蚁般不断将粮食运输到那旌旗飘舞的关塞上的魏军士卒低呵了声：“这该死的破关，干脆一把火烧了得了！”

一旁的葛彬笑容可掬道：“我们总有一天能拿下。”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是今天罢了。”

魏汉边界防守其实也只是相对缜密，要知道，这是个人口寥寥的时代，汉国只有一百几十万人，而魏人口众多，也不过八九百万。山林密集，在山林遮蔽下，穿过国界其实很容易，只是关键的要害地带总是有大量驻军防御，对那些人数众多的军队而言，从那些触类旁通的山林中穿过，也意味着失去补给，如果不是特别的队伍，这种方式即意味着士气溃散。

很难想象士兵们能在长期失去补给和失去后方指挥下继续维持战力。所以跟随罗尚前来的，统统都是与魏国有深仇大恨并深谙野外求生之术的死士们。

“葛大人，到关中之后我们该当如何呢？”罗尚用较为谦卑的口吻请教着。他是校尉，这次主要使命是由罗尚所统帅，葛彬带来的，连带葛彬自己就五个人，现在加上关中那些长期潜伏现在出来迎接的他们也不过九个。

但罗尚心中明白，他手下拥有五百名死士与数量庞大的魏国关中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当然是……”葛彬流露出狡猾的微笑，眨着眼，须臾之后才说道：“我们去陈仓。”

“啊，陈仓？”

罗尚大惊。

是的，陈仓，但不是指陈仓城，而是陈仓故道。

当年汉朝大将韩信便是自陈仓故道兵进关中，自此陈仓之名天下煊赫。若说险要，陈仓故道位置在大散关之东，做为关中通向汉中的重要枢纽地带，在这场战役中的险要已然远远超过了大散关，所以杜预在大散关陈兵三千，另外七千游击策应，那些负责游击策应的其主要目标倒未必是易守难攻的大散关，而是要负责向汉中出兵甚至周转粮草的陈仓故道——毕竟邓忠父子所统帅的所部关中兵，其主要补给通道便是五丈原和陈仓城，这些军粮都要通过褒斜谷，而陈仓的粮草则通过绥阳小谷或者故道关塞进入汉中。

汉中的战事已经变得旷日持久，这固然是双方朝廷早有所料的境遇，双方都只能开始打起对付对方粮道和制肘对方国内的主意。

比如魏国的并州动乱——这一点的确是汉庭早有蓄谋，负责行动的是刘魏，当然，直接受命的，只能是在五部匈奴中拥有相当威望的刘渊，身为五部匈奴前任左贤王刘豹的幼子，以多谋和才智过人著称，这个小子在抵达并州后不久便吆喝起一小部分对魏廷心怀不满的南匈奴人，并对河内郡发动了一次小小的骚扰侵袭。力量相当有限，南匈奴的绝大多数百姓似乎对魏国的统治暂时还远远没有到达愤怒和不可承受的极限。但重点是，因为并州的动乱，一小部分原先应该调入关中的军马显然要迟滞，或者干脆留在河北，这正是汉国所期盼的。汉国的重头戏自然是鼓动东吴与汉国联携行动，汉攻汉中，东吴攻扬州，两者相互策应，瓜分天下。

但东吴似乎另有打算，另外遥远的地理也导致了成都与建业之间的联系相当的滞后和脆弱，成都方面也没有将全部的指望全寄托在东吴发难上。

自然而然，成都必须考虑第三个措施——骚扰粮道。

……

两天后，陈仓故道，绥阳小谷。

落石火箭如雨。

“冲啊！”

罗尚大吼着从一颗枯死的灌木后跳出，指挥他的死士们对那些在山谷间被砸得晕头转向惊慌失措的魏军们发动最后的猛攻。

一方拥有超过一千人，但却被绵长的马车束缚，且仓促间未曾提防，连兵器都未能取出，另一方虽只有五百人，却是蓄谋已久，胜负毫无悬念。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魏军留下不到百具尸体后便仓皇逃离，罗尚所部只战死三人，伤十二个。

望着不知多少粮车陷入大火之中，全身都是鲜血的罗尚嘴角凝起轻蔑的笑容，转身对葛彬道：“这些中原人，最没用了！”

他受了些伤，但大抵都是皮外小伤，因而，那些鲜血其实基本都是来自那些倒霉的可怜虫。

“是啊，中原人很没用。”葛彬大咧咧忽悠敷衍。

其实辎重部队不比那些前锋后卫，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又没有将军督战，身后便是退路，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差一些很正常，不过葛彬现在在乎的不是这个方面。

“校尉大人，”葛彬笑眯眯对罗尚道，“现在我军已然达成任务，是否该后撤了呢？不然等那些魏军赶来，丢了性命，那可就不好玩呢。”

“啊，明白啦。”罗尚道，“我们这就跟徐兄会合。”

此言一出葛彬神色登时便有些不太自在，只是他尽可能不将自己的感触表露出来。罗尚指挥着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又稍稍翻找些东西，总有一些辎重是没着火的，这些没有着火的，有些是捆绑起来的箭簇和弓矛，当然最关键的是那些粮食。这只负责进入魏境骚扰的汉军队伍，本身没多少给养，尽管这只队伍中有相当的多的人精通箭术，不少人也知晓狩猎之法，奈何关中和汉中一带今岁全是大旱，后勤补给还是有些困难的，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取之于敌用之于敌。

结果他们果然找到了很好的东西，除了难吃的稗谷外不但有高粱小米，还有些腌得坚实跟石块般的咸肉。

罗尚让人将战死的弟兄在山谷顶草草埋葬，接着便让兄弟们将受伤的人一起带走。他们翻过两道山梁，走过两条被干旱无雨搞得开裂的山涧小溪残沟，在黄昏前才走到临时议定的汇集场所。

然后看到了篝火，还有那些负责烹煮和瞭望的匪类们。

站在最外端警戒的便是罗尚略有耳闻的食人悍匪，那家伙长得跟黑炭一般，也被葛彬唤作黑厮。

“彬哥，回来啦？”黑厮笑眯眯的向葛彬打招呼。

葛彬点头。

“徐头儿让你过去呢。”黑厮说。

葛彬满脸的不乐意，可是没办法，只好告别罗尚。在背风和舒适的小山崖畔，充满芬芳烤肉香气的篝火前，葛彬又一次见到了许久不见也最不想见到的旧友。

那是名气度不凡的男子，眯着眼，带着和蔼的笑容，脸上也因为长久的丰腴保养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那男子缓慢的拨转着架在火上的小野猪，显得专心致志般。

葛彬小心翼翼走到那人身旁，不敢开口，只是那人仿佛什么都瞧见，继续自顾自的。葛彬实在忍受不了，这才壮着胆子道：“头儿，我回来了。”

那男子这才转头，看了葛彬一眼，用漫不经心般的口吻淡淡问：“事儿办成了么？”

“可以了。”

男子眼睛眯得更细了，过了片刻，又道：“确定没有尾巴跟着你们吗？”

这话让葛彬极为生气，可是他还是不敢吐露半点，只是用诚恳的语调说道：“头儿，这个您大可放心，弟兄们都是干这行出身的，要是让那些被军法征召才当兵的小草民咬住尾巴，那我们干脆自己走到长安城菜市口，也省的人家麻烦。”

男子凝视着葛彬的眼，葛彬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悸。不敢再说半个字，只是嚅嗫着。

男子嘴角凝起一丝轻蔑，将手上的木棍丢掉，用淡漠的口气说：“我只是担心弟兄们，没尾巴当然最好。”说罢站起身对远处道：“校尉，刚刚烤好的，还有酒，一起来尝尝吧？”

是罗尚，葛彬先至，但罗尚是一定会到这儿集中的。毕竟这儿有一位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物、白衣公卿。身为校尉，罗尚是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的。

“那就叨扰了，”罗尚笑嘻嘻走过来。那男子转身又从身旁一名伺候他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只已经切下串号的烤肉块送到罗尚手中，罗尚道完谢便接过。

“如何？”男子微笑着望着罗尚。

“火候正好，真没想到子迅兄竟然有此雅兴，今日小弟真是大有口福呀。”

这人便是徐鸿，曾经一度追随兴丰侯刘武出兵西北，并最终献出西北毒策的主谋。自刘武登基以来，他一直留在西北，所以葛彬与徐鸿也有足足两年没见面了。说真的，葛彬极度厌恶跟徐鸿在一起，从以前便很厌恶，现在更是厌恶至极。按道理来说，葛彬好歹也是皇帝手下的正式官僚，而徐鸿只是一个白衣而已，可葛彬不是傻瓜，他知道皇帝还是比较器重徐鸿的才能的，最明显的便是让徐鸿的叔父徐宠留在成都，甚至连徐鸿的妻子和部分小妾乃至子女都留在成都。

一方面这固然是明显的对徐鸿忠诚度的不信任，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皇帝正如以往一般继续在某些方面倚仗徐鸿的力量。

葛彬知道的，就像那位如今也在蜀中天天寄情山水享受难得逸乐但仍旧处在皇帝严密控制下的钟会钟士季一样。想到那些这两年内似乎有叛乱痕迹但又迅速消弭的近乎捕风望影般的邸报消息，葛彬便了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抵达魏国国境内还要继续受这位根本连官都不算的老领导指挥调度。

肉是好肉，酒是好酒，特别是酒。

徐鸿道：“这是去年在天水酿造的，今年秋天刚刚启封。”

高粱酒，很奢侈，尤其是在去年，因为汉庭在去年秋虽然是大丰收，但酿酒的时间决定了，这些酒水其实是在汉国还很缺少粮食的时候，违反禁酒令，私下酿制的。

漠视陛下谕令，胆子真不小。

罗尚不敢多想，道：“子迅，这次我们在魏国境内生事，一定能闹得魏国粮道不畅动荡不安。只是这样做，是不是有些……”

欲言又止，徐鸿心中明白，罗尚受他叔父罗宪影响颇深，对这种让举国之力充作匪类的恶策多少有些忧虑，更何况还已然预先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罗尚从内心深处还是个正统军人，这种作战方式哪怕策略已然皇帝认可，他已经置身其中也不行。

徐鸿微微一笑，了然于胸，他小声宽慰道：“皇帝陛下选择此术也是无法可奈的事情，再者，这种事情死无对证的，日后若是那些不识抬举的史官追究起来，只说是奇袭便罢。”

什么奇袭，其实就是让正规军人充当匪类的助力，匪类放火打劫是家常便饭，只是将原先的烧杀抢掠从普通的农村改成了运输队。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

只是王濬是焚烧栈道，虽狠毒却不失古之大将正统之术，双方也是因循古例征战，而汉庭用的这种偏近下作的手段骚扰，日后如何不会被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士们谤议。更何况此例一开，那接下来可就无休无止了。

罗尚叹道：“魏人数倍于我，若是魏军也学我们，在蜀中闹事，这可如何了得？”

是的，下一个目的地当然是魏国关中之内，所以徐鸿前来就是来传达命令和负责引导这些部队前往目标地点的。

要知道关中固然是魏国的腹心，汉军平素根本无法染指，但也只是堂堂之阵，无法觊觎，像这些动辄流窜的匪类，根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也无需什么补给后勤，反正都是抢，抢了就成。

徐鸿道：“那就以后再说了。”

有些话他不会告诉罗尚，反正说了也没用，何况以罗尚的身份和立场，知道更多反而是麻烦。徐鸿静静的啃食着肉块，直到罗尚离开去解手净面准备休息，才将葛彬叫住。

葛彬堆起笑脸：“徐头儿，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徐鸿淡淡道，“只是少主让我通知你，去关中后尽快去北地郡那边。”

“北地郡？”葛彬瞪大眼。

北地郡，这个郡是关中之地最北方的边塞之地，比邻羌胡各部，但它的闻名，更关键的是那位如今在汉国最大和最麻烦的人物。

废太子刘璇已经认命了，年近五十的他早已没什么野心和魄力，尤其是魄力，他关心的只有每天陪他睡觉的美女容貌如何，还有那些享用不尽的赏赐恩典。

说实话，给刘璇过多的赏赐，这多少有失公允，要知道这位太子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就是平素处理政务也是庸碌平常，不过刘璇毕竟是曾经的太子，若是过度薄待，反而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皇帝是不会选择随意招惹刘璇的。在皇帝这种近乎暧昧的示好下，刘璇也在去年的岁首大会上正式向皇帝称臣。

只有北地王刘谌。

这位只剩下区区一百多亲兵伺候的可怜王爷，倔强的拒绝上朝，甚至有情报显示，这位王爷还是试图与某些大臣勾连。为此，朝堂上甚至有不少示意要惩处他的声音，但皇帝总是以各种方式搪塞。

“皇帝也真是的，”葛彬小声嘟囔着，“像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干脆连坑一起埋实了就好，何必莫名其妙的袒护呀。”

徐鸿冷冷一笑，只丢了句短短的话语：“你觉得呢？”

“这……”葛彬踌躇了片刻，堆起笑容：“徐头儿，我脑子笨，皇帝陛下的用意，像我这样的蠢才怎么可能知道。”

徐鸿眯起眼，阴笑道：“你是想算计我吗？”

葛彬连忙跪倒求饶。

“最好不是，”徐鸿道，“也罢，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反正你也是我的老部下，这里的人大多也是我们寨子里长大的伙伴，就算皇帝知道我私下谤议也不要紧，反正他是知道我为人的。”停了下才继续说道：“你若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西北有西北的长处，也有远远比不上蜀中的短处，同样，蜀中的长处也很大，可短处也很厉害。”

“徐头儿，”葛彬吧嗒着眼，“什么短处长处的？”

“还听不懂吗？看来你的确够蠢，”徐鸿流露出轻蔑的微笑，“罢了，今天我心情不错，多说些许算便宜你了。”喝了口酒才又道，“你以为处置北地王很容易吗？没错，现在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着那个人指手画脚。所以要杀死北地王，不过一哨兵丁，不，只要一个谕令即可，可接下来呢？”

长长的寂静，徐鸿只是凝视着葛彬的眼，而葛彬也感到如毒蛇凝视般忐忑。

“人不是那么好加害的。”

徐鸿只抛下一句近乎嘲讽的话语便不再说什么了。

是的，人不是那么好加害的。

其实葛彬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在蜀中负责辅佐何囧处理那些勾勾连连的家族事物，负责利用那些伪装成百姓的匪类监视那些豪族的一举一动也是有所体会。蜀中的汉部势力鼎盛，这固然成全了刘武在蜀中的统治基础，可同时，因为汉部的习俗，乃是以家族为本，这些势力和枝蔓庞大的豪族名望也决定了皇帝根本无法充分控制统御，这也是毫无疑问的。杀死一个北地王是轻而易举，可杀死北地王身后的那些家族，又怎么做得到？就算杀一两家，又能怎样呢？

与其杀不能杀出一个四海臣服空惹出一身骚，不如不杀。

葛彬的主意本来就是打算搜罗徐鸿的语录，日后好小小的咬他一口。但徐鸿已然识破，所以说话也很概略，便只是惹来嘲笑和戏弄。

所以葛彬只好嗫嚅着，气氛陷入很尴尬的境地。最后还是徐鸿开口才重新打碎沉寂。

“对了，现在东吴那边的消息，来了么？”

葛彬灵机一动，低声道：“头儿，您指的是西陵……”

徐鸿突然猛烈咳嗽了几下，葛彬也看到徐鸿眼中的怒意，顿时醒悟，连忙住嘴。

“就是建业那边。”徐鸿顺着话头将葛彬的话遮掩掉。

“啊，建业啊。”葛彬道，“我从成都走的时候听说太中大夫已经抵达巴西了。”

“也就是你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喽？”徐鸿问。

是的，太中大夫郤正返京之前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也不会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私下将太中大夫从东吴得到的情报随意宣泄出来。

葛彬向徐鸿连连道歉。

“罢了，我只是想事先知道，等返回西北后少主问起回复时有所准备。”徐鸿懒懒道，“不知道也不打紧，反正我大致上心里也有些数了。”

节九：吴策

其实有什么难猜的，汉国与东吴关系本就是貌合神离，东吴是可能出兵的，当然，应该是汉国再与魏国鏖战一阵子，毕竟现在的汉已非当日那般弱小，且有据有天时帮助，应该能多打一阵子。

谁不懂坐收渔人之利，汉国毕竟还是比魏要弱的，要是一直让汉孤军奋战，若是汉不能拿下汉中，那汉廷将出现严重的危机。

汉的危机对东吴无关紧要，甚至于乐见其成，汉国居于蜀中乃是吴国荆南地区的心腹大患，又跟吴国多有领土瓜葛。可如果真的做实了，汉的再度彻底虚弱，对吴国也是不利的。

吴应该帮助汉拿下汉中，可汉中不能那么容易就被汉拿回，总得让汉庭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这是建业城内，东吴皇帝孙休慢慢的看着帛书。

天早已黑透了，火树上的华烛像眼泪一般滴答滴答流下，将那些光洁的木头地板上染污。

美貌如美女般的小太监岑昬小声唆使着那些手下们，将那些结成痂状的蜡烛油启出，省的污了皇帝的眼。

孙休哈哈大笑，将帛书按在书案上，高声道：“说得好啊，说的好呀！真应该让他来建业主持大局。”

岑昬微微有些感到恐惧，他知道的，皇帝口中那个人是谁。

“好了，天也不早了。”孙休起身，望着岑昬道：“你去通知下后宫，今天朕要去皇后那边安寝。”

“是。”

岑昬不会多说多问，孙休御下甚为宽松，只是谁都不会忘记当日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岑昬可不想成为下一个孙亮，何况他只是个小小太监，想杀死他，孙休只要愿意即可。

岑昬转身想离开时，孙休将他叫住。

“你就不用自己去了，”孙休道，“让你手下人通知就是了。你过来，陪朕说说话。”

“是。”

岑昬跟孙休关系是有些暧昧，这一点也很正常，因为岑昬长得很美，比一般的那些宫女还要美丽，性格又柔顺。又是跟孙休几乎朝夕相处……

“可惜了，”孙休打趣道，“若是你是女子的话，朕倒是愿意纳你为妃呢。”

“陛下。”岑昬哽咽着。

孙休或许是认真的，或许只是因为心情好随便说说。不过岑昬知道，孙休还是严守着那所谓的周礼最后一道本分。

孙休并没有碰他，甚至连让他装扮女装这种命令都没有过。

“朕可不想步汉朝皇帝的后尘哪！”孙休嘻嘻哈哈说着闲话。

孙休对孙亮固然没有兄弟手足的情谊，可他还是很关注这些历史典籍的。汉灵帝对太监美色的垂涎就像他对女人一样贪婪，所以才会有十常侍张让等人作乱，这直接导致了汉朝的衰落。所以孙休使用岑昬为贴身太监，仅仅是因为养眼，没别的意思。

只是岑昬哪里懂这些，他听在耳朵里自然是另外一番感触，连忙跪倒留着眼泪恳求孙休赐死，这让孙休莫名其妙。

“奴臣，奴臣只是不想成为下一个黄皓。”岑昬尖细的嗓子就像女人般，那脸蛋上更带着凄楚与哀婉，惹人垂怜。

其实谁不知道刘禅与那位宦官曾经的暧昧过往呢？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汉灵帝与那些宦官们胡闹嬉戏，刘禅也是。重要的是这些即非男人又非女人的宦官们本来就是些玩物。即便是士大夫们，只要不违反那些所谓纲成伦常，只要不是太过昏庸留下恶名，想怎么搞，都不会有人说半句废话。

但奇怪的是，既然这些身份低贱到跟草根一般随便任由主人宰杀的体残之人却往往手握大权。

或许，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除了那些只知道一门心思巴望着靠肚皮一朝飞上枝头的那些宫女外皇帝宫中尽是这些人儿吧？

近水楼台，近墨则黑。

“说起来，其实阉割之祸还是很凶猛的。”孙休感慨道，“三代以前宫人并无阉割一说，自战国之后才盛行其道，至秦朝方蔚然成势。”

三代即夏商周。

孙休是个典籍狂，最喜欢玩弄古代典籍，从他给自己儿子，也即太子孙箪费劲周折取名避讳卖弄才学也能知晓。不过，提到宫人，这主要还是因为从黄皓那边引申而来。毕竟汉庭这丑闻实在太离谱了些，较之当年的十常侍之乱也不遑躲让。

孙休叹道：“多少良家寒门子弟含恨终生，多少少小缘定的情侣从此永诀，单只想想便让人于心不忍哪！所以朕原先也是不赞成的。”

说到这儿，孙休突然微微一笑，他用充满缅怀般的笑容，遥遥望着庭院外的星空，用很缓慢的声音道：“岑昬。”

“奴臣在。”

“你觉得我那位汉国皇帝外甥，是何许人呢。”

岑昬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孙休想到这茬来，仓促间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也不行，不说即是沉默对抗，孙休脾气不小，如果惹他不悦，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奴臣懵懂，说不上来。”

“这不是真心话，你在朕身边耳濡目染也有几年时光了，多少私下里的事情你是知晓的，有什么你就说吧，朕破例一次绝不怪你就是了。”

岑昬哪里敢说，可是孙休逼迫，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奴臣觉得那位汉皇有些不好相处。”

“哦，还是指废辍宫人的事情吗？再往下说。”

是鼓励也是种柔性的胁迫。

“汉庭皇帝，野心很大。”

“哈哈，”孙休爽朗大笑起来，“野心很大，野心很大。他是君临益凉两州地方数千里的皇帝，野心，哈哈哈，野心，哈哈哈……”

岑昬慌忙跪下，祈求孙休处死自己。

“无妨，朕说过了，今天恕你无罪。”孙休又道：“罢了，你身为宦官，心性谨慎，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问你也是太过难为你了。也罢，朕便代你说吧。”

顿了顿，孙休道：“你对汉国皇帝甚为不满是因为我那侄儿有恶名在身可是么？没错，朕知道，我那侄儿当初取凉州，所用计策未免太过毒辣，虽然我大吴伐交广南夷多用毒计，但大抵均为诛灭，就是废相诸葛恪伐山越所用之策也不过是断粮断水，让敌穷苦难忍，只能自动出山受降。可我那侄儿呢？哈，挑动两族矛盾，并借机起事，一呼百应，借助蛮族斩杀汉部数以万计。单论此点来说，简直是令士大夫所轻贱鄙夷也不为过。但你觉得天地之间，有几人敢身带五百兵丁便独闯凉州？有谁敢只借助此声势便从一个区区有名无实侯爷变成凉州牧，安定王，乃至如今君临两州？哼，朕知道，在此之上，朕远远不及我那侄儿，他得汉庭天下得的那般艰难，而当年朕有幸得以君临大吴纯粹是那死贼愚鲁。”

孙休骄傲的抬起头，眯着眼，眼前恍然又一次出现那个被他斩首示众的男子，看着那被悬挂在建业城门之顶任凭风吹日晒蝇叮鸟啄直到彻底腐烂殆尽只剩白骨的骷髅。

这是孙休的肺腑之言，体现了孙休的意志和对汉国未来深深的戒心，岑昬隐约感到孙休似乎还是有些什么话想说来着。

果然接下来孙休又道：“不过他得的艰难，但相应的基础也牢靠，很多东西也比朕要方便。就像废辍宫人……”

岑昬立马跪下，再度祈求死罪。

孙休哈哈大笑：“朕根本无意将尔等赶出宫廷。朕对三代之前甚是向往，但国家的典章毕竟不可动摇，朕也不是一人便能裁决的。朕可不想莫名其妙让东吴的群臣们非议。”

孙休不想惹麻烦，就像他不希望东吴国内出现任何有损甚至动摇他统治基础的不和谐气氛，为此，孙休不惜采取息事宁人的姿态继续保持原有的秩序稳定，这也是孙休远远不及刘武的地方。

可是，这种事情谁说得好呢？

过度的革新带来的便是原有体质的不适应。

就像汉庭，驱逐宫人也导致了汉庭宫人的流散，一些原先汉宫中的逸事也就此慢慢流散到宫外。幸好这些宫人们所知道的大抵都是些过期资料，这或许是唯一幸运的地方吧？不过在名声上，还是让汉庭相当的烦恼，也让那些处在地下的黑暗之人们不得不采用更恶毒的手腕才能将这些小的麻烦根治。

孙休嘿笑着，又道：“朕欣赏那人，但可惜，朕是皇帝，大吴的皇帝。”

岑昬沉默着，他知道为什么。

一山岂可容二虎，苍天可能容二日？

何况天下是三日并行。吴、汉、魏三国的主君，就算彼此惺惺相惜，就算是有血缘联系，他们一定也必须代表各自集团的利益。

三虎互斗，最后活下来的，只能是一个，舔着自己的满身伤口笑傲苍穹。

“岑昬，想看看益州牧写些什么吗？”孙休笑嘻嘻问。

岑昬连忙跪倒，直呼死罪。太监是没有资格看大臣上书的，孙休这般说，兴许只是一时得意忘形。不过人即是如此，你越是畏畏缩缩，越是惹得他人步步进逼。

“朕知道你识字，朕让你看你就看好了。”

岑昬只得怯怯的将帛书取来，硬着头皮阅读。

“如何？”

孙休洋洋得意的望着岑昬。

“你说说，益州牧所奏之策，能否让我国坐收渔人之利呢？”孙休道。

“陛下，奴臣识字不多，看不太懂。”岑昬陪笑脸。见孙休不喜，岑昬连忙补充道：“益州牧所奏应该是发自肺腑，为我大吴着意。”

“那朕就准其所奏。”

言罢，孙休坐回座位，朗声道：“岑昬，朕要拟诏。”

岑昬连忙凑过来磨墨添水，并将一卷空空的软帛放置到书案上，弓身远远的回避。

孙休开始奋笔疾书。

……

当天深夜，建业使者乘坐赤马舸匆忙前往荆州和扬州合肥前线。两天后，坐镇合肥的东吴大将军丁奉勒令全军整备战具，解烦等部精锐归并入丁奉帐下听用，但在得到孙休命令之前不得擅自妄动，违令者斩；十九天后，东吴荆南大都督施绩传令全军，不得施绩军令，有胆敢妄自北上讨魏者，以叛国论处。

最后是密令。

吴益州牧镇西将军陆抗，最迟在十二月底必须前往建业听用。

节十：饕餮

十月末，汉中，阳平关上。

大魏的军队早已到底极限，士气近乎彻底瓦解，城内的各个水井也被挖掘得七零八落，很多水井已经深达五六丈之深，巨大的沟壑看上去就像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帝王陵墓工地。即便如此，水还是少得让人心酸，饥渴的百姓们疯狂的趴伏在那些深深大坑的底部，舔舐那些不知道算水还是泥浆的浑浊液体，为了那些宝贵的液体，城内到处是殴斗，军士们不停的疯狂砍杀弹压，才勉强将动乱压制。那些战死的魏军将士和辅助防御或者械斗而死的阳平关百姓的尸身更是堆积成一座座小肉山，早已腐烂或者干得让人触目惊心，蝇蛆到处都是，恶臭难当。

孩童和女人的哭泣早已因极度的缺水只剩哽咽，城里所有的老鼠乃至蟑螂都早已几近绝迹。所有还能做为燃料的房屋都被拆毁，那些饥饿至极的百姓用贪婪的目光望着那些看上去烤的焦糊糊的老鼠肉。

没有食物，没有水，饥饿、恐惧还有绝望。

站在早已被火箭烧得光秃秃的山坡上望着那破烂的关城，诸葛显嘴唇微微翕动，他眼中满盈着泪水。

“明义！”

牛彬很不高兴，恶狠狠瞪了诸葛显一眼，怒道，“明义，你不要这般妇人之仁可好？”

“可是……”

诸葛显刚想说话，牛彬便抢白道：“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邓忠那匹夫冥顽不化，我大汉受天命所托，理当一统天下，御极寰宇。”

是的，负责守备阳平关城的是魏将邓忠，经过漫长的数个月的征战，邓忠的军队终于无法接应汉寿的驻军，也在不断征战中减员无数，所以邓忠只能放弃汉寿挥师回援，在最后一刹那冲破汉军的防线，进入阳平关，为此牛彬后悔了很久很久，这些是后话了。阳平关上除了主将是邓忠外，负责辅佐的是他的儿子邓朗还有邓氏家族的一干子弟兵们。

这也导致了阳平关城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投降的意思。

而兴势山、定军山等一干重要山隘乃及南郑等处都有魏军重兵把守。仓促间汉军哪里能够打得下来？

“明义，”牛彬道，“兴势山我也派细作去瞧过啦，的确是险峻异常。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敌我两军鏖战，我军若是再无半点建树，回去之后必定被大将军数落，到时候便是皇帝陛下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那是人命啊！”诸葛显终于把自己被堵住的话语说出来了。

“哼，打仗是什么？”牛彬冷笑着，“人命，哈，人命值几个钱？不过值一碗饭而已。”

诸葛显不再说话。

“好了，明义，”牛彬道，“马家老爷子密制的新型连弩和二十多具投石机已然运抵。探马回报，阳平关上的士卒似乎也早已到达极限，看上去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天我军拿下关城，便在关城内休憩。等换防军队抵达，我们也好有些颜面。”

兵换将不换，牛彬与诸葛显手下的军士其实已经换过两茬了，不过现在这对前锋组合也都有了疲态，诸葛显的几次筹划都险些让魏军抓住空隙，有鉴于此，这对前锋组合即将被皇帝调来的党均、宁随、来忠以及诸葛尚、张翼等将接替，军队也将扩充到两万人左右。

毫无疑问，金牛道正在全力恢复运力中。汉军也将获得更加凶猛的攻击支援。

不过，正如之前所预算过的两军战略预案，汉军只能付出大量的伤亡才能有可能重新从魏军手中夺回汉中之地，也只能如此了。

“听探马回报，魏人已经开始将一些被运输累垮的牛马处死，以减少返程的粮草和水的损耗。”诸葛显叹了口气。

诸葛显的叹息牛彬心里有数，其实汉军大抵也相仿，经过漫长的数个月的征战，汉军中许多的牛马也出现了脱力和病疫。搞得负责前来视察病状的太医丞华典忙着头大如斗。那些确定不会引起疫病的牲口也跟魏人处置一样，变成士卒们口中的美食。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干旱，”牛彬道，“不知道太卜令可有何言语说么？”

太卜令，品叙只有六百石，铜印黑绶，但因为其职司所在，关系重大。

“没有，”诸葛显道，“只有出兵时那次。”

是乾卦，大吉，可是现在打成这般模样，哪里是什么大吉之兆？

“那么，我国一共折损了大约多少士卒呢？”

问这句话时牛彬很小心，声音也几乎是压在嗓子眼里。生怕被附近的第三个人听到了给自己也给诸葛显惹大麻烦。

诸葛显踌躇了下，声音低哑：“单单我们这边，就将近两万了。”

两万人，虽然有大约一半是各种伤害、比如断手断脚乃至肚破肠流、不过已经经过诊治保住性命，真正战死的大约是一万左右。

虽然诸葛显清楚的知道，他们是打入敌方正前线的前锋，做为楔子先头部队，死亡是注定的。可这么大的规模，还是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举目皆是尸骸，举目皆为血污、恶臭难当。诸葛显甚至不能肯定如果自己在留在这里，会不会变成疯子。

“那么，米仓那边也该大致相当喽？”牛彬脸上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是的，米仓道那边也注定是活地狱。但牛彬不像诸葛显一般，他关心的不是士卒死了多少，而是汉庭到底还有多少余力，能否最终将汉中拿下。

毕竟汉庭二十余万的大军已经折损了超过十分之一的军力。要是再折损的话，天知道士气会不会彻底崩解。

如果汉庭的汉中战役失败，那很多人的命运沉浮都将重新改写。

“所以陛下已经移驾梓潼督战了。”

诸葛显贴到牛彬耳边，用轻微到牛彬都几乎很难听到的话语呢喃着。

“啊！”

牛彬大吃一惊，他呆呆望着诸葛显。诸葛显的消息来源毋庸置疑，当然是那位身为金牛道主将的诸葛瞻所授，当然，做为前锋目前临时的最高指挥官，诸葛显也必须知道汉庭中一些动议，才能临机抉择。

牛彬想了下，急切叫道：“那么，明义，我们更应该拿下阳平关哪！”

刘武对阳平关的重视有目共睹，何况这位君主当年在阳平关有着多少的苦痛、甜蜜、凄楚、酸涩。如果能拿下阳平关给这位君主献礼……

“你！”

诸葛显有些不太高兴，他瞪着眼望着牛彬。

牛彬为自己的贪功辩解：“明义，我知道你可怜士卒，不希望将士们流血，不过现在仗已经打成这般模样了，要是阳平关旷日持久，到时候苦的还是我们的士卒百姓。”

“我说不过你，随便你吧。”

或者诸葛显有些妇人之仁，可他总是觉得，面前那些魏人当中搞不好哪个便是妹子的夫婿，要是因一时不察酿成大错，日后他有何颜面再看妹子的脸？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为主将，如果不能为将士们谋求福祉，如果任由阳平关挡住了汉国大军前行的道路，那么即便他谢罪自尽也无法抹去自己给诸葛家带来的羞辱。

……

辰时正，阳平关北，汉军又一次聚集起如潮水般汹涌的军阵，关的南侧和西侧等各处侧翼也被密集的队伍团团包围，牛彬亲自带队自南侧展开攻击。

这是最后的尝试。

明天，接替他们的将军将统辖新的队伍重新进入防区。当然这些事情他是不会告诉士卒的，因为一旦如此，这些士兵们将缺乏作战的意志。

“擂鼓冲锋！”

望着诸葛显方向大旗挥舞示意，牛彬得到出兵的号令，兴奋得大喊起来。

二十具投石机密密严严的向前方靠拢，接着，便是如雨点般倾泻的卵石劈头盖脸洒向城墙，魏军士卒们只能惊恐和麻木的举起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木板充作的盾牌，苍白无力的躲避着。

看着那些在投石机下呻吟和早已斑驳到处都是伤痕的城墙，看着汉军士兵们如蝼蚁般向城上攀爬，看着汉魏两军拼死厮杀。牛彬躲在轒轀车下，大声招呼着士卒们用冲车狠狠冲顶城门。在城门再度打开，魏军企图奇袭的时候又一次与魏军在城门处展开了最惨烈的厮杀。

这是罄尽全力的一战，也是赌上一切的一战。

……

站在山坡上遥望那阳平关上血腥杀戮场，冠遂微微皱眉。一旁的特使党均笑容可掬，劝慰道：“战争就是这样，冠兄不必多虑。”

“知道。”

冠遂什么话都不会说的，他亲眼在凉州目睹过太多的死亡，早已麻木。只是，他以前是商人，那些械斗之类的大抵是为自保，是为了从沙漠狼群中脱身，是为了从那些蛮不讲理的羌部手边活命，可他从遥远的西方，那个全部都是奇形怪状长着粗毛和深邃大眼的世界里也没有看到过这种血腥场面。

现在却是被逼着，跟着党均前来查看战争进展，这实在不是他所希望的。

“陛下说了，如果这次那些骊靬人能够立下足够军功，就将他们的劳役免除掉一部分。”党均嬉笑道，“所以冠兄，过会儿交涉，还望冠兄鼎立相助啊！”

说罢，扭头望着那些高举着如门板一般硕大木盾，高举着奇怪的唤作投矛的兵刃，长相可怖的怪人们。

这些人都是少主兴丰侯刘魏从西北征召而来的，带队的还是那个叫普利非科特的男子，据冠遂说，那个人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不过这些深目高鼻长相粗鄙的怪物，党均是不爽的，他从为魏国效力起始对这些居住西北人口寥寥的怪东西就很不喜欢，现在依然如此。

“太守放心，”冠遂低声下气的说道，“只要小可能出力，小可一定不遗余力。”

“这就好，”党均颔首微笑，“陛下还是很器重你的。现在让你随军前来，主要也是希望你为我大汉立下功勋，日后封赏也有个由头。”

冠遂心中明白，其实汉庭皇帝之所以这般器重他，原先无非只是解闷，后来器重他，也是借由刘魏。

刘魏对骊靬人还是满有好感的，所以才会把那个都督的女儿给，对了。

冠遂转身对党均道：“那位为首的骊靬人不叫普利非科特，叫费尔塞里乌斯。”

“哦，什么费尔乌斯不乌斯的？”党均有些不太懂，道，“那普利非科特是什么？”

“官爵名，”冠遂道，“大致相当于我们汉庭的将军。”

“这样啊……”党均道，“这些我不太懂，就全仰仗你了。”

“遵命。”

冠遂知道，汉庭的官员对这些深目高鼻的怪物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恐惧和诋毁，当然，更多是轻贱。

如果不是那位好色无度的小爵爷少主迎娶了一个骊靬人，恐怕他很难有更多的机会接近那位汉庭的核心。如果不是刘魏对西方世界的过度热心，加上那些属下们撺掇和教唆，恐怕……

皇帝未必会有更多闲情逸致关注西方的世界吧？

毕竟谁都知道远水不解近渴，汉庭单单为了征服或者平叛就要花去不知道多少岁月时间的光景。

“对了，”党均道，“冠兄你所提出的绊马链锤，马德衡已经采纳了。听说我军在河水沿岸对付羌胡骑兵效果不错。”

所谓的绊马链锤其实就是抛石器。两个内嵌石块的羊皮球体相连，以羊皮链带相接，使用时一手抓一球，高举头顶狠甩（就是离心力），待其高速将链球带绷紧，甩出。可以轻松将一匹高速奔驰的战马绊倒。

这种东西还是不及连弩或者强弩般凶悍直接，对军团作战无关紧要，不过对于那些小规模的，特别是三五成群的羌胡骑兵来说简直是噩梦。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战马撂倒，当然，前提是距离允许，所以抛石器对于弓骑兵威胁不大。

冠遂感到很无奈，抛石器的事情他只是无意这么一说。

“大秦优越的地方并不只是绊马链锤。”他说。

“你又在讲你的海运说喽？”党均嘲弄着。

“可这是事实，”冠遂道，“大秦人统治的疆域绝对不亚于我大汉全盛时代，最可怕的时候他们甚至统治了一整个海洋。”

“是吗，海洋是什么，比西海要大吗？”

西海在西平郡之西，地处在茫茫西海草原之极，广袤无垠。（就是日后的青海湖）。党均是凉州人，他对海洋什么的没什么概念，对他而言，西海就是他所知最大的水面了。

“海洋无边无际，”冠遂道，“大秦的最西段甚至远过高卢，而东侧比邻大月氏、波斯等小国，从大秦极西至东，单坐船就要好几个月乃至半年之久。”

党均眯着眼，笑容可掬。

“真有这么大么？”

“当然，就是这般广大的海洋还是被大秦人称呼为我们的海，地中之海。”

冠遂还想再说关于大秦的故事，可前方突然响起可怕的吼叫声，紧接着便是汉军士卒的骚动。

“出了什么事儿？”党均不再理会冠遂的话语，探身遥望前方。

但他能看到的，除了汉军士卒突然出现崩溃外再无所见。

士兵们一溃千里。

“混账！”

党均咬牙切齿狠狠咒骂着，扭身回望那些跟随而来的士卒大声喝令道：“搭弓上箭，传令，有敢靠近山梁自山梁通过者以逃兵论处，杀无赦。”

旋即，伴随着后队汉军士兵如雨点般撒下的箭簇，那些嗓门巨大的男子大喊着，叱令前军。伴随着不知道多少汉兵被自己人射杀倒地，这才勉强阻止其溃败的步伐。

……

正午，汉军大营。

党均恶狠狠的盯视着牛彬，冷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满营将校皆伤者，牛彬也挂彩了，满脸都是鲜血，而且这次他是半截身子都花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还留着泛着泡沫的浊血，整个人委顿无力，看样子伤得不轻。

可是身为前锋实际的主要将领，他跑不了干系，就像诸葛显虽为名门之后，也必然要被申饬。

牛彬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

“明义，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我军将士突然溃败到这般地步！”

党均气势汹汹，他是西北势力方，与蜀中百姓过度迷信葛侯迥异，诸葛家族的光辉对他没什么意义。更何况，党均挟皇帝的威势，身为御使钦差，他有足够的胆气呵斥任何人。

“因为骨头，”诸葛显露出微带痛苦的表情，低下头。

“骨头？”党均勃然大怒，“什么骨头值得你们这般恐惧？就是人骨头又能如何？”

“不，是煮熟的。”

煮熟的人类骨架。

就这样一具一具悬挂在阳平关城之上，有白惨惨的有血呼呼的，最可怕的是那些头颅清一色都是完整的，有老人有小孩，还有许多受伤的兵丁模样的脸庞。更可怕的是，这些脸孔似乎有些还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仿佛。

党均走到战场前线看到这一幕后踌躇了一会儿才转身向回走。他的身边一直跟着冠遂……其实冠遂对这种事情非常抵触，只是皇帝让党均把他带在身边，他也只能按捺着内心的厌恶趟这趟浑水。

党均一直走着，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欠身对身侧后的冠遂道：“大秦也有这种事情吗？”

“这个……”冠遂犹豫了下，缓缓道，“听说北方与蛮族接壤的地区，似乎有，不过我一直住在大秦国的腹心地区，没见过。”

“哼，是吗。”党均道，“也就是说魏人比大秦那般的妖孽还要不如喽？”

冠遂不知道如何说好，其实在他心里，党均这个所谓的汉人与魏人没什么不同，毕竟就在几年之前，他还是一位纯正的魏国官员，而现在却口口声声与魏国拉开界限，实在是可笑之极。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就像党均接下来那些话多有荒谬可笑的地方，他也只能保持缄默。

“这些魏人哪！哼，要是靠人肉为生，那还算是人吗？”

谁说不是人呢？

汉庭打着光复汉中的算盘，使用兵粮和水源战法，可以说这是种成功的策略。但是，魏廷总不能如着汉庭的心意乖乖让出汉中吧？

没错，魏廷有不可不退的缘由，没有水和粮食，而汉庭死死把住水源上游，加之步步紧逼。可是魏人穷极也有军法等物在背后死撑。譬如汉中都督王濬，如果他随意退出汉中，但魏廷一定会要他自裁谢罪。

王濬不敢退，羊祜也不敢，羊祜身后的司马攸同样不敢。

就像这次汉中战役，如果让汉庭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汉庭皇帝刘武将获得空前绝后的声势，蜀中将再无任何声音胆敢质疑这位从西北入主蜀中的皇帝。魏廷同样将颜面大扫，同时司马家的统治基础将进一步动摇。

基于这种种原因，魏廷只能死撑到底，哪怕没有任何粮草也当如此。

“吃人，”党均眯着眼冷哼道，“该死的畜生。但我更气的是那些怯懦和没用的蠢才，竟然这点小刺激都受不了，哼，这次绝饶不了他们。”

冠遂无语。

“你随我来。”

党均大踏步向营中走去，冠遂亦步亦趋。

节十一：什一格杀令

党均再度走回大营时，草草包裹好伤口的牛彬已经跪在大营之内，等待党均的处分。

身为这次战斗的主将，他必须负全责。同样，他的士卒们，尤其是那些因为看到大量骨骸被突然悬挂在城墙上，被恐惧震慑住的士兵也要跟他一样等待处分。

做为皇帝的特使，党均有这个权力这样做。

党均毫不客气的坐到大营之上的最上位，冠遂站于其后，这次连诸葛显都只能怯怯的等待，站立着。直到党均喝令，让众人入座。

众人刚刚入座，党均便对牛彬道：“牛将军。”语气很不客气，“想必你也早该知道，明日便是援军抵达之日吧？”

牛彬低下头没说话。不过这姿态已然清晰无误，他承认了。

“哼，”党均道，“牛将军，阳平关是南郑的西南门户，与兴势山定军山等处互成掎角之势。所以魏军在阳平关的防守也异常缜密，加之你军队劳师已远，军士溃疲，所以被打败一次两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皇帝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但你贪功，哼！”口吻渐次严厉，“您明知道，援军明日便至，还要强行出兵，拿下阳平关也罢了，皇帝陛下一定会只论功，一切过往不再追究，但你现在败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只有那像刀子一般狰狞的视线狠狠穿插向牛彬，任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牛彬颓唐跪倒，什么话都不说了。

大营内众将个个噤若寒蝉，只有诸葛显流露出悲切，苦苦哀求，请求党均手下留情，不要自翦国之猛将。

“明义，我知道他是国之猛将，”党均道，“但他贪功无度，妄顾帝国大业军法森严。累我将士性命与不顾，若是容他，日后皇帝陛下如何向那些白白死难的将士们交代？”

“御使大人，”诸葛显在牛彬身旁跪倒，“荡寇将军出兵也是小臣认可的，小臣身为抚军将军，官位在其之上，若是荡寇将军罪责难逃，小臣也愿与其同罪！”

此言一出，那些原先摇摆不定的将校们一个个跪倒，请求党均收回成名。

“不行！”党均冷冰冰怒道，“要是轻易饶他，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如何安抚？非但他要死，那些胆敢看见一两具尸骸便转身逃跑的，统统杀掉！我大汉将士不需要怯懦无用之辈。”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可是任谁都知道，除非想犯上叛乱等待被诛灭三族，就算党均想当面将他们处死，也只能默默接受。

“太守，”冠遂有些不忍心，插嘴道，“我军刚刚溃败，士气低落是事实。可是要处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话音未落，党均便抢白道，“那又如何？难道只要是人多便可任妄任纵，那我大汉军纪何用？”

冠遂只是可怜那些军士，毕竟这次溃败的代价是超过三千名汉军将士即将被斩首。

三千人，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太守，军法小臣就不说什么了，少杀一点行不行？”冠遂做最后无望的劝说。

“军法岂是儿戏？”党均毫不留情。

“可是，军法只是要士卒知道退即斩，是为了以儆效尤，现在杀这么多，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啊？”冠遂用最后的胆量大声道，“只要杀其中十分之一即可。剩下的统统编入死士营让他们戴罪立功行吗？”

党均稍稍迟疑，态度似乎有些松动。片刻之后，他道：“你说清楚，到底如何处置？”

党均的态度更变其实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若是完全只是依照军法处置，前锋兵力便会吃紧，到时候出了纰漏，他也无法对皇帝交代。

冠遂连忙如是如是说了一遍。

党均眯起眼似是若有所悟：“什一格杀吗？”

“正是，”冠遂道，“十人一组，让他们抽签为数，签相最差的一人便要接受军法处置，余者杖十下，发入死士营效力，下一仗不死的，便归入原先队列。”

“这也是西边那个大秦国的玩意儿吗？”党均问。

冠遂点了点头。

“那好。”党均道，“传令，将荡寇将军拉出帐外，杖责二十，所有胆敢望风撤退逃跑的兵丁，全部依照此法，十人杀一人，特别注意，让他们亲手监斩，看着他们的弟兄人头落地，告诉他们，这就是怯战的下场。”

“御使大人，”牛彬不愿意了，他站起身高声道，“此役之错皆在小臣，小臣也愿意服从此令，不愿只受杖刑。”

“哼，”党均冷哼道，“那就杖四十！”

“御使大人！”

牛彬还想说话，诸葛显连忙拉他的袖子，不肯他继续说下去。哪知牛彬极倔，继续高声求刑。

“也罢，”党均怒喝道，“传令下去，让人将他拉出去编入士卒之中，若他侥幸不死，再责罚四十杖。”

党均起身狰狞道：“牛将军，不是本使不讲情面，只是你既然一心自找麻烦，也怪不得本使心狠。”

言罢大踏步离开，再不回头。望着党均的背影，牛彬小吐了口气，似乎如释重负般轻松惬意。只有诸葛显，用埋怨和痛惜的眼凝视着他。

“明义，”牛彬故作轻松道，“这是我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你糊涂！”诸葛显只说了这句话，便什么都不说了。

“明义，这次作战错皆由我，”牛彬道，“若是我能置身世外，只是杖责便能免罪，那将士们应当如何看我？我知道，我是个魏国降将又反复投降过，在汉庭军中本就被同僚们所轻贱，何况我的祖先是那般的不名誉。若是士卒对我鄙夷，那我以后也只能永远做个小小傀儡小将而已，再不能成任何气候。所以，我宁愿领刑。”牛彬抬起头，扫视了眼那些同僚将校们，那些身旁被卷入此役对其颇有非议的将校们眼中也敛起恨意流露出些许的敬重。

牛彬又望着面带悔意满脸愧疚的冠遂，缓缓走了过去。

冠遂不敢看牛彬的眼，只是低着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牛彬道，“其实你是想救大多数人。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所有人都被处决。”

“可是，我还是害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冠遂叹息不已，“我真没想到我就这么一句话就……三百人哪！”

“你什么不说那就三千人。”牛彬道，“好了，若是我不幸抽得下签，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只是希望陛下念在我老牛多少也给陛下做了些事儿，日后我牛氏家族祭祀等事宜多少给点抚恤照应，那老牛我便感激不尽了。”

“你！”

牛彬爽朗大笑着。冠遂呆呆望着牛彬的背影，直到消失。

……

三百人，下下签，泪流满面。

党均无动于衷的尽量不看那些人的脸，就像冠遂一般。

“太守，”冠遂尽可能用温和的口吻规劝道：“援军很快就要到了，还望您三思而行啊！”

这三百人中有数量不菲的出生名门世族的子弟。诚然，在刘禅时代，刘禅动不得他们，因为那位皇帝本来就没什么声威，特别是武勋，各大家族根本也不怕刘禅。从这点上讲，以武勋立国的刘武杀这些人，摆摆威风也没什么坏处，可是，如果真跟那些家族结怨，也没什么必要。

最重要的是党均只是使者，新的前锋主将张翼即将抵达，但在抵达之前，实在没什么道理。

党均皱着眉头，冷声道：“你待如何？”

“先施杖刑等左车骑将军前来处置如何？……”

“住口！”党均毫不留情打断冠遂的话，“姓冠的，我已经听从你的建议，十人只杀一人，这已然是极大的慈悲，怎么，你还想用左车骑将军来压我吗？”

西北群臣对蜀中群臣多有芥蒂，对于西北众臣来说，蜀中的臣子全都是些墙头草，如果不是刘武在西北拥有莫大势力，根本不可能最后导致汉庭皇帝临终让步。另外，蜀中那些大臣们的表现也让西北群臣们甚为不屑，最重要的是在汉庭建都上，两派之间发生莫大的分歧，一派力主在姑臧定都，这样可以倚仗凉州之铁骑睥睨天下，不过凉州不比关中，姑臧城附近的水土相当的贫瘠，基本完全仰赖河水灌溉，人口只能容纳三四万而已，附近的县城也都是人多稀少，最重要的是姑臧根本没有完整的宫廷设施，一个没有体面帝国枢机的国度也很难赢得其他各国的尊崇，一个没有强有力中央支撑的帝国也将是摇摇欲坠的，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最浅显道理。

所以，刘武在听取了各方意见后才继续在田亩众多人口丰沛且设施齐备的成都定都。

只是这样明显便伤害了西北方的感情。尤其是在刘武在考量权衡后将大约一半以上的蜀中朝廷高官职司都分配给了蜀人。更是严重伤害的西北群臣的自尊心。

就像党均，身为皇帝的重要谋臣之一，西北势力的老人，对蜀中各方便多有不满言论吐露，刘武是知道的，可为了势力均衡也只能装聋作哑。

“休得再讨价还价！”

党均气势汹汹意气颐指。

冠遂沉默着，他突然暗骂自己的愚钝。他本来就是个商贾，干嘛在这些事情上胡言乱语？要知道，打仗就是杀人，何况这些汉人杀的是魏人。就在几年之前他也是个魏人，杀的，也算是他的同胞。

他竟然帮助汉庭杀自己的同胞，还为了汉庭少死一些人而努力。

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

冠遂眯起眼，他是知道历史的。

他的曾祖父就是为了躲避汉末大乱才携带家人穿过密密高深的山峦，进入那遥远的大秦国达尔马西亚州，在那里他们以当酒肆为大秦人烹酒切肉做饭为生。直到他父亲一时异想天开，听说中土渐渐太平迁回故土才惹出这般祸端。

天下，本来哪有什么魏汉之别？

只是这仇恨，随着一点一滴的鲜血，渐渐变成抹不去的脓疱恶疾。

“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哪……”

他低声呢喃着，却也只能如此而已，不敢再说什么的，党均的脾气不算小，干了这么多年的两千石大员，手握生杀大权，也是凉州众臣中说得上话的领袖之一，若是一不小心把党均惹毛了，天知道党均会如何处置他。

冠遂从营中缓慢走到帐门前想离开，他累了，从某种程度上讲现在他更愿意跟那些骊靬人为伍，虽然那些人长相粗鄙，可至少在那些人当中，他不会感到压抑。

权力，真是可怕的东西。

正走到帐门前，恰见一大群人围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似乎前端的几个都是一脸悲愤状。一个刚刚在营中伺候的小校，正抽出长剑，似乎是在恫吓弹压。另一名小校以最快的速度向大营内狂奔而来。只眨眼的功夫，便跑进大营内。

那小校冲进来便对诸葛显叫道：“抚军将军，您快去看看吧！要出乱子啦！”

……

是骚动。

抽下下签的三百人当中，有几个全身都是伤的，特别是其中一个，他的左手腕都被削去了，只剩下残根，脸上也是血呼呼的一片。这个人说话腮帮透着风，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可眼中燃烧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炙热的愤怒。

“真是耻辱，莫大的屈辱！”那人大喊着，“我不怕死，我的伤口全部都在胸前，我在上战场时就已经有了觉悟。为了帝国夺回汉中，我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昏死。可等我醒来却要抽签。”声音越来越大，由怒吼变成咆哮，“我没有死在沙场上，却要以逃兵的身份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军法之下。真是可耻，永恒的耻辱，连我的家族子孙日后都要抬不起头来！我不服，不服！”

几个同样全身伤痕累累的士卒附和大声呐喊着。

众人吵吵嚷嚷，摘指这个不知道是谁想出的军法，凭什么只靠一只签便决定他们的死生。凭什么他们为国奋战到底却还要被视为逃兵蒙受莫大的屈辱。

冠遂面色惨白，他感到有种莫名的感触，那似乎是羞愧和局促不安。只是他刚想说话，那位意气颐指的党均大人已然过来了。跟随着他前来的，还有大约三百名左右的亲兵。士兵们一靠近便亮出长矛，狠狠的戳刺，迫使那些伤兵向后退散开。毫无疑问，他们是来出面弹压的。

党均一直走到冠遂身前，什么都不说，只是望着冠遂。

“好像他们并不领情哪。”党均冷冷说道。

“太守……”

“本来我想听从你一次，少流些血。但现在看来，”党均道，“他们根本是死不足惜。”

“可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杀太多人，哼，”党均冷哼道，“也罢，反正现在那人来了，就由他来决断吧，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仗着皇帝陛下对他的宠信，什么事儿都要插手……”

党均毫不掩饰对某个人的厌恶，随后什么都不说了。

冠遂有些不太明白，只是转眼间，一名身躯硕大左脸上一道长疤的伟岸男子便阔步走到他身前，冠遂迟疑了片刻，马上跪倒，党均也不例外。

便是那些士卒们，也陆陆续续在看到那人后很快的跪倒在地。只有那些即将被处死的士卒们，呆呆的，呆呆的望着那人。

那人向伤兵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然后望着党均道：“中书大人，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杀他们？”

党均平静回答：“因为怯战。”

“怯战？”那人很是不满，指着那为首手腕残断的，怒道，“你看看，看看清楚，像他这样为帝国流血负伤致残的还叫怯战，那什么才叫勇敢？”

“将军！”

那士卒顷刻间眼眶中便含着泪水，噗通一声跪倒。三百多名被裁定为斩首示众的士卒也一个个跪倒在地。

“冠军将军，”党均冷冷道，“我知道他或许很勇敢，但军法就是军法，岂能视为儿戏。”

冠军将军就是霍俊，身为汉帝的老部下，最忠心的死党，自然官运亨通。

“什么军法不是儿戏？”霍俊怒喝道，“我已经听说了，这个军法不是你在刚刚才裁定的吗？”

党均道：“那好，就按卫将军在战前与大将军商议在全军颁行的军法行事。”

说着，扭身望着诸葛显道：“抚军将军，有胆敢擅自退后导致军阵溃败者该当如何处置？”

诸葛显犹豫了下，低声道：“斩，”说完又向霍俊使眼色，低声哀求：“伯逸，不要争了，会杀更多人的。”

霍俊迟疑片刻，怒视党均，只是接下来本来该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党均心里明白，也不再做更多讥讽，只是淡淡道：“冠军将军，小臣知道，你一向怜悯将士们的性命，在涪城颇有仁爱之名。不过汉中战役旷日持久，死人何止一万两万，若是军法不行，将士们怠惰，那非但小臣担当不起，恐怕连您也担不起吧？”

“这个不用你多说！”

“将军，您对我似乎有些看法。”党均冷笑道，“不过小臣不在乎。小臣只知道忠于我主陛下便会得到应有的奖赏，陛下也会体谅小臣的苦心。”顿了顿又道，“小臣知道，擅自修改军法，是有些不妥，不过，我军现在兵力不足也是实情。若是三千人都伏法，万一兵力不够，陛下怪罪，小臣也不敢承担。所以才听从冠遂的主意，改作什一格杀以儆效尤。”

说完看着冠遂。

“什一格杀，什一格杀……”霍俊也怒视冠遂。

冠遂暗暗叫苦，可他不敢说话，只是噤若寒蝉的矗立着。

“好了，冠军将军，”党均笑嘻嘻道，“你不要责怪他啦，他也是一片好心，十个中才杀一个，这样已经是很好啦。难道你想一切依照原先的军法吗？”

霍俊踌躇着，过了好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从愤怒变得无奈，又从无奈变成悲伤。

“知道了。”霍俊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做。”

“将军！”

被斩去手腕的男子悲痛莫名。

霍俊缓步走到那男子身旁，抚摸着那人的肩，低声道：“无论是哪个军法你都得死，我救不了你，也不敢救你。”

“将军，”那人嚎啕大哭起来，“属下从炎兴二年便跟随将军在阴平血战，多少年了，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属下不怕死，只是觉得委屈。”

“我知道，知道的。”霍俊噙着眼泪，安抚那人道，“我会让人照顾你的妻小，我也会告诉他们，你很勇敢，杀了很多敌人，你是死在战场上的，没有给他们抹黑丢脸。”

“这就好，这就好。”那人泪流满面，用颤抖的声音道，“还有件过分的请求希望将军您能答应。”

“你只管说，什么我都答应。”

“将军，你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痛快！”身后的幕僚低声埋怨着，霍俊毫不理会，只是望着那名即将伏法的伤兵。

“谢谢将军的大度。”那伤兵道，“将军，小人不会让您为难的，小人只是想求将军，等将军您拿下阳平关，将小人的头颅悬挂在阳平关西城门上。”

“你！”

“将军，小人是南郑人，”那士卒又道，“从炎兴初汉中沦陷后小人便再没有回过家，也不知道家中的老母怎样了，还有我以前娶的妻子和孩儿，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么。小人没别的奢望，只是想看看……”

霍俊再也忍不住了，他也跟这士兵一般，满脸都是泪水。那些身旁许多侥幸抽到上签只消领受十杖发入死士营中便可免一死的，也纷纷叫喊着，祈求能以身代替那人。

“够了，都别吵了！”那被斩去手腕的军士大声喊道，“我死是因为军法，所以我必须死。你们代替我干什么？何况我已经变成一个残废，就算不死，我能做些什么？上阵杀敌吗？而你们，你们都手脚齐全，你们侥幸抽到了好签，没错，我是很妒忌你们，可是你们也要记住，你们既然活着的，就要连带我们这些被处刑人的份，一起算到魏狗头上！你们每杀一个敌人，就要有一小份要记到我们身上。别忘了，你们能活着，都是因为我们被处斩。你们也别忘了，你们都是因为什么才会落到死士营里，以后千万别再给自己丢脸了。要是你们下次还是因溃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干脆学我一样自己了断得了！”

那人转过身来，望着霍俊道：“将军，恕属下无礼，先行一步了。”

说罢，那只残存的手将剑抽出，横剑自刎。颈部大动脉被割开的刹那间，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霍俊一身。那些在其身后的三百余士兵也一个个将宝剑抽出，顷刻之间，满地便只剩下那些温热和最后抽搐的身躯。

霍俊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一大滴一大滴的滚落。他慢慢弓下身子，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将那人的头颅割下，紧紧捧在怀中，丝毫不管那些鲜血有多么猩热污浊。他将那人的头颅举到自己面前，望着那双至死不暝的双眸。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亲自背着你登上阳平关城，不，我会一直带着你登上南郑的城墙。”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大喝道：“把我的战袍拿来！”

……

阳平关上，邓字大旗旁。

邓朗有气无力的依靠在旗帜喘息着。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忍不住内心的一阵阵欲呕的感觉。身旁，他的父亲邓忠毫无表情的大口大口吞食着一大块肉，喉头不断的上下蠕动着。

邓忠将肉吃下一大块后，将手上带着血污腥味刺鼻的肉块塞到邓朗手中。

“父亲，这！”

邓朗感到有些绝望。

“吃！”

邓忠大声喝令。

邓朗咬着牙，接过肉，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恶狠狠的吞噬咀嚼。可还是忍受不了那种感觉——他吐了，吐得满地都是。

邓忠一巴掌打过来，怒吼着：“捡起来吃下去！”

“父亲，饶了孩儿吧！”邓朗哭泣着。

“混蛋！我饶了你有什么用？谁饶了我们？”邓忠继续抽打着儿子，咆哮着，“你吐，你知道这些肉不好，那又怎样？难道你以为我们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邓忠指着身后的城内。

城内，那些阳平关的百姓如疯狗一般开始到处捡拾那些散落的肉块，那些尸体都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再没有女人和孩童的哭声，只剩下尖啸、赤红的双眸和恶毒的嘿笑。

疯了，全疯了。

当连老鼠蟑螂都被吃光了，当那道禁忌终于被打开后，满世界便只剩下食物。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邓朗捂着脸悲啼着，“将士们奋力杀敌，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应该遭到这种悲剧的。”

“混账！依你的意思，难道要投降不成？你忘了你祖父的血海深仇吗？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和弟弟们都在哪儿？你降了他们会如何?你这不孝不忠不义的混账小子，我要你何用!”

邓朗的话激怒了邓忠，邓忠抽出宝剑，便要往邓朗头上砍去。还是几个邓家的子弟兵抱住邓忠的腿求饶，特别是那个被做成盘中餐，供邓忠邓朗父子享用的那名年老伤兵的儿子，苦苦哀求着。

“忠哥，我父亲走前特别交代过的，他不后悔的。反正他也变成那般模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那名邓家子弟兵哭泣着，“少主刚刚说的话是有些不好，可少主他年纪还小，就饶过他一回吧。少主吃不下，我吃就是了。”

说着说着，将邓郎吐出那些秽物像狗一样大口大口咽下。只是刚刚咽下后便泪流满面，口中甚至溢出鲜血，肝肠寸断，只是坐在那边无言的哭泣着。邓朗瘫软般跪倒，连连向那人磕头赔罪，直说着对不起。

但这恰恰激怒了邓忠。

“混账！扭扭捏捏跟小妇人似的成何体统？你既然知道你口中之物是我们自家人的鲜血牺牲，就应该体谅他的苦心。一口也不吐掉。”

可说什么呢？

邓朗还是孩子。

是的，纵然他谋略过人，纵然他有过人的胆识，可他毕竟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对孩子来讲杀人或许没那么困难，可有些事情想突破就要有些觉悟才行。

邓朗就没堪破，所以才会有今天这般状况。

“你这无用之辈！”邓忠怒斥道，“若是我早死，怎么放心将我邓家的基业托付给你哪？与其给我家蒙羞，不如杀了干净！”

邓忠坚持要杀，谁拦着都不行，就在这时碉楼敌台上负责瞭望的小子冲过来示警。

“什么？”

邓忠大吃一惊，再也不顾其他，他冲到南城墙端抬起身努力眺望着，果然看到那些据说刚刚抵达的汉国援军正在阳平关南城墙外数箭之地远处排兵布阵。

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赫然看到大汉那些让他痛恨至极的骊靬人盾牌阵，这种被汉庭加以改良的骊靬盾牌阵有类似于轒轀车的效果，而且运送兵源数量更多。但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一柄血红的大旗，那上面赫然书写着一个霍字。一名敌将傲然矗立在旗前，手上抓着一把长矛。远远的看不清面孔，但邓忠赫然感到一股子让他熟悉和切齿痛恨的味道。

“郎儿，快来！”

邓忠大吼着。

“父亲，怎么啦？”

邓朗仿佛浑然不记得刚刚的事情，几步便冲到邓忠身边。看着邓忠呼吸急促的面庞，心中若有所悟。

“郎儿，是咱们邓家的仇人，仇人来啦！”邓忠指着大旗高声怒喊。

……

阳平关外，冠军将军霍俊举着长矛，身后的长袍已然被蜷缩卷起，将那颗还带着温度的首级小心包裹起来。

他扭头，对身后那颗首级道：“好兄弟，你再耐心等一会儿。”说完，他昂起头，对身边那些亲兵大叫道：“告诉大家，不要让那些冤死的弟兄们的血白流，我霍俊也会他们在一起。传令，擂鼓开战!”

