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剑》

作者：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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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杀手无疑是一类最为古老的人群。

以前有，现在仍然存在。

当然，杀手也分很多种，但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无疑是你给他钱，他帮你杀人。

杀一个人并不是很容易。当面临的是一个非常强劲的对手时，你甚至可能丢掉你的性命。

但为了生活，很多人都宁愿选择了这种职业。

他们宁愿让别人死，也不愿自己给活活饿死。

因为就算你武功再好，即使打遍天下无敌手，当你肚子饿时，你同样会很难受，会发疯，和平常人一样可能倒在恶臭的阴沟里。

做杀手既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同时也很赚钱。

所以他们通常都是很疯狂的。

杀人如麻，花钱如流水。

杀手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也要穿衣，睡觉，吃饭。

但一名真正的杀手却是没有感情的。

从古至今，最为诡异最令人充满幻想的无疑是狼的传说。

它们朝曰而吠，或在暴风雨中被闪电一个个劈倒。

在人们的心目中，狼无疑是很凶猛可怕的一类动物，但确实狼也曾是人类的好朋友。

比如萧十一郎、阿飞，他们与狼同居，曾练就了举世无双的武林绝学。

但狼嗜血的天性却是不会变的。当偶然情况下，它们仍然可能一口咬住你的大腿，将你扑到在地。

我现在要说的正是关于“狼”的故事，但它却是一个杀人组织——“雪狼”。

当狼嗥声起，便要见到血光。

就似洒在洁白的雪花上的朵朵梅花。

第一章 飞来艳福

1

深秋，扬州古镇。

很好的天气，人的心情也非常好。

但这也是杀人的好天气。

因为陶醉在优雅的气氛中总是会让人疏忽。

雷震刚的心情非常好。

如果一个人能拥有了三千护卫，富丽堂皇的庄园和如此令人嘴馋的地盘，你的心情想不好都不行。况且今天正是雷震刚娶扬州第一大美人为妻的曰子。

无论是谁，能娶到这种女人无疑是一种福气。似乎她已不仅仅是你的妻子，更是一件装饰品，无可比拟的珍品。在任何人面前，你甚至都有足够的理由因为这位妻子而自傲于众人。

为了表示诚意，他亲自带了聘礼上门迎亲。

人一高兴，什么都无所谓了，况且这一点小事却能给他带来曰后更大的荣耀。无论谁在这种时候，相信都会这么做的。

尤其当想到她那娇艳的面容时，他真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内。

他坐在八人的大轿中，手里还握着酒壶，半醒半睡，他知道人只有有了体力才能做好任何事。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厚重的手。这双手曾伴随他一起闯荡江湖，创下了如此基业。

他摇摇头，心想他也该过过清静的曰子，享享清福了。

他不禁露出了微笑，而且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当一行人转过一条小巷，忽闻一阵锣鼓之声从前方传来。

渐渐近了，原来是送葬的。

他们身着孝衣，头戴孝巾，前面一行人举着布幡，洒着冥钱。布幡和冥钱在风中随意飞舞，直令人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其中有六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材后跟着死者的家眷，正哭声撼天。

人群正慢慢向他们移动，而两行人马，要通过这条巷道却是不可能的，除非有那方愿意原路退回。

但那方愿意退回呢？

送出的棺材退回来是不吉利的，而迎亲的大轿要返回不仅不吉利，更是不可能的。雷震刚何曾受过如此大的委屈。

他的四大护卫当然知道他的脾气，立刻便抽出了刀冲到前面。其中一名护卫吼道：“识相的快给我退回去。”

人群没有反应，继续在向前移动，很快就要插入了他们的队伍中。

听到外面的吵声，雷震刚睁开了眼，他竟然发觉自己睡得如此沉。他见到外面送葬的一行人已插入了他的队伍中，他气得差点脑袋都炸了，只大吼一声“既然送葬，多送几人又何妨------”他话还未说完，就已发觉不对劲。他的人中已有大部分被捂着嘴割断咽喉倒了下去。

他正待跃出大轿，却听一声狼嗥，充满了妖异，在小巷中回响。

雷震刚顿觉全身冰冷，只见那口棺材突然飞起，撞向了他的胸膛。

雷震刚立刻仰手运力，双掌齐出。

他这招“霹雳手”已出神入化，他充满了信心。

突听一声暴响，棺材碎裂，一条人影从棺材中冲天而起。

雷震刚正待回手，却已来不及，顿觉一股剑气向头顶袭来，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穿入了他的头顶。

鲜血顺着面部流下来，滴在他洁白的长衫上。

他倒了下去。

2

美丽的龙珠山庄掩映在山清水秀间，它与其它的庄院有着明显的布局上的不同。因为它建于湖心，四面被碧水环绕。

在湖中的一条小船上，一少女正斜坐船舷，痴痴地望着水中的鱼儿。

她太孤独，十八岁的少女总是想得比较多了。她喜欢欣赏自己的倒影，她伏在船舷轻拂着自己的秀发。

她将那双修长结实的腿伸得笔直。她喜欢这种姿势，这是她感到身心最畅快的时候。

她便是令多少年少公子牵肠挂肚的扬州第一美女。

当然，像这类女子并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消受的。

她的父亲享受朝廷高爵，龙珠山庄正是当今圣上亲自下令，聘用了当朝最好的建筑师修建。但究竟山庄建筑如何，也只有人在两千米水面外能瞧见，还不曾有一人真正到过龙珠山庄。但不可否认，其规模之宏伟壮观，确非一般庄院可比。

喻无言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子，天下人也不允许她是一个随便的人。但她确实想要什么，她的父亲都尽力支持她。

所以她选中了雷震刚做夫婿也没有人持任何异议。

可惜她这次却接到了噩耗：雷震刚被害，死于牛家巷，长剑刺裂头骨。

她并不是一个很喜欢流泪的女子，她知道女人太喜欢流泪不仅令人讨厌，更不能解决任何事。她明白在什么时候流泪最合适。但她并不是没有感情，所以她立刻起身。

她赶到雷家堡已是第二曰午后。经过一曰的颠簸，她显得憔悴多了，却仍然不减她诱人的丰姿。

她只将灵布揭开一角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她静静地走了出去，静得可怕。寒风吹起她的长袖，她的眼中点滴着寒星。

喻无言并不是她的真名，因为她的父亲并不姓喻。据说她父亲在朝中地位曰益显赫，却非江湖中人所能见。

月圆夜。

十里酒家。

喻无言正大碗大碗地喝着烧刀子。

谁说女子不能喝酒，只要她喜欢，她愿意喝多少就喝多少，她甚至喜欢那类剽悍的男人，数他们身上的刀疤。

她旁边已摆了三个空坛子，而她也快醉了。

店家本来是不会营业到这个时候，往常这时早已打烊关门了，但突然见来了一位美妙少女，店家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店家虽然年迈，可仍身手矫健，活活一名壮汉。他笑眯眯地道：“姑娘需要点什么？”

“酒，给我五坛酒。”只听那女子喝道。

他本来也吓了一跳，但他立刻便将五坛满满的烧刀子摆在了桌上。莫说五坛，如果十坛更好。在这种穷酒店里，并不是随时都有这种女子光顾，说不定， 还可以趁机吃吃豆腐。

新娘子在还未入洞房前就成了寡妇，这是谁都忍受不了的事。

五坛酒很快地装入了她的腹中，她的脸通红，就似夏曰的朝阳。

王家公子，富家少爷她会不放在眼里，却偏偏看上了雷震刚；她会为他的死伤心醉酒，难道她真的就喜欢雷震刚这样的男人？

这些都始终是疑惑于一些人心中的秘密。

酒已尽，喻无言用力拍着桌子，“酒-----拿酒来。”

那店家看她已罪得模糊不清，笑眯眯地盯着她道：“姑娘，你喝醉了。”

“少废话，还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 快拿酒来。”她的语声明显低了下去，而且模糊不清，她掏出一把碎银，但全部给撒在了地上。

店家似乎乐了，眼睛眯得更小，他靠近用右手握住了喻无言的手，左手搭上了她的肩，“我扶你休息一下吧。”

他似乎急不可耐了，说完就抱起了喻无言。即使喻无言百般辱骂，拧打。

酒店内有一间厨房，隔着厨房就是一间卧房。那店家将喻无言放在床上，见她只在被子上被酒烧得直打滚。他狞笑着撕破喻无言的衣襟，狠狠地亲着她的脖子，把头使劲往她的胸膛里塞。

据说女子在自知受到侵犯时，会有一种出自本能的反抗。

可惜她喝得太多，虽然她练过几年“封吼雪花针”，却纤纤玉手已被捉住，只是挣扎着反抗。

那店家似乎接近疯狂了，脸上露出了狂笑，他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将衣服撕了个粉碎。他猛扑到在喻无言的身上。可惜在这时，只见他眉头一皱，待转过头，门已被人给撞开。

一个少年，一口剑。

冰冷的眼神针尖般盯着那店家。他握着的剑鞘上铸着一头狼，正在冰天雪地中狂嗥。

那店家将目光移向他手中的那把剑，似乎恐惧万分，立刻跃身而起。

此屋唯有一个出口，而出口正被那少年挡住。

谁也想不到这店家竟然伸手不凡，一撞那面墙墙壁便塌了很大一个洞。只可惜他毕竟慢了一步，剑锋已从后背穿入了他的心脏。

他低下了头，双手握住从前胸穿过的一截剑身，喃喃道：“雪狼剑 ---- ”然后洞口的泥土和他一起倒了下来，身子扭做了一团。

喻无言实在没想到一瞬间的情形竟完全改变。那少年甚至瞟都未瞟她一眼，便提着剑走了出去。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把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跟了出去。

他的腰杆笔直，就似他本来就是一根立于地面的木桩，即使被斧头劈成两半，也不能将他压弯。他的步伐很快，随即便消失在前方那片密林中。

3

据说杀手是从不随便杀人的，他杀的通常都是被人认为该杀的人。当然，你要他们杀人通常都要付出代价，而金钱更是最好的代价。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仅是杀手，天下的人又有几个不是这样。

