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2《红袖怜君》

作者：李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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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冲著这话，宋甜儿做了今生最大的决定──她要考武举！

没想到她大中特中，矇了个女将军做，

而且还是那个神气巴拉的三太子李元朗亲选的！

而她不过是人高了点力气大了点，样子还是挺美的，

但那可恶的三太子竟说她像头大象，

呿──这话也……

源起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南宋「唐诗记事」记载，天授二年腊日，武后掌权，李唐的大臣们谎称上苑花开，请武则天前往观赏，企图乘机将她制服，时为岁末寒冬，百花凋零，武后遂作此诗为诏，令百花连夜开放。

果然次日凌晨花开枝头，大臣们惊惧万分，不敢妄动。

但后人不知道的是，武则天下此诏令时，百花仙子不在洞府，众花神不敢违抗诏令，如期开花，然而此举却因此而触怒了天帝，将百花仙子与九十九位花神贬入凡间。

然神仙毕竟不同于凡俗。在转世为人时，原有的神力并未完全消失，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带着这样的异能的转世花仙，竟个个成为当朝武将，为人间掀起一场场前所未有的情海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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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这是大唐天子最常说的一句话，也是大唐子民最引以为豪的一句话。

冲着这句话，小家村的宋甜儿做了今生最大的一个决定——

「甜儿，你可不可以听娘的话！就别去了。」宋大娘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却怎么也劝不动。

「娘，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现在又要反悔了？」甜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去去就回，不会待太久的。」

不过是去考个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真不懂娘为什么总要见她乖乖待在家里才安心。照她看，就算她横行街头，村里也没半个人敢阻拦她。

「你说得可简单，可是……从来就没有女人参加过武举啊，谁知道这样会不会犯了什么罪名……你就宁可让爹娘担心？」宋大娘眉头紧皱。「当初你爹就因为看你生得比一般女娃大了些，力气又大，所以才给你起名叫『甜儿』，希望你可以甜甜蜜蜜、娇娇滴滴，将来嫁个好人家，谁知道……当初真不该拗不过你，一个好模样的女娃儿，学什么舞刀练剑，学什么兵法的，现在……都是为娘的错……」边叨念着，宋大娘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又来了！甜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娘——我真的要走了。」

她拿起背包，抄起长剑、把随身的长鞭一甩，轻松地环在腰间上身雪白的劲装与长靴，正是她平日最喜爱的装扮。

打小，她就比一般女子高挑健美得多，力气更比一般男人大得多，单手举起一头牛，对她来说都还是小事，再加上她喜欢做男装打扮，大多数的人都拿她当男人看待，就这么将错就错，时日一久，有时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女人和男人有什么分别了。

「甜儿——」

「娘，你放心。人家不是说『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不会有事的啦。武举是没规定女人可以参加，可也没规定不许女人参加啊，更何况，女儿的本事您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拿了个武状元回来，那您和爹后半辈子不就可以好好享享清福了？」她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甜儿——」

「娘，我走了！」

不待任何人回答，宋甜儿早已一个箭步逃得无影无踪。

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亦如是。

今天她若不好好把握机会，就得永远留在乡下，嫁人、生子、种田，白白浪费了她一身功夫和本领。

女人又怎么样？难道男人可以求功名、求发展，女人就不成吗？

她相信，老天给她天生的神力，肯定是有用的。

既然有用，就要好好用。

所以她决定——从今天起，她要改头换面，扬眉吐气地过日子。

宋甜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是她用来行走江湖的名号，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元朗，你攻打西突厥立下大功，现下班师回朝，却又不进宫面圣，跑到这市集酒馆来狂饮，我真不懂，你这为的是什么？」独孤焰话虽如此，却仍是举起酒杯，陪着好友痛饮一回。

李元朗闻言，捏碎了酒杯。「焰，人人都知道我李元朗每战皆捷，『狂狮』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然而这次我还没回京，就听见父王准备在这次武举中选出一名菁英，让他掌领帅印，取代我狂狮的位子，你说这样的安排我能服气吗？」

「原来如此。」独孤焰了然地挑了挑眉。难怪他这位好友会如此闷闷不乐。「元朗，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会这么做，必然是有他的理由。」他语带玄机。

「什么理由？！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夺去我的帅印，漠视我立下的汗马功劳！」李元朗拍案而起。

独孤焰往后一靠，双收环胸。「他当然有好理由，例如——要你接掌王位？」

这话一出，让李元朗顿时安静了下来。

「该死！」他怎么没想到会是这事。「我上有兄长，下有弟妹，不应该轮到我。」

「皇上的心思又岂是旁人所能猜测的？」独孤焰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事实上，任谁都知道皇上最信任的就是他这个三太子，除非事出突然，否则王位的继承人，绝对是他。只有元朗自己还抱着一线希望，死不承认。

「嗟！」要是这样就糟了！「不管是不是，我得先回去一趟。」总不能待在这儿被父王暗算了都不知道。

率兵作战是他擅长的、驰骋沙场是他毕生所系，要是父王当真要他继承王位，就等于是让一头狮子进了牢笼，他非誓死抗争不可！

「嗯，你还是快回宫去比较好。」说着，独孤焰喝下了另一杯酒。

他站起身，却又停下了动作。「等等，你说得好像这事跟你无关似的，要知道，你可是我的表哥，别以为王位不可能轮得到你，要是我帅印被夺，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独孤焰耸耸肩。「富贵于我如浮云。」

「去你的浮云，事不关己就给我说起风凉话——」他丢下银两。「这笔帐，等我办完事再回来跟你算！」

独孤焰举起酒杯，遥敬好友一杯。

「元朗，好自为之。」

元朗举起右手示意，头也不回地离开。

朗朗晴空、飘飘白云。人生真是再快意也不过了。

宋甜儿大踏着步伐走在街上，京城的人和乡下的人真的很不一样。小家村里，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做的事也是千篇一 律，可这儿就不同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得光鲜亮丽，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紧，虽说不能算是开心，但也不算是不开心，总之，有趣得多了。

「闪开！闪开！大家快闪开！」突然，一个紧张的喊声从背后传来。

甜儿眉一挑、全身戒备。

真好样儿的，城里的生活真是太刺激了！

一辆满载着铁矿的多头马车发了狂似的在街心狂奔，车上的人控制不住失控的马匹，边拉扯着边狂喊着大家闪开。

突然，挂在马背上的勒辔与车身整个脱离，马匹四散奔驰，而马车却整个儿失控地半拖在地面，以原来的高速冲向一间民房，而令人心惊的是，民房门口正站着一个手拿葫芦糖的小女娃儿。

「啊——」众人同时失声惊叫。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黑影倏地冲向女娃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娃儿从马车轮下抢救而出。

呼——

所有的人大大喘了口气。眼看着马车直逼向民房，大家紧张地眯起眼，只可惜一栋好好的房子就要被毁了。

吱——

就在同时，一阵刺耳的声音震天价响，满天尘埃引得所有的人皱起了眉头、掩住了耳——原来房子被撞倒是这么的惊天动地。

而待尘埃落定，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一个白衣少侠单手就阻止了马车的前进，恰恰好在马车撞上房舍之前，硬生生将它停了下来。

哗——

「天哪——」

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李元朗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小女娃儿。

掌声、欢呼声，欢声雷动。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这白衣少侠功夫了得，竟然可以只手挡下马车！」

「佩服！了不起！了不起！」

「哪里、哪里！」甜儿一一向众人拱手答礼，开心得不得了。

没想到自己初到城里就立下了大功，看来在这种地方想要出名也不是什么难事呢。

就在她忙着答礼的时候，却看见刚才救起小娃儿的男子向她走来。她犹疑了一下——这人，想做什么？

「这位小兄弟好身手，在下李元朗，不知兄弟贵姓大名？」李元朗走上前去，抱拳以礼。

李元朗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这小兄弟年纪尚轻，却生得剑眉星目，英姿飒爽，还兼有一分斯文娟秀之气。

载满铁矿的马车，连他都不见得有把握能只手将它停下，没想到眼前这小兄弟竟有这样的功力和胆识。这般罕见的人才，如果可以将他纳入自己麾下，必有大用。

「宋甜儿。」甜儿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回答。这人原来是来打招呼的呢，李元朗这名字听来挺耳熟的，好像在哪儿听过。

「『宋田尔』？！好身手。」李元朗点头。「今年十五？十六？」只要他满十五岁，说服他从军，加以训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甜儿皱眉。「我十九了。」

「十九？」上下打量着「宋田尔」，元朗心下暗忖——没想到他已经十九了？若是十九，这「宋田尔」的身形是稍嫌瘦弱了些；只是，这样的身形能有那般大的力气，若是能再锻链得结实些，发展不可限量。

「你问这做什么？」甜儿开始戒备。

这人虽然生得不坏。不，应该说生得俊美非凡，可打一开始他就问东问西，还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难保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说不定……他是在嫉妒她？！

他救了小娃儿，没人给他鼓掌；可她挡下了马车，就有这么多人称赞她，换作是她自己，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痛快。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元朗伸出一手，试试他胸前的肌肉。

嗯……有些饱满，锻炼得还不错嘛。

［啊！你干什么？！」甜儿反手一挥，立即抽出腰间铁鞭，刷地横扫过去。

这不要脸的男人工竟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

元朗一惊，纵身一跃，飞离至数丈之外。「铁鞭？」

原来他还会使铁鞭？听这铁鞭落地的沉重声响，能将这般沉实的铁鞭系在腰间，还能将它使得这般轻灵，这叫「宋田尔」的，究竟是什么来路？

「怎么样？怕了吗？」甜儿插腰挑眉。

竟然敢对她动手？今天她不讨回个公道，往日她宋甜儿要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宋兄弟，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底子和肌力，没有其他的意思。」这小兄弟反应也太过了吧，光是试试他的胸肌就要动起手来？

「肌力？」随便摸人家的胸就叫试肌力？

元朗抬手。「闲话少说，一句话，你想不想从军？」

他虽然想多了解「宋田尔」的情况，但眼前，他急着要回宫与父王理论，没有时间与他多谈。

「从——军？」甜儿眼前忽地一亮，她还真没想过这样的事。

「没错！狂狮的李家军。」元朗回答。

「狂狮的李家军？！」甜儿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就是那个所向皆捷，打遍天下的李家军？

元朗微微皱眉，这小子像只鹦鹉似的，净会重复他的话。不过也好，不善于应对的人是有他的好处的。既而，他扯下腰间的佩件，往空中一抛。「接着！」

甜儿盯着空中亮晃晃的东西，伸手接住。

「十日后，拿着这个到军营来报到画」

甜儿低头一看，一个纯金打造的金牌，上面刻着个「李」字。再抬头，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恶的李元朗！他以为留下一块金子就能抵销他的一「摸」之仇？

等她考完了武举，她一定要上李家军找他讨回个公道！

「父王，你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元朗当殿咆哮。

「你这是对父王说话的态度吗？」皇上拍案而起。「养子不肖！气死我了！」

元朗双手环胸。「既然孩儿如此不肖，还请父王收回成命，另立太子，还我帅印兵权。无论是哪个兄弟成为太子，我绝无怨言、誓死效忠。」

焰的推测果然没有错。事实上，没有焰的指点，他迟早也会想到，只是怕届时他已成了砧板上的肉。

「你……你……」皇上指着自已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皇位，你就这样拱手送人？！」

「天下人梦寐以求，却不是我李元朗毕生所愿。」

「毕生所愿？你还有什么不甘愿的？！」皇上已是怒不可抑。

众多子女中，只有这个儿子最成器。论武功学养、论智识胆量，没有人可以及得上他，可偏偏，他那脾气——

简直跟他过世的爱妃一模一样！

想到明妃，他的心跟着软了下来。

「好吧。」他忍住了气。「你说，究竟要什么样的条件，你才愿意接下这王位？」

说到底，他仍是有私心的。

看着儿子脸上与爱妃酷似的神情，他很难不对这个儿子多花几分心思。但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儿子竟跟他娘一样，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竟然要用条件交换才送得出去。

「父王，孩儿无意接掌王位。」接下王位等于失去自由，他无法忍受没有自由的生活。「况且，我是父王的第三个儿子，如果要承位，也是大哥为先；若父王想禅让，比我优秀的人多得是。」

皇上愀然变色，倏地站起。「你……你这分明是跟朕作对！」

「儿臣说的句句实言。」

父子两人对峙良久。

终于，皇上坐回龙座。「三日后，朕钦点十名杰出的武举人才上殿。这些人无论在武功、兵法、胆识上都有过人之处，朕要你当天出席。」

「我？」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父王当真要将他的帅印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武状元？

「三日后，朕要你亲自选出当今的武状元，将兵权帅印支掌给他，然后以太子的身分督军，攻打东突厥。」

「什么？！」

「没错。如果败了，朕就同意还你兵权。如果打胜，你就得回来接掌王位，不得再有异议。」

「这算什么？！」谁都知道他李家军所战皆捷，要他打败仗，简直难如登天。可——如果要他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弃国家安危于不顾，他怎么可能做得到；父王这么做，分明是要他进无路、退无步！

「不愿意也行，三日后朕就当朝宣布退位，王位由你继承。」

这样顽固的儿子，不使出撒手锏只怕难以成事。

元朗咬牙握拳。

「好——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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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真想不到——她竟然是被皇上召见的十个人之一！

经过整整七天的比试，现下只剩十个人在较量。原来她就对自己的功夫和力气挺有信心，没想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还厉害。

更想不到的是，以前师父教她的什么兵法之类的，还被当成了考题给考了出来。要是她当真考上了武状元，非得要回山上去好好谢师不可。

瞧其他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真怪，皇上又不是要选妃，这些男人一个个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你们——把头抬起来让朕瞧瞧。」

呼——终于！甜儿率先把头抬了起来。

憋了老半天，她的颈子都怏断了。

咦，这皇上怎么生得这般——眼熟？

「经过七日的武举，朕得知，眼前十位都是百战不挠的佼佼者。今天朕将你全都召来，为的是要在这大殿之上，钦点出此次的武状元。稍后的比试，朕希望你们都能使出全力，谁要是胜了，朕将重重有赏。」

真是太棒了！

甜儿不禁兴奋了起来。无论能不能当上武状元，光是能见到皇宫这般富丽堂皇的景象就算是值得了，更何况，皇上应该不会让大家空手而回才对。所以，她这趟真是来对了。

突然她的头一偏，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瞪大了眼。

他……他怎么会在这儿？！那个叫李元朗的人，正站在皇上身边，同样地瞪大了眼瞧着她。

「宋田尔」？他怎么也在这儿？李元朗惊异。而且还是父王钦点的十名武举人才之一？他早见识过他过人的膂力，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会来参加武举，而且击败这么多的对手脱颖而出？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让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成为元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用不着比试了。」元朗突然开口。

啊？

不比试，那皇上答应的赏银怎么办？甜儿皱眉。

「元朗？你的意思是——」

「用不着比试，我直接选出我要的人选就行了。」他步下阶梯。

「什么？！」皇上惊讶地站起。

元朗回头。「父王不是说这十人都是武举中的伎伎者？如果是这样，无论是哪一个人被选中都不为过。」

「你——」

元朗走到一行十人面前上，一一测试他们的胸肌。

父王？甜儿不解。刚刚好像听到他叫皇上父王？那不就是说，他是皇上的儿子？！李？李家军？李元朗？那他……不就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狂狮」？！

该死的家伙工竟敢欺骗她，还在那儿测什么肌力，要是他还敢在她胸前玩花样，她发誓非捏死他不可！

来到了「宋田尔」面前，看到他那几乎喷火的双眼，元朗伸出的手竟在空中停了下来。

不知怎的，向来无所畏惧的元朗，竟然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就是他了。」元朗回身禀告父王。

什么？！甜儿张大了嘴。

什么叫做就是她？那不就表示，她被选为今年的武状元？！

皇上看了看他，下令道：「把名册拿上来。」

主考官随即将名册奉上。

「小家村宋甜儿，十九岁。」皇上皱起了眉头。「是你吗？」

「嗯，是我，宋甜儿就是我。」

「元朗，你确定是他？」皇上转头确定。「你不觉得他看起来稍嫌瘦小了些，能担将军之职吗？」

将军？甜儿才刚合上的嘴又张开——他们是在说她吗？

「父王的意思是要另选他人？」李元朗挑眉。

如果父王不遵守让他亲自挑选将领的约定，他当然也可以不遵守和父王先前的约定。

皇上一怔，看出儿子的心思。

他当真想拿国家的安危开玩笑？纵然眼前这叫宋甜儿的武功再怎么精湛，但年纪尚轻，还兼有一分脂粉之气，用这样的人担当将军之职，军心能平吗？宋甜儿？这是什么名字？简直跟比女人还像女人。

「等等、等等，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甜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胆！」主试官连忙制止她无礼的举动。

元朗挥挥手。「让他说。」他倒想知道「宋田尔」要问的是什么样的问题。

「皇上，我想知道的是，被选为武状元的人，就非成为将军不可？」她开始有些担心了。参加武举，为的是光耀门楣、一展宏愿；可她从没想过她真的能成为武状元，也没想过若是当上了武状元要做什么。更没想过，皇上竟然会想要一个武状元取代「狂狮」的位置！

成为第一个女武状元或许有趣，可当一个女将军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了。更何况，现在还没人发现——她其实是个女的。

「没错。」李元朗回答。

瞧他一脸惊慌的模样，元朗着实觉得有趣。他赫然发现，逗弄这个小家伙将会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