“将军！”

亲兵们做最后绝望的劝说，可是霍俊不听。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与这位怒气上头的主将呆在一起。

不久，战鼓雷动。

“冲啊！”

霍俊第一个开始向城墙狂奔而去，在他的带领下，数以万计的汉军像大漠里涌动的巨大沙丘般涌上那座小小的关城。

十二：北地之谋

炎兴七年十一月初，梓潼太守府，汉皇帝驻跸之处。随着汉中的军报传至，刘武总算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那名小将规矩退走。

“众卿，阳平关已经拿下了。”

刘武尽可能用平静的口吻说着。

其实哪里能够平静呢？打了好几个月，现在两军已经陷入胶着状态，双方都在承受莫大的损失苦战着，这种痛苦实在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即便是皇帝也感到坐卧不安。为此，甚至放弃坐镇成都，将临时国都改到梓潼来了。

不过阳平关拿下了，汉军又将可以将战线推送到更接近南郑的汉中腹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说话的是尚书令张遵，刘武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张遵的话倒是带动了群臣们，接着便是一片恭贺声。可刘武知道，这种恭喜实在虚假到让他厌恶。

所以刘武在确定没什么事情后便草草散朝了。当然，军政大事依旧要继续，刘武也没有离开太守衙门，而是继续与那些浩繁的书牍搏斗。

宫女们也不停为这位君主搬运着书简，有些已经累得满脸是汗。看得马韫有些不忍心，连连招呼女官更换人选。

“汉威，”马韫道，“若是可以的话，为何不叱令各地以后上书全用蔡伦纸？”

这件事儿是马韫提出来的，这家伙倒是怜香惜玉，尽管这些负责搬运的大抵都是白马羌的蛮女，不过马韫并不排斥跟这些蛮女有些什么瓜葛。在他眼中都是女人，是女人就应该以女人的待遇对待。

“可以，不过等这仗打完以后吧。”

刘武懒洋洋回答，他没那么多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于此类似的是他一直筹划的吞噬羌部的计划，也因为这场动荡的战役而暂且搁置。

刘武将其中一卷竹简抽出，丢到马韫面前道：“阳平关我国虽然拿下，不过可惜得很，他又跑了。”

马韫看了看，冷笑了声：“邓忠吗？这家伙，倒是蛮能逃的嘛！不过这次这小子真狼狈，连自己的儿子和大部分的族人子弟兵都没能保住，真丢脸哪！”

刘武没说话。

马韫又道：“但霍俊这混球也真是的，身为堂堂的三品将军，竟然跟那些军士一般冲锋陷阵，若是他有所意外，那可就糟透了。”

“重点不止是这个。”刘武道，“朕让他去的是米仓道前线，他竟然借着顺路的由头跑到阳平关那边去撒野。”

“他也是情急，”马韫道，“汉威，你也知道的，这小子很重感情。你要他去米仓道错过这场复仇之战，实在是难为他了。”

刘武怒道：“朕就是知道他重感情，所以朕才不敢将他留在这一路。”

沉默了片刻。

“可是现在阳平关那边已经拿下了……那总不能申饬他吧？这不但会伤害到你跟他之间多年的情义甚至会伤害到将士们的军心士气的。”马韫吞吞吐吐的。

“朕知道。”刘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谁让他从当小兵起始就是跟着朕呢？何况，除了你们兄弟外朕也只剩下他一个亲随了。朕不袒护他还能袒护谁呢？这个感情用事的傻瓜，只会给朕捅篓子。天知道日后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哎！”

马韫沉默了。

七年前的伐蜀战役，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情。凉州平乱之役，更是将刘武身边唯一的周大给夺走了。现在能跟着刘武的亲信爱将，也只剩下霍俊。而且霍俊是刘武从当小校起始便在一起。超过十七年的岁月感情，除了自小一起长大并拥有血脉联系的马家兄弟，有谁能比这个更久远？

“算了，不提这些了。”刘武道，“罗尚那边有消息吗？”

马韫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这是今天朝会时，我出去更衣时何囧塞给我的。”

刘武拾起，看了看，点了点头。

“尚可。”

只有两个字，但已经足以说明，罗尚那边还能撑的下去。

是的，是能撑得下去，反正是骚扰粮道，多的话就放弃，少的话就烧杀抢。这是土匪们的老一套，极是有效。总之搅得汉中到关中一带运力衰退，无法提供更多军士补给。

“可惜这种法子我想也很难对战局有决定性变化呢。”马韫叹道。

刘武沉默了。

的确，他知道的，如果单单靠罗尚那点死士就能将关中与汉中的联系截断，那战争岂非是笑话？要知道，国与国征战将校谋臣皆如云雨，正所谓算无遗策，皆无懈可击。

所以这只能是国力与国力之间的碰撞。

汉的国力较之魏国只有六分之一稍多，虽然有天候相助，奈何巨大的国力差距，导致了汉庭即便是再多出一二十只如罗尚般的队伍也很难彻底摧毁魏廷的运输补给力量。

“他们会派更多的人马护航。而且，如果像阳平关那样的话……”

马韫说不下去了。

那是禁忌，吃人食人肉，尽管汉末听说这种事情也不稀奇，可毕竟已经过去足足几十年了。

如今三国之中虽然天旱民穷也不稀罕，就像现在的大旱，已经有足足好几个月之久，许多山梁都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真是让人惨不忍睹。可即便如此，还没有那国真的饥渴到吃人的地步。

“如果他们以那种东西充饥，”刘武声音低沉，“的确就是再过来个十几万人也没问题。那朕只好认输退出汉中。”

“只能希望王濬没那么疯狂了。”马韫叹道，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汉威，北地王那边……”

刘武面色微沉。

马韫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该多嘴的，不过你知道，我只是担心，担心那位王爷不要走错了路，没别的意思。”

“闭嘴！”

刘武面寒如铁，低呵道。

马韫沈默着，暗自叹息着。

北地王，刘武心中的隐痛，他本来与刘谌是无话不说的最好伙伴，狼牙的儿马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北地王刘谌所有。当年，若非刘谌鼎立相助，原本阴平之祸是不可能消弭的。而且，若非邓艾念及自身功勋，不甘心失败，一味纠缠，甚至可能邓艾不死，凉州不乱，树机能也没有那个胆量趁乱起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作弄。

没想到当年最好的一对宗族兄弟，到如今，却变成势不两立的死敌。而刘谌现在更是在蜀中不断纠合着反刘武的势力，甚至被魏国细作所蛊惑……

……

成都，一个巨大宅所中靠近马厩的一处简陋的小房间内，马鸣嘶嘶。

一名看上去像马夫的男子小心翼翼跪坐在一名面色苍白的王者面前。

“事情办妥了吗？”那王者焦急问道。

“禀主上，成了一半。”

“什么叫成了一半？太子哥究竟答没答应出头啊？”那王者极其不满的瞪眼怒道，“孤养你，是希望你能为孤分忧，为我大汉基业匡扶社稷。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到底干什么吃的。到底成没成？”

“是这样的，”那马夫苦着脸，“主上，您也知道，太子爷家少殿下对皇帝很不满意，有意与我等结盟，可太子殿下已经对皇帝陛下称臣了，事情不太好……”

“什么称臣？”王者抢白，“那逆贼仗着国势胁迫拉拢群臣，那些贱骨头也不想跟那逆贼决裂，这才让我太子哥受了委屈。那逆贼大逆不道，你干嘛喊他皇帝？”

毫无疑问，这便是那位一心谋图推翻现任政权的男子，北地王刘谌，而这里是成都北地王府。那马夫模样的男子也并非马夫，之所以这般扮装，无非是掩人耳目。

“算了，”刘谌强忍住怒火，用刻意压抑平和的语调呵斥道，“孤念你跟随孤多年，再给你一次机会，孤明日夜要去太子府上拜会太子殿下，你快去准备吧。”

那人低着头，眼中寒芒疾闪，口上却是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退下。

刘谌目送那人离去后，转身疾步离开，他绕过好几道回廊，直接步入自己的书房，在那里，一名样貌微老的丑陋女子跪着，等刘谌一进入便恭恭敬敬向刘谌行礼。

“免了，”刘谌冷声道，“让你做的事情，弄清楚了吗？”

“回王爷，那人的确去了那条小巷。”

这人的声音异常的刺耳，若单论看样貌，怕是会弄错，只是开腔后，任谁都能发现，这原来是一名宦官。

刘谌在得知这消息后并无任何表示，显然他已经有所觉悟。

“可王爷，那个人警醒得很，要是频频跟踪，恐怕会露出马脚呀！”

“多嘴！”刘谌低呵道，“孤做什么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教训。”

“是。”

“你过来，”刘谌意气颐指指着面前一小件小小玉佩，“这是赏赐你的。”

“谢王爷赏！”

“退下。”

“是。”

刘谌在那名宦官离开后，整个人才松松垮垮瘫软般坐到软席上，他眼神迷惘涣散，呆呆望着面前的竹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些眼泪一滴一滴的挂在面颊上，诡异的是，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伤或者难过。

“您是在玩火。”

说话的是女人，刘谌下意识的擦去眼泪，默默抬起头，在他眼前，是一名秀美过人的女子，只是这女子眼中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悲哀。

刘谌厌恶至极的盯视那女子，怒斥道：“你来做什么？”

“我？”那女子惨笑着，弓下身子，慢慢走到刘谌面前，缓慢的坐了下来，望着刘谌，“难道妾身连自己家里都不能来么？”

她是崔氏，刘谌的正妻，性格婉约，也给刘谌生了好些个孩儿。可是，自从刘谌鬼迷心窍一心想推翻现任皇帝，匡扶乃兄刘璇重登大宝，她这个正妻就一天不如一天。

就像这个书房，手下的管事竟然多次限制其进出，还说是王爷在休息，不希望人打搅这类的鬼话。

这种谎话，谁信呢？

“您在提防我吗。”

崔氏感到悲切莫名，只是她依旧尽可能保持平淡和舒缓的语调，保持自己不会因声音颤抖而失态。

刘谌冷冷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妾身听到了，呵，”崔氏流着泪，惨笑着，“听到了似乎不该听到的东西。”

“你是想告密吗？”

崔氏一阵阵心痛。

“王爷，妾身，妾身可是您的妻子啊！您难道连我都不相信吗？”

崔氏的话对刘谌并没有什么效力，刘谌依旧冰冷的口吻：“相信？哼，相信你？你们崔氏容得下我吗？”

“王爷！”崔氏抬高声音，“您太过分了！妾身可是您的妻子，就算妾身不看在王爷您的颜面上，可妾身跟王爷的孩儿……”

刘谌怒喝道：“孩儿，孩儿又能怎样？那贱人不一样有我的孩儿吗？”

崔氏沉默了，她知道刘谌所指。北地王府内有一名小妾，深得刘谌宠信，更是为刘谌生下一女，不过刘谌却在两年多前叱令家奴将那女子杖杀。

这个时代，以百辆之仪迎娶、身份显赫的妻不能轻动，可杀一名小妾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孤谁都不信，谁都不信！”

刘谌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崔氏的心。

“王爷，既然您坚持不相信妾身，也罢，那妾身便站在妾身娘家立场上规劝您最后一次。”崔氏嘴唇翕动抽搐着，眼中满是泪水，“王爷，今上并非寻常人物，您也看到了，当年他身为小小护军，血战无数，但每每都能逃得生天。可知其人骁勇异常、且有天命相助，命不该绝。后来他断剑阁守阴平斩邓艾更是为大汉立下赫赫功勋。更可怕的是，当年他只靠五百人便平定凉州，其人才略天下有几人可比？像这等天命眷顾的绝世枭雄，天下谁人不惧？蜀中各大豪族都已经屈服了，就算是您的母族张氏他们也屈服了，您在蜀中是很难找到更多奥援的，若您起兵，一定兵败。”崔氏悲切道，“您不要执迷不悟了好不好？”

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崔氏咽喉。崔氏闭目待死，只有眼泪如泉水般滑落。

“孤不想杀你，快滚出去！”刘谌怒喝道。

“王爷，”崔氏凄然一笑，“您不杀妾身，为什么呢？您可知道，若是妾身离开这里便要去宫中告密。”

“混账！”刘谌呵斥道，“你找死吗？”

长剑已入肌肤几分，殷红的鲜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般嫣然美丽。

“你不要逼孤！”刘谌低呵着。

“王爷，这话应该是妾身说才是。”崔氏流着泪，“王爷，今上还是顾念旧交的，您也看到了，像您这样私交大臣，朝廷上早就有所非议，可今上还是刻意为您遮蔽，显然今上是不希望处罚您。可是您呢？非但毫无悔悟，反而变本加厉。王爷，您这样不但会害了您自己，更会害了孩儿们哪！”

崔氏哭出声来。

“住口！”

刘谌的剑又向那柔软的脖颈内深入几分，鲜血流泻得更快了。只是，刘谌的剑始终没能刺进去，仅仅是将那片肌肤割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咬牙切齿着，似乎强忍着，发狠也似的抽出长剑，怒喝道：“告状吧，该死的，你这该死的妇人，滚吧！去告你的状吧！”

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王爷！”崔氏用泪眼朦胧的双眸凝视着刘谌，可是刘谌坚决不看她。

崔氏只能流着眼泪，匆匆离去。崔氏离开后，一名家奴便匆匆走了进来。

刘谌看了那人一眼，怒喝道：“怎么，你是想看我笑话吗？”

“岂敢，”那人平顺和悦的微笑着，“只是看到王爷您家事不顺，为王爷您感到可惜罢了。”

“什么不顺？”刘谌冷冷喝道，“孤家事再不顺畅也比你这魏国细作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当然要好，”那人嬉笑道，“在下身为死间，烂命一条，活一天便挣一天。相反您可是堂堂的王爷，禄高爵厚。不过在下还是为王爷您感到可惜啊！为什么汉国的江山基业要托付给那个连百姓死活都不管，一味只知道开疆扩土的皇帝呢？你看看，看看这蜀中大好河山，哎呀，处处大旱，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呀！像这般天旱之时，不让百姓们抗旱自救，反而出兵讨伐我国。真是有史以来少有的恶主，怪不得天公不悯呢。”那人咋舌故作惊叹状摇着头。

“你少胡说八道！”刘谌怒道，“你们魏国关中和荆北不也一样吗？孤早就听说了，他之所以在此时兴兵，就是因为你们运输更为不畅。若是天公不悯，那你们大魏，岂非一样是昏君当道？”

那人笑道：“王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大魏之主到底是谁，难道还要我再赘言吗？”

刘谌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

“王爷，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可以商量商量一下计划了，如何？”那人笑嘻嘻问道。

“凭什么？”刘谌怒喝道，“我乃大汉后裔，而你们是那狗贼曹氏凌辱我大汉皇族硬造出来的伪朝。身为大汉后裔，岂可与你们同流合污！”

“王爷，”那人咋舌摇头道，“王爷，别的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只说，等您的王妃入宫参见皇后娘娘特别是那位先零蛮女，宫中士兵定会倾巢而出，到那时就太迟了，您说呢？”

“哼！”

“王爷，我死了不要紧，可是若是您死了，你父皇的基业，岂非就要永远落于奸人之手啦？”

这正好刺中了刘谌的要害痛处。

那人见状暗喜，继续蛊惑道：“王爷，现在成都西城门外有我们的人，若是您乘势离开还来得及。您一旦离开，到了南中，只要您答应迎娶他们的一名女子为妻，他们便愿意出兵助您。到时候……”

“你是让我叛国，帮助你魏国伐蜀吗？”刘谌断喝道。

“王爷，这话怎么说的？”那人很是无辜，“说实话，若是您在南中起事，蜀中当然会大乱。我大魏定能保全汉中，得到喘息之机。这对我大魏当然是有利的。当然，我大魏也想乘势并吞巴蜀，不过剑阁天险，易守难攻，加之我大魏内部矛盾重重，我大魏就算保住汉中也无力南侵。最关键的是您应该明白，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哦？”

“什么不多，哼，”刘谌厌恶道，“若是孤助你破蜀、汉亡，便是千古罪人。若是如此，孤宁可一死！”

“王爷，别说什么死呀死的。”那人摇头叹息着，“您难道希望看到那般的恶贼篡夺你兄长的皇位，坐在台上发号施令吗？您难道愿意向他称臣苟且偷安吗？您难道……”

“够了！”刘谌截断他的话，“孤答应你便是了。”

那人跪倒笑嘻嘻道：“谢王爷赏识！”

“只是你记住！”刘谌出言恫吓着，“若是孤发现你小子另有奸计，孤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人连连称是。

“孤要更衣，滚出去！”

两刻钟后，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冲出成都城西门。当这辆马车冲出后不久，皇后吴如才姗姗接待了北地王的正妻崔氏。崔氏一见到吴如便跪倒在地请求吴如处死自己。接着像倒豆子一般，将北地王的阴谋说了一遍，只求皇后念在自己坦白和同为刘氏宗族的份上，将自己与刘谌的孩儿废为庶民。

吴如花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安抚住泪眼婆娑的崔氏，让女官将崔氏带下去休息。

随即，吴如招来北宫心，将崔氏的话转述一遍。

让吴如有些惊愕的是，北宫心似乎没什么惊讶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了？”吴如惊声问。

“当然。”

北宫心并不否认，剩下的话她也不多说了。

吴如嗫嚅了片刻，有些无奈，道：“既然你知道，本宫就不说什么啦，这是印绶，你看着办吧。”

吴如很识趣，她知道，自己宫中有些事情是无法插手的。她管不上，也不敢管，管不了，与其自讨其辱，不如退避三舍。

“多谢姐姐。”

北宫心志踌意满的走出昭阳殿。当她走出后不多久，一名宫女便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着。

“上钩啦？”

她笑得很开心，转瞬又敛起笑容，换上冰冷表情对那宫女低声道：“传令下去，让他们把那人在半路上劫杀干掉，以免除后患。”

宫女恭声称是，转身迅速离开。

当那名宫女离开后，北宫心便让身后的宫女们各自去忙各自的，只留下妹子北宫情随侍。她悠然悠哉的走着，一直走到因缺雨显得干涸几乎只剩下一点点小水洼的御花园小水池前，望着那些在水洼内绝望抽搐着的鲤鱼。那绝色的容颜中露出丝丝残忍的娇媚嫣然微笑。

“这下看有谁能救你。”她说。

……

“停车！”

“啊，王爷，您怎么啦？离南中还早着呢！哎呀！王爷，您干嘛？（佩剑入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你不是说，若是你骗孤王，该当如何吗？（爽朗的大笑）”

“你，你，你！”

“该死的逆贼奸细，你当孤是傻瓜吗？孤已经告诉过你，孤谁都不信！哈，谁都不信！”

说完，解下马，丢下满是鲜血的空车，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只剩下烟尘滚滚，如此而已。

……

十一月中，梓潼，皇帝临时驻跸之所。

气氛异常凝重，刘武面色阴沉。

蜀中的消息。

坏消息。

“朕已经说过了。要你们别轻举妄动！”刘武用严厉的眼神扫视何囧等人，怒喝道，“你们是以为朕会顾念你们的功劳，不敢杀你们吗？”

何囧等人沉默无语，刘武怒不可遏，还是马韫出面劝说，才让刘武勉强收住怒火。

“快滚！”刘武没好气怒斥着。

何囧等人转身离开。

在这些人离开后，马韫道：“汉威，幸好北地王只是一个人，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大碍。”刘武悲伤的闭上眼，显得有些迷惘，“什么大碍？便是他再带个三五百人又能奈朕何？可是，他毕竟是朕的堂弟。”

马韫沉默片刻，低声道：“汉威，我知道你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你才会处处宽恕他。可是，你要知道他可不像刘璇那么好说话哪。”

“朕知道，知道，”刘武有些哽咽，“所以朕才千方百计，让人限制他，不许他离开王府。没想到，他们竟然设下连环圈套骗他，一心要将阿谌害死。可是朕更没想到，阿谌竟然会将计就计图谋脱身。”

马韫叹息着：“汉威，难道你担心他在蜀中乘机起兵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刘武道，“暂时朕不认为蜀中有多少豪族会跟阿谌起兵。”

是啊，单论这点，刘武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刘武自认为自己在处置公平上做得还是不错。

虽然在这次战役上，因为天旱还要坚持作战，导致汉国内部豪族的忿怨声浪不小，可是相较而言，魏国也遭受了同样艰难境遇。而且，作战这种事情，秋高马肥固然是好时机，可同样的，对方也很占便宜。所以，相较于让士兵作战舒服，豪族们更关心的是战役能否迅速结束，还有就是能不能少损失一些珍贵的子弟兵，没别的奢望了。

只要战役能及时结束，只要能及时结束。

可是汉中战役谈何容易呢？

现在金牛道还是未能完全恢复运力，而米仓道黄崇等将还是在与魏将刘钦庞会等部做最残酷的血战争夺，每进入一分，便要留下不知多少尸骸，蜀中百姓们就算对刘武前些年施政满意，可如今的形式已然决定了，百姓们注定会忿恨怨怒。若是刘谌在百姓怨恨到达顶点之际振臂一呼，在蜀中起事……

刘武咬牙切齿狠狠怒道，“朕一心祈望让杜预尝尝制肘的滋味，没想到，朕自己先要尝尝。真是腹背受敌，腹背受敌！可恨，可恨！”

马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汉威，如果实在不行，就顺从那些人的意思，找到阿谌后让他归天吧。”

“你！”

刘武盯着马韫，但他从马韫脸上看不到一丝其他的意味，只有恳切的凝视。

马韫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他还能说什么呢？

“知道了。”刘武沉郁的答应。

“好了，汉威，”得到回应的马韫连忙圆场道，“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我们说说关中那边吧，对了，葛彬那小子办的如何啦，找没找到人哪？”

“他应该已经从北地郡向北方逐水草牛羊和盐池到处寻找吧？”刘武道，“不过那人隐姓埋名混迹羌胡部族，天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还有，那人年岁已高，算起来如今至少有六七十岁……”

说到这儿，刘武皱起眉头。

“应该还活着，能找到吧！”马韫讪讪笑着劝慰。

“找到了又能怎样？”刘武道，“那人历位魏廷侍中、尚书、安西将军、镇东将军，甚至尚公主，乃是魏廷眷族，就算落到只能在羌胡苟且偷生的地步，他怎么肯随便跟随我大汉起事？”

节十三：幼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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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找到了。

遥远的关中之北，比邻河水，九曲回环之地，这是河水最美好的地方，水草异常丰沛，似乎一点也没受到那席卷整个关中和蜀中荆南旷日持久大旱的影响。

无数的牛羊徜徉在那清澈和结冰的河水旁，顺着牧羊人凿开的口子喝水，啃食着那些早已快彻底枯死的草木。

此时同为炎兴七年，十一月初。

葛彬终于找到了那人，在茫茫荒漠之中找了不过十多个小部族便找到了，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可他的确找到了，似乎那人也没怎么隐匿。

那位老者，看上白发苍苍，满脸都是皱纹，但精神甚是矍铄，眼神中透露着睿智。当葛彬等匪类找到他说明来意的时候，他甚至平静得就像一汪清水般。

“信我是不会看的，”老者根本没接，任由葛彬手上的信件掉落。葛彬呆呆望着，神色错愕。

“可是……”葛彬想说什么，却被老者堵住了。

“你们回去吧，老夫是不会出来的。”

“可是大人……”

那老头儿打断葛彬的话：“你既知道老夫的身份，应该知道老夫身为魏臣，也是大魏的亲族。既然是魏廷的亲族，身为亲族的我，如何会帮助外人对付本族？”

真是个倔老头。

“大人，您难道忘了当年是谁把你驱逐出中京洛阳了吗？”

葛彬按捺不住，抢在老者将他话堵住之前用最大的力气呐喊着：“大人哪！您难道忘了那些屈辱了吗？现在真正统治魏廷的，难道真像你所说的，是您的亲族曹氏吗？”

曹氏与夏侯氏乃是血脉相连，魏武帝曹操之父若是没有过继给那位内廷臣大长秋为子，就应当被唤作夏侯嵩，这是举世皆知的。

“住口！老夫心中自有算计，用不着你训斥教训老夫！你们走吧！”

不欢而散。

葛彬只能愤愤捡起那掉落在地上的信件，带着部下离开那个羌胡部族前往最近的九原故城。

那里是秦汉军塞故城，自汉末大乱，汉部势力退缩回关中平原，早已废辍不用，不过还是残留着遗址，可以避风，最重要的是羌胡部对汉部也不是很友善，他们能够进入那边与那个老者交谈，也是基于那些不菲的贿赂，夜晚就不要指望留宿了。而草原之上狼群出没，如果没有个妥帖的安生之处，天知道一把骨头会便宜谁。

他们到羌胡这边来是捞功劳来着，不是自取灭亡的。

返回九原故城时是当天的黄昏。坐在空荡荡的废城布满厚厚沙土的建筑废墟中央，享受着温暖的冬日斜阳，啃着干粮和熟肉，他们不断的斥骂着那个糟老头的冥顽不化和无能。

“真是该死的老家伙，这么不聪明，怪不得到最后只能躲到羌胡这边苟且偷生呢！”“就是就是。真是个蠢才，当年他镇东将军干得好好的，手里有权有兵，干嘛怕那个司马家呀？竟然乖乖的解甲返京。呸！连淮南那三个傻瓜蛋都敢对司马家举反旗，他身为曹家的近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没种，废物！”“就是就是。魏国那个死皇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宠信这种废物亲族，让他当镇守扬州的大将，真是可悲啊！”“可不是，太可悲啦，四镇将军好歹也挑个能打的当呀？怎么连这种货色都硬拉上场，当时夏侯家没人了吗？”“我看就是那个夏侯家那个小丫头上来，都未必会这么寒碜。”“切，蠢东西，那小毛丫头当时还在她老爹下边当精华哩。”“哦，有理有理。”

众匪类先是义愤填膺，只是说着说着越发不正经，竟然扯到某个正厚着脸皮赖在大侄儿县令身边指手画脚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话说回来，那小丫头片子长得可真丰满呢。不愧是夏侯家的女孩儿，唔，真是又水灵又迷人，嘿嘿。”“对对，就是就是！”

这些同伴的话题让葛彬异常不满。

“要么闭嘴，要么说正经的！老子没空跟你们磨牙！”

“彬哥，不是我们不想说，”黑厮皱着脸，小声道，“可是说什么呢？”

“说什么，”葛彬冷哼道，“当然说，如何把那个臭老头儿说动，让他出面游说羌胡。”

游说羌胡的目的显而易见。

“彬哥，用刀子逼他就范如何？”

黑厮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葛彬直瞪眼，怒喝道：“你当他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吗？亏你想得出来！”

“彬哥，”黑厮讪讪笑道，“俺就这主意，别的没了，彬哥，你也知道的，打仗杀人俺没问题，但动脑子的事儿，还是徐头儿和您来吧。”

葛彬啐了他一口，抄起丢在地上的鞭子打下去，怒道：“妈的，蠢货，老子看了你就烦，滚远点！”

黑厮连爬带滚闪身逃开。

几个稍稍有些智谋的见状依靠到葛彬身边好言劝慰。

“别搞那些虚的。”

葛彬对这些同伴的阿谀平素还是很受用的，只是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心情非常恶劣：“你们与其有空拍老子的马屁，不如帮老子想想辄。老子好不容易才向上边的讨了这么个大差事，都到这一步了竟然还卡在这边，老子想想都觉得憋屈。”

众人支支吾吾。

上边的，指的就是负责这一片事宜的，是何囧。

本来何囧是打算亲自前来的，不过当时何囧有些急事要负责处置，其他众人也多有繁难——要知道，其实刘武手下负责黑暗事宜的人才不少，可是像徐鸿，要负责处置整个大西北，压制那些反叛迹象，何囧在蜀中要负责辅佐北宫心和嵇翊，这两个身为贵妃和婕妤，刘武的枕边智囊，当然无法轻易出宫，而各项事物都要从各地周转到成都处理。何囧哪有闲空？至于钟会……皇帝只会用他，却绝对不会信任他，那就不用多说了。

有鉴于此，这才便宜了葛彬。

可是葛彬万万没想到老头儿压根不买账，连看信都拒绝了，弄得他好不容易准备的对话全部作废。

“你问我我问谁？真没想到这老东西这么不给面子。”葛彬怨愤道，“现在怎么办呢？”

“彬哥，”一人小声道，“我听说，这老头儿当初当安西将军时便颇有贤能之名。平时间也喜欢借由此呵斥那些家族中的小辈不肖，口才更是了得。所以我看，如果我们若是想靠劝说让他同意皇帝陛下的方略加入我方，恐怕很难。”

“要你说这些没用的？”葛彬没好气的狠狠瞪眼，“对策！”

那人讪讪退下。

“彬哥，反正上面的意思是让羌胡出兵，只要能打着这老家伙的旗号，要不，我们干脆绕过那老家伙……”

总算有一个说得有些靠谱了。葛彬眼前一亮，等那人如何如何说完，点了点头，赞同道：“这还像句话。不过……”语气一转，葛彬严肃的望着那人道，“你说说，如何将那老家伙绕开？还有，你们如何与羌胡接洽？”

“这个……”

那人直挠头。

葛彬不悦道：“敢情你小子是信口胡诹的吗？”

“彬哥，其实这个也好办哪，听说北方刚刚修建的营垒也快到九原了哩！”

这人提的是西北刘魏所部的事儿，正如之前那些奏章上提到过的，刘魏在这几年中干了两件大事儿，一是继续强化文淑马隆等部，使得凉州汉人部落规模更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当初汉魏交换俘虏，交换的主要都是大人物家眷，至于那些平头草民，只好能换多少是多少。关中残存的百姓还好说，因为钟会在西迁的时候烧杀抢一通乌烟瘴气，总之这些关中百姓的亲眷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落到汉国控制下了。所以百姓们渐渐也认命。但潼关以西的军士，大多还是不肯跟随刘武，可是刘武也不肯轻易屠戮——要知道，当年汉初项羽坑杀十万关中降兵的教训谁都不敢视若无物，轻易间跟关西百姓结怨绝对是愚蠢透顶的。

所以，只好让他们指天立誓，全数派遣给马隆，而这些人一方面为凉州大军提供战马，另一方面则重建着凉、雍州汉部与多达数十万众羌部的生态均势。

刘魏在西北负责的第二件大事么，就是沿着河水扩充汉部的势力领。或者准确的说是收复失地——自汉以来，这些地方大多都是汉部所据有，只是因为汉末大乱，这些原有的军城才被无力控御边疆的朝廷放任不管，导致彻底荒弃。修复其实也没什么难度，何况，刘魏还有些不少收获，特别是在羌胡部——让刘魏甚至刘武都所料不及的是，羌胡部内有不少自称母亲或者父亲乃至祖父母高祖曾祖父是汉部的胡人，甚至有极少数的羌胡部族内有几分之一之多的自称拥有汉部血统。

虽然这些事情无法考证，不过这些人在稍稍经过管束，在许诺给予保护还有优渥的生活后，陆续选择了定居——毕竟逐水草而居，是件异常艰辛的生活，远远不及定居安逸舒适。

言归正传。

这个小子提醒了葛彬。

“你是让我去麻烦少主吗？”

“头儿，要是我们搞不定的话……”那小子吞吞吐吐的，“也只能少主出面最好啦！”

“少主出面，哼，”葛彬道，“少主出面当然应该好，可是功劳呢？”

是啊，刘魏出面，事情也许好办些，可功劳就不算数了。他们费尽心机前来此地是为了捞油水，可不是心肠好，更不是为了祖国利益，这些人本来就是匪类，有钱就是娘亲。

“何况少主出来也未必能成。”葛彬大咧咧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雄浑的声音接道：“为什么呢？”

葛彬如遭雷劈，跳起身来，呆呆望着远处街道拐角处。在那边，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身着简朴但气宇不凡的男子从半截土墙后走了出来。这五个人当中，其中三个分别是之前跑到并州作乱的刘渊、刘武枕边佳人嵇婕妤的弟弟稽绍、还有魏国已故开国老臣贾诩的后代贾疋。站在后端的一人头戴斗篷看不见面目、神秘兮兮的，葛彬对此非常好奇，只是当他看到另一人后便一点心思都没了。

那个人正是之前嘲弄讥讽过葛彬的那位匪类头领徐鸿。

此时那位头领像老鼠见了猫也似的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仅仅是用戏弄的眼凝视着葛彬。

葛彬哪敢再迟疑，三步两步跑到那名为首男子身前，匍匐跪倒：“小臣参见侯爷！”

……

夏侯楙戏弄也似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子：“你就是那个兴丰侯刘魏？”

已是次日的辰时，还是夏侯楙借宿的那个羌胡小部族。说实话，刘魏如今已过二十，都已经为人父母了，不过对于夏侯楙这种老人家来说，再年岁大些还是小子。

“正是。”

刘魏规规矩矩向老头儿作揖。

“我听说过的，你似乎是汉朝皇帝留在西北的主将，现在汉中战事正酣，偏偏又恰逢大旱之年，国中百姓民怨沸腾，身为西北主将不好好镇守弹压所属各地，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夏侯楙迫问道。

兴丰侯刘魏，汉国镇守大西北形式上的最高主将。按照常理来说，的确不可轻易离开其官署，何况是这种忍着国内动摇的根基强行发动的战役。所以刘魏回答道：“正是为老大人您而来。”

“你可是要让老夫鼓动羌胡助你汉庭攻袭关中，断了关中与汉中的联系，是吗？”夏侯楙一针见血，继续冷笑道，“你可是昏了头，忘了老夫是谁？”

“老大人，”刘魏道，“小子知道您是夏侯一族的名士，善于清谈阔论，小子口拙，说什么都是白费。”刘魏向身旁的稽绍看了眼。

稽绍心领神会，连忙走上前，对夏侯楙道：“老大人，在下稽绍，参见。”

“稽绍？”老头儿神色一凝，仔细打量了稽绍几眼，惊声道，“你是中散大夫什么人？”

中散大夫是嵇康生前的官位名。稽绍本来打算鼓动如簧之舌开始劝说，只是哪里想到老头儿抢在前头，顿时方寸大乱，只是应答而已。

“正是家父。”

“原来，你就是前些年中京吵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孩子呀？”夏侯楙似是在叹息，“可惜了，你姐姐为什么要带着你投敌呢？可怜你父亲一生的清誉，毁于一旦。”说着说着摇着头，似是无限感慨状。

“家姐带小子到汉国不是投敌。”稽绍着急抗辩着，“只是大人您知道的，父亲大人的仇我们在大魏根本没法报。”

“那也不该投敌。”夏侯楙道，“你可知道你这是何等大错？要累及三族呀！幸亏有山涛山巨源帮你们家族帮衬，这才没酿成大祸。好了，老夫知道你姐姐现在已经是汉庭的婕妤，你现在也算是汉庭的亲族眷属，日后定是前途无量。不过，你说什么老夫都是不会信的，退下吧。”

稽绍被一顿抢白，只好讪讪后退。

刘魏无法，向贾疋看了眼。贾疋心领神会，也走了出来，如法泡制状，向老者作揖道：“老大人。在下贾疋，这厢有礼了。”

老头儿眯着眼，看了贾疋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果然有太尉大人的遗风。”顿了顿又道，“你的名字，老夫也听说过。虽然那个计策你是照搬前人的，不过用的是恰到好处，而且切中人心。怪不得你会被这小子视为智囊辅弼呢。”

“老大人过誉。”贾疋暗自欢喜，被像夏侯楙这等天下闻名的大名士夸赞，甚至拿自己与其祖先贾诩相提并论，真是想都想不到的殊荣。

可是老头儿接下去又道：“你的情况老夫也知道，你们贾家世代居住于姑臧。姑臧既已降敌，你们也没道理舍弃亲族。何况这位侯爷对你恩宠有加，你定然百般帮他游说，所以你也不用说了，老夫是不会信的。”

贾疋的话也被堵住了，只能无奈退后。

刘魏又气又恼，只好向徐鸿方向看了眼，可是徐鸿不知道什么时候瞧瞧离开了，刘魏只好眼巴巴望着刘渊。

刘渊连忙堆起笑脸，走到夏侯楙身前，道：“小子刘渊……”

话音刚落，夏侯楙便断喝道：“老夫不跟匈奴人说话！”

“你！”

刘渊大怒，刘魏只能出面劝阻，好言安抚。就在这时，徐鸿推开帐篷门进入，跟着他的，正是那位头戴斗篷的神秘男子。

徐鸿快步走到刘魏身边，耳语几句。刘魏心领神会，招呼众人离开。众人只能悻悻跟随着刘魏一同走出帐篷。徐鸿最后一个走，当他离开时，若有深意的看了那神秘人一眼，随后将帘子放下。

只剩下夏侯楙与那个一路上都带着斗笠秘而不宣的男子。

又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侍中大人安好？”

斗篷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

“老夫不喜欢与连脸都不敢示人的说话，脱去你的斗篷。”夏侯楙冷哼道。

神秘人黯然失笑，很缓慢的将斗篷揭下。

那是一张略显疲态的脸，近四十六七岁模样，曾经的英俊洒脱还能找寻得到，但夏侯楙看得更多的是让他不敢置信。

“你，你，你是……”夏侯楙惊声道。

“中京白马寺一别，已是近三十年光景，见过侍中老大人。”那人道。

“竟然是你，竟然会是你，钟会！”夏侯楙怒目圆睁，怒喝道，“好狗贼，没想到像你这般的奸贼竟然还敢到老夫面前，你是以为老夫不能杀你吗？”

……

葛彬矗在帐篷外，听到帐篷内依稀传来咆哮声，心里暗自叹息着。

“功劳，飞了。”

说话的是黑厮，他就矗在葛彬身旁，不断的发着牢骚。

“够了，”葛彬怒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说八道？”目视远处努嘴示意。

他所指的，正是在远处悠然观赏风景的徐鸿以及徐鸿身前更是一派气定神闲，天下之事尽在掌握模样的兴丰侯刘魏。

“他们倒是悠闲哪！”黑厮不无酸味的嘟囔着，“我们跑断腿捞点屁功等着打赏，他们只要自己给自己赏就成。偏偏就这点好处还跟我们抢。”

“我什么都没听见。”葛彬假意说道。

“您没听见，我就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黑厮又道，“葛头儿，虽说这老东西也怎么躲来着，可好歹我们也花了大半个月的光景到处搜索。大半个月呀！哎，想想都觉得憋屈。”

“行了，”葛彬道，“那老家伙嘴巴多厉害呀，你难道没瞧见么？那一个个都黑着脸呢。”

葛彬暗暗指着刘渊、贾疋、稽绍三人。

“该！”黑厮道，“这仨小子，仗着有点鬼机灵，天天在姓刘的那小子身边窜来窜去，个个有权有势，多风光啊？呸！要不是当年老子们做的那点破事儿闹得凉州大乱……”

葛彬瞪眼，黑厮醒悟过来，讪讪将话咽下。

“我什么都不说了，”葛彬道，“你小子最好管好你的嘴巴，否则到时候哥哥带弟兄们来灭口，别怪哥哥无情。”

黑厮连忙陪笑脸道歉。

“还有，以后别老姓刘的姓刘的胡乱叫。别忘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信不信他砍像你这样的一百个眼都不会眨一下。”

“信，信，信……”

黑厮还要再说些讨好的话语，就在这时，突然帐篷内传出老者的咆哮声。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似乎还在喊些什么，只是隔着帐篷帘子声音又小，听不真切。

“姓钟的那家伙！”

黑厮惊愕莫名，盯着葛彬，却见葛彬也是满脸的错愕，这对匪类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

一刻钟后，大帐内。

夏侯楙端端正正坐在羊皮软毯上，他的面前是刘魏，虽然夏侯楙态度还是有些倨傲，但至少能交谈了。

刘魏恭恭敬敬的坐着，听夏侯楙说话。

“首先老夫还是要强调一点，老夫是魏臣。所以老夫对你们的计划不能完全苟同。”那老儿道，“但是，现在老夫也没有别的方法，所以若是以汉中之地换逆贼败亡……”顿了顿，又道“我问你，你要老夫如何做为。”

刘魏连忙将可以告之的计划说了一遍。老头儿听着，点了点头道：“计划倒是尚可，但我问你，羌胡如何肯听调度？要知道，羌胡兵力虽众，但是一团散沙，某种程度上讲较之凉州羌部更为分散。瀚海一带虽然已然今年雪降不少，旱情不大，军力人口即可一战。可是关中大旱，要知道羌胡各部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若是秋高马肥，南侵是捞取实利。羌胡只要稍稍鼓动便可进军关中。可是如今，老夫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游说羌胡各部呢？”

“这个好办。”说话的是贾疋，他顺手将一只小小的蔡伦纸放置到老者身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都是方略。夏侯楙看了一阵，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你们不惜工本一意要修复那边的军城呢，感情是这个意思，看来你们在几年前便早有筹划，也罢。就试试吧。”

夏侯楙顺手将那张纸塞到牛粪篝火里，在红彤彤燃烧的火光中，那张纸化作一团轻烟。

接着夏侯楙又问道：“你确定，你们图谋关中，只是为了汉中么？”

“老大人您放心，”稽绍道，“虽然汉与魏乃是死敌。汉也一心要光复关中，恢复大汉基业。不过关中事关魏国生死，魏国国力仍在汉之上。若是在凉州，两方运输皆苦，魏汉可势均力敌。不过关中比邻中原，仓促之间汉是无法拿下关中的。”

简言之，饼太大、肚子太小，吃不下。

夏侯楙点了点头道：“军略之事老夫不甚明了，不过你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老夫也只能姑且相信于你。好吧，只要你们答应老夫，老夫只在其中穿梭，不用老夫出头，老夫就答应助你们。”

众人大喜。

两下约定明日再见，于是就此分别。当刘魏等人重新返回九原军城遗址的时候，刚刚是正午过后没多久。

“士季。”

在布满丘壑，满是沙土的废城中徜徉，仿佛走在帝国首都成都的街头。刘魏笑容和蔼的称呼钟会的表字，虽然钟会在名义上已经死亡，不过那是对外边来说。在这个小小圈子里，他们还是习惯如是称谓表示亲切。

“士季，我们刚刚一直都被这位老爷子给镇住了，不知道你刚刚如何说服这位固执老爷子的呢？”刘魏很是好奇的问。

钟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在下说‘托老大人您的恩德，齐王殿下现在安然无恙。明皇帝应该会很欣慰。不过若是高贵乡公还活着，现在应该有好些个孩子，可惜了。’。”

“这样啊……”刘魏唏嘘长叹，“怪不得，怪不得呢！”

好一阵沉默。所有人都在感慨命运的无常，只有那些不明就底的匪类有些稀里糊涂的。

“姓钟的，这话什么意思？什么齐王、明皇帝、高贵乡公……”

黑厮对刘魏等人客气非常，至少表面上客气，不过钟会跟他一样，也是白身。

“笨蛋，你听不懂吗？”葛彬狠狠在黑厮脑袋上敲了一记，怒喝道，“齐王就是曹芳、被司马家废掉的那个倒霉蛋，明皇帝就是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曹睿，高贵乡公叫曹髦，就是那个被司马昭找人干掉的傻瓜小皇帝。这种蠢问题别问出口，我都觉得丢人。”

“啊！这样啊……”黑厮还想说话，只是看刘魏面色不喜，吓得连忙住嘴。

刘渊道：“明皇帝病笃托孤时让曹爽和夏侯玄、夏侯楙等人辅弼曹芳。千万提防司马氏，不要让司马氏独大。可现在呢？曹爽那老杂毛就不用说了，好大喜功，夏侯玄被砍了，只有夏侯楙那老家伙腿快，跑了。”

刘渊显然还记着之前的仇隙。

贾疋轻轻道：“其实，我是能理解他的。毕竟他跟那个如今跟着我们干的小县令（夏侯湛）不同，他是夏侯家的名士。要是他举起反旗，那整个夏侯家都要遭受连累。”

是的，夏侯楙可是夏侯一族的大名士，他的父亲夏侯廉是曹操手下爱将夏侯淳的弟弟，身为夏侯一族也是曹家的死忠，夏侯楙从一出生起始便是一路花团锦簇。年纪轻轻即受关内侯之爵。后来在曹丕登基后没多久便接替战死汉中的夏侯渊主持雍凉州，官拜安西将军，持节。

不过这位安西将军不太喜欢打仗，更喜欢修养民力。当然他自己也以身作则，纳了不少房小妾，为了这个，他的妻子清河公主对此多有谤议怨恨。

太和二年，曹睿准备西征的时候，鉴于夏侯楙在军略上的缺失，曹睿将他调入中京，官拜尚书。即便如此，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曹睿对这位自家人的爱护之情，昭然若揭。

所以在后来，夏侯楙又当过侍中，最后的归宿是镇东将军。

可夏侯楙不管忠诚度上如何受到青睐，如何如何受到曹睿的倚重，但他在军略和谋术上的无能谁都无法掩盖。

在曹爽被司马懿设计罢黜的时候，他没有出面制止。虽然曹爽当时的无能和贪婪已经遭到整个魏国朝廷的诟病，可曹爽毕竟是曹氏的自家人，也是曹睿留下制衡司马氏最重要的筹码。

曹爽死后，司马氏渐渐大权独揽，在那个时候，其实还是有一次机会翻盘。就是夏侯玄事。如果当时夏侯楙这个身处在地方的曹氏重要藩镇不是选择乖乖顺从司马氏的计策返回中京，而是适时出面策应，勾连上那些不满于司马氏统治的势力，比如已经初露端倪的淮南将领们……那么，代表豫州颖川豪族势力的曹氏还是有最后的喘息之机与代表河北豪族势力的司马氏做最后一搏。

可夏侯楙选择的是最糟糕的放弃地方大政，进入中京，结果原先曹睿设计的曹氏统治架构就此彻底崩溃，自己也只能落到逃跑的悲惨地步。

“他是个军略白痴，辜负了曹睿对他的眷眷爱护，现在出面早迟了。”刘渊面无表情的说道。

众人无语。

刘魏道：“好了，元海，不要这般尖刻，现在他能出来帮忙，哪怕只是表面上同意，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是啊，尽管夏侯楙是个已经没了实权的大魏重臣，但夏侯氏这个姓氏本身就拥有不小的价值。何况夏侯楙在当安西将军时还是多少拥有一些资源人脉的。否则，这位喜欢生聚，喜欢鼓励百姓耕作但缺少军事才能的曾经的大都督，大魏的安西将军，为何单单选择向羌胡逃难呢？

刘魏出面呵斥，刘渊也没有更多的胆量敢再支吾多言诋毁。

一行人再度在九原老城内过夜。

次日，他们又一次返回夏侯楙所在部落。

“可以了，不过集结和整理需要时间，老夫也需要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联络，幸好都在河水两岸附近。”

夏侯楙给出了让刘魏较为满意的答案，众人欢喜不已。但夏侯楙又道：“老夫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侯爷，不知可否。”

刘魏愣了下，扭身向身后人命令道：“你们出去。”

众人弓身告退。

“长者，您有什么就说吧。”刘魏表现得很大度。

夏侯楙沉默了片刻，道：“冒犯了，不过老夫听说，您是汉国皇帝的养子，是吗？”

刘魏点了点头。

“兴丰侯……”夏侯楙似是在沉吟。

刘魏皱了皱眉，道：“长者，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老者向帐篷外看了下。刘魏明白老者的心意：“长者无需多虑，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帐篷半步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老者叹了口气，轻轻道，“好个格杀勿论。当年的副军将军西城太守（刘封），也似你一般锐气逼人哪……”

“长者，”刘魏眉儿微挑，怒道，“本侯敬重您，是因为您是夏侯一族的名士，且您与我方大业有关，但若是您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语，休怪本侯翻脸！”

夏侯楙笑了。

“也罢，既然侯爷您以为老夫是调唆，那老夫就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刘魏才缓缓道：“长者，你我两方做这等机密之事，若不能交心，想必日后你也不肯全力襄助我军。也罢，以下的话，本侯本不该说，不过，既然你刻意挑出。本侯……”顿了顿，“本侯的确担心过。”

夏侯楙并不表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轻缓道：“是啊，老夫听说过汉庭皇帝原先就是兴丰侯，现在他将原先的封邑名号转给你，便是对你的倚重恩宠。但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即便是兄弟，哼，比如司马师司马昭亲兄弟，也不过是如是对待，何况只是养父子。”

夏侯楙虽无武略，这是他本性所在，但并不代表他愚蠢。加之历尽沧桑炎凉，所见已多。他所指的司马师司马昭事，即司马师生前指使乃弟前往扬州豫州等处镇守，一方面是建立司马氏的新统治秩序，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司马师不想让弟弟在朝廷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呢？终司马师一生，乃弟只能像个棋子般被拨来摆去，直到司马师病笃，加之司马师绝嗣无子，司马昭才从被支配迅速成为统帅司马家的新统帅。

“幸好，汉皇与你年岁只差一轮左右，且皇子已经降生，可是么？”

刘魏点头。

“这样好，”夏侯楙道，“至少你日后生死无忧。”

嫡子太小，而养子年长，这是大忧所在，不过如果嫡子能够在皇帝有生以来绝对能够成长到足够驾驭朝廷，养子的存在倒也未必会让皇帝挂怀。

刘魏又一次点头。

“可惜了，以你的才能和胆略，若是你身为你父皇的真正血脉……”

话音未落，刘魏便低呵道：“长者，我对我父皇一片忠诚，请不要说这种离间的废话！”

夏侯楙笑了笑，道：“是老夫愚钝。”又沉默了会儿，夏侯楙才又道，“老夫只是好奇，为什么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会对汉皇如此恭顺呢。”

“呵，”刘魏道，“何为才能？难道只是我胆敢前来羌胡见您便叫才能么？”

夏侯楙道：“这是气量和胆略。不过，老夫看得出，你身上有一种超出常人的东西。”

“超出常人。”刘魏冷笑着，“长者，那是你未见当年之我。”

夏侯楙眯着眼，顺着刘魏的话道：“当年之我？”顿了下又道，“想必，你跟汉庭皇帝，当年发生过些什么吗？”

刘魏不耐烦的打断老者的话：“长者，有些话本侯是不可能对外人说的，请不要再追究了。”

为什么恭顺？

老者的话让刘魏眼前恍然出现当初涪城工地上那把长剑。那把长剑就在他头顶，几乎劈下……是啊，往昔的岁月，恍若是前世。

父亲饶了他性命，更是带他进入凉州，亲眼见证了凉州的剧变。经历过那一场场腥风血雨，无数次苟且，和做为无关紧要之人，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大权独握，除了远在成都的父亲，还有什么人能辖制他呢？父亲对他有大恩，何况当初他可是亲眼目睹了父亲对那些犯臣的态度，为此深受感动。利益感情，该给的都给了，他有什么理由随随便便便为了一点点私欲便背弃父亲呢？

“失礼。”老者赔礼道歉，只是接着，他又道：“那么，你日后有何盘算么？”

刘魏微怒，老者又道：“老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身为皇帝养子，地位尴尬，即便是生死无忧，可日后前途便是坦荡也是束手束脚，尤其是你父皇嫡子长大以后。且不说你父皇终有一日驾鹤龙游，就算你父皇再活百岁，你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王爵。你，难道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刘魏沉默了下，道：“长者，你问得太过分了。若非你是此次之役的要害所在，本侯非将你斩首不可！罢了，本侯再多说些许吧。本侯的确有意称王，父皇也默许了。”

老者瞪眼，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刘魏道：“非刘氏不王，这是高祖祖训，可本侯也姓刘。”

“可是封疆裂土，乃是国之大事，即便是名分，你只是养子，并非刘氏宗族血脉，朝中不会非议吗？”夏侯楙追问。

“会，当然会，”刘魏很生气，这老家伙只会仗着地位呵斥人，难怪身为家族名士却没多少家族子弟喜欢他。

“可是若是我在北山以西称王呢？”被老头儿逼着，刘魏狠了狠心，终于将自己隐藏了许久压在心底的话语说了出来。

“北山？”夏侯楙回忆了下地名，有些困惑，“那岂非到了大宛乌孙？”

“正是。”刘魏很沉稳的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夏侯楙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马隆文淑那两个小子会到那种地方去，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儿足足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才又说道：“你不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

刘魏用奇怪的眼神凝视老者。

“要知道，化外之地远离故土，就算是称王，举目皆是那些深目高鼻的异类。”老者道，“何况所食之物难以下咽，更重要的是荒原无限，连水都……”

刘魏露出嘲笑的神色。

“长者，谁告诉你化外之地无水的？”

“难道不是吗？”老者奇怪道，“你看西域各国，沙漠处处。小国林立国王数百其实不过是一介区区城守，手下不过三五百兵丁，奇[-]书[-]网每奇-书-网z日伴着黄沙和落日，朝夕苦度，这种称王有何意义？”

“可是冠遂亲口告诉我，”刘魏道，“过了西域和北山，越往西走越是绿野，随处可见。那里有数不尽的良田，数不尽的山川河流，数不尽的牛羊，虽然也有数不尽的敌国。那里最强大的国家地方数万里，几乎包罗下一整个海洋，国中拥兵数百万。”

“你！”夏侯楙瞪大眼睛，惊声道，“怎么，怎么可能？”

“长者，没什么不可能的。冠遂当初就是跟他的父母亲借居于西方大秦国达尔马西亚州，彼国疆域根本不下于我泱泱神州华夏，不过，”刘魏傲然道，“父皇许诺本侯的，只要我大汉帝国光复关中大业得成，自此便全力支持本侯西征。北山以西，本侯若打下四州之地便让本侯领受一州，封王受爵。本侯若是夺取四万百姓，便领受一万之民。若是本侯能平灭大宛，便让本侯世代封袭。若是本侯或者本侯子孙有朝一日平灭大秦……”

刘魏引而不发，只是开心的笑着。

夏侯楙突然感到一种让他恐惧的东西，他忍不住哆嗦了下。

“长者，”察觉到面前老人态度细微变化的刘魏以一种胜利者的眼神望着夏侯楙道：“刚刚，我什么都没说，您也没听见，对吗？”

节十四：千军靡

炎兴七年十一月初九，也即阳平关易手后的次日正午，汉魏两军先头部队在定军山下遭遇，双方厮杀到几近黄昏，冠军将军霍俊本来在阳平关与接替诸葛显及大难未死但也奄奄一息的牛彬的左车骑将军张翼等人交接军务，但听闻前方不利，闻讯亲自统帅六百名骑兵救援，汉军这才将数量多达五千众的魏军击溃。

十一月初十，汉军开始重新修筑新的坝址，继续对沔水上游水流进行控制。当然，主要的水坝仍是位于武都郡的沮县那座老坝址，必要时可以继续将沔水上游水流彻底壅塞，至少仍有一千五百左右的士卒负责防御驻守。

不过，基于汉军的进一步深入汉中平原腹地，汉军在山地作战以及能即时截水的优势也在渐渐消解中。

十一月十一日，魏军主动放弃已经因绝对缺水无法防御的兴势山、定军山一线，军队退缩回汉城、褒中、城固、沔阳等一干城池内，依靠城防和早已积储妥当的大量粮食和挖掘出的大量深井继续负隅顽抗，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汉军便不得不面临进一步急速进军将有可能导致自身军队被魏军反包围甚至彻底战败的险境。有鉴于此，大将军姜维果断叱令张翼等前锋诸军暂缓行进速度。而将部队主要集中到汉城阳平等线，一边修筑工事，一边等待援军的到来。

一共等了大约四天，诸葛瞻自金牛道终于调拨出大约三万军队加入张翼麾下，这样汉军前锋过于单薄的问题终于缓解。只是即便仅仅是四天的时间，汉军也遭到魏军多次的攻袭。而且与汉军一样，汉军在等待前锋的同时，魏军也在重新调整部署和加固其城池。当张翼麾下拥有多达五万左右军力的时候，汉城的邓忠部，也被强化到八千左右。于是只好又多等了一天，直到大将军抵达。

……

“打下汉城就可以了，只要拿下汉城，再次截断沔水，我军便可逼南郑大军与我军决战。所以大将军，请允准末将亲自带队打下汉城，末将要亲手砍了姓邓的那匹夫的狗头！”

霍俊大声怒喝道。

这是十一月二十日的正午时分。

大营之内，将校如云。

身为主将的姜维按着自身的肝脏部位一边皱着眉忍痛，一边听霍俊等人讲攻打方略。霍俊的话让姜维肝病更痛，他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变成轻轻的呻吟，这让周围的众将们一阵阵惊慌。

“伯逸，为将之道谋略为上，不要只顾一时意气逞匹夫之勇，误了陛下的大业！”

体察到姜维心意的虎牙将军来忠出面低声呵斥着。

来忠的官爵与霍俊的同阶，不过，当年来忠便对霍俊多有照顾，且来忠也是长辈，为人多谋略，声望远高于霍俊。

其实霍俊也是颇有谋略的，只可惜现在人到了汉中又看到了老仇人邓忠，整个脑袋瓜子里除了报仇雪恨还是报仇雪恨。

听到来忠的话，姜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时，华典夹着药箱走了进来，婉言请姜维离开片刻，姜维在离开前，向张翼和来忠嘱咐。不久——

“诸位，”张翼捋了把雪白胡子，道，“大将军身体不适，不过军国大事，片刻不可耽误，就由老夫和虎牙将军暂且代替大将军行事吧。”说完向身边的来忠看了眼，来忠点头。宁随、李球、糜照皆默然。

汉军推进速度并不算快，从秋天七月誓师发兵到如今的十一月下旬，一共已经蹉跎了四个月有余。这主要也拜汉中督王濬应对有策，魏军援军及时抵达所赐。

所以现在汉国对魏国，恐怕除了一战击溃魏国汉中主力并迅速堵上汉中与荆北关中的联系外别无他策。

“关键还是要拿下北方三道。”

褒斜、倘骆、子午。

这是汉中通往关中的三条主要大通道，更西边的陈仓故道不用考虑，因为双方都称兵不少，守得严严实实。

以奇兵来袭，也许能收到一定成效，不过，关键是要守得住，并不是要让士兵们到那边去送死，何况如果一味的只追求所谓奇策也并不一定便能生效——要知道，士兵也是人，是人便知道深浅。如果身后有大军和军法严逼，或许有所成效。但若是深入敌境，也许死战到底，但更多可能是做鸟兽而散。

毕竟谁不怕死？

“那就交给我吧！”霍俊大声向张翼请战。

如果没有绝对忠诚并勇猛善战的人前去，那的确很难做到。就像当初，钟会之所以放弃奇袭潼关或者函谷、放弃扼守蓝田之道、放弃扼守泰岭、扼守华山、灵宝一线，主要就是因为手上缺少足够信任的人才。那些与司马氏为死敌冥顽不化的，虽然固然可以派遣去敌后，可是其才能不及，最重要的是那些军队中，绝大多数士兵仍是关东兵，让他们去断关东通往关西的要塞，能成吗？

钟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长安未曾迅速拿下，未曾达成其先前的计划后，钟会只能选择撤离陇山之西。而汉国是收复故土，手上的将士多为蜀中和西北两地之军，无此顾虑。

只是士兵怕死仍是重中之重，就算士卒碍于严刑酷法、碍于家族连坐不敢怕死，可奇袭之策，到底险恶了些。若是魏国汉中大军士气犹在，奇袭之策只不过是给魏军多送些死人头罢了。

霍俊对帝国的忠诚度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时机……

“伯逸，”张翼婉言规劝道，“关中与荆北通道可被魏国严密把守，若是南郑王濬部未曾击溃甚至与我方胶着，现在去就太危险了。”

“要是能击溃王濬部还要隔绝三道干嘛？”霍俊反驳。

“这……”

是啊，若是南郑王濬部被击溃，这场战役就算结束了。

可是王濬所部驻扎的南郑龟缩在无数城池拱卫之下，而魏军每座城池都有数量不菲的军力驻守，仓促间是很难打下来的。而围城不比平原作战，守军一千，围城就要至少三至四千才能确定无忧。

汉国虽是蓄谋已久，一段时间内曾经占有兵力上优势，可是，拖沓至今四个月，魏国的援军也到了不少，仗早就变得越来越难打了。汉军没有那么多兵力一个城一个城的包围，更没有那么多的给养。这恐怕是汉庭预计到但从未曾敢想象的最糟糕局面。

张翼摇了摇头，叹道：“那至少也等卫将军的主力从金牛道脱困再说吧。”

王濬的焚烧栈道策，让诸葛瞻所部到现在都无法自十里剑阁栈道脱身，霍俊路过栈道时亲眼目睹过的，数万大军日以继夜疯狂修复栈道的场景虽然壮观，但更多的是一种浓重的悲哀，这些大军本来是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整个汉中平原诸城，最终兵临魏兴等郡与敌胶着。可现在却只能为那一点点粮草给养，被活活围困在绵长的破烂栈道上。霍俊越想越是焦躁，怒喝道：“王濬这老匹夫！等我攻下南郑活捉他非将他剥皮抽筋不可！”

……

南郑，魏汉中都督府。

一名老者坐在一个小小的火盆旁，一边咳嗽着一边看着最新的战报。这名老者看上去异常憔悴，眼中血丝遍布，神情专注，不断的小口小口撮饮着稀薄到可以照见人影的麦皮汤汁、一只小铜盘子上还有两只小小的煎饼……这些食物是本应该食时吃的，现在只是正午刚过，时间尚早，此时用膳多有不妥，老者身子羸弱，硬撑不得。亲兵们生怕有所闪失，便强行劝请老者补餐。

门外，一名小校道：“都督，征南大将军（羊祜）的军令到了。”

这就是霍俊口中那个剥皮抽筋的男子王濬。王濬接过竹片，仔细读了一遍，望着那名满脸风霜气味的小校道：“吴贼竟然一次都未曾冒犯我境？”

“是的，”那小校恭声道，“所以征南大将军决意派遣豫州刺史（贾充）统军一万，先行进入魏兴郡。”

“粮食呢？”

王濬几乎是本能般追问着。

那小校踌躇着，看着王濬在缺粮窘境下显得越发苍老的脸庞，低声道：“都督，征南大将军知道汉中粮草已经快耗尽了，所以豫州刺史所部每人都会携带数日份量的炒面。”

简而言之就是尽可能不消耗汉中的粮食。但数日分量，只够单程而已，说出口的话，未免太过残忍。

王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告诉征南大将军，我王濬感激他赏识提拔之恩。”

“都督，您，您这什么意思？”小校惊恐不已的跪拜在王濬身前，大声道，“都督，现在荆北的援军正在星夜赶来，我军军力强大，毫不逊色于彼方。”

“可粮草呢？”

“这……”小校低下头，惭愧不已。

“没食物，军队再多都没用。”

王濬指着自己面前显得空空荡荡的汤碗，继续道，“汤早已可照见人影、饼也不过两口而已，可就是这种食物，也只有老夫身为都督方才能多享用一点。”

“都督，我听说邓将军守阳平关时……”

“那老夫问你，你吃吗？”王濬凝视小校。

“若是到那般境遇……”那小校咬牙道，“吃。”

“你吃，忠义之士，可是老夫问你，有多少兵卒愿意跟你一般，为了忠义舍弃忧惧和人欲？你吃，他们可未必想吃。除非如阳平关一般被团团围困，否则若你逼迫，十之八九会立马哗变。”

“都督……”小校哭丧着脸。

“你放心好了，”王濬道，“老夫只是说出实情。老夫幼年仗着出生富室家道殷实，从小放荡不羁为乡党所讥讽非议，结果蹉跎至今。若非征南大将军赏识提拔，老夫恐怕一生都要荒唐度过。”

顿了顿又道，“老夫已然决定了的，便是南郑战到一兵一卒，老夫也要为大魏坚守到底。”

“都督。”小校感动得哭泣着。

“哭什么？”王濬道，“老夫只是说汉中粮草将尽，并没有说现在便没了。现在我南郑尚有约万石粮草，若是节俭使用，尚可供我军支撑一月。只要关中的粮草及时抵达，”王濬眯起眼，似是在思索，他低声呢喃着，“可是关中那边，怎么回事？难道真让汉国那些下作匪类伎俩给镇住了么？”

罗尚干得很小心，没留下任何踪迹，但王濬又不是傻瓜。不过汉魏两国既然是交战，任何奇怪的手段都无足奇怪。

“算了，现在汉中之事已经够老夫烦的了，多想无益，”王濬对那小校道，“你回东边告诉征南大将军，老夫知道这样说甚是冒犯，但老夫没别的祈望，只望大将军杀退米仓道来袭之敌，守住我汉中十余万军民将士的粮道和归路。”

“都督，您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啊！”那小校着急低声叫道，“大将军还让小的偷偷告诉您一声，晋公已经决心来汉中为您助战啦！您只要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

“老夫有公务在身。”王濬不想听，口出逐客令，那小校也只好颓然离去。

当那小校离开后不久，王濬眯着眼自言自语般道：“坚持，说得容易，汉中粮草已尽，我用什么坚持？”

他突然剧烈的猛咳着。咳着咳着，甚至咳出带血的痰块来，溅得面前竹简污秽不堪。王濬沉默了片刻，从身体下抽出一张早已猩红不堪的软布，轻轻将竹简上血痰擦去，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专心致致读着竹简，飞快的批示各项事宜。

只有那些残存在雪白胡须上的星点血色诉说着被隐匿起来的事实。

……

汉城，落石如雨。

邓忠在这个小小的城池上一手支撑着一面大得惊人的门板一手举着长剑，将那些悍不畏死顺着云梯向上爬的汉军将士腰斩。在这位魏国猛将带领之下，为南郑城承受汉军冲击的汉城艰难的接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势。

汉军如蚂蚁般耸动着。他们携带着轒轀车，冲车，不过最可怕的是还是马钧为汉军特制的抛石车。这些抛石车在那些身躯健硕的汉军将士操纵下，将数以千石计算的碎石土块砸上城墙。只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将整座汉城砸得一片狼藉。但魏军以牙还牙，他们没有元戎弩，可占据地理高下优势，弓弩射程本就比仰攻方遥远。不时的，那些操纵抛石车的汉军士兵便不得不在城上密集箭雨攻击下逃入许多手执大盾的士兵背后躲避攻击。

城下，霍俊大声咆哮着，喝令着他的士卒们冲锋——他本人是不介意如阳平关一般继续身先士卒。不过身处在梓潼督战的皇帝已经下了严令，命令姜维和张翼、宁随等人严格管束他这位老部下。

这场战斗一直打到夜间，但汉军仍没有歇止的意思。第一波军士撤退后，第二波军士便呐喊着向城上冲，更猛烈的抛石攻势又一次开始了。战斗一直打到深夜。在军士极度疲劳和汉城城门突然打开魏军奇袭下，汉军损失了约两百多人后才不得不退却到安全地带。

接着，直到天明，战斗重新开始……

从十一月二十三日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连续四天，几乎不间断攻击。

十一月二十八日，南郑方向一只不明身份的魏军前来增援。汉军虽然在探马斥候警戒帮助下，没有遭受任何奇袭损失，但随着南郑方向军马抵达，汉军不得不与之交火。

十一月二十九日，两军于汉城到南郑之间的沔水河畔展开厮杀。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双方各自留下超过两千多具尸体后才各自后退数里安营扎寨。

当日夜，从那些捡到的魏军活口中审讯得知，这是征南大将军羊祜派遣的豫州兵，主将是贾充。在得知消息后大将军姜维微微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那些头脑灵活的大抵都猜得到荆北的情势，个个暗骂吴国的阴险。

十一月三十日，张翼部与贾充部再度交战，这次的结果是导致了各自约三千名战士阵亡，最后是贾充部主动后撤，但汉军先锋主将张翼基于军力折损和形势考量也没有乘势追击。

十二月一日，南汉中地区终于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魏国驻守于南汉中的重镇汉寿城彻底降伏。这座因汉军大军兵临城下不得不被放弃掉的孤城，这座因邓忠弃守白河最终只能自己顾自己的可怜城市，终于再度回到汉军控制之下。

至此，唯一妨碍汉军向北方进发的步伐的，也只剩下那条尚未修复完成的栈道了。

“陛下已经下了严令，”宣布诏令的是党均，短短十多天便再度返回的党均宣读完旨意后用郑重的口吻对张翼等将说道，“必须在今年冬末拿下汉中。”

“可是……”张翼面有难色，众将也神情各异。

党均心里明白，又道：“老大人，不是陛下要刁难诸位，只是现在蜀中局势险恶，百姓们对此役早已多有怨言，若是拖到明年，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顿了顿又道，“小臣也不瞒诸位。那位北地王爷，哎……”

“北地王？”张翼大吃一惊，急切道，“出了什么事儿？”

党均便将事情如何如何说了一遍，顺便察看那些将校的神态。

有些事情瞒是不瞒不掉的。要知道只要蜀中与汉中之间联系不断，只要豪族之间互通消息，这些将校们迟早都能知道的。所不同的只是早晚罢了。

“那位王爷公子哥儿怎么这么不懂事理？”发话的是霍俊，“现在皇帝陛下夺回汉中也是大汉的千秋万世着想啊！他现在在蜀中闹事儿，这不是正中魏贼下怀吗？”

霍俊的立场没什么可思量的，党均也没多瞧。张翼的秉性刚直，且又是国之老臣，重臣。党均看了两眼后便不再理会。只有那些将校们……党均眯着眼看着众将的表情暗自盘算着。

“不管怎么说，”党均道，“幸好那位王爷似乎没想好该如何出手，现在只是龟缩在蜀中不知何处。但老大人您也该知道，如果旱情再拖延下去，拖到来年开春，而攻战之事未能歇止，士卒不能返乡务农，到时候一定民怨沸腾，若是那位王爷在那时出头的话……”

党均故作危言，继续偷偷审视着众人的反应。

“老臣明白了。”张翼声音低沉，眼中流露着无奈和沮丧。

幸好这年的冬天，汉中依旧干旱少雨，地面并无积雪积雨，只有寒风依旧凌厉，这种气候是适合继续在冬天作战的。

“那恕小臣无礼，”党均恭声抱拳，转身欲走。在离开军营之际，他将霍俊叫住。两人走到大营一处僻静处，屏开那些跟随他们的亲兵侍卫。

“有什么事儿？”

霍俊对党均很不上眼，所以没什么好脾气，口气也生硬得很。

“伯逸，”党均微笑着，似乎很大度般，“我知道你对我有些成见。不过你要知道，你是皇帝陛下的第一心腹爱将，但我也是皇帝陛下的谋士之一呢。”

“哼！有话直说，别绕绕弯弯的说一大摞废话！”

“也罢，伯逸，刚刚我在大营之内看到一个长虬须容貌英俊威武身着赤红战袍的将领，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那家豪族人家的？”党均问。

“你！想干什么？”霍俊警觉起来，死死盯着党均。

“伯逸，”党均道，“刚刚我说话时，看到你们众人之中就他的表情似乎阴晴不定，又像恐惧又像欢喜，唔……”党均眯起眼，“恐怕有问题啊！”

“你，你！”霍俊低呵道，“不要胡说八道，张将军虽然与北地王有血脉姻亲，可他身为尚书令大人的大公子、国之重臣后裔，怎么可能像你想象的那般随随便便便做龌龊勾当？”

“哦，张遵家的吗？原来如此。”

党均仿佛若无其事般，轻描淡写般转身告辞。但霍俊不依不饶，硬是将党均拉扯住。

“你还是想去我家将军那边胡说八道是不是？”

在刘武登基之后，鉴于朝廷威仪，霍俊终于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刘武做将军，可是在私底下，他还是习惯用这种称呼指代那位汉庭皇帝，而刘武本人也欣悦接受。

党均不说话，反正彼此都不是傻瓜。

“姓党的，你这是在破坏我家将军的大事！”霍俊低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张氏一族愿意跟随我们出兵汉中有多么不容易？你知不知道我们将军为了筹划这次战役已经花了多少心血？我虽然身在外藩，可就是我也体会到将军的艰难！现在汉中战事正酣，你却要拆我们将军的台，你是以为我家将军好糊弄，还是以为我霍俊好对付，不敢斩杀你这奸贼，是吗？”

长剑出鞘，压在党均咽喉部，这场景让这两人的亲兵不知所措，一并都冲了过来。

“滚远点，老子跟他的事儿用不着你们来掺和，不然连你们一起砍！”

霍俊怒斥，他的亲兵们只好讪讪后退。至于党均的侍卫……

党均用冰冷的注视，让那些人走远，接着，他冷笑着，望着霍俊，又看了眼霍俊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才继续淡淡道：“没错，张氏一族愿意跟随陛下出兵是多么不容易，但我问你，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吗？”

“这……”

“皇帝陛下筹划这场战役花了多少心血，我身为朝廷官员，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拆皇帝陛下的台，呵，休说我根本没这个意思，就算我有这个意思，可我有那个胆量吗？”

党均反唇相讥。这让霍俊词穷，无言以对。

“伯逸，不是我说你，”党均叹息着，“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些看法。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是降臣，这点遭人诟病，可我至少也是从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而你呢？我知道，你从小兵一直到小校一直苦了很多年，你跟着皇帝陛下一直被上代那位压着，几乎没法翻身。可是到炎兴二年，你小子简直是一年一迁转，皇帝陛下登基之后更是一日千里，现在官拜三品。冠军将军，好大的头衔，哼！你凭什么一路扶摇直上？凭什么你能跟虎牙将军这样的国之老臣同列？只是因为你一腔忠诚吗？那够吗？你有才能，那我们难道没有才能？”

霍俊嚅嗫着，低下头。说真的，他的仕途之路坦荡到连他自己都一直深感不安惭愧，党均正中要害。

“伯逸，皇帝陛下对你可是恩遇有加呢。”党均道，“既然你身为皇帝陛下的心腹爱将，就要为陛下着想。你说张氏是国之栋梁重臣，不可轻碰，这个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张氏身为北地王的亲族，若是北地王在蜀中起事，那他们会何去何从？”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什么不会？”党均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大不敬，可你要知道，北地王身为皇帝陛下从小最好的同族兄弟，连他都背叛了皇帝陛下。何况跟皇帝陛下毫无瓜葛的张氏家族？应该不会，哼，国之大事岂可只用应该不会这种浅薄字眼便草率了之？”

“可……”

“伯逸，更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党均道，“我并没有让你现在便将那位张家的少主处置了，只是要你提防些，万一到时候出现意外，你身为皇帝陛下爱将，该怎么做你清楚。”

霍俊沉默了会儿，闭上眼，再度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水雾。

“身为战士，我不知道该怎样猜忌我的伙伴，这简直是对我莫大的侮辱，可是，”他说，“将军是我霍俊的恩人，从那年他把我死人堆里拣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我要永远跟着将军。为了将军，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就好，那我走了。”

党均假惺惺的说着，当他离开大营后没多久便有一骑策马追上来。

是何囧。

“你怎么在军营里？”党均有些诧异。

“我怎么不能在呢。”身着普通军士衣服的何囧露出带着诡异狡诈的微笑。

党均沉默了下，低声道：“你听到啦？”

“听到了，不过，这不要紧吧？”何囧若无其事般。

“你是聪明人，”党均道，“我也知道陛下对你十分倚重。”

“呵，”何囧道，“倚重不代表信赖。若是非让陛下从我和刚刚被你诓骗的那个人中取舍，那我一定得死。”

“你想拆我的台？”党均神色俱厉，狠狠盯着何囧。

何囧用嘲弄的眼神凝视党均，讥笑道：“那我来这儿见你干嘛？”

党均冷冷笑了笑：“说罢，你打算要多少好处？”

“好处就不要啦。”何囧道，“我知道，你们凉州众臣想将张家从益北拔除让你们凉州人能安插些人进去。不过现在这样做未免过分了点。”

“可你们呢？”党均道，“让北地王逃走，可是你们的失职。”

何囧哈哈大笑：“你觉得这是失职吗？”

“你！”

党均一愣，想了下，有些明白了，他盯着何囧上下打量着。何囧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颔首点头。

“虽然这样说未免泄气，但汉中战役生死未卜，”党均道，“且不说关中那边能不能成，汉中这边损失也太大了些。若是不济，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总要给皇帝陛下谋个台阶下。拔除张家固然对我们凉州众臣大有裨益，不过也是一举多得。万一战役失败，哼，想必蜀中定会一团大乱。像张家这样举棋不定的家族，还是没了比较安全。想必，你们也是如此想的吧？”

何囧依旧无语，只是温和的笑着。

党均道：“我真蠢，你们当然是这样想的了。否则那位王爷应该不可能脱身的对吧？”

何囧摇了摇头道：“这点你猜错了，那次的确是我等的谬误才让那位王爷找到机会。”

“是吗？”党均嘲笑道，“没想到那位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贵妃娘娘在你们这许多人辅佐下，也有漏算的时候呀？”

“便是乐毅管仲也偶有所失，漏算在所难免。”何囧道，“正所谓智者百虑终有一失愚者千谋必有一得。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两次失败无足为道。不过……”何囧又道，“其实这样更好。”

“哦，为什么呢？”党均接话道，“若是那位王爷起事，你们正好乘势一把拔除所有贼党，也省的夜长梦多，可是吗？”

“你们凉州众臣不也能分到大块好田，不是吗。”

是的，一个家族毁灭，留下的不止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更多的是房产、田亩、美妾奴婢，还有空出来的官位和尊崇。这就像如今攻伐汉中，之所以各大家族像猫儿一般听话，也不过是蜀中和西北各大家族在绸缪计划着攻下汉中后该如何如何分得利益。皇帝就是知道了这些家族的算计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好处谁肯早起？何况两国征战豪族之间捞油水抢地皮乃是成例，挡也没法挡的。

“借您吉言，”党均志踌意满的点头微笑。

“可惜啊可惜，”何囧摇头道，“可惜那个傻乎乎的冠军将军，空有皇帝的恩宠，却不知道为自己多图谋些实利。”

“他以后会懂的。”党均道，“就算他一生都弄不懂，我不信他的儿孙们不懂。不过就算他不懂也没关系，反正皇帝一定会给他留一份好处，肯定非常的丰厚，你信么。”

“信，有什么不信的。”

何囧哈哈大笑，党均也得意的相视狂笑着。

无论战役失败与否，他们的富贵荣华已经确定能到手，所以他们已然几乎注定是这场战役中的赢家。

远方，汉魏两国大军激战正酣，喊杀震天动地，数以百计千计的将士倒在血泊之中再不能爬起。猩红色的血流仿佛将天空都辉映成赤红色般可怖。

尊严无足为道，崇辱皆化尘泥，空留幽幽叹息。

节十五：种子

十二月初二，汉军加强攻势，汉城再度摇摇欲坠，但在邓忠等将统军拼死反扑下，汉军直到深夜都未能攻入城内。而后，大约有一百六十名汉军怯战逃兵被执行了什一格杀。

次日，超过一千名汉军待罪士卒率先投入战斗，战斗异常血腥。这些逃过一次的士卒在军令严格逼迫下拼死冲锋，全部战死。但还是未曾能攻下汉城，在深夜之后士气殆尽，汉军只能再度怏怏退却。

十二月初四，魏国援军再度抵达，汉魏两国又一次在沔水河畔布阵，这次汉军惨败，原因是士兵已经抵达极限，极度疲惫。但是魏国劳师已远，理当更加疲惫。可士气却异常高亢，亢奋到连姜维都有些不敢相信。

……

“左车骑将军，虽然我军疲惫，可我军补给还算充沛，沔水河畔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宁随，显然他是代替身有疾疫体弱的大将军姜维向张翼发问。

“是河北援军。”

张翼羞愧至极的回答。面对大约不过两倍的敌方军力，他的士兵们竟只是交战不到一个时辰便选择了溃逃，还亏得姜维见局势不妙派军增援才未曾一败涂地，这让这位年迈汉国老将颜面无存。

“河北援军，终于到了吗？”

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四个月，就算是大魏东北疆域的幽州、乐浪等地的军马，只要能梛得过来，也该到了。

“没有成功吗？”

姜维似是自言自语，只有知道内情和极少数家族消息异常灵通的将校知道并州匈奴五部事。只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很难言喻，知道了也只能当不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沉默着。

“宁将军，”姜维对宁随道，“关于河北的援军，你怎么看呢？”

宁随是姜维的参谋之一，自从数年前骗开诸葛绪让汉军残部自阴平桥头城通过返回蜀中，宁随的意见在姜维眼中也越发得到重视。

“将军，末将愚钝。”宁随苦着脸，颇为为难。

这并非宁随无能，所有人都知道的。

现在汉魏两国大军齐集汉中，双方兵力加起来将近四五十万众，几十万双眼睛、数以千计的大大小小战将谋臣。所有汉军能想到的任何一个漏洞，魏军同样能想到，同样，魏军能想到的任何一点机会也会在转瞬之间被汉国破解。除非对方的主将刚愎自用，不听人劝，否则毫无机会可趁。汉国大将军姜维的才略就不用说了，他的身边齐集着整个汉国几乎全部的精锐，且梓潼郡就有皇帝坐镇，就算姜维一时迷失心智一意孤行，只要短暂几天时间便足以重新调整部署。相对的，魏国汉中都督王濬也并非刚愎之辈，何况在豫州刺史贾充加入后，谋略筹划上更是几乎滴水不漏。

姜维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细微翕动，堂中众将几乎无人听到，只是最靠近姜维的老将来忠隐约听到了。

