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尘断世》 作者:雨幕夜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忆① ================================序言========================== 人世间的情、红尘中的情,为谁而恨、为谁而爱。一步莲华的的终愿何时完结,俗语有云:“人世灾、环尘情,想还还不清。” ============================================================== 也许,该从那一天记起—— 离群独居的男孩,在荒山脚下第一次遇见那名叫苍的道者。 那时苍还是个年华方艾的少年,奉师命只身到苦境历练。 紫色的道服,淡棕色的发,生就淡漠的紫瞳,负琴背剑的苍,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雍容与沉稳。 「原来这就是琴声?」 「你喜欢?」 「很美,好似远远传来的海潮声,深沉、廖落,却丝毫不掩气势,明明令人心动,又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聆琴的男孩沉默稍许,抬头问,「它有名字吗?」 「即兴之作,既然与你有缘,便唤《洗心》吧。」紫色的衣袖飘动,年轻的道子收起琴。 「洗心……」男孩低声轻吟,明净眼底一波黯色,转瞬消逝在抬睫的淡笑中,「你竟明白。」 紫衣道者心微动,却没有追问,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我单名一字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身形顿了一下,一缕雪白的发丝,轻轻拂过苍的眼,苍紫色的睫毛微微一颤,恍然间听那男孩道:「吾没有名字。」 苍就这样呆住了,紫灰色的瞳眸,久久映着男孩那张美得近乎圣洁的脸庞。虽然天生银发,终究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孤处深山,长伴鸟兽,究竟是一种心甘情愿还是一种无奈? 只是细微的神色变化,已落在男孩敏锐的眼里。然而男孩的眉宇间,仍是一片坦然清朗,无卑无怜,无哀无伤,只将目光投向天际:「苍,便如这暮色苍穹吗?即将归于寂静虚无,却又蕴育着明朝无限的可能。」 苍的心再次波动,随口一语便道破他道号的玄机,男孩,也许孤僻,却绝非凡胎。 这段山路意外的短,绕过溪涧,便是通往村庄的大道。 「我道境。」 拂尘轻扬,苍的笑容很淡,就像找不到其他话来道别。生命中的来来往往,本就是鸿爪雪泥,道家的淡泊是超然也是无欲,不萦于物,亦不萦于人。然而他心里,仍有那么些许期待,这雪衣银发的男孩,不会永远困在自己划定的囹圄中。 男孩似乎不知道境在哪里,半响才道:「若是人心皆向道,那里岂非天堂净土?」 「嗯,……」 苍的回应并不肯定,但凡人间,何来净土。只是比起尔虞我诈,战乱纷争不断的苦境,道境确实算得上一处远离尘嚣的清修地。 偶然而短暂的相遇,彼此均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眷恋与不舍。 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天边浮云,耳根鸟声,山水依然明秀宁和。 久久伫立在路口的男孩,雪丝微落,终于透露出一丝孤寂。 「道缘、佛缘,不过随缘来去;宿命、轮回,也是天命所归。」 如洗的月色中,迤逦走来的僧人,站定在男孩的跟前。 那僧人身姿俊逸,一头墨黑的长发随肩披散,竟还手执酒壶。说他不像出家人,却又慈眉善目,圣气逼人,使人不自禁地生出敬意与好感。 「还请大师指点。」男孩极有礼貌的道,直觉告诉他,这个过路的僧人,言中大有深意。 「哈,缘深缘浅,且看造化。」僧人一莲托生摇扇淡笑,侧面看去,十分的清秀。 男孩微有所思,若往佛中修,便是有缘吗?他抬眼问道:「大师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破戒凡僧,脚步随意。小友又欲往何方?」 「吾无亲无家。」晚风吹动男孩雪白的衣摆,原以为忘记的过往蓦然涌上心头,他低下头,「人心难测,善恶为何。我不懂,所以独居深山,但求一片纯粹天地。」 「哦……跳出尘寰,避开喧嚣,你可求得平静?」 男孩很想点头,却终于摇头。 僧人晃着酒壶哈了一声,温和地看着男孩,目光穿透他年少眉间深刻的忧扰,轻送着舒服的暖意。 「不经历俗尘浊世,不知晓爱恨痴迷,如何对得住人间一趟!心源自有灵珠在,洗尽人间万斛尘。小友,下一程你可愿与我同行?」 独看日出日落三个寒暑,早已习惯亦不觉苦,然而今日所遇人事,莫不使人心动。虽然如此,男孩仍不失稳重:「决定之前,吾想知道大师为何自称破戒?」 「破戒吗,有很多种,贪吃、好色、妄开杀戒。而吾之破戒,除了喜爱小酌两杯以外,在于与魔打交道,为魔修炼。」 「嗯?大师今日来到我的面前,那么我又是什么?」一语道出疑惑,却也问得犀利。 仔细打量着眼前悟性资质皆不俗的少年,一莲托生嘴角眼里均是微笑,难以言喻的喜悦啊……莲华终归是莲华,即便是合阴阳并蒂而生的异莲,也不该埋没尘间,而是依照天意回归佛祖座前。 「入魔入圣,一念之间,何不自己求证?」 反手一转扇柄点向本心,破戒僧似乎永远吝啬给出问题的答案,只愿施与启发与选择的机会。男孩踌躇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取法号一步莲华,带发修行,以人心行走。 二十年后,一个素衣银发的年青僧人只身来到苦境极西的菩提再生道。 那条路,佛光闪耀,灿烂辉煌,通往苦境佛界的最高圣地——圣域。 那条路,断恶,救生,渡厄,赎罪,是一条苦劫深重的不归路。 那条路,莲华无悔……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得道的出世人,一如光阴,作着红尘的过客。直至有一日,入世的时机到来。 这几年,苦境难得太平,却也悄悄酝酿着新的危机。 时近中秋,天气依然不见凉爽,位于中原北部的天净山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氛。终年缭绕的云雾消散,草木山石黯淡,悬挂在山腰的夕阳迟迟不落,反常的景象令方圆数百里内人心惶惶。 一袭洁白的身影缓缓行来,半掩的兜帽下,隐约可见清圣不凡的面貌。佛者在江边驻足,目光投往对岸的天净山,记忆中的道家仙山,峰顶笼罩着凡眼看不见的魔气。 离开圣域,原本是往鸿莲寺探望一莲托生,未料一路风尘,仍与故友失之交臂。门僧告诉他,破戒僧留下一句「莲花,将为地狱的寻佛人而开。」便微笑而去。 胸中不免感慨,魔界现踪,一莲托生等待的机缘终于到来了么?舍一身修炼,只为一朵净化的黑莲,获得新生的又是何人?而一莲托生,能完成最终之果并求得涅磐吗? 罢了,总是随缘。 晚风扬起帽檐,露出一步莲华如玉般无暇的法相。他手拈莲指,轻吐梵音,化出莲萍欲渡江之时,朗朗的吟诗声随风飘来: 「天涯一杯酒,欲饮世情殊,扁舟心不系,江影任沉浮。」 宽阔的江面上,一叶轻舟远渡而来。御风而立的男子,把樽独饮,姿态悠然。诗音落下,舟至眼前,男子放低酒杯,彬彬有礼的问:「大师可是要去天净山?」 「然也。」一步莲华看向小舟,江水湍急,舟儿上下颠簸,却未有一寸漂移,可见驭舟者根基不凡。 「在下不系舟、任沉浮。」男子微落臂间拂尘,淡雅一笑,「尚未请教大师哪座宝刹。」 「壁上闲僧,一步莲华。」 他仅仅报出法号,「任沉浮」也无再问,可心里终归几分好奇,眼神不由落往兜帽之下。佛者的面容很美,清澈的瞳映出一抹恬淡赤色,不冷不躁,温暖祥和。一身纯净的佛气,清圣非凡。 「今日得遇圣僧,不知任某可否相求一事。」 一步莲华微露歉色:「清修之人,远离尘世已久。」 任沉浮却不气馁,径自道:「此事并非任某一人私事,而是关乎天下苍生。今晨吾前往天净道院探访云修道长,发现此山已被魔化,道院惨遭灭门,道门奇宝玄苍珀亦不知所踪。」 圣域规矩,不涉江湖。但对付妖魔,却是佛家恒古的使命。一步莲华绕路到天净山,也是为探查魔气的来源,现在既有线索,便请教道: 「此物对魔有何用处?」 「玄苍珀乃疗伤圣物,也是修炼真元至宝,魔若吸收,真元提升是小,功体改善为大,道家原本的克魔之招将不再管用。」任沉浮一身道教打扮,对道门之物自是十分熟悉。 「原来如此,多谢先生指点,吾心中已有数。」裟袖轻扬,佛者化作万点金光离去。 舟儿漂动,自始随波逐流。任沉浮目光停留在圣光消失的方向,神秘的僧人,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圣域,天净山顶,异度魔界将一领圣域的实力。 「天涯一杯酒,相逢不相识。」笑意中,舟远去,只留诗句飘荡在山水之间。 ++++++ 魔气锁住山峰,不落的夕阳,与熊熊的地狱之焰相衬相应。原本的清圣灵山,花萎木枯,鸟兽尽散;昔日门徒上百的道院,一地腐尸残骨,仅剩下被魔焰啃噬后的焦墙残瓦。 一道清瞿身影,负琴背剑,手执拂尘,来到对面的断崖上。紫色的道服,淡漠的神情,自有一种立于顶峰的孤冷。 十几个魔兵悄然靠近,这些幽冥的使者欲将死亡降下。 道者沉静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拂尘往肩后一卷,背上古箏破布而出,稳稳落于臂弯之中。浅棕色的发丝轻扬,修长的指尖一挑筝弦: 「从地狱来的人,就该回到地狱去。」 一音未绝,妖魅尽成灰飞。 「道门清风临绝顶,一曲深幽破魔障!」忽来一句轻赞,柔和圣光乍现崖顶。 这声音……,抚琴的道者按住了筝弦,心弦却颤动着。那自璨璨光华中走出的人,衣,是雪山之素白;发,是银月之耀色;肤,是青莲之圣洁。脱俗绝尘,便如池塘浓雾散尽之时,蓦然落入眼中的一朵白莲。 道子紫灰色的眼底闪过一抹异彩,目光落下的一刻又恢复静漠。口不语,手拨弦,一道劲气自筝弦发出,向几丈外的一步莲华袭去。一步莲华微笑应对,向旁踏出法印,以「莲华圣功」相抗。 佛道两招轰然交击,霎时云流狂窜,威能撼地。 风起,风止,人影不动,乱的是三千雪丝。 「如此隆重的问候,一步莲华何其幸也。」 佛者抬手,素白的指优雅地拨开眼前银色的散发,露出隐含喜悦的秀朗眉眼。 「不成调的琴曲,苍,让故人见笑了。」 道子十指离开琴弦,紫色的衣袖拂过琴外的那缕流苏。 彼此视线一触,脑海中浮现的是同一幅画面:只身往苦境历练的道境少年,将自己封闭在深山的男孩,偶然邂逅,同行了一段山路,三言一曲之交,匆匆别过。转眼人间一甲子,原以为再无缘,竟又意外重逢。 再见永远不晚,少年的苍,留给一步莲华的是一个淡漠如谜的印象,只记得那对狭长的紫眸,如空山夜雨般沉寂虚幻,令人禁不住想去碰触,但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眸光,却让任何接近者生出无以名状的压迫而怯退。 紫眸重睫漠瞳,恍如昨日之梦。手执拂尘的苍,闲雅不变,淡漠尤胜,孤卓中更见深沉,雍容之中尽显气度,如潜渊之龙、待出之剑,若有敢试其锋芒者,必受其殃。 数十载寒暑光阴,增添的不只是年华而已。 苍似有若无的笑了:「莲华一步,一步苍生。一字为首,当是万圣岩一字辈高僧了?」 苦境佛门,『一』是最崇高的辈分,像灭境后成中原支柱、有梵天之称的一页书;建鸿莲寺,写下传世经典《兰若经》的一莲托生,皆是一字之辈。 「高僧不敢当。岩下姓一,岩上姓一,吾就是吾,闲僧一名,供苍生差遣。」 以那独有的温雅覆好兜帽,一步莲华的目光飘向了苍的古筝。筝身与它主人的眼眸同色,并不起眼,却隐隐透着光泽。很难想象这么一把朴素娴静的琴,竟能发出威如刀、利似剑的破魔之音。 「吾听闻道境之中,以玄宗最大,门人千百,其中又以十道子最为杰出,分称『六弦』与『四奇』。六弦擅长乐理,皆以随身弦器为名;四奇则精通玄门化外之术。」 苍点头道:「吾正是六弦之一,此筝名为『怒沧』。」 「六弦……难怪一招就逼吾使出平生绝学。」 「随手即化解了我的『双仪天苍』,圣域传人亦不负圣名。」 两人相视淡笑,一步莲华道:「苍音应不止能诛魔,五十年前,它已可洗涤心灵,不知五十年后又如何呢?」 苍双手抚上筝弦,指尖却在触弦时顿住:「这一曲,苍先欠下。」 拈起佛指,一步莲华愧然道:「魔气未消,夕阳不沉,亡魂哀泣不止,是吾一时沉浸了。」绕在臂弯的佛珠来到手中,此珠是他唯一的随身之物,名为白玉天珠。原本是串普通佛珠,随着主人的修为不断升华,如今已是灵气逼人。 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来到道院之外,忽隐忽现的魔气,透出诡谲的气氛。 苍拂尘轻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内中似有阵法,不可大意。」 一步莲华见他驻足,轻轻一笑:「看来吾只好当仁不让了,外面的自然全部归你。」 一句话将身后交托,是无法解释的信任与默契,佛者深入危机重重的废墟。 腐败的死亡之气,遍地,是杀戮;遍地,是血腥。 风起,卷起一地灰屑,被魔焰禁锢而不得超度的亡灵,他们的哀泣令火烧得更旺。 素白的僧衣,是悲的颜色;素白的鞋面,染上生灵涂炭的凄红。一步莲华手执佛珠,缓缓走入烈焰之中…… 「一步一罪化——」 每一个脚印,都踏在污秽与血腥之中。 「一步一莲华——」 每一个脚步过后,都有一圈清圣的光晕荡开,焦土中生出绿意与希望。 超度亡魂的往生咒化从佛者口中颂出,金色的梵音,宁祥的节奏,整个废墟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亡魂扭曲的面孔变得平和,飞走,散尽,投入新的轮回。 「呀!」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全力压制魔焰解救亡灵的一步莲华,遭到不明魔源的偷袭,当即受创。 骤然之间,四周的环境起了变化。鬼异的邪光,凄厉的景象,撕心的惨呼,八大地狱一一开启。恶魔之焰,致命杀刃,隐藏在重重幻象中伺机夺命。只要稍有分心,便是万劫不复。 「哈哈哈……」布阵者『鬼知』阴沉的笑声,穿越空间而来,「坠入地狱的佛者,好好享受魔为你准备的死亡之旅吧!」鬼知,魔界六大先知鬼座之首,『阎魔旱魃』的直属部下,老练阴毒,善于计谋。 院外,琴声越来越急,苍,是否也遇上了麻烦?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神色愈发沉静,他已察觉此处火焰乃噬元阴火,不宜久战。而千阵万阵均由一阵而生,必须设法破去源阵。 看透阵法玄机的佛者振运元功,越焰凌空而坐。护体圣光环绕周身,挡住鬼火、魔刃、烈焰的交替攻击,身心则不扰不动,凝神寻找阵眼所在。 远在火焰魔城操控的鬼知,暗暗惊叹佛者的实力。一道拖曳不明的黑影来到身旁,「老鬼,汝精心布置的阵式,就连个和尚都杀不了吗!」冷嘲之言,同为六大先知的『冥见』现身。 「小子,你得意什么!」鬼知随手一挥,冥见眼前出现了『邪魅之眼』传回的影像:道院外,三魔将围杀苍,苦战中的道者,背后宝剑铿然出鞘,劣势顿时扭转,『靛雷龙残』当即魂断西天,『剑杀』受创,『刀诛』抱起靛雷龙残尸体,落荒败走。 鬼知看向冥见:「偷袭围攻,魔军伤亡无数,道子却安然无恙。若非靛雷龙残拥有不死身,能够重生,此次还要折损一员魔将。哼,汝之能耐,也不过尔尔。而我的阵式,厉害处却在后头。敢在噬元阵内施展极耗内元的护体佛罩,和尚是自取灭亡。」 阵内,鬼知所言成真,佛罩威力开始减弱,焰刃划过,在一步莲华素白的脸侧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阵眼所在——七株相生不息的地魔火,已映在佛者明镜般的心中。如何破除,又有无数种组合。一步莲华明白,他只有一次机会。 淡色的唇,温和的笑。 掌气往地下一拍,圣印直袭而去,击中的不是任何一枝地魔火,而是七脉连线后共同的集点。轰然一声,宏大气流不仅冲毁阵眼,更撕裂开一道空间裂缝。火焰魔城内,毫无防范的鬼知惨叫一声,圣光贯体,胸骨登时碎裂。 音波随至:「为道门的亡魂赎罪吧!吾佛慈悲……」 鲜血从鬼知胸口喷射而出,溅了冥见一身。冥见一把扶住重创的同僚,双眼赤芒爆射:「好个白发妖僧,吾要将他碎尸万段,为汝雪恨!」 「吾…吾无碍。」鬼知自封大穴,费力的道,「冥见,怒气只会令你浮躁犯错。苦境圣域、道境玄宗,实力果然不俗。我们的任务是将情报传回,在魔君下达新的命令前不可轻举妄动。现在,扶我去妖独池疗伤吧。」 冥见背起鬼知,几下点地,掠过前方翻涌的血脉之池。诡异的血墙,壁上凸起一条条血脉,与之相连的竟是一座座石封的魔像,沉沉鼓响的脉动,透过石像的丝丝气息,仿佛是叫嚣着杀戮的低鸣。 冥见的目光接触到那些魔像时,血色的眼中射出兴奋与崇拜的光芒,鬼知也嘶嘶笑着:「你看,魔君的爱将们就快苏醒了,当天荒道、神无道、赦生道三道开启时,人间除了黄泉之路,再无他路!」 +++++ 魔气散尽,夕阳落下,崖上一弯淡月,几丝凉意,却又清爽宜人。 「你受伤了?」苍看向一步莲华。 「你的剑出鞘了。」一步莲华坐下调息。 「可惜仍未能取妖魔性命祭慰同宗亡灵。」苍临风而立,淡漠的神情不变,声音却略显低沉,好一会儿道,「多谢。」 「多言了。」一步莲华执珠合掌,问道,「魔界屠戮天净道院,你也出现在此,是否与玄苍珀有关?」 苍转身讶道:「你竟知此物?」 「吾在山下遇到云修道长之友任沉浮,他说玄苍珀绝不能落入魔界之手。」 「任沉浮?」苍略一沉吟,「吾不识此人。不过玄苍珀,正是吾之物;天净道院,乃玄宗在苦境的一个分支。得知魔界窥视玄苍珀后,吾便收回了它,不料道院还是未能逃过此劫,而吾又因魔兵围阻,不及援手,遂成遗憾。」 难怪玄苍珀名字中含有苍的道号,听到此物安然回到苍的手中,一步莲华既放心,又有些担心:「你有何打算?或许吾这个闲人可送君一程。」 苍浅然一笑:「苍尚有自保之力,苦境的事办完,吾要回玄宗复命。倒是你锋芒初露,须加小心。」 一步莲华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叮嘱,只是喃喃道:「你……要回道境。」多年来随缘随遇的心境,刹那间不复。 「欠你的曲子,苍不会忘记。」 淡淡的一句,已是超过原先所求。 短暂的疗伤后,一步莲华了解到更多魔界的情况。 异度魔界,所谓异度,自是与中原的魔族不同。他们从未知空间跳跃而来,由魔、鬼、邪三族组成。族长称为魔君,掌管一殿兵马。设阵困住一步莲华的鬼知,围杀苍的三魔将,都是第一殿魔君阎魔旱魃的部下。魔界对道境垂涎已久,意以此境为据点,吞灭其余三境。因而这些年,所有动作均针对道境,更与玄宗有过几次试探性的交锋。 异度魔界,所谓异度,也道出了它的神秘。魔域的实体从未有人见过,入口扑朔难觅,实力无从摸清。至今为止,魔界一直未有大军出动,三殿魔君亦不曾露面,玄宗因而推测魔界的力量尚未真正苏醒。 但是现在,异度魔界将触角伸到了苦境,天净山险些遭到魔化,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苍说到这里,背在身后的手指交错轻扣,双眼微闭,脸上是不曾显露过的专注神情。瞬时间,一些断续的预言画面掠过脑中。再睁开眼时,冷漠的紫眸略显沉黯。 默然片刻,苍缓缓道: 「拂尘降世,除魔卫道,玄宗无所畏惧。但吾心中,仍然希望这场战争不要发生,如果开始,吾希望它在道境结束。」 淡漠之人并非淡漠世事,一步莲华凝视着那逆光中的紫色背影,轻声道:「苍,佛道相依,道境玄宗若与魔界交战,苦境圣域决不会坐视不理。佛道联手,定可消弭这场魔祸血劫。」 苍却负手不语,一步莲华从他紧抿的嘴唇看出,苍对形势并不乐观。 临别之时,苍望向满天星斗,突然问:「你相信天命吗?」 一步莲华注视着苍:「相信,但吾更相信因果业缘。」 苍紫灰色的眼眸,将万物看得很淡,却将未来看得很远。 一步莲华来到他身旁,「苍,无论天命是什么,吾将与你同行。」 轻描淡写的语调下,是无可摧毁的承诺。苍依然望着远空,相同的承诺,他的放在了心中。 世间之事,看似偶然,其实也是注定,就像人之相遇。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 生命,不外乎缘聚的流转;而初遇,是改变的命运磐石。千年相知,百年相携,默契会心,生死莫逆。各自的天命,也是彼此丝丝相连的命运。一切就如当日一莲托生所言,在五十年以前,便已经开始。 血色当空,岩浆喷涌,异度魔界的戍守城堡——火焰魔城,宛如一个巍峨的巨人,站立在壮丽的火海之中。 大殿岩柱旁,跳跃的焰舌烘托出一道人与座骑叠成的黑影。 系着沉重锁链的魔兽,是一匹高大雪白的双角银狼,它的主人,赦生道的守路者赦生童子,正靠在它身上擦拭着手中的狼烟戟,温柔注视的眼神,令他刻着血印的苍白俊容少了几分往日的孤郁。 狼烟漫回,流荡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气。赦生童子举起重现光芒的战戟,闪电划破长空,狼兽发出低低的咆哮,恭敬地伏下身,让主人坐上。 风雨雷电不见了,火城也随之消失,只余一条炎阳高照的大道,道路的尽头,是苦境的入口。 赦生道,杀戮之道,在沉寂了百年之后,开启了! 突然,狼兽警觉地睁开眼,仰起脖子,却没有吼叫。闯入者的气息,很熟悉。 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高瘦挺拔的身姿,似血若焰的长发高高束起,冷峻的神色,永远不变的沉稳与优雅。 「吾听闻汝醒了。」 来者,是异度魔界的上层守关者,邪族最出名的战将吞佛童子。 赦生瞥开头,无意问候。 吞佛毫不在意,挪步到他的视线内: 「从赦生道的气候,可以发现主人的心情。小朋友,新任务让你如此兴奋吗?」 赦生童子低哼一声。 「以杀僧来修业,无情的狼烟,这回要吞噬的是谁的精元?」 明知故问,魔君的爱将,怎会不知道他这次的任务,赦生依然不言不语。 「真冷淡呐,自有意识开始,汝就对吾很有成见。」吞佛童子单手背后,故作伤心的表情。 「你的心机,对我无用。」赦生睨了眼吞佛眉间的沟壑,拧皱的眉宇,是城府刻下的痕迹。 「吾对汝都是真诚以待。」焰发的魔微微倾身,嘴角扬起一抹挑逗的笑意。 赦生身子向后错了错,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手中杀戟指过来道:「对你,我从来只有一个念头,打败你。」 吞佛淡笑,金色的瞳,也是锐利的瞳,望着赦生微怒的样子,几百年了,始终未变的性格,始终未脱的稚气。吞佛随手拨开狼烟戟:「除非是任务,没背负生死价值的战,吾不打。现在你的对手,是圣域的和尚。如果汝心里只有吾,可是会吃败仗的呦!」 赦生再次沉默,吞佛轻轻抚上狼兽的背脊,狼兽向后一缩,与它主人一样冷傲地偏过头,凝视着赦生道的尽头。 「吾是来告诉你,第二殿也会有所行动,你了解女后,她虽然全力配合魔君,考量却有所不同。倒是你,与魔君比较相像,狂热的好战派,以力量决胜负的狂者。」 赦生抬起头:「有力量,才能阻止改变。」 吞佛大笑:「这句话,吾已听了几百年。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当初被同父异母的兄长欺负,哭着跑来找我。」 赦生童子的身体里,同时流着邪族女后与鬼族王者的血,高贵却不纯粹。在母亲九祸的心里,甚至比不上鬼族的继子螣邪郎。他,只是一桩政治婚姻的附带产物,一个混血的异种,赦生的脸显出几分苍白。 无语,牵起狼兽的锁链,便欲离开。 「生气了,觉得吾无聊?」吞佛勾起唇轻笑道,「吾是很无聊,不过苦境有一句成语,物以类聚。好兄弟,吾回驻地静候佳音。对了,要不要我帮你向女后捎上致意,你醒后,还未能获得召见吧,哈……」 沉重的锁链声,带走赦生道的阳光,留下一片寂寞的黑暗,吞佛童子望着赦生孤郁的背影,金瞳恢复冷色: 「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 月华如练,银辉四泻,青苍绿屏之间,依稀有亭角露出,伴随着几缕秋风,守候着潺潺清泉。 「一饮千愁解,万刃消怨难。」 浓郁的酒气,随诗愈浓。亭内醉卧一人,粗衣斗笠,怀抱酒樽,似醉未醉。亭上有匾,名曰醉翁亭。 圣光白影,一步莲华现身亭下,也不理那人是醉是醒,说道:「买醉人,吾为「酒僧不醒」取酒而来。」 贪杯买醉人,醉翁亭之主,醉眼惺忪地打了个酒嗝道:「酒鬼老和尚真会支使人,我酿酒,你跑腿,他自己则在罪佛净地享清福。」说着捶了捶肩膀,慢条斯理的道,「老规矩。」 一步莲华点头:「请!」 买醉人摇晃着起身,漫不经心的神态瞬变,低头狂饮一口酒:「一杯茫茫,千杯不醉!」炙烈火焰自口中喷出,狂窜的火舌霎时将一步莲华包裹住。 「这招如何?」买醉人歪眼看着,得意之色昭然。 「至刚至猛的火性武功,厉害处在于兼水之属性。不过…」一步莲华一语点破后,化出圣印淡笑道,「对吾无效。」莲华圣功循五行之理,先掩水,再克火。 眼见新招被破,买醉人怒上眉梢:「一步莲华,你就没其他招可用吗?这么多年,来回来去都是一记莲华圣印,你不嫌无聊,我接都接得烦了。」 「一招,善用,则无所不克。」 「哈,少自以为是了,吾的「贪杯火中饮」才练到第二层。下次,准逼你拿出压箱绝招。」 一步莲华但笑不驳,伸手取酒,买醉人一把将酒壶背到身后:「酿了三年,也等了三年,却只玩了一招。不行,这酒还不能给你。」 「买醉人,吾便让你再开一次条件。」 「咦,你今天都见过什么人,心情不错嘛。」买醉人笑嘻嘻地凑到一步莲华的帽檐旁,「要酒不难,只要你今晚留下你的人,……」 兜帽微扬,雪丝轻飘,买醉人却感觉一道寒风刮面,急忙跃开道:「别别别,吾的意思是,难得清风明月,泉酒山肴,今晚我不醉,你不归,如何?」 「你那些酒党的兄弟呢?」 买醉人一皱眉:「有此一问,便是拒绝了。」 一步莲华道:「吾尚有要事,不克久留,下次如何?」 买醉人冷哼道:「圣域就像我们酒党,不涉武林,不问俗事。你一步莲华又是岩上最闲的和尚,能有什么急事!」 酒党,江湖上一个以饮酒为乐、逍遥山水为旨的松散组织。买醉人,酒僧不醒皆是酒党一员。买醉人曾随师旅居万圣岩,与执戒殿的善法天子同窗三年,也算与圣域有些渊源。他性子本随和,凡事倒也不强求,遂道:「唉,反正我拿你没辙,下次就下次。」 一步莲华仿若未闻,目光投向远处山峦。 买醉人见他眉头轻蹙,也提起内元眺望,当即叫起来:「啊呀,好大的火,那个方向,不正是大悲寺所在的弥陀山吗!」 弥陀山,佛门胜地,方圆三十里内十余所寺庙。一步莲华覆上兜帽:「买醉人,改日再叙。」化光离开。 「喂…喂,怎么说走就走啊。」买醉人握着酒壶的手尤停在半空,闷哼道:「你会化光,难道我不会吗!」 ++++ 晚课的钟声余韵未尽,扣钟的僧人却已躺在血泊中不复言语。堆积如山的尸骨,一座座被灭的寺院,佛门的亡灵,无声的哀伤,又是魔物残酷无情的印证。 惨景入目,一步莲华一向慈悲的心,也不由充满悲愤——这,就是佛门子弟该然的苦劫吗? 月下弥漫起浓厚的云雾,回过神时,身已处在无限空阔的异度空间。唯一的道路——赦生道,蜿蜒在他的脚下。山雨欲来之气,锁链移动的声响,气息喷动的声音,看不见、找不得,有如沉重无形的压力。 一步莲华沉息戒备,风中流动的杀气,魔物的气息,与寺院中残留的杀腥吻合。 数道紫电同时降落,巨型的狼爪、魔界的狼烟,自黑洞中跨出。 「杀僧者,是你?」一步莲华手扬佛珠指道。 赦生童子俊容冷傲,痛快的杀戮,令他战意盎然,「为业赦道,为业杀佛。夺汝命者,赦生童子!」 低幕掩住佛者深沉的脸容,流泻出的雪丝随风张飞。 一出手,即是佛门杀招,惊人的威力,卷动四周沙尘。 赦生童子身快如电,回避时狼烟转动。攻来之戟,看似轻羽,却是千斤之重。一步莲华扯直佛珠一挡,竟连退数步。再抬头时,魔的身影已然消失,只余狼兽的低吼、锁链的沉响,回荡不定。 赦生童子,阎魔旱魃座下三大先锋之一,以杀戟策动惊雷电流。吵杂的自然现象,诡异的沉锁兽吼,不仅混乱对手的听觉与视觉,更带来了心理上的恐惧与压力。 弥陀山上各派悠远流长,其中不乏佛法与武功修为高深之辈,而一杆狼烟,横扫山上山下,令曾经的佛教名门全部一朝覆灭。初次遭遇赦生道的一步莲华,知道遇上了平生难得的劲敌。 闭上双眼,如入禅定。忽生感应,转身瞬间,赦生童子的绝招「雷破式」轰天罩地而来,雾中的血色,是一步莲华见血的伤体。 赦生童子,冷立在佛者的对面,寒戟映照苍白俊颜,「圣岩之僧,能接下吾此招,你也可含笑归西了!」 一步莲华抹去嘴角血渍:「杀僧取业,逆行因果的无间修行,被杀者佛性越强,越有助汝功体的提升。可惜,残虐的逆行之为,就不该存在。」 赦生童子褐瞳一沉,血红杀性在眼底绽开,雷破式誓要撕裂佛者受伤的躯体,一直伺机在旁的狼兽也伸出爪牙。 心知此乃生死之招,一步莲华全身发出摄人圣芒,合掌化出卍字法印,莲华圣功再加一层。三千佛法,冲破赦生道的重重迷障,直袭魔物所在方位。 锁链急响,挡住圣印的是银色的兽影,洒下的是赤热的血点。狼兽,原本就是为了保护赦生而生。 夺命的狼烟蓦地凝滞,急速回转的身形,为狼兽分担了三分劲道。赦生童子被佛气侵体,痛苦抚额。 空间震动之际,忽来一道外来掌力,同时受到内外冲击的赦生道,瞬间瓦解。 又回到弥陀山的旷野,头顶一轮明月,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臭酒味,以及,熟悉的奚落笑声。 「哈,一步莲华,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天哪,还吐血,阿弥陀佛。」 一步莲华运功压下内伤,淡无表情的道:「买醉人,你不该跟来。」 「一步莲华,现在好像是我救了你。」买醉人悠然端着酒壶,瞅向对面的魔道:「骑狼的,二对一,你还打不打?」 雷狼兽眼角留血,倒在地上喘息;护在它身旁的赦生童子,眼底是比方才更冷冽的杀意。 魔物,对待伙伴,情感往往来得比人要纯粹。赦生道内,明明有机会夺命,却为了狼兽,撤回必杀的一击。赦生童子提起狼烟戟,苍冷的面色,是一战到底、不取敌首不罢休的执着。 战局即将重开,买醉人揉了揉鼻子道:「奇怪,哪来一股脂粉味,竟然盖过了我的酒香?」 话尤未尽,风云生变。一张华美的白玉床从空而落,金绡帐内,慵懒斜卧的女子,一头粉色的发,遍插珠宝翡翠,艳如桃李的面容,极尽妖媚之姿。玉床四角分立四人,相似的苍白,相像的鬼面,正是鬼知手下的魔界四先知。同一时刻,三个熟悉的面孔:靛雷龙残、刀诛、剑杀,也一一现身。 「焚麝沐姬身,蟾宮玉软腰;蔷色樱红唇,柔荑君命搖。」朱唇轻吐,莺莺软语好似环绕在众人耳畔。 九祸手下的女魔将玉蟾宫,玉足勾开华帐一角,妩媚的眼神落在白衣佛者的身上,娇声道:「出家人中,竟有如此美绝尘寰之辈。奴家麝姬玉蟾宫,今夜还请佛者温柔对待。」 买醉人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玉蟾宫,蟾一只,哈,有够像的。不过嘛,你发骚也要看对象,挑上了天下间最最最纯良的暴力和尚,不够纯良的你,只有去死啦!」 玉蟾宫心下微怒,暗运掌力,却见一步莲华瞬移到买醉人身侧,显然早有防备。对面的赦生童子脸色愈冷,似是厌恶在交战中受到打扰,向麝姬投去警告的一眼。 「你的伤怎么样?」买醉人暗扯了一下佛者的僧袖,低声道,「这一圈来的都是硬角色,想化光溜都没缝隙,唉,十年一度的斗酒大会就快到了,未夺魁以前我还不想去见佛祖呢!」 一步莲华一笑:「今晚是除魔,不是送命。」 买醉人却叹:「你的伤势瞒不了我。」 轻拈佛指,一步莲华淡淡道:「吾从不打诳语。」 夜风寒,星月暗淡,萧杀之气再起。离开赦道的魔,实力不减,佛者亦不逞多让,转眼之间,佛门圣功与魔界狼烟交击百余招。玉蟾宫心道:「僧人好深的根基。」她冷眼旁观,眼瞅赦生渐落下风,却毫无助阵之意。 买醉人瞥了眼心思不明的玉蟾宫,忍不住试探道:「骑狼的小子快不行了,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只听玉蟾宫幽兰一吁,指托下巴慢声道,「奴家的目光,永远都跟随着美男子。难得今宵良人应美景,奴家心喜还来不及呢。」 买醉人心想,魔物,果然很恐怖。一阵咕噜噜怪响,靛雷龙残攥着自己的喉咙,努力将涌上来的东西咽下。买醉人大笑:「骚婆娘,你的手下快要吐了。」 玉蟾宫媚眼一横,尾系彩珠的锦绫自手中飞出,砰然一声重响,靛雷龙残当即被打了个七荤八素,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没了煞风景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玉蟾宫软绵绵躺下,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臭酒鬼,下一个就轮到你。」 好快的出手,不逊于赦生的实力,买醉人敛起笑脸,心下开始犯愁,正要使眼色催促一步莲华速战速决,远远传来了清圣法音。 六道僧影自夜幕中走来,为首者手持禅杖,威严刚猛,正是赫赫有名的大悲寺住持智藏法师与座下五罗汉。 「真是求菩萨,菩萨就到。」买醉人合掌一揖。 六僧起手回礼,齐向赦生童子掠去。智藏法师口颂无上法咒,五罗汉持杖配合。大悲寺誓除魔物,以罗汉伏魔阵困战已近力竭的赦生童子。麝姬依然身不离榻,买醉人亦不敢妄动,一步莲华见状退出战圈调息。 重伤的肉体,无视痛苦的应战,不求助,不屈服。魔,强悍冷酷的个体,骄傲执着的生物。 佛阵显威,狼烟落地,赦生尚不及反应,便被五根法棍牢牢架住,智藏法师大喝道:「伏诛吧!」提饱真元,全力发掌。 阵外的一步莲华,身形一动,白色圣影挡住必杀一掌,一把将赦生童子拎起,跃向阵外。 「汝做什么?」赦生露出不解,欲挣脱,沉重的伤体却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与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杀而不教,非是吾佛。」 褐色的瞳蓦地变红,开战以来从未失过冷静的赦生,眸底的焰光是勃勃愤怒,目光强悍不变:「生于沙场,死也沙场。魔之荣耀,不容亵渎!」 宁可一死,也不愿被擒受渡,察觉赦生童子逆行经脉,一步莲华欲封其功体。智藏法师从后追来:「杀僧取业,此等恶魔绝留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焰火气旋蹿入,幻化出遍地的红莲,一下子将六僧吞没。 焰发雪衣的魔,手持邪剑朱厌,脚踏三千业火而来。在一步莲华转身接招的刹那,抱回赦生童子。随即反手一剑,凝聚在剑尖的赤火莲焰,将火势再次掀起,刹那间巨焰滔天,四野成一片火海。 买醉人急疾腾空,一招「太白醉仙」辅助一步莲华的佛门圣功,奋力将魔火压下,众僧脱离险境。 火熄,却听得一声惨呼。冷酷无情的狼烟,贯穿一心除魔的智藏法师的胸口。不及出手的一步莲华,素白的僧袍,沾上法师滚烫的鲜血。狼烟划出的紫电,映出他苍白无血的面容。 「同伴的死,该说汝天真…或是自大?」 焰发的魔,留下嘲笑与挑拨的言语,笑声中离开。狼烟也随之消失,只留下几声沉冷的锁链声,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 剑杀道:「是吞佛童子。」 玉蟾宫脸上不见任何动静,靠在榻上懒懒一叹:「美男子,总是来去匆匆。」 尘归尘,土归土,精元被吞的智藏法师含恨断气。 「若非大师纵魔逃脱,住持也不会惨死魔手!」五张怒颜同时转向了一步莲华。 「此乃吾之过错。」没有任何辩解,一步莲华全然承担。 发觉气氛不对,买醉人插嘴道:「罗汉大哥,罪名可不能乱安,一步莲华以慈悲为怀,擒魔渡化,何罪之有?只怪魔人太狡猾,伺机在旁,法师遭此不幸,大家都很悲……」 「买醉人,无须多言。」一步莲华打断他的话,欠身向诸位罗汉道,「吾愿往大悲寺请罪补过。」 最年长的罗汉回道:「吾等身为后辈,不敢僭越。为今只有将此事禀告师祖璎珞耶提,请尊者出面处理。」他话音方落,便闻一阵幽香扑鼻,凌厉彩珠直奔面门而来。 眼见老罗汉要喋血当场,一步莲华手一扬,白玉天珠追去,佛魔两珠相击,爆起一团火花如雨般满天飞扬。玉蟾宫收回彩绫,娇嗔道:「这几个秃驴好生造次,连奴家都看不过去,佛者真是好脾气呢。」 一步莲华冷然道:「挑拨与卖弄,只是浪费时间与杀吾的机会。」 玉蟾宫低头一叹,爱抚长发轻吟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唉,和尚就是和尚,不解风情啊。」 莺语落下,魔女变身赤体,华帐掀飞,彩珠旋舞。爆出的巨大蟾毒尘流,四面八方袭向众人。 「好个卑鄙的魔界,先是火后是毒,车轮战用得毫无愧色。」买醉人大骂一句,封闭呼吸,迎上杀来的刀诛与剑杀。同一时间,一步莲华与玉蟾宫交手,五罗汉力战魔界四先知。 「一招一溅血,看得奴家好是心疼啊。」玉蟾宫娇叹一声,飞射彩球后速发一掌,尽显魔君直属大将的实力,一步莲华被重伤了。买醉人心下一急,肩头中刀,立即染红。魔界四先知优势最为明显,五位罗汉拼尽全力,已是两死三伤。 不愿再添牺牲,一步莲华忽提内元,释放出用以压制内伤的真气,「降魔击」自掌中发出,霎时天地震荡,劲气迸射四方,有如翻江倒海。 玉蟾宫首当其冲,身下玉床崩裂,未落地已吐出大口鲜血;刀诛与剑杀以兵器一挡余威,刀剑齐断;功力稍浅的魔界四先知全部身负重伤。 买醉人拍手赞道:「这招好,够威风!一步莲华,你果然一直都有藏招。」 玉蟾宫按住胸口,为自己的大意而恼怒。逆转的形势,沉默的对峙,一步莲华冷僻如松,玉蟾宫亦无退意。轻松神态掩饰各自伤势,凝神等待对方失神的一瞬。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光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吟诗声:「天涯一杯酒,欲饮世情殊。」 山路上潇洒走来一人,正是任沉浮,他抱拳笑道:「一步大师,久违了。」 一步莲华道:「原来是任先生。」 玉蟾宫兴趣恹恹地扫了任沉浮一眼,打着哈欠娇声道:「佛者功夫了得,这一夜把奴家折腾得好累,再无力侍候,不如改日尽欢。」妩媚一笑,领着手下退去。 买醉人啐道:「这只玉蟾真是狡猾又超级不要脸。」 血气翻腾,一步莲华内伤终于爆发,任沉浮见他神色不对,过来一把脉,大吃一惊道:「大师元功消耗过巨,伤及五脏六腑,再不医治,功体的损伤将无法恢复。」 一步莲华道:「无碍,吾自有心法可以疗伤,多谢先生及时援手。」 任沉浮忙道:「不敢当,大师唤吾沉浮即可。吾听闻弥陀山闹魔祸,遂来一瞧,这么巧又遇上了大师。」 买醉人见一步莲华嘴角渗血,催促道:「一会儿叙旧也不迟,先收摄心神调息吧。」 一步莲华点了点头,转身对三位罗汉道:「今日累及贵寺佛友,一步莲华实在愧疚,曾言之事必会履行。」 老罗汉道:「阿弥陀佛,生死本是轮回。为伏魔牺牲,也是吾等心愿。」双手合十告辞,三僧带着同门尸首离开。 一步莲华盘坐疗伤,佛门心法要求进入四禅八定的境界,但心有所虑,又如何能静。 魔界血洗苦境寺院,派出魔将围杀自己,看似直接的行动,又仿佛另藏目的。赦生童子与玉蟾宫实力高深,吞佛童子也许更胜一筹。三人之强足以位居中原顶尖高手之列,加上隐于幕后的三位魔君、众多邪灵以及拥有不死之躯的战将,难怪苍会暗示道境对魔界之战全无把握。 将涌向喉咙的血逼回,一步莲华缓缓起身。买醉人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讶道:「你的气色怎么比刚才还差?」 一步莲华理了理散落的发,淡笑道:「吾已无碍,买醉人,你有伤在身,奔波无益,先回醉翁亭修养吧。」 买醉人像是被呛了一口酒,又气又忧的道:「在关心别人之前,不如先顾好自己!」 一步莲华一笑无语,自己身上的伤并非短期内能够复原,而返回万圣岩却不能耽搁。他何时都是一句吾无事,买醉人坳不过他,直到任沉浮提出担当护卫才放行。 小舟溯江而上。微风吹拂,白色的僧衣不曾起落。 任沉浮看向舟头不动的佛者:「大师心有所思啊?」 一声轻叹,脑海中浮现的是魔物倔冷的面孔,一步莲华道:「人心本善,魔心亦善,只是对敌之势,他们的杀戮与排外之心,远胜人心。但面对相同的族人,他就有善的一面。这让吾想起一个破戒的佛友,他常言一念成佛,人可以,夜叉可以,修罗可以,魔也可以。」 任沉浮道:「佛语有云,众生即佛。但一直以来,佛门中人出世清修者居多,站出来降魔者少数,渡魔者可谓寥寥无几。大师的那位朋友,无论胸襟、勇气与慈悲之心,皆令人钦佩。」 「吾虔修经年,不曾过问世事。首度遇上魔人却不能降服,汝之言令吾十分惭愧啊!」一步莲华咳了几声,任沉浮递上一杯清水:「清水映心,大师心系众生,是沉浮方才言辞不当。对了,尚未问大师天净山一行的结果。」 一步莲华饮下水,简略将情况描述,最后道:「玄苍珀乃道境玄宗之物,现已物归原主。沉浮,就送到这里吧,日后有缘,再邀你过寺一叙。」 佛者登岸,白色的身影没入参差错落的岩石中。任沉浮横舟江边,此地山峦起伏,层叠交错,被浩瀚的云层包裹着,一眼望不见顶端。 万圣岩,传说中的圣地,究竟位于哪座山峰?任沉浮略一思付,便往山中跟去。突然,一道焰发身影出现,负手背立,拦于路前。 「吞佛童子!」任沉浮的表情一变,不是因为惊诧,而是出于敬畏。 「不必跟踪了。」吞佛童子以一贯冰冷却优雅的语气下着命令。 「可是……」千山之中寻找圣域的入口谈何容易,任沉浮没有把想法说下去。在吞佛童子面前,任何异议最终都只是印证自己的愚蠢。果然…… 「跟踪是暴露身份的愚蠢做法,以一步莲华的修为,即使功力全失,感觉也不会受到影响。现在我们已找到了院子,还怕摸不着门吗?」 任沉浮是九祸的得力谋士,但地位终比不上吞佛童子,他略颔首道:「一步莲华言辞谨慎,我觉得他并不信任我。」 「哦…我倒是觉得他很相信你。」锐利的金瞳带着令人忐忑的笑意,睨向任沉浮道:「你真是不够了解对手啊。不过算了,这不妨碍任务的完成。」手一扬,有魔界双探之称的邪魅之眼与歿惑之眼一起现身。 「这片山区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不是每个进出圣域的人,都有一步莲华的能耐。监视与搜索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待二将离开,吞佛童子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扯出一抹闲笑:「心机深沉的魔,菩提慧心的佛,获胜的将会是哪一方呢?真是令人期待的较量。」 第二章 群山环绕的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金身佛像依壁而立。 「再生菩提,生死轮回。」 一句话道出开启圣门之法。一步莲华指化莲花,轻轻送入大佛的掌心。花儿枯萎,结界消失,随之出现一条佛光大道,直通云海上方的圣地。 雄伟的佛寺宝刹,华光笼罩的圣域,磬钹佛语、清圣梵音回荡不绝。整体呈峰的万圣岩,长年气候宜人,莲华终年盛开,阳光耀目却不强烈,配上山中烟岚云雾,使得整座山峰有如沐浴在光华与彩辉中的西方极乐。 圣域之内寺院多如繁星,容纳了佛教各宗各流派。闭门清修之地,仍然避不开复杂的人事。整个圣域的最高权威是万圣岩上的『大日殿』,主理圣域大小事务,做出最高决策。与之相辅相成的是『戒律院』,履行监督与执行清规之责。 一步莲华现在拜访的『迦叶殿』,就像圣域对外的一个窗口,与苦境中原或佛门相关的事,只有当迦叶殿无力解决时,大日殿才会出面处理。 「法尊、地乘,久见了。」迦叶殿内,一步莲华向两名花白长须的僧人问礼。 「一步莲华,看你气形,似是身负重伤啊。」说话者声音洪亮,手持一把绿色的莲叶拂尘,正是迦叶殿『法尊八叶莲』。 「吾之伤与吾来此的目的有关。」一步莲华看向佛座下的莲灯,灯未被点燃,表明迦叶殿『天座』尚在闭关当中。按照惯例,『地乘一阐提』暂代其职,一步莲华把异度魔界现世之事道出。 「魔祸将至,天座之前早有预言。」一阐提听后反应平静。 既有预料,必有对策。一步莲华问:「天座可留下法旨?」 八叶莲道:「魔星虽现,却不明朗,未到圣域出世之机。」 「这……」素白眉心微折,一步莲华也是知天时天机之人,奈何佛心不忍,不由一叹:「魔火肆虐,佛教子弟何辜?」 「佛门苦难,吾等感同身受,亦无置之度外之意。但天座之言必有深意,恕迦叶殿不能违背。」 一阐提在圣域出名的强硬顽固;一步莲华却是出名的耐心和善,他不疾不缓的道:「至今为止,魔界所为皆是针对佛门,其真意不难猜出。」 「难道……」一阐提略一沉吟,「是为了引出圣域?」 「吾尚不能确定魔界有何阴谋,但圣域恐怕再难隐形,望迦叶殿早做准备。」 迦叶殿守护着通往万圣岩的『云路天关』,也是圣域的第一道防线。八叶莲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为人外刚内柔,遂道:「魔界屠害佛门,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有所行动。」 一阐提:「只限于加强圣域防御。」 八叶莲:「地乘,中原佛门力量分散,圣域不站出来,弥陀山的惨剧就会不断重复!」 一阐提冷声道:「司戒律执法的法尊,你要率先违背天座法旨吗?」 八叶莲一扬拂尘道:「哼!八叶莲不敢。不过天座也曾说过,若遇到两难之局,可向那人求助。」 一阐提沉默下来,一步莲华请教道:「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此事迦叶殿还需详加斟酌。一步莲华,多谢你走这一趟,请!」同为一字辈的一阐提断然下了逐客令。 「请。」一步莲华暗叹口气,告辞离开。 迦叶殿天座,修为仅次于大日殿『世尊』与戒律院『摩诃戒者』的圣域领导者,闭关之前已作好安排。虽然一阐提没有说出人名,但不难猜出此人必是中原高僧,而有这个能力对抗魔界并且乐意为苍生奔波的…… 一步莲华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苦境修行高深的斩业剑僧『佛剑分说』;另一个是中原支柱『一页书』。只要任何一人出手襄助,魔界之祸便暂不成忧。 不如先回罪佛净地,酒僧不醒没有酒喝,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罪佛净地位于万圣岩东南角,顾名思义,这里住的都是疯和尚、犯戒僧、偶尔还有外来的赎罪人,就是没有品学兼优的好和尚,除了——一步莲华。 他喜欢罪佛净地轻松的氛围,带着俗世的味道却不卷入人事,十分适合他随缘随性的修行方式。该地的住持是酒僧不醒,人如其名,每天都喝得昏天黑地,但酒僧却不是最疯的一个。 终日磨砖的僧人法号磨镜,他忘了自己的面容,想做一面镜子看清自己,不过,他用来磨镜的却是一块砖头。磨镜僧旁边是一个在地上写字的僧人,他想写一个字,但那个字他根本不认识,所以他的法号叫认字。逆头僧是以头顶走路的僧人,他永远不明白世人为何全部颠倒行走却不自觉。 「磨镜,认字,逆头。」一步莲华像往常一样招呼。三僧也不多言,目光点过算是回礼。 「众人皆醉我独醒……」浓烈的酒味中,酒僧不醒一步三晃地走出来,眯眼扫了眼三僧,嘟囔道:「这些疯和尚,都快把我烦死了,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太清醒了。一步,你怎么还不把他们叫醒?」 「酒僧,你已经昏头了,连谁糊涂谁清醒都分不清了。」 一步莲华轻叹,所谓佛渡有缘,三僧日后自有造化,却非是他所施为。 酒僧斜睨着他哼道:「酒僧三日未沾酒,未曾如此清醒过。」 「愚人自说愚,此名为智者;愚者妄称智,此谓真愚疑。」一步莲华一伸手,化出酒壶来,「吾要点醒的人,是酒僧不醒。」 「嗯…嗯…有道理。」酒僧搓着红鼻头笑道,「我是酒僧不醒,如果清醒就不是酒僧了。一步啊,你果然是圣域当之无愧的高材。」 一步莲华但笑不语,目光停在了殿内的供桌上——五只雪亮的银缽,有棱有角的围作一圈。 「雪缽五僧来过了?」 「是啊,你在外面乐不思蜀,却苦了五个来求教的学生。」 「唉,是吾错过了授业的日子。」一步莲华不待歇脚,转身出殿。 「你的脸色不对劲!」酒僧瞥了他一眼,身子一闪拦到前方道,「只是晚了两天,用得着这么愧疚吗!」 佛者驻足,白皙的额头渗出一排细小的汗珠,很像是——冷汗。就在这时,碧空云开,响起清亮诗号。 「佛魔双界分,人间劫纷纷;善法降甘霖,苦海现佛尊。」 酒僧循声仰起头,看清来者后顿然大悟,且完全无视身边人的愁容笑了起来,圣岩上下,三界之中,能令一步莲华心虚胆怯的人…… 一个头戴法冠,身穿蓝色华美佛袈,手持宝莲蓝绢拂尘的佛者,从浮云中缓缓而降,捎来一阵柔细的雨露。 一步莲华向来者微一欠身:「原来是善法天子大驾。」略颔下头,让兜帽落得更低,将大半个面容遮住。 酒僧万年不醒的眼睛睁到了极限,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善法,不过那时善法还没有受赐天子之名,也没有戴着璀璨耀目的宝冠,更没有现在这般修为与气质。 善法天子,乃是奉天之命、传扬善法的天佛之子。 善法天子,执戒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法,佛界圣域的天之骄子。 他与一步莲华一样是带发修行,一头宝蓝色的秀发如湛蓝的天,秀致娴静的面容美到不可方物。戴上法冠之后,蓝色的发优雅地挽成环绕过耳畔,象征了执法者的原则:谛听众声,明辨是非。华丽的装扮并没有掩饰他原本的清秀,反而越见庄严清圣,脱俗地有如入凡之佛圣。 两人的修为旗鼓相当,差别却是一目了然。善法天子雍容华贵,庄严持正,一步莲华自然写意,及腰的银发随意一束,任额前散发垂落,随风拂面。 然而,他们真正的分歧是在对待慈悲的立场上。天子好恶分明,坚持佛魔不两立,秉持理性的慈悲。而一步莲华则认为六道众生平等,人魔魔人皆有善念,以大慈悲,渡一切苦厄。 七重台上论道七天七夜,结果谁也没能说服谁。善法天子拂袖而去,一步莲华独自在台上静坐了一夜。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之后善法天子进入戒律院首殿执戒殿,一步莲华却以时机未至,回绝了大日殿的邀请。 今日—— 「一步莲华,吾是为你而来。」 善法天子悦耳的声音中灌注着恰如其分的威严,早已非昔日那个勤思好问却又坚持己见的学僧,一步莲华回以相应的尊重道:「请天子说明。」 法卷那道金光射入一步莲华手中。摊开阅读,唉,果然……善法降甘霖,但每次落到他头上的都是麻烦事。由于伤体的缘故,再不能日行千里,璎珞耶提上门问罪的速度比他回万圣岩还快,而执戒殿也即刻作出了回应。 合上法卷,一步莲华平静的道:「智藏法师惨死,是吾处理不当。」 善法天子细长的眉一扬,毫不容情的问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的罪责了?」 「该受之果、该当之罪,一步莲华何时逃避过,吾自会往执戒殿交待。」兜帽在佛者的脸上投下一圈阴影,善法看不到他的表情。 「哎呀,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酒僧看过法卷后,顾不得礼数蹿上来道:「善法天子,一步莲华下山是受我所托,遇魔降魔也算违背圣域之规吗?再说那个璎珞耶提,自打从海外归来后便自诩佛教先天,目中无人,行事严苛,作风偏执,满口清规戒律,整个佛门都知道他……」 「酒僧,请修口!」善法天子脸色一沉,「汝已身犯戒律,方才又犯狂言戒,同样难逃处罚!」 以天子之作风,此言绝不止是警告,一步莲华对噤了声却犹不服气的酒僧道:「酒僧,你就收敛一点好了。天子公正严明,你无须担心,快回殿去吧。」转回头时,帽沿被一阵轻风撩起,不期然地露出淡白无华的面容。 「你…,」善法庄严的神态不变,声音却透出一丝波动,「…受伤了…。」 一步莲华垂睫一笑,将兜帽拉得更低,「无碍,请天子在前面带路。」 蓝绢拂尘利落一抖,携一步莲华化光离去。殿阶上,酒僧仰头灌了一口酒,摇头长叹:「糊涂一点有什么不好?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可有人偏偏不懂这个道理。」 +++++ 戒律院东南角有一座由青砖矮房组成的院落,这个不起眼的小院便是关押罪僧的牢院。 「一步莲华,什么才是慈悲的真谛?」蓝衣的善法,问向牢室内闭目打坐的白衣佛者。 淡色的唇轻抿,一步莲华今日格外的沉默,很长时间,暗室里只闻墙缝渗落的水滴声。善法并不甘心,于门外盘膝坐下。 室内终于传来一声轻叹:「同样是奉吾佛之心,吾之慈悲与汝之慈悲无差,何必执于这二字,非要分出个你我对错?」 「一步莲华,汝是在逃避吗!」善法的脸容一紧,一字一句道,「苦厄该渡,却不应流于浮滥;佛门慈悲,不施与无望之人!」 「众生平等,何以获得救赎的机会不等?罪人、恶人、魔人、众生,在吾心中无差。」 就像多年前一样,善法天子依然无法苟同。 「汝着眼三千而难舍其一,可知普施慈悲,并非吾佛之善。对不知悔悟的恶魔容情,就是对冤死者与在生者的残忍。已经沾满血腥的罪者,不是一句『吾佛慈悲』就能洗净的,累积的沉重罪业,惟有打入无间,再入轮回才能消去。」 「天子,世上沒有不能赎的罪,也没有不能成佛的人。昔日残毒无比的血杀五枭,今日虔心修行的雪缽五僧。迷即众生,悟即圣佛。」 「雪缽五僧的奇迹,世上又有几例!」善法天子摇头,再次加重语气道,「罪者可渡,但魔就是魔,恶根难除,给魔人多一次机会,苍生就多一分危险。」 一步莲华微低下头,善法望着他血色未复的脸,口气缓和下来:「要担的罪孽也多一分啊。」 「吾多一分罪孽,便有人少一分罪业;尘世多一个可能,苍生亦多一线机缘。」柔和的声音,却带着固执的味道。 善法天子秀致的眉心一皱,没再说话,只是静坐了良久,转身离去时,目光掠过那消瘦的肩—— 一步莲华,你以为你一人能担得了多少? 甘露与叹息,皆随天子而去。一步莲华轻捻佛珠,径自低语:「魔祸、佛劫、苍生之难,当必须有所取舍时,一步莲华又岂会拘于慈悲之名。」 小小的一间牢室,再次只剩滴水之声,单调而重复的节奏,对于佛者而言,只是不存在的声音。 「贵殿因何还不降下处罚?」 红烛遍烧、罗汉威立的执戒殿内,璎珞耶提反客为主。 修真大执法风度沉稳的道:「此事有待查明,请恕戒律院不能草率定罪。」 「吾闻一步莲华已经承认对大悲寺住持之死负有全责,罪罚岂有拖延避免之理!」 「责任虽在,但若源于渡魔之善意,便是情有可原。」 「吾徒舍身诛魔,圣域之人却救魔助恶,大执法可知弥陀山一夜死了多少僧侣,又知不知恶魔赦生前日再次血洗数间寺院!执戒殿若要护短,璎珞耶提敢问万圣岩如何面对天下佛门!」 「这……」修真不由语塞,璎珞耶提怒目一哼。 「尊者安心,执戒殿决不会徇私!」蓝影宝相,善法天子法尊现于大殿之上,蓝绢拂尘抖入臂弯,看向璎珞耶提一字一句的道,「同样,也不会屈服外界压力。」 璎珞耶提面容一冷:「素有圣名的善法天子,贫僧请问你要如何处理此事。」 「执戒殿已派人去请三位罗汉与买醉人,听过四人之言,自会作出公正裁决。一步莲华若该当罪责,将会严刑加身。另者,魔界侵吾佛门,迦叶殿也会有所动作。如此安排,尊者可满意?」 善法秀长的眉略扬,威严中透出一股凌厉之色。璎珞耶提与他目光一对,视线不由偏开,顿了一下才道:「我便再等几日,希望执戒殿的裁决莫令中原佛门失望。」 璎珞耶提出殿后,修真暗叹口气,此人在佛门辈分甚高,曾为西天竺的国师,也是将《大藏经》传入中原之僧。其言虽然难听,却并非没有道理。如今魔界现世,佛门更需团结一心,但愿善法天子能妥善处理。 似看出修真的担忧,善法淡淡道:「大执法多心了,一切秉公办理即可。」 