看来，如果由「宋田尔」领军，实际的兵权当然还是掌握在他这个狂狮手上，附加的是，这小家伙带来的娱乐效果。

嗯——相信这趟攻打东突厥之行应该不会太无聊才是。

皇上眉头深锁。「宋甜儿，三太子选你为武状元，将来要从他手上接掌帅印，攻打东突厥，你可有信心？」

「不……不行！」这怎么行！要是让娘知道了，铁定要昏死过去不可。

「不行？！」

甜儿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没听娘的话。

「不，皇上，我的意思是、这实在是不太可能……」

皇上勃然大怒。「什么叫做不可能？！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这话难道你从没听过吗？」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朕说的话你胆敢质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伙儿都说，『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只是想请问皇上，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被选为武状元？」

「这——」皇上迟疑了一下。

皇榜上是没规定女人不可参加武举。但也从未有女人参加过武举，所以这样的问题……

「皇上，臣斗胆代皇上回答。武举从未有女人参加，所以，宋甜儿的问题根本就不成立。」主试官忙替皇上解围。

甜儿一听，狠狠瞪了他一眼。

「咳。」皇上清了清喉咙。「主试官说得没错。不过——如果真有女人参加，而这个女人武功超凡，自然也有可能被朕钦点为武状元。」这样的说法，就不会与他的「不可能」的理念相冲突了。

呼——甜儿松了口气。至少，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不会因为参加武举而受罚了。

「皇上，那么如果是个女人，也能成为大唐的将军吗？」这下，皇上应该不会再说同样的答案了吧。

李元朗双手环胸有些不耐地问道：「『宋田尔』，你究竟想说什么？」他李家军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领军！就算他肯，他率领的弟兄们也绝对不会愿意！

甜儿张望四周，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等着她的回答。

她吞了口唾沫，一口气答道：「呃……我是说，皇上跟三太子选我为武状元，我自然是开心极了；可是……要我成为大唐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将军，我想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李元朗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整个人暴跳起来。「你该死的是个女人？！」

这话让她相当不满，她猛地回头驳道：「女人就女人，你加什么该不该死的？难道你娘不是个女人吗？」

全殿哄然。

「宋甜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犯上！」主试官心急如焚。

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当初他还以为宋甜儿只是名字取得像女人，没想到竟真是个女人！而她一路考上来，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样的事。这——万一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这个主试官岂不是脱不了干系。

「你胡说！当初报名表上根本就没写明女人不可以报名，也没规定要注明是男是女，而且我写的资料全是真的，宋甜儿这三字分明就是女人的名字，你们大可以去查啊，现在才发现我是女的，反倒怪起我来了。」甜儿义愤地反驳。「你刚刚没听见皇上说吗？女人也有可能被钦点为武状元的，难道你想让皇上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昏君？」

「大胆宋甜儿！你这是在指桑骂朕？」这女娃儿不但武功不弱，还有些小聪明。现下这情况，他这个做皇帝的是罚她也不是、不罚她也不是。

「甜儿不敢，甜儿只是据理力争罢了。」事到如今，她算是豁出去了。

「好一个据理力争！宋田尔、宋甜儿，我终于明白了。既然你说自己没骗人，那么你这身男装又怎么解释？」元朗怒不可抑。

他竟然会选了个女人成为他李家军的将领？！

更令他生气的是——他竟然会看走了眼，把一个女人看成了男人？！

「参加武举当然是这样的打扮比较方便啊。你看过哪个练武的人是穿裙子的？更何况，我打小家村来，一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万一打扮得太美，让人看了起色心该怎么办？这可是行走江湖人人都知道的规矩，难道三太子你会不知道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色心？」亏她想得出来。瞧她这副模样，叫男人怎么对她起色心？

「皇上，甜儿只想参加武举，拿个小功名回去，好让爹娘开心。谁知道甜儿竟然真的被选为武状元，更没想到皇上会要武状元领兵攻打东突厥。既然大家都不开心，甜儿这武状元也不想当了，就请皇上把这武状元赏给别人，甜儿回小家村去就是了。」

皇上这回却迟疑了。

女武状元、女将军？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宋甜儿的确武功过人，也颇有机智。让她成为当朝第一个女武举状元，倒不是件坏事。但女将军……

「皇宫大内，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元朗挡下她。

不知怎的，自从知道她是个女人之后，他的心情就复杂到了极点。原先对她的赏识全都转成了气愤和厌恶。

一个女人怎可与男人争锋！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因为她罕有的才能而不想放她离开。

双重的矛盾引发他更炽的怒气。

甜儿挑眉。「不然你想要我怎么办？」

这些人真是太奇怪了，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是不是如果她是个男的就没事了？

「你——」

看着眼前的情景，皇上终于开口道：「元朗，人是你选出来的，你的决定如何？」

这宋甜儿竟然对元朗的怒气毫无畏惧，这点令他相当惊讶。她若不是少根筋，要不就是胆识过人。

一个武功高强、熟悉兵法、胆识过人的女将军？

突然他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主意。或许她的当选还可以替他这个大唐天子证明，天子脚下没不可能的事。连女人都可以成为女将军，足见他是个多么开明的贤君。

看着父王脸上的神色，李元朗一时间无法决定该如何回答。

父王一直处心积虑想要他成为王位继承人，如果他决定不选宋甜儿，父王很有可能以此为由，设计他提早继承王位。但若当真选了宋甜儿——

「就是她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权衡之下，他势必作出牺牲。

皇上抚须而笑。「既然你决定了，朕也没有意见。好，朕今天就当众宣布——」

「等等！我有意见——」甜儿赶紧出声。

「你——宋甜儿，你该死的又有什么意见！」元朗咬牙。她以为他是心甘情愿便宜她的吗？

「我可不可以只当武状元就好？」她可不贪心，只要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家伙，简直就是得寸进尺！「宋甜儿，你给我闭嘴！」元朗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怒气。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朕决定，当今的武状元就是宋甜儿。即日起受领帅印，成为当朝第一位女将军！」皇上当众作出了宣布。

「元朗，听说你亲自选中了这次的武状元，而且还是个女的？」独孤焰掩不住心中的好奇。

两人武场练剑，元朗却是出奇地卖力，简直就像是在发泄怒气。看来，这跟他听到的传闻脱不了千系。

「独孤焰，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翻脸无情。」他的心情简直呕到了极点。

「呵，脾气不好？我猜——是因为那叫宋甜儿的女人惹的祸？」

元朗剑刃一劈，刷地砍断了身边的大树。「没错！就是那该死的女人！」

想到她，他的心情就更恶劣了几分。

「可是——是你亲自选了那该死的女人为将领，这点，我没说错吧。」独孤焰摇摇头，将树挑往一旁。

该死的正是这点。「我是骑虎难下、身不由己。」元朗气闷地道。若早知她是个女人，他是绝对不可能选中她的。

「嗯哼，所以，你真打算让她取代你的位子？成为率领咱们李家军的女将军？」独孤焰不免有些担心。

营里的兄弟，能服气吗？他还真为这宋甜儿未来的日子感到难过。

「名义上是如此，但实权还是在我手上。我绝不会让一个女人掌理我一手建立的李家军。一个十九岁的女娃儿能做什么？我绝对会让她乖得像只绵羊，好好的做她的傀儡将军就行了。」他嗤之以鼻。

「十九岁不算是个女娃儿了。」独孤焰下了结论。

元朗的众多女人中，比十九岁小的多得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元朗眼眉一凛。

「没什么。」独孤焰耸肩。「我只是在想，一个qi書網-奇书十九岁的女人如果可以打败众多男人成为武状元，应该——不只是个女娃儿吧？！」光凭这些，他实在很难想像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有这等胆识和功力。

「焰！你该死的究竟站在谁那边？」

独孤焰望着好友。「看样子，她是得罪了你？」

元朗一愣。

她得罪了他？她当然——

「她——当然得罪了我！她竟然女扮男装参加武举，让我陷入了这一团难题之中。」

「哦，因为她女扮男装，所以得罪了你？」独孤焰突然露出了个了然的微笑。「那么——那个宋甜儿应该是长得不错吧。」

「什么不错？！简直就是丑得不能再丑。不但魁梧得像只大象，还泼辣刁蛮、一身蛮力，要不你以为我怎么会把那样一个女人看做是男人。」

「李元朗！」

一阵铁鞭如秋风扫过，刷地划过两个男人之间，强劲的力道震得两个人往后倒退了半步。

铁鞭？！元朗回过神来，陡地暴吼。「宋甜儿你——好大的胆子！」

独孤焰顺着铁鞭往它的主人望去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说她美，绝对不为过。不同于一般女子的俗丽，她的美是清新脱俗，还带着一股英气。而元朗竟然说她丑？！

「三太子，你在背后说人闲话，是不是太不道德了？」甜儿迎风落地，一个收手，甩出的铁鞭三两下就干净俐落地收回腰间。

「你——」元朗被她这句话问得面上微微一红，却又立即恢复了镇定。「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让她接掌兵权已经够他呕的了，她竟然还胆敢进入后宫，侵入他的生活！

甜儿耸耸肩。「皇上命我来通知太子，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太子将帅印交给我，替我引见李家军的将士们了。」

方才听见他对她的批评，她心底老大不痛快。甚至，还有些难过。她从不认为自己真生得那么难看。可为什么在他眼中的她却如此不堪。她真不懂，她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当上女将军又不是她的错。而且上是他自己选上她的。

「一切准备就绪？」他盯着她身上的战袍。「你穿这是什么东西？」

这几乎是女装的打扮。

虽然有着胄甲头盔，但却仿佛像为她订作般合身，一身雪白织锦上她的曲线毕露——看得他的一把无名火不断地往上窜升。

「我？」她低头看看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皇上特地命人为她量身订作的战衣，她可是喜爱极了。颜色是她最爱的白，样式既威风又潇洒，她不觉得有哪一点不好，为什么他看来却是一副想吃了她的模样？

「我倒觉得宋将军看起来美极了。」独孤焰开口说了句公道话。「应是皇上的赏赐吧？」

甜儿立即露出了笑容。「这位是？」

「在下独孤焰。」他微一颔首。

「原来是独孤副将！」甜儿开心极了，朝他伸出一手。「将来要多仰仗你的帮忙了。」

「不敢。还要请宋将军多多指教。」

元朗一双眼简直要冒出火来。「焰！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李家军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焰明知道他对宋甜儿极为反感，他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对她示好？！

宋将军？那他这个李将军又算什么？

该死的焰！简直就是色迷心窍！

「元朗，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嘛。」独孤焰扬眉。

这样一位美人，被元朗说成宛如东施再世。元朗若不是瞎了，就是——心里有鬼。

「宋甜儿，去把你这一身给我换下！」

她要真穿这一身进入军营，不引起暴动才有鬼。

甜儿恼了。「三太子。我身上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就算你是个太子，也管不着吧；还有，我现在已经是将军了，请你别对我大呼小叫，还有，请尊称我一声宋将军。否则，你要我将来如何带领李家军？」

「你——」元朗气结。

她竟敢反抗他？！

「独孤副将，既然太子不肯合作，那我就要劳烦你了。毕竟现在李家军是由我率领，太子只负责监军。以他的立场，我也不好太为难他，还是由你这个副将代劳吧。将来，我还有许多事要仰仗你，就请你多多指教了。」甜儿不理会元朗的反应，迳自向独孤焰下令。

「宋将军——独孤焰听凭指示。」

无论如何，他这个副将本就应该遵从将军的指令。更何况，这个宋将军的确挺讨人喜欢的。

「焰！」元朗大吼。「宋甜儿！」

「请叫我宋将军。」甜儿再次纠正他。

独孤焰终于忍不住大笑。

「元朗，你选的还真是只好绵羊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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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该死！

他本以为，选一个年轻的小家伙当他的傀儡将军，他就可以掌握一切。

纵然父王提出那样荒谬的条件，他仍有自信可以想出办法，在大败东突厥之后，逃开那令人生厌的继承人之职。

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全让那该死的宋甜儿破坏了！

一个女将军，那也无妨，只要她可以好好听他的话；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在进入李家军的营地之前，她就以将军之位自居，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

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有一个人敢这样对他。

而一向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的焰，竟然在看见她之后临阵倒戈！他真不明白焰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甜儿既不是国色天香之姿，更不是他的顶头上司，焰竟可以不顾多年情谊做出这样的事。

看着他们两人在前面有说有笑，他的一把无名火却越烧越烈。

「独孤副将，可不可以请你大略述说一下李家军是什么样子，我好早点了解该怎么样带领大家。」

「宋将军，请叫我焰就行了。」独孤焰扬起唇角。「前任将军一向都是这么叫我。」

前任将军？！元朗瞪大了眼。

「焰，多谢你的帮忙。」甜儿很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咱们李家军是由『前任将军』一手创立的，个个都是允文允武、身怀奇才的菁英。先是以十二人为主，由将军亲自训练，而这十二名副将中，每个人手下又领兵三万，各自施以严格的训练。历经数场硬战，才有今天不败的名声。」

「听起来，好像挺厉害的。」甜儿啧啧称奇。

没想到后面那个看来脾气火爆的男人，竟然也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事。

虽说早知道他就是狂狮，但人在她眼前，她还是很难想像。

她的反应让元朗微微抿了薄唇。

「是不错。」独孤焰回答。

何只不错？！元朗握拳。那可是他三十年来的心血。

「不过……」甜儿还是有些疑惑。

「不过什么？」

「十二人各领兵三万，李家军三十六万大军也挺吓人的，光是拿这个数字出去，只怕不少敌人就已经先吓跑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元朗挑眉。她是在指控李家军以多取胜？

「宋将军，李家军虽然为数不少，但分驻各地，还有四分之一的兵力在轮流受训，所以每次作战出兵都仅约六万菁英，算是以寡击众的典范了上

「嗯……这样我知道了。」甜儿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先看看兵士们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整顿一番，改善一些可能有的弊端。」

什么？！她还想改弊端？元朗张大了嘴——他的李家军怎么可能会有弊端？！

独孤焰跟着挑了挑眉。

这才十九岁的小姑娘，真是有雄心壮志。

瞧她一副极有自信的模样，他倒真想知道她究竟会在李家军里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这元朗看来也憋得挺辛苦的吧。

方才的一番谈话，相信必定悉数听进他耳里。好几次，他听见qi書網-奇书元朗的抽气声，都以为他就要大发雷霆，可万万没想到，他却一路忍了下来。

说真的，他实在不很确定元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目前看来，这场戏的确是挺有看头的。

李家军的确是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当她以将军的身分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她看见他们的眼中有惊愕、有不满，甚至还有敌视的眼光。但只要她一下令，所有的人全都无条件地服从命令。

实在很难想像这样一支军队会是李元朗那个人一手带出来的。

想到他，她不免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

似乎自认识他以来，她和他一直都是针锋相对。尤其在他知道她是个女人后，态度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她真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初见他时，他不顾危险、义勇救了那个小女孩儿。照理说，他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可为什么，独独对她……

难道真的是她这么惹人厌吗？

他还说过她丑得不能再丑，还魁梧得像只大象、泼辣刁蛮、一身蛮力。

生平第一次，她这么强烈地厌恶自己比一般女人高大的身形，更讨厌自己那一身奇怪的力量。

本来她还以为，自己在众人眼中是甜美可爱的。至少，爹娘和小家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而她的大力气也帮了村人不少忙。可她却万万没想到，出了小家村，在别人眼里，她竟会是不同的模样。

想到独孤副将对她的态度，和李元朗对待她的样子，她就不免觉得有些难过。

灯火？睡不着的李元朗深夜起来，却发现宋甜儿的营房里出现通明的灯火。

夜深了，她为什么还没睡？

白天校阅过军队后，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回到营帐里振笔疾书。她究竟在忙些什么？他十分好奇。漫步走近，想探个究竟。

「谁？谁在外边？」甜儿惊觉人声，出声示警。

想不到她耳朵这么尖。「咳。」元朗轻咳一声，进入军营。

「是你？」看到他深夜出现，她有些心惊，整个人进入了防御状态。「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莫非，他是想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报仇？

「宋将军，如果你希望我尊称你一声将军，难道你不觉得自己至少也该对我有些基本的尊重吗？」元朗出言挑衅。

本来只是好奇，可是在看到她眼中的警戒时，一股莫名的不悦自心中升起。

她如果可以对焰和颜悦色，那么地位在焰之上的他，为什么连她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三太子』——」她刻意加重语调。「如果你是来吵架的，我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

明明就是他自己对她态度恶劣，现在反倒掉过头来指责她的不是。这人简直就是太莫名奇妙了。

「你以为我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一个女人吵架？」他气闷。

「我不是『一个女人』。『三太子』，在军队中，我是掌帅印的宋将军。为国奉献，是没有男女之分的。」她义正辞严地纠正他。

他一愣。

「好一个为国奉献没有男女之分。」他嗤之以鼻。「那么当日在大殿之上，你说的那些不想当将军的废话又该怎么解释？」

嘴硬的女人，这下她还有什么话说。

她挑眉。「我是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当个将军。可是既然我的武功高强，又熟知兵法，皇上钦选，我当然必须勇于挑起这个责任。」

「皇上钦选？！你分明就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这牙尖嘴利的女人。竟敢刻意忽略他的存在。

「哦。」甜儿再次扬眉。「这么说来，三太子一向对自己是很有自信的喽？」

「那当然，自信来自实力。」

「所以，挑选我为武状元、女将军，应该不会是太子一时瞎了狗眼的决定吧？」

「我当然——你——」突然察觉她话中有话，而且无论怎么解释她的语意，她都已经把他臭骂成了一只「狗」！

元朗强压下怒气，额际青筋暴露。

上勾了吧——甜儿忍住笑意。

「这也很难说。」元朗忍气开口。要是不扳回这一城，将来他要如何在她面前立足？

这该死的宋甜儿，竟然比他想像的要聪明难缠得多。可恨她生得一副骗死人不偿命的单纯模样，让他屡次失了戒心。

「嗯哼？」甜儿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接下来，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只蠢狗了吧？