“岁末前平定，敌人援军这么多，也不知道南郑到底存了多少粮草，哎……”

来忠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姜维憔悴的面庞，又忍住了。

他假装没听见。

……

汉城。

满城是血。

凝固的血块变得像豆腐一般的粘稠物，猩红色的、酱红色的，还有大团大团从破烂头颅出涌出白花花的东西。

城里还有极少数的十几只狗在一堆士兵管束下到处乱拱。这些狗是邓忠从天水郡羌部学来的，留着防止汉军乘夜奇袭。只是城内没有食物，养着麻烦。

于是这些狗跟鲜卑部的那些狗一般，开始喂死人肉。

是的，死人肉。

起初是为了照顾城中军士的感情，等开战结束后乘机从战场上搜罗些敌军的尸体拉进城内，然后大卸八块。后来汉军几乎不停攻城，根本没机会，可狗饿急了什么都敢咬，连主人都不管了。于是只好随便从城内拉几具尸体……

邓忠阴沉着脸，从城墙左端一直走到右端，所经之处士兵无一不退避三舍，貌似敬重，实则规避。

不过他不在乎。

阳平关破时，在他新野邓家子弟兵几乎全数战死的代价下，他才得以几乎是单人独骑逃回南郑。但他不是怕死，他本就该死的，几年前就该死的。

他回去只是为了报信。

所以当他返回南郑后不久便在王濬面前以自己无能失去阳平关为由拔剑自刎。亏得王濬身边小校手快，夺过宝剑。王濬也急忙出言相劝，这才让他活下来了。

“将军，”身边的小校瞧不过去，低声呢喃着，“将军，您别跟那些贱民们计较，他们懂什么，哪里懂什么叫赤胆忠诚。”

这个小校是王濬指派给邓忠的，也是王濬考虑到邓忠在阳平关死战族中子弟损失殆尽，且又是初到汉城，担心汉城原有军士不服统御……

邓忠看了看身边人，沈默着。

是啊，赤胆忠诚，他们懂什么？降、战只不过是因国家征召，可邓忠跟汉国有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呵，杀父……

邓忠默默嚅嗫着，只是倏的，眼角渗出晶莹的液体，顺着布满丘壑和沧桑的面庞向下滑落。

仇人，他努力为之奋战，只是为了复仇，但从西北第二次战役开始，他便一直饱尝败仗艰辛。是他不够努力么？二次战役他便几次被打成重伤，可是有用吗？没用的，什么都没用的。

伐蜀战役中，他尚且可以与敌人面对面对视，虽然隔着远远的距离不太清楚，可毕竟能看到。到西北战役时，他只能与仇人麾下将校为敌。到最后，他还要被敌人以非战斗俘获，不杀才能苟且性命。如今，他依旧只能与仇人麾下将校为敌，而且他已然知道他恐怕只能毕生与仇人麾下死战而已。

屈辱、愤怒、悲伤、绝望……

“将军，将军您怎么啦？”

邓忠的眼泪让那小校恐惧，身为一城主将，无故流泪乃是大忌。所以邓忠将眼泪擦去，强迫自己坚强，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话题岔开：“对了，援军营寨安置了没有？”

小校也不敢追究，便顺着邓忠道：“已经安置了。”

河北援军，其实哪有什么安置一说？只不过是让这些援军随随便便便找了处皲裂不太严重的城外谷地驻扎。

战役打到这份上也真是千年罕有。两国大军倒不像是征战，更像是一群饥民搏斗，整个汉中大地上到处都是可怖的皲裂，这些因天旱少雨所导致的足以能将车辆和人脚陷入、导致可悲的行军迟缓、士卒饥饿在整个汉中处处可见。不过，双方的军法都不是假的，那些被执行军法人头掉落的倒霉蛋也不是假的，而汉国一意拿下汉中的意图也是清晰无误的。更要命的是，汉毕竟占据着河之上游，他们多多少少能多分得一些水流解除饥渴，反之，魏军则处于绝对的下风。

“都说伪汉皇帝无道，大灾之年不让军民休息仍旧发兵。可是，我们更苦啊。照这样下去汉中怎么守得下去呢？”那小校小声发着牢骚，只是说完突然醒悟到邓忠在身边，生怕邓忠误会，“将军，小人不是……”

邓忠依旧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去援军营见见来人。”

……

梓潼，汉字大旗高高飘扬。

太守府，皇帝临时行宫，数以百计的官员忙碌出入。马韫自后堂出来便被几个官员包围住。为首的是诸葛显，他是前来请战的。

“小臣不想在这时节还留在蜀中。”

诸葛显回来其实没多久，只不过对他来说，没能亲自拿下阳平关以及他身为前锋严重滞后的推进速度让他耿耿于怀。这也导致了他的小叔叔诸葛尚对他极度的不满，在诸葛显自金牛道返回照例拜访诸葛瞻的时候呵斥他的无能。加之那位被责罚四十军棍侥幸未死的牛彬百般撺掇……

“你先不要急。”马韫道，“陛下正在召见冠遂。”

“呃？”

见诸葛显不懂，马韫低声解释道，“其实陛下现在也是烦得很，所以，只好借这个时机跟那位从西方大秦来的说说话解解闷。”

汉中战役旷日持久，整个汉庭上下精神高度紧张，连身为皇帝的刘武也早已到达极限，无论前线还是国内。所以这位皇帝就在刚刚一怒之下将那些竹简推到一旁洒落一地。百无聊赖之下，这位君主起了意，要见见那个因一句话宽宥三千名士卒，但同样因其一言导致三百多颗人头掉落的旧相识。

梓潼太守府大殿上。

刘武抚摸着因过度阅读有些头痛的额角，几乎是用余光瞥了眼冠遂。

“朕好像记得，”他缓缓的说着，“在西北的时候，似乎见过你对吧？”

“陛下贵人事繁。”冠遂谨慎的堆着近乎机械僵硬的笑脸，“小臣前往汉中充当骊靬人使者还是您的意思呢。”

“是吗？”刘武想了下，有些明白。这应该是马韫或者几个人代劳的结果，虽然身为君主不该让部下代行其事，可他现在本身就是分身乏术，哪有那许多的精力看顾？还不是只能依托马韫等几个极少数的死党代劳。只不过外人是不会知道的，即便是像党均这类的重要谋臣也不知道。

不过骊靬人……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凝视冠遂道：“朕想起来，当年若非你对宗老大人说出骊靬人，恐怕朕……嗯。”刘武点了点头。

虽然骊靬人未必会完全改变西北最终平定的态势，可是若是骊靬人作梗，当时的西北恐怕又将是另外一副局面，马隆也未必会那般被追逐驱赶得跟丧家犬般最终只能逃到酒泉才能重整旗鼓。

“当年，还真多亏你了。”

冠遂沉默着，他能说什么呢？

当年他跟着陈光从西域贸易返回中原，本打算是大挣一笔，只要挣得圆满，便想洗手不干，当个快活富室地主做殷实人家，没想到恰逢西北大乱，伙伴们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还让面前这个君主麾下的人马连锅端，什么都不剩下……眼看着自己幸苦了大半年的金银全变成面前这个男人用来贿赂和犒赏军队的物资，当时自己把面前这个男人恨得要死，所以陈光让他进凉州刺史衙门陪伴那个叫刘魏的小子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要不是他还不想死，甚至连刺杀某人的心思都有的。

可现实总是这般荒谬，曾经是敌人未必永远是敌人，就像陈光，虽然因为面前这个人损失了大量的金钱，几乎赔光老本，但如今，也因为面前这个人，短短几年便又东山再起重新成为亿万巨富了。

“是啊，陈光。”刘武眯起眼，若有所悟，“他现在好像是在做我大汉与东吴这路的买卖。”

虽然利润没有西域到中原那般丰厚，但胜在量大而且安稳。只不过，既然有大钱可捞，那也一定要经过汉庭上层默认。毕竟汉与吴虽是盟国，但势如水火不可相容。这次的会盟图谋瓜分之策，吴国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可事情怎么说呢？总不要说得那般绝对。

就像冠遂的父母祖先原先是中原人，照理他理当为大魏效力，没成想到现在他却要为汉庭效劳。但这世间又哪里有什么大魏呢？原先他的祖父可是堂堂的汉庭臣民，要不是汉末大乱，也不会落到在达尔马西亚求生的可悲境地。

汉臣、魏臣，本就是一笔烂账。

“听说，你劝请让党均行大秦军法。”

什一格杀……少杀了一些军士，不过效果似乎也不错。对此刘武褒奖了两句。

“要是能不行军法，那才好呢。都是汉部同胞，何必自相残杀？”

冠遂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说出上面那句话，只是他说出口便感到后悔了，连忙趴伏在地，请求刘武宽恕。而这位君主只是沉默着，这让冠遂更加恐惧，不断磕头求饶。直到刘武让他起来，才忐忑不安的坐起身。

“是啊，”刘武若有深意般呢喃着，他闭上眼，“同是同胞骨肉，可我大汉四百余年基业，断不可毁在朕的手上。朕也绝对不会承认逆曹之魏，势必讨伐诛灭殆尽，光复我大汉山河。这是朕的宿愿，朕愿意为此奋斗一生。”

冠遂微微皱眉，他还有话想说，想反驳，只是想到这位面前的君主生杀予夺的权力，那含在嘴边的话语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着。

“算了，你虽然是我汉部臣民，却是自大秦从小长大，心性未免粗鄙无识，所以朕不怪你。”刘武又道，“你再跟朕说些有趣的事情吧。”

冠遂只好将自己跟刘魏说烂的事情，又照搬了一回。比如……大秦甚为浩大可怖的神殿建筑群、万神殿，巨大的由大理岩所构建的广场，宽阔无赛的大道，几乎能抵达云层的巨型雕像和超级灯塔、恐怖的由巨石打造的城市泉水引流系统，穿着泛紫色边宽袍的羊毛制造的衣服，华丽的金银器，巨大的战象、自南方迦太基乃至更南方摩尔人地区运来的战象和猛兽以及巨大的斗技场。

“斗技场？”

刘武听得兴趣盎然，突然提问道，“那是何物？”

冠遂连忙解释了番。

“让奴隶在里面死斗，取悦四周的观众么？”刘武怫然不悦。

冠遂道：“这的确甚是残忍，不过这已是一二百年前的事儿了，奴隶们也不肯的，所以不断爆发起义，后来一位奥古斯都干脆颁发法令废止，他们也不再用这斗技场的。”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冠遂再度小心翼翼征询，才仿佛从梦中回过神般。

“你说的那个什一格杀，是那位什么叫奥古斯都的颁行的法令吗？”

冠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是公民大会通过的，只是奥古斯都要允准才算成型。”

“公民大会？”

冠遂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又添油加醋修剪过后说了一遍。当然，要尽可能让这位君主能够勉强接受的，至于像那些实在有违这位帝王尊严的事情吗……比如十二铜表法、议会罢免执政乃至独裁者早期只不过一二年甚至几个月之类的，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好了，他可不想掉脑袋。

刘武沉默了很久，只是听着。直到马韫过来通知他蜀中有奏章呈上，才让冠遂退下。

冠遂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刘武还不忘叫住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公民大会召开不易，那个什一格杀令，应该不是战前才颁布的吧？”刘武问道。

“一向如此。”冠遂回答。

他没想到，面前这位帝王竟然还能容得下自己把这么多话说出来，只是可惜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帝王大谈海运陆运、兴商富国强本之说。更没想到过这位皇帝怎么莫名其妙的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在冠遂怏怏离去之后，马韫也好奇的问刘武刚刚听到些什么。

“没什么，”刘武道，“只是觉得，大秦国军法体例似乎跟我大汉有所不同。好了，你去召人入殿吧。”他淡淡将话撇开，但马韫依旧追问。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想让人草拟个军法，可以流传后世的。”

“啊？”马韫一惊，“这岂不是跟律法一般？”

与汉律沿袭秦法苛责繁冗条款明细不同，汉庭的军法大多都是战前由都督自行颁布、于三军阵前宣读，甚为草率，一次战役到下一次战役之间很多条款都会因主将更迭出现许多出入。这也使得很多军士们在遭受军法处置时，有时近乎是茫然不知所措。

“朕想拟定一本军法，可让将军们直接颁行。也好乘机修节我大汉军律。”

马韫沉默了会儿，道，“汉威，难道你觉得我大汉军法有所不妥吗？”

“当然，”刘武道，“就像上次，杀三百人，朕还可以承受，但若是一次杀三千，太多了。”

就像党均猜到的一样，其实刘武对党均的处置是认可的，三千人是太多了，毕竟整个大汉王朝现今才不过一百五十万人，就算强硬连带那些贱籍无名的豪门家奴歌舞伎等等充其量也不过二百万人。

三千人，死在战场之上与敌人同归于尽没什么可说的，全死在军法上，未免太可惜了。那些豪族面前也不是很好交代。

马韫道：“改了也好。反正，汉威，现在你是皇帝，你想改还有谁敢支吾的？”

刘武凝视着马韫，马韫有些莫名其妙，他仿佛有些醒悟，道：“汉威，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朕是皇帝。可皇帝的命令如果没有豪族自愿服从，全靠硬来，行吗？”

刘武丢下这句话后不等马韫回过神应答便又道：“让他们进来议事吧。”

……

十二月初五，梓潼太守府议事直到深夜，会议激烈到近乎接近于争吵。要不是这些豪族多少知道刘武的脾性坚韧中带着果敢甚至凶狠，恐怕真要高喊起来。只是即便碍于刘武在场，但事关各家族根本利益，事关己身，故而寸步不可退让。到最后，各家只答应派遣出又一批家奴兵充数，当然子弟兵嘛……

总不能逼着每个家族把最后一点嫡支根本都交出来吧？

豪族之所以被称为豪族，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现在让他们同意跟随自己出兵汉中，一方面是因为西北方面牵制，另外一方面的确是因为汉的胜算颇大——这该死的干旱少雨一方面让汉庭蜀中处于困窘，却也让魏国的运输同样处于艰难状态。

天底下也没有轻而易举便到口中的美食鲜肉，出些血留下些生命，总是必要的。他们有这个觉悟。

当然，底线就是确保自己的家族不会在这场战役中流血过多反而导致衰败的厄运——增加田亩是为家族未来，不是为了断绝家族未来。

可你也算计我也算计，全算计得精精的，兵马何来？兵马不足，汉中战役何以维系？

政治是妥协来的。

刘武终于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大秦国的那个什么奥古斯都不能自己直接颁发命令。

“就这么定了，明日起援军进发汉中。”

直到深夜更声敲响三下，刘武才给整个会议盖棺定论，在这些困意满面的豪族大臣们山呼万岁中草草退场。

从大殿一直走到后花园走廊附近，刘武才慢慢放满步伐，仿佛是气竭脱力的战士般，慢慢走到早已因缺水变得干涸的小水池前。仰望着无云深邃繁星闪烁的天空，凝视着。

马韫等的不耐烦，小声规劝道：“汉威，该安寝啦！”

刘武转身，望着马韫那只举着气死风的残手，默默发呆。

“看什么呢？”马韫不是好高兴，“看，再看也不会重新长出一只来！”

“对不起。”

“算啦！”马韫道，“汉威，虽然我们从小相识又是自家人，但你现在是皇帝，这三个字别跟我说，要是让大臣们听到了非又冒死谏言不可，我可消受不起啊！”说完呵呵笑着。

“其实，有些时候，朕还真的挺怀念汉中那些时光呢。”

马韫沉默了。

身为小官，小小的护军，一捞一大把的芝麻官，区区六七品的武将，炮灰中的炮灰。

可身为小官，也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他只是个小官，那些粮草调度计谋权术什么的全部都不用考虑，打仗只要杀人，再杀人，最坏的结局是被人砍死或者砍得半死……

“说真的，”刘武叹息道，“朕真的累了，真的。”

“汉威，你怎么能说这种泄气话？”马韫气愤道，“什么累不累的？你可是大汉的皇帝！你要是累了，你要是这样泄气，那我们大汉的四百余年基业和那些为你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怎么办？”

“朕知道，知道的。”刘武道，“所以当着外人的面，朕从来不敢说这个字眼。可是，天天跟这些豪族扯皮，看着他们龇牙咧嘴。虽然他们知道朕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好说话，多少还敬畏着些许，可是朕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刘武微微苦笑着，继续道，“他们都知道朕是不可能一刀将他们全拖出去杀掉的。彼此之间又是勾勾连连互相联姻，早已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堆。除非朕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否则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说完，幽幽长叹，继续仰望着天上的苍穹景致，仿佛是用天空的景在麻痹自己。

“汉威！”马韫怒道，“他们是盘根错节，但那又怎么样？你要记住，你是皇帝，大汉帝国的皇帝！”

“皇帝，哼，没豪族支持的，也敢叫皇帝吗？”刘武又把之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豪族，豪族，难道除了豪族，别的百姓就不算了吗？”马韫气道。

“算，当然算。”刘武道，“可是他们是一盘散沙，何况人才全被豪族把持，你总不会让朕任用那一大群目不识丁的草民为朕效力处理国政吧？他们能做吗。”

这是刘武的无奈，普通百姓的确很难有几个懂书写通数算的，就算懂也不过是区区几十个字。

更要命的是还不止是人才。做为豪族，他们拥有数量不菲的私兵，特别是其中最为精锐的子弟兵，这些子弟兵虽然平素有些吊儿郎当的，可做为每一个豪族最根本的武装力量，在保卫各自豪族存亡时绝对是一个个最棘手的钉子。相比而言，那些草民仓促组成的军士，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以真要跟豪族们翻脸，到底谁更倒霉，不用说都能看得出来。

“要么，我们自己从百姓中培养提拔如何？”马韫倡议道。

刘武迟疑了一下。道：“说下去。”

马韫楞住了，他也就是随便一说，还真没想过刘武会很感兴趣，只好支支吾吾。

“算了，朕知道你也是好意，不过这事儿对你未免太难了些。不过你说的，朕会记住的。夜深了，朕要安歇了，你也下去睡吧。”

接过马韫手上的气死风，这位汉庭的主宰自己向着临时寝宫前去。马韫凝视着刘武的背影，直到刘武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阔步离去。

……

十二月初六子时刚过。

汉城。

邓忠从城墙上由草叶铺成的简易床榻上爬起，快步走向那位新来的同僚身旁。

“邓将军，城下一切安好。”

那人如是回答，年二十七八许，出身河北名族王氏。不过，不是什么大人物，当然大人物跟贾充他们一样都留在南郑，是不会到汉城这种地方吃苦来着。

邓忠眯着眼，向城下扫了眼。昏黄的火把很难将城下照清楚，幸亏还有听觉嗅觉异常灵敏的狗负责辅佐守护。

邓忠向那人点头示意。告诉他，他可以去休息了。

“对了，邓将军，狗肉吃不吃？”那人笑嘻嘻问道。

邓忠神色一凝。

那人明白，也微微一黯，道：“将军，我知道，你是担心这肉不合适。不过，现在城内有这种东西吃也算不错了。再说了，前些年我亲眼看过的，鲜卑人对这种狗也是吃的。”

这个人显然参加过西北战役，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当初被交换战俘时交换出来的人。

“我不是鲜卑蛮子。”邓忠冷冷回应。

“是，是，是，是小将口拙。”那人又堆笑道，“不过，您若是不能吃饱，万一汉军攻上来了，可不好呀！”

说着，将火堆上那一大块肉端到邓忠面前。

“很香的，比牛羊肉好多啦！您看看，将士们都吃呢。”

邓忠知道。

将士们吃大多是拿这些四脚畜生泄愤，谁让它们连同僚的血肉都啃的？只是邓忠不能吃。他知道自己就算饿死都不能吃的。因为这是他的主意，如果他吃了，那新野邓家可就彻底完了。

他学鲜卑人，只是因为为了守城方便，并非残忍无度。

为了家族，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必须默默忍着。

“我吃饼子和面汤就很好。”他说。

“可是不够啊？”那人规劝道，“听说连南郑都没多少粮食哩！”

要是让城下那些为如何攻打汉中发愁的汉军主将们知道不知道该做如何感想？

不过汉军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只是战前大致上估测到汉中可能乏粮，但具体的有多缺粮，能够支撑多久，汉军是不可能明确掌握的，大旱时节草木枯死甚多、整个大地到处光秃秃的，所以战争争夺的核心地区双方探马都很难渗透，何况魏军急了还能从关中和荆北紧急运输么。

“你吃你的好了，别啰哩啰嗦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邓忠没好气怒喝道。

“是。”那人连忙赔罪。

邓忠不再理会那人，只是遥望着城墙上在虚弱篝火下缓慢飘舞的大魏旗帜。

大魏旗帜翻飞飘扬，只是在这残酷战火之中有如风中残烛般凄美哀婉。

节十六：酒祭

十二月初六，天亮以后，汉军又一次开始例行的挑衅性战斗。而魏军就像往常一般以牙还牙，于是，短短半个时辰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和满是血腥刺眼的长刀。一个个的士兵倒地不起。就像一堆随意倾泻的陶俑般凄惨，四分五裂。

人命比野草都不如。

是日，两方战死军士合计超过七千人，加上伤者绝对超过万数。

十二月初七，两军再度交战。这次血战一直持续到黄昏，又是超过六千名将士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之上。

这种战局让霍俊极大的不安，他甚至多次向姜维请求要亲自带队上阵，鼓舞士气。

于是十二月初七日夜，汉军大营内。

“伯逸，你以为现在还是阳平关吗？休得胡闹！”

宁随又像以往一般代替姜维说话，宁随的话，平素霍俊还是听的，毕竟宁随跟霍俊也合作了好多次，彼此心意相同。只是这次情况实在与众不同，霍俊大声抗辩道：“而今跟阳平关有何不同？末将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将士们都能血战，末将就是不行的？”

“你是冠军将军，官拜三品。”姜维的声音近乎于抽搐颤抖，脸上也流出些许汗渍。可是这位言语中的意味却是刚毅决绝，“冠军将军，身为三品将军，你该做的是什么，不应该老夫嘱咐，否则老夫有权将你军法从事。”

“可……”霍俊咬咬牙，而姜维没有一丝回旋的意思，眼神如刀子般锐利。霍俊只能低下头，谦卑道：“知道了。”

不再说话。

大帐内突然沉默了。

姜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过了许久，才对身旁的宁随道：“今次，可曾趁乱抓到降兵么？”

宁随摇头：“抓住了些，但都是些伍长小卒。听说从两个月前便被指派到汉城驻防，南郑的情报一无所知。”

姜维知道的。

两军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想抓活口谈何容易？宁随这样抓俘虏已经是要让将士们冒着莫大的性命危险，能抓住几个就算不错了。可惜现在粮草之事事关双方生死，谁肯轻易向小卒们泄露一心半点。

继续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姜维才缓缓道：“老夫见到那些敌军首级，多有菜色，想必汉城粮草应该不多了。”

“这个自然，”来忠道，“汉城被我军围困多时，城内供给理当越发艰难。不过南郑那边……”

“南郑那边，”姜维闭上眼，似是在内心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应该粮草也不多了吧？”

“大将军！”霍俊大惊失色，“您，您不能啊！”他头一个跪倒。

姜维话里的意思便是再驽钝的人都能知晓，何况霍俊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大将军，且不说南郑粮草到底是多是寡，尚未清楚，陛下力求速战您是知道缘由的。若是拖过开春，到时候万一……”

霍俊说不下去了，以他立场，这种话不该说的。不过，他实在不想像党均所说的那样对自己的同袍下黑手。他宁可让这些人以伙伴的尊严体面的死在战场上。

可是姜维心意已决：“伯逸，你不用劝我了。老夫知道陛下处境艰难，可是老夫实在不能让将士们的血再这样白白流淌。”

是的，姜维心意已决，这其实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要知道，单单自这一段时间起始，汉军加强攻势，可代价则是每天都有大量的士卒阵亡。要知道大汉全国人口不过一百五六十万。这几天的损耗，早已彻底抵消掉最近数年国内修养生息多出的人口，何况这些还是青壮男子，而那些多出来的，除非再过十年，方能成为国家的中坚。还不要说在这十年之内这些死掉的青壮男子本来能够为大汉培育出多少婴孩。

“若是陛下怪罪，”姜维道，“老夫一力承当便是了。”

“大将军！”

营中众将全部跪倒……

何囧在帐外冷眼旁观。之后，他缓缓走远些许，一直走到凉州参战诸臣为首的杨欣部营帐内。

那里，那位因风寒暂时休憩的凉州方面重臣起先在一边读着竹简，一边享受温暖的火炭。在看到何囧之后，杨欣微笑着请何囧过来坐坐，何囧也毫不客气安然处之。

何囧身份尴尬，但杨欣不是傻瓜，他当然知道皇帝有一批地下臣子，官位虽不彰显，却对皇帝有极大的影响力。更何况，杨欣原先便是魏国两千石级重臣，他又怎么不知道这位原先在钟会身边闪来烁去身份隐晦的小校有多么厉害？

两人竟因此而结成奇怪的友谊。

“何兄，大将军决意如何处事呢？”杨欣问道。

“兵粮战法。”

何囧言简意赅。

“啊，兵粮战法？”杨欣微微吃惊。

何囧颔首微笑。

“那么，魏国南郑的粮食可够几日资用？”

“不知道。”

“既然如此，这是否太过冒险了呢？”杨欣道，“万一敌人兵粮尚有富余，万一敌人援军大至，万一天气突然变更，雨雪倾盆，那该当如何是好？”

是啊，大战征伐，天气最是难测。这许多的万一只要一条落下便足以扭转一切努力。

“可是最近士卒战死的也实在太多了些。”

“太多，太多也没办法。”杨欣道，“皇帝既然决意拿下汉中，就应该有这个觉悟。打仗可不是喝酒赏月玩女人，死再多也只能忍着。”

“可是，有人忍不下去了呢。”何囧笑着说道。

“姜维就是这个不好，哼！”

“可是，他若非是这般人品，为何两代皇帝都用他为大将军而非其他人选呢？”何囧若有深意的望着杨欣。

“愚忠之辈！”杨欣咬牙切齿冷冷道，“空有忠诚又有何用？若非我凉州大军加入汉国麾下，我就不信皇帝胆敢向国势数倍于己的魏国龇牙。”

“慎言。”

杨欣缄默片刻，道：“罢了，反正敌军势力甚大，仓促攻打恐怕也难以速下。干脆，等蜀中一乱，我们回去镇压就是了。”

何囧没说话。

杨欣不知道那些匪类们盘算的事情，党均应该也没跟杨欣说，不过，这种事情本身便是明摆着的。凉州众臣之间也渐渐开始联姻通婚，保不齐……

哼，结党。

何囧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杨兄所言甚是。”何囧言不由衷的说着。

十二月初八日，汉国一反常态，不再与魏军速决，开始构筑加固营垒，整顿各营帐内粮草给养，同时……阳平关所在军队开始重新修复那座曾经无法攻克的汉国雄关。

这座雄关也做为汉国的粮草给养暂时集散地，重新发挥至关重要的功效。

自十二月初八一直到十二月十二日，整整四天，再无一战可打。

……

十二月十二日，南郑。

王濬面色苍白的望着空荡荡的府库。看着府库中那些仅存的少许粮草，看着身边面色古怪的那位豫州刺史贾充贾公闾。

“公闾，你也看到了。并非在下不肯多支应贵军，实在是没有。”

王濬不想向身边这个自己一直非常讨厌的男人哭穷，可自己实在是真……

贾充抹着须发，也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士治，不是愚弟不同情理。实在是无战可打，愚弟也不敢擅自挑衅，让汉军窥察出详细。那就万事皆休了。”

鉴于兵力损耗严重，姜维采取兵粮战法，本是无法可奈，哪知道误打误撞，正好打在汉中魏军的软肋上。

现在好了，汉军得到喘息之机，魏军固然也得到大好机会，可面对着空空的府库，魏军这种机会没什么意义。

相反的，魏军现在急于与汉军交战，希望借由兵力的折损稍稍减轻目前粮食匮乏的窘境。

不过，如果被汉军觉察到了……姜维并非傻瓜。

所以贾充所说的，王濬也是了解的。

“士治，你南郑军粮还有多少日可用？”

王濬沉着脸，想了一下，极其颓丧道：“至多三十日。”

“三十日，三十日吗？”贾充皱着眉，“粮食为何这般不足？”

言语中带着斥责的意味。

王濬微怒，但他碍于情面，不能直接挑明，只好说道：“公闾，前年我汉中刚刚开始充掖人口，去年收成便不是很好，今年你也看到了，不瞒你说，在下从今年夏便向中京求请多次，这里不少粮食都是在下上书中京，而由朝廷下书命令当时征南大将军和杜刺史共同接济我汉中而来。”

贾充琢磨了下，知道王濬的意思，堆起笑容连忙致歉。

“是小弟愚昧。”

如果贾充愚钝的话……那整个大魏聪明的恐怕也不多了。

不过贾充是司马昭的臣子，心性刁钻恶毒阴险，又是偏向司马炎的一党，自司马攸登台之后便有些不太得宠，所以才会被从中京调到地方上来，顶了原先的豫州刺史诸葛绪的差事。司马攸也的确没什么必要跟贾充说清楚他干了些什么，其他地方出了些什么事儿。

“幸好，愚弟在离开之前已经听说了，晋公要发起七十万司隶河内等处妇人运送给养哩。”贾充说道。

“七，七十万，妇人？”王濬惊愕莫名，有些结巴。

“嗯。”贾充感慨道，“规模可谓空前绝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国国力虽数倍于汉，但今年天候不佳，整个关中赤地千里，到处都是皲裂。幸好中原各处还算颇有些收获，关中河川也还未枯竭。只是运送不便，甚是烦恼呀！”

“晋，晋公……”王濬听出意思来了，惊声道：“难道晋公决意自关中而至汉中亲临督战吗？”

“没错。”贾充道，“看来晋公是动了真怒啦！”

七十万妇人，对于魏国来说，也可谓一笔不小的本钱。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

三国混战，各国男子损失极大，就像这场规模空前的汉中战役，单单一两天里就死去了这许多的男丁，若是让男子负责转运……哪来那许多呢？这硕大的规模也是给恶劣的运输途径环境给逼的。且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己二十钟，这个时代恶劣的运输体系决定了要维持大量前线军队便势必要有规模更为庞大的运输队，且距离越远规模也必须成积数增长。若是道路附近环境恶劣，积数之比还要增加。

汉国便是吃定了魏国面临的窘境才悍然发兵，当然，他本身也势必承受同样的痛苦。这也是晋公司马攸格外看不起汉国皇帝的主因。

“此人权术机心太重，”贾充说道，“不敢在军前与我大魏军队一对一决胜负，却总是用这些诡计。”

王濬沉默着。

其实怎么说呢？

汉是小国，小国图存本已艰难至极，还要图谋夺取领地扩充实力。若是一味明里与魏国正面交战，势必自取其辱。

这些权谋小术虽然不雅，却是有效之极。

何况，以贾充的经历，恐怕没资格呵斥那人吧？

这个撺掇成济兄弟弑君的恶贼。王濬之所以还能忍着，纯粹只是因为他是豫州刺史，是王濬的援军，是征南大将军羊祜派来解救汉中危局的人。

也只是因为礼貌，礼貌性的忍让。

所以贾充说什么，王濬什么都不插嘴。直到贾充说完后过了一会儿，王濬才问道：“公闾，晋公已经在路上了么？”

“当然。确切时间是十天前，我从荆北向汉中迅速开拔的时听到中京的消息。运输队速度不比六百里加急，不过按照路程计算，应该也该到长安了吧？”

“二十天足够了，还有富裕，”王濬呢喃着，仿佛被打了一记强心针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足够了，足够的！”他说。

“是啊，足够的，”贾充颔首微笑，“而且，晋公听到现在汉中战况吃紧，应该会叱令全军加速前进吧？”

……

十二月十二日，梓潼。大汉皇帝临时驻跸之处。

刘武默默的看着面前的奏章，这是姜维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当他看完之后神色不快。面前前来递送的使者头也不敢抬。

不过，这位汉庭的君主最终还是忍住了，尽可能用轻缓的话语道：“大将军还说了些什么？”

“没了。”

刘武沉默着，他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待那人离开之后，马韫道：“汉威，若是大将军一意采用兵粮战法，那战事只能拖到来年啦！”

“知道。”

国内的怨恨情绪已然高涨，毕竟大旱之年开战有违天道人和。这一点刘武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坐卧不安的主因。

“朕要去汉中。”

“汉威，你！”马韫大惊失色，“不可啊！”

“什么不可，”刘武冷冷道，“战事蹉跎至今，阳平关早已拿下，而朕却仍然龟缩躲在蜀中。”

“可是汉威，身为帝王一但你出阵必须是胜仗，说句实话，现今此役胜负尚且难料，若是你现在便去，实在是有勇无谋，万一有什么闪失，不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更是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有机可乘吗？”

“那躲在梓潼就是明智的么？”刘武恨声道，“总等到战事大定，朕这个皇帝才跑去跟将士们抢功，可是吗？”

“这！”

“你不用劝朕了，朕前去督战，便是局势不利，有损自己的武名，朕也认了。但朕前去……”

他突然哽咽了，马韫也沉默着。

“朕想去兴势山。”

“汉威，你……”

马韫想再劝，可是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的，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

十二月二十日正午，兴势山大营遗址。

草木早已因这绵长少雨可怖的旱情变得枯死衰败，破烂的门板上仍旧残留着当年的惨烈景象，大营内到处是陈旧的枯叶，一片被岁月刻画出的凄楚。马韫沈默的打量着四周，正前方，那位汉国的君主像是突然间丢了魂般，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到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身边只有约一百多名士卒，都抱着盛满酒水的陶瓮，没有其他多余的士兵。

这本来是不行的，马韫几次劝请，不过刘武不听，马韫只能让人通知阳平关守军，山下先派五百人，若是有什么动静，再派人来援救。

突然，刘武的目光不再转移了，在这营地内遗址中广场角落间，他看到了许多小土丘。他缓缓走了过去，走了过去，望着这些土丘，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滑。

“是你们吗？”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弟兄们，是你们吗？朕，不，我，我是，我是你们的将军刘武啊。”

深冬冰冷的风呼啸着，在这大营中吹过来扫过去，落叶在适时的打着转儿。刘武望着那些飞旋的落叶：“弟兄们，你们回来了吗？”

落叶无声滑落。

“弟兄们，当年都是我无能，偏要留在这儿做什么犄角之势拱卫阳平关，才害得你们惨死，到后来阳平却还是没能守得住，汉中也丢了。”刘武流着眼泪，愧疚至极的说道，“我辜负了你们的一番美意。”

那些尘封的往事，突然像决了堤洪水般，不知道为什么，刘武突然有种想宣泄的情感，听着听着连马韫都有些面色惨白，他连忙让那些抱着酒瓮的士兵将酒水留下，人全都滚到大营之外，不许擅入。

“……我干了那么多出格无道的恶事，只是为了想中兴大汉，只是为了想……哈哈哈哈……”刘武流着泪惨笑着，“没错，钟会说的也对，我跟他，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我，不，朕是皇帝，大汉开疆扩土，便是为朕开疆扩土，朕是天下至尊，统御天下的皇者。将士流血流汗，只是为了朕一人而已。朕有什么颜面再说什么只为中兴大汉并无私欲这种言辞呢？”说着说着，他转身将一坛最近的酒水抱起，抓开封泥，向着土丘上倾泻而出。

“可是，”他流露出不知道是悲还是喜的神态，继续说道，“我没办法啊，不挑起魏国与西北羌部的纷争，羌部何必要跟着我大汉起事？还有，我不用这些当年我看不起的下作权术手腕，很多事情很难做的。就像我要出兵汉中，朝廷内就有莫大的阻力。毕竟谁想死人，谁想呢？这些豪族们刚刚过了两天好日子，谁想，谁想让子弟们再上战场呢？哈哈哈哈……”

不过，既然拉上了光复汉中这辆战车，就容不得这些豪族再随意退出了。但也只能说限制他们，因为汉中战役的态势若是格外糟糕的话，甚至可能会遭致整个豪族的强烈反弹。

“所以，我来汉中，其实不是专门来看弟兄们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汉威！”马韫失声惊呼，“你干什么呀！快起来，起来！”

刘武在这些土丘前跪倒，马韫惊恐至极的去搀扶他。

“汉威，不可以啊，不可以！你可是九五之尊，怎么可以，可以……”

“放开我！”

“汉威！”

“这是我欠他们的，我欠他们那么多条命，跪一跪有什么要紧的。”

“你！”马韫叹了口气，也在刘武身边跪倒，对着那些土丘道，“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年舍生忘死甘愿留下来为汉威断后，你们是尽了情分。刚刚你们也听到了，你们的将军是做了皇帝的。我不是说别的，你们也听到了，他固然是用了许多过头的招数，可这还不是给逼的？你们也该能体谅他。若是不体谅也没办法，好了，我做为你们的将军的表弟。只能跟你们这样说，他的确前来主要是为了这汉中的战事。但这也事关到我大汉能否收回汉中，不让你们的血白流，你们总不希望自己为止奋斗一生的汉中，七年之后还是魏国疆域吧？若是你们能够体察你们将军的心意，答应了，就让这整个大营的落叶狂舞。”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来，整个废墟内的树叶像翻卷起的水浪般飞上天空。

刘武默默望着漫空的树叶，眼中满是泪水。

节十七：铁腕

十二月二十日，刘武进入阳平关城。次日，他进入军前，正式自姜维手中接管全权。当天的黄昏，营中对于魏军的态势展开了空前的辩论。在刘武权衡之下，同意继续采纳姜维策。

“不能再无故折损兵马了。”他说道。

“可是陛下，要是现在这样拖下去，肯定要拖到来年呀！”霍俊苦着脸，急劝道。

霍俊还是不希望与同僚拔刀相向。

“这个朕自有盘算。”

有些事情实在是无法可奈的，就像刘武现在再也无法只是通过遏止北地王造成两方和谐的假象。身为汉庭君主，一但北地王从黑暗中举起反旗，那他只能忍痛下黑手。

人，并非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哪怕他身为帝王。

同样，当汉城上，邓忠听到了刘武已然抵达汉中，也只能在城上长啸。他不敢开城出战，也没那个兵力折腾，王濬不许。

十二月二十二日，魏军前来挑衅，言辞中多有嘲笑汉国军士无能的意味。不过，既然是皇帝亲临，所有事情谁也不敢擅自做主张。姜维也乐得将事情推脱给皇帝。

不过，一切都像预料中的那样按部就班。汉国已经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或者应该说，是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刘武并没有在最前线呆很久，身为皇者，他要顾及的不止是这区区前线，哪怕这场战役直接决定了他以后能否顺利施展抱负。

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午，他返回阳平关城，在自己原先身为护军时的小庭院内驻足。

让他感到痛心的是整个阳平关内一片狼藉，尽管驻军已经尽可能打扫过了，却还是不能完全消除掉邓忠驻扎时那种种让人悲哀的可怕景象，许多巨大的深坑依旧散布着许多让人不寒而栗的惨败骨头。甚至连刘武自己的小小院子里都有些许被刀斧砍凿过的残骨碎片。

“把骨头都安葬了吧。”

马韫称是退下。

很快，一些身体粗壮的士卒们进来。当这些士卒进入的同时，马韫还带来一位熟人。

何囧。

在这位地下臣子向自己行礼后，刘武让他平身，然后问道：“军中没什么变故吧？”

“主上放心，”何囧道，“一切皆在您掌握之中。”

什么掌握，简直是滑稽。但刘武也懒得跟这个人辩驳什么，只是继续问道：“罗尚那边，有消息了么？”

何囧说：“有的，不过听说，战果越来越少。”

刘武点头道：“也难为他了。”

骚扰粮道毕竟只是奇策，虽然有些功效，但也只是让魏军不得不加强运输护行队伍。所以他本来便没指望单靠那点军马便彻底摧毁魏军的后勤线。

刘武接过何囧草拟的一份可能会乘机作乱的将校名单后便让他返回蜀中。何囧躬身再度施礼，随即离开。刘武没看那份名单，直接将它交给马韫。

“你帮我收着。”

马韫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纸张，只是随后又低声道：“汉威，现在你我皆到汉中，若是蜀中有什么变故……”

刘武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只是转瞬间又变成刚毅冷漠。

“朕知道，朕就是要给他机会。”

“你！”马韫错愕，过了会儿，才缓缓道：“你难道觉得汉中战事……”

他说不下去了。

“朕损失不起，也输不起。”刘武凝视着天空的流云，很是迷惘，“可是，若是汉国的大军全部折损在这场战役中，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这样阿湛恐怕……”马韫着急道。

“朕知道，”刘武截断他的话，冷冷道，“但那天不是你说万一事不济，便让他归天么？”

“啊……”马韫神色颓唐，无奈道，“确实如此。”

两人突然沉默了，空气中凝聚着让人不安的紧张。

“怎么不说话？”刘武问。

“没……”马韫支吾。

“你有话想说？”刘武盯着他。

“啊……”

“果然有话，”刘武道，“说罢。”

在刘武追问下，马韫这才壮着胆子道：“汉威，从兴势山归来后我觉得你突然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刘武淡淡道，“是觉得朕变得凶狠了么？”

“唔。”

“没什么，朕是皇帝。”刘武道，“身为皇帝就该有皇帝的觉悟，朕只是幡然醒悟罢了。”

“你……”

马韫还是感到有些恐惧，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个与自己从小在一起打猎嬉戏的亲族伙伴，第一次有些看不太懂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看着他就这样简单站立在那边，却仿佛之间开始有一条永远无法靠近的巨大的鸿沟。他不得不开始努力仰望，就像看着炙热的骄阳。

只是他在听到一段轻微到几乎无法听到的话语后，那股错觉才轰然坍塌。

“朕发誓一定要夺回汉中，朕要将兴势山为朕战死的将士们全部都送回家，所以朕绝不能手软，谁都不行。”

“汉威。”

“你哭什么？”刘武冷冷望着马韫。

“没，”马韫连忙擦眼，堆起笑容道，“只是因为刚刚有泥土挤到眼睛里了。”

“那么，你通知一下卫将军，朕要在阳平关与他议事。”

卫将军诸葛瞻也已经抵达汉中了。

战事拖沓至今，卫将军所做的最多的还是修栈道，不过，金牛道是非修不可的。汉中战役业已变成持久战，如果汉中的粮草运送不畅517Ζ，那士气军心顷刻之间便会瓦解。何况现在还多了一条，如果金牛道有些许闪失或者压根没完全修缮完毕，那刘武的计策反会有可能弄巧成拙。

“所以朕要霍俊那个小子滚回涪城镇守，不过看来这小子早就红了眼。”刘武皱眉不悦道。

“汉威，涪城是需要人镇守的，不过我想如果涪城是霍伯逸镇守的话，”马韫道，“阿湛恐怕没那个胆量起事。”

刘武冷冷望着马韫。

“汉威，怎么啦？”马韫莫名其妙。

“你希望阿湛死吗？”

马韫又是心中一惊，连忙道，“汉威，你这是什么话？我跟阿湛也是少小便相识的伙伴，我也很喜欢他的，只是若是让我挑选，我也只能舍弃他了。毕竟大汉可以没他，但不能没你。”

“没朕，”刘武显得很焦躁，“没朕又怎样？大汉的基业四百余年，先代君主共二十六位。”

“可是没你的话，那我大汉恐怕只能有区区蜀中一隅。哪里有什么力量反攻呢？而阿湛是不可能获得西北效忠的，你若有所意外，那大汉分崩离析就在眼前。到时候势必被魏贼个个击破。”

刘武沉默了下，道：“朕想让李毅暂时摄理涪城军马。”

声音平缓了许多。

“他吗？”马韫点头道，“他是你一手从西北带出来的，忠心无需质疑，不过年岁资历不足，恐怕难以服众。”

“那黄崇如何？”“可是黄崇跟阿湛关系……”“没关系，别忘了魏儿。”

刘魏正妻是黄家的人，黄崇理当跟刘武关系更加密切，但黄崇当年跟刘谌的关系有多密切，朝廷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的。

“汉威，难道你连黄老将军……”马韫说不下去了。

“要是不相信他，那朕宁可将他留在巴西那边。”

马韫想了下，道：“是我愚钝。”

“现在就等阿湛，看他如何抉择了。”刘武眯起眼。

……

十二月二十八日，成都，皇宫内。

那位艳名与冷酷并存的女子漫不经心般看过从汉中送来的消息。然后抬起她妩媚的明眸凝视着跪倒在地的何囧。

“幸苦你了。”

“光复大汉是小臣的夙愿，为陛下办事也是小臣的荣幸，不辛苦。”何囧皮笑肉不笑的假惺惺装出谦卑姿态笑着。

“哼，”北宫心冷冷向身边的妹子北宫情道，“你去通知嵇婕妤，让她叫人从宫中库房内取三百匹绸缎两百两白银十五两黄金，黄昏后送到何大人府上。”

“谢尊上的赏。”

“这只是小赏，”望着妹子远去直至消失，北宫心才继续说道，“正好皇帝已经允准了，如果你能把那个人干净利索的干掉，你知道你会得到些什么。”

“这个下臣明白，”何囧还是满脸谦卑笑容，“不过，张家的事儿，怎么办呢？”

“构陷张家不是小事儿，”北宫心冷冷道，“虽然张家跟废太子那一只瓜葛太深，但他们毕竟没有明着支持。如果随随便便就将他们铲除，豪族们群起追逼，休说你，便是我都承受不了。”

“这个小臣知道。”何囧微笑着说，“但若是万一……”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那张本妩媚至极为整个成都女人艳羡的脸蛋突然变得比最丑陋的恶鬼还要可怖，连何囧都感到一阵阵的寒意上涌。

须臾之后，女人又恢复到原先那般神圣慈悲恬淡模样，“你退下吧。”

何囧转身离去。

在何囧离去后，女人端起一杯被烫热的清甜美味的葡萄美酒，望着那血红色如鲜血般浑浊的酒水。

“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你以为能逃得出我的掌心吗？”她喃喃自语，自在得意的笑着，“这次要你的脑袋。”

一饮而尽。

有些事情，刘武是不知道的，比如蜀中方面其实早就知道刘谌的具体位置了。要知道，刘谌并不是隐姓埋名长久隐居，他干的是反乱的活计。只要他想做，就有蛛丝马迹可寻。

……

十二月三十日，炎兴七年的最后一天，即将跨入炎兴八年岁首。

巴西郡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山村。

刘谌谨慎小心的打量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妇人们，看着她们抱着孩子哭嚎，看着她们发着牢骚，甚至抱怨乃至咒骂皇帝。

终于暂且放宽心。

“本来嘛，”身边的一名与刘谌结识的伤残老兵气愤道，“皇帝也真是的，现在蜀中大旱少雨，不让百姓自救，却偏偏要打什么仗不顾百姓死活，这也太过分啦！”

“是啊。”刘谌顺着那人话接道，但他不敢多说。

他是知道那位皇帝麾下黑暗力量的厉害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甩脱那些家伙，总算逃到成都之外，总算可以开始试图重振他的势力，不过，对于他来说，千头万绪让他异常烦扰。

他感觉得到蜀中其实已经开始积蓄对皇帝的不满情绪，这或许是他的最好机会，但他要小心。

“哎！”那伤残老兵感慨道，“我听说皇帝陛下当年怎么怎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嘀嘀咕咕，开始发牢骚。

刘谌沈默着。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那老兵说道：“那么，你们知不知道当年……”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老兵显得极其气愤，“怪不得呢，怪不得呢！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这个我也只是听成都城里这么谣传。”刘谌还生怕被人追问，抢在老兵询问之前又道，“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肯定啊。”

“肯定是，”那老兵道，“怪不得先皇怎么莫名其妙的要把帝位不传给太子殿下偏要禅让给这位皇帝，哼！”

群情激愤。

火已经点燃了，再不走很有可能会烧到自己，刘谌趁机偷偷离去。他向着十余里外暂住地快步走去。当他进入那栋小木屋后便看到一名三十许男子跪坐在那边等他。那人刘谌是认识的。

是张家的一名子弟。

两下见礼之后，刘谌急急问道：“你们少主怎么说，肯不肯助我？”

“王爷，”那人露出恐惧和无奈的神情，“少主是有意帮助您的，可是少主不敢。”

“为什么？还是因为尚书令不准吗？难道尚书令不知道那人是国之逆贼吗，”刘谌大怒，怒吼道，“难道你们就只知道屈从奸贼国势，根本不管什么国之大义吗？”

那人道：“王爷，您既然自己清楚，那小人也不该说什么了。只是小人告诉您，尚书令已然决意将这儿告之皇帝陛下。”

“该死，”刘谌怒斥道，“想将我撇开，跟我划清界限吗？”

那人低眉顺眼，转身逃命也似离开了。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刘谌狠狠将剑砍上书案，将那条用柞木草草构建的物事一剖为二。

“哼！孤谁都不靠，谁都不靠！”

刘谌仿佛是在诅咒般低声咆哮着，“等着吧，你们都等着，我一定要推翻暴政，让我太子哥重登大宝。大汉的天下断断不能交到那种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人手中！”

他刚刚说完没多久，门外便又响起男子的低声呼唤。

“王爷，王爷，我们回来啦！”

刘谌走出去后，看到是一名同样三十许的汉子，那人身后跟着三五十个饥民模样的男子。只是这些饥民样貌实在有些……

“这个？”刘谌疑惑道，“怎么都是这般模样？”

“王爷，没办法啊，”那汉子叫苦道，“王爷，您也知道现在蜀中大灾，各地贫弱，更过分的是皇帝还要坚持开战，所以百姓们都只能靠着一点点吃食勉强维持生命，饥饿些很正常啊。”

“是这样啊，”刘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可是孤听说，皇帝不是让各地的县令县长开仓救济，还有……”

话还没说完，那人抢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救灾不能救命，如果汉中还要继续打下去，肯定要不断向国内征兵，谁不怕死啊。”

“那么，起兵反乱，也是会死的哦？”刘谌说。

“王爷，跟着皇帝陛下是死，跟着您未必会死啊？”那人笑嘻嘻说道，“现在蜀中对皇帝陛下不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我们起事，肯定是一呼百应，到时候蜀中全是我们的人……”

刘谌沉吟了很久很久。

“王爷，您还在想什么呀？”那人急了，催促道，“王爷，您可知道时间不等人，我听说皇帝陛下正好去汉中督战去了，现在蜀中可是没有多少他的人马，正是您起事的大好时机，若是再等上一两个月，恐怕他便回来啦！”

“可是……”

“王爷！您可千万不要优柔寡断哪！我们百姓们跟着您就是期望能有个活路。我们不想死，所以我们才愿意跟随您。如果您再迟疑不决的话，这些跟着我前来投靠您的人可怎么办呢？”

“跟着我，你们就不怕有风险吗？”刘谌道，“逆贼的军马可是不少呀。”

“王爷，您这是如何说话。”那人怒道，“我们是怕死，可是跟着皇帝，皇帝是一定要招我们参军的。两边都是死，我们觉得还是跟着您有些希望。”

这场赌博代价实在太大了，刘谌沉默着。

“王爷，我们也不求您别的，只求您日后辅佐太子陛下重登大宝之后，不要轻启战端。我们都是些穷苦小百姓，不敢奢望良田百顷、也不敢求美女暖身、更不敢求腰缠万贯，这些好事儿都轮不着我们的。我们别无所求，只求能手脚齐全，每日三餐温饱，偶尔能有些小酒鱼肉。”

说得合情合理，十分令人信服。刘谌终于点头了。

那为首的男子看在眼里，心头暗自冷笑着。

……

炎兴七年十二月三十日，负责留守在梓潼的尚书令张遵前往汉中亲自拜谒皇帝，与皇帝单独相处约一刻钟有余。

炎兴八年一月初一，一千名西北军士携带军令跟随张遵重返蜀中。

炎兴八年一月初四日，巴西郡骚乱起，为首的正是北地王刘谌，他打着铲除无道暴君的旗号，当天便攻下两座城池，转眼间兵力便扩充到三千左右。但只不过区区两天，汉中方面前来镇压的军队便迅速整合好附近郡县的官员僚属小吏，并将这些人马全部集合成一只超过万人的军队。

同时，叛军内部便发生了严重的内讧。随着一整夜的腥风血雨，北地王刘谌不知所踪。而那些被裹挟到叛军内的极个别家族，则面露近乎恐怖的处罚。

炎兴八年一月初九日，成都宫中。

北宫心怒意满面，凝视着跪在她面前的何囧。

“说，为什么是暗杀不是清缴？你难道不知道，我要你乘机把那些该死的胆敢悖逆我们的势力彻底铲除吗？该死的，”她怒喝着，“你是以为本宫好蒙骗是吗？”

“不敢，”何囧从容不迫的平静道，“只是那些家族根本没有跟从的意思，实在没办法。”

何囧将细节稍稍多说了些许，尤其讲到张家。女子想了想，冷哼道：“他倒是狡猾，哼，这样皇帝也没法追究他们家了。”

“是啊。”何囧也露出无奈的神态，“也真够无情的，他们可是那一只的眷族呢。竟然连他们都不肯帮忙，哎！真是漏算一步，步步错呀！”

“算了，”女子冷哼道，“既然张家那万顷良田你们没图谋到手，那剩下的家族都是小玩意儿，而且是被迫要挟才上贼船的，罚他们献出些田亩以示惩戒就是了，弄出人命也没多大意思。”

“知道的。”

“还有，那颗人头呢？”女子追问。

“直接送去汉中了。”

“该死的，本宫不是告诉你，让你将那个头先送到本宫这边来么？”

女子暴怒如雷，何囧连连赔罪。

“罢了，你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

何囧转身，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走出宫室时已然全身是汗，只是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他进入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在那里，他微笑着望着以个被以钢铁锁链全身锁死的男子。

“王爷，久违啦。”何囧说道。

那人，便是巴西动乱的主谋，只是此刻他再无一丝当年的风光和傲气，有的，仅仅是若丧家犬般的绝望和眼中流转的极度仇恨的光芒。

“想杀就杀！”

何囧哈哈大笑：“王爷，我有几个脑袋敢对您这样的人下毒手，怎么敢怎么敢哪！”

“哼！”

“王爷，你知道吗？若非是我，恐怕您已经死了。”

“哼！”

无论何囧说什么，刘谌都不会理会，因为就算他再蠢，都能知道，在一个只知道捞钱的匪类面前，被囚禁毫无权势的王爷和权势滔天的皇帝之间，到底他会为谁效力。

“是的，”何囧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我之所以留您一条性命，就是因为我不想招惹麻烦。”顿了顿又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在离开成都后没多久，我们便已经暗地里开始搜寻您，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您。找到您其实并不困难，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看来您也很好奇啊。”何囧笑嘻嘻道。

是马。

因为刘谌别的什么都没带走，就是把他最喜欢的一匹狼牙的儿马给带走了。而平民百姓，且不说有没有马，就算有马，也不过是劣马而已。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谌狂笑起来。

“您太不谨慎啦！”何囧感叹道，“或者应该说，您实在是太娇贵了，一点常识都不懂。以您这样的心机，怎么能斗得过我们这些人呢？”

常识这个字眼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来讲简直是笑话。

刘谌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孤自认倒霉。既然如此，你便杀吧，为什么要留我不死？难道是想向那逆贼邀功吗？”

“没错，是邀功。”何囧道，“不过，主要是不想惹麻烦。”

“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何囧没说，他也没必要全告诉面前这人。对于宫中那个美丽绝伦但心性刚毅甚至可以说恶毒残忍的女子来说，她选择的就是为刘武铲除一切可能动摇其统治的任何反对力量。因为她不希望刘武被推翻，这事关她自己和她子女乃至弟弟妹妹的荣辱、生死存亡。所以当何囧他们发现刘谌后，自作主张将发现刘谌的消息给压了下来。这直接影响了汉中那边的决策，并按照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是，何囧不能完全只依照那边的意思。若是东窗事发甚至皇帝震怒，他可撑不住也吃不消。

“反正你就等着吧，在我这边你绝对安全，除了自由，每天酒肉管够。”何囧说道。

“酒，肉，哈，羞辱我吗？”刘谌怒吼道，“以为我是什么，只要有酒有肉便能苟且的猪狗？你以为我不能咬舌自尽吗？”

“最好不要，”何囧狞笑道，“您应该知道舌头没了只要止血及时未必会死的。”

“你！”

“小臣以为您还是留着那物使劲咒骂比较划算。”

何囧震了下衣襟，弹掉落在衣袍上的灰尘，从容不迫的离去。

节十八：平定

炎兴八年一月十一日，蜀中六百里加急抵达汉中汉寿城皇帝临时驻跸之所。

“只用了一天便镇压下去了。”马韫如是说道。

可是刘武半点喜悦的神情都没有，而是呆呆望着那个同时送过来的人头木匣。里面是一个用石灰腌渍起来的人头。看着那颗人头，刘武眼中慢慢浮起许多悔恨的意味。

“汉威，”马韫小声规劝道：“这个其实不是真的。”

刘武这才神色稍敛，他茫然望着马韫，道：“是吗？”

马韫将密信塞到刘武手中。当他看完后，才恍然顿悟。

“这还好，还好。”

“可是，要怎么处理阿谌呢？”马韫道，“按律法，谋反当斩，即便因为他是皇族近支无法株连，可他是必死无疑啊！”

“我……”刘武哽咽了。

“汉威，我知道你也为难，不过国法无情。”马韫道。

“不行！朕不能杀他！”刘武道。

“汉威，你！”

“朕答应过先皇会好好照顾他那一只的，”刘武声音沉郁。

“汉威，可是你的确做到了呀？废太子那边每天好吃好喝，美女如云，你哪里亏待他们了？”马韫道，“可是阿谌冥顽不化。如果你放过他，那如何对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交代？就算你放过他，若是他出来，万一他有一天再度起事，你怎么办，你又怎么对群臣交代？”

“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不是吗？”

“你！”马韫有些明白了，他低声道，“我懂了。”他停顿了下又道，“我会让人通知那边，继续禁锢阿谌，保证他每日的酒肉，一直到他老死。”

“最好是给他特别打造一处庭院。朕，朕不想让他每天挂着那许多铁链生活，虽然朕不能放他，可他是朕的兄弟，不是狗。”

“好的。”

“还有女人。对了，还有马。”

马韫迟疑了下，点头答应了。

当囚犯的，能舒服到这个份上，也算不虚此生了。不过马韫不敢多说，全部都答应着，只是在最后他说道：“汉威，阿谌那边就算了，我会为你注意的。现在大事要紧，我们再商议商议，该当如何破敌吧？”

其实有什么可商量的？去年从秋季直到冬天特别的邪异，整个巴蜀直到汉中关中一直少雨少雪，地面皲裂处处。就像之前所说，随着姜维将方略改为兵粮战法，双方完全是拼谁的粮食更多。现在两军已经拼了足足二十天，战却是没打多少，人也死得很少。

“据报米仓道那边截获过几次粮草，效果甚好，可是损兵也不少。”刘武叹道，“现在恐怕只能看关中那边了。”

马韫知道刘武所指的是何意。他嗫嚅了片刻，才小声对刘武道：“汉威，难道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吗？”

“不这样能怎么办？”刘武叹道，“朕之前最是期盼汉中在今春降雨，可若是现在降雨……那朕只好全军退却了。”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完全仰赖天候，真是让人悲哀至极的事儿。可是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乃是三才之首，因此，这倒也不足为怪。

“朕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魏军到现在粮草还有呢？当初不是说汉中粮草不足么，怎么到现在粮草还有呢？到底存了有多少呢？”刘武问道。

“这个……”马韫不敢肯定的，“应该快尽了吧？”

……

是尽了。

同日，几乎同时，南郑。

王濬怔怔望着贾充，而贾充神情木然。

他们的面前是一座彻底空掉的粮仓。地上只有少许残米，尽管全是虫尸和老鼠屎，那些士兵们还是像扫珍宝一般慢慢将这些数量少得可怜的食物一点点收集起来。

“公闾，还要看其他粮仓吗？”王濬问。

“不用啦！”贾充挤出些许笑容，“我知道你现在是真没有，所以，你只要出一千石粮食给我即可。”

“一千石，”王濬摇头叹息道，“你这是在逼我！”

“士治，你这话怎么说的？汉中的粮草也快到了，不是吗？”

这个王濬知道，因为就在昨天黄昏，北方的探马已经传递回来消息，自汉中南山之北发现了人马的踪迹，据说，似乎是魏国运粮队的前哨一支。

“也是，”王濬觉得也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士治，你这是多虑啦。”贾充哈哈一笑道，“关中可不比荆北。我国荆北比邻汉吴两国，自荆北向汉中运粮又是必经米仓道之末。汉国骚扰频繁，吴国虎视眈眈，运力当然不济。不过关中可是我国腹地。现在又是在杜刺史治下，刺史的才智你是该知道的，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可是陇山之西，不是汉国侵占去了么？”王濬道，“还有北方的羌胡。”

王濬并非只是抬杠，诚然，他对贾充弑君的丑行多有耳闻，甚为不齿，可现在事关帝国疆域存亡，也事关自身一生的宠辱，哪里敢再为那些事情纠缠不休？他所说的，纯粹是他自己对目下状况的忧虑恐惧。

“陇山以西，你就不用担心了。”贾充道，“汉军被锁在萧关之外，谅他们没有飞天遁地之能。那位汉庭皇帝不会以为区区三五百军士便能再度平定我大魏腹心吧？关中可不是西北蛮荒之地。”

王濬点了点头。

贾充又道：“至于士治你担心的羌胡那边，嗯，这倒是甚为让人忧虑。我大魏与北方各部关系向来不睦。你也知道的，北方各部也多次侵扰我境，几乎每年都有。要是此刻正好前来搅扰，那士治，你我二人恐怕只好忍饥挨饿，甚至只好退兵啦！”贾充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公闾，”王濬极为不满，“我等生为国之重臣，享受国家优厚俸禄，理当为国尽忠死节！”

“士治兄，愚弟也就是这样一说。”贾充笑嘻嘻道，“其实怎么可能呢？羌胡各部固然时常来滋扰我关中之地，可他们前来是裹挟人口强抢铜铁金银等物来着。而今关中大旱，百姓贫苦，哪里是什么好时节？最重要的是他们所骑的牲畜可是要饮水吃草的，而今河流虽然未干，关中草木全无，你总不会认为他们能像我大魏军马实在不行便以干草和粮食补充，依旧前行吧？”

王濬皱着眉，贾充也捕捉到王濬这细微的表情，这位魏国出名的奸佞之臣眯起双眼，似是在想些什么，转瞬间，贾充又堆其笑容，对王濬道：“士治，我听说汉国这些年似乎在与羌胡部征战呢。”

王濬知道贾充的意思，他说：“这个，在下也听说过。”

延河水筑城整地，兴修水利。汉国的野心不小，只是这样做难免会得罪游牧各部，真是不明智的手法。

“是啊，若是这般说来，他们又如何能鼓动羌胡，让羌胡服从他们呢？”

“可是……”王濬道，“我听说那位汉国皇帝在西北向各部只征收极少的税赋，田亩之税收得也极少，更是允许与蛮夷各部贸易，甚得各部欢心，听说河西鲜卑各部对那位皇帝也并无不满呢。”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哼，”贾充道，“各部蛮夷都是我堂堂华夏中国的仇敌，我堂堂中国就应该限制他们，向他们课重税，禁止向其售卖盐米生铁等等，他这样纵容收买那些蛮夷只是养虎为患。士治，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羌胡与诸蛮一样，各部散乱不堪，且都是粗鄙愚蠢之徒，见利忘义。”

贾充说话时眼神隐约流转不定，当王濬看贾充的时候，便将那神情彻底掩埋掉，仿佛是最真诚般，继续说道：“士治，你说呢？像汉国那愚蠢皇帝，这样倚仗那些蛮子，他这样做分明是断了我堂堂华夏中国的生机！像这种出卖我堂堂中国的恶贼，就是万死都不足以平息我中华之恨。”

王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是，西北的田亩不比中原肥沃，每年所产甚少，课重税，百姓本来就……”

“士治，你怎么也突然这般不明事理呢？”贾充显得异常悲愤状。

王濬不说了。

他知道一些的。自大魏建立伊始，国家税赋最重，且不说诸如屯田之流，所产几乎全部无存，就是并非国家直属屯田，而隶属于某豪族，也要上交不知道多少粮秣。一个农人幸苦一年，其田亩所出的，能有一半能留下便要感谢苍天厚爱，而且时常更是连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很难留下，这导致了种田之人却要常常忍饥挨饿的怪事儿。

而且，曹魏自武帝曹操起始便以严刑峻法治军治国，甚至可以说残酷，军士动辄就有因小过而遭到处斩或者株连的。从一开始起始便有百姓逃离遁入他国的事件，军队士气军心在三国之中也最差，汉国有不愿意投降曹魏甚至愿意为刘备跳崖殉死的将士（见马鸣阁事），吴国有愿意为孙权死战的士卒无论赤壁还是合肥关，但曹魏没有。

若非曹魏国力最为鼎盛、曹氏、夏侯氏又是极其富有和家族人口巨多、兵力极多、且大量豪族趋炎附势，而汉吴两国国力昭然若揭。恐怕天下谁所有，难说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司马家篡政后，大魏百姓却并没有多大骚动的主因。

蛮族，固然是汉部的隐忧，但蛮族也是人，是人便有人的七情六欲。汉部百姓被课以重税无法糊口，当然会怨恨仇视官吏，蛮族也一样。西北最大的不安就是因为课税太重，而导致的反复。其他诸如那些官吏们利用权职限制贸易、高价卖盐铁米药低价买牛羊等等欺负蛮族，以为蛮族无知的事儿，更是不胜枚举。

只苦了那些汉部军民百姓们，平素要接受与羌部没多大不同的残酷剥削，穷得饿肚皮，连家人都难以养活，到羌部动乱的时候，又必须被那些通过各种所谓体面正当手段变得脑满肠肥的官吏们组织起来，做为先锋前往镇压，血洒疆场。

曹魏待天下人太薄，无论蛮、汉。

王濬不能认同贾充的话，不过王濬也是知道的，贾充这个人为人阴狠恶毒，说话口不对心，连废帝高贵乡公曹髦都是惨死在他的手上，却表现得跟忠臣一般，若非成济兄弟不甘心被白白灭口，站在屋顶谩骂才道破贾充和司马昭的丑态，可怜天下有谁能知道呢？

他太险恶了，在他面前吐露心声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王濬沉默着。

贾充暗暗生气，可嘴上不会明说，还是堆出灿烂笑容。

“士治，等晋公驾临后你我的使命便算结束啦！”

是的，司马攸一但带领援军和大量粮草进入汉中，除非汉国皇帝昏聩无能，否则汉军只能退兵的。想到这儿，王濬总算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都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搅扰他的心灵，让他无法安适。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贾充面色微沉，却还是灿烂的笑着，直到转身离开。当贾充告辞离开粮仓后不久，一名小子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耳语。

贾充阴晴不定，疑惑的望着那人：“此话当真？”

“真的。小人亲眼所见，那个惨啊……啊呀，小人都不敢多想。”

“怎么可能的？”贾充喃喃低语着，“怎么可能哪？羌胡难道傻了吗？竟然会这么温顺的跟着汉国，侵扰我国。天啊，就算汉国西北肯提供给养草料粮秣，羌胡跟那些下贱无耻的河西鲜卑一般愿意跟随汉部行事，可是关中处处大旱，道路坑洼难行，皲裂地面如何能通过大量车辆？就是战马也很难疾驰。他们从哪里进入进出啊，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可是，这是实情啊！首领。”那小子恳切的说道，“关中真的遭到了羌胡的进犯。”

“不可能，怎么可能，关中的地面皲裂那么厉害，军队如何快速通过进入？粮草车辆也很难进入。怎么可能，怎么……”贾充焦躁不安的扭头四顾，指着皲裂的地面道，“汉国难道是神兵天降吗？你看看，看看，你试试看，看你怎么跑！”

“首领！”

贾充闭上眼，喘息了几下，似是在调整情绪，之后，他道：“这关你什么事儿，是我失态了。”

“首领心里烦，小人知道的。”那人温顺的说。

“哼，知道就好。”贾充道，“我知道外人看我，都视我为恶贼。没错，我是干了许多大逆不道的事儿，但这也是为了我贾氏一族的兴旺和富贵荣华。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为什么这几年里我怎么一路不顺呢？先从荃儿开始，我好心好意向司马昭自荐，结果却被拒绝了。后来我便一心指望司马炎那小子能接手大位，希望能分一杯羹，没想到还是漏算。哎！”

荃儿是贾充的长女，是贾充前妻李氏所出，李氏是李丰之女，长得十分美貌，所以女承母容，也是美丽非常。不过很可惜，也不知道司马昭到底听谁说的，考虑到贾荃之母是李家的女儿，而李丰是被司马家斩首的，所以司马昭最终放弃了与贾家的联姻，转而与王家亲上加亲。

为此，贾充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首领，现在怎么办呢？”

“哼，能怎么办？就那点粮食还想继续打下去吗？司马家那固执的小公爵这次要吃大苦头了。”顿了顿，贾充又道，“不过这样也好，汉国与羌胡勾连，为了保住关中，我大魏只能壮士解腕。这也算师出有名。反正汉中这地方我国守备不便，丢了就丢了吧。”

贾充说完，他身边那小子唏嘘感叹：“可是仗打成这样还要退却，真不甘心啊！”

“哼，有什么不甘心的？”贾充道，“幸好老夫警醒，我贾家子弟损失并不多，果然还是石苞那老东西滑头，哼！”

“不过那老东西也没讨到好呢，”身边子弟帮腔道。

“是没讨到好，他不想在西北自讨其辱，更不想损失自家子弟，或者应该说，他压根不想到西北。好好的镇东将军不干，去那破地方，他有病么？”贾充狞笑道，“他对先代晋公极为不满，暗中释出浑身解数。虽然先代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石苞会突然一病不起，可先代何许人呢。”

石苞没有在战后立即遭到贬黜，但还是被移植到空职上，明升暗降。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家族子弟在西北大战时几乎没死一个。其子石崇在西北大战后依旧官运亨通，如今转职调入中京更是如鱼得水，眼看着前途一片坦荡。而石苞本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尤其是先代晋公司马昭的死和新任晋公司马攸接手司马家族事物之后，石苞当年那近乎捕风捉影般的消极懈怠事件早已被人遗忘。也只有贾充这等先代心腹近臣才知道，但这有什么用呢？司马攸对司马昭所亲近的臣子并不买账，像贾充就乖乖选择了前往豫州，远离中京。

所以据谣传，司马攸正在考虑将石苞重新调配到扬州为将，巩固扬州方向的防务。

“太奸诈啦！”那子弟气愤道。

“没什么可说的，”贾充道，“毕竟他原本当镇东将军好好的，为什么莫名其妙把他往西北调？哼，也怪先代听信谗言，竟然相信石苞有反意。不过，这就像当年誓死效忠大将军的诸葛涎一样啊！我们是先代的重臣爱将，可也是先代的忧患。要是不能处置好我们，那先代能放心走吗？”贾充呵呵笑着。

那子弟沉默了。

“好啦，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告诉子弟们，收拾辎重军械，准备走吧。”

“首领！”

“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你看看那边。”

贾充指着远处一个撒腿向自己方向狂奔的男子。但这个人显然不是冲着贾充来的。

“啊，这么快？”

……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拂晓，汉寿城，汉庭皇帝临时驻跸之处。

马蹄踏碎寂静。喧嚣的叫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们一个个吵醒，之后，所有人都在欢笑，甚至无视宫廷不得喧哗的禁令。这让马韫极其不满，他立即让禁军前去呵斥。可是那些禁军们在接近那些人之后，竟然很快也加入大笑的行列。

于是，刘武醒了，但不是被吵醒的。他睡得一向死沉，所以是被马韫推醒的。

“汉威，汉中光复啦，汉中光复啦！”

望着马韫手里送过来的军报，刘武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眼角微微湿润，却什么都没流下。

“汉威，你怎么啦，汉中已经光复，你应该高兴一点啊？”马韫小心翼翼劝道。

应该高兴，可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他一心要夺回汉中，在汉中沦陷的那天起便发誓要为汉中流干最后一滴血，可是真的夺回汉中时，他甚至一滴血都没流，这还是其次，他在这繁冗的政务中跌滚，用尽了机谋算计，才统合了蜀中豪族支持，赢得一线生机。可是想到那些战后注定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孤儿寡妇，想到那些死在战场上肚破肠流的亡者，更想到那个一直与他为仇，固执得要除掉他的阿谌……

“汉威，我知道你心中为死难的军民将士们难过，但现在既然是我们胜利，就是我们的大好消息。你身为帝王，若是你闷闷不乐，将士会感到扫兴的。”

刘武沉默了下，眼神渐渐刚毅。

“朕要去南郑。”

“遵命！”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刘武得知消息，留在汉中的魏军已于昨日起，开始向荆北和关中方向撤退。这场战役的最后纯粹是一场监督离场的荒诞剧。虽然霍俊在得知南郑府库中近乎空空如也的事实后，有意乘胜追击。但姜维以王濬、羊祜、贾充等将并非庸才，恐之后有所埋伏为由阻止了。尽管霍俊极为不甘，可是当刘武抵达时，一切已为时太晚。魏军已经带着他们的军队和少许百姓离开了。