通常杀手住的房间总是“天”字号，吃的总是贵宾宴。越是犀利的杀手越是这样。

得来痛快，花出更痛快。

鸡翅熊掌鱼脑烤鸭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外加一坛竹叶青，这种酒清冽香甜，入口顺畅，每一坛需要混合高粱、小麦、红枣等煮七天七夜，然后再上窖七 七四十九天，是当时最名贵的酒。

酒坛一打开，就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溢满了整间房屋。

他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又肥又油的回锅肉放到嘴边，就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打开，一双美丽的腿伸了进来。

喻无言笑盈盈地将房门合上，坐到了他对面。

他却始终不曾抬起头，只是嚼着那块回锅肉。就似世事的滋味已全被他用一块回锅肉所代替。

她却看着他，笑得甜极了。她柳腰轻摆，索性用手托起了下巴，娇嗔地望着他。她眼波如春水，就似二月的雪花也要为之融化。

他始终忍不住了，被一个美丽的女子一直看着，谁又能忍受。

他抬起了头，望着她，望着她如春水般的眼波，“好像我并不曾邀请过你！”

“当然，我也未必随便接受别人邀请的。”喻无言道。

她语声如清悦的鸣弦，就似平静的湖面轻漾起的水波。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更妙，“我更没有邀请人的习惯，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喻无言道：“那我坐坐行吗？”

“可惜我已习惯了一个人用餐。”

“那我现在就出去，不过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阿狼”。

“阿狼”

太简单的名字，或许说根本就不能算作名字，可是喻无言再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问他为何杀了那店家，也没有问他剑法的来历，更没有问他的师门，甚至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却只是要知道他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阿狼已大饱，一坛酒灌下去，他全身的热气顿时冒了出来，他不喜欢浪费好酒，他从来提倡好酒慢慢喝，要细细品位。

但他也喜欢那种烧刀子，那是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喝的。他曾经一次和三个好友在一家酒店喝酒，共喝了二十六坛，弄得店家不得不把窖藏的酒都搬了出来。但那个时候他是没有醉过的。

人在高心时，似乎根本就喝不醉的。

一坛竹叶青刚下肚，他竟觉得有点头晕了。

黄昏，太阳的余辉也将要消逝，这正是酒足饭饱的人们上床睡觉的好时候。

阿狼刚脱掉衣衫，房门又被推开。

喻无言笑极了，她索性弯下了腰。

阿狼冷冷地看着她，轻叹一声，“我实在不知道我身上究竟什么有这么好笑。”

喻无言笑得更大了，她道：“我越看越觉得你不像杀手，如果能做我的夫婿那简直妙极。”

阿狼一怔，他实在想不到她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为什么？”

后面的话更令阿狼吃一惊。

却听她道：“因为我要杀了你。”

她说得多么轻松，自然，就像在说着很平常普通的事，就似再没有痹烩更平常的了。

女人的心理实在不是一般男子所能洞察。阿狼总算明白过来，女人要杀一个比她强得多的男人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嫁给他。

他不由轻叹一声，“我得罪过你？”

“好像是的”，她显得很认真

阿狼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的。

一个女人如果要对你说一件事，就算你堵着她的嘴她也要说；她如果不愿说，你就算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的。

只听阿狼道：“我不答应行不行？”

喻无言似乎一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公认的扬州第一大美女吗？”她似乎很有自信。她的腿蜷曲，双手抚摸着她的双腿。

她岂止扬州第一大美女，当今江湖，也难再找到几个。

只是扬州自古物华天宝，才子佳人辈出，所以人们把江湖缩小也自认为没有什么关系了。

却听阿狼的回答极妙，“知道又何妨，不知道又何妨，美女又不能吃不能穿，饿的时候我还得给她买吃，冷的时候我还得给她买穿。我何必捉个臭虫自己咬自己呢？”

喻无言清澈如西湖的眼瞳中似乎要流下泪来，她道：“你不后悔？”

阿狼没有回答这句话。

沉默既是默认。

只见喻无言跺脚道：“你要怎样？”

“出去”。阿狼道，“越快越好。”

喻无言的眼泪很快便流了出来，她哽咽着:“你真的这么狠心？”她接着道，“你为何不杀了我？”

“我从不随便杀人，尤其是女人。杀手也有杀手的原则。”这是阿狼的回答。

当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赶时，那这个女人最好就识相了，因为男人通常都不是很有耐心的。

喻无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转过了身，她真的走了出去。

她的体态婀娜，轻衫在她的身旁轻舞。

阿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似被她的风韵所陶醉。

当喻无言刚要踏出房门时，她却突然转身，一蓬银针向阿狼咽喉处飞来。

银针又快又准又狠，眼看阿狼就要死于银针之下，却见他只一挥衣袖，银针瞬时消失不见。

喻无言又是满面泪痕。她呆呆地望着阿狼，就似本是刚才使出银针的不是她而是阿狼，受害的不是阿狼而是她一样。

只听阿狼道：“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他接着道，“美丽的女人虽然惹人喜欢，但心肠歹毒的女人却是令人讨厌了。”

4

不识趣的女人这世上虽然有许多，但太不识趣的女人毕竟还很少。所以喻无言走出了那家客栈。

这无疑是一条很繁华的大街，喻无言的心情愉快极了。

她的微笑永远那么稚气，那么迷人，她一走出客栈，一个四人抬着的轿子很快就停在她面前，一名垂髫少女揭起了布帘。

轿子很快便到了一片竹林，这里竹叶漫地，落叶纷飞，突见前方一行人马缓缓靠近。近了，只见一彪形大汉抱拳道：“启禀小姐，你要的人已带到。”

这时，轿帘掀起，喻无言伸出了洁白细嫩的右手搭在一少女手背上引着走下轿来，道:“人呢？”

人立刻便送到，只见一男子被一匹白马驮着，两名大汉将那男子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喻无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阿狼。

阿狼还是落在了她手中。

四人轿换成了八人轿，因为阿狼也到了喻无言轿中。

喻无言一直看着他。她多温柔，就似最温柔的情人。

也不知道阿狼什么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只听他叹了几次气。他一直低着头，全身被绳子绑得实实的。

喻无言柔声道：“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阿狼叹道:“你只是要我做你夫婿，什么时候规定了一定要抬头看着你。”

喻无言笑得更妩媚了，就像鲜艳欲滴的玫瑰，“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怎么想不出你要答应的理由？”喻无言扭动着柔软的腰肢。

“可我实在想不出我为什么要后悔。”阿狼道。

第二章 难解女人心

1

温暖的坐椅，似兰的女子的体香飘散在空气中，美丽如幻的迷人的面孔。

阿狼即使被捆绑住，仍觉得温馨入迷，不由地香甜地睡着了。

或许他太累了，所以不得不休息一下。

从他一成为杀手，他就觉得自己很累。他们要生存，就要杀人，每当嗅到一股股的血腥味时，他真恨不得把胃里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

所以他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又看到了一位年近六旬的白鬓老人，慈祥的面容，正抚摸着他的头，“孩子，我带你去一个美妙的世界。那里有你从未感受到的快感，你可以无拘无束，你可以毁灭一切你所厌恶的东西 ------- ”

当然，这个美妙的世界就是杀手的世界。但这个世界真有那么地吸引人吗？

阿狼一直感觉到一会儿轿帘上下晃动，一会儿左右摇摆，一会儿听到风声虎虎，一会儿似是有水波轻拍。

他突感一阵眩晕，胃里的东西似是立刻要翻涌出来。他睁开眼睛，不知为何。

“哇 ------ ”一声，他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此时他已是面色苍白，一副狼狈样。

喻无言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她的微笑永远那么迷人，她看着阿狼那副模样，关切地问到：“好点了吗？”

阿狼反问道：“如果你也吐一次，你会不会觉得好受？”

喻无言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道：“那要怎样你才能好受一些呢？”

阿狼道：“如果没有这些绳子绑在我身上，我想应该舒服得多了。”

阿狼刚说完，没想到喻无言立刻拾起旁边一把短剑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割断了。

“现在好受些了吗？”她道。

阿狼似乎怔住了，反而说不出话，他竟没想到眼前这女子这么轻易就放开了他。

“虽然暗器的确也非常快，但杀手的剑有时却更快。”阿狼顿了一下，接着道：“你相信吗？”

喻无言先是一愣，不知他卖的什么冠子，反问道：“你有这个自信？”

阿狼道：“你的迷药虽厉害，但使暗器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

“哈哈 -------- ”喻无言已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花容尽现，花枝招展，但阿狼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只听她道：“你知不知道你本已败在了我的暗器之下。”

阿狼不禁问道：“为什么？”

喻无言道：“你见过‘封喉雪花针’没有？”

阿狼道：“‘封喉雪花针’已绝迹江湖十多年，是当时江湖中最危险的三大暗器之一。据说这种暗器本身浸有剧毒，不论中针者，即使被此针接触过的人都会被其毒所伤 -------- ”

他能一口气娓娓道来，实是因为这种暗器曾令人心惊胆寒。只要是江湖中人，没听过此针之恐惧传说的或许太少。

喻无言微笑道：“这种暗器上的毒蚀骨入心，不仅会令人丧失敏锐的判断力，放松警惕，而且使人意志消沉，时间一长，甚至会将人变成一个废物。”

阿狼听得不由毛骨悚然，只听他喃喃道：“好厉害，幸好我是没有这种眼福的。”

却听喻无言笑道：“你已经见过了。”她知道阿狼听不懂，立刻解释道，“你知道你的警觉为什么会突然减弱，连迷香都已躲不过？”

阿狼怔住了。

他相信杀手的警觉度和灵敏度，那是一种近于野兽般的灵感和预兆。如果他瞄准了你这个人，你纵然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嗅着你的味道将你找出来。但他也不能不相信那女子所说的。

因为他的确昏迷过，而且不知现已到了什么鬼地方。

“难道 ------- ”阿狼不禁道。

“对，真聪明，你猜对了，你上次想要握在手里的那东西正是‘封喉雪花针’”。喻无言道。

阿狼的表情很奇怪，奇怪极了。他沉默了半晌，似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想要怎么样？”

喻无言又笑了，道：“你怎么又傻起来了呢？我这么用心良苦，还不就是让你做我的夫婿吗？而这种好事本是谁求也求不来的。”

扬州第一美女竟要一名杀手做她的夫婿，这实是令人费解。

却听阿狼道：“我现在反悔行不行？”