「佛家说，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若你看我像只狗，那么——我还真不知你是个什么了。」

甜儿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不断煽动着。

元朗面露得意之色——怎么，认栽了吧？！

只听得甜儿跟着开口道：「我对我刚才说出的话感到很抱歉。」

元朗一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这么容易就投降了？

更令他生气的是，他竟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胜利，反而，却涌起对她的失望。

她不是应该更有勇气和活力的吗？

「三太子，我为让你以为自己是只狗而感到非常抱歉。」她的眼睫半敛。「毕竟，三太子和狗是完全不同的。」她停了一停，抬起眼。「说真的，很多时候，狗比人要可爱得多了。」她眨眨眼。「你说对吗？三太子？」

「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元朗二话不说，倏地转头就走。

才出门，却碰上迎面而来的独孤焰。

「元朗？你怎么会在这儿？」

「焰？你来这儿干什么？」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他绝不会容许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女将军在军中传出什么丑闻。

两人同时开口，引发甜儿的笑意。

「焰，你来得正好。我写了些有关改造李家军的计划，需要你的意见。」甜儿拿起桌上的竹简。

「改造李家军？！」他的李家军有什么好改造的？元朗怒目相视。

就算是有，也轮不到焰来拿主意。难道他们全都忘了，他才是李家军的创始人吗？

「元朗，看看无妨吧。」焰笑着接过书简。

在他看来，元朗对宋甜儿有过多的敌意和怒气，这实在不像是他平日的为人。

「给我。」元朗伸出手。

焰耸耸肩，将书简递给他。

「等等！」甜儿却出手拦阻。

元朗扬眉。「宋甜儿，纵然你是将军，我仍是监督军情的三太子。如果你想做什么改变或策略，仍需经过我的认可。」他摊开书简。「还有，焰，现在并非战时，咱们也尚未出兵，在那之前，你可以不必在『深夜』与宋将军商议军情。」

哦？焰背过双手，对于元朗的话大感有趣。

「三太子，正如你所言，现在并非战时，我们也还未出兵，所以，不必劳烦太子『过早』尽监军之责。」说着，她一手抢回了书简，递还到独孤焰手上。「我跟我的副将商议就够了。」

独孤焰接到书简，突然陷入两难的局面——

右边是元朗的火眼金睛，左手是宋甜儿的伶牙俐齿。

最后他决定——

把书简上的字念出来。「李家军素质整齐、训练严谨，但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不能适才适用。」

「我的李家军不能适才适用？！」元朗几乎要跳起来。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如果他的李家军不能适才适用，那么他多年来的战功又是如何立下的？

甜儿皱起鼻子。「三太子眼底容不下任何批评吗？果真是这样，我真的很怀疑李家军在你的带领下，还能有多久风光。」

「宋甜儿！」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他几乎想把她按到腿上痛打一顿。

「元朗，稍安勿躁，至少等我念完吧。」独孤焰直想摇头。

元朗咽下一口气。「念。」

「哼。」甜儿别过脸，不想再理他。

独孤焰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念。「教战之法，应使身材矮小者，持矛戟，习于近战；身材高大者，执持弓弩，习于远战；强健有力者持旌旗，勇敢者持金鼓传达号令；力弱者担任各种劳役勤务；长于智虑者，担任参谋军官。并将同乡里的人编在一起，以十人为什、五人为伍，互相作保，遵守军纪。现今李家军兵力虽强，但要求每人专精于各式战法，易造成兵士的挫折与压力。若以此则适才而任，由各领兵将士负责回报，定期检覆，重新分配人力，必能使李家军发挥更强大的战力。」

这番话念完，元朗与独孤焰皆沉寂良久。

宋甜儿！元朗心惊。他根本想不到这宋甜儿竟有这般清楚的思虑和观察力。

没错！他在创立李家军之初，的确是要求所有将士习于各种兵器兵法，为的是让每个兵将都能独当一 面。纵然看见了成效，却始终与他的预期有一段差距。而由于他的要求，所有李家军的兵士们莫不谨守军规、严以自律；他也可以感受到兵士间的竞争力。

一直以来，他都将这些视为良性的竞争，并引以为傲。

也认为兵士们良好的战绩就是服从的表现。

但直到今天之前，他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作法可能反而扼杀了将士原有的专才，且成了兵士间压力与冲突的来源。

宋甜儿不过一天的时间，却发现了他从未注意到的事，甚至提出了确实可行的改良计划！

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所不知道的？

「独孤副将，你觉得怎么样？」甜儿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李元朗不说话是正常的，但连独孤副将也一副沉思的模样，不免让她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宋将军。」独孤焰终于开口。「将军的观察与见解，属下衷心佩服。」

他不得不承认，纵然元朗对他选了宋甜儿为将气愤不已；但，元朗的眼光的确不同寻常，竟能在众多能人眼中发现如此瑰宝。

这话一出，甜儿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独孤副将，你可别这么说，要不是你的帮忙，我也没法子顺利校阅完李家军，而且，很多军中的情况和资料都还是你提供给我的呢。」甜儿脸红地摸摸头。

其实她从未带过军队，只是就自己看到的地方作计划，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并不是那么有信心的；可从独孤副将的这番话里，却让她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元朗一怔——想不到她脸上会出现这样小女儿的娇态。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震动。

该死！他在胡想些什么？

「宋将军毋须太过谦逊。基于为李家军的考量，属下认为将军做得再好不过了。」焰转头对元朗道：「元朗，你的意思呢？」

他相信，元朗必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他的确不得不服气。但基于男人的面子，他拉不下脸来说出任何一句赞美她的话。

「元朗？」独孤焰扬眉。

「我没有意见。现在是宋将军带领李家军，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双手抱胸，别过头不置可否。

「好。」甜儿兴奋地击掌。「我明天一早就颁布命令下去，越早施行越好。」

以李元朗的脾气，没出言讽刺就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赞美了。她可没妄想会得到他的称赞，可至少，他还有接受建议和改变的雅量呢。

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明理的人嘛。

似乎她开始有一点点了解他的想法了。

听见甜儿的话，元朗微微皱了眉头。「虽然我不反对你的计划，但我得警告你，李家军向来纪律严明，多年来立下的规矩和兵士们的想法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改变的。到时遭到反抗，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他一手带出的将士，他们对传统与纪律的固执，他再清楚不过。

甜儿微微偏过头——他这是警告，还是好心提醒？

看他的表情像是故意在激她；可他所说的话却又是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有些疑惑。

独孤焰微笑。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元朗。

「我知道了。」甜儿回答。「不过既然你带出的李家军是那么重视军纪，相信他们也不至于太明目张胆地违抗我的命令。只要这计划可以推行下去，不要多久，他们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好处的。」

「咳。」元朗忍不住假咳了几下。

她还真是乐观。不过，她的智慧与不怕难的勇气确实令他刮目相看。

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吗？

突然，他对她当将军的事，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

「好了，夜深了。我想我们还是别打扰宋将军的休息吧。」独孤焰收起手简，将它还给甜儿。

元朗点点头。「以后，我希望谈论军事可以不必在这样的深夜；如果非不得已，至少要有我在场。」他再次强调。

独孤焰险些笑出声。「属下遵命。」

元朗这才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对了，宋将军，你手上那份竹简，等整理好了交给我过目一下。还有，要是你再有什么建议，把它写下来，我想看看。」

说完，不待她的回答，便迳自转身离开她的营房。

独孤焰朝甜儿一笑，同时也看见甜儿脸上的笑意。

「焰！你还在里面蘑菇什么！」元朗在屋外吼。

「好。我就出来了。」独孤焰朝甜儿摆了摆手，跟着走出了屋外。

久久，甜儿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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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独孤副将，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不知道……该不该问。」一大清早，甜儿便找到了独孤焰，将他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宋将军有事尽管说。」独孤焰点头。

瞧她神神秘秘、欲言又止，想必是有事情困扰着她。

「我是在想……」

「嗯？」

「我想问的是，以前考中武状元的人，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乡去看看爹娘？」

「原来是想家了？」独孤焰了然地笑。

她会这样，也是人之常情。

以往，武状元是会在高中之后回乡小憩一 阵，不过这次或许是女武状元和女将军的出现太令大家惊讶了，所以压根儿就没人想起还要让她回乡这回事。

也亏她憋了这么时日才提起；换作是他，早已归心似箭。

「嗯。」甜儿有些难过地点点头。

自从中了武举之后，她就一直还没空回小家村去。

虽然皇上早已派了人替她回去通报爹娘，可她真的好想回|奇-_-书^_^网|家一趟，亲自将这样的好消息告诉大家。至少，娘看到她也会安心些。

还有，也应该去探望师父，让他老人家开心一 下。

然而，她现在却身负重任，只要皇上一择定良辰吉日，她就必须立即出兵攻打东突厥了，这样一来，她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呢？

「焰，你们俩又在商议些什么？」独孤焰还没答话，元朗就已出现在他们身旁。

这个宋甜儿老是把他排拒在外。

本来以为经过昨晚，情况应该会有些不同；但事实上却似乎不是这样。

看见宋甜儿拿焰当自己人对待的模样，他心里就老大不痛快。

若要论交情，分明是他认识她在先。

若要论恩情，也是他亲自挑选她的。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第一个先想到他；但她对焰的信任却明显地大过他，甚至对他提防挑衅。想到这点，他心里就老大不痛快。

他的出现让甜儿一愣，连忙道：「没什么，只是一些私人的小事，跟公事无关。不劳三太子烦心。」

她才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想家。

甚至，她可以想见当他知道她的想法时，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奚落她。

昨晚才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建立了一些信誉，她绝不能让他瞧不起。

元朗斜瞥过独孤焰。私人的小事？

焰耸耸肩，不置可否。既然她选择不让元朗知道，必定有她的想法，他可能不宜干涉太多。

这样的反应让元朗恶狠狠地瞪了独孤焰一眼——焰，你最好给我当心点！

焰收到了他的讯号，无奈地笑笑。

「好了，别说这些了。独孤副将，我想尽快颁布这竹简上的新计划。请你替我召集各营主要将士，将这新法颁布下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独孤焰接过竹简。「那么，将军还有没有事情需要属下效劳？」

甜儿想了一想。「暂时没事了。等会儿我想到武场去看看将士们操练的情形，你在颁布新法后到那儿跟我会合吧。」

独孤焰稍稍犹豫了一下。「将军要自己一个人去武场吗？」

「那当然，你去忙你的吧，这些天我已经很熟悉营里的位置了，不怕迷路的。」甜儿笑。

不是迷路的问题吧——

元朗与独孤焰交换了个神色。

「我陪你去。」元朗开口。

「你？！」甜儿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

他要陪她？为什么？

「怎么？不愿意？」元朗挑眉。

甜儿忍不住扁了扁嘴。「我不需要人陪。」有他在，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还不如一个人清闲轻松得多。

「够了！闲话少说。焰，你去办你的事，我带她到武场去。」说罢，元朗一把拉住她往后退的身子，硬是将她一块儿带往武场。

看到她的出现，所有人立即停下了动作。

整个武场一片死寂。

嗯？甜儿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她偷偷斜瞥向李元朗，却见他神色凝重，像是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

该不会——出事了吧？

正在犹豫的当儿，人群突然散开，从中走出一位像是将领的人。

「『威武营』校尉李翼拜见三太子、宋将军。」李翼拱手为礼。

「李……李校尉不必多礼，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没料到有人会跑出来跟她说话，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

但这样的表现却全落入将士们眼里，引发了一些不满的情绪。

李校尉极不客气地回道：「将军，纪律礼节是军中的铁律，既然身为李家军的将领，礼不可废，这样的道理宋将军该不会不明白吧。」

甜儿愣住了。

「李校尉，注意你的态度。」元朗厉声制止。

他当然知道他一手训练出的李家军很难轻易就接受女人为将，但他也不容许自己的手下有如此无礼犯上的言行。

看样子，事态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他担心，她能不能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不，没关系，李校尉说得没错。」甜儿阻止了他的斥责。「李校尉，你应该是有事要跟我说吧？」

元朗皱起了眉头。真傻！她这样的态度根本收服不了这群兵将。她之前拿来对付他的机智和伶牙俐齿呢？怎么全都派不上用场？

看着眼前的处境，他简直想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带走，省得麻烦。

「既然宋将军如此大量，那李翼就直言不讳了。」李校尉抱拳为礼。「稍早听见独孤副将颁布将军的新令。弟兄们对这新法有些疑虑，是以推派属下前来请教。」

「疑虑？什么样的疑虑，说来听听。」

天！元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还当真以为是弟兄们的疑虑？他真不知要说她是天真还是愚蠢。

「宋将军。李家军向来纪律严明。人人习武自强，以习得全能全才为荣，如今将军颁布新法，说得好听些是让弟兄们适才适任、发挥所长，要是说得不好……很难不让人以为将军是认定了李家军的弟兄们没有那样的能耐？」李翼的语气明显地挑衅。

直到此时，甜儿才终于明白。

原来，这个李校尉是他们推派来砸场子的。所以法令不是问题，礼仪也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就在——她是个女人！

瞧他们充满敌意的眼光，真不愧是李元朗一手调教出来的。

看见他们的反应，她才发现原来李元朗还是有一些容人的雅量。古人说：「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

如果李元朗都必须克服对女人的偏见才能接受她的建议，那么这些兵士们的反抗也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李——」元朗想开口，却被甜儿一手制止。

她稍稍偏过头，看见他脸上的恼怒，突然令她觉得有些感动。其实，他可以不管她的死活，甚至可以落井下石，可是他却一再地想保护她，这让她怎不动容、窝心？

「李校尉，不知你擅长哪些兵器？」甜儿好整以暇地问。

李校尉一愣，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回答。「我——属下熟习各项兵器与兵法。」

「很好。」甜儿点点头。「如果今天你带领威武营三万弟兄出兵作战，面对的是百万突厥大军，倘若兵败，江山易主，而此时可以让你只选用一样兵器杀敌，你会怎么做？」

李校尉犹豫了一下。「当然是拿刀杀他个片甲不留。」

「有志气。」甜儿称赞。

这一句有志气，倒让李翼原先的气焰减低不少。

「请问宋将军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的是，李校尉面对那样的困境，拿刀杀敌会更有胜算？」

「没错。」李翼点头。

「那么你的手下们也都跟你一样擅长使刀？」

「这……」他开始有些听懂她的问题了。

「如果为了求胜，你会不会让他们也像你一样，选用最能克敌制胜的兵器去杀敌？」甜儿步步进逼。

「这……」

「回答我。」

李翼迫不得已地点头。

「所以，新法的颁布绝不是在质疑李家军的能耐，而是要引发出你们更强的一面。倘若李校尉在刀法上已臻化境，更锻链出强劲的剑术或箭技，双管齐下，更添胜算。但若是未能先引出自身擅长的绝技便往他处钻研，你们不觉得可惜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元朗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纵然她是一个女人，他仍然难以掩饰对她的激赏。今天她所做的，甚至可能比任何一个在场的男人都做得好。

他从未曾见过这样多变的女人。

时而像个俊秀的男人、时而像个单纯得近乎愚蠢的女孩，却又往往在他不经意时，展露出慑人的智慧和丰采。甚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还是个极其诱惑的女人。纵然她身着戎装，以他的经验，战袍底下包裹着的，是曼妙动人的胴体。

一旦开始了遐想，就无法停止。

「听将军如此高见，腾风营都尉李然请教将军，您擅长什么样的兵器？」

甜儿扬起一道秀眉。看来，不见识一下她的功夫，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李都尉，看好了。」

话声方落，甜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下腰间的铁鞭，刷地自李然耳际一寸飞过，笔直扫向他身后一棵五人环抱的老松，将它连根拔起，同时抽出佩剑，在铁鞭尚未收回之前以剑雨切砍松干。

咚！砰！只听得铁鞭握地时两声震耳巨响，掀起满天尘沙。

待尘埃落定后，只见她左手持鞭，右手握剑，原先的树干全成了大小如竹筷的碎片，均匀整齐地环绕在李都尉四周。

鸦雀无声。

「李翼心服口服，誓死追随宋将军！」李校尉首先发难。

众人这才恢复了神智，大声欢呼：「李家军心服口服、誓死追随！」

甜儿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同时，却发现李元朗的手臂搭上了她的肩。「做得好。」

没有第二句话，可他这短短的三个字，却险些让甜儿的泪夺眶而出。所有的压力、担心和害怕，仿佛在一瞬间崩解。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元朗扶住她的后肩，摇头低声道；「现在才知道害怕，你的反应也未免太慢了些吧。」

甜儿立即抿唇。「我哪里害怕了。」

真是好强的女人！元朗无奈地摇头。虽然佩服她的勇|奇-_-书^_^网|气，但说老实话，他还是有些嫉妒的。他花了这么多的心血建立军纪和军威，然而她却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收服了军心。

只能说，她是个天生的将才；而他，至少还有识人的眼光。

「好了，我们走吧，让他们继续练武，将来还有场硬仗要打呢。」元朗催促着。

「嗯。」甜儿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纳命来！你这祸国殃民、亵渎李家军的妖女！」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像发了疯似的冲向甜儿，举刀直刺她的后心。

事出突然，甜儿根本来不及闪避。

「甜儿！」元朗大吼，倏地推开她，转身侧出举剑反击。

只听得一声闷哼，甜儿与刺客同时倒下。

「甜儿？！」元朗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你怎么样了？」他扶起她，只见她左肩满是鲜血，染红了她大半的雪白战袍。

鲜红与雪白……

触目惊心！

元朗立即撕下衣摆，迅速替她止血包扎。「撑住，我带你回宫，御医会治好你的！」

甜儿抬起迅速变得苍白的脸。「我……没事。」幸好他的一推让剑尖失了准头，否则那一剑恐怕要让她这开国第一个女将军成为千古绝响了。

腰腹中剑的刺客跪倒在地，却仍以仅存的气力不断咒骂。「妖女！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李家军完了！就要败在这妖女手上了！」