到炎兴八年一月末，汉军收复整个汉中绝大多数城池，只有一些比邻荆北魏兴郡的城池仍被魏国军队死死把守。

不过，有个奇怪的小插曲，霍俊在进入南郑后本是快乐得不行，突然有一天从街上返回之后变得沮丧。

……

炎兴八年一月三十日，阳平关。

刘武坐在当年自己身为护军时卧室之内，召见了自己的老部下。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伯逸。”刘武温和的凝视着面前那男子。

“是啊，将军，”霍俊回答得没精打采。

“汉中拿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吧？”

“将军，您召见我，就是为这样事儿吗？”

刘武沉默了下：“不是，我是想通知你。明天，我要去兴势山。”

“是为弟兄们移葬？”霍俊问。

刘武点了点头。

霍俊眼神一黯，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

“伯逸，想说就说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可是霍俊还是不想说，直到刘武再三迫问，才吞吞吐吐道：“将军，其实这种事情连我听了都觉得可耻，告诉您实在是不合适。”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刘武道，“说罢，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些天一直怏怏不乐。”

霍俊沉默了下，道：“将军，您听说过什一格杀那件事儿吧？”

这个刘武如何不知？他甚至知道霍俊在那个士卒自尽伏法之后是他用战袍将那颗头颅抱起，亲自带军攻城这次最终一鼓作气拿下阳平关。

“那个人是南郑人，从汉中沦陷之后就被迫跟他的妻小分开了。后来没办法，只好在蜀中重新娶了个女人，生了个孩子。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的头回南郑的。我想，要是我将他的头送到他妻儿那边，多少也能安慰安慰他们家人，要是万一他们家全死了，也好将他们合葬，省的做孤魂野鬼。”

刘武缓缓问道：“你应该做到了吧？”

“是啊，”霍俊沮丧至极道，“做到了。”

“家人还活着，对吗。”

“妻子还活着，但那个人的儿子却死了。”

“是吗……”

“而且糟糕的是，那个人的儿子，据说生前就在阳平关城从军。”

刘武缄默着。

霍俊感叹着，又道：“算起来那孩子今年应该才刚刚十五岁呢。”

继续缄默着。

“哎，真是想不到，当年他父亲舍生忘死，一心效忠我大汉，从汉中逃到蜀中，只望有朝一日能打回汉中光复河山与他们母子相见，没成想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依旧缄默着。

“更最可悲的是，他母亲身边还有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孩子。”

还是缄默着。

“而且这个三岁小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操谯郡口音的中原人，还是名伤残军士。”霍俊长叹着，“我本想斥骂这个女子不知廉耻，可到头来反而被那女子奚落了一通。最后还说什么‘天下霸业是你们这些权贵们的事儿，关我们百姓何事？跟着魏跟着汉战死的不都是我们这些可怜百姓吗？’”

“够了，伯逸，不要说了！”

霍俊嗫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将军，没什么事儿，我就退下啦。”

刘武点了点头，低声道：“但你明天不要忘了。”

“我会去的。”

当霍俊离开后，刘武就坐在原处傻傻的发呆，直到马韫走来通知他该用晚膳了才回过神。

“汉威，”马韫开解道，“我知道霍俊那小子让你不舒服，你想开些就好啦！那小子说什么你别当真就是了。”

“不当真，如何能不当真？”刘武显得极其迷惘，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门外庭院和湛蓝苍穹，“朕一心少小从军征战，本以为为的是大汉社稷再无其他，后来等朕御极，朕渐渐懂得伯父大人当初如何会做那般不明智的蠢事。可朕身为帝王，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就像让将士们去死，为朕一人私欲开疆扩土。因为朕知道，我大汉若想重整河山，非无数将士流血不可，而且朕的大汉江山也并非是朕一人的，且不说朕的儿女妻小，若朕降伏，又何以对的起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可现在，却有人告诉朕，朕所做的一切除了私欲再无其他。若是豪族显贵也便罢了，偏偏是个百姓。”

马韫从刘武近乎混乱的言辞中感触到了一颗纠缠矛盾的心。他感到无力，缓缓劝道：“汉威，天子牧民。你便是牧人，百姓便是牛羊。你让牛羊诉说，牛羊当然不甘。毕竟你可是牧人，要食他们的骨肉，饮他们的乳血。让他们选，他们宁愿天下太平无事，人人有地有人有衣人人有房人人有家。可是天下世事纷争，本便是要争要抢要夺的。你若怯懦，便只有死路一条。汉威，你既然知道你身为皇帝你的孩子们便可风光荣耀，若是你有些许意外，孩子们该当如何呢？时刻不要忘记这一点。只要记得这个，其他的就不要管了，不然你非把自己给逼疯不可。”

刘武沉默着，点了点头。

……

炎兴八年二月一日，兴势山，天阴沉沉的。

数以千计的汉国将士们将那座早已朽烂不成模样的军营地面扒开。在极度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那些枯骨被一具一具小心翼翼移转到地表之上，并用麻布包裹好，一个个安放到简单的陶瓮之内。

刘武，这位汉国如今的皇帝，慢慢的走过每一个罐子，将酒水洒落到每一个罐子之前，直到最后一个。然后他一直走到最前方，端起那只粗瓷大碗，高高举起。

他眼中有些湿润。

“将士们，”他说，“你们的将军，朕，我，不忘当年与你们的约定。请喝吧，将士们！我们赢了，汉中光复了。”

一饮而尽。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打在刘武脸上，慢慢汇成两条水线，就像眼泪一般清澈。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到几乎连站在他身边的马韫都差点没听清楚。

“弟兄们，可以回家了。”

炎兴八年二月初，整个汉中、蜀中各地细雨绵绵，下了许多天。

（金瓯无缺结束）

时空涟漪

炎兴七年的时候，面前这位老者好像精神还很矍铄，不过现在……

在这个到处是药臭味儿的房间驻足，刘武沈默的凝视着面前低榻睡卧的老人。看着这位颤颤巍巍曾经改变过他一生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老师。”他说。

能当刘武老师的，再无他人，只有那个当初曾经大言不惭，但误打误撞指出阴平奇袭的老者。

老者李果。

这里是阴平道要塞重镇，江油城。

基于西北的繁荣，蜀中的富足，这座城市已经从原先的军屯后勤小镇被扩建为县，其父母官更是从县长一跃升格为县令。

县令姚陨正是李果的一族之人，所以，这位老者一直就住在江油这边安享晚年。

“老师……”李果露出古怪的笑容，“被您这样的大人物叫这个词儿，真是让老汉我感到惶恐啊！”

语气甚是轻松，只是精力枯竭之兆已显露无疑。

这回不是胡说八道吹牛装佯，他真的快死了。

刘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从一个小小县令的上书，竟然从成都一口气赶到江油来。可是，当年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扶我起来！”老者向身边的侄孙叱令，姚陨规规矩矩将老者搀扶起身，不过老者身子太虚了，扶起来后便不停的喘息，刘武甚至担心老头儿就此咽气。

“陛下您放心。”李果道，“在跟陛下您说完话之前，老汉是不会死的。老汉也不会死在您面前污了您的龙目。”

这话怎么说的？

李果要求与刘武独处，似乎有话想单独跟刘武说，刘武只迟疑片刻便挥手让众人出去。最后只剩下姚陨陪伴那位老者，但老者连姚陨也驱逐了，那位侄孙只能眼泪汪汪的凝视着老者，极其不甘的离去。

很快，只剩下孱弱老者喉头风擦过痰块时呼呼作响击碎这难得的沉寂。

“陛下，托您的福，老汉我一生潦倒，到最后竟然还能享受到现在这等幸福生活。”老者说，“老汉我对您真是感激不尽。”

刘武沉默了下，低声道：“可是朕却一直忘了给你们贾家正名。”

他们原先是蜀中南方犍为豪族贾家的后代，在汉末因为威胁到刘焉的统治而遭到灭族，只有极少数的人趁乱逃亡，却也只得隐姓埋名，四处潦倒。

“呵，”老者笑了，“正名，有这个必要么？人能活着才最关键，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李果的想法似乎有些异于常人，且一向如此。

“难道不是么？现在老汉关心的除了我这笨笨的侄孙能够享受荣华，能让我侄孙的子孙不至于落到跟他祖先一般命运，没什么祈望啦！”老者道，“老汉我觉得他姓姚也挺好。就让他的子孙永远姓这个姓氏，也省的日后想起那段不堪，永远背负伤感仇恨。而且刘焉那只尽管跟陛下您几乎没什么瓜葛可言，可毕竟您跟他们都姓刘，他们的人数应该也不少吧？您就不用难为自己啦。”

老者所言正中刘武的隐忧，就像刘武不太愿意帮那个牛家后代翻案一般，尽管当年与刘焉亲善构成一党的原蜀中刘璋党羽联系已经被这漫长数十年岁月彻底瓦解，可刘璋和他兄弟乃至姐妹们留下的子孙本身便是一个庞大的数量。莫名其妙为贾家翻案不异于自己在自己本已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自寻烦扰。何况刘焉这只还是刘武的远族同支，也因此是相对而言较易统治的百姓。

自翦同族，实属不智。

刘武爽快点头答应了。

“您还有什么想吩咐么？”刘武轻柔询问。

“吩咐，好重的词儿，”老者幽幽一叹，却什么都没说。就在刘武莫名其妙正想发问的时候，老者才又说道：“陛下，老汉有件东西一直藏在身边，不知道该不该拿给陛下您看，可事到如今，老汉我实在是等不及了。还请原宥老汉无礼冒犯、答应老汉两个小小条件，老汉我才敢造次。”

越说越古怪，刘武莫名其妙，可是面对一个为自己立下过功勋的老者，他有什么样的东西不能给自己瞧呢？

当刘武同意之后，老者颤巍巍的从自己枕头旁一个小布包内抽出一件物事。

“陛下请看。”

是一沓蔡伦纸，刘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要老者如此大张起事这般郑重，他困惑的望着老者。

“您翻翻看就知道了。”

翻？

刘武笨拙的翻过来翻过去，似乎没什么异状。

“陛下，”老者露出无奈的神情，只是突然间又想起什么，嘀咕了两句。

“陛下，我来吧。”老者接过那物，轻轻翻折。

“陛下，您看清楚了么？这叫线装书，上面写的便是诗三百。”

刘武若有所思，并没有察觉到老者眼中隐约闪烁着兴奋和诡异的笑意。

“您看看，这薄薄一本就抵得上几十卷竹简，即便是帛书，也比不上它的轻便啊。”

刘武神色凝重起来。

老者又道：“而且这种纸张若是大量制造的话，日后造价会很便宜，即便是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到时候整个大汉怏怏百万百姓中总能有几个人才可用吧？”

刘武眼神阴晴不定，似是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盯着老者，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果苦笑着摇头叹息道：“陛下，老汉我就知道，要闯祸，罢了罢了，您就将老汉我斩首罢了。”

刘武沉默了。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自己的心事被人揣测出来，即便是他这样心性较为宽宏颇受部下爱戴的也不例外。

刘武缄默不语，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继续。”

“这个恕难从命。”

李果傲慢态度让人恼火，可是刘武看着老汉憔悴的面容，还是狠不下心肠。

“陛下，老汉我还要准备些许事物，还请陛下您稍稍离开片刻。”

如果马韫在自己身边，也许这老头儿脑袋早没了吧？刘武暗自想着，不过，就像他之间那样，他还是让老者好生歇息，从容离去。

“陛下。”这不知死活的老头还继续叫道，“老汉手里擎了铃铛，过会儿还劳烦陛下您若是听到铃铛响了，屈尊前来。”

为什么呢？

神神叨叨的。

这五斗米教的余孽，真是忒过分了些。刘武从老者房中走出后，当姚陨听到自己叔祖父如此傲慢，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求刘武原谅。刘武也没责怪他，只是告诉姚陨，要好好照顾老者，接着转身便想离开。

可是，就在这时，房中突然稀里哗啦响起铃铛声。

“这老头儿，活得不耐烦了么？”

马韫早就勃然大怒，还亏得刘武以老者年老且对大汉有功且又是风烛残年，何必动手阻止。

“算了，”刘武道，“他也许真有话想说，你们先在此等候。”

于是刘武又一次独自一人步入那散发着药臭味儿的房间。

他又一次看到那位老者面前，多了一件物事。

“这个叫雕版，”老者如是说，“这个是阴刻版，这个是阳刻版。”

刘武触摸着这东西，颇有些困惑：“有什么用？”

“印刷，”老者郑重其事的说道，“这样书就不用每个人都花时间手抄啦，你想想看，你当年那套史记，是谁帮你抄的？多麻烦呢。还有，书的价格会更便宜，百姓们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它们。”

刘武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即便有书又能如何，百姓们需要识字么？”

“嗯，问得好。”李果道，“不过这个我也不能立即回答您。还请您……”

刘武沉默着，转身离开。

望着刘武即将走出房门的身影，李果又道：“陛下，还请您不要离开太久，老汉我是真的希望能为您为大汉的长治久安贡献老汉最后的心意。”

刘武龙躯微震，但步子却没有任何迟疑，很快消失在门外。

看着刘武消失的身影，老者突然间瘫软着坐到低榻上，他仿佛是喃喃自语般凝视着某处虚空。

不，那不是虚空，空气中突然闪烁着一些古怪迷离的东西，像是一阵轻烟般，幻化成一缕缕影像。

奇怪的影像。过了一会儿，李果如释重负般，笑了。

“还好，还好。”李果望着那团轻烟道，“代价总是要有的，线装书和雕版术提前出现如果只是这样的小小动乱，没什么大不了的。”

轻烟中图像连续陡然变幻，仿佛是抗议般。

李果道：“那又怎么样？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总有些人要为之付出生命代价。何况这个错现在还是未知之数，别忘了那个人的父亲现在还没有诞生，他的祖父还是个小小孩童而已。再说了，被屠杀的，是我们华族人吗？”

轻烟继续变化。

李果冷哼道：“你说我心肠为什么变得这么狠？我狠吗，都是你们错！本来我是要去唐朝盛世的。我也没想过要到这个时代来，更没想过要改变这个时代任何一点。而且谁知道这个叫刘武的小子竟然是这个时代出现的奇点。”说着说着，老者突然笑了起来，“不过，真的没想到就因为我一句话，竟然让大名鼎鼎的邓艾战死，更让蜀国到现在还活着，还越活越强大。哈哈，单想想都觉得有趣，何况是亲身经历啊！”只是笑着笑着，眼中突然又凝聚起悲戚之色，“我的一生，都在痛苦和颠沛中度过，没有风花雪月，更无幸福快乐。穿越，呵，多好的穿越啊！”

老者突然凄凉的哭泣起来，那伤心模样就像一个绝望的孩子。

老者哭了好久好久，才哭够了，他摸了摸眼睛，重新抬头望着前方那团轻烟。

“好吧，”老者道，“我尽可能影响这个奇点？呵，真没想到他竟然能成为君临天下的皇帝呢，本来打死我都不相信蜀国能咸鱼翻身的。”

轻烟继续变化。

“你是说，他是你们穿越研究中被改变最严重的个案？而且，他甚至连出生都不该出生？”老者眯起眼来，想了下，然后嘿嘿嘲笑道，“以前不是说，穿越有理造反无罪吗？怎么啦，现在却小心翼翼跟封建小脚女人似的。哈，丢人，丢人哪！”

轻烟变化。老头儿突然间老脸一红，怒呵道：“放屁，老子哪里不是男人，你不要血口喷人！而且，”他语气一转，继续道，“就算我来的时候是那个那又怎么样？老子现在可是站着撒尿的，在这个时代玩的女人更是多了去啦！连孩子都生过好些个，老子怎么不是男人？”

轻烟又变幻着。

老者突然流露出悲伤和气愤的神态。他怒喝道：“你们不要逼人太甚！对，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全死了。都是这该死的乱世，乱世！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儿在这个世界里丢人现眼，在这个世界里活受罪。”

老头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又哭了多久，老头儿才勉强打起精神，重新看着那团轻烟。

“早就该开除他了。”老头儿说，“真是的，连讨好像我这样的老人家都不懂，哼！别忘了现在可是只有我能影响到那个人。而且只有我才是巴黎公约中仅存的一个未载入名录的不受限者。也只有我才能让你们这些愤青和过度爱国傻瓜的千年帝国计划达成。不是吗？”

轻烟变幻。

老者哼哼冷笑：“知道，知道。我知道就算没有我，这个人的野心也应该会有这样的做为，所以有我没我只不过是让这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帝国前一百多年间多走些歧路罢了。可是，你是愿意让它直接走正途还是愿意让它多走一百多年弯路呢？哦，你们不愿意啊？那好说，快告诉我，如果我过会儿让泥活字铁活字提前诞生的话……”老者沉寂了会儿，看着轻烟。

“是吗，”老者惊愕道，“怎么反而会让我们民族的文明进入畸形发展，甚至提前衰落的？”

他继续望着轻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没想到把一个暴君给彻底消除没了竟然还会又造出个更恶劣的暴君。哎！人的欲望啊……永无止尽，却没几个愿意去想欲望之后是白骨森森。”

老者叹了口气，道：“那就先只传到雕版为止吧。不过这也算提前了好几个世纪，让我们的民族少走了很多弯路了，活字就让他们自己日后觉悟吧。”老者凝视着轻烟，看着轻烟继续变幻。

“我知道，单单政治清明、百姓们踊跃学习文字没用，否则就像大宋，国富而军弱，对游牧部落可以说照样无计可施。”李果道，“毕竟冷兵器时代，马才是王道，除非直接出火器到蒸汽时代。”

轻烟急剧的抖动着。

“有趣……”老者哈哈大笑着，“过度异常的技术出现会让他们派人来调查吗？那么，到时候我这个黑户总有一天也会露馅，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摧毁，连这个奇点产生的源头也会被乘机摧毁吗？好一个巴黎条约，好一个时空条约。不过，如果我们将他们祖先的存在都彻底抹除了，这个条约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老者等待着，须臾之后，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是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民族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钢铁时代，提前造出的繁荣会彻底毁了整个世界，包括我们的民族吗？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也不敢想象那种事情。那么，我造出水泥来加强我们种族的防御力可以吗？”

老者又望着轻烟等待了一会儿，惊愕道：“什么，你们竟然说没有必要？”

过了一会儿，老者才点了点头：“是啊，这位君主跟汉庭绝大多数君主不同，他是武将出身，异常重视军事。任何与军事有关的他都格外关心。哈，既然不过一二十年后他们就会有复合黏土，强度不亚于水泥，日后更有柏油和灰浆等等，我何必多事呢？不过，我或许应该提醒他们，防御永远只是手段，进攻和夺取才是根本吧？省的他们又误入歧途……”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就说嘛，这个奇点的野心远远比我所知的还要大。哎，又是没必要，那我该说些什么呢？造纸、印刷，我已经传给他们了，当然造纸也不是我传，本来就有。火药么，要不是你们突然联系上我，而我总算没把这些影像当成梦境。本来我还是想用火药、长枪大炮、蒸汽坦克轰光那些游牧部落的。现在既然火药没法用，那也只剩下指南针啦。”

又过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总是能自己发现呢？”老者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那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只是让雕版提前了几个世纪出现吗？”

轻烟继续变幻。

“哈？其实就算没有我，雕版印刷一定也能在百年之内出现啊……”老头儿流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随后又道：“也是，这个奇点对马钧那个糟老头那么好，那些能工巧匠们也渴了劲儿的想跟马家那个老头儿一样飞黄腾达。哈哈，风气不一样啊，不一样啊……”

李果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个老头那么好，到底为什么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又过了一会儿，李果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竟然有天子会这么功利，功利到这般赤裸。哈哈，好一个‘封赏绝非只是空口白话即可’。就为了赏赐，他竟然为大汉王朝和我们的民族稀里糊涂的走了一条最正确无比的道路。没错，生产力才是硬道理，生产力才是硬道理！”

李果突然亢奋起来，只是随后他又强迫自己镇静，接着他望着轻烟道：“那我有什么可提醒他的呢？按你们从时空探点查看到的情形，他走的路并没有什么差池啊？”

过了一会儿，李果才怅然道：“原来，有这么个大错在这儿啊……”老者叹了口气，过了会儿才缓缓道：“虽然我自认为现在的我没什么资格讲，可我要说。你们这些愤青们实在是愚蠢，他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你们别忘了，汉到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万左右的人口，而魏的人口是汉的六倍，而各地的蛮族人口数量可是不少。且不说西藏那边，蒙古那边，何况就算把那边的全不算，那以后呢？杀？全杀光？那是做梦！汉武帝北伐杀了多少次，仗打了三十多年，最后杀光了吗？你杀，人家等着你杀，他们不会跑吗？你杀得光吗？就算他们跟你拼命，别忘了，冷兵器时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汉王朝能有多少人经得起折腾的？而且就算是你们这些愤青一股脑儿全穿越过来给他当兵，保证誓死不背叛他，除非你们保证不消耗他的声望和民心士气特别是不吃他的粮食和不消耗他的武器。否则，他只能选择一条融合各族的方略。”

老者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啊！怎么这么缺德？重建种族分等，你们想走印度或者日后大金蒙古人种分等的老路吗？还计划生育哩，呸！你可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未必是将他们人数弄得越来越少，反而有可能会造成矛盾激化分裂，甚至动乱就在眼前么？别忘了，天底下并非全是我们民族的土地，多的是其他民族，就算我们民族人口足够支持我们到处征战，可是把所有的民族全得罪了，到时候他们若是全部起来跟我们为敌，那可如何是好？你们这种做法依我来看比大魏以夷制夷还要蹩脚逊色，那位奇点估计也很难采信我的话。若是不信，你们不妨试试看，看我这般说有什么作用。”

过了一会儿……老者笑了：“置之不理，拂袖而去。呵，这倒也是他的作风。算了，我倒是给你们出个主意吧。反正日后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小动乱，不过这也不打紧。大不了我跟这位奇点说说暂时不要融合……唔，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用罗马人的法子，如何？”

老者凝视等待着。

“你们连一点蛮夷的血统都不想碰？”老者有些生气了，“那我问你，李唐王室的祖先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那李白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那独孤姓氏是汉姓还是鲜卑姓？慕容呢？其他就不用说了。还有大秦帝国嬴政的嬴氏是汉人还是羌人？没错，汉人，可他之前呢？还有，汉人的祖先是炎黄部，那东夷、三苗、百越等部呢？女人妇孺全杀光还是只杀成年男子、其他全纳入自己部落成为自己部落的奴隶和女人？哼，蛮夷，你们只算男人，那女人的血统你们算不算？呸！你们明知道就算是汉族也有各地之分，虽然统称为汉族，可是各地与各地区汉人的样貌语言甚至基因都是有很大区别的，某些差别丝毫不亚于我们与几个比邻的民族。你们好歹也是精研历史的，就算是愤青也该知道，有些事情没法较真。这位奇点只要能做到让我们民族能兴盛繁荣，日后不要走那些重大谬误，落到最后让我们民族沦为二流民族，处处受埃格鲁撒克逊人欺负，我看就够可以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点了点头道：“这个还可以接受。反正那两个国家现在还都是小国，人口很少，现在灭掉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北方也是大片森林雪原。不过，你们总不会让我直接告诉那位君主日后一千多年后，这两个小国会如何如何嚣张跋扈，所以现在就要彻底根除吧？”

过了会儿，老者又道：“你们也知道太夸张了么？依我看，既然魏国带方郡比邻那蕞尔小国，日后等国家一统，只要将他们彻底并入国内，成为帝国的一个郡即可。而另外那个，反正虾夷人现在尚在关东，不妨先以夷制夷。至于日后么……”老者突然叹息起来，“什么日后，就是日后的事情啊！反正以我这把老骨头，肯定是看不到了。”

而且最可悲的是，老者已然感觉到，死神正向他狞笑。

“所以我跟他说什么如何拓展向西边发展可能还靠点谱，现在跟他说如何要消灭那两个小国，连我听着都觉得不靠边呢。”老者苦笑着。顿了顿，老者又惨笑道，“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能送给他些什么呢？我已经答应了，要让给他长治久安留下什么，可我什么都没做呀？”

……

刘武坐在草席上，都快要打瞌睡了。这时终于有人推醒他。

是马韫。

只见马韫沉着脸，低声道：“汉威，那老儿摇铃了。”

刘武点了点头，让马韫在此稍候。

……

“陛下，您一直在为如何与豪族博弈而烦扰可是吗？”

老者的话并没有让刘武有太多意外，因为一开始老头儿给他那个叫线装书的物事，刘武就已然猜到，这个老者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他点了点头。

“那么，您就一定要大力发展造纸。”老者道，“老汉确信，只要当我大汉几乎人人都能有可能买得起纸张，那我大汉就会发生一些有利于陛下您的变化。”

“有纸就有用么？”刘武冷冷道。

“当然，只有纸是不行的。”老者笑了笑，“所以陛下，我建议您最好采用新的取材纳士之策。这样一来可以鼓励百姓们劝学读书，二来则可以限制消弱豪族们制肘，还巩固您的皇权。”

说到巩固这个辞令时，李果特别加重音。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很快坐直。

“长者请说。”

“果然，这个皇帝极度的功利。”老者暗暗叹息。

一刻钟后……

“你是说，每三年一次？三年一取士？”刘武狐疑的望着老者。

“是，”李果道，“这样，一来不至于太过频繁而导致豪族们抵触，另外，更关键的是可以让百姓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和适应。”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三年，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更变风俗。”

“是啊，三年肯定不够。”老者道，“而且最麻烦的是可能会造成豪族们的不满。虽然您可以用您的威势弹压，但毕竟有些麻烦呢。所以老汉以为，您可以先从一两个郡试行，比如阴平郡。”

“那就阴平吧。”

“谢陛下。”

老头儿显然是故意的，刘武也不点破，只又问道：“你既然知道朕心中的一个忧虑，想必也该知道另外一个。”

“是豪族的子弟兵吗？”老者笑嘻嘻凝视着刘武。

刘武点头。

“豪族的子弟兵，的确很强，特别是保护自己家族时，尤其的强。”老者说道，“所以，陛下您是不敢轻易碰这些豪族，就算您有绝对的力量能铲除一两家也不行。因为陛下您不想落到跟先皇一样，从此受制，老汉说的可对么？”

继续点头。

“所以，老汉以为，您应该鼓励国中百姓练习武艺。嗯，比如，建立授勋制度，武艺高者可以获得某些奖赏，又比如加入军队之后可以依照武艺战力的高低享受到相应的酒肉饭食。就像大秦之军爵一般。”

“大秦军爵？”刘武一愣。

“嗯，大秦军爵。”老者哈哈一笑，“不过这个是我国之大秦，非西方之大秦啊？”

大秦军爵，斩首一级，即增一爵。无爵与有爵的，在军中饭食是绝对不一样的。最低贱的士卒们只能吃到豆子和稀饭，但有军功在身的，则可享受到米肉甚至酒。

“这样长久以后，军士们必乐于斩杀敌酋。”

“这个朕记住了。”刘武点了点头，“不过，这样也不足以抵消豪族子弟兵之优势吧？”

“当然，所以，老汉以为，可以在百姓中选拔那些武力卓越的，嗯，让他们享有佩戴兵器训练其他百姓的资格，让他们开，开……道场。”老者说这句话时结巴了下，眼神流转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树立效忠陛下您的信念。还有就是……您是大汉的天子，怏怏四百余年大汉朝的天子。另外，要让百姓们知道，您之所以久经战阵一直安然无恙，就是因为您是受到天上众神灵的庇佑，是，是三皇五帝们为您赐福。而您来到这个世间即是为了天下百姓谋福。”

刘武沉默了很久很久，眼中隐显些许不悦。

“陛下，老汉知道您不信这个。不过这是事实，若非您一直有神祗庇护，您为何到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呢？”

“你是想看看朕的旧伤吗？”刘武叱问。

“陛下，您没有伤。”老者强调道。

目光交汇，刘武若有所思，过了很久很久，才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还有生产力，”老者又道，“固然，让那些百姓们开设道场，可以大大削弱抵消豪族子弟兵的优势，不过如果大汉国若是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让他们休习武艺强身健体简直是笑话。所以，老汉还请陛下您继续留意马德衡这类能工巧匠的巧思。只有国家越来越富有，才能有足够财力养得起更多武士。”最后那个词，李果说话时声音近乎颤抖。

科举考试、道场、生产力、武士，单单这几个名词便让刘武有些感到措手不及，更不用说这些缜密的措施。这个老头儿脑袋里的鬼点子真是多得让刘武有些改观了。刘武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姗姗来迟到现在才来拜访这位老者感到后悔。

“最后一点，是关于您融合各部之策的。”

刘武脸上再度一沉。

李果知道刘武很生气，连忙抢在刘武发怒之前，说道：“陛下，老汉知道您一切都是为大汉再兴。而且老汉也知道，怎么说您都很难听得进去。所以老汉已经给陛下您留下锦囊一个，也不指望您现在就听，到日后出了变故。还望陛下能想起这锦囊，劳神屈尊看上一眼即可。”

刘武接过，便要打开，李果又抢先道：“陛下，现在您就不要看了。”

刘武瞥了他一眼。

“陛下，老汉已经说过了，现在您看是看不进去的。何必浪费老汉我的一片苦心呢。”李果道，“这就算老汉我最后一次过分请求了。可以么？”

刘武沉默着，将锦囊交给刚刚进门还莫名其妙的马韫。

“汉威，这……”马韫举着那只锦囊。

“收好。”

刘武起身离开。在他走到门首的时候，李果对刘武叫道：“陛下，老汉这里向陛下告别了。”

刘武停顿了下，但还是没回头。

“大汉千年！”

这是李果在刘武这一生记忆中最后的四个字。

两天后，刘武返回成都，重新投入那繁冗的政务中，七天后，江油来报，老者病危，显然之前已经是回光返照。又过了三天……

“他是朕的老师。虽然没有名分……”刘武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告诉阴平太守出资，以六百石之礼厚葬他。”

觑

巨大的敖包内人头攒动，嘈杂的喧嚣声就像无数头野马嘶嚎，令人头痛欲裂，但更让人厌恶的是浓重的汗臭脚臭味，几欲人窒息。

贾疋稍稍咳嗽了下，别过脸，他小声嘟囔着：“这些蛮子，最肮脏不过了，真讨厌！我说延祖，你说……”他想扭头跟稽绍说话，只是稽绍沉默着，目光毒毒的凝视着远处的刘魏方向。当然不可能是刘魏，而是刘魏身边是那位大魏奸臣，稽绍的杀父仇人之一。

贾疋轻轻杵了杵，稽绍这才回过神：“什么事。”

“延祖，别看了，”贾疋知道稽绍的心思，好心规劝道，“之前我们不知道那人便是老贼，可是现在知道了你也拿他没办法。别忘了他可是少主的谋臣，少主也很倚重他的智谋呢！老贼作恶多端，日后定有报应。你就稍安勿躁，好么？”

稽绍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知道。”

他本不该跟仇人靠这么近的，司马昭已故，父亲的仇人恐怕除了司马昭之子司马攸血债血偿外更大的仇人便是当初献谗言的钟会。可惜正如贾疋所说，钟会的死活由不得他，钟会虽然如今只能隐居埋名，杀之无虑，但钟氏家族可不是小族。其婚姻联系上可达颖川荀氏、河北王氏，下亦可抵达关东中原好些个豪族支脉。何况乃兄钟毓，官至后将军，门生故吏数以百计，更是都督过扬徐、荆州等处军事，人脉甚广。加之钟家的大部分嫡支人丁已经被司马攸交换到汉国麾下，就像钟会侄儿兼养子钟巨，如今也在西北为臣。轻易杀死钟会，对钟家面子上总不大好看。而钟家也是一个风向标，它在汉国的际遇如何也会直接影响到中原豪族的态度。

所以刘魏也婉转的告诫过稽绍，禁止稽绍擅自动钟会的心思。

“好了延祖，”贾疋道，“我们说正事儿吧。你看看，看看那边，那几个家伙吵吵嚷嚷什么哪？”

贾疋指的方向正是夏侯楙所在方向，这位白发老者正跟四五个蛮子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稽绍想了下：“应该是交涉吧？”

“知道，不过他不是说不想直接趟这潭浑水吗？”贾疋道，“再不离开的话，恐怕事情传到中京可没他们夏侯家好果子吃。这次下去可不止是发配带方为官或者充军这么简单喽！”

在上次曹氏夏侯氏动乱的时候，除了夏侯楙因为不通武略加逃亡羌胡得以幸免，那些未曾来得及逃命的夏侯家及曹家支裔都遭到司马氏的处分。有些被斩首示众，有些被充为官婢或者发给武将功臣家为奴，即便相对幸运的，也有不少被发配到了带方等偏远地带的。

“应该就要走啦！”稽绍说，“你看，他不是……”

夏侯楙将那四五个蛮子引到刘魏身边，也不知道跟刘魏说了些什么，之后，刘魏点了点头，再之后，夏侯楙推手告辞，转身撩开帘子走出敖包。

这是炎兴七年冬末十二月中，河水之畔。

就像之前预设的，夏侯楙为刘魏纠合了大约十几家就近的羌胡部落，这些贪图河边取水便利的部落们平素是不太容易纠集到一起的，不过夏侯楙的脸皮多少还是值几个子儿的。加上夏侯楙传达刘魏的意思，许诺给羌胡们大大的好处。

……

“诸位！”

刘魏端起骨碗，里面盛满了羊奶酒，他神色从容的扫视着这一整个敖包的蛮子们，朗声道：“在下刘魏，乃大汉天子皇帝陛下驾前兴丰侯安北将军。今日有幸，能够邀请各位前来，而各位亦肯屈尊来此，在下不甚感激。来，我刘魏先敬大家一杯酒。”

那几个夏侯楙领到刘魏身边的蛮子们一阵叽叽瓜瓜，感情这几个人是夏侯楙刻意领来给刘魏当翻译来着。

刘魏先饮而尽，那些远处的蛮子们也一个个点头，接着都举起骨碗，一个个痛饮。

先是例行数杯，只是喝着喝着喝得没边了。坐在远处的稽绍和贾疋也不知道刘魏和那些蛮子到底说些什么。他们能看到的，仅仅是刘魏与刘渊以及钟会不时的交头接耳，而那些负责转译的蛮子们也是不断叽叽瓜瓜。稽绍与贾疋看到的，仅仅是那些蛮子们时而一个个皱眉不悦，时而又笑容满面，时而大叫大喊，可没过多久又哈哈大笑。

“他们到底在说也什么呀？”贾疋又是好奇又是妒忌，“少主也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宠信那两个人？”

稽绍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的确不及他们。”

钟会为人性格阴险，令人惧怕，不得人心，但他的老谋深算就不用多说了。而刘渊是南匈奴刘豹的幼子，年纪虽小，可为人聪颖过人，加之南匈奴跟羌胡部过节不深，且与羌胡类似，都是被魏国北方治理国策长期压制的。所以刘渊甚至可以多次直接与那些羌胡部交谈。刘魏也不阻止，只是默默的等待。

你一言我一语。

直到整个大帐内到处飘满让人厌恶的奶酒和脚臭的混合气味。

稽绍与贾疋也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们突然放下碗，大吼着什么。接着，看着这些羌胡人从各自的腰间抽出短剑，然后在自己左臂上划拉了一道浅口子。而刘魏也依样学样。

“这，这，这！”贾疋目瞪口呆，“这么快？”

“不是吧？”稽绍也怔怔望着，看着那些人将自己的鲜血全部倒在彼此的酒碗里，然后看着这些人身边的侍者，将这些和着鲜血的酒水依次倒到一个大大的铁盆中，稍稍搅合了两下，重新依次将酒水捞起，一人一碗。

整个帐篷内顷刻间被这股子血腥气味所充斥。贾疋和稽绍都有些神色不定。只有钟会、刘渊、刘魏三人与那些羌胡人一样神色平静。

刘魏起身，大声说道：“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大汉的振兴，为了羌胡部日后的繁荣，我们共饮一杯！”

一饮而尽。

蛮子们叽叽瓜瓜，也饮干血酒。

随后刘魏爽朗大笑起来，蛮子们也放声大笑着。

……

“少主，虽然小人不知道不该多问，可是又实在是忍不住，”贾疋谨慎小心低着头，矗立在刘魏身边。

“你是想问，刚刚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对吗？”刘魏神情愉悦，语气也异常和蔼，扭头向刘渊看了眼，“元海，你说下吧。”

刘渊恭声答应，然后如是如是说了遍。

“哦，跟凉州羌部一般待遇吗？”贾疋明白了。

所谓一般待遇无他，就是允许与汉部一般看待，盐、铁、粮食，特别是盐、粮食、布匹，必须允许贸易。

“不过本侯说过了，本侯只是允许贸易而已，要是他们被我凉州汉部无良奸商坑了，那也别怪本侯，毕竟本侯只是允许贸易，并没有要求商人定价议价的权力。”刘魏笑嘻嘻的，显然是酒喝多了，精神正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

贾疋知道的。

汉国在这方面开放的比较好，从对付南蛮方面就做的比较好。正如很多人所知的，魏国与北方各部关系极其紧张。北方各部甚至曾经多次达成协议要禁止向魏国售卖马匹，而魏国不但不究其原因，解决问题，反而是利用小计谋，让北方各部分化瓦解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一方面固然是魏国在战术上的成功，但也是战略上的失策。北方各部很少有愿意为魏国效劳的，甚至连愿意相信魏国，与魏国达成某种协议同盟的部落都没有一个。这导致魏国永远只能饮鸩止渴般靠着仰赖小计谋，以夷制夷，勉强维持北方的安定。

另外，魏国中原豪族过度强调什么华夷之分，可说得不好听点。这所谓的华夷之分，并没有最终彻底解决什么问题，反而有反效果，比南匈奴五部，居住于河北并州已有二百年之久，风俗早已与汉部相似无几，像刘渊这等就与汉部士人相若，上得马拉得弓，也能口出之乎者也，写得字，做得诗。可就是这样一个蛮夷，王爵却一直保留。

北方限制与魏国贸易，一方面是因为畏惧魏国的强大，但同样也是针对魏国的一种报复。因为魏国为了达到消弱北方各部的目的，一直采用限制贸易的手段。特别是盐、铁、布匹，这些都是北方蛮族甚为喜欢也急需的，也是最能卖出高价的东西。

而限制就有用处吗？

没有。

利润的极端丰厚，导致了总有零星的商贾冒死通过某些非正式关塞，前往大漠（类似大明时代与蒙古满人私下贸易的晋商）。甚至，某些贪图享受，觊觎厚利的豪强们也会继续利用他们的手腕，利用他们族中亲信，做这一路的生意。结果是国家与北方各族结了怨，却没什么效果，却平空便宜了某些口中高喊夷汉之分，却暗中只顾与蛮夷贸易大肆捞钱的混蛋（这是魏晋豪族的通病恶习，历史上的司马望就曾经搞过交州贸易挣取厚利的事儿。）。

“可是这样长久的话……”

贾疋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刘魏道：“你还是担心蛮族反噬我大汉吗？”

“是啊！”贾疋也不敢隐瞒。他对蛮族还是有些许芥蒂，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刘渊有些不高兴，刘魏宽慰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对贾疋道：“你忧虑的事儿，本侯也考虑过的，不过你是多虑了。我父皇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岂非王臣，你所谓的蛮族，虽然未开懵懂，不服我大汉王化，但我问你，天下，就只有这些许土地吗？难道我大汉就非得跟蛮族在这小小地域势不两立吗？”

贾疋犹豫了下，他是知道刘魏一心祈望为何的。

“可是，侯爷，若是北方未定，中原敌寇未除，陛下恐怕也很难有多余精力西望吧。”贾疋小声抗辩。

“这个本侯明白。”刘魏说，“父皇说过，‘我大汉势必要善待各部，我不负各部，但也不许各部负我。’所以，他们若是服我，便视为我国之百姓，与汉民相齐，但如若不然，必将一族全灭之，寸草不留。”

刘魏说着话，微微挑眉，眼中杀伐之气如刀子般犀利阴冷。

贾疋哪里还敢再说话，只能沉默着。

……

次日，庞大的战争机器便高速运转起来，跟随着刘魏前来的汉国将士返回原先河水两畔那些汉部构建的一些城塞中，将刘魏下达的军令传谕给各军各城，将那些陆陆续续顺流储备等待的粮食军械等等送到刘魏指定的区域，而后这些羌胡人在数量较少的鲜卑和南匈奴人帮助下学习使用粮草辎重车，这不费什么事儿，也不过是普通的牛车而已，汉部能用，长期游牧为生的羌胡人当然毫不费力。

不过整理队伍是个麻烦，羌胡各部松散成性，也很少有所谓上千上万人阵型这种大场面。更何况这些部落与部落之间有些人还有些小仇隙，见了面就是骂架和厮打，还有要挥刀拼命来着。幸亏刘魏在钟会指点之下小小处置了几个没根基的立威，这才渐渐安定。

不过也只是安定而已，至于军阵什么的，还是不要指望了。羌胡跟羌部，南匈奴一样，单兵作战甚是神勇，人数越多越是一团糟。

“反正只是要他们去进关中闹事儿，进了关中，管他们死活！”刘魏也只能如此劝慰自己。

“可是少主，”稽绍小声道，“怎么去呢，关中可是道路不便哪！”

关中大旱，皲裂处处，这种皲裂对于马来说，可以说是灾难。就算是北方由汉军西北方提供粮食，羌胡无粮草之忧，乐得为非作歹。可是车辆进出不便……

刘魏想了一会儿，闭起眼睛，有些许难色，“这话说的也是。”睁眼扭头望着身旁的刘渊，“元海，你的意思呢？”

“有路。”刘渊胸有成竹状。

“什么？”

“而且是大路，至少能七八匹战马并排奔跑，”刘渊仿佛生怕不吓死稽绍，还刻意强调着，“路还非常非常的平坦，保证绝无皲裂。”

“什，什么？”稽绍失声惊呼，“怎么可能？”

“元海，你说的是……”刘魏眼睛圆瞪，他突然明白了，“九原城边上那条？”

……

是的，那条路，从汉末起便已废弃不知多少年的九原城一直抵达关中腹地，沿途基本上都是笔直的，可容数匹战马奔驰。乃是使用上等的灰土和一些砂粒刻意铺设压实所制。整条道路尽管早已没入荒草之间，但路的表面，荒草栖息极少，绝大多数仍是其两侧的藤蔓蔓延交错所致。远远望去仍能看到大片大片秃子般的黄橙橙土壤颜色。不需要任何说明，便能知道该如何找到这条抵达关中腹心最简单的道路。

“好个大秦直道。”

站在神色从容的刘魏身后，刘渊冷漠的望着那些吱呀作响的辎重车辆。看着那些趋马徐行，放歌的羌胡人。看着这些即将进入关中为祸的骑兵们，冷冷的说：“这次魏国要吃大苦头啦！”

而同样站立在刘魏身侧的贾疋凝视则着这条曾经承载过那个强大帝国荣耀的道路。这条路，原先是那个古代王朝用来让自己的数十万军队更方便抵达长城的，可现在……

“好毒辣的一招觑。”

军马粼粼。

贾疋自言自语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

炎兴七年也即十二月底，羌胡各部终于开始向关中发难。短短几日，魏国冯翊郡内便到处蔓延满羌胡人。他们到处掠夺人口，到处掠夺那些残存的金银细软布帛等物，放火焚烧那些房舍。不久，又从冯翊蔓延到北地、新平乃至京兆、安定、扶风。

炎兴八年一月初，羌胡部一支百余人小队与魏国中京前往汉中运输队的一支六七百人的护行骑兵先导遭遇。尽管羌胡部一击即溃，但随即便招来了超过两千余羌胡骑兵，魏军惨败。

晋公司马攸听闻消息后忧惧气愤交加，吐血委顿倒地。

三日后，基于关中混乱的局面，晋公司马攸在关中汉中交界的长城县府邸病榻上签署命令。

又九日后，汉中魏军全线撤退。

曝

中京，春寒犹在。

朱眉沈默的卷起自己的衣襟，轻轻呵了口气。她的手上从前日起生了两个小红肿块。医者说是冻伤，王氏也便让她好生休息。当然，每天还是照例前来跟她说话，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晋公司马攸又不在了。听王氏说，似乎是去前线督师打仗。王氏的脾气很好，除了有些喜欢嚼舌头。当然，王氏跟朱眉说也是看得起她，是将她视为自己人的一种表现。

不过这也恰恰反应了王氏对某些事情的不安。

“眉儿，你说说，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儿？”王氏又来倒苦水，“我跟夫君说过了，中抚军那边要注意一点。虽然太傅身子骨儿现在还不错，可老人家毕竟已经是望九旬的人了，要是有什么闪失，中抚军又乘势捣乱，夫君他人不在中京那我们姐妹和冏儿可怎么办哪？”

王氏称朱眉已经用姐妹这个称谓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反正已经有过了。至于说拉拢么……这也无所谓的。

不过，事情涉及太大，司马家的事儿，朱眉不愿掺和。她只是知道，魏国正与汉国在汉中鏖战，打得昏天黑地，人死了很多。

汉国想光复汉中，朱眉不知道究竟如何，只是隐约感到，这场战役或许会很苦。因为她知道王氏提过的，汉中都督似乎从去年注定歉收起便不断向司马攸请求接济补充粮食储备，司马攸也答应了。

毫无疑问，汉中早就做过充分的准备。

“当然啦！”当朱眉婉转问到这个问题时，王氏洋洋得意道，“汉中都督王濬可是征南大将军保举的呢。”

征南大将军是羊祜，司马攸礼法上母亲的羊氏的亲弟弟，加上羊祜羊叔子乃是大魏如今最最有名和有德行的名士，因此羊祜对司马攸的忠诚度无可怀疑，这个朱眉很清楚。王氏也乘着兴致一口气讲了许多府中一般女人们不该知道的东西，甚至包括最后，现在司马攸前往汉中的具体路线。

“走关中啊？”朱眉沉吟思索着。

“当然啦！那边最安全，从荆北那边走还要提防吴国汉国大军骚扰不是么？更何况路径也远了许多哩！”王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等着瞧吧，只要我们夫君带领着大军赶到汉中，到时候定要杀汉军一个片甲不留！”

魏的国力朱眉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之前太过轻敌，且又基于蜀道艰险，运输迟滞等方面的因素，七年前那个有九百万人口的大魏与才不过百万人而已孤悬蜀中的小小汉庭胜负本是毫无悬念。

可是事情总是由一个个偶然堆积而成。魏国偏偏败了，而且一败再败。弄到如今反而被汉开始反攻。

真是荒谬至极。

朱眉每次想到这儿都暗暗欢喜着，尽管她从来不敢言辞中吐露一丝半点。

因此，当王氏得意洋洋讲着司马攸出师必胜，朱眉心头浮起的便是一丝小小的怨恨和诅咒。可是很奇怪，当她想到司马攸如果阵亡，她的心会莫名的心酸，甚至哪怕只是又像以前那样吐血倒地……她也会感到一阵阵的不适。

“为什么呢，我这是怎么啦？”朱眉眉头轻锁眼角微潮，暗自自责着。

“眉儿，你怎么啦？”王氏奇怪道。

“没，没什么。”

她勉强搪塞，可是王氏继续用疑惑的眼神凝视自己，她只好信口说了句：“贱妾想到一路凄冷，大人恐怕夜晚难免无人侍候。大人这三年来斋戒节欲，偏偏军国大事繁重，日夜操劳，身体本就不好，若是有半点差池……”

这！

朱眉愣住了，她都在想些什么呀？怎么，怎么可以说，说这种话？

“眉儿，你……”王氏感动至极的对她说，“眉儿，我的好妹妹，难得你这么关心夫君。”

我，都在想些什么呀！

朱眉暗自自责着，那个可是司马家的首领，大汉的仇人！我怎么可以，可以……

她强迫说服自己，强迫自己一定要仇恨那个男人，那个在自己身体上发泄欲望的敌国男人。

可是……

他真的挺温柔的。

虽然在床榻上，除了精力仗着年轻外技术上极度生涩远远比不上他叔父。可是司马攸也没怎么亏待她。尤其是在与自己有合体之缘后，王氏给自己什么，他都默认了，包括自己所享受的待遇业已超过一个毫无背景卑贱婢女出身女子应该享有的。

另外，司马攸也没怎么难为她。当她身体不适或者干脆只是借口，司马攸也让她好生休息，不用她侍寝。

更重要的是，她是知道司马攸的言行举止的。

一个拘谨谨慎的同龄人，一个小心翼翼，为了很多生不由己的事儿奋力苦战的可怜人。就像，就像……就像为了重振曾祖父声望努力奋斗的哥哥一样。

哥哥？

天！怎么，怎么，怎么可以？

朱眉忍不住哭了起来，王氏突然也哭了。这对此生注定要永远共事一夫的女子抱着哭成一团。只是两个人哭的目的各不相同，王氏是听朱眉说起司马攸身体虚弱，想到这儿突然醒悟，感到恐惧起来。而朱眉是因为自己竟然把一个敌国男人跟自己最亲爱的男人并列，为自己感到羞耻。

当然伺候的人哪里知道，只是看到两女抱在一起哭泣，吓得连忙安抚规劝。

……

“眉儿，”王氏拭去眼睑间的水雾，勉强凝起一丝笑容，“你刚刚哭泣很不吉利，还弄得我都跟着你哭了。你呀，真是可恶！”

朱眉小声致歉。

“算了，”王氏道，“虽然你可恶了些，可到底是为夫君担忧流泪。你能这样怜惜夫君，我很高兴，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撮合成全你们。”

朱眉沉默着。

有些事情不能解释，稀里糊涂也是一种美德。

不过，当天的黄昏，整个晋公府内便是一团大乱。因为从西京长安传来的坏消息：羌胡部入寇关中了。

羌胡的入寇朱眉也是知道的。因为大魏与羌胡关系向来紧张，关中北地冯翊等郡每每都要费劲心机才能勉强将把这些时常到关中劫掠的讨厌胡人大发走。平素么，入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城墙拱卫，加上关中军马不少，大不了驱逐，折损个千八百人也就是了。可这次……

“眉儿，”王氏掉下眼泪，“听说夫君真的病倒了。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王氏倒也没责怪是朱眉招惹来不吉，而司马家的统帅病倒，关中大乱……

汉中胜负已定。

朱眉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已然注定要跟那个男人厮守一生，所以不希望那个男人有事，让自己遭受厄运么？

“一定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希望被殉葬罢了。我怕死，我怕得厉害。”她如是说服自己。

“眉儿，这怎么办，怎么办哪？”王氏哭着哭着没了主意，“夫君一但倒下，中抚军一定乘机作乱，到时候姐姐我死了不要紧，可冏儿，冏儿他还小呢。”

司马家一定会出现内忧之兆。朱眉暗暗叹了口气，若是从汉人角度，她是巴不得司马家大乱的，司马家大乱也预示着魏国大乱，魏国大乱……

可是让她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一瞬间提高声音：“姐姐，别哭了，现在您当务之急是通禀两位母亲大人。让她们两位老大人决断哪！只要有两位老大人出面，中抚军一定不敢怎样的。”

没错，羊氏是司马攸的母亲，她可以代表至少羊氏一族的态度以及大义名分。而王氏的姑母更是司马攸司马炎的生母。只要那位老夫人出面维护，就算司马炎胆大妄为擅自行动。至少性命可以保全。

朱眉一言点破。王氏连忙收住泪水，依照朱眉所说赶往后宅正潜心念佛的老夫人身边。不久，那位司马昭的遗孀王元姬沉着脸，带着侄女兼媳妇王氏，赶往不远处的故大将军司马师府邸。

只剩下朱眉，呆呆坐在回廊上遥望着天穹，看着天空从湛蓝一直变到昏黄，又从昏黄直到上灯。而后，王氏跟着她的婆婆回来了。之后，那位司马昭的遗孀要见朱眉。

……

“你便是桃符儿新近纳娶的一房小妾么？”王元姬神色和蔼的凝望着朱眉。可这位曾经以晋公夫人权倾一时的女子气度毕竟非同一般。那股无形的威势压得朱眉几乎不能呼吸。她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王元姬眯起眼似乎想了下，然后道：“老身好像记得，你原先是我家丫头身边的婢女，可是么？”

朱眉又点了下头。

“眉儿，不要光点头，”站在姑母王元姬身旁扮好孩子的王氏低声道，“这样太失礼啦！”

“算了，不要为难人家。”王元姬道，“你没看到她的身子在发抖么？”

王元姬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锐利。这让朱眉更加惊慌不已。

“好孩子，”王元姬微笑着看着朱眉，“今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这也算很好么？只不过是告诉王氏，将事情尽快禀明那两位在司马一族说得上话能为司马攸出力的女人，让这两个女人处置罢了。可是朱眉不会说什么的，她不敢，因为恐惧。

“你先下去吧。”

王元姬挥挥手让朱眉退下，朱眉如释重负，道福施礼，转身离开。

望着朱眉远去的背影，王元姬点了点头若有所悟，望着侄女道：“丫头，这个女孩什么来历？”

“啊？母亲，怎么啦？”

“没什么，”王元姬道，“我看她行路端正工整，每步步距大致相等。且其相貌出众，虽然乍看面容未免太过妖冶，有些许命薄轻浮之气，但其人娇切之中眉宇间一股才气浮现，礼法也颇有可道之处，此女定非出生贱流。”

“母亲说的是，”王氏笑嘻嘻的把朱眉的事儿说了一遍。

“知书达理，且精通文字乐律？”王元姬大吃一惊，瞪着眼怒道，“丫头，你好大胆子，既然知道这女孩儿知书达理，精通文字乐律。她一定是豪族嫡支之流。像这等门第人家的女孩儿，可是任由你随便像那些下贱女子般使唤来着？你也不怕为我司马家招祸结仇！”

王元姬心性谨慎是中京出了名的，当年她便全力劝谏夫婿司马昭，不能用钟会为将，可惜司马昭一心想拿钟会当枪使，又自负自己准备得当，这才闯出大祸来。

“可是，”王氏为自己叫屈，“人家真的没怎么呀？”她把自己如何如何善待朱眉的事儿说了一遍。这才又道：“母亲您若是不信，大可问府中众人，孩儿真的没怎么样她啊？”

“西北豪族女子？”王元姬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对媳妇道，“既然是西北豪族的女孩儿家，那就是现在敌国的女子喽，这样你若使唤她倒也没什么大碍，可你怎么这么大胆哪？竟然敢用敌国之女。”

“可是母亲，眉儿脾气真的很好，而且她……”王氏又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为桃符儿担忧啊？”王元姬叹道，“难得，难得她一片赤忱。既然如此，那老身也不说什么了。不过，你该弄清楚的，不能稀里糊涂草草了事，知道了么？”

“孩儿明白了。”

……

景元十一年春上，魏国大军狼狈退回国境。

之后的事情朱眉不清楚，她只是看到司马攸一直心情极差，每天上朝议事，不断的咆哮和嘶吼，有时候，就在夜晚与她欢爱之后也因为某些紧急公务而又重新赶回书房。而王氏，照旧例，跟他时常来说说话，对她来说，变化的只有那位原先从来不看她一眼的司马昭遗孀王元姬，如今时常找她说话。

一开始她很害怕那个老夫人，不过后来么，怕也怕不过来了。

王元姬与中京的白马寺关系甚密，按礼法，妇人一般不可去佛寺，而应该去庵堂，当然王元姬年事已高，已过六旬之上，便是去了，也不会有甚非议。

那位老夫人性喜说禅。朱眉本不想附和，只是老夫人知道她识字，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有什么说什么。

……

“眉儿，你经文说得很好。”

又是一天草草度过，已是初夏时节，衣服渐薄。王元姬的赞赏和嘉悦虽然让她十分的不安，可她在晋公府邸内地位的更进一步改善却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谁也不敢把她只是当成一个侥幸飞上枝头的麻雀来看了。

某些时候甚至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几年之前，那个懵懂和肆意挥霍着身为顶级豪族嫡支的傲慢和自私的年代。

她小心翼翼向王氏道谢，并口称惶恐。

王元姬和善的微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对了，我们暂且不说经文，说些闲话可好？”

朱眉阵阵不安。

她最害怕与这位老夫人说闲话了，尽管这位前晋公夫人并没有直接问过她的家族什么的，可是每次若是无意问到一些西北风俗什么的，她总是要悬着一颗心。

“眉儿，今天我们说些逸事吧。”王元姬这天不谈西北，只说中原豪族间的趣闻，比方阮家那位好色的名士阮咸、为了一个胡女闹得不成样子，母亲死后还没过三年便将那胡女肚子弄大，气得他姑姑发狠话要与他绝交。还有狂士步兵校尉阮籍，听王元姬讲到阮家富室乘着夏日炎热晒裘皮冬衣时，住在对门的阮籍便将一条破裤衩挑在竹竿上，还说什么‘不能免俗尔’……

朱眉掩口轻笑，那妩媚风韵就刹那间流散满溢，整个房间内甚至连王元姬这般见惯美人且年轻时亦甚为美丽的妇人都呆了呆。

朱眉有些局促，连忙收起笑靥，低眉顺眼向王元姬致歉。

“算了，长得这般美丽并不是你的过错。”王元姬很是大度的说，随后又道：“对了眉儿，你来我们家也算有些年头了，却一直只在府中不怎么出门。你可想偶尔出去观赏风景呢？”

出去？出去干什么呢？

朱眉知道，她知道自己的美丽，从以前她便颇为自负，也正是因为美丽，她才能苟活到如今。可是，想起母亲还有哥哥……

“庭院中景致已经够好看的了。”

这便是朱眉的回答，王元姬沉默了片刻，又缓慢道：“我家的丫头为人虽然不错，可到底只是一个人。而桃符儿公务繁忙，也难得有空陪你，你若有空，不妨见见其他人家的女眷，也是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朱眉暗自踹度着。

“眉儿，”王元姬道，“正好今天有三家女眷要来拜见老身，你不妨陪伴老身好了。”

第一位是贾充的夫人郭氏，这个女人样貌还算不错，不过眉眼中带着悍厉之气，跟王元姬说话时却是小心翼翼满脸堆笑，还不时的用猜忌的目光瞟朱眉，感到不适的朱眉直往王元姬和姐姐王氏身后缩。

第二家，是羊祜的妻子，这个女人跟她的夫婿倒是颇为相若，大度恢弘，为人节制有礼。王元姬也客气回话，以礼相待。当然没过多久便走了，这里便不说了。

第三家，是对母女，一个约四十五六岁模样，另外一个，则有十二三岁许。小姑娘，长得甚是水灵，眉目流动闪烁，嘴巴更是乖巧异常。喜得王元姬将那年幼些的小姑娘环抱起，在小脸上轻轻娑摸了两下，点了点小姑娘娇俏小小鼻尖。

只是王元姬在跟小姑娘嬉闹时，却突然回身对朱眉道：“眉儿，你看这个小丫头真讨人欢喜呢，你快过来。”

朱眉稍稍迟疑片刻，她不想去，可她知道，这位老夫人的话是不能回绝的。在姐姐王氏催促下，走了上前。

小姑娘盯着朱眉看了好一会儿，笑嘻嘻对王元姬道：“夫人，这位姐姐是谁啊？”

“她叫眉儿，你唤她眉儿姐姐就是了。”王元姬若有深意的看着朱眉，“对了眉儿，她叫婉儿，人虽小可是聪明得很哪！中京多少人家都抢着要她做媳妇呢。”

“夫人！”

小姑娘娇嗔着，小脸红扑扑的。

王元姬咯咯笑着，贾郭氏和小女孩母亲也附和着笑着，便是同样站在那边陪衬的王氏也跟着嬉笑着。

“夫人最会作弄人家。”小姑娘气鼓鼓的说道，“人家长得好丑的。”

说丑倒也不算，反正就是很可爱就是了，鼓鼓的面颊，就像婴儿一般，小脸肥嘟嘟的，最是可爱异常，手感也好。这也难怪王元姬不顾体统在她小脸上娑摸抚摸。

可是，若论美貌，有谁能否认这个名唤婉儿的女孩儿远远不及朱眉呢？

“比起眉儿姐姐，人家就像个丑丫头啦！”

小姑娘童言无忌，却一瞬间将火焰引到朱眉身上，就这样，所有女人的目光全盯着朱眉。

“的确不错，不错！”郭氏也赞叹道，“恐怕中京，能配得上这般美貌的，除了晋公之外便只有潘家那位公子哩！”

潘家那位公子名唤潘岳、字安仁，父亲潘芘，参加过西北战役，曾经被俘，不过后来被释放了来着。但潘岳本身并未遭到任何牵连，在中京极负盛名。自十四岁起，中京便盛传其美貌，初夏时节出游时全城女子都争先恐后围住其车以水果投掷馈赠，手挽手拦车挽留。每次出游都能满载而归。

朱眉什么都没说，也恍若什么都没听到般。

“说真的，潘岳那孩子的夫人我见过的，但论样貌可远远不如眉儿呢。”王元姬说。

潘岳的夫人杨氏是荆北人士，其父是荆北大儒，才学过人，曾经一度官居二千石襄阳太守之职，但政略平平军略平平。

杨氏与潘岳同年，潘岳现在二十四，与朱眉年岁大致相若。

朱眉不知道王元姬到底想做什么，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小心翼翼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元姬突然道：“眉儿，刚刚只顾闲扯，都忘了对你说清楚婉儿姓什么啦。你知道这丫头姓什么吗？”

王元姬微笑着凝视着她。

朱眉的心猛地一缩。似乎意识到什么，可是，她不敢……

“婉儿，你能告诉眉儿你姓什么吗？”王元姬说。

“诸葛。”

朱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

黄昏时分，屏退左右，除了她之外只剩下王元姬和王氏这对同族婆媳。

承受着凝视与注目，默然无语。

默默的，只是默默的等待着。

“眉儿，真没到你的来历这般不简单呢。”王氏叹息着，望着朱眉说道。

朱眉什么都没说。

“也是我糊涂。”王氏又说道，“给夫婿挑选侍妾，怎么可以这般马虎粗糙，不将你的底细彻底弄清楚呢，是我的错。”

弄清楚，说得容易，可是，如果不是婆婆王元姬插手过问此事，怎么能这般容易呢？单单一个前卫将军司马望，王氏就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脸皮前去询问，何况国事繁忙，为这些事情开口，也实在是可笑之极。加上你忘我忘……

就这样，都忘了。

“眉儿，尽管我大魏与汉国是敌国。可你的先祖功名彰显，乃是人中龙凤，安平郡公（即司马懿）生前便时常对汝曾祖父政略长才大加赞赏，深恨不能同殿为臣。”王元姬道，“若是你早早坦露身份，我定不许我这丫头如此轻慢你。”

轻慢，只是因为做妾么？

可是对她这样的女人，做妾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我不姓诸葛，我不姓诸葛。”她哆嗦着，摇头抗拒着这个姓氏。

“眉儿！”王元姬摇了摇头，流露出悲戚怜悯，“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已经瞎了。”

哭瞎的，每日以泪洗面。

这是魏国奸细进入汉国很容易便刺探到的消息。当然，更之前是一些其他的情报所佐证，包括当年司马望是从谁人手中得到这个叫眉儿的女子，而那人又是从何处何地得到她的。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地方江油小城和一个本不可能被俘的女人。

朱眉哭了，哭得瘫软在地。王元姬俯下身子，缓慢的将她抱起身，轻轻娑摸着她如云彩般的秀发。柔声劝慰：“眉儿，不，月华，老身知道，你吃了许多许多的苦。现在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若是你愿意的话……老身可以让人告诉汉庭，将你换回去。”

“不，不要回去，不要！”

“你！”

“那个给家族蒙羞的女人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眉儿！”

“夫人，您面前的只是一个叫朱眉的下贱女人，下贱女人。”朱眉流着泪说道。

“下贱女人……”王氏叹了口气，轻轻道，“眉儿，你这是在难为我们吗？也罢，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让人通知下汉庭你兄长叔祖父那边，就算只告诉他们你还活着，让他们放心，可好？”

朱眉哭声更大了。

“丫头，别胡说，”还是王元姬出面平息，“眉儿既然不想回去，又怎么可能愿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呢？”

王元姬还要说些什么，王氏突然惊呼起来：“啊，眉儿，你！”

朱眉晕倒在地上，身躯微微抽搐。

“还愣着干嘛？”王元姬怒道，“快去让人请太医啊？”

……

“婆婆，是急火攻心，不过，也快两个月了。”

王氏如是对王元姬说。这是一个时辰后，太医诊治完脉便离开了。

王元姬沉默了会儿，道：“这样也好，她既然不想回去，日后也别怪我们。”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王氏有些为难。

从一个她所赏赐才能享受较好待遇的婢女，顷刻之间变成丝毫不下于自己的同样嫡支后裔，尽管汉魏两国是敌国，可场面上的事儿总要顾及。就像孟达初降大魏，待遇也是极好的。男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是一个区区女子。

“你以后让下面的记住，你有什么，她也有什么，注意些就是了。”

这是王元姬的命令，王氏跟朱眉关系也要好得很，便爽快点头答应了。

“她是敌国重要家族嫡支女子，即便我们不说，汉国以后也会有所察觉的。不过丫头你记住，打仗权谋全是他们男人的事情。除非涉及到我们娘家的存亡，剩下的什么，我们身为女人，能少管就少管。”王元姬道，“以后只要这丫头仍旧像现在这般，只要她不跟汉国暗通曲款，只要她规规矩矩本分的做桃符儿的女人，你就必须善待她。知道吗，凡事不能做得太绝。”

“婆婆您放心，”王氏笑嘻嘻说，“眉儿，不，月华妹妹可比那些粗鄙的女孩识趣多了。孩儿我能有这样一个闺中姐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还是叫她眉儿好了。”王元姬叹息着，“我还得亲自去禀告太傅大人呢。”

太傅司马孚是司马家硕果仅存的长者，司马昭父亲司马懿的亲弟弟，整个家族子弟瞩目的第一人。

几个月前司马攸被迫放弃汉中时中京险些出现动乱，连中抚军都有意乘机发难。虽然在朱眉提醒下，王氏及时搬请王元姬出面，接着又在王元姬穿插下，劝请羊徽瑜帮忙。不过，这两位司马攸的母亲们到底是妇道人家，她们能作用的更多是其母族王氏、羊氏两支。说到司马家，还是得太傅这等老人出面。有太傅出面说话，司马炎便没办法博得族中子弟支持，也只能灰溜溜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呆着。

太傅是司马家的栋梁和真正的首领，所以像这种大事情王元姬哪里敢瞒着不报呢。

……

魏景元十一年夏，晋公司马攸侧室朱氏被查有身孕二月，至冬末，生一子，太傅司马孚特别赐名为骏。这已经是让人感到意外了，更令所有人大感奇怪的是，司马攸大妇王氏也对这个孩子好得出奇，待遇与自己亲子司马冏相等。而且司马昭遗孀王元姬也时常亲自抱起此子，以示恩宠。

自那之后，整个大魏几乎连平民百姓都知道，晋公司马攸有一名美艳绝伦到超出常人想象却又奇怪的极其得到家中两名王氏女人宠爱姓朱的妾室。

恨

苍茫白露，萧萧冬日寒水。老者拄着拐杖，眯着眼凝视着北方寂寥的旷野，低耳垂听那遥远的若隐若现的韵律鼓章。芦苇摇曳，寒水凄凄。冷风传颂着更加飘渺幽幽的歌声。

“喝！”

老者长长一叹，抚摸着飘到眼眶前遮蔽了视线的头发。那头发斑白如雪，早已宛若银丝乱缕。身躯更是在这瑟瑟寒风中显得那样的单薄虚弱，仿佛巨浪中苦度的小船，勉强支撑而已。

“大将军，还是早早回营歇息吧。”

亲兵们胆战心惊，尽管此刻有所意外未必会要他们连坐。可谁都知道帝国的六七万大军皆维系此身，若是老者倒下将会发生什么……单想想都让他们感到恐惧。

可老者非常固执，依旧矗立不动，只是凄凉的望着远方那遥远到仿佛埋在芦草间那几乎不可见的城市。

那座城市的名字叫合肥城。多好的名字，多好的城市，多么辽阔富饶的土地，远远赛过帝国那些位于江南却异常贫瘠而狭窄的土壤。

何况再北方就是中原。呵，富饶的中原。可是……

眼睑间泪滴大滴大滴滑落。

这让那些亲兵更为恐慌，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老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无声的哭泣着。

“大将军，陛下不肯北进，恐怕也是有深谋远虑过的。”吾彦说。

老者向吾彦瞥了眼，那充满泪水的双眸渐渐变得犀利而冰冷。吾彦十分惶恐，慌忙低下头。

“深谋远虑，什么深谋远虑？”

老者怒气冲冲，可他当想接下去继续斥骂时，却看着吾彦满脸尘土烟色，即将脱口的怨愤便被硬生生堵截。

长长的沉默，幽幽叹息。好久好久……

“是我失态，不该怪你的，”老者仰望着远方尽可能用平淡的口吻说着。

不怪他，那该怪谁呢？吾彦缄默无言。是怨恨吗？

应该是吧。

面前的老者为帝国也算费尽一生心血，年轻时奋战不休，从庐江转战荆州，又从荆州转战扬州。举凡事关帝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战役，该参加的都参加了。即便在十几年前那场并不光彩的事件上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那是一场帝国皇室内部纷争，结怨的双方都流淌着孙氏一族的血。而老者介入了，他帮助皇帝铲除了那位叱咤风云煊赫至极的皇室近支，并藉由此获得了皇帝的眷顾宠爱。

大将军加左右都护。

这是对老者忠诚的犒赏，后来更是假节领徐州牧，统领帝国江淮前线。那时老者便已然位极人臣，即便是帝国如今权势熏天的丞相濮阳兴，在老者面前也只能屈居次位。

这样一位老者，为帝国忠心耿耿守卫北方疆域十余年，一心祈望的也仅仅只是那看似简单甚至愚蠢的单纯欲望。

开疆扩土，名垂百世。

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让那份措辞严厉的谕令断绝了。

“解烦，马闲，”老者一边念叨着一边流出浑浊的老泪，“这么多精锐部队都划拨到老夫帐下，老夫从来没有过这般充足的军马，若是此刻北伐，休说合肥关必克，就是剑指中原亦非难事。”

剑指中原……有那么容易么？吾彦不敢说，不过，他知道也许此次并非虚言。老者麾下现在所统帅的都是帝国最最精锐的部队，虽只六七万众，但平灭区区一座合肥关城，又有何难。

只是打下关城之后呢？

进取中原，呵，其实谁都知道，帝国与帝国的死敌之间有多么大的悬殊差距。帝国坐拥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余，口二百二十万，地方数千里。这种规模或许听上去甚是吓人，可敌国呢？

别的什么都不说了，口九百至一千万。

四倍半。大致上除了那所谓的疆域，其他都是四倍半比一。

若非帝国拥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水师，若非天堑相助，若非北人不擅长水战……

“大将军，您还是早早回营休息吧。”吾彦说。

他不想泼老者冷水，只是不得不如此。这位老者一心求胜，祈望着能在有生之年建立不世功勋，也许能若帝国那几位建立元勋的名臣般留名千古，可是，以帝国的国力，要是只为拿下合肥，只为剑指中原一时快意无视精锐折损，那以后呢？

也许张悌说的在理。

现在的汉已非昔日的汉，无论军力还是地理方位，都已经可以对帝国构成相当的威胁，何况汉庭如今的君主正当其年，野心勃勃自不用说，那股子不顾天下士人谤议，不顾百姓凄苦，乘着这种大灾之年发动战役的魄力和胆略就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像这样的邻居或许还是让他消磨一些力量气势比较好。

吾彦尽可能用他所能想到的委婉语气劝说，以免勾起老者的不快，只是老者哪里听不出他的言外意呢？

“坐山观虎斗，好一个坐山观虎斗！”老者怒喝道，“说得容易，老夫知道那黄口小儿尽想这些美事儿。但我问你，汉中离我江淮多远？我军探马将战报传来又要多少时间？我再问你，汉中战报是先抵达我吴国还是先抵达逆曹？坐山观虎斗，呸！愚蠢，一厢情愿的蠢材！亏他也是陆伯言之后！”老者气喘如牛，吾彦哪敢顶撞，只能低着头，耳边依稀能听见老者凄楚的哀叹：“我吴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举国尽是些缺少谋略之辈，大都督啊、大皇帝陛下啊，若是您二位在天有灵，应该托梦给小臣哪！”

老者失声痛哭着，而吾彦只好狼狈的转身离开，返回三里之外的先锋营地。

穿过那些正无聊练习箭术武艺的士兵们阵列，看着那些早已被长时间滞留消磨殆尽的士气的军士们，吾彦无言。他径直走向其中一处规模稍大，且士卒进进出出的营帐，在那里，他看到正忙得满头是汗的张悌。恰巧，张悌抬起头似乎是想嘱咐身边的士卒整理竹简，两人对视了眼。

“怎么啦，看上去这么奇怪，又被骂了？”张悌问。

吾彦很缓慢的点了点头。

“这位大将军啊……”张悌显得很无奈，“脾气真拗。”

“大将军年事已高……”吾彦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可惜得很，话到嘴边又变成轻轻烟缕。

“老人家心气儿倔强再所难免。”张悌倒是很好说话，看上去也很和悦。只是谁都知道这位出身襄阳的帝国名士以真知灼见闻名，就是吾彦以前的上官，那位如今官拜司马渐渐有取缔濮阳兴，成为下一任丞相的男子也十分的钦佩张悌的远见。

“可是，大将军说的也是啊。”吾彦把老者的担忧又复述了一遍。

张悌揉了揉额头，想了下，淡淡道：“这个问题司马大人应该也想到过的。若我没猜错的话，大司马应该不会等到汉中战事大定才下令我军出击，至多也就是让汉军在汉中再折损个七八万人就出动吧。”

“能拿得准吗？”吾彦问。

“应该没事儿，”张悌说，“我依稀听说过我们曾经多次派人查看汉庭各种情报的。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口能凑出多少军力，皇帝陛下应该大致上有数。尽管这么做的确有些有悖道义，但你也知道，汉庭那位皇帝陛下也是个不守道义的主儿，若是我军一味为他们夺取汉中折损太多兵力的话，搞不好他未必攻打北方反而会对我吴国窥视攻战哩！”

吾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盟友？因为他是孙夫人之孙，因为他体内也留着我们大吴皇族的少许血液，所以就理当对我大吴感恩戴德？算了吧，对这样一个以屠戮和陷害各种权谋之术起事的君主，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做的。”

张悌对刘武的看法很糟，不过一开始据说很好。多年之前，当魏开始对汉发动战役起始，他就曾预言魏定将灭汉。而汉偏偏逃过一劫。那时候，吃惊过度的他对这个不知道为何阻止了一场本该出现的大崩溃场面的汉庭男子充满了好奇。只是随着越发深入了解那个男子的事情，张悌也对那个男子的行止越发不屑。尤其是滥杀无辜以及以利、势、虚情假意等等各种手腕笼络控制部下极其的不屑。在这次汉国借着大灾之年强行发动战役后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若天下落到此等功劳熏心无耻阴狠之辈手中，我等须向这等人俯首称臣，我辈安可有丝毫尊严可言？”张悌说。

“可是……”吾彦欲言又止。

“士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悌打断吾彦的话，“你是武人，当然觉得没什么，反正打仗无论如何只要赢就好。但我问你，身为君主，若不能光明磊落，只是依赖这些投机取巧占得便宜上风。哼，就算赢了又何用？”张悌抬高声音，“为君之道贵在坦荡无私，处置公平、士人百姓钦服、正所谓治国非以术而以德，治天下者非儒术不可。这些法家、兵家权谋诈术固然极其有效，却也卑劣可笑可鄙。”

吾彦是武人，他识字不多，从小是通江小吏，后来得到陆抗赏识一直追随陆抗左右。以他的口才当然奈何不了张悌，只好低着头沉默着。他转身打算默默离开之前，张悌叫住他：“对了，士则，这里有一份刚刚从魏国传来的情报，烦劳你交给大将军。”

是探马传回来的，关于合肥关之北，主要是坐镇大魏东边的主力部队目前去向的。

大致上没什么变化，似乎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似乎有些许人事调动，其中最最引人瞩目的是淮北监军王琛被免职，调回中京任职一事儿。

“王琛吗？”吾彦皱着眉，看着那只竹简看了许久。

“这个人你不认识也很正常，没什么武勋，才能也不怎么样。”张悌道，“不过这个人调离的话恐怕兆头会很不好。”

“为什么？”吾彦感到疑惑。

“你还记得多年前魏国那场与汉庭的西北战役吗？”

“这个当然记得。”吾彦点头，有些奇怪，“怎么啦吗，难道他参加了？”

“当然，没。”张悌道，“我已经说过了，他没什么武勋，才能低微。所以就算他参加也不能怎样。”顿了顿又道，“你记得二次战役开始时，西北的主将是谁了吗?”