次日,奉命去醉翁亭请人的沙河罗汉率先回来,身后却不见买醉人。善法天子的黑瞳一沉,心知事情变得棘手了。 +++++ 「吞佛童子,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邪族王殿内,异度女后『九祸』斜倚王座,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阶下的焰发魔将。 「一切如女后所愿。」吞佛优雅地倾身,却不改负手而立的姿势,「圣域位置已在掌握之中,璎珞耶提怒上万圣岩。火,已经点燃,柴,属下也已加好。圣域与苦境佛门之间的矛盾与怨焰将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懂得利用形势,布下环环紧扣之局,不愧是吾之爱将。」亮青色的唇弯出一个赞赏的弧度,冷艳的玉容依然是心思难测的神态。 九祸,邪族之王,鬼族之后,以辅助与后援为主,不好逞勇而喜谋算。在魔君阎魔旱魃闭关未出期间,一人身兼三族领导。 她的身材高大强健,紫色的发一股一股如弯角般盘桓头上,生在肩下的四根魔角象征着邪族王者的身份。一身红色软甲外罩同色纱袍,算不上华丽,却尽显其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 无间的吞佛童子,纵有万千心机,对九祸的谦恭却不掺半分虚假,尽心竭力地辅佐。当然,他得到了对等的信任与重用。 「请教女后,玄苍珀是否已经到手了?」吞佛童子一如既往,不单完成一己任务,亦时时刻刻关注着全局。 唇线归为平直,九祸冷哼道:「妖道术法了得,元祸天荒与别见狂华未能与之交手,让人回了道境。」 「能避过魔殿两大守路者的追杀,道子之前必是隐藏实力了。」吞佛童子多少感到意外。一般而言,道境的人很难即刻适应苦境的环境与压力,功体亦会受到影响。 「六弦之首,一个麻烦的人物!」 「道境不比混乱而私欲横流的苦境,此事暂且按下,先集中力量将苦境佛门一举灭掉。」 「女后提到和尚时隐含怒气,是否见过赦生了?」吞佛的目光穿过红色纱幔,落在邪族女王冷色的脸上。 九祸瞳一沉:「吞佛,别把心机用错地方!办好你该办的事,吾令已下,三道魔将会全力配合你。」 「放心吧,属下会为女后解恨,并让赦生一偿心愿。」吞佛倾身一礼,将嘴角的那抹笑意挡在女后的视线之外,在王者的怒火冲出帷帐前,优雅地负手离开。 +++++ 灰色的天空,凝滞的气流,一望无际的荒茫。 缓步踏入赦生道的吞佛童子,入眼便是这死境般的景致。锐利的金眸,使劲眯起才寻到那隐没在灰暗中的一双影子。 披挂着黄纸符文的狼兽,眼蒙沉厚咒布的赦生,来到他们面前的吞佛童子,头一次以沉默开场。 赦生,失去了视力。 赦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赦生,竟然没等他回来,就封印了自己。 也许是不习惯吞佛的无语,赦生动了动手中的狼烟戟,在地上划出几个字。 「问我來意……」吞佛看向赦生苍白的额,爬满咒文的眼罩,几乎将眉心那块象征着鬼族皇脉的高贵血印遮住。 即使看不见任何东西,赦生依然感应到对面金眸的逼视,他偏过了头。 「吾,单纯来看自残的同胞……」并非什么特别的语气,吞佛只是淡淡道。 功体封印后不能视物,不能言语,只能取僧命,每修到一个阶段功力就会消失,直到取得足够的精元,才能由零突破到极致。 「越到最后关卡,你的功体降得越低,以承受封印破除而暴增的威力,一种与求死无二的残酷修炼……」 (你在怪我……) 吞佛扫了眼地上的字,几分冷然的道:「有力量,才能阻止改变,这是你的选择。吾关心的是任务的完成,只要你不成为拖累,吾没意见。」 赦生道的天气,似乎更加阴冷,缩成一团的狼兽,蹭了蹭主人僵直的背。 好长时间的静默,吞佛眉间的沟壑逐渐变浅,薄削的唇吁出一声叹:「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封印修业也就罢了,研究佛法成痴的疯魔,才真正让人头痛。」 (鸠槃神子?) 「是啊,鸠槃一苏醒便溜出魔界,说要去挑战佛门高僧,以魔道降佛。」 鸠槃神子,魔界中的怪胎,出名的桀骜不驯,也出名的博学好辩。其身上的书卷气,自是不对吞佛脾气;但鸠槃的狂妄,却很合吞佛的胃口。 「何谓顶峰?俯瞰天穹不是狂!」鸠槃神子一声笑,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傲踏入苦境。同样以杀僧噬佛为目的,赦生走的是暴力路线——以生命为赌注的杀戮;鸠槃则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以生命为赌注的辩局。 吞佛轻拍着自己的额头:「算了,他不回来也好,少了个爱刨根问底的疯魔,整个魔界都能清静许多。」 (你担心了!)不能视物,往往能将一些事看得更加清楚。 吞佛童子淡笑道:「多少有一点,毕竟是你封印后的首战。」 顾左右而言他,惹人生厌,狼烟扫动,地上字迹消失。赦生童子扭过头,再无意交谈,径自调复战前的心境。 吞佛冰冷的手指,一把将他清秀的下颌攥回,准确锁住那对咒封的双眼道:「不要让他影响你的情绪,不要让他动摇你的心志。魔,无需明白佛家的真理。」 须臾,见赦生听话地点下头,吞佛才满意地收去力道,嘴边回复轻松讽笑道:「原来一个人说话是这般无聊。虽然是邪不邪、鬼不鬼的嘶哑嗓音,总好过没有。悲哀的同袍,不陪了。」 将沉默的人与兽留在身后,焰发雪衣的魔漫步离去。灰色阴霾的赦生道,终于落下了今日的第一声响雷,紫电闪烁的天空下,是痛快淋漓,却也寒冷无尽的雨夜。 寒冷、深幽的子夜,一道白光点倒数僧,掠过三殿,飞出了戒律院。 擦面而过的劲风,拂乱两鬓散乱的雪丝,吹落淡色唇角渗出的几点珠红。闯过罗汉法阵的一步莲华,在险峻的云路天关前停下脚步。 鼻尖上蓦地一凉,伸出手指轻轻一抹,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抬头去看时,晴朗的星空飘起了雨丝。 「今夜的雨,为谁而落……」 白衣佛者低低一叹,雨雾朦胧了天与地的界线,天关下伫立的蓝影却愈加分明。 「随吾回去。」善法天子面色不善地丢出四个字。 「七日……」一步莲华略低下头,手指按住垂至胸前的那缕长丝,「吾只求七日,找到买醉人后,便回戒律院领罪。」 「你!」善法清秀的法相,立添眉心一皱,「一错再错,迷途不返!」 「气息虽然微弱,但买醉人尚未殒命……」 「荒唐!」行止端雅的善法,修养极佳的天子,竟然满面怒容。 一步莲华微微错愕,从他湛清的潋眸中,善法天子看见自己陌生的表情,他此时心情,亦是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打伤执法罗汉,畏罪越逃;以刚见起色的伤体,施展极耗内元的灵识追踪;以及,不信任他…… 凛凛一抖拂尘,善法天子道:「最后一次,你随不随我回去?」 一步莲华轻轻拈指:「吾意已决,请天子见谅。」 「执迷不悟!」 「天子……」 一声叹息般的轻唤,开启无奈战局。 「一步莲华,你现在的伤躯,接得下天之罚吗?」 善法天子十指连结佛印,霎时佛光冲霄,法映流星,正是天佛斩业之招——天之罚。 同修数十载,一夕极招相对。一步莲华圣洁无暇的脸上,神情不动,却已无平日的温煦。面对执法者善法,受赐天子之名的戒律院高材,他心知再无保留的余地,脚下法印浮现,莲华圣功随掌而出。 现实无声、无语,只见佛门两大绝式交会,风雨急催,天关撼动。蓝白身影错开,被天之威震退的一步莲华,捂胸转过身,硬是含住那口血,没在善法天子的面前吐出。 拂尘重回掌中,善法天子脸色似乎又阴沉了一分,施展法力,拂尘化做金色法鞭,在空中抖开。 一但被金鞭缚住,即使大罗神仙也别想脱身。 危急之际突来一道气流,褐色的酒葫荡开了逼身的长鞭。冲天的酒气中,打着酒嗝的酒僧,醉颠颠地挡在了善法天子面前。 「酒僧……」一步莲华心情复杂,欠身一叹,化光而去。 法鞭变回拂尘,善法天子周身的气流有增无减。酒僧眯起眼,不认识他似地端详了老半天,才恍然惊呼道:「阿弥陀佛,不苟言笑的表情,冠绝众僧的法相……是善法天子啊奇-书-网!老和尚喝高了,醉眼昏花,还以为是哪个魔人攻入了万圣岩……」 「酒僧不醒!」 蓝色法冠一震,酒僧连退三步,善法天子的冷悍在圣域首屈一指,不用抽鞭子,单是一记余光,就够人颤起汗毛。酒僧不敢狡辩抵抗,乖乖地伏首,随执戒殿的罗汉离开。 善法天子向属下略加交待,转身去追那白色的身影。 然而脚步,却在关口的石阶上停住。穿过云海的天梯,陡峭而不见尽头。 「踏出容易,回头却难……」善法天子将两鬓的发丝捋到耳后,「一步莲华,你既甘愿接吾天之罚,又为何执意逃脱。执着处是魔非佛,这一关,你要如何渡过?」 寻常的一阵夜风,竟将天子一丝不苟的蓝发吹乱了。 第三章 染红的亭角,染红的天际,是披着朝霞的清晨;染红的发丝,染红的僧衣,是倦靠在亭柱上的佛者。 善法天子,确实是万圣岩出类拔萃的高手。虽然他以莲华圣功化去大部分力道,余劲仍伤到内腑。 晃晃手中的酒囊,那是贪杯人从不离身之物,就像佛者从不离手的佛珠。淡白的眉心,难掩忧色。直到来者走上亭阶,一步莲华才偏过视线。 阶上之人相貌丑怪,年纪轻轻已是秃头驼背,拎着酒壶的手指特别修长,一身的酒气,不用想也知是酒党中人。 佛门以外,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阁下是……」 那人一听,面上顿然激动起来,大嚷道:「什么!我七巧神驼有否听错,你这和尚竟然不识天下第一巧手神匠!」其实七巧神驼此时尚未打响名号,因而特别受不了被人轻视。 「是一步莲华失敬了。」佛者略微颔首,一如既往的谦善温和。 「一步莲华?臭酒鬼口中的圣岩高僧!」七巧神驼惊愕过后,依旧是眼白多于眼仁的态度,目光一扫醉翁亭,哼哼道,「叫我来拼酒,人又不在家,分明是玩弄我!」 「神驼不妨过些日子再来。」一步莲华拈指告辞,周围已经查看过,经过一刻歇息,真元也渐渐恢复。 「喂,你还没说买醉人在哪。」七巧神驼喊住他。 佛者以沉默的背影作答。 「哈,你也是被骗来的么。嗯……让我想想,臭酒鬼似乎说过要去萍山采什么果酿酒,还说那山上住着女仙人……」 一步莲华衣袖轻摆,化光离开。 「可恶!话没说完就走,简直不把我神驼放在眼里!」七巧神驼闷哼一声,就在弯身入亭时,脚底突然传出轰隆隆的连续响动,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亭子东南角出现了一条秘道。 「咦?莫非是臭酒鬼的私藏酒窖。」七巧神驼两眼大放光彩,虽不知一步莲华是何时触发了机关,但礼在眼前他自然当仁不让,「嘻,这一趟不仅没白来,还值回了多年的路费,圣域的和尚果然上道!」 +++++ 一步莲华轻轻一跃,飞至醉翁亭后山的涧壁下。 折断的藤枝,烧枯的蒿草,陷地的脚印,青石上斑斑的血迹。他的脑中拼凑出当时的情形:买醉人逃至此处,再次与魔人交手,不敌重伤,坠入溪涧。 涧边可数出三人的脚印,使用魔焰招式的魔,独身而来,第三人落足很浅,不难猜出是圣域派出寻人的沙河罗汉。 涧水直落山下,形成一个千尺险瀑。魔人的足迹在此消失,想来是认定人亡而返。但一步莲华并不放弃,沿河搜寻了百余里,一直到达萍山的脚下。 雄奇秀丽的山峰,举目可见飘渺的云雾。山风轻送,云气若水,古树成荫,花草如海。仙境,莫过如此。 发出赞叹的人,却没有观赏的心情。 靠在他膝侧的买醉人,遍体通黑,焚伤穿透入骨,已是奄奄一息。 「一步……」微微睁开的双眼,略带茫然之色,好一会儿,才现出惊喜。 「买醉人,收摄心神,吾正在设法化解你体内窜动的魔火。」 莲华圣气源源灌入,焚体之痛舒缓了许多。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七巧神驼。」 「竟然是他!」买醉人颇感意外,却又摇头叹道,「这下岂不是要欠他一世。」 「安心吧,吾已替你谢过。」一步莲华轻描淡写的道。 「我不信,你个和尚能搞定七巧仔?哎呀!莫非……」 一步莲华轻点头,买醉人当即一声惨叫,一想到整窖心血全便宜了那个小肚鸡肠的驼背鬼,不由得心如刀割,「一步啊,慷他人之慨,你这个人情倒是还得大方!」 一步莲华低目不语,眉下暗生忧,魔焰已蚀入买醉人的骨髓,即便成功化掉,人也会成为废人。魔物,好残忍的手段。 「是吞佛童子!」买醉人痛苦地蜷起身,「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碰上那个烈火死神。幸好当日有穿七巧仔送的玄天衣,总算没从崖上摔死,没被乱石撞烂,但魔火焚身的滋味更糟糕,吾只好一直将自己泡在河水里。」 他唉声偏过头,目光突然定住,伸出手够到那亲切无比的酒囊,仰起头一饮而尽,也不去擦嘴边酒渍,只看向佛者被汗珠浸透的帽沿,露出个笑来:「醉里来,醉里去。好山好酒好友,吾一生足矣!」 「买醉人……」一步莲华声音微颤。 「不要再浪费你的真元了,自己的伤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酒鬼都能看得开,佛者又如何放不下?」买醉人眼神格外宁静,一副轻松带笑的语气。 一步莲华略一合眼,轻声道:「你不醉,吾不归。出家人自有要固守的约定,而酒鬼亦不能失了酒品,失信于上门一决高下的酒友。」 买醉人略显怔然的一叹,突然「呀!」了一声。原来是一步莲华猛提内元,送出浩瀚佛气,将他体内的魔火化掉大半,然后即刻收元,起身时神色已是不同。 素白圣颜,看似温淡实则清冽,佛者轻轻抚过佛珠:「吾要等的人,终于来了吗。」 山脚下伸出三条诡异血脉,三道守路者同時围杀至萍山。 三道尽出,显示了魔界对一步莲华的忌惮,但三道尽出,也是誓断佛者生路。一步莲华屡坏魔界好事,短短几日即重创了鬼座之首鬼知、赦生童子与玉蟾宫等魔将,阻止魔界取得玄苍珀,净化了魔界在苦境的第一个据点天净山。 交叉的死亡大道上,三个截然不同的杀戮者,三个站在顶峰的战将。 樱花漫天飞舞,花树下一条冰冷的身影,朔长的弓刀斜披肩上,紫色的鬼面,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冷酷——魔界顶尖杀手,第一层天荒道守路者、元禍天荒。 血月升起,缓然而降的是一身铁铠,只露出半只左眼的魔物,睥睨的眼神,轻盈的风姿,透露着狂然气息——诡秘女魔将,第三层神无道守路者、别见狂华。 萧杀的朔风带来铁链敲击之声,紫电映照下,跨坐在魔兽上的黑影,沉重而缓慢地行近——咒封的修业者,第二层赦生道守路者、赦生童子。 飘落的花瓣,带来的是死亡的讯息。白发鬼神元禍天荒一人一刀立在最前。风起,杀气流窜,樱花妖艳更胜血红,天荒刀未挥,已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买醉人的脸早已由炭烧转为白纸,一步莲华的周遭却一片静止,连他的发丝、衣摆也凝然不动。 「吾敬佩你的气魄。」元祸天荒斜提着弓刀,「不过,你现在的功力还剩几成,三成、四成。当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阴影下的面孔还能这般从容吗。」 一步莲华淡淡道:「何必多言呢,魔界大费周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哈,临死的觉悟吗!」 疾不见影,杀人无声,弓刀划出美妙绝伦的弧线,『血泣天荒』招出即溅血。一步莲华肩头受创,反而化守为攻。然而招起招落,脚下却几未移动,元祸天荒不由冷笑道:「战场上不能一心一意,便只有死!」 落樱旋起疾风,天荒刀断然杀向买醉人。一步莲华回身一挡,一瀑鲜血由伤口喷洒而出,兜帽落下时,雪丝已变血丝。 幽冷的女声透过沉重的铁面传来:「女后的命令,以擒为首。」元祸天荒不耐烦地一哼。 买醉人心下忧急,魔界找上自己是为了对付一步莲华,生擒一步莲华是为了获得圣域秘密,也可能另有阴谋。奈何自己经脉俱伤站都站不起来,他道:「好友,萍山很适合做安息之所,你就留我在此吧。」 血花之中,现出的是恍若清莲的笑容,沁出的是温暖安定的声音:「买醉人,吾保证你至少还有一百年的好酒可喝。」 白色的身姿依然圣洁无瑕,一步莲华甚至没有抹去脸侧的血沫,染血的发丝与红樱一起飞舞,眼光却射向了骑在银狼上的沉默魔物: 「赦生道,生与死的轮回之道,是为重生而非终结。赦生童子,杀戮不是任何人的归宿,你所渴求的,只有放下才能拥有。」 温和有力的声音,直敲魔的心坎。眼上的咒封似乎越来越沉重,不堪负荷,赦生下意识地攥住封布,吞佛沉冷的话语突然由心底冒出:魔,不需要明白佛家的真理。 甩开抚额的手,赦生童子不相信自己竟会动摇,不由得恼怒交加,狼烟刚一转动,元祸喝向他道:「功体降低的人,靠在一旁歇着吧。」风起樱飞,天荒刀再次化身妖艳死神。 一步莲华微一叹,收敛目光,纵然伤上加伤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仍然淡定从容: 「天有天意,未必如人所算。」 话落,手掌翻转运动,一道灵气自体内脱出,幻化成形。 银灰色的长发,墨色飘逸的僧衣,屹然护持在佛者身侧,三魔心下皆是一凛。 修为高深者,具备身外化身之能并不稀奇。武林名人素还真的看家本领就是一人三化,魔剑道宗师风之痕亦可随心所欲地化出风之痕与魔流剑两人。然而佛者的战体,相仿的容貌下气质却是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形势生变,别见狂华神无剑无声出鞘,两道首度配合,血月与红樱同舞,局面顿成二对二。一步莲华黑白双体,持相同招式,双佛加持之能,出人意料的强大,一招莲华圣功连同欲加入战圈的赦生童子一并逼退。 方占上风,佛者又行惊人之举,双掌一合,分身回到体内。 「哼,强弩之末!」元祸天荒冷哼道。 他只料对一半,双体合击固然是双倍消耗,心识的分裂才是一步莲华匆匆收回化体的主因。然而,赢得的喘息空隙,已足够他启动法阵。只见佛光大作中,白玉天珠竟然珠珠断落,洒向四周,结为耀目圣环。金色莲华浮出法阵中央,发出金莲镇魔之华,笼罩住不及反应的三位魔将。 源源不绝的佛气,侵入魔物的身体,禁锢他们的行动,佛法的威力不完全依赖于武功,而是源于修佛者自身的修为。 而一步莲华的佛力,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能出其左右。 不可一世的元祸、狂华、赦生,均露出痛苦之色,奋力振运魔功抵御渡化之气,再无余力向佛者攻去。 这时,一步莲华却突然低吟了一声,额上梵印竟有一瞬逆反,法阵威力顿然减弱。 魔人,皆追求输赢的真理,封印为求顶峰,鲜血为求不败。反应敏锐的赦生,不顾咒封的双眼渗出血来,拖曳着杀戟直取阵心的佛者。 「这种关头,你要来捣乱吗。」一步莲华默颂法语,取回心识的主动权,苍白五指拈法印,一掌将买醉人送出,汇聚残余真元,开启法阵禁层。 掉在阵外的买醉人,心比魔火焚身还痛,他并不知佛者方经历了一场佛魔心战,但他明白,一步莲华选择牺牲了自己。 莲华舍愿的圣芒,狼烟坚定的杀意,即将相撞的一瞬,一道缥缈的云气掠阵而入,扫落杀戟,化去佛者危机。 四周不知何时弥漫起淡淡的云雾,一个手执拂尘又负剑的青年站定在阵外,白色中衣玄色外袍,发间飞泻而下的红色流苏在风中飘飞,轩昂身姿,一身傲气凛然。 一步莲华心中有数,撤掉法阵,元祸的弓刀瞬即飞出,别见狂华同时挥剑。魔物也知来者功力不凡,不敢大意合力出招。 赦生童子斜提狼烟,目光透过咒布射向佛者的方向,却终究没有动作,而是忠实地守护在同伴的身后。 风无形,云飘渺,轻挥的拂尘,飘飞的云袖。 信手一扬,水气凝成的云雾变成强劲招式,有如江水逆冲,震开元祸与狂华,双将口吐鲜血,受伤不轻。 电光出,狼烟起,为救同伴,赦生童子战戟一送攻向道者下盘。 「妖魔放肆!」道者冷喝一声。流云般轻柔的招式,却有着惊天裂地之威。遭遇时刻,威力千钧的狼烟宛如疾风中渺小的草芥,戟与人一同被抛飞数丈。 「哇!这也太猛了吧!」买醉人惊讶地合不上嘴,一步莲华站在他身前,挡住余威波及。 三魔将见势不妙,遁入异空间消失。 「多谢先生相助。」一步莲华收回白玉天珠,合掌一揖。道子虽是十八、九岁的面相,但一身浩然纯正的云气,至少已有百年根基。 「举手之劳。」极淡的语气,正像他一张俊秀的脸,神情却是冷然若冰。 「举手之劳。」买醉人轻轻重复了一遍,目露崇拜的目光,「一掌一拂尘,真真当得起举手之劳四字。」 道者闻言冷无表情,扬起拂尘,一道真气灌入一步莲华体内,买醉人口中也多了一颗丹丸。他动作突然,拂尘回到身后才道:「云气能加速大师真元的恢复,金丹用以缓和这位朋友的伤势。但魔焰入体已深,要想治愈或许只有一人可以。然而就吾所知,此人不在苦境。」 一步莲华道:「先生说的可是道境拥有玄苍珀之人?」 道者点头道:「你既知晓他,也该知道无尽黑暗道,千古一人行。苦境通往道境之路,无尽黑暗,虽有『照世明灯』引路,险阻依旧。你担两人份量,最好待真元恢复七八后再行。」 买醉人心想,尽管是一张寒霜面孔,却是个有心的高人。 道者早已背过身,目光投向云深不见顶的萍山,澄冷的眸中放出带有热度的光采,振声传音道:「萍山练云人,『云飘渺?蔺无双』久闻道友之名,今日特来讨教几招,望云人不吝赐教。」 买醉人听后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风度优雅、孤高冷傲的世外高人,竟然是来踢馆的。 云飘渺蔺无双,长年在白云山修行,素有道门奇才之称,心高气傲,未食败果。最近听闻同道出现一名被喻为不世之器的人,好胜之心骤起,一口气杀向萍山,想要挑战她。 萍山之巅传来回应,众人头顶的云层发出阵阵光芒,彩云翻涌之处,飞下一缎绚丽的彩云织锦。 蔺无双负手登云,『七彩云霓』载他穿过云霄,直上山顶仙地『十里蒲团』。 不多时,天上风起云涌,虹彩大胜。轰然一声响,山摇地晃,震动波及萍山周遭百里。 又见云霓,蔺无双踏云归来,前前后后,只有一招的时间。 静坐调息的一步莲华微睁开眼,由衷一叹:「萍山『练峨眉』,不愧是传说中的仙乡人物。」 他看出蔺无双受伤而回,能令蔺无双一招败北的人,已不是高人二字可以形容。 买醉人昏沉沉的道:「逃来萍山果然没有错,这不也是你所暗示的天意,无论仙人出手还是道人出手,今日不仅避过一劫,还有幸见识到道门先天高人高高人的风采,只可惜没能一睹云人仙容。」 说话间,蔺无双已踩着云朵落地,英气浩然的脸上带着几分怔色,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山顶交手的那一刹。 直到七彩云霓消失云里,才轻捂胸口伤处道:「道留萍踪、仙道顶峰、萍山练峨眉!哈,蔺无双今日才知山外有山,云外有云,被世人赞誉所包围的吾,眼光短浅如斯。十里蒲团一招点醒,蔺无双败得心服口服。」 略一闭眼,那冷得能杀死一群人的俊容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修道之路,不再寂寞!」拂尘清扫风起云逸,蔺无双也不告辞,化为一缕青烟离去。 这一年的秋天,是白云与萍山的第一次相逢。 买醉人一脸向往之色,对那云雾深处的女高人生出无限遐想。一步莲华也在旁淡笑,蔺无双的冷傲无双,让他想到了一个人的淡漠无边。 从地图上来看,道境就在苦境的旁边,一条黑暗道,沟通两境,理论上很近,实际很远。 道境『仙地』,苦境『浊世』,不同境地,极少往来,寻常百姓皆不知有道境的存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空间狭窄,压力非常乱流肆虐。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一盏灯,掌灯道人『照世明灯』,千百年来一直悲悯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为来往的路人引路。 跟在后面的一步莲华,与灯者一样的沉寂,趴在他背上的买醉人早已昏迷过去,看不到佛者的伤口因颠劳又渗出血来。毕竟不比功体圆满时,以血肉伤躯承担两人重量,这趟黑暗道走的确实辛苦。 对比起来,从萍山来此的路上倒是意外顺利,并非异度魔界突发善心,而是他们踏出萍山时,练峨眉的坐骑七彩云霓意外出现,送了佛者与伤者一程。 萍山云人虽寄身天外,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便如蔺无双离去时,记住的不仅是练峨眉一张面孔。随后的几百年,佛门、道门、中原,皆为勘魔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此时,行出黑暗道的一步莲华顿觉一身轻松。道境的环境与圣域十分相像,都是得天独厚的清修宝地,只是景色不同。这里群山与苍穹比高,云海与波涛相接,水烟缭绕,仙气汇聚,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温润舒适。 道境以玄宗为首,玄宗所在无人不晓。一步莲华很快摸清道路,来到山峦绵长的『封云山脉』。此山三面环海,整座山都是玄宗以秘法形成的封界,隐约可见一条狭长岩道,道名『风云舍生』,乃玄宗驻守关,尽头处有笔直天梯『云阶登天难』真达玄宗总坛大门。 比起诡异的空间狭道,崇山峻岭倒是难不倒一步莲华,优雅地化作莲花光影,不消片刻已站在镌着太极印的牌匾之下。仰首只见『玄宗』二个斗大金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曰: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乃老子道德经开篇,为玄宗所奉,阐述了有无相生的道教根本。一步莲华执珠合目,脸上微露笑意,正所谓无处不可参悟,无时不是修行。 佛曰因果,缘起性空,性空缘起;道曰自然,无中生有,有中生无。说法迥异,道理却是相通。再观玄宗一路布局,『风云舍生道』对『菩提再生道』,『云阶登天难』对『云路天关』…… 「大师?」 忽来的声音打断了佛者静思,自太极门内走出两名道者。男子清秀儒雅,手执一把翠玉道扇。他身边的女道者脱俗灵动,红色的袖摆,同色的流苏,在一身雪白束纱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仿佛一抹染上了霞光的流云。 两人显然特意迎来,封云山各处皆有阵法,任何生人行迹皆逃不过守护者的注意。一步莲华微一欠身报出法号,他很自然的说是苍的朋友,倒未提自己圣域。在他看来,后者已无必要。 结果…… 女道者明亮的大眼睛瞬间又睁大了三分,一脸难以置信的道:「大师真是苍师兄的友人?」 一步莲华以一贯温和的微笑点头道:「虽只有两面之缘,却是一见如故。」 那男道子是个稳重干练的人,眼中却也闪过一丝讶色。不过他很快执礼如常,见师妹还要追问,连忙喝止道:「云染,不得对大师无礼。」 「无妨。」一步莲华笑了笑,看到两人皆背弦器,很自然生出亲切感来。 他所料不差,此二人正是六弦。男子翠山行,剑鞘上置单弦,琴剑合一,六弦排行第二。女子赤云染,六弦老三,怀抱绝妙的三弦琴,是六弦中唯一的女修道者。 「苍居于六弦之首,上回倒未听他提起。」一步莲华随口一说。 赤云染瞅着他,好奇之余又不禁起疑,这个自称师兄挚友的和尚,为何对苍与六弦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她说:「虽然同为六弦,但苍师兄的能为早已凌驾于吾等之上。玄宗之内除了宗主与两位师伯,没人敢说能胜过他的。」 赤云染一脸崇拜之色,说得神采飞扬,翠山行并未拦阻,因为他端正的神情也渐渐生动,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苍师兄尤其擅长观测天机,洞悉乾坤。他在法术方面的造诣,丝毫不比四奇逊色。」 一步莲华静静听着,最后淡淡一笑,于他而言,苍就是苍,一直如此,直到最后。 绕过九华殿前那座大铜鼎时,他道出所求之事,翠山行听后露出了难色,「苍师兄正在闭关,原想大师能等些日子,但……」 他说话不紧不慢,正在为买醉人诊脉的赤云染抢过话道:「但伤者怕是等不了了。魔焰虽驱出心脉,却已侵蚀骨髓,惟有玄苍珀配合师兄功力才能救治。」 一步莲华断然道:「虽是闭关,该有联系之法,便请两位为吾通报一下。」 两人闻言同时哑住。翠山行心里似乎掂量着什么,半天才道:「大师有所不知,三个月后便是玄宗十年一次的同修大会,宗主将籍由弟子表现决定自己的继承人,最后胜出的道子将代表玄宗参加后年在灭境举行的三境证道大会。苍师兄是六弦之首,但四奇那边有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位出色道子……」 话到这里,又被赤云染打断:「二师兄总把问题复杂化,其实就是没人敢打扰苍师兄闭关。」 一步莲华轻灰色的眉略折,救人为当下之首,但练功紧要关头,同样容不得半点差池。他,也两难了。 翠山行道:「不如先进丹房,我们再为大师想想办法。」说完轻念咒法,将道扇变大,载起昏迷的买醉人。 「翠山行!」 两道太极光影随声出现,幻化出两位气质不俗的道子。一者身穿绣金纹龙道袍,气宇轩昂,有威有仪;一者头戴紫晶,轻摇羽扇,毫不掩饰狂狷之气,二人正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素来交好,出双入对。 「玄宗圣坛何时允许外人随便进入!」 四奇之首金鎏影目光一扫三人,俊朗的眉宇,睥睨的眼神,尽显昂然傲慢。 玄宗门人众多,素来讲究规矩,翠山行领赤云染转身见礼,口气却不落下风的道:「一步大师乃苍师兄之友,何来外人之说。」 「又是不请自来吗?」紫荆衣轻笑,「好像月许前也有那么一桩,让玄宗着实热闹了一番。」靛蓝衣袖随扇羽摇曳,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翠山行脸色略变。一个月前有个法号为争不僧的和尚拜会玄宗,一派苦境高僧风范,实乃魔界暗桩,身份虽被识破,却也窥去玄宗不少秘密。 赤云染秀眉一拢,正要反唇相讥,眼前蓦地金芒闪烁,神态温和的一步莲华,身上散发出了昊然佛气。 瞬时间,殿宇,香炉,树木,乃至周围的青山浮云都被镀上了一层圣莲光辉。玄宗内正在修行的道子纷纷惊诧地仰起头,观望这一佛光普照的美景。 「纳三千广明,虚智慧之空,修十法世界,尽无藏之功。」 佛者拈指轻念圣域传世箴言,微动的双睫仿佛掠过慑人光芒。然后,又柔和下来,谦和而从容的道:「一步莲华心念朋友之伤,贸然来贵地求助,失礼之处,就请玄宗各位见谅。」 佛珠回到臂弯,祥瑞的光华消尽,只余一缕缕雪白的烟晕柔柔荡着。 这下子,换作四奇二人神色古怪,紫荆衣轻浮的羽扇顿住,金鎏影也敛起倨傲,致意道:「原来大师圣域,方才是吾二人失敬了。」 赤云染红润的唇角扬了扬,仿佛在说「算你们识趣」,心下震撼同样不小,传说中的圣地,一字辈的高僧,圣洁的莲华,温善却不容冒犯……。以前曾无数次的想象,究竟什么样的人物,才担得起苍师兄的一声好友。 正想着,忽觉一抹微笑从那白色的帽檐下飘来,柔和的眸光似是能看穿人的心思。赤云染垂睫掩笑,最初的怀疑,早已随烟晕散去。 趁众人不注意,紫荆衣突然一扬扇,将一道劲气射入买醉人体内,买醉人痛哼一声。 「你做什么!」翠山行惊道。 紫荆衣把玩着羽扇,睨眼笑道:「翠山行,小小一道真气,就算救不了人,也死不了人。人家圣岩大师都没慌,你急个什么。亏你整天跟在苍的身后,怎么连他一半的气度都没学到!」 「你……」翠山行人好脾气好,就是不擅口舌之争,赤云染望向一步莲华,见他察看过买醉人后凝然不语,不由问道:「如何?」 「微不足道。」一步莲华淡淡的说,兜帽略扬,表情并无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紫荆衣的羽扇越摇越缓,最后脸上的狂妄彻底冻结。他下的这道真气属水,本身不足致命,却能造成买醉人体内水火并存,为其运功疗伤的人将付出数倍的代价。 一步莲华了然于心,对于四奇与六弦间的矛盾,他亦看出点端倪。双方之争不单为求个人顶峰,更关系到宗主之位。玄宗的宗主,在某些人眼里,代表的只是权力。但对更多人而言,是整个道境的未来,协助天道循环的重担,更是对付魔界的希望。 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人事,免不了争斗,免不了贪嗔痴念,免不了一己之私欲,即便是「清圣」的道境。 四奇的作风与信念,多少与六弦不同。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一步莲华一声告辞,谈不上温和,却也不失礼。赤云染最为不甘,震眉欲讨公道,却听翠山行喃喃道:「一步大师果然知苍师兄。」她心中一动,收回了冲动。 三人离开后,紫荆衣神态回复轻狂,一弹羽扇道:「这就走了,圣域僧人还真是好修养。」 「你又轻举妄动了。」打他出手后就一直冷眼旁观的金鎏影开口道。 紫荆衣轻哼一声:「你就不能换个口气吗?怎么说我都是助你。苍要救人,必会元气大伤,同修大会还有谁与你争锋!闭关不救,也会是个很有趣的结果。苍那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朋友。」 金鎏影深邃的眼里毫无笑意,矜傲的道:「吾已练成六极破苍鸣,岂会败给苍。何必搞些小动作,被宗主知道,反是弄巧成拙。」 「这点小事,苍会吗?」紫荆衣大笑后,语气蓦然冷下,「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会领情,放心吧,有事我一人担待,绝不会连累你分毫。」 金鎏影抿嘴沉吟片刻,缓缓道:「同修数十寒暑,吾岂不知你。但凡事要看时机,也要讲机缘,……」 紫荆衣即刻流露出厌烦,将羽扇往身后一背道:「你知道我今生最讨厌什么,一是苍的道貌岸然,二是你的矫饰作态,三是活得循规蹈矩。你金鎏影若真有心宗主之位,我便帮你取得宗主之位!」 金鎏影深沉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波动,低低一唤:「紫荆衣……」 轻风吹过香火袅袅的铜鼎,紫荆衣展开扇,任飘来的金屑落在蓝羽上。抬目方要说什么,身后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临近。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笑容,来的是他们四奇老末,完美有缺的裳无极。 「大哥,二哥。」裳无极的声音很好听,便如他的人一样完美又舒服。 金鎏影与紫荆衣是亲眼看着这个师弟入门,看着他由懵懂的小道童,变成现在这般俊美贵气、修为不凡之辈。 完美的裳无极,唯一的缺陷便是天生残疾的右腿,这注定他无法修习本门的拳掌刀剑,所以除了术法之外,他选择了非常冷门的暗器。金鎏影与紫荆衣都很宠爱这个个性单纯又聪慧的师弟,裳无极也一直视他们为亲兄长一般。 今日小师弟的眉宇异常明朗,两人明白他准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先给师兄们看一样好东西。」裳无极浅笑着伸开手,掌心上躺着一根几不可察的银色长针,「此乃玄龙针,无极的最新发明。取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不过,这只是它最基本的用途,其他妙用……「 紫荆衣轻抬羽扇,宠溺地一拢他的肩头道:「吾知道鎏影居新入了好茶,不如咱们叫上三妹烟如华,一边品茗一边体会玄龙针的妙处。」 听到“烟如华”三字,裳无极脸上立即泛起一抹红晕,琥珀色的清瞳闪烁着道:「当然好,四奇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喝茶了。另外,关于苦境化外天,吾已考虑过进入那个神秘空间的方法,正好拿来与师兄们参详。」 「哈,如此还等什么!」紫荆衣问也不问鎏影居主人,拉着师弟言笑晏晏地往那遍植金菊的屋舍走去,金鎏影无奈一笑,化作金色太极印,赶到前头泡茶去了。 第四章 白烟蒸腾,炉火纯青,空中弥漫着丹药的味道。 虽身在道门,丹术实非翠山行所长。终年闲置的丹房,今日的热闹难得一见。除了一同跟来的赤云染,六弦其他三人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也闻风而至。 苍师兄的朋友,没有人不好奇的。众人自入门以来,便从未听过、也未见过任何人以此名目拜会六弦之首。 并非苍在玄宗的人缘不好,于上,他得师尊器重喜爱,于下,他被同袍爱戴依赖。只是,立于顶峰便免不了寂寞,洞悉天机自会淡漠世情,身负众望,注定不能随意流露情感。 天生的卓越与无边的冷漠融合,仿佛天然的封印一般,在苍与他人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是这个「结界」,显然对一步莲华无效。 「大师与苍师兄初识之时,不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压力吗?」话最多话的白雪飘壮着胆子问道。 一步莲华微笑:「没有啊,苍如其名,苍天、苍海、苍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其实一步莲华也是个情感不着痕迹的人,但与生俱来的清圣温和,使身边的人总是如沐春风。 原来淡然,也可以不同。白雪飘愣了一下,每当想到师兄,他脑中闪过的都是苍凉,苍茫、苍冷,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师不愧是圣域高僧,境界非吾等能及。」白雪飘由衷感叹,其他道子纷纷点头。 知己非寻求可遇,交心无关修为身份。一步莲华依旧淡笑,心头却莫名地涌动着,原来在自己之前,苍从没有朋友。 五弦各施能为救人,奈何功力有限。一步莲华虽无任何表露,但大家均知他心里忧急。赤云染的眼神飘向了翠山行,后者把道扇往肩后一插,表示已有决定。 就在翠山行抱着舍身之念踏出门口之时,一道紫光擦身而过。 一步莲华抬眼去望,眼神透出晶亮之光。 依然是一身紫衣,袍袖轻扬,琴剑均未随身,握着拂尘的手背在身后。 「好友,让你久候了。」紫眸淡然,语调淡然,落在几位道子耳中却震撼莫名,原来那两个字出自师兄口中,是这般味道。 「苍。」橙眸流露笑意。 「师兄。」五位道子毕恭毕敬地躬身揖礼。 苍略一点头,迅速来到买醉人身边,伤势一目了然:「系关人命,各位同修不该瞒而不报。」方才他在苍仪台闭关,感应到一步莲华用以震慑四奇发出的那道佛气,知其必有要事,因而匆匆出关。 五弦皆垂下头,一步莲华走来问:「如何?」 「此火非同一般,幸好驱除得及时,焚伤可治。」苍仔细察探买醉人脉象,发觉一道水气与炎气纠缠在一起,紫睫掠过冷然之色,却什么也没问。 苍化出玄苍珀扣在买醉人重要脉门,运功注入真元,一点点将侵入骨髓的焰毒逼出,这一治便是一个白天。临近子夜时,买醉人身体不再哆嗦,脸色也由灰黑逐渐转白。 苍的额头,布满了绵密的汗珠,看得出元功大耗。 「苍,多谢了。」 苍淡淡一笑,收回玄苍珀,清冷的紫眸只看向一步莲华,「买醉人修养几日,便可复原。倒是你,五脏六腑俱伤,又屡屡妄动真气,伤势累积。」 「你……看出来了。」平日总挂在嘴边的无碍,对着苍竟没有说出口。 「伤成这样,能瞒过谁呢。」苍拂袖站了起来。 一步莲华双眼轻垂,「苍,吾有一事相求,能否让买醉人暂时在玄宗养伤。」 「此事好说。」苍移步到窗下的书案,赤云染为苍取来他惯用的青玉龙毫与丹青绢。苍写下丹方,交待翠山行,后者明白苍意在指导自己丹术,因而听得十分认真。 此时一步莲华心思大定,合掌向众位道子致谢,眼光最后落在苍身上,微叹道:「这次怕是又要错过好友的琴音了。」 苍紫睫微动,回望他道:「怒沧琴永远为你等待。」依然是很淡的语气,却点亮了佛者眼中的光彩,苍接着道,「离开之前,让吾为你调复伤体吧。」 一步莲华扬起素白圣洁的脸孔,轻摇头道:「吾多耽搁一刻,苦境佛门与圣域就多一分危险。」再过两日,便是他与善法天子约定的七日之期,他岂能辜负天子的信任与酒僧的苦心。 苍面无表情,也无相劝之意。就在一步莲华转身向众人辞别时,拂尘一振,毫无防备的佛者行动顿时被封。 「苍,你!」一步莲华想不到沉逸有礼的苍会在众目睽睽下使用强迫手段,纵是修养再好也惊了一声。 苍嘴边漾起一丝浅笑,「对付任性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办法。」转目见佛者唇动欲言,便摇手抢在前头道:「一步莲华,一晚的时间天不会塌下来。」 六弦其余五人均略低首,掩住同情的目光,可怜的一步大师,一定没人告诉他苍师兄号称黑色道子。 「吾与大师前往天波浩渺,买醉人就劳烦各位同修照顾了。」 拂尘将身旁的僧袖一揽,黑色道子携白衣佛者化光而去,只留下五张石化的面孔。 这一晚的月光很美,透过窗栏照得丹房内一片岑寂。 好一会儿,赤云染才结结巴巴的道:「天……天波浩渺,苍师兄说的是天波浩渺吗?」 「你没有听错。」翠山行肯定的说,脸上却略带茫然。 天波浩渺,道境边缘的一处仙地,依山傍海,是苍在玄宗外的居所。不忙时,他便会来此小住一阵。山海之外,有他以玄宗秘法结成的封界,若无指引任何人皆无法进入;wωw奇Qìsuu書còm网山海之内,烟波浩渺,四季如春,景色如画。 苍的师弟妹当中,也只有翠山行到过那里,因为苍有时闭关数年,偏他又好整洁,才会请这个师弟帮忙打理。 黄商子低头撩着琴弦:「这么多年,便是我们也没有去过。」 「是啊……」寡言的九方墀喃喃一叹。 「是啊……」多语的白雪飘也是一叹。 +++++ 水波浩瀚,云烟飘渺。 山崖边一袭紫衣,伴着香炉长烟袅袅,修长十指扣动案上琴弦,紫色的衣带在海风中翻飞。 身后,古朴的小亭伫立,亭内打坐的佛者,白衣散发,银色的月光流泻在同色的发丝上,映射出清冷静谧的光辉。 无世事纷扰;无尘累羁绊,有的只是沉香一炉,清茶一壶,鸣琴一曲,对坐唤一声好友。 空灵的音韵在夜色中流转,与一浪浪的海潮声互为消长,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仿佛超然出世的天籁。 曾扰动的心绪,平复无痕。原来,世间真有如此美好的天人之境。 当琴音止,一步莲华道:「一曲心清净,疗伤之余,更是洗心。好友行事,总是“别有用心”。」 「赞缪了。」苍淡淡一笑,注视着他道,「关心则乱,遂成罣碍。」 海风吹动银色的发丝,一步莲华道:「苍,这世间可有什么瞒得过你的双眼?」 说完,沉默下来,萍山脚下的经历他并不陌生,就像少年时那样,生死之间,求生的本能、不觉间的愤怒、保护不了的恐惧,让他再次看到另一个自己、多年修行也无法净化的另一半,竟是那样的不甘。 见他并不想说,苍便没有问,目光落处却投下了一点担忧,一步莲华求的是无瑕的心性,本身又有着执着的天性,执着地追求纯粹,执着地坚持慈悲,执着地将自己永远摆在他人之后,这些皆是好的,可一旦过了头反成迷障,心魔由此而生。 而这,却是他的宿命。 随手拨琴,转换了曲调,水波般的柔韵轻快地自指下流淌而出。 一步莲华闭目轻吟:「著境波浪起,如水有波浪,故名为此岸;离境生灭息,如水常通流,故名为彼岸。」 「佛者现在身在何方呢?」 「不是此岸,不是彼岸,吾正立足于苦海的中央。」 「哦……这不正是你的选择?」苍转过身,看着佛者飘散在肩头的三千雪丝。 「知吾者,苍也。」一步莲华嘴角轻扬,迎视着他洞悉人心的紫眸,「是人,才能没有成见,一步一步参悟真理;寄身苦海,才能知晓众生之心,明了众生之苦。吾选择为带发修行之僧,意即在于此。」 苍微微点头:「佛法须向世间寻,心镜自可照尘寰。」 相视的一笑,对望的眼神,更胜过言语能表达的深度。 这一夜,琴音未歇,月儿渐渐西沉,云海泛起微光。 一步莲华调息吐纳,体内真气再无凝滞,内伤恢复的情况比他预料的还好。苍收回真元,一翻掌化出器具,拂尘轻扬借来太清六合之气,集天波浩渺的晨露,泰然又专注地烹起茶来。 茶未入口,只看那紫衣在氤氲茶香中飘拂,已是一种心怡的享受。 「茶是好茶,泡茶的手艺更好,却均不如心境之妙!」一步莲华端起杯子,细细品啜。 苍淡笑:「道亦有乐,闲暇之余,辟一块雅地,抚琴品茗也可修身养性。」 一步莲华轻叹道:「只怕吾这次误了好友的清修。」 闭关之中最忌被人打断,一日之内,先有买醉人,后有自己,苍付出甚多,势必难以最佳状态参加同修大会。 佛者的担忧却不落道者之心。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闭关是清修,与友月下畅谈又何尝不是。」 静静望着那道伴着海涛的清逸身影,一步莲华湛清的瞳蕴出笑来。世间求道者何止千万,在他心里,苍,却是独一无二的。不执于武道争锋,不萦于世俗得失。无为,而无所不为。如此境界,实已超脱凡尘。 手不由贴向了前襟,摸了摸怀中那面光滑的阴阳镜仪。此镜用来开启怒山之巅的阵法,是出入天波浩渺的门钥。 而苍,把这把钥匙轻轻交在他的手上,只淡淡说了句:「想来便来,纵是吾不在时,也无妨。」 回过神,听见苍道:「天波浩渺所在的怒山,不仅位于道境与苦境的交界,亦与灭境比邻。」 「苍,你此言大有深意啊。」 「无尽黑暗道,非是往返苦境的唯一道路。通过超凡道进入灭境,再走灭境的狭道天关,同样可达苦境。虽然路途辗转一些,却不见得多费时日。」 「嗯……异度魔界是否知晓此路?」 苍一笑不语,衣袂临风飒飒。 一步莲华覆上兜帽,微笑道:「来天波浩渺之前,你就已计量好了吗?」 「好友之事,苍岂能不上心。何况,这不也是你下山救人的另一层目的?」 「苍,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异度魔界实力如何,吾很想见识一番。」 佛者淡淡一言自信盎然,苍嘴角泛起难以察觉的笑意,一甩袖,怒苍琴归于身后琴囊,忽又回头道:「可曾想过要付出的代价?」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平静的道:「当受则受,不曾惧怕。」 天际一片泛白,云海沧浪在晨光下绯红万顷。白衣佛者,紫衣道子,亭内亭外两道身影相映天成,与天波浩渺融为一幅无法描绘的和谐美景。 善法天子独自端坐在蒲团上,凝望着禅房墙壁上意境庄严的“执戒”二字,原本就端肃精致的法相,严谨得不见半丝笑容。 已经五日了。 一步莲华脱身而去,璎珞耶提愤极离开。圣域震惊,佛门震怒,魔界借机兴风作浪。圣域与苦境佛门关系骤然紧张,万圣岩被迫浮出台面,再无法遗世独立。 「佛门分化的危机,圣域将面临的劫数,皆缘于你一人的任意妄为。一步莲华,这罪,你要怎样承担!」 善法天子秀长的眉纠结在一起,不觉间收紧掌中拂尘,只听「啪」的一声,低头一瞧,竟是尘柄断裂。 他略微一怔,连忙收摄心神,静坐了片刻才回转执戒殿,入门便见到百年难遇的情景:『修真』、『断业』、『灭罪』,执戒殿三大执法齐聚一堂,坐上之宾是极少上来走动的迦叶殿法尊与地乘。 善法天子心中了然,气度持重地向诸僧问礼。 八叶莲朝他合掌道:「恕吾等僭越,一步莲华抗罪脱逃后,大悲寺三位罗汉即被佛门招式所杀,不知实情如何?」 善法天子道:「虽无确凿证据,但此举很可能是魔界嫁祸与挑拨的阴谋。」 「这么说与一步莲华无关了。」一阐提似乎冀望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 善法天子法相一肃:「善法相信绝非他所为。」 八叶莲叹了口气:「八叶莲也未曾怀疑,毕竟一步莲华乃修为不凡的一字辈高僧,更闻其受过大日殿世尊的亲身指导,虽未领尊者之名,却有尊者之实。但赦生童子今成佛门灾劫,一步莲华难辞其咎。而外界更传言他与魔界勾结,即便这是有心人散布的谣言,圣域声名受损却是不争的事实。」 迦叶殿近来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万圣岩自不能坐视不理,灭罪执法道:「是戒律院疏忽,吾殿会负责将一步莲华拿回,查明事实,给佛门上下一个交待。」 一阐提一脸凝重:「各位执法,此事不宜再迟,三十六处名山古刹联名送帖,要求迦叶殿派人出席佛门大会,说明圣域立场。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吾等只能违背天座法旨,提早入世。」 八叶莲接着道:「对付异度魔界,迦叶殿会一力承担。至于一步莲华之事,还望贵殿出面。」 善法天子沉吟不语,一步莲华未回,事未查清,纵是派出代表,最多也只能空表诚意。除此之外,魔界的动机更令人在意。下意识地摸了摸拂尘的断裂处,善法天子主动请缨道:「三位执法,佛门大会便由吾前去吧。」 ++++++ 邪族王殿。 刚从鬼族领地返回的九祸不停地敲着手指,三道守路者、魔界最强的先锋组合,竟没能擒下一个重伤的和尚,她的震怒已非是摆在脸上那么简单了。 回来复命的吞佛童子,冷静闲定不改,不紧不慢地把整个过程道来,然后道:「此役虽未竞全功,但人被逼入道境,也算间接达到了目的,我们大可继续巢灭佛门的计划。」 不用吞佛眼神授意,任沉浮即刻呈上关于佛门大会的最新情报。九祸听后脸色放霁:「哈,看来苦境这群秃驴已犯了嗔怒。吞佛童子,佛门大会便是佛门覆灭的好日子!」 「交给吾吧。」吞佛童子优雅地一欠身,是对王者信任的答礼,「属下连同玉蟾宫、三道先锋,再加上刀诛、剑杀等几员战将,佛门将永无翻身之日。」 九祸青亮色的唇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眼光却沉利起来:「逃到道境的和尚,绝不能再让他坏事,杀无赦。」 「女后放心。道境回苦境之途,一者曰黑暗道,另一者是灭境的狭道天关。只要守住两道出口,人到擒来。」 「狭道天关?倒不曾听过。」 吞佛童子负手一笑:「知道此道者寥寥无几,六弦之首是其中之一,不幸的是属下也是其一。吾猜一步莲华必会选择此路,仁慈的魔界将风光地送佛西天,出战的魔将,望女后仔细考量。」 九祸沉吟不语,上一次移动魔龙对魔界消耗甚大,多数魔灵尚未活化,除去参与佛门大会一战的将领,她手上可用之才不多。原本实力不亚于吞佛的鸠槃神子是最佳人选,可人却溜到了苦境。九祸想到这里,青唇抿得更紧。 「吾听说女后派出了文中子寻找鸠槃神子,不知他可有回报?」就是这么巧,吞佛此时想到的也是这只任性的魔。 九祸道:「鸠槃挑上了一名法号一莲托生的破戒僧,文中子一路追踪到灵山,在那里把人给跟丢。吾曾运功一寻,竟再也感觉不到鸠槃的魔气。」 「嗯……」 吞佛童子剑眉紧凑,眉间沟壑顿然深了几分,失去魔气有两种可能,一是性命不在,二是魔已非魔。但这只是通常,吞佛绝不相信那个狂妄的神子会败,更不相信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服从命令的魔,不用也罢。」九祸冷哼一声,视线越过魔池中的烈焰,深瞳渐渐粲红,「吞佛童子,将螣邪郎三将的石封解开,是他们出战的时机了。」 「螣邪郎……」吞佛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欠身接过九祸扬手送来的聚魂鬼瓶,领命告退。 +++++ 血池要地。 一张张秀美绝伦的面容,一副副惊恐绝望的表情,满眼的凡界女人,如屠宰场的鸭子般将血池旁的甬道填满。 焰色的眉因极度的厌恶而拧在一起,驻守的魔兵哆哆嗦嗦地俯下身。 又是玉蟾宫的杰作吗?抓来各地的美女,只为一张无聊透顶的面皮。 吞佛童子眼中满是不屑的冷漠,抬起的手又背回身后,终于没使出『魔之焰』清扫道路。魔物,生来孤漠,从不把心思放在无关的地方。玉蟾宫喜欢生剥人皮换脸是她的事,他没有不尊重的理由。 冷哼一声,折回了赦生道。 顶头的烈日,难得一见的大风,依着狼兽的魔,似乎睡得十分安稳。 一挥狩衣雪袖,吞佛毫不客气地将聚魂鬼瓶砸向那刻着血印的额头。 不能视物,听觉更加灵敏。赦生童子以赏心悦目的姿势接住来物,指腹触到瓶壁时,蓦地僵住。 「三只恶鬼,等待你的释放。」吞佛童子勾唇轻笑。 (为什么交给吾?)戟尖生出的电流,在空中划出几个字来。 「即便是魔,偶尔也要做做好事。」 (……) 「缄默代表什么?不想见他,还是你依然畏惧他?」 提起狼烟戟,赦生童子的嘴角扯出倔强的冷傲,螣邪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高贵纯种的魔,鬼族的王者继承人。这些对他早已不重要;螣邪郎于赦生,只是一个必须打败的对手。 昂首骑上狼兽,赦生童子一拉锁链,身后掀起气流旋动。 好大的一阵风啊,吞佛望着那挺直离去的背影,笑意在金瞳中逗留了很久。兄弟久别再见的场面纵然可观,为免被无辜波及,今日还是出城办事为妙。 +++++ 血脉之间,石封的鬼像。 赦生童子沾血的手触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像身,狼烟戟随即插入封印的章孔。霍然一声,开启的石像引起魔城一波震动。三道夺目的光芒从他手中的鬼瓶飞出,射入三具破石而出的身躯。逐渐活跃的脉搏,带出悠长的呼吸。 「呀!」 螣邪郎睁开眼便是一刀,酒红长发随荡幽弧,倒乂邪薙扫向对面的魔。赦生早有防备,狼戟迅捷一挡,身形动也未动。 「不赖嘛,小鬼。」螣邪郎大笑着,撤回了倒乂邪薙,「不过,还不够、还不够!」 细长的尖耳,邪魅如蝎的眼眸,俊俏狂狷的面容,不比赦生清秀,不比吞佛优雅,但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邪异魅力。 「哈,轮到我们出城杀戮了吗!」邪薙刀斜扛在肩上,螣邪郎瞳中露出炙烈的杀性,「要本大爷出马,最好是个惨烈刺激的任务?」 赦生童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螣邪郎的左右副将——相貌奇丑的蟠凶与浑身发刺的魔刺儿,立即情绪沸腾。即便是魔,躺在石像里几十年依然是件郁闷的事,而杀戮,显然是最好的发泄。 螣邪郎邪目冷睨:「小鬼,怎么不讲话,你现在只会点头和闭嘴了吗!」他很不满意赦生生疏的态度,脸孔凑上前道,「还有这古怪的咒条,难看死了。」伸手便要扯掉它,却被赦生旋身避开。 「可恶!吾不在的时候你发生了什么?」 赦生不答。 「封印练功是因为不服输,想要超越对方吗?」螣邪郎扶着下巴,瞟着他道,「这么说,吞佛那小子还活得好好的?」 被咒布半掩的皇印微折,感觉狼戟上电流流窜的螣邪郎,额上的皇印皱成同样形状。 「目无尊长的小鬼,又想讨打吗!」 赦生童子挥动杀戟,一笔一划地划出四个字:(随时奉陪。) 「哼,就你现在的功体,不用三招本大爷便能叫你跪地求饶!」螣邪郎一脸不屑,刀根本没有离肩的意思,见赦生脸容毫不放松,不由眯起了眼,「每次提到吞佛那个一脸尖坏的小白你就紧张。这样下去,大哥可是会吃味儿的。」 赦生收回狼烟,转身即走。 「真是开不得玩笑的正经小鬼,个性硬得和石头一样还学会了摆谱!」螣邪郎十分不爽,眼光一斜,见魔刺儿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上来催促,抖出蛇鞭回手就是一记鞭吻。 魔刺儿被抽得一愣,半响儿才缓过劲儿来,他年少口快兼皮厚无畏,狼狈之余仍忍不住呛声道:「切,一醒来脾气就这么大,给你铁板踢的又不是我!」 螣邪郎不再睬他,径自走在前面:「都是吞佛那个心机魔,把我家小鬼给带坏了,好好的玩什么自虐,杀生道改成了赦生道。本大爷出山的日子也不见他来迎驾,哼!见完母后就去找他算账。」 吞佛童子返回魔界时已是次日下午,一入城即闻螣邪郎把城里城外翻了个遍,今早气呼呼地执行任务去了。他像往常一样优雅地走入赦生道,焰发如虹闪耀,他吞佛童子,从来不缺先见之明。 +++++ 天光渐亮,烟雾蒙蒙,曙光仿佛一盏灯笼,照亮狭道天关的出口。 「死和尚,竟让本大爷白等了一日!」