「大胆！来人！将他给我拖出去斩了！」元朗怒火中烧，抱起甜儿就要上马。

「不……别……」甜儿却在这时拉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了动作。「你要什么？」

「别……杀人……」甜儿喘着气道。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要他别杀人？！

「别……」这次，她口中咳出了鲜血。

「该死！」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跃上马。

她不断地吐出鲜血，却仍用最大的力气捉住他的衣襟，以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你——」读到了她眼中的讯息，他看到了她不肯放弃的坚持。「该死的你！来人！将刺客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这样她应该满意了吧。

然而，她却未仍放手。

「宋甜儿！」他气极。

究竟是她自己的命比较重要，还是刺客的命重要？！

无法违逆她的要求，只听得他大声下令：「还有该死的找个御医替他疗伤！」

话一出口，甜儿才放心地松手。

待他再低头看怀中的她时，她早已昏迷不醒，脸上还带着该死的满意的微笑。

「赫！」元朗策马狂奔。

她要是敢就这样死了，他就是找到地府也要将她拖回来！「宋甜儿！你最好给我撑住，别以为死了我就会放过你！」胃部传来的阵阵痉挛，让他疼得皱起眉头。

「元朗？怎么回事？」独孤焰的坐骑自后方赶上。「天！甜儿她——」他伸手想碰触她。

「焰！你最好滚远点！」元朗怒斥。「我自己可以照顾她！」

马匹狂奔，焰缩回了手。「我先走一步，回去让御医做好准备！」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元朗的态度了。

甜儿纠结的眉心显露出她的不适。

马蹄过后，黄土地上尽是令人触目的斑斑血痕。

这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李家军？！

看着床榻上甜儿毫无血色的脸孔，他自责地抱头痛斥。

他曾自负地以为他的李家军是前所未有、史所罕见的强劲军旅；却未料到他的训练只教出一群仅懂得杀人作战、争强斗狠的狂徒！他这才警觉到，有朝一日，他若不再带领李家军，任何一个接任的将领都可能会遭到这样的挑衅和质疑，甚而有生命危险。

甜儿首当其冲，成了他错误下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她，他不可能会发现这足以致命的错误，但若这样的发现要用她的生命来换，他宁可死的是他自己。

甜儿！他紧握她冰冷的手心。那些该死的御医竟然说，要是在黎明之前她还没有任何反应，大罗神仙也难救。

他不信，她绝不可能就这样离开！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甚至，连他的命运都操在她的手中，她怎么能在还没开始之前就结束！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不愿失去她。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在他心中扎了根。所以，他才会那样在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而在这之前，他却甚至以为自己对她深恶痛绝。

李元朗！你这个愚蠢的男人！

想到他对她多次的打击和讥讽，他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忍受的。

会不会，她因此而对他深恶痛绝？所以，她对他始终不假辞色，处处防备？而她对焰，却又是全然不同的态度。

该死！她该不会是——爱上了焰？！

不！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握紧她的手。

「宋甜儿 你的对手是我。在还没打败我之前，我不准你就这样放弃！除非你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承认女人永远当不成将军！」他故意激她。「醒过来！宋甜儿！我等着你向我证明女人的能耐！」

他知道她会听见。

只要她肯醒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唔……」甜儿皱紧了眉心，不安地动了动。

「甜儿？！」元朗整个人绷紧。「御医！快叫那些御医给我滚进来！」

他知道！他就知道她会吃这套！

知宋甜儿者莫若李元朗。

他可以确信，不会再有任何人比他更适合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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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爹……娘……」辗转中，仿佛看见爹的焦急和娘的心疼。

真糟，是谁把她受伤的事告诉了爹娘？他们会很担心的。

不行，她一定要起来，不能让爹娘看到她这副模样，他们会吓坏的。

她勉力地移动身子，却自后肩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和滚烫，好像有人恶狠狠地自背后用火钳烧烙着她。

好疼！好难过……

「甜儿。」元朗被她的微弱叫声惊醒，忙按住她的身子。「别动，你身上的伤口才刚缝合，别乱动。」

她是在呼唤她的爹娘吗？元朗抬眼。

真该死！他怎么从没想过，她可能非常想家。

自从她成为武状元和将军之后，父王并没有给她回乡探访父母的机会，而他也愚蠢的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但自始至终，她却独自承担这样的思乡情绪，从未多说一句埋怨的话；而他，不但不能替她着想，反而带给她如此多的挫折和痛苦。

真该死！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谁？是谁按住她不让她动？半梦半醒间，甜儿皱起了眉心。

「甜儿，别动。你会伤了自己的。」元朗按住她。

这任性的女人，就连受了伤还是这么固执。难道她不会因为觉得痛而停止挣扎吗？看见她可能因此而伤了自己，他不免有些恼。

「唔……」

噢，该死的！看见她嘟起的小嘴，一股勃发的欲念冲上脑海。

老天！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可以在她身受重伤时兴起这样的念头？！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试图安抚她。

而她却像只甜美的小猫似的，紧挨着他的手摩挲着，似在寻求更多的碰触。

「甜儿。」他试着唤她。

「嗯……」甜儿发出细微的呻吟，原先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

「噢，甜儿——」他情不自禁地，凑近她嫣红的樱唇。

真甜！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深深吸摄着她口中的幽香。她的柔软与甜美令他心跳几近停止。

寤寐中，她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

是谁，她努力想看，却看不清。

突然，那人拉住她的手，环住了她的腰，还——还吻她？！

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但却被他所带来的吻迷乱了心智。她不是应该推开他的吗？为什么，她却……被那样温柔热情的吻迷得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她偷偷睁开眼，是谁？是她未来的夫婿吗？他抱着她的方式，好温柔、好……熟悉，是她认识的人吗？

突然，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偷偷睁开一眼，想看看她未来的丈夫究竟长得怎么样？而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李元朗？！

啊！她尖叫出声，使尽力气推开他。

「噢！」他吃痛后退。

该死！她竟然一拳揍上他的鼻梁。

「啊？是你？」甜儿终于清醒，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竟然还是他？！

天哪！她怎么会作那样的梦？而且是梦见他！

难道——她对他？！

不！不可能！不会的！她怎么可能会对他有什么感情。一定是她受伤太严重，昏头了，要不就是因为他在这边干扰她的睡眠，让她睡得不安稳，所以才会作那种噩梦！对！一定是这样！

可，他在这儿做什么？

「你可终于醒了。」元朗摸摸鼻梁，算是自认倒楣。要是她知道他乘机吻了她，会挨的恐怕还不只这一拳吧。

「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朝四周张望。「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寝宫，而你，受伤了。」

「你的寝宫？」她这才想起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但，她为什么会在他的寝宫？不行，她得回到自己的营房。

「别动！你的伤口会裂开的。」他皱眉。这话究竟要说多少遍她才会听。

「我不能待在这里。」她坚持。尤其是在她对他作了那种梦之后，她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你当然可以！」他开始大声了起来。「我郑重警告你，如果你再敢随便乱动一下，我就——」

就怎么样？她抬起头。

「我就——吻你！」他宣誓似的要胁。

「轰」地一声，她的脸颊顿时热如火烧。

他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该不会，他知道了她作的梦……

一句话都没说，她乖乖地躺回床上。

他讶异地抬眼，没想到这样的话对她竟然有效！

那么可见……他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力，他微扬起一个邪邪的笑，甚至，可能……比她愿意承认的还多？！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不觉大好。

「你把那个人怎么样了？」她将被褥拉到下巴，遮住自己的脸。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她留在他的寝宫。似乎，是为了不让她的伤口恶化，可是，她总隐约觉得还有些奇怪的理由在里面。

「哪个人？」元朗扬起一道浓眉。

「就是那个差点被你杀掉的人啊。」她担心地问。「他……没死吧？」

「没死，而且该死的活得比你要好得多了。」元朗没好气地答。

「那……你准备怎么办？」她注意着他脸上的神色。虽然那人的确刺伤了她，但她却不希望有人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元朗环起双手。「现在的李家军属于你的管辖范围，那是你的部下，你准备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管不着，也不想过问。」

他太知道她的妇人之仁了。如果他告诉她，他准备杀了刺客以正军纪，而她有可能赞同吗？当然不。

所以，他不准备跟她在这点上起冲突。

啊？甜儿睁大了眼。她正准备花费一番力气跟他辩驳，没想到，他竟然让她作决定？！

他真的当她是一个将军了吗？她突然有种被尊重的感觉。

「谢谢你。」一股感动油然而生。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谢……谢什么！啧！女人！」他别过脸，企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暗暗吐舌。虽然他还是会生气，可，所有的感觉似乎都跟以前不同了。

是因为她作的那个梦吗？

她怀疑。

「嘿！看看是谁醒了！」独孤焰带着汤药找到了她。「怎么样，我的女将军，你现在觉得如何？」

「她很好。」元朗代她回答，语气明显的不悦。

什么叫「我的女将军」？！这话听起来让他有一股想揍人的冲动。

甜儿与独孤焰对他的不悦双双投以奇异的眼神。

「我没事了。谢谢你，独孤副将。」他的关心与温暖令她觉得开心。

光是这样就能赢得她的感谢，那么他守候了她一整晚又算什么？元朗咬牙，胸口一阵气闷。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善妒的男人，该死的在意她对别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那真是太好了。」独孤焰着实放下一颗心。「多亏元朗彻夜不眠地照顾你，否则连御医都没有把握能不能救活你了。」

他彻夜不眠地照顾她？！她惊异地望向他。

这才发现他满眼血丝，似是一夜未眠，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焰！你给我闭嘴！」元朗不悦。

他不想以此讨她欢心，至少，不是这种方式。他只是单纯地想——照顾她。

「我……这……很抱歉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答话。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关心她，甚至为她彻夜不眠。

她的心微微悸动。

「不，带给你麻烦的是我们，李家军里不应该会出这种事，幸好你没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焰忙解释。「我已经向皇上禀明这件事的始末，同时也提起关于你回乡探亲的事，皇上下令，赐你黄金万两、马车一辆，让你回乡探亲并养伤，等伤完全好了再回宫。」

「真的？！」甜儿喜出望外。

皇上真的答应让她回小家村？！

「当然是真的。」看着她兴奋的神情，焰忍不住笑。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攻打东突厥的事该怎么办？」李家军总不可一日无将，可如果她回乡，又由谁来领军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边关平定，攻打东突厥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况且，皇上也还未择定吉时。就算是，也不能要你负伤带兵作战吧。」

甜儿一听，松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听到可以回家，她根本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除非经过我的同意！」元朗突然冒出一句话。

「什么？！」甜儿回过头。

「你的伤根本还没好，不宜远行。」这个焰，竟然把他想做的全都做完了，那他还玩什么！

她的心事，不只他一个人知道。这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你无权决定我该做什么事！」一听到他竟然阻止她回家，她既生气又伤心。既然他可以让她决定该怎么处置个刺客，为什么又要干涉她能不能回家？他根本不知道想家的心情有多难过。

更何况，皇上都已经下令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命令她！

「只要你的伤还没好，我就有权决定你该不该出这个门——」他被她的语气所激怒。这个女人，永远不懂得该如何照顾自己。「除非你想死在路上，否则在御医确定你可以下床之前，别想上任何地方去！」

「李元朗！」她当然知道他是为她着想。可他的语气和态度，好像她生来就应该听他的话似的，这让她没办法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

「甜儿，元朗说得对——」焰跟着开口。「你现在的伤势确实不便远行，我忙着告诉你可以回乡，却忘了你的伤势。我看，你还是听元朗的，等伤好些再回小家村吧。」

他这么一说，甜儿才安静下来。「好吧。可是，我要回我自己的营房。」

元朗皱眉。「在这儿有什么不好？」营房的照顾和环境，根本及不上他这儿的万分之一。

「你是三太子，我是宋将军；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好？」

「元朗，这的确是有些不妥。」焰提醒他。

身为他的兄弟与好友，元朗心里在想什么，他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只不过，他实在对这样的组合感到有趣——

元朗是个喜爱挑战的男人。他会选中像甜儿这样的女人，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但同时，他太清楚元朗对女人的不信任。如果不让他「历经艰难」才得到他所爱的女人，他恐怕不会认为那就是他所要的「真爱」。为了好友的幸福，他势必得做些「牺牲」才行。

「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元朗敛眉。

「我认为，还是让甜儿回到她的营房比较妥当。」他据实以答。「毕竟，太子的寝宫除了太子之外，只有嫔妃……你让一个女将军在寝宫过夜，你想，旁人会怎么臆测？」

「我……我还是早点离开好了。」听见独孤副将的话，甜儿顾不得身上的伤，忙不迭地起身下床。

「你——」元朗一个箭步上前，恰恰好接住她险些仆跌的身子。

「啊。」她根本没料到自己的身体竟像棉花似的软弱无力。「放……开我。」她伸手想推开他，却一点也使不上力。

怎么光是挨上一刀，会让人变得这么没用，她有些懊恼。

他根本不理会她的反应，迳自拦腰将她抱起。「好，我让你回营房去，可是你得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私自下床！」

她气喘吁吁地倒在他的臂弯里，心跳迅速加快。不知是因为伤势比她自己想像得还严重，还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

「元朗，还是我来吧。」焰伸出手想接过甜儿。

元朗没有抬眼，也没有动作，只是低头仔细察看甜儿的情况。「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知道。」说罢，抱着甜儿，头也不回地走出寝宫。

独孤焰耸耸肩，咧出一个微笑。

他的心跳让她心跳。

他的气味令她心动。

他的胸膛让她心悸。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遮住自己的额，决定不去想跟他有关的任何一件事。

太丢脸了！要是一让他知道她在想的任何一件事，她都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轻轻地将她放在床榻上，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家。」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震荡，让她的心不由得为之颤动。

当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忍不住叹息。突然发现——离了他强健的臂弯和胸膛，她仿佛失去了温暖。

「我当然不会反对你回去看家人，但必须要在你的伤好了之后，否则，你教我怎么安心？」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甜儿偷偷睁开一眼，发现他如星的黑眸闪着难以言喻的光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所不熟悉的他。

她真的迷惑了。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有时霸道、有时野蛮，有时更专横自负得让人受不了；但有些时刻，他却流露出充满幽默、温柔与脆弱的一面。

她一直以为他是讨厌她的，可是，往往在他骂了她之后又愿意帮她；在她受伤的时候彻夜照顾她。

如果，他不是像她以为的那样讨厌她，那又是什么呢？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知道了啦。」她小声地回答。

「好，既然这样，就吃药吧。」二话不说，他端起汤药凑近她唇边。

「啊？还要吃药？」刺鼻的药味引得她皱起了眉头。

「不吃？」他挑眉。

「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药的。」她用棉被半遮住脸。

他坐下，靠近床沿。「真的不吃？」

她后退，突然觉得受到威胁。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在他的注视下，她有些慌了。

「自己来？你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准备用哪只手拿碗？」他拉起她一只手，才一松开，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下。

「喝。」他将药碗凑近她。

「唔……」她硬是被迫吞下苦苦的药汁。「恶，不要了。」她别过睑。

他为什么要理她？就算他认为她的受伤跟他有一点关联，但他是个太子，根本不需要亲自照顾她啊。

还是——他有什么阴谋？

「你那是什么眼神？」他简直啼笑皆非。「药汁本来就是苦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吗，你不必拿一副受害者的眼光看我，如果我要害你，相信我，我绝对会用更高明的方法。」

说她天真，她却多疑；说她蠢，她却又聪明得出人意外，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才好。

「我，我又没说。」她回避他的目光，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真……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最好，快把它喝完，别再挑战我的耐性。」

「不然你想怎么样，吻我吗？」她反唇相稽，就不信他真敢这么做！

他趋近她。

「你真以为我不敢？」他邪邪地笑。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怎……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应该……不喜欢她的吗？

「我……我受伤了，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她挣扎着大叫。「喝就喝，谁怕谁啊！你少威胁我——」

他顺势把药灌进她嘴里。

「你把这当作是威胁吗？」看碗里的药一滴不剩，他满意地站起。「真是太可惜了。」他摇头。

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抬头。

「听不懂？」

「谁听得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真讨厌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早已设计好了陷阱要让她跳进去似的。

「呵，精神不错嘛——」他挑眉。「看来这药挺有效的。」

他这么一说，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多了。真的是那恶心的药的功效吗？

「好了，我想休息，你可以走了。」她不想再跟他多谈下去。

他无所谓地耸肩。「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晚点我会把伤药带来，再替你擦擦吧。」说完，不待她的回应便迳自走出了屋外。

帮……帮她擦？！

甜儿目瞪口呆。

良久，才想起该如何反应。

「李元朗！你这只大色魔——」她使劲全身力气将枕头丢向房门。「你要敢再走进这里一 步，我发誓一定会杀了你！」

「等你好了再说吧！」他的大笑声自门外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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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受不了了！」

营房里，她大叫着表示抗议。

坐在一旁阅读她所写的竹简的独孤焰，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还好吧？」他实在忍不住想笑。她坐在床沿，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他当然知道她是被闷坏了，任何人被元朗那样管束，除了睡觉、吃饭、盥洗之外，不准下床一步，不发疯才怪。

只他觉得奇怪的是，就算元朗这么要求她，她也不一定要遵守啊。就像现在，元朗根本不在这里，她却仍然动也不敢多动一下。他真好奇，元朗究竟对她用了什么方法？

「对不起，我只是……太烦了。」她对于自己的大叫感到抱歉。

独孤焰收起竹简。「据我所知，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吧？」

「对！就是这样，所以更烦！」她槌打着枕头。

她本来想，既然当上了女将军，她应该好好做一番成绩，让所有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可没想到这一受伤，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带兵练兵。