吾彦若有所悟，惊愕道：“石苞？”

“对，魏国名将，”张悌道，“想起来就好。那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想必你也该知道的。总之，这个人走十有八九就是司马家想给石苞一个面子。而后石苞重返江淮，到时候我军恐怕很难再建寸功了。”

“那为什么不现在趁着他还没来先强攻？”吾彦叫道。

“强攻？”张悌摇头道，“你可是忘了兵法有言五围十攻，我军虽然精锐，奈何此地城垒尽数为敌国所有。这种境况如何能强攻?何况就算强攻强行拿下一两座城池又有何用？若不能一战将魏军逐出淮水之北，据水以水师和城池互为犄角扼守拦阻，势必只能白白牺牲我大吴将士的鲜血。永远别忘了我军兵力不足以与魏一决雌雄。”

“那难道只能等魏军先打退汉军，而后打退我军不成？”吾彦问道。

张悌道：“这也未必。汉中是汉国的伤痛之所在，那位汉国的皇帝又是在汉中起家，于那所在多有情愫。现在乘着大旱之年强行攻打汉中，恐怕也是志在必得之兆。而司马氏连续丧失疆土，尽管司马氏大可推脱给蛮夷与汉国勾结，故而寡不敌众。借蛮夷之名抵消那些豪族怨气，但国势因其不断失策而折损已是不可抹灭之事实。所以此役两国均会使出全力。两败俱伤势在难免。”

“这样啊。”

吾彦不喜欢张悌，觉得这个人某些地方太过迂阔，可是不能否认张悌的确是有大才能的。

“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张悌突然沉吟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吾彦多次追问下，张悌才慢慢的说道：“你知道魏国通往汉中就两条路线吧？”

一条是从关中沿三大道穿越南山，这也是汉魏以前的旧分界线，自诸葛亮主持汉庭军政起始，便是在这一条线路上争夺。当然，还有一条就是自魏兴新城一带，简言之就是沿沔水回溯。这条路线魏国军队相对吃亏，特别是运输，还有容易遭到汉军的奇袭。关键中的关键在于米仓道掣肘。所以后者很容易形成两军争夺态势，大大影响运力。

“不出意外的话，汉中的主要运输通道肯定是仰赖关中方向，”张悌抚摸着额头如是说道。

吾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关中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张悌闭上眼先想了想，才望着吾彦低声道：“关中乃是此役的要害。”

尽管处于防守，尽管汉庭貌似处于强势，但一百五十对九百，还是以少攻多，即便是天候偏宠，有意助汉夺回汉中，但若是魏国发狠，孤注一掷全力通过关中运送大量兵员给养……

“也不消多少，”张悌道，“只要在短时间内向汉中输送可支十万大军一年的给养，汉军必定溃败。”

吾彦点了点头，他是武人，武人该懂的他也懂的。打仗这种东西，武器可以凑合，盔甲也可以马虎潦草，但吃的喝的一天都不能缺失。若有十万大军的粮草就足够魏廷在短时间内将汉中军马扩充到二十乃至三十万之众。在军力上彻底压垮汉庭的大军。

“可怎么运呢？”吾彦问，“关中也是大旱。”

#奇#是啊，若是平素，十万大军粮草也不过就是几千人便能运完。但现在，关中大旱，沿途几乎无法可以得到任何给养接济，连牛马食用的草都几乎没有。

#书#“发司隶等数州的百姓即可。”张悌说，“只要人手足够的多，舍得损耗。就算有九成甚至九成五粮草折损在沿途，不得不赈济灾民安抚关中百姓，但只要能进入一成半成，魏国汉中军马应该就能吃得上饭，供给自足吧？”

如果一切都如张悌所说，那张悌说这些到底何意呢？吾彦不懂，所以他又问了。

张悌道：“怕只怕关中不稳哪！”

这话有些蹊跷，吾彦再问。

“你知道的，北方各族与魏国不睦，积怨已久。虽然平素只能算是藓芥小患，无足为道，但若是现在被汉庭鼓动，那就不堪设想了……”

吾彦沉默着。

“当然咯，幸好现在关中几乎没有东西可以抄略，更乏草秣，羌胡各部进入关中到底能干什么呢？难道自己觉着自己的牛羊多，想在关中炫耀炫耀武力，郊游一番么？”张悌哈哈笑着，显出很开心的模样。

吾彦又沉默了好久：“万一呢。”

“万一，”张悌有些奇怪，“什么万一。你不会以为羌胡那么容易就听从你指挥调度吧？且不说羌胡各部之间多有嫌隙，就算能知道些底细的，如果没有一星半点准备，没有人引见，没有人联络，凭什么人家跟着你。那位现在的汉帝在凉州初起事时，那位宫中绝色应该就是关键助力，正因为有其指点方能在凉州各部间游走穿梭，但现在羌胡那边有谁能为汉庭指路呢？”

吾彦沉默不语。

“不过……”张悌本来似乎非常肯定的，只是说到这儿，他的眼睑间也闪烁着忧虑和惆怅，“你说的也没错啊。万一呢？”

门外，突然响起小校尖利的高喊：“汉中战报到！”

……

老者凄凉的望着手里的简片，默默的望着。张悌与吾彦站在一起，两人惶恐的站在老者身前两三尺距离处。两人不敢注视那老者的脸，生怕遭到迁怒。

“襄阳、新城等军各自返回，各自返回。”

老者轻轻吟诵着这如霹雳闪电般可怕的消息，身躯微微颤抖着。接着，他突然狂笑起来，就像雷鸣般宏亮。只是笑着笑着，原本勉强矗立的身躯抖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整个身躯突然一软，笑声戛然而止。

“大将军！”

亲兵们、吾彦、张悌都恐惧的冲了过来，他们簇拥在一起将那具羸弱却仍固执的身披盔甲的身躯小心搀扶起，就像捧着一件脆弱的瓷器。那张苍白斑驳的脸就像死灰一般沉寂而让人恐惧不已。只有嘴角依稀翕动发出轻微至极的话语：“大好时机，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错过，白白错过！”这是唯一的一句话，之后浑浊的老目中渗出晶莹剔透的液体。而喉头颤抖着，像是吞咽，可又发出如破锣般奇怪的沙沙声。呼吸越发急促，老者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灰白，不，灰败，就像陈年枯草般。两只手也不断地慢慢的痉挛着。

“大将军，大将军！”看着老者痛苦不堪的表情，连吾彦这种武人都忍不住眼中噙满热泪，他扭头对身边那些负责照顾的亲兵咆哮：“快去找医者啊，快啊！还愣着干嘛？”

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

四天后，建业。

吾彦跪在皇宫宽敞的大殿内，眼中满是泪水，只是碍于礼仪分寸，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正前方，坐在高高御前，望着张悌草拟的奏章，孙休一言不发。他的身边是神情颓唐沮丧的帝国大司马，东吴的大将之一陆抗。远处，岑昬小心翼翼的在宫灯旁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孙休将奏章看了两遍，然后看着吾彦，尽量用平缓的口吻问道：“那大将军走之前还说了些什么？”

“大将军说……”吾彦犹豫了。

“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大将军说，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错过。”吾彦说完，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等待处分。

孙休沉默了好久，向岑昬挥了挥手示意。岑昬连忙起身，紧走几步，一直走到吾彦身边，将吾彦劝走。很快大殿内只剩下孙休和陆抗两人而已。

两人默默对视着，陆抗的脸上满是悔恨和羞愧，孙休知道他的心意。所以孙休淡淡道：“这次不怪你。朕知道，你也是希望为我大吴崛起尽可能多绸缪算计。只是谁能算得出汉庭竟然没有我国襄助也能平定克复汉中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孙休道，“若论权谋机心，朕那侄儿绝对不在你我之下。既然汉中已然光复，那我大吴吞并江淮之策也只能暂且搁置。幼节，你代朕草拟一份命令。”

“是。”

“还有，幼节，虽然这次你我失算，错误估计了汉庭的手腕和意志。不过朕还是很希望你能留在建业襄助于朕，朕已经受够那个人的横蛮无礼了。”

“陛下，臣只是希望能为陛下效忠，并没有取代丞相的意思。”陆抗惶恐不安的低下头。

“知道知道，所以你继续暂时做你的大司马。”孙休道，“但你可要时常到宫里来陪陪朕哪！毕竟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你也永远别忘了，你可是朕的亲人啊！”

亲人，多么讽刺的辞令。陆抗突然想起了七孔流血的会稽王孙亮。

只是他又想起母亲孙氏严厉的凝视，恭声道：“臣遵旨，谢主隆恩。”

……

（吴）永安十三年春末，大吴江淮地区军营内终于接到自其首都建业发来新的命令。所有军队悉数返回原有驻地，解烦、马闲两部精锐重返江东。一场一触即发但到最后都没能打响的奇怪战役就此稀里糊涂落幕。

唯一例外的是大吴帝国损失大将一员。曾经在周郎帐下听用与徐盛并称且参加过赤壁会战的丁老将军怀着一腔的忧愤溘然辞世。

远

炎兴十一年春末，凉州草原。

一名年方八九岁的孩童得意洋洋挥舞着小小的马鞭骑在一匹身量健硕的肥羊背上吆喝着。他的眼前没多远便是数以百计咆哮奔腾的骏马。

“少主，少主！小心小心啊！”

惊恐的女人们生怕孩童被咆哮的马群撞上，这些出身益州、雍州刚刚加入部落的女子们对这种游牧逐水草而居生涯至现在还是略有不适，但像这八九岁的孩童……

“没事儿。”小男孩老气横秋的，一鞭子轻轻抽在绵羊屁股上，绵羊绵绵叫唤，被男孩按住脑袋，只能乖乖转向，小跑起来，恰巧闪过那些奔腾狂暴的生灵。

那孩子耍威风，那孩童在闪过马群之后照旧例又跑到那些女人身边，大呼小叫。仿佛他才是十八九岁，而这些生理完全成熟的女性不过是些八九岁怯懦小丫头片子。只是突然间小男孩仿佛看到了什么，远远遥望着不远处的营地方向。

“啊！父亲！”小男孩欢声叫喊起来。

马隆微笑着，张开手臂遥遥等待着，直到这个小男孩屁颠屁颠跑到自己身边，撒娇也似的依靠在自己怀里用他幼小的身躯娑磨着自己的大腿。马隆轻轻抚摸着孩儿的头，只是这个动作让男孩很不满意，男孩不断躲闪：“父亲，别摸孩儿的头！”

或许这是这对父子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不过马隆本来就是充满促邪之意，戏弄戏弄这顽皮的孩童。

大男孩不依，见到马隆身边静静站立着的文淑，干脆躲到文淑身边逃避某人的咸猪手骚扰。

文淑哈哈大笑：“孝兴，不要作弄咸儿了。”说着说着一把将这八九岁的大男孩抱起，在天空甩了一圈，仿佛飞翔状。男孩惊叫着，却是开心得很——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了，比骑着羊射鸟雀还要有趣。只可惜他父亲马隆从来不曾体谅他，这也是马咸特别喜欢黏着文淑的一个原因吧。

“阿鸳！”马隆向文淑丢了一记责备的眼色。

文淑知道马隆的心意，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我喜欢这个孩儿，要不等我那丫头长大了，你就把他给我当女婿？”

这下小男孩不依了：“我才不要呢！”

“怎么？嫌箴儿年岁小？”“当然！谁想要那一天只知道哭哭啼啼尿裤子的小孩子啊？”“小孩子，哈哈，你这小子，奶味才刚脱没几天，你小子小时候就没尿裤子？”

文淑哈哈大笑。

“阿鸳，现在时候？不得无礼！”

马隆略有些惶恐的不断瞥身后方向。身后方向，三五个人微簇着一名笑容和蔼的二十六七岁许英武男子。在那男子渐渐靠近前，马隆便将马咸强行拉到自己怀里，然后转身望着那英武男子，高声道：“微臣马隆参见御使大人！”说罢，将马咸往下压，只是这七八岁的男孩性子倔强得很，愣是不肯下跪，急得马隆满头是汗。

“免礼免礼！”那英武男子仿佛是看出了什么，并不生气，反而加快脚步，走到马隆身边，先搀扶起马隆，随后望着马隆面前那小小孩童，哈哈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侯爷，侯爷您说笑了。”马隆有些紧张。

“无需担心，”站在那英武男子身侧的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一眼洞悉马隆的担忧呵呵微笑道，“我家主公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呢。”

是，是吗？马隆有些疑惑。

“嗯，”那英武男子蹲下身子，与马咸几乎面对面正视。马咸这个愣小子也毫不畏惧的望着面前的大人，仿佛眼前那执掌整个大西北、杀死像他这样的小子连眼皮都不用眨的男人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罢了。

“嗯嗯，”刘魏点了点头，然后堆着笑脸对马咸道，“孩子，会不会射箭哪？”

“笨蛋，射箭有什么了不起的？”马咸仿佛像是被羞辱了般，很生气。他拍拍自己背后的弓弩，趾高气扬的。

“咸儿！”马隆恐惧至极，趴伏到地上，连连向刘魏磕头，请求刘魏宽恕马咸年幼口无遮拦。并非有意冒犯。哪知刘魏却招了招手，笑道，“也对，是我失礼冒犯了。我汉部男儿既然学蛮族游牧为生便一定要胜过蛮族，像这等些微小事儿怎么做不到？”顿了顿又笑嘻嘻看着马咸，“那好孩儿，你今天射了多少鸟雀呢？”

马咸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后背上的褡裢，炫耀也似的将褡裢铺到草地上，解开布包。里面有超过九只鸟雀，身躯早已僵直。

“哦，看来收获不小啊？”刘魏感叹道，“这下子中午有好吃的喽？”

“当然，”马咸骄傲的说道，“今天你也来我家吧，我请客。”

“好呀！”刘魏搓手笑嘻嘻道，“我小时侯可喜欢吃煮麻雀呢，只要加点盐巴哪怕没有其他作料都很好吃，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好可怜，那我娘亲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今天随便你吃，管饱。”在马咸幼小的心灵里，似乎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男子所说的早已是那遥远到连他自己都快有些淡忘的过去，并非现在，这个孩子只是懵懂的以为连加了盐的煮麻雀都吃不上的人好像很可怜。

“是吗，那今天多亏你了啊！”

一大一小两人仿佛是好了多少年似的……文淑和马隆面面相觑，只能互相报以一记略显尴尬的苦笑。

不多久，马咸喜滋滋跑开了。只剩下文淑、马隆、刘魏、贾疋、刘渊等一干人。

“这孩子，真有活力啊！”刘魏遥遥望着马咸的背影感叹着，然后瞥了眼马隆，笑道：“孝兴，你好福气呢。”

“不敢，不敢。”

马隆暗暗踌躇着，他实在不知道面前这位若不顾后果几乎可以对整个西北任何一人生杀予夺的男子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所以他只能沉默着。

“不知道，侯爷到我们这边是有什么事儿么？”

还是文淑为人心直口快，点破这场近乎无聊的沉寂。

“哦，是这样的。”刘魏笑道，“陛下让考工令制造了一批书籍，其中有一部分调拨给了我凉州。”

考工令是皇帝御前直属机构考工署的头头，主司兵器弓弩刀剑制造，但也兼司丝绸等杂项。现在考工署基本上都被马家人所把持，现任的考工令就是马钧的长子。奇Qīsūu.сom书有鉴于考工令如今所起到的作用，考工令的俸禄也从六百石强化到八百石。其下也额外多出些特别机构、额外人员，主司制造纸张和负责雕刻书版的一名额外的丞即在此列。

马隆默默无语的翻看着一本贾疋递给他的线装书。书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诗三百，三百之篇他早已能诵读倒背。可这本书是如此的轻薄，如此的轻薄……

马隆嚅嗫着，眼中时而欣慰时而惆怅时而无奈时而悲伤。

这些神情刘魏看在眼里，贾疋和刘渊也仔细查看，默默记在心头。

“孝兴，”刘魏又说道，“这些书我已经让各郡县分发了一部分，至于这一百多本，是陛下特意交代过的。”

诗经、论语、孟子、韩非等等，都是一些基本的普及性读物，每种大约有十本。加起来也不过几匹马便能驼负。

马隆沉默着，片刻后他慢慢跪倒在刘魏面前，沉声道：“小臣未报陛下当年不杀之恩，却蒙陛下如此厚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厚遇不敢当，”刘魏道，“孝兴，本侯知道你虽然没有为我大汉上战场杀敌效力，但没有你的马和你的部落，我大西北恐怕又要有许多骚乱呢。”

是的，正因为马隆和文淑挟制，所以大多数的小部族，都比较规矩，而大部族么，汉国采取怀柔策，反正两方是可以贸易互惠的，加之汉庭对官员管辖非常严格，凉州牧马志又是皇帝的表兄，而大西北主将刘魏也时刻坐镇，谁敢胡作非为？大西北蛮族们正享受前所未有的礼遇，他们能够自由获得那些原本需要花高价才能从魏国那些冒着被杀头风险商人们手中得到高价盐巴、生铁、铜、布帛，而且只需要付出原有四五成乃至更少的价钱。那些原本打定主意靠劫掠维系各种部落所需之物的蛮夷们也在这种形势下慢慢放弃了这种胡作非为放肆的冒险，老老实实的带着牛羊前往那些汉部所据有的城池贸易换取所需。

蛮族们喜气洋洋，当然，官员们虽然所获不多略有怨言，但由于凉州全境空前安宁，那些担忧开垦田亩却时常遭受兵灾结果会大大折损的地界也渐渐被重新垦种。所以豪门们也渐渐仓廪富庶，一片声色犬马，盛世勃勃模样。官员们大多都出身并隶属于这些豪族，豪族心无怨言，官员们自然不敢怨恨。

所以现在就算没有马隆所部挟制，恐怕也没有多少不识好歹的部落会出来惹是生非。马隆与文淑他们的作用……

“臣惭愧。”马隆有些哽咽。

“没事儿没事儿。”刘魏嘻嘻哈哈道，“陛下让孝兴你身处此位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与蛮夷攻战，只不过是提防而已。何况止戈为武嘛，现在能不战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顿了顿又道，“不过孝兴，凉州这边不战，那……”

马隆明白刘魏的心意，连忙道：“小臣已经派遣一支人马前往西域查看了，估计到今年秋末就能有所消息。”

“嗯嗯，”刘魏道，“虽然我承认此举多出自在下的私欲，不过如果能弄来大宛良马、玛瑙、黄金、白银、宝石，并让大宛以西各国永归我大汉治下，那也是功在万世呀。所以陛下对你也很期待哟？”

刘魏笑得很亲切，只是马隆知道面前这男子那赤裸和巨大的野心，他忐忑着，低声道：“小臣定当为我大汉万年基业贡献毕生心力，万死不辞！”

“这就好，这就好。”刘魏说完便借口去营地里看看，转身先离开了。只留下贾疋、刘渊、马隆、文淑四人。

贾疋，这位如今也二十出头的小子笑眯眯对马隆道：“都尉大人，好久不见。”

马隆连忙客气回话。

“哈哈，一晃又是多少年喽。”贾疋笑道。

是啊，从凉州变革到如今马隆年近四旬，而贾疋也从以前那个小屁孩摇身一变变成英俊睿智的谋士，世事真是变化无常。

“对了，这些线状书虽然便利，但纸张的缺点，都尉也要多多注意哦？”贾疋说了一阵子废话总算提到关键点上。无非是容易受潮发霉，还有就是非常非常的脆弱。所以经常曝晒以及小心使用则成为必须。

马隆点头道：“我会让他们注意的。”

“这就好。”贾疋道，“另外关于大宛那边嘛……嗯，朝廷恐怕不能给你们任何资给。当然，侯爷还是尽力为你们搞到一匹从考工署得到的制式武器。虽然未必是最好，但都是异常耐用和精良的装备。侯爷说了，你们从大宛那边得到的马匹什么的，只要质量上乘，只要能活着带回来。凉州都出高价购买，以便你们有足够的资金换取粮食和各色物资。”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万一有什么后顾之忧，诸如伤病什么的，也都可以全部送回凉州休养，我凉州将全数接受。为了你们攻战所需，侯爷还特别允许请太医丞帮忙，配属一些医者给你们。这样你看如何？”贾疋凝视着马隆等待着答案。

而马隆与文淑面面相觑，又对视了一眼。马隆与文淑都很清楚，他们既然不愿为汉庭攻打他们的母国，那这条路便是唯一能选的了。只是这条路听上去为何让人感到如此的不适？仿佛……仿佛他们前往大宛，就是为了劫掠而已。

“臣领旨。”马隆说。

他明白的，既然朝廷已然有此决策，那他们只能服从。

“好啦，其他就没什么了，我们一同回营地看看如何？”贾疋笑嘻嘻提议，马隆点头同意。

他们返回营地时正好看到那个小屁孩马咸在那边大摆威风，呵斥那些比他还要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们。

马隆走了过去，部落内种民百姓一一向马隆行礼，马隆也乘势揪住一人，问道：“怎么啦？”

“回首领，”被揪住询问的人连忙回答，“是这样的，孩子们看到那些奇怪的纸片什么的想看一看，结果有一本被扯坏了。所以少主就……”

剩下不用说了，看了就知道。马咸咋咋呼呼狠狠的批评着这些比他还要幼小的孩子们，俨然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其实也不过是个傻乎乎的小毛孩儿。部落内的种民都暗暗偷笑。那些比马咸还要小很多的孩子在被马咸斥骂时都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不许哭，丢人！”马咸继续用他那种独有的蛮横霸道口吻胡乱下令，“讨厌的家伙们，是你们犯错啊？还好意思哭！”

刘魏站在营地的边缘，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促邪的微笑。他并不打算介入，似乎只是在看这场小小孩之间的小小闹剧，并以为非常有趣。这种袖手旁观一直持续到马隆走到他身旁。

“哦，回来了啊？”刘魏说，“你家这个小不点还真厉害呢！”他揶揄的凝视着马隆，马隆连呼不敢。

“侯爷稍后，小臣马上就去教训他。”“哦，这个不必了。小孩子嘛，偶尔使使性子很正常。何况他说的也没错，虽然一本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这么随便撕毁了也挺可惜的。”“小臣明白，以后小臣定会严令禁止这些孩童碰那些书籍的。”

马隆向刘魏保证，刘魏摇了摇手，笑道：“这个就不必了。本来陛下让我将书送到你们这边主要就是为了王道教化。王道教化孩童为先，若是不能让这些孩童学习我大汉礼乐诗书，那这些书我送来做什么呢？”顿了顿又道，“孝兴，至多以后你让那些孩子们注意些，或者专门找些愿意充当伴读老师的伤残种民，让他们小心保管也就是了。”

“侯爷您说的是。”

马隆松了口气。只是王道教化，好一个王道教化。那远在蜀中的天子的深谋远虑啊……

他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心底总是感到一阵阵的酸涩：若是大魏那位被养在深宫内的皇帝陛下也能像这样的话，那该多好呢？

“啊，对了，令公子叫什么名字呢？”刘魏问。

马隆稍迟疑片刻，说道：“咸，他叫咸儿。”

“哦，咸儿，好名字。我跟这个孩子甚是投缘，嗯，不知道孝兴你肯不肯割爱，将这个孩子先寄放到我这边呢？”

是……人质？

马隆暗吃一惊。刘魏仿佛洞悉了马隆所想，抢先哈哈一笑，“当然了，这个要求很过分，所以在下也没打算现在逼迫你答应。你可千万别瞎想啊！我就是喜欢这个孩子，正好我的小妾们给我生了好些个孩子。要是他愿意的话，以后我招他为婿也不是不可能呀？”

马隆连呼不敢，只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咬了咬牙，道：“侯爷，咸儿年幼性子粗野，恐怕现在侍奉侯爷您为时尚早，臣也怕他犯下大错日后追悔莫及。”

“哦，这样啊，”刘魏敛起笑意，“那以后再说吧，今天是我失礼了。”恍若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刘魏不再提，马隆也按捺着内心的忐忑。

马咸在他的同类人中发了一通威风，不久，他的母亲从一顶帐篷内走出，在母亲的呵斥下，马咸这才极其不愿的离开了，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带着各自的那些哭鼻子的小孩儿们返回各自的家。

炊烟袅袅。

这天的黄昏，刘魏就在马隆的家里吃饭，马咸是很得意的，尤其是在看到刘魏大口大口吞咽麻雀汤时更是笑得跟一朵小花儿似的可爱。只是让这个孩子不解的是刘魏脸上并没有多少幸福快乐的表情，仿佛那喝的并不是他传说中最爱喝的东西，只不过是平常都能喝到而无足为奇的白开水而已。这让马咸很不高兴，甚至嘟嘟囔囔指责某人说谎骗人。

马隆只好硬着头皮呵斥马咸不懂规矩。而刘魏意识到自己一个无意识的表情伤害了孩子的虚荣心，马上阻止了马隆，堆起灿烂笑容看着马咸的小脸赞美道：“啊，真的很好喝呢！”

“可你，你刚刚没笑！”

马咸嘟着小嘴显得很霸道状。

其实马咸还是很怕马隆发火的，只是他从小野惯了，加上他的父亲马隆在这个部落又是除了文淑要商榷、其他人等面前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所以这个孩子天性中带着一股子的蛮横劲儿，乃至在这个他所不认识的陌生至极的外来人也毫不讳言。他幼小的心灵当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父亲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为什么要口呼臣下，他甚至连臣下这个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都稀里糊涂的，毕竟他只有八岁而已。

“啊，是太好吃了，我正在回味那种鲜美的味道呢。”刘魏装出很感动得样子，甚至将铜碗端起，小心的舔着每一滴残留的汤汁。这让马咸很开心，这个小大人自然是央求母亲再给这个可怜的连麻雀汤都喝不上陌生人再来一碗，只有马隆尴尬的向刘魏致歉。

“没事儿没事儿，孩子嘛，哄哄就好。”

刘魏笑嘻嘻，接过一碗新盛满的肉汤，然后继续向马咸表演狼吞虎咽一副从来没吃过肉的可怜虫模样。只有马隆越发惶恐。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马隆只好找些其他话题。

其中马隆特别问到了关于这些书以及阴平郡……

“哦，你也知道吗，那应该知道陛下在那边选士科举考试喽？”

“是的，小臣听说了。”马隆小心翼翼的问道，“只是这个事儿到底是何人想出来的？”

“这个事儿，”刘魏慢慢喝着汤，想了想，然后淡淡说道，“这个事儿好像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有些事情的由来刘武永远不可能主动说给臣下听，臣下们也只能永远一知半解而已。

“是吗？”“怎么你觉得不妥？”

“不，没，没什么。”马隆摇头道，“科举取士并无过错，况且这样能鼓励国中百姓读书识字，也不失为王道教化良策。”

“是啊是啊，不过我总是担忧我大汉武风会因此而衰弱，所以孝兴，”刘魏叮嘱道，“尔等即便是读书识字，也万万不要忘了游牧射猎啊！”

马隆知道刘魏担心什么。因为马隆及其部下的子孙后代能不能识字知书，对皇帝的王道教化很关键，但对刘魏向西开疆扩土可谓毫无用处，所以刘魏前来送书纯粹是皇帝的命令，仅此而已。马隆向刘魏保证，刘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哈哈笑道：“其实王道教化也没什么不好，若是我大汉有百万若孝兴你这等百姓自愿为我大汉守卫边疆，王道教化恩泽宇内，何愁天下不定，蛮夷不四海归附？”

“这个小臣觉得或许无所谓，不过陛下的那些国策恐怕……”马隆还是小心翼翼吞吞吐吐。

“什么国策？”刘魏追问。

“就是武……”马隆才刚说了一个字便连呼死罪死罪。

刘魏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陛下也真是的，哎！这种犯忌讳的词儿也想得出来？”

“要不，侯爷，您上书让陛下三思？”马隆说。其实避讳这种事情最为头疼，多数君主若是用常字实在很难避讳多半会改名，而这位汉国如今的君主还是叫刘武。

“没用，”刘魏摇头道，“陛下已经说过了，之前之事须避讳，但自陛下起始，这等小事当百无禁忌。”

“可！”

刘魏道：“陛下说，为国效力沙场，性命都可不要了。区区避讳这等小事儿何足挂齿？况且，陛下说，这就算是陛下对将士们的小小犒赏。”

马隆沉默很久很久，才低声道：“陛下真不愧是上天恩眷之主。”

“是啊是啊，”刘魏道，“你是没去阴平郡看到，若是你看见那整一个郡里百姓们都为了成为文士或者武士努力修文学武，哈哈……”

修文学武，出人头地。

以利诱之，这或许有些不算正道坦荡，但马隆知道，这或许恐怕是大汉强国必然之途。

“等着吧，等我大汉厉兵秣马十载，等我大汉恢复元气，便要与魏国一决雌雄！”刘魏豪迈的将铜碗里残余的些许麻雀汤一饮而尽，爽朗的笑着。

马隆沉默着。

他知道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他的使命只是向西挺进。而且，他将注定为此奋斗一生。

辉

炎兴十四年，成都，夏末。

曾经煊赫至极的一所宅院门前，略显灰败的大门静静关闭着。门外，超过七十名大小官员焦急不安的矗立在那边左右彷徨，所有人脸上写满忧虑和惶恐。傅息也不例外。

门悄悄开了，一名太医丞所属僚属慢慢走了出来。当他出现时，站在门外等候许久的傅息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大将军他……”傅息问不下去，只是看到那太医丞僚属医者满脸的沮丧和灰败之情，看着太医丞以及太医丞祖父，那位誉满帝国的老爷子依旧无影无踪……

傅息的心就像被冰块冻结了般，默默的，默默的凝视着。

门外，所有人都哽咽起来，只是更远处那些小子却是交头接耳，似乎甚至有某些人隐隐的有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

傅息叹息着，低声道：“我是奉陛下旨意前来查看的。希望你能给个准确消息，我也好回去交旨。”

“明天，”医者轻轻说道。

傅息无言的转身。回去报信，这是他的使命，只是他没有去皇宫，而是改道去了城外的慈恩寺——这是刚刚修建起来的寺庙，里面供奉的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其中也包括了皇帝陛下的那些同僚和伙伴们。那些从汉中兴势山上找寻到的骸骨也在其列。今天，皇帝照旧例前往祭拜他的那些死难的兄弟，当然也是陪太后去的，毕竟马念的牌位也在其中供奉。

傅息抵达慈恩寺的时候那些侍奉的宫中女兵第一时间将他拦截住，在他亮出身份并取出信物后，女兵们才笑嘻嘻让开一条道。对于这些在宫中服劳役的女兵们来说，像傅息这样才三十五岁的强壮男性是种诱惑。当然谁都知道，如果在宫廷服役时间内擅自怀上除皇帝以外男性的种是什么罪名。不过劳役至多也就到二十四五就算完成了，虽然中间的过程非常难熬，但回报还算不错，宫廷会尽可能将她们安置到好人家里过下半辈子，前提是在后宫没有犯什么大错就成。

傅息就在这些对异性异常渴望的少女们的注视下走入寺庙。穿过静谧的长满槐树的土道，缓步进入后边。一路上全是宫女及和尚——慈恩寺是个和尚庙，这种处置多少有些不妥，不过为了照顾皇帝安全的需要，只好姑且从权，幸好这时节也没有和尚胆敢犯忌讳。当傅息走到一处响着锣鼓并唱着梵音的大殿前，傅息看到至少超过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羌部女兵。这些女兵身上都披着由生牛皮和铜制成的沉重盔甲，清一色二十七八岁模样，最恐怖的是很多女人脸上都拉着长长的刀疤，嘴角也挂着一股子杀惯人的恶毒狠劲，单看着都让人感到恐惧。

为首的那个女子，傅息认识，正是后宫权势煊天的那位北宫皇妃的妹子，蒋筑的妻子。此刻，这个已经为蒋家生下二子一女的女人手里提着一把半含在鞘中的佩剑，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也许是不耐烦了吧？傅息能猜得出些门道，因为北宫情对打仗杀人很感兴趣，但让她站岗放哨则十分厌恶。当傅息走到台阶前时北宫情刚好看到他，于是这位与傅息也算有十多年交情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用她还算纯熟的带着西北口音汉话说：“你来啦？快点进去吧，皇上正等你消息呢！”

十多年的潜移默化，即便是北宫情这等粗人，现在多多少少也算懂点汉部的礼法了。当北宫情领傅息进入殿后不久便转身离开了。

映入傅息眼帘的是满殿的和尚。刘武就在最前方、身边是那位白发苍苍头戴凤饰的老妇人，刘武神态拘谨。刘武侧前方不远处是一名大和尚，正双手合十，轻轻说着什么，也许是为刘武解除心结，又或者是为这个殿内供奉的那如小山一般密密麻麻的牌位超度说法吧？

是的，这是慈恩寺三个大殿中最小的一个，不是供奉牌位最多的殿，在这里供奉的至少都是军侯级别以上的战死阵亡的。马念、周大乃至傅息父亲傅佥祖父傅彤的名字也在其中。

傅息进入时站在刘武身侧的马韫仿佛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向后看了眼。当他看到傅息后便贴在刘武耳畔低语了几句。刘武点了点头，也跟马韫说了什么。而后，马韫很快的走到傅息面前。傅息刚想说话，马韫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模样，指指牌位，接着指着外边。

傅息心领神会，跟着马韫离开大殿。

“好吧，这里应该不会打搅亡者了。”

距离大殿足足有三四十米，马韫这才让傅息止步。然后继续问道，“大将军的身体到底如何？”

傅息神色一黯，什么都没说，只是马韫看在眼里，也已然心领神会。所以马韫叹息道：“没想到，一代名将，不能光荣死于沙场，却要病死在床榻上，真是可悲可叹。”

傅息道：“老神医说，生老病死，世间常理。所以……”

“知道知道，”马韫顿了顿又道，“老人家还能撑多久？”

“明天，至多到明天。”“是吗？那我马上去通知陛下。”

马韫转身离开，傅息像被抽去了灵魂般，整个人脚都变得飘软了。他就这样静静矗立在那边，遥遥望着大殿，看着大殿内依旧平静，而耳边也依旧响彻着那些超度的梵音。

不久，皇帝从殿内缓步出来，只是稍稍远离大殿，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奔跑，这种态势一直到太仆僚属将御马送到他面前才结束，而后皇帝跳上马疾驰而去。女兵们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地，另外一部分则撒开腿追了上去。

……

望着床榻上的早已变得皮包骨头的老者，刘武沉默着。可老者还挣扎着想起身施礼，还是刘武命令他安心休养，这才阻止了这个倔强老者近乎疯狂的举措。

“陛下，请恕老臣无礼。”

刘武想开口，只是话刚到喉咙便被堵住了，只剩下一个短短的话语：“许久不来看看大将军，是朕的疏忽。”

他本以为姜维是例行静养，因为从景耀末起始，姜维的肝胆部便不断隐痛。每次都要老神医费尽心机才勉强能安适一阵子，十多年了，早已习以为常。

“不，陛下。”姜维说，“陛下，老臣只是一垂死老物，何足挂齿。大汉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无一日不可离您眷顾，所以您根本没错。”话音刚落便是一顿咳嗽，看得刘武心惊肉跳，一旁的华典也不断的劝慰姜维让老者静养，可是姜维仿佛也知道自己时间所剩无几，坚持道：“陛下，老者有些肺腑之言，要跟陛下您单独说说。”

刘武沉默了会儿，向华典看了眼，华典只好无奈的走出屋外与傅息等辈为伍。只留下皇帝一人与姜维面对面私语。

这场漫长的对话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而后，皇帝带着一脸的黯然落寞，离开房间。

……

“汉威……”

华典走了过来，刘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房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华典重新走进房内。刘武望着身边马韫，轻轻道：“你去帮忙准备后事吧。”

马韫点了点头，离开。只剩下傅息和照例前来讲述朝廷今日刚刚得到消息的索靖。只是这次，皇帝让索靖回去。

“没什么要紧的话，你们自己商议着决定就好，朕今日无心政事。”

索靖有些为难，只是看到刘武表情怏怏，也只得恭声称是，转身离去。只剩下傅息跟着刘武。

刘武沉默着，看着姜维那显得相当寒酸的房间，又凝视了好久，只是最后，他说道：“我们去慈恩寺。”

这并非无情。傅息知道的，宫里的规矩诸如要是有谁要病死了，一律拉出宫外或者至少是偏殿冷宫。身为君主见一个垂死之人已然是恩宠有加，断断不可能看着那人死在自己面前，否则，朝廷上谤议倒是其次，姜家的后人遭到诟病那以后日子就难过了。

于是傅息又再度跟着皇帝返回那座依山而建规模占地浩大的寺庙。但他们没有去寺庙内，而是去了后山。在那里，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美丽的潺潺小溪，青翠可爱的各色景致。夏日的燥热仿佛早已无可寻觅。傅息跟着皇帝一直走，他们一直走到那许多小山包处才驻足。

这地方，傅息知道，因为这里正是那些自汉中兴势山带回的几百具骸骨的最终埋骨之地。也是皇帝在这些年来最喜欢来的地方。甚至之所以将慈恩寺建刹于此，恐怕多少也是希望这些游魂们能时刻聆听和尚们法言，尽早超度。

刘武沉默的看着那些小土丘，低声呢喃着：“弟兄们，朕又来看你们了。”

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不过，傅息每次看到这时都有些感动，因为他也是来自汉中，那些被派遣到兴势山上的许多人他都认识，甚至许多还曾经一起喝酒说带色的小笑话乃至划拳赌酒，更重要的是正是他的父亲傅佥命令这些人前往一个必死之地为阳平关延命。傅息总觉得是自己的家族做错了什么，总有些愧疚羞惭，尽管在那一场战役中他的父亲也壮烈殉国了。

皇帝缓慢的跟这些小土丘说了些关于国中建设的最近一个月内的一些成果。这也是一种习惯了，当然了，这些话并不是些什么隐私之类的东西，只要身在这渐渐变革中的大汉疆域内，都能有所知晓，只是皇帝似乎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口告诉那些长眠于地下的同伴们，告诉他们，他正在努力的让大汉重新崛起，尽管很多作为为士大夫们所不满甚至鄙夷，但成效好像很不错。

“就在去年秋，朕的阴平郡终于从百姓中选拔出了文士。”刘武笑了。

这是多么不容易的成果呢。

要知道在之前书籍几乎是彻彻底底的奢侈品时候，一部书就价值十金几十金乃至几百金千金，在那时，从百姓中选拔出文士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些在地下长眠的人也统统都是些文盲。至于武士吗，那相对较为容易，从阴平挑选出来的许多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力和胆量都是相当过人的。不过在封赐恩赏上面，这个让阴平郡守花了不少心思。到后来，在刘武多次催促下才想出一个笨办法。平均每一个武士可拥有几户农家负责在战斗时为其种地，而且平时还要时常提供些酒肉供养他们。如果武士在战场立功，即便伤残受伤，国家也要抚恤之。

尽管只是如斯一点点小小犒赏，也让阴平郡的军队在短短几年之内变得异常骁勇。连附近不太容易统辖的某些羌部都在几次骚扰下大吃苦头。在付出一次又一次鲜血代价后，阴平境内羌部都向朝廷宣誓了忠诚。

唯一的问题是蜀中豪族似乎也察觉到了阴平郡的改变，对皇帝的态度也开始渐渐萌生惧意，乃至些许叛心。幸好那些一直与刘武从血水里滚出来的还一直坚定的站在他身边。包括那个如今已然只剩下不足一天生命的人。

“……岁月真是无情呢。”

刘武显得有些无奈和伤感。

先是宗预、其后来忠、张绍……许多帝国或敌或友的名臣们一个个黯然退场，现在终于轮到大将军姜维。

不过谁都知道这是在所难免，帝国的新血液也在这十多年间随着帝国西北大半江山的渐渐稳固陆续出现国势越发稳固。比如索靖之子索綝字巨秀，年岁虽才二十岁，但为人胆量十足，平时以上山打猎为乐，射杀虎狼熊猪为常事，所以这小子也被刘武特别看好。诸葛京现在也二十出头了，他跟他哥哥诸葛尚以及他们兄弟两那位实际年岁要大过他们的侄儿诸葛显都在刘武麾下效力。张遵现在年过五旬，但精神尚佳。张氏家族在上一次北地王之乱时也总算没站错队，现在也算深得皇帝信赖。至于黄崇、宁随、李球、罗宪、胡奋兄弟等等。

现在大汉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

只是……

“朕年少时踌躇满志，一心企望能力挽山河，朕也一直为此而努力。但如今，朕已年满四旬，朕的长女也即将出嫁。可北望中原，天下还在贼手。”

这位汉庭的君主喟然长叹着。

傅息沉默着，他知道这是皇帝的悲伤所在。不过，平心而论，这位君主所行已然算得上深思熟虑，又是相当能纳忠言，这才让整个帝国直到如今都未曾出现大的闪失。只是在融合北方诸部上，吃了大苦头。

就在前年，雍州爆发了一场汉部的骚乱，那些汉部豪族们严重抗议皇帝将那些羌部编入汉部中统计，甚至连皇帝试图将那些羌部的酋豪降格为豪族首领，并试图重建新的羌部家族系统也被视为对汉部豪族们的侮辱。

“这些混账东西，大汉天下难道是他们的？朕真想发兵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每次说到这儿，这位君主总是会爆发莫名的怒火。

傅息总是沉默着，他能听得到皇帝的心声也多亏他是皇帝除霍俊、马韫等几个极少数最心腹的汉臣中仅有的自汉中起始便相识的伙伴，加上他现在的地位——他取代了年迈的张通，成为汉庭新的殿中都督。

不过傅息已然感觉得到，这位皇帝正在渐渐变化着。

是的，自汉中大捷，皇帝的声望更加高涨。而阴平郡开始文士科举和武士选拔又给了这位君主一个可以抵消豪族威胁的契机。现在阴平郡的精兵完全可以与任何一个豪族相抗衡，而这种制度之所以没有完全展开，仅仅是蜀中豪族乃至西北豪族在意识到皇帝的企图后，开始一步步消极抵抗。因为任谁都知道，如果让皇帝这种措施再安然在全国展开至多十年，蜀中豪族乃至西北豪族将没有任何与皇帝讨价还价的本钱。

幸好毕竟是消极，毕竟没有一个豪族愿意与皇帝正面对抗，谁都知道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何况是这个拥有西北及蜀中羌部信赖，能够通过各种手腕在两者之前相互制衡利用的君主。

所以这位皇帝还是极其艰难但成功的在前年末将汉中、武都、天水、广魏、南安、陇西等羌部、氐人占优势或者豪族势力还未完全建立的郡县陆续的并入这种新的变革中。而西北与蜀中豪族由于在这些地域鞭长莫及，也只能违心的默认皇帝的作为。当然前提是皇帝放弃了那个近乎急功近利，严重侮辱到汉部尊严的吞噬羌部妄图为己所用的措施。这是两方心照不宣的交换代价。

内政、外交、军事，举凡一个君主该涉及的东西，他都必须花尽心血去努力，尽管他的后宫中那些女人们能为他处置不少的政务提不少的意见，但毕竟都是些女人，能让她们做已经是冒了不小的风险，何况她们也有她们自己家族和自己乃至她们子女的利益。在遇到那些事关她们自家的重要事情时刘武都必须小心翼翼。比如嵇氏，他就不敢让嵇氏处理半点关于天水郡的事儿。比如北宫氏，他也尽可能不让她碰事关人命的处置。

“也许到朕五十岁时，我大汉便有十万虎狼之师，足以克服中原呢。”

想到这儿，刘武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一丝欣慰。

五十岁，那就又是十年喽？傅息盘算着，不过他知道的，大汉如今也就一百多万人口，即便加上那些因大汉数年之内政治清明国势渐渐趋于稳定而大力鼓励生育出生的小毛头们。那些孩子完全长成可以编入战列充军出战的话至少还要七八年之久。

战争，死的是人命，打的是国力，动辄数年乃至十几年也无足为奇，何况汉与魏的国力之比原本就相差悬殊。

也许有生之年，怕是未必能看到天下一统。每次想到这里，傅息总是莫名生出许多的伤感。他仰起头，努力强迫自己坚强一些，这时，他恰巧看到马韫疾步从山脚向他方向冲来。

……

最坏的消息。

姜维在刘武离开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当刘武听到这个消息后好半晌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马韫的脸，看着马韫那写满脸上的悲伤。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来干什么？”

“汉威，我，我，”马韫将自己那只只剩下上半截的残肢腋下取出一个布包，“大将军嘱咐过的，刚刚他忘了，所以大将军在去世前特别强调过，一定要我亲手送来。”

刘武接过布包，将布包缓慢的打开。里面是两本线装书。一本是李果赠与的那个锦囊中的东西，另外一本上字迹扭曲变形，但依稀看得出是姜维的手迹。

“这是大将军今年抱病在床时看这本书后写出的手札，”马韫说，“大将军恳请汉威你多多斟酌。”

刘武默默翻看着，眼中含着晶莹的水光。毋庸置疑，这是一本用心血凝结而成的遗赠，是姜维对他最后忠诚。单想象像那样孱弱的身躯是如何在床榻上勉强书写便让人感到异常悲伤。

“朕会的。”

他挥了挥手让马韫离开，马韫从命离去，只是临走之前又多说了句话：“汉威，大将军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请陛下三思而行，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这句话很奇怪，连马韫都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傅息自然也是不懂。但奇怪的是刘武在听到那句话后，神情更加悲伤了，终于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除了——他咬着牙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努力儿倔强的坚持着。

……

姜维的葬礼盛大而隆重，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皇帝对姜氏家族的礼遇。但奇怪的是，在不久之后朝廷上商议给姜维追谥时，整个朝廷内吵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姜维穷兵黩武，是将汉庭逼入绝境的罪人，像这等罪人，生前过大于功，何能配与那些为国运殚精竭虑的四圣相家族以及为昭烈皇帝或戎马一生或居功甚伟、或在关键战役做出巨大贡献的关张赵马黄之流等论？

但也有人说，姜维一心忠于汉室，虽然其行有缺，但其心无过。就算不能享用忠武侯之类的美谥，但忠侯尚可。

但明显的，支撑姜维的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曾经因为姜维几次北伐而惨遭子弟兵大幅折损的群臣们没一个向着姜维为姜维说好话的。

于是……

“谥号之事暂且作罢。”

刘武起身离开，马韫、傅息紧随其后离开大殿，朝会散去。一路上马韫不断的责备刘武为何要退让。

“汉威，你分明该看出的，这些家伙哪里是在反对大将军啊？”马韫气道，“大将军就算有些过错，可大将军不结党不营私，他一生的心血全在我大汉效力，像这样的臣子，难道不配当一个忠字吗？”

“闭嘴！”

刘武措辞严厉，回身丢过一记让人血脉冻结的可怕眼神，接着继续前行。而马韫只能嚅嗫着，跟屁虫也似的继续跟着，过了好一会儿，马韫才壮着胆子小声道：“汉威，我是为你气不过，他们，他们分明是向你示威啊！”

刘武不做声，马韫见状没事儿这才继续道：“汉威，其实我觉得，要是我们能够为大将军弄一个好的谥号，那……”

“哼！”刘武再度止步，凝视着马韫，“你既然知道是示威，那朕还能说什么？”

“汉威，这……”

“朕是皇帝，大汉的皇帝，可是你别以为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刘武冷喝道，“朕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朕也知道朕现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用不着你来教朕！”

马韫低下头：“是我失言，汉威，以后再也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刘武才低声道：“罢，是朕太冲动了。”顿了顿，语气沉郁道，“大将军的操守朕是知道的。可是大将军当初多次北伐，结怨太多，非但只是豪族就算是百姓中也多有怨言吧。”

“汉威，你！”马韫看着刘武的脸，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傅息也隐约明白了。

是的，他隐约明白姜维让马韫传递的那句最后的话语真正的含义。

“一切都是命吧？”马韫长叹道。

是啊，都是命啊。

“朕不能现在给他一个谥号，但以后……”

刘武只说了这么多，便不再说话，他快步向着后宫走去。在那里，还有堆积如山一般的各地公文需要处理。是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报答老人家一片苦心厚意的唯一之道。

缘

5

（魏）景元二十四年，初秋。

中京。

繁华街头，许多车辆穿梭不停，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在人群中躲来闪去，不知道在躲避谁。这男孩脸儿红扑扑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眉毛如柳条叶子般柔软细腻，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他有着长长的睫毛，就像美女一般妩媚动人。笑靥更如刚刚绽放的鲜花般，一笑嘴角便闪现两个浅浅的酒窝。附近所有看到他的女人都流露出仰慕和喜爱的神情，无分老妪还是年幼的小姑娘。所以也任由这个男孩在自己身后，哪怕这小男孩无意中触碰到某些她们视为宝藏只应该由丈夫享用的身体某些部位也笑嘻嘻的。

“阿骏，阿骏！”

远远的，一个大男孩焦急的四下搜寻着，这个稍微大些的男孩大约十七八岁许，论样貌倒是甚为威武，但关键的是，这个稍稍年长些的男孩与这个在某些特征上有某些相似。这个年长些的男孩身侧站了一大群人，足足有四五十个。无需任何言语，谁都知道他的身份。

年幼的孩子躲得更深了，他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嗯，很喜欢。

“阿骏这臭小子！又躲哪儿去了？”

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咬牙切齿的左右顾盼搜索着人群，连续扫视了几遍都没发现那躲在女人堆里的小男孩，只好气愤的转身大声呵斥着他的随从们：“笨蛋蠢货，都是你们这些废物！我让你们好好看着我的宝贝弟弟，别让他溜出家门。你们倒好，竟然让他又跑了。”

“可是少主，谁知道小公子他竟然会委屈自己钻那种地方呢。”

这些随从也可怜，整天跟防小贼似的提防某个不守规矩的小混球，可一不能打二不能骂，动粗就更别指望了。何况那小家伙仗着那标致的小脸蛋，聪明的小脑袋瓜，弄得整个中京所有的女人都为他神魂颠倒——尽管就他现在这年岁还不至于扯上什么男女关系，大多还只是溺爱。毫无疑问，就像如今依旧艳帜高张迷倒无数女子的潘安仁一样，这位视中京为后花园的小小中京小霸王，日后也一定是让无数女人心碎垂泪的主儿。当然，这次这位中京小霸王也实在是离谱了些。比以前穿着婢女姐姐们的衣服冒充小丫鬟混出家门更过分——他钻的是狗洞。

“丢人，太丢人了。”十七八岁的男孩发狂也似的咆哮着。

躲在女人后头的小男孩咯咯偷笑。女人们也报以一个个温柔的笑容，当然了，她们是不知道这位淘气的小家伙到底如何出现的，只能注意到孩子身上似乎有些肮脏，再无其他。所以女人们在这些搜寻他的人跟着那十七八岁大男孩闪身离开后不多久便争先恐后的为男孩擦去那些肮脏的泥土，顺便揩点油——摸摸小手啦、捏捏小肌肉啦、或者轻轻揉揉肩膀感受一下未来超级大帅哥的体温，占点小便宜，过点干瘾。

一开始还是好的，小男孩仿佛也早已习惯被女人调戏的生活，只是也不知道是谁用劲掐了下他的屁股。

小男孩怒气冲冲回望，却看到一张笑容嫣嫣却不怀好意的美丽的脸儿，那女子二十五六岁，样貌甚是俏丽。小男孩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可怜兮兮的。

“我说怎么找不到呢，原来你又躲在人堆里呀？”那女子说。

这女子名叫诸葛婉，父亲诸葛冲，祖父诸葛绪，乃是琅邪诸葛家族的女子，嫁的男人与小男孩家关系甚远，但据说她本人很受到小男孩的嫡母和叔祖母的喜爱，是他们家的常客。从小就很喜欢欺负小男孩，什么捏捏脸蛋掐掐屁股啦都是常事儿，所以小男孩特别的怕她。

“跑！”

小家伙乘着一个空挡，撒腿狂奔，诸葛婉惊叫一声：“慢点，别摔了。”当然手头上也不会含糊，继续试图拽小男孩的衣领。可惜小家伙跑得快，那些四周的女人们也知道小家伙的身份，谁敢阻拦？至多也就是在路的两旁看着偷笑。

“别跑啊，别跑！”诸葛婉气愤兼无奈着。她穿的衣服下摆就那么大，没法迈开步子，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远处。

远处，大男孩慢慢放缓步伐得意的笑着，他终于从某女的魔掌逃出。只可惜刚刚笑了一阵子，正好撞上个十字路口，才冲了一半，就听见车轮声马鸣声还有车夫的惊叫，接着他小小的身躯便在刹那间悬空，整个人晕乎晕乎的。

他被人抱起来了。

是的，就在马匹差点撞上他的时候，那个在车前驾驶的车夫一边拽紧缰绳一边从马车上跳下，几步赶上，将男孩抱起，拉到一旁，这才免除了一场中京鲜花殒命马下的可悲事件。

只是那辆马车却因为失去了驾驶者，很快就在路上倾覆了。那上面原本应该坐得端端正正的乘客也狼狈至极好不容易才从倾覆的马车上爬出来。

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样貌俊逸出众，但眉眼中带着一股子清晰可见的怒气。

“小猪儿，你，你怎么驾车的？”那男子气愤的怒喝道，“这就是你驰骋西北的马技吗？”

“啊！尚书大人对不起。不过刚刚我看见这个孩子差点被撞上了，所以……”

那名车夫有些讷讷不好意思，小声为自己申辩着。

“撞上？”从马车里爬出的男子疑惑的看了眼那车夫怀中的孩子，他瞧见那孩子头发上有些脏脏的，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半个随从都没有，但奇怪的是这个孩子身上所穿的是绸缎，而且如果他没看走眼的话……那绝对是魏国中京的上等货色。

“既然救了人家免了一场麻烦误会，也算是两清，我不怪你了，先把他放下来吧。”那男子缓了口吻。

“谢尚书大人宽宏大量。”车夫将小男孩放下

。“这个车夫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简单，看上去好壮好壮，比我们家很多族人都要壮实呢。”小男孩看在眼里，暗暗想着。

“可是我的衣服撕破了，必须要回去更换一下。”被承载的男子说道，“还有，我们的车辆被摔成这幅模样，像这个样子进入魏国皇宫，那岂不是有损我大汉帝国的威仪么？到时候，你我又怎能向陛下交代？”

“尚书大人，都是小臣的错。”

“大汉……帝国？”小男孩惊讶的瞪大眼睛，指着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据说要进皇宫的陌生三十七八许儒雅男子，“你是汉人？”

那男子不以为意，淡淡道：“对。”

汉庭与魏国以前不怎么往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过，国家毕竟是国家，吴国与魏多次攻战，必要的外交交涉也还是有的。汉国虽然以汉室正统自居，也免不了偶尔与敌国有所交往。诸如双方释放俘虏，交换特产品，或者外交干涉确定主从地位，对方太子大婚或者太子降世等等。

“你是太中大夫？”小男孩自作聪明的叫喊着。

“哦，为什么呢？”那男子颇有些奇怪的看着小男孩。只是看着小男孩那张俊俏得出奇的脸，一时间有些失神。

“太中大夫是光禄勋属下职司，一般就是负责外交事宜，千石。”小男孩得意洋洋的说道。

只是那男子一直看着小男孩、发呆，这让男孩很是奇怪、当然也很不高兴，直到那个被唤作小猪儿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几次呼唤才回过神。

“哦，没错。”

在小猪儿提醒过后，那被误以为是汉庭太中大夫的男子笑眯眯道，“我就是太中大夫。”

“尚书大人！”被唤做小猪儿的男子急切的叫道。只是在看到那男子丢过一记责备的眼神，有些醒悟，连忙住嘴。

“骗人！”小男孩指着那名男子的鼻子，气呼呼叫道，“骗人！”

“我怎么骗人啦？”男子奇怪的看着小男孩。

“他喊你尚书了。”

“你这小家伙，耳朵倒是很尖。”那男子哈哈大笑，“我的确是尚书，大汉的尚书，不过现在也官拜太中大夫。”

“是来恭贺太子大婚的吗？”小男孩追问。

是的，景元皇帝登基二十四年，其子也早就长大成人了。婚期定在今年中秋，东吴的臣子已经前来庆贺过了，但汉国在之前都没有消息，本来按道理来讲汉庭与魏势不两立的，不过在几年之前，汉庭的长公主刘越大婚之时，魏也是派遣过使者前往蜀中庆贺的，礼尚往来，情理之中。况且接着外交的名义也能对对方国内的某些状况一窥究竟。

“原来你们也到了啊？”小男孩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除了会巴结蛮子不懂跟我们这些人打交道呢。”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找打吗！”被换做小猪儿的车夫直瞪眼睛，还是那自称太中大夫的人拦阻这才无奈的闭上嘴巴。

“这位小哥，”那太中大夫笑嘻嘻看着小男孩道，“我们大汉巴结蛮子，谁告诉你？”

“当然，所有人都这么说呀？”小男孩说。

“哦，是吗？那我告诉你们，我们汉室江山固然是有蛮子，不，蛮族各部，但这些蛮族都是我大汉的子民，即为子民自然是一视同仁。并非偏袒也非巴结因为无需巴结也可。蛮子也是人，是人同样就有七情六欲，蛮子与我汉部百姓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你好好善待他们，不要动不动逼他们走上绝路铤而走险，他们当然会乖乖顺从你。”

“吹牛！”小男孩倔强而不信任的瞥了那男子一眼，“我们大魏对蛮子们够好的了，可蛮子背叛起来还不是什么话都不讲就向我们挥刀舞剑乱杀人？张大人就说过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像这些蛮子就应该全杀光，或者统统赶到北边沙漠瀚海之外。”

“你这小家伙，”太中大夫神色一愕，看着小男孩，有气又好笑道，“杀光？靠什么，讨伐还是镇压，你以为蛮子杀就能杀得尽吗？你这小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是砍啊杀的？像你这样处置异族，天下不大乱才怪呢！”

这话立即引起了孩童的抗议：“杀光杀光，除了我们大魏人，天下的都是坏蛋。”

说完扭身便跑。不再管身后诧异惊愕的那个人。只有那唤作小猪儿的男子继续道：“显哥，你跟这个小不点讲什么大道理，犯得着吗？”

“可是……”

诸葛显颇有些无奈，他凝视着那个孩子的身影，低声呢喃着：“这个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小猪儿蒋筑气道，“我们汉国国内政治清明百姓们丰衣足食蛮夷安定那不是很好嘛？告诉这些魏国人那些秘诀不是自掘坟墓吗？”

诸葛显摇了摇头道：“说了也没用，我大汉今非昔比，关键还是有陛下主持大局。国内豪族也在陛下弹压下渐渐让利百姓，加上考工署那些新的农业器械，你也知道的，我国从十一年前汉中平定起，到去年为止已经是第六次丰收，今年也丰收在望。陛下说，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天下安。有我等这样英明睿智的陛下，豪族们才会不敢虐待蛮夷，官员们才不敢肆意盘剥。正因为政治清明，我国内才会如此安定，我大汉的国力也会与日俱增。但魏国呢？他们那位曹氏皇帝能做什么呢？让他学我们陛下，利用蛮夷与那些豪族制衡，然后乘势革新图强？”

蒋筑挠了挠头，点了点头道：“也是，他们国家跟我们不一样。”

“好了，我要赶快回去换衣裳了，过会儿还要入宫拜见那位君主呢。”诸葛显还算客气的，并没有像那些在汉庭中出言嘲弄不逊的同僚们。这或许就是刘武命令他前来出使的一个主因，另外一个原因么……

诸葛显眼中闪现出一丝温柔和喜悦。

……

“臭小子，看你还跑！”

司马冏气鼓鼓的拎着弟弟的耳朵，拎得司马骏哇哇直叫：“哇！哥，痛，痛，痛！”

“痛？你也知道痛啊？每次你开溜我挨打。说什么我这个当哥哥的没能尽职，真是太可恶了！”司马冏凶巴巴的说。

“哥，饶命啊，耳朵要掉啦！”

“哥，哼，你才是我哥哩！”司马冏气吼吼叫道，“有你这个弟弟真是我八辈子倒霉。”

这是街的一个拐角处，几十名司马氏一族的子弟堆成两堵长长的人墙。这些人将司马冏和他那个任性胡闹的弟弟包围在正中。当然，所有人一律面向外，谁也不敢看少主欺负弟弟的画面。不过话说回来，司马冏其实跟他这个弟弟关系还是很好的。司马冏的母亲王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生下司马冏后两次怀孕都是流产，到后来干脆就不怀孕了。司马冏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司马骏，另外唯一的一个妹妹也才一岁多，还在吃奶中。

“呜呜，哥哥，哥哥欺负我。”司马骏假哭。

“算了吧，挤也挤不出的，放过你好了吧？”

司马冏松开手。他跟他这个小他几岁的弟弟从小就一起玩，而这个小弟弟每每闯祸，都是哥哥帮着扛。虽然有时感到很讨厌，可谁让他就这一个弟弟呢？

“走吧，母亲们还等着我们呢。”司马冏拉着弟弟的小手，似乎生怕弟弟脚底抹油开溜，一边走还一边说道，“你这家伙，这次也忒离谱了些，竟然钻狗洞。简直把父亲的脸面给丢光了。幸好叔祖母向父亲求情呢。”

叔祖母其实就是祖母，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他们的父亲司马攸只是被过继给了羊氏为子，名义上的，叔祖母也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加上他们父亲对女色上面不是很关心，在有了他们兄弟后就不断的勤于政务……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其实人也一样，整个家族对他们兄弟是格外的关怀备至。像司马冏，刚刚满十六岁渐通男女欢爱便被半强迫性的纳娶了一房小妾，正妻也将在今年的冬，也即太子大婚后不久进门。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讲，司马冏在对待弟弟的态度上，几乎能算半个父亲。是的，就相当于是半个父亲般疼爱着他这唯一的弟弟。

他们返回家后，当然没有看到父亲，因为据说父亲正在宫廷和某些其他地方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身为晋公，帝国的实际主宰，很多事情都必须他出面。所以他们兄弟俩返回后，先见到的便是两位母亲——司马王氏和司马朱氏。

王氏是大妇，但因为王氏在最近的几年身体一直欠佳。所以家中太半事宜，都是由司马骏的生母朱氏负责的。话说朱氏可是美丽啊……

虽然已经有了像弟弟这样大的孩子，年已三十三四岁左右，但看上去却只像刚刚才二十四五岁模样，难怪被称为中京第一美人，并雄踞十多年时光呢。

只是脾气可不小，她抽出了一根藤条，就要责打司马骏，而且说什么都不依，哪怕司马冏趴在弟弟背上，喊着要小妈先打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也不行。

一直闹到司马冏的母亲王氏在婢女们搀扶下亲自前来说情，这才勉强饶过司马骏。只是司马骏必须到柴房面壁思过。

然后，司马冏对哭丧着小脸的弟弟挤眼睛，笑嘻嘻道，“没事儿，过会儿到柴房睡一觉就是了。我已经让人把里面放了条草席，也收拾干净了哦？”

听到这话司马骏果然笑了：“谢谢哥哥！”

这对小哥俩……

朱眉暗自叹息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境遇还算不错。无论是这个让她费尽心血的骏儿还是那个她刚刚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小姑娘。

是的，尤其是在王氏将家中部分大权下放给她之后，她完全有这个能力照顾自己的孩子。可是……她还是不能忘记她曾经是个汉人，是的，汉国人。但她是汉国人，呵，可她的儿子叫司马骏，曾祖父大人的死敌司马家族嫡支中的嫡支。

命运啊，真是荒谬。

她轻轻抬起柔弱的小手，捂住嘴巴，她突然想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干巴巴的。是泪早就彻底流干了，还是她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眉儿，”一旁的王氏仿佛是看出朱眉的心思般，她低声道，“听说那个人在昨天早上已经到中京了，要是你想见见他的话……”

她沈默的摇了摇头。

“眉儿，何必呢？”王氏劝道，“这事情现在连我们的夫君都听说了呀？你何必，何必，哎……”

王氏说不下去了。

而朱眉一直沉默着，之后各自行事。朱眉不断的处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诸如指挥家人修补某些略有些腐朽的栏杆，破损的建筑，或者清查家中支出账目。这些事儿特别是账目其实已经是在十多天前做过的，一般也就是一个月左右才查一次，且也就是稍稍查一两卷。但今天……

时间就像风沙一般流逝，尤其是这种刻意的靡费。然后到黄昏时，王氏前来了。她传达给朱眉一个奇怪的命令：“眉儿，夫君要宴请宾客，希望你过去下。”

“为什么？”

朱眉不懂，虽然她只是个妾，但她这个妾在司马家过的是与妻同级别的生活。而且，作为司马攸唯一的妾，身为堂堂晋公之妾，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没有道理出去抛头露面。晋公也不可能将她这个妾随随便便塞给任何人当礼物。

“我出去干什么呢？”

“啊，这个是因为，嗯，叔母请了个相士。”王氏说话略有些不自然，“你知道的，叔母要你去见见，你最好还是去吧。”

朱眉没能觉察，因为这时她早已被内心的纠结弄得乱麻如草。既然王元姬有命，她也不得不从。于是她勉强收拾了下装扮，在侍女们陪伴下去了。

当她走到哪曾经被告知禁止一般家人靠近，但随着她执掌整个晋公府后渐渐时常进出的大厅内，即将推开那挂在门廊上的帘子时，恰巧听到张华的笑声：“妙，妙，此曲的确是天下罕有之妙乐。”

张华是司马攸所宠信的臣子，因跟随时间太久，司马攸甚至向张华许诺，只要日后张华之嫡女长大，便纳为其次子司马骏的大妇。说起来也是自己儿子的未来岳父。朱眉倒是不太讨厌张华，虽然张华见识激进，动辄攘夷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接下来是晋公，也即朱眉丈夫的声音：“此曲的确是绝佳好乐啊！不想明义兄……”

明义？

朱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像被一条巨大的雷霆正中天灵要穴，剩下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就这么，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帘子后，呆呆的望着。

透过稀疏的帘布缝隙，依稀能看到一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庞，那声音更是像锥子一般，扎得她整个人都疼。

“这首曲子是在下花多年心血写成，只是在下对乐律所知不多，只能算勉强入耳。多蒙晋公错爱赏识。”

朱眉想推开帘子进去，只是，当她手碰触到帘布后，就像碰到了赤红灼热的铁块般，又再度缩回。蓦地，一点温热的液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涌出。

……

诸葛显坐在大厅之内，身边是大汉的死敌，司马氏的首领，魏国真正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就在十多年前，汉与魏还曾经为某一个地方打得死去活来，双方恨不能永远不相往来。可就在现在，他却与敌人称兄道弟。

人生真是荒谬。

不过，他对司马攸甚是满意，正如徐鸿那些好不容易从魏国搞来的带着血淋淋气味的情报。这位司马氏的统治以守正和处事公允为人所道。性格坦率虽然有些急躁，但看上去没太大坏心眼。才能是有的，人望也很好，样貌也好。这样的人选，加上那个传说中潘安仁第二，为整个中京女人所宠爱的中京小霸王司马骏。

妹妹的生活应该还算幸福吧？

只是妹妹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据徐鸿说，还跟以前差不多少，仅仅是从成都第一美人变成中京第一美人。绝代美人，呵，妹妹就是这样啊。恐怕普天之下除了那个恶毒到让人看一眼都感到血液快要凝固的皇帝的枕边佳人，再无第二人可与妹妹相提并论吧？

诸葛显看了眼身边的司马攸，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据说是琅邪诸葛家主支目前的首领诸葛冲。而诸葛冲也对这位出身蜀中长在蜀中却身为东吴诸葛氏一支继承人的诸葛同族相当的客气。唯一的问题，恐怕只有那个姗姗来迟的正主儿了。

“明义兄稍后，”司马攸显得很客气，对身后一名司马氏的同族成员道：“你去后面看看，问一下，看眉儿是不是在化妆，让她早点出来。”

话音刚落，帘后突然响起清澈的环佩撞击声，紧接着是婢女轻轻的呼唤。

“眉，眉儿？”司马攸吃了一惊，豁然起身，追了过去。

……

朱眉将面上的泪痕擦去，她转身，从那些不知所措的婢女中快步穿过。她从来没走走这么快过，除了在那梦里。那时，身后是那么多淫笑的男人，不，是恶鬼，全是恶鬼。那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恐怖的笑容和淫贱的狂笑。她拼命的逃，拼命的逃，在竹林里，在小溪边，她像一只柔弱的小鹿，在那些男人争先恐后肮脏的手将她的身躯扭扳成各种屈辱的姿势，逼迫她在那些胯下那黑乎乎的东西下无力的挣扎，任凭那些东西喷射粘糊糊的液体污浊她的每一寸肌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泪眼朦胧，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软软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

司马攸缓慢的走到假山附近，他看到朱眉坐在地上，除了哭声只有哭声。他想走过去，只是当他走到朱眉身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搓着手，踌躇着，憋红了脸，可是到最后还是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恰巧，他瞥见左边远处二十几步外的王氏，便快步走了过去。

“夫君，他们见面了么？”王氏问。

司马攸摇摇头，低声道：“眉儿就站在帘子后面，不肯进去。”

“哎？都到帘子后了呀。”王氏惊愕不已。

“是啊，”司马攸长叹道，“真让人为难呢。”

“要不，夫君你劝劝她？”王氏揶揄的望着司马攸。

“我劝，我怎么劝？”司马攸很不高兴。

王氏奇怪道：“夫君，你可是人家的丈夫呢。身为丈夫，劝劝人家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呢？”“我？说我是姐姐么。话虽如此，我们毕竟只是姐妹，仅仅是共同侍奉一夫而已。论理儿还是比不上您啊。”王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笑嘻嘻的看着司马攸，“毕竟我可只有冏儿一个孩儿，人家可是有两个呢。”

“你是嫌我宠幸你不足吗？”司马攸道。

“咯咯，开玩笑啦。”

其实谁都知道王氏现在的身体是光宠幸感觉舒服但绝不会有结果了。不过王氏也不在乎了。因为司马冏已然成年，司马攸与她之间虽只一子，只要司马冏日后代替乃父多多努力。那她与她后代的无论地位还是血脉都能得以绵绵延续。

所以王氏对朱眉第二次怀孕的态度并没有任何醋意的味道，这是夫妻之间的小调情罢了。

“夫君啊！”王氏提醒司马攸注意，“也许眉儿似乎曾经受过很大的刺激。所以她恐怕有些不太愿意面对，所以甚至连自己的哥哥都一并给……”

“我知道。”司马攸冷冷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王氏假装讶异道，“天啊，难道我真这么贱？给自己丈夫纳妾不算，还要帮着丈夫喜欢妾。自己让自己当弃妇吗？”

司马攸冲着王氏瞪眼，而王氏则俏皮的向丈夫吐吐舌头。真是难以想象这是一对也已然向四旬进发的夫妇。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附近暂时没有婢女所致吧？

“我不跟你说笑。”司马攸说，“我是挺喜欢眉儿的，论漂亮，她的确是世所罕有。但我只是可怜她，所以才接受了她罢了。”

“知道知道。”王氏说，“所以我才让夫君你迎娶眉儿呀？”

王氏知道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且不论司马攸的母亲现在还尚在人世的王元姬（虽然已经不能起床了），就算王氏自己的父亲以及父亲的兄弟们，雄霸河北的王氏家族又怎是司马氏敢随随便便开罪的？加上她跟司马攸自小相识，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所以，夫君一定是我的哦？”王氏调皮的说道。

司马攸沉默着。

他是喜欢王氏，因为王氏曾是他的唯一，他的大妇，虽然他对女色并不是很关心，可是，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个灵魂能够小憩的港湾，他也不例外。在王氏身上他能感受到心心相印的温暖，却太过温暖了，乃至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在眉儿身上，他感到的只有柔弱和一股被刻意用虚假包裹起来的冰冷。这股冰冷让他的心也能偶尔被凝固和冻结，得到片刻的宁静。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原本一对一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

“你去帮帮她吧。”司马攸说。

“这个很容易啊？看我的吧。”

……

“您请走这边。”

王氏和蔼的领路，诸葛显显得有些拘谨。

是啊，他是个汉使，却进入魏国至高无上权臣的家中做客。若非这件事情的底细谁都知道，那岂非是叛国大罪？可便是皇帝陛下肯定不会怪罪他，但初次相识便进入人家内庭，毕竟是闻所未闻，而且竟然是人家大妇出马前来引路。

可他什么顾不上了。是的，顾不上了。

他绕过几座假山，耳边，依稀能听到那在梦中熟悉萦绕的哭声。那哭声，他从童年便已清楚得知，甚至有无数次都是他这个不合格的兄长，通过咯吱挠脚心等各种恶劣手段……

童年的记忆像泉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娇笑颦嗔，那些如水的温柔秋波如火的刁蛮任性。

哭声越来越清晰，当拐过最后一个假山，一个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子赫然入目。许多婢女们都在她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只是一个个像木偶一般站立等待着。

王氏轻轻挥了挥手，这些婢女们在得到号令，一个个悄悄离去，王氏也很快的离去。只剩下诸葛显一人，静静的，静静的看着那趴伏在地上的女子。

……

“月华，是你吗?”