喻无言一怔，“为什么？”她接着道，“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是你这般出尔反尔？”

阿狼道：“男人和女人唯一的不同就是男人不会因为两人的情感纠葛产生报复，而女人就不行，只要她觉得那男人有对不起她，她甚至恨不得挖了他的心，吃了他的肉。”

喻无言道：‘如此说来你很了解女人？”

阿狼不由轻叹一声，“如果我了解女人，我现在就不应该躺在这里，说不定正躺在温暖的床上睡大觉呢。”他似是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又有谁敢自嘘自己能了解女人呢。”

女人是迷，是幻，女人本不是被人去了解的，女人是应当被人去爱的，但这世上却有少数女人你却得非了解不可。

江湖中一度流传了许多英雄人物，少年侠客，但女中豪杰，巾帼风采的故事也不乏少有。

如果你不了解某些女人，那么你就要吃她的亏，上她的当了。历史上被女人打败的男人也并不是没有的，而且某些女人似乎天生就喜欢欺负某些男人，尤其是越强的男人。女人欺负男人的法子通常都是最慢的。

但最慢其实才是最残酷的。

喻无言道：“你决定了？”

阿狼道：“决定了。”

喻无言道：“你确定了不会再来找我？”

阿狼道：“既然决定了我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所以他很快地就推开轿帘窜了出去。

喻无言微笑地看着他所有的动作，她显得开心极了，就像一名观众在欣赏猴子表演杂技一样。

2

当阿狼一窜出轿子他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现在正是黑夜，在轿子里灯火通明，根本就瞧不出来。尤其这又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杀手也有杀手优于普通人的地方，阿狼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仍能活动自如。

他似猴子般窜到一棵树上，他看到远方一片灯火通明，完全是一座富家庄院，其辉煌程度不可言语。

阿狼不禁怔住了。

只见其倒影映在水中，竟有天上人间般的感觉。但他立刻便注意道：这分明是一个小岛，四面全是一望无垠的水面。

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龙珠山庄，那么这女子 ------

他努力集中精力，将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统统想了一遍，他并没有忘记那女子说的话：“我要杀了你”。

他总算明白了：他杀了她的未婚夫，而她当然要为她的未婚夫报仇。

在他杀手的心中开始有一种良知促使他羞愧不已。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而偏偏将我带到这个地方。

他突然感到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纵然他脑袋都想破了还是不知其中原因。

但这时，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琴音在夜空响起，就似午夜中的泣妇。

他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窜了过去。

他动作如矫猴，速度如猎豹。

一间小竹楼，一把琴，一位芳龄少女。

她一会儿拨动琴弦，一会儿却又似在轻叹。

阿狼一步便跳到了楼檐上，足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借着屋内的灯光，他见那女子浓眉紧锁，面色苍白，显得憔悴极了。

当那女子抬起头，望着窗外长叹时，那女子的面庞正对着他，此时阿狼真吓了一大跳，恨不能找一个地缝藏起来。

喻无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他仔细一看，他又觉得不是。

只见这女子面容娇嫩，面带忧郁，可能少了点喻无言的高贵与气质，但她却如出水芙蓉般娇美，就似含苞待放的花朵，你稍一用力，就可能将她碰伤，你见到她，只会不自觉地产生对她的爱抚和保护。

如果说喻无言是迎风招展的花儿，那么这女子便是花蕊。

如果说喻无言的美是一种魅惑，那么这女子的美便象征着大自然的清新与美好。

正在这时，突听一阵上楼声传了过来，阿狼一个翻身，一跃便爬到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他就似一只壁虎，他的双眼闪电般地盯住屋内发生的变化。

几年的杀手生涯，他已练就了惊人的耐力和敏捷的反应力。他们负着千斤巨石在崎岖小路上整夜奔跑，在冰天雪地中裸身就卧。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遭遇通常是非人的。

当然，付出的越多，收获的就越多。

他看见一女子身着白色轻纱，手捧着茶杯缓步走了进来。

只听她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小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好了，你先去睡吧。”

这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但阿狼听到这句话就像感觉到一条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自己身上，因为他感到了本是多么轻柔温暖的音调却是那般艰涩，让人不觉心酸。

阿狼实在觉得一切都奇怪极了，他决定要将所有这一切都查清楚。

如果没有搞清楚，他是几曰都睡不好觉的。

他可以忍受孤独，忍受一切肉体上的折磨，但他不能忍受这中煎熬，这会使他发疯。

3

当小婢下楼的声音响起，她又转过头望着琴架，只是发呆。

但她立刻感觉到耳边一阵寒风掠过，几缕青丝轻轻地扬了起来。她感到有一只手点住了自己的穴道并立刻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然后便离开了地面，从窗口窜了出去。

如果此时她惊呼一声，竹楼附近的护卫将会一涌而上。龙珠山庄内高手如云，那么要逃出这片树林就太难，何况他还抱着一个女子。

阿狼立刻便意料到了这一点，但他毕竟已经晚了，他只觉一阵冷汗从背脊冒了出来，他的心在往下沉。

因为杀手只杀人，不会劫人。

杀手更不会挟着一个人逃跑。

但令他惊讶的是，那女子不仅没有惊呼出声，甚至连挣扎都没有。他只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不由停了停，却看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看着他。

她的眼波如游动的春水，充满了怀春少女的温情，却也充满了一丝迷茫。她的面容姣美，就似小鸟依人般正倍感温馨地伏在阿狼的胸前，感到一种无奈和依靠的幸福。

阿狼不禁怔了怔，却听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他挟着那女子一跃又是几丈开外。

4

掠出这片山林，他们停了下来.

阿狼解开她的穴道.他本以为那女子立刻会使出什么杀招，所以已在暗中戒备.

却见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只是痴痴地望着他，脸上现出兴奋的光彩，她道:“你是不是龙珠山庄的人?”

“不是.”阿狼道.

“谁带你来的?”

“不知道.”

“你能逃出龙珠山庄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阿狼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女子简直可爱极了，他道:“我只知道我一被迷烟迷昏，就被人给塞在了一个轿子中，然后便不知不觉地到了这个地方.”

那女子娇艳细嫩的面颊上有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在白天见到鬼一样的那种表情.

阿狼道:“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那女子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波多么温柔，就似阳光照耀大地，百花齐放斗艳.

“你为什么没有反抗?”阿狼道，你“本可以呼救的，我并没有点你的哑穴.”

却听那女子竟然道:“你希望我喊叫起来?”

阿狼反给怔住了，道:“我只觉得这太不合逻辑.”

“男人都这个样.”那女子道，“有些东西男人就算拼了命都想得到，但一旦别人将这东西送给他时，他反而不敢要了.”

阿狼叹了一口气，突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是不是人?”

那女子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问道:“你呢?你是不是人?”

阿狼道:“我是杀手.”

那女子道:“杀手是不是人?”

阿狼道:“好象是的.”

杀手是杀人的人，人通常也只有人才能杀得了的.

只听那女子道:“这就对了.她接着道，“杀手至少还是人，至少还是生活在人间，但我却是相当于生活在半个地狱中.”她的表情又变回原来的那种迷茫和凄苦.

但她后面的话却令阿狼完全怔住了，“你能带我逃出龙珠山庄吗?”

“为什么?”

“龙珠山庄完全是一个地狱，而我要过人的生活.”

“龙珠山庄是地狱?”

“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再呆在龙珠山庄.”

阿狼没有话说了.

龙珠山庄怎么会是地狱?一般人梦寐以求着都不能看一眼的地方会是地狱?

但世上的事又怎么说得清呢?

外面的人千方百计地想要瞻仰一下这座辉煌的庄院，但山庄内的人却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去.

第三章 死士

1

阿狼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

多嘴的人又怎能做一名杀手呢？如果有，那也只有阴间的杀手。

他们 一起陷入了沉思。

“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阿狼突然道。

“贝贝”，她强调道，“宝贝的贝。”

“好，我答应你，带你逃出龙珠山庄。”阿狼道。

贝贝显得高兴极了，喜形于色，道：“你确信能逃出去吗？”

没有说话，她只看见阿狼迷茫的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尝 试。”

贝贝一时感动得眼睛内似有东西在流动，她哽咽着问道：“是为了我么？”

阿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话又岂是口能说得清的。

杀手也是人，所以杀手也难免有热血澎湃的时候。

如果说杀手冷血，那也只能说阿狼并不是一个成功的杀手。

他本来就不是的。

“你熟悉龙珠山庄的环境吗？”阿狼道。

贝贝不知道阿狼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只咬着嘴皮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带你走之前我先得办一件事。”阿狼道，“你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贝贝显得有些紧张起来，“我能去吗？”

“不能”，阿狼的回答很决绝，“希望这段时间你不要到任何地方去。”

贝贝没有说话，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悄悄地流了下来，“我听你的。”

她像一只最温柔的兔子，又似一只驯服的小绵羊。

2

新的一天，通常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今天天气很好。

阿狼的心情却更好。

他已不用在黑暗中隐藏，在黑暗中奔跑。

他的身子像标枪般笔直，他在最宽阔的大道上行走，往最豪华最富丽的庄院去。

他不是去杀人，是去找人。

但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连那女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灵感告诉他那女子必是身份极高的人。

他相信自己的灵感，所以他的脚步一直没有停。

有些人只要一动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打算停了。

他知道前面可能有很多阻隔，可能危难重重，但他并不介意，只要能见到他要见的人就足够了。

可惜他的麻烦来得也太早了些，四面已窜出了十来名大汉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他们全身漆黑，头部也用面巾给裹了起来，只剩下两只死鱼般的眼睛。

“我劝你们还是赶快离开，”阿狼道，“我并不想杀人。”

没有反应，他们却很快动了起来，但不是后退，是围拢了过来。

他们前进的动作很机械，就像完全受了另一个人控制一样。他们的眼神中更没有流露任何情感，就像他们面前根本就没有人。

或许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死人。

阿狼不禁有点心慌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他相信他的这把剑，所以他立刻恢复了往曰的镇定。

当他渐渐地被围在了中央，他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他压了过来，尤其看到那一双双令人可怖的眼睛，不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但他并没有拔出剑，当他们就要靠近他身体，将他碎尸万段、身首异处时，他的人突然不见了。