不是都说带人要带心吗？

像她这样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真担心将来有一天要是真的出兵作战，将士们不会心服；可她却又没办法自由行动，这让她懊恼极了。

「哦？」

「都是那个李元朗，不准我这样、不准那样，简直比我爹娘管得还多！连御医都说我可以下床走动了，他却说还要多观察几天，闷死我了！」她不停地抱怨着。

不过……

他似乎真的挺关心她的——她在心中补了句。

自从她受伤之后，他就天天来看她。虽然他那张嘴还是一样坏，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奇-_-书^_^网|地方跟以前不同了。但要她说，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觉得他管着她是会让她觉得闷，但他没管着她的时候，她觉得更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到现在她还想不透。

「嗯哼，他是挺关心你的。」独孤焰看着她不断往外张望的神情，应是元朗探望她的时间到了吧。

「关心？那算什么关心？根本就是关犯人。」她嘟起嘴。打小到大，她还没被人这么管过。其实她身上这不过是点小伤，要是在小家村里，休息个三五天又可以满村跑了。

「嗯，是有点这样的感觉。不过，你不算是犯人吧。」他提醒她。

「那当然，我现在可是堂堂的女将军！」她仰起头。

「所以，为什么你非得听他的不可呢？」他提出疑问。瞧她这模样，他可真替元朗感到难过。似乎她根本没想过，她和元朗之间有些诡异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情场老手碰上纯洁如白纸的女将军……唉呀呀！他在心中叹息。这回，元朗可有得苦头吃了。

「我……」对啊！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为什么她非得听他的不可？毕竟，她也是堂堂的女将军啊。

可怪就怪在，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做，甚至现在他根本就没在她面前，她还是不敢不听他的话。

天！原来她是这么没胆子的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的胆小鬼！

可不对啊，她为什么要怕他呢！身体是她的，凭什么他可以命令她做什么？！

对，就是这个主意——

她决定今天下午就起程回小家村去！皇上赐给她的马车早就在随时待命，而且现在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要是再不把握机会，谁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要她出兵作战？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她今天是走定了！

「不过，你听不听元朗的我是无所谓啦。话说回来，你这新的计划真的很不错。」独孤焰再次拿起竹简。

「真的？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听见他的称赞，她的小脸在瞬间亮了起来。

「当然。」独孤焰笑。

「独孤副将，我想知道，那么……这些日子我没能去巡视，你有没有听到大伙儿都说些什么啊？」她关心地问。

「大伙儿都说什么？」她担心的是什么？那天她在武场展现的机智与武艺，早已令所有的弟兄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在她的新发颁布施行后，兵士们的武艺和信心也明显地增进不少，军中凝聚的一股气势，可以看得出大伙儿已经渐渐接受了新将领。

这一切，元朗难道没有让她知道吗？

「我担心……」

「你担心得太多了！」元朗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李元朗？！

一听是他的声音，甜儿赶紧回到床上，正襟危坐。

看见她这副模样，独孤焰不禁觉得好笑——看样子，元朗的情况也不至于像他以为的那么糟嘛。

看来，他们大唐朝这个女将军，怕是要被这三太子管得死死的了。

「怎么，焰你也在这儿？」元朗手里拎着个包袱。「甜儿，东西收一收，咱们准备出发了。」

「出发？上哪儿去？！」本来他连床也不许她下的，怎么一夜之间全变了？

等等，他说「咱们」。说的是他和她吗？他要和她一块儿上哪儿？

「上哪儿去？」他笑。「当然是回小家村去啊。」

「回小家村？！」一听到可以回家，甜儿根本开心得忘了一切。「我可以回小家村去了？！」她一个箭步跳下床，忙不迭地从床底把她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拿出来。「那么马车是不是也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她一把拎起包袱，随时准备出发。

她盼了好久的日子，终于让她给盼到了。

「小心点——你又是什么时候把包袱都给打包好了？」他摇头。

瞧她这副心急的模样，看在元朗眼里，既心疼又好笑。要不是担心她的伤势，他早就带着她回小家村去了。现在既然御医认为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决定，亲自护送她回小家村。

一方面可以照料她；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可以孕育出这样特殊的女子。

「就……就有空的时候嘛。」她言词闪烁，不敢说是在他命令她不准下床，而她闲得慌的时候。

「算了。」元朗摆摆手。早知道她会做这样的事了。「你现在就可以回小家村，而且，有我陪着你。」

「什么？！你——陪我？！」她连忙摇头。「我……我不用人家陪的。当初我是一个人来参加武举，现在当然也是一个人回去啊。」

想到她带一个男人回乡，爹娘和左邻右舍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她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光是想，她就可以想到他们会怎么说了——

天哪！没想到甜儿这个男人婆终于有男人敢要了！

不成、绝对不成！她绝对不能让他跟去看见她的真面目。

「元朗，你们俩都上小家村去了，那么军中的事该由谁来处理？先说好，可别把这些事都推到我头上来。」独孤焰连忙求自保。他早知道元朗在打什么主意。

「不错嘛，你倒还真有自知之明，我正是这个主意。」元朗环胸笑道：「你别担心，这一趟去不过十天半个月，要不了你的命的。」

而他呢，正好趁这趟旅程和甜儿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也省得她花太多时间与焰在一起，日久生情就不好了。

「说得倒好听，将军不在、督军不在，要我这个副将留下来做什么？咱们的李家军还要不要打仗啊。」独孤焰哀叹。

国家大事果然不及儿女私情。

他本以为，就算所有的人都会如此，但绝不会是元朗。没想到，碰上了儿女私情，他一样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

「焰，你别在那儿哭天喊地的了。咱们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除了攻打东突厥一事，暂时不会有别的事了。皇上都准了我们的假，你就安分点吧。」元朗笑答。

「够了，你们要走就快走吧，别让我在这儿看了碍眼。」

元朗拍拍他的肩，回头对甜儿道：「甜儿，走吧。」

「你真的要跟我一块儿回小家村？！」他该不会是当真的吧。「这怎么行！我回我家，你跟来做什么？」她就是打死也不能让他跟。

他不在乎地笑笑。「焰，我们先走了，军中的一切，就由你这个副将多担待啦。」

说着，他半拖半拉地带着甜儿走出了营房。

马车里明明可以容得下六人，可为什么坐在他的对面，她老觉得马车里小得不能再小，直让她想到外头透透气。

「你究竟在慌张什么？」元朗一手撑在马车的窗沿，支着额头，忍不住问。

瞧她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像是紧张？害怕？又像是——

突然他发现，她的紧张似乎是来自于他。

他笑。

「你——有什么好笑的。」甜儿看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头发也没乱，那他莫名其妙在笑些什么？真讨人厌！「我觉得你留独孤副将一个人在那里真的很不好。」她再次表示抗议。

他那眼神，瞧得让人心慌慌的。

「我在笑——你。」他起身，换了个位子。不准备回答她有关独孤焰的问题。

这儿，是他们两人的世界。

「你……你好端端的位子不坐，跑到我这儿干什么？」她后退，移到一个安全距离之外。他今天……真的怪怪的……

他气定神闲，挑起一道浓眉。「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说话吗？」

「不觉得。」她立刻回答。「我觉得你坐在那儿会比较好。」她指着对面的位子。「而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她避开他令人心跳的视线。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他一手按住胸口。「你说这话真是太令我伤心了。」

他发现。她的确是害怕。而且还是——怕他。这个发现让他觉得相当有趣。

「我……」他真的因为她这句话而伤心？她瞥向他，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似乎——真的有点难过的样子。她是不是不该这么说的？其实，她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他，只是每次见到他，她总觉得不自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不像她跟独孤副将，总有聊不完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吗？」他突然靠近她，深深吸摄着她的发香。「我发现你身上有一股香味，要这么近才闻得到。」

她浑身一震。

这……这人怎么才出了官就变了个样了？刚刚他不是才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怎么现在又……她一时间全然不知所措。

他这么靠近她，还拉着她的一撮头发，照理说，她应该生气，甚至，该狠狠地揍他一拳，可为什么，她只觉得全身发烫，脑筋一片混沌，耳边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甜儿。」

「啊？」

「你在怕我吗？」他眯起眼，撩起她的发丝，凑近她雪白的粉颈。

「我……不……才没……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些什么。

她只知道，当他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她整个儿脑袋仿佛变成了空白。整个胸口仿佛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耳边全是那低沉迷人的嗓音，还有他环着她的大手。

「不知道吗？嗯？」他挑眉。

「你……你究竟想……你在做什么？」她勉强收摄心神，一开口，却是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我在想，你要是换上女装，一定非常动人。」他靠近她，几乎是附在她耳边回答。

感受到他口中的湿热与男性的气息，她整个人惊跳起来，跳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

「你……太过分了！」她气喘吁吁地怒斥。

元朗两手一摊，好整以暇地将一脚跨上另一脚。「我可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你……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甜儿又惊又慌；却在同时发现，她竟然不讨厌他这么对她？！

老天！她究竟是怎么了？先是作了那样的梦，现在他用这样奇怪的态度对她，她却不觉得讨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望住她的眼。

看见他深邃的黑眸里跃动的火焰，她承受不住地垂下眼睫。「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他对她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不！不可能的！她立即否定这个想法。

他不是一向都很讨厌她的吗？虽然，后来他的确老是帮着她，甚至，出乎她意料之外地照顾她，可他总是一找到机会就要捉弄她、取笑她。现在他说这些话，会不会也是在捉弄她？

「你真的认为，我是在胡说吗？」元朗定定地望住她。

「你真的很奇怪。你不是曾对独孤副将说过，我是个丑得不能再丑，魁梧得像只大象，还有一身蛮力的丑女人……现在却说什么窈窕淑女，你要我相信哪句话？」

该死！元朗忍不住懊恼。

女人对这种事的记性总是该死的好！当初不过是句赌气的话，没想到被她听见了，还念念不忘。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现在，只有打死不承认了。

「有没有说，你自己清楚！哼！」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难过。就算她生得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娇小可爱，可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但自从遇见他之后，她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美、不够可爱、不够温柔。

「甜儿。」他放下脚，趋前靠近她。她整个人像是被包里在他的怀里，两人面对面，近不盈尺。「如果我说过那样的话，也是我被气昏了头、瞎了眼，绝对不是我的真心话。」

对感情的事，她的确比他想像得要迟钝得多。

他忍不住想叹气。

照顾了她这么久，难道她真感受不到一点点的不同？看来，恐怕得下猛药才成了。

她皱起眉头。到底他哪句话才是真的？为什么他现在要对她说这些话呢？

「别皱眉。」他伸手推开她的眉心，一手握住她的手。「你瞧，你的手跟我比起来，是不是小得多了？」

她摊开手掌，看看自己的手和他黝黑粗糙的大手，的确显得小而秀气得多了。

「再瞧瞧，你的腰，是不是比我的要纤细得多了？」冷不防地，他的一双大手环上她的纤腰。

「啊！」她惊呼出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双臂却被他一把拉过，环住他的腰身。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她的颊恰恰好在他的肩窝，他身上所有的热度和气息整个儿包覆着她，让她顿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听得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道。「你看，你的嘴，是不是也比我的要小得多了呢？」

她惊异地仰起头，却在抬头的同时，迎向他早已安排好的吻。

「唔。」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他竟然——吻了她？！

就像她梦里的情境一样，他吻了她。这感觉，好真切、好熟悉，像是以前就曾经发生过似的。

他的唇冰冰凉凉的，吻起来好舒服。

她的心跳强烈的几乎令她感到疼痛。

他捧起她脸蛋，描绘着她丰满柔软的唇线。他的舌灵活地舔吻着她的唇瓣，在她虚软地撤去防备时，侵入她雪白的贝齿，与她丁香般的小舌紧紧交缠。

这样的侵入让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却又在他狂炽的热吻下迷失了心智。

他的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另一手扶住她的后脑，锁扣住她的朱唇。

她整个人几乎融化。一股热流自小腹流出，传达至四肢百骸。她从不知道，光是一个吻就足以令人手脚发软、脑袋发昏。她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结实的线条，还有亲昵地嵌在她双腿间的膝盖。她深吸口气，吸入的却是他身上温暖而阳刚的气味，还掺杂着青草的味道。

她似乎听见一种像是痛苦，又像是喜悦的呻吟声，声音在他胸腔深处回响。他的大手以惊人的温柔覆住她的喉头，大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天！他早知道她是如此该死的迷人！

透过薄薄的衣料，他可以感受到她浑圆饱满的曲线不断地诱惑着他。

她无意识地将双手放到他的肩头，手指紧扣住他的颈项。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发出低吼。

他再次低下头，双唇以惊人的柔情在她唇上移动。他缓缓分开她的双唇，迅速地窜入她温暖的口中。

她发出娇吟。

该死的！

他一把握住她的腰身，将她举起坐上自己的大腿。

她的柔软紧抵着他的。

他低吼出声，双臂锁住她的纤腰，将她紧紧埋入自己怀中。

她几近昏眩，强烈的情欲冲击向她。他强健的腿肌在她身下，以惊人的热度烧灼着她。她难耐地扭动着身躯，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

他的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脚踝，不知何时，早已褪去了她的靴子。他的手沿着小腿肚，直到膝盖，在她的膝窝缓缓绕圈，引得她全身轻颤。就在她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时候，他的手竟直接覆上了她的大腿。

她整个人如遭雷殛。

「老天！你是这么地敏感。」元朗沙嗄地低吼。

他可以感觉到她习于锻链的腿部修长而充满弹性。而且，该死的敏感极了。他只不过轻轻一碰，就足以引发她如此大的反应。他难以想像，要是她那双紧致的腿紧紧环住他的腰际，该是怎样的销魂蚀骨。

光是想到这幅画面，他就已经像个初经人事的少年，几乎无法自制。

他听见她狂野的娇吟，刺激着他所有的感官。

老天！她比他所想像的还要热情上百倍！

他的手顺着腿际滑上她的腰线，她紧攀住他的颈项，无力地喘息。她以为她无法再承受更多，但每一次，他的碰触却像是电击般震动她，震得她全身酥麻难耐。

「噢！老天！」他低下头，以唇齿褪去她的衣物，转瞬间，她雪白的酥胸便裸裎在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地，一口含住她的一抹嫣红。

「啊！」她几乎是尖叫出声，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

突然，马车陡地停下。

只听得外边传来一阵阵大喊。

「前面的马车！前面的马车快停下！皇上有令！要三太子与宋将军立刻回宫！」

元朗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来，把衣服穿好。」他拉起甜儿的衣物，将气喘吁吁的她抱在怀中。轻轻地安抚着她。「别慌，我会照顾你的。」说罢，在她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

南下车时，他却又回头，在她的唇上再印上一吻，才又转身，关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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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和他，几乎在马车上……

天！她捧住自己的脸。她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跟一个男人，在马车上，还差点被人发现！

天哪！她简直要羞愧至死！

可是他——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为什么要吻她，要这样——

「甜儿！东突厥兴兵攻打边关，西疆告急，我们要立刻出兵迎战——」马车门猛然被拉开。

「什么？！」听见这样的消息，她猛地站起，险些撞着了车顶。「东突厥？！」那么他们得尽快赶回去才行。

「甜儿，我先解下一匹马，快马加鞭赶回去。你伤势未愈，就留在车上，让车夫载你随后跟上。」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走！」说着就要跳下马车。

「不行！」他挡住她。马上就要出兵了，要是她因为快马又让伤势恶化怎么行，更何况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战场上，任何一点疏失都足以造成生命的危险，他绝不容许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凭什么阻止我！」她气极了。「西疆告急，你还有空在这里跟我争论要不要坐马车？！」她一把推开他，迳自跳下马车。

「甜儿你——」他根本拦不住她。「真该死！」

刚才这一推，他才发现，她的力道还真不小。要是她刚才想反抗，只怕他也会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已经端坐在马上，手里拉着另一匹马的缰绳。

「你究竟走不走？！」她将马缰丢给他。「快跟上来！」

说罢，她「喝」地一声策马离开。

「等等我！」他侧身上马，脚下一夹，飞也似的跟上去。

如果作战的时候，身边有这样一名勇将，倒是会放心不少；可先决条件是，这名猛将得是个懂得听命的将领才行。

「不行！我绝对不准！」元朗大声地反对。

「三太子——现在李家军的将军是我，带兵的当然也是我，你忘了皇上只是要你督军的吗？现在大敌逼近，你还在计较这些枝微末节，等你考虑清楚，突厥兵都已经兵临城下了！」甜儿气得跳脚。

「我当然知道将军是你，但现在事态紧急，当初选你为将是因为边关安定，可以有充裕的时间让你带兵练兵再出兵攻打东突厥；但现在东突厥进犯，你身负刀伤，又对军中事不熟悉，我担心——」

「你担心我做不好！担心我打败仗！担心我坏了你李家军的名号对不对？！」她气极了。他就这么信不过她，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吗？到头来，他还是认为女人不如他！

「该死的！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他捉住她的手腕。「上战场杀敌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不要我的女人跟着我出生入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她整个人怔住了。

所以，他是在关心她，而不是怕她做得不好？等等——他说的那句「我的女人」指的是她吗？

「我……」这回，换她说不出话来了。「我不是属于你的。」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之间的情况。对他来说，她究竟是他的谁？他麾下的女将军？他喜欢的人，还是，只是他众多女人之一。

从头到尾，他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他只是吻她，还险些要了她。

老天！她怎么能容许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要了她……

「你——你当然是属于我的！」听见她否认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简直怒不可抑。「宋甜儿，你不要以为经过在马车上那样的关系后，你还想跟别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听见他的话，她整个人几乎跳起来。「你、你竟敢要胁我？！」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跟每个男人随便胡来？！要不是他——他——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可以诬蔑她，还暗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他之前，她根本从未被任何一个男人碰过。