声音轻柔如水，就像梦幻一般。带着焦虑和恐惧，眼睑中满是泪水。朱眉本能的抬起头，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只是……那张脸如今被岁月的痕迹所刻画娑磨，那些曾经的稚嫩，就像初春的雪片一般消弭不见，留下的，只有历尽风霜的沧桑。

“月，月，月华……”诸葛显喜极而泣，“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可是……

她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般，跳起身，转过身躯躲避着他的目光：“你，你认错人了！我叫朱眉。”

“月华，你，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会认错呢？你，你，你！”诸葛显似乎难以承受这种奇怪的态度，显得异常的错愕，只是转瞬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含着热泪，凄惶道：“月华，你不认我没关系，可是你知道我和母亲等了你多少年吗？我们一直找啊找啊，等啊等啊。每年，我们只要过节，总是要多放一双筷子。就是希望你有一天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够了，够了，够了，我说过我是朱眉，我是朱眉！”朱眉尖叫着捂着耳朵，大哭起来，“我说过了，我是朱眉，不是什么诸葛梅。”

“月华，你！”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朱眉捂着耳朵，飞快的疾走着，她穿过走廊，穿过许多空荡荡的水榭，像疯子一般一边哭一边跑。而诸葛显只能默默的望着，默默望着那曾经在梦里期盼了无数次的身影渐行渐远。

……

“真是可怜哪！”

站在假山之后，王氏抹着眼泪，感慨着。

“哼，不过是分别了多少年罢了，又不是都死了。”身旁的司马攸嘴犟。

王氏瞥了丈夫一眼，气愤道：“没想到我嫁了这么个没良心的。”

“哼，我是晋公，每天签署的法令杀的人都有不知道多少个，区区一两个人生离死别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孩子气，幼稚。”

“好吧，好吧，是我孩子气，幼稚。”

王氏有些无奈，嘟起嘴巴。这模样看上去倒是挺可爱，加上她保养得异常的好，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许。

这时候，有一名司马氏成员飞快的奔跑到司马攸身边，在司马攸耳边耳语，司马攸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名同族，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您快去看看吧，老人家真的不行了！”那人哀求道。

“怎么啦？”王氏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司马攸道，“剩下的事儿你帮我处置一下。”

司马攸匆匆离去。

……

诸葛显温和的看着司马骏。真是想都没想过，他竟然是梅儿的孩子。怪不得单单看着就觉得异常的亲切呢。只有被从柴房舒舒服服草席上轰起身的司马骏心里直嘀咕，他怎么都没想过还能见到那个汉国的太中大夫，而且只是一觉睡醒而已，最让他别扭的是——嫡母王氏竟然要他叫这个敌国来的某人舅舅。

“那个，你，什么……”

王氏咳嗽，投过一记严厉的眼神。

司马骏只好硬着头皮违心道：“舅舅……”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呢，可全让王氏这声咳嗽弄得半点兴致都没了。只有那业已纳妾的司马冏，笑嘻嘻代替司马骏向诸葛显赔罪。

“没事儿，没事儿。我怎么会怪他呢？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跟骏儿多呆两天。”

之后的两天，诸葛显真的天天都来晋公府。只是，司马骏觉得很烦，因为诸葛显老是大条道理，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除了砍砍杀杀快意恩仇其他的根本听不懂也听不进去。所以每天都只是打瞌睡，然后哦哦回话。

于是总是司马冏前来赔罪，在第二天申正时分，诸葛显只能无可奈何对司马骏告辞。

“先生，您不再多呆几天了么？”

司马冏倒是很喜欢仿佛。因为诸葛显讲了许许多多关于汉国图强的方略。这些方略，很多虽然魏国也通过各种途径知晓，可从一个曾经参与过策划甚至筹备的汉国核心人物口中知晓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这样做的目的，这种受益岂非一点点而已？所以司马冏从第一天诸葛显开始讲这些事儿没多久便命令人帮忙记载抄录，悉数记录下来。他希望能有一天能以自己的力量帮助父亲，把魏国也改造成像汉国一般正变得越来强盛和统一的强大国家。

“不行啦！”诸葛显苦笑道，“事情已经办妥了。而在下身为汉臣，又有何理由在此长住？既然我已经看到我该看到的人，看到他们生活愉快，我也满足了。等日后返回成都，我一定在我母亲父亲坟前祷告，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这样啊。”

司马冏知道，留是无法挽留的。司马显在汉庭官拜尚书，家族更是四圣相之首，在汉庭叱咤风云数十年之久，这种级别的人物，这种等级的豪族成员。

这天的黄昏前，在大约二三十名骑兵保护下，诸葛显坐在那辆经过修复的马车上，在司马冏和司马骏兄弟俩的目送下，踏上漫漫返程之路。他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只是在他撩开马车后窗帘时，映入眼中的是司马骏那张娇小可爱的小脸。那张脸，就像月华一样美丽。

呵，他想哭又想笑，只是那种感觉在心底渐渐凝郁成一股奇怪的情感——那种情感或许叫无奈。

是啊，无奈的离开，只是他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筑突然挑开帘子，对诸葛显道：“尚书大人，那个事儿，你跟他们说过了没？”

诸葛显点了点头。

“这就好。”蒋筑哈哈大笑着，“这下我就放心了。”说完甩起马鞭子，车马疾驰而去。

马车后方不足一里外，一处并不高耸的山岗上，朱眉沉默的望着山岗下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她的身边是神色悲悯的王氏。

“眉儿，不，月华，你这是何必呢？”王氏叹了口气，“难得你哥哥还记着你，想着你。都二十年了，你亲口对他承认又有什么要紧的？”

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你呀！”王氏对身边的一名负责护卫的司马家子弟道：“你下山告诉他们，就说我有事儿想跟诸葛明义说。”

那子弟刚要称是转身离开，却被朱眉叫住：“别去。”

“眉儿，你！”

“去了我也不会见他。”

“你在说些什么呀？眉儿，”王氏怒道，“我认识的眉儿可从来没有冷血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我，我真是瞎了眼！”

朱眉脸上流露出悲伤和凄凉，她仿佛没听见王氏的怒斥般，只是淡淡道：“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您要那个让家族蒙羞的女人，继续以那个名字在汉国苟且偷生？”

“不是，眉儿，我，我没打算赶你走。真的。”王氏急了，连忙给自己辩解，“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安心静养？恐怕十多年前我就……”

朱眉沉默着，王氏也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道：“也罢，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两人就这样静静望着，望着那汉庭的使节车辆慢慢消失在天际。之后……

朱眉大病了一场。

毒

炎兴二十年，中秋，凉州武威城。

喧闹的集市内各色物品琳琅满目。虽仍只是中秋时节，凉州特有的凉意已然漫卷侵袭满整个城内各处的大街小巷。

一名身披薄薄披风的女子趾高气扬的骑在一匹如烈火般鲜红的宝马上，穿行在集市中。这个女子样貌相当的美丽，十七八岁模样，眉眼间流露着一股子让人惊叹和敬畏的高傲、冷漠和清晰可辨的怒意。她的腰际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刃，鞘身为熟牛皮所制，背后是一把质地上乘的牛角硬弓。虽称不上倾城绝色，但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身后是七八个剽悍至极的随从，全是鲜卑人——如果是外人的话，像这样奇怪的组合实在让人费解，因为那个美貌女子明显是一副汉人扮相，不过这个城的百姓们嘛……

百姓们在女子经过时都向那女子施礼，无分鲜卑人还是汉人，甚至包括那些羌人也无一例外。

女子神色依旧倨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穿过繁华的集市，穿过人流不止的街道，一直到武威城护鲜卑校尉衙门，这才跳下马，大踏步冲入衙门内。而那些平素对百姓们趾高气扬的衙门守卫们在这个女子进入时也跟普通百姓一般跪倒。

“贾疋，你这个混蛋！竟然敢骗我？该死的东西，你在哪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这女子就这样横冲直撞大喊大叫，一直到衙门后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踢开寻找，那些所到之处的官员们也没一个敢来劝阻的，个个唯恐遭受池鱼之灾。

当第七个门踢开后，女子终于发现了那个躲在书案后的熟悉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但无论身量还衣饰女子一看即知，她叫喊道，“好啊？该死的家伙，原来躲在这儿啊？”

说完女子大踏步冲了进去，一把拉扯住那人的衣领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女子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是刘魏。

刘魏似笑非笑，他缓慢的拨开女子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下被拉扯褶皱的衣领，从容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你不是去敦煌郡查看骑兵整备军马么？”“嗯，已经去过了。”

“可是，才半个月啊？”女子不解。

“有元海帮我处置。”刘魏说。

元海是刘渊的表字，作为刘魏麾下重臣之一，也是刘魏负责西方事宜的主要人士。

“哦，也就是你没到敦煌，中途就折返了呀？”女子冷哼道，“怎么，难道还不放心我们母女？”

女子丢过一记略带敌意的眼神。刘魏哈哈一笑：“这话怎么说的？您可是我大汉堂堂的平乡公主，陛下的亲骨肉。凉州有您坐镇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魏并没有全说谎，某些方面的确是事实。

这位样貌出众但极度傲慢冷酷的女子便是大汉平乡公主刘沁，也是在公主中年岁仅次于长公主刘越、而出生顺序第三的帝国皇族嫡支成员。再说得直白些，她的母亲便是曾经一度执掌整个河西鲜卑大权的秃发蠕蠕。

“得了吧，”女人说，“别人不清楚的，你还不明白吗？哼，平乡公主，哈哈，可笑至极。”

女人将腰际的匕首解下，褪出刃尖，慢慢的慢慢的将匕首伸到刘魏胸前。

“怎么，想杀我？”刘魏笑眯眯看着刘沁。

“你说呢？”

刘沁饶有兴趣的用匕首慢慢挑开刘魏的衣服，慢慢的割开。而后抬着头，凝视着刘魏的眼，两人相互凝视。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两人之间凝聚着一种名唤暧昧的味道。

刘沁用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在刘魏脸上轻轻划来划去，那股子冰凉的感受，也像丝线般来回游走。

“喂，亲爱的妹妹。”刘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我可是很忙啊！”

“很忙？”刘沁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但她还是随即一脚踢飞那满低几的各式公文书函，顺便连低几也一脚踹飞，然后慢慢坐到刘魏屈膝正坐的大腿上。与刘魏构成一个极度淫靡的角度，她那异常丰满的胸部几乎与刘魏静静相贴。那只没有抓刀的手也毫不留情的顺着被胸前被割开的衣服缝隙伸入刘魏怀中慢慢触摸着那结实但与鲜卑男子迥异并不臃肿的肌肉。

“哦，这样可不好啊！”刘魏按住刘沁的手，笑嘻嘻说，“我们可是兄妹呀？”

刘沁不屑的瞥了刘魏一眼，冷笑道：“兄妹？”

她一把将刘魏推倒，坐在刘魏小腹上。只是很快的，刘魏便一个翻转，转而将她压在身下……

不久，急促的呼吸声和男女激情亢奋时的尖叫此起彼伏。

……

贾疋看着远处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鲜卑随从们，他哭丧着脸心里直叹气。其实有些事情即便是傻瓜都该知道了，何况他也并不算傻。身为主公，刘魏别的都挺好，除了缺少皇族真正的血脉作为凭证外，更大的缺点就是太好色了。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要是陛下追究起来，我可怎么办哪？”

说真的贾疋倒宁可让那位跋扈的公主殿下砍上一下，就算砍一下总比现在这种乱~伦丑闻强太多，他的身边嵇绍也面色暗沉。

“要不，我们把事情告诉州牧大人，让州牧大人定夺？”嵇绍小声建议。

州牧便是马志，作为凉州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刘魏与马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相互辖制。而从某种程度上讲，作为与皇帝从小一起长大并拥有血脉联系的外戚，马志对刘武的忠诚甚至可以说还要在刘魏之上。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了。有马志出面申斥，恐怕刘魏也要忌惮三分。

“可这种事情怎么说呢，难道我们说平乡公主跟侯爷有那种关系？”贾疋都快哭出声了。

稽绍犹豫了阵子，听着贾疋这般说，他也没主意了。只能气恨道：“陛下也真是的，干吗不把平乡公主接回蜀中严加管教？”

……

云开雨散，刘沁慵懒无限的闭上眼小憩。她赤裸的身体上残留着刘魏的气味，但刘魏也一样。此刻，刘魏就躺在她身边，一样一丝不挂。

两人像这样坦诚相见，也算常事了。

刘沁歪过头，看着还睁大眼望着屋穹木梁的身边男子：“最近没碰过女人？”

刘魏轻哦了声，眼睛眨了下。

“怪不得这么凶猛呢。”刘沁咯咯娇笑着，“想必等回去，我的那些嫂嫂们恐怕要吃苦头喽？”

“嫂嫂，哼，”刘魏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刘沁将话岔开，“对了，西域那边情况如何哪？”

“不是西域，是大宛，”刘魏纠正刘沁的谬误。

“是吗？反正都是西边就对了。”刘沁不以为意，“对了，我父皇最近有没有对凉州下达什么密令啊？”

刘魏沉默了。

“难道真的有？”刘沁俏丽的双眸凝视着刘魏。

“你放心好了，陛下不是那种不识大体意气用事的人。”刘魏说。这话听起来怎么这般奇怪，仿佛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更奇怪的是，刘沁在听到刘魏如是说后，却是冷哼一声，道：“什么识大体？没错，他就是太识大体了，结果才在当年瞒着我母亲，骗了她！是吗？也是因为识大体，结果找了个什么鬼办法将我舅舅树机能毒杀，然后骗了我母亲，控制住了我河西鲜卑。好一个识大体的骗子，混蛋。”

刘沁与刘武的关系明显非常非常的冷淡，基本上从小都是由其母亲在河西鲜卑部内养育长大。虽然从外表看上去与普通汉部女子并无二致，但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鲜卑女人。

刘魏踌躇了下，道：“什么毒杀不毒杀的？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你没听说过吗？当初皇帝陛下也是中了毒的。要不是因为太医丞救助及时，恐怕连皇帝也要命丧那时呢。”

有些事情就是打死也不可能说实话的。

“至于你的母亲我记得根本不是你父皇花言巧语，你父亲也根本没说自己在蜀中有无妻子，当初她为什么坚持嫁给你父皇，恐怕目的也不单纯吧？”

秃发蠕蠕坚持要嫁给刘武，也许一开始说是什么基于小女生崇拜英雄，但根子里细究，恐怕没那么简单。何况已然将近二十时光，很多当年隐晦难以知晓的事情，如今都变得越来越清晰无误了。

刘沁冷哼，并不说话。刘魏便又道：“我记得你的母亲只有一个同胞哥哥吧？”

那人名唤务丸，也是河西鲜卑名门秃发氏目前的男性最年长者。不过当初关系很微妙，因为务丸跟树机能关系虽好，但跟那个意图篡夺实权最后被树机能一刀捅死的苏兀突关系更好。所以，为了让同胞哥哥摆脱被大兄树机能怀疑的嫌疑，秃发蠕蠕才自愿跟刘武结缘。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树机能说刘武在当时并没有儿子。而谁都知道的，没有儿子，就没有巩固身份的根本。即便是大妇如果没有儿子，也只能说是一团飘渺和随时会消散的烟雾而已。

“……不过真是可笑呢，当初你母亲是为了让亲哥哥摆脱被猜忌的窘境，可现在却成为亲哥哥成为鲜卑大人的最后阻碍，反目成仇咯？”

刘沁怒道：“少胡说八道，舅舅可喜欢我啦！”

“喜欢，当然喜欢啦。”刘魏道，“如果你能陪他上床做他妻子的话，他会更加喜欢你！”

“混蛋！”刘沁抽了刘魏一耳光，第一耳光顺利得手，不过第二次刘魏已然有所提防，他伸手架开刘沁那只修长有力的小手，“我从不打女人，因为我喜欢女人。但我也没有说，随便让女人打我却从不反抗的。别逼我。”

女人银牙恨咬，她很快的将衣服穿好，勉强将头发绾起，狠狠盯着刘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阉了！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来狂。”

刘魏哈哈大笑：“欢迎欢迎，不过我大汉现在已然没有太监了呀，万一如此我只好投靠魏或者吴喽？”

“混蛋！”

刘魏就这样看着刘沁一边骂着混蛋一边怒气冲冲离开房间。而后刘魏闭上眼小憩了一阵子，直到他耳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刘魏也没睁开双眸，依旧是那般沉着模样，低声道：“你来了呀？”

轻轻的笑声，随后是一把苍老的话语：“是。”

虽只一个字，彼此皆已明了。

“您应该听到了些什么吧？”刘魏问。

“只听到您说‘太监’什么的。”那声音说道。

“哈，太监，开玩笑呢。”刘魏道。

“玩笑？”

“哦，是啊，不过好像不怎么好笑的样子。对了，你觉得像她那样的女人如何，还算不错吧？”

“是不错，可是，”那苍老的声音唯一转折，“像她那样的扎手货色，你能不碰还是最好别碰。”

“因为我是她兄长吗？”刘魏揶揄的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你知道那位远在蜀中的人对她并没有多大重视，所以如果你坚持要的话，他也未必会管你。”

“说的没错，所以这么多年也都没事儿哪？”刘魏点了点头，只是依旧闭着双眼。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既然是帝王，有些事情如果闹得太大了，他也只能非做不可，”那苍老的声音道。

兄妹乱~伦，尽管两人半点血缘都没有，但名分毕竟是名分。刘武可以容忍刘魏做许多荒唐事情，但如果闹得举国皆知，那也只能严厉查询到底，处分到底了。

“知道，我会更加小心的。”刘魏有些扫兴，他睁开眼望着那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老者道，“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儿？”

那是个六十许的老者，容貌消瘦，看上去和蔼可亲，只是但凡是刘魏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无害的老者那可怕的真正面目。

“关中来信了。”老者说着将一张软软的蔡伦纸取出。

刘魏坐起身，从老者手里接过，他看了看，踌躇了一会儿。才望着老者道：“士季，你说这是何意？”

这就是钟会钟士季，岁月蹉跎，冉冉近二十年时光，当初壮年的正盛的他如今看来也是垂垂老矣。

岁月真是无情。

钟会道：“可能司马家死了什么重要的人士吧？”

原文是一份关于杜预之妻司马氏前往中京的报告，据说司马氏是连夜走的，很急。

“是吗？那么，不是诸葛明义的那个妹夫本人至少都是中抚军，要么就是司马氏的那些同辈或者长……”刘魏顿了顿，有些惶惑状，“嗯，长辈？难道是那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指的无疑就是那个早已年过百岁而不死的司马孚。司马孚的身份和意义谁都知道，从他兄长司马懿崛起时代起始，司马孚就是朝廷内极度重要的大臣，也是兄长在处理内政事宜的关键助力。尽管司马孚本人口口声声没有参与兄长夺取曹氏大政的行动，可他毕竟是姓司马，身为司马家的长者，每次司马氏遭到挫折劫难，这位老者总是能以他在朝廷莫大的影响力帮助司马家一次次挺过危机。成就司马家的是司马懿，可守护司马家让司马家平安繁荣至今的，无疑只有司马孚。

“都是这老东西一次次坏事儿，要是这老东西只活到六十岁的话，那多好呢？”钟会冷笑着。

“是啊，也许那样的话士季你如今也能在关中称孤喽？”

钟会并不反驳，他的野心赤裸而清澈。

“不过就是只活到八十岁也好啊？”刘魏又感叹道。

十多年前，他前往羌胡部与那位夏侯家的老名士密谋，意图以汉中惨败让司马攸引咎下台。可是司马孚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将错误全部引向羌胡无道，并将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迫使皇帝在廷议时只小小处罚司马家，没收了几个县的封邑薄惩而已。而且不但为司马攸在朝廷上解围，更是以自己在司马家的影响力压制了司马炎的野心，迅速平抑了司马家的动乱。

要是司马孚只活到八十岁的话，那这一切恐怕都要重新改写。

“这老东西，早就该死了。”钟会狠狠道。

“好了，士季，这些事儿姑且不说，”刘魏坐起身，一边收拾着衣服一边懒懒道，“说些开心话题如何？”顿了顿又笑道，“对了士季，骊靬人的玩意儿，还有意思吧？”

钟会轻哼了声，这就算答案了。

“哈哈，说实话，什么称王称霸、江山一统，还不如天天坐在露天剧场里看看戏剧，再享受享受酒肉面包有趣呢。”刘魏如是说道。

刘魏对骊靬人其他食物兴趣缺乏，但对那种松松软软的美味的面包极其的满意。

“如果皇帝不是皇帝，而现在您不姓刘，依旧姓魏呢？”钟会一言道破刘魏内心的隐秘。

“哈哈。”刘魏笑嘻嘻的却什么都没说。

“您跟以前的我很像。”钟会说。

野心勃勃么？

“但我有自知之明。”刘魏说。

钟会嘴角凝起冰寒般的笑容：“是的，有自知之明，所以皇帝也特别特别的重用你。不是么？”

刘魏慢慢系着扣子，漫不经心的：“我是不可能跟父亲大人争东边的天下了，反正争也争不过。所以还不如老老实实帮父亲把这凉州好好管住了，偶尔抽空再做点私活。”

只要规规矩矩不踏错步子，皇帝是不可能怪罪他的。刘魏知道这一点，钟会也明白，只是钟会继续道：“可是如果你以后在那边称王的话，皇帝恐怕也会忌惮你吧？包括你的子孙也会遭到同样命运。”

“那时我早就死了不是么？”刘魏道，“皇帝也肯定早就御龙登仙了。何况现在马隆和文淑他们才刚刚开始进去西域建城逐渐蚕食乌孙各部，连大宛都还没到呢。所以我管不了那么长久，也不想现在就想这些事儿。”

钟会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好了，”刘魏将最后几个扣子安好，稍稍抚平，然后扭头对钟会道：“我肚子饿了，一起去用膳如何?”说完又笑道，“听说骊靬人最近又找了些他们老家大秦那边的唱戏高手。虽然我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不过那才是正宗的大秦戏剧啊？那些用橡木制造的贴金面具也很精致好看呢。”

刘魏很会享受生活，作为主公也很有魅力。不过可惜得很，他跟皇帝既然有父子君臣名分，道义上便没办法拉拢更多的豪族支持他，皇帝也在西北埋了不少暗桩，特别是凉州牧马志。

当然，只要刘魏没有图谋不轨的意思，马志是根本不可能碰他一点皮毛的。像他这样的花天酒地乃至小小的不伦丑行，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毕竟刘魏镇守西北几近二十年，兢兢业业，政务上从无过错，也算为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他的党羽也并不算很多，也并没有大肆收买人心意图不轨之举。像这样的臣子地方大员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何况平乡公主刘沁本身便极其的不得宠，她的母亲秃发蠕蠕在刘武基本平定凉州后便被刘武以河西鲜卑内部不稳留在河西鲜卑，之后随着刘武本身在凉州势力的巩固，干脆置之不理。再后来也随着凉州蛮族对汉部的仇隙消减，内部战争的威胁越来越低，甚至连河西鲜卑本身都出现了顺从迹象。更何况……秃发蠕蠕在刘武将其遣送回河西鲜卑后，又生下过一个男孩，名唤刘熊，现年十五岁。妇德有亏，连鲜卑部内都有所非议，所以那位曾经在刘武身边也算煊赫一时的女子再没有提什么入蜀之类的事情，安心在她的河西鲜卑做她的女主。

而刘沁这个公主，也只是皇帝碍于鲜卑部的面子加上刘沁本身的血统并无疑问这才勉强册封而已。

“所以就算我把她肚子弄大，只要能找个人家安置弄得妥帖，不弄出什么事儿来，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吧？”刘魏说。

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钟会才低声道：“您最好别胡乱揣测蜀中那位的耐性底限，否则吃亏的一定是您自己。像她那样的人您以后能不碰最好永远别碰。请您永远记住，身为臣子亦有臣子的本分，更关键的是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何况只是一人一地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刘魏显得意兴阑珊，“也是，我也不差这一两个女人。”

钟会不再说话，其实他知道刘魏的心意。刘魏不是皇帝所出，正因为如此，他的地位非常的不稳定。现在蜀中那位的皇子们，小的就不说了，最年长的由华婕妤所育的刘耀业已纳妾娶妻生子了，尽管这位最年长的皇子对军事兴趣缺乏，跟他母亲一样沉迷于医道，但刘耀之弟，那位由大汉最美及最冷酷恐怖的皇妃北宫氏所育的刘虎，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猛将。据说那小子单手便能拉开大弓，性喜狩猎，曾经与一头猛虎在山上短接相遇，以呐喊镇住那虎，随即乘机抽出佩刀杀之。尽管那次他也付出了被垂死猛虎打断一条肋骨，不得不养伤许久的惨痛代价，但杀虎皇子的威名也响彻整个大汉帝国。

作为皇帝的真正血脉，且业已长大，如果现在让刘虎接替刘魏前往西北镇守，也完全是情理上讲得通的。所以刘魏一直为此非常非常的焦虑。也许他是希望能通过与刘沁有所出，并藉此成为刘武真正自家人吧。

虽然朝廷上或者有莫大的非议，只要小心谨慎，不被抓住把柄……这毕竟是漫漫黄沙广袤草原覆盖之地，遥远的西北。远离蜀中视线，又有河西鲜卑做靠山，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个什么。况且，如果以后刘沁与刘魏的孩子能够继承刘魏的地位，特别是以后拿下西方领地后，多多少少能缓解些皇帝的疑虑和猜忌吧？

可是也有可能会激发两者之间的矛盾，被皇帝视为刘魏意图拉拢河西鲜卑。不过幸好，秃发蠕蠕膝下毕竟有个刘熊，这种可能性相对不大。

“你自己小心吧。”钟会说，“万一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那我也只能让巨儿把你的女儿赶出家门，到时候可别怪我们钟家无情无义。”

“明白。”刘魏哈哈大笑，“我们去看戏吧，再过些时候恐怕就再也没空喽？”

是啊，恐怕再也没空了。

司马孚一死，整个司马家族将再没有德高望重足以轻易号令整个家族该如何如何的人了。而汉庭的国力与日俱增，国家百姓也享受了足足十几年的安逸闲暇，军力充沛至极。

“是时候了。”钟会也说。

（缀絮结束）

节一：秋虫凄凄

炎兴二十三年，秋初，安定郡高平城，深夜时分。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索綝打着呵欠，城墙之下是数以百计的尸骨。一些是坠落而亡的魏国士兵，当然，也有汉军将士。他的身边是他的族兄弟们。城下远远处是那些连夜攻城却无法拿下现在暴怒如雷的关中军队。

又一个城没了，嗯，陇山防线正逐步遭到蚕食中。

“这些魏国白痴，”索綝身边的伙伴快活的大骂着，“滚回娘胎里去吧！”

开骂的是索綝的族兄弟，此外这些人大抵都是索綝的同族兄弟们，敦煌索家。负责守城的大将就是刘渊，而索綝只是目前为其效力而已，这一点没什么变化，毕竟索綝才刚刚二十出头。

“巨秀。”

索綝转身，他看到一张干净严肃的面庞，是刘渊。

“您有什么吩咐吗？”索綝问。

“哦，”刘渊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能看到远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火光？”

刘渊指着远远的一处小山包。星空之下静谧宁静，远远之处如梦似幻，既非真实也非虚假。索綝很努力的看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好像是吧？”

他不敢说得很肯定，刘渊眯起眼，对索綝道：“传令下去，将士们穿起盔甲，战马备鞍，准备火把。”

“将军！”索綝很震惊。因为他知道刘渊这命令只有一种可能。

“不要怕，”刘渊道，“我已经跟长史约好了的，本来至多明天就要这些蠢货好看，不过现在看来就在今夜了。”

举火为号吗？

索綝知道的，他也知道刘渊口中的长史指的是谁。

“快去！”

于是很快整个城内所有人都开始穿甲胄准备鞍马。为了以防被城外驻军察觉，刘渊特别下严令，所有人等必须在房屋内做这一切事宜。城上还时刻派遣人注视查看城外军营内的异常情况。

一刻钟后……

“杀！”

如潮水般的汉军自营地的四周向营内狂涌。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超过一千名魏军士兵便像羔羊般被彻彻底底屠杀了。只是这数量未免太少了些，当带领大军冲锋的刘渊听到这消息后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不好！”他说，“赶快修复营地据险守备。”

他是对的，因为汉军才刚刚勉强将营地修复完还不到半刻钟时间，便有超过好几千士兵自附近的山林冲出拦腰将刘渊这两千多汉军团团围住，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累计竟达万人之巨。只是汉军仗着军械精锐，加之营地刚刚修复，靠着密集的箭雨，魏国的大军竟然半点都不能靠近营地。而后又过了一会儿，那些魏军四周再度响起高亢的喊杀声……

中央有负隅顽抗打不下的汉军营地，外侧有数量丝毫不逊于己方的敌军援军。魏军腹背受敌。

黎明前，在魏军统帅战死消息响彻整个战场之后，残余的被彻底包围的魏军陆续选择丢下武器趴伏在地投降。

……

“哈哈，元海，干得好！真不愧是我国智勇双全之将啊！”贾疋夸赞道，“竟然能在那种态势下管束住部下，临危不乱，此役元海你当为首功。”

已是清晨，走在满是鲜血的魏军营地内，贾疋如是夸赞身边的男子。

“惭愧惭愧！”刘渊老脸通红，“在下只是失算后没办法的补救。”

他说的实话，不过若说首功也是实情。魏军尽管算计到了汉军可能奇袭，并做了详细的部署。可就因为不能再最快时间将汉军奇袭军击溃，反而造成了被内外夹击速败的可悲下场。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凉州男儿精锐，天下无敌呀！”刘渊转身望四周那些正掏出匕首割取首级的伙伴们说道。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所有的人都忙着胜利的收获，因为谁都知道人头等于钱，谁捡到了就是谁的。清晨阳光沐浴下，这血腥残忍的气味和场面让那些仅存的魏军士兵直哆嗦，甚至有些侥幸活着的年轻魏军士兵都在这种可怕威势压迫下哭了。与他们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那些年轻的大致与他们年龄相若的汉军士兵也跟着那些伙伴们像蝗虫一般四处收割这些血淋淋的宝贝，嘴角间凝聚着只有兴奋和残酷的贪婪。

“十余年积累蜕变，如今我大汉与伪朝国力高下已然一目了然。”贾疋感慨着。

是啊，刘渊没说什么，他知道的，自汉国开始全面施展文士武士提拔制度以来，汉国百姓们变得越来越骁勇善战，加之之前对首级和捕获的生口等等厚加赏赐，大秦军爵制度的重新建立。如今大汉百姓只要听到皇帝有意出兵个个踊跃从军。这就是为什么刘渊在刚刚偷袭失算后靠着两千人能将营地守得有如磐石一般稳固。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补救得当，更关键的是他带的两千人基本全是精兵。

而这些魏军呢？

看着这些哭泣中的魏国年轻士兵，刘渊突然萌生起一丝丝的怜悯。

也许这就是身处乱世为人的悲哀吧？

高平城下的惨败在十天后便传递到关中长安，而后雍州刺史杜预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份伤感和恳切的请求援军的奏章。不久，晋公司马攸便派遣数万大军加入杜预麾下。可是这也只能自保罢了。因为高平地处陇山以西，朝那县之北。作为地处平原地区的小城、陇山以西魏国残存的几小处领土，本来便是可有可无之地。只是鉴于汉国在十多年前怂恿羌胡反乱，让魏国关中吃了闷亏。这才让魏国一直没敢舍弃这仅有的几处可以稍稍给汉国造成小麻烦的地盘。但是自景元二十五年秋起始，汉国便又开始对魏国的雍州展开一次次的袭扰。这些袭扰的规模尽管都不算特别的大，可是动辄几百上千人损失，也让魏国极度的郁卒，这次更是彻底将高平城拿下。

在得知高平城沦陷后魏军也只能怏怏留守关中，将各条路口严防死守，仅此而已。

……

景元二十七年，秋末，戌正时分，中京，晋公府。

“为什么我们的军队打不过汉军呢？”

刚刚得到关中详细战报的司马攸暴怒如雷。说实话，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司马攸，现在也不例外。他的身边是张华，张华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因为过度疲劳。

大殿之内除了张华便是几个司马家的核心成员，司马攸的长子司马冏也在其列。

“为什么，为什么呢？”司马攸脾气又上来了，整个人恼怒的咆哮着。

谁敢说呢？

难道说那些被中原士大夫所鄙视的像野蛮人一般收集首级加以犒赏的制度大得人心？难道说那个汉庭的皇帝用这些肮脏龌龊的手腕是用对了。难道说那些现在在汉庭士兵们手中使用的武器，是曾经被中原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百般不屑的马钧马博士所制，就是那个说话有些结巴口吃，不善言辞，被中原士大夫诸如裴秀之流嘲笑的某人的成就？

“只用功利权谋御国而不以德，这种君主真是暴君中的暴君呢！像这样的君主治下国度，岂可长久乎？”

还是张华胆子比较大，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他的身份相对特殊。

可这次当他说完之后司马攸便冷冷喝问道：“不能长久？那我问你，是多久即亡？三年五年，还是三十年？”

“这……”张华给问住了。

司马攸道：“也许景治我儿说的没错，我大魏未免太过自大，也太过固步自封了。”

“父亲！”司马冏哽咽无语。

“晋公，还望三思！”张华大声劝请。他知道司马冏一直提倡让大魏学习汉国革新。

“什么三思不三思的？”司马攸道，“难道到现在你们还没看出来么。汉国国力与日俱增，若是我等再迟疑不决，至多二十年，我大魏恐怕便是连疆域人口都不及他们了。”

“可是我大魏与汉国的国情并不一样。”张华大声强调。

“什么不一样？不过是豪族要稍稍舍弃一些东西，让利一些给百姓。可既然他们都能做，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司马攸道，“我意已决。明日我便上书奏明圣上。”

张华无力的瘫软在地，凄凉的笑着，他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无视司马攸的不解，他独自起身，对司马攸道：“晋公，小臣的妻子前日刚刚去世，她嫁与小臣三十年为小臣生儿育女，但小臣却一直却能得暇好好待她，如今她故去了，小臣希望能在她墓前相守一年，也好跟她说说话，弥补弥补小臣的过往之失。”

“这个时候你要找机会离开我吗？”司马攸愤怒道，“好吧，走吧，走吧！我不会留你的！我就不信没有你我就办不成这件事儿！”

司马攸转身拂袖愤愤离开，司马冏立即追了上去。只剩下那些司马家的成员面面相觑。这些人一边看着失魂落魄离开的张华，一边看着司马攸进去府内那道布幔门帘，彼此交汇着眼色。那眼色中有无奈，有不忿，也有其他一些东西。

众人起身离去。大厅外庭院之中秋虫凄凄，那残月的光华就像是女子冰凉的泪水般泼洒满整个空间。

……

这天稍晚，子时左右，中京某个府邸偏院，一处燃放烛火显得壮丽非常的房间内。

贾充笑眯眯的跟面前人对弈着，已至中段，子已遍布整个棋盘。

“大人，”贾充笑嘻嘻道，“这手，您当如何以对？”贾充慢慢将白子落下，对面那人轻哦一声：“我输了。”

“不，您没输。”

“是吗？可是大龙被屠，已成定局了呀。”面前那人奇怪道。

贾充故意将自己刚刚落的那枚白子拿起，那人瞪大眼，贾充又饶有意味的将自己的子儿放到别处，笑道：“若是我这样走呢？”

“这不自寻死路么？”那人道，伸手将黑子儿放到某个关键点。顿时，超过二十枚白子烟消云散。

“哈哈，自取灭亡，自取灭亡。”贾充爽朗的笑着，“果然是自取灭亡啊！”

面前那人眯起眼来，那双眼就像鹰一般的锐利。极富特色，看上去笑容和蔼但实际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含而栗的阴森味道的脸上，也凝聚起一丝让人玩味的可怕意味。

“公闾，你什么意思？”

贾充看着那男子身边两侧那些负责伺候端茶送水的侍女，却并不说话。那人心领神会，轻轻挥了挥手，侍女们告辞退下。当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那人才又说道：“说吧，到底何谓自寻死路。”

贾充指了指棋盘上的白子，然后笑着对那人道：“中抚军您应该能知晓，何谓自寻死路。”

“棋错一招，哼，这不是你故意让我吗？”那人抬起头，从容望着贾充，笑眯眯问道。

“是啊是啊，”贾充道，“既然中抚军您故意不直言，那小臣也只好左右而他顾喽？”

两人面对面相识，旋即哈哈大笑。

“直说吧，”司马炎道，“你可是暗指那人如今正图谋变革之事？”

其实司马攸变革魏国的心思也算有几年时间了。准确的说，早在汉国于景元十三年左右开始阴平郡改革起始，司马攸便已经注意到汉庭的动作。但在那时，因为汉庭的动作并不大，而且后来证明阻力很大，收效甚微。也便渐渐被怀疑这只是一场无用的徒劳尝试。但随着最近三年间汉庭与魏国多次攻战中魏国屡屡惨败的现实，迫使司马攸重新考虑是不是该学习汉庭以革新图强。

“若说图强的话，令弟所求也是功在社稷呢。”贾充笑嘻嘻道。

司马炎冷哼。

贾充知道司马炎的心意，又补充道：“只可惜功在社稷，却极其有损豪族，甚至连……”贾充按下不说，但言外之意已清晰无误。司马炎眼中终于射出灼热的光芒，凝视着贾充。

“你的意思是……”

贾充点了点头。

门外这时突然响起一名家奴的声音：“主人，有客来访。”

“谁？”司马炎厉声问道。

“是——”

是中书侍郎司马辅。故太傅司马孚之孙，不过因为乃父司马望被算在绝后的长门司马朗名下，所以司马辅是长门这一支的。

“终于来了。”贾充若有深意的说道。

节二：十月之交

景元二十七年，秋末，司马攸接到关中消息后的次日，比邻午时。

天终于彻底凉了。

朱眉默默注视着庭院内那满地的黄叶，勉强将身躯的衣服裹得再紧些。她的面前是还不到四岁，正撒欢奔走的馨儿，小姑娘嘴角挂着些泛着细小泡沫的口水线，小眼笑眯眯的，在乳母陪伴下在这秋叶满地的庭院中走来走去。

可爱的孩子，还有那张跟她甚是肖似的小脸儿。

每次看到馨儿都让朱眉分外喜悦，是的，还能有什么能比得上亲眼看自己怀胎十月出生长大的孩子更让女人感到幸福的事儿呢？

想到这儿，她心中又隐隐出现那张身处蜀中哭瞎了的脸庞、那张因她自私、终于在十多年前抱着莫大遗憾溘然辞世的可怜老妇，泪水忍不住含满眼眶。算了，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斯人已逝，她也没有脸回去，兄长肯定愿意收留她，可叔祖父那边……何况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回汉国，那这两个孩子呢？

她倔强的将泪水擦去，装作若无其事状。恰巧这时候王氏也来了，还带着司马冏。王氏的神情很急，与之正好成鲜明反比的是司马冏，这小子一脸沮丧，还不时的瞟身旁的母亲，偶尔也流露出一丝不满的意味，十有八九是这对母子闹别扭了。

朱眉在王氏靠拢过来后把下面那两句话说了才明白到底为什么。

“眉儿，你今晚一定要跟夫君说说呀！”王氏道，“革新弊政非同儿戏，乃是牵一发动全身，若是不能徐图之，必立遭大祸。”

朱眉知道的。

最近三年里魏国与汉国交战不下百次，平均不过十日便是一场战斗，十仗之中，魏国仅能赢一场还略有不足，而且这些胜仗之后往往伴随着更大的惨败。每一仗损兵数量有限，可频繁的败北叠加起来就是一个可观的总量。

魏军的战斗力远远逊色于汉军，甚至那些魏国中央北军最精锐以最好武器和最精良皮甲等覆盖马背和最强壮军马，完全是帝国充当门面宣扬大魏武威的三千甲胄骑士也不幸遭难——在去年汉军再度沿河朔方向窥视关中时，那些帝国曾经存在的精锐们奉命进发关中支援雍州。他们本打算给汉国一个狠狠的教训，但最后也不过是与汉国轻骑兵三千五百人左右同归于尽，血洒荒原。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司马攸暴怒如雷，甚至差点把自己一个家奴斩杀泄愤。所以几乎傻瓜都能确信肯定有哪里出了差错。而司马攸把问题归结为汉国的革新。

应该是吧？

朱眉不太清楚兄长他们到底都在汉国做了些什么，但事实即是事实，事实是司马攸让汉国搅得焦头烂额，而且到现在，都没有能组建一支讨伐汉国的大军——也许是豪族掣肘吧？没有胜算的战役很难强求豪族发动。

“眉儿，千万别忘了呀！”

王氏再三叮嘱，而她皱了皱眉。

魏与汉尽管不同于吴，各地豪族势力与朝廷力量对比相对较小也较为整合，但也只是相对而已。而变革则势必要触及某些人某些利益。这就是为什么汉国花了十多年时间才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吧？

更何况汉庭那位是皇帝，大义名分在先，又有相当的根基可以相互制衡，从中取利。反观司马氏——名不正言不顺且不必说，司马攸也未曾建立军功，只是狼狈的应付着各地的叛乱，各地的骚动。国家虽大、威信未立，豪族逡巡怀疑，现在这时节竟然想借助曹氏帮忙，革新除弊……

朱眉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恐怕是司马攸一次莫大危险前兆了。

可是帮助王氏劝说，还是任由司马攸一意孤行？

朱眉感到一丝痛苦浮上心头——汉是她的母国，而魏是她丈夫治下之地。儿时她也曾无忧无虑、亦曾自怨自怜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女儿家，不能上阵杀敌杀尽魏贼。后来稍稍长大些便老是祈望自己能嫁一个用兵如神，打败魏国一统天下的汉国名臣猛将。

可到今天，她只希望汉魏两国永不交战。

“眉儿，好不好呀？”王氏似乎察觉到朱眉态度的动摇，急忙叫道，“眉儿，你可要拿定主意啊！就算你向着你哥哥，可夫君毕竟是你我二人的夫君，我们的依靠，况且你我都为夫君生儿育女，且不论你我二人死活如何，若是夫君有什么闪失，你让冏儿、骏儿、馨儿如何是好？”

“骏儿，馨儿。”朱眉再也忍不住了，她无言的流着泪。

……

司马攸搁放下笔。

他的面前跪着的便是他的唯一小妾。朱眉，不，诸葛梅，此刻，这位长在成都嫁于中京的绝世佳人，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帛书。

彼此默默对视。

“你劝我也没用。”司马攸说，“我意已决。”

果然，已是预料之中的。

沉默。

“怎么不说话？”司马攸问。

朱眉闭上眼，自她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司马攸踌躇着，看着面前佳人那伤心模样——说真的，尽管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可这种默默流泪反而更是让他分外的不舒服。他甚至愿意听到她在他面前哭泣，说什么大条道理，就像张华一般。

可朱眉什么都没有，只是默默的流着泪滴。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也要知道，我大魏现在屡战屡败，亏我国人口众多，暂时还能够折损得起。可若是像这般下去，终有一天我国国力会被汉国彻底赶上，那我国必将会被汉所灭，所以我不能再犹豫了。”

魏的改革，是被逼出来的。可这种逼出来的改革……

“妾身想出家。”

朱眉终于说话了，但这句话却是如此的刺耳。

“你！”司马攸瞪大眼睛，怒视朱眉，“长这么漂亮、还没六七十岁的出什么家？你男人我还没死呢！”

朱眉还是什么都不说。

是的，什么都不说。司马攸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把条陈删节掉一些。尽力不引起那些豪族反感，如何？”顿了顿又道，“可是眉儿你要知道，我们大魏要是再不革新只有死路一条啊！你是不知道现在汉庭的军队是多么的骁勇可怕。要不是我国军队数量占优，加之有大散关、萧关等险要要塞阻碍汉国军队大量进入关中，这才抱住了我关中未失，可若是我国固步自封继续得过且过，长此以往，关中必陷无疑。”

司马攸也不能只是说刚愎自用，魏已经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刻了。尽管朱眉觉得，这或许是灾祸的开端。

可司马攸的性格，能够让他在某些条款上做些让步这已经是朱眉那些眼泪的效力了。

于是次日朝会，司马攸还是上书了。就像预料中的一样，当这篇力陈魏国弊政，希望能依靠皇帝曹奂鼎立支持而完成魏国图强大业的奏章在朝堂上宣读之后，整个大魏朝廷一片哗然。

无数出身豪强的大魏朝臣们指责司马攸是借革新之名，行专断之实。其实傻瓜都知道司马家在魏廷俨然是实际的皇族，专断早已有之，朝廷上位在二千石以上司马家的成员也足足有七八名之多。指责其专断不过是因为——他们总不能说司马攸的新政将极大的损害他们各自家族利益吧？

连司马攸的所谓让司隶先行实行以科举取代九品中正，举文士以强国固本之策都被这一张张的嘴说成是对大魏历代皇帝陛下和名臣们的亵渎，弄得司马攸面红如血。

于是他站起身，想指着其中一人反驳呵斥，只是刚刚起身，嘴里便是一甜，接着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地，身旁众司马氏成员都惊慌的凑了过来，只是这些人脸上的惊慌表情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冷漠和幸灾乐祸。

……

中京，城南区街角，一处看似简朴无华的小庭院。司马攸上书后的第二天黄昏时分。

门轻轻的敲击着。

门内，一个二十许男子警惕的凑到门扇后：“谁？”

“白首太玄经。”门外人说。那人声音浑厚，但威严中透着一股让人觉得诡异和危险的味道。

而门内听到那声音的男子却欢呼着，将门扯开，而后跪在门首，对那站在门外的人道：“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门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男子，保养得非常好，不过，显然是经常出门远行的，脸上多少带了一些风霜之色。这么在屋外等待的男子脸庞上依稀可辨曾经的英俊洒脱，但也同样能让人捕捉到那股子因长期富贵荣华而渐渐养成的傲慢与冷酷。只是这人在看到那跪在地上的二十许男子后，还是凝聚起一丝微笑，亲手将那院中年幼之人搀扶起，轻轻抚摸着年幼之人的肩背，和悦道：“我儿幸苦了。”

两人随即进入院子，门被合上。那年少些的，跑进跑出为那年长的准备了茶水点心后说道：“不知道父亲要来，没什么准备。”

“哦，没事儿。为父就是来看看你，嗯，还有你母亲，姨娘们。”年长者将怀中的食物取出，是一小瓶酒，放到桌上，而后道，“这可是你母亲去年亲手酿制的。”

“啊，母亲！”年少者显得很感动，抱着酒壶。

“不过你知道的，陇山的路可真不好走呀，北边防的也紧，我们汉与魏这些年关系紧张，从国境运过来不方便，所以就这么点。”那年长的父亲如是说道。

“父亲您这般大人物能亲自来这里看孩儿，孩儿已经十分幸福了。”

“大人物？”年长的父亲冷哼一声，“什么大人物，我这等连官职都没有的平头百姓也能算大人物？正笑死人了。”

“可是父亲，我听说就是皇帝陛下都敬您三分呢。”年少的说道。

“敬三分，哼，还不如说畏惧三分。”年长的父亲道，“我徐鸿一生行事无利不行，无好不做，必输不赌，行事艰险恶毒。像我这等人品，能有人敬我？”顿了顿，又拍了拍年少的肩，“不过你是例外了。毕竟不管怎么说，你是你娘亲十月怀胎所出，也是我的骨血。就算你日后要背叛我，将我送上法场我也认了。”

“父亲，您，您这说什么话？孩儿，孩儿对父亲您一片忠心……”

“行了行了，”徐鸿打断那儿子的话，“小子，好听的话以后留给你母亲听。你爹我就这么个臭脾气。说正事儿吧。”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那位晋公又病倒啦？”

“是！”

年幼的小子连忙把他好不容易弄到的一些消息汇总说了一遍。徐鸿眯着眼，想了想，冷笑道：“蠢货！”

“是啊是啊，”年轻的小子道，“以他的实力他的根基怎么能跟我大汉皇帝陛下同样呢？这样做只能是祸起萧墙自取其辱罢了。”

徐鸿望着自己的儿子，只是默默的看着，却不说什么，这让那小子莫名其妙：“父亲，难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不，也没算错。”徐鸿道，“你还是小时侯那副模样。”

“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的皇帝不是什么明君圣主。他跟你父亲我一样，至多也就是比我虚伪。”

“可是父亲……”

“没什么可是的，你也该听你黑厮叔吹牛时说过什么吧？我再告诉你一遍，黑厮那小子说的实情。我们在西北曾经无恶不作，什么杀人放火强奸拐卖妇女都是小意思。最得意的成就，就是黑厮口中那次。”

“啊？”

“怎么，还是不信？”徐鸿阴阴笑着。

“可是父亲，那么多人哪！就父亲您这么点人，怎么够呀？”

“没什么够不够的，基本是妇孺老幼我们才上，有男人在，少的话照样杀，多的话我们就忍着。虽然我们总共就那么百十来个。可百十来个基本对付那些妇孺老幼，总不成问题吧？”

年轻的小子顷刻间全身便都是冷汗。

“好了，这些事情本来你父亲我是向皇帝陛下许诺过，要带下坟墓的，但你毕竟是我的长子，日后你小子也要继承我的衣钵。所以你父亲我才冒着风险把这些实情告诉你。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别以为那些全身光鲜满身荣誉的显赫伟人就多了不起。有本事你把他起家的历史全读一遍，肯定有丑陋得不能见人的地方，甚至有某些还极其的丑陋。”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小子也在魏过了将近两年了，性子多少应该有些磨砺了，所以我想现在告诉你也是时候了。不过如果你不能接受甚至傻乎乎抖出去的话，那我也随你。”

年轻的小子不再说话。

“好了，小子，”徐鸿又道，“关于司马家的情报，你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暂时没多少，”那小子说，“不过我听说，中抚军这两日好像夜里都有人拜访。”

“夜里？”徐鸿眯起眼。

“是啊，父亲您知道的，中京跟我们成都一样，夜里都要宵禁的。所以夜里来访……”

“很不单纯，对吗？”徐鸿接过儿子的话。

年轻的小子连连点头。

徐鸿冷笑着：“晋公，好一个晋公。”他起身负手仰望飘着淡淡鹅黄色云絮的黄昏天穹，傲然站立，“前有曹魏为帝、名不正言不顺，后有强汉仗势步步进逼，左有豪族贪图己利，Qī.shū.ωǎng.右有乃兄窥视威权，上无太傅救命垂怜，下失宗族之欢成无根之水，中……从无一胜、更未为国增片土之壤、空据晋公高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鸿放声狂笑着，亏得他之前说话声音并不高，这会儿狂笑，至多也就被路过的邻里以为是某个小老头半疯了罢。

徐鸿笑够了，才压低声音，对儿子道：“小子，这些日子你多多注意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恐怕马上就会发生大事情了。”

“可是父亲，难道父亲您要去别的地方么？现在这里正需要父亲您主持大局啊！”那小子急切道。

“主持大局，现在有什么用？”徐鸿冷冷道，“该做的早几年间老夫已经命令人带信儿给你了，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万事已无可回转。老夫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现在老夫还要前往豫州看看情况，哪有什么闲暇？你只要到时候将消息按老夫的指示，交给那人便成。而后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早早乘机离开中京，免得乱起做无头之鬼，让老夫特别是让你母亲难过。”

“是，孩儿多谢父亲挂念。”

徐鸿嘱咐完毕转身离开。

这天恰是十月初一，而这一天，司马炎府上夜里又到来好些个人。到深夜时分，这些人也不肯离去。十月初二子时左右，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中抚军府上。当最后一批隶属于持金吾麾下的士兵抵达中抚军门首时……

景元二十七年十月初二日，丑正时分，中京之乱爆发。

节三：中京之乱

“哥哥，哥哥！”

七八岁的小姑娘娇滴滴的欢跑着，绿地如茵天蓝如水，小姑娘的前方远远的是一个满脸坏笑的小男孩，亦只八九岁模样。

“快来呀，来呀！”小男孩挥舞着小手，召唤着，可却没有一丝驻足等待意思，继续飞快的奔跑着。

“哥哥，等等我！”

小姑娘追不上，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摔得两手都是泥巴，小脸上也沾满泥土和青草叶子。于是，小姑娘感到异常的委屈，捂着小脸哇哇大哭。

“显儿，为什么欺负妹妹。”“我没欺负她呀？”“胡说，你看看，看看你把妹妹弄成什么样子。亏你也是当哥哥的！”“我真的没……”“不要狡辩，做了就是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可我真……呜呜……”

听着父亲呵斥哥哥，而那个欺负她的哥哥被骂哭了，小姑娘终于慢慢收住泪水，轻轻挪开半截指头，顺着指缝偷偷向外看着。看着哥哥被骂，小姑娘幸灾乐祸的咯咯娇笑着。

而后，父亲向她走了过来，温柔的对她说：“好了，梅儿，我已经帮你臭骂哥哥一顿了，我可爱的小姑娘，不要哭了，知道吗？”

“啊。”

她稀里糊涂的答应着，仰着头望着那慈爱的父亲，可是……为什么看不清脸孔呢，模模糊糊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空寂悠远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那四周的景色就像是布帛上的水墨画片，渐渐由彩色化为灰白两色。无论是哥哥脸庞还是拿早已模糊一团父亲的身影，都像是化在水中的蜂蜜，渐渐消弭。

“梅儿，梅儿，梅儿……”

只剩下这越发诡异的叫喊在她耳边回荡。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不知道是地面还是天空虚无的世界里。她恐惧得高喊，可是却发现她根本喊不出来半个字眼，只能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

“不，不要！”

她坐起身，全身都是汗水。

房中几近熄灭的油灯上，巨大的灯花无力的燃烧着，勉强将这繁华但又简朴的房间内勾勒出一道道昏暗的线条。抚摸着如玉石般光洁的额，拭去那些汗珠，理智渐渐恢复。

是梦啊！

她长叹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时常做这种奇怪的梦，梦到自己与哥哥嬉戏，梦到哥哥欺负自己，梦到自己捂着小脸哭泣，也梦到其实她早已没什么影像的父亲。

窗棱间火光摇动，似乎有什么人在叫喊。

是失火了么？她大声呼唤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可是奇怪的很，并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只好按照自己睡前的印象，接着房内这微弱的火光找寻着。披上衣服，草草将头发盘起，也顾不得什么衣袄之分，胡乱结了几个扣子，便推开门出去。

当她走出门外，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男子她认识，于是她揪住那人，道：“谁让你进来的？是哪儿着火了吗。”

这人她隐约记得是应该在前院听用，但不得进入后庭的的司马家的下贱家奴。而这人在看到她之后，竟然没半点恭敬的意思，反而露出让她不寒而栗的笑容——这种笑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你想干什么？”她从头发上抽出那根马马虎虎插在头发上的金簪，发簪取下，那头如云秀发旋即如瀑布般滑落。她高举着金簪，厉声道：“大胆，你这下贱的东西，不准靠过来！”

她试图用金簪自卫，可是一切都乱了。这个家奴根本不在乎，哪怕被金簪刺伤了胳膊，也只是大吼一声，抢过她手里的利器便要来解她的衣服。

“不，不要！”

她凄厉的叫喊着向后直退，可是那个家伙仿佛疯了也似的。她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让她战栗恐惧绝望的可怕时刻，回到那个她不堪回首的年代。

“求求你，放过我！”

她无能为力，双手被那人按住，被按在墙壁上，身躯摆出让她屈辱的姿态，胸前两枚高耸的玉峰在那男子淫贱视线下无所遮蔽。她想哭，为什么呢？她不能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夜的时间，身为晋公宠妾的她却又要遭受这般的屈辱。

那男子将她的手并起，用只手握住她纤细的两只手腕。腾出的手臂则一把握住她胸前的温软。

“不，不要！”

声嘶力竭的叫喊，大哭，就在这时那只握住她胸前的手突然抽搐了几下，而后那人整个身躯后仰，鲜血流了一地。她听到一名女子的叫喊：“夫人，您没事儿吧？”

是她的一名婢女。只是奇怪的是，这名婢女身上穿着简单的甲胄，手里也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显然杀人不少。

“到底怎么了？”

朱眉流着泪问，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从刚刚一开始就很想知道，可是整个家里似乎所有的人都疯了。

“我也不太清楚，”那女子说道，“我醒了的时候就听见人家说前院打起来了。夫人，你赶快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吧！”

“晋公呢？”“晋公，好像去前院了。啊，夫人，不要去，不要去，前面更危险啊！”

……

司马攸捂着胸前那浅浅的伤口，伤口不深，不至于送命，只是不断涌出鲜血而已。他高举着长刀，咬牙切齿的叫着：“司马炎，司马炎，快滚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该死的混蛋，无耻小人！”

他的身侧左右各是二三十名司马家族的子弟，这些子弟都是效忠于他的，而前方约二三百人似乎中间有不少也是司马家的子弟，但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怀好意的笑着，眼中更透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司马炎，快滚出来！”

他近乎绝望的呐喊着。尽管这样做，更多只是让对方能够更容易找寻到他的存在，可他不在乎了。

是的，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他快输了，从前院一直逼到中庭，又从中庭被他那些极少数的家奴和忠于他的家族子弟们裹挟到这儿。已然退无可退。身后再过两个院子就是他那早已不能起床，生命所剩无几的叔母王元姬。

“司马炎，你这混蛋，快滚出来！你不是想要权力吗？该死的东西，难道你只敢躲在别人身后，不敢站在我面前吗？你这卑鄙的东西，卑鄙无耻！”司马攸大声斥骂着，“有胆量的，快滚出来！怎么，难道你连这么点胆量都没有，难道就是这种胆量也敢图谋篡逆吗？”

远处昏暗中，司马炎冷漠的望着浑身浴血的司马攸，司马炎的身边是神态略有些局促的贾充。这对同父同母兄弟此刻之间实际只隔着三四十步，但这三四十步便宛若是天堂之与地狱，司马炎的身边是超过五十名司马家子弟保护，更外侧更是有超过三四百人环卫，而司马攸身边除了了所剩无几的司马家子弟外，再无所有。

“蠢货！”

司马炎轻蔑的说道。

“您要过去吗？”贾充小心翼翼问道。

“去干吗？”司马炎冷冷道，“干脆一箭射死他得了。”

虽然毫无月色辉映，贾充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可他能肯定那张脸上肯定是满满的不屑和嘲弄。二十余年积怨，兄弟之情凉薄竟至如斯地步，真让人可悲可叹。

“可是现在还是有不少家族子弟跟着晋公呢。”贾充才刚说了这么短短一句，司马炎便又是一声冷哼。贾充知道司马炎肯定非常不高兴，连忙抢在司马炎发怒之前道，“这些人人数虽少，但毕竟都是司马家的宗族子弟势力骨血，要是杀掉的话未免太过可惜，能劝说的话，还是让他们活着如何？”

“你倒蛮会卖人情的嘛！”司马炎冷冰冰道。

“您说笑了，”贾充陪笑道，“在下只是献策而已，做主的只能是大人。所以就算人情也只能大人恩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再者，若是直接射杀也不妥当呢。”

“嗯？”

“毕竟我们打的名号是拨乱反正。纠正被奸佞蛊惑犯下的过错。若是这里便将他射杀，那我等岂不是要背上谋反恶名？”

沉默了一会儿。

“那去见那小畜生就没事儿了？小畜生口才不下于我，且又仗着父亲死前将大位传于他，定是趾高气扬。我去了只不过是自己讨骂罢了。”

“不然，不然。”贾充继续小声道，“大人，他口才是不错，不过，现在这局势又岂是口才能压制的？大人您族内对他施政也早有怨言，动不动曹魏为上，族中子弟有许多都只能勉强度日，不得富贵荣华，这才是会闹到今天这般地步的本因。”

“那么，再过一会儿。”司马炎冷冰冰道。

再过一会儿？等什么呢。

贾充知道司马炎等什么，他感到有些失望，可他知道自己也没得选。司马攸喜欢的是张华这种人，绝不喜欢他贾充这样的阴谋家，要是司马攸不倒，那贾家便永无出头之日。

……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箭直直扎透司马攸的甲胄，钻入司马攸左胸，箭的力道极大，几乎将他掀翻。

“晋公！”

凄厉的女人叫喊声。几名仓促赶制的晋公府奴婢们冲了过来，搀扶住身躯摇摇欲坠的司马攸。

“后撤，后撤！快撤到那边的院子里去，防守！”

侍奉司马攸的几名忠心耿耿的司马家子弟一边与自己那些原本的同族兄弟火并，一边护卫着这几个不知道为什么冒险赶来的奴婢们。

司马攸身躯微微抽搐，他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中。他艰难的左右打量，他的左边，那两个奴婢中其中一人头发蓬松，似乎穿着睡衣——不，那身躯窈窕妩媚，身上所穿的那件丝绸衣服……

“眉，眉儿，是，是你吗？”

司马攸艰难的说着话，只是说完便剧烈的咳嗽着。朱眉默默的按住司马攸胸前的箭簇，沉默的流着泪滴。

已然退入这肮脏狼籍的小小院落，这里原先是给下人奴婢们居住的，战事一起，更是乱得不可开交。射箭的射箭，砍人的砍人，那极少数跟随朱眉前来身披甲胄的侍女们也焦急的环伺在司马攸和朱眉身边，只是不多久，她们便不得不跟那些男人们一起防御包围这座被不知道多少叛逆包围早已摇摇欲坠的庭院。

最后只剩下朱眉一个人，默默的，默默的呆在司马攸身边。默默的扶按住司马攸胸前那鲜血不断涌出的伤口。

“眉儿，你，真糊涂啊！”

司马攸有些吃力的抬起头微微扭转，望着朱眉气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话没说完，一阵咳嗽。

朱眉轻轻按住司马攸的口，希望他能安心休息，节省些体力，可司马攸固执的说道：“眉儿，你还没听见吗？你快走！快走呀！”

之后又是一顿猛咳，咳出了殷红的鲜血，就像鲜花四处绽放着。

“快走，快走啊！”

司马攸用着自己最大的力气拖拽朱眉的手，可是恐怕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的力气出奇的小，而朱眉的力气也似乎出奇的大。

“眉儿，你！”

朱眉默默的望着他，望着他。昏黄的火光辉映下，隐约可见她嘴角竟凝起一丝凄美的笑意。司马攸哽咽着，他想说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喉管里总是有异物堵着。

院门外，一个让司马攸憎恶的声音响起：“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哪，都在干什么哪？那可是晋公，我的弟弟！”紧接着，那院外的声音又对着院内大喊道，“大猷啊，我听说你受伤了，不要紧吧？我身边有医者，快，你们快进去看看，出了半点闪失我要你们好看！”

“射箭，不许……他……们……靠近！”司马攸吃力的将命令喊完。又复急促的呼吸，身躯微微抽搐着。

不久，院外的声音又怒喝道：“混蛋，我是中抚军！”顿了顿，那声音又对院内喊话道，“大猷啊，哥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别怪哥哥我。其实哥哥我今天前来也是很心痛的，可是谁让你在朝廷上竟然做那种傻事儿？你也不想想，我们司马氏一族熬到今日容易么？河北士族拥戴我等、天下各族也皆仰慕我等，你倒好，竟然要废除九品中正学习那什么伪汉王庭弄什么科举文士武士制度。这不得罪了各家。哥哥我只好带领族中子弟兵谏。大猷啊，哥哥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啊！”

忠心？

司马攸脸上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可是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朱眉默默的安抚着司马攸的胸口，让他稍安勿躁。

院外，那声音又道：“大猷啊，你倒是说说话啊？这么下去真急死哥哥我了。”接着，那声音又大声道：“没办法了，传令下去，所有人护送医者赶快爬墙翻过去。谁敢拦阻就杀谁！”顿了顿，那声音又对院内喊道，“大猷啊，你要挺住啊，哥哥马上就来救你！”

救……

不知为什么，朱眉想笑，可是看着自己怀中司马攸那渐渐变得苍白和抽搐中的身躯，那正变得越发失神的双眸，又只剩下温热的泪滴。大颗大颗的泪珠儿默默滑落，坠落在司马攸脸上。院墙外杀声震天，院墙上那些据险守卫的极少数效忠于司马攸的不断坠落，那些乱溅的，带着火星缠着燃烧中的棉絮的飞箭四处乱弹，不断坠落在他们身边。

“何必呢？”司马攸的声音异常微弱，“眉儿，现在你跟着我只有一死啊！”

“我愿意。”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怎么咳了，说话也变得连续，但朱眉察觉得出这或许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吧？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司马攸道，“人能活着多好啊？这世上有谁不怕死的。”

是啊，有谁不怕死的？除非心死了。

“我愿意。”依旧是这简单到乏味的话语，可却让司马攸感到一丝丝的心痛和不安。

“眉儿，你是妾不是妻，况且又长得这么美，我早就听说我哥哥一直很羡慕。如果你愿意的话……”

朱眉按住司马攸的口，阻止他将话说完。

“带我走吧。”她说。

“不。”“带我走。”“不，眉儿，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什么，就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死亡，她吃过人肉，在抵达西北之前被无数的男人玩弄，跟着师篡，只是为了活着，不惜每天歌舞，讨好那个曾经杀死不知多少汉国姐妹的男人？为了活着，又被师篡当礼物送给司马望，又从司马望手里到了司马攸身边？

礼物、活着、屈辱、活着、活着、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耳边，厮杀声渐渐微弱，那院墙上奋力搏杀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院门后清澈的撞击声伴随着院门的颤抖战栗，摇摇欲坠。怀中的那个因失血太多，变得越来越轻的身躯也终于从抽搐变得平静。

“眉儿，就算屈辱，也要活下去，”司马攸望着朱眉，很努力的说，“为了我们的孩子。”

说完这最后一个字眼，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偎依在朱眉怀里，仿佛是睡着了般。

门终于被一大截厚重的木头撞开了，碎裂的木片像雨点般四处飞溅，无数在院外的人们嗷嗷叫着，冲进院内。

那些院墙上负隅顽抗的人们也在一瞬间被统统杀死，一个不留。

“不要伤害我弟弟，不要伤害我弟弟！”司马炎大叫着这句话冲进院内。

院内，那些木屋炽烈的燃烧着，在这火光照耀之下，他看到了许多人包围中的那对男女。当他看到那张眼睛张得大大的却没有一丝生者气息的熟悉的脸孔，那些弥漫在心头的不安和猜忌在瞬间烟消云散。

“弟弟啊，弟弟啊！怎么会这样呢？”司马炎哭号起来，“哥哥我只是要兵谏，劝阻你做傻事啊！并没有想到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啊！”话音刚落，那抱着他弟弟的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

司马炎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竟然用这种眼神看他，真是可恶至极！只是当他看清这个女子的脸儿时，整个人都看呆了。

那张小脸只曾经在他梦中出现过。是的，那张脸就像一幅最美丽的丝绢帛画，那双明媚的双眸中如果不是充满怒意而是温柔如水的话……是的，他知道这个的身份，他也终于能切身的体会到为什么弟弟此生就只纳一妾，就此一妻一妾便满足了。因为跟他所拥有的十五个女人相比，那些女人简直不值一提。

“你就是眉儿吗？”司马炎像得了失魂症般对那女子问话。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将司马攸身体上那只箭用力拔出。

远处，王氏的惊叫声响起。

“夫君，夫君你怎么啦？”

被司马炎手下士兵押解的王氏尖叫着，痛哭失声。

“弟妹，”司马炎走到王氏身边，对王氏恳切的说道，“这真的不怪我，我只是希望弟弟不要做傻事。并没有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早知现在，还不如不兵谏，哎！”

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王氏怒目相视，只是话到嘴边，也只能化作啜泣。是的，她什么都不能改变，因为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看着王氏哭得那般伤心，司马炎心中充满了诡异和阴毒的暗暗窃喜。

身后，突然响起许多士兵惊恐的叫喊。

“喊什么？”

司马炎奇怪转身，这才发现那个叫朱眉的女子竟然将手里那只箭刺入了她自己的左面颊。而且还狠狠的向下拉，鲜血淋漓。转眼间那半张原本让人迷醉的面庞就像鬼魅一般可怖。

“眉儿，你，你这是为什么呀？”王氏叫喊着，接着便是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

朱眉冷漠的将沾染了司马攸和她鲜血的箭丢弃不管，默默的将司马攸的身躯抱起。那身躯非常沉重，尽管因大量失血，体重大大缩减。可对于像她这样的弱女子而言，无疑于磐石一座。她倔强搀扶起那死沉的身躯，慢慢的，慢慢的将它拖拽到热火熊熊的木屋门前——距离虽只有十几步，但却费了很多的功夫。只是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并没有任何人去阻拦……

也许都被她这副恐怖吓住了吧？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眼那哭得像泪人儿一般的姐妹王氏，看着王氏站在司马炎身边，看着王氏被司马炎的那些带来的司马家族子弟辖制，不能自主。

她对王氏勉强笑了笑。然后，用劲全身力气将司马攸抱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战役。那时她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女，一个不知道世事恩仇为何物的小小女孩。甚至连所谓爱都懵懂无知，现在她终于懂了。她低下头，望着怀中那还很柔软的身躯，眼前恍若出现那过往的二十多年里那些无数平淡但温柔的画面——他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嬉戏，生病了彼此照顾，偶尔互相敞开心扉……

“姐姐，对不起。”朱眉喃喃自语着，凝视着前方殷红的世界，义无反顾。

她就这样在许多惊恐的司马氏家族成员注视之下步入那正在燃烧中的房间，任由熊熊烈焰吞没。

……

“坏哥哥，坏哥哥！”