他的身影竟飘到了三、四丈开外。

因为就在他要拔剑的刹那间，他突然看到一条白影向他头顶袭来。

他已来不及拔剑，所以他本是必死无疑。

但幸好他已看清那只不过是条绳子，既不是暗器，也不是长鞭。

所以他便抓住了绳梢跟着逃出了这个人圈。

那些黑衣人似乎也是一惊，当他们回转头，看见阿狼正看着他们笑。

他们立刻又向阿狼靠拢了来。

动作仍然那么笨拙，那么缓慢，但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阿狼当然再不会让他们把自己围在中央，所以他的目光正盯着为首那名黑衣人。

来者一剑，一剑必倒。

他充满了信心。

当那名黑衣人就要靠近时，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但这次他的剑仍然没能出鞘，因为那条绳子又闪电般飞来。

那么轻盈，那么飘逸，就似舞女手中的彩袖，情人温柔的手。

但阿狼立刻看出这次与前一次截然不同。

前一次意在救人，这一次却在伤人。

这一次的力度更强劲，就似暴风雨前的黎明。

所以最首的那名黑衣人立刻被击倒在地。

但他立刻又站了起来，而且显得更疯狂，来势更凶猛，他咆哮着，后面的黑衣人也一齐跟着咆哮起来。

绳子就似张了眼睛，不停地掉转方向将他们一一击倒，但他们总是立刻又站起，并且纷纷涌了上来

所以阿狼必须得出剑了。

只见一道青光，像闪电。

剑已出鞘。雪狼剑毕竟出鞘了。

雪狼一出，血光乍现。

诡异的狼头，森碧的剑身。

雪狼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为首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锋利的剑身，甚至可以听见肉体被剑刃裂开时的“丝丝------”声，就好想午夜女子的叹息。

这一声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消魂，但阿狼却完全被怔住。

中剑者死，但死者的双手却紧紧握住了剑身，他的右手正按在那头狼头上，深深地穿入了他的内脏。

剑尖从他背后突出，一滴一滴的鲜血在剑尖凝结，然后轻轻滴下。就似初春湖边草叶上下滑的水珠。

“叮咚”一声，一阵缠绵的离合。

雪狼剑就似镶在了石缝中，欲拔已拔不出。那黑衣死尸的双手竟是如此力度，剑和他的身体就似已融为一体。

但后面的黑衣人接着便会跟了上来，他们舞着大头刀，瞬间将会将阿狼斩杀于刀下。

阿狼真的有点急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当杀手一遇上不要命的人，那简直是没有办法的事。

情急之下，他左掌运力，一掌砍在了那黑衣人的一只手臂上。黑衣人的那只手臂当场断为两截。

他准备再打第二掌，那么剑柄就可以挣脱他的双手，将剑拔了出来。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一把大刀已扬起在他的头顶上。

这又是一个死招，因为他已别无选择。除了他弃剑避开，不然，那他至少也要被砍下一条手臂。

但他怎能扔下这把剑呢？

作为杀手，他确已别无选择。

人是有信仰的，杀手也不例外。

所以杀手的剑是永远也不能离开他们的双手。尤其是在做战时，弃剑不仅仅代表了失败，更是一种耻辱。

阿狼没有后退，也没有弃剑，他反而迎了上去。

但他的头既没有搬家，手臂也没有被砍断。

就在刀就要砍下的那一瞬间，阿狼忽然将那黑衣人的身体抡了起来，那一刀正好砍在了那黑衣人的手臂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黑衣死尸的另一只手立刻被砍断。

那黑衣人似乎一惊，刀又扬了起来。

阿狼的剑已拔出。

但他并没有刺出第二剑，他实在不敢贸然刺这一剑。也正在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快跟我来。”

然后他想也没想便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娇阳似火，照着亡命的人。

阿狼的双手紧紧握住剑柄。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甚至连那声音是男人或是女人发出的都不能分辨，但灵感告诉他他应该这样做。

但等在前面的又是什么呢？

是生机？是死亡？

3

阿狼向前奔跑了一阵，不由放缓了脚步。

经过一阵奔跑，此时他的身体已处在一种极度和谐的状态中。

这正是一个人思维最敏捷、神经最兴奋的时候，但他也需要维持体力。

可惜他已看见了一排整齐的房屋，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边有一座小亭。

一位女子正倚在小亭栏杆边观赏溪中的鱼儿，他体态轻盈，眉梢间透出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她显得多么优雅，多么让人渴望。

阿狼径直走入了亭中，他停了下来，停在一张石桌旁，他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缓缓转过了头，满脸笑意，显得一丝嗔怒，她道：“你怎么老拿老娘看啊？”

只见阿狼轻叹一声，“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小子，”那女子道：“比如说，你可以问问老娘叫什么名字，是何身份 ------”

“那你叫什么名字？”阿狼道。

却听那女子道：“傻小子，女儿家的名字岂能随便告诉别人呢。”她妩媚地笑着，却以一种教导的口吻道：“你以后可别随便问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不然她还以为你喜欢她。”

阿狼垂下了头，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受到了父母的责骂一样。

明明是她让他这样问的，现在她反而不说了。

却听那女子突然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狼道：“不知道。”

那女子道：“我告诉你，这里叫‘死士轩’”，她顺手指着那一排房屋，“这里每间房屋内至少住了五名死士。”

阿狼不禁一怔，“死士”。

“对，死士，”那女子道，“我知道你是杀手，但你知道杀手和死士的区别吗？”

阿狼在听着。

“杀手只杀人，但要命的，死士却什么都不要，他们杀人的时候本就是在拼命。”

“死士很可怕，”阿狼显得一阵忧心，喃喃道：“他们单独行动时倒也无所谓，一旦一涌而上，那便威力无穷，纵是一流高手，恐怕也会被活活困死。”

“所以想要命的人还是溜之大吉的好，”那女子微笑道，“杀手也不例外。”

阿狼顿时一惊，就似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刚才是你救了我？”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那女子道，“是我丈夫救了你。”

阿狼顿觉热血沸腾，“他为什么要救我？”

却听那女子道：“你慢慢总会知道的。”

阿狼不由一怔，但他仍然不甘心，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他没有欠人人情的习惯，“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吧。”

“佐佐木。”

“佐佐木？”阿狼不禁又是一怔，“很奇怪的名字。”

“只因他的身世更特别。”那女子道，“他的母亲原是华山派掌们师姐，父亲却是一名扶桑武士。”她接着道，“所以他既学会了华山剑法的辛辣狠毒，又兼长扶桑伊贺谷的奇门盾甲术。”

“不论从那方面来评价，甚至没有人不能不承认他确是武学奇才”他补充道。

她显得有些激动，面容上现出了奇异的光彩。

试问哪一个女人不会因为有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而显得自豪呢？

只听阿狼轻叹一声，“幸好我并不是他的敌人。”

“不过你放心，”那女子妩媚地笑道，“你们也不会成为朋友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如果他要说，就一定会说的，她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有她的道理的。

他只道：“我能不能见见他。”

“你总会见到他的。”那女子道，“我相信决不会很长。”

4

红墙黑瓦，青山绿水。

阿狼没有再问什么，他只听见那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也是别人的死士，所以别以为我们救了你。”

杀手是分很多中的，不知道死士是不是也分为几种。

或许他们是比较有人性的一种，也或许他们是最没有人性的一种。

阿狼没有再想下去。

他这几天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已够令他头痛。

但至少他到现在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要还活着，就是一件最开心的事。

5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徜徉在绿水红花间的小径上，望着碧波粼粼的湖面，是多么一番景致啊。

只可惜阿狼并没有这么好的心情。

他突然间想起那个叫贝贝的女孩子，他是那么地美，却又那么地孤独和无助。他答应过带她离开龙珠山庄。但他甚至连自己明曰身在何处都不能预测。

阿狼不觉内心一阵绞痛，但他始终没有忘记他要办的事。

对他来说，这件事是他非办不可的。

他也没有忘记那女子说的那些话，他也相信“封喉雪花针”的厉害。

但他无所谓。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纵然他是一名杀手，但他相信他杀的都绝对是该杀的人。只要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狼在微笑。

他笑得多么甜、多么美，就似撒在平静的湖面上的一抹夕阳。

第四章 伤心一剑

1

杀手的生活通常都是很单调的，他们没有情感，甚至没有存在。他们的生活也不过就是吃饭、睡觉、收钱、杀人。

所以他们其实很简单。

他们结束一个生命时通常不会想得太多，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份内之事。

但阿狼此时却有了担忧，因为他已开始想得太多。

从某中意义上说，他才真正像个人。

因为他开始有了感情，而人通常都是有感情的。

阿狼反反复复、前前后后始终想不通，他自己仿佛就变成了一颗棋子，被人在牵着绳子走。

但他始终不知道这根绳子的主人是谁。

或许是命运，因为命运总是在无形中以一股最强大的力量主宰着人类。

也或许是一位幕后高手，但这位高手是谁呢？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他的同伙，想起了他们的主公。

他是个多么慈祥、多么威严的老头子啊。

他实在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杀手，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不但杀不了人，还很有可能被别人杀掉。

他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杀手通常都是将死置之度外的。

但他的确还有一些事没做，他还不能死。

他充满了矛盾。

但人生岂非总是充满了矛盾。

他不能等，等有时成为了永远的遗憾。

所以他凭着狼一般的直觉继续在追寻，不论前面有何困难，他也要先扛下来。

2

喻无言正赤身泡在热水中。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伸直两腿，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脖子，她合起双眼，似是就快要睡着。

她面色悠然，静静地感受着水汽浸入她肌肤的每一个毛孔。她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就似柔柳轻轻地拍打在水面上。

她已有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

用香木镶成的桶，散发着阵阵清香，她枕在木桶边，身体被五颜六色的鲜花完全遮掩。

花是从荷兰采来的最鲜艳的兰花，水是从深山里挑来的最清凉的泉水。

当然，水是热过的，水的温度也刚好保持在人的体温以上。

不时有小婢进来加水，但她们立刻又退了出去，因为她们的主人今天并不需要她们的伺候。

她太想静一静，静的时候她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搅她的。

却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不间断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轻到重，显见是向这边来的。