极不愉快的口气,螣邪郎半眯着狭目伸了个懒腰。 自从得知一步莲华进入灭境后,螣邪郎便率领潘凶与魔刺儿在关外埋伏,候到今晨已是一天两夜,却连个人影也没看到,他恼怒之余,不禁起疑。 「邪魅之眼这个蠢货,若是军情有误,回去有他好看的!」 「螣邪郎,邪魅之眼从未错过。」魔刺儿躺在他膝侧,拨弄着脸上的刺道,「与其抱怨,不如商量一下如何杀敌,据说不少魔将都惨亏在他的手上。」 「魔刺儿……」倒乂邪薙花哨地绕过手腕一转,螣邪郎语气淡淡的道,「你是要教我怎么做吗?」 魔刺儿背脊陡然一凉,蹭着脸的手跟着一颤指头立即见血。螣邪郎愉快地笑来,人却晃到关口,邪薙刀在地上划出诡异的图咒。他腾身施法,魔阵浮现流转咒文。 「成了。」华丽地一扬毛氅,魔芒消隐无迹,四周恢复原貌。 潘凶眼中露出敬畏的目光:「五鬼七邪锁元阵,属性为暗,防不胜防!」 「对付高德大僧,不用旁门左道就太可惜了。」螣邪郎邪眼带笑,又躺回树干下睡觉。 魔刺儿背过身嘀咕:「以为是什么好计,还不是使暗步。」后脑勺突然一痛,实实挨了腾邪郎一脚。 「看不出本大爷的妙策,你的层次差得太远了。」 腾邪郎算是魔君麾下的王牌魔将,尊贵的出身令他平步青云,允文允武的特质也很得魔君青睐。事实上,这位号称魔兽『螣邪』化身的鬼族皇子,心性与手段并不似传闻中那么恐怖,只不过天生一张毒嘴,个性嚣张惯于欺凌弱小罢了。 深明他性子的魔刺儿不敢再顶嘴,抬目看向天际,霞彩越来越淡,白日初升,一道雪白身影在一点点扩散的光晕中走出。 孤身的佛者,从容的神态,面对煞星拦路,衣袖向身后一背,淡色的唇异常冷漠。 躺在树上的螣邪郎撑起脑袋:「小鬼就是被他打败的么,瘦不啦叽的看着不怎么样呀。」 道上,两魔将按照计划发起夹攻。满脸血疤的潘凶身负肢体再生的奇能,负责打乱佛者进攻;魔刺儿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脸上针刺,由他来破坏对方防守。双将攻守配合默契,威力倍增。佛者落在了下风,险象迭出。 魔刺儿见缝插针使出『飞蓬刺雨』,浑身魔刺上中下三路滴水不漏地袭向佛者。同一瞬,潘凶算准佛者的回避路线,背后奉上狠绝一刀。刀刃穿肋而出,佛者起掌断之,血溅中后跃数丈,正落入五鬼七邪锁元阵中。 「本大爷的连环杀招,从没有人躲得过。」螣邪郎卓立高枝,嘴角泛起邪佞的笑。正待运动邪阵,却见白衣佛者眼一睁,神态变,周身气劲猛增,袍袖翻飞。 「两位已尽展实力,吾岂有再客气之理!」 双手运动道元,异变之流在身前形成漩涡,化作黑白分明的太极,一声低喝,紫光大作,「佛者」恢复真身—— 肩别拂尘,斜背琴囊,泰然自若的紫衣身姿,狭长冷漠的紫眸,六弦之首苍,犀冷目光扫过二将,眼光一转,不经意地瞥了眼那树枝的间隙。 远处的螣邪郎双手抱胸,脸色森然。魔刺儿与潘凶顿时傻了眼,眼前的一步莲华是此人所化,真正的佛者又在哪里? 遭遇变数,螣邪郎心情极差,邪魅的瞳浮出残冷杀意,和尚变道士,无妨,照杀不误。「摩多罗,御神具,青邪八歧,封仙锁阵。」螣邪郎冷静地激活锁元阵。 此时,苍琴已在手中,只见他十指或挑或拢,优美的琴音如刀锐利,走势更胜波起浪涌。瀑射的魔针,面对滔天巨浪也只能化作一声呜咽,消失无影。潘凶逼身而上,使出最强一击『凶煞极焰』,水刀对邪刀,魔物被玄功震飞,手臂齐肩断裂,血瀑了一地。 潘凶哼也未哼一声,神色平静地接回手臂,长久已来,他已习惯了各种断肢裂体之痛,这正是他存在的价值。 难缠的魔物,苍心下凛然,更察觉真元回复有异。他心念快转,明白若不当机立断功体将彻底被封。肩后拂尘化入手中,左手抚琴抗敌,右手拂尘一旋,施展玄宗秘法: 「伏天王降天一、日天成就苍云破封!」 术法催动之际,耳入疾风,那是箭翎破风之态。 明攻障眼、邪阵相辅、暗箭在后,此三步是螣邪郎最自鸣得意的惯用战术,只不过,好像每次遇到拿拂尘的都不管用。 那头苍掌一翻,飞转弹出的琴身,分毫不差地挡住以强悍魔功射来的魔箭。铮然一声,箭折,琴弦断。同一时间「破!」字喝出,邪阵应声粉碎。 「阴影中的你,还舍不得现身吗?」苍拂尘横卷,怒沧琴回到背后琴囊。手势一引,再次展露玄宗绝学,「斗星指北位遥极点玄功。」 七星之力直指藏身在重重树影后的螣邪郎,面对极速袭来的冲击,螣邪郎大笑一声,眼神却极为专注,腾挪身法,倒乂邪薙全力迎上。 一掌一刀激荡出浩瀚无边之威,天地为之一动,散出无端气芒四射。强招过后,胜负未分,只余空气中沙尘弥漫,一条人影,酒红的长发,耸立的尖耳,现身在那袭紫衣面前。 「有来历!本大爷螣邪郎,汝之名?」 苍负手道:「玄宗六弦之首苍。螣邪郎,汝之刀法强于术法。」 螣邪郎狂傲的撇了撇唇:「哈,过奖了。六弦之首,值得一杀的好对手。」 冷漠的紫眸,邪魅的红瞳,彼此眼中均透出对对手的激赏。 倒乂邪薙回到了肩上,螣邪郎下令道:「撤。」 「什么,任务没完成就走!」魔刺儿抓脸叫道,一场战斗下来,面上的刺所剩无几。 螣邪郎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你知道和尚在哪?」 「问他不就知道了。」魔刺儿指了指苍。 衣袖紫带飘扬,苍只是冷眼站在哪里,随意轻松的姿态,却如浑圆初始的太极,气势万钧,破绽全无。 螣邪郎长手一伸,甩了下魔刺儿的肩:「不愿走你就自个儿留下慢慢问,本大爷才不要白白替吞佛那小子费心。」 「你!」魔刺儿斜目瞧了眼漠无表情的苍,再也提不起气焰,转身追喊道:「螣邪郎,等我。」 三只魔一起化光离开,狭道天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苍垂眼看向痛处,那一刀未伤及要害,但持续的运功使得血流不止,加上早日内元耗损,若螣邪郎三人下决心一战,将会是两败俱伤。 机敏善断,实力不凡,螣邪郎,又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魔将。 紫睫微抬,望向了苦境白茫茫的天空。好友,苍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 公开亭,亭如其名,是中原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公众之地,除了消息以外,也是解决问题与纠纷的场所。 今日的亭台,历历可见身披袈裟、手执各式法器的僧人,热闹却不喧哗。佛门大会的组织者璎珞耶提安排有序,通往公开亭的要道均有武僧把守,各派各寺僧人递上名帖后,由璎珞祈园的弟子引领入席。 第五章 第五章 时过正午,众代表均已就坐,唯独不见圣域派人前来。 修佛者,往五蕴皆空而修,但有谁真能六根清净。席间不满情绪渐增,这时有圆教寺药藏释者站出,推举德高望重的璎珞耶提出任盟主对抗魔界,共襄盛举。 此方提案正合璎珞耶提心意,他自然却而不恭,慷慨陈词准备接纳之际,却见天色大变。 落叶的时节,惊见樱飞;清寒的下午,血月乍现;晴朗的天空,传来电闪雷鸣。 心知不妙,璎珞耶提即刻喝道:「众位当心!」 樱飞飞,风凄凄,警告发出之际,四周已是魔雾弥漫,变异的空间,无声的萧杀。疾不见影,猝不及防,数道刀气过后,血光溅出一片悲号,守护通道的八名武僧全部头颅落地。 落樱花雨中一条强悍的身影凛现,弓刀血芒瀑射,杀气重重。 「恶魔授首来!」眉角被削的璎珞耶提雷霆震怒,出手便是极招。佛门先天并非完全浪得虚名,天荒道登时山摇地动。元祸天荒嘴角轻笑却不敢大意,变速的刀法犹如一场绮梦,璎珞耶提固然内力雄厚奈何身法不如人,战得气喘吁吁一路跳脚。 同一时间,落入神无道与赦生道的众僧从惊骇中清醒过来。有能为者挺身而出,药藏释者与云昙大师各率弟子迎战两路先锋。二僧根基不凡,不想赦生童子与别见狂华技高一筹,一戟一剑力战群僧,噬人杀气中更见胸有成竹。 公开亭内陷入了三道混战。 +++++ 百里之外的林道内,微风吹拂,树海摇曳,远山红霜似血,在枝隙间若隐若现。 乍地,长空一声雁叫,善法天子清秀的眉宇一凛,停下了脚步。 「如何?」八叶莲语气中透出一丝紧张,臂弯处的莲叶拂尘来到手中,已是戒备之势。 「众人准备应战。」善法天子从容发出命令。 众僧诺了一声,迦叶殿有备而来,悟真,悟性,悟心各领几十名罗汉,佛门法阵严阵以待。 白玉床,金绡帐,妩媚笑声从空而降。玉蟾宫依旧玉体横陈榻上,纤指撩拨彩珠,全新的典雅素颜,妖治之态却丝毫未减。摄元鬼童、殁惑之眼、修罗夜叉、以及操纵无头腐尸、拖行着血缸的恐怖魔物阎尸缸,随玉蟾宫出战的五位魔将杀气腾腾,依照地形封锁前后去路。 寒意冷冽,阎尸缸的血缸中咕咚咕咚冒出无数冤灵血淋淋的头颅,八叶莲振运内元,却见玉蟾宫依榻不动,一对凤眼专盯着善法天子,帷幔也挡不住她沉醉的媚光: 「好一个标志的蓝衣美人,与那清俊水灵的白衣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哈,奴家甘愿从此皈依佛门,长侍两位佛者……」 善发天子何许人,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不待玉蟾宫说完,蓝绢拂尘风啸而出,万丈金光凝成了一个巨大佛掌。下一刻,『回照大千』毫不留情地向帐内的面孔拍去。 玉蟾宫暗骂这和尚秀美绝伦,出手却是狠劲十足。连忙起身迎击,玉蟾魔功灌入彩珠迎向了佛掌。轰然一声响,佛魔恶战正式爆发。 法阵展开,整片树林圣芒大作,梵音如海潮响起。圣域天、地、人、道,九天伏魔阵,攻守之间奥妙无穷,分别围住五位魔将。 此役之中,善法天子尽显强悍的本色,玉蟾宫战得香汗淋漓,却还颇为享受,越瞅越觉得善法天子美得惊心动魄,暗忖下次换脸一定要照这个模样来。 这时忽来一声惨呼,善法天子侧目一瞥,竟是阎尸缸魔威得逞,破了伏魔阵。悟心被食人血缸抓住,眼看就要被缸体生吞活剥。 玉蟾宫娇笑一声,抓住他分神的刹那,飞珠攻来有如疾电。善法天子急避,肩头一痛传出骨裂之声,他毫不理会反借力脱身,瞬间移至阎尸缸上空,拂尘绕住悟心挣扎在血缸外的手臂,一把将他拽出。 血肉模糊的悟心,痛吟不止,保得性命,却已是残躯一具。 「吾佛慈悲。」善法天子双掌合十,端严的法相不动,深邃瞳眸一片冰寒色泽,映出玉蟾宫与阎尸缸分道袭来的身影。危机临头,他不仅不慌,反道了声好,手势一变,「天之赦」随掌发出。强大佛力充斥天地,顿时风起云涌,雨从天降。甘霖之中点点清光,非是超渡,乃是夹带天威,灭尽邪魅恶灵的天罚。 玉蟾宫与阎尸缸同出杀招,两人魔功合流,竟没能挡住善法天子的至高绝式。魔物生来骄傲,纵是玉蟾宫也不例外,受挫之下更念任务的完成,当即发出信号引动后援。 两旁林内,近千名红衣黑面的魔兵蓄势待发。丘地上一袭雪白身影,背手斜持朱厌,焰发轻扬,锐利金瞳漫不经心地盯着战场,眼神早已流露出不满之色。 朱厌似是明白主人的心思,剑尖红莲焰火绽放,吞佛童子一笑,金瞳闪过一道光泽:「也该结束了。」 无间的魔焰死神,将要踏入僵持的战局,送僧人们最后一程。 忽来一阵微风,清清凉凉地拂过剑尖,燃烧的朱厌沉默了下来,吞佛童子蓦地顿足,背后一个声音轻轻道:「是该结束了。」 温和的话语,意外的出现,包裹住朱厌的清圣之气,是魔厌恶至极的佛气。吞佛剑眉微折,刹那的讶异过后已是了然于心,笑声中回身,依旧是往日的优雅从容。 雨过云散,微斜的阳光射入林中,将静立对视的两个人照得益发分明。 战衣雪白的魔,焰发似血,冷魅狂杀,如业火三千,是为毁灭。 僧衣素白的佛,银发胜雪,清圣和煦,如日月耀天,是为创造。 「一步莲华。」魔率先问候,朱厌侧于身后,微微颔首垂睫的姿态,高雅的气质更胜儒门大家。 「吞佛童子,又见面了。」一步莲华圣颜温和,拈指说话时,流泻的雪丝拂过衣襟。 「佛者神态自若,吾惶恐在心啊。」金眸斜瞟,语气却像在闲话家常,「能瞒过邪魅之眼的透视,看来那名出入灭境的替身也非凡人了?」 一步莲华的眉宇不觉间柔和,若非苍转移了魔界视线,他也不可能轻松地从黑暗道离开道境,在路上与天子会合。 「以自己为饵,布下此局,原来崇高的佛者,是不输于魔物的心机。」 「但识般若,何来心机?」一步莲华扬起头,帽檐落后稍许,眼前的魔物亦令他印象深刻。吞佛童子处变不惊,心思难测,运筹帷幄,举重若轻。实为诸多魔将中,最可畏者。 看着若有所思的佛者,吞佛童子略一欠身,请教道:「恕魔好奇,一步莲华出现在此,那么谁又会出现在公开亭呢?」 湛清之眸露出罕见的敬色,一步莲华拈指道:「身背佛牒的人。」 吞佛沉吟,眼底也掠过异样光泽,语调却带讥的道:「一步莲华,汝之坦诚令吾佩服,更令吾欢喜,汝果然是天真如故,自大不改啊。」 一步莲华不为所动,眼中淡赤光芒汇聚成一种有力风姿:「吾从不妄自菲薄。吞佛童子,这一战你还要继续吗?」 「哦……」薄削的唇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劝退是否说明汝毫无胜算呢。一步莲华,你想引出魔界的实力,却又为其所震慑。佛者,何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恐惧呢。」 一步莲华清犀的目光射来:「吞佛童子,你想亲身一试佛法!」 吞佛童子冷冷一哼,杀气入眼。他的身后,倾巢而出的魔兵,潮水般攻向圣域众僧,须臾间已闻数声惨呼。 「佛者,看到这里仍不动心吗?」口才犀利的魔焰发微荡,笑的柔和好看,浏览着一步莲华的神态。 佛者身形不动,眼角瞥过林道上那袭湛蓝僧影,心境如水月无痕,亦轻笑:「一切罪灵,皆逃不过天子天罚!」 他恬淡温和的神色,完全不似发招之势,然而轻搭的手指,早已汇聚了宏大佛气,莲华圣印率先而出。 看出佛者此掌非同小可,吞佛童子眼底冷火冰寒,等候多时的一招,也是全力的一击。邪剑朱厌引动三星雷火阵,无穷无尽地吸收天雷地火。吞佛童子舞动燃着熊熊烈焰的朱厌,「风火雷击」应招而出。 业火横扫四方荡,圣气欲灭一切业。地狱魔焰与金色光华,两股互相吞噬的力量,崩然相击,林内飞沙走石,草木皆非。 兜帽震落,雪丝张飞,素衣的佛者屹然不动,赤色光芒褪去的眼眸中映出魔摇晃的身影。 首招交会,吞佛童子退了三步。 重新站定,焰发的魔神情深沉冷傲不减,金眸却燃起了热度,佛者柔善的外表下,蕴藏的竟是如此令人敬畏的力量。 「吞佛童子,此局你已败。」三步,乾坤落定。 手臂一挥,朱厌背回身后。一步莲华,汝不愧是一名令魔心喜的强者,世间有对手如汝,才有吾存在的价值。吞佛的嘴角再现莫测之笑: 「算你扳过输在赦生身上的那一局,又如何。」 未能渡化赦生,是一步莲华入世后最遗憾的一件事,绕着佛珠的手指向对面的魔:「吞佛童子,为佛为魔,下一次何不以你自己为赌注。」 「哈,新局固然值得期待,但必胜的赌局岂不是太无趣。」 「待天机到来,自见分晓。」 对话间,一步莲华态势始终未变,情绪不显,非是不忧同门生死。莲华圣功第二招凛然欲发,吞佛童子即刻反应,一如佛者预料般抽身离开。 喜爱强者的魔,皆懂得进退。 「一步莲华,不久之后,异度魔界将送上更大的惊喜,吾会让汝的恐惧无从遁迹。哈哈哈……」 狂妄的笑语远去,林道上的激战,也因魔界的撤退结束了。 转淡的血色中,那袭湛蓝身影格外醒目,血迹斑斑的佛袈,嘴角尤挂珠红,而秀眉凛然,拂尘紧握在手,站得稳如泰山。 「天子……」化光而至的一步莲华,脱口唤道。 善法天子转目看来,视线倏地相遇,对望的两双眼,一样的清澈无瑕,那一瞬,最真实的情绪,流入彼此心中。 「进退时机无懈可击,吞佛童子确不简单。」善法回过神后,赞赏之余亦透出忧虑。 一步莲华体会亦然,环视四周,一地魔物的残肢断体,是善法天子大发佛威的见证。竭力一战的天子,保得迦叶殿最小的伤亡,换来的是自己一身的伤势。 「让吾为你治疗。」 「不用了,其他人更需要你。」拂尘抖回肩上,挺直的身躯更像是一种执拗,善法天子望着兜帽下那双温善的眉眼,想到了什么,秀容转肃道,「背负着逆佛成魔之名,吞佛童子乃佛门命里注定的大敌。一步莲华,对待此魔何时都不能手软。」 一步莲华轻轻「嗯」了一声,掌一扬,送出莲华圣气。 善法天子眼神有一瞬的变化,却没再坚持,盘膝坐下,心内泛起了异样感觉。灌入的真元,便如其人一般,温暖舒服。善法天子发觉,他与一步莲华的功体属性相同,所习心法也类似,不消片刻,内伤便大有好转。 接下来是其他几名重伤的僧人,稳住内伤的八叶莲吐出一口淤血道:「异度魔界的实力不容小觑!一步莲华,这次多亏有你,不仅没让妖魔得逞,还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不难想象,此役若败,魔界下一步就是夹威攻上万圣岩,猝不及防下,圣域必吃大亏。 「此乃莲华该为。」一步莲华轻拈佛指,谦和一笑,玉蟾宫退去,现在只待另一边的结果。 公开亭,满天血樱继续飘落。 靛雷龙残、刀诛、剑杀率领三千魔兵作为后援,封锁住四条出路,誓令佛门众僧逃无生天。 寒意,冷意,杀意,预示着死亡的异空间,骤然一点圣芒从天而降,渐渐耀目,凝出一道正气凛然的身影—— 头顶银发舍利,披袈露臂,身背剑盒,踏着金色法印沉稳地步入战圈。 …… 久远以前的神源佛镜,天佛尊问座前的弟子。 「你所选择的这条佛路将是艰苦难行?」 「坠入无间吾不悔。」 「比丘杀人如何解释?」 「分说、不分说、不由分说。」 「善哉,你既有此宏远,吾赠你佛牒,赦你无杀生罪,赐你法号——」 …… 一声清圣梵吟,剑僧背上的佛牒发出耀眼法光,绚灿无匹,霎时将三道黄泉路照得更胜白昼。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语道无悔,佛牒开启,佛门圣剑现世斩业。剑锋一扫,强流横溢,震撼扭曲的空间,所经之处,魔兵无不化灰而亡。 靛雷龙残见状心下大惊,领兵拦喝道:「何人敢阻魔界之路!」 庄严的法相,与慈悲面容不协调的杀意眼神,持剑僧人手拈佛指道:「佛剑之路,不由分说!」 「好狂妄的口气!」 僧人无语,只见一道圣芒,靛雷龙残未及惨叫,身首已然分家。 一人一剑,杀出明朗的战局,靛雷龙残身亡,刀诛、剑杀不敌,魔军溃散之际,赦生童子赶来截杀佛者,人与狼同时出击。佛剑分说入身诡异的赦道,不敢大意,运足真元谨慎应对,佛牒圣气激起乱石崩云,击落了交织的紫电,赦生童子今夜首度负伤。 别见狂华见状立刻加入战圈,轻灵剑招,迅雷不及掩耳地杀到,佛剑旋身一退,惊险躲过。三条身影方交上手,却见空中升起了火焰信号。 「是撤退的命令。」别见狂华语调冰冷,赦生童子仿若未闻,心思尤在佛剑的身上,手持圣器的得道高僧,因何背负着与他一样沉重的杀孽,赦生童子好奇了。 「佛者,你也是地狱的人。」杀戟电光在空中排出一行字。 「吾非从地狱而来,而是身在无间之中。」 沉定的声音伴着清圣的佛牒,毫不掩饰的罪业,却是世上最高尚的慈悲。那句话,并非赦生所能明白的,但是他,首次记住了一名僧人的话。 「走吧,这群和尚脱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死!」元祸天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三魔将先后化光离去,异界消失又见青天,其时未至黄昏。双佛同时现身两地,吞佛童子断然下令收兵,一身血汗、被元祸天荒杀得极为狼狈的璎珞耶提总算得以喘息,云昙大师抱着不幸亡于神无剑下药藏释者,与弟子们默念超度梵音。魔界退败,众僧的牺牲没有白费。 圣光随消散的战云隐去,佛剑分说正欲独自离开,各寺僧侣围拥上来,向这位传说中的高僧献上敬意与感激之言。无人理会的璎珞耶提,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心下悻悻然更感憋郁。 坦然受众僧之礼的佛剑分说,眼中已不见任何杀气,英挺的眉宇,浩气凛然而无所畏惧,白琉般的面孔,庄严中自有一股儒雅的风姿。 佛剑分说深明众人所求,然而他虽是辈分崇高的佛教先天,却也是不容于佛门戒条的杀生剑僧。一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避世的苦修,除了三教顶峰的其他二人——儒门天下的龙首疏楼龙宿、道门顶峰剑子仙迹两个损友外,从不与人共事或交陪。 「吾受圣域所托而来,危机已解,佛牒不会再出。」手指泻出一行金色佛咒,契入剑盒,佛牒重归平凡。 「这……」 中原佛门正需强力支柱,如果佛剑入世,即使圣域不下梵海,他们也可安安心心地回庙里念佛了。云昙大师很想劝说,耳边却响起璎珞耶提的声音: 「既然佛剑去意已决,吾等也不好再打扰汝清修,请。」 没有只语的挽留,璎珞耶提沉眉冷眼地送佛剑分说离开。几位主持虽然失望,但也只能作罢。通过此役,众人均感魔界势力强大,佛牒不出,依靠圣域已是唯一的选择。 +++++ 「公开亭无忧矣。」 远空的烟火为晚林画上一笔鲜艳的色彩,倒映在一步莲华柔和的清瞳中。三道魔将撤退之时,正是迦叶殿休整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刻。 「一步莲华,佛剑分说去公开亭,你却留在这里,因何不是调转过来?」在善法天子看来,行动往往比语言见效。亲身上公开亭解围,是证明自己、化解矛盾的最佳方法。 「吾一向紧随天子的脚步。」微风吹起贴着脸颊的那缕散发,露出佛者的笑眼。 善法天子愣住,他看得出,一步莲华的心情很好,额上的法印发出悦目的光芒。但是天子却板起了脸,魔界退兵,事情却未平息,圣域与一步莲华,仍需给中原佛门一个交待。 明白善法天子的忧虑,一步莲华浅笑吟吟的道:「吞佛童子始终是关键,而吾亦不想错失与天子并肩作战的机会。」 后半句话,又把善法天子说得错愕了。同修几十年,他已记不清与一步莲华是如何认识的。他们两个人,皆为圣域百年来数一数二的杰出之辈,平日各自修行,偶尔也会相与论禅,慈悲上的分歧并不影响互为欣赏,相惜之情自然而生。当日云路天关下互对一掌,或许是彼此平生最无奈之事。 凝视着佛者橙眸中欣然的笑意,善法天子忽然涌上一种感觉,也许一步莲华,正是想弥补那一次的遗憾。 好一会,思维才回到正题,「今日一战探得魔界实力,回去必须从长计议。」 一步莲华神色温淡,却已不见笑:「吞佛童子所言不差,我们位处劣势。魔域入口不明,隐藏的实力不得而知,圣域的位置却已暴露。佛门不宜再起争端,自乱阵营,天子……」 听到唤,善法天子抬起眼,一步莲华眉宇间一片坦然清圣,淡色的唇清晰的道:「吾之刑罚,不可避。」 善法天子拧眉,冲口而出道:「既然当初是将计就计,为何连吾也要隐瞒,独自一人承担……」 责怪的口气,是不觉流露的关心,一步莲华目光柔和,漾起会心的笑。 善法天子垂下长睫,沉默了半响儿,才抬脸正容道:「赴佛门大会,你可知要面对什么?一步莲华,受赦生道所害的佛门未必谅解汝的苦心,此去难免受到苛责为难。」 「一切自有因果,当受则受。吾心清净自在,众人毁誉不过耳畔清风。」 「唉。」忽来的叹气出自八叶莲之口,他在旁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佛门度过一劫,却苦了一步莲华你。」 一步莲华摇头微笑,稍稍挽高了僧袖伸出双臂。善法天子紧抿着嘴,八叶莲见他举手化链,忍不住道:「这里离公开亭尚有一段路,到达前再上也不迟。」 一步莲华坚持道:「此乃吾赎罪之心。」 「会有点痛,你运功也无妨。」善法天子的声音竟是难得一见的轻柔宽和。 枷锁罪链,洞穿佛者的手腕脚腕,喷射而出的血,在素白肤上绽出朵朵嫣红,状如莲开。善法天子心一揪,按着链钉的手不由一抖。 流淌的血将白袖与云鞋染红,一步莲华神态平静安适,并未依言以功体抵制穿骨之痛。众僧眼中均露出敬意,对罪者合十鞠躬一礼,其深至膝。 「但愿今日之后,佛门重新团结。」八叶莲手捻起佛珠道。 「法尊,请你先率众人往公开亭赴会。天子……」一步莲华轻声一唤,将眉峰紧攒的秀致面孔看入眼帘,「可否陪吾走这一程?」 「一步莲华……」善法天子低低地一念,不再言语,默默走在他的身旁。 晚来风急,将银色的发丝扬起,散发出圣洁的光芒;蓝绢拂尘摇曳相伴,一如温暖的影。 一步一血、一罪化;一步一净、一莲华。 +++++ “阿弥陀佛。” 亭外的远峰,祥云飘来,载着两位壁人一般的佛者。 “我们来迟了吗?”感应到血杀之气,牟尼上师问向身边手托白莲,指拈黄丝的同修净琉璃菩萨。 “不晚。”菩萨的语调如她的法相般娴静慈和,“佛牒与真言,会一一应天意降世,何须定禅天这点微力。” 净琉璃与牟尼上师,正是佛门另一处圣地定禅天的得道高人,同修多年,极少过问世事。 “圣莲现世,乃苍生之福。净琉璃,看来你吾下梵海之日是遥遥无期了。”剃度却不减俊俏风采,头戴镶珠屏冠的牟尼颇为遗憾地笑了笑。 “既然来到中原,不如顺道往云渡山讨杯茶吧?”佛劫安渡,净琉璃的心情格外轻松,不由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挚友一页书。 牟尼几分意外的道:“你不往圣域做说客吗?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令人担心啊。”这年头,佛界尽出怪胎,持善杀生的佛剑,执善如魔的莲华。 “以他二人的意志,便是无间的考验也不会退缩。地狱路、世间路、佛路,终须自己印证。 “当是如此。”牟尼微笑同意,净琉璃是长篇大论型的,但又字字珠玑,他一向很爱听她讲话,诺大的定禅天,最后也只剩下他陪伴净琉璃。不过,牟尼对拜访云渡山就是提不起兴趣,“梵天吗,十次有九次都不在。”众所周知,身为中原支柱的一页书经常忙得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随缘随愿。”圣影流云,菩萨拈花一笑。 ============== 注释:这个牟尼是真的,还没有被冥界天狱之主附身。 “哈,眼眶这么红吹进沙子了吗,所以我早劝你不要去看。” 半卧在石台上的酒僧不醒,一手撑头,一手晃着酒葫,睨了眼从戒律院“探监”回来的买醉人。 买醉人气恼自己在道境耽搁了太多时日,他一脸怒气地杀到善法天子面前道:“一步莲华不是在公开亭已经受过了吗?怎么回来还要受刑。天子好友,你说啊,这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为已明的罪责,受当受的刑罚。”善法天子冷凝着张脸道。 买醉人闻言火更大了,眼看就要烧到多年的友情,酒僧及时插话道:“酒友勿激动,喝一口消消气。” 一把挥掉酒葫,却挥不去方才怵目剐心的所见。 “刺足、炼身、针掌,到底什么重罪才会三项重刑加身!”买醉人抹了抹眼角。 酒僧也沉沉一叹,他因受到牵连,前日方领完钉足之刑,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喝了口酒,摇头道,“所谓的戒律,就是不通人情的虐待,可有人就是喜欢看别人受虐?” 说完,即见买醉人的目光又射向了善法天子,酒僧忙道:“我说的是那个璎珞耶提,他随天子回来观刑,看过后就满意地离开了。” “救人者被人伤,施善者被人欺。苦境那帮可恶的秃驴,不明是非,恩将仇报。人说佛门慈悲,我看是恶毒才对。” “买醉人!佛门清净之地,不容你污蔑喧闹。”善法天子的脸色十分难看,再不给他情面,一扬拂尘送客。 买醉人口气立时软了下来,合掌低头道:“我赔礼,我道歉。好友,一步莲华已十分的虚弱,三刑同施,你们又封他七窍,他都快无血可流了。这样下去……唉,量刑就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蓝绢拂尘滑回臂弯,善法天子闭目不语,眉间的忧切显露无遗,良久才道:“买醉人,此乃一步莲华修行路上的考验,请你尊重他的决定。” “这……”买醉人不明白,也不理解,想要追出去问时,却被酒僧叫住。 “酒友啊,多年朋友你怎么就不明白善法天子,看不出他比谁都难受吗?听说是他亲手为一步莲华戴上罪链,亲自送他上公开亭请罪,又送他回来受刑,唉……” 买醉人回过身,红着脸道:“你知我不是存心怪他,但我确实不解啦,就算是越逃,也没理由罚得这么重!哼,万圣岩,虐人无数,所以我当初才离开。” “哎呀,你到底没听清天子之意,此刑并非执戒殿所下,而是一步莲华自己要求。” 买醉人张口结舌,半天才说了三个字:“拿酒来!” 待他坐下后,酒僧慢慢解释道:“佛门共有八种苦刑,刺足、炼身、黥体、针掌、封眼、锁喉、栓耳,焚业。此八刑不仅是“刑”,更是磨练意志的修炼苦刑。修炼期间需要封住七窍,所以也称封七窍大刑。一步莲华请求其中三刑,我想必有深意。” “深意?”买醉人一叹,“我只知道没了命,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那你也该知道一步莲华的固执。”酒僧望向戒律院的方向,也是一叹,一步莲华对谁都是很好很好的,就是对自己太残忍。 与买醉人对饮一杯心情酒,话题一转道:“斗酒大会快要到了,好友你伤好了么,若是身体不适,我酒僧赢了主席之位也胜之不武。” 买醉人闻言回复了几分往日潇洒,哈哈大笑道:“老和尚你在担心谁呢!七巧仔你都喝不过,还怕抢了我的囊中之物!” 酒党前任主席退出,今年的斗酒大会将以酒量决出新一任主席。 酒僧长年不醒的醉眼泛起光彩,摇了摇酒葫道:“何必再等呢,今日你我便决出胜负来。 +++++ “佛者,你真的无怨吗?” “……” 积日累久的苦刑,仿佛永无止尽的折磨,逐渐涣散的意识,正是意志最脆弱的时刻。 “慈悲为怀、修善持戒,睁眼却只看到别人伤自己。众人无情的抹黑,辱蔑的目光,为保声誉而牺牲你的万圣岩,自诩清高、虚伪冷漠的佛门,你是生气吧,你是痛恶吧,你内心出现不平的情绪,为什么要去否认它,压抑它。” “嗯?” “一步莲华,被你埋葬的心,才是你真实的天性。” “吾之真性,吾之真性……”混沌内心,如乌云蔽日的天空,佛者的声音渐渐微弱。 “众生昏昧,沉沦不觉,畏惧求佛,顺运忘神。皈依三宝者,且自私贪恶,何况俗世芸芸。佛者,汝所持信仰,不过是愚蠢可悲的自欺欺人,何苦执着下去,舍现世之乐而求彼岸幻境?放开吧,放开才是解脱,随心才是真实。” “放下……解脱……”一遍遍念着,佛心犹如在狂风暴雨的魔海中寻岸的一叶孤舟,时时刻刻都有倾覆的危险。 蓦地,汗湿的帽沿下一点光芒亮起,额上的法印发出金色光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吾以无常计常、以苦为乐,不净为净,无我执我。吾之半心,究竟是谁执着,谁解脱呢!” 一句犀利的反问,刹时间冲破魔障结缚,妄念俱灭,明心见佛,七窍顿开,五感一片清明。一步莲华缓缓吐纳,体内一股新生的真元,源源不绝,流遍全身经络。 步出黑暗的牢室,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湛蓝的身影。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像从没有离开过。 这一日的阳光很灿烂,尽管兜帽的帽沿已拉到最低,睁眼看过去时,蓝色的光辉仍眩晕了他的眼。 “天子。”轻轻一唤,声音略带沙哑,却依然是一步莲华独有的温和味道。 善法天子抬睫,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舒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眼时,将正渲染上笑意的两道细眉皱弯。 一步莲华圣洁的神采一如往昔,脸色却如纸般透明,血污斑斑的佛袈笼住全身,一对手拢在袖中,问候时也只是倾身抬了抬袖摆。 善法天子咬了咬牙,竭力露出的笑容登时添上了几道僵硬。 刺足、炼身、针掌,想必僧衣下的身躯已是体无完肤,刻满了折磨的痕迹与炼刑的烙印。 “天子,这是吾选择的路。” 苍白脸上的表情,坦定坚决,一如当日往执戒殿请刑时,他抬眸凝视着他,说了同样的话。 那日,阳光也是这般灿烂。 “魔君的不出令吾担心,如果苍的推测没错……”一步莲华刻意在殿外停下脚步,戴着罪链的手费力地拈起佛指道,“吾将不再逃避。” 然后,他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天子,一字一句道:“七佛灭罪,吾之天命;舍身渡恶,吾之选择。” “七佛…灭罪。”善法天子慢慢重复,脸色骤然一变。 七佛者,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婆佛、拘留孙佛、拘那含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乃佛教最早出世的七位佛尊。 七佛灭罪真言,过去七佛所传颂之陀罗尼真言,其威效足以消除前世今生之四重五逆重罪。 七佛灭罪武学,佛门无上功法,上可斩神灭佛,下可伏妖降魔,乃大日殿不外传的至高绝学,一直由历代最高指导者保管。要练成此绝学,必须历尽八种修炼苦刑,经受诸多考验与磨练。正因为如此,非是大慈悲大智慧者不可交托,也惟有心怀舍身之志、大无畏精神与非常毅力者才能修炼成功。 “因缘际会,大日殿世尊在闭关涅磐前将其传于吾。吾当时未练,一是因为时机未至,二来吾练功一向随性,而七佛灭罪非决心不能练之。如今魔界乱世,兵災将起,苍生苦劫,吾自该担起责任。” 一步莲华口气淡如清风地将原委道来,善法天子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威力惊天的七佛灭罪,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完整地练成过,善法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步莲华的执着,下了决心的事,就算洒尽血汗,受尽折磨,舍弃性命,也会坚持到底将其完成。 而他担心的还不止这些,天子明犀的瞳紧盯着佛者微垂的睫:“世尊传功之时还留下何言?” 兜帽半掩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沉凝,却在佛者淡淡的笑容之中,被掩饰得几不可见。 “世尊说,佛剑分说受赐佛牒,吾赠你真言。你们所选的佛路不同,但同样是艰难无比,险恶深重却不能回头的崎岖路。” 蓝色法冠下的秀眉不觉拢高,佛剑分说与一步莲华,一者斩业,一者渡恶。佛剑发愿,莲华舍身!皆是所有的罪与苦自己承受。而一步莲华决意承袭七佛灭罪,日后造杀恐怕难免,而佛心坚持以善渡恶,矛盾的两者同路齐修,等待在前方的将是无法预知的劫数。 善法天子一时沉默,眼前素白的身影,修长而略显瘦弱,十分固执地,想要把一切自己一肩扛起。 纵是担忧,纵是无法完全认同。善法天子却什么也没说,一步莲华的决心,便是他的决心,毫无保留的支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刹。善法天子,何尝不是,固执。 “天子……” 温和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善法天子抬起头。 一步莲华微勾着嘴角,露出明净耀眼的微笑,然后缓缓开口:“吾……饿了。” 善法天子不由怔住。 “都说大日殿茶点独特,殿内主事光明、无垢两尊者面相饱满,福态可掬。天子,不如你吾前往印证。”一步莲华语气坦然,根基再强也是肉身,虽说不用担心饿死,但腹中空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善法天子哭笑不得,传扬善法的天子之名被用作骗斋之途,他绷起脸道:“菩提天池,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池水有益于你伤躯的调复;天然的佛气,有助于你功体的增进。” 一步莲华不说话了,闷了半响,终于还是敌不过那两道严厉中闪烁着期许的目光,素白额头冒出了汗珠,“修行比较重要,吾随天子安排。”长睫轻垂,明显是言不由衷。 善法天子冷眉复无奈,稍作退让道:“你先往天池净身,吾上大日殿通知下月的法会,顺便……印证一番。” 平直的唇线立即有个弧度,“是带回来给吾印证。”一步莲华细心纠正后,如数家珍的点道,“百果羹,九花糕,三珍菇,杞子粥,桂华玉露,……” 却听拂尘呼啸一声,善法天子自动忽视了他后面的话,几滴雨露过后,连人带影地消失无踪。 “唉,真没耐性。”一步莲华哈了一声,抬袖拭去额角愈发绵密的虚汗,肉身所能承受的痛楚有多少,恐怕早已超过极限了吧。 第六章 菩提天池,明清如镜,水波不兴,宛如一位悠然独处的神女。 守园的僧人们似乎早知道一步莲华会来,半句话也没多问,垂目见礼后退得无影无踪,百里天池顿然空荡荡的,杳无人迹。 得天独厚的环境,使得由融雪汇流的池水清而不冰,反而带着午后阳光淡淡的暖意。一朵朵散发香气的莲花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青白分明,别样清馨,正是他所钟爱的青莲花优钵罗。 入水处的青石上,摆着一个竹制的小杓与大小两块纯白的方巾,旁边还有一个半尺高的檀木匣。轻轻揭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袈裟,雪白的云鞋与罗袜,两根金色的绳结,还有白色的里衣常服,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一步莲华微笑轻漾,怎么以前就没有发觉,天子的心思与他的容貌一样细致。 一挥手,雪银长发飞扬,衣物自然卸下,人以跌坐之姿浸入水中。 丝丝皓发铺散在水面上,闪耀莹白的光芒,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莲,蔓延一片纯净无染的圣洁。 从大日殿一脸别扭的打包回来的善法天子,脚步不觉间停下,远远地在一旁的树影下立住。乳白色的水雾弥漫了整座天池,却分毫模糊不了那无暇的清颜。莹洁的肩胛微裸在水面,比自己上次看到时更为削瘦,一道道链型的火痕一直从背脊攀蜒上来。 善法天子心一阵痛,紧捏的拳,已是一手心的汗。 察觉他到来的一步莲华,反是一副没事人般的笑吟吟模样,睁了一下眼睫,落落大方的道:“天子,下来一起沐浴吧。” 善法天子庄净白皙的法相,瞬时变为一块火烧云。净身本是佛家必做的功课,所谓体洁心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恒河共浴,自古有之。菩提天池乃天然圣池,同修于此,自当无所顾忌。 然而,通明此点是一回事,看那人以纯良闲适的表情相邀却是另一回事。当一步莲华从水中站起,露出挂着水珠的大半个身子时,善法天子念了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才消下的两片绯云又浮了上来。 一步莲华把贴在肩前的发捋到脑后,一任晶莹的水珠顺着胸前柔韧的肌理一路滑下,接着伸手一点,取来大方巾往腰间一围。没办法,善法天子不肯挪驾,他只好自己劳动,谁让那篮子被天子死命抱在怀里的饭菜太诱人。 一步莲华径自动作,完全没留意善法天子的脸已由红艳转为可怕的青紫色。所以他根本想不到,正往池畔优雅漫步的自己会被对方一个巧劲狼狈拽出。几乎同时,宝莲拂尘扬起,满池莲花离水弹来,花瓣层层叠叠堆成一个柔软的大花床,精确地接住落下的佛者。 “天子,吾不要……” 一步莲华的抗议只溜出一半,就被善法天子以“暴力”宣判了无效,身子乖乖地趴在床上。 莲花芬芳中,多出一丝青禾雨露的清润。善法天子半跪在侧,拿出独家配方的甘霖清露,一步莲华偏过头,淡淡道: “不过一副皮囊,何必在意。” “这副皮囊,既肩负苍生与天命,就不能不爱惜!” 天子的口气十足严厉,下手却异常轻柔,极其小心地把药涂在那些狰狞的烙痕与针迹上。一步莲华是个绝不会喊痛的主儿,但那微蹙的眉让天子好生心疼,多么希望自己能代他承受这一切,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佛者纤长的五指,握住他微颤的手,是轻轻的依赖,也是有力的安慰。 之后是很长的安静,处理完一步莲华背后与腿侧糜烂的伤势后,善法天子吁了口气,道:“可以转身了。” 一步莲华没有动,善法天子等了一下,轻轻翻过他娴静纤长的身子,果然,这位一直未吱声的佛者早已美美地睡着了。 一点点伸过手,撩开那些贴在白玉法相上的零散发丝,一步莲华睡的很酣,脸色依然几分煞白。也难怪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与修炼苦刑,而且他的甘霖清露,本就有安神镇痛的作用。 善法天子撑起一步莲华的后颈,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干发丝,换上干净的僧衣。虽说天山阳光明媚,但毕竟山高清寒,他想了想,解下自己的披袈,轻轻盖在了佛者的身上,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水雾,照得天子肃静的秀颜一片柔和。 ++++ 每月初五,是善法天子传道讲经的日子。 前来听法的学僧往往过千,平日空旷的大殿内坐的密密麻麻,蒲团连成一片。善法普照,引领向佛之人,每次看到这幅情景,一步莲华都很感动,善法天子的精进与奉献,总令他反思自己的懈怠与随性。 像往常一样,佛者安静地坐在最后方,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相比于法坛上那张远近闻名的法相,兜帽下的面孔可谓鲜为人知。每当他报上法号,多半会收到对面僧人疑惑的表情,仿佛在说:银发披散,雪袈低帽,这人怎会是传闻中的一字辈高僧? 万圣岩作为佛门高层组织,对辈分秩序相当重视。学僧由师父赐名,出师后可另取法号,但必须符合修为与辈分。对此,一步莲华深有体会,他初入圣域时,便因自己的法号大大折腾了一番。先是受到迦叶殿五位师蔵的刁难,通过考验后又与天座座谈,最后得到了大日殿世尊的认可,方能保留原本的一字法号修行,这在万圣岩史无前例。 佛性慧根,千年难遇,世尊对一步莲华分外看重,几次亲身指导,皆是他遭逢困境之时。看着眼前的一步莲华,世尊便会想到出走的弟子一莲托生。一莲托生也有极佳的佛学根骨,原是他最属意的衣钵继承人,但这个弟子不喜戒规约束,为渡生而入世,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破戒凡僧,不收徒弟。相遇是缘分,同路是天意,你吾就以同辈论交好了。”当年,一莲托生对欲拜师的一步莲华如是说。 虽知一莲托生话里暗藏玄机,一步莲华却未能尽透。转眼二十载,一日,一莲托生突然道:“各人有各人的天命,分别的时刻到了。”便写了封推荐信,令他上万圣岩继续修行。一步莲华也没多问,追求更高境界亦是他所愿,后来他遇到了世尊,渐渐明白了一切。 重担,不知不觉落在了肩上。公开亭风波就像是一场考验,莲华之名不仅没有蒙尘,反而更受尊重。超凡的智慧修为,慈悲宽容的气度,使他成为了大日殿未来最高指导者的不二人选。 个性温吞谦和的一步莲华,内心实如寒松般坚韧自信。天降之任艰巨,渡魔之路难行,七佛灭罪的修炼近乎残酷,但佛者始终怀着一种乐观的坚持,不曾动摇半分。 因此,熟知其人的善法天子,在看到那抹白衣入殿时,清亮的黑瞳掠过诧色与不安。 闭关不到一年的一步莲华,何以半途出关? 帽檐儿低垂,佛者双眼闭合,半掩的额印不像平日那般明朗,远远望去,眉宇间似透着淡淡的忧郁。 此时,法会已过大半,按照惯例,善法天子会从《本生经》中选一则佛陀过去世的故事结束。 佛教的世界中有一种圣鸟——耆婆耆婆迦,梵语之意为同命,又曰共命鸟,两首一身,神识独立,但果报相同。此鸟啼音清妙无比,在极乐世界里,日夜鸣奏着和雅之音,谱出七菩提与八圣道之法,众生听了无不发起向佛之心。 过去世中,释迦牟尼佛与专跟他作对的堂弟──提婆达多,便是一只共命鸟。两人共有一个身体,却是善恶两性。 某日,耆婆耆婆迦出外游玩,身为提婆达多的鸟累得睡着了,醒着的释迦牟尼恰好拾到一粒香果,他想:我独食此华,若入腹中,提婆达多同样受益。遂未告知另半身而吃下。提婆达多醒来后闻之,顿生嗔恨报复之心,过些时候,遇一毒华,提婆达多毫不犹豫地吞下。释迦牟尼觉得满身难受,提婆达多说他已吃下毒果,愿与释迦牟尼同归于尽。 宿命如斯,善者未能渡化恶者,造成了二头俱死的悲剧。前世因,后世果,释迦牟尼成佛后,继续受到提婆达多再三地迫害,他苦心引导其修行向佛,但提婆达多內心的这股怨恨,依然生生世世存在。 晚钟响起,法会结束。僧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一个问佛之人。 “常人魔佛一心作,一心清净即见性。然耆婆耆婆迦,却是一体两心。若世上真有共命之鸟,会否如传说中那般,成为永世也化不开的死结?”兜帽下的双眼依然紧闭,一步莲华低沉的口气犹如叹息。 善法天子摩挲着拂尘玉柄,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沉默,倒让一步莲华一笑:“以天子黑白分明的作风,两首共亡,二心俱灭,无佛无魔,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比起讨论典故,善法天子更关心一步莲华闭关之事:“你提早出关,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 轻轻睁眼,一步莲华淡淡道:“己之考验,唯己能渡。” 善法天子秀致的细眉陡然起皱,虽知对方个性使然,并非存心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却不能不担忧。再过几年,一步莲华便是大日殿的最高指导者,对万圣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岂能像以前那样任性独行、执拗于一己之力! 目光愈紧,善法天子冷脸欲尽提醒之责,偏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沙河罗汉匆匆跑来,报曰罪僧无限藏不服判罚,大闹执戒殿。无限藏本是一介高僧,可惜为人嗜武成痴,偷食舍利、盗典修习禁招,屡犯戒律,顽劣不改,遂被判终身监禁。 “若有需要,吾可助一臂之力。” “不劳费心了,执戒殿的事,执戒殿自会处理。”冷硬的回敬,是先前不满情绪的延续。 “那……”垂下的手触到腰间的阴阳镜仪,一步莲华略带犹豫的道:“天子,吾想离开万圣岩一阵。” 善法天子清瞳一缩,奈何实在没有功夫苦口婆心一番,干脆背身丢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拿捏,无须向吾交待。” 又忧又气的口气,激起一步莲华嘴角一抹浅笑,即便是藏在最深处的关怀,他也不会错过。 “天子,吾无事,出关实乃其他考量,下山是要去探望几位朋友。” 即将步出大殿的蓝色身影顿了一下,一句“无事”并不能让善法天子宽心,“探望朋友”更令他心头无端一涩,又是道境的苍吧,他这样想着,跨出了殿门。 过去三年,魔界销声匿迹,苦境经历了难得的平静。买醉人如愿以偿地当上酒党主席,一步莲华往醉翁亭道贺之后,便一人前往道境。 几无四季之分的道境,景物依旧,灵秀依旧,却不见那袭熟悉的紫衣。 “苍去参加三境证道大会了么?” “是,苍师兄在同修会上力压四奇,成为玄宗的代表。”九方犀回道,毫不掩饰自豪之情。一步莲华闭目一笑,当时元气未复的苍,能够挫败金鎏影与紫荆衣,无愧于玄宗鳌首之美誉。 道境是个修行的好地方,一步莲华身无旁务,是以安心在玄宗做客,闲来时翻阅苍收藏的典册,或与其他道子交流道法佛学。 三境证道大会是道门最瞩目的一件盛事,三境杰出的道者均会参加,其间除了武学的切磋,亦有道法的交流,攀交叙旧,是顺带的目的。玄宗独掌道境,气派自然非凡。玄宗宗主天尊道人以及另两位长者太始君与六合子,各自带着爱徒出席,因此除了参战者苍之外,四奇的金鎏影与紫荆衣、六弦的翠山行亦随同前往。 回说苦境道教,千百年来高人辈出,站在最顶峰者四人。第一位是有太极宗师之称的号昆仑;其好友萍山云人练峨眉,是唯一够资格与他同辈论交者;剑道无双、身背古尘斩无私的剑子仙迹占据第三席;蔺无双,儒道双修,与剑子仙迹在伯仲之间,亦可啸傲顶峰。 今年的证道大会,因为有蔺无双这位先天人代表苦境参加,玄宗内部,也不是人人都看好苍的。 午后,云烟很淡,玄宗九华殿后的道情园,美景为屏,衬出那一园隽永脱俗的人物。 随赤云染缓步而入的一步莲华,为这飘渺之境添加了一道温煦和暖的风情。 聚在一起消磨的道子,除了白雪飘与四奇的二人,另有一名陌生的女道者,离群静坐在竹下的玉石上。 “举世奇才蔺无双,一身醇厚至极的云气,你们的弦首恐怕难有胜算。”悦耳舒服的声音、轻和好看的饮茶动作,即便是争执中的嘲语,也优雅地不含半分讥意。 白雪飘看向方才发表“谬论”的裳无极,怒意只燃烧了一瞬,即被其完美的笑容融去大半,最后勉强作出不满的睨视。后者微笑不变,将眼光滑向一旁的女道者,柔声求助道:“三师姐,你以为呢?” “蔺无双成名已久,获胜也不足为奇。”明净恬淡的烟如华淡然一句,说话时目光停留在远方云雾腾腾的山峰,似乎对证道会的结果并不在意。 四奇与六弦,虽隐有对峙之势,却还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四奇少了金鎏影与紫荆衣两个犀利人物,六弦不见冷漠卓越的苍,余下的几位道子,倒能温和相处。 白雪飘信心不减的道:“你们四奇有所不知,苍师兄这次出关后,修为大为精进,连宗主都说其实力已不在他老人家之下了。” 裳无极也很固执:“我仍是看好蔺无双,据说百年以来,从未有人能与他对过三招的。” “谁说的!”赤云染像抓到把柄般眨眼笑道,“练云人一掌即败了蔺无双。你说是不是,宫紫玄?” 远远坐在廊外的女道者宫紫玄立成目光焦点。练峨眉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宫紫玄为其中之一。 架不住好友赤云染的央求,萧冷静谧、寡言少语的宫紫玄转身道:“确有此事,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后,蔺道长又来过萍山几回,每次皆有进步。前个月,师尊曾往白云山一探闭关的道长,回来后说他已突破难关,达到古云之极的境界。师尊极少称赞人,却说蔺道长悟练出的绝式,世上能敌者寥寥无几,即便是师尊自己,也要使出全力才能应付。” 她这番话说得赤云染与白雪飘心头冰凉,不免为师兄担忧起来。裳无极却是兴致昂扬,问道:“当年云人挫败蔺无双的那招道留萍踪究竟有多厉害?久闻此招大名,宫紫玄,你应该也修习过,何不让我们见识一番?” 玄宗四位道者均拭目期待,即便是闭目未语的一步莲华,也有些许好奇。宫紫玄犹豫了一下才道:“此乃吾仙家独门之秘,吾也只学得师尊一成,今日权当切磋。” 话落,眉山凛正,掌起风云。此招不愧是萍山云人所创,掌发时流彩纷呈,掌落处烙下三叶萍叶,气势宏大,更有着令人惊叹的绚丽。 众道子无不睁大眼睛,啧啧称叹,众人大多是看个热闹。也只有合着眼的佛者会心一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留萍踪之所以威力非凡,其奥妙便在于阴阳合流,说它是惊世之招,当之无愧,宫紫玄绝非刻意谦虚,此招的威能,当远远不止如此。 找完乐子,白雪飘心思又回到证道会,略感发愁,喃喃道:“道境顶峰,苦境顶峰,看来只有比过才能见真章了。” 几分意外,宫紫玄看向了一步莲华:“或许两者的实力,大师最为清楚。” “吾略知一二而已。蔺无双,当世少见的高手,几年的磨练想必更为沉稳内敛。不过六弦之首,亦非会败之人。”比武贵在切磋,一步莲华并不担心苍,因为在苍的眼中,本无输赢,正是这种自然无为而当仁不让的心境,令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佛者的话带着使人信服的力量,赤云染与白雪飘心绪转安,裳无极也无意继续较劲。 大家悠然赏竹品茶,赤云染拉着宫紫玄,刨问着蔺无双的事迹。几盏茶过后,一步莲华才寻得空隙,亲身对宫紫玄道:“当年萍山义助,一步莲华点滴在心。吾知云人清修不喜打扰,还请师太转达感激之情。” 补上了三年前的致意,次日,佛者去了天波浩渺。 阴阳图腾解开怒海沧浪的奇阵,团团云雾排开,一袭白衣飘然落在与水天接壤的那片沙砾之上。 海潮轻柔,云烟如幻,风和日丽,光影交迭,自然之道,尽在其中。 怡然静坐,听天波,观浩渺,自此有了人间与仙境的分别。 曾想,永远停留在这里。这算不算,是一种贪欲? 复回亭中,一闭眼即是记忆中的美景:熏香缭绕,紫衣褐发的人影鼓琴,两手优雅柔和地动着,琴音倾泻,抑扬起伏,流畅至极。 那人,那琴,无不完美如太极之圆润。属于玄宗、属于天道的苍,或是属于天波、属于一己的苍,不觉有了分别。 曾想,让后者永远停留,这算不算,是一种痴迷? 一个人的天波浩渺,很幽静。素白的身影,独立于亭畔,恬淡却也寂寥。算算日子,苍早该回来了,却不知被何事耽搁了?他原是极有耐性之人,不过数日的等待,为何令他情绪起伏? 心池本无波,一点小小的涟漪即如惊涛骇浪般清晰可怕。 汗水滴落无声,心底涌起深切的挫败感。 如是因,如是果,心有种种,故色有种种…… 数十个寒暑的戒定慧苦修,心仍不能遍及虚空,在十法界中来去无碍。 流泻于额前的雪丝纷飞,风不止,浪不息,这念心只要变动不已,便是六万恒河沙中的一粒,随波逐流。 净诸根尘,照还本心。一言何易,长行何难。闭关时已是一番恶斗,今又沾染贪痴二惑。素白手指捻珠一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日渐強大,是因为他未将原始的业力消尽,即强练七佛灭罪的结果吗? 夜色转浓,繁云铺天无月无光。白衣晦暗的佛者,打坐定心,默颂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云海一线天开,紫光化入,降于亭前。佛者静然不动,一副闭目禅定之姿。苍往近一瞧,脸色陡然凝重。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的一步莲华,元神进入神通之境,气息却十分紊乱,脸色阴晴不定,莫非…… 「一步莲华!」 这声唤出,苍便后悔了。情势愈险急,愈不宜贸然干扰。正作思量,忽听到吐气纳息的声音,低檐下的眼随之睁开。 「是你?……苍。」 一步莲华的声音带着倦意,声线也比往日来得低沉。想站起来,身子却不听话地颓了下去。苍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背一同坐下。 两极的拉锯消耗的不止是体力,一步莲华放低头,默默接受了苍这份体贴,枕在了他的肩头。苍的肩膊,在习武人当中算不上宽厚,却格外的坚实安稳,仿佛天生该当重任被人依靠。 「苍。」 「嗯……」 「汝之体温,原来不比常人冰冷。」 一句耳语撩起苍耳边的发丝,潮湿的气息哈在他颈下的脉搏上,热度由唇与肤似有若无的接触处扩散。 紫衣下的身躯微微一颤,紫灰色的眸,却是一片冰寒,垂在身侧的手赫然扣住佛者手腕的脉门: 「你是谁!」 白色的兜帽被这道劲气震落,「苍……」 一者抬睫,一者回眸,那一向神采不凡的眉宇,连同额间的梵印,浸透着夜的颜色,苍的双眼,却是明亮又锋锐。没错,那是一步莲华的五官,但—— 「你不是一步莲华。」 「呵,我不是吗?」 不紧不慢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覆上兜帽,“佛者”的脸重新隐在阴影之下。帽檐,荡漾在苍的眼皮底下,两人脸庞间的距离一点也没有拉远,眼不再相对,气息撩拨着彼此。 「我若非一步莲华,那你看的又是什么,苍。」 「幻相。」苍淡淡道。 “佛者”手中念珠一甩,似有些愤然,却未语,手指搭上帽沿,倏自阴沉下来,挑眉道:「何谓幻相,何谓真实,无非是存在下来的印证。」 假如一拂尘过去,能把一步莲华换回,苍当毫不犹豫。