绿色原野上，年轻的孩童得意而放肆的奔跑着，他的身后跟着稚嫩哭泣中的小小身躯。

“显儿，你是当哥哥的，不要欺负妹妹。”“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才有鬼呢！

年轻的小男孩向身后的妹妹做鬼脸，手里依旧抓着妹妹最心爱的小小木梳，放肆的高举晃动着，“来抢啊，来抢啊？”

男孩得意的叫喊着。一个不留神，跟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

“谁呀。”

是人，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美丽女子。那张脸异常的美貌，男孩看得出神，但并不是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眼熟，还有亲切。

亲切，就像亲人一般。

“哥！”那女子向他微笑着，“我回来了哦？”

说完，她的左面颊上突然裂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那些鲜血喷溅流曳，整张左脸也变得可怖阴森起来。身后燃烧起熊熊大火，那身躯就在烈火中灼烧着。

他害怕的惊叫着，但很奇怪，并非恐惧，只是……一种莫名的心痛。

心痛。

他就这样默默的，默默的看着那女子声音越发飘渺，身躯在火焰中就像雾气般消散。

“梅儿！”

诸葛显坐起身，全身都是虚汗。

是梦啊……诸葛显突然庆幸。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哭，就这么默默的默默的坐在低榻上，失声哭泣着，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

王元姬抬着头，呆呆望着木屋顶梁。

已是黎明时分，这位被噪音喧嚣吵醒的垂垂老妪的身前，司马炎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她身前，不时的向王元姬磕头请求宽恕。

可是王元姬什么都不说，只是呆呆望着屋顶。过了很久很久，才吐出几个字：“都变成灰了么？”

“是，是啊！”

司马炎战战兢兢，他知道面前的女子已经不是昔日那叱咤风云的晋公夫人。二十多年前这位女人说什么的话，他身为儿子不但要全部听从，更要兢兢业业一字不漏。可现在她只不过是一个垂垂待死之人。即便是外面打成那般模样，也只能是派个人出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仅此而已。

“分不开了，”司马炎说，“都是孩儿的错，孩儿的错……”

“不，她既然一心想跟桃符儿在一起，成全她也好，”王元姬浑浊的老目中渗出晶莹的泪滴，“也省得桃符儿路上寂寞。”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只是从此之后什么都不说了，那怕司马炎追问，也是半个字没有，司马炎只好怏怏离去。

当司马炎离开房间，整个房间内只剩下王元姬一人后这位垂死的老妪才慢慢收起泪水，无神的望着屋顶。又过了一会儿，王元姬啜泣着念叨着：“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兄不慈，司马氏岂能长久。晋公，你看到了么，何曾说的没错，安世果然非臣下之相。是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不应该立桃符儿，不应该让他来挑这千斤重担的啊。结果反而连累我的桃符儿，我苦命的桃符儿啊！”

说完王元姬再度大哭起来。

……

地上满是血污，司马炎踩着渐渐变得干爽的泥土，踌躇满志走在晋公府内。这里曾经给过他多少回忆，但自二十多年前，这里便变成他的伤心地。如今，他终于重新返回到这个象征了权力与地位，荣耀与辉煌的世界。身边，那些为他效劳的司马家族子弟们举凡经过时都向他行礼。

他放声大笑，眼中凝视着天际喷薄而起的朝阳，踌躇满志。这种过度的快乐情绪一直持续到贾充带来一个让他错愕的坏消息为止。

坏消息——就在昨天的下午，司马攸的长子司马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中京了。跟随一同离开的还有其弟弟司马骏。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离开？”司马炎冲着贾充咆哮。

“听说是打猎。”

“打猎？”司马炎怒道，“开什么玩笑，父亲在朝堂上被群臣攻讦气得吐血，身为人子不好好在榻前侍奉，却要出去嬉戏？”

“好像是去弄鹿茸来着。”贾充小心翼翼的说。

“鹿茸，鹿茸……”司马炎咬牙切齿道，“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然疏漏到这般地步！”

“大人，现在只好让人全力搜捕了。”

“知道，这个我会找人办的。”

“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事情，大人，那份草拟的奏章，缺少印绶。不过印绶在哪儿，我们都不清楚。您恐怕非得问一下那位夫人才行。”

“知道，她敢不交！”

贾充微微有些不安……

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司马攸面前肯定是一坨腌臜之物，毫无价值。可司马攸为人处世自我鼓吹公允平正，所以平素也不会如何如何的薄待他人，更不会随意迁怒。而面前这位，似乎被这二十年漫长岁月所扭曲，整个人的灵魂都变得越发狂躁和阴狠。

“我贾氏一族跟着他，是对还是错呢？”贾充默默想着，默默的离开。

不管怎么说，贾充已经能预感到那因漏算而即将袭来的狂风暴雨，山崩地裂。

景元二十七年十月初二日拂晓前中京之乱爆发，但此次动荡亦只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左右便迅速平息。司马攸在乃兄发动的兵谏中不幸身死。遗命中司马攸谈到自己因一时昏聩，错误听信奸佞张华等人言，导致族内人心分崩离析，豪族动摇。对此，司马攸深感有负父亲重托，故而在临终前将家族大业尽数托付给乃兄司马炎。从此司马炎接替其位成为新的晋公。

消息像潮水般很快传递到整个帝国的所有州郡国县。但让所有人惊讶不已的是，当中京向各郡县传递新的晋公册书消息的几乎同时，自弘农郡传出了另外的声音——原晋公司马攸之嫡子司马冏的声音。

节四：天下的立场

邺城。

“怎么会这样？（咆哮）”“父亲，中抚军决意如此，我们也……（山简局促窘迫状）”“混蛋，混蛋，（愤怒之极的将诏令摔到地上，冲着中京方向大喊），安世啊安世，你昏了头了，大猷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混账王八蛋的事情？子上啊，我山涛无能，愧对你的厚遇之恩，竟然没能阻止你的骨肉相残，也愧对姑母对我的殷殷期盼哪！（说完大哭）”

……

襄阳。

“叔父，叔父！（羊暨慌忙搀扶，老者身躯摇摇欲坠）叔父，您身体要紧啊！”“身体？哈哈（惨笑），老夫这半截下了土的身体有什么要紧的？”“叔父，叔父您切不可如此，我荆北几十万军民都仰赖叔父您的厚德才能安享如今这安适闲暇，边境再无战事，要是叔父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厚德？哈哈，我有什么德？（老者惨笑着，）我连纳忠言这种最简单的事儿都未曾能对大猷做过，平空看着他一步步走错步子，失去族中子弟信赖，终于被中抚军杀害。我，我，我羊祜还有什么脸面喊什么厚德？（仰天放声大笑，只是这笑声显得是那么的苍凉和凄惶。）”

……

建业。

“好，好，好，好极了！（孙休放下木简，鼓掌狂笑。）”“陛下……（岑昬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瞧木简，但又不太敢。）”“你看吧，（皇帝大方的将木简丢给岑昬，继续说）去，让丞相来朕这边。朕有事儿要跟丞相商议。”“可是现在已是子时了？（天知道这会儿会不会在为了制造下一代努力中）”“啰嗦，我让你喊你就去喊。（虽是斥骂，但皇帝的兴致显然很高，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遵旨。（岑昬先躬身缓步退出大殿，接着转身跑开）”

……

姑臧。

“这是几天前从魏国那边得到的情报。（赤身裸体的男子洋洋得意的将蔡伦纸丢给身边娇媚躺在身边的佳人。）”“哦，（佳人看了眼）死了？”“是啊，死了。”“哼，死了就死了，关我们西北什么事儿？（佳人很是不屑的将情报团成一团，丢弃不管。）”“是啊是啊，（男子慢慢的站起身，用低榻旁干爽的布将自己下身的凶器擦了擦，把那些代表着淫靡和污秽的迹象擦去。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对公主殿下您来说，怎么让父亲陛下给您增加封邑，更加倚重宠爱您才是事实，像这些军国大事嘛……”“知道就好！（佳人笑眯眯的，伸出玉手狠狠在男子那物上拽了一把，痛得男子直讨饶，这女人才又说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真该把它掐断了，让你真当上太监。”“哎呀哎呀！（男子哭丧着脸，）公主殿下，不，妹妹大人，不是我不想给你个名分，可是谁让我现在也姓刘哩？不过我保证以后要是您有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让我那个黄脸婆生的那几个小子滚蛋，立他为世子，这总可以了吧？”“这还差不多。哎！（女子自怨自怜的幽幽一叹，放下那物，但在放下之前又轻轻娑磨了一把，）才说过要把你阉了的，不知怎么又落到你手里了，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贱？（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气鼓鼓道）哼！”“那是因为，你贱我骚，我们是一对奸夫淫妇呀？（男子嘻嘻哈哈肆无忌惮的说道。）”“哈哈！（佳人开心的大笑。）”

……

成都。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喟然长叹。）”“他果然死了，他果然死了，看来我大汉统一有望了。（放声大笑，接着是放声大哭。）”“明义，（殿上男子踌躇了一阵子，才低声道，）让他们对魏国策反挑拨造谣离间是朕的意思。弄到今天这般，也是朕的错。”“不是的，陛下，（在那放声大哭男子身边诸葛尚接话），陛下您所做的，只不过是顺应其本性而已，司马氏兄弟之间仇隙已久。若是他兄弟二人和睦祥和，便是十个徐鸿又能奈何他们？至于梅儿她（诸葛尚哽咽）……梅儿小小年纪便要承受那般可怕的厄运，真是太惨了，所幸最终还是能够在那人身边度过二十余年安适平淡岁月，也算不枉此生……（诸葛尚也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说不下去了，唏嘘不已。）”

……

寿春。

“你就是徐鸿徐子迅吗？（老者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是，小可参见大将军。”“你的大名老夫可是久闻哪！”“不敢，不敢。与大将军您威震江淮相比起来，小可实在不值一提。”“威震江淮吗？呵，不过是在南边和北边求个安逸自保罢了。（老者慢慢从面前低几上抓起那一小杯放了姜片和盐佐味的茶水，很缓慢的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缩起，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面前之人）我听说，汉庭皇帝很器重你呀？”“这个，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徐鸿笑嘻嘻指着自己，）若是皇帝真器重的话，岂不是要让在下当个中二千石以上官员？”“哼草民？既然如此，（老者怫然不悦起身拂袖），黑尻儿，送客。”“叔父！（不远处那名被唤到的男子直向老者使眼色，但老者看也不看。几个家族亲信子弟过来半强迫也似微簇在徐鸿身边，眼看着便要将他请出家门。）”“也罢，老大人是明白人，（徐鸿敛起笑脸，正色）在下的确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的。”

“哼，（老者这才慢慢停转下脚步，转身望着徐鸿）拿出来。”

……

司隶潼关城下，大雪。

尸体遍野，层层叠加的尸骸诉说这里的惨烈。潼关城上，高高飘扬着一杆硕大的司马大旗，城下亦是如此。

同族相残。

安坐在战马之上，三十五岁的诸葛铨顾盼着左右的伙伴们，暗暗叹息着。

“兄长，”说话的是诸葛玫，这位比他兄长只小两岁的琅琊诸葛氏嫡支子弟压低声音道，“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那个攻城……”

“拖，”诸葛铨说。

“啊？”

“借口没有攻城器，总之能拖就拖。如果你不想跟这些倒霉蛋一样下场的话。”诸葛铨偷偷指着这满地的尸骸。

显而易见他们是增援，事实也的确如此。琅琊诸葛氏世居青徐，比邻吴国，远离中京，按道理他们隶属于征东大将军石苞麾下，若非诸葛铨之父诸葛冲这位现任的琅琊诸葛氏的首领在魏国中央出仕也使得部分诸葛氏嫡支子弟不得不跟随住到中京附近，本来根本不会在事情爆发后这么短时间就抵达潼关城。

“可是敷衍的话会不会激怒那个新晋公啊？”诸葛玫有些担心，“而且我们的妹妹、母亲、父亲他们还在中京呢。”

诸葛冲曾经是司隶校尉，当然这个司隶校尉现在已经被新晋公当赏赐送给贾充了，诸葛冲只能从司隶校尉迁转为太仆。傻瓜都看的出这是对诸葛冲在这二十年时间内倾向司马攸的处分。再加上几乎整个魏国的豪族们都从各种途径知道了那位司马攸的枕边绝代佳人朱氏其实是诸葛氏。

“梅姐姐死得可真惨呢！”

诸葛玫低声嘟囔着。他是见过那个女子的，几乎每年都能看到一两次。按辈分他们正好同辈，要知道蜀中诸葛尽管在蜀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声誉，但其本身也仅仅只是琅琊诸葛家的分支而已。

主支、分支、同族，一脉。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二十多年间诸葛婉一直受到王元姬和王氏的欢迎的本因。

所以在司马攸当政时期，诸葛氏一族的境遇极度的顺畅。所有其他家族也都刻意的讨好他们，让他们在那二十多年间得以蓬勃发展，势力越发强大。

可是一切的一切随着两个多月前那场动乱都变了。

诸葛铨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么如果大家都出兵我们就跟上。”

跟上即意味着与那些城下的倒霉蛋们一样，可谁让诸葛玫说的对呢？现在这对兄弟的父亲太仆诸葛冲名义上是九卿高官，但对于那个连晋公都敢弑杀的主儿，还不是案板上的肉？再加上妹妹，母亲，他们兄弟俩自己的妻儿老小……

“真没人性，为了权力地位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不说，连弟弟仅有的骨血都不肯放过，”诸葛玫很是不忿。

诸葛铨本来想呵斥弟弟，让弟弟慎言，只是看看身边那些一个个满脸忧愁不满的诸葛氏一族子弟，再看看弟弟，想到自己那些被扣为人质可怜的孩儿们。

看着诸葛玫的脸，诸葛铨喃喃自语着：“是啊是啊，连弟弟都不放过，太让人寒心了。像这样的人，能有谁敢追随啊？”

……

长安。

“姑祖母，我父亲他死得好惨哪！”

司马冏跪倒在一名看上去四十许女子身前，放声大哭着。

那女子脸上也流露出悲切和伤感，眼儿红扑扑的，不时的用细绸缎子擦拭眼窝。负责接待一旁侍奉的杜耽则不断的安慰着这个论岁数能当自己个儿儿子的同辈，让司马冏节哀，先起来再说。可是司马冏是来求援兵的，哪里肯随随便便起身？

“姑祖母大人，弟弟现在就驻扎于潼关城与逆贼对峙。关城虽坚，将士们也一心要铲除逆贼还我大魏天下太平，但毕竟兵力有限。所以小侄只得舍弃弟弟，前来关中求援。姑祖母大人，姑祖母大人……”

一口一个姑祖母大人，杜司马氏心乱如麻。她银牙恨咬，横下心来：“景治孩儿，快起来。”

“母亲！”杜耽低叫一声，向着杜司马氏直使眼色。

司马冏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关节？他大哭：“弟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要替我这个没用的哥哥去死。可怜你不但丧父，又失去了母亲，连妹妹都身陷敌手。弟弟啊，哥哥我不能为你讨来救兵，但你莫怕，哥哥我就算是死也要冲回潼关，你我兄弟二人就此追随父亲于九泉。”

说完起身告辞，杜司马氏喊也喊不住。这位年已五旬在杜府享受了一世荣华的女子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侄孙儿的背影远去，她怒视自己的继子：“耽儿，你干什么，你不知道大猷死得多惨吗？”

“可是母亲，晋公那边……”杜耽苦着脸。

“晋公，晋公，哼，他算什么晋公？”司马氏咬牙切齿的。

“可是母亲，现在局势是晋公已经控制住了中京，而中京那边的大多数您的亲族也选择支持晋公。连皇帝都下旨册封了呢。”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哼，这些年来大猷做的是有些不太妥当，动辄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得罪了很多人，家里也有很多人让他得罪了。要不是碍于太傅的面子上，这次的事儿恐怕早就事发了。”司马氏厉声道，“可你别忘了我二兄故去之前立的可是大猷！”

司马氏脾气上来了，杜耽不敢再多说话。司马氏乃是司马昭之妹，虽非司马懿大妇张春华所出，身份略有所不及。但作为司马家一族当中地位辈分相对较高的，就算当面训斥下司马炎恐怕也没什么大问题。

司马氏又咆哮道：“日月有常，君臣有序。大猷可是晋公，他只不过是中抚军而已。以中抚军的身份谋逆，这是什么？何况就算只说哥哥与弟弟，安世也做的太过分了！大猷上次朝廷建言是有些不妥，可身为兄长教训教训也就是了，他倒好，乘机作乱！”

杜耽缄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只是杜氏家族未来的首领，未来的。

“母亲，至少等父亲从陇山那边回来好么？”杜耽哀求。

杜预前往萧关视察去也，关中这些年局势一直很紧张。那些时不时前来骚扰的羌胡部已经让杜预心力枯竭，不胜其扰。但这还不是致命的，因为羌胡人武器很差，尽管已经知道羌胡时不时能从凉州获得一些武器和给养什么的，但汉似乎也出于某些目的，并没有将攻城器械什么的卖给羌胡——当然，就算卖了也未必有用。因为羌胡就是一群蝗虫，他们习惯于四处剽掠，但对于什么攻城略地之类的流血硬仗则兴趣缺乏。尽管傻瓜都知道城内一定有更加丰沛的剽掠所获。加上羌胡各部规模有限，内部矛盾纷杂，每次入侵总体兵力不多。有鉴于此，羌胡的骚扰只是让关中之地不胜烦扰。但不至于全境沦丧，而汉国若是攻入陇山破陷萧关的话……

杜耽的话再次激怒了司马氏，“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再决定救不救潼关？呸！我大兄为司马氏殚精竭虑一生贡献良多却苦无子嗣，我二兄好不容易将大猷立为大兄之后，本指望能让大猷为大兄子嗣延绵，可大猷一生就这么两条血脉。要是他们有什么闪失，那我大兄岂不是又要绝后？也罢，既然你们杜氏一味为求自保不肯趟这趟浑水。那我就领着我那些孩儿们亲自上阵。不用你们杜家人流一滴血！”说完司马氏起身离去。

司马氏性子非常刚烈。

她所谓的孩儿们就是司马氏那些陪嫁的婢女以及那些司马氏一族的远支。这些司马家族的分支是跟随司马氏出嫁而加入杜氏的，一方面是伺候司马氏起居，另外一方面也是作为司马氏对杜氏家族的钳制和监视。当然，过往的几十年间，因杜预对司马氏并没有任何大的立场问题，因而这些负责关键时刻钳制杜氏的司马氏家族子弟也就是负责伺候司马氏本人而已。某些也与司马氏一样或者嫁与杜家子弟为妻，或者娶杜家的女孩儿为妻。甚至包括杜耽本人也有一个女儿被嫁给了司马氏的一个侄孙，尽管那女儿的母亲也就是一小妾，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听上去总让人感到别扭。

“可是母亲……您，您等等啊！”望着司马氏远去的身影，杜耽目瞪口呆，脸上流露出无奈与悔恨。

“少主，现在怎么办呢？”一名杜氏家族子弟贴过来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杜耽没好气怒道，“可我知道要是母亲有半点闪失，我杜氏颜面何存？”

“那少主您的意思是？”“跟上！”“可是，我们恐怕没多少胜算……”“不去也没用，母亲去就是我们杜家去，非去不可啦！”

关中的杜氏就这样被拉上内战的战车。接着便是更多关中其他豪族，陆续加入司马冏麾下。这在后来让杜预非常非常的懊悔，不过他也知道司马冏尽管在革新上面触怒了绝大多数豪族的利益，但司马冏在抵御汉国入侵时不遗余力，这也算是对关中诸豪族的莫大恩惠。加上司马冏毕竟占有大义名分，身为司马攸的嫡子，司马家族的嫡系第一继承人并无疑问。若是能支持司马冏打败司马炎，重新夺回中京的主导权，那么全部关中豪族都将能分一杯羹。

无论道义与利益，关中豪族皆没有理由坐视。唯一的担忧是汉国乘火打劫。不过，杜预已经派兵严厉封锁萧关和大散关、长城、南山一线，加上大雪封山，如果能在冬季速战速决，那危险便可忽略不计。

景元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被围困了足足一月的潼关城终于等到了援军，这些来自关中的军队攻击了隶属于中京司马炎麾下的北军五营，北军五营一击即溃。但损兵率并不算高——

“败了败了，快逃命啊！”

潼关城下，诸葛玫招呼着他那些毫无斗志的族兄弟们，所有诸葛氏一族的子弟围成一个将近千人左右的阵列，一起向某个远离潼关的方向逃窜，其他各家被迫出兵的豪族也大抵如此。

潼关城所属的司马冏所部终于与关中军队合流。数量从弘农举兵时的不足三千人迅速扩张到数万之众。

士气异常高涨。

不久，雍州刺史杜预也正式加入司马冏麾下。

节五：王师北望

景元二十七年冬末十二月，在杜预指挥调度下，司马冏所部对司马炎部发动反扑，十二月底，弘农郡黾池县城被关中军奇迹般一日攻克，关中军士气大振。关中军接连追击，军队一直将中京北军赶至弘农郡与河南尹交汇之界，但随着司马炎通过严厉申斥以及杀戮震慑，中京所部慢慢恢复战力。景元二十八年正月九日，在司隶校尉贾充监督下，抚远将军邓忠及大司农羊琇等人于弘农郡新安县与关中展开血战，双方从正月九日一直打到正月十三日，四日之内伏尸数万。正月十五日，关中军略处于下风，考虑到兵力损失太大，杜预向司马冏进言，请求在荆北羊暨援军抵达之前，暂且退避数里，军队重新退缩回黾池附近。正月二十九日，荆北援军抵达弘农熊耳山附近，司马冏得到此助力后军势更胜，士气重新振作。二月初，司马冏所部重新对司马炎所部发动反扑。两方从黄河南岸打到黄河北岸，又从北岸打回到南岸，整个司隶几乎所有郡县均统统加入这场局势异常混乱的战役。所有的郡县的官员和胥吏们都被迫拿上武器，开始互相厮杀。这种混乱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春末夏初左右……

……

“景治，现在局势不妙啊！”

杜预一直很担忧，他预计是速战速决，但时间拖到现在，司马炎所部也并未出现崩溃迹象，而且据说豫州和兖州也已经陆陆续续被换上亲近于司马炎的一些官员了。

“现在陇山积雪早已彻底消融，陇山以西草原估计也已然遍地绿意，如果再拖下去，汉国乘势来袭……”

这是杜预最害怕的一种可能。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向那逆贼俯首称臣么？”司马冏咆哮着，“做梦，我宁可死！”

“实在不行的话，那还请允许老臣返回雍州布置军马。”

“您也要离开我吗？”司马冏问。

“不是，”杜预道，“可是雍州是我雍州军的根本，要是关中有失，我军势必立马土崩瓦解。”

“好吧。”司马冏也不是无理取闹之辈。他明白这里面的轻重。

……

在杜预返回雍州的稍早些时候，成都宫中。

“这是汉中将士们献上的表章。”马韫将那几张蔡伦纸献上，刘武粗粗看了几眼，便放在一旁置之不理。

马韫知道刘武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道：“汉威，其实这小子们也没错啊？现在是时候了。”

“还差一点点。”刘武淡淡回答。

“你在等徐鸿那厮的消息？”

虽然他这个近使几乎连皇帝的吃喝拉撒都瞧在眼里，但有些事情连马韫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些事情有一些根本不是走他这一路，而是从那个北宫氏或者嵇氏她们那边传过来的。

那些帝国暗处见不得光的世界，永远是刘武禁止马韫踏入的世界。但马韫并不怨恨，因为他知道皇帝这么做仅仅是不希望他也搅进来，毕竟这种事情并不光鲜，也无任何荣誉可言。

皇帝点了点头，马韫也便不再强求。

“朕要去慈恩寺。”

祭奠亡者，顺便再看看那些死难的兄弟，对那些兄弟们说说废话。

“可是这么多政务还等着您处理呢！”马韫强调着。

对皇者而言念旧是好事儿，因为念旧皇者的心才仍旧保留着人的味道，但太念旧就显得索然无味，至少马韫是这样认为。

“告诉索靖，让他们尚书们一同过来处置。”

刘武说完站起身。远处许多宫女见状齐步冲了过来，接着有人套衣，有人整理发髻，有人献靴……汉国在这二十年间没了太监，不过宫中的秩序并没有为止大乱，当然充为粗笨劳力的羌女蛮横之气多少有些污浊了汉庭的肃穆，但随着这些年汉女越来越多，宫中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当日的宁静静谧。尽管多少有些走样，却也无伤大雅。而且随着文士武士制度的进一步强化，在几年前还在北方使用的制度如今已经彻底扩散到帝国全境。

在从百姓们提拔出的文士们可以在某些程度上取代那些豪族出身的文官，而豪族子弟兵与普通百姓中提拔的军队之间战斗力差距越来越小后，那些豪族们也似乎觉察到他们已经没什么本钱跟皇帝讨价还价了，如今都老老实实的，自己管自己家的事儿，不太敢跟皇帝在许多事儿上咋咋呼呼。

果然一切就像李果当日为他所预测的——文士武士推行全国之日，便是王权霸道尽在其手之时。

想到这儿，这位踌躇满志的皇者扭头望着马韫道：“你说说，朕是先顺流南下攻打荆北呢，还是直取关中？”

“关中。”马韫毫不犹豫。

“哦，为什么？”刘武笑问，他的身边那些宫女们继续为这位君主上袖子，纽扣，补齐最后的装束。这些女人们也不忘偷偷听着，毕竟她们虽然是刘武宫中的侍者，也是各自有各自家族或者至少是家庭系统的，但刘武也不在乎，反正她们应该清楚，在皇帝最后决策完成之前随便透露出宫中的消息是什么样的大罪。

“因为关中拿下，我大汉便可高屋建瓴，自关中窥视中原各地，但拿下荆北，只不过是增加疆土而已。更危险的是有可能招惹吴国的窥视和敌意。”马韫说。

刘武点了点头，低声道：“有理。”

“可是关中的守将是杜预啊？”马韫有些忧虑，“虽然现在杜预已经明确站在司马攸之子司马冏麾下。与中京司马炎部势如水火。但如果他们据大散、萧关等雄关死守，外加严密提防我军入侵。恐怕我军粮草上……”

“你是说粮草上吃紧？”刘武微笑。

“正是。”

这位皇者不再说话，只是笑着望着其中一名捧冠冕的美貌的侍者。马韫灵机一动，也向那女子望去。于是马韫向一名大宫女招了招手，言语了几句。不久，那名大宫女带着又羡又妒的神情走到那个为刘武捧冠冕的女子身边耳语。而后那女子惊喜交加的跪在这位皇者身前。任由这位年近五旬的帝国之主勾起下颌。

“真不错。”刘武说。但只说了这句话便转身对马韫道，“我们去慈恩寺吧？”

剩下些什么事儿根本不需要他过问。就像这个女子将在今晚被送到他床榻前等待恩宠，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位君主年轻时雄姿英发，但却受尽了豪族的气，做事战战兢兢。终于在今天随着国中政治气象越发倾向这位君主，为人心性有些变化也是是所难免。

毕竟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刘武离开宫廷的同时，他的那些女兵们便杀气腾腾跟随着，所过之处的百姓也无一例外下跪行礼。就这样抵达慈恩寺，慈恩寺的主持亲自前来迎接，接受众僧人山呼法号致意，随后这位王者跳下新近从大宛那边献上的爱马，阔步走入寺庙。在那里，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先默默踏入主殿——英灵殿，向那满殿密密麻麻十万个牌位合手默诵南无阿弥陀佛，之后转身前往小殿。在小殿里，他照例向那上千个牌位默诵，回身的时候，对一名正在敲木鱼的三十岁左右的和尚道：“朕马上要发兵北伐了。”

那和尚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继续敲着木鱼。刘武脸上慢慢从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兴奋变得越发平静。他凝视着这个和尚秃秃的脑袋，看着那些代表戒律的香疤，叹了口气：“何必呢？当日之战，你与你父亲邓忠虽为我大汉帝国之仇敌，但朕还是很仰慕你祖父父亲两代忠义的。你祖父邓艾当日身死虽过在朕，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

邓艾的坟也在慈恩寺附近，不过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也不算很差。虽然规制远远不及他应得到的二千石以上，可至少也是一千石左右的。对于一个帝国死敌而言，这已经是大大照顾了。更关键的是，这个在敲木鱼的和尚就是邓艾的嫡孙邓郎。

“听说你父亲加入司马炎麾下。”

邓郎还是无动于衷。他的态度激怒了马韫，马韫伸出他那只残存的好手，一把将邓郎拎起，怒喝道：“你好大胆子！皇帝陛下问你话你竟然敢当没听见？”

“放开他！”刘武怒道。

“啊？”马韫看看刘武，又看看像木偶般的邓郎，他苦着脸，有些委屈：“汉威，我……”

“朕让你放开他！”

马韫只好悻悻放开。刘武望着邓郎的脸，默默的凝视着，过了一阵子才低声道：“是朕无礼，忘了你发的宏愿，得罪了。”

“此心已献佛陀，身外事无足道。”

邓郎终于开口了，只是说完这句话，便又重新沉默不言，继续默默的敲打着木鱼。刘武低低将这句短短的谒言念了两遍，默默转身离去。

“汉威，这……”当刘武走出殿门后，马韫便想跟刘武说话，只是刘武抬起手打断他，“不用说了，他一心向佛，为天下苍生祈求安泰也是一片美意赤诚。”

“可是，他毕竟是魏人啊！”马韫道，“让他这样一个魏人在慈恩寺为我汉军将士求福，这不是太荒谬了么？”

十六年前，汉中战役结束后被俘的邓郎便像现在这样，只是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沙弥，而如今这位当年一心为祖父报仇雪恨的邓家嫡子竟然为帝国那不知道多少万的战死者祈求冥福，单想想都觉得荒谬，可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可是就算今年他也才三十二岁啊！”刘武叹息道，“十六年青灯古佛，最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这上面了。像这样人的发愿，朕还有什么苛求呢？此子日后定能成为大德高僧哪。”

马韫沉默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那汉威，你向我军将士们许什么愿呢？”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刘武并没有直说。马韫虽感到有些愤愤，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从慈恩寺返回成都宫中时已经是当天的黄昏左右，当刘武抵达宫殿时，他的次子刘武便风风火火冲了过来，一见到刘武便跪在刘武面前，大声叫道：“父皇，大事已成！”说着，将一张薄薄的纸献到刘武面前，神情异常亢奋，还没等刘武开始看，这个今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降世的皇族猛汉便大声对刘武道，“父皇，如今伐魏时机已然成熟。儿臣请求为父皇您效命疆场。为我大汉混一宇内定鼎河山万死不辞！”

刘武沉默的看着情报，过了一会儿，将情报交给身边的马韫，马韫看了也是喜出望外。

“汉威，现在石苞已然同意作壁上观，山涛又被南匈奴部牵制、自己本身也无意介入司马氏内乱，荆北尽管羊暨自作主张有意支援雍州司马冏所部，可能会有一万左右荆北军队加入司马冏麾下，但其叔父羊祜又是迟疑不决，估计羊暨所部便是荆北出兵的极限了。大魏虽人口六倍于我国，但这样下来兵力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大汉北伐的时机终于成熟啦！”马韫大声叫道。

“再等一等。”刘武道。

“父，父皇？”刘虎极度的惊愕，眼巴巴望着刘武，“父皇，这种千载难逢的北伐时机可一不可再，父皇，您，您如果现在坐视，丧失良机，那我大汉，我大汉……”

“朕心里有数，叫你母亲来。”刘武冷哼道。

刘虎极度的不甘，不停嘟囔着，还是马韫见机，拉出刘虎不断劝慰。过了一会儿，马韫才缓步走到刘武身边，对刘武道：“汉威，你还在犹豫什么呀？徐鸿已经将石苞劝动了，现在魏国国内四分五裂，正是我等讨伐他们的最好时机。你还在犹豫什么呢？难不成等到司马炎消灭了司马冏，国中渐渐平稳，而后我大汉再跟这样的魏决一死战？”

“朕当然知道良机不再。”刘武冷淡道。

“啊？”

“不过再此之前，有些事情朕一定要确定才行。”

……

两刻钟后。

“臣妾参见陛下。”

北宫心笑盈盈的给她的丈夫行礼，这位年近五旬但样貌看上去仍至多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倾城佳人眼中闪动着炽烈的野心与狂热的喜悦，让刘武略有些意外的是今天那个被他勾起下颌的女子也在北宫心身边。刘武挥了挥手，让女人身边的所有的宫女退下。在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之后，女人先笑嘻嘻道：“陛下好眼力，今天挑的货色不错哦？”

“你关心的只有这个么？”

这是刘武的无奈所在，假凤虚凰，宫中的小小不雅丑闻，这位帝国堂堂的贵妃更是首当其冲。几乎刘武所有过手过的美女都要先惨遭她一番调戏，甚至有拐上床的。不过看在刘虎也看在她给自己生的其他几个孩儿面上也只好忍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吧。”这位女子收敛起笑容，凝视着自己一生的伙伴，“大散关那边已经成了。”

“是吗？”

刘武按捺着内心的狂喜，勉强克制着，尽量用平淡的口吻道：“再说详细点。”

“是这样，您知道的，大散关那边被我们团团包围，我们甚至可以对整个关城彻底合围——只要无视那些穿越山岭的士卒们粮草给养的话。”

无视粮食给养，也是说说玩而已，其实不可能。

女人继续笑眯眯道：“正因为我们对大散关已经构成彻底的合围态势，所以大散关主将一直都很动摇，多次曾派遣他的子弟亲信向我们请求和睦。因此现在魏国国内动荡，我们只花了一点点时间便让他同意内通了。”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萧关呢？”

“这个，就要看徐子迅如何劝说咯？”女人道，“但陛下，妾身以为就算没有萧关那边没有得手现在也已经是时候了。”

刘武点了点头。

两日后，成都朝议，又三日，大军誓师北上。

……

汉炎兴二十四年，魏景元二十八年，夏初，萧关。

这座依照山势险要构筑的不陷关塞，依旧沉默而坚定的守卫着大魏的西方疆土，作为整个陇山防线上最坚不可破的要冲，在近二十年前那场战役中彻底遏阻了汉庭的野心。在它庇护之下，整个关中得以免除西方的大股威胁。而此刻这座雄关之内……

“在下汉国使臣徐迅，见过校尉大人。”

王济冷冷望着那个年四十余的使者：“你可是汉庭的说客么？哼，好大胆子！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我又是何人么？”

“您是故司空王文舒（昶）之孙，徐州刺史王玄冲（浑）之子。”那使者笑眯眯道，“河北王氏一族之人，大魏权势炫天之辈。像您这等大人物，在下以这条三寸之物劝说，实在是自不量力。”

“哼！既然知道，”王济傲然道，“那我看在你是使者的份上也网开一面，只要你回身离去，我便既往不咎。”

“可是我若是不走呢？”那人笑眯眯问。

“那就怪不得我了！”王济断喝，顾盼左右，“来人，还不把他拿下！”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连连叹息，连叹三声。

“你为何叹息？”王济感到奇怪。

“我叹息是叹我自己，不识抬举，只为了保住这满城不过三千余士卒性命便误了自己性命，实在是愚蠢之极。”

“笑话，我萧关险扼易守难攻，我帐下虽只三千人马，但任你伪汉有几万人来攻也是一样！”

“是吗？”那自称徐迅的男子哈哈一笑，“几万人，若是汉举国来袭呢?”

“除非你汉庭打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王济道，“但若是你国这般举措便要动辄数月之久。待我萧关被你等绕道避开，我关中也早有了万全准备。”

“哈，是吗？”那人揶揄嘲讽道，“校尉大人，你难道以为汉庭除了你萧关，便再无路可走么？”

“可是要走羌胡那路？”王济知道汉庭在羌胡经营了不知道多久，沿河也修筑了大量的小型城垒作为后勤补给通道。但魏对这一路也算多有提防，加上劳师以远，羌胡北边又有态度难料的拓跋鲜卑——尽管汉庭对外夷采用威慑兼怀柔策，若是长久相处拓跋鲜卑或许对汉庭会保持相对的友善，但汉与拓跋鲜卑原本并无接壤，两大势力原本就没什么邦交。所以这一路至多也就是骚扰，不能冒险作为主攻方向。

“只要我萧关扼守提防你国乘机东侵，关中便稳如磐石。”王济傲然道。

“是吗？”那人笑嘻嘻道，“在下自认口才不及校尉，不过在下恳请校尉您登城一看。”

“什么？”

王济不解，只是当他走出城上不久，便看到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整个萧关的北边，黑压压的全是军马战士，各色军旗像云彩一般绚烂，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原本应该没有汉军出没的地方，如今，超过几百人骑在战马上喧嚣喊叫着。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王济惊惧的望着徐迅。

“校尉大人，事到如今小臣也不瞒您了。”那被唤作徐迅的人恬淡平静道，“南边的大散关已经归顺我国了。”

“什，什么？”王济失声惊叫。

“校尉您也是聪明人，”那人道，“大散关降了，那您这边也根本守不住了。”

萧关、大散关是为一条体系，如果一关降，那另外一关只能腹背受敌。这个谁都知道。王济狠狠的咬着嘴唇，恨不得咬出血丝来，可眼前这般险恶形势已在眼前。他只能哀嚎一声，怒喝道，“来人，将来使斩杀衅鼓。我等与汉决一死战！”

众人大吼。

那使者脸色一变，似乎也有些惊慌了，连忙大叫道：“慢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王济怒喝道。

“校尉啊校尉，”那使者苦笑道，“枉我徐鸿一生精于算计，处处为求功名富贵捞尽好处，一生都未曾涉险，偏偏这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昏，哈，就这一次就要了我的性命，太可笑太可笑了！”

“汉国的布衣卿相？”王济神色一凛，上下打量那人，然后怒道，“呔，休得胡言，你说你是那人，可有什么证据。”

那使者慢慢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蜡丸，在王济面前晃了晃，淡淡道，“这便是。”

王济接过，打开一看，惊呼：“怎么是他？”

徐鸿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示意，轻轻道，“校尉大人，此事本不该让您知晓，不过若是您举关倒戈，您便是我大汉之功臣，且您与这位大人的公子也是世交。日后皇帝陛下少不得劳请您出面斡旋。所以在下才斗胆，将这个交与您过目为凭。”

王济沉默了好一阵，低下头：“我信不过你。”

徐鸿哈哈大笑：“校尉，您说笑话了。我知道我臭名在外，中京豪族之间肯定把我传得无比龌龊是吧？可你也该知道，在这里我也只是个使者罢了。你知道陇山以西那些军马是谁所统帅么？那是我大西北凉州牧亲自前来此地。有他一诺，您还担心什么呢？”

王济踌躇了好一阵，咬紧牙关，怒声道：“既然如此，那为了这一城的将士的性命，我愿降！”

……

关门洞开，凉州牧马志仰头望着那些丢弃武器沮丧至极的走下关城的魏军士卒们，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他扭头望着身侧的贾疋，低声道：“你去告诉刘渊，传令下去迅速通关，进兵关中。”

“遵命。”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四月十四日，萧关守将王济举城降服汉庭。在这天，杜预刚刚从长安取道五丈原，正打算赶往大散关。四天后，在得到大散关和萧关两关陆续叛变投降汉庭，汉庭大军业已通过两关进入关中的消息，杜预仰天长啸随即昏厥倒地。至此整个关中就像一个没了衣服赤身裸体的歌女乐妓任由汉国采撷。

节六：虎豹

初夏时节，扶风郡最东侧槐里县，数以百计的汉军骑兵在这开阔的关中平原纵横驰骋。

“杀呀！”

穿着最好的南中犀牛皮甲，杀虎皇子刘虎挥舞着长铩，骑跨着最优良的大宛名马，挑翻了又一个满面惊恐的魏军士兵。这些近些年来随着马隆文淑等部袭扰乌孙所辖领地疆域渐渐获得的优良坐骑已经被完全配置给了大汉最精锐的虎豹骑部队，因此当刘虎一马当先的时候，这只曾经为大魏帝国建立树立无数功勋的劲旅如今便全部跟随在刘虎的身后。

八百人，人数并不多，但这已然是一把锋利的屠刀。而且太锋利了——统统都是久经战争的精锐武士，几乎每一人都能百步之外一箭杀敌，加之他们已然吸纳了游牧部落一骑数骑的特长，平时以普通坐骑保持机动，备用战马运送盔甲，而战斗时则统一换乘优良、速度极快的大宛马……

所向披靡。

“杀，杀，杀！”

刘虎狂啸，他单手将长铩夹在左腋窝下，尖刃微微仰天，腾出一只手，操起背后的骑弩，再度腾出一只踩在软牛皮蹬脚上的腿，一手一腿，将骑弩拉满，上弦，随后飞快的松开手从腰际抽出箭，像耍戏法似的，只靠着一只手眨眼间便将放了一只弩箭的骑弩端起，瞄也不瞄，勾动扳机。箭嗖的一声飞出很远很远，一箭撂倒了那个背着旗杆拼命逃命的可怜魏国骑兵。

“杀！杀！”

再度上骑弩，顷刻之间又是一人惨叫落马，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距离更近了，干脆收起骑弩，再度挥舞长铩纵横驰骋，血水人头颗颗滑落。

杀出瘾了，那匹来自大宛名唤追风的名马速度也快到远处纵马奔驰的北宫环根本跟不上。这让这位如今正在曹志麾下跟随曹志学习虎豹骑全部精髓的某人非常着急，不断招呼着那些麾下的虎豹骑将士们誓死保卫刘虎的安全。

“虎儿也太放肆了。”

北宫环毫不掩饰自己对刘虎的不满。而身旁一同驱马疾驰的曹志也只好无奈的苦笑了下。只是曹志的苦笑中还带着另外一层意味。

二十多年前，曹志吃尽了千辛万苦前往西北本就是因为司马氏霸占曹氏江山，曹氏宗族子弟大量被杀害，处于恐惧和绝望，这位虎豹骑第一任主帅曹纯的后裔毅然决定学习其亲族夏侯霸，带着一部分不受到司马氏监视的穷宗亲旁支们前往西北。二十多年过去了，司马氏依旧在大魏朝廷呼风唤雨，而他的那些宗族亲属们也在汉国娶妻生子——有些人早已死去，他的后代们也渐渐不把自己视为曹魏的宗亲一族，现在竟然有不少一心考量的只是希望长大后加入虎豹骑，成为其中一员，享受富贵荣华。

似乎只剩下曹志一个还满怀着一腔报国之志，希望能为魏光复河山的。可是……如果关中拿下，汉庭霸秦之基便彻底齐备，到时候魏国还能光复吗？

每次想到这儿，曹志都心不在焉忧心忡忡。这次也不例外，当北宫环问了好几遍时，他才恍然惊觉。

“侯爷，什么事？”

北宫环是原先零羌的首领。刘武在之前融合羌族时遭到了豪族无情的反抗，但现在随着文士武士制度的进一步巩固，汉庭国中胆敢与皇帝作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过奇怪的是，皇帝也并没有采纳原来的激进性融合。转而采用杀敌立功，以军爵买出身的制度。

三枚敌人首级便可以让任何一个随便什么族的都加入汉部，但前提是必须以后学习汉话，军阵中随便穿着，但平时必须穿汉衣。首级越多，得到奖励也越多，敌人的首级甚至可以帮助自己的妻子或者弟弟、妻弟什么买出身，还可以适当免除罪行、抵充徭役、抵税、迎娶某些他们原本不可能得到的特别的女人——例如某些因为犯事儿而遭到处分，但血脉依旧高贵的豪族嫡支或者相对血脉较近，也很受到重视的特殊支脉女子。

像北地王刘谌的一个女儿，尽管只是妾所出的，但就在这种近乎赤裸的讨好与勾引政策之下，被一名氐族的男子迎娶为妻室。

所以如今非但汉部的百姓个个踊跃充军，羌部、鲜卑、氐都对大汉的征讨战极度的热衷。

北宫环也是这种战斗功勋的直接受益人，他的全部战果是十六颗人头。

不过北宫心非常不希望北宫环搅进来，毕竟这位对整个天下几乎所有人都凶残无度的恶毒女人眼中，北宫环永远是她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的小毛孩儿。可在北宫环多次上书苦苦哀求，又看到北宫环身边那一大堆证明他已然长大的北宫氏小屁孩后，终于勉强同意了。

“幸好我们没有多少敌人。”北宫环说。

是的，没有多少敌人。

西凉骑兵本身便已仿效游牧部族为常事，游牧部族的弓骑兵已经够可怕的了，这些箭术超出常人想象，且多以几匹马换乘的军队就像风一般飘渺。唯一的问题是游牧骑兵装备很差，且多穿普通皮衣，没多少人有什么身穿盔甲的习惯，防御力极差，也缺少汉部的复合弓、优良骑弩、射距有限，因此游牧部落多以突骑兵和袭击骚扰为主。而经过吸纳改良的虎豹骑，则几近完美。不使用备用盔甲时，他们便是精锐的突骑兵，使用盔甲则与那些普通甲胄骑士一样冲锋陷阵。

他们从萧关进入关中后只短短三天便跨越上千里之遥，在察觉正迅速撤退的杜预踪迹后便一直蹑尾追杀。

他们也不怕，因为且不说关中的军队有一部分据说正在司隶忙着与中京方面交战，一时不会儿没办法回防，就算回防了也无所谓。

这次入侵关中的，一共有一万二千名左右的武士，这些武士平素都是由他们的百姓属民所供养，一般都忙于操练弓马，也极度擅长战斗杀戮之术。其他的还有一万八千名稍稍逊色于正规武士但同样精锐无比一心企望能通过打下关中夺取大量百姓从而成为正式武士的骁勇之士。这是三万精锐，三万精锐之外还有十万左右的普通军队。不过说是普通，可你要知道，在汉国这十多年慢慢潜移默化影响之下，整个汉庭的所谓普通军队的战斗力都远远超出魏国那些平素百姓战时士兵的军人们所能想象。

所以，虎豹骑身后也不过一二百里外便是数量更为庞大的汉国铁骑们。要不是杜预不时的召唤出各个城池里的军马士兵当替死鬼，偶尔阻拦一下虎豹骑的推进速度……

“杜预这个老滑头。”北宫环恶狠狠的说道，“这下子看他怎么死。”

……

“父亲，再忍耐一下，我们已经过了槐里，过了丰水河，我们已经到京兆，可以隐约看到长安城城墙了。”

杜耽一边招呼他们杜氏家族的子弟兵拱卫着心惊胆颤如惊弓之鸟般左右彷徨的老父，一边极度怨恨的回望着身后那数量并不庞大却一直像苍蝇般纠缠不休的敌国骑兵。(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个身着犀牛盔甲一马当先的家伙更像是一个梗在喉咙里取不出的骨头。

他们仿佛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也不知道什么叫深入敌国，身陷死地。

“可恶的虎豹骑，可恨的刘虎！”

杜耽怒喝。但他也只能骂一骂，出出这三天内郁结在心里的一点窝囊气而已。

是的，在效仿游牧民族如风一般剽悍恐怖的机动力的新虎豹骑面前任何兵法都是笑话。他们根本没办法合围，速度太快了。人的腿哪里跑得上马？难怪他们有恃无恐。

“杀！”

耳边那恐怖的呐喊喧嚣尖叫着。刘虎的箭就像锥子一般犀利，那些精准到让人暴怒的箭每一只都几乎能掠走一名杜氏家族的子弟兵的生命，这让杜预父子一直痛彻心扉。

“跟他们拼了。”

一名被射得实在受不了的杜家子弟兵咆哮着，招呼着几十名同家族兄弟，转身策马冲了上去，杜耽拦也拦不住。他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这些族兄弟们像冰雪坠入沸水中，转眼便再无声息。

“糊涂！”

幸好长安离得实在是很近了，似乎也是该城的守军觉察到了郊外那些小小的动静，大批军马士卒便就此从城内涌出，在觉察到被追击的是自己方面的人，很快便与杜预等人会合。局势顷刻间逆转。

“消灭他们。”杜预大声发令。

……

“杀！”

刘虎高声呐喊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那万许的魏军不过是些待宰羔羊。如果不是北宫环接着刘虎正在厮杀速度迟滞的间隙终于冲了过来的话……

“混账！你在干什么？”北宫环冲着侄儿瞪眼睛。

“打仗啊？”刘虎莫名其妙。

北宫环怒喝道：“虽说我们是虎豹骑，威势无人可挡，可是以八百之众妄想歼灭敌万人以上，你难道一点兵法都不懂？亏姐姐平时是如何教育你的！”

“可是，这些魏人实在不堪一击啊！”

刘虎对北宫环很是不爽，动不动就拿母妃的名号压自己。可他也知道北宫心对北宫环非常的爱护，这次更是允许北宫环在战场上以舅舅的名义压自己。

刘虎固执的为自己申辩：“我保证只要让我再冲一次，我就能砍下杜预的狗头，一仗平定雍州。”

“蠢货！”北宫环怒喝道，“这可是帝国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拥有二十户以上俸禄的帝国勇士，可勇士也不是让你这样损失的！”说完北宫环对身边的传令大声道：“吹海螺号，传令全军，撤退！”

于是在海螺号角嘶鸣声中，那些追踪了杜预二百里的虎狼之师终于又像它来的时候那样，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

望着那些跟蝗虫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军队，杜预第一感到自己是那样那样的脆弱无力。他呢喃着：“这就是汉军吗？”

“父亲……”

杜耽默默的站在杜预身边，而杜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妖怪，全是妖怪。”

……

“大都督，汉军已经进入关中了吗？”“大都督，关中守不住了，现在怎么办呢？”“大都督，我们先把司马景治麾下的我们的军队先调回来吧。”“大都督……”

已是杜预返回长安的当天深夜时分。

杜预默默的坐在长安自己的衙门里，他的面前是两大排关中豪族领袖，这些人统统都是五旬开外，最末端的自中京逃难而来志愿加入雍州为雍州效力的张华——就在这天近午时分，那场让杜预一度命悬一线的战斗，最终说服守将出城查看动静的便是这位曾经为司马攸效力、却又在司马攸执意革新前一刻逃出死地的顽固智者。

此刻，张华也眉头深锁，注视着杜预。他知道杜预没办法说话，这些豪族们现在是一团乱，连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作为关中豪族领袖杜家，作为杜家的领头人杜预，恐怕也是心乱如麻吧？

杜预果然什么都没说的便起身离去，而后杜耽宣布散会，明日再议，只留下那些心存不甘的豪族们，嘟嘟囔囔的。

张华慢慢走了出去，只是没多久，杜家的一名家奴便请张华留步。不久，张华在杜府的一个偏院内见到了那位大魏重臣。

张华在见到杜预时，杜预正在自斟自饮，一边喝酒，还一边有意无意的往地上倒。也许是酒祭吧？毕竟就他所知，之前那批自吹大汉虎豹骑的汉国军队追了杜预足足二百多里，所以杜家死的人可真不少啊。张华如是踌躇。

“茂先，当日在中京岁首大会，你我也时常见面，但自大猷不测，我便不知你的去向，没想到能在关中还能见到你。”杜预在见到张华时如是说道。

“是啊。”张华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投奔关中。”

两人沉默着。

节七：蜉蝣

“茂先，你为什么会投奔关中呢？”杜预问。

“啊？”

“我听说大猷之所以革新，主要都是景治在一旁劝说。”杜预只说了这一半，便再无声息。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张华。

张华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因为中京没有我这个替罪羔羊的容身之地。”

“是吗？那你可以投靠石苞或者征南大将军，河北的山涛也不错呀？”杜预如是道。

“您在嫌弃我么。”“不，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为景治效力，我听说你跟景治关系极差。政见不合，在中京便多有口角。”

又复沉默。

“晋公就算有一万个不好，但他是真心希望能好好治国的。况且知遇之恩，张华不敢忘怀。”

“是吗。”杜预的表情多少有些落寞，“可你也看到了，关中现在已经被汉庭染指。我们已经守不住了。”

张华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而已。”

“说。”

“一降，二降。”

“一降，二降。”杜预咀嚼着这个奇怪的话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一降中京，二降汉廷。对么？”

张华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计策代表着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

“那么茂先，你该知道降中京，将会有什么后果吧？”

“斩我之头，只说是受我蛊惑，”张华说，“但元凯您不失为大魏纯臣，杜家也应该可以保全。中京与关中的军马合力，与汉国血战，或许可以将汉国逐出关中。”

“那景治呢？”

张华低声道：“忠、义本难两全。”

杜预沉默了很久。才又复低声道：“那降汉呢？”

“汉……”张华苦笑着，“元凯，汉帝乃是喜用权谋诈术之主，为人残忍无道。你难道忘了西北那些豪族的下场了么？”

张华指的是汉国占据西北最早期的一点时间，因为积蓄殆尽，刘武便默许徐鸿等人抄略那些对汉统治心存莫大敌意的豪族，将抄略的财帛等等作为奖励士卒的犒赏，并冲掖自己的军资。

“也不尽然。”杜预道，“他只是在夺取西北开始时干了一些出格的事儿，后来倒也……”

“我知道，”张华道，“后来他见大权在握，当然行止稍稍收敛，不过他将汉之乡里举孝廉之国策视为无物，竟然异想天开弄出个什么科举取士。御国以术不以德，像这样的君主，治国岂能长久？”

“长久……”杜预低声道，“可现在关中已经是朝不保夕了。”

张华无言。雍州实力有限，两线作战必死无疑。他只能沉默的说：“既然元凯你已经有所觉悟，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觉悟，什么觉悟呢。”杜预苦笑着，“我又岂能不知汉国的豪族在汉庭遭到何种待遇？但我杜预年已六旬，还能活几年呢？可是我得让我杜家的孩子们活下去。”

“活下去，是啊，活下去。”张华沈默的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低声道，“我也是为了孩子们这才不顾廉耻，仓惶从中京逃到关中来，本来我应该为晋公死节的。”

杜预知道，这是张华的隐痛，他好言劝慰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只可惜大猷实在是不晓人心险恶，忤怒那些豪族们，甚至连自己家族内的人也得罪光了。这才是大猷败亡之根，与你实在没多大关系的。”

张华向杜预道谢，而后张华道：“可是，尊夫人她。”

杜预神情一黯，张华提到了他心中最疼的地方，察觉到不妥的张华连连道歉。

“不管你事。”杜预道，“老夫与她……”杜预说不下去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阵阵的抽搐隐痛。

之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张华也便转身告辞了，只剩下杜预一个人静静凝视着苍穹的星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杜预突然感到后背上多了件薄薄的轻纱，他蓦然回头。

是司马氏，挑着一只小小的气死风，里面似乎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空中也弥散着淡淡的蜂蜜香味。

“夫君，夜深露寒。”“哦。”

沉默，两人默默对视，在这幽暗灯光下，两张早已年轻不再的面庞就这样默默的凝视着，分明有千言万语，可就是彼此都说不出话，只能沉默着。

“夫君，没事儿的话，早些安歇吧。”

司马氏慢慢的转身，走了几步，杜预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么？”司马氏终于停住脚步，只是站在那边。

杜预很缓慢的走了上前，他叹了口气：“我不想的，可是我没办法。”

“知道。”司马氏依旧没有转身，“夜深了，好好安歇了吧。”

“你不怪我？”

“怪，可是我知道你说的没错。”司马氏道，“何况现在这场面也要怪我自己。要是雍州军马没有离开雍州，大军全力守卫边境……”她说不下去，似乎有些哽咽，只是转瞬便又道：“好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安歇吧。”

司马氏想走，却被杜预拽住衣裙边角。

“跟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依旧是千言万语凝滞胸口，只是默默对视，沉默而已。

最后还是杜预第一个破开沉寂，只是声音沙哑沉郁。

“张茂先的话，你听到了吧？”

司马氏点了点头。

“我可以选择降中京，尽管安世无道，但他毕竟是你们司马家的。”“他们肯么？”“也许肯吧，你该知道的，那位君主并不好相处。”

司马氏又点了点头。

虽然钟氏等魏国原有家族在汉庭境遇还不错，但在魏国众豪族们得到的汉国情报更多展现的是那位汉庭皇帝工于权术，善用权谋机变，手段阴狠毒辣。现在又是仗着手握雄兵，足以制衡各家，乾纲独断。连汉庭本身豪族们都只能在这位君主麾下战战兢兢，小心求存，何况他们。

况且失去了九品中正，失去了举贤良方正，失去了童子试日后成为孝廉待选听用，失去了太多太多本来豪族们应该享有的特权，甚至可能连自己本身的田亩都要遭到剥夺……

“我们杜家的田亩都是我们家族子弟费了血汗甚至生命一点一点从满布荒草的废气原野中开垦出来的，每一寸如今看上去肥沃异常的土地都是如此。可是与生命相比，再多的田又有什么用呢？”杜预伤感的说道。

“妾身明白的。”

杜预闭上眼继续缓慢的说道：“合关中、中京之力，也许能打退汉国。”

可这样做就意味着杜氏及关中豪族仍将付出大量生命代价。毕竟现在汉军已然兵临关中，中京就算是决意救援，也只能在一到两个月之后，整个关中势必要遭受汉国的残酷攻击，杜家的旁系庶出末裔们也将在这场战役中失去许许多多，化为尘埃。

“我杜预身为首领家族嫡支占尽了恩惠，享用数也数不尽的财帛美食，本就应该庇护他们，现在虽然不能给他们富贵福禄，但我还是希望能至少保全他们的性命。”

司马氏无言。

“对不起。”杜预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司马氏说，“妾身知道夫君其实不想这样。再者，就算夫君您降了安世，帮助安世打退汉国，杜氏家族关中诸豪的处境也很艰难。错的只是妾身罢了。”

是啊，艰难。

因为司马氏的一时气愤导致了连锁反应，关中豪族在司马冏求助上站错了立场，现在整个关中豪族们已然是烈火上的烤肉，降服汉庭有可能遭到汉庭的处罚，诸如消减田亩、强迫分种、流放迁徙……

可反过来呢？

降服中京，他们是司马炎的敌人，降服中京则意味着对司马炎新政权的承认，作为失败者，且不说已然到来的汉魏关中战役，作为关中原住民们他们必须首当其冲为国奋战，就算能活下来，也要遭受司马炎的秋后算账。

“如果汉庭条件不算苛刻的话……”杜预欲言又止，只是怔怔望着司马氏，“对不起。”

“没什么，”司马氏凄然一笑，“妾身嫁到杜家之时便早有所觉悟。”

是啊，觉悟。身为联姻的桥梁，实际也就是人质。但虽然身为人质，司马氏在杜家还是很受礼遇的，加上杜预这三十多年间并无任何反迹，夫妇二人又育有好些儿女，彼此和睦。

“错的只是妾身罢了。”司马氏反复说着这句话，言辞中吐露着无限的落寞和惆怅。

“对不起。”杜预又说了一遍。

司马氏默默低吟着：“结发共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念完长叹道，“妾身真的很妒忌夏侯姐姐。不过能在夫君您身边这许多年眼看着孩儿们长大，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她顿了顿，又道，“可是妾身身为司马家族之人，有些事儿非做不可。”

“知道了。”杜预再度闭上眼，“来吧。”

司马氏道：“夫君，妾身已经说了，错的是妾身。所以刺杀挟持之事，妾身是不会做的。”

“你！”杜预睁开眼望着老妻。

“何况做了又有什么用呢？杜家是关中的首领，但整个关中大势已去，司马家又是那副模样人心尽失，没用了。”“你……”“妾只想知道，夫君是不是打算明日便与众人商议此事？”“嗯。”“那夫君早些睡吧。”

两人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各自回房睡觉。之后第二日黄昏……

……

夕阳黄昏之下，杜府门前，许多人默默站立在那边等待着。这些人无分是杜家的还是司马家的子弟后裔都彼此相互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送别。那些由两家子女相互联姻的产物，那些孩子们，也都在他们亲人们身边，就像正中位置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一般。

默默凝视，相互度过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杜预捧起一樽满满的酒汁，放到司马氏手中，看着司马氏满饮，而后司马氏将空酒樽放回杜预手中，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木勺，将酒水注满。

“夫君，从今而后妾身便不能侍奉您了，还请夫君满饮此樽。”

杜预默默的点头。司马氏看着杜预将酒喝尽，早已美貌不再的脸上也勉强绽放出一个带着无限褶皱沧桑的笑容。她又望着那些个她的孩儿们，看着每一个，特别是看着那个她在被钟会俘获时生育如今业已为人~妻子的小姑娘，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间就这样默默的流逝着。最后，当一名司马家的子弟走了过来通知司马氏，一切业已妥当。

司马氏点了点头，而后看着杜预，看着看着，突然低吟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与我归处。”

司马氏念完这句，大滴大滴的眼泪汩汩流下，默默的注视着那几个站在杜耽身边自己生育也业已为人父母的孩儿们。那些决意跟随其返回中京的司马家族子弟也沉默的与他们的家人享受这分别前最后的相聚时刻。年轻的妻子们默默流泪，年幼的孩童们哭泣着，仿佛他们也能察觉到这次的分别或许要经历更加漫长的时间。

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或者永别。

杜耽看着杜预眼中也噙着泪水。于是他小心翼翼靠了上去，低声道：“父亲，要是您实在舍不得母亲，那我们干脆……”

杜预狠狠瞪了杜耽一眼，将杜耽的话堵住了，却什么都没说。而杜耽在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也只能默默的，默默的凝视着司马氏跨坐上爱马的身影。

“母亲！”

杜耽身边的弟弟、妹妹哭泣着惊叫着，希望司马氏能回身看看他们，或者干脆就别走了。司马氏只是稍稍勒住马，可她到底还是没回头，只默默的停在那里，也不理会那些哭成泪人儿的孩子们，只是那样停着，仅仅过了几秒，而后便亮出马鞭狠狠抽了一记，马儿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长安街道的尽头。

“耽儿，别怪父亲。”杜预像被抽尽了灵魂似的，低声呢喃着，“他们要为他们的家族尽职到底，我们也一样，这就是宿命。”

“父亲……”“我走后，长安就交给你了，有事儿多跟茂先商议，万一我……”“父亲！”“万一我不能回来，你就代表为父说服关中诸豪族，向中京投降，并请中京发兵来救。”

“是！”杜耽流着眼泪哽咽着答应了。

“我们走！”杜预招呼那数量少得可怜的侍从如是大声喝令。

于是这对相濡以沫三十年之久的夫妇，一个背负着拯救家族的祈望自长安东门离去前往中京，而另外一个则同样背负着家族以及与其家族世代联姻众关中家族的存亡荣辱自西门出发，前往汉中。并且仿佛是命运故意嘲弄捉弄般，他们几乎在同一刻纵马离开各自离去的城门，却都没有再回头凝望。唯一的共同点只有——

两个年逾六旬的老人都泪流满面。

节八：攻心

景元二十八年夏初，弘农郡。

“叔祖母，你怎么来了？（司马冏有些迷惑）”“景治，景治……（悲痛失声。）”“叔祖母，到底怎么啦？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难道关中那边你们不管啦？（生气状，只是话刚说出口，司马冏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关中？关中，关中怎么啦？”“汉国的军队已经进来了。（一名司马家的子弟随扈颓丧说道）”“怎，怎么可能？我们不是萧关天险吗，我们不是有大散关吗，我们不在南山三道都布置了军力抵御吗?（司马冏不敢置信的大叫，）就算他们冲进来我们也有回旋的时间和余地啊！”“萧关和大散关都投降了。（司马氏哽咽的说。）汉军像潮水一般冲了进来。”“啊！（司马冏绝望的呐喊。）”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汉中南郑。

“你这蠢材！（女人怒气冲冲，在自己宝贝儿子脑袋上敲了一记）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不要冲在最前，不要冲在最前！”“母亲！（刘虎可怜兮兮的，他不怕父亲，因为父亲还比较好说话，他能够跟着曹志去虎豹骑也是父亲首肯的结果。但他的母妃嘛……）孩儿知错，求母亲责罚。”“责罚，哼，我责罚你什么？你猛啊，厉害啊！（北宫心语带讥诮，）一仗下来几十颗人头，杀了一路，现在弄得你父亲当年那个血屠夫比起你这个人屠百人斩简直是笑话。呸！（北宫心厉声道，）你以为你了不起吗？告诉你，要不是我让你舅舅严令你的亲兵拼死保护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毫发不损？”“母亲，孩儿错了……”“跪到走廊里去！”

于是刘虎就在走廊里跪了足足一个时辰。但处罚还不止如此，从那天起，这位被母亲匆匆从关中战场精锐中的精锐虎豹骑中唤回的倒霉孩子就只能在汉中眼巴巴看战报，一直看了七八天。然后——

杜预来了。

……

“汉威，杜预来了。”“哦。”“汉威，我们该怎么办呢，直接见他吗？”“先等等。”“呃，为何？汉威，你不是急于得到关中么？现在时间宝贵呀！”“你去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召见他。”“这？”“去吧。”

……

炎兴二十四年夏四月十一日，汉中，南郑，汉中都督衙门，帝国旗帜高高飘扬。

数以百计的女人进出这座代表了帝国权力的官邸。毋庸置疑，随着关中战役的进一步深入，为了指挥调度方便，现在这里便是那位大汉帝国皇帝暂时驻跸之所。

杜预默默的扫视着这些女人们——并非贪图美色，像他这样豪族出身的，平生所历女子何止上千，何况他年已六旬又是心有牵挂忧虑。他所注意的是这些女人眼中桀骜不驯和那股子盖都盖不住的凶厉狠辣味道。这股子眼神在关中一般都只能从男人中找到的。但现在，他在汉国女人中都能觉察……

难怪汉庭的军队这么厉害。

这时杜预突然看到一个样貌英武，全身都是肌肉的年轻小子走了过来。那小子走到杜预面前，用充满嘲弄和敌意的眼注视杜预，而后道，“姓杜的，果然是你呀？”

“你是……”杜预警惕的望着那人，那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那身衣服出奇的华丽。那人就这样用充满戏谑的意味说道：“我们不久前见过面吧？”

“你，你是梁王！”

刘虎在几年前被其父册封为梁王。所以当杜预认出自己后，刘虎开心的鼓掌大笑。只是说话间多少有些膈应人，毕竟就在十来天前，他在长安城外几乎就将这老儿斩杀，而现在这老儿却自己跑过来当什么使者，正是可笑之极。

“怎么不打啦？本王还没杀过瘾呢！”刘虎笑眯眯看着杜预。

杜预默默忍耐着。而刘虎似乎也成心拿杜预开涮，消解那从母亲得来无法排解的郁卒感。幸亏最后有人叫喊起来：“殿下。”

是一个四十许近五十岁的文士模样的人，那人长得斯斯文文，气度也很不凡。

“是你呀？”刘虎有些意兴阑珊，他向那人瞥了眼，冷冷道：“何事？”

“殿下，杜元凯乃是大魏名臣、关中使者。”那人提醒道，“皇帝陛下特别交代过的，不可怠慢。”

“知道，哼，用不着你来提醒！”

刘虎对那人很不客气，可是那人拿皇帝当招牌压他，他也只能悻悻告辞。然后那人跟杜预作揖行礼，这让杜预有些不解：“敢问……尊驾何人？”

“长史大人，”那人笑道，“您不认识在下了？”

“你？”“小可刘弘。”“刘弘，刘和季！”

杜预大吃一惊，将那人从上面打量到下面，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怎么是你？”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妥连连向刘弘致歉。

“无妨，”刘弘笑了，“在下历仕两朝，的确有不忠不义之嫌。”

“话不能这样说，”杜预道，“你们本就是汉室亲族。汉帝虽为你的远宗，但到底是一族。所以你降服汉庭之后太傅大人还是为你家人转圜来着。只是安世他……”

“没什么，我知道安世的脾气秉性。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刘弘说。

刘弘与司马炎是少小相识。当时都居住在中京永安里，又是同龄兼同学，关系非常的好。不过随着司马家突然在那一场政治斗争中的胜利崛起，司马炎与刘弘之间也渐渐隔膜了些什么。当然那时候关系也很好，直到刘弘在西北投降汉庭，安世却第一个投书，与刘弘绝交。更是向司马昭进言要处置刘弘的亲族。当然，司马昭最后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当时降服汉的不只是刘弘一个，而刘弘的父亲镇北将军刘靖当时已故——这是关键，对一个在帝国没有任何影响的人动刀子，没什么意义。

刘弘与司马炎是故交，虽然司马炎与杜氏所在关中现在关系势同水火。但毕竟是故人，有这么个故人领路，杜预也稍稍收敛起刚刚那些不快，在刘弘带领下在府内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闲逛。

杜预也亲眼目睹了很多让他感到触目惊心的画面，比如……

“造了这么多纸？”

“啊，是啊。”刘弘仿佛洞悉了杜预接下来想问什么，笑道，“其实这种纸真的不贵的。”

“不贵？”

“是啊，造得越多越便宜。”刘弘说道，“所以陛下现在干脆让考工令把专司造纸的丞提拔为六百石，人手也加了许多。”

六百石是一般考工令的俸禄。魏国从汉庭得到的情报大多都是什么政治军事大事儿，对于像这些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玩意儿倒是置之不理或者就算理会也很好能详细记录讲解。因此，当刘弘把汉庭那些莫名其妙变得强大得离谱的后面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连杜预都有些吃惊过度。

“那考工令多少石俸禄？”杜预问。

“三年前已经到千石了。”刘弘说。

“千石？”

千石不是小数目，但关键还不是支出的米粮什么的，重点是意义。千石可不是一般的小官能享有的待遇了。因为很多县令也就七八百石，那些县长什么的有三四百石也算不错了。汉庭祖制考工令就只配六百石的，因为这些出任考工令的不少都只是些熟练工匠而已。

“士大夫们就没有非议声么？”杜预问。

“有啊，”刘弘苦笑道，“将考工令提拔到这般地步，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下官拜尚书仆射也不过是千石而已。不过陛下毕竟是陛下，处置了两个倒霉的家伙再加上考工令做的那些东西实在是挺好用。后来渐渐也就没什么声音了。”

杜预沉默了。

“元凯，你来看看这个。”刘弘又拿了一本书，在杜预面前晃了晃，道“这是线装书。”

这个杜预知道，因为他们从汉庭高价弄了一些。虽然文字粗陋实在不堪入目，但不得不惊叹这位皇者所思所想似乎有异于他人。只是线装书这种东西对大魏豪族没甚好处，更多带来的是威胁和敌意。线装书与纸张似乎是一体的，之后的一些诸如什么账册之类的衍生之物也没什么可说的，惊讶是惊讶，也仅此而已。

而后刘弘又将杜预带到一个小院子里，指着其中一具高大的木头机械：“元凯，这是抛石机。”

几个看上去膀大粗圆怪物正在一旁操作。那个似乎是叫骊钎人吧？杜预踌躇思索。不过这不是关键。

那个东西非常非常的巨大，高足足有房屋两倍有余，这还只是平方的时候，当下面那个看山去如大锅般硕大的牛皮斗勺将一枚鹅卵石抛起时，更是几倍之高。骊钎人猛然一拉，那鹅卵石就像风一般被抛入云端，过了足足好几秒才砸回地面，砸得四分五裂碎石乱溅。

“元凯，你看如何？”刘弘洋洋得意道，“这还只是一枚鹅卵石，战时若能取与人等重的大石，亦可将之抛上城墙。此物乃是考工令由霹雳车与大秦投石车糅合改进而出。威力巨大，有此攻城利器，便是铜墙铁壁，也不过是等闲即破吧？”

杜预默不作声。刘弘也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妥，连忙向杜预致歉。

“军械之利不如修德服远，”杜预淡淡道，“老夫已然知晓你汉国军械之精，用不着向老夫示威。若是汉帝陛下毫无诚意，那老夫也只能转身离去。”

刘弘只好悻悻告辞。

杜预又等了一会儿……

……

“元凯，好久不见。”

这次来的人大概也有六七十岁样子，身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秀气出众的男子。杜预眯着眼看了好久，还是没弄明白，但也不好意思直说，只好拐弯抹角小声询问。

“哦？元凯你忘了我么？也难怪，这么多年了，我牵弘又是这般的不长进，无能之辈。”那老者哈哈一笑。

“牵将军？”杜预惊呼。

“将军，哈哈，惭愧惭愧。”牵弘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败军之将，何当将军之名？”

杜预与牵弘曾经各自效力于钟会与邓艾麾下，当时一个是将军，一个长史。如今邓艾早已化为黄土一抔，当时叱咤风云的钟会钟士季，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只剩下残躯连名儿都不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无名氏。

“当年你……”杜预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哈，说起来都丢人，在下一千多人输给了皇帝陛下。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可真是英武过人呢。”

牵弘对刘武一开始没什么好感，但随着汉庭在西北统治绵延至今已二十余年，那些过往的嫌隙都只能渐渐收回心底。至于喜好男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牵弘恰巧被刘武抓住了，谁会注意这种小小的风流韵事？

“令婿也是人中之龙哪！”杜预感慨着。

“马隆的军略老夫知道，”牵弘有些小小得意，“确实不错。”

他早先对马隆也是很不满意的，因为马隆出身低微。不过跟他这个败军之将相比实在是半斤八两。所以当自家那丫头做了那种蠢事后也慢慢接受了。

“对了，这是老夫的孩儿。”

“在下牵秀。”

杜预有些疑惑：“秀？”，不过很快恍然大悟，“哦……”