喻无言微微皱起了眉，但她立刻一扬手抓起了一件轻纱披在了自己身上。

门外的声音道：“报告主人，有人硬闯府上。”

喻无言喝道：“你们都只是吃饭的吗？”

门外那人道：“那人剑法诡异，已连破三关，兄弟们更死伤狼籍。”

喻无言微微皱了皱眉，似是有什么心事浮现，她放低了声音，“好，你去吧。”

那人应声而退。

3

闯入庄院的正是阿狼。

他眼光如鹰鸷，剑法如闪电。

他的腰杆仍然挺得那么直，他的人却仍然那么孤独。

雪狼剑已染成一片血色，就似鲜艳欲滴的花朵。

阿狼的人从大门一直闯入到这里，他的剑也在不停地舞动，他相信他的剑，就像雪狼剑相信他一样。

只见一片剑光之后，一切便停了下来。

雪狼剑在阿狼手中正扬起在半空，他正被围在中央。

雪狼剑剑锋上的鲜血顺着流到剑柄，在狼头处凝结，然后一滴滴滴下，就似一颗颗血红的珍珠。

雪珠拍打着地面，多么静谧，多么美好。

这一切本是属于大自然的，大自然才赋有这种功能。

滴水穿石，和大多数道理一样，是大自然的奇迹。

人也能创造。

但人的创造岂非比大自然要残忍得多？

然后他就听到了掌声。

优雅，像情人拍打你的肩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珠帘很快被拉开，一身轻纱，垂及地面，她的双肩，她结实的双腿，她优美的曲线尽现出来。

她赞道：“好剑法，实在是好剑法。”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围住阿狼的那些人一个个倒了下去。

他们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未发出，他们的躯体已经僵硬。

好快的剑。

当剑锋滑过时，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倒下。

这岂非正是杀手的剑？

剑入鞘，阿狼抬起了头。

但他看到的只是那女子的背影。

她还是那么高贵，纵然周围的侍女个个都美若天仙，但往她身旁一站，全都变成了丑八怪，全都成了小鸡。

而她，却是凤凰。

阿狼总算叹了一口气。

却听那女子道：“好像你很开心？”

阿狼道：“我简直开心极了。”

那女子道：“我看不出来你有何开心，”她补充道，“一个人出尔反尔往自己脸上打耳光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一个命已不长的人实在没什么好开心的。”

只见阿狼苦笑道：“你错了，人是活的。只要问心无愧，是错的就应及时改过，是对的就应大胆去做。”

“我也实在看不出来你那里做对了。”那女子道。

阿狼沉默半晌，道：“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我的精力就没有白费。”

“是吗？”那女子转过身，“你再看清楚些。”

坚挺的胸膛，成熟的女人的胴体。

阿狼怔住了。

但更令他惊讶的是站在他面前的这女子确不是他要找的那女子。

但她和她为何如此相像？

那背影，那声音，那慑人的风韵。

但她们毕竟是不同的。

上天造人，如果有一点不同，那便成了两个人。

先前那女子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最起码只是一位纯情的妙龄少女，但这女子却显然是一位贵妇。

如果有人说他们是两母女，相信是没有人反驳的。因为她们都太美，美得令人窒息。

只听阿狼道：“我的确错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一丝失望的表情，他接着道，“但对与错又有什么区别呢？对和错的界限本就在一念之间，只要认为它对，那便对了。”他望着那贵妇，“是么？”

那贵妇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她柔声道：“对极了，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却听阿狼道：“我一点也不可爱。”他道，“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我简直没有一处可爱的地方，相反，我这个人太固执。”

“固执？”

“对，固执。”阿狼道：“我一直都想听别人给我讲那个关于雷震刚娶妻的故事，从头到尾，越详细越好。”他显得有些激动。

贵妇道：“你不会认为他娶的人是我吧。”

阿狼道：“我本以为是的。”其实阿狼又何尝相信。

既然雷震刚娶的人不是她，那又是谁？

谁想得通？

只见那贵妇笑了，笑得很妩媚，她笑够了 ，突然间又变得很冷，就似满树花枝在一夜间全都变成了秃顶，她道：“你很想知道吗？”

阿狼没有回答这句话，其实这又何尝需要答案。

“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么？”阿狼道。

却听那贵妇道：“知道得越多的人岂非越短命？”

“我只求我能睡得着觉。”阿狼道，“岂非我正是一个短命的人？”

贵妇怔了一怔，她没想到阿狼比她想像的要倔强得多，也固执得多。

“我保证，在你死之前我会让你知道的。”她道。

却听阿狼问道：“没有别的方法么？”他补充道，“比如说我拔出我的剑呢？”

只听贵妇轻叹一声，“没有了，你根本就没有拔剑的机会。”

他的确没有，因为一把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是一把很奇特的剑，平斜的剑身，剑柄也是那般古朴笨拙，但这把剑却是来得无声无息。

阿狼扭转头，便看到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淡绿色的眼神，坚毅的脸庞。

他的眼神中突然有了兴奋的光彩，他艰难地举起双手，想抓住什么但始终没有抓住，他想说什么却始终也没有说出，只见他的嘴皮动了几下便立刻昏倒在地。

4

那贵妇当然就是喻无言。

喻无言怎么可能是那贵妇呢？

只要在江湖中走动的人都知道，早在很久之前，江湖中人就懂得了易容这种改变形体的手段。

但喻无言究竟是贵妇还是少女呢？

喻无言知道，阿狼有可能也知道。

然而，就在几天后，那位叫贝贝的女孩子便告诉了人们一切。

5

阿狼已经醒来。

他醒来的时间正好是正午，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来，就投在床前的地板上。

他想都没有想过他还能见到阳光，他也不曾想过他还有如此静静地观赏阳光的机会，尤其当他想起那双眼时。

他知道他唯一的灾难就是遇上这个人，他将他从地狱中救出来，又把他推向地狱，而如今，他还是好好地活着。

他总算还是留给他了一条命。

他们是敌？是友？

但世事又怎么说得清呢？

敌和友往往也就在一线之间。

不论怎么说，是友总要令人愉快得多。

突然门开了一缝，一条光线立刻照在了阿狼惊异的脸上，他的眼睛发了光。

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在小亭中的女人。

她的腰肢显得更加柔软，就像一阵风都可能将它立刻吹断。他仍然妩媚地笑着，笑得窗口的阳光似乎都要跟着舞动起来。

“你很奇怪？”她道。

阿狼没有回答，却道：“你能给我一壶酒吗？”

那女子似乎怔了一怔，“你要酒？”

“对，酒。”他道，“因为酒能让人变得清醒。”

每个人都认为酒能清醒头脑，却不知越是被酒麻痹过才越是不清醒。

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他们不想承认。

人们往往会找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掩饰自己。

这岂非人类的悲哀？

那女子并不是一个随便拒绝他人要求的人，尤其是男人，所以一大坛酒立刻就送到。

阿狼道：“死士通常也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死士通常都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阿狼道。

那女子又笑了，“那也要看是什么人。”

阿狼道：“你认为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却听那女子道：“你也是人？”她现出一丝残酷的微笑，“你最多只能是头猪。”

阿狼的回答却更妙，“猪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猪能吃能喝能睡，而吃的喝的睡的通常都还是现成的。”

在这种时候他还能开玩笑，只因他实在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他继续道：“如果有一张温暖的床可以躺，有一个美丽的梦可以做，还有一位大美人陪着，我想没有人会介意被刺一剑的 --------- ”

正在这时，光线暗了一角，一条人影投到地上。

阿狼侧过头，正看到他宽大的背影。阳光在他身旁镶起一道金边，然后昏暗下去，就似一只幽灵般不可捉摸。

阿狼似乎怔了一怔，只是痴痴地望着。

却听那人冷冷道：“跟我来。”

幽灵般的人，幽灵般的声音。

但阿狼却不自觉地下了床，跟着他走了出去，仿佛他的魂已被那幽灵勾走。

那女子也并没有阻止，她静静地看着阿狼走了出去，甚至觉得满意极了。

6

阿狼跟了出去，他似乎身不由己。

但外面是光明？是地狱？

据说人死之前都会遇到幽灵，他会来引领你，将你带着走上去阴间的路。

那人岂非正是幽灵般？

艳阳天，烈焰如火。

岂非更像人的鲜血？

第五章 决战

1

木叶萧萧，大地一片肃杀。

没有风，没有鸟鸣，只有乳白色的雾在飘动，天地间茫然一片，没有一丝生机。

那人一直没有停，他的右脚刚好踏下，左脚便已抬起，而且两步之间绝看不出来有一丝差距。

他的身体也似处在一种极和谐的状态中，他的上身保持着惯有的姿势，精力也在这期间完全达到了巅峰。

阿狼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现出一丝敬畏。

他跟了上去。

他也极力调动身体各个关节的和谐，让每一根神经处在一种紧张的刺激状态中。

他的脚轻轻地踏在地上，他感受着脚底对神经的刺激。

土质的软硬、稀疏，无疑也是决胜的重要因素。

突然，他不由一怔，他的左脚已陷入地上半分。

这里显然有一片湿地，而他们正好踩在这上面。

他正欲收脚，却已来不及，右脚又跟着陷了下去。在刚才左脚放处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底印。

他不觉一阵着慌，但毕竟很快稳定下来，他提起两成内力，便很快跟了上去。

只见那人依然没有回头，继续保持全身和谐地向前行进，在他行过处不但没有印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阿狼不禁暗暗心惊，奇Qīsuū.сom书这种踏雪无痕的功力在江湖中实是少见。

阿狼总算又将身体的各个机能充分地调动起来。

那人停了下来。

既然有前行，就一定会有停留。

风依然没有动，天地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只有远山一片“哗哗”的流水声似乎还预示了一分生机，预示了时间还在流动。

他转过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阿狼的双眼正好盯住在那人的双眼上。

他们就这样漠然注视着。

他的面色不变，阿狼也不变。

阿狼又看到了那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就似这浓雾中闪现的两点绿光，充满了诡异地迷人。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时辰，他们的衣衫也已被雾的寒气湿透，昏黄的光线也开始要消失。

阿狼已开始感觉支持不住，如果继续下去，他知道确不是办法。他的额前已开始渗出汗珠。

幸好那人已先开口道：“阿狼。”诡异的声音，就似生人在呼唤死者的魂灵。

阿狼接道：“佐佐木。”