「我不是在要胁你，而是警告你！」他一拳击上桌面。

这该死的女人！竟然在他那样吻了她之后，否认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在她眼底，他究竟算什么？！

「警告我？！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警告我！李元朗，我告诉你，在……在马车上所发生的一切，全是个错误！你不必想拿这件事要胁我，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更不需要受你管辖！要是我在任何一个人口中听见这件事，我发誓，一定会要你付出代价！」

「错误？！」她竟然说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是个错误。「宋甜儿——」他逼近她。「你敢说这件事是个错误？！该死的你，别告诉我你未曾享受过那个吻、别告诉我你将那些扭动和呻吟全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说出那样的话。

「住口——别再说了！」她捂住双耳。

她当然不可能忘了在马车上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忘了他所带给她的快乐。她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

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不过是参加了武举，却被迫卷入这样的一团混乱中……她的心莫名地抽痛，为着他的话语。

「元朗！宋将军！大军出发在即，就等你们亲自校阅了！」独孤焰自门外飞奔而至，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门。

甜儿与元朗整个安静下来。

独孤焰机警地知道气氛不对，但现在不是讲气氛的时候，出兵在即，有任何事，都得等到以后再说了。

「还不快走！再迟突厥兵都要打过来了！」

元朗不再说话，抓起桌上的佩剑与战盔转身离开。

「独孤副将，快带我到校场去！」甜儿随后跟上，暂时将一切都抛在脑后。

国难当前，再也顾不得儿女私情了。

「父王，儿臣请归还帅印，让儿臣带兵作战，待平定东突厥后再将帅印交还宋将军！」出师在即，元朗在十万大军面前向皇上请命。

无论如何，他绝不让她出兵作战。

「元朗？」皇上惊异。「此事非同小可，出兵在即，你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

「父王！就因为此事非同小可，东突厥兵个个阴狠善战，此次进犯必然已有万全准备，我担心宋将军新伤刚愈，且对军事不够熟悉，战事要是稍有不测，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儿臣带领李家军已久，愿请缨作战，待战事平定后再交还帅印。」

甜儿咬牙握拳。

他竟然在十万大军面前请缨作战，分明是藐视她的能力、全然无视于她这个宋将军的存在，皇上要是批准，将来她还要如何在众将士前立足！

「宋将军，你怎么说？」皇上问。

「启禀皇上，末将的伤已经完全恢复，根本毋须担心！皇上只要给我五万大军，我保证三个月内击退东突厥，而且让他们永远不敢再进犯边关！」甜儿夸下海口。

「宋甜儿！」元朗制止她。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五万大军？三个月？

「既然宋将军这么说……朕应该是没有理由把兵权交给元朗。」

「父王！」元朗不相信父王竟然会相信她的话。

「当然，除非……」皇上继续说道。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无论攻打东突厥是胜是败，都得接掌我的王位，那么李家军的帅印非你莫属！」

「这——巴」父王竟然在这个时候威胁他！

「皇上！出兵作战不是儿戏，皇上与三太子怎可将帅印作为赌注？！」甜儿听不下去了。

这话倒教皇上哑口无言。

「够了！」甜儿一跃上马，一把抢过李家军的军旗！「要杀敌报国的，跟我来！」

一声令下，却没有人敢动。

连皇上也说不出半句话。这宋甜儿果真如此大胆，在他还未下诏之前就决定出兵！

「李家军！你们的军纪到哪里去了？」见兵士不动，甜儿气得大吼。「本将下令出兵，竟然没有人听从，你们还是不是李家军的一份子？！」

全营骚动，独孤焰见情况不对，率先上马。

「出发！」甜儿再次下令。

这回，军号响起，李家军听令出动。

皇上抚着长须。「这宋将军如果有信心可以灭敌，倒不妨让她试试。」毕竟，有这样的勇气，还可以在元朗面前带走李家军的女子，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该死！元朗回身上马。

什么时候，他才可以让这如脱缰野马般的女人乖乖听话！

谁都知道三太子的心情非常不好。

全军行进了十天十夜，除了商议军情外，没人见过他多说过任何一句话，而将军的营帐中也不时传来争执的声音。

「停！停下来！」

行军至一片高山地带，地势狭窄，非得通过才能逼近敌军的营地，然而甜儿却在此地要大军停下。

「将军？」独孤焰提出疑问。

甜儿单独策马前进。元朗一言不发，皱起了眉头跟上。

「你想干什么？让大军停下，自己却前进？难道你不怕前面有埋伏？」他忍不住要开口。

甜儿斜瞥了眼，没好气地说道：「就是因为怕前面有埋伏才让大军停下。你看这片山谷，形势险要，进得去出不来，要是敌军在此布阵进行谷战，我们就是有再多的军队也逃不了。但是——」

「但是什么？」

她的判断的确正确。但看着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元朗却不明白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虽然这十天来，他们在研讨军情时争论不断，但他仍不得不承认，纵然她从未带兵作战，但她对军事上的认识绝不亚于他和焰，甚至，还时有特殊的想法。

只是他担心，真的临战时，会不会一切都如她想的那样顺利。

「但是相反的，如果敌军还未占领这片山谷，这场战役，就会是我们的天下了。」她信心十足地道。

元朗看看眼前的地势，难以置信。「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们大伙儿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一夹马腹，立即连人带马地冲进山谷里去。

元朗一见到她如此鲁莽的举动，心脏险些跳出胸口。「焰！这里由你处理！」命令一下，他立刻策马跟上甜儿身后。

这该死的宋甜儿，分明是活得不耐烦了！

「宋甜儿——你还不给我停下！」他快马赶上她，与她并行。

疾驰中，他压低了声音吼，生怕附近万一有敌军会危及她的安全。

「我在忙，你别吵。」她低吼回去，仔细地观察四周的地势和情况。然后，慢慢地放慢马匹的速度。

他整个人一愣。「你一个人深入山谷，万一敌军埋伏在此，你难道想把命送给他们不成？」他气极败坏。

她抬眼。「你要是有那么多闲工夫担心我，还不快来帮我察看地形！」她翻身下马，四处张望着。

「宋甜儿！」他跟着下马。

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十天以来，他每天都在与怒气和无法纾解的欲望挣扎。

只要一看到她，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当天在马车上她酥胸半露、含羞带怯的模样。然而这一路上，她却拿他当成仇人看待，除了商议军情外，总是躲得他远远的，要不就是藉故与他发生冲突。

他简直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别吵。你看，这里形势完整，可攻可守，地理位置极佳。而那些突厥人竟然没有在这里布阵，简直就是笨到家了！」甜儿开心地击掌。「看来果然是老天要咱们大获全胜，留了这块好地方让咱们先占了。」

「你要在这里布阵？」

「那当然，我还要在这儿扎营呢。」她转身上马。「快，咱们回到前面去，要大伙儿早点准备，以免让突厥军发现。」

「你——等等！」他拉住她的马缰。「这种地方怎么能扎营，你想害死大家不成！」

甜儿怒扬起一道眉。「我身为大唐的女将军，你觉得我是要来打胜仗的，还是专程来害大家的？！」她为之气结。「我现在没空跟你吵，你别拉住我！．」

他竟然这么不信任她——这让她觉得受伤。

「甜儿！」一股怒火自小腹涌上。他已经受够了她这种目中无人、恶劣到了极点的态度！就算她是将军，他也还是督军！他绝不容许她用这样的态度对他！尤其在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女人之后！

「你想做什么？」她高坐在马背上回瞪他。一点也不甘示弱。

打从出兵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要是他的意见不错，她当然会采纳，可要是他还是想拿三太子的头衔压她，或是要他的少爷脾气，她绝对不会再理他！只要一想到他在马车上那样……她的心就莫名地起伏。

气的是他怎么可以在那样对她之后，又那样贬低她；更气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想念他的吻。

为此，她干脆躲得他远远的；要不，就乘机找他吵架——只有这样，她才能避免自己再去想与他相关的任何一件事。

可现在，他简直就已经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她出来察看地形，他气得蹦蹦跳。

她要在这里扎营，他却说她想害死大家。

从没见过这般不讲理的人！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为她抢了他的兵权而挟怨报复！

「我——」看见她一副随时戒备、趾高气昂的模样，他简直想——狠狠地吻醒她！

她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在关心她、担心她！她的敌人是东突厥和她该死的鲁莽，绝对不会是他；而她，竟然对他比敌人还不如！

哼！她轻哼了一声。「你没事的话，我还有事要办。」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伸手，旋即将她拉下马背。

「啊！」她失声惊呼。「你……你想做什么？！」

他紧扣住她的腰身，一手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我要吻醒你这个愚蠢的女人！」

什么？！她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他深深地吻住！

「唔……」她应该可以反抗的！有了上回的经验，她早知道他的吻有多大的威力，所以这回，她已有了心理准备。

然而、她却仍然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连她自己都心惊，惊觉于他对她的影响力，但她却无力抗拒。

一股暖流自小腹漫至四肢百骸，如果没有他的支撑，她可能早已跪坐在地上。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他对她的影响力有多大。就算是在盛怒之中，她仍然无法拒绝他，甚至，她竟然回吻了他；她气自己的不争气，却仍沉醉于他狂炽的吻中。

她记得他的吻，而且该死的喜欢它！察觉到她的臣服，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胜利感。原来，他对她还是有影响力的，只是她始终不愿承认。

是什么阻止了她，他不想知道；他只要，她肯承认她是属于他的！

他敲开她的贝齿，探进她的幽香，试图证明他对她的所有权。

「李元朗，你住手。」她无力地反抗着，深陷在他的拥吻中无法自拔。

这里是战场啊！就算周遭没有半个人，但在一里之外就是她所率领的李家军，要是这时任何一个人闯了进来，她在军中还有何颜面可言。

「我为什么要住手？」他的唇还留在她唇边厮磨，强硬地威胁，环扣住她的腰身不让她离开。「因为你的任性胡为？因为你的鲁莽冲动？还是因为你让我时刻不得安宁？」

他男性的阳刚气息充塞在她鼻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她。

「你——」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用力推开他，却不见多大成效。他只是将唇移向她的耳边颈际，却依然不肯放开她。「我什么时候任性胡为鲁莽冲动了？你时刻不得安宁是你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总是要挑她的毛病？从最初到现在，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任性冲动的事，值得他这样念念不忘！

要不是他故意挑毛病，就是他根本就讨厌她——想到这个可能，她却忍不住觉得难过起来。在他眼里，她究竟算什么？

「你当然是任性胡为。你任性地侵入我的生活，搅乱我所有的步调；鲁莽地让自己受伤，分散我所有的心思，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该死的牵动着我，让我一刻都不得安宁，你说，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黑眸闪着灼灼的光芒。

他——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瞪大了眼。

他所说的这一切，是在说他在乎她吗？她不敢确定。

「该死的！你究竟听明白了没？我在说我担心你、在乎你！」他用力掐住她的手臂，摇晃着她的双肩。

她愣了一愣。

他吻她、气她、骂她，都是因为他担心她、在乎她？！

她实在很难相信。

如果真是这样，他表现喜欢的方式，简直就是太让人不能接受了。

除了……除了他的吻之外。她按住自己的唇。她的唇上还留有他的余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对他动了心。否则，她也不可能让他那样吻她。

但，要是他真的那么在乎她，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温柔地说，却偏要在打击她、指责她、还那样在众人面前羞辱她之后，说出这样的话？

而这十天以来，他对她不理不睬，处处摆脸色给她看，她心里头的难受又有谁知道。然而他现在却说几句话就要她忘掉这一切，那么她所受的委屈又该怎么说。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防备地回答。她真的不懂，究竟哪一个他才是真的他？他说的是真的吗？该不会，这也是他捉弄她的游戏之一？

「你——」他为之气结。

到现在，她还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难道他还说得不够清楚吗？

他不禁要怀疑——她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在气他？他已经压下所有的怒气和男人的自尊对她说出这些话，而她竟用这种态度来回报他？！

他不信她对他全无情意。没错，他承认他在十万大军之前请缨出兵，的确是让她下不了台，但他这也是因为担、心她啊！

她从来没有作战的经验，一出兵就要面临强敌，这教他如何放心，甚至，他根本不希望看到她穿上军装，出现在军中！

「我怎么样？三太子，这里是战场，敌军就在眼前，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不觉得太不恰当了吗？」她防卫地环起双手。

「不恰当？！」他整个人突然变冷。

「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了。」她拉住马缰，转身就要离开。

他就是不肯明白地说爱她，对吗？她抬起眼，眼底映着他的身影。如果他肯这么说，或许她会相信他的话。在乎、担心，又能代表什么？

突然她想起——他是个太子啊，他的后宫里有无数的嫔妃；而她只是一个考上武举、侥幸成为将军的村女，他怎么可能真的爱上她……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泛起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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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来了！将军和三太子回来了！」

独孤焰眼前一亮。

这两个人，必定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回来。但是那动作、那神情，就像是发生过大战似的。

该不会，他们发现了什么不利的战情？

「独孤副将，请你宣布下去，我们在这儿扎营。」甜儿对着独孤焰颁下军令。

独孤焰惊讶地抬眼，望着她身后的元朗。

在这扎营？！不会吧。

元朗没有回答。虽然，他对她的决定的确有些怀疑，但现今她是将军，而且如果他现在再出一言反对，势必遭到她强烈的反抗。既然她如此有自信，他又无法阻止，只能要老天保佑，别再出什么乱子就行了。

而他，得先想好备用的方案。

「怎么了？还不快宣布下去。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呢。」她催促着独孤焰。

「是，属下这就宣布扎营。」独孤焰领命而去。

临离去前，他与元朗交换了个视线。

天哪！看来，这儿不只有场硬仗要打，还有男人与女人的冷战。

「你究竟想怎么做？在这儿扎营并不安全。」他冷冷地道。

她抬眼扬眉。「三太子，我自有完善的计划，不劳三太子烦心。」

「可以。」他迎向她的视线。「无论你有多完善的计划，请你记得，我是这次战役的督军。请你把你那『完善』的计划越早向我报告越好。宋、将、军——」他转身。「我会在我的营帐等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甜儿忍不住握起了双拳，恨恨地咒骂。

李元朗！你这只猪！

「我决定兵分五路，各伍选出最精锐的兵士，携带最精良的武器，轻装为前锋。习于近战的步兵为中锋，再让战车、骑兵埋伏于后，另一个射箭手埋伏在山腰之上。」深夜里，甜儿自信满满地对元朗、独孤焰及各营副将解释军情。「我这么说，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朗沉思。

她能想到这样的安排，确实相当不简单。看来，她是想利用这山谷的地形，以逸待劳，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

真没想到，她竟然能将战事中最怕遇上的山谷地形转而变成对我方有利的布阵！

这是久战的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轻言尝试过的。

「将军，属下有些疑问。要是突厥军因为这样的地势而迟迟不敢进攻，那所有的安排岂不成了白费，届时我方只怕要耗费更多的心力出兵杀敌。」李校尉提出质疑。

甜儿点点头。「很好，你的设想很周到。我们在谷前布下轻装前锋就是为了要诱敌。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如此敌军必会因为不明我方的实力而不敢轻举妄动，自然会坚守营地驻扎观察，这时我方再趁敌军犹豫不备之际以步兵进攻，在后方以战车、骑兵接应，必能大获全胜。」

此言—出，所有的人皆暗自心服。

「这样的安排的确是进可攻、退可守，不失为一个万全之计。」独孤焰赞同地点头。

想不到宋甜儿比她实际看起来的要聪明得多了。虽然他知道她当然不笨，也看过她过人的表现，可他真的没想到从未经历战事的她竟能想出如此完善的计划。

「这是当然。」甜儿相当得意。

「既然如此，将军，属下自请担任前锋，必定不辱使命。」李校尉自动请缨。

「李校尉，我对你的实力相当有信心，所以要仰赖你带领中锋作主力战。」甜儿不慌不忙地回答。「战车与骑兵由独孤副率领，射箭手由李督尉领导，至于……这前锋的安排，我另有人选。」

元朗双手环胸。「我去。」

除此之外，他不认为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事实上，要是她不这么安排，他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三太子——」甜儿抬眼。「你是个『太子』，又是个『督军』，既然如此，在后方镇守应该是最安全、最适合你的。」

她眯着眼对他笑。

他扬起一道浓眉，黑眸冷得几乎眯成一条线。「宋将军，那么，你准备派谁去担当前锋这样的重任？」元朗冷冷地问。

她分明是故意挑衅。

听见他的语气，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她仍是挺起胸膛。「我已经决定，由我亲自带领前锋诱敌，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又来了！他咬紧牙关，压下自己强烈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鲁莽行事，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安危！

就算武功再高、战术再高明，她毕竟从未真正面临过战争的血腥，他不认为单纯的她可以承战场的杀戮，更别谈担任危险的前锋！

「宋将军。我以督军的身分要求你取消这样的安排！」元朗疾言厉色地下令。

「你说什么？」甜儿立即翻脸。「我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对？！」

她就知道他会拿督军的身分来压她！

「宋将军，属下也觉得由元朗率领前锋出阵比较妥当。」独孤焰忍不住开口。他看着元朗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知道他们所担心的必定是同一件事。

「独孤副将，连你也反对我？」

「将军，我并不是反对你，而是担任前锋实在太过危险，将军习于兵法，理应在后方指挥大局、运筹帷幄才是；而元朗虽是太子，但他习于作战，更是前任将军，由他担任这项任务，胜算更大。」

「焰说得没错。」元朗接口，期望她能听进焰的劝告。

甜儿沉吟良久。

独孤副将说的的确不无道理。纵然她对自己的布阵信心满满，可事实上，她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战争，也未曾杀过人。她甚至不知道，在面对敌人时，她是不是真的能下得了手？

然而，身为女将军的使命感和荣誉心超越了一切。她根本无法想像，如果不能在此次战役立下威望，将来她要如何在军中生存？

而在她内心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害怕的还是他会因此而遭遇不测。纵使她明知他是担任前锋最适合的人选，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这么做。

就算有什么危险，她也宁可自己来担。

「将军？」

甜儿这才抬起头。「好，我决定——由三太子率领前锋，独孤副将坐镇后方，骑兵与战车由我亲自率领，其他一切仍照计划进行。」

至少，她还可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他真的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她分明对他有反应，而且是该死的热情；但却总是在他几乎要确定她的心意时，又整个冷了下来，甚至与他针锋相对，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简直快将他逼疯。

更令他痛苦的是，他一直以为，他要的是可以跟他并肩作战、有着热情与生命力的女人。如今，他找到了她，却发现他根本无法忍受他的女人与他并肩作战。

因为，他害怕她随时可能遭遇危险——这样的忧虑与恐惧让他夜不成眠。

他宁可，她平平安安地待在家中，也不愿她在他身边面临生命的威胁。他起身，朝她的营房走去——他无法再容许她的任性和伪装。

这个女人，今晚，他要她诚实地面对他、面对她自己！

☆☆☆http://www.