可惜—— 转身,拂尘扬起,却是化出怒沧琴,苍的眼神冷漠依然,只脸色比方才柔和些许,道:「既然来了,就让苍以一曲款待吧。」 「洗心吗?」 “佛者”道破苍的心思,意味十足地一笑,反手抓住松开他命门的道者,「可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的人,并非你的琴啊,苍。」 低沉的声音充满魅惑,诡谲,幽异,那手心滚烫灼热,其中有些什么,确实是真实的。 苍恍然明白,自己,正是解题的关键,一旦甩袖抽身,也许一切将成定局。 扭回身,心境完全澄明,眼神沉静,温凉的掌泛起暖意,回握对方的手。 可以明显感觉到上面斑斑点点的针迹,虽然已经很浅,很浅,但它们所象征的残酷却一点也没有减少。苍的目光投射到兜帽下那隐隐邪气的梵字,一步莲华,已经付出这么多,你怎能就此放弃。 再次靠近的身躯,固然被绵密的黑色诱惑包围,因一方心头清凉,不再有一丝不当的暧昧,苍就势揽了揽那单薄的肩,只吐出两个字:「好友。」 一声呼唤,更胜清心的夏雪,温煦的冬阳,直入心灵。 被魔障围困的心识挣脱稍许,血液里推涌的热浪渐退,“佛者”低吟一声,抬手按住轻蹙的眉心,沉暗的面容转明,变暗,再次明朗……几轮的交替过后,手复归胸前,二中指相结如金刚莲华,口吐灭罪真言,圣洁的金色光芒同时自额间与手持法印中散发出来,斥退扰心的魔障,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熟悉的莲香与圣气回来了,白玉剔透的法相一片庄严。苍欣慰地舒了口气,看一步莲华缓缓睁开眼,澈瞳如水,是无半点污色。 「苍,方才冒犯了。」 一步莲华歉然道,与苍的视线一对,眼神无闪烁羞窘,只有一片开阔平和,清圣俨然。 恒古不容的两极,同证于一人,委实叫人费解。苍略一沉吟,退后一步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一步莲华闭上眼,径自以佛门心法调复。不久后站起身,缓缓走到崖边,自己事自己明白,虽说方才是天魔扰心欲破他清修的伎俩。但若非自己动念,又何来空隙可钻。 「明心见性,见性成佛。然而各人前世今生之因果业力不同,成佛之路,也因人而异。初遇一莲托生时,吾便作出选择。但是……」 苍的眼神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欲念、邪念,人皆有之,否则何须艰苦的修行。道说道法自然,佛说无住为宗。好友不用太介怀,放下,自然无魔。」 一步莲华淡然一笑,笑意却未将沉重释去。苍总是那么透彻,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佛魔一线之间。 「苍,如你所见,吾之心魔并非那么简单。」 苍不语,抬手欲拨动琴弦,下一刻又停下动作:「双极之躯,佛魔同根的共命鸟么?」 一步莲华一震,从他的反应,苍知道自己的观测不错:「佛魔是相克也是相生,而单纯的佛魔相生之心,确实举世罕见。修行到高阶,佛性越强,魔性亦显露无遗,稍有恶念,便有魔心反噬佛心之险。」 一步莲华垂下眼睫,圣洁的法相顿时暗了一分:「不止是今日之事,为了净化心魔,吾曾以佛门观心密法,刻意让出心识的主导权。结果,吾体验到的令吾痛苦不堪,更使吾忆起年少时曾犯之罪,唉……」 不知为何,这自懂事起就绑住自己的心结,面对一莲托生、世尊、甚至天子都未能说出口的困扰,站在天波浩渺的崖顶回望着苍,竟然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苍平静地听完,紫灰色的漠瞳透出舒适的暖意:「记得吗,吾曾问过你是否相信天命。」 一步莲华心头一动,苍具备观想天机之能,当日他在天净山的脚下,那样淡淡地看着自己,便已明晓一切了吗? 「天命,是因果,也是轮回。汝之天命,也许就是如来与天魔之争。而吾之天命,又与汝息息相关,就像互相牵引的星辰。」紫色衣袂飘动,苍站起身,注视着他,「吾只想好友知道,苍一向顺天命而行。」 清清淡淡的话语,如同苍的人般,不会倾泻太多的情感,一点暗示足以表露心绪。 第七章 一步莲华微扬起头,眼前柔白被风拂开,睫毛不知何时沾染了海潮云雾的湿润。 「苍……」 有友如斯,纵然千山万水永不独行。 天波浩渺。 苍坐在亭畔,安静地煮茶,慢慢沏满,递与一步莲华时,忽然道:“你清瘦了。” 接过茶杯的手轻颤,两人的指触了一下。苍背手回身,捻起一根琴弦,挑得很高,只听锵地一声,琴弦骤断。 一步莲华错愕当场,苍的目光澄冷,问:“弦为何会断?” 紧扣佛珠,面对苍之犀利他竟有些无措。怎会不明白苍的用心,但意识心战,远比实体的斗争来得险恶。他可以阅尽世间一切苦迫而从容如故,不取不舍地施以渡化,却净化不了一己之恶根。如果日后的圣域领导者身是佛身,心却入魔,将如苍生何! 苍暗叹口气:好友,你非是圣人啊。 走回一步莲华的身前,苍伸出了紧拢的五指,触上从对面飘来的那绺雪丝,“握得太紧的拳头,就连一根发丝也抓不住,放开,合上,才能掌握想要的。一步莲华,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好么。现在伸出手来。” 一步莲华略一怔,不由自主地将手递了过去。 苍握在一起的五指展开,覆上他素白的手,藏在掌内的梅脯,轻轻落到了他的掌心,“大苦大悲的佛者,偶尔吃一点甜食,才算是尝尽人间真味。” 拿起,含入口中,甘甜的清香一丝丝沁入脾肺,心也变得清凉。一步莲华露出了久违的轻笑,望着苍,望向苍穹:“无论多么艰苦的修行,多么无情的天意,多么沉重的天命,吾都待之如此梅子,甘受如饴。” 莲指轻捻,佛光流泻,如星星一般,一点点耀亮无穷无尽的夜空。 苍拂尘一扬,将整罐梅子塞到他怀里,负手笑道:“不必言谢。” 随后抚琴,弹了首意境高远的平沙落雁。弦音落定,苍问道:“你下定决心了?” 一步莲华转身入亭,坐在了对面:“无法自然渡化,惟有彻底根除。其实,人在出生以前最初形成的刹那,本是空性,之后因前世今生的业力牵绊,逐渐有了自性而无明,如果吾在最高神通漏尽通[1]之境,将自己的善性与无始的业力分离,便可把所有业障与恶念凝聚成元,驱出体外消除。” 苍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心知此法理论上可行,但身心游走在佛魔之间结果难料。 “命数,劫数,是无穷的变数啊。” 一步莲华神色坚定的道:“渡生是吾愿,除魔是吾责。为此,吾必须有所取舍,即使这是极端的做法,即使万劫不复,吾都会坦然接受。” 苍不再置词,注视着眼前一身洁白的佛者,心情无以名状—— 自始至终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命运,永远不可能得到世人的理解,不求回报,默默担下天下苍生,舍身救世,仅被视作理所当然,过后,又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一旦稍有差池,便是众矢之的,在苦境,佛者之路,难于蜀道。 十指弄弦,随乐轻吟:“同为物化到娑婆,忧乐无端且放歌。钟鼓歇时魔舞散,悠然一曲定风波。” 清风传送,浮云悄然散去,月华如水,水波映月。 ~~~~ 老规矩,下午补全。 注:[1]悟证最高神通第六通:第六通即漏尽通,是将人格完成的障碍——烦恼(漏)完全予以灭尽的智慧,进而达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涅磐佛地,这正是佛教的般若智慧。 七月流火,人间的酷暑却扰不动白云山的悠闲。山林中的风,带着被阳光烘烤过的丰沛云气,不热不冷,十分的清爽舒适。 若以为来此游山探友的人,自该是潇洒舒缓、惬意非常,那就大错特错了。 山,像足了住在上面的道者,飘渺无形,冷傲静僻。厚重的云霭层层叠叠,进入山中好比坠入云里雾中,眼前脚下一片迷茫。 捻着念珠的佛者,悲哀地发现自己年少时的记忆没错,堂堂的六弦之首竟然全无方向感。不掰手指,不施术法,不化光就找不到路,领着他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好几圈,再次幸运地回到了山脚。 道者心里也是一番郁闷,今日才发觉一字辈的高僧人如其姓——一无是处。当他辛辛苦苦地摸索道路时,一步莲华却在旁享受上了,而且茶点杯碗一应俱全,俨然一副料事如神,有备而来的架势。 紫色的冷眉不觉一挑,佛者立有感应,仰起白玉般的脸庞适时奉上香茗道:“苍,你修道都修到哪里去了,所谓天地大道,法乎自然。” “所以……”苍饮着热茶,口气清冷。 “何必死要面子,传音给此地主人好了。” 其实在白云山迷路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强如练峨眉也是徘徊了三圈才拍对了门,精明如谈无欲,拿着路观图还要一路抱怨云雾太重。 苍轻哼,漠然不动,端起指头掐算。尚未测出方位,便感应到一种异样的不祥之兆,进而推算,神情渐凝。 蔺无双,并不在白云山;蔺无双,今日双劫临身,一者生死之劫,另一个令苍感觉陌生的劫,竟是情劫。 佛者道者难得一次的结伴闲游,最终以双双化光结束。 同一时间,萍山亦发生了巨变。 “山为萍,云为涛,绝迹红尘任滔滔。” 云人琅琅誓言一出,云海翻腾,山震雷泽,隆隆巨响中,萍山被其主雄厚惊人的内力齐腰拔断,徐徐升空,呈现蔚为壮观的奇景。 发掌的绿衣英姿,微垂眼帘,摘下遮住半边仙容的面具。背过身,任脚下风起云涌,白云苍狗,人间迢迢;任身后急追的玄衣道者,挺秀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苍凉。 拔山而去的练峨眉,自此了断一切情缘,云游九天,不再入世。 灵气与生气,皆随昔人消失,徒留杂乱荒芜的半山,无尽的白云,千载空荡的岁月。 以及,徘徊在山脚下不肯离去,各自品尝心痛的两个痴人。 此情此景,使人憔悴,即便是赶来的佛者与道者,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云飘渺、蔺无双,轩昂傲气的道门骄子,何其冷酷,何其洒脱,何其云淡风清。此刻,发髻凌乱、眼神空洞地立在一堆乱石中,身姿脆弱颓丧,宛如山之将崩。 惟那份骨子里的傲气,使人终归挺立未倒,苍安心了,十步外驻足,适时的沉默是给伤者沉淀伤痛的时间。 “哈,萍山不落地,狂龙不出关!呜呜……你居然丢下了我,你说的话我都已答应了。原来你一直嫌弃我,你也认定自己的小弟是做坏事的坏人,呜……都是那个邪道不好,是他在挑拨哩,呜呜……” 山脚的另一边,传出又哭又笑的声音。哭闹者扎着一条油绿的麻花辫,从头到脚纹龙披鳞。一眼望去武功不凡,言行举止却说不出的疯癫神经质。这个无赖小混模样的人倒有个十分响亮的名字——狂龙一声笑,就是日后令武林闻风丧胆的罪恶坑大首领,他另一个身份就更加匪夷所思——萍山练峨眉的亲弟。 狂龙一面夸张地捶胸顿足,一面偷瞄着蔺无双,目光阴鹫。基本上,凡是在练峨眉身边出现过的男人他都恨之入骨,欲除后快。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武功足以做一方霸主,对上蔺无双却只有挨揍的份。 明的不成,走暗步他是专科。但现在来了一对和尚与道士,三人随便一个都能把他扁成烂泥鳅。所谓好龙不吃眼前亏,当一直不言不动,状如死人般的蔺无双突然杀气腾腾地回扫来时,狂龙立即闷头噤声了。然后,便拿出他最擅长的装傻卖乖的落跑功夫,一甩长辫,边哭边跑走了。 没有了树木荫泽与云海的庇护,猛烈的阳光犹如下火,蒸烤得人有些难以忍受,蔺无双僵硬的肩头微落了。 “多年至友,竟是……不告而别。” 他声音暗哑,像是说与他们,又像是喃喃自语。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狂龙想不到,练峨眉与他的约定吾也想不到。吾回浩然居的途中,只见萍山拔地升空,那种高度,已非吾之根基所能到达,转眼间,便是天上人间……” 苍无语,只看向蔺无双肩后封在鞘中的明玥,此剑若是出鞘,当真阻不住扶摇而上的萍山吗?究竟是不能,或是不愿? 尤记得,两年前证道大会结束后,自己与蔺无双对月小酌。就是那时,这个性冷孤傲的道者告诉自己,他为她失了心神。 仙道与凡道的最大区别,就是仙道不能沾染情欲。一个出世的仙道高人,身陷世俗情爱,无异于自断仙路。但蔺无双对此却是一片坦荡,不以为耻,亦不失半点分寸,收敛情愫,只求一生知己一声好友,其情是炽烈也是淡泊,是执着也是理智。 当时,苍对这名好友是放心的。该劝的话他都劝过了,那些书本圣人的道理,儒道双修的蔺无双难道不比他读得透彻吗?个人有个人的选择,顺其自然即意味着任何事皆不可勉强,包括感情也包括修道,何况谁说不能由情入道呢。 一切原本都是好好的。 每年蔺无双都会来萍山切磋武学,已达忘心无我境界的练峨眉,对于蔺无双的挑战亦从不曾拒绝,冷漠以待悉心指导。日久相处,互相欣赏引为知己,比武之余泡一壶茶谈几句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至有一年,到了约定之日蔺无双却没有来。正在悟练古云之极的他,遭遇困境而濒临走火入魔,是练峨眉及时赶到,默默守护着他度过难关。功成那日,练峨眉脸上一瞬的微笑认同,摄去了蔺无双的心神。 也是在那次,蔺无双知道了狂龙一声笑的存在。闭关密室外,练峨眉与前来挑衅的狂龙互对一掌。狂龙口出秽言,讥笑练峨眉既然修仙道,为何在别的男人居所停留那么多日。练峨眉心境平和,只淡淡说,心思不正如你,才会有这种邪念。 “这个世间谁人无邪念,那个蔺无双也是一样。” “住口!”练峨眉勃然动怒,此言污辱的已不止是自己。 自此以后,练峨眉的左脸便带上了与她衣衫同色的面具。蔺无双回访萍山时看到,惊异之余却问不出原因,于是便寻上狂龙。 “狂龙一声笑,你做了什么?” “这么生气,你嫉妒,吃醋啦,我亲了我亲爱的姐姐,怎样!”狂龙玩着绿油油的小辫子,一脸得意的炫耀道。 蔺无双闻言怒极,两人言语交锋一轮,蔺无双见对方无耻至极,衣袖一扬,『古云之极』撼天震地的轰了过去,不出几招就制服了狂龙。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就是。”狂龙跪地求饶,颤颤巍巍地爬来磕头道:“我是练峨眉唯一的亲人,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她将我抚养长大,你若打死我只会令她伤心,我发誓以后乖乖做人,不再为非作歹。” 世间无奇不有,同一父母所生竟能差到天上地下去。蔺无双想到萍山之巅的练峨眉,暗叹口气,这一掌便没拍下去。 “望你好自为之。” 蔺无双心情沉重的转过身,不料狂龙其奸似鬼,于背后偷袭而来。他回身招架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绿衣身影挡在了他的前面。 练峨眉接下狂龙杀招,拂尘卷出,把这个叛逆无道的弟弟拎上了萍山。十里圃团。练峨眉满足了狂龙的要求,取下面具让他一观容颜。狂龙也因此立下誓言,只要萍山不落地,自己便永生不踏出罪恶坑为恶。 蔺无双的死劫,由练峨眉化解;蔺无双的情劫,也由练峨眉而来。 日落月升,从过往思绪中走出的玄衣道子,如丹似玉的眼微红,抬头望着逐渐暗下的天空,山上的那片空白,又怎是回忆所能够填补的。 “也好,练峨眉心意如此,蔺无双的心亦然。” 蔺无双深深一言,他的周身仍流转着淡淡哀素,峻冷憔悴的脸上却现出了一抹温柔,那样的平静,分明是下了什么决心。 轻扬拂尘,衣袖飘飞,化作云烟而去的身影,挥洒出一抹昔日的潇洒。 “唉……”苍的眼光落在云影的尽头。 “好友这声叹,不嫌复杂了吗。”一步莲华看向脚步迟疑的苍,言道,“他决意如此,你此行更是必须。相劝也好,共醉也罢。随缘而作,缘逝莫悔。” 苍轻轻嗯了声,斜眸问道:“你不与吾同行?” 一步莲华笑了笑:“你没见到白云山上挂着谢绝会客的牌子吗,有缘自有下次。吾要往七巧神驼的居所,剑鞘应该完成了。你身上少了怒沧,总让人觉得别扭。” 苍拂袖背手道:“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倒是走得轻松。”其实他明白一步莲华的用心,但红尘痴爱,对于苍来说还是太陌生,如何能教人勘破。 佛者心思细腻,对那脚下仍不见动静的道者道:“是人,都会有心动的时刻。溺情逃情,绝情弃爱,皆非道心,山重水复,未尝不可是柳暗花明,只要勿为此焚了明心。” 苍紫睫微动,不由想到了那一晚,淡淡问道:“包括你我吗?” 一步莲华坦然望着他静寂虚幻的紫眸,嘴角浮出玄妙笑意:“你未登仙,吾未成佛,身是凡身,心在凡间,总会有些与众不同、夫复何求的缘分。” 苍闻言,淡漠的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几不可察,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契合。 重回白云山,苍没有再迷路,震耳欲聋的水流声,直接将他引往山之彼端。 长河落日,草木萧萧,伫立在岸崖上的人影,静默,清冷、飘渺得遥不可及。平日里平静无波的黑河,却一反常态,在道者的脚下翻涌滚动,雷鸣隐隐。 暮色中,一道三尺光华跳入苍的眼帘,那剑,如月下沧海中升出的明珠一般莹润纯美,正像它的名——明玥。 蔺无双仿佛不晓得苍的到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剑,手指温柔抚上,剑身登时漾起一阵细微的波纹,轻柔悦音绵绵荡开,扣人心弦。 怎会忘记,那日他返回苦境时,惊讶地看到她在浩然居等待自己参加证道会的结果,当时心绪之激动,平生未尝有过。 为了她,他甘愿放弃数百年的苦修,道袍染尘,不曾后悔。但是为了她,他更不能说出这压抑在心中无可宣泄的情感。俗世凡尘、三餐茶饭、朝夕相对,对于萍山之巅的仙乡高人,是多么的不合宜。她修炼登仙之界,他岂能成为她的困扰,自私地强求什么,所能做的,唯有成为她今生的知己,将所有的感情封闭在这口剑上—— 明玥…… “你是掌剑双修之人,为何从未见你使过背后之剑?” “吾曾立下一个誓言,明玥只为一人而出。” “蔺无双,好友,愿你懂得,『山为萍,云为涛,绝逸红尘任滔滔』的真意。” “吾明白,峨眉,吾真的明白……” 喃喃一语,目光是痴,是狂,是笑,随后清澈,随后冷冽。 双掌一扬,风云朔变,沉厚真气掀起滔天巨浪,咆哮着向两边排开,黑河巨川登时一分为二。蔺无双身形一动,由断流处直入河底,当人返回之时,手中已不见明玥。 负手落地,朱玉般剔透的瞳,凝视着夜空,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白云萍山不相逢,天上人间两稀微。黑河潮浪封明玥,不见峨眉蔺不归。今生,不见你踏足浩然居,蔺无双不再入世。” 微微沉淀心绪,转头对无声陪伴着他的苍道:“好友,让我们琴酒畅欢,明朝白云山封闭,吾将潜心修道,下次相见不知人间几何。” “蔺无双……” 苍原比常人多一份体谅,多一份超然,却仍不由动容,是为沉封渊底的明玥,是为绝迹尘寰的道者。山为萍,云为涛,如此追随,如此相伴,如此用情之深,就算一生如此孤寂。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让蔺无双忘情,让蔺无双死心,根本比登仙还难。也许唯有如一步莲华所言,缘来珍惜,缘去随意,各自保重。 好一会,苍道:“临别之前,让吾为好友卜上一卦吧。” 蔺无双轻轻颔首致谢,邀苍入内。 茶酒诗韵,畅饮太虚,不可谓不尽兴尽欢,然而各自的心情,却未必那般轻悦。 远远挂在树梢上的明月,变淡,变淡。晓风徐来,拂人衣襟,辞别的道者,在浩然居外顿足,并非踌躇,并非不舍,只是那扇枫木门扉之内,仍有什么叫他放心不下。 直到晨曦万丈清辉中,一身雪白、清如净水的佛者晕入眼帘,苍才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步莲华眼光点过,了然于心,手捻天珠道:“为千万人立下誓约,或为一人遵守承诺,皆是天命,为何你仍有忧虑?” “吾心头思绪,总是瞒不过好友。”苍浅然一笑,停顿片刻叹道,“蔺无双一生三劫,皆系在狂龙之身,相同的考验,后两关能否度过,并非吾一卦所能预料的了。” 原来如此,一步莲华默道,论根基,狂龙拍马也赶不上蔺无双,但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蔺无双冷傲自信,却也心思单纯太重感情,苍因此担心。 \奇\然而发愁,也是萍山落地以后的事了。 \书\苍抬起眼,紫眸微眯的道:“空手而归啊!哈,好友该不会把吾之怒沧变卖,换作早膳入肚了吧!” 一步莲华嘴角下垂半分:“苍,汝之言令吾伤心啊,可怜吾饥肠辘辘地为你奔走。” “好友说笑了,以汝之根基,就算饿上一百年也死不了。莫非是……此行踢到了铁板?” “呵,神驼要难为的人是你,不是吾。他忙于铸造昊天鼎,近日才有空闲,三日后,他要求你亲自去取。” “昊天鼎?” “此乃七巧神驼毕生心血,以无数稀世材料,在鼎炉分峰融合塑造而成的神器。奇妙之处,在于能吸收运化功力,炼化各种材质,所出必为绝世神兵。当初众人多瞧不起他,神驼以此鼎回敬,如今在武林道上已是声名鹊起。” 苍淡淡扫来一眼:“夫兵者,不祥之器也。昊天鼎可能为武林带来的变数,佛者不忧心吗?” 一步莲华理了理披散在胸前的那缕长丝,徐徐道:“落入有心人之手,后果自是不堪设想。所幸七巧神驼视昊天鼎为命根,特去请教号昆仑,号昆仑允诺为其留意。而且此鼎悬于六座山峰之间,外力无法移动。” 苍一笑,难怪一步莲华如此安心,有太极宗师号昆仑坐镇,世上就没有人动得了这口鼎。足可见,昊天鼎确实关系到天下安危,否则“外天地,遗万物”的号昆仑何以会主动承担看顾之责。 苍想着昊天鼎,紫眸微闭,以字相测,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的画面,一个纯黑的身影,隐约熟悉,于岩石上拉着沉重的锁链。他凝神推算,却不得进展,只知那是十分遥远的事,而且…… 睁开眼,看向了一步莲华,佛者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响后,苍开口道: “略有端倪,但不明朗。不知是好友的命数比常人复杂,抑或是苍能力不足,每次观想与汝相关的事,吾总如管中窥豹,难得全貌。” “无妨。”一步莲华平静一笑,明了苍有所保留的缘由。他的想法亦然,与其揣测天机,不如随心而造,不碍缘起,不畏劫生。素指一抬覆好兜帽,“诸事已净,是吾闭关之时了。苍……” “嗯?”苍轻轻应着,只觉得眼前的柔白更胜云雾,迷乱了人的视线。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吗?再见,会不会物是人非。 兜帽下挺直的鼻梁显不出任何犹豫:“珍重。”佛者拈指颔首的同时,化作一道美丽的莲花光影,蓦然而去。 日渐升高,云雾却好似更浓,苍的心头不觉间又多了一件牵挂,伫立良久后一拂袖,孑身一人是淡漠,也只有淡漠。 下山之后,白云山彻底被云霭淹没,仿佛消失了一般。当明玥无双再次现世时,已是人间数个甲子之后。 第八章 「什么!要我念三千遍净心咒,鳝鱼天子,你神经啊!」 「无限藏,你今日有无造业,自己清楚。」牢室外的善法天子,久已习惯对方无赖的个性与口吻,雍容的法相分毫不受影响。 「哼,不就是超度了一只笨鸟吗!我本着慈悲之心,送它早日投胎,免得在畜牲道受苦。」 「任意杀生,不知悔改,追加五十僧棍!」 「你,你!臭鳝鱼,你是哪根筋不对,罚得这么狠!哈,不会是那个整天遮头掩面的俏和尚又出什么状况了吧!」 「再不修口净心,吾当你是想领教执戒殿八宝了。」 「免了免了。」 无限藏,也就是车车老,闷哼了一声,虽说逗弄善法天子是他的恶好,他却从来不敢真的把人惹急,毕竟这位的鞭法与他的姿仪一样华丽,自己这条老命怕是消受不起,背过身一摆手道:「鳝鱼天子,我要继续念经了。顺走,不送,不见。」 拂尘一扬,善法天子出了牢院,今日的自己,心绪难静,一次次地回想起,夕阳之下,一步莲华突然回头的那句:「天子,如果吾不再是吾……」 一声轻叹,再无下文,只余一抹飘渺的淡笑摇曳在晚风中,染上霞彩的白色帽檐垂下,阻住他已到嘴边的疑问,然后转身,决然地走过密室前的那片青藤。 金色的阳光被藤叶遮断,将佛者白莲一般的身影化作一明一暗的两半。 木鱼声停,睁开眼,又见落日薄暮。善法天子起身,徐步走出禅室,那青藤半掩的闭关之所隐约可见,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所系,暮鼓梵音也变得遥远模糊。 同一个月夜,道境的怒海沧浪,也有一人独坐于崖顶亭畔,焚香鸣琴,夜观天象,若有所思。 一道红芒闪过,天际新星乍现,刹时间变成黑芒。冷漠狭长的紫眸轻合,行云流水般的音符骤然歇止,「天时至,宿命决;天象变,魔应祸!」 这时,海面上的云层起了变化,漩涡之处,一道翠光化入。 苍头也不抬地问:「异度魔界有了动作?」 「是,一座火焰之城凭空出现,降落在黑暗道与千峰山之间。」翠山行习惯性地垂低道扇,欠了欠身回道。 修长手指抚过琴身侧面的太极图案,此印正是白虹出鞘之处。 「白虹荡魔,七佛灭罪。好友,这场正魔大战,怎能少了你一份呢!」 凝望着苦境的方向,苍紫袖一甩,怒沧琴斜背于肩后。 ++++ 沉稳,厚重的钟声悠扬响起,新鲜的晨光滤过轻柔的水雾,散出温和的瑞光。莲香浮动,飘飘荡荡,将圣气弥散至琉璃园的每一个角落。 蓦然,一阵诡谲的暗风啸过,吹乱了池畔袅袅的氤氲,撩起莲台上静坐之人的黑色兜帽。透着修罗血光却不带任何热度的墨瞳睁开,环视着雪白墙壁上那一排排蠕虫般的佛家经文,银色嘴唇勾起不屑的冷弧。 「封吾功体,将吾禁锢,以解心真言折磨,便能如你所愿吗,一步…莲华!」 讥怨的邪笑中掺杂着难以挥去的苦涩,于他而言,「一步莲华」是不需要解释的存在。他们是互相透彻的分裂之心,世间最近的距离,莫过于此,世间最远的距离,也莫过于此。 尤记得第一次睁开眼时,那双注视着他的湛瞳,诸色不染,眼里除了悲悯还是悲悯,仿佛自己是世间最可悲的生物。是啊,如果那半身是一朵如来座前的青莲,那么被其舍弃的自己,仅是为消灭而诞生的罪恶分身,比黑暗中的影子还要不堪。 可笑的是,佛者竟没有杀了他。他出世已是不由自主,连人生也要由那人掌控吗? 那一夜,月光皎洁如玉,天空是深蓝的底色,佛者却是一声轻叹:「你为何非要与吾作对?」 「接受你的安排,臣服于你吗?」 他站在莲池畔,灰发披散,手腕脚腕金光流转,身上的佛咒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怎样的身份与地位。 佛者捻珠,轻轻摇头:「非也,是归于吾佛,归于空,归于最初的本性。」 侍佛与侍他,有何分别,都是没有了自我的悲哀。魔者心下冷笑,微勾嘴角道:「我是你,你是我,我的本性你不是最清楚么?」 「本性之初,无分善恶,自性起一念恶,万劫生;自性起一念善,诸恶净。」 「哈,吾就是你那一念万劫啊,魔障罪恶纯一如吾,除了黑暗你还指望什么,良知善性吗?」 「千年暗室,一灯则破。即便只有无尽黑暗,吾也不会放弃你。」佛者望向他,声音低柔。 如水的月光流泻在那袭白衣之上,已成就完整佛身的佛者,身子一如琉璃般剔透晶莹、净澈无染。魔者欺身上前,修长的指撩起佛者额前那缕闪着月光的银色发丝,揉在自己淡铜色的指心上。 「就算你想渡吾,万圣岩那些老顽固会允许吗?」 佛者神色静谧安详,既没避开他的举动,也没有拉开与他的距离。 「若是如此,吾与你一起离开万圣岩。」 「为了一个孽魔,放弃唾手可得的名誉与地位,自毁数十年苦修,做个被佛门放逐甚至追杀的破戒僧吗?好伟大、好感人的慈悲啊!」 「你所言皆为虚相,修行在吾,佛路不变。」 佛者淡唇轻吐,从容清圣,呼吸间带出淡淡的莲香,魔者的眉心不由皱了起来。朝夕相处又如何,天生的排斥注定永远无法习惯,便如一步莲华洁白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立即玄黑如墨;白玉清灵的念珠递到他手里,便成了邪魅无光的暗珠。 指尖一搓,将那一指光华耀目的柔白碾个粉碎,退身森然一笑: 「吾只怕你有心无力,你不舍如来,吾不舍天魔。天意如此,任你如何修佛也不能违背天数运行。」 「唉……」 一声叹息,抖落在风中的悲伤直落入魔的心坎。墨瞳深处,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心却没有半分动摇。任由佛者苦口婆心,谆谆善劝,他只是静静听着,默默嗤笑,冷眼望着那人纯粹的清圣,将自己心中与生俱来、无以排遣的忿怒化作幻想未来时,亲手摧毁那圣洁之心、侵污那无垢之体的的快意。 如果,他还有未来的话。而不是,在这间四方禅室里,念着早已倒背如流的佛经念到枯死。 揉上沉酸的手腕,锁住他功体的梵字锁链触感温和,并未紧扣肤肉,即便如此的「体贴」,也只能稍稍减轻佛气加身的痛楚。压制魔性的桎梏,便是那不凡的佛者赐予了他这样的生命后附带的「恩惠」,据说是为让他这个集贪嗔痴爱一切苦厄为一体的魔,能够修悟化厄,皈依妙法,获以解脱而得光明自在。 可笑! 魔就是魔,已然透澈生命,自在随心。恶体又如何,既已存在,便无人能够否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尤其是那半身! 「啪」地一声,是经书猛然砸到墙上落地的声音。 「什么事又让你动怒了?」 温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尘不染的云鞋与白色金边的袍角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一步莲华弯身拾起地上的佛经,将褶皱的书页重新抚平。 ============= 「无。」 魔者违心的回道,语调平稳。他性狂傲也极为深沉,更知审时度势,所求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最后的胜利。一步莲华便是超凡入圣,在他眼中,弱点一览无遗。暂时的顺服,又何妨? 将经书递还给黑衣沉默的半身,一步莲华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有什么烦恼不快,不妨告诉吾。」 佛者温和询问,原身虽是他,分离后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魔者转过身,轻屑地敲着书册道:「几本经书就能渡魔吗?怕是连世人也渡不了吧。」 「放下偏激成见,敞开心胸接纳它,自会有不同的体悟。」 「偏见!佛执于众生可渡,是否也是一种偏见呢?」魔者若有挑衅的笑着,拨弄手中的黑珠道,「昔日,修行菩萨道的舍利弗挖下自己的左眼与人治病,谁知那人却索要他右眼,舍利弗又忍痛牺牲了右眼,自己成了一个瞎子,结果如何呢?接受了布施的病者,用鼻子嗅过之后便将他的双眼摔在地上,用脚踩碎,并大骂他非是修道的圣者,眼珠如此腥臭如何下咽。目不能视的圣者听得到他的举动,心也被踏碎而万念俱灰。哈,这便是人性的自私贪恶无药可救,这便是佛的无力可悲与愚蠢。」 佛者拢起念珠,看进对面那双深邃的墨瞳,缓缓道:「即便曾有过动摇,舍利弗的坚持最终得证。永不放弃拯救苍生,任凭世人所欲所求,一概不悔,这就是佛的韧性。」 魔者闻言双手环胸,轻蔑不减。目光游移在那白色兜帽下柔和却也坚毅的五官,突然很想知道,当自信慈悲的佛者,遭到最无情的背叛,失去自己青莲般美好的双目,还要沦落地狱受万般苦难折磨时,依然会清高如斯,毫不在乎地坚持信念吗? 也许,这可以成为未来一个有趣的赌注。 魔无声的心思,没有逃过佛者慧澈的眼,「你仍有许多的困惑与质疑。」 「一步莲华,人的自私、恶毒、贪欲、憎恨、自傲、永不满足,是观音力就能解开的心结吗?连吾,都是你那凡性的化身,看看吧,你自己的恶念都如此深重了,还想用彼岸之说逃避现实吗?」 无言的回应,令魔者沉暗的墨瞳生出一晕辉光,他瞅着以打坐之姿缄口的佛者进一步紧逼道:「现在换我回劝你一句了:执着是苦,一念千魔。一步莲华,何不坦率面对自己,何不与吾一同纵情快意!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幼小无力的你所遭受的欺骗与伤害。那时候是谁保护了你,又是谁亲手撕裂了那些人伪善的假面以及肮脏的身体,是吾,也是你啊,吾圣洁又悲哀的半身。」 一步莲华微抬眼帘,目光出乎恶体意料之外的平和,「记忆深处,总有许多后悔痛心的往事,即使愤怒、即使悲伤,最终都是想忘却,擦干眼泪重新开始。人性的粹化与升华,就需要经历苦难折磨、爱憎痴怨,从中体悟,然后放下,如此才能解脱,彻悟修行,超脱苦厄无常。」 「哈,果然是脱不开佛门高调的一步莲华!」魔者的语气中难掩厌恶,眼神亦阴冷下来。 夜幕降临,没有烛火的禅室,因佛者的存在散漫着清和的禅光。 魔者面色沉暗更胜夜色,那迷惑众生,令凡人撼动、崇拜、甘心皈依的白色圣芒,总能轻易地勾起他胸口深切的痛意,如焰焚心,又如剜肉蚀骨。那副脸孔身躯明明与他一模一样,却有着天经地义的清高神圣洁、温和从容,使他愤腾的血液中,推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冲动欲望。 大手一扬,就在佛者起身告辞时,一把攥住那清秀无暇的下颔:「魔之心已为汝而乱,魔之血已为汝而沸,佛者今夜不留下安抚吗?」 指腹,从那细腻的下巴转移到淡色柔润的唇畔,停顿片刻后,随着一丝飘散在颊边的皓发来到带着金环的耳垂,肆意摩挲,指尖传来的始终如一的冰冷触感,令他手掌蓦地一伸,穿过三千雪丝,扣住那不言不动的佛者后颈,迫得他仰起头来。 白色的兜帽从头顶落至肩后,射入魔者眼中的粲洁光芒,是佛者额上的金色梵字,那双安静闭合的双眼亦睁开,没有一丝窘迫的清冽目光,直射入魔者邪魅沉溺的暗瞳里,顿住他下压的唇瓣,淡淡道: 「吾之慈悲不包括纵容。」 魔者冷然回笑,脸孔拉远,身体却依然维持着几无缝隙的暧昧姿势:「是什么让无畏的佛者怕了,感受我这个被你所抛弃的强大欲念,或是自己体内无法根除的欲望本能?」 「色相于吾是空,是虚妄;于汝是苦,是魔障,你又何苦?」一步莲华轻叹。 冷静无波的声音,庄圣无染的法相,完全无可撼动的清净无欲之心,皆在预料之中。只是那冷冽锋锐却依然流转着悲悯的眼神,令魔者心怒如潮,令魔者顿失所有的兴趣。银色嘴角残冷一笑,退身前,手掌故意揉捏而过,粗暴地在那光滑的颈上留下一道青色的烙印。 然而,只是这种程度的宣泄,怎够解开他纠结根深的执着,怎够抚平他恨意怒痛的心?可笑啊,心萦执于者,正是视他为不该存在而意与净化的己之原身,残缺不全的半身之悲哀命运吗? 夜风吹打着窗棂,所有的光亮均随佛者的离开消失,四周沉暗无光一片幽冥。 如果黑暗的深渊,是不由他决定的道路,半身的分离,是一切的开始,那么,天数的循环也必须归而复始。 独饮着苦痛百味的魔者,阴霾的暗瞳渐渐浮出计量的遐笑。 ============== 转眼进入初夏,阳光日晒,海拔极高的万圣岩,一点不觉炎热。 一步莲华俗事缠身,在接任大日殿最高指导之前,他仍有许多繁琐的程序与必经的考验。指导者之下为即导师,身兼执法监督之责。关于这一职位,圣域高层亦有了安排,善法天子将由执戒殿调来出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放眼天下,也难找出比善法天子更具责任心的好帮手,若论默契一项,更是其他僧侣无法取代。但凡事有利有弊,在天子眼皮底下,便意味着今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再也马虎懈怠不得。 说来也巧,一步莲华带恶体出关时,天子正奉命下山追查佛门法宝阿律那眼被盗一事,两人便没能见上一面。随后,一步莲华移居大日殿,向光明与无垢两位尊者熟悉各种事务,随他前来的恶体,虽然一身奇怪的黑色僧衣,因魔气完全被佛链压制,众人都以为这位沉默孤僻的僧人是未来住持的弟子,不仅没人多嘴还连带着低头行礼。 宽敞明亮的后殿,一袭黑衣的魔者,在佛像前安静的打坐。 听得脚步声后,睁眼笑道:「佛者的步伐比往日沉重了。」 站定在恶体身后的一步莲华,望着那灰发披肩一动不动的背影,素净的眉间浮起一抹不曾在众僧面前流露的忧愁: 「吾之半身,你要让吾失望多久,又要让吾心痛多久?」 银紫色嘴角荡漾起快意的轻笑,虽然在佛者的视线之外,却未必在佛者的心眼之外。转过身的魔者,也就没刻意隐去笑容:「吾一直如你所愿,虔心修佛,莫非佛者的慈悲也是有限期的?」 「变与不变,不在言谈举止的假象。」一步莲华的目光清锐,直接了当的道。 「那么告诉我,你那五蕴清净、俯览众生苦迫的心,真会为魔沉浸哀痛吗?」 耀殿的阳光,照射在恶体的额心,那道无可抹灭的逆反法印刺痛了一步莲华的眼,上面烙印的,是原本应由他承担的一切。 拈着莲花的素指轻轻松开,触上魔者暗色的梵字:「这颗心生生痛着,为你。」 魔者仰起脸庞,映入眼中的圣洁容颜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令魔冷酷坚固的心也不由激起一阵波动:「痛的是那颗凡心,抑或佛心?」 佛者未作答,但那擒着悲悯、永远只有悲悯的半闭眼睫,已然回答。 魔者头微低,心下自嘲一笑,神色怅然,捻着手中念珠声音低柔的道:「你又何必呢?这段日子,为吾,你也是饱受煎熬吧。维护苍生救苦救世的慈悲之心,透彻吾乃灭天之劫的罪责之心。如今,道魔大战就要爆发,万圣岩总会知晓吾的存在。你想保全的太多,但是你是佛,吾是魔,你要如何两全?」 微顿,不待佛者开口又继续道:「是什么让你无所罣碍的心迟疑了?彻底断恶本是你的初衷,只要吾存在一日,你就不得圆佛圆圣。一步莲华,你该做的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当即立断……杀了吾。」 佛者停留在恶体额上的手抖了一下,神色坚定的道:「吾说过不会放弃你。你与吾,原本就是同一个人,追根究底,所有罪业皆在吾身,当承担者是吾非你。」 夏日的熏风吹入,魔者闭上眼默默感受佛者指尖传递的温柔,只是在那一泓宁静之下,有些什么被深深沉沉地压抑着。 「那就带吾去琉璃园吧,让浩瀚无穷的佛气与灭罪真言洗去吾一身污秽。」 素白的佛指再次颤动:「你甘愿受这蚀心焚体之苦?」 魔者凝视着他,微带揶揄的道:「佛者心里舍不得吗,魔可是无怨无尤呢?执着之情,并非只有憎恨的一面啊。」 说着,抬起执着黑玉念珠的手臂,似乎要爱抚过那白色帽缘下的每一寸无暇,然而最后,也只收敛地卷起了一绺银发,缠绕上自己飘散在黑帽外的如墨发丝,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佛者微微一愣,魔者沉渊般的瞳眸深处渗出不明的笑意:佛心高洁,已不懂原属于自己的心魔了吗? 佛者退身,重归平静的法相上是一惯的包容温和,轻拈佛指,似是拈住了一朵美丽的白莲:魔,也可升华,吾愿意相信你。 ============ 花气弥漫的琉璃园,清圣祥和的佛光笼罩着一片宁静,浅浅纳息的魔者,仿佛一道幽寂的裂痕,在这明亮的天地间划出唯一的一抹暗色,突兀非常。 每天傍晚,那袭白衣都会踱步而来,坐在他的身边,施放自身的真元以减轻他的痛苦。偶尔,佛者也会微笑地说起万圣岩的琐事,哪里的莲花开的最旺盛,哪个僧人早课又睡过了头,殿内的无垢尊者饭量很大,光明尊者实际上很怕烈日,八卦的完全没有一个大殿住持该有的模样。 他不耐烦时,嘴角便会扯出讥诮的笑,一步莲华总是立即打住,歉意十足的道:「打扰你静心了么?」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出一大段佛经补救,直到他捂着额印,咬牙切齿地说吾累了,佛者才老大不情愿地离开。 那段日子是如此的平和,若非蚀骨的佛气与扼腕的枷锁,连他都要不禁以为,在这一个个晚风吹拂的仲夏夜里,他们只是池塘边纳凉赏月的两兄弟。 然而,也只是以为。 日夜唱响的梵呗,无法带走他一丝一毫的执念,抗争的决心,亦不曾被解心真言消磨半分,那些源源不绝的关切与善意,更像是一再地提醒他,这里只是一步莲华的天堂,只要他还是自己,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所以在琉璃园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不快乐。 唯一称心的事便是佛者给予的信任,这使得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静修。苦尽,甘来,亦是收获与报答的时刻。 魔者邪魅的一笑,奇经八脉悄然畅通,体内流动的魔元汹涌充沛,强大的令人疯狂。通常的佛咒法阵根本难不倒他,那是打从胎里就有的能力,唯一可恼者是环绕周身的灭罪真言,现阶段的他根本无法解除。 黑帽下,笑意不减,口中却发出一声痛苦低嚎! 正在大日殿与两位尊者相谈的一步莲华,温圣的神情一变,即刻化光赶到琉璃园。只见佛光交织中,恶体悲惨万分地匐在净台上,一步莲华佛指一运,当即解开了真言枷锁。 甫一出手,即知不妙,莲座四周浮现出逆反图腾,黑色邪芒爆射,剧烈震动过后,净化法阵与镇魔梵字尽数瓦解。 黑帽半落,银灰色的发丝张扬羁荡:「意外吗,佛魔相克也是相生,利用你的真元吸取法阵力量加以转化,不仅让吾突破了禁锢也变得更强,一步莲华,这就是你我的宿命。」 言尤未落,眉头便是一皱,只见一股梵咒由地面旋起束住了他,竟是本该消失的真言,醇厚的圣气同时轰至。 魔者一时骇然,一步莲华是在何时布下这道防范。透彻可恼的半心啊!那副温善的表情不觉就让人掉以轻心。努力稳住摇晃的身躯,魔者的手捂上了胸口,这一掌,原来比想象的要痛。 「一步莲华,狠绝无情的一掌,就是你的心迹?」 白色的身影凛然伫立,佛者声音清冷无比:「吾心意依旧,但你曾真心诚意地接受过它吗。吾之半身,回头即是彼岸,机会一直操在汝之手。」 「机会!哈……」满腔的愤怒与挫败感,已让他看不见对方眼里同样的伤。 「被你嫌恶了一生的半心、视作登圣障碍而抛弃的吾;莫名背负了你所有罪业的吾;自出生起就代表了死亡的吾,屈顺你的意愿才能苟延残喘的吾!一步莲华,汝所谓的机会,就是毫无选择的机会!」 长久压抑的怨恨,在决裂的狂笑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呕出的鲜血,滚烫如焚,灼裂了魔者似讽若嘲的银色暗唇。护在身前的手臂张开,竟是不管不顾地受死之姿。 原来你…… 这么恨吾? 佛之静,是一种至极的悲,离体的心魔,衍生出更深的苦厄,坠入无边苦海愈发沉陷。倘若这一切皆由他而起,那么他的罪过,岂非是苦海之源? 风过,欠低身躯的一步莲华,朝那袭黑衣伸出了绕着白玉天珠的手。 「你的愤恨不平、执着痴怨,皆为吾之过错。回来吾的身边,吾愿以此身、此心、此生陪伴于汝,分担汝一切苦厄。」 诚挚深切的心声传入魔的心里,暗瞳中的修罗血色奇妙地褪去,唯那胸口仍不住起伏,震撼与余怒交织中,更见矛盾挣扎,好一会,缓缓开口: 「如果同行是往无间呢?」 「无间亦可,但只吾一人。」佛者注视着魔者,眼神坦亮坚毅。 宁愿身入地狱,不愿众生入地狱吗?那么……,瞅着自己手中隐隐邪气、黑得一塌糊涂的念珠,魔者深吸了口气,问: 「你与吾同行,但吾未必与众生同路。在分岔的路口上,你要如何选择,是牺牲吾,或是你的苍生?」 佛者伸手接纳的姿势不变,眼神轻柔的叹道:「执取,是世间的结缚。」 魔者回以一声冷嗤:「为魔者莫不执着,而佛,都是这般虚情假意吗,当谎言被拆穿时,便以含糊不清的言辞来回避!」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苍生一人,大小轻重若为同,吾心不取,亦不舍……」 「够了!省下你连篇的废话吧!」魔者阴邪的脸上重现激动,直瞅着那兜帽半掩,同样落着一排阴影的面孔道:「不用拖到未来决定,现在就与吾离开万圣岩,脱掉你那身僧衣还俗,吾便接受你的渡化。」 面对半身的咄咄相逼,被迫作出抉择的一步莲华颔首道:「你的要求亦无不可,只是当下并非离开之机……」且不论自己背负圣域诸人的期待与应尽之责,单就异度魔界发兵道境,他便不能撒手而去。 个中情理尚未道明,话便被一阵干涩的讽笑截断:「好一个不攻自破的平等慈悲,一步莲华,你究竟是为苍生而舍吾,或是为汝心目中,比吾这渺小恶体重要不知多少倍的人呢?」 因方才的动摇而恼恨的魔,胸中激起的怒焰,翻涌在掌击后的伤处,刮出一丝丝剥离般的痛楚。从今以后,他只是他,与佛彻底对立的魔,直到把另一方彻底蹂躏、撕裂、吞噬。 一步莲华紧锁的眉宇闪过了倦色,彼此的坚定,彼此的执着,是否也是彼此唯一的共同点?无声一叹,一向温和从容的眼里流转出淡淡的无奈: 「你当明白,吾决不能放你离开,即使痛心疾首。」 「吾佛,终于要大开杀戒了吗?」 恶体藐然狂笑,话音落时身形忽退,掌化咒印声东击西地袭向步入庭园的无垢尊者。一步莲华纵身一挡,恶体趁机抽身,化作黑色漩涡消失风中。 无暇向惊魂未定、一头雾水的无垢尊者解释,一步莲华化光追去。 ========== 恶体善体,一前一后,宛如黑白两道电光周旋在各殿之间,中途两次交掌,震得万圣岩钟鸣不绝,风起云涌。 异动惊扰了戒律院日常的早课,昨夜方回转的善法天子第一个赶到。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竟有两个一步莲华!!定睛再看时,心下明了了七分,额头也黑了七分。 三方伫立的身影,受到前后夹击的魔者,嘴角漾起一抹轻邪的笑:「天子也来了吗?甚好,半身分离,理应通知好友一声。就请天佛之子亲眼见证,圣洁如斯的人格下,是怎样丑陋真实的存在。」 善法天子听得脸色青紫,嘴角轻颤,眼光只瞅向一步莲华,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表情。一步莲华微微低首,如实述道:「天子,他乃吾之恶念罪业所结之元,离开吾体内时自成血肉身躯。但他依然是吾,或者说,吾之恶体。」 佛者一语犹如晴空霹雳,善法天子的脑子轰地一震,华丽庄圣的法冠摇摇欲坠。 旁边,魔者冷冷地笑开了:「恶体!哈,谁人配定吾恶名!一步莲华,你以自己为善,以吾为恶,那么今后吾将如你所愿,袭一切善,应天劫,灭如来。自此以后,吾之名——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啊」了一声,随口而出的称谓,便是一切怨结的所在么?然而,已经无法收回。 「袭灭天来……」善法天子木讷地重复了一遍,懵顿的神志倏然清醒,不管那张面孔生得如何惊心动魄,魔即是魔,只有净化一途。 佛光激荡,万圣岩上又见斩业极招「天之罚」。 退无可退的袭灭天来,心凛尤坚,凝功以对。就在这时,身后的白影一动,擋住了杀气腾腾的蓝莲拂尘: 「天子,吾之罪孽,应由吾亲自终结。」 丝丝雪发飘扬在兜帽之外,温和的请求下,是不由分说的坚持。 善法天子秀致法相上一片沉凝,眼光凌厉带忧地与佛者僵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落下拂尘。怎会不知,一步莲华决不会让他人代己承担这杀生罪业,无论,他是多么的心甘情愿。 晨光斜射过佛者消瘦的肩,身后,梳拂着灰色长发的魔者,无视胸口的瘀痛,睨目戏谑笑来。 轻松的神态也无法掩饰沉重的伤势,善法天子看得分明,却犹不放心的道:「一步莲华,纯恶之体永世不能得证,切不可心软。」反复叮嘱,方肯离开。 因缘如斯,宿命难违,兜帽下的四目映射着彼此极端的缩影。残酷的预言是否一语中的,莲华与袭灭,就像永世也化解不了的共命鸟。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再度交手,两人已立在绝壁之侧。 同样的风,吹拂着玄黑的衣袖,扬起了雪白的衣摆;同样的风,舞动着狂野的灰发,吹乱了柔白的雪丝。 善恶双心,各据半身;光明与黑暗,各据半边。佛光魔焰,在交界的边缘碰撞。 神圣雄伟、华光普照的如来之巅,今天的气氛,只剩下沉重与混沌。 天色愈见阴霾,忽来的狂风卷落了白色的兜帽,纷飞如雪的皓发由纷乱变为萧狂。蓦然间,佛者睁开了久闭的双眼,一抹艳红之光漫起,白玉天珠金芒大作,起手已非渡化之式,而是杀生灭罪的决心。 魔者轻抹嘴角血痕,不起招,不躲闪,恨怨痴狂纠结的眼神,回归至极的平静,淡淡出口:「佛心终是无情,抑或,你的慈悲已经死了?」 真元在掌间凝住了,一瞬的迟疑,亦是从未理清的心绪。而脑海中,竟然闪过那对墨瞳初次睁开时流露出的茫然与怯畏,无边的幽暗亦是一片纯然。就在那时,一道希望注入了他的心中,蓄势待发的掌停下,为身无寸缕的魔披上衣服。不觉间,心里已被烙下了什么。 执珠的素手,猛然收招。 嘴角挂着残血的魔者,却在此刻勾起一弧攻心得逞的魅笑。然后,出人意料的,从那举手触天的人间顶峰,倾身坠往云海之下没有尽头的万丈深渊。 是生是死,是无间是轮回,如此,总能摆脱那半身以及这不能自主的一切了吧?倘若天不绝他,那么未来,黑与白的世界,佛与魔的命运,皆将由他来主宰。 「袭灭天来!」 响雷轰然而落,雨水淹没了震惊的呼声,白影如电掠去,快的仿佛超越了世间的一切…… 第九章 「汝做什么,放手!」 「吾说过,不会放弃你……」 「你!」 「……袭灭…天来!」 「呀!」 …… 莲香,清而不郁,淡洁幽远。 单白如雪的床上,苏醒的魔微动身躯,漫开的疼痛中参杂着丝丝泌泌的凉意,呵护着那被扯动的伤口。 脑子昏沉沉的,记忆里好像有些什么,模糊不清又深缠不休,就像缺了关键一块而无法填上的拼图。袭灭天来偏过头,不再去想,窗外依然是佛光普照的世界。 那半身,果然没有放弃他,同时也……没有放过他。 心里并无预期中的愤怒,便是根深蒂固的恨,也不再起伏于胸口。消沉与认输,均不在袭灭天来的字典里,失败令他更为清醒。 打一开始,他便错了,让情绪被对方所左右,被不切实际的渴求所羁绊,处处表现的像一个依恋母体的新生儿,而不是能娴熟玩弄人心的恶体。甚至忘记了早已明确的目标——吸收掉另一半,成就完整的个体,这是摆脱天生残缺的唯一办法。 第一步,依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了上次经验,他再不会轻举妄动,步步为营,方能一击必中。 不觉间已是许多天过去,一步莲华一直没有现身。他也只在苏醒前的朦胧间,感觉曾有一双熟悉的眼,在床边静静凝视。暗香浮动,夜凉如水,突来一声门响,湛蓝的光芒射入,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争执,佛者温吞和善的声音,很快被一阵暴风疾雨般的责问吞没。 室内,魔者翻了个身,嘴角微翘沉沉睡去。 然而事实证明,圣域虽大,一步莲华最信任的人还是善法天子。只是善法天子,却未必热心于佛者这次的交托。 「魔就是魔,恶根难除。如果慈悲的施舍带来的是未来的天劫,一步莲华,你以为你能担得起吗?」 一如既往,再多的苦口婆心,都被佛者笑眯眯地化作耳畔清风,天子唯有像往常一样,默默退至身后,为他的决定,付出自己最大的心力。 入室的清风,带进雨后的清寒,起身下床的袭灭天来咳了几声,带出一缕黑色的血丝。困在这一室充满佛气的结界当中,他无法自行恢复半废的功体,便是内伤也一拖再拖。 暗瞳一泓冷杀,这就是佛者的惩罚吗?撒手不理,把受伤沉重的他丢给对魔毫无怜惜,除之后快的善法天子,那半身倒是走的心安理得。也是,由己诞生的恶体,在那恪守慈悲的心里,不过是个麻烦却不能撒手的累赘罢了。 但是这种立场,在黑白分明的善法天子看来却是过于暧昧。所以每次善法天子光顾,都是一副讨债式的凶狠表情。但袭灭天来却没有特别讨厌善法天子,虽然对方的态度再次证明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有多么地不受欢迎。 论起说教的功夫,善法天子比一步莲华还要古板,基本上是直接把佛经往他脑子里塞,啰里啰唆地都是些放下执着的大道理。 这样的话他自然听不入耳,将灵魂撕裂至只留下单纯的某一极,究竟是谁的执着。 于是他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叫善法天子五味混杂的脸,似笑非笑的驳道:“世间若没有执著,又何来袭灭天来。” 善法天子闻言脸青了很久,拂尘一扫隐隐夹带风雷,自此再不与他说理。 魔的嘴角恶笑洋洋:一步莲华,看来你的善恶双分,受伤的不止一人啊。 没有了善法天子的“骚扰”,他便能静心疗伤,这一日傍晚,总算有了起色。 却听哐然一声门响。 「袭灭天来!」蓝光宝气耀室,一向执礼威严的善法天子竟然未打招呼便登堂入室。 「如何?」炫眉一挑,袭灭天来安然地保持以背相向的打坐之姿。 「救人!!」 急促的话音直击耳膜,魔心不由自主地荡了一下,不是为对方忧急如焚的口气,而是身后飘来的血腥味中,掺杂着一缕青莲之香,非常的微弱。 侧目一扫,善法天子的手臂上,抱的正是一身血莲的佛者,那平日里光辉流转的圣洁法相苍白如纸,双眼紧紧闭着,竟是毫无生气之状。 墨瞳眯起,身影一闪,大手一把扣住那白皙无力的手腕,指腹下冰冷静寂,已无脉象。看得出,心脉之断,乃是真元反噬的结果。黑色兜帽无风作响,露出阴沉森冷的魔颜,炫夜黑眸漫起血光: 「谁人能逼他使出修炼未竞的七佛灭罪?」 不想袭灭天来会关心一步莲华受伤的缘由,善法天子微微一愣,道:「此乃突发的变故。」三言二语将事情道来:近来边境有恶人横行,毁村灭寺,无人能治,一步莲华带着光明尊者下山除恶。 “戤戮狂狶、十诛戮神狩?”袭灭天来语调上扬,帽檐投低,眼光重新隐回幕后。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两个山匪,默默无名之辈,怎可能要了一步莲华的命?即便如善法天子所说贼人乃操电高手,任意呼唤天穹雷电,卑鄙地以数千人的性命威胁,一步莲华又岂会乖乖受之要挟,以其能力,必有办法周全,断不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对自己的武学太过自信,是因为相信有光明尊者在侧,抑或相信吾必会出手? 这便有趣了。 淡铜色指尖,一路由佛者的皓腕摩挲到冰寒的手心:「哈,舍身而为,确实是吾之半身的特殊嗜好,但轻易地葬送自己生机,除非……他没带脑子出门!」 强按住胸中怒气,善法天子道:「生机尚未断绝,他及时以真元注在心脉之处,只要有原体圣元之血气催动,便可续上断脉。」 此理魔者自然晓得,确认之后,嘴角漾开冷魅莫测的笑:一步莲华,你是给我一个了断恩怨的机会,或是给我一个任意妄为的机会。将自己的生死放置吾手,欲以自己的性命来开辟一条光明的可能么?若是如此,你这个赌注下的太大了。 双手改为抱胸的姿态,不紧不慢的道:「天子,汝何时也对魔生出痴望来。天下间,有魔救佛的道理吗?」 善法天子哪里晓得袭灭天来须臾间转过这么多心思,他压根也不去捉摸,一瀑蓝霜呼啸过去,拂尘雷霆般扣住了袭灭天来的心脉:「救他,也是救你自己!」 秀致庄圣的眉宇间,杀气昭然,天子的愤怒,其来有之:如果,当时他在一步莲华的身边;如果,他不是留下来看顾这个一步莲华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魔…… 无视迫在胸口的威胁,袭灭天来哈了一声:「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抑或,你已不在乎他的性命了?」 尘柄在手中被攥得变了形,怀中的身子犹在变冷,最后一口真气,毕竟无法支持太久。 「袭灭天来,若非他之前受过伤,绝不会亏损至此。」 