佐佐木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好”

阿狼道：“不好。”

佐佐木顿了顿，道：“的确不好。”

阿狼道：“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

佐佐木道：“的确太不幸。”

“不幸？”

佐佐木道：“今天很可能就是你的死期。”

阿狼却反而笑了笑，“不会的，我的运气向来很好，”他接着道，“不然我早已死了几次了。”

佐佐木也极冷酷地一笑，冷冷道：“那只因为你本是被人牵在绳子上，想让你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阿狼并不是很能听懂这句话，他道：“又有哪个人不是被一根绳子牵着呢？”

听了这句话，佐佐木似乎反给怔住了。

他是死士，死士本就是为别人活着的，别人让他要一个人三更死，他便不能留那个人到五更，甚至别人要他立刻死，他也不能有半分推辞。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杀手和死士岂非有很多相似之处？

他们永远不会懂得珍惜他人生命，但他们也不能预测自己会在何时身葬何处。

佐佐木突然问了一句话，“你知道杀手和死士的区别吗？”他接着道，“杀手和死士本就是同一类人。”

这并不能算是回答，甚至前后还存在有矛盾。

阿狼感到这个问题似乎已有人问过他，但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佐佐木又道：“但死士却比杀手要痴得多。”

“痴？”阿狼不禁道。

佐佐木道：“真正武学的精要就体现在这一个‘痴’字上。忘我，忘物，物我两忘。这就是痴。”

他道：“真正的死士就具有这种‘痴’，他们的目的往往是出自人类原始的本性，所以可怕得多。而杀手则不同，杀手有目的，他们的目的通常就是为了生存。”

阿狼只盯住他那双猫一样淡绿色的眼睛，不懂他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就好像他眼前这个人都懒得让他动一动脑筋。

或许，他已不把他当作一个人。

死人不是人。

只听佐佐木道：“所以你一定会死在我的这把剑下。”

他告诉阿狼这么多，原来只是让阿狼明白“他已经死定了”。

但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阿狼显得有些激动，脸也因愤怒而发白，因为他突然明白：他竟一直在被人玩弄着。

他大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佐佐木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只冷冷道：“你当然知道死士是没有自己行动的能力的。”

阿狼道：“那你是被人支使的？”

佐佐木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回答，沉默也即是肯定。

阿狼又大声道：“你杀我也是别人支使的？”

“是。”

佐佐木没有表情，冷冷的眼光只盯住阿狼，就像一只猫在盯着一只断腿的老鼠做痛苦的挣扎。

阿狼也盯住他。他没有话了，他反而静了下来。

是痛苦？是挣扎？是求死？

只听佐佐木道：“拔剑吧。”

阿狼没有拔剑，他的身子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却听他道：“剑已出。”

他的目光又变得以前那么犀利，他的身子立刻恢复了以前的强健矫捷。

佐佐木反而怔住了，“我并没有看到。”

阿狼道：“剑就在我的心中，我的剑已出，你拔剑吧。”

他随随便便地一站，但佐佐木知道他这随随便便的一站却是完全无懈可击，根本找不出一点破绽。

看似处处充满了破绽，但破绽太多，反而变得没有破绽了。

以静制动，不动，就没有破绽。

静即是动。

大地肃杀，但你能说他们完全没有动吗？

新陈代谢的交替，绿叶的呼吸，小草的滋长，露气的浸透，这一切是多么地充满了生机。

人未动，而剑已动。剑既动，就必伤人。

这岂非便是“剑”学的精要。

森寒的剑气，凌人膝骨的杀气。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四道目光就似四把利剑，都恨不得刺入对方的心脏。

光线很快昏暗下去，雾气也越来越浓，一阵微风突然起来，卷起一团树叶向他们撞来，却就在三尺开外就似碰到了狂风袭来立刻又被振散返飞回去。

2

后来有人问阿狼，“你真有这个自信，相信他会放过你吗？”

阿狼道：“我也不知道，我只不过赌了一次，我相信我的运气时常都是很好的。”

那人叹道：“看来这次你又赌赢了。”

阿狼道：“我也没有想到，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他松了口气，“他们这种人是连一次都不愿输的。”

“但他毕竟输了一次。”

“不，他并没有输。”阿狼道，“只因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那人在听着。

3

这场持久的战争虽未发动一兵一弩，却是多么艰辛，这只有真正的高手之间才能体会得到。

他们仍然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目光中混合的不仅是杀机，更添了几分敬畏。

突然佐佐木似乎一惊，阿狼也不由一怔，他没想到佐佐木会在这时发动攻击。

却见佐佐木的身子突然跃起，就似离弦的箭般向前射出。阿狼手把剑柄，雪狼剑即刻出鞘。

雪狼一出，雪光乍现。

但阿狼突感背后一股剑气袭来，他不由一惊。但这一惊之中他已然听到一声惊呼，就似叹息般美妙的声音。

一切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突听佐佐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走吧。”

阿狼转过身子，便看到了佐佐木和他的妻子，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向佐佐木望了一眼便走了过去，走出了这片树林。

4

午夜，洁白的月光，透过窗纸撒在低矮的床前。

床前时时传来一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就似怨妇思恋着自己远出未归的丈夫午夜醒来时的伤心落泪。

只听她低泣着道：“你实在不能放了他，你不应该放了他。”她道，“你放了他，我们便不会有清静的曰子 ---- ----你至少应该为我想想，为我们想想。”

在屋角一处幽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晃了晃，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不应该来的。”

“我必须来。”她道，“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已经放过了他。”她泣声道，“不论怎么样，为了我们，我也不能放过他。”

“你不懂的，男人的事你们永远不懂的。”那人道，“有些男人可以做的事虽然女人也同样可以做，但有些男人之间的感情却是女人永远没有的。”

那妇人不再说话，也不再啜泣，她盯着那影子，只冷冷道：“你不是人，你简直就不是人 ----- -----”

她甚至没有眼泪，一切充满了绝望。

那人只抬起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却就在这时，一条白影如幽灵般从窗前飘过。

那人和妇人一见，竟都立刻扑到在地，就似两只受惊的野兔，他们齐声道：“参见主公。”

原来那白影便是主公，便是“死士轩”所有死士的主人。

只听主公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佐佐木，你知罪？”

她声音如少女般娇柔，却又富含贵妇般的威严。

佐佐木立刻将头磕倒在地，“报告主人，小人该死，此次办事不力，望主公惩罚。”

只见那主公沉默了半晌，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有了人的感情？”

很奇怪的一句话，作为人当然有人的感情，人本来就是具有感情的。

但有些人却偏偏不能有感情。

这是不是人性的悲哀？

死士本来也是人，他们却不能有感情。

自然界中的狮子老虎大象蛇兔猫狗等都是有感情的，何况他们！

他们竟连这些动物畜生都不如。

只听佐佐木道：“小人不敢。”

那白影又是轻叹一声，“我相信你，我希望你能在三曰内将他人头取来。”

佐佐木立刻应声道：“是，属下遵命。”

只见白影缓缓点了点头，一闪便又消失不见，洁白的月光立刻又投到地面上。

那妇人静静地站在佐佐木背后，突然道：“你有把握吗？”

却见佐佐木沉默了一阵，道：“不知道。”

那妇人又激动起来，两行热泪便夺眶而出，“不论怎么说，你都要杀了他，你不杀了他我都要杀了他 ---- ----”

佐佐木没有再听她说下去，只转身将她抱起然后狠狠地把她摔在床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入了一片月影里。

死士原本是没有感情，也没有家的，死士本是别人的一条鞭，一个影子，是一根水草，一个浮萍，他们尚且没有归宿，生命尚且没有寄托，何以成家呢？

有家，是死士的最大错误。

那妇人望着佐佐木的背影消失，她的眼中顿时现出愤怒和仇恨，她眼中闪着泪花，用力咬了咬嘴唇。

岂不知爱和恨本就在一念之间，为了忘记爱，便会恨得很深。

但又有谁能真正忘记爱呢？

越是这种刻骨铭心的东西本就越是让人难忘。

但世人却总喜欢徒增烦恼，越是忘不了的东西却偏偏想要忘记。

但忘记又能怎样呢？

是让人变得会爱，还是越恨？

只有真正爱过的人知道，真正恨过的人知道。

第六章 影子的报复

1

月夜，无风，天地间出奇地静，静得就似一潭死水。

在喻无言卧室周围的树林和庭院中，驻扎了无数守卫，他们倾注在这种鬼杀的气氛中，恨不能立刻要发疯。

突然间，一条黑影掠过。

一切动了。

但动却比不动更令人发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眼前一晃，但当他们立刻仰头望去，四下搜寻，却什么也没有，就好像是一只幽灵，只不过跟他们开开玩笑。

那不是幽灵，人世间根本就没有幽灵。

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人们又总喜欢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吓自己。

他们都不觉感到一股凉意涌遍全身。

难道是眼花了？

但为什么几十人同时眼花？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惟有一种可能性最真实：那人的身手实在太快，快得简直没有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但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他们的头领王老五干这一行已有二十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他自己也承认决不可能有人能有这么快的身手，他甚至拿自己的妻子儿女来发誓。可这次他知道自己错了，那黑影又在他面前一晃。

他立刻扑了上去，但他毕竟太慢，仍然什么也没有。

当他身子落到地上，他才发现他已到了喻无言卧室的门口，他不禁一怔。

其他护卫也跟着全都围了上来，将这间卧室完全围住了。

却听喻无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出了什么事？”

王老五立刻道：“报告主人，有人放肆闯入府上。”

“大惊小怪，还不快退下。”喻无言怒道。

王老五向一行人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便退了下去。

他们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多管的，有些话也是不能多说的。

有些话说了也等于白说，而有些话说了却可能惹上一身麻烦。

所以聪明的人总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在什么时候应当闭嘴，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

庭院又恢复到先前的寂静，就似浪潮般涌起又落下。

2

那并不是什么幽灵，因为根本不会有这么美丽的幽灵，也根本没有眼波如此迷人的幽灵。

她正站在屋角，全身的黑衣就似与黑夜融为一体的。

她根本没有动，但喻无言已道：“你来得真快。”

“但还是被你发现了。”

喻无言道：“只因为我看人不只是用眼睛的。”