夜不成眠。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全是他的身影。

他爱她、他不爱她……

宋甜儿——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现在是战时，身在战场，敌人就在前方，而你却还在这儿想男人！

她快受不了自己了！

每次他一靠近，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速，可她的脑子却又无法克制要与他作对的冲动。

不！应该不是她与他作对，而是他老是要和她过不去！

说好听是担心她，说得难听点，就是根本对她一点信心都没有。真搞不懂，当他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以为她是个男人，还要她加入李家军。甚至，选了她为武状元。但当他知道她是个女的之后，所有的情况全都变了。

可她还是她啊。

她把玩着他第一次见面时送给她的金牌。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这好像以前人订亲的信物呢！她忍不住这样想。她将它拿起，贴在颊上轻轻地摩挲着，冰冰凉凉的，就像他的唇一样。

当他进入她的营房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的唇角渐渐扬起一弧度。

「甜儿。」他唤她。

「啊！」她整个人惊跳起来，迅速地将金牌藏在枕头底下。「你为什么不敲门就冲进来！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他应该没看到她刚才在做什么吧？

她的心跳如擂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三更半夜闯入她房里了。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老爱挑这样的时间出现。

「我敲了。」他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实在是——心情大好。

「你敲了？」她张望着房门，突然发现——「李元朗！这是营帐，根本就没有房门，你竟然说你敲了？！」她真不敢相信他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他走近她的小床，拉了张木椅坐下，这样的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

「甜儿，要我敲门的是你呢。不过，我的确在帐门前『敲』了三下。嗯，正确地说，应该是『摸』了三下。」他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他究竟想做什么？「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怎的，当他不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在经过这十几天的冷战后，他脸上的笑意让她心慌慌的。

「私事。」他挑眉，眼底尽是笑意。

心跳声大得连十里外都听得见。

他起身，缓缓逼近她。「我、和、你、的、事。」他以低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和你的事。」她已经无法思考。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甜儿，你什么时候变成个学舌的小东西了？」

「我……」她想反驳，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相较于他的怒气和冷漠，他的笑更让她无力招架。

「我来是想证明你对我的爱。」他定定地望住她。

「你……你在胡些什么！我根本就不爱你！」他的话如一阵闪电般打中她。她迅速地否认，否认得像是她早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千百万遍！

他摇头叹息。「啧、啧、啧。」

「李元朗！」她的俏脸在瞬间胀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他该不会早已经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

他瞥了她一眼，语带威胁地道：「你当真要我拿出证据来？」他的眼神不时地飘向她身后的小枕头。

喝！她心惊地后退，本能地护住小枕头。

元朗忍不住暗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时看她单纯得如此可爱，实在很难想像她与那个伶牙俐齿、聪明得想出那些计划和阵法的宋甜儿是同一个人。

「我……你……」现在该怎么办？看他的眼神，他会不会真的看到她刚才藏起的金牌，还看到了她——

想起她刚才将金牌贴在脸上的模样被他瞧去了，她简直羞得想挖个洞躲起来。

「好了，我不想再跟你玩下去了。」他更贴近她，将她环在自己的双臂之间。「甜儿，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你不但欺骗自己，也欺骗我。如果你再不肯承认对我的感情，别怪我……」他凑近她的唇。

他的气息直扑向她。她直勾勾地望着他，呼吸加速、嘴唇发干，耳边听见的尽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喘息。

她想坚决地否认，却被他如星的黑眸所震慑。

在他熠熠的目光凝视下，她无法说出违背心意的话。相反的，她的内心强烈地渴求着要她说出真正的感受。

不可以！

她咬住下唇。脑子里像有千百种声音在挣扎，她却全然无法思考，忍不住伸舌润了润唇。

看见她鲜嫩欲滴的红唇和丁香般的小舌，他浑身一震，几乎为之疯狂。

但他必须要强忍下要她的冲动，等待她的答案。

良久，她才抬起眼叫道：「这怎么公平？！你什么都没说，却要我说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怀着怨怼和敌意。

元朗扬起一道浓眉——这个顽固倔强的小女人，总是不肯服输。

好。他捧住她的俏脸，以再清楚不过的低沉嗓音道：「宋甜儿，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爱上了你。我要知道，你的心是不是属于我的。」

轰地一声，她仿佛觉得自己自头顶红至脚跟，整个人像是要晕过去了。她从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心颤动。

她仍想抗拒，但……

他的眼神是那么地认真。

他的话是那么地令她心动。

还有他碰着她的手，是那么温柔地牵动她的心。

她不能——

然而，她所有的防备却在一瞬间全部瓦解。

她的心是属于他的，早在她初见他的那一刻——但她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甜儿？」他再次低问。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着她的颊，拇指轻刮着她的唇瓣，催促着她。

她垂下眼睫，完全无法再接触他灼人的目光。她极轻地，点了下头。轻到几乎无法辨识。

但他接收到了。

「甜儿——」他低吼着她的名，无法形容内心的狂喜。在她的默许下，他再次地、深深地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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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的吻既温柔又强横。他压在她身上，捧住她的下巴，以唇舌挑动着她。

她无法移动，更无法否认血液中狂奔的火焰。她全身滚烫，因为他的唇，他将她搂得几乎窒息，却同时又是如此地温柔。

他抱着她躺下，黑色的双眸里写满浓浓的情欲。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回应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唇在她的唇际游移，顺着她雪白的颈项下滑。他的手疯狂地探索着她甜美的身子，包裹住她坚挺的双峰。

她几乎失声尖叫，禁不住颤抖地拱起身子，承受他一再的爱抚。她不安地扭动着，然而他的一双大手却像火炬般，随处点燃她身上的火焰。他一双手所到之处都像着了火般，烧灼得她难耐娇吟。

他拉扯开她的衣物，让她的丰盈呈现在他眼前。

她的身躯在他身下显得如此娇小，他几乎怕碰坏了她；然而她是如此地热情，当她的腿沿着他的小腿滑动时，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她的肌肤有如丝缎般滑腻，她修长的双腿是如此结实和充满弹性，他在她赤裸的肌肤上梭巡，握住她浑圆的双臀。

老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甜蜜的折磨。

「甜儿？」他征求着她的同意，声音是如此地低沉沙嗄。

她无声地攀住他的颈项，似在要求更多。

「噢！」他低吼出声。

就在她的娇吟中，他让她的心、她的身，全都成为他的。

任谁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在那样惊天动地的呻吟之后！

她穿好战甲坐在营帐内，却怎么也走不出那一步。

全营的人都知道她和他……而且还是在阵前——

天哪！她竟然呻吟出声……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有的人。他们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因此看轻她？会不会她一出营帐，就被敌视鄙夷的眼神淹没？

「将军，兵士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将军的命令。」独孤焰走进营帐，向她报告军情。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昨晚的声音，光是今天一早看见元朗脸上那该死的笑容，他就足以想见昨晚的一切。

那小子，简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就算元朗强作镇定，那眼底的笑可是骗不了他这个老友的。

真想不到他有胆在阵前做这样的事，还想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弟兄们的反应也挺奇特，像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却憋着不说。至于观感……恐怕就很复杂了。

至少他个人而言，对于老友的成功是抱以祝福的。可在阵前……这就让他很想狠揍他一拳。要不是他狂狮的名号、李家军首领的威望奠立得如此稳固，只怕经过这一晚，兵士们阵前倒戈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这就来。」甜儿正色回答，却不敢正眼看他。

该死的李元朗，这时候他究竟上哪儿去了！

「属下遵命。」独孤焰回覆。看见甜儿的态度，只怕她这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吧。「那么，属下到帐外等候将军。」

她一怔，倏地站起，却牵动了因昨晚欢爱而酸疼的肌肉。她暗自瑟缩了下。「等等，独孤副将，我……」她欲言又止。

这教她怎么问。问他知不知道她昨晚和元朗？问他是怎么想的？问他知不知道兵士们是怎么想的？问他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天！她怎么问得出口。

「将军有事？」独孤焰抬眼。就算她不开口，他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但她要是真问了，他实在也……很难回答。

「我……算了。」她深吸口气，到嘴的话却全又吞了回去。

独孤焰看她无助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开口道：「敌军就在眼前，兵士们一心杀敌报国，等待将军的命令。至于其他，将军毋须多虑。」

听他这么一说，甜儿小小地松了口气。「谢谢你，独孤副将。」

「宋将军不必客气。全军已经整装完成，就等将军下令出兵了。」

甜儿点点头。

别想这么多了！她告诉自己。然后深吸口气，挺起胸膛，步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她就看到元朗英姿飒爽地立在前方。

她的心怦然。但现在不是她心跳的时候。她强自镇定，巡视过每一伍的军容。所有兵士脸上的神情都是严肃充满斗志的。可见独孤副将并不只是在安慰她，这让她放下心上一块大石。

「前锋将士听令！」她收摄心神，下达军令。「前锋的任务旨在诱敌深入、欺敌为先，切不可大意恋栈，失却先机！」

「得令！」元朗扬起一手示意；

「其余将士听令——」她继续下令。「各伍负责所司，坚守岗位，待前锋诱敌深入，听号令行事，将敌军一网打尽。切记！步兵为近战主力，战车、骑兵听我调动支援，弓箭手随时掩护前锋部队，没有号令，绝对不可擅自妄动！」

所有将士皆举起右手表示得令，无声无息的战力，其中蕴藏的力量比声嘶力竭的呐喊更为惊人。

「好！所有的人，出发！」甜儿一声令下，李家军迅速地在她眼前消散，只留下她所带领的战车骑兵队。

望着元朗远去的背影，她的心吊得老高。

纵然知道他是所战皆捷的「狂狮」，她仍然忍不住要为他担心。直到他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丛林之中，她才回过头，对着她的大军下令：「走！」

军队依然无声而迅速地移动。

甜儿的推测完全正确。

潜伏在敌军阵营前，元朗不得不佩服甜儿的推论和计策。

东突厥的大军就在山谷前二十里的丛林深处扎营，而且派出了一小队人探察情势。依他判断，突厥军约有三十万，足足是大唐军的三倍。可见他们必定是抱了必胜的决心，想一举进犯中原。

悬殊的兵力并不是他所担心的。因为他也曾率领李家军，赢得无数次以寡击众的胜利战绩。他担心的是，甜儿的安危。

现在他只想尽快将敌军引入山谷，彻底将敌人歼灭，毋须让甜儿在战场上冒生命的危险。

他高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杀——」

李家军最精锐的前锋在瞬间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冲入敌营与敌军短兵相接。

甜儿的心头一紧。

杀声震天，连远在山谷后方的她都可以听得见，战事已然展开。她估计，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元朗就会将敌军全数诱入谷底。

她按住佩剑，强压下内心的起伏，等待着时间的进行。

太阳渐渐移动，她眼前的日晷也一分一寸地跟着移动。砍杀和短兵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

直到，她看见了元朗的身影。

老天！她捂住自己的口。就算在千百万人之中，她仍然一眼就认出他。他浑身浴血，挥动着长剑，一刀就是一个突厥兵。

那些血……该不会是他的吧？！她的心倏地纠紧。却在看到他仍然灵活有力的动作后，深呼出了口气。

她皱起眉心。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的胃开始疼痛。

「将军？还不能出兵吗？」身旁的都尉眼见战情激烈，忍不住开口提醒她。

她咬着牙摇头。「再等一等。」

眼看着前锋部队孤军奋战，她何尝不想下令出击！但敌军尚未完全深入，现在下令，必然会功亏一 篑！

「但将军……」眼看着敌军如潮水般涌进，「狂狮」就算再怎么英勇，也敌不过敌人的千军万马啊！

就在此时，甜儿抬起手。「就是现在！」她大吼。

嗡——

第一声军号响彻山谷。

蓄势待发的步兵迫不及待地加入战场，自山谷前后涌入，阻断突厥军的前进和退路，将他们封锁在山谷之中。

突厥军顿时阵式大乱。原先势如破竹的气势在瞬间消散，战事旋即转为一场混乱的近身肉搏。

杀声震天，血流遍野。

甜儿为这样血腥的场面所震惊。

她知道战争是可怕的，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多的杀戮和尸首。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她的心越来越凉。

在这样的地方，她开始怀疑什么才是对的。她所负的使命，就是要让这么多的人倒下，然后呢？她所以为的将军的声誉和光荣，全是建立在这么多的死人身上？！这样可怕的荣誉，她宁可不要！

她真的不知道。那么元朗身上背负的「狂狮」和所战皆捷的声誉，又是多少条人命换来的？！

「将军！你快看——」

身旁突如其来的惊呼唤醒了她。

她抬头望向部属所指的方向。大惊失色！

山谷后方突然涌进大批突厥军，阵前推放着一架架巨型木制的怪东西，既像载物的马车，又不知像是什么。

甜儿心上一凛，觉得不妙。

就在同时，只听得突厥军一声令下，自巨型木车上弹射出一颗颗巨石，全数集中落在山谷之间。

转瞬间，只见李家军被巨石击中压死者不计其数。甜儿立即下达第二、第三道命令，号角齐响，弓箭手齐出支援，纵然箭如雨下，护卫着李家军的将土，却无法阻止持续飞来的巨石。

「跟我来！」甜儿心慌。脚下一夹，率领着战车与骑兵冲向山谷。

元朗——你千万不能有事！

马匹疾速狂奔，她的心狂跳。

该死的突厥军！竟然用这样的方法伤人！

「将军！入山谷的路已经被巨石从中切断！战车和马匹根本无法进谷支援！」前方的兵士冲上前回报。

甜儿未曾慢下速度，大吼着。「不必担心！跟我来！」然后不顾一切地直奔巨石之前。

该死的！

甜儿飞跃下马。

眼前的巨石足足有两人高，完全阻断了前行的通道。隔着巨石，杀戮与兵器相击声清晰可闻。

「大伙儿让开！」甜儿立在巨石之前，抽出腰间铁鞭，使劲全身的力气甩向前方。

轰！砰！

铁鞭与巨石相击出火花，鞭长所及之处，石块与火花齐飞。

元朗！等等我！我就来救你了！她在心底呐喊着。

数十击之后，轰然一声巨响，巨石在瞬间坍塌下来。「走！」一时间，李家军如虎添翼。

「元朗！」甜儿转身跃上马背，只手握住马缰，另一手高举长剑，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

整个形势在瞬间完全改观。突厥军被迫退出山谷，李家军进逼敌方的后援部队。

战乱中，甜儿策马疾驰着寻找元朗的身影。

听见她的呼唤，元朗猛地回头——只见她如战争女神般，挥舞着长剑一路杀敌向他疾驰而来。

「甜儿！」他挥剑挡开敌人的大刀，脚下一点，纵身朝她奔去。

该死的！她竟然在战场上这样不要命地狂奔！

就在他即将要接触到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悬空，倏地坐上了马背？！

「感谢老天！你没事！」甜儿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震惊之下，他回过神来，却发现是她一手捉住他的衣领，将他带上了她的马背？！而且是坐在她的身前？！

「宋甜儿！该死的你！」他狂吼。

甜儿随即皱起了眉心，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但眼前的战事已不容她分心，敌军正在溃散，李家军意欲乘胜追击。

「慢着！」甜儿勒住马缰，阻止兵士们的前进。「穷寇莫追！」

前方就是丛林，就算追进去，也无济于事。更何况敌军已剩不到万人，就算他们想再犯中原，只怕也难了。

「弓箭手听令！」就在同时，元朗却下达军令。「射！」

一声令下，箭雨齐出，尚未逃进丛林的突厥军全数死在箭雨之下。

甜儿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战胜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甜儿脸上却无一丝喜悦。

「宋将军！宋将军！宋将军！」

兵士们臣服赞赏的欢呼声不绝于耳。事到如今，没有一个人敢否定她的能力。更没有人在乎战争的前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大唐第一个女将军带领他们打了胜仗！而且是奇迹似的胜仗！

营地里啧啧称奇的，都是宋甜儿挥鞭斩石的英明神武，与阵前杀敌的马上英姿。不过一 夜之间，她已然成了前所未有的女英雄！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不是吗？

可是她的心情却是异常的沉重。

「甜儿，你竟然在众人面前将我提上马背！你——」元朗一进营帐，看见她脸上的哀戚，原先所有的气愤在瞬间全都烟消云散。「甜儿，你怎么了？」

他上前紧环住她颤抖的身子。

天！她身上冷得吓人！

元朗抬起她的下巴。「甜儿，你怎么了？」他赫然发现，她的眼底充满了恐惧。「甜儿——」

他的心在瞬间揪紧。

老天！他一时间根本忘了她原只是小家村里纯真的女孩。这般血腥的战事，她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看见她脸上的惊惧，他心如刀割。若不是因为他，她根本毋须承受这一切，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不顾一切地坚持将她留下！