闻言,魔者轻邪的眼神起了变化……倏然出现的白色光影,双双下坠的身躯,面对袭至的掌风,依旧环护而来的手臂,那一腔的坚定无悔……遗失的图块浮出,记忆重归完整。然而他已经分不清,那半身是不愿他死,抑或……只是不意被他逃脱。 不论如何,变速的提元又受了他全力一掌,会没事才怪。一步莲华并非不施手为他疗伤,而是任务在身,已没有那个能力。 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真相也可以很单纯? 袭灭天来心思绕着圈,嘴里却利落地甩出一句「放下他!」见那蓝色衣影并未动作,于是乎笑道:「天子是想留下来观赏吗?」 善法天子目光清凛:「袭灭天来,若你有任何妄动……」 「天之罚就会罩过来吗?」袭灭天来的蔑笑中流露出不耐,一把将人儿揽己的怀中,佛者惨淡无色的唇正好贴上他的下颚,雪丝随着落下的兜帽垂散。 「天子,收回汝多余的担心吧。如此完美的天神之作,吾袭灭天来独一无二的半身,在没有完全的属于吾之前,吾会允许老天夺走吗!」 狂妄霸道、充满独占欲望的眼神,也是一种有力的保证,善法天子拂尘抖回臂弯,一字一句的道,“袭灭天来,吾会在外护持。”言毕,退出室内。 ================ 前言:暧昧复暧昧,但应该没有过界,原本想提供两个版本的(清水/BL),不过还是中和成一个了^^,道是无情却有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微风徐徐,吹动纱帘翻飞作响。 袭灭天来弯下身,把怀中几无气息的佛者平放在床上,利落地解开那碍眼的白袈。果然,一道黑色的掌印,隐隐留在佛者白皙强健的胸口,这么多天都没有褪去。难得有此良机,魔并不急于施救,狂炽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浏览起那净澈无瑕的身躯,阳光下光洁的肌肤一片莹白,呼唤着亵渎与蹂躏的欲望。 手掌来到伤处,恶意徘徊,一股毁灭的情绪蒸腾而上,掌心移到了那雪白的颈。 失去所有的力量,褪去了一身外物,这堪称圆满的如来之体,也不过一具脆弱平凡、不堪攀折的躯壳,连他万分之一的力道,恐怕也无法承受。 收紧的手松开,杀气泯灭,目光却狠狠盯着身下的人: 你算准我只会救你,不会杀你,是么? 自从逃跑失败、跳崖未遂后,袭灭天来便告别了出生时的迷茫期。现在,所有不经大脑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愚蠢可笑的,他已经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欲望。冷酷有个性的魔,喜爱的是心灵的较劲、力量的角逐,于是半身融合成了他人生的首要目标。 可惜,这件人生大事并非一时三刻就能搞定的,必须先破对方的佛体,佛性不除,根本无法与他的魔体融合。撇开种种细节与变数不说,佛魔二气的消长,必逃过不过室外善法天子的感应,而仅靠真气维持的心脉,也受不住这一剧烈的过程。他,才不要吸一个死人进去! 貌似好机会,却偏偏吃不得动不得,袭灭天来觉得一步莲华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就是用来气他的。尤其他发现对方在电光火石的保命瞬间还不忘封锁记忆,自己折腾了半天也无法获得需要的信息时,自然开始计算其中预谋的成分,脸色也愈发的阴沉。 「一步莲华,既然时机未至,那我就好好陪你玩这场游戏吧。」 说话间收慑心神,划破彼此的手腕,肌肤相触,血脉交接。承袭的那一点佛元随血推动,与佛者自身的莲华圣气接触,缓缓注入断脉。袭灭天来运功周转的同时,必须承受天下间至醇至圣佛气的侵袭,自是痛苦不堪。墨色僧衣湿了大片,恨不得就这样一脚把人给踹开。 即将达到忍耐的极限时,终于大功告成,他倾下身,毫不客气地咬在那白皙的肩胛上,深可见骨,仿佛要在这具圣洁的身上,永远烙下自己存在的印记。 舔去齿间的血腥,长长舒了口气,却无意放开交缠的十指。他的魔气,已经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对方体内。血液融合,是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污染圣体,更是快意莫名。 墨瞳染上妖艳的色泽,嘴角扯出一丝恶质的笑: 「一步莲华,这魔道,你是堕定了。」悄然之间,魔气起了变化。 重新活跃的脉搏,带出一声浅畅的呼吸。从意识沉眠中醒来的一步莲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袭灭天来阴气十足的面孔,而是一片昏暗冷寂的景致,唯一的光亮,是一抹熟悉的背影,紫衣飘逸。 「苍。」很自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终于可以看清道者的眉眼,紫睫微闭,十指搭弦,佛者的脸上有了笑意,正欲转到跟前。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四只狰狞的怪兽突然出现,锋利的血爪扑向紫色的身影,准确地抓住他的四肢,拖曳着,撕扯着,道者的身躯因痛苦而扭曲。 恐惧,如野火一般蔓延,佛者飞身上前,欲将至友救回。 咫尺的距离,却仿佛永远也到达不了。层层叠叠的黑影,是无数凭空出现的魔兵。 圣印在手,招发之际,却见眼前的面孔全部变成万圣岩僧侣的模样。不得以收招,鬼哭狼嚎间魔气弥漫,又是魔兵持械杀来。反反复复间,紫色的身影被越拖越远,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艳红之色爬上佛者清澈的瞳,终于一招扫清了道路。僧侣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漫天的血雨,连天空都变了颜色。 然而这些并没有使他停下脚步,毫无知觉地踏着万千尸骸,向那道即将被吞噬的身影奔去。 近了,近了…… 四只怪兽见到他就像见到修罗一般掉头逃跑,那袭紫衣随风摇曳,挥落血迹,依然是动人心魄的高雅。 心潮翻涌,一时的激动令他不顾一切抱住眼前的人。 躲在阴影处的黑影,满足又有些嫉妒地欣赏着这一切: 吾之半身,曾有魔念,就永远脱不出魔的掌握。哈…… 得意的笑声,忽然在喉咙间卡住。 「这就是你想见到的?」白衣佛者不知何时回过了头,直视着他,脸上云淡风清的表情,正是魔恨之入骨的悲悯。 白昼的光明一点点吞并夜一般的虚幻。 魔障与幻境一同消失,意念的较量落幕,目光所投射的彼此均已回到现实之中。 一步莲华凝视着一脸阴鹫的魔者,不提方才的恶战,开口的第一句话只有感激:「多谢你的施救,袭灭天来。」沙哑的声音泄露出体力未复的虚弱,眉宇依然是那么的温和清圣。 袭灭天来气恼了一下,嘴角又扬了起来,目光落在佛者汗湿的鬓角:甫续上心脉就要与侵身的邪气缠斗,那场心魔幻阵破的很辛苦吧。想到这里脸上就露出讥笑,捏在他手腕的手猛然一个力道:「救你,或是折磨你呢?」 任由魔气野蛮地撞入体内,佛者缓缓开口:「拨开一切假象,自见其中的真意。」平和的语气传达出一种笃定,最初的那一线希望,原来并没有失去。 「呵,一步莲华,受魔的恩惠,你不嫌折辱自己么!」魔者冷笑连连,半身的逻辑他已见怪不怪,原以为不会再被激怒,但那柔和却直逼人心的目光,就是使他心气难平。一把环锢住欲离开他怀里的佛者,混着佛魔之血的手掌滑到腹下,恶意肆虐,欲呼唤起对方体内焚热的魔气,燃起一片劫火。 圣气如一道冷泉,浇灭炙烈的熔浆,回视的双瞳一尘不染,淡唇吐出一声轻叹:「适可而止吧,袭灭天来,你的举动对吾无用。」 「哼,你敢说置身幻境时就没有一点动念?」手松开,眼神却紧揪着他不放。 一步莲华眉间微蹙,道:「……无。」 「哈,一步莲华,打诳语就是破戒!」袭灭天来敏锐地扑捉到他的迟疑,猖狂地大笑起来,「吾之半身,七情六欲乃人之本性,不管你如何根除恶念,只要仍是凡躯色身,就摆脱不了这个真实。」 「诸相无有,诸情无我。袭灭天来,你始终不相信人可超脱色相?」 「吾,只在乎真相!」袭灭天来依然信心满满,这间禅室有为他而设的镇魔法阵,刚才的招数未达到预定效果并不稀奇。反而是对方一瞬的犹豫,让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曙光。 没错,吸收掉一步莲华虽然是最终目标,但在此之前,能看着自己圣洁的半身沉沦、陷落、坠入魔道;挫败他的自尊,信念;撕裂他自以为是的清高,毁灭他成圣的道路,才称得上是圆满的胜利,才能填补他内心的不平与缺憾,也是他诞生以来最大的兴趣。 暗色的血眸中,一半是狂烈的炽焰,一半是残冷的幽光。 同样在观视自己半身的佛者,眼里升起一抹悲哀,诞生于他,恶念所成,那瞳仁深处仿佛有着自己的残像:受执着所困扰,被恨怨所纠缠,为求证而挣扎,痛苦且迷惘……错乱如斯,苦涩如斯。 微凝的眉心折得更深,魔心有一分痛,佛心便是十分的痛。轻轻抬起手,摸上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要怎样,你才会甘心?要怎样做,才可以使你脱离苦厄?」 袭灭天来很想撇过头,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变柔: 「你……真这么想渡我?」 「嗯。」 「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此乃吾不变的决心。」 清淡平和的语气中,有着连魔也无法抗拒的东西,袭灭天来心湖没来由地一荡,直到意识到那也许就是叫做「感动」的正面情绪时,人倏地沉静了。佛有迷惑众生之能,善体果然是朵有毒的罂粟。 眼底掠过狡黠的光,袭灭天来很好看的一笑:「接受吾的挑战,听从吾的安排,吾就给你一个机会,渡吾。」 =============== 一步莲华从不畏惧任何挑战,尤其当赌局本身就是他所等待的契机。 两极对立,亦为一体,与生俱来的羁绊是苦厄的根源,也是机缘所在。如同各自的死劫由对方而生,亦由对方化解。 恶体所求,他胸中有数。此心无罣碍,任何考验皆能坦然面对。于是赌约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袭灭天来答应,若输,自此随他修行。 地点选在莲华的闭关之所、袭灭的诞生地,彼此间的默契显示,那也是最佳的结束之地。 一步莲华将设下结界,创造一个屏蔽的空间,任何人不得插手是袭灭天来唯一的条件,他甚至「仁慈」地将赌局放在一个时辰之后,一步莲华的状况他最清楚,趁虚而入的魔气入体之深,即便耗空真元也未必能在短期内化解,这便是他所持的胜机。 最重要的一点是袭灭天来坚信,既然当初一步莲华战胜不了自己的心魔,采用「恶劣」手段将他扔出,那么今日同样逃不出他的掌握。他会设下最完美的阵局,他会让一步莲华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他要的是对方清醒时尤不得挣脱的堕落,彻底破除那半身的佛性。魔,早已为吸纳半身铺设好道路。 「一步莲华,证明给吾看吧,脱离了我,你是否真能成圣?」 恶体一离开,善法天子便如一阵风般进入。 「你与他作了什么约定?」(奇*书*网.整*理*提*供) 「只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一步莲华披散着长发,神情十分平和,起身时整理好袈裟。 即使他不说明,光看残存的暧昧味道,恶体嚣张到极点的表情,善法天子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既然要一步莲华亲身验证,肯定不止阵法那么单纯。 「为何非要如此?」 「因果授受,这是吾欠他的。」 深深盯着白色兜帽下不健康的苍白,善法天子道:「已经那么多苦心,还不够吗?」 忘不了那天下着大雨,一步莲华抱着昏迷不醒的袭灭天来回来,红色的血一点一滴沿着嘴角淌下,平日里一尘不染的僧衣泥血交织。 一开口,却是求他。 几十年同修,那是一步莲华第一次恳求他,为了袭灭天来,他的半身。天子再心疼,再不愿,也只能帮他这一阵。伤得那么重的人,还要硬撑着下山诛邪。但是,执戒殿迟早会介入此事,万圣岩不可能允许恶体的存在。如果一步莲华处理不当,别说清誉地位不保,就是遮那八部刑都有可能为他重见天日。 不觉间,手放在了那白衣削瘦的肩上,苦苦劝道:「一步莲华,慈悲所向者,应该是三千世界的广大众生,而不是执迷不悟的恶体。」 「天子,局面尚无定数。」一步莲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道,「不要执于你所看到的恶,善恶都能成佛。」 此言不仅没能说服善法天子,反而使那双明澈的眼里更见忧急: 「身为大日殿未来的指导者,你忘记自己的责任了吗?」 「袭灭天来是吾今生最大的责任。」一步莲华带着几分倔强的道,察觉到肩上的手指颤动,于是仰起头: 「天子,请相信吾……」 「这无关信任与不信任,我不允许你……」善法天子因激动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道出来,「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清修与性命冒险。撇开好友的身份,我亦有责任提醒你,不管以什么名目,破戒就是破戒。眼下的形势,由不得你胡来。」 一步莲华似乎叹了口气,有些疲倦的闭上眼道:「天子,吾知道你担心天下的安危。」 变相的回避、任性到底的架势,仿佛是对他脾气的挑衅,善法天子一甩拂尘:一步莲华,我担心的是你啊!发自肺腑的话,最终只吼在了心里。 抬手,欲送出真元,却被一步莲华截住。 「你不化消魔气!」 「吾静心即可。」 心脉复接,原本就元气大伤,然而只要付出相当的真元,根除魔气并非难事。但一步莲华显然有所顾虑,不愿作此交换。魔气可扰乱心性,内元是一切的基础。无论他如何取舍,袭灭天来都已抢得上风。 无情地蚕食对方力量,尽可能制造不公平的局面,恶体心思确实狡诈。 这层层道理,善法天子略一想便明白了。拂尘轻挥,强要以自己的内力为一步莲华疗伤。 「天子,不可!」 一步莲华再度将善法天子拦下,「吾与他之间,不是任何人可以介入的。」 淡淡一语,却像一把利刃插入天子的心窝。背过身,只余双肩抖动在佛者重新张开的视线里。 将玉珠绕回臂弯,一步莲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蓝色的衣角。等四周气流稍微稳定后,才轻声道:「有天子背后支持,此局断不会输。你知吾,不会拿苍生冒险。」 善法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地离开。 步出禅房,穿过大大小小的殿宇,直到完全出了大日殿,善法天子才松开紧攥的拳。只是短短的一瞥,对方眼底不经意流露的苦涩已经灼痛了他的心。纵然一步莲华说的再泰然,这世上没有必胜的赌局,有的只是最坏的打算——无佛无魔,一如共付黄泉的共命鸟,就是他保留内元的原因。 因为太明白,所以没有说出口,因为太明白,所以希望能为他担去肩上的重量。 善法天子停下脚步,望着菩提天池的方向,蓝天白云,千年不化的雪山,一如那人的执着。 温柔一笑,心里已有决定。 有一步莲华可化之罪,就有他不忍斩断之业。而善法的存在,就是执行天之善法,对不可度之业者,斩除恶根。 第十章 天色渐暗,晚课的钟声敲过三响,凉爽的微风将莲香轻送。 魔者夜火一般的双眸,注视着天池之水,漫不经心地用脚将石子踢起,石子划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一如他心里无法遏制的混乱。 一个时辰,与其说是给一步莲华恢复的时间,不如说是留给自己整理心绪的空间。面对那张与自己同出一辙的脸,注视着那眼里可恼的慈悲,嘴角可恨的哀伤,心,又怎能不乱。 登上莲台,像往常一样在池边打坐。 那许许多多的月夜下,因佛者身上的圣气,莲花总是开的很旺盛,而他稍稍不控制魔气,脚下的花花草草便立即遭殃。念经时他常常溜号,想象着如果善法天子在场,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彩,黑白混淆的画面,对天子是种很残酷的折磨。 这时,在对面打坐的一步莲华就会睁开眼,好奇地瞅着他,不明白他脸上的笑意为何。那副眉头微蹙的苦思模样,使得他银紫色的嘴角翘得更高。 没有过去的半魔,诞生之后、属于自己的记忆几乎全部在这里,与创造他的人在一起。 无论这场赌局的结果如何,黑与白共存的画面都将消失于世。 于是很自然的,他来到了琉璃园。 垂下眼睫,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刚才,是不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大可修改目标,杀掉一步莲华远比吸纳来的容易。但为何他会想,就这样留在那人的身边也不错,佛与魔的纠葛,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结束。 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令黑衣的魔惊出一身冷汗。 甩开捏在掌心的黑珠,一阵狂风骤起,狠狠扫过水面,远处栖息的白鹭纷纷扑腾而起。 是什么使他昏头转向,又一次失去沉稳的心机。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坚定,如何能动摇一步莲华的心。那是经受住七佛灭罪考验的第一人;那是执着地将他化出来的人;那是一步步走在登圣路上,不曾回头的人;那是眼里永远只有众生,没有自我也没有他的人。 而他,目光始终无法从第一眼看到的人身上移开。只要一步莲华存在一日,他就无法立足于世。让那半身彻底地从视线里消失,让属于他的黑暗吞噬掉白日的光芒,可悲地只有一个办法。 天池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袭灭天来睁开了双眼,烈焰在瞳深处燃烧,眼光却闪烁着奇特的冰泽。黑色的帽沿没过鼻梁,只余紫冷的嘴角勾勒出一道萧杀的气息。 心里最后一遍核对过剧本之后,邪恶的期待让眼里有了凄美的笑意: 一步莲华,就让吾见识一下,你无欲无求的心,受得住多大诱惑,这具凡躯,可以容纳多少污秽?不杀的慈悲,面对扫不清的愚昧,又能矜持多久? ++++++ 「嗯?」 一阵雨丝随风而来,他抬起头,晚空仍然是晴朗的颜色,蓝的透澈而分明。 冷光在眼里一闪即逝,袭灭天来转过身,迎上那团湛蓝的光影。 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袭灭天来扫了眼随驾左右,身相如大力鬼神般的护法金刚,唇角泛起轻笑,一拂眼前的长发道:「好大的气势,天子今日有何见教?」 「袭灭天来,与吾回执戒殿。」善法天子上来即挑明目的。 恶体揉着念珠,笑的更冷:「原来是有人畏惧失败,出尔反尔想要毁约。」 「此乃吾之决定,与一步莲华无关。」 「哈,未来的大日殿即导师,未来的大日殿圣尊者,共识又何须说出口呢!」轻屑的言语道出心底深刻的失望,又一个让人无从适应的真实,赤裸裸地暴露在佛光普照之下。 可惜冷嘲热讽对善法天子没什么效果,他根本就不是来争论的,也无意辩解。一旦认定正确的事,天子为之从无犹豫。 「如此绝情!天子,汝是为他么……」 袭灭天来望着也曾平和相处过数日的善法天子,淡淡开口。这便是光与暗的差别吗?那半身天生具有感染力,可以牵引众人的目光,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天子,苍,都愿意为他倾力付出。光明,无垢,未等他上任就已经死心塌地。以前的世尊,现在的天座,还有不曾露面、以严厉闻名的摩柯戒者,据说都对一步莲华格外宽容。 邪狂暗眸中弥漫起的怅色,竟令善法天子一阵恍惚,那截然相反的颜色下,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出的相近。 然而沉默,很快就被天际划过的金光打断,数百道身影飞入了琉璃园。往日空旷幽静的天山圣池,一时间比过年的庙会还要热闹。 「执戒修佛心,罚恶惩业障!」 风起云涌,修真、断业两大执法首先现身。恶体一事,执戒殿终于不再沉默。 「无垢不染尘,光明照大千!」 光芒四射中,大日殿无垢尊者与光明尊者紧随而至,其中披金手持禅杖者为无垢尊者,全身白皙皓旰,一身密教明王打扮的是光明尊者。 两殿人马分道而来,与善法天子不谋而合,目标同指一人。劳师动众至此,可见万圣岩高层对恶体之忌惮。 「袭灭天来,勿作困兽之斗,束手伏诛吧!」 「伏诛!吾何罪之有!!」 狂风萧杀,灰色的长发狂野地扬在兜帽之外,被重重包围的魔,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恐惧,那比黑暗更冷漠的气息,令在场的人都是一阵心寒。 修真颂了声佛号,肃然道:「为了天下苍生,万圣岩绝不能留你乱世。」 「哈,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个可笑可叹的说辞。你们这群终日高抬佛祖之名,偏安一隅的苟且之辈。何不扪心自问,你们是为凡界的黎民百姓,还是为你们自己的颜面,为你们未来圣尊者的名声而杀人灭口呢!」 墨色念珠一甩,袭灭天来冷眼环指众人,一身玄衣狂傲无匹,语锋犀利尤胜利剑。众僧便是怒火交加,一时也无言反驳。 既然没得可说,那也只有动手。铲除恶体执戒殿最为心切,修真、断业率先出招,众殿僧法阵配合。 三周天罗法阵,荼黎大梵法阵、毘沙障魔阵、梵剎婆罗阵、卍字法阵、镇天除魔大阵……,恶体乃一步莲华半身,大伙谁也拿不准他对佛门招式透彻多少,干脆所有法阵一股脑罩上。 「哼,果然是堕落虚伪无药可救的佛界!」面对步步紧逼,重重逼杀,袭灭天来的胸中燃起了一把弥天烈焰。生命,原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善恶,更是为他所不屑。 残冷的杀气爬上魔的嘴角:「今日,是你们逼吾大开杀戒。喝,地狱火!」 邪掌轻举,无边邪焰冲霄,宛如三界业火焚世,整座天池顿成惨烈的火海。 光明、无垢两位尊者见状,连忙率大日殿罗汉助上一阵。两殿高手轮而攻之,袭灭天来再神勇终是双掌难敌四手,旧伤复新伤,片刻便是血染长衣。 狂狷的风袭向那孤傲的墨色身影,兜帽下墨瞳缓缓睁开,流转的血光,凄艳而妖异,仿佛随意一瞥,便能掀起一场漫天血灾。 四周的空气蓦然凝滞,预示着死亡的黑暗气息无声蔓延。众僧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压迫而来,穿膛透体。 袭灭天来口持密咒,额间法印散发出诡谲的暗芒,沉睡在地狱最深处的狱龙苏醒,应主人的召唤,张牙舞爪地着冲出黄泉与人间的时空裂缝。 「狱龙沒午!」危境之下潜能暴发,魔者初现惊世绝招。与他同属黑暗的九泉狱龙,凝无间业火,来势汹汹地欲吞掉所有在场的生灵。 「众人退后!」 看出此招非同小可,一直未出手的善法天子在最危急的关头挺身而上。 「狱龙,去吧!」 =============== 蚀龙之狱,毁天灭圣,「天之赦」竟然被破,善法天子一退十步,黑色巨龙尤不肯甘休,张开血盆大口直噬人灵。 千钧一发之际,昏暗的战场忽闻一声轻叹。一道身影乘风而降,化出万丈金光。每一点光芒开作一朵优钵罗,缔结的法印,挡住狱龙凶猛的攻势。 弥天的黑雾被圣光划开,一身素白的佛者落在魔的眼前,宁然站立在他的对面,守护在万圣岩僧众的身前。 点点金光,跳耀在那双温善的眉眼、柔美的唇鼻、洁白的衣裳上,整个人是那么的温暖明亮,圣洁从容。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安定人心,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刺伤魔心。 果然,所有人都比他重要;果然,他只是不必要的存在!果然,整个世间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唔!」宏大的佛力震伤了袭灭天来的胸口,喉咙一股腥味涌出,未及溢出嘴角,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生俱来的骄傲,使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心痛。半步不让地扬起染血的念珠,指向了与自己颜色相反的半身:「一步莲华,你终于肯露面了吗?」 「袭灭天来,此非吾所愿。」 为什么变数永远不及预料,为什么佛心会有那么多无奈。殷红的天池之水映照着悲伤的目光,视线的尽头是袭灭天来恨火幽深的血眸,一步莲华明白,任何言语皆已徒劳。 飞扬在风中的三千银发愈见苍白,那被神佛祝福的朗朗夜空,也黯淡得没有一颗星辰的照耀。 圣印与狱龙分庭抗衡,黑与白的身影,在此岸与彼岸遥遥相对。 莲台座上,菩提天池,过往的每瞬,全都历历在目。 所有的苦心期愿,都在此刻划上了句号;所有的奢望渴求,都在此刻彻底了断。 袭灭天来冷漠的笑起来,其实一直很想知道,自己在那半身的眼里究竟是什么?可是现在,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袭灭天来就是袭灭天来。 不顺天理应生的造物,注定要逆天而行。无论多么艰辛孤独为世不容,那都是他自己的道路。 邪气与高傲,让袭灭天来血色的暗瞳放出绚烂的光彩,就在狱龙与圣印撞个粉碎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魔者削长的身影化作一团漩涡,借助极招冲击的后力奇-书-网,遁入黑暗的空间。只留下一口触目的鲜血,洒在琉璃园金色的土地上,那满腔的恨怨,也永永远远地扎根于此。 「万圣岩,这口血吾誓讨回!到那一天,当吾从地狱尽头返回之时,…一步…莲华……」 且恨且狂的声音,在冷风中回响不绝,黑色的身影,却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无踪。 由于结界的关系,任何瞬移的法力在万圣岩均无法施展。然而袭灭天来却办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破解的。但是看的出,此乃预先便安排好的退路。这正是恶体半身的恐怖之处——与本体一样杰出到无以复加,却注定背道而驰。 逃遁中的魔屏蔽了心识,一步莲华无法感应到半身的气息,纵然与善法天子锲而不舍地追踪了千里,仍然让百年后的噩梦成为现实。 ++++ 「可知道那日他为何没有以吾之性命,交换一个安全离开的条件。」 「……」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这是一步莲华对茫然的众人仅有的说明。 一念之差,以致两极局面。 一步之遥,终成不可抗拒的宿命。 他看着袭灭天来离去,就像看见最后一线光明被黑暗吞噬;他说过绝不会放弃,却没有捉住他的手。 「吾要闭关。」 回转大日殿后,一步莲华作出指示。 「这恐怕……」 光明与无垢为难地抬起头,支吾了半天又把「不妥当」三字咽了回去。因为有兜帽这道屏障,他们谁也没看到一步莲华的表情,只是那淡色的唇边,已没有拈花的微笑。 「唉,此次擒杀恶体,是吾等太过鲁莽。」 「起因在吾,众人无过。」一步莲华将语调放温和,以慰两位尊者的不安,众人本意是为他分忧,而自己尚未上任,此事便算不得越权。 见他未有怪责,光明与无垢心下微宽,眉头却半点也没有舒展。眼下是什么情形,各殿都在盯着大日殿,盯着一步莲华看他如何做出解释。远的不说,就说近旁这位站了许久却一言不发的善法天子,就够他们一把一把冷汗往下掉的了。 想到这里,无垢硬着头皮请示道:「尊者闭关之前,是否应该先回应执戒殿的要求?」 「不用了,吾此次闭关不过月许。至于执戒殿,就让他们等等吧。」 平静的语调中,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威严,光明与无垢垂手领旨,心下不约而同地叫苦:不会吧,就这样把整副烂摊子丢给他们了,简直是变相的惩罚。应付执戒殿可不是一般的头痛,善法天子的脸色他们压根不敢去看。 这一天,依然是夏日晴朗的天气,大日殿却似乎特别的冷。善法天子望着一步莲华转过身,那么漠然地走过自己的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交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注视彼此;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结起了寒霜日渐冰冻。 善法天子闭上了眼:一步莲华,你吾同修多年,为何会是……愈发的隔阂…… 无声的轻叹,再度睁开眼时,想到的仍然是自己的责任。于是所有的苦,只能埋向更深的心底。天子执起拂尘,对愁眉不展的二位尊者道: 「无需担心,执戒殿方面吾会尽量说项。啊……」 话语落处,竟是一口粘稠的血丝。 「天子!」光明与无垢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搀扶。 袭灭天来的狱龙之招,不仅霸道且后劲十足。善法天子一声不吭地连日奔波,谁也不知他伤得这么严重。无垢探过脉象,当下往殿外奔去。 「万万不可!」 身形未及化光即被善法天子喝住。 「可是……」 视线里,善法天子耳、鼻、口三窍沁血,显然已伤入内腑。就连为其运功疗伤的光明尊者都是冷汗涔涔,十分的吃力。无垢看了满心忧急,直骂自己刚才干吗要停下来,这时却见善法天子撑开眼皮道: 「无垢,此伤吾自能应付,不要向一步莲华提起,影响他闭关。」 那声音虚弱得很,却蕴含着不由人违抗的力量。无垢发觉自己只能鼻子酸酸地颔下首:「天子,你的身体也要当心啊。」 「嗯……」 善法天子合上眼,不支地昏迷过去。 第十一章 白云出岫,山径烟深,宁静平和的灵山,偶有微风吹送,轻抚着吞佛童子焰红的长发。 寻人不果,令他眉心皱痕愈深,到处都没有鸠盘神子的踪迹,就连唯一的线索一莲托生,也在佛门中离奇地消失。 手中的朱厌突然发出不安的低鸣,吞佛童子不动声色。来者身上强烈的魔气,不属于魔鬼邪任何一族,令朱厌生出敌意的是,魔气中尚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纯正无比的圣气。 「吞佛童子,久见了。」低哑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熟悉味道。 魔好奇的转过身:「是你!……嗯?」 「吾是他,也非他,你心里有数,应该明白吾来此的目的。」 「哼,汝难道没听见吗,朱厌正在叫嚣着杀戮,这便是吾的回答。」 「许多时候,拒绝不过是一种试探的伎俩。吾是友非敌,你又何必这么冷酷呢。」习惯性地拂着灰色的散发,袭灭天来一身血迹污渍,却有着说不出的悠然自若。 「伤势沉重的人偏要故作姿态,令人厌恶。」 「哈,你真固执,那吾先释出诚意好了。」面不改色地划开手臂旧伤,鲜血流在鼓动的朱厌上,饮下魔之血的朱厌顿然安静,服服帖帖地敛去刺芒。 金色锐瞳微眯,瞟向黑帽底下令人心颤的轮廓,似有动容。 「吞佛童子,是否可以给出你真心的回答了?」淡银色的唇轻启,语调已难掩虚弱。 吞佛童子一耸肩,焰发飘荡,「哼,异度魔界连本界的低等纯魔都不屑一顾,何况是个外来的半魔。一个外人,永远也得不到魔界的接纳与信任。」 「多谢你善意的提醒,不过那是我的事了,吞佛童子,在前面引路吧。」 「汝的自信,很快就会被证实是愚昧无知。」 「哈,你的话令吾更加相信,你吾会成为问心的朋友。」 ++++ 无日无月的焰天之下,魔者迈着沉稳的脚步,跟随吞佛童子进入火焰魔城。烈火铺路,不觉炎热反感冰冷。极阴之火,是哀怨的缚灵所生。直至今日,战败者的元灵,不得往生的僧魂道灵,仍在抗拒着妖魅的炼化,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置身于地狱之景的袭灭天来,多日以来的恨怨愈见平息,一脸轻松地把玩起手中的念珠,魔城真相已然明澈于心:城,非是城池,外观是心魔产生的变化之相。不同的人,不同的心,产生的境界也不同。整个魔城,是一个奇妙无比的异空间。 嘴角挂着莫测的轻笑,原为心魔的他,何怕心魔之考验。 作为一介外来投靠者,圣域高僧的半身,非人非魔之体,身份何等的微妙,又是何等的难堪,只身进入从不接纳外人的异度魔界,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拉低的帽檐掩盖住鼻梁以上的容貌,负伤逃入魔界的袭灭天来,冷傲地站在阴冷的大殿上,从容自若地呼吸着充满敌意的空气,面对魔君长老们高压的魔威,蓄意的侮辱,种种质疑与鄙视,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那一日的情景,那一人的风采,即使数百年后,吞佛童子依然记忆犹新。 魔物所信任的,是纯正的血统,但魔物所信仰的,却是绝对的能力。 「女后似乎很满意啊?」吞佛童子单手负在身后问道。 高居于王座上的九祸,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硬是没把心里的喜悦表现出来。心机,一向是她最看重的特质,两个心腹吞佛童子与任沉浮均是此道中人,单纯尚武的赦生是她耿耿于怀的遗憾,而对袭灭天来,用一见如故来形容也毫不过分。 莲华恶体的身份,同样引起吞佛莫大的兴趣:「袭灭天来走过透视之墙时,女后刺探到了什么?」 「除了对另半身根深蒂固的执念以外,其心理大体与魔相近,无善恶之分,为所欲为,尤其厌恶众生的私欲贪渎与自以为清高的伪装。」 「哈,有趣的佛者负面,此乃袭灭天来的真心,或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吞佛的怀疑显然是出自对同类的了解,倘若袭灭天来加入魔界,他大概要让出心机魔人的第一把交椅。 九祸自有她的算盘,轻摇食指道:「无妨,这几年吾界偃旗息鼓,除了等待魔君的出关,也是为寻找血卦卜出的红莲魔者。袭灭天来由佛而生,红莲之身,正符合卦象所言。如他所说,他的血能增强阎魔旱魃的功体,他对佛道两教的了解,将使我们受益无穷。只要他是魔非佛,就让我们在灭掉四境前尽情地利用吧。」 倾身颔首,吞佛童子适时地表示支持。 在收容袭灭天来一事上,九祸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毕竟,一个圣僧的半身,很难获得排外心极强的魔界之信任。九祸力排众议,强硬到底,才保住外来魔的性命。这个决策,对于行事严谨低调的邪族女后而言,可谓一次豪赌。 玉指轻扣王座,九祸瞅了眼刚刚入殿的赦生童子,再行意外之举:「从今以后,你们二人跟随袭灭天来学习,尊他为师。」 赦生童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但是身为属下作为人子的原则,即使有所不满,也会默默遵从。对面的吞佛童子,嘴角噙着了然的微笑,学艺之余,一者监视一者磨练心机,焰发的魔深明君心,告退之后,刻意走到赦生的身侧,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道:「小师弟。」然后极有先见之明地闪身,赦生童子的拳头扑了空,狼烟即刻一扫,空中出现几个字:「先到六欲天地者,为长。」 双魔争相消失,九祸冰冷的眼底不知何时漫起了一丝暖色,手指交迭自语道:「袭灭天来,吾将爱子与爱将交托于你,你莫要辜负吾之信任啊。」 ========== 时至白露,四季如春的万圣岩草木葱郁,花开不谢,只是风中捎带着季节转换的凉意。 多事之秋,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应时而来:早前向玄宗承诺的阿律那眼未能寻回,平白冒出个恶体还被逃掉。现在,连江湖宵小都打起万圣岩的主意,紫宫家的小儿夜闯禁地目的不明。各殿对此十分关注,追查的任务便落到了以干练著称的善法天子头上。 那时候一步莲华刚出关,正往执戒殿自请罪责,对于这位一字辈“常客”的姗姗来迟,执戒殿难得宽宏地没有计较,不仅是因为两殿早有“沟通”,而是观天时者,自知天时之变化,闭关经年的迦叶殿天座同样选在此刻复出,当然不是什么巧合。 恶体事件复杂,个人罪责一时难定,一步莲华只好暂时留在戒律院,善法天子则匆匆外出执行任务。 不出两日,以揭发名人秘辛为乐的紫宫宣夜便被善法天子抓了回来,将人交付给执戒殿后,善法天子独自走出大殿朱门,迎面几个绛衣法僧经过,躬身向他行礼。 漫不经心地扬起目光,不期然地瞅见重重身影后一抹白衣出尘的身姿,帽檐低垂,轻轻一颔首,却没有像他一般驻足。 于是,到了嘴边的名字卡住。已经多久了,除了在公堂上无可避免地打过两次照面以外,私下里他们仍然连半句话也没有,生疏地叫人无从适应。 善法天子拂尘横臂,一个化光,背道远去。然而那总是微微前倾的单薄身影,却怎么也无法从心里除去。 “恶体出世之初,原不曾犯下任何罪过,而今因果至此,吾之半身,一切罪业自由吾来承担。” 当日庄严肃穆的执戒殿上,一步莲华也是这般欠着身,用他温淡如一的语调说出自己的坚持,态度之决绝,令有心搭台阶的诸位执法相当难做。 一个人有多少任性,就让人担心多少。善法天子眉间郁结地回到自己的居所,推开房门时,足下踯躅了一下。 就像前天、大前天一样,一碗汤药,静静地躺在檀木桌上,被一团金灿灿的光芒包裹着。手指触及,碗壁温而不烫,里面的汤药无论何时都是入口刚好,善法天子的眉梢落了些许: “总是把佛力用在这些无谓的地方……” 原以为又是无垢多嘴,问及此事,这位尊者却一脸无辜地对他摇头,还郑重其事地补充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心里百般滋味,像极了这药,喝下去时一股暖流,却又苦涩难去。 一步莲华,吾在你心中,终究是身为执法者的善法多一些么,或是你已不再信任吾,才会刻意回避。 怅然一叹,把剩下的药一口饮尽,然后抬手请门外的僧人进入。 那门僧并没注意到善法天子神情黯然,见礼后便通报玄宗的客人到访。善法天子闻言霍然起身,拂尘一甩拧眉道: “竟然是他!” ++++ 如果可以选择,苍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初次拜访如此仓促,无奈形势已不由他挑个黄道吉日:异度魔界通过火焰魔城向道境施压数个月后,战争终于爆发,玄宗自知势孤难敌,于是向圣域求助。 佛道结盟水到渠成,苍与迦叶殿商讨完诸项事宜后,才往岩上寻去。 大日殿内,苍没有见到心念之人,出来接待的是光明尊者,一脸愁云,闭口不谈一步莲华逗留执戒殿的缘由。显然,恶体一事万圣岩不意外扬, 苍愈发挂心,匆匆赶往执戒殿,在禅室一等就是整个时辰,来者依然不是一步莲华。 「善法天子,幸会了,吾乃玄宗六弦的苍。」 苍看向叩门而入,身相庄严华丽的蓝衣佛者,轻扬拂尘一礼。 「弦首不必客气,请坐。」 善法天子对苍一眼认出他的身份颇感意外,回礼时用眼光仔细打量了下对方,然后冰然有礼地抬手沏茶。 「恕苍冒昧一问,双心分离,不知一步莲华近况如何?」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善法天子脸上唯一一抹客气的笑容也消逝了,不答反问道:「弦首早知他的决定?」 「然也,五年前一步莲华来访道境时曾与吾说起。」无视扑鼻而来的火药味,苍淡淡点头。 「以此极端手段断恶,是对是错,是智还是不智,他是当局者迷,弦首因何也跟着糊涂,不与劝阻?」明知此言极为失礼,善法天子却不吐不快。恶体逃脱,责任不止一人,然而若无当初的善恶双分,又何来今日的麻烦缠身。 苍端然喝着茶,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的脾气与个性都写在脸上,所谓的「敌意」自然不难理解。思及此,紫眸微有笑意,回想当时,一步莲华每每说起眼前的佛者,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抚着额,或一叹,或一笑。想来性子温吞的一步莲华,时常招架不住这位性格分明的天子。 「万物相生相克,有阴就有阳,有光明亦有黑暗,好与坏总是相伴而来。恶体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其存在的意义,尚未到能下定论之时。」 道家超然达观,重平衡而任自然,苍尤其淡漠,那种徐徐道来的语气,令善法天子眉头愈拢愈高,有此弥天大患,还怎么叫人高枕无忧。恶体下落不明,日后必然反扑,个人之不幸,祸及苍生,对于发愿渡一切苦厄的一步莲华,是何等的残酷,为赎此罪付出的代价,又将何等惨重? 善法天子轻轻一叹,带出比大海还要深的唏嘘。 苍静静喝茶,一成不变的淡漠,无声包容着一切,良久后才道:「佛魔同体,前景晦暗不明,入圣道可,入魔道亦可,倒不如善恶分离来得明朗。苍非是由得他任性,而是他的任性,实乃无奈之举,他一早便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如此……如此,仍是沉重的未来啊。」 善法天子喃喃低语,举目瞧向苍。对座之人,确有着先天道者的风采,不似自己一怀忧焚,苍似乎只有一份淡然,透彻一切的淡然。善法天子的胸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一席之隔,仿如两个天地,这种感觉,就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一步莲华。 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感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一步莲华只会向远在道境的苍吐露心事,而不是在他身边的自己。 因为了然而失落,亦因了然而释怀。善法天子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碧色的飞檐道: 「恶体自称袭灭天来,初时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未曾有罪,一步莲华拒绝诛杀也就谈不上触犯戒律。说到底,这种修炼方法史无前例,没有任何戒条可以约束。不过,刑罚可免,责任却在,他未必能够执掌大日殿了,唉……」 苍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善法天子从他高深莫测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思绪,于是起身告辞。 苍放下茶杯,抬首目送时,突然缓缓开口道:「在道境时,他时常提起天子。」 「呃……」善法天子很配合地怔住,视线里道者紫衣肃然一本正经,可就是让人觉得哪里藏着笑意,这使得善法天子用了至少双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执好拂尘以最快速度离开。也因此,善法天子把与六弦之首的初次会面归为不忍回首的一类,尤其当印象深刻的完全不用回放。 若有所思地步出禅室,路过殿外莲池时,他甚至没察觉日已西斜,直到一团白色的光芒晃了他的眼睛。 善法天子略显茫然地瞅去,小径两旁繁茂的枝叶网住了夕阳的余晖,使得白衣佛者就像踏着碎碎的金光而来。那身洁白的袈裟,闪闪发亮,把他的心思一下子带回当日的菩提天池,正是这团夺目的圣芒,维护在自己身前。 「天子……」 恍然之间,哪里响起了一声轻唤,当善法天子像以往一样等待着错肩而过时,拂面的莲风一停,垂在身侧的手已被对方握住。 ============= 善法天子愕然回身,微风又起,掀开了金边的帽檐,那双他以为再也不会望过来的眼瞳正对着他,只是短短的一个眼神,却比往昔更加柔和专注。 善法天子一怔后,便想抽开手,却见一步莲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上。 兜帽后,佛者眉梢轻蹙,略显担忧,自己在殿上所观不差,善法天子丹田气息结滞,根本就没有静心调理。 「功体虽复,内伤未愈,一但拖久……」 「吾早已无碍,不劳尊者费心了。」善法天子声冷如冰地打断他,只拿个侧面端给一步莲华,同时把手收回。 听得他的称呼,一步莲华眼神一黯:「天子,是吾太大意了。」垂下头时,额头触上了善法天子的肩头。 眼光随着挠在他脸颊的雪丝回转,善法天子看到一步莲华埋着头,就这样轻靠在他的肩上,神色疲惫而自责。 蓝衣佛者一直拉长的脸不觉间融化,一步莲华的身上,已经背负的,将要背负的,已经太多,最不该有的,就是他的压力。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吾就近在咫尺,为何从不让吾分担。」 重新握上善法天子的手,一步莲华柔声道:「天子苦心,吾一直明了,虽未言感激,却在在温暖于心。然罪者自赎,吾种之因,自该由吾一人受果。」 善法天子看着一步莲华仰起脸庞,再次交汇的眼神,就像雨后的天空,清澈透明。善法天子宽心了,从那双眼里,他知道了一步莲华从未真正怪过自己,有的只是同样想保护对方的心情、不愿累及他的心意。他想,这样已经足够,即便自己永远不可能像袭灭天来那样让一步莲华挂心,也无法像苍那么靠近。 「一步莲华。」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比一声回唤来的合宜。 一步莲华的嘴角明媚地扬起,善法天子亦展眉一笑,所有叫做隔阂的冰层,在彼此阳光一样的微笑中,一寸寸消融。 当然,善法天子绝不会因此就忘掉重要的事情,他问: 「各位尊者如何裁定?」 一步莲华微微一叹,道:「袭灭天来逃走是吾之疏忽,但大战在即,众人决定先按下此事,假如他日后为恶,吾必须负责将其制裁。」 考虑到目前的情势,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毕竟这一辈中,修为与声望堪与一步莲华比拟者只有善法天子。但善法天子明言自己不胜领导之能,只愿处辅佐之位。因而未来,仍须由一步莲华担任大日殿最高指导。 「天子,吾听闻你擒回了紫宫宣夜?」 「然也,此子两次潜入圣域禁地,散布谣言诋毁多位尊者,现被关押在戒律院中。」 紫宫,武林帝王世家,以紫星六诀威震天下,掌权者紫宫彤麟堪称巾帼豪杰,但长子紫宫宣夜却不务正业,唯一的嗜好便是打探武林秘辛,宣扬他人隐私。 「你知吾一向不畏人言,不在乎毁誉。紫宫夫人乃武林中有德之辈,紫宫宣夜少不更事,何不小惩大戒,息事宁人。」 善法天子听得明白,当下不客气的道:「万圣岩若有所维护,为的也是佛门清誉。言能毁城,口能杀人,罪大恶极莫过于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一步莲华,此乃所有执法的决议,待他有所悔悟时,戒律院自会放人。」 「既是如此,吾当尊重。」按住垂荡在襟前的那缕发丝,一步莲华微微欠身,柔声道,「天子,吾又让你操心了。」 「你啊……」蓝衣佛者轻喃的口气中夹杂着绵绵的无奈。 一步莲华轻轻笑开,见善法天子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解答他心中的疑虑道: 「天子,倘若此劫是佛与魔在吾身上所下的一道考验,吾坦然受之而无怨;如果他的存在,是吾今生必赎之罪,吾为此身入地狱亦无悔。」 即使那半身是应汝万劫,你仍要选择渡魔之路吗?善法天子没有问出,他看着一步莲华的目光投向自己望不到的地方,他知道问题的答案早已存在。 「一步莲华,吾无权干涉你的抉择,只希望你能记住,善因未必不可结恶果,慈悲不可轻率施与。」 「多谢你,天子,吾会谨记这次教训。」 一步莲华一脸诚恳,捻起指头十分认真地反省,善法天子见状一阵激动。然而转头一想,这位同修真能轻易地转性吗?异日遇上合眼缘的魔,怕是又会慈悲泛滥吧。苦恼一叹,罢了,反正他会一直在他的身边。 禅室之内,炉火正旺,上面的茶壶热气腾腾的,混氤着一股莲花的香气。 苍绝口不提恶体之事,反是饶有兴趣地赞起善法天子:「如镜明澈,使人可鉴;如水之善,利人而不争。人生有此诤友相伴,叫人如何不歆慕。」 「苍,也是汝之相助。」一步莲华心下明朗,天子能够这么快安下心答应乖乖养伤,苍必曾居中建设。稍顿后,颇有感触的道,「吾一生三友三幸,师者,一莲托生;省吾者,天子;知吾心者,苍也。」 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珍藏,抬手摆好茶具,「今以一壶山茶,回报昔日洗心之情谊。」 那日,是一步莲华第一次为苍泡茶,他的动作十分安静,若有禅意,披散在肩后的银发随着与入室的清风轻柔飘荡,微微倾身的姿态,虽一袭素朴僧衣不掩超尘绝俗的风采。 一步莲华的变化不在于外貌、气质与谈吐,真正的差别,只有与之心照神交的苍,方能体会。 待到新茶入口,淡漠如苍,亦要为之动容。茶为滚水所沏,喝下去却清凉无比,心头无论多少烦忧都清静了。 「天山冰莲,千年开花,子时采摘,确实名不虚传。」苍一语点出茶中奥妙,喝茶他一向是内行。 一步莲华笑着点头:「此茶是专为你而备。」 「来的正是时候,好友总是深明吾心。」苍回笑,一口一口轻抿,悠闲的有点不像话,好像这趟就是来讨杯茶喝的。 反是一步莲华添了几分肃然,手撩过颈后,将一头散发重新束起后道:「吾闻魔界二十万兵马强势压境,誓言十日荡平道境……」 「哈,二十万之虚实,尚不得知,但十日之说,有玄宗在,便是无稽妄言。」苍轻轻昂首,冷酷的紧。 异度魔界以火焰魔城为基地,占领道境边缘的千峰山,封锁住黑暗道。火城伸出异魔火舌,吞没了附近道派,随后开始向四周扩张。很明显,魔界意欲不折一兵而扫除大敌。 玄宗自然不会被动挨打,在撤退了道境的居住者后,余下道子二千余众,人人有以身徇志之决心。玄宗太始君与门下四奇连夜破解,三日后控制住燎原魔火,第七日得封印之法,各路火舌皆被驱退。 由于道境组织单一,人心团结,联合纵横、分化离间等计策均无从施展。魔界火海攻击失效,基本上只余正面交锋一途。 这方面玄宗亦有准备,首要基地封云山,背临沧海,万山拱卫,易守难攻。所有通路均依天险设下阵法,更布置机关与之相辅。苍之所以胸有成竹,由来于此。 战争初始,形势仍在玄宗掌握之内,魔界派出三道先锋开路,三将骁勇却不得破阵要领,首战即铩羽而归。阎魔旱魃听闻战况不利,怒气激发,单刀赴会,一击『凶神斩』大破道门阵法,十招重创负责守阵的玄宗高手六合子,尽歼余众后,腾云九霄,以阎魔吼穿透封云山结界,传音至玄宗总坛,直接向玄宗之主天尊道人下了挑战书。 于天尊道人而言,无论为大局,为个人,这均是一场输不起却必须接下的决斗。 绝天崖上,道魔双尊凛凛对决,天尊道人利用魔君尚武好胜的心理,开出三招为限的应战条件,魔之狂,道之威,拼出惊天动地、山河变色的三招。三招过后,天尊道人强压住伤势,总算得以平局收场,令阎魔旱魃暂时退兵。 一步莲华微露惊讶:「早些年魔君一直未出,没想到竟有这般实力。」 苍道:「尤可忧者,是阎魔旱魃之特异功体,宗主第二招本已命中其要害,岂料此魔具备血肉再生、骨骼恢复之能力,即便能够创伤他,也无法诛杀,唉。」 一步莲华拨珠一笑:「难得,六弦之首也有抱头叹气的一天。」 苍亦笑:「好友兴致勃勃,若想以七佛灭罪一试,吾大可为你约战魔君。」 「敬谢不敏,吾这半吊子功夫尚未到可用之时,天座闭关多年,潜心钻研破魔之招,相信必有对策。」 「但愿如此。」苍紫眸微闭,收敛笑意道:「地形与术法虽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兵力悬殊的劣势,但久战必失。如今魔界仅派出第一殿魔将征伐,这边已是难以应付。而第二殿的吞佛童子,玉蟾宫等尚不见身影,令人不安。」 苍所言也是一步莲华所虑,玄宗与圣域皆为出世清修之所,从未征战,如何能与数量庞大、久惯沙场的魔军相比?但若叫玄宗放弃道境,则天下危矣。苍描述战事时,像往常一样的冷漠、淡定、情绪不显,但一步莲华从他的呼吸中嗅出了一丝沉重,战争所能夺去的不单单是生命。苍不说,一步莲华也能领会,这是一场心不忍,看不到胜利,却又不得不为的消耗战。 禅室内一片沉静,一步莲华续上新茶,问道:「照你估计,玄宗能守多久?」 「最多三个月。」苍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若是攻呢?」 苍摇了摇头,道:「不得魔界全貌,就无法展开反击。而魔域入口火焰魔城诡异莫名,可以随意转换空间。没有阿那律眼,就没办法看到这片天地外的异界。」 换言之就是攻无所攻,守又非解决之道,唯一可为者似乎只剩下一个——铲除祸源之首。一步莲华思索片刻后道:「阎魔虽然无敌,但万物相生相克,必有破其功体之法。另者,强悍自信、偏好单打独斗的武者之勇,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或许可从这方面下手。」 「好友分析得极是,不过,苍更贪心,阎魔旱魃须诛,魔界也要除。」 「嗯?你既已有妙计,吾便洗耳恭听。」 「妙计谈不上,至多是豁命一搏。」紫眸开合中睿芒一闪,苍道,「攻不下,便封。」拂尘轻扬,化出一纸计落到一步莲华手上,四幅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旁写着:束乾坤,镇无极,四方禁忌。 一步莲华微一震:「这是……」 「太古传下的禁法——四方禁忌,一种威力极强的封印大法。」 仔细读之,此法蕴含天地至理,融合太极河洛之术,以四象二十八宿布阵,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构成四方主阵,每阵以秘法映射七宿之方位。封印过程极其复杂,需要根据目标空间精确演算,其威能可逆封天地,稍有差池,将是毁灭性的后果。 玄宗为对抗异度魔界,已是无所顾忌,提出封印的苍,果然是可怕的黑色道子。 「苍,你要将整个道境封印吗?」 「一个道境能换来天下之安定,何乐而不为呢。」 苍的目光异常冷漠,一步莲华觉得捏在手中的薄纸,顿然变重。 这时,苍笑了:「若能推算出魔域所在,便无须陪上道境了。」 一步莲华瞄了一眼对面「虚张声势」的道者,仔细一想,魔域既有入口,便算不得无形,玄宗擅长天机术数,大概能估测出异界所在的方位来。 「需要吾做什么?」一步莲华直接问道,苍拿出图来肯定不是好心地让他欣赏一番。 「封印完成的最后时刻,魔界必会以全部的魔力反抗,为加强封印威力,须融入佛门阵法,以镇住魔域庞大的魔气。」 「由你从旁协助,改造封印不成问题,允吾三日吧。」 「太久了,对于千年难遇的圣域奇才而言,一天还不够吗。」 「呃……」一步莲华很认命地叹一声。的确,封印越早完成布置,伤亡越小,否则苍也不会离开前线,亲自负责此事。 粗略研究了一下,一步莲华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每阵七宿一主位,至少八人合力催动,主阵者必须功力深厚,方能启动封印而不被威力反噬,除此之外尚需人手在旁护阵。苍,排兵布阵上会否有困难呢,吾方应战已是不暇,更何况抽调多位高手,势必引起魔界警觉。」 苍点头道:「保密乃成败所在,吾来苦境除了联系圣域,也希望寻得其他助力。」 