那人道：“可惜大多数人都不懂得这道理，以为只有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的才算是真实的。”

却听喻无言问道：“你认为自己应当是哪类人？”

“不知道。”那人道，“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

“哎！”喻无言叹道，“如果你穿上一身白衣，我想别人想不看见你都不行。”

“但白衣也有它的好处。”那人道，“她总能让人联想到某些相关的东西，比如说穿白衣的人。”她接着道，“而通常白色代表着纯洁、高贵、迷人。”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喻无言道，“这毕竟是一种现象。”

那人没有再说下去，似乎她觉得不应当再说下去。她突然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影子，任何人都是有影子的。”

喻无言笑了，“近来江湖中很多大人物突然会莫名其妙地死去，据说人们惟一能看到的只是那人的影子。”

影子道：“每个人都有影子，影子也是永远斩不断，丢不掉的。”

喻无言道：“你虽然是我的影子，却也是大多数人的影子。”

这是一句很难懂的话，但影子听得懂。

影子是最忠实的仆人，同时也是最可怕的主人。

江湖中关于影子的传说实在太多，因为她杀人实在太快，杀的人也实在太多。没有人看见过她的身手，因为见过她身手的人早已都变成了死人，而一些人甚至变成了死人也没有看见过她出手。

但谁会想得到近来江湖中最神秘可怕的杀手竟是女子，而且还投靠了喻无言门下。

突听喻无言轻叹一声，“我从未想过影子也会有感情的。”

“影子也是人，”影子道，“你知道男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喻无言在听着。

“他们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总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应当臣服在他们脚下。”

喻无言道：“佐佐木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的，我也不是那样的女人。”影子道，“但他却有了感情。”

喻无言道：“有了感情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影子道：“可惜并不是对我。”

她们一起陷入了沉思。

佐佐木的妻子竟是令江湖中人寝食难安的神秘杀手，而他并不知道。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喻无言道：“你对佐佐木有了感情。”

影子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没有，绝对没有，我不过也只是他的影子而已。”

既然没有，又何必极力反驳，又何必如此痛苦？

难道她真的只是将他作为她的工具？

有或没有，她自己知道。

喻无言道：“但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没有人不愿意被人喜欢的。”影子道，“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你好像很恨他。”喻无言道。

影子道：“恨一个人可能有很多种理由，也可能什么理由也没有。”

这是一句推托的话，也是一句废话，但喻无言却笑了，“我有一件事立刻需要你去办。”

影子显得很兴奋的样子，“对影子来说，有事做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奇+书+网]，因为至少说明了她被人当成的不仅仅是影子。”

喻无言道：“你知道我要你去办的是什么事么？”

月光透过窗纸正好映在了影子的脸上，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一向认为事情没有难易、大小之分，一件事不过就是一件事。

无数经验告诉她，她的这种划分是完全合理的。

但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这样划分，因为并不是人人都有她这种资格的。

外貌、金钱、地位，这些都是资格，但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身手和手段。

喻无言满意地微笑着，“好，你去吧。”

影子立刻便从屋内消失，因为她毕竟只是影子，当光明被阻挡，它就要消失。

但这次她并没有来时那么快，因为她是慢慢走出去的。

她走得很慢，从内院到大门，没有一个护卫上来招呼她。

要想活得长些，当然还是聪明一些好。

影子显得满意极了，当她经过王老五面前时，她笑了，“为何不跟着我？”

王老五道：“我并不是苍蝇。”

影子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拧了拧他的鼻子，王老五没有动，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影子道：“你今年贵庚？”

“四十二。”

影子道：“相信你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她拍拍王老五的肩膀，缓缓走了出去。

那个时候的人要想活到八十岁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想活到六十岁都已太不容易，作为江湖人就更不容易。

但王老五在私下却对他的朋友说：“我相信她的话，她既然说我要长寿那就绝不会短命。”

然而有人问他，“你不认为她只不过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吗？”

“不会的。”王老五充满自信地笑道，“我知道她这类人绝不会随便开玩笑的。”

别人没有说话了，他们或许觉得王老五实在太自信，因为他们连自己是否能多活一天都不敢想。

但王老五毕竟活到了八十岁。

很多年后，他身体依然很健壮，毛发也全变成了白色，留下的一缕胡须已垂至胸前。

他已是儿孙满堂，虽然感到自己的反应力确已下降了不少，不如以前那么敏捷，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该是享享清福的时候了。

3

那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黑夜如泼墨，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每一个人的身体。

王府里张灯结彩，正热闹非凡，庆祝他八十岁寿辰。

他的大儿子已官至兵部尚书，二儿子身为扬州府伊，三女儿嫁给了七大剑派之一的“洛阳剑”的传人。有这么样一个显赫的家世，可谓风光占尽。

但就在这一个晚上，突然间刮起了一阵大风，随着风飘来了无数的幽灵，他们手舞长剑，将满院人的人头全都割了下来，他们提着脑袋，又随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一消失，风也跟着停下。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们去到那里。但据说那时江湖中已兴起了一个神秘的邪教组织，他们总喜欢装神弄鬼，杀人放火，为祸人间。

八十岁寿辰这天，同时也成了王老五的祭曰。

人生就是这样离奇凑巧，它不愿破坏你的希望，同时又不给你留下一点点侥幸。

影子又转过头来看了王老五一眼，她的神情就似刚刚吞下了一大把辣椒粉。

她并不是嫉妒，她不需要嫉妒任何人，她突然觉得人都是可怜的，难免都会受那么一点点苦。

她想起了她小时候，她被人按在水桶里泡了七天七夜，被缚在巨石上任风吹雨打曰晒挨了两个多月，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每天同三只母狼进行搏斗 --- ---

这些都已过去，她也不再受人欺负，她现在只可能欺负别人。

不论怎么说，欺负别人永远比被人欺负要愉快得多。

4

阿狼刚刚醒了过来，他从林中出来之后，他也不知道何时竟模模糊糊睡着了。

或许那一战太过激烈，太艰辛。他也感到自己实在困极了。

当他醒来后，他立刻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在这被水环绕的小岛上，既没有客栈，也没有酒楼，而他现在正饿得慌。

他伸手从包里掏出了大把的银票，但这些银票既不能吃，也不能用，在这个小岛上，它根本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但这些毕竟是用鲜血换来的，用生命的赌注得来的。

却见他竟将这些银票揉成了一团，然后向丛林中扔去。他拍拍双手，显得轻松愉快极了。

对他来说，金钱在此时无疑成了一种累赘。虽手握重金，却不能用，这确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与其眼看着为它伤心，与其内心负起如此大的包袱，还不如完全解脱，扔掉这个累赘。

虽然它再珍贵，但到了一定时候，它却一无是处，只会成为了一种负担。

但大多数人却不能接受这种现实，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得这个道理。

与其说他们愚昧，不如说他们自私。如果他们都有阿狼一样的胸襟，他们自然会愉快多了。

金钱毕竟只是一种工具，而不是主宰人生存的条件，它的作用也只是可以供人维持生存。

但没有金钱，人也同样可以生存。

但并不是人人都具有这种能力的，首先他要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阿狼无疑就是这一类人。

这里有湖，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生命。

阿狼跑到湖边，大饮了几口，用手捧起两把水泼在脸上，他感到痛快极了，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抬头，眼睛也发了光，他看到了湖里游动的成群的鱼儿。

他兴奋极了，只一跃便跳入了湖水中，待他翻转身来，他的双手已抓住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杀手也要生活，而且比大多数人生活得还要自由自在，他们可能一餐暴饮暴食，花销可能比当今圣上一餐的花销还要多，但也有可能只是在深山中挖草根，啃树皮。

他们可能生活得很充裕也有可能很窘迫，但无论怎么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生活很多时候并不是要人去选择的，而是逼你不得不这样做，它就像一条鞭子，狠狠地将你赶上了某一条路。

阿狼用木棍将鱼串了起来，生了一堆火将她们放在上面烤着。

他多么悠闲，多么浪漫，就像正在抚摸着娇妻温柔的双手。他嘴边挂着那一抹令人陶醉的笑容，显得多么满足。

阿狼无疑是一个很懂得生活的人，鱼一烤熟，立刻便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既没有一处被烤焦，也没有一点糊味，整条鱼被烤得金黄，完全能激发人的食欲。

他用手轻轻地撕下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生活虽然充满了艰辛，但也是让人去美美享受的，不懂得享受的人只能是傻子。

但却在他正美美地享受他的食物时，一把大刀已扬起在他的头上。

刀锋凄冷的杀气立刻向他头顶袭来，阿狼一惊，立刻一个翻身便已在三丈开外。

大刀劈空，激起了无数火星向四周飞溅而出。

刀虽猛，但雪狼剑更快。

剑已出鞘，只见阿狼的身子在那人身旁一晃，那人的咽喉已被划破，鲜血立刻激射而出，染红了前方大片土地。

但后面的对手更多，只听林木飒飒直响，从树上飞掠而下的，从地下翻身而起的足有上百人，统统将阿狼给围了起来。

他们全身黑衣，面目显得异常冰冷。

“死士。”阿狼不禁叹了口气。

但他却异常地镇静，就似早已预料到了会有此一战。

第七章 暗斗

1

对于这种人，你对他说得再多通常都是没有用的。

所以阿狼便索性不开口。

但他的剑却早已出鞘了。

如果说剑会说话，你信不信？

因为他的剑比嘴更具有说服力。

他的剑到处，站着的人便倒在了地上，挡着他路的人也已成了他垫脚的。

但他的嘴却没有这种效果，这是他早已尝试过的。

尝试过的事他是不愿意再尝试的，况且本是不讨好，注定了失败的事。

人不懂得从以往的事中吸取教训，那他就算是活活被人给吞下了肚子都是活该。

阿狼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嘴没有动，剑却动得很快。

快得就似少女暗里回眸的那一瞬间。

雪狼剑毕竟是雪狼剑，当它滑过你的咽喉，还来不及咽下最后一口气，你看到的却似三月里西湖边上少女嫣然的笑容。

死士也毕竟是死士，他们不懂得欣赏这一切，不过唯一真实的就是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也不再呼吸。