「甜儿，一切都过去了。」他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膝上。「你听我说——甜儿，带兵作战是为了保家卫国。我知道，这场战争死了很多人，但这绝对不是你的错。在战场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们必须保护自已。」

甜儿颤抖地抬起双眼。「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死去？」

为什么？他自问。

突然，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仿佛在这一瞬间，他所坚信的一切逐渐地崩解

一直以来，他以被誉为「狂狮」而自豪；以创立李家军、所战皆捷而自傲。

他是如此地沉迷于军旅和一场场的战事。每一场战争，都在告诉他，他保卫了大唐的子民。

然而，直到今天，透过她的双眼，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血腥。

他真的是在保卫大唐子民吗？还是——只是藉由这样的理由进行一场又一场的杀戮？

「元朗。」她捉住他的衣襟。

他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如此冰凉。

「元朗，我们别再杀人了好吗？」她抬眼望向他。

他低眉，与她的目光交锁。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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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金銮殿上，大唐皇帝龙心大悦。「攻打东突厥之战大获全胜，朕已经看过了元朗的奏摺，宋将军居功厥伟，朕决定，赐宋爱卿黄金万两、『大唐英雌』金匾一副，将来还要仰赖宋爱卿继续为我大唐效力、保疆卫土！」

「皇上！」甜儿听完之后，突然咚地一声跪下。

「宋爱卿？你怎么了？」皇上大惊。「有事起来再说。」

甜儿跪地不起。「皇上，甜儿有一事请求皇上，请皇上答应甜儿，否则甜儿不敢起来。」

皇上摇头。「有什么事你就先起来说吧。爱卿为大唐立下如此大的战功，有什么请求，朕一定答应你。」

「皇上说的都是真的？」甜儿抬头。

这话让皇上微微恼怒。「君无戏言！朕说的话当然不会有假。宋爱卿难道是不相信朕的话，还不快给朕起来说话。」

「甜儿遵旨。」甜儿旋即起身。「皇上，甜儿请求皇上让甜儿辞去将军一职，回小家村去照顾爹娘。」

「大胆！」皇上拍案而起。「宋甜儿！朕赐你高官厚禄你不要，竟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然要辞官归乡？！你简直太不知好歹！」

「皇上！可是皇上答应甜儿——」

「宋甜儿！皇宫大内，岂容得你要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日你女扮男装参加武举，朕未曾治你欺君之罪，反倒赐封武状元与将军印信，你还不知感激，现在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身居要职，竟然轻易辞官，你以为这是儿戏吗？」皇上震怒。「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朕要如何立足？！」

甜儿哑口无言。

皇上震怒，不肯让她辞官，是不是表示她要一直当将军，一直杀人？

「父王。」元朗开口。「宋将军必定是辛劳过度，所以有倦勤之意，这是人之常情。相信过些时日，宋将军就不会再有辞意了。」

「你——」甜儿瞪大了眼。元朗为什么不帮着她？！他不是和她说好了不再杀人？

「这么说，朕还可以接受。」皇上听见这话，怒气顿时消减不少。「不过辞官一事，不必再谈。」

难得有这样的神将可以代替元朗带领李家军，无论是身为一国之君或父亲的自私，他都不可能让她轻易辞官。只要有她在，他就可以安心把王位交给元朗；而他自己，也可以放下一身重担，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皇上——」甜儿还想再说，却被元朗打断她的话。

「父王，依儿臣和父王的约定，攻打东突厥一役若战胜，儿臣愿接受王位。如今战事大获全胜，儿臣愿意遵守约定。」

「哦？」皇上大感惊异。他还以为这个儿子会有一番激烈的抗争，没想到，他竟然会自己先提起这件事。「你愿意遵守约定？」

「一切听凭父王的旨意。」

「好。真是太好了！」皇上喜形于色。事情真是顺利得让他不能再满意了。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个儿子改变心意，不过哪一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爱子终于要继承他的王位，而他这个景仁皇帝，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元朗，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朕就决定将王位由你继承，而且越快越好。」皇上满意地点头。「还有件事，我看趁这个时机一次办一办，也算了了朕的一桩心事。」

「办？父王指的事？」元朗不解。

「当然是立后的事啊。太子妃一位至今仍然虚悬，你就在后宫里挑一个贤德的嫔妃立后吧。不过既然你愿意继位，这后妃的人选朕就不多加干涉，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就是。」

立后？！甜儿瞪大了双眼。

他就要成为皇帝了。而且还要立后？！

她的心在滴血。她梭巡着他脸上的神情，却全然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父王，立后之事，儿臣确实有此想法。」

甜儿被震得后退半步。他早就想过了，那么她呢？她又算什么！她出身寒微，既不是王侯之女，也不是官宦之后，更不是后宫佳丽，她有什么资格与其他人争？

他爱她又如何？身为一国之君，他更不可能立她为后。

「哦？那是再好不过了。元朗，你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皇上问。

「回父王的话，儿臣心中的最佳人选正是——」他望向她。「宋甜儿。」

她整个人又一震。

「荒唐！」皇上勃然大怒。「自古以来，后位皆是王侯之女，宋甜儿虽然为我大唐立下大功，但她乃属平民出身，皇家血统不容混淆，这是李唐家训！而且岂有皇上立女将军为后之理！如果你坚持非要她不可，朕不反对你立她为妃，其他的就不用多说了！」

「父王！」

「住口！朕身体不适，任何人都不必再多说！传朕旨意，朕决意将王位传予三太子元朗，三十日后，朕将宣布退位，由元朗继承大统！」

他即将就要成为皇上了。

甜儿坐在将军府的荷花池边，无心于周遭的一切。

皇上……他离她好遥远哪。她进了宫才知道，光是太子身边的嫔妃就已经不计其数，当了皇上，后宫里必定会有更多更多的美人。

她的胸口好疼。

这么多天以来，他从没有来看过她。甚至，连差人送封信都没有。仿佛他早就忘了她的存在，忘了他曾经说过爱她的。

真蠢！她苦涩地笑。

在他说爱她的时候，她早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就算他仍只是个太子，他身边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到现在才发现，她根本无法忍受与那么多的女人一起分享他的爱。想到这里，她的鼻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楚。

她觉得自己好傻！更恨自己的愚蠢。

「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当初她就是冲着这句话，千里迢迢来到城里参加武举。更想让「宋甜儿」这三个字扬名天下。现在她的确做到了，只要是大唐子民，没有人不知道朝中有个叫宋甜儿的女将军。就连突厥西疆也流传着她的名号——但她却宁愿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现下的她仍是当朝的女将军，她觉得自己像只被牢笼困住的鸟儿，永远没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今日是他的继位大典。她托病没有参加，为的就是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身边环绕着的众多嫔妃——那会让她心痛而死！

「宋将军！」远处，传来独孤焰的声音。

「独孤副将。」甜儿站起。「有事吗？」

独孤焰被她眼底的哀愁震慑住了。他知道她的哀愁来自何处，但他也无能为力。他本以为元朗就算继位也会立她为妃，但他万万想不到，在回朝之后，元朗竟然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就连他忍不住提醒他时，元朗脸上的神情却冷得吓人。

这根本不像他所认识的李元朗。

他不知道元朗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就算知道，他恐怕也帮不上忙。更何况，现在元朗已经成了皇上。

「宋将军，元——我是说，皇上命我带来圣旨，请宋将军接旨。」面对她，他心中有着极大的歉疚，似乎今天会有这样的局面，他也必须负些责任。

「皇上吗？」甜儿依礼跪下接旨。

独孤焰缓缓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家村宋甜儿女扮男装参加武举，后虽领将印率兵出征，为国立下战功，然欺君在先、立功在后，功过相抵。遂今除去其将军之职，保留封赏与武状元之衔，准予还乡事亲，终生不得再任官职。

——钦此」

「谢主隆恩！」甜儿接过圣旨，整个人高兴地发亮。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毕竟还是没有忘了她……不，应该是没有忘了他们的约定——她高兴得直想掉泪——够了，这样就够了，至少他当上皇帝后所下的第一道圣旨是为了成全她。

就让她回复到以前小家村里那个快乐的宋甜儿吧；虽然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再是以前那个宋甜儿了。

原来元朗并没有忘记宋甜儿，独孤焰暗自沉思。看见她从他手中接过圣旨时脸上的神情，他自觉心中的罪孽减少许多。

他本以为她和元朗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忘了现实是如此地残酷。尤其是对一个纯真的姑娘。

独孤焰回到自己的府邸，饮酒寻欢。

想起和元朗一同把酒痛饮的日子。只怕，那些都要成为回忆了。

说老实话，他认为元朗的确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但是，他也为元朗担心。元朗热爱自由、不受拘束的个性，势必会为他继位后的日子带来许多痛苦。

但身为好友的他却也无能为力。

一直以来，各朝皇帝都是身后才由皇子继承大统。然而元朗的父王，也就是景仁帝，竟然千方百计地让元朗继承帝位之后，抛下一切云游四海去。可见景仁帝早已准备多时，就等元朗继位的这一天。

看来，元朗的性子其来有自。

不过有件事，直到方才，他才开始怀疑。

他怀疑，元朗之所以肯继承王位，根本就是为了宋甜儿。

如果景仁皇帝现在仍然在位的话，宋甜儿绝对不可能有辞官还乡的一天；而且元朗在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颁下这道圣旨——他不由得这样推想。

「圣旨到——」

他还没想清楚，一声「圣旨到」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威远侯独孤焰接旨。」

元朗也下了道圣旨给他？！听见内庭太监的声音，他心上开始觉得不对。如果元朗要下旨，大可以在金銮殿上指示，为什么要命他传圣旨给宋甜而之后，又派人到他的府邸宣读圣旨？！他越想越不对，狐疑地接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

威远侯独孤焰本为朕之表亲，率领李家军屡建奇功，足智多谋、宅心仁厚，文德与武功均远胜过朕。如此人选不为帝位，实非万民之福。朕为苍生黎民百姓之计，决意将王位禅让于威远侯独孤焰，自此效法父王云游四海。望威远候以天下万民为己任，接掌帝位。

——钦此」

「该死的！」独孤焰倏地起身，抓过圣旨就要撕个粉碎。

他被陷害了！

「吾皇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在听见圣旨后，纷纷跪地称臣。

「够了！你们全都给我住口！」

李元朗——你这该死的家伙！独孤焰咬牙，原来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

先是登基让甜儿回乡，再是将王位推给他，自己跑去与宋甜儿过着神仙般的生活……这样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他拿起圣旨再细读一遍，却发现右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

大唐天子脚下，没有不可能的事。焰，你就成全我与甜儿，多担待了吧。

独孤焰捏紧了圣旨。好一个没有不可能的事！这李家父子，简直荒唐得过了头！连王位都不要了；而和元朗数十年的交情，竟然连亲自跟他说一声都不肯，分明是算准了他不可能像李家人一样丢下这一切不管……

该死的！

这下，他连退路都没有，只得硬着头皮撑住了。

「请问，这儿是小家村吗？」一路来到这个小村庄，元朗逢人就问。

「是啊，你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问。

「在下姓李，是来小家村找人的，不知道宋将军回乡了没？」

「宋将军？你在说谁啊？咱们村里是有姓宋的，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将军的。」

元朗挑起一道浓眉。难不成甜儿不住在这里？不可能，参加武举的身分怎么可能谎报？更奇怪的是，宋将军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这位妇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甜儿？「没有？那么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宋甜儿的姑娘？」

「哦，你找甜儿啊。早说嘛。」妇人上下打量着他。「哪，她就在那池子边钓鱼呢！」她指向前方不远的一个池塘。

他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纵然心中满是怀疑，他仍以最快的速度向池塘边赶去。

「甜儿！」

是她！真的是她！

看见她坐在池边的身影，他整个人飞奔上前。「甜儿！」

甜儿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听到的一切。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他来这儿做什么？！

慌乱间，她站起来就要跑。没想到丢下的钓竿勾住了她的裙摆，一个重心不稳，她整个人竟笔直地落入池塘里。

「啊！」

「甜儿！」元朗不顾一切地纵身上前，却也来不及抢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个人同时跌进了水里。

「甜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他一伸手捉住了在水里挣扎的她，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别怕，我捉住你了。」

「放开我！」甜儿拚命地挣扎。「我不要再看到你！」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在那样对待她之后又来找她？他已经伤透了她的心，现在还想再怎么样伤害她？她不要，更不想再见到他！

「甜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胡说胡闹的是你！你走！回去当你的大唐皇帝！回去找你的后宫嫔妃！我已经走得够远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她忍不住泪盈于睫。

「宋甜儿，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他气急败坏地捉住她的手腕，难道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一愣。「你胡说！别以为我没有参加你的继位大典就想骗我，我身上还有你亲笔写的圣旨，如果不是皇帝，哪来的圣旨？！」

「该死的！这小家村是什么地方？那么天大的消息都传不进来吗？！」元朗几乎要气疯了。

先是有人不认得宋将军。再是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他还以为，她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会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出现。想不到，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表示，她根本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更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她，还因为这一切而误会他？！

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你在说什么？」她停下了挣扎。

看他的样子，似乎说的不是假话。但他说他已经不是皇帝，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皇帝了？他还来找她？那是不是表示，他还是爱她的？

哦！她整个脑子都乱了。

老天！他深吸口气。「总之，现在的大唐皇帝叫独孤焰，而我，只是个藉藉无名的李元朗。为寻找我最爱的甜儿而来的李元朗。」

「独孤副将？！」甜儿惊呼出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错。」他忍不住再次深吸了口气。「剩下的，我再慢慢告诉你。眼前，我们还是应该先离开这个池塘才对吧，我感觉到有一只鱼已经钻进我的衣裳里了。」

不待她的回答，他迳自将她拦腰抱起，一步步走上岸边。

无论如何，他是抱得美人归了。

「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独孤副将他……唔……」

「闭上你的嘴。」他吻住她。他受不了她竟然将焰的事看得比他还重要，竟然跳过他最爱她的宣言，而只是想问独孤焰的事——该死的！如果她再不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他就以行动来唤回她的注意。

「我……唔……」她的话再次被堵住。

「你……啊……」

在她察觉之前，他早已经将她带到隐密的林地里，与她紧紧交缠。

一如往常的，她仍然无法抗拒他的魅力。

无论如何，有什么该说、该解释的，都得等到……之后了。

春光烂漫。

大唐天子脚下，真是什么事都有啊！

尾声

很久很久以前，听说有个叫小家村的地方，村里出了个能只手举起一头牛的女力士。

「娘，这个女力士真的这么厉害啊？有比娘还厉害吗？」一个小女娃儿怀疑地问。

「当然啊。她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力士了。」

「爹，真的有比娘还厉害的人吗？」一个大些的小男孩抢着问。「我前天看到娘一手就拔起一棵树，其他的人都只能用砍的耶。」

听见这话，做母亲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甜儿，你又做了什么？我不是告诉你别再做那些事。难道你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怀着我们的孩子！」元朗低吼。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学会听他的话！

「我……那个……我看他们砍得很辛苦嘛，所以就想……帮点小忙嘛……」她暗暗吐了吐舌头。

「帮点小忙？！」他怒吼。「你称拔一棵树叫『帮点小忙』？！」他简直要被她气疯了。

她捂住了女儿的双耳。「喂，你太大声了啦。」边说还边瞥向儿子道：「叫你别说你还说——看，惹爹生气了吧，一点都不守信用。」

「娘，我……」小男孩一脸无辜。

「宋甜儿，你过来。」他强压下怒气。

她放下女儿，乖乖地走过去。在他还没来得及骂她之前，她就已经整个人靠过去，偎在他的怀里。「朗，不要骂人家嘛。我知道错了嘛。」她在他怀里磨蹭着，磨得他软了耳根，心猿意马。

「好了，这次就原谅你。记住，不许再有下次。」他捧起她的小脸。

她眨眨眼，朝着他笑。

见她这副模样，他哪里还气得起来，对着她的樱唇印下一吻。「乖，焰就要来了。咱们得快回去准备好酒菜。要是迟了，他肯定又要大发牢骚了。」

说完，他环住妻子的腰，妻子拉着女儿的手，一同往他们的小屋前进。

小男孩跑在前面，回头大声喊：「爹！娘！我看到焰叔叔了！你们走快点！」

「来了。」甜儿笑答，望着丈夫和一双儿女，眼底尽是——满满的幸福。

后记

将军令之二——《红袖怜君》终于完成了！

喔！

耶！

啊！

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不只我自己辛苦，小编也受累不少。每次每次我都信誓旦旦地答应佳薇编编会加期交稿，可是，总是月有阴晴圆缺，马有……呃……我的意思是，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唉！自古先贤有言：「人算不知天算。」 这话真是太让我刻骨铭心了。

本来我还在想说，这回已经突破了小璇璇的极限，可以一个月出一本耶。没想到编编的一席话，打醒了我的美梦。

「你别再作梦了吧，这本稿子拖了很久了耶。」

嗯？啊？算算日子，还真的——

要是你们看到这本稿子可以如期出版，千万不要佩服小璇璇的努力。事情的真相是，可怜的超人编编做稿的时间被我抢来用了。

在这里，小璇璇只能衷心盼望——下一本真的、千万，不要再抢编编的时间了。

嗯，说到这里，我真的得去努力「将军令之三」了。

如果你们还士身欢这将军系列的话，记得来信告诉我咩！

来信请寄——台北邮政91-480信箱，收就可以啦。

那咱们下回见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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