「中原佛道两教能人颇多,掌握文武半边天的素还真,笑尽英雄的一页书,三教顶峰,龙脑青阳子,傲笑红尘,刀狂剑痴,但是……」 「吾明白中原的局势。」苍截住一步莲华的话。 近几年苦境大乱,兵燹四起,中原群侠奔战各方,自顾不暇。 小轩窗外,晚风柔柔地吹着,绿苇轻摇,夕阳的金辉斜斜洒在莲叶上,一切如此的安详,又如此的虚幻。 一步莲华心内一叹:好友一莲托生,乱世如斯,你却不告而别,绝然离去,叫人气恼又放不下啊。沉淀思绪,一步莲华道:「吾可以请到两人。」 苍微笑:「买醉人肯定逃不掉了,另一位高人呢?」 「泥镜台的破戒僧玄莲,他是一莲托生的后辈,年纪虽轻,修为却是不凡。」 苍发觉,每当一步莲华触及与一莲托生相关的人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带出沉缅之色。然而背后的故事,他从未问过。 沉默了一下,苍道:「裳无极也来到苦境,他负责联络醒悟者与杂诗郎,加上破戒僧与酒党主席,四方封印人选已齐,剩下的二十八宿位自有玄宗弟子负责。517Ζ另外,对付魔君吾亦有一条线索,时间紧迫,好友随我一行如何,顺便聊作散心。」 一步莲华沉然喝着茶,毫无动身之意:「散心就免了,好友所欲为何,大可直说。」 苍冷眼带笑:「哈,一步莲华半身分离,反倒变得犀利无情了。」 「好说,所谓近墨者黑。吾并非第一天认识你,当下情势陪你闲逛,不用想也知此行大凶。」 苍挥手将拂尘斜别于肩后,笑道:「单为凶,双为吉,你吾联手,万事大吉啦。」 「是吗?」一步莲华严重怀疑,盯着苍道,「你越说,吾越有不好的预感。」他话音刚落,便见紫光欺身,不及动作人已被苍挟持。 带着莲香的太极风吹过戒律院,在佛前打坐的善法天子忽感凉意,起身关窗,一张纸笺飘过视线,善法天子拈来一瞥,脸色陡然沉下,攥着纸条咬牙道:「一步莲华,次次走得没交没待的!」 风中是无声的呼喊:冤枉啊,天子,吾是身不由己!苍,这次吾真的被你害死了。 不出所料,苍要找的人是练峨眉。 「山为萍,云为涛,绝迹红尘任滔滔。」昔日,练峨眉怒拔萍山,扶摇九霄,不履尘寰之绝然字字在耳。不过四年,玄宗欲访仙山,向云人请一臂之力。修道人最懂修道人出世之心,玄宗此举满是无奈。 道境最需要的,是能够扭转局势之人,万一封印不成,仍须有人制伏阎魔旱魃。 纵观道门上下,能与魔君一较长短者不用五根手指就能数全。号昆仑是天塌下来也未必会出的遗世老;剑子仙迹,仙迹无人晓得;蔺无双信誓旦旦,不见峨眉蔺不归。何况剑子与蔺无双虽然根基超绝,怕仍不足以撼动魔君。 阎魔旱魃之强,关键在于其特异的体质,六合子与天尊道人涉险与魔君过招的最大收获,便是分析出阴阳合流的武学,最有可能破魔君的不死之躯。而世上练就此功体者,唯练峨眉一人。 萍山漂浮在天外,云人留下寻找她的唯一线索——一个叫金八珍的人。金八珍坐拥八珍,第一件珍宝便是七彩云霓,借助此物自能登上萍山。 一步莲华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但苍显然做过功课。金八珍是笑蓬莱的主人,而笑蓬莱在民间无人不知。 气派豪华的门帘,格调高雅的大堂,更有鼓乐飘飘,歌舞妙曼,满楼欢声笑语,仿佛不染人间半点愁苦。 笑蓬莱,正是苦境最有名的歌舞声色场所。 两个圣气凛然的修道人立在红楼正中,立刻引来无数的目光与窃议。然而喧嚣也仅限于一时的指指点点,冷漠与清圣恰好搭成最完美的结界,楼里几个跃跃欲试的姑娘,不是感到自惭形秽而止步,便是因莫名的胆怯而煞车,很明显,大家都害怕踩到雷。 对于这些,苍从始至终就没有在意,因为两道说不出什么温度的目光正在最近距离投射过来。苍老神在在地抵御着,斜睨着他的一步莲华也不言语。早知道这位黑在肚子里的好友提出散心绝非好心,但现在散都散进来了,来之安之。问题是一旦被善法天子知道,又将是一场惊涛骇浪、房倒屋塌的大灾难。 当然,此事绝不能让天子知晓。 不久之后,终于有人招待,楼内老鸨华羽火鸡一扭一扭、带着呛人的脂粉味福身道,「两位英俊不凡的公子高人,奴家这厢有礼了。今日光临本楼,不知是要欣赏歌舞还是找姑……」 苍一扬袖,华羽火鸡怀里立即多出一团金光,「我们有要事求见楼主,烦请通报一声。」 华羽火鸡爱不释手地掂着手中的金元宝,脸上的表情却是哭多于笑,一咬牙递回道:「二位客官,不好意思,我们楼主从不见外人。」 苍不慌不忙的道:「吾与大师非是外人,你尽管通报即是。」 他口气当然,又是一副仙风道骨,令人不敢置疑其言,但华羽火鸡顾守门户多年,发誓自己决不知楼主有这般俊美出尘的朋友。 犹豫不决间,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火鸡姐,此二人与楼主确有些渊源,就请看在在下薄面,通传一声。」 华羽火鸡闻言整个人神态都是一变,努力挺高胸脯,媚眼抛向雕栏旁青衫雅逸男子道:「既然是任郎作保,奴家愿意破例一回。」 说着便「如狼似虎」地朝楼上扑去,那青衫男子潇潇洒洒地旋身避过,落到两人面前道:「一步大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确实巧,沉浮。」一步莲华微笑致意。一手拂尘一手酒,任沉浮依然是记忆中五湖散人的模样。而自己第一次光临烟花之地就碰上了熟人,运气实在有够好的。 任沉浮看上去倒是十分开怀:「多年不见,大师的修为愈发精进了。」 「念经用功,顺其自然而已。比不上沉浮,一身逍遥,无处不在啊。」 「哈,大师过谦了。」任沉浮优雅地抬了抬拂尘,心下却略有不安,隐约觉得对方捎带弦外之意。不过惊疑归惊疑,却是谈笑自如,引两人往楼上雅间坐去,并且细心地命人换上素斋。 一步莲华从中略加介绍,任沉浮向苍连道久仰:「道境弦首,幸会了。」 苍也淡漠客气的道:「听闻阁下乃云修之友,更在弥陀山助吾至友不少,今日一见,苍正可奉上谢意。」 「这可不敢当,在下与云修道长多年棋友,遇上大师也是机缘巧合,随行一程实不足挂齿。」 「云修好棋成痴,在修道与武学上反不如研棋热忱,唉。」苍放下茶杯,微有感触。若非如此,今日玄宗很可能是七弦而非六弦,云修当年也不会撑不到自己回援。 华羽火鸡去了良久,众人又说回笑蓬莱。原来任沉浮颇好风雅之事,而笑蓬莱的歌舞冠绝中原,几个花魁均是能文能舞、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他发现此地后便常常流连,亦帮楼里谱过几阕新词,因而结识了楼主金八珍。 说话间,对面舞台上帷幔徐徐拉开,花魁凤倾色在舞乐与欢呼声中隆重登场。苍瞧向一步莲华,笑问:「你看如何?」 「名不虚传。」一步莲华恬然品味着满桌佳肴,当然明白苍所问并非风月,「暗中不乏高手,包括台上那名舞者。」 任沉浮把握时机道:「恕在下冒昧,两位千里迢迢求见金楼主所为何事?」 「是苍想向楼主打听一位故人的消息。」苍答的干脆,却未有丝毫透露。 「哈,楼主朋友满天下,弦首此行必能如愿。」任沉浮亦打着哈哈回言,他对两人的目的大致有谱,自无须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继续探问。 几年以前,当练峨眉的名字传入魔界之后,一向未雨绸缪的九祸便派出任沉浮暗中查探。后来萍山升空,任沉浮却也发现金八珍与萍山似有关联,遂往笑蓬莱接触。 最吃他那一套的就是华羽火鸡,这名阅人无数的老鸨竟被个俊雅魔物迷得神魂颠倒,连传话也比寻常卖力。神秘而极少露面的笑蓬莱之主金八珍,听过她的描述,答应一见。 「苍,事情恐怕会有窒碍,回程之路也难安宁了。」 「噢,你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苍亦曾试探,只觉问答之间,对方无懈可击。 「原先并无,公开亭至今,渐能肯定。」 「这样放任可以吗?」 「心既有数,何必拆穿呢,或许日后尚有他用。」 跟在华羽火鸡身后的两人,唇均未动,互以心识传音。 第十二章 长廊回转,一扇别致的玉门乍现眼前,端的是晶莹剔透,璀璨夺目。进入之后,才看清那片光华之中坐着一名衣着讲究、雍容富态的贵夫人。满身的珠宝从头缀到地,令人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两位请坐。」金八珍贵气却不冷慢,听过两人名号后,微有动容,使个眼色,自有下人备上上等香茗。 苍不愿耽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金八珍也很爽快,点头道:「练峨眉是我的好姐妹,亦赠与我联系之法,不过……」 苍何等精明,立明其意:「楼主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哈,也没什么,只是个小小要求。」 就在金八珍的目光扫来时,二人均是莫名的一寒,只听她徐声道:「吾有一女战战,才貌双全,尚未配人,不知你们当中可有人愿娶小女为妻?」 两人很好修养地没将茶喷出来,这个也算是「小小」要求? 「修道人与出家人,恐怕承受不起楼主的美意,能否换个条件呢?」苍婉言道。 「此乃吾唯一要求,其他免谈。」金八珍不愧是生意人,掌握筹码,分毫不让。 苍道:「练云人与道门素有渊源,玄宗拜求之事系关整个道境的生死。还望楼主稍加通融,吾玄宗日后必有厚报。」 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金八珍丝毫不为所动:「天下与吾何干呢,在吾眼里,尚无世事可与女儿的终身幸福并论。」 笑蓬莱楼主有钱有势,人脉广博,绝非易与之辈。思及此,一步莲华抢先传出心识:「苍,此事非汝不可了。」 「呵,是好友过谦了。佛曰,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救众生之苦,入地狱且无怨尤,何况这等小事!吾友,眼下好该你为苍生献身。」 一步莲华听得无限佩服:「死道友免死贫道,什么时候成了堂堂道门奉行的第一准则了!」 苍也不否认,淡笑道,「你若不愿接受,吾也不反对用强的。」 「……」半低的兜帽恰好掩住佛者额上的黑线,「善哉啊善哉,苍,你还算是修道人么。」 台下你来我往未见分晓,台面上金八珍可有些不耐烦了,冷哼一声道:「吾金八珍的女儿,萍山练峨眉的高徒,多少人求之不得。两位若然无心,金八珍也不为难。来人,送客。」 看来也只好接招了,一步莲华和气的道:「楼主暂息雷霆,可否让我们一见令千金?」 金八珍脸色缓和下来,眼神别具含义的道:「大师稍等片刻,吾这便唤小女出来。」说罢往门口吩咐丫鬟。 「苍,汝是在笑吗?」一步莲华淡淡道。 苍捧起亮晶晶的白玉茶杯,神闲气定的道:「好友俊俏温柔,获楼主青睐,吾理该说声恭喜。」 「如此厚重的「人情」,吾受之不起。」长睫扇动,温和至极,而物极必反,眸光所及,紫衣结霜。 门外,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有玉狮子之称的金战战,美不可方物,傲慢更是举世无双。盛气凌人地打量着一步莲华与苍,秀朗长眉时扬时蹙。金八珍压低声音问道:「女儿,可有合你眼缘的?」 「阿娘……」金战战一声娇叹,不是害羞,而是扯着金八珍衣袖嗔道:「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藏头露尾,一个生得薄情寡义,女儿才不要呢!」 金八珍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连忙用绢帕扑住嘴角。一步莲华与苍各自庆幸,金战战果然好眼光,不愧是练峨眉的徒弟。 金八珍独自郁闷,这个傻女儿,怎么一点没继承自己的精明,也没有学到练峨眉的智慧气度,就连宫紫玄的持重都没沾上半分。 「战战啊,别说阿娘不疼你,此二人皆为人中龙凤,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一者将为玄宗主,一者则为圣域尊。阿娘若在你这个年纪,都会动心呢,你再仔细端详端详。」 对于母亲的循循善诱,金战战起先不以为然,听到后面心念一动,喃喃道:「玄宗与圣域,确实听师尊说过。嗯,这么大的门派,一定很有钱了?」 金八珍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玄宗据道境,圣域坐宝山,高门大宅,良田万顷,门人数千可供驱使,阿娘虽独占天下八宝,富甲一方。与圣域玄宗比对起来,也要自叹弗如。」 母女俩品头论足,耳语甚欢,金战战美眸渐放光彩,眼看已是浮想联翩。 「人在眼前了,如何?」 「好友,汝沉不住气了?」苍笑意分明,不紧不慢的道:「别急,尚在推算。」 「对千年难遇的道境奇才而言,算个姻缘有这么难么!」一步莲华把前日苍的话砸了回来。 这时只见金八珍轻咳一声,举目便要说话。还好,苍的紫眸及时睁开了:「楼主可清楚金姑娘的命盘?」 这句话似乎把金八珍问住了,神色也变得颇不自然,金战战蹙眉道:「本姑娘天生好命,洪福齐天,还用得着说吗?」 苍淡然道:「是,姑娘福泽深厚,好星汇聚。但百世姻缘,讲究的是男女命格相合,吾相信楼主明白苍的意思。」 金八珍轻托下巴,沉吟不语,一步莲华从旁推销道:「大到天机命数,小到姻缘富贵,六弦之首从未错算过,楼主不妨一听。」 「也可。」金八珍点了点头。其实,这正是她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借助两人非凡的道行改变女儿命数。 苍请来纸墨,蘸墨提笔,一段大好姻缘应运而生,最后一划时,笔锋略顿了一下,金战战命格之硬,世间少见,惟有符合纸上条件者方能承受。但这对夫妻一生当中,仍有一次大劫。 一百里外的养生馆,竹林茅舍,恬和安宁,武林三大神医之一的惠比寿,忽来莫名心悸。这位五短身材,妙手神针,一生悬壶济世的老好人怎么也想不到,因为苍这一卦,几日之后,他便被金八珍派人五花大绑地强抢来拜堂,自此开始了家有悍妻凶母的悲惨婚姻生活。 月半弯,寒星廖落,纸醉金迷的笑蓬莱已在身后,吹面的晚风夹杂着沙尘,苍微眯眼,他始终不太习惯苦境的环境。 因为练峨眉与狂龙一声笑有约定在先,金八珍谨守其言,不肯放出七彩云霓渡外人上萍山。苍只得退而求其次,不用萍山落地,但请金八珍将一封亲笔信交与云人,由她斟酌决定。 至于任沉浮,两人反不担心。笑蓬莱立于江湖自有几分实力,何况金八珍对练峨眉极为敬重,看待七彩云霓尤胜自己的性命,如果能以笑蓬莱分散魔界的精力,也算是意外收获。 一出城门,一步莲华便从怀里掏出修改好的封印图,丢给苍道:「苍,你吾自此各行各路。」 「这么严重啊,好友何时变得计较了。」 苍微笑,虽然他笑的希奇又好看,但一步莲华已深有认知,苍还是不笑时好一点。于是乎帽沿一低遮住视线,澄清心意道: 「此非计较,而是彻悟。虽说生死有命,但也该避开人为的坑害。」 苍轻弹衣袖,好似没听见,认准那袭白衣,驱之不走,如影相随,泥镜台、醉翁亭,兜了一圈后回转圣域。 「啊!这是?」一步莲华一声惊疑,打破了沿路来散漫稀疏的静默。 ============ 「好大一尾龙。」苍抬头观望。 暗云翻滚,阴风怒吼中,一股庞大的龙形魔气周旋于万圣岩上空。佛门圣地受了邪污,灵气全失,一时惨淡无光。 两人飞上一座山峰,一步莲华脚踏莲花,凌空上前一探究竟。苍化出溯影道镜,联络附近的裳无极。 「阎魔旱魃终于出手了!」白影落地,一步莲华脸色凝重的道,「此龙为上乘魔法所成,更有一道赤火相助,彻底封住了圣域,从内不易解除,外又看不出破绽。苍,你认为呢?」 「大大不妙!阎魔锁佛,乃孤立道佛而各个击破之策,现在魔界必是在全力攻打封云山。」苍掐指轻算,语调冷静。一路平安无事,魔界的布局竟是在此。 「依照常理,欲破此术必须籍助苍龙弓搭上破魔箭,然而弓箭流落域外,皆非一时可以寻回。」一步莲华稍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苍,「唯今,只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苍心领神会:「硬碰硬吗?嗯,正合吾意,待吾以天眼观破魔阵玄机。」 苍并拢中指与食指,平平划过前额,「伏天王,降天一,法开天眼。」玄咒出口,额心一线骤然张裂扩伸,天眼在炽盛的紫光中绽开,凛凛穿透魔龙诡幻的身躯,锁定了赤火与龙身之间微不可见的缝隙。 以赤火加固,可见阎魔旱魃之功尚未臻至极,也因此留下唯一的破绽。 「算漏你吾二人,无论魔君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都将是他最大的失策。」紫袖落,天眼隐,苍道:「好友,白虹为箭,你吾为弓。今日,阎龙必落!」 一步莲华湛眸深敛,素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佛珠的细纹,道:「此乃势在必行,苍,一切就依照计划、各守约定吧。」 「好友……」苍紫灰色的漠瞳注视着一步莲华,欲言又止。 佛者淡唇微勾,一抹轻洒的淡笑带过了安慰与承诺的话语。然后,拈指一运,天莲法印由脚下生出,竟做无限延展。光华璀璨中,圣气源源拢聚而来,与体内真元融为一体。 苍亦收心,拂尘果决地向后一卷,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紫气腾腾中,白虹锵然飞出琴鞘。苍停剑身前,同时以太极吸纳莲华圣功,两人功力加持,催剑的道印起了变化。 苍的法术进入到关键时刻,里许外的高崖上,一道魁昂身影遥遥伫立,冰冷鬼面后的双眼透出冰冷的杀机: 「魔龙在天,道殒佛消。」 元祸天荒提饱内元,手中神弓弓弦张满。异度魔界早有暗步,天荒弓开刃,拘魂双箭瞄住一步莲华与苍背后的死门。 忽来水烟漫起,模糊视线。 「哈,错了错了,玄龙针在此,叫你好梦难圆。」 乍响的一语,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弓快,玄龙针更快,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强如元祸天荒竟对这道暗袭毫无感应,运起气罩时为时已晚。「啊!」天荒弓砰然落地,血丝自七窍溢出。 就在视线迷茫尽处,一条优美的身影踏着晚风落日而来,不落凡尘。身后,一串一深一浅的脚步,是完美,也是缺憾。 另一方的山巅,心无顾虑的苍紫眸睁开,浮在身前的白虹鸣动,剑身电光游走,耀不可视。佛圣之气、道圣之气、剑圣之气,三元合一,犹如挽弓射日。 势成,掌功欲推,谁料变故再起。 一轮赤火魔焰,自九霄外极速冲击而来,经过云层的摩擦形成巨大的洪焰激流,威不可挡。 「哼,守株待兔的猎人,才是你们真正的意外!」 亮青色的唇吐出狠艳的杀意,九祸魔君以出人意料之姿,亲身驾临云阶之上。惊心动魄的魔威,令随行护驾的吞佛童子与黄泉吊命也不由露出凛然之色。 剑离在际。 「苍,别停!」一步莲华送出元功后,扬珠回身,接下九祸凝全身邪功、算计在先的极招。 真气尽而未生,正是武者最脆弱的时刻,奔焰如刃击中胸口,一步莲华当即呕红。吞佛童子把握机会,人与朱厌同时杀到,赞上绝命一剑。 「白虹贯日,去!」剑气长啸,白虹化作青龙,破云裂天直奔万圣岩上的邪龙。 剑出同时,苍拂尘亦飞出,急阻吞佛童子的『赦心炎』,不料一旁九祸杀招又至,快的毫无间隙,快的根本不及反应。 一步莲华莲指轻拈,神情恬然,脚下佛印隐隐浮出千丝万缕的金光,额间的梵字与之呼应,愈见光明。 轰然一声,却是,圣华消散,魔焰嚣燃。 「好友……」苍反手一掌摆脱朱厌纠缠,身疾如电射,却依然与那抹溅血远坠的素白擦身而过。 「苍……」澄清的眸在合上的一瞬,尤带轻笑,点过苍淡漠不再的面孔,雪丝纷飞中,佛者倒落尘埃。 「……莲华!」不该乱的心绪乱了,苍体内真气窜动,方才所受的邪剑暗伤爆发。背后,九祸与吞佛童子逼命在即,苍忙收神纳气,右手凝术为盾挡赤火,左手拂尘横扫朱厌,借力而退。 血,蜿蜒而落;人,从容如故:「背后偷袭,异度魔君不过尔尔!」 九祸冷笑:「战场上何来君子小人,只有生与死、成与败。」说话间腾身半空,赤火枪尖魔焰爆射。 电光火石的刹那,众人头顶白虹怒喝九霄,如落地一声惊雷,震人心头,佛圣道法冲破阵眼,邪龙扭身挣扎。万圣岩内如意制魔阵适时而出,邪龙再无生路,无数道昊光由其体内穿透而出,龙身蓦然迸裂,魔气散落如满天碎絮。 「不妙,魔龙被破。」吞佛锐目扫过天空。 「哼!」九祸玉颜微怒,心更狠,手中神兵直取苍之咽喉。 苍心知不宜硬拼,侧身后跃,手划太极意在卸力。视线中,数条僧影飞窜而来,其中一道蓝色光点抱走一步莲华,经过苍与九祸的身边时,一瀑鞭芒无头无脑地扫了过来。 这种准头!看来善法天子真的很生气,苍算的不差,闪的及时,冷飕飕的鞭风自然往浑身冒火的九祸面前招呼过去。 于是,赤火枪尖偏了,苍的危机随之化解,正是有惊无险。 耳边梵音四起,一条巍峨的身姿适时而降,数名金身罗汉护持四方,齐施佛法布下佛教高级阵法。九祸魔君首度感到压迫,顿时明了了来者身份。 昊光炽耀,蛰伏多年的圣域天座大发佛威,一掌熄了九祸放出的噬元邪火,打掉了魔人的三分气焰。又听几声怒喝:「伤吾恩师,邪魔授首来!」交错的五道僧影,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逼向九祸招在吞佛,吞佛童子虽然反应机敏,仍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招式微乱,再无法与九祸互相呼应。 眼见战机不复,九祸恼而不乱,扬声一笑道:「圣域天座,本后记住了!」神功化邪印,轰然击裂佛阵,『九祸神荒』开出一条退路,众魔化作青荧流光脱离战圈。 ++++++ 风消云散,天日重现,万圣岩慢慢浮出。 苍一手侧后,恢复了一惯的沉稳,向天座颔首致意,然后问道:「一步莲华……」 「弦首宽心,善法天子已将他送回,万圣岩自会竭力救治。」 「是苍太过大意,未能及时分担九祸的第二波攻击。」 「吾佛慈悲,一步莲华必能逢凶化吉。」 迦叶殿天座生就一副清奇的样貌,慈眉修长,长须飘然,威德法相中透着潇洒的气质。早前苍便与之会过面,天座虽为长辈,却不以此自居,双方合作时也就少了繁文褥节的客套。 一道青光歪歪斜斜地飞来,好不狼狈,苍扶住来者身子,冷眉微微一蹙,掌心送出真元。 俊脸惨白、胸前大片血迹的裳无极毫不领情地甩开他道:「免了免了,我伤的是筋骨,你伤的是内腑,弦首先顾好自己吧。你若是面容枯槁的回去,吾还不得被你家那群小弟小妹抽筋拆骨。」 「道长之伤由老纳来吧。」天座起手运功,为裳无极疗伤。 苍问:「发生了何事?」 裳无极悻悻道:「刀曰挂首,黄泉吊命。」 方才,九祸自领吞佛童子伏击一步莲华与苍,另派座下大将黄泉吊命援助元祸天荒,裳无极与之交手不敌,险些命丧挂首魔刀之下。 天座颇为担心的道:「能令裳道长惨亏,这名初次露面的魔将实力当不逊于吞佛童子。异度魔界之中,究竟还有多少这种等级的大将?」 苍道:「现在台面上以阎魔旱魃的魔军为主,九祸的邪族仅活动在后方,鬼族除了螣邪郎随母征战,其余仍不见动静。照此推算,魔界力量之庞大,早已超过我们能以武力对付的范围。」 「唉,为今要务是回援道境,余事日后再计,弦首意下如何?」 「自然。」苍点头。 远远地,一阐提、八叶莲率众前来。苍的视线越过他们,圣光流转的万圣岩,从未如此的遥远过,仿佛天外佛国,可望而不可及。 突然,众人眼前一亮,刚才与吞佛童子交战的雪钵五僧鱼贯行来,人人一袭白皑袈裟,纯洁如雪,飘洒如云。如此衣着气质,师承出身不想可知。 「天座,吾等想先回去一趟。」为首者天人文殊躬身请求,其他人四人也是一脸忧急。 天座捋着白须,素闻一步莲华对雪钵五僧有渡化再造之恩,只是未想如此深重,当下便笑道:「吾倘若不准,你们肯定无心为战。这样吧,善法天子随后也会支援道境,你们就归他指挥吧。」 「谢天座。」五僧欢喜合掌,化光就走。 裳无极抱着胸,睨向沉默的苍道:「羡慕吗,你若想,我准奏。反正路上有我,你慢上一步两步也是无妨的。」 「好意心领,起程吧。」苍淡淡道,挥袖之间,手中的白虹如一道炽光钻入琴中。 裳无极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冷血。」 苍无动于衷,步履亦不见踌躇。玄宗于他,重于一切,何况,不是什么事都要向旁人解释的,比如他与一步莲华之间的约定。 眨眼间可挥军百里的玄门密术『无间距法』,将三日的行程缩短至三柱香的时间。若非亲眼所见,裳无极绝不相信苍能如此绵密的施展此术,其术法造诣,必在自己之上。 「你也太乱来了。」 出了超凡道,裳无极一把拦住汗水浸透两鬓的苍。苍顾及他的伤势,已经承担了太多。裳无极不得不承认,苦境一趟自己对苍的感觉已经不同,长期以来的敌意日渐消退,就连那张脸上铁打不动的淡漠也越看越顺眼了。 短暂的沉默后,裳无极抬头道:「你歇会儿,余下的就交给我吧。」 「亦可。」苍的目光从裳无极那年少不知忧愁的面孔移开,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微顿了顿,说道:「魔军应该已经攻至第二道防线,吾必须往祈石台与六弦其他人会合,道清谷就交由你与圣域众友,希望……能够来得及。」 这与原本的计划大同小异,裳无极应声起行,走出几步后突然回头。不知为何,他对苍最后的那声轻叹特别介意,方想问什么,却见苍摆手催促。 「算了,反正越快越好就对了。」裳无极心里亦牵挂四奇等人,手指划空,术法信手拈来,一团青光之后一干人马已在山岭的另一侧—— =========== 晨光微熹,草石仍显得有些黯淡,青山隐约只见得个轮廓。 封云山以东五百里的道清谷内,战火蔓延不止,昨夜的噩梦并未因破晓而终结。 道境大半江山落入魔界之手,外围要阵皆被攻陷,道清谷与祈石台是封云山的第二道防线。阎魔旱魃封锁万圣岩后,尽遣帐下精锐,欲一鼓作气拿下连吃败仗、孤立无援的玄宗。 湖沼星罗的道清谷内,背水一战的玄宗突然发威,四奇之金鎏影、紫荆衣、烟如华各显其能,利用地势布下环环相扣的玄门奇阵,反制赦生道与神无道,将庞大的魔军引入不同阵式逐批消灭。 螣邪郎获悉前军遇险,急率蟠凶与魔刺儿驰援。 漫漫沙尘迷蒙视线,祈石台千年的清幽瞬间被铁蹄踏碎,浩浩荡荡的魔军势如奔流,快而不乱。 高处,翠山行、赤云染、白雪飘、黄商子、九方墀严阵以待。 「石台状似盆地,地形开阔,魔军进入后我们即刻催动玄殛阵!」 翠山行稳健地进行部署,自打战火点燃的那一刻,嬉笑打闹的日子便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返,六弦纷纷担当起大任。 「二师兄,单凭我们五人之力,只怕支撑不了多久。」望着山道上气势汹汹的螣邪郎,黄商子不免担心,虽说之前也与魔军交过手,却从未面对过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形。 搓了搓冒汗的手心,翠山行凛然道:「撑不住也得撑,道清谷之战未分胜负之前,绝不能让螣邪郎通过,翠山行誓死也要完成任务。」 众人皆受感染,年纪最轻的白雪飘以手指天道:「六弦共进退,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五人隐匿身形,各就各位。 领军穿越山林的螣邪郎似乎嗅到了危险气息,狭长眼角微挑,泛起狡诈玩弄的笑。长龙般的大军倏然停下,螣邪郎挥挥手,蟠凶与魔刺儿上前听令。 瞧见此景翠山行立知不妙,敌军停止不前,阵式便无法启动,他们的位置暴露只有死。习惯性地闭眼,想着大师兄如果在此,会如何应对? 取下背后的天一剑弦,翠山行决心牺牲自己,为其余四人争取变阵的时间。 衣袖,蓦地被身旁的赤云染拉住,翠山行顺着她颤抖的指尖看去,只见云端一团紫光,如日耀目,飞射而下。 「犯吾道境,异度魔界自取灭亡!」 紫衣道者身姿轻逸,落足则山河震动。蟠凶、殁惑之眼只觉一股无涛气劲迎面而来,二人向后跌了十余步,周围不及走避的魔兵,当场粉身碎骨。 道境人云:玄宗有六弦,无苍不成弦。 翠山行眼里迸出喜悦的光辉,心里踏实了,只要有大师兄在,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成可能。 另一头,螣邪郎几乎是孤家寡人地扛着倒乂邪薙站在军前。身后,部下非倒即退,眼前,苍衣袂翻飞威势逼人。 「螣邪郎,你意外吗?」 螣邪郎狂傲地撇了撇嘴:「还好啦,你哪次不是半路杀出来!」 「苍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一步莲华以他的性命相护。他所受之掌,苍今日一并向异度魔界讨回。」 皱眉,目光冷峭幽杀,螣邪郎心知女后计策失败。不解之事,乃苍何以能在阎魔旱魃发兵次日即带着奥援从遥远的苦境赶回,如此推算,圣域的和尚必已赶往道清谷,赦生与神无两军处境危急。 邪薙刀杀气大盛:「螳臂挡车,与吾界为敌者,下场除了死,还是死!」 苍白虹在手,沉逸非凡:「古有法,势者以十围一,道者以一围万。魔界夹势而来,自当含恨而去!」 「哼,狂言无谓,有什么本事尽管在本大爷面前使出来!」看出对方有意拖延,螣邪郎轻笑道:「蟠凶,殁惑之眼,带人将那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杀无赦!」 两将领令,螣邪郎长刀擎天,霎时邪芒蹿闪,大军涌动。 面对敌军浩荡声威,苍傲睨自若,淡淡道:「晚了!」 话落,白虹锐锋鸣动,纳天地之神,化阴阳之精,浩然正气冲霄而起,召唤苍雷紫电,大地黑白两仪乍分。苍立身中心,跨阴阳之界,如天地之神,人与剑射出金阳昊光,空中,太极图腾映射而出。 与此同时,顺利到达新阵位的翠山行等人合力催动左右辅阵。三阵太极并现,长空三元汇聚,十方禁绝,无形结界将魔界大军完全困住。 「哼,一个破阵就想困住本大爷!」螣邪郎仍然吊着冷眼。 但事实偏爱与他唱反调,汹涌而上的兵卒无不被界壁反弹的劲气所伤。螣邪郎怒极命手下退后,亲自讨教玄门密阵,『倒乂勾心流』、『邪乂斩』,绝招尽出。 阵外,苍振运元功,当真是纹丝不动。 玄殛十方禁绝,乃玄宗最高级的防御困阵。纵然螣邪郎早有防备,将大军排开十里之长。但苍的根基远胜其余五人,由他催阵,威力大增,术法覆盖的范围也翻了数倍。 其后,蟠凶、殁惑之眼,以及在后监军的魔刺儿皆捐力相助,但那结界便如铜墙铁壁、不倒长城,众人的尝试只是枉费力气。数万魔军被缚得动弹不得,如龙困浅滩,有志难伸。 第十三章 反观道清谷之战,魔界先锋亦一一遭遇道门奇阵。 一双深邃的眼眸,瞅着深陷绝境仍不肯放弃的魔物。交织的电流,渐成绵密的血网;紧握的狼烟,已非原有的颜色。金鎏影很想知道,那层层咒封的背后,是个怎样的世界。 谷内的机关阵法,无一不是布置经年,乃四奇平生之最高成就。 能够闯到最后一阵,赦生童子,已值得他记住名字。 紫晶的光芒出现在阵眼上空,金鎏影犹豫了一下,化出入口。 「你怎么来了?」 「赫,好冷的口气。」紫荆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手中扇子烂得惨不忍睹,人倒是完整无缺,笑意轻狂不减风采,「别见狂华重伤,神无道消失。剩下的虾兵蟹将不值得吾亲自动手。」 金鎏影脸色略沉,此战玄宗筹划良久,不惜以连败诱敌入瓮,更有六弦孤身阻断敌军后援。只为令魔殿惨亏,为封印争取足够的时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皆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役。 「别皱眉,阵眼有吾之化体留守,没什么可担心的。」紫荆衣无视金鎏影的脸色,紧挨着他的肩头坐下,目光挪向阵内,啧啧道:「魔界狼烟,果真不同凡响,不能视物,却比任何魔将都难以击倒。不过算他不走运,碰上了好友精心排布的化外天罗阵。哈,他忙他的,咱俩小酌一杯如何。」 「你倒是轻松,嗯?血蛛的味道……」金鎏影眼神一肃,「你用了莎罗曼的域外邪术?」 「如何!」紫荆衣满不在乎的道:「开战以来玄宗用的禁术还少吗,比起苍的四方禁忌,我是小巫见大巫了。」 金鎏影无言了,对于紫荆衣的不择手段,说不清是藐视还是羡慕,心头更被勾起难以言喻的失意,为何封印魔界不是由他这个擅长术法的四奇之首负责。宗主心目中,最信任的弟子始终是苍,生死存亡之际尤可见之。 想自己入门至今,勤恳奋进,尊师重道,刀、掌、术法无一不精,位列四奇之首,却被入门较晚的苍压制,无望于宗主之位。而今魔火肆虐,朝不保夕,令人觉得百年追求不过虚幻一梦。 「哐」然一声,酒盏在手中碎作粉末。金鎏影扬掌化出云龙斩,瞅向已近破阵的赦生道:「狼烟神话,由吾终结。」 有多少自尊,就有多少痛苦。望着那道尊傲无匹的金色背影,紫荆衣轻叹:好友,杀一名遍体鳞伤的魔物,就能消弭汝心中的怨恨与不甘么? 「操天道,化两仪,云龙破天!」 阵中,金鎏影心头冷却,云龙斩配合玄法,刹时刀气冲天,聚化成龙直吞狼烟。赦生童子虽是勇悍绝伦,毕竟久战负伤,难敌云天绝式。招中要害,人再也站立不住。 收刀变掌,金鎏影道:「最后一招,是吾金鎏影对武者的最后敬意。」 金色太极印自双掌破旋而出,索命一瞬,黑云涌动,宏大掌气突袭而入,『金鎏太极影』瞬间被破,噬人的高压逼得金鎏影连连退后。 一道伟岸的身影,撼宇慑神,大步踏入阵中,正是魔界之主大驾光临。 「呀!……赦生!」看到爱将倒在血泊之中,阎魔旱魃痛声怒喝,强霸魔流震撼道清谷,引得天地变色。金鎏影脸色一凛,沉吸纳气,谨守太极克强之法,绵柔之力暂阻魔君袭来的悍掌。 「本事不差,够资格死在本座手下!」 话落,魔君眼光瞬变,荒神斩随之挥出,攻势一波强过一波。金鎏影不敌暗催阵法,阎魔旱魃一记『荒神霸道』轻松毁掉阵眼。金鎏影汗如雨下,一咬牙,正欲破釜沉舟使出六极破苍鸣,却见凶神斩就像甩不掉的梦魇般回旋而来,魔君掌随刀至,杀气腾腾。 危急时刻,一道蓝影替他挡下此掌。 「紫荆衣!」 「走!」 紫荆衣声音急促,话尤未尽,便是一口鲜血喷在金鎏影的胸襟上。金鎏影伸手揽住他,急施咒术,两人化光瞬移逃生。阎魔旱魃冷哼一声,却不做追击,反而全神肃立。 只听凛凛风中,震耳欲聋的佛号自头顶传来: 「琉璃炽盛,罗汉开道。菩提天驾、怒佛斩业!」 圣域天座,异度魔君真正的对手登场了。 ++++ 几个起落,脱出战圈的两人来到十里外的湖边。 「你伤势如何?」金鎏影问道。 「先顾好你自己吧。」紫荆衣甩开他的手,伤势严重却怒气勃勃,转身从怀中掏出一颗疗伤金丹服下。 「我……唉。」 「我什么我!」紫荆衣扬起羽扇就照他的头上拍去,「对上阎魔旱魃很英雄是么。建功也不是这么建的,没了小命便是最彻底的失败。」 「是吾冲动了。」心高气傲的金鎏影难得低声下气。 紫荆衣却利嘴不饶人,又赞一句道:「我若是苍,知道你如此英勇地捍卫他的江山,梦里都会乐得发笑。」 金鎏影嘴唇紧抿不语,眼神冰寒,盯着阳光下的湖面,半响儿才道:「除魔卫道,本就是吾辈当为之事,难不成你想看着道境沦陷,玄宗覆灭!若是这样,咱俩情义到此为止。」 「哈。」紫荆衣不怒反连笑三声,「金鎏影,你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吗?我今儿坦白说了又如何,封印成功与否,道境与玄宗都不会是你的。所谓天高地阔,男儿志在四方,何必拘泥于眼前方寸。我无意见玄宗灭亡,但也不会为玄宗殉葬。」 金鎏影神色沉静,不置可否,但紫荆衣十分肯定自己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人谁不自私,金鎏影总道他轻义寡情,却不知自己非但傲慢且比他更铁石心肠。在通往顶峰与权势的道路上,金鎏影个性中的无情因子究竟能发挥到何种地步?紫荆衣竟不愿再想下去了。 「将来的事,等挨过这场仗再说吧。」紫荆衣也不愿逼得太紧,突然问:「你刚才注意到魔君来的方向了吗?」 金鎏影闻言脸色惊变,「啊!」了一声道:「烟如华!」 +++++ 夕阳夕照,为山间的祈石台渡上了一层动人的玫瑰色,连那近乎透明的结界,也流转着钻石般美妙的波光。 峡道上的相持,却毫无浪漫可言。焦急抓狂的螣邪郎,苦苦支撑的六弦,翠山行发现敌情后一声竭力镇定的「弦首!」,似乎宣告着这场枯燥的僵持终于要划上句号。 鬼座六先知联同玉蟾宫与西城风流子,发兵而至。 青苔石道上,苍淡漠的脸略显苍白,连日奔波与负伤耗元,体力与精神均已达到极限。但他的身形仍是岿然不动,银鸰带来道清谷的战况,他知道当下正是时机,于是连忙以心识传令道:「翠山行,速速带众人离开。」 虽然明了苍之意图,翠山行却固执的摇头道:「弦首不走,翠山行也不走。」战场之上,五弦自然而然地改称苍为「弦首」。 「吾一人足矣,听令速退!」苍语调含威。 「这……是。」 五人撤后,三元仅存其一,玄殛十绝阵威力顿减一半。螣邪郎见机抄起倒乂邪薙,无处发泄的愤怒化为至极一招,鬼知、冥见六位先知同时发射灵波,由外辅助。 结界瓦解在即,玉蟾宫与风流子左右攻来。苍静如渊海,把握住阵破冲击的刹那,掌气开启机关,只听轰隆一声山崩地裂,峡道在威力惊人的爆炸中塌陷,方出牢笼的魔军一脚踏入死亡陷阱,霎时血肉飞溅一片哀嚎。 苍预先凝气为罩,化光脱出。 飞沙走石中,地脉喷出高热的地流,尤胜热锅沸汤,魔军的伤亡进一步扩大。 「邪门歪道,竟敢暗算本大爷!」最先脱险的螣邪郎倒乂邪薙柱地,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无过招,无交战,却得血本无归,他这辈子也没有输得如此窝囊凄惨。 「逃之夭夭了!」蟠凶啐了一口。 「啊!奴家的脸……」 「闭嘴!」螣邪郎一鞭子抽向披头散发哀声抱怨的玉蟾宫,「赶快挖人,我要前往道清谷。」 鬼知、冥见步履蹒跚地拦路道:「螣邪郎少安毋躁,魔君已亲赴前线,不愁挽不回颓势,先收拾眼下的残局要紧。」 「老鬼,他是担心赦生啦。」魔刺儿哂道,抬手整理脸上乱成麻团的面刺。 「啰嗦!」螣邪郎冷睨了他一眼,抹去脸颊污迹,亦将愤怒、焦急、挫败,一并从心头擦去,只留下一个统帅该然的冷静,然后道:「吾相信魔君。鬼知,你们六人负责撤离伤者,魔刺儿、蟠凶,尽快整军,与魔君汇合。」 脸额上的三纹血印恢复原有的傲芒,螣邪郎右手轻放在心口,如仪式般自语道:「鬼族的人,不会有第二次失败。」 ++++ 天空飘起了细雨…… 一般人眼看不到的月牙色太极印消失在霞彩成灰的天际。 烟如华!苍干涩一声,加快脚步。 但是他已赶不及。 从没有人能够在『阎魔神荒』下活命,即使天尊道人也束手无策。苍不知道,烟如华去得是否平静,她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不是裳无极? 曾经,天尊道人欣慰而骄傲的说,如华这孩子,根骨资质绝佳,心性淡泊无争,日后的成就能超过练峨眉也说不定。 而现在,芳华不在,夙心期许,一切如烟散去。 苍看着自己的师尊悄悄转身抹去眼角的老泪;看着紫荆衣扶着悲痛欲绝的裳无极离去,看着地上所残留的焦黑裂缝,那是魔威得逞的印证,那是道境刻骨铭心之殇。 待众人远去,苍横琴膝前,十指轻拂,唯以一曲送别逝者,慰英魂永在。 谁又知道,玄宗今日的付出,仅仅是个开始。 ================ 道清谷与祈石台一役,魔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数名战将阵亡,别见狂华、赦生童子重伤而回,前锋兵力折损近半。玄宗不仅守住了这道防线,还趁机夺回了几处早前失去的阵地。元气大伤的魔殿,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调养生息。 山谷重归平静,长空云开月明,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鲜血换来的,是一个胜利的契机。玄宗的封印计划,正悄悄地展开。 「无数山,征衣寒;万点星,独萧瑟。」 月夜下的千峰山,一名男子仰首注视着被魔城火焰映红的天象,低吟感怀。黑与白参杂的发丝,随风轻柔飘荡。脚边,枯枝燃起的小小篝火上,正架着一壶热茶。 浮云遮月,邻峰隐现青龙摆首的图腾。 肩头的银鸰立时扑腾起来,「知道啦。」男子爱抚着鸟儿冰晶如幻的翅膀,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笛,轻轻凑到唇畔。令人惊奇的是,此笛似笛非笛,因为只有单孔,男子五指巧弄,自不闻曲调,只有清风习习而来,起止间禅韵荡漾,本应金光大作的龙图霎时光芒敛尽,如入虚空。 第一道封印,正是在异度魔界控制之下的千峰山。无声一曲,不仅宣告东方青龙七宿各归其位,更助这威力撼天的封印完成得了无痕迹。 月重现,山林一片清辉。魔界,尤在梦乡之中。 急促的风声,夹带来者的脚步。 「何事?」 竹笛离唇,男子问向身后的道子。印象中,他们分别是九方墀与黃商子座下弟子,擅长河洛,精通术法,是这一阵的护阵之人。 「见过连先生。」定天律与穿云霄虽然内心焦急,仍然依足礼数。眼前高人虽然其貌不扬,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高深感觉。其人未曾展露功夫,手中翠笛也不曾发音,领他们一路深入魔界地界,竟无半点阻碍。 今夜,又不动声色地蔽青龙之光华,掩封印之震撼,这需要怎样的根基才能办到。更传闻他乃六弦之首躬身邀请,专门协助封印的进行。为玄宗上下所熟悉的银鸰就是佐证,此鸟是苍以密术所化,传递的口信绝不会外泄。 「阵式催动之后,醒翁便欲离去,我们留不住他。」性子敦厚的定天律方才受了对方不少气,气鼓鼓地念出醒翁两字。 四阵高人之中,四雅杂诗郎、买醉人、剑僧玄莲皆是为情义相助,唯独醒悟者为利益而来。身为罪恶深渊之主,醒悟者一向孤僻自处,行事但凭己好。玄宗以本门秘典《道源归溯》交换,才换得他助阵。此举一直存有争议,但醒悟者的武功与法宝聚云袋,却是东方封印不可或缺的要素。 「月朗风清,茶将好,偏有人喜欢自讨无趣。」 男子不愠不恼的一叹,转过身,瞥了眼穿云霄攥在手中的锦囊,看见上面仅写了一个字:连。 那是苍的笔迹。 「银鸰,你的主人就是这么会支使人啊!」手指轻点,将纸上字迹化去。 只见银鸰偏过头,偎在男子的耳畔不知回了什么,男子浅浅一笑,长笛一指茶壶吩咐道:「小心替我顾好这火。」 一阵清风来去,两道子相觑须臾,蹲下身加薪时,翠笛已回,月华下光泽照耀人目。男子卸去光影,挥袖间两杯香茗洋洋洒洒现于石上。 「烦恼已除,更深露重,喝过茶再回去顾阵吧。」 「多谢。」 茶刚好,正是宁神又暖身,定天律与穿云霄由衷倾身,尊敬中更带好奇。三下两下将醒悟者搞定,弦首到底从哪里挖来这样一个厉害人物。 ++++ 沉沉的齿轮转动声,带动火城不安的烈焰。 血脉妖池的深处,一双黑锦云鞋缓缓步下血莲宝座,月许来头次回转魔殿的袭灭天来,在半路被一只玉手拽住。 「魔者,你功体恢复泰半,麝姬这厢恭贺了。」 抬手拈开眼前的那绺银灰色发丝,黑帽后的墨瞳半眯:「哦……你对吾有兴趣。」 暧昧不明的语调犹如鼓励,眨眼之间,玉蟾宫已是风情万种地投入黑衣襟前,喜滋滋的道:「你与他果然不同。」 「是么,吾可也是食素的出家人,油腻的东西叫人倒胃。」 袭灭天来说是这般说,却也不怎么在意身体接触。玉蟾宫一脸陶醉,伸手欲摸往他眉心的逆反法印。黑帽下,冷无情绪的墨瞳瞬变,帽沿一扬,怀中的魔女瞬间被震开。 娇喘化作一声倒抽,在血池边缘勉强打住踉跄的玉蟾宫,还不晓得自己已触犯了袭灭天来的禁忌:那出生起就烙在他身上的魔佛印章,也是那半身唯一温柔触摸过的地方。 魔者突来的脾气,眼里窜起又消逝的血光,反而令玉蟾宫更加痴迷。稍整衣容,敛去妩媚,玉蟾宫试探性地往前蹭了几步,池水忽来荡动。 「哼,早不来晚不来的!」 柳眉轻拢,玉蟾宫没好气的扫了眼焰发白衣的来者。 「待任务完成,你们随便继续。」 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冷屑,吞佛童子瞧也未瞧玉蟾宫,目光瞄向帽沿低低的袭灭天来,投射出一丝趣味。自己的新师父阴是阴了点,原来还有几分血气方刚,玉蟾宫没有意外殉职算她走运。 然而这位「幸运」的魔女却不自知,矛头指向吞佛,掩唇讥讽道:「就有些魔人满脑子都是任务,好生无聊……」 「嗯?」 吞佛金瞳如焰,目光如冰,玉蟾宫硬生生吞下尾音,人也瞬间溜得没影。 跟在吞佛童子后面的任浮沉险些没笑出声来,袭灭天来不愧是魔魅无敌,竟令玉蟾宫一夕间对魔界美战神丧失性趣。 「找吾何事?」袭灭天来终于发话。 吞佛童子正欲说明,偏偏又传来一阵喧哗。 「小鬼,被我拎在手里你不服气吗?半残废了还乱跑,魔君用得着你护驾,现在几个小道都能要了你的命!哼,混血的脑子就是有问题。」 喋喋不休的螣邪郎提着逞强的赦生童子,狭长蝎眸一扫众人,目光不偏不倚地盯在袭灭天来露在帽外的半张脸上,口气大为不客气的道:「外来者,别在这儿挡道!」 袭灭天来扬起绕在臂弯的念珠,冷飕飕道:「这是对强者、对狂人的挑衅吗?」 螣邪郎听了狭眸怒眯,自打吃了败仗后他心情一直不爽,此刻对着袭灭天来轻忽的眼神,倒乂邪薙瞬间来到手中:「想做赦生的师父,本大爷就先掂掂你的份量!」 「哈,又何妨!」挑眉的笑,袭灭天来全然不拒。 一道红莲魔焰插入,「螣邪郎,女后与魔者有要事相商,汝无聊的乐子先靠边站吧。」 「吞佛,动不动就抬出女后,你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自己宠将的身份。」 气氛愈发升温,任浮沉只觉得满头苍蝇嗡声,螣邪郎与吞佛童子唇枪舌剑了上百年依旧乐此不疲,再加上袭灭天来,这戏是没完没了了。 「啊!」突然的呼痛声自螣邪郎口中逸出,一股紫电在他周身乱窜。赦生放完电后,人趁机脱出螣邪郎腋下,狼烟一挥,娴熟地架住邪薙刀的直挑。 刀戟交击中,一股更强的魔气分开双魔,袭灭天来侧身护住赦生童子,掌送真气,游走其周身经络。螣邪郎拧了拧眉,最终收回了倒乂邪薙。 「挫败是变强的动力,低潮的隐忍是为了迎接脱变。赦生,照吾所授心法调息,你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 发觉体内力量源源回生,赦生一扫内心阴霾,默然受教,螣邪郎瞥了恶体一眼:「看在你还算关心小鬼,本大爷就不再与你计较了。」 漠然拉低夜色的兜帽,袭灭天来随吞佛童子离开。 「汝伤势远未痊愈,方才那般吃得消吗?」 吞佛犀利的目光落往帽影下邪美的苍白,半身,是否仍然烙刻着本尊的性格印记。 「无妨,但尽师者之责。」 「不如说是为人师的手段吧,那对兄弟服帖的模样可不多见啊。」 袭灭天来低低地「哈」了声:「魔不是友爱团结的生物么,何须时时以心机度人呢。」 耐人寻味地瞅了吞佛一眼,思绪回转。他虽然一直在血脉之间修复重创的伤体,但籍由来往伤员之口,尽知战况。 「天时地利人和,此役道境胜得理所当然。」炬火幽冥的邪族大殿上,袭灭天来偏首朝向红幔王帐,几无修饰地道出己见:「吾方骄心轻敌,自种败因。而在此之前,圣域破封,杀六弦之首不成,此二变数锁定败局。」 帐后九祸玉容沉静平稳,袭灭天来敢讲,自然是有把握她受得住,九祸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魔界最幸运的一点就是输得起,取之不尽的兵源,难以撼动的武力优势,假如能汲取教训,弥补阵法之不足,玄宗决难有第二次好运。」 九祸动了动搭在膝上的手指道:「正是如此,这也是本座请魔者来此的用意,道佛法阵该是难不倒你。」 「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明白基本原理,任何阵都不难。」 「如此一来,吾界再无劣势,袭灭天来,吾很期待你的发挥。」 九祸的嘴角弯出满意的弧度,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下他来,自然要最大可能地收取回报。 「女后尚有其他顾忌?」 闻言,九祸深沉的褐色眸子隐有厉芒,一闪即逝,单方面被人看透的感觉她尚无法适应。 目光投射在黑色帽影下隐而不见的眼睫上,好一会儿才道:「萍山练峨眉。」 所谓一殿不愁愁二殿,任沉浮传回情报之后,偏爱刺激的魔君不忧反喜,越强的对手越有征服的价值。九祸却放心不下,思前想后,最怕阎魔旱魃一时兴起,找萍山女高人单挑。 与崇尚武力,追求效率的魔主相比,九祸更为老谋深算,一向是宁可不胜也不要败,在她看来,单挑是一种五五开的豪赌,帅败则兵倒,大忌也。 练峨眉能拔起萍山,长年云游九天,其能为可想而知。 「未能阻止金八珍,此为失策。」袭灭天来道。 「笑蓬莱内卧虎藏龙,金八珍本身亦非庸手,以致暗杀失败被她上了萍山。」 换言之,还是低估了练峨眉那边的实力。 久未发言的吞佛童子道:「练峨眉曾发誓不理尘俗,未必会应玄宗所求。道境之战若能速战速决,也许便无此虑。」 九祸瞟向袭灭天来:「这要看破阵之法何时拟出了。」 拨弄着手中的念珠,魔者半开的墨瞳呈现血色:「一切将如女后所愿。吾唯一要求,便是先前的事情不再重演。吾说过,他的命吾要亲手取得,任何人都不能越俎代疱。」 冰冷无情却执著如火的眼神,竟令高居王座上的九祸心虚地低首偌了一声。 袭灭天来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难道……女后以为自己已经除掉了吾那半身?」 微一正身,九祸恢复王者傲态:「中吾紧扣命门的两掌,就算侥幸不死,也将功体尽废,元识散离。」 「哈!你太不了解一步莲华之能。他连七佛灭罪都没有使出,女后何来这种肯定!」那半身已具如来不毁之身的根基,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偏不想让魔界知晓太多。 一道凛锐寒意自帐内射了出来,袭灭天来识趣地收起嘲讽,老老实实地忠告道: 「被假象所迷惑,便看不到日后的危机。半身分离,功体也许稍逊从前,佛力却更上一层,交手地点又是在圣域地界……」 九祸回想当时情形,一步莲华脚下张开的法印确实令她在意,只是那点怀疑很快就被苍之后剧烈的反应消弭了。 又听袭灭天来继续道:「若吾所料不差,他事先必做下防范,通过阵法与万圣岩的佛脉相连,吸纳地之元护体。」 九祸脸色愈发难看,光看袭灭天来也知另半身的心机差不了,莫非当日是她落入殼中。诈后必有暗步,因何自己全无头绪,这一对妖僧孽道,真真可恼至极! 吞佛童子额现沟壑,言语冷静的道:「一步莲华暂且不说,苍此人,心思亦不简单,按照他一贯的沉稳作风,凡事必留后招。既知战争无法取胜,定会另寻他法。一步莲华未负伤却不参战,该是肩负更重要的使命。」 袭灭天来微笑,吞佛童子不愧是天然雕琢的好玉,相信玄宗的暗计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任浮沉,你协助吞佛调查此事,速办。」 「遵命。」 众人退下,唯独袭灭天来没动窝,略显沉默地站在原处,九祸知道他必有所求,身子向后一靠等他开口。 「女后,自古有七圣便有七邪,吾闻魔界有秘法可以炼化体质,助吾修成破圣魔功。」 半魔之身,乃袭灭天来目前最苦恼的事。一步莲华成圣,他当然要成魔;一步莲华孜孜不倦地练七佛灭罪,他当然要奋发图强地练七邪荼黎。这是他加入魔界最主要的目的,否则管他正魔两道掐得你死我活,他才懒得淌这趟浑水呢,更别提自个儿跑来又拜上司又认徒弟,整天被呼来唤去的。 不过,只要能获得超越一步莲华的力量,任何不爽他都可以忍受。 正当袭灭天来沉湎于自己的雄心壮志中时,九祸却很不赏面的回复道:「此事难矣。」 袭灭天来脑中「轰」地一声,血眸直瞪九祸,他虽为业障恶念所成,但本源为佛,一步莲华当初分也不分干净,还留下些佛元圣气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导致他先天不足。 非完整魔身,就无法修炼最上乘的魔功。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突破这一层障碍。 诺大的邪族王殿,连一丝风都没有,被袭灭天来目光套住的九祸,脸上虽然保持冷色调,言辞中却颇有无奈: 「袭灭天来,并非本座不允,而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成功熬过这一过程,便是历代魔君也少有尝试者。」 袭灭天来捉着念珠哈哈一笑:「九祸魔君,汝以为吾是谁!这个世上,还未有吾畏怯之事,也未有吾不可承受之痛。吾之执着,将令吾修成魔身,成为掌握七邪之能的第一人。」 所谓苦之深,志之坚。九祸早已把袭灭天来视作苦大仇深的一类,无形之中便对他的嚣狂放肆多了几分容忍。再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袭灭天来若能有所成,她也乐见其成。 「袭灭天来,七邪魔能的获得方法,第一步便是在身体七处埋下七邪魔咒,使之融于血脉经络,以改变非魔之体。这七处图腾分别要刺在胸、背、四肢,以及……」 九祸话到此一顿,视线漫不经意地自袭灭天来极富性格的下巴,往上扫过他白皙俊美的面容以及神采飞扬的眉眼,淡淡续道:「最后一处、脸上。」 「哈。」袭灭天来闭上眼,似乎深吸了口气,语调冰冷刺骨的道:「求之不得,这张脸除了让吾痛恨,再无其他意义。」 话毕也不告辞,拂袖而去。九祸望着半魔嶙峋孤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半天才回过神。手一挥,送出令牌命戒神老者尽快查阅具体方法,为袭灭天来做出安排。 此事交待完毕后,九祸的心思又回到了战事上,早该到手的胜利一拖再拖,到底,要不要请出他来? 第十四章 暗红色的魔云漫延,在不曾间断的血腥厮杀声中,缓慢却稳固地吞噬着清朗的日月。于是这一年里,道境有了季节的更替。 落叶堆积满地,一眼望去不见园径,早已记不得,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打扫不过举手之劳,只要拂尘一挥,袖一扬,景物自可随心所欲而变。但现在战事未完人如过客,苍也懒得扫秋出门,只掸去内室灰尘,然后推开轩窗,燃香备茶,看落叶归根,任自然造化。 前来汇报战况的赤云染,一进来就像个石像一样杵在了原地,桌上眼前,香茗素羹、精巧糕点,更有蜜饯果盘,丰盛之极,却不似苍的口味。目光扫尽,留意到杯碗成双,不觉恍然大悟,再看来:那几碟热菜,该不会是苍师兄在百忙之中亲自下厨吧! 在她偷瞄来的目光下,苍的表情并无特别,只是问她用过膳没。赤云染一边识趣地推辞,一边又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只要有八卦就不能放过。 苍就由着她,一时安静,清风徐来,门开门掩。苍听得脚步声后微微睁眼,为来者沏了一杯碧绿清茶。 依然安静,也没见半句客套寒暄,赤云染看着来人黑白参杂的长发,依稀记起这位连先生是苍师兄从苦境请来的奥援。 接过茶杯,平时略显冷僻的连先生温柔一笑,如同相识多年的故友坐在苍的对面,望着他。 宾主恬淡,反是赤云染激动不已,自从封印开始之后,苍师兄便改为坐镇后方,其睿智稳健的指挥不仅令魔殿大为忌惮,更令玄宗上下信服而士气高昂。然而,谁又明白苍心里承受了多少,尤其最近进入到拉锯战中,玄宗伤亡日增。那些牺牲者的面孔,牺牲者的遗志,苍,或许淡漠,却不见得比别人无情。 而世上唯一贴心的人,正在他的眼前。两人视线的交会,蕴出一种此间唯一的相融感。苍脸上的明亮,竟是自苦境回来后就难得一见的笑容。在那一瞬,赤云染忽然了然。退下之前,向贵客合掌顿首。 连先生手拈莲花回笑,目送赤云染离开,眼光又从窗外飘回室内: 「苍,吾应约而来。」 「好友,吾依约而待。」 连先生自然是久违的一步莲华,他数日前即已来到道境,全心处理封印一事。 四方禁忌威可封天,繁复程度亦超乎寻常。整个封印并非一气呵成,每一阵都要依循特定的天时催动。其间,为了防备魔界无孔不入的耳目,便是参与其中的弟子也不尽知详情。一步莲华以化身行事,亦是出于谨慎。 