弟用姐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是闺名，或者干脆只是乳名昵称，另外一个则是大名。再说得清楚些，这个二十许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天水郡冀县被石苞当成小石崇抱在怀里学习写字的小屁孩。冉冉二十余年时光，终于长成一个成年男子。只是双方立场有别，杜预也不能多说什么，仅仅是劝勉牵秀，希望他能日后成为国之栋梁云云。

“牵将军，现在过得还成吧？”

说了一圈的话，终于才扯到正题。

“还行。”牵弘低声道，“虽然皇帝陛下插手太多，弄得豪族们束手束脚。不过因为现在西北比以前安稳了些，日子到底也还能算过得下去。”

“是吗……”

“长史，你现在来汉中是来求降的吧？”

杜预不语。

“降了也好。”牵弘叹了口气低声道，“虽然汉帝野心很大，动辄权术。可谁不是这样呢？钟会如是，司马昭如是，司马炎也如是。司马攸不怎么用权术，可他怎么样呢？王权霸业权术乃是根本，不用就是死啊！”

“这个不消你说。”杜预冷冷道，“我心里有数。”

“你……”牵弘沉默了会儿，“是我失礼了。”

“没什么的话，还请牵将军告之汉皇陛下，若是没什么要说的，就请尽早召见小臣。小臣虽命不足挂齿，但小臣身后毕竟也是百万之众。况且小臣前来之际，小臣的妻子也前往中京求援了。若是小臣所猜无差，也许中京的军队正在半路上。”

于是两刻钟后，南郑都督衙门议事正堂内……

“大魏皇帝架下征西大将军兼雍州刺史杜预参见汉皇陛下。”杜预按礼节行礼，叩拜已毕，然后骄傲的起身。

节九：威压

“汉皇陛下。”

杜预对刘武的称谓仍显得那么的刺耳，他们先说了一通外交辞令，当两方都觉得厌恶至极后，干脆撩开面具。

“在下窃以为，汉之国策仍旧是两汉遗风，改头换面而已。”杜预开始毫不留情的攻击那些之前刘弘讲得头头是道的汉国改革成就。

“哦，为何？”刘武问。

“其一，建立武士制度，其实不过是将天下诸侯民户缩减。使大凡百户左右一侯变为几户十几户几十户一侯。这恰恰是重蹈前汉后汉之交，关中遍地皆侯貂尾尽狗尾续的滥觞。且不说此举有亵渎两汉诸法之嫌，就是将侯列为士兵一等，实在有伤天下士族之心。”

刘武默不作声。

杜预又道：“其二，先秦军爵制度再复、以军爵代罪，前汉后汉亦曾沿用。人赐爵者，有罪得赎，贫者得卖与人。此法虽好，但易姑息奸者。盖因有军爵在身便胆敢犯事不法，横行乡里。人谁敢制？”

刘武继续沉默着。

“其三，允许商贾周转各地贸易，与汉以来也不过是采其皮毛，存其糟粕而去其精髓。需知商人乃游居之民，周转各地财货，图谋厚礼不法，侵占攻夺也为常事。古人云:‘以美贸恶，以半易倍‘,欺骗农人、以恶充好、乘天灾货值高昂、贵卖贱买，自仗财货买爵自贵，弄得天下百姓人人羡妒、个个舍本逐末，田亩遂废。商人之害，莫大于斯。”

刘武依旧沉默着。

“其四，吸纳诸蛮，许诺诸蛮只消杀戮便可与我汉部百姓等论，嫁娶汉部百姓无虑，这更是有辱汉之威仪。需知天下惟我大汉之民为尊，四海之民不过是我大汉的臣属。陛下此术，乃是污浊汉部的血脉，长此以往，余以为，不消百年。汉夷关防当荡然无存，那时我汉部子民当何以自处？更不消说，这些蛮部血脉带来的那股蛮戾凶悍之气、道德宗法将让我汉部子民与禽兽无二！”杜预越说越激动，“陛下，难道您忘了王昭君事么？”

后世之人光知道昭君如何如何伟大，可很多不良文人都刻意选择忽略那件最简单的事实——昭君嫁的是个老男人，他的继子比她自己岁数还大点，所以在老男人死后便被继子纳为阏氏。如今的南匈奴部后裔便来自于昭君与其原本继子刁陶莫高所出的伊师屠牙支后裔，作为两代宁胡邪阏氏（就是大老婆），依汉法此即不伦。（比在这个时代娶侄女和小姑妈还要欠揍）

刘武沉默了。他身边的马韫直瞪眼，那些被杜预批得一钱不值的许多出身蛮族的宫女也气得咬牙切齿。只是碍于刘武在事前有所言，谁也不敢出面顶撞。

过了一会儿，刘武才对身边的宫女道：“把那物拿来。”宫女们应声退下。而在发泄完心头不满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的杜预在疑惑中呼吸终于慢慢变缓。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那许多宫女将一卷丝绸拿出来了。那个东西出奇的大，足足有一丈多宽，至于长度……杜预只看到那许多宫女抬得很吃力，连那些明显为羌女身体粗壮不若男子的强壮宫女脸上也出了不少汗。

当布轴被竖放到地上时，杜预甚至能听到沉重的木轴撞击声。

“打开它！”刘武喝令。

众宫女七手八脚，有些搀扶有些托起，有些拉动滚轴，很快那张巨大的布便被一点一点拉扯开。

“图籍？”杜预总算认出来了。

“没错，图籍。”

刘武语气淡淡的一处一处指着地图的东侧的某些地方：“这就是大汉的蜀中，这是凉州，这是南中。而这是西域，这是乌孙，乌孙的这一片是马隆文淑所部占领之地。此为北匈奴，此为呼揭，此为拓跋鲜卑，此地为河西鲜卑，此地为大宛，此地为汝之关中。”

刘武指着地图上小小的一个小盆地，语气中带着嘲弄和讥讽，而杜预脸上果然也流露出局促和不安。

“此处为北山，北山之西，国不下数千，民不止几千万。”刘武圈了圈地图的一部分，然后指着西边最为巨大的地区，“这就是骊靬人的母国。”他圈了又圈，道，“元凯，你刚刚应该看见过那些骊靬人吧？”

“是，是……”杜预有些结巴，他完全没有想到刘武压根没跟他在那些他自以为异常尖锐犀利的言辞上做任何计较。

“那元凯以为，若我汉部与骊靬人一对一比斗，胜算几何？”

杜预沉默了，过了会儿才低声回答：“怕是没有胜算。”

“是啊，没有胜算。”刘武笑了。

像那狗熊一般的身躯，单看那副怪物一般的嘴脸心里已然胆怯三分，打得赢才有鬼哩。

“可是朕已经说了，北山以外若骊靬这般的数以百万千万。你且看看，到底是我泱泱神州辽阔呢，还是这边辽阔？”刘武指着地图圈了又圈，“我汉部子民与那匈奴、鲜卑各部之别再与这些人相比，你说的汉夷之分到底如何呢？”

“这！”杜预有些窘迫，踌躇了好一阵才结结巴巴道，“可是治国当以德不以术！若是本末倒置，国家动摇，何能长治久安？”

“治国以德不以术？”刘武终于冷哼，神色渐渐变得严厉，“好一个治国以德不以术。我且问你，何谓德何谓术？若是以德不以术，那我问你礼乐教化之首的鲁国何以被秦所亡？我再问你，世人皆知文景之治，天下称道，国家殷实富庶，可缘何我大汉会委曲求全，以女子财帛等贿赂匈奴？若是以德不以术，那孝武帝何必发兵北讨，干脆继续礼乐教化便可安天下万邦，岂不天下皆喜？若以德不以术，那我蜀中何必畏惧你魏廷？你不是说以德服人么，那我且问你，你们魏国又为何屡屡犯我边境？最后险些破陷我国？你若说我朝先皇无德、先犯你境、故而你大魏兴道义之师伐我。哼，好吧，就算你说的对，但你大魏如何建立，你大魏之始祖那位武皇帝是什么东西，又是靠着何等伎俩崛起，你我心中有数。你到底为何来我汉中，你清楚朕也清楚。朕也知道尔等视朕为暴虐之主，动辄权谋算计。可我问你你们豪族凭什么指责朕？因为朕取缔了九品中正，从此尔等豪族只能与天下百姓为伍，一样得考科举，一样得通过武士之试，可对？可朕问你，你们豪族真的需要功名武名吗？你们是真的希望为帝国效力，不畏流血牺牲一心报国，或者仅仅是恐惧朕万一剥夺你们的田亩，让你们无法享受如今这般富贵荣华，故而希望借功名官职挟制朝廷？呔！”刘武大喝一声，“元凯，朕敬你是大魏名臣，关中领袖，所以朕也不妨明白告诉你。关中的田亩朕是一定要削减的，不管是谁家都要减，你们是来投降朕的，既然是投降，那就一定要有个投降的样子。别指望投降了田亩一寸都不少。休想！”

这位君主说完直喘息，显然情绪有些过度高亢。杜预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却一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杜预才低声道：“陛下，凡事不可做得太绝。也许陛下您以权谋御国，国家也能安泰。但杜预以为，您这样开了坏头，日后我泱泱神州势必动辄权谋算计，大秦酷法横行。陛下，杜预知道您明断果决，但您能保证您的子孙后代都像陛下您这般英名神武么？就算天下豪族在您手中如玩物般任您玩弄，且不说日后出现不肖，就算陛下您的后裔个个如您这般，但若是德育不修，长幼之序尽弃，暴秦之鉴不远哪！”

杜预不说了，刘武的表情也变得有一些难看。

这是刘武的痛。

他的正宫吴如不知有什么问题，除了长公主刘越之外便再无子嗣。大汉帝国缺少嫡子。所以刘武只能在吴如满四十岁生育已然无望之际终于立华灵之子刘祁为太子。但其实刘武更中意刘虎。因为刘武从刘虎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桀骜不驯、骁勇善战，虽然军略有些许不足，不过刘武自认只要自己能再活十年，就能将这个小子调教成下一个真正王者。但可惜——刘虎偏偏是次子，所以刘武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而刘祁，这个孩子让刘武更为不满意。因为刘祈对医术太过热衷。平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太医令华典，跟他的舅舅钻研医道。虽然刘武也知道医术之说对帝国甚为重要，连那位见识深不可测的李果在临终前都特别交代简单医术必须全国推广，为此刘武甚至不惜将太医令的俸禄从六百石一下子提升到千石，后来更是在菜田等等事宜上加以补助。可身为储君，不晓治国，却一味弄什么医道，简直是滑天下大稽。

可没办法，因为立刘祈是在多年之前，当时蜀中豪族们势力还比较强盛，加上立储是国之大事，刘虎的母亲北宫氏又是出了名的残酷无情、又是先零羌人，因此豪族们当时出奇的团结，甚至连后宫中的女人们也大多支持刘祈、皇后吴如更是首当其冲，那时刘武也不愿开罪诸豪族、也不想跟家中的女人闹别扭，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同时勒令刘祈其母华婕妤对其子严加管束。

可惜没什么用，刘祈如今的政务还是一塌糊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据说刘祈已然精通望闻问切之学，太子府里的家人大小病只要不太离奇的基本都能诊治得出来。每次见到太子那张淳厚端庄过了头的面庞，刘武都气不打一处来，可没办法，谁让刘祈毕竟是太子呢？

幸好……

幸好刘祈的嫡长子，也就是刘武的孙儿刘度，这个现年才几岁的小家伙已然是一股子精明过头的小滑头嘴脸，每次只有看到这个孙儿乖巧狡猾可爱的模样，刘武才勉强觉得自己选刘祈为太子或许也能算没选错。

“元凯，”刘武冷冷道，“以你所言已经尽够朕将你斩首，但朕念你初来，这次便算了。”顿了顿，他又道，“元凯，朕只问你一句，现在你拿定主意了么？是降还是战？”

杜预沉默了片刻：“我要为杜家子孙们着想。”

“既然如此，那就降喽？”刘武若无其事般问。

杜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处罚是一定的，但朕也不是那等昏庸无道之君，你们杜家在关中共有三千三百四十六顷田亩，丁两千七百二十三人，妇人、家奴、婢女等等不算在内，你们就把田亩零头斩去吧，允许你们保留三千顷。朕对你们已经算够宽宏的了。”

杜预道：“谢陛下隆恩。”停了停又道：“不过其他家族……”

“六田拆一。但为了表示诚意，你们必须将大妇妻小特别是嫡子们全送入成都。”

刘武的回答很干脆，面对这样一个赤裸裸动辄权谋算计的君主，还能说什么呢？说实话，六田拆一是有些让关中豪族们吃紧，却也不至于难以承受，毕竟万一打起来，家族子弟死了无数，且不说田能不能保住，家族能不能存亡，就是打赢了族中子弟死了无数，空有田亩无人耕种。何况从刘弘那边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君主也不是吝啬之人，以后如果有机会……

罢了罢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们是降臣，不可能一点代价没有。

杜预思来想去终于低下头，他缓慢的跪倒在刘武面前，稽首叩拜而后道：“降臣杜预，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

望着杜预远去的身影，从帘后走出的北宫心轻蔑的笑了笑：“这老东西。”

“我们也很老了。”刘武提醒某女注意这个事实。

“知道，不过郎君你看看妾身这模样，”北宫心向刘武抛过一记暧昧诱惑的媚眼，而后娇笑道，“咯咯，不比你昨晚宠幸的那个小姑娘差吧？”

她保养得非常好。

刘武道：“单论美貌风韵她远不及你。”

“是吗？”女人很高兴。

“可她没你那么多心机。”

“哦，可是这个又怎么说呢？”女人托手拿出一个小药瓶子。

“她只是想要朕赐她一个孩子。”刘武道，“不过她似乎估计错了，朕虽然年已老迈，但也没到需要用这种东西助兴的份上。”顿了顿又道，“比起你来，她确实笨多了。”

“的确笨，但笨得可爱，连我都有些心动，”女人道，“不过妾身也是为陛下您好。陛下您既然对虎儿颇为看重，那干脆便让虎儿继承您的衣钵。这样妾身满意，陛下您也很满意不是么？”

后宫能用这种放肆语气跟刘武说话的，除了这个跟自己一辈子为敌为友的闺中敌国再无二人。

“朕不打算废太子。”刘武说。

“是吗？”女人说，“你还是想看看太子家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材料？”

刘武点头。

“这样啊……”女人道，“那好吧，如果那小子日后长大了手腕还说得过去，我会让虎儿老老实实当他的快活皇叔。不过如果不行的话……”女人微微眯起眼，笑眯眯望着刘武道，“那就怪不得我们母子喽？”

“知道。”

刘武隐约能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和她的后代刘虎也许会是刘度一辈子的痛苦。可他不能怎么样，且不说他自己的确很喜欢刘虎，刘虎又是他的血脉，虎毒都不食子，他又怎么下得了手？况且刘虎虽然凶悍，却也是他后代中的精英。自铩羽翼后代，国之大忌。汉庭之所被曹操篡逆得手，曹魏又之所以迅速沦落，都跟自己的血族缺少足够的力量有关系。所以刘武不敢也不愿伤害刘虎。

最后如果日后刘度连自己的叔叔都不能很好的压制，还能指望他统治那硕大的帝国么？

况且，这个女人是赤裸裸吐露野心，那些宫中其他有儿子的女人们，不也是一样打算么？只不过那些皇子们对刘武而言都只是些旁支末节，现在年岁都小，也被刘虎、刘祈这些年长的兄长们压制着。但如果刘武一时昏聩将刘虎除掉的话……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女人在后宫中拥有的权力绝对不亚于刘武本人。如果刘武早上下令处死刘虎，宫中的女兵们至少一半都会参与反乱，而且绝不会拖到下午。

“不过六田拆一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女人又说。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办法，关中人口太多了。真的要打，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还要……”

女人抢先接话道：“还要提防万一把关中豪族们逼急了，他们跟关东那边的重新合为一体把我们打退的准备？”

刘武点头。

“那样的话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又要个十几年几十年准备才能重新再有这种机会，嗯，的确蛮不合适的呀。”

刘武点头。

“那好吧，”女人道，“我会帮你命令何囧他们去关中严密监视动向的。等他们的家眷到了成都，那就好办了。”

刘武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中旬，魏征西大将军兼雍州刺史杜预抵达汉中南郑，经过一天的交涉，杜预权衡利弊终于选择降服。

七天后，杜预带领一只汉中轻骑日夜兼程进入长安，随即这座被杜家所控制的汉庭旧都长安终于换上了大汉的赭红色旗帜。同样在整个关中其他地区豪族们风闻汉帝的六田拆一薄惩以及面对十几万汉庭大军大军压境的窘境两重压迫下，豪族们也陆续选择开城降服。

三天后，汉国虎豹骑及其他部队对从司马氏口中风闻消息，自司隶匆匆忙忙赶回关中妄图恢复一些关中所辖地的司马冏部发动了攻击。而后汉国大军兵临函谷，彻底闭锁了魏国关东通往关中的捷径。

整个关中六郡数十县近百万人口在只抵抗了不足二十日、付出了不足两万人的伤亡便戏剧性的全境纳入汉国麾下。

至此剔除汉帝不能完全支配的蛮族不算单单只论汉部，大汉的总人口规模也完全超过了其盟友吴，达到了近三百万之巨，而加上四境那些最西可达西域、最南可至南中、不能完全受朝廷调度听用的蛮族更是则超过四百五十万之巨。由于汉国终于将关中纳入治下，现在汉魏两国的边界终于从原先的陇山南山一线蔓延到中原腹地、以河为界，而原本身为中央安稳无比的司隶也变成了两国近邻州郡。

更恐怖的是——由于魏廷对南匈奴部一直采用不恰当的治理方式，加上刘渊等人鼓动，汉在河西之地站稳脚跟，并州的南匈奴部得到了相当多的武器资给，整个并州的动乱呈现愈演愈烈之势。

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无误的觉察到那即将到来的风雨雷鸣电光闪耀。

节十：崩溃

临淄城某处。

灯火辉煌华衣美服，在这刚刚还酒宴炫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两个都年约五旬的男子。一名身着王者衣裳，另外一名身上虽然看似寒酸，但自有一份雍容傲慢气度。

“开什么玩笑？”那王者冷哼道，“让朕在现在举兵？你当朕对外界一无所知吗？汉已经夺取了关中，国势喧嚣之极。现在若是朕举兵，怕是不能光复帝业只能平空让我大魏为你们所灭。好个算计！”将手上的纸张团成一团，丢弃不用。

他面前的人慢慢的躬身将纸张捡起，铺展开来，再度放到那王者面前：“没错，我们的确是居心叵测。但我还请陛下想想，是跟着我们合作好呢，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好？”

“苟延残喘？”这个词彻底激怒了这王者模样的人，“好，好，好个苟延残喘！那我问你，我跟你们合作把司马氏干掉，那接下来会如何？你们帮我复国，然后汉魏两国建立邦交万代修好？”

“不，这不可能。但，总比像狗一样被司马炎杀掉强吧？”

“你胡说什么？”王者还是一脸不信任，“好好的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您自己清楚。”那人呵呵笑着，“这是您的故臣给您的书信。”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片纸，慢慢送到王者面前，“还望陛下详读。”

王者默默阅读着，表情越发阴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连亲弟弟都杀。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顿了顿，王者抬起头凝视着陌生来客：“若是朕顺利平定司马氏之乱，重登大宝。你们汉可否不要乘火打劫？”似乎还担心条件不够，王者急忙道，“朕可以向汉称臣，只要你们不灭我国！”

“陛下，”来客嘿笑着，“您说笑呢？我们汉庭与你们魏乃是死敌。我们帮你是没安好心，只不过您不跟我们合作是死路一条，跟我们合作若是您一味只想重登大位于我国抗衡估计还是死路一条。”

“那我为什么要冒险？”王者很生气，再度将新的信札团成一团，怒喝道，“左也是死右也死，朕还不如暂且继续做朕的快活日子！”

“陛下，我说的是您夺回大宝与我国抗衡。”来客提醒这个字眼。

“你！”

“我朝皇帝陛下也知道陛下您若是夺回大宝一定不肯甘心认输。不过不要紧，我朝皇帝陛下有手书一份。”来客又将第三份信扎送到王者手里，一边放一边笑嘻嘻道，“日后，陛下您就是心存侥幸与我朝军队交战也不要紧，我朝陛下说了只要您自己觉得胜算渺茫，携百万以上人来降，陛下您就是王爵，携五十万人来降，陛下您还可为公。就算打得只剩下十万投降，陛下您仍不失关内侯之位。不过十万人以下嘛……那时候恐怕什么爵禄都没有，非但没有，还要送你上断头台。”

“好，好，好！”那王者哈哈大笑着，“朕早就听说你们的皇帝行事非同常人，现在看来你们的皇帝果然有趣！连朕他都敢收买，连朕他都敢恫吓。决定了，朕就信你们一回！”

……

潼关城外，飞雪飘零，薄薄的一层雪壤像松散的棉花般。

刘武踩着雪壤，默默的走到军阵前列。身侧是几百刘氏宗族子弟兵。并非精锐如何，只是因为可靠。带队的是刘信，哥哥安平王的嫡子。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继续为他效力。他身侧是眼儿红红的诸葛显。红着眼。

哭过。

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中尽下，杜预也在他威压下权衡利弊选择屈服，按道理说他应该高兴的。他不但在战术上赢了，战略上也取得空前成功。

现在大秦虎视天下之势终于完成，而且随着关中豪族全数倒戈，汉与魏的国力之比迅速从至多一比三攀升到一比二。加上革新所带来的战斗力上的优势……国力越来越接近，也显然已经到决战时刻了。

汉军一方面加强巩固整个关中之地一边将那些关中豪族的嫡子们押解回成都。一方面忙着从西北和蜀中运送大量的物资，准备着对司隶的最后攻击。那些位于地下见不得光的人们，也四处奔走着。只要能孤立司马炎，将所有的败仗全推脱到司马氏一族头上，大魏朝廷之臣群起攻讦。那么……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让这座小小的城塞给堵住了，包括那本来应该有的好心情。

“将军。”

身旁是霍俊，这位曾经一直追随在刘武身边当了不知道多久小校跟班的大汉重臣，堂堂的大汉帝国骠骑将军，此刻也显出些黯然神伤的表情。

“能不能再拖延半天？”

刘武沉默着。他知道，霍俊对那个女子是有情的。尽管当年她出口伤人，尽管当年她刁蛮任性，尽管当年……

“可以。”刘武转头望着诸葛显，诸葛显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你不用谢朕，朕与令妹也算相识一场。”

好一个相识，可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武才低声道：“当初让令妹身陷窘境，也是朕的错。”

“不，不干陛下您的事儿，当年是妹妹她自己……”诸葛显说不下去了。

阴平郡，江油小城。那座当年不过是为明月渡口江油关提供补给的小小城塞，连县都不是，如今也变成名副其实的城池，下辖也有近万户之众，作为西北与蜀中重要的交通枢纽繁华无赛。可是谁能想象当年那股子凄凉落寞景致呢？不但落寞，还让一个年方正艾的青春女孩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痛耶悲耶怜耶。

“早知道会有这个结局，朕当初就该与魏国交涉，让她早点回国也好呀。”刘武轻轻叹了句，刚说完，何冏便走了过来，对他耳语。

“陛下！”诸葛显期盼的望着刘武。

刘武指了指何冏，低声道：“说大声点。”

“这！”何冏一愣。

“他们都是朕的重臣，况且这件事儿跟他们都有关系。”

刘武从霍俊看到诸葛显又从诸葛显看到再远一点的诸葛尚、诸葛京。

“他拒绝了。”何冏说。

“为什么，难道他不怕死吗？”霍俊很生气。而诸葛显这位帝国也算多谋长于政略的尚书，则只剩下哭泣而已。刘武知道诸葛显的心已经彻底乱了，不能怪他。

“你让人跟他说了朕是一定要攻夺潼关的么？”

“说了，可是没用。”何冏道，“他说他要跟兄长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好个同生共死。不知道为什么，刘武总是想起那个如今依旧在小小庭院内每日养马饮酒度日的男子。想到当年那些让他心酸的过去，想到年少时他们兄弟俩曾经的亲密无间，呵，亲密无间……

刘武连忙拭去眼角那即将涌出的一大滴液体，低声道：“那么，你让人告诉他，只要他们把潼关城献出来，朕保他们兄弟无恙。不，就算他们想带着族中子弟全数离开也可以。”

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愚不可及。但恻隐归恻隐，潼关是关中通往司隶的要冲，汉庭到目前还在收拾整合关中之地，准备粮秣军械，似乎无暇东顾。可谁都知道关中入手，只要能确保几个重要关塞的归属。想什么时候对关东动武都只是帝王心意而已。潼关可以说是汉日后侵扰魏廷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被魏所占，那汉攻打司隶就势必要废更多一些周折。

所以潼关必须拿下。

双方都知道潼关的意义，为了这个战略意图现在有至少一万左右的汉国骑兵与数量相当的魏国骑兵在弘农郡纠缠厮杀。尽管汉军因军爵改革变得更为剽悍，但魏国似乎也知道大限将至，那些士卒们作战也非常骁勇。

也许这些骑兵是关东豪族的子弟兵吧？

真的，尽管经过革新，单论战力汉庭的武士们要远远超过那些魏国自百姓征募来的普通士卒，但子弟兵毕竟是子弟兵。就像汉庭那些精锐的子弟兵战力还是略胜汉庭武士们半筹，魏国的子弟兵同样不是吃素的。他们毕竟是豪族们最后的根基所在，肩负着守卫家族的使命，也是任何一个家族用无数钱米粮和血泪堆积而成的精华。

看来六田拆一还是刺激大了些，刘武略有些感到后悔。他就这样慢慢的返回自己的营帐，返回那个被火炭烘得暖洋洋但仍显得有些冰冷的营帐。在那里，一名身着华服白发如雪老者就坐在他的王座旁闭门养神。刘武走了过去，然而低声道：“士季，你果然料中了。”

……

钟会慢慢睁开眼，看到这位比自己年幼的汉庭王者。

“您一定要救他吗？”钟会微笑。

刘武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明白了，那让你身边那个叫诸葛显的小子自己进去吧。”

“你！”

“放心，他毕竟是那对兄弟的亲眷，而且听说当年诸葛小子访问中京时关系很好是吗？”

刘武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不能冒这个险。”

“妇人之仁，”钟会嘴角凝聚起轻蔑的笑容。

“你！”刘武有些生气。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想杀我？”钟会哈哈大笑着，“那倒是极好，反正我年近七旬，活也活够了。”

刘武握紧拳头，狠狠道：“休得放肆！”

钟会嘿笑，不再言语，对他而言戏弄面前这位君主是乐趣所在。他知道这位君主的脾性——尽管说不上优柔寡断，可瞻前顾后却是他一辈子改不了的软肋。

可也难怪。

从身为帝室庶出慢慢爬到小小的护军，在汉中护军这个职位上被压制了足足几年时间，原先那一股子暴虐蛮狠早已荡然无存。后来登基又忙着与豪族们扯皮，足足闹到前些年，武士和科举制度的建立加上他自身的威望空前高涨，这才让他渐渐可以彻底主导整个帝国大势。但这么多年的纠结挣扎——他已经挣扎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朕不杀你，二十多年前，朕不杀你，现在也不想杀你。但你别逼朕！”

哦，终于有些不一样喽？

钟会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位言辞中的小小变化，他笑道：“是老汉我无礼。”

一句致歉，怒气烟消云散。刘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仇敌从以前起就是如此恶劣吧？很多其他人不能饶恕的恶言恶语，他这二十多年间再未曾听到过的话，恐怕也只有这个险恶之极的人胆敢放肆妄言。

“陛下，恕老汉直言。”钟会笑眯眯道，“为了一个小子，您让三军将士曝露荒野长达七日之久实属不智。”

刘武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呢？为了一个小子，他让自己的军队只围不攻，足足拖了七天。七天，要是攻打中京不考虑中京那高阔城墙，不考虑后勤，不考虑中京附近那些誓死反扑的魏国北军五营将士，至多四天就能统军攻入中京。

可诸葛显向他苦苦哀求，他也狠不下心肠——毕竟月华就这一个儿子。

“不过，您也这样做也没多大不妥。”钟会突然帮刘武说话，这让刘武非常诧异。

钟会继续道：“现在这局面，他们活着比死了强。”

刘武端详着钟会那张如今早已布满斑驳和丘壑苍老不堪的面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可从中找到的只有阴险和冷酷。

刘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为什么。”

“陛下，您不是很清楚缘由并让那些人去青州么，何必老汉多言？”钟会很不满意。

刘武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呢？司马冏是嫡支子弟，作为嫡支子弟，那些庶出的本能的还是仰赖和寄望他们。这是刻在骨髓里的一种盲从，为此，魏国才会将献帝之后封为山阳公，并派遣一千军马长期驻守。那个青州的曹氏真正嫡支也是如此际遇。

“现在司马氏一分为二，尽管司马攸过度尊崇魏庭王室，让司马家的子弟吃了不少小亏，但名分毕竟是名分，何况司马攸虽然让家族子弟吃了不少小亏，但平素治理国家还是做的不错的，你听听张华那小子如何说就该知道了。”

张华在杜预率关中降服时也降服了汉庭——尽管这位一味自诩汉夷关防的死脑筋还是多有微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汉国有魏国所没有的东西。在汉国，尽管汉部地位被强迫拉得与蛮部大致相当，但皇帝本身也没什么横征暴敛之举，加上汉夷之间相对和睦——也许对关中豪门们而言这太过虚伪，可谁也不能否认就算虚伪，这位皇帝用二十多年时间慢慢让汉夷两部融合的措施，已经使得汉部受益匪浅。汉是能够随意的从蛮部手中购买马匹的，而且还很便宜。当然反过来蛮部也能很便宜的从汉部手中购买到各色物资——精锐弓弩武器除外。蛮族们也乐于服从皇帝的命令，为其效力疆场，因为谁都知道打仗就是发财。

“……只要司马冏那小子还活着，司马炎就不能完全整合家族内部。”钟会说完，抚摸着额，似乎是在思索。须臾之后方继续道，“只可惜恐怕司马冏是活不了了。”

刘武沉默着。

“不过没关系，就算只能活一个也没关系。虽然是庶出，可毕竟司马攸就两个儿子，只要能把他送到河北山涛那边……”

“没用。”

“没用？”钟会哈哈一笑，“陛下，您怎么知道没用？”

“山涛一定会禁锢他，毕竟现在魏国已经是土崩瓦解之前了。”刘武道。

“土崩瓦解，嗯，土崩瓦解。”钟会道，“为了整合整个大魏的国力，山涛一定会以大局为重，是这样吗。陛下？”

刘武点头。

“陛下，您总算比以前成熟多了。”

钟会的赞许也不知道是虚情还是假意，又或者只是嘲弄讥讽。

“没错，山涛一定会大局为重，禁锢他，然后什么用处都没有，司马氏一族照样归入司马炎之手。但老汉请问，司马家的人就一定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你！”刘武一愕，凝视钟会。

“我们不要全杀光，”钟会道，“只要他们不想死愿意离开潼关的，统统都可以走。当然借口总要有，否则这纵敌的臭名传出去不太好听。就说是……需要有人一路保护？”

刘武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只能算是个权益之计了。”钟会感叹道，“要是司马冏这个傻小子不那么固执多好呢？”

刘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做。”

……

半个时辰后，城内。

司马骏跪在司马冏身前。

“大哥，弟弟我死也不要走！”司马骏满脸都是泪水，那张宛若女子般楚楚动人的脸庞如今看上去是那么的刚毅。只是他抱着司马冏的袍子，这场面多少让人有些心碎。

“混账！”

司马冏一记清脆的耳光砸在弟弟脸上，他将弟弟一把抓起，大吼着：“你死，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我才是嫡支，嫡支你懂吗？”

“大哥！”

诸葛显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司马冏痛斥侄儿，甚至抽侄儿的耳光，可是他却一点怒意都没有。他就这样看着侄儿被哥哥痛揍，看着那对兄弟抱在一起，哽咽哭泣。心中突然泛起奇怪的感觉——就在二十多年前，他在阴平在涪城也看到过的。

“景治，要是实在割舍不下骏儿，你跟我一起走吧？”诸葛显恳求道。

司马冏终于收起眼泪，望着诸葛显，就这样看着看着，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诸葛显道，“景治，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你知道城外那些巨大的木制之物吗？那是马家所制的抛石机，专门用来攻城的。抛石机之下什么坚城都是笑话，何况足足五百具。不消三五天，这个潼关城就会被彻底打烂。到时候人城俱亡！”

诸葛显喘着粗气说完，那些司马氏一族的子弟们个个面面相觑，恐惧之色清晰可辨。

人毕竟是人，心若不死，谁不怕死呢？可是，若是心死了……

“我是不能活的。”司马冏说。

“为什么？”诸葛显道，“我们陛下并没有想要您的命啊！”

“我知道，可是这满城的士兵呢？”司马冏指着他四周那些满身都是伤，显得憔悴和绝望的士兵们。

“只要投降，一个都不会死。”诸葛显道。

“投降，让我投降？”司马冏哈哈大笑，“我可是晋公之子。大魏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我投降？”

“景治！”诸葛显也急了，“不要执迷不悟了！什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现在魏国早已经抛弃了你们兄弟俩了，你们兄弟俩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你们可怜屈死的父亲想想啊？他可只有你们这两条血脉，要是你们死了，那他该多可怜哪！”

诸葛显的劝说显然没有什么用处，司马冏并不理会。

“我必须死。”司马冏说，“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和中京那奸贼妥协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向我请求借道，杀入关中时，我拒绝了。”

诸葛显无言，他知道的。

潼关一直被司马冏所把持，如果司马冏在汉国进入关中的伊始，除了听从叔祖母杜司马氏的消息赶往关中支援，顺带将中京的军队也放入潼关，那么合两方之力，也许现在关中应该尸山血海，但即便是尸山血海也不至于举州倒戈。

“都是我一意孤行，错过了最好时机，结果落到今天这般腹背受敌。”司马冏哈哈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中满是泪水。

“景治，你要活下去啊！”诸葛显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是做最后无能的劝解。

“哥哥，弟弟我要跟你在一起！”司马骏也含着眼泪大叫着。那些一直为了忠于司马家传承追随在司马冏和司马骏身后的司马家子弟们也个个满含热泪。

司马冏根本不同意，眼见着司马冏不肯，司马骏便将自己的短刀抽出抵在自己咽喉处。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

看着司马骏情绪上来了，司马冏又急又怒，可又不敢上前。

“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一起迎接最后时刻！”司马冏道，“来人，杀鸡宰羊取出酒水，去准备酒菜。”

众人欢呼，诸葛显高声大喊，可是怎么劝都没用，他的声音被彻底湮灭掉了。只能声嘶力竭的试图拉扯司马骏的衣甲，却被司马家的子弟们拦住推开了。正当他感到绝望，被司马氏子弟们夹着往城外拖走时……

“放开他。”

是司马冏。

诸葛显看着司马冏的脸：“你！”他的声音沙哑，显然已喊破喉咙。

“什么都别说了，我是不会走的。”“可是骏儿他……”“你就在这儿附近的空屋子等一会儿。”“你？”“你们说过会饶过阿骏的是吗？”“这是当然的，谁要敢伤害他，我诸葛显第一个……”“算了算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跟眉儿姨娘的事儿，我也很感动，那阿骏就拜托你们了。”

司马冏说完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诸葛显一人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

刘武默默的望着担架上那张熟睡的娇小面庞。十六岁的大男孩，嘴巴上刚刚长出细密的绒毛，但除了这些，这完全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真像啊！”刘武喃喃道。

已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现在，这儿是他的军营，而钟会就站在不远处，只是这位早已沦为无名氏的阴谋家如今也只能戴着斗篷苟延残喘。

“陛下，如果没事儿的话，那……”诸葛显显得有些紧张。

“明义不必忧虑，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刘武安抚诸葛显。

“谢陛下恩典。”诸葛显感激涕零。

“只是那个司马景治，他真的不想离开么？”刘武又问。

“是的，他说‘身为晋公嫡支，大魏一人之下万万之上，降服敌国简直荒唐。’”诸葛显操着沙哑口音勉强把司马冏的话学舌了一遍。

“是吗……”刘武感到一丝丝的落寞。他从这个被麻翻的的孩子身上又看到那些被汉庭禁军拦在军营外至少一箭之地的二三百名司马家族子弟身上。然后对诸葛显挥了挥手，诸葛显再三叩拜谢恩，这才让营兵先将司马骏带出军营，然后交到那些司马家族的子弟手中。

刘武就这样默默看着那少数几个司马氏的庶出子弟慢慢抬着担架远去的身影，看着那被迷药迷翻的那张肖似其母的脸儿。眼前恍然又出现那张在篝火前俏丽调皮的美丽笑颜。

那时狼牙还活着。

而那个小姑娘跨坐在刘武曾经视为生命的爱马上，纵马奔腾。当时刘武甚至以为那是命中注定，也许他跟这个小姑娘会有一段姻缘……

蹉跎至今，当年那个在汉中受尽了委屈的小小护军已然是帝国之主，那些当初为了各种目的刁难他的豪族们如今就像一只只温顺的猫狗般趴伏在他脚边。可惜爱马狼牙早已因病死化为白骨一具，而伊人亦已逝去，自己也渐生白发。

“人生，真像梦一般飘渺呢。”

这位汉庭的君主感叹着，很缓慢的转身，临走前向身侧的骠骑将军霍俊挥了挥手示意，随即再不顾身后那些高亢的号令和武士们呐喊咆哮，无视那即将到来的残酷杀戮，大踏步离去。

……

景元二十八年冬，汉庭共计五百具抛石机率先对潼关城发动了急袭。这种据传由扶风马家综合魏国霹雳车与大秦抛石器糅合而成的攻城利器将数以十万斤计算的鹅卵石和巨大的岩石倾泻到潼关城内，仅仅三天之后，整座原本雄奇壮丽的关塞便被砸成如骊靬人最爱食用的奶酪般酥脆松软多孔，潼关驻军阵亡太半，追随司马冏留在城内的司马家子弟更是全数阵亡。

最后发动致命总攻的万余汉军武士在城中一处残破废墟中找到了据称是司马冏、司马骏兄弟的遗骸，但两人在被发现时已经被打得像面团一般稀烂，场面惨不忍睹，士兵们辨认只能依靠盔甲而已。

这一天正好是司马冏二十二岁生辰。

又三天，当魏国中京邓忠所部在得知潼关兵败的消息后便彻底放弃了西进的方略。不久，司马炎也得知潼关失守的消息，这位魏国的实质主宰即忧又喜。他让主簿左思连夜写了一篇辞藻华丽悼念两位殉国侄儿的赋，只是辞令中仍然大肆推卸自己的责任，这让那位痛失夫婿又痛失爱子的王氏极度的愤怒，不过任谁都知道面对大汉的咄咄逼人之势和让豪族甚感厌恶的六田拆一政略、司马家整合迫在眉睫，因而王氏的母族河北王氏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不满。

景元二十八年冬，中京向各地发送征兵总动员令，勒令各大豪族在岁首大会的同时带领子弟兵进入司隶虎牢关附近等待听用。

河北山涛率先响应，只是鉴于并州南匈奴部越演越烈的动乱态势，河北军队只有不过三万左右，总数寥寥无几。荆北的羊祜没有响应，但这不重要，因为就在秋天的时候，司马炎将与自己亲善的羊琇调入荆州任荆州刺史。羊琇的父亲羊耽是羊祜的叔父，也在羊祜幼年丧父时代行父职抚育过羊祜，所以当羊琇进入荆州后开始代替司马炎夺取荆北大政的时侯，尽管羊暨、羊伊、羊篇三兄弟强烈劝请叔父羊祜三思而后行却被羊祜拒绝了。

景元二十八年冬末，羊祜，这位荆北重镇，听从司马炎的命令进入中京参加岁首大会，只是会后即以老病致仕归乡。无论司马炎以何种语气口吻，乃至以皇帝名义强请都不行。

最后，值得人深思的是……镇守徐扬等处的征东大将军石苞及徐州刺史王浑等人以“国有难，南人当大作，侵江淮”为借口，拒绝来京述职。

这让司马炎暴怒如雷，几乎又想像他父亲和伯父一般对江淮动武平乱。只是面对着关中那些已然侵入司隶的军队，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向石苞等人暧昧请求和解，但这是毫无用处的。

景元二十九年春正月，汉国蓄谋已久的绝杀到来——魏青州齐国动乱爆发。

废帝曹芳，这位被司马师以荒淫无道为借口从帝王宝座上赶下台的曹氏真正的嫡支。就像几个月前那位阴毒无双的钟士季在潼关所言，在徐鸿等人挑拨和化妆成百姓混入魏国的二百汉国武士精锐们全力营救之下，他们轻易便击溃了驻守在齐国境内负责看守废帝的一千名魏国守军、齐国相潘岳被俘。而后整个大魏帝国数以万计的不得势和被消减田亩、甚至被流放到辽东苦寒之地抑郁几十年之久的夏侯氏和曹氏的其他各支嫡支以及庶出的后裔们如潮水般向着青州涌去。只短短一个月便将整个青州比邻齐国的各郡县打得七零八落。至春末前，整个青州五郡国已基本落入废帝曹芳麾下，所有与司马氏相友善的青州豪族都遭到了残酷血洗，顿时青州血流成河。

废帝曹芳也向整个大魏各州郡发布讨逆贼司马氏书。

整个司隶那些原本决意与汉在司隶一较高下的大量关东豪族们顷刻间陷入混乱状态。

他们一方面要与汉国血战、力保自己的田亩不被按关中六田拆一处罚，另外一方面在面临整个家族被曹芳血洗的可怕境遇下，只能丢弃家园，向着豫州兖州逃窜。

但这时，汉国的军队也像波浪一般开始向司隶涌动……

节十一：水与火

“叔祖母，西门遭到汉军猛攻，我们损失惨重。”“是吗……”“叔祖母，南门被汉军抛石车强袭，我们城墙快破啦！”“是吗……”“叔祖母，汉军已经迂回到我们东边了，邓老将军苦战不利。（悲愤的哀求。）”“是吗……（苍老的声音有些落寞的味道。）”“叔祖母，通向虎牢关的路已经被彻底堵上了。（低泣）我们走不了了。”“走？去哪儿？”

司马氏慢慢回转身，她被岁月伤害早已苍老不堪的脸庞上写满的，只有迷惘。

这是景元二十九年夏初，司隶，中京。

轰隆隆的声音在天空徘徊游弋，整个大魏帝国中京城上布满阴霾。空气压抑浑浊，仿佛已是雨前时刻。

而在她面前便是那让整个大魏帝国颤抖的地方——曾经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地位、荣誉光辉，那光华甚至彻底湮灭了那身处宫中的力量所在。只是此刻，这曾经喧嚣鼎盛的地方再也不是那般繁华无赛整洁干净模样。遍地都是司马氏旁系庶出的子弟们，这些重伤垂死者们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司马氏默默凝视着这些或为侄儿或为孙儿，甚至某些按辈分是曾孙，从孙的司马家的子弟们。默默的望着，眼睑间的迷惘慢慢渗透成悲切和哀怜。

……

中京城外。

“放箭！”

随着一名汉国军侯将军旗挥下，超过八千把加程箭弩将如飞蝗般的箭只甩出，抛出一副几乎如墙幕般严实的钉刺板壁。城上，数以百计的魏国士兵就这样被硬生生钉死在城墙顶上。巨大的攻城机械将数量可怖的岩石投向那座高阔至极的城墙，但作用相对较小。中京不愧是大魏的首都，帝国的颜面所在，这座高阔至极的巨大城市拥有着帝国最高和最坚固的城墙。抛石机仅仅在那四面巨大的城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怖但无关生死的伤疤。

“真不知道魏国那些个皇帝到底怎么想的，乌龟壳造这么结实。”刘虎吐了口吐沫，很是恼火。

“可是，”刘虎身边的牵秀接过话茬，干巴巴的说，“要是有这么多钱花在别地方，恐怕别说我们一个汉庭，就算两个三个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吧？”

“可惜国家富有，皇帝也贪图享受。”

刘虎脾气粗暴，懒于读书，不过幸好他有个厉害的娘亲，自然从小便被强迫着阅读各种书籍。

“从他们那个光知道玩女人、造宫室、吃好的穿好的的文皇帝曹丕开始就是一路货色。”

曹丕四十岁驾崩，傻瓜都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曹睿驾崩得也早，而且比他老爹还不如，玩女人玩到子息艰难，三十六岁人就没了。两代君主皆短命，弄得小皇帝曹芳登基时还是个小小的孩童，只能倚重外臣，这才给了司马懿可乘之机。说起来曹魏的皇帝也就跟汉庭那位之前一度只知道在宫中嬉闹成性的悲运皇帝刘禅不相上下——如果没有无良史官那些过度的溢美之词的话。

“呸！造得再结实，也不过是任人屠宰的命！”刘虎低吼道，“干脆等墙上人杀得再少些，本王带队冲锋爬上城墙杀光他们！”

“王爷……”

刘虎的脾气总是让牵秀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前些日子偷偷跟他说刘虎只能是牵氏再度复兴的过渡而已。

“什么事儿？”刘虎没好气瞪了身边人一眼，牵秀嚅嗫，指了指远处。

“哦，他们？”

是刘魏。

不过刘魏身边还杵着另外一个小子，一个鲜卑人。

“兄长，什么事啊？”

刘虎挤出笑脸，他对刘魏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养子，这还罢了，还偷偷的把他的异母姐姐刘沁给弄上手了，所以刘虎很鄙视刘魏。但刘虎的母亲说过的，不许刘虎在刘魏面前放肆。

“前线战况如何？”“还行，不过城墙有些太厚了，依我看八成只能架上云梯攻城。”“哦。”

刘魏对刘虎的意见表示赞同。

“不过兄长，我们能不能掘黄河和洛河之水灌城哪？”刘虎突发奇想。

“这个……”刘魏稍稍迟疑。他身边的那鲜卑小子却抢先大叫道，“妙计，妙计！”

“这位是……”刘虎盯着那鲜卑小子。

“他……叫刘熊。”刘魏吞吞吐吐的说。

“刘熊？”刘虎盯着那小子瞧了又瞧。

“哥哥，是我！”刘熊说。

“啊，弟……”

刘虎感到更别扭了，他是知道那个被留在河西鲜卑的姨娘有这么个野种的，但母亲提醒过他，这里面很复杂，皇帝装聋作哑，他身为子嗣之一也不要多插嘴管闲事儿。

不过刘虎与刘熊两人倒是蛮谈的来的，看着两人热烈的讨论着地势地貌，讨论着如何将河水灌入城中，刘魏也总算松了口气——他本来不想掺和进来的，不过刘沁要求，他也只能冒点风险。

他找借口转身远去，返回大营，刚刚进入自己营帐便看到那个带着斗篷如同鬼魅般的老者。

是钟会。

“你来干什么？”刘魏问。

“来救你。”钟会说。

“救我，因为我犯了忌讳？”“知道就好。”“可我没办法啊！家里那个不让我安生……”

刘魏抚摸着额，现出很头疼的样子。

“那也别掺和进来。”钟会道，“你该知道，历朝历代的皇帝最讨厌内臣外臣勾结了，如果你不想被废为庶人，甚至被斩首以儆效尤的话……”

“好啦好啦，”刘魏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会的。”顿了顿又道，“对了，关于河内郡那边……”

“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去接，快到了。”“是吗？要是不能妥善处置的话……”“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那支失势已久，早就没用了。”

门外，有小校叫道：“报——”

……

刘虎冷漠的望着面前那个近五十岁自称刘瑾的男子和他身后足足千人有余的子侄兄弟们。身边的刘魏连连咳嗽示意，可是刘虎恍若根本没听见，气得刘魏直瞪眼，只好插嘴笑道：“列位自河内远道而来，想来也是疲倦了。不妨先找个营地暂且休息如何？”

“也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刘瑾笑容灿烂如兮。

待得刘瑾等几人远去，刘魏又支开了刘熊以及牵秀，然后一对一的望着刘虎道：“你怎么回事，到底想怎么样？他们可是陛下特别嘱咐过要好好优待的！”

“什么怎么样？优待？哼！”刘虎冷冷道，“这些家伙留着也是烫手的山药……”

“闭嘴！”刘魏打断刘虎的话，“你知道什么？没错，他们是烫手山药，但我问你，孝愍帝驾崩多少年啦，曹魏篡权霸占河洛又有多少年啦？”

孝愍帝是汉庭给那位后汉最后一位皇帝刘协的追谥，有别于魏之孝献帝。

“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甚至瞧不起我鄙视我，但我要说，”刘魏对刘虎说，“你小子只学了你母妃的心狠手辣，其他学到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你！”刘虎大怒。

“看什么看？”刘魏冷喝道，“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皇子，哪有怎样？现在我才是凉州军的主帅！”

刘虎怒气冲冲走开了。

在刘虎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一人慢悠悠走了过来。

是何冏。

“梁王殿下好像很生气啊？”何冏说。

“嗯，我骂了他一顿。”刘魏说。

“哦，骂他？”何冏不怀好意的笑着，那笑容中吐露着揶揄讥讽嘲弄的味道。

“嗯，骂他。”刘魏假装没看见，“这小子讨骂！我告诉他要优待山阳那边的一支，他竟然说什么留着也是后患。”

“是吗，那是该骂。”何冏道，“毕竟我也花了不少精力才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才是他们最好的出路，随便开罪那就太浪费了。”

在何冏的运作下，山阳公刘瑾携带其子侄刘秋、刘阿知等等，加上孙辈刘都贺、刘鹤明、刘信子等等共一千余名丁男前来加入汉庭军阵。数量虽然无足轻重，但由于山阳公地位的特殊，加上其影响力号召力，那些被魏国或压制或收买的残存刘氏宗族子弟们，也势必如崩塌前的堤岸般软烂如酥，慢慢消解融化。

“国势倾覆就如大厦之将倾，”刘魏感叹道，“若百姓死战，豪族同心，那国势尤可为。只怕……”

“只怕树倒鸟飞，弃之不顾，更甚者还在国势上踩上两脚。”何冏接过话茬，“只为了各自家族的生死存亡富贵荣华。中京难矣！”

说着何冏将刚刚从战场边一只箭簇上捋下的纸张送到刘魏面前。

刘魏看完也如是说道：“难矣！”他慢吞吞的将纸张撕扯成一小片一小片，扬手随风而散。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

故潼关城外。

汉庭皇旗御辇之上，刘武默默的注视着那些从蜀中发来的各种公文，逐一签署，逐一发回。他的身边是被特旨招来的冠遂，这位近二十年里一直留在西北的西北重臣之所以蒙诏无他，盖因他所主持的新故臧城，的确不愧是设施齐备。那座处处效仿大秦首都罗马城的西北第一重镇以方便的运水系统、中央广场水池喷泉和精巧的地下排水设施和宏大精美的寺庙等建筑让所有蜀中前往西北的官员啧啧惊叹，也因为方便和新颖的建筑方案遭到了考工署马家的格外推崇。

“新的长安城，朕希望你与马家通力合作。”刘武道。

“谢陛下隆恩。”冠遂叩首。

虽说长安乃魏国之西京，魏明帝曹睿在几次对蜀中发兵时也曾经在长安驻跸，修复过长安宫室，但那毕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最重要的是在二十多年前钟会因没能将关中及时压制，眼看败局已定，最后便泄愤将长安城放火焚烧了半座，长安宫室也未曾能幸免。后来随着魏国兵乱不休，豪族们又瓜分国家财富，导致国家日渐贫弱。在杜预执政关中时，也就把长安城内勉强修了修，宫室还是狼籍一片。

“还有，你所说的什么大秦振兴全赖水运通途之学，”刘武道，“朕也看过了。虽然有些食古不化，但确实是治国良方一策。”顿了顿，又道，“我大汉与大秦又所不同，我国疆域之内没有尔所说的什么地中之海，商船无甚大用。但汝所言之罗马执政官大道之类长久通路……”

冠遂心头微颤，他知道自己或许要听到什么让他终身难忘的重要字眼了。

“可！”

虽只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却饱含着多少的期盼哪！冠遂激动得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然后，刘武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这时，在远处观看的石崇靠了过来。跪倒在地道：“陛下，你真的打算把整个天下都修成直道般弄得四通八达么？”

刘武凝视着石崇：“不行吗？”

“行是行，可是，哪有那么多财力哪？”石崇道，“再者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百姓们会不会怨恨呢？”

“不会。”刘武看了看他御辇旁那个连宫女都不被允许触碰的玉石函盒，然后注视着面前这个以英俊多才多艺但又以残忍冷酷闻名天下的奇男子，江淮的使者，“朕早已经有了对策。”

“啊？”

“让商人们去铺。”刘武道，“商路通畅，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可是这样，北方的鲜卑各部要是入侵中原的话……”“他们入侵我们方便，朕挥师北上同样方便。”“可……”“难道你要朕再造长城吗？”“不，小臣，小臣没那个意思。”

石崇还想解释，刘武抬手阻止他。

“朕知道，朕知道你们对北方蛮族没什么好感，但朕问你，鲜卑各族有我大汉这般紧密么？”

这是游牧民族的通病，各部多着几万众，少的也就几千人，更少的也就几百人罢了。全都是一团散沙。如果不是因为某种原因团结到一起的话……大可个个击破。

“可是修筑长城，也是功在社稷啊？”石崇说。

“真有用么？”

“这！”

“绵延万里，修筑所花时间怕是动辄几十上百年，修得那么艰难但朕问你，你见过抛石机的，对那种兵器，有用么？”

对于刘武的质问，石崇摇头。

“修了几十上百年，但还不及上百个抛石机，只消几日的功夫，便能破开一道通路。”刘武道，“天下之强无出骑兵，进可攻退可守，疾如风徐如林，若我大汉有骑兵百万，何用半寸长城。”

“陛下！”石苞怔怔望着座上的君主。

“朕不想与北方各部为敌，但朕不是怕他们，只是不想而已。你学识广博该知道的，游牧之民有多苦。每日风餐露宿，四野狼群出没，与野兽为伍春天放牧，冬天则与冰雪搏斗，更是苦不堪言。汉国的百姓如无军令和奖赏，谁肯上阵送死？汉人如是，蛮人亦如是。只要处置妥帖，何必兵戎相见。若单纯如张华等辈只知道说他们恶毒狼子野心的，大多都是些心怀叵测之辈。”

“可是，如果不能妥善处置他们……”石崇还想强调。

“这个朕知道。”刘武看着左边侍立的马韫道，“朕让你的几个孩儿带着些马家的孩儿去北方放牧，你肯吗？”

“汉威，这！”马韫大吃一惊。

“舍不得？”“不，不，不！”

“这就好，”刘武又扭过头望着石崇道，“若是北方有我大汉十万子民放牧缓冲，那即便是鲜卑某家不怀好意，挑动鲜卑与我大汉嫌隙，我中原也尽够有机会筹集军马全力反扑了。有此屏障，人为城、心为池，何用劳民修筑城墙呢？”

“人为城、心为池吗？果然不愧雄才大略之主，这样的君主统御这样的汉对付国内不稳豪族动辄扯皮君权旁落的魏，不赢才奇怪呢。”石崇低声嘟囔着。

恰这时，远处一名使者过来，将一份书信送到刘武身前，刘武看毕将信丢给马韫。这让石崇很是疑惑，仿佛也洞悉石崇的心机。刘武向马韫做了个手势，马韫连忙将信递送到石崇身前。

“陛下，这……”

“看吧。”马韫说。

那是一份关于荆北的战报。没有任何悬念，在汉庭与吴国两大势力合力下，荆北羊琇惨败。军队一退再退，已经龟缩回汝南宛城一线，整个荆北业已被汉吴两大国瓜分。

“好强大的吴啊！”石崇仿佛是故意的，感慨着。

“不消你拐弯抹角挑拨生事，”马韫低喝道，“天无二日，世无二主，何人不知。”

“是小子无礼，无礼。”石崇向座上两人道歉，然后嘿笑道：“看来我们江淮到现在还不降服，就是不识抬举了。”说罢，向刘武跪倒，正色道：“微臣石崇，谨遵小臣父命，代表我江淮百万军民，参见皇帝陛下！”

……

中京，晋公府后宅。

王元姬躺在床上，艰难的喘息着，凝视着她刚刚召唤而来的杜司马氏。

“安世已经离开洛阳了吧？”王元姬好不容易挣扎着问道。

司马氏点头，低声道，“十天前。”

是突围，毕竟汉国的虎豹骑也不是好惹的，随随便便想一点代价不留下简直是笑话。为此，司马炎连自己的女人和部分孩子都不得不留在中京。更别说对司马炎充满恨意的王氏和王元姬了。司马炎只是冒险将魏帝曹奂和太子以及几个重要的曹氏家族的傀儡攥在手里，另外业已勉强算成年的几个司马炎的儿子们紧跟在司马炎身边。

“都是我的错。”王元姬反复的说着，“早知道让司马家落到现在这地步，当初就不该生下安世。”

窗外细雨淋漓，窗内司马氏与王元姬两人默默对视着。司马氏看得出来，王元姬眼中满是悔恨，那身边伺候王元姬的王氏——那位前任晋公司马攸的遗孀，也是默默的，默默地为王元姬梳着头。三个女人，两个外人一个司马氏的嫡支。就这么默默的享受着那一点小小的可怜的平静安详。已经说什么都晚了。

“嫂子……”司马氏眼含热泪。

只剩下哽咽。

“这里是宫中秘制的孔雀胆。”王元姬指着王氏手中的一个小小瓶儿。

“嫂子，你！”

“我和我家的丫头已经喝了一些。”王元姬平静如昔说着话，“只是老身恐怕无颜再见夫君于泉下。”

“泉下？”司马氏凄凉一笑，“我，我也……”

“不，”王元姬打断她的话淡定道，“这不管你的事。我知道，你已经为家族做得够多了。本来你根本用不着回来跟我们在一起的。”

“可是我是司马氏一族之人。”司马氏道，“家族有难，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你呀，你呀……”

王元姬无奈的望着司马氏，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你得活下去。”

“为什么？”

王元姬目视着远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司马馨：“这是桃符儿的最后骨血，尽管可惜只是个女孩儿……可是，你得让她活下去，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司马氏默默凝视着那个模样俏丽的小美人坯子。

……

一声巨响，洛阳城的正南方的大门突然从里面向外裂开了。

随着城上目瞪口呆的魏军士兵和矗在南城墙入口处那些头戴特殊白色丝绢缎带的魏军士卒倒戈相向，整个魏国所有的士兵开始相互砍杀，那些之前一直忙着用各种手段攻城的汉军将士们欢呼着。

“弟兄们，他们窝里反啦，为了富贵荣华大伙儿冲啊！”刘虎挥舞着长铩，嚎叫着抽了爱马一鞭子冲上前，浑然不顾那漫地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液的液体。刘熊手握长戟紧跟其后，第三个便是牵秀，随后是数以千计被财富身份地位挑拨得双眼通红嗜血发狂的汉国士兵们。

“心急的小鬼！”刘魏嘿嘿笑着，向身后那些年岁不比他小但辈分小得可怜的刘秋、刘阿知等人瞥了眼，然后望着刘瑾道，“山阳公，在下还要主持军中事物，要先行一步了。”刘魏故意没说要刘瑾如何如何，但刘瑾哪里会不懂？他连忙向自己的儿子和侄儿们挥手示意，大声喊道：“孩儿们，我等身为孝愍皇帝之后，身为大汉之胄不能为汉之崛起效死力，只能苟且偷生。我等含冤受制于魏贼几十年之久，屈辱无可言语，我等更是因此背负亡汉恶名万世不得翻身。孩儿们，而今光复大汉江山就在眼前，为了大汉再兴，尔等还等什么？冲啊！”

“再兴大汉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众人欢呼，然后高举兵刃紧随而上。

……

中京城内，晋公府。

府墙外，喊杀声震天，到处是刀剑相交和衣帛破裂声，浓重的鲜血味道在整个中京上空弥漫着。司马氏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闻到，她慢慢的将王元姬和王氏这对婆媳那还很柔软的尸体放置妥当，然后从一名满含热泪的司马氏子弟手中接过那把炙热的火把，信手丢进那大厅中浸透满油料和火硝等易燃之物中。

顷刻间，烈火蹿腾，顺着那些到处恣意漫流的油汁到处蔓延。

“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遑朝矣。”

司马氏默默念完这甚合情境的诗句，而后低声道，“我司马氏自灭曹爽夺取大魏国政至今已四十年，四十年富贵荣华子孙繁衍兴旺，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家族。只可惜然沧海桑田，世事轮回……”她眼睑微微皱起，似是有些悲叹惋惜，“罢了，是该退场了。”

她默默从腰际抽出长长的匕首，将尖利的锋刃指着自己的咽喉，最后看了眼王元姬和王氏的尸身：“对不起，嫂子，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身为司马氏嫡支一族，我也有我的尊严。但我已经让人找了个妥帖的地方安置馨儿，她的性命肯定无忧。嫂子、丫头，我来了，你们且慢行。”

轻轻闷哼，匕首已彻底没入喉管，再拔出时只有血剑一缕……

大厅内，总数约二百名的司马氏嫡支子弟们一个个被绝望所支配，他们互相割开彼此的喉管，割开彼此的胸膛，鲜红的内脏像腐烂的豆腐般滑落，号叫和抽搐此起彼伏。

大厅外，超过两千名司马氏庶出子弟们就这么默默的凝视着这场他们无法阻止的人间惨剧。所有人眼中流露的，并非悲伤和绝望，只有一种足以让任何人肝肠寸断的迷惘凄惶。许多人就这样木然站着，并不像他们的同伴那样跪倒请求活命，仅仅是站着，就这样任由冲入城内那些贪图首级赏赐的汉军们砍杀，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幸亏有牵秀出面以刘魏的军令呵斥阻拦，这才避免了一场彻底的无谓屠杀。但即便如此也被斩杀了将近千人之巨。然后那些最先冲入中京的汉军将士们看到了那一大片火光，火光冲天炙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烤肉香气。

“妈的，肚子都饿了。”

刘虎哈哈大笑着，将布满伤痕满是血液和骨头碎片的长铩狠狠刺入泥土里。充满豪气的凝视着这绚烂的火光，无视那些被汉军将士压倒在地的司马氏残存族人面上的凄婉绝望。

天空中又突然下起了雨，但这雨就像泪水一般迷离细碎，弥漫的雨点无法熄灭那沸腾的大火，就这么一直燃烧着燃烧着，直到天荒地老……

尾声

汉炎兴二十五，魏景元二十九年春末夏初之际，汉军对司隶发动了猛攻。而魏国由于江淮石苞采用作壁上观的态度加上青州曹氏一族的叛乱，吴国的北侵，北方的骚扰。万般无奈之下，司马炎只能选择携带北军五营和皇帝曹奂以及太子皇子等少数重要人士强行离开洛阳，前往许都暂避汉国之兵锋。司马氏的部分庶出和嫡支子弟们继续留在中京负责为司马炎重整大军争取时间。但可惜的是……贾充及几个有关的家族在见状不妙后，便倒戈相向。

洛阳城于被围攻的第十日便被攻破。汉军像嗅到了鲜血的蚂蝗般钻入这座大魏帝国的心脏，一时间，为了积攒首级富贵荣华军功和俸禄，为了庆祝汉军终于战胜原本不可战胜的魏——大肆杀戮到处可见。幸亏在刘魏这位西北军总大将亲临和以最严厉军法处置了一批滥杀无辜妇孺老弱的混账士卒，这才迅速平抑了这场浩劫。

然后在魏景元二十九年盛夏之前，整个司隶的绝大多数地盘便落入汉庭治下。与此同时的是，吴也在汉国帮助下，顺利压制了荆北地区。

但是……魏景元二十九年、吴永安三十一年的夏末。吴终于以‘汉撕毁武昌会盟，立刘虎为梁王，分明是染指隶属于吴的豫州地区’为借口撕毁盟约，向汉发动了猛攻。

尽管吴顺利的将汉军的绝大多数军队逐出了荆北。可是几个关键的要隘一直都被汉军精锐武士们所把持，屡战不克。

不久，吴西陵都督步阐发动了叛乱。

同时为了策应步阐，汉征东大将军罗宪统军七万顺江东下，武陵蛮、南中南蛮也向吴国荆南地区和交州岭南地区发动了袭扰。东吴侵入荆北的大军转瞬间便沦为深入地方多重包围的孤军。

魏景元二十九年，吴永安三十一年秋，东吴入侵荆北的五万大军在面临汉中和荆南等各处共计十二万汉军重重包围之下，无奈选择投降。然而汉军并没有止步于斯，反而越演愈烈向着吴国的旧都武昌进发。

在长江赤壁旧址附近，汉庭通过百般努力仓促积攒的荆州水军与东吴远到而来的水师发生激战。尽管东吴最终战胜了主体只拥有大量中小型战船缺少大型战舰的汉军，却也因为大量楼船战损，艨艟所剩无几，东吴水师名存实亡。

吴永安三十一年秋末。几乎彻底失去了整个南荆州的吴帝孙休在国内豪族一浪高过一浪的反战声音中终于无奈的听从其丞相陆抗的建议，向汉庭称臣。这个由大量江东豪族构成的显得异常松散的所谓帝国就此降格为王国。作为两国之间的盟誓保证，孙休必须将自己的一些子嗣送入汉国当人质。

而北方的许昌，司马炎终于被怒不可遏的魏国豪族们所弑杀了。景元二十九年秋，那些跟随着司马炎自中京携带曹奂等曹氏一族人从中京返回许都的司马氏子弟们也在这场残酷动乱中被波及，死伤无数。司马炎的直系后代们更是被全部杀害，那位追随于司马氏其后效力疆场的邓忠也在最后一刻为司马氏战死，死后尸骨无存。

司马氏终于像那个曾经养豪族自重，以豪族对抗那些数量庞大力量强悍的汉室宗亲们的曹魏一样，步了曹氏的后尘。

看着动荡和恐怖的世事，原本为司马氏坐镇河北的山涛选择了携带妻儿老小隐居山岭。至于司马骏，这位原本被山涛所禁锢的司马氏最后的真正嫡支，也随着山涛的遁逃而失去踪迹——有人说，他前往中原，试图笼络那些四散逃难的司马氏族人，意图再复司马氏。但也有人说，他被南匈奴某部所收留了。但事实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总之，这只是那些残存的将近万人的司马氏子弟中一个已然有些飘渺不实和寄予无限憧憬的传说……

汉炎兴二十五年，魏景元二十九，吴永安三十一年。这一年并没有完全成为永恒。因为随着魏国司马氏的土崩瓦解，曹氏再度掌握大魏河山，而吴也仅仅只是表面上因势力变化而权宜称臣，三国还在继续。只是，三国归一之势越发明显。随着江淮向汉庭屈服的消息进一步确凿和在整个天下蔓延，至炎兴二十七年冬末，随着魏廷皇帝曹芳率领多达三十万众向汉降服，并暧昧的向刘武献媚讨好自称儿臣祈求活命后，最后一批魏国河北豪族也选择了接受汉国的六田拆一处罚，接受了汉的释放部曲、家奴，将这些本来已经没有户籍的隐形百姓们重新变成完整的大汉子民的等等相关弱化豪族的措施。

一时间，百姓们欢呼雀跃。

天下也终于在这一年形式上完成了统一。而炎兴二十八年春正月（西元287年），汉庭皇帝刘武终于宣布将自其伯父刘禅所使用的年号改元，这一年也被后世成为汉纪元年。同年，皇帝下旨宣布将业已初步改建出庞大的整体架构雏形的新长安作为帝国的首都，再度定都关中。

而在这之前……

……

“这就是司马攸的那个小姑娘？”徐鸿凝视着那张小小的楚楚可怜的小脸蛋。

“是啊，”何冏笑眯眯道。

这个小姑娘是刘虎的长史牵秀从中京诸葛冲府邸内找出来的。诸葛冲是琅琊诸葛氏一族的头儿，琅琊诸葛与蜀中诸葛同出一脉，按照履历升迁，诸葛瞻也在七八年前就顺利成为帝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一职，所以没人敢冲到诸葛冲府内撒野。那些中京鏖战中幸存的的司马氏子弟中一部分也是在护送小姑娘的任务条件下顺利躲入诸葛府而幸免于难。

“真像啊！”徐鸿默默抚摸着那张小脸儿，仿佛是在触摸那张他曾经艳羡却最终还是未能到手的脸儿，却引来女孩儿愤怒的叫喊，甚至是啃咬。

“好凶的小家伙。”何冏看着徐鸿被咬住的手指，笑嘻嘻道。

“没什么，断不了。”乘着小姑娘松口，徐鸿慢慢将手指收回，从容道，“陛下如何说？”

“陛下没说什么，但钟会说诸葛家虽然希望能收养，可是如果他们养的话，那这个小姑娘便只能彻底暴露了。”

“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冏笑道，“现在司马氏虽然因嫡支尽灭业已土崩瓦解沦为一团散沙。不过如果有一两个嫡支出头的话，还是很讨厌的。”

“不过是一个女娃儿。”徐鸿冷哼道。

“没错，只是一个女孩儿，但她的哥哥不是还活着么？”

“哦，用她来挟制那个小东西，让他投鼠忌器吗？”徐鸿明白了。

何冏点头：“正是，本来那小子杀了更好的，杀了干净。不过你知道，诸葛显那厮定然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顿了顿又道，“况且钟会说，如果这女孩儿让诸葛家抚养，诸葛显只要看到这孩儿便想到那些过往伤心事儿。何必呢？所以，不如……”

“给我抚养？”徐鸿问。

“不，给骠骑将军。”

“姓霍的吗……明白了。也好，正好他对那个女人也很仰慕。生不能做夫妻，能抚养喜欢女人的孩儿，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徐鸿哈哈大笑，背手离去。

这是炎兴二十五年的初冬的潼关前。三天后，长安骠骑将军府多了一名娇俏美貌的养女，是年刚刚六岁。

（灭晋完。）

后记

关于力挽与灭晋……嗯，怎么说呢？

这两本书实际是为一本。这一点无可狡赖，在下也无意为此开脱。力挽的早期嘛……连我自己现在看了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可怎么说呢，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吧，就像八十年代的刚刚出版的书剑恩仇一般行文措辞粗糙。我无意也不敢攻击金庸巨灵神，但正所谓人无完人，事情做了也是事实。早期的力挽自己看了都觉得很垃圾，哈哈，想想都觉得丢人。

另外书中用了相当多的不存在人……这个我承认，是我的最大不好。可我个人不希望把历史人物写得跟历史上的性格差的太多，正因为如此，所以有的时候我便从心里更倾向使用虚拟人物，这样无论任何性格都不至于让自己看了别扭，可以说自己的一个可笑的偏执吧？

关于历史风俗军事知识，在下承认有不少bug、就像当初对我的《力挽》支持很多的《三国云飞扬》两河大总戎燕云燕老大所说的，书中有毒。

另被很多自诩精通小说规制的大侠们讥讽什么主次不分，哦，我只能说，就像你们所说的，在下水平有限，所以浪费你们这些高高手的许多精力，其实您们连写个批评都很浪费您们的口水的，不是么？毕竟单单敲个书评已经浪费了您们的十秒生命，真是该死该死。

在下不觉得在下这整本书很白、算特别白的一路。

就像我哥说的，没看你的书，谁知道树机能，谁知道晋建立没多久就闹了足足九年西北大乱，谁知道原来就算汉庭到了所谓的三国平衡崩坏的最后，仍然真的有一线生机呢。也许未必如我书中所说，挑起民族矛盾，从中取利，但……

有的毕竟有的。

灭晋到尾声就算彻底结束了。

中京的沦陷，汉的优势的彻底确立，对某些热心的书友恐怕还是有些许潦草之嫌，然而在下觉得，其实也没必要精确了。俗话说树大招风，树倒猢狲散。魏国国力一丢再丢，军队溃败和豪族纷纷降服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东西。

若是还要坚持有些什么的话……不妨以后哪个热心的书友帮咱写个如力挽开始蝴蝶效应般的烂尾？

嗯嗯，时空管理局，再度前往汉意图纠正之前的谬误，却发现怎么都到不了263年阴平江油关那个关键时空节点。最后一次，竟然抵达了公元618年的大马士革城，在他们以为是误入唐朝时代目睹伊斯兰强盛时期，却发现在那里到处都能看到汉族人……弊病还是要有的，比如到处都是血腥暴力，砍砍杀杀，汉帝国的律令制基础和文士武士制度正变成汉统治的痼疾、而原本被刻意冲淡的民族矛盾随着时间的流逝，汉部人口的高度膨胀，大汉族至上论又一次被无数的文人武士们鼓吹，君权渐渐旁落，被神化的皇族嫡系们渐渐只剩下所谓的尊崇而已。不过哪，由于医学和手工艺人（机械学），博物学等等科学的高度发展，帝国仍在痛苦的慢慢演变着。至于某个倭岛么……鉴于其拥有大量的白银和黄金，而遭到了大汉帝国那些以商人和贪婪成性的皇族统治阶层的垂涎，结果男人当苦工、女人当艺妓兼挺身队。

结果几个原本想纠正错误的忠实员工歪念一动，干脆留在这里定居云云……

哈哈，这只是在下的一种意淫方案，胡说八道中，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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