目光掠过桌上佳肴,一步莲华欣然道:「确实是有模有样,短短数年,苍,汝之厨艺大为精进啊。」遥想当年他留宿天波浩渺,结果挨不到三天便受不住对方以伙食发起的虐待请辞了。 苍紫睫含笑:「好友且试,保证是中看又中吃。」 难得佳肴知己两全,一步莲华却之不恭,当即起筷。 还是安静,无须问,苍知道第二道封印已经完成,多年的朋友,很多时候他信任对方更胜于自己。 「苍,你有多久没休息了?」一步莲华突然放下了碗筷。 也许是玉炉香暖盈室,也许是那对眼中流转的融融眼波,使望着他的人不知不觉便泄露了心底的疲惫,苍轻轻阖眼:「现在这样算不算休息。」说着双手搭膝,闭目养神。 打坐终没有躺在床上舒服,一步莲华刚想要苍安安心心睡一觉,却见对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又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竟能让你萦绕于心?」 「好友,吾担心的不正是汝担心的。」 茶微苦,一步莲华闻言呢喃一叹:「袭灭……天来」一个名字,竟在唇间反复碾转,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极为平静,「袭灭天来毕竟曾为一步莲华。吾在道境能感应到他,他自然也能感应到吾。魔君想必已知你吾当日瞒天过海之计,这具化身再无意义。」 语毕,眉心一点毫光,金芒过后,恢复了原有的形貌与一身素白。 世事便是如此,任凡人如何修为通天,仍有不能掌握之事。袭灭天来天哪也不去,偏偏跑去异度魔界,后续的影响可想而知。 看着一步莲华黯然的神情,苍便没有说出,魔界在短暂的修整后再次举兵围住封云山,赤云染回报吞佛童子出战,并与赦生搭档,道佛法阵在战争中的威力不若从前。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苍转移话题道:「再对上九祸你有几分把握?」 素白的额心微朗,一步莲华道:「若无败的理由,便不会败。」 苍不由微笑,一步莲华当是如此,谦和中自信盈溢,个性温吞却不软弱。要说善良,其实腹黑不比他少,当日万圣岩下那个诀别式地凄美倒地,害他寿命差点少了十年,提心吊胆地被吞佛九祸围殴,几遭善法天子鞭挞,在天座面前中气不足,还凭白受了同门一个白眼。亏当初拟定计划时,自己还为这位好友的温柔体贴与自告奋勇感动了一把,之后便是噩梦的开始,就连打仗间隙也要温习菜谱。 现在总算完成了约定,收了满桌空盘,苍换了壶清心益气的菩提茶,用冰糖与兰花瓣慢慢熬着。 一步莲华聆听着器物轻触的韵律,战火硝烟的天空下,处一方宁静,与友促膝共品闲情,何其的珍贵。 新茶方上,悠闲已是不复。窗外白光闪耀,银鸰自云里俯冲下来,晶亮的翅膀扑腾不止。 那壶清香的菩提茶,两人谁也没能尝上一口。 =============== 封云山上一片阴云,九华殿内,天尊道人、天座等人站在神案前,没有半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干涸许久,却依然不散。 「啊!这是……」 一步莲华温和的眼光一变,只见黄绸布上两个血肉模糊的首级,无不张着口,似乎尤在哀嚎着直到咽气一刻仍不得解脱的恐惧与痛苦。 「降者生为奴,抗者无命尸!」异度魔君籍由尸首传达了最后通告。魔界已察觉到四方禁忌,他们要的是四个封印地点。武僧悟性,道子冲虚便是第一轮警告。 令众人愁眉难舒的是,裳无极与迦叶殿二位师藏也在被擒名单之内。若玄宗不放弃封印,魔界将一日杀一名,明日便是裳无极,三日后还不降,则每日杀十名。 事实再次证明,越是简单卑劣的手段,对正道往往最为奏效。 「啪!」地一声,太始君拍案而起,众人的沉默已令他失去耐性。四奇是由他领进门,亲自传授术法,烟如华惨死已令他痛不可忍,如今裳无极再落魔手,怎不叫他心急火燎。 「师弟,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无极那孩子!」太始君紧紧盯着天尊道人,他的口气又怒又硬,但那一声百多年未曾唤过的「师弟」,却尽诉恳求的意味。 「是吾玄宗弟子,玄宗自不会放弃。」天尊道人的声音略显疲惫,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承诺还是安慰。 紫荆衣瞥了眼苍,见他紫睫低垂,比任何人都平静,当下口气不善的道:「封印魔界,一早就说过行不通。事已至此,何不用这步死棋换回数十条生命?」 苍淡淡道:「四方禁忌乃玄门至高秘法,绝非外道所能参透。若是屈服便正中敌人下怀,此来失去的将不止是唯一取胜的机会,而是整个道境玄宗,以及更多的牺牲。」 金鎏影听罢一声冷哼:「苍,你此言何意!即使不眷惜同修之情,玄宗又岂能置远道义助的圣域佛友于不顾!」 目光交接,苍兀自坦然,金鎏影掌上的蟠龙珠龙气怒窜,胸中积怨腾腾爆发。战至今日,牺牲的全是四奇。即使最近与苍走得很近的裳无极,也没能逃过厄运。 猛一转身,金鎏影向敛眉沉吟的天尊道人请战道:「时间紧迫,望宗主准许我们出战,弟子誓擒敌方要将,以换取吾方人质。」 一步莲华在旁微叹:「魔物性忠不二,视本界利益至上。实力高强如吞佛与赦生者,万军当中杀且不易,何况是擒。唉,此法恐怕难以奏效。」实际上,魔界并没有留与他们选择的空间。 「哈,一唱一和,默契得令人羡慕。」紫荆衣值此关头还不忘呛上一句,语气比他大冷天里摇着扇子还要夸张,「大师如此肯定,难不成是自己惨痛的教训?」 「正是。」 一步莲华直接承认,紫荆衣登时无话可说。 「有价值的魔将,皆如赦生童子般宁死不屈,那些不忠之士,对魔界何来交换的价值?」 天尊道人摸着胡须,点头道:「大师所言正是贫道所忧,封印系关双方生死,以魔界行事之冷酷,被擒魔将,必成弃子。」 金鎏影攥着五指,突然出人意料地单膝落跪:「正因为魔物残冷,无极他们困在魔域多一刻,就多受一刻折磨。宗主,击退魔界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但生者性命只有一次啊!」 「没错,玄宗上下情同手足,你也不忍见自己的弟子受苦吧。」太始君目光直挑天尊道人,再施压力,「既成的封印不易破坏,我们先拿这两处地点交换又何妨。」 天尊道人皱了皱眉,所谓关心则乱,魔界知其一便不难推出其余。但是,萦绕不散的是那黄缎上触目惊心的首级,无法忽视的是金鎏影跪地的恳求,太始君确实说中了一点,他,于心不忍。 「大众生是芸芸三千,小众生也是芸芸三千,难呀!」天座一对慈目映透天尊道人的处境,双手合十道:「天尊,入地狱苦,不如众生苦。舍生渡世,本为佛心,圣域愿为任何牺牲。封印兹事体大,不可轻废。」 「师尊。」苍亦躬身落膝,语调与平时已是不同:「魔界的条件绝不能应允。苍,会将无极带回!」 殿内倏地安静,气氛却更加窒息。拂尘背在肩后的天尊道人,潇洒了一个世纪的形容一日憔悴,他的目光穿越大殿朱门,脚下,是玄宗千年的基业,头顶,更有别境的天地苍生。 「师弟——」 「宗主——」 「宗主——」 众人均等待他最后决定,天尊道人猛地回神,在扶起金鎏影后,缓缓来到苍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和的道:「你去吧。」 「师尊……」苍仰起头,声音低低的,天尊道人的神色很平和,只有眼底仍残留着尚未消褪的复杂。将心比心,苍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艰难与痛心。 他,绝不会让恩师、让玄宗失望。 站起身,苍背着琴与剑默默走出了大殿。 「唉!」太始君心气难平,一甩袍袖坐下,天尊道人的脾气他最清楚,做决定时也许多番顾虑,决心一下就绝不更改。 「天时将至。」一步莲华收回视线轻轻道,向众人颔首,离开前往第三道封印地点。 「散吧,都散吧。苍潜入救人,你们便依计正面叫战,引魔殿出动,管他能不能交换人质,能擒回几个魔将是几个。」太始君心下对四奇颇感亏欠,半垂着眼,匆匆指示后便挥手遣退。 「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瞥了眼沉默坚定的宗主,脸色难看地退下。 径自沏茶径自饮,待天座也告辞后,太始君沉不住气冷声问道:「你就让他一人去?」 「以他的能为,即使救不出人,脱身应该没问题。多派弟子,不过徒增牺牲。这也是他的心意。」 「哼!反正你就是相信苍那小子。」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失去哪个徒弟我都会心痛啊!」天尊道人长叹一声,揉着斑白的鬓角道,「我非舍弃无极,也不是叫苍陪命,而是未来的宗主必须有所担待,有所牺牲,为他人所不能为,心怀情义而绝仁弃情,更需要有赌命的气魄与活命的运道。」 「照你这么说,宗主是苦是劫,我倒该庆幸当初你抢了我的位子了。」 天尊道人目光凝聚,眼神格外柔和,「太始,你专攻术法,吾长于剑掌琴艺,暗自较劲了数百年,各自的徒弟也分庭抗争,如今玄宗已走到天命的尽头,你还要与我斤斤计较吗?」 太始君略一怔,赌气的神情渐渐起了变化,久久后拍膝一笑:「是吾小心眼了,自罚一杯。」 天尊道人按下他的手,说道:「师兄,这杯茶好该我这做师弟的斟,请。」 「你唤我师……哈,也对。」太始君差点笑出眼泪。茶倒嘴边又不争气地泛起惆怅,转眼数百度春秋,自从天尊道人坐上宗主之位,他就再也没有喝过对方泡的茶,而今意外冰释,过去的恩恩怨怨已成一箩筐笑话。但这几百年来的头一杯茶,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杯? ============ 斜阳半照,玄宗弟子不是在前线奋战,就是往云阶登天难前的广场集合,九华殿外显得冷冷清清。 金鎏影步子很慢,只觉四周一片空无,前方不再有他想追逐的,身后也没有他挂心的。 忽然驻足,举手将蟠龙珠往地上砸去。 紫荆衣眼疾手快,立马接住,「惹到你的是苍与宗主,你跟这宝珠呕什么气!」 金鎏影侧身而立,英俊的半边脸有些木然。紫荆衣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手中蟠龙珠,脑中也是几多回忆。 三日前。 「荆衣,你性子浮,恃才傲物,凡事喜爱取巧。可吾一直由着你,你知是为什么?」天尊道人虽从不摆宗主架子,但像这样将他们唤到跟前温言掏心,却也不曾。 紫荆衣羽扇一顿,顿首回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不错,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束缚本性反不是道了。」宗主自书格中拿出一卷已磨得十分光滑的竹简,「此乃化外云天秘籍,是吾压箱私藏。哈,就算你们的太始师尊也不知道。你功体属水,适合修习,望你日后善加利用。」 然后打开案上的锦盒,两人顿觉眼前昊光闪耀,满室生辉,盒内一颗硕大宝珠,金龙盘绕,灵气慑人。 「此珠名唤蟠龙,亦宝亦神兵,乃混沌初开时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所孕,历来只传与玄宗的守护者。」天尊道人把蟠龙珠交到金鎏影手上,流露出长辈温暖的目光,「鎏影,为师对你的期待一点也不比苍少,对你的信任亦如此。」 那一刻,傲慢孤高的金鎏影是感动的。为了那一句等待了百年的认同,为了老宗主沾染了风霜与战尘的殷切眼神,他曾经认了。 「也许屈居次位,辅佐苍,就是吾之命数。」 「天命不足信!」紫荆衣却嗤之以鼻,蓝羽背到身后,「除非……你想成为第二个烟如华。」 金鎏影的心咯噔一声沉下,是啊,手把蟠龙也只是驾驭虚名,如何比得上一宗之主掌握实权。方才九华殿上,他与苍,仍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蟠龙珠,这令自己满怀感触甘愿赴死的,也不过是宗主笼络人心团结气氛的手段罢了,可笑,可悲啊! 当下此时,全然清醒。 「追逐虚妄,便如作茧自缚。好友,你总是对的。」 没有看向身旁的紫荆衣,金鎏影只是自嘲地大笑起来。笑过,人负手静立,眼光因清醒而凌厉。 「呵,你总算开窍了!」紫荆衣眉眼微动,他所期盼的正是走出玄宗与苍的阴影,魄力十足的金鎏影。一转扇柄,化出两本书册,上面那本古旧厚重,书页透着微弱绿芒,封面文字弯弯曲曲煞为诡异。 「这是……」 紫荆衣眨眼一笑:「让你振作起来的好玩意。」 接过译本,书名曰《诡奇录》,金鎏影随手翻看,呼吸愈发急促,书中内容令人叹为观止,不仅详录过去,更通达未来。其中泪阳血月,天地异变,不死渊源,不老神泉……或使人震惊,或引人神往。 「如何?」紫荆衣得意洋洋的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就像一只井底之蛙,现在有种新生的感觉。」 金鎏影深深吸了口气,问道:「可信吗?」 「此乃莎罗曼报答吾救命之恩所赠,她犯不着用假的来唬弄我,顶多是较原著有所删减。」 「果然是她。」金鎏影哈了一声,向来雍正的俊容泛起了玩味的哂笑。 莎罗曼,美貌绝伦的异邦占星师,拥有人人歆慕的青春不老之身,背后的身份乃是一个神秘组织的魔法使。 机缘之下,紫荆衣救了流亡中原的莎罗曼。莎罗曼诡异莫测,非属善类,但她依然是个女人。偶然的相遇、随性的相助,已是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可惜紫荆衣对她似乎只有厌恶。 看了眼紫荆衣,金鎏影似笑似劝道:「好友你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莎罗曼好歹也……」 「哼!」紫荆衣羽扇摇得沙沙作响,「少在我跟前提起她!并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她,以及……她那些多余的举动。」 「哈!此事不提便是。」 「你、真不明白我吗?紫荆衣一生,有金鎏影足矣。」 紫荆衣的目光深深切切,金鎏影脸上越来越热,很想偏过头,但他没有移动。 必须承认,自己需要紫荆衣,他的才能、机智、甚至那股率性魄力,皆令人欣赏。今世,也许再也寻不到比之更默契会心的合作伙伴。然而,这份了解,这份独情,亦叫金鎏影顾忌。今日的助力,往往便是明日的累赘,他怎能不另外留心。 斟酌一番后,金鎏影问道:「好友可曾听过千秋一笔•;卧龙行之名?」 紫荆衣偏头想了想,道:「略有所闻,苦境隐世高人,见识非凡,可称旷世奇才。」 「正是如此,吾游历苦境时有缘与之结识,交情过命。若有其相助,加上《诡奇录》的指引,八荒六合,三界六道,终有一日将尽操你吾之手。」 金鎏影语带豪情,雍然傲睨,眼中光芒闪烁,自有神采熠熠之状,自有昭昭穆穆之境。 紫荆衣静静看着他,心下不知是惊喜还是震撼。半响儿,摇扇大笑:「走当然要走,但必须待无极脱险之后。如果可以,最好咱三人一同离开打天下。」 金鎏影点头,眼光重新审视着他:「原来紫荆衣也是情义中人。」 紫荆衣一撇嘴,露出一个「那要看是对谁」的表情,然后催促道:「快去布阵吧,事关无极你可不能不拼命。」 两人化作一对太极光影,同往阵前去了。 第十五章 火焰魔城脚下,矛戈耀目,旗帜如海。 魔族之主阎魔旱魃手把神荒斜立,信心慨然,对于崇拜强者的魔族战士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浑然天成的霸气更能激励士气。每一次出征,众人都相信这是最后一战。 大军开拔以后,城堡内顿时显得三分冷清。 螣邪郎脚步匆匆,他一向命好的不用打头阵做炮灰,唯独这次例外。 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是赦生童子,这个与他言不过三句的小弟竟然在为自己抢了他的出征任务闹脾气。 「哼,谁希罕代替你!」螣邪郎受不住背后吊魂似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魔殿之内,有心人都看得明白,连续的杀戮过后,赦生童子正处于功成破封前最脆弱的阶段。 这句话似乎很奏效,赦生停了下来,侧面的石柱挡住光亮,使得褐色头发同色戎装的他从头到脚一片阴暗。 螣邪郎余光瞥见,心里更是不高兴,自己又没欺负他?小鬼为啥就这么自闭,他螣邪郎小时候对自家小鬼有那么恶劣吗?闭起眼努力回想,除了时不时讥笑刻薄他,命令鬼族的小孩都不要和他玩,以及闯完祸嫁祸到他头上,害他差点被父王逐出鬼族,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当时,不是还有吞佛那个胆大包天的邪族怪胎理会小鬼吗? 「小弟啊……」遥远的称呼脱口而出,螣邪郎自己也吓了一跳,望着赦生清秀面容上被咒布掩去大半的美丽血印,他突然发觉,这一半的血缘,自己竟是在意的。 「叫一声兄长,有这么难吗?」 阴影中的魔,身形明显一震,却没有出声。 螣邪郎嘴边又现出讥讽的笑,这次,却是对他自己。 「别以为没有尖耳,就忘了根本!」 恢复了一贯的恶劣口气,却掩不去胸中涌起的惆怅。螣邪郎转身,正好错过赦生脸上的无措,螣邪郎压根儿忘记了,封印中的魔是无法言语的。 不过依照这位太子爷的性子,会主动示好已是奇迹,发觉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气恼之余更感到没面子,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冥见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螣邪郎才不耐烦地停下来:「有什么进展就快说,别浪费本大爷的时间?」 「这……」冥见嗫喏道,「擒回的秃驴没有一个知道封印这回事,而那小道虽然一副文弱模样,却有几分骨气。」 「哼,诸多借口,折磨人不是你们鬼座的专长吗!」螣邪郎毫不买账,冥见自知办事不利,低着头哪敢回嘴,这时却听螣邪郎冷脸嘲道:「算你们走运,魔君已经出战,好好把握这多出来的时间吧。」 冥见立即请教,方知玄宗对魔界的最后通牒不予理会,反摆出倾力死战的架势,阎魔旱魃的耐性燃烧殆尽,于是御驾亲征,欲毕全功于一役。 冥见思付着道:「女后回鬼族领地筹措补给尚未归殿,如今城内守备空虚,若对方趁隙派高手偷袭,恐怕……」 「亮他们也没这个胆!」螣邪郎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火城十里内有魔焰保护,再说不是还有赦生以及那个人在吗?」 「靠一个外来的半魔吗?」 他话音未落,螣邪郎邪冷的目光已然射来:「你是瞧不起还是不信任,别说这只半魔是女后的座上之宾,单凭着小鬼与吞佛师父的身份,就足够你修正自己的口气了,冥见!」 「是、是。」冥见连声应和,心下却是另一番想法。 任务在身的螣邪郎也不与他多言,回头望了眼长廊尽头褐色身影消失后所留下的黑暗空间,微叹,化光赶往校场。 +++++++ 紧扣十里长廊的千仞锁云,高五千仞,鸟兽莫居,乃高山峻岭与逆折狭道构成的天然屏障,也是戍卫封云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异度魔界前日无功而返,此次卷土重来,声势更浩。 翠山行顶上裳无极的位置,率领五弦以及前来协助的迦叶殿武僧,依关布阵。 转眼已是数个时辰的攻防战,魔军的猛攻一波强于一波,兵力丝毫没有消减的态势。 云关上战得激烈,在后方十里狭道布防的金鎏影与紫荆衣亦不轻松。千仞锁云虽有飞鸟难渡之险,但在吞佛童子、元祸天荒、黄泉吊命等重量级魔将面前,最多是一座难爬一点的土坡。尤吞佛童子对道门阵法胸有成竹,玄宗别说擒拿,能保住阵地已然不错。 没过多久,金鎏影便被迫直接面对闯阵而入的吞佛童子。单论武功,两人实在伯仲之间,但魔将刀独魁猝不及防地杀到,金鎏影情急变招,暗暗催动蟠龙诀,五股龙气自掌中宝珠奔腾而出,暂阻敌方夹攻。机会一现,金鎏影掌风立取功力稍弱的刀独魁。 就在必杀时刻,突来一道绛青光芒,一眨眼间刀独魁竟然不见。 惊讶当场的不止是金鎏影,吞佛童子亦剑眉冷折,快速朝光影飞走的方向发出赦心炎。一股衣帛的烧焦味飘回,但仍给那掠人者脱身逃去。 刀独魁,虽非魔君直属大将,却是鬼知的心腹。吞佛童子额纹更深,嘴边一抹冷笑,余光扫向对面的道者道:「汝分心了?」手腕一抖,烈火之剑直往来不及回神的金鎏影胸前送去。 +++++ 岭道之上,一身绛青儒袍的带发僧人拖着刀独魁,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地扑打着缠身的魔炎,即使形貌狼狈,足下却没有半点停滞,口中则是念道不停。 「大师啊大师,这回真被你害死了。山僧原本在泥镜台喝酒睡觉,好不逍遥,却被你拽来封什么鬼印,明明讲好只用催阵,又骗我来打拼抢人!唉,日后见到你还是掉头落跑为妙。」 话音方落,一袭清圣的微风吹来,熄灭了他衣袍上流窜的火星。人在逃命时果然潜能无限,不觉之间竟然已经翻过了三山,回到了封印之地——封隐谷。当下眼前,正是他刚抱怨过的白衣佛者;脚底,却忘记了抹油开溜。原因是他的人已经立地成石,心情只有糟糕透顶四个字可以形容。 无声无息突然冒出的一步莲华,法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微笑,微笑地扫过衣不遮体春光乍泄的玄莲,然后满意地带着刀邪魁离开。 不知杵地多久,破戒僧玄莲才举起白花花的羽毛扇掩面哀叹道:「这下真真亏大了!」 身上一冷,缩肩仰望,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抚额惨笑,连老天爷也要欺负他吗? 魔城日夜不休的阴火,改变了道境温润的气候。玄莲灵机一动拔羽补衣,当那面毛绒可爱的羽扇快成一根光杆时,总算勉强敝体,然后拾柴生火,暖酒祛寒。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就是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想就是不要多怀疑跟瞎担心。哈,我仍然是我没有任何损失呀。」玄莲晃着酒壶一副想通了的样子,半响儿忽又一叹:「佛祖啊,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林内传出清圣的梵呗,包裹着断断续续的痛苦低吟。不久,一只银色飞鸟冲出林梢,完全不畏风雪,越岭而去。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战地传情。」玄莲伸着脖子笑,晃着扇子头也不回的问道:「问完了?」 照理说,玄莲是一莲托生的后辈,自然也是一步莲华的后辈。但辈分这种东西,破戒僧向来不太看在眼里,与破戒僧们素有来往的一步莲华亦不放在心上。 微微点头,毫不理会雪地湿寒,一步莲华在他对面坐下:「魔已非魔,请你将他带回玄宗,转告天座留其性命。」 玄莲嗯了一声却不急于离开,心想七佛灭罪真言果然名不虚传,一步莲华三两下就搞到了魔城的情况与俘虏关押之地。 「不放心那人的是你,为何出力的是我!」玄莲斜眼问道,然后在莫名其妙的心虚下,正了正滑稽的衣冠。 瞅着眼前杯不离手、一身懒散的年轻僧人,一步莲华轻叹:「你好歹也是出家人,喝酒混日子之余,偶尔也该发发善心。」 「哈,你的口气越来越像他了。」玄莲抱着酒壶摇着扇,墨色的长发随风雪起舞。 「是么……」 一步莲华目光虚幻,仿佛落地即化的雪花一般。玄莲明白,那双眼里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破戒僧的影子。 就在一步莲华发怔时,玄莲突然问了句:「灵山脚下有一片梅林,落雪时很美,你知道吗?」 轻轻弹着衣摆上的雪,玄莲不待一步莲华回应便径自往下道:「很多年以前,那片林子里发生了一个故事。苦行天下的佛者此地逢魔,佛欲渡魔,魔欲噬佛。一场不为人所知的辩论后,桀骜不逊、博学好思的鸠槃神子最终服于佛者,自愿脫胎羽化。佛视原胎为众生,为其破戒舍身修炼,以净莲供养,守候魔胎的重生。」 破戒僧玄莲徐徐道来,尚不知百年以后,自己与那育化的魔胎将有一段微妙的缘分。 「果然如此。」一步莲华声音低低的,也只有他,才有这种慈悲吧。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佛门另类;那个比谁都更透彻缘法的市井高僧;那个在他最彷徨的时候指点了他佛路的一莲托生,选择在九峰莲滫退隐,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是不愿让任何人打扰,包括自己吗? 好一会儿,一步莲华轻叹:「始终在渡化与诛恶之间徘徊,单就慈悲而论,吾自叹弗如。」 「留善因或断恶果,个人道路不同,你这条路也许能救更多的人呢。」玄莲呵了呵冻得发红的手心。 「嗯……」一步莲华不是很专心地点了点头,有些情绪仍在不受控制地飘出:少年时蹦蹦跳跳跟在破戒僧身边行脚的日子,风雪夜里靠在那酒香氤氳的怀里取暖的温情,每一个画面都是那样深刻,仿如昨日。 有缘起,自有缘尽,自己何时也放不开这一点罣念了。 「不来一杯吗?」玄莲一语打破了风雪中的沉寂。 「吾喝茶。」一步莲华不知从哪里变出了茶具。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步也不曾踏偏。」玄莲颇为郁闷的道。 「有分别吗?茶就是酒,酒就是茶;破戒僧不曾背离佛法,执戒僧亦非违背自性。」 「哈,各自随性吧。」玄莲一笑,又摇起光溜溜的扇子道,「但在山僧眼里,人生就是该吃肉时吃肉,该喝酒时喝酒。」 「所以玄莲只渡人做人,不渡人成佛吗?」 「世上的人,连做人都做不好,成什么佛呢?」 「这便是佛友在泥镜台所领悟的佛路吗?」一步莲华举杯微笑,不吝赞许。 (奇)雪地茫茫,茶酒论交,别有一番体味。然而难得的叙旧却也匆匆,玄莲本想送回刀独魁后往千仞山助一臂之力,但他是第四道封印的催阵人,禁不起任何闪失,一步莲华只请他往前两处封印巡视。玄莲自然乐意答应,一来用不着打打杀杀,二来坐镇第二道封印的正是他的好友四雅杂诗郎,化名耆耋耄,那可是个既会喝酒又风趣的老乞丐。 (书)玄莲乐呵呵地起身告辞,落目时,却敛起了笑容。一步莲华的兜帽压得很低,这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深沉。不错,魔城的大致内观虽然在手,进去救人却是另一回事,眼见至友孤身涉险,心情可想而知。 感应到玄莲的关切,一步莲华眉宇宁静的道:「取舍固然困难,该做之事却不曾改变。吾相信他,即便龙潭虎穴他也能回来。」 玄莲衷心一笑:「哈,不相交,不烦恼;越相交,越情寡。」羽扇舞雪复潇洒,化影乘风而去。 ==================== 威胁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往往不是威胁他本身,而是用他身边的人;折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并不是让他死,而是求死不能。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可以像鬼知与冥见那样运用的娴熟无耻。 鬼座六先知的栖身之所——以尸骨黏合起来的六尸鬼木墙,说它是火焰魔城内最阴森恐怖的地方,一点也不夸张。 血牢,就在尸墙的另一侧,功体被封的裳无极,闭眼坐着。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憔悴的容颜;袍角与鞋裤,浸透殷红,就像是被血洗过了一样。 他的身上,却是不见一丝伤痕。 所有的血,都是由地上漫过来的。一具具尸体,血淋淋的陈列在四周。不,应该说那些仍是活人。他们还没有死,只是没了四肢与眼耳鼻舌而已。他们的心脏,都好端端地攥在鬼知的手中;他们所渴望的死,也由鬼知掌握。 「杀了我、杀了我……」 一声声只能叫在心里的哀嚎,即使掩住耳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在血泊里悲惨地抽搐着的躯干,即使闭上眼也无法杜绝心外。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活尸了;而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干涸的嘴唇,被咬出血来。 「守口如瓶么!」鬼知见状也不在意,鬼气十足的笑道,「看来是吾界招待不周,未能让道长人满意了。」 冥见跟着一声阴笑:「老鬼,既然我们的客人还嫌不够刺激,就把圣域那两个老师藏提出来玩玩吧。」 命令一下,自有魔兵把人带来。 「你——们!」 裳无极浑身颤抖着,可他就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想替他们解脱吗?内元被锁的你能做什么,而你,也该想想自己未来的模样。哼,魔界的耐性有限,是否救他们,救你自己,就在你这一念之间!」 鬼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裳无极心窝。数日以前,他眼睁睁看着烟如华惨死在魔君刀下,现在呢,奇-[书]-网同样地无能为力。他听说过,凡死在魔界的僧道,灵魂被永世禁锢于此,化作阴火不得安息。等待在前方的,是否只有比死亡更绝望的未来。 心里的恐惧、愤怒、彷徨、孤独、绝望,愈发失控,最终糅合成一个念头,好累,好累…… 这时,他最向往的不是爱人的音容,不是玄宗的命运自己的责任,他只想,在那海涛般苍凉的琴声中,静静睡去…… 也许是濒死前的渴望特别强烈,恍惚间,他仿佛真的听到一缕琴音,如水波轻轻荡过,下一刻,忽成怒涛拍岸,崩云卷雪,掀起一片不绝于耳的惨呼。 轰然一声巨响,裳无极霍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丑陋腐朽的鬼木墙崩塌在他的脚下。 魔界六先知齐被震出,化作光点飞窜逃逸。 琴声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安静,紫色光芒照亮了阴暗的角落,裳无极只觉得一双温暖的手扣住他的背,淳厚的真气随之传来,解开了他的禁制。 「苍。」一把抓住那轻摆的紫袖,裳无极眼角不争气地流出眼泪,语不成声的道:「苍,你终于来了,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苍淡漠的紫眸里,掠过一抹深沉的痛。缩在他手臂里的人,再也不是昔日无忧无虑的年轻道子了,完美如玉的身姿,已成凋零的过去。 只一日光景么? 苍伸出手指,拭去裳无极眼角的泪水:「吾带你离开。」 忽一扣弦,杀气陡生。在背后阴险偷袭的鬼座六先知,顿时被一股怒涛洪流震退。凌厉不歇的音波,如满天脱弦飞箭,悬宕多年未能完成的《天波怒潮曲》,于指下一气呵成,原来,只是未到愤极之时。 牢狱守卫顷刻全灭,血雨肉屑不住飘落,一层一层地覆在地上,全部化作六尸鬼木墙的养分。鬼座六先知各自负伤,眼见其势难挡,急忙脱身而走。 「弦首!是弦首来救我们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苍手中的白虹发出耀眼圣光,照亮昏暗腐臭的血牢,一对对空洞的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 剑气划过,铁牢应声而破,正要为众人解开穴道的苍,神色蓦然一变,剑锋回挡已然不及。 犀利迅猛的掌风,分毫不差地擦身而过。 清冷沉澈的紫眸,惊见哀嚎四起,纷飞的血雨是一条条殒落的生命,阴霾的魔城再添数缕佛道冤魂。 强大沉厚的魔气自身后压迫而来,参杂着隐隐圣气,极其微弱,却令人无法忽略。 「苍。」 魔者一开口竟唤出道者的名字,声音低柔,如同已经这样唤了他一生。微顿,仍是淡笑:「喜欢吾这份见面礼吗?」 苍侧过身,不动声色的将裳无极拉到背后,目光投往那袭邪魅的黑衣——袭灭天来,勉强可以算作有一面之缘的好友半身,也是一步莲华到现在也没有放弃的魔。 「台上正打得热火朝天,背后却摸入对头后院。苍,汝是不甘寂寞了吗?」 袭灭天来再度开口,语气里明显多了一分戏谑,黑色的帽檐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苍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波。即使无处不在的魔气,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功体。他的目光,依然敏锐地留意到岩柱后投射在地的黑影,听觉收集着牢区外侍卫调度的情况。很明显,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既来之,则安之。公事私事一起了又何妨!」 苍清冷的道,紫袖一甩,负手抬首,另一只手反握剑柄,如此一立,竟是气势如山凛凛欲发。 「对任何激言不为所动,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玄宗弦首,不愧是令人心动的黑色道子。」袭灭天来由衷赞叹,信手拈住摇曳的灰发,轻笑道:「这是否可以算作吾与他为数不多的共同之处呢,哈,还真是叫人深感不悦啊。不过……」 手指一指铺满血肉的地牢,袭灭天来目光冷下道:「如果你所谓的私事,是替他解决吾这个罪孽,那么你伟大友情的下场,恐怕就如这一牢妄想破灭的悲惨。」 「未必然。」 苍淡淡回视他,手腕一翻剑射如电,直取魔者中路要害。裳无极心有默契,同时施展术法,『无极之殇』呼啸一声向岩柱后的赦生童子招呼过去。说来幸运,道者虽然元功大亏,魔物亦处在低谷,狼烟戟一拼竟没占到多大便宜。 苍抓住这一瞬空隙,剑气再次震开因功体未复而出招谨慎的袭灭天来,同时拂尘卷出怒沧琴。负责封锁出口的魔兵,未见弦动已是胆寒心跳,待琴音划过,一条通路轻松开出。 两道子化光欲走,魔界六先知此时再不敢含糊,全力使出合招相拦。 交击过后,便听鬼知喷着血大喝道:「再妄动,后悔莫及!」 苍紫瞳一沉,冷眉隐隐含怒,身边的裳无极更是「啊」的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 第十六章 封隐谷,冰水淙淙,雪舞银树。 买醉人摘下斗笠,抖落上面的积雪,顺便揉了揉因为张望过度而酸痛的脖子。 不远处,护阵的几个小道正在交头接耳,近旁雪钵五僧临阵磨枪,万一一步莲华无法赶回,他们将是此阵的替代人选。 心里正烦,那惹事的主儿终于姗姗而来。 僧衣与落雪一般的颜色,不急不缓地由莲花光影中化出。买醉人哀怨地张张嘴,却没把那口怨气喷出来。 一步莲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并无多少表情,但轻飘飘的雪花飞到他跟前,就像灌了铅一样直往下坠。 「啊,是人未救出来?还是出了别的岔子?」虽然一身粗人打扮,买醉人心却不粗。 「生命虽然消逝,灵魂会得到自由,进入下一个轮回。不得解脱者,是留在魔域的生者与死灵。」 听出此行结果不佳,买醉人的怨气很自然的化作了叹气。当初一步莲华忽生感应匆匆离开,丢下他们一群人焦急地倒数着启阵的时辰,现在人是回来了,神魂却好像游离在外,委实叫人担心。 买醉人哪里想得到,魔城内外一记隔空对掌,足以令心清无扰的佛者黯然神伤。 曾为彼此,一招之间,远胜无数言语的传递。 大光明的如来圣光照进魔城,却照不亮魔者心底无尽的黑暗。无可避免的对决宿命,完全明朗。 执意魔道,屈身魔界。袭灭天来,往后的无量极苦,你可忍受得了? 「师尊。」 一步莲华刚放下心思,便见雪钵五僧齐来拜见。 天子来了吗,一步莲华淡白色的嘴角终于有了笑容,吩咐弟子道:「此阵有吾,你们回天子身边吧。」 天人文殊稽首,神态恭敬的道:「善法天子特命我们前来听命。」越是往后,封印威力反噬的风险越大。 「吾知天子计量,但封云山吃紧,那里更需要人手。」 一步莲华说一不二,所下法旨倒与善法天子大同小异,雪钵五僧相视苦笑,他们又不是球,怎么总是被踢来踢去的。 买醉人看在眼里,插口道:「你们几个小和尚,以为这“一”是随便姓的吗,放心吧,就算封印砸到一步莲华头上他也死不了,你们留下也没处发挥。」 「走吧。」一步莲华明确指示,五僧不敢抗命依言离开。 天时经不起耽搁,买醉人即刻以上乘火性武功召唤朱雀,七宿位自有玄宗道者辅助。一步莲华纳息守于阵眼,法相庄严,所有挂心的人事,皆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 ++++ 第三道封印进行之际,千仞山诸阵已是岌岌可危。金鎏影,紫荆衣负伤败退,锁云关也战得九死一伤。 翠山行手持瀑满鲜血的天一剑弦,俯望着难以挽回的败局。他与赤云染,已是六弦仅剩的战力。 一日一夜的大雪,不曾间断,不知埋葬了多少同修的尸骨残骸;呼啸的北风,将每一声拼尽全力的嘶吼吞噬。唯有抛洒的热血,漫过层层冰封的土地,无论多少的雪水,也无法将它们冲淡。 天尊道人已传来明确的指示,翠山行尤不肯撤退。一旦锁云关失守,在后方压阵的宗主与天座必会遭到前后夹攻,陷入绝境。 狂肆的魔焰终于烧到了关口,就在玄宗防线崩溃之际,势不可挡的魔军突然断作了两截。 紫色的炫风,旋出比冰雪更冷冽的剑芒。 「又是你!」 倒乂邪薙张出青色獠牙,横空挡驾,螣邪郎狠狠盯着面前的紫衣道者。 苍没有说话,风暴不止,人静如死水。虚漠的紫眸,不见任何凌厉光芒,但那令人胆寒的气息又从何而来? 裳无极,那个乐天单纯的年轻道子,死在自己怀里。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听到破风之声,魔城外的阴灵焰海内,三片薄如蝉翼的飞刃穿越时空而来,熟知暗器的裳无极比他更先警觉,以身挡下。 异度魔界的暗杀高手,一直藏匿在城外的暗薄之刃,一击之后如影消失。 朱红迸散,裳无极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苍…… 紫眸如雾,苍重重地点下了头。 裳无极安心地笑了,仿佛千言万语,毕生所愿,尽在那一字之中。他用余下的力气扯动了下嘴角,似乎在说自己很幸运,然后,在苍怀中一点一点化作碎缕。 火焰魔城残裂的顶端,一道黑影冷眼遥望着一切,说出同样的字眼:「多么幸运的结果,哈,老天还真是偏颇啊。」 幸运么?以性命为代价的解脱,是幸运么;由自己所欲保护的人换回的生命,是幸运么?苍之一字,那无限的可能性与定义之下,是多少不为人知的沉重。 从琴囊破布而出的怒沧,发出一声呜咽,突兀得令人心悸。 螣邪郎艳魅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反转倒乂邪薙,刀刃上浮现出象征鬼族皇室的三纹焰火: 赦生吾弟,今日,兄长将为你而战。 所谓事不过三,凛凛对立的双方,均知这是最终的对决。偌大战场、震天的喊杀,就像与他们无关,交接的视线,投射的是彼此的一动一静。 同一时刻,玉蟾宫,西城风流子合力攻上锁云关,两只魔将拿出平日在床上翻云覆雨的默契,立时掀起腥风血雨。 「佛魔双界分,人间劫纷纷,善法降甘霖,苦海现佛尊。」 清圣的风吹开满天血雾,降落的甘霖在这个绝望的战场上洒下希望与生机。 ================ 雪后的阳光总是特别铮亮,云烟淡淡的,战鼓停歇,封云山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静。 屋里轻微的声响,是瓷碗与石桌的碰触。 苍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坐起身。浅紫色的软被,从身上滑落,一拥而入的阳光,全部打在他青玉般冰透的肌肤上。 苍微怔,低头瞧见自己的上半身一丝不挂,唯有受伤的胸口缠了白布,布上略有血迹渗出。 「苍,你醒啦。」 温和熟捻的声音自石桌处传来,一身洁白的佛者笑眯眯地捧着药碗走到他的床边,披散的雪丝撩着他的肩胛,手轻轻扶上他的背,将药匙送来嘴边。 苍没有喝下,背心传来的温度,令他完全忆起一步莲华趁他昏迷时都对他做了什么。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每个毛孔里都沁润着莲华圣露的水汽,也一点点回想起哪些地方不幸沦陷在那双手下。 「哪里不舒服吗,苍?」一步莲华全无自知地放下药匙,关切垂问。 「好友可知我随身携带着玄苍珀。」 一步莲华点下头,苍额上的青筋立时跳起,拉了拉再次下滑的被单,语调微扬道:「如此便是有意的了?」只要碎掉玄苍珀,灵气自可助他自行运功消除趁虚扎根的魔障,何须劳神子以圣露干洗身子。 终于明白苍神色怪异的原因,一步莲华望着他冷得好看的双唇,眼底隐有笑意的道:「好好一块灵玉,浪费在你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哈……」苍不怒反笑,「那你可知,此石出自道境,吾自有炼化之法。」 「是么?」苍以前提过,但一步莲华打死不认。 苍差点气结,脸上仍是沉敛淡漠。心道玄宗没人了吗,翠山行呢,白雪飘呢,怎么就把他丢给了这个其实很会趁人之危、任意妄为成癖的佛者。 一步莲华唇角笑意更甚,不着痕迹地用内力把碗中的汤药重新加温,苍看着他动作,目光渐凝渐沉。 刚才就注意到,一步莲华并没有套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绣金袈裟,而是仅着一件白色单衣,略有些贴在他的肌肤上。那副身子骨单薄如斯,完全不似习武之人,不知情者,怎么也不会把七佛灭罪那种极苦的修炼与至极的力量,和这消瘦的佛者联系到一起。 此情此景,也无怪苍气恼非常,这与他穿没穿衣服无关,而是—个人修佛怎么可以修的这么任性。单看一步莲华虚汗不止,可想吸纳魔障对佛体的伤害绝非小事。自己当时的伤势有多严重,苍再清楚不过。世法皆脱不开循环与守恒的定律,他痊愈多少,一步莲华必付出多少。 苍一把拿过药,下巴也未扬地一饮而尽,然后手指一点把药碗石匙统统请到桌上,回头,强按下已经起身的佛者。这张床榻,现在一步莲华比他更为需要。 一步莲华没有抗拒,他确实有些倦,腰身松软下来轻轻道:「只要靠一小会儿就好。」 濡湿的汗水透过薄薄的衣衫,肌肤微有凉意,贴在苍未受伤的半边胸前。苍暗暗用内力将那层单衣蒸干,见一步莲华鬓侧发丝微乱,抬起手轻轻为他理顺。 之后,苍自己也阖上眼。只是心头,仍不宁静。吸收业障,说明一步莲华已决心修炼七佛灭罪的终极之招——梵海神击。此招威名之赫,连玄宗典籍亦有所记载。若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先修行第八业——焚业(吸收恶孽之障),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先天高德倒在修炼的半路上,有的受不了障业焚体之苦,有的被魔障反噬。 远古极招,除魔杀神,原本也是用不着的,但是现在,有了他—— 「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突然就开口,梦呓般的一叹,自此便没了后续。 苍一目了然,前日里佛魔遥相一掌,一步莲华心里必然有底,就无需他再多加描述。 世间还有什么牵系,比一体双生更难割断,袭灭天来,竟能让超脱了世情的一步莲华如此在乎。苍目光收敛,把一步莲华平放在榻上歇息,自己起身理冠更衣。 出了门,就见到几个师弟妹都聚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看来是担心他又不便打扰。 由于平日里焚香弹琴,苍的衣物都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现在走来,却是一股优昙的气息。白雪飘揉着鼻,挤眉弄眼,笑的好不夸张,其余几人神态也好不到哪去。只有翠山行见他复原由衷喜悦,不过很快也是眼帘一垂,不知往地上瞅着什么。 苍心里一暖,眼神柔和,与大家扯了几句闲话,这才唤了翠山行一起去见宗主。 关于最后一道封印,天尊道人与天座合计了几天,已有了大致方案。叫来苍、金鎏影几个重要弟子,意在集众人之思,完善落定。 众人领了指示各自离去,九华殿内,唯独苍被留了下来。 「苍儿,陪为师出去走走吧。」有些话,也到了叮嘱之时,天尊道人不知道此战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融雪时天气清寒,碧瓦飞檐,无不结霜。苍为恩师披上件外袍,师徒俩沿着玄宗兴建的足迹,一路往矗立在最高峰的观星阁行去。 ==================== 天时由天而定,倘若强行改变,便是地地道道地逆天之举。 奉行天道以天为旨的玄宗,明知大不韪而为之,这一番狠决的背后,是怎样沉重的无奈? 也许,没有人比从观星阁上回来的苍,更能明了。 于是清冷月下,一缕香,一座琴,一腔心事。 手指捻弦,眉宇轻锁,头上茫茫夜空,只得两三点星。大放光明的魔劫之星,把黄道诸星的光芒一一遮掩。其势已成,天数落定,这是注定不能变化的危机。想要扭转命数,所付出的必是难以想象的巨额牺牲。 琴音苦涩,更想到九华殿之上,自己曾极力担下这逆天之任,未料,被太始君一句话骂回。 「篡改天时岂同儿戏,你那点道行,光是跑了趟没人把守的魔城都能丢掉大半条命,此回决不可能再交代与你!」 太始君言词刺耳,外加几分蛮不讲理。 天尊道人望着这个师兄头疼地一叹,目光却是温和,甚至还流露出些许赞同,转身对苍道:「你太始师伯之意,你的天命未到,这些折寿的活就留给他这种千岁万岁的老家伙吧。」 太始君脸微红,气恼地把脸一扭:「吾有这么说吗,都几百年了,还是听不懂别人的话!」 这番负气之言,反让天尊道人的嘴角漾出一缕笑意。谁都知道,让玄宗宗主笑一笑有多难,苍那副淡漠的性子,多少有点像天尊道人。 因为心下透彻,苍不再争涉,这厢颔首下去,更带躬身一礼,无论对玄宗哪个长辈,他都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观星阁上,师徒二人看日落月升,星隐星现,就像是看着这人世的兴衰。 比起无限的宇宙天地,个人之成败,一门之兴亡,皆不过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矣。 步下台阶时,行在前面天尊道人突然就落下一声喟叹,背对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柔声道: 「为师最不愿的,就是把玄宗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苍,你要牢牢记住,即使有一天玄宗不在了,天道仍存,无限的可能性与充满希望的未来仍在,这才是为师所期望的……」 苍眼眸微湿,玄宗上上下下,最了解他的始终是抚养他长大的恩师,今生得此教诲,今日得此关爱,玄宗之责,他决不退缩。即使将来天崩地裂、日毁星坠,wωw奇Qìsuu書còm网即便是要他付出比性命更沉重的代价,他都要守住玄宗、护住天道。 琴弦挑至高处,忽然间心血来潮。 音正厉而骤止,曲未完,徒留突兀的安静,远远传来的脚步声顿时清晰起来。 苍略显茫然,脑海中仍然是刚才观测到的画面,好一会,才向昏暗的天际望去一眼,喃喃道:「时辰到了么……」 眼前一道明亮,苍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视线投往不请自入的佛者身上。 虽然月光苍白,旭日未升,一步莲华白玉无瑕的脸上,却好似流转着淡淡莹光,银色的发丝随风轻拂在颊侧,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们第一次重逢时,蓦然落入那双紫色的眼眸里。 与往常一样拈指微笑的佛者,在风帷外坐下:「出发之前,顺路来叨扰一杯早茶。」 苍住的地方在殿群后方,与下山的方向自是不同,一步莲华更是在出了玄宗总坛后才折了回来。 苍嘴角动动,轻笑,也不说破,只道:「好友请便。」 茶壶就在琴案旁边,里面的茶只余八分温度。一步莲华到不在意,自己取来斟满,目光漫不经意地扫过苍按在弦上的手指,停驻下来。 苍手指丝毫未动,眉眼皆淡,略含歉意: 「今日之曲,恐怕又要寄下了。一但战事结束,天波浩渺,苍定以一支新曲奉上。」 「也好,有天波相伴,方成妙音。届时再加两壶好茶,四碟小菜,才算怡人。」 「自当遂好友之愿。」 闲茶一语,承诺在心。 苍的脸上飘过一抹风过竹林般的清笑,只是那微阖的眼底,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凝重,被重重紫睫所掩。但是,又如何逃得过一步莲华的双眼。 「苍……」 苍很自然地抬眼,一步莲华的目光,永远落在他无法淡漠之处。 然而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有些话,注定只能放在心里。 无声之中,檀香燃尽,天际也有了亮光,一步莲华站起身,道:「苍,吾该离去了。」 「此去只需尽力而为。」苍轻轻叮嘱。 一步莲华颔首,无言深重,下一瞬拈指化光,仍然是倏然而去,不留背影。 苍的目光,却仿佛被什么坚坚实实地黏住了。晨雾打湿棕色的发梢,那淡漠的紫睫之上,也凝结了一滴露水。 「好友,这次吾恐怕要失约了。」 低首,松开一直按在琴上的五指,琴弦之一,早已断去。 +++++ 受到无边暗云挤压的晨光,微弱得不足以照亮『云阶登天难』笔直的天阶,陆续有弟子从这里出发,身影倏地一下隐没在黑压压的云层里,仿佛一下子掉进无尽的深渊中一样。 实际的情况,也去之不远。这些已经支撑过无数战役,身心俱疲,即便心知赴死也毫无怨尤地奔赴战场的佛僧道者,有几人能够生还,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施术用的高台,早早地在九华殿外架设起来。法台下依稀两道轮廓,天尊道人伸出了手,太始君牢牢握住。最后一战不能并肩作战,对彼此都是痛在心口的遗憾。 远处,为宗主压阵的金鎏影与紫荆衣结伴现身,紫荆衣回头,瞧了一眼代表着玄宗已经屹立了千年的太极门,手中羽扇略顿,反倒是金鎏影大步流星,没有一点停滞。 下一刻,就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迦叶殿的僧人依然按部就班地做了早课,天座温言嘉许,座下弟子已有不少眼睛通红,振袖重申诛魔之志。就连终年形色不动、年纪一大把的高僧一阐提也是泪眼斑斑。 众僧正齐颂佛号,忽听哐然一声,清脆如玉石掷地,原来是玄莲将悬挂在腰间的酒壶砸碎在地,跟着一道卍字回旋,斩魔玄剑初次现世。曾经落魄不羁的破戒僧,弃酒、抛扇、复剑,摇身变成一个英姿挺挺、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单是那对星眸里射出的目光,便叫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善法天子,看到了划过云海天阶的那道白色莲光。 盘踞在另半边天的火焰魔云,也开始张牙舞爪地翻涌起来。不时有紫电在异度魔城的上方腾闪,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仿佛雷神的战车开出,即将去碾碎这片早已满目疮痍的天地。 火城顶端的风暴中心,一袭黑衣黑帽的魔者伫立其间。 宁静的暗瞳,如无情的风眼,注视着脚下汹涌的魔焰、出征的魔兵、延伸的焦土;注视着远方战栗的大地、死亡的阴影、摇摇欲坠的辉煌。 然而,所有的耳闻目睹,都没能为那执深如海的心带来多少快意。疆土的征服、生命的屠戮、霸权的建立,在袭灭天来看来皆是一样的无趣。整个世间,他想要毁灭的,只有一个人;他想要征服的,也只有一个人。而这场道魔之间的殊死大战,于他,不过是一个折磨对手的机会罢了。 「为了这道封魔之印,为了它所担保的千千万万条性命,一步莲华,想必你也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吧。但是,世事岂能尽如人算,哈,吾必让你尝到痛不欲生的滋味!」 身为恶体的好处,就是透彻一切人性的弱点,包括他那接近圣人的半身。以性命交换的至友、以性命维护的苍生,佛心重视什么,就摧毁什么!人带罪而生,生而受刑,世间既无乐土,自然也不该有什么救世神迹! 袭灭天来的嘴角渗出阴恻恻的笑,墨瞳深处生生不息的戾火,正好落入对面来者锐利的金眸里。 只看帽檐阴影下那副病态的遐思表情,吞佛童子也知道这位师父心里又在算计谁,他及时垂下视线,权当没看到,负手稽首道: 「急急唤吾前来,有何吩咐?」虽未以尊称相称,礼数却是周全。 「吾听闻女后不辞辛苦往返鬼族领地,请出了一名强力奥援,作为攻打封印的统帅。而你,吞佛童子,也会随行出征。」 「没错,他不仅是鬼族最强的战士,也是历代最强的战神。」 「哦,战神么!」袭灭天来语调上扬,挑起刺青环绕的眉,毫不掩饰兴趣。 「银锽朱武。」 吞佛仅仅给出名字,袭灭天来却没有忽略他说到那四个字时眼里闪现的异样神采: 「你的语气让吾听出了浓烈的战意,想要超越他吗?」 追求顶峰的荣耀,成为不败的强者,这是悍勇好战的魔物的通病。异度魔界当中,魔君乃是最高权力的象征,自有血脉相承无关竞争;而战神,才是魔人最渴望的荣誉与肯定。历代战神,均是能文能武的大将之材、栋梁支柱,与魔君相辅相成,征讨四方。 紫色的天光,将吞佛童子冷峻削长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淡淡道: 「不想站在顶峰的魔,就不配称之为战士。不过,与其谈论这些无关的话题,不如说说汝叫吾来的目的。」 「哈,真是好战又心机深沉的魔物。」袭灭天来低声一笑,目光重新投往群山之后,心内的感应愈发清晰。时辰也该到了,他慢慢拂过眼前的灰色发丝,「也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也许能让你达成心愿的秘密。」 辰时已过,天空仍然暗淡无光,猩红的魔云铺天盖地,光明艰难地在夹缝中挣扎。 山岗之上,一步莲华双眼轻阖,平静得近乎安详。 片刻冥思,封云山方向已起了变化,其上风云急走,威压而来的魔气嚣狂霸道,隐约之间,亦有圣气凌云破空,当是天尊道人成功对上了不夷平封云山不罢休的阎魔旱魃。 至今为止,尚无差错。 无形阵法之中,各宿位上皆有佛道弟子忙碌的身影,此乃一步莲华化出的幻像,但见他僧袖翻飞,指拈佛诀,作势启动这里的封印。 山岚忽止。 天地一片静谧,空气变得粘滞不动,压迫得人胸口作痛。 叶上的寒霜,草下的积雪,都在那一身朱红战袍的魔者脚步踏临时,一瞬蒸发,连一道白烟都没有留下。而所有的草木枝叶,安好如昔,就像不曾受过一分一毫的惊扰。 非比寻常的魔气,强大无匹,更难得的是收放自如,一步莲华知道碰上了罕见的硬角。 魔界的大军远远待命,他们的眼中全部是崇拜的目光,他们的脸上是千篇一律的兴奋表情,他们目送自己的战神走入战场,仿佛胜利已是魔界的囊中之物。 战神,战之神。 一身狂烈之红,眼眸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唯我独尊之狂,深沉难测之智,雷霆万钧之势,历代战神的特征在银锽朱武的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 千万魔卒高昂的士气,更添战神神威,草木折腰,苍穹颤抖,连脚下的大地也为之战栗。 只有一个例外—— 白衣孑然的一步莲华,朴实静立,那气压山河的杀伐之气,吹不动他一角衣摆;毁天灭地之威,动不了他分毫从容。 佛者眉宇之间一成不变的平和,令高傲冷酷、战无不胜的魔界战神也不由得生出激赏之情,莫怪乎九祸非除此僧不可。而他,银锽朱武,从来不会让九祸失望。 只身进入封印之地,银锽朱武极度自信,堂堂报上自己名讳: 「银锽朱武。」 「一步莲华。」 佛者温和欠身,对峙的一刹,胸中已有所觉悟。银锽朱武的实力,更胜于阎魔旱魃。只是,他并不在意,无论来者是谁,来了多少,此战生死为何,皆不在他心上。重要的是,此局,魔界已经入瓮,而结果,只能有一个。 接下来所有的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步莲华沉然一喝,白玉天珠圣芒四射,周围景象瞬时起了变化,人头攒动的幻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点佛光,遍地金莲花开,交错纵横。 魔军上下,由远及近,皆被攻了个措手不及,拔地而起的七佛灭罪法咒,就像具有灵性一般,方圆数里之内举凡携带魔气者,皆被其捕捉,连躲在远处侦查、疾速化了光的邪魅之眼,都被生生拉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此番变数,委实出乎银锽朱武意料之外。血卦、戒神宝典、袭灭天来,合三者之能,竟然可以让封印地点误算了!更不利者,是他深陷阵心,若非如此,以他的实力未必不可及时脱阵。 狂傲自信、热衷单挑,是强悍魔物的共性。此点,早在一步莲华掌握之中,于是银锽朱武就不幸成了第一个领教七佛灭罪降魔阵的魔。 没有任何战神,会在达成任务前认输。银锽朱武怒然应战,杀敌、破阵,他是身经百战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晓得,不管最后的封印设在何时何地,都不是一时三刻所能完成的,所以自己虽然失去了先机,却没有失去胜机。 理清了前后,银锽朱武完全镇定下来。他永远是那么自信,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想到随行打杂的吞佛童子。 但是一步莲华,却早早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红莲业火气息。此时,越来越多的魔兵受不住法阵威力纷纷倒下,那道焰发白衣的身影,愈发地鲜明起来。 佛咒缠身,吞佛童子很聪明地不去乱动,反而舒舒服服地找了一朵大莲花靠着。他的脸上,挂着打杂该有的悠闲。当感应到一步莲华的视线时,吞佛童子把眼光从昏厥在地的鬼知身上挪开,向佛者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优雅、很亲切的冷笑,如愿以偿地,在一步莲华明净的额间落下了一点阴影。 鬼座六人,彼此之间具备强大的互感能力。鬼知在法阵启动之际,及时以灵波通知同僚,上报魔君封印有变,并非不可能。 莲华手中佛珠快转,以天尊道人的实力与玄宗阵法的威能,把阎魔旱魃困上个三二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正自思量,杀风扑面,一步莲华疾拈佛诀,佛力应指而生。金华交会雷霆飓风,竟然未聚即散,佛者身影不由一退, 受制于法阵仍然能发挥出八成魔功,银锽朱武实力之悍,一如先前预想。首招失利,后发又至,一步莲华放下旁骛,全心应付眼前的不世之魔。 红影似血,白衣如银,一者疾攻,一者稳守,正是热忱勇志与光明仁愿的碰撞,一时之间地脉震荡,山岩下方,千百年来温和如一的海面掀起巨浪,形成海啸奇景。 战况愈趋激烈,虽据法阵之利,一步莲华以一人佛力,力压整支魔军,这份额外的消耗基本上抵消了法阵带来的优势。对此,旁观的吞佛童子看的最为清楚。 「一步莲华,这份不愿轻易杀生的天真,永远是你致命的弱点。」 虽然唇畔讥笑十足,吞佛童子的心底,却无一丝一毫的看轻之意。一步莲华就是一步莲华,纵然整个天地,填满了狂怒暴走复仇挣扎的杀戮之声,纵然整个世道,不分人魔魔人皆已被血腥污染,那具庄圣的法相上,依旧不着半点纤尘。 而这种秋毫不染悲悯万物之态,又是那么地容易让人忽略他止水之下的气魄。 可惜,银锽朱武也只看到了佛者不愠不火的招架。眼见时序推移,他越发地不能忍受一再僵持的战局,当他察觉,法阵的威力随着对方内元的消耗开始减弱时,战神冷酷的眼底杀气炽盛,弥天杀焰随之而起。 这一日,注定山河变色,止水不复。 +++++ 一系列的遽变,恰巧从朱武祭出杀招的一刻开始。 封云山外,负责从旁夹攻的金鎏影、紫荆衣临阵叛逃,阎魔旱魃威不可挡,道境一代宗师、玄宗宗主天尊道人失援战死。 血红血红的魔云,压在了最后的封印之地上。 已感应到封云山异变的正道人马全神戒备,时辰一到,第四道封印顶着厚重的魔云冲上九霄。 就在归位一刹,冷冷一支劲箭穿云而来,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反应。砰然一声巨震,长久的努力、无数人的牺牲、最后的希望,在阎魔旱魃以盖世魔功射出的天荒箭面前,应声迸碎,付之东流。 正自聚结中的四方封印之力,逆向反噬,整个天地就像被活活倒了个个。风云冲撞,山崩地裂,日月尽失,天地间一片混沌。强劲的飓风把草木连根拔起,海潮狂啸,扑涌上岸,所有的河水逆冲而回。空气中腥味逼人,风里浪里,不时可见残肢断体,天地呜咽,悲如血泣。 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化为现实,一步莲华额间的平和一瞬破碎。 时不可逆,天不可违么!!! 眼睫轻扬,澈如琉璃的瞳中漫起一点猩红,仅仅一点,却胜过了朱武一身烈火张扬的战袍。 手捏珠串,玲玲作响。 如来之身,七佛之功,灭罪真言。莲华佛诀一吐,法阵霎时起了变化。 同一时间,心神复定的银锽朱武,呵出了被天象所扰而滞后的雷火绝式。 佛指运作,不以水灭,不以柔克,遍地金色莲华化作无边焚业之火,铺天盖地的天火对上席卷而来的魔火,正是以狂焰制狂焰。 当下过招,莲华朱武已是同样的心思。然而,旗鼓相当的实力,彼此不让的取胜意念,竟使得豁命相拼的极招,一时间仍不见分晓。 血汗,滴落个不停;时间,飞梭一般地由指尖滑过。旷日持久的苦战,双方均已形神疲顿,气空力尽。 法阵之内,一片狼藉。大多数魔兵受不住极招冲击的余威,非死即伤;也有魔兵发觉行动渐渐不再受制,开始乱走;而吞佛童子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令人心绪波动的危机感,愈发地强烈。一步莲华目光凝重,不敢大意,但面对银锽朱武连续的猛攻,他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可分。 天象,再次变化。 就在人心最绝望的时刻,远天出现了七彩云霞,璀璨的霞光为这片昏暗的天地镀上了光明。萍山练云人驰援而来,风暴骤止,沛然正气重临天地。天地万物人心皆为之一振,正自猖獗的魔气仓皇而退,乾坤再度明朗。 三色魔焰,升空得煞是紧急! 收兵! 且是十万火急之令! 银锽朱武心下疑窦,更念魔君安危,不由得方寸微乱。 「魔君有差,此处若是再败,恐怕不妙。」相同的焦虑也回荡在另一只魔的心里。 深知机不可失,一步莲华灭罪真言上手,再起七佛诛魔秘式。无边佛力狂扫而来,危境中银锽朱武不退反进,拼到这份上已没什么可说的,怒喝一声魔气暴涨,鬼族战神发动毕生魔功,突破自身极限,周身气场巨变,恐怖杀气破焰而出。 一步莲华眼神清绝,胸中空索,极限之上的极招,孰强孰弱非生死后不可得知。 半空之中,殊死互搏,就在肢接的前一瞬,一道红莲之刃横空插入,快似飞梭,力抵千钧。 吞佛童子,永远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送上的永远是最致命的一击。 比朱武烈焰快了一步的朱厌,攻击的正是一步莲华唯一的劣势所在——当初心脉复接之处,剑尖的焚流奔搅在佛体之内,几乎贯胸而出。一步莲华强忍剧痛,掌珠微挪,七佛灭罪瞬间变向,拍在吞佛童子的肩上。顿时,血雾喷洒,分不清是谁的,雪色的战衣,洁白的袈裟;圣洁的法相,俊冷的魔颜,一同飞溅上狂野的毁灭的猩红。 时间与空间,皆在这一刹凝结不动。 鲜血,沾满了吞佛童子的眼睫,深不见底的金瞳里,噙着极轻的笑意,仿佛只为这一刻而生,甘愿为这一刻而死。 鲜血,模糊了一步莲华的视线,模糊到他在那冷酷与狂热交融的背后,看到了如此的相似,无情、也无我的执着。 生死之际,眼里所映往往是层层掩饰下最真实的灵魂。彼此目光的相对,恍如对镜一照。 所以,很多很多年以后,当迷途失忆的魔问:吾,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时。佛者轻轻答道:吾是何种,也许你也是何种。 ++++ 破灭的法轮,消散的佛气,法阵在朱厌抽出的那一瞬彻底崩溃。 金色的佛光满天散落,就像散离的点点星光,外界混沌的自然之力凶猛噬来,搅动了原本不平整的空间,正自溅血飞出的两人四周乍然扭曲。 以银锽朱武之处变不惊,也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变撼在当场,他胸中隐隐怒气,虽说任务面前,无分主次,但吞佛的举动仍让他无法完全谅解。眼见乱流四起,再难以立足,朱武当机立断,就在一步莲华与吞佛童子的身影被卷入异空间时,朝着空间闭合的方向挥出一掌,然后扬长而去。 ============ 毫无知觉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沉沉的律动声,逐渐清晰。过了很久,吞佛童子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 意识恢复,随之而来的却是让人宁愿退回永久黑暗的痛。直到一股外来的力量进入体内,四处肆虐的痛劲才消静了一些。 脸颊,似有暖意轻拂。吞佛童子撑开一条眼缝,顺着光亮往上瞧。重新聚焦的视线中,晃动着一缕长长的垂发,粘着血污,不过,仍然可以辨认出本来的颜色。 「一步莲华……」 也许是太过意外,魔的金瞳里一片茫然,随着目光转动,本无血色的苍白脸颊漫起了一抹红润。 吞佛童子承认,自己是有些昏头转向了,明明是往鬼门关里跌,回过身竟是趴在某人的怀里。凭借着这个舒服的姿势,重伤的身体几乎没有难过的沉重感。 只是左臂,再也抬不起来了。 那一掌,确实结识又有力,手臂自此废了都有可能。吞佛童子瞧过去,也不过是笑了笑。对比起他肩胛碎裂,骨浆流溢的样子,一步莲华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佛袈上的那片殷红尤在不断地扩大,深不见底的剑伤,使得气血流失不止。 一点朱红,溅落在吞佛童子的唇上,滚烫惊人,灼得人眼里优雅的冷笑蒸发。朱厌之炎,生自无间,温度之高可想而知,凡体经脉岂能承受!吞佛童子不觉眉梢微凝。 「你想知道……吾为何没有死?」 一步莲华缓缓开口,道出魔心中的疑问。不料一句话,已使得他气息稍急。身子错后,放低吞佛让他平躺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抬指以冰莲梵术自封了几处穴道,待气力略复后,才低首一叹: 「你背后之人,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心口不可愈合之伤,又怎是单单一支朱厌就可以造成的。佛者唇角一抹苦笑,如风而逝,却吹得金眸稍泛涟漪。 吞佛童子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一步莲华的脸上见到那般苦痛。超凡入圣的境界,悲愿天下的法相,拈花世间的微笑,总让人忘却其心也是血肉生成。 然而魔之心,却是冷酷浇铸,眨眼间,已如深水一片沉静。谁言心机天生,那是没有看到背后那些出生入死鬼门往返的代价。吞佛童子的眼光如冰,他早该想到,那个神经质的师父不可能让自己恨也入骨爱也入骨的半身轻易挂掉。告诉他一步莲华的死门,多半是想借他的手来验证自己的推测—— 「汝已练就……佛门传说中的如来不毁之身?」 「不毁之身,并非不死之身。」一步莲华并不讳言,敛目淡淡道,「吞佛童子,以汝之精明,当已了然。」 吞佛童子一拧眉,不置可否,心下却是不负所望地推敲开来:自己的朱厌,或许不足以致命,却可以成为致命的契机,观一步莲华眼下的虚弱,回溯魔剑入体时他脸上的惊诧,可见其威超乎他的想象。若非空间异变,剑速得以缓冲,后果难料。 获此重大收获,吞佛童子觉得总算不枉自己血染战袍。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这次他也许一下子掌握了两个人的命脉,远景登时变得意趣横生。反是眼下,有些复杂。 「汝不杀吾?」心机深沉的魔挑眉问。 一步莲华阖着眼道:「吾不杀你。」 此番回答早在吞佛童子的心中,但是亲耳听到刚刚才被自己刺穿心口的人,以如此温和的语调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尤其当那伤口还淌着血,那种感觉是什么,吞佛童子的心微微一动。 「汝不杀吾,日后必会后悔万分!」 「缘法所至,契机所在。何来悔!」 「哈,一步莲华,何必故弄玄机呢,不如说是汝现在还不能杀吾,汝有求于吾。」 吞佛童子睨目而笑,犀利一如既往。方才,借助白玉天珠的光亮,他已经将周遭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异变时空,黑茫茫的,不时有乱流。原本不难脱出,要命的是出口被银锽朱武的魔印所封,而一步莲华与他都是出气多进气少,破除外封返回道境便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吞佛童子,坦白说,你需要吾,一如吾需要你。」一步莲华的语调不急不迫,完全听不出内心的焦急,「四方封印被破,正是魔界一逞威能之际,突然收兵,汝以为会是何故?」 吞佛童子领会其意,却愈发地有恃无恐:「即便前线有变,魔君失利。吾界当中,尚有女后,尚有银锽朱武坐镇。一步莲华,坦白说,吾倒是很乐意留在这里陪伴汝。」 一步莲华轻叹:「汝无怨?」 「无怨。」吞佛童子面色不改。恒古对立,佛心有多么坚定,魔心便有多么难撼。 「大局面前,人人可成弃子。何况吾吞佛童子,只是魔界一名小小的守关者,不比汝一步莲华对万圣岩的意义,不比汝可以左右战局。若换作是吾处在银锽朱武之位,亦会如此。」 吞佛童子言下冷漠谦卑,却更衬得一身傲骨。能不能再度持剑驰骋沙场他无所谓,是不是被当作弃子他不在乎,魔物为魔界牺牲,并非什么被灌输的信条,而是与生俱来的信念与归属。 「吞佛童子,吾已经知道你的决心了。」 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惜,一步莲华温和地抚过魔的一头焰发,不再多言。吞佛童子怔然地仰起头,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已经变了颜色的银发后,依然不变的慈悲与宽容,这与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的温和,此刻,却在魔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涛。当佛者温柔的手指滑离他发梢的刹那,他就已经开始怀念。这种陌生的感觉,他平生还是头次,虽然接下来,只有自己单方面的凝视。 一步莲华早已闭上眼,宁神疗伤。而他,仍然依偎在对方的膝头。他不知道一步莲华那一刻的心情是否一如他的眼神,但其急促的脉动,却因互相接触的身体,直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朱厌魔气,霸道至极。不难想象,先前为了救他,一步莲华未及顾上自己的伤势,炎气窜入再次受损的心脉,已有生根之象,此种情况,行功宜缓不宜急。 然而谁不知,战场瞬息万变,一刻耽搁,也许血祸封天,江河易主,阴阳两隔。 当吞佛童子的视线,由那对轻闭的眼睫往上推移时,他看见佛者一世平展的眉宇,不再平展。 「吾之决心么?」 吞佛童子在心内自语,薄削的唇勾起难以捉摸的笑,佛者,汝可知,魔心难测。 第十七章 漫天席地的大雨,永无止境地隔绝着世上的一切,空气中的寒意,穿心透肺。 如果,袭灭天来只是想让佛心伤上加伤,痛绝又痛,那么他这次是成功了。被一系列的意外延阻多时返回战场的一步莲华,满眼尽是炼狱般的景象。 脚下的泥泞,不知是多少亡魂的葬骨,那些破碎的衣袍与残肢漂浮在这片血河之上,甚至,没有一个落足的地方。首次想,当初他没有结束袭灭天来,倒底对不对? 天子呢,天座,玄莲,雪钵五僧呢……,佛者的长发,被雨水打的凌乱,白玉天珠被他捏的作响。然而视线茫茫,一时间也不知从何找起。 正自心焦力瘁,却闻细微响动。 「吾佛慈悲。」 一步莲华心中默念,被他自水洼中救出的僧人,一身泥血溃烂,但他依然一眼认出那人是迦叶殿的和罗师藏。 一向深居简出的一步莲华,平日里与迦叶殿的几位老古董素无交会,唯一打过的交道便是当初入门时所受的百般刁难。然后,即来到眼下。 拈个佛诀,环形的疗伤佛光围绕住奄奄一息的和罗师藏,老师藏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到一步莲华额间的法印时,乍然清明。 「是大日莲华……」虚弱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声音,却似涌出道不尽的感触,劫后余生,即使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难免情绪纷飞。 封印一战,不仅仅惨烈非常,更多的是始料不及。异度魔界算错了地点算漏了练峨眉,九祸派驻在边界的人马没能拦下萍山练云人;另一方面,玄宗又何尝料得本门中会出现叛徒,以致宗主天尊道人当场惨亡,阎魔旱魃及时脱身。 风驰电掣赶来的魔君百里外扬弓,天荒箭洞穿正待连结的四方封印。封印足以毁灭四方的威力反噬,阵内伤亡惨重,阎魔旱魃挥军直上,意在一举灭掉两教。 尽管负伤在先,圣域一方却半步也不肯退缩,众僧早有默契,救世宏愿,不惜舍身。天座、善法天子、一阐提、八叶莲等功力较强者奋力抗之。无奈,此时的阎魔旱魃已是威势难挡,天座不敌竟一掌被打出了佛心。 又一名宿敌倒在脚下,阎魔旱魃不由得放声狂笑。志得意满之际,却见云霞争变,风雨横天,天云变化之处,一股宏大的掌气猛地袭来。一生征战不败的魔君,连萍山练峨眉的人影都没见到,那颗号称最强韧的心脏便已经离体。 佛心魔心先后被卷入气流当中,圣域魔界各自出手,不料,猝变与混乱导致了阴错阳差的结果。双方虽然各抢一心,却是魔得佛心,佛得魔心,两边无言黑线。 为根除阎魔旱魃之祸,天座以最后一丝气力封魔心于体内,并立下法旨,舍己心而永世不还魔心,弟子一阐提、八叶莲等含泪继承其志。失掉统帅的魔军,不得已护住阎魔旱魃的身躯退兵。 玄莲重伤,天座失心,迦叶殿同样无力为战,一阐提唯恐魔心有失,遂率领残余僧人急急撤往苦境。 得到众人消息后,一步莲华心中的忐忑不减,先不说没有随大队离开的善法天子,单是眼前的和罗师藏,已是回天乏术。 双掌轻合,莲华圣功属性强行一转,变为极高段的疗伤功法。如此行功,大大违背常理,但为救佛友性命于万一,一步莲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输功不多时,一步莲华脸色忽变,进入和罗师藏体内的真气不受他控制地逆流而回,且带着另一股精纯的元气,源源回溯到自己受创难愈的心脉。此真元非他,正是得道高僧以性命与一身修为凝结的舍利真元。 「和罗师藏,此刻尚未到放弃之时,吾亦不能受此……」 一步莲华说得情急,却被和罗师藏一语打断:「油尽灯枯,命数也。请让其发挥最后的效用吧,圣——尊——者。」 这一声称呼出口,风雨雷鸣瞬间在耳际停止,一步莲华胸中一梗,自己尚未正式受此称号,此刻呼出,已是他所不能辜负的期望。 狠下心,凝神运气,即便悲哀在怀,也要以无情无驻的极境,最大可能地化纳这份继承而来的精粹。千年舍利,一朝为脉,一步莲华看到老师藏缓缓闭合的眼里,流露出最安详的微笑。 打在一步莲华脸颊上的雨水,慢慢滚落。 +++++ 战场换心,奇哉、悲哉。然而如此之代价,也挽不回破碎的山河。原本完美无瑕的封印计划,最先出错的环节,便是金鎏影与紫荆衣的无情无义。二人在最关键时刻的背叛,实比一把尖刀插在玄宗众人的心窝还狠。 自此之后,四奇之金鎏影、紫荆衣之名不复存在;风云舍生道内,又有多少鲜活灿烂的生命,不复存在。 低洼处的积血,浸透了太始君跪落的袍角,他伸出骨节苍白的手,抓起天尊道人折断在地的拂尘。 「师弟,几百年了,你什么事都要与吾争,事事占先。如今连这最后的一步,你也要走在吾前面吗!」 他的语气恨极怒极,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弟子之罪,当由师偿还。」 太始君缓缓站起身,肩后那一头铂金色美如秋月的长发,早已在步下法台时,满目花白。 「天尊,只要吾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魔界得逞。哪怕散尽吾千年功体,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吾也要偿汝所愿!」 太始君话毕时分,一声响雷落地,狂风疾吹,闪电交接,映得他早已颓如灰烬的眼底,异芒大盛。 「苍天助吾!」 太始君狂喜而笑,因为篡改天时,无意间使得道境八百年一次的天雷劫提前。 「既是天意,吾便以这条老命为引。异度魔界,你们破得了封印,雷劫难过。余下的,苍那小子,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暴风雨中掐指精算的太始君,神情一片悠远宁静,如同享受着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雷势骤然猛烈,天穹星子被震得摇摇欲坠。凶猛的闪电把整个天空撕裂。黑暗的裂缝中,一团雷火划空啸海而落,宛如过客一般,未及劈山碎地便消隐无踪。 命引主雷,身化灰魂离散,纵然九泉不得见,但使愿无悔。 以性命换奇迹的太始君,求仁得仁。那记消失在雨幕中的巨雷毫无预警地劈往魔界,不偏不倚地打中魔龙最脆弱的脊梁骨,噩梦的制造者异度魔界,第一次经历了属于自己的噩梦。 那时候,吞佛童子刚返回魔界,正拖着无甚感觉的胳膊向九祸交待战况。大殿中央生生不息的魔火,乍然熄灭,九祸生出不祥的预感,正欲使人详查,灭顶之灾已然临头。 天雷一擎。 魔龙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下以后,庞大的身躯彻底瘫痪。裂缝由龙脊开始扩张,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毁灭性的震动。宛如龙血龙肉的岩浆,喷涌而出,刹那间便吞没了驻守在血脉之间与六欲天地的整支魔军。 眼见灾难即将延伸至居住在胸腹部的鬼族族民与旁支,最先反应的是银锽朱武,最先行动的也是银锽朱武。这位鬼族首屈一指的征战之神,这次充当了保护之神。 向九祸投去百感交集却依旧从容动人的一眼后,银锽朱武奔回自己的家乡,硬是挡在大波动冲击之前,以一人魔元,尽毕生功力放出逆天魔印,护住那些惊慌无措的族人,与这股是不可逆的自然之力抗衡。 肉身燃烧殆尽之际,战神的元神化作坚不可摧的结界,形成永久的庇护之所。险险逃过这场大劫的鬼族,便与这位为他们牺牲的战神,一同在幽冥中休眠。 战神捐躯,魔界的末日之劫却并未就此终结。 通往鬼族领地的六欲天地,支撑这片天地的六根龙骨全部被打断,前后巨大的断层,正随着岩流,一点点滑向因龙脊挫开而形成的空间缝隙中。整个要道仅剩下一块未塌陷的区域,宛如一座孤岛,耸立于焰涛汹涌的火海中央。 匆匆赶来的九祸,瞧见此景只觉得一阵眩晕。丧失继子、魔君等至亲至友之痛尚未消化,连朱武的魔气也消失了,而争取来的,不过是一点喘息的空间,一旦断层坠落,魔龙的身骨将彻底散架,千千万万的子孙,整个种族的覆灭,也许只在今朝。 此时此刻,再坚强的人恐怕也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九祸自然也有撞墙一了百了的冲动。不过,如果魔界还有什么人能适逢剧变第一时间冷静下来,隐忍而坚定地处理危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邪族的女后——九祸。 所以九祸虽然焦头烂额,却没有六神无主。转眼之间,命令已出,安稳军心为当下之首,九祸授命任沉浮、鬼座等人往各地恢复秩序;自己则调集将士,指挥挽救断层。 六条坚硬的玄铁链锁代替了六根骨柱,只要派人站在中央石柱,以锁链拴住两侧下坠的断层,自可慢慢拉起来再想办法接合。 然而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另一个空间的引力,犹如天之阻力,而空间交错处的气场,像极了死神主宰的领域。那些不畏焰气、地震、前仆后继冲上去的魔卒,前仆后继地化灰而亡。即使元祸天荒与黄泉吊命,也亏得九祸眼疾手快,以魔功将他们即时救回,才免去被两股不平衡压力撕碎的厄运。 断层直线下坠,石壁碰撞的声响,宛如敲起的丧钟,九祸终年冷如冰川的脸上,已包不住内心惶恐的火焰。 偏在这时,还有人火上浇油。 紫电狼影冲散人群,大家都往回撤他却不要命往前冲的,正是赦生童子。 「给吾退下,赦生!」 「吾要回鬼族!」 女后的命令,头一次对自己的儿子失了效力。吞佛童子单臂拦了一下,也没拦住,九祸气得正待怒斥,眼光却扫到了赦生怀里抱着的封罐。透明的罐壁发散着酒红色的荥光,里面所保存的那缕魔气,九祸并不陌生。 三族之中,就属鬼族的人最依恋自己的故土,即使战死沙场,魂魄也会想办法回到家乡。而传说,每一族的皇脉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魔源,高贵的灵魂,能够在那里获得重生。 哪有为娘不知子心,赦生生来乖巧不会违抗任何命令,但是这个傻儿子,却又生就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九祸一叹,不再喝阻,就在雷狼兽腾空飞越断层时,发出掌气。人与兽立即像撞上墙一般跌回地面。九祸身影一动,干脆利落地把赦生打昏,命人带下去看好。 片刻耽搁,一回头断层落得快没了影,九祸大惊:「吞佛童子,为吾护持,本座要亲自一试。」 「哈,不如让吾来吧。」 蓦然响起的嗓音,低沉得毫无救世主的味道,阴冷嶙峋的身影,也没有半点救世主的气质,但是当袭灭天来从天而降,灰发飞扬地稳稳站在大石中央时,当真屹立如山,气势雄伟。九祸眼里一亮,在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袭灭天来正是魔界的救世主。 圣魔两气,双极之躯,是唯一能通过空间夹缝的条件。 轻拂一把自己颊前的银灰发丝,魔者的笑无人明了。在九祸开口请求之前,袭灭天来已经自行取过铁链,提运魔元将一端的铁钩射入下坠的断层,定牢;而另一端的利爪,半点不手软地扣进自己的双肩。 只听魔者沉喝一声,佛魔双极之力推动渊底的气流,硬是扯出了已经掉进无间深渊的断层。比手臂还要粗的玄铁链子,因承受不住力道几乎变形。两侧断层一滞,袭灭天来吃力地隆起背,功体一催再催,下坠的断层再次被拉高,每上升一分,嵌入那纤细肩膀的钩爪便深入一寸。不一会,已见皮肉掀起,血顺着链子倾流而下,把玄铁链子染得如刚出铸炉一般的通红。 平日里自认为骠悍无匹的众魔物看得一阵屏息,袭灭天来像是毫无痛觉,眼眸的光泽是狂热与快意的鲜红。不消片刻,他就掌握了力道与平衡点,把锁链往手臂上多缠了几圈,断层就此悬停在锁链长度能及的高度。 九祸心头大石落定,眯眼一思,望着一语不发、出血又出力拉着断层的黑衣魔者,郑重启口: 「袭灭天来,吾以邪族女后、魔界之主之名,吾界将允你无上荣耀,竭力为你达成一切愿望,此承诺千年不变。」 九祸神色威严,三言两语,已是魔界所能允诺的最大回报,同时也向众人宣告了袭灭天来不一般的地位。 魔者微闭双目,银边黑帽不见抬起半分,拽着锁链无动于衷地盘起腿调息,好半响才道: 「未来之诺吾不感兴趣。吾当下之愿,魔界已经为吾达成。」 九祸微微一愣,才明白对方所指乃是断层。由于空间裂开,异度魔界最底层的黑暗源力也被释放出来,袭灭天来维系断层的同时,可趁机吸收这份黑暗之力,既然能从中受益,他一点也不觉得吃亏;更何况,魔界若亡,便是便宜了万圣岩的那些和尚。 「袭灭天来,断层虽有你拉住,但接合的方法尚待寻找。吾无法许下期限,这种状况要延续到何年何月。」 九祸坦承直言,袭灭天来拯救在前,任劳任怨在后,她对这只外来魔的信任度直线上升,是以开诚布公。 「无妨,这里放心交与吾即可,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女后处理。」 袭灭天来意外地好说话,九祸不觉产生从未有过的依赖心理,轻叹一声道: 「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吾界已是进退失据。」 「女后,你吾均知,无得退惟有进。别怪吾没有提醒到,最关键的一役,玄宗首席的接班人却枯守在总坛,值得深思。」 论心机谋略,九祸本不逊于袭灭天来,只是方才心思都扑在断层上,此刻略一思付,便是脸色一变,当即命令黄泉吊命与元祸天荒等速点精兵,随她出征。临走,又把自己最信任的爱将叫来跟前吩咐: 「吞佛童子,你留下来协助魔者。」 九祸,不管你对她付出多少,永远也不会放下那份戒心,袭灭天来习惯性地想去一拂自己的灰发,手臂却被锁链牵扯得不能动弹,于是便半睁开眼冷冷一笑: 「正合吾意。」他能够及时出现在六欲天地,原本就是寻着吞佛身上那股熟悉的佛气而来。 九祸风风火火地离开,吞佛童子在断层的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 「可惜,吾无法为汝减轻负担。」黑衣的背影,与残留在心头的白色身影渐重渐叠。 「不巧,吾也无法为你疗伤。」袭灭天来吃力地扭过身,眼光一指吞佛童子肩膀的伤。 彼此的脸色都是苍白如斯,复杂不明,遥相一望,便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过去。 当魔界正为天雷一击而陷入空前的混乱时,道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步莲华面向狂雷消逝的方向驻足片刻,继续赶路。 依照善法天子的脾气,断不会轻易离去,只是四处兜了一圈就是没有碰上。无奈之下,一步莲华决定先回封云山见苍。 行至锁云关,风雨渐歇,打斗声远远传来。 一步莲华站在高处,目及山脚,隐约望得大队魔兵的身影,重重叠叠地,挡住了被围之人的面貌。不及多想,他当即疾驰而下,飞至中途,但见微微放晴的天空折射出熟悉的佛光,清圣、亲切,令人颓顿的心一阵激荡。 与这片圣光对应的天佛赦印,于此时在厮杀中爆发,一下子放倒了大片魔兵。千军万马的喧腾中,只剩下一抹沉静不动的湛蓝,显得格外的醒目。 魔物人数众多,却是战时走散的队伍,见蓝衣佛者多处受伤反而愈发地凶悍,顿作鸟兽散去。 「天子!」 没有出手机会的一步莲华,自光影中化出时,抱住了善法天子。 一抹脸上的雨水,善法天子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仿佛半天才认出来,惊喜地回拥住一步莲华,手臂环得紧紧的,直到彼此的头能够枕在对方肩头。 「你无恙……无恙就好。」 只听这颤抖的话音,便知道天子去过了他与银锽朱武交战的战场,只看这搂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道,便知道天子曾经多么地担忧焦急。寒风一个劲儿地往湿透的衣衫里灌,一步莲华的心头只有暖意流淌。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不及紧贴的心跳。 「咳,咳……」 从善法天子身后的树丛里爬出来,却一直被当作透明人的买醉人在旁边出了两声,终于得到应得的注目,两道人影慢动作似地分开。 一步莲华分出余光看向弹着身上树叶泥巴的买醉人,抚额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咦,我妨碍到你们拉!」 买醉人颇为郁闷地拎起缺角的酒葫芦喝了口闷酒,眼底却分明带笑,干脆又爬回了树上。 依照商定好的计划,若封印有变,买醉人、玄莲、四雅杂诗郎、醒悟者四人立即撤离道境。 善法天子帮忙解释道:「其他三人已与迦叶殿汇合,随圣域离开。至于买醉人……」 「我不走,还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两只一个心眼的。」买醉人翻着眼皮哼哼,从上往下睨着他们道,「封印没了,道境铁定保不住了,怎么不见你们腿往外迈。来来来,听酒鬼一言,你们也别勉强了,趁早和我一起去退隐吧。」 善法天子望天,神色疲倦,轻叹:「大势已去!」 「未必。」一步莲华同样望着天,目光深邃。 天象三变,雷止雨歇,天欲晴,云又起。双方好比洗过牌一般,不知不觉中又是全新局面。 一步莲华与善法天子正要就此进一步商量,躺到树枝上喝酒的买醉人先大叫起来。两人闪身避开了从头顶喷射下来的口水,顺着其所指瞧去,便见到一名血迹邋遢的道子、几乎是一步一趋地跑来。 「那不是玄宗六弦的白雪飘吗?」善法天子颇为惊异。 不管什么时候都一身白如初雪道袍的俊小伙白雪飘,浑身上下没一处白的,眼睛瞪得比他们还大,上来就问:「两位大师没有收到银鸰传递的口讯吗!」 众人这才知苍曾放出银鸰,请圣域诸人速速撤离道境,白雪飘是奉命寻找流落在外的本门弟子,令他们回封云山集结。 善法天子听得直蹙眉,摇摇头表示迦叶殿没有收到任何玄宗的消息,一步莲华心头一凉,想是战场纷乱,连银鸰也出了意外。 他又详细问了几句,白雪飘只急切的道:「大师们不要多问了,快走吧,离封云山越远越好,弦首说……说剩下的是我们玄宗自个的事。」 白雪飘本不擅长修饰,几句话说得吞吞吐吐,一步莲华敛目,眼底见黯—— 终于要走出这最后的一步了吗,苍…… 察觉他神色有异,善法天子惊呼了一声:「一步莲华!」 「没事。」一步莲华平静地擦掉嘴角缓缓渗出的血丝,语调温和而冷静,「我们应当尊重玄宗的决定。天子,时间不多了,边境一直有魔军把守,撤往苦境的佛友也许会受到阻拦耽搁,迦叶殿方面,便有赖你的通知与协助了。」 善法天子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劲,问道:「那你呢?」 一步莲华道:「吾随白雪飘回封云山一趟。」 「一、步、莲、华!」善法天子情绪激动地吼道,依稀可见额角青筋颤动。 一步莲华扬睫,歉意之下更显坚决:「天子,吾必须……」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就被柔软的触感打断,善法天子的手指拦在他的唇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他的肩道: 「你得给我回来,听到没!一步莲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得给我回来!」 帽檐垂荡,遮住微红的双眼。 「我们在道境外会合,一定。」 一步莲华拉住善法天子的手,握了握,这才转身离去。 「等等,一步大师,苦境不是那个方向啊,弦首特意交待……唉!等我!」 白雪飘在他身后语无伦次地追着,方才看得出神,脚下慢了两步,化光也化得歪歪扭扭的。不过算了,口讯总算带到,连鞭法远扬的善法天子都管不了的人,他更是别想了,还是先跟上再说。 喜欢本书的朋友可以加群100021146下本书【黑道初哥】精彩搞笑带有四川方言话剧精彩不容错过。 第十八章 完本 这段路,一步莲华走过不下数十回,却从未觉得如此遥远过。 雨后雾重,湿漉漉的天地间,到处透射着凄冷的红光。曾经一度失势的魔云,又悄然地伸出爪牙,疾风一般卷土重来。 景物在越来越浓的阴影下,化作各种光芒退后,举目可见的封云山,愈发地迷蒙不清。 ——好友,你相信天命吗? ——如果,战争不可避免,吾希望它在道境结束。 苍的话音,历历在耳。 苍的决心,从未更改。 一如他的名——苍。 一如他的号——黑色道子。 一如他的存在——逆转天命,一手回天。 大雨也冲涮不尽的血腥,天雷也惩罚不了的罪孽,终归还是要有人站出来。天时、地利、人和,掌握这最后契机的,依然是人。 一路风驰电掣,风云舍生道的入口映入眼帘,偏在此时,再逢煞星。 一步莲华一个急停落地,白雪飘几乎直线撞了上来,晃足了三圈才稳住重心。方找回方向感,眼神便被吓得笔直。 「哇,不是吧,九祸那个女魔头已经找上了门了!」 一步莲华面色不改,依然是双目微合的淡定样子,臂弯处的佛珠来到手中: 「白雪飘,你先回去通知众人。这里交与吾,九祸,无法踏进封云山半步。」 「大师……」白雪飘伸长脖子往山道上鲜衣亮甲,长龙一般的魔军瞧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僧衣颜色尤深过他的佛者,不由他不露出疑虑,「你一个人……」 「够了。」一步莲华稍顿了下,续道:「争取时间,足够了。」 「可是……」白雪飘实在怀疑一步莲华知不知道弦首要做的事,九祸当然是超级危险,但还比不上玄宗禁法之上的禁法。改以玄宗基地为四柱之一的封印一旦形成,威力将会由此点扩散,不难想象封云山附近必是万物皆摧。 即便心里明白,白雪飘又能说什么,眼下早已不是个人安危的问题,九祸若杀进封云山,道境尽成魔土,天下再无安宁。(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是……」 白雪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多的可是,但他这次是真想到了什么,却不料一步莲华突然冷肃地一摆手,一道掌力把磨磨蹭蹭的他直接送入了风云舍生道内。 「一步大师,我可以带话啊,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苍师兄……」 倒退中喊出的声音,都散落在风云之中。白雪飘揉揉眼,他似乎看到,那缓缓转去的白色身影,双肩颤动了一下。 背过身,就不能回头了,或许生不能见面,死无得聚首。 该为则为,当受则受。 都是天命,早已注定。 无数的牵挂,痛在心肺,只是不能,让它们成为半点罣碍。 通红的火焰,映得佛者的法相悲和而平静。 圣域撤离,九祸料想玄宗也剩不下几十个道子,是以一边派别见狂华、风流子,玉蟾宫等拦下迦叶殿人马,势必夺回魔心;另外自己带上元祸天荒、黄泉吊命二将,尽起精兵,轻装简行,管他玄宗搞什么名堂,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战火后的道境仿若一处残破的空境,连鸟兽都见不到一只。九祸领军一路用飞的来到封云山脚下,如预计一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正待直接杀入玄宗本峰,却见雾霭忽起。 封云山、风云舍生道尽头,浓浓雾气中走出一抹单薄的僧影,霎时间,将血红的世界一分为二。 「一步一罪化——」 沉稳的步伐,飘扬的长发。 「一步一莲华——」 兜帽的垂檐遮住庄圣的法相,却掩不住圣莲的光芒。佛者每走一步,地狱业火便退去一分,清圣的佛光一圈圈荡漾开来,功力稍低的魔物已露出痛苦之态。 「一步莲华,又是你这个妖僧!」 一身火红软甲、冷傲雍容的异度女后,在众将簇拥下移驾阵前。面对一夫当关的圣域高僧,青亮色的唇勾起一丝笑——杀气森然的笑。在此处遭遇佛者,九祸愈发笃定,六弦之首必有暗计。 「挡吾路者,亡!」 有感时间紧迫,九祸话不多说腾身九霄,绝世魔功上手,洪涛魔焰由此窜升,狭长的岩道顿成一片火海。 死亡的邪气,向佛者张开血盆大口。 一步莲华轻拈佛指,不动分毫,淡色的唇,微合的双眼,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温和从容。 九祸不由冷冷问道:「佛者,汝可笑的自信由何而来?」 「因吾背后的至友,不负所托之诺。」一步莲华庄严的神情,变得柔和动人,心池却是一片清冷微澜不起。 「哈,那吾倒要看看。你一双掌,如何挡得下本座的九祸降天,你一个人,如何挡得住吾界的千万人马!」 九祸冷然嗤笑,狠利的目光扫过佛者血块凝结的前襟,只当他仍是残躯重伤。 一步莲华一身静谧,不显山不露水,轻启的眼眸里,不可逼视的赤芒流转,与周身祥瑞的佛光形成鲜明对比。 「九祸魔君,佛之无量,法之无边。下一刻,异度魔界将如愿见到。」 「哼!那就与封云山、与你那些至友一起陪葬吧。天之祸、神之荒!」 这段日子郁闷到家的九祸怒极大笑,催动魔功,收穹宇之能,引狂雷天火。全力一击,是求一招毙敌。 一步莲华素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几乎陪伴了他一生的白玉天珠,他曾说过,再对上九祸,若无败的理由,便不会败。 而现在,他断无败的理由。 双掌合拢,额上的法印发出至圣光华。万丈佛光普渡封云,掌功发出的莲华法印,逐渐变大,席卷天地无边无际。 ※※※ 云海之下,碰撞激烈,风雨飘摇,玄宗内部却好似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知何时扬起的琴音,仿若一缕微风清流,穿透这种沉抑的深度紧张。 六弦人人弦器在手,但手上拨弦的,却只有一人。 坐于琴案前的苍,镇定、沉稳,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淡漠。翠山行望过去,不知为何就是心里一痛。他记得,太始君离去前曾把大师兄叫住。当时他碰巧经过,听到太始君犹豫不决的道:「以整个道境玄宗来换,代价会不会太大?」 「只嫌不够。」那是苍淡淡的声音。 如今,诸阵被破,宗主与太始君的命星先后陨落,银鸰没有如期回来,派出去的弟子凶多吉少。 千万人已往矣,玄宗圣坛,残存的弟子稀落可数。 堆积难消的悲恸与愤慨,足以把一个强壮的人击垮数次,怒沧琴激扬不息的琴音,是支撑他们奋战下去的唯一动力。 当白雪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时,苍的指下依旧没有半点停顿。但是翠山行通过音律的变化,明白最后的一刻终于来临。 玄宗圣坛的建造,极富玄机,以此地变阵,四方封印便可起死回生。这原本就是玄宗为这一天做下的准备。当预言中的魔祸势不可挡时,玄宗将牺牲自己把异度魔界封回异空间。 玉石俱焚,这种惨烈而不留余地的做法,并非修道人习惯的手段。 苍看上去没有丝毫踌躇,他缓缓睁开紫眸,目光落处正是风云舍生道的方向。 那种平静的表情,就像无数年前自己还悠闲地呆在天波浩渺弹琴,而一步莲华坐在亭里会心聆听,眼神飘过低垂的帽沿,静悄悄地注视着他,那时他的嘴角,该是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天道之路,从不曾孤伶。 淡去眼底那抹缅怀的痕迹,高山流水之音歇止,苍用近乎无情的语调说出一个字: 「封!」 血染道境的天空,已经足够了。 因此而牵连的无辜牺牲,永世也偿不完的情义与债,皆由他一人背负。 因为是苍的命令,翠山行没有一丝迟疑,只要能追随在大师兄的身边,千劫万劫、此身过往在所不辞! 玄宗总坛变动在际,与此比邻的风云舍生道,正当一片安静。 魔界的将士们全部仰着头,大惊失措地看着自己崇拜的女后受到圣掌一击,由高空中跌落下来,元祸天荒第一个冲上去护驾,黄泉吊命则风一般地抽出挂首刀,一阻七佛灭罪余威。 就在此刻,空中突然发出了异样玄光,一道旋转的太极印与卍字边环叠加,自玄宗本峰凌云而上,所射出的柱状光芒,如同一根指针,精确地锁定异度魔界的方位。 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整座封云山似要拔地而起,更叫魔心惶惶的是,到处都响起了「喀喀」的声音,刺耳非常。 刚整过气息的九祸首先叫了声不好,她听得分明,那些是骨骼碎裂前发出的声响。而头顶眨眼间变大、像一张巨网一般罩向魔界的图腾,正是威力足以封天食地的封印。 「撤」字尚没来的及说出口,伴随着封印扩散的冲击波已经来到,这股无形的破坏力所过之处,山崩石碎,草木成屑,血肉之躯更不消说了,无数的魔物连惨叫声都没有一下,便化作了一团粉末。 沙尘乱扬中,几条身影险险脱出。同一时间,封云山周遭被封印的威力彻底吞食掉。 封印的效果完全展开了,做为封印四柱的地点与异度魔界栓在一起,一同掉往四境夹缝的深渊里,整个道境空间发生了强烈的扭曲与异变,连边境地带也未能幸免。 正在为魔心交战的圣域与魔军察觉异变时,已是稍晚,强悍的力量挤压着肉体,功体稍浅者,裂体而亡,还有一些被卷入逐渐收拢的封印内,落往魔城的方向。 善法天子急急赶到,却也只助得迦叶殿脱出寥寥数人。这时,又有上百名僧众被一股巨大的佛力送出,善法连忙捉住一名僧人问道:「一步莲华呢!」 那僧人因为受到过大的冲击而不能言语,待善法天子渡了真气后,才神情恍惚的道:「一步……莲华,啊!就是莲华尊者送我们离开,他自己没出来么!」 「可恶!」善法天子骨节掐得泛白,也顾不得失言失态,他知道一步莲华必是以全部力量护持众僧不受封印压力所伤,已不够时间与气力为自己脱困。 你说过会回来的—— 「一步莲华!」 善法天子对着闭合中的漩涡大吼了一声,却连声音都被界壁反弹了回来。收缩时刻,封印内的压力将达到最大,这种空间之间的摩擦,即便如来不毁之身也不可能承受。 善法天子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运起全身元功便欲再冲回道境。 「不可啊!天子!」 身体与手臂皆被人拉住,善法天子怒然回头,除了用拂尘卷住他手臂的八叶莲之外,拦住他的尚有大日殿两名尊者。 「光明、无垢,你们怎么现在才到,一步莲华尚在封印之内,快,与吾合力把封印打开!」 光明与无垢都是脸色死灰,眼睛通红,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却是把他拽得更紧。 「你们!唉……罢了、罢了!」 善法天子仰天一叹,作势放弃,真气则灌于丹田。身后众人刚一松神,便被善法天子发出的气劲震开。 他、死也不会放一步莲华不理! 封印的界壁合拢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善法天子便是冲着那条狭缝冲去。噬人的波动把眼球压得生痛,就在他视力渐失时,迎面一点莲光,突然闯入他一片花白的视线里。 善法天子颤抖地伸出双臂,接住那倒落过来的身体。 同一时刻,封印的入口完全封闭。 「一步莲华、一步莲华……」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拉回了佛者逐渐散离的意识—— 筋脉俱毁、元神破损,里里外外的伤痛,尚不及心情之万一。袭灭、吞佛、苍,都被封在了那个该死的封印中,而自己…… 一双手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晶莹,终于,佛者放松了双肩,侧过身,第一次放任自己深埋在那湛蓝色温暖的胸怀里。 善法天子轻拍着一步莲华的背,眼睛湿润,笑了。 ※※※ ※※※ ※※※ 人生当是如此,有喜有悲。不求永生,但愿情久。 完结! 第十九章 后记 千年的辉煌,便残垣断壁,都付与苍烟落照。 封印的道境,封印的魔界,元气大伤而封闭的圣域,玄宗牺牲了全体与迦叶殿半数而推动的封印,换来了四境数个甲子的平静。然而,对于囹圄内外的许多人而言,何尝不是数个甲子的寂寥。 没有你的天波浩渺已不是天波浩渺,但是吾又为何,依然眷恋。 天波亭畔,最接近封印的所在,白影孑然,一个停驻,往往便是经年累月。 直到无数年以后,遥远的北域颂起人邪与剑邪的传说,一莲托生的名字再度被人提起,魔胎之血悲壮地开启了梦魇般的赦道,佛前那盏叫孤独的青灯,才告燃灭。熄灭了环世中的尘,带走了罪与恶的缠绵。 异度魔界与玄宗纷纷破封,正魔双方在苦境重开大战,为天命亦为赎罪,圣尊者一步莲华再下梵海,罪与恶之间的缠绵,终究还需一步莲华这个同时拥有圣体与凡心的佛者来了解终愿。 菩提天池,善体恶体久违再会。 命运的轮盘开始了转动,这次,将指向最终的轮回。 败九祸、挡惑星、破泪阳、渡吞佛、斗恶体、以己之性命布下层层诛魔大计的一步莲华,偿世人所愿,成就了令人黯然神伤的「千年一击」。 漫长的布局,漫长的等待,几经波折,风水轮流。互为半身被对立枷锁束缚的佛与魔,夹在中间寻求自我的吞佛童子,这场叫人摸不透、猜不着的宿命之局,无论过程中曾有多少的欺骗与伤害,彼此所付诸的赌注,却是心底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情感。 最终的结果,早已非输赢所能计量。 当朱厌的利刃刺入袭灭天来不曾防备的破绽之时,半身间的重叠令他体会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心痛;当他不甘心地仰天悲问「吾终究是天地不存、佛魔不容的幻象吗!」,他看到主导这一切的半身悲伤地向自己走来,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眼睫下,一点晶莹,落在他恨怨难消的心头。 炙热的一滴晶莹白珠,感觉让袭灭天来明了,那平复他伤口的,并非被世人称道、喜自众生悲自众生的悲喜双佛之泪,而是凡心深处的至情之泪, 不由自主地,袭灭天来接受了半身佛者递过来的手,那一刻,他终于肯放下一切……偏执的恨、偏执的爱,心甘情愿地回归原点,把全部的自己交还给一步莲华。 清圣而温柔的佛语进驻心灵,魔者看着自己的周身由黑色变为圣洁的白色,内心燃烧不殆的业火、不曾歇止的痛,随着脸上逐渐褪去的魔印,消失平息。 千年恩怨千年了,佛魔再合恨怨消。 ※※※ ※※※ ※※※ 挥洒的金光,如夏夜里的万点萤光。在走向轮回的半路上,一步莲华蓦然停下了脚步。 「天命尽,责任了,吾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微微感慨,出人意料地又把半身化了出来。 「阿来,咱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欢颜取代了方才的悲相,一步莲华用那种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微笑望着袭灭天来。 「真有你的,一步莲华,……慢着,谁是你的阿来!」 袭灭天来搞清楚状况后一副快气结的样子,恢复白皙的脸颊红红的。肋下疼得要死,这提醒他还有旧帐未清。 吞佛那死小子,戳得这么狠!袭灭天来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诅咒了一番后,掉头便往回跑。 谁知没走两步就浑身无力,像只小灰老鼠一样很丢脸地被一步莲华拎了回来。虽说袭灭天来被抱得晕乎乎地,却还未至于意乱神迷到错过对方眼里阴谋得逞的笑。 「一步莲华,为什么还要入轮回,别告诉吾你的灵体治不不好咱俩的伤,吾才不信!」 「肝火伤身,静心勿躁。」揉了揉袭灭天来被压扁的头发,一步莲华慢条斯理的道,「再入轮回是为了寻找天子,找到后咱们便一起回来,然后带着阿吞离开。」 干嘛每个人都叫得这么肉麻,袭灭天来磨着牙在心里数着人数,一、二、三,怒火窜升简直要大吼出来,却见一步莲华端着甜蜜又无辜的笑容凑近道: 「还有,苍说他会在老地方等候。」 「一步桃花,你、你、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不许碰我,啊……」 袭灭天来手脚胡乱地挣扎着,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小黑龙还没放出,呼吸便被夺去—— 天道不彰,魔劫临世。 佛者之路,究竟何处为终点?是西方极乐?还是地狱尽头?地藏菩萨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袭灭天来问,地狱之门处处皆是。你,又渡得了几人? 一步莲华说,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吾不怕下地狱救赎罪灵。 但是乱世之中,需要拯救的到底是谁?是眼前的魔人?沉沦苦海的众生?或是,自己。 一步莲华对苍道,汝之天命,吾之罪孽……,好友,留下你的力量,异度魔界由吾前去。 苍说,有罪孽才有天命,有天命才需赎罪。天命与罪孽,一体之轮回,何分你我,何分轻重! 然而,魔海之深,如来誓尽。 当惑星坠落人间,圣尊者一步莲华欲以肉身接天罚救世,吞佛童子默默守护在他的身后。 莲华圣功挡住了灭世之星,却挡不住背后偷袭的魔焰,一步莲华问,为什么? 吞佛童子说,吾骗你的,圣尊者。 血珠落地,落地无声。朱厌贯体的剧痛比不上佛者心痛,背叛之恨比不上吞佛轻声的一句“魔,怎么也不可能成佛。” 袭灭天来笑,曾有魔念,就永远脱不出魔的掌握。 果真如此吗?善、恶、佛、魔,三千因果,皆由一步莲华自身印证。 佛魔同根,与生俱來的双心,善恶宿命的分离。佛之圣者、青莲善体一步莲华;魔之尊者、莲华恶体袭灭天来,他们是阴与阳的双分,就像如来与天魔在彼此身上互相成就。 袭灭天来:你舍弃了恶念,却舍不了人念。一步莲华,我是你所抛弃的心魔,其实也是你的未来。 一步莲华:也许善恶双分的宿命,即代表我们终有一天的结果…… ……被消灭的那一方,就是彼此未来的映照。 佛魔之争,近神之战。火焰魔城外,数百年的宿命对决最终以一场赌局落幕。天魔池畔,莲华与袭灭,两个半身之人,终要重归一体。 …… 尤记得那日,各据半身的佛与魔,也曾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心。 “你觉得我傻吗?” “很傻,傻得魔想为你掉下第一滴眼泪。” “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努力。” “一步莲华,你的慈悲,世间又有几人能懂?” …… 当佛者灵识消失的一刹,人间仙境天波浩渺,白虹剑出,琴音再起,六弦之首苍仰望天象,黯然自问:好友,你的计划真正失败了吗? 怎会忘记,当年白石亭下,清风明月,对坐品茶,洗心一曲,互唤一声好友。 以己之性命布下层层诛魔大计的一步莲华,连最后的一线生机,都没有留给自己。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 捻花的微笑,是佛者流落人间的礼物,滴落的眼泪,带来大地回春的契机;消逝的圣骸,换来的是等待千年的一击。 异度魔界彻底瓦解,四方平靖,天地回复了秩序。徒留魔城废墟下那一袭黑衣残缺不全的半心魔者,徒留天波浩渺不肯登仙、独抚断弦的道者。 为谁伤,为谁恨,又为谁吟唱寂寞。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