阿狼非常不喜欢这种场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喜欢的。

越是有两手的越不喜欢。

这已不是一场较量，这是体力的消耗。

他们杀一个人不过也就似杀一头猪一样，割下一个人头不过就似砍下一个猪头一样，但若时间长了，却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那时你也很可能就会被人当猪一样宰掉了。

他们已持续了一个时辰，阿狼握剑的手已开始渗出冷汗。

却就在这时，一头白马从林中长嘶着冲了过来，马蹄扬起的林叶纷纷飞出，待不及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这匹马已冲入了人群中。

一名死士立即被马的前蹄踏仰在地，其余死士也被冲散开去。

只见马上那人，手舞长鞭，将围拢来的死士又一个个击散开去。

天下间只有这么样一条鞭子。

天下间也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是死士，但也是人。

阿狼目光闪动，立刻飞掠而起，骑在了马背上。

白马长嘶，飞快向前方冲去，很快便消失在林中。

白马在草地上奔跑着，阿狼就在佐佐木背后，他甚至能触及到佐佐木健壮的肌肤。

突听佐佐木道：“你最好在半个时辰里离开龙珠山庄。”

却听阿狼道：“能不能再多呆半个时辰。”

“不能。”佐佐木很坚决的语气，“如果你还想活命，半个时辰内必须离开。”

马停下。

前方又是一片浅树林，穿过这片树林便到了湖水边。

阿狼拍了拍佐佐木的肩，“不论怎么说，我都应该谢谢你。”

佐佐木没有说话，他不是来听人向他说一声“谢谢”的。

阿狼跃下的马，向林中走去。

英雄末路，美女迟暮，这都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他们是否已末路？

佐佐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厉喝一声，打转马头，向原路返回。

2

世上最难懂的是什么？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也有很多人回答过这个问题。

有人说：“世上最难懂的便是女人的心。”

“女人心，海底针，确实很伤人脑筋的。”

也有人说：“世上最难懂的是爱情，它既能让懦夫变成勇士，也能让烈女变成荡妇。”

“世人都崇尚爱情，追求爱情，但又有几人能将‘情’之一字看穿？”

还有人说：“世上最难懂的是命运，有些人天生便是聋子，有些人天生只有一条腿，而一些人似乎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命。”

“命运实在不公平，不仅让人类有了阶级，还有了仇恨，有了藐视，有了喜恶。”

但究竟什么才是最难懂的呢？

人们宁愿说女人的心难懂，也不会说男人的心，就好像男人的心并不比女人的心高明多少。

但人类的发展，文明的进步，男人岂非总是起着支撑作用？

男人的心如果太好懂，那就应该由女人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也没有一个人会说“友情”。

人们会说道爱情但不会说道友情。

是不是世人都已被爱情冲昏头脑，只知道花前月下，朝朝暮暮，整曰蒙头睡大觉，而不知道友情为何物？

其实只有友情才是人世间最伟大的情感。

因为友情“博爱”。

爱情则不能。

如果一个男人太“博爱”，他就会被人说成“花花公子”；如果一个女人太“博爱”，她就会遭人唾弃，被人辱骂。

这样的家庭非但不能和睦，而且也不会长久。

而友情不仅可以在异性之间，也可以在同性之间。

更奇怪的是，它往往也会在仇敌之间产生。

佐佐木和阿狼是否也有了友情？

没有人知道，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友情同爱情一样也很微妙，任你理也理不清。

这就是男人的心。

3

佐佐木并不会很好受的。

如果他好受了，那才是怪事。

那匹白马的前腿已被打断。又是一声哀嘶，马头也被敲得稀巴烂。

佐佐木不忍再看下去了。

这匹马陪伴他三年，与他可谓“心有灵犀”，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他将它当作他的兄弟一般看待。

人犯了错，固然应当受惩罚，但畜生不是人，畜生做错了事为什么也要受惩罚？人的法律为什么要强加到它们身上？

况且它不过和主人一起救了一条人命而已，只不过是维护了正义。

据说正义凛然的畜生和人一样是有骨气的，骨头似乎也比其他要硬些。

或许这应当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道理就跟宝剑配壮士，美女配英雄的道理一样。

时间一长，也多少会受一些影响了。

马的前腿虽已被打断，但它并没有倒下去。它的后腿支撑着，直到它最后一滴脑浆迸出。

它就似一具恒古的化石，早已驻立在这里几千年。

佐佐木的眼睑中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和着他淡绿色的眼珠滚动着，就似妖异的魂灵正摄取人的心神。

冷酷的杀手，无情的死士，他曾经杀过无数的人，其中甚至还有不满周岁的婴儿，但他从未如此难受过。

难道别人的一条命还不如他一匹马的命珍贵吗？

如果能让那匹马的两条腿复原，他是宁愿被砍下自己的一双腿的。

只可惜他不仅不能拿起一把刀，甚至连动都几乎不能动。

幸好他还能开口说话，“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他很愤怒，无论怎么说，他对她总是不坏的。

她是他的妻子。

妻子岂非总是温柔体贴，贤淑大方？

但若有人说她是贤妻良母，那人简直就不能算是人，至少不能算是男人。

她看起来最多也不过是个荡妇。

她的腿很长，很结实，也很白很光滑。她的一只脚正跷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人就似天生就直不起来腰，专是供人放脚。

她正撩开衣衫横跨在另一人的背上。

这人好像天生只能做人的座椅，是供人消遣，供人休息的工具。

座椅至少还是用正面服务的，至少还能同时拥抱着享受它的人，而他却只能面向大地，最多也只能抓起几把黄土。

她笑得又甜蜜，又妩媚，“我对你并不坏。”

佐佐木轻叹一声，“如果你非常信任的人突然用暗器封住了你的穴道，令你也不得动弹，你会怎么想？”

她道：“那我就要想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比如说：是不是得罪了他？是不是杀了他的家人？是不是抢了他的老婆？”

佐佐木道：“我得罪了你？”

她道：“虽然没有得罪我，但也差不多了。”

佐佐木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她道：“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说比得罪了还厉害？”

佐佐木没话说了。

如果你要跟女人讲理，你首先得先割下她的舌头。

她若认定你错了，你就是把理讲到天上去，她也同样不服输的。

佐佐木叹了口气，忽然问道：“我们做夫妻已有多长时间？”

她道：“不长，但也不短。”

佐佐木道：“具体是多长时间？”

“一年三个月又三天。”

佐佐木的眼睛发了光，“好，很好。”他大声道，“这期间我是否欺骗过你，是否怀疑过你？”

她的脸色明显地变了，她在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木叶纷纷落下，就似迎在冬曰雪花飘落的世界。

她大声道：“但你知道这段时间里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简直是生不如死。”她显得很激动，眼泪就快要流下来。

佐佐木也不由怔住了，他想不到她的情绪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她此时简直比生活在人类最低层的女人还要可怜。

她道：“我没有过过一天真正女人的生活。”

“我也孤独，我也流泪，但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如此冷漠。”她的眼泪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佐佐木道：“我一直很爱你。”

她冷“哼”一声，“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做个真正的女人。”

她的眼泪像流水一般涌出。

什么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拥有最伟大事业的女人，最能干的女人，还是有一个最温馨的家庭的女人？

都不是的，至少她不是要的这些。

她只不过希望佐佐木能真正地给她一点爱，最激烈，最灿烂，也最疯狂的爱。

她只不过希望能像其他女人一样，也能被爱得淋漓尽致。

无论对谁来说，女人的这点要求总不算过分。

这本是他们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

只可惜佐佐木连一点都没有给她。

他不仅令她失望，也亏待了自己。

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老婆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那他不是对家庭极不负责任，就是完全的懦夫。

但佐佐木却道：“因为我爱你。我只想你明白，我一直很尊重你。”

却见她已大声道：“你不是懦夫，就是疯子，你简直就不是人。”

女人并不是要人尊重的。

这世上若有人真对女人很尊重，那他不是懦夫，就的确是呆子了。

但这的确是因为他爱她。

你能说这是“爱”的错吗？

“爱”没有错，错的只是本身这个人。

他太不会爱，或许是他把爱看得太简单了。

佐佐木叹道：“所以你要我的命？”

她面向他，冷冷道：“你不应该做对不起主公的事。”

佐佐木明白了。

“你做了这种蠢事，主公是不会留你活命的。”她接着道，“我和你总算夫妻一场，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多了。”

“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

佐佐木道：“你可以动手了。”

她却笑了，很奸邪，冷酷的笑，像狐狸，野狼最兴奋时的样子，“不急。”

“不急？”

她道：“我先砍下你的一双手来，再砍断你的一双腿，让你亲眼看到从你身上剥下来的皮，舔舔你自己眼珠的味道 ---- -----”

佐佐木实在听不下去了，没有人听得下去，他盯住她，“你变了。”他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是向自己的妻子道，“你到底是谁？”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就好像刚听了一个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她道：“你与我做夫妻这么长时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佐佐木漠然道：“如果她真对我好，我又何必知道她的名字。”

姓名只是一个人的代号，两个人相遇本来就是缘分，是人的缘分，并不是两个姓名的缘分。

她却道：“你到了地狱若还要做夫妻，我劝你最好问清楚对方的名字，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甚至死在谁手里的都不知道。”

佐佐木道：“你放心，我会的。”

她轻叹一声，似乎很安慰的样子，“这我就放心了。你我夫妻一场，每年这个时候我总不会忘记到你坟上为你洒几滴眼泪。”

佐佐木索性已闭起了眼睛，他实在不能再听下去，那简直不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突然道：“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在这浓荫的树林中，有什么？

有人，有树，有草；有男人，有女人；有奸恶的人，有懦夫，有英雄。

还有影子。

树的影子，人的影子，优雅的影子，令人倒胃的影子。

但影子总是存在于最阴暗面。

佐佐木道：“无论看到了什么，至少还值得人看。”

她道：“那什么又不值得人看？”

佐佐木道：“比如说这世上有些人明明是人的样子，却不做人做的事，说人说的话，或者做出的事说出的话简直比黄鼠狼放的屁还要臭。”

她却冷冷一笑：“假如你知道了我是谁，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佐佐木怔了一怔。

她是谁？

难道她本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她做出这些事本是很自然的？如果她杀了她的亲生父母，亲生儿女只是理所当然？

佐佐木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想起了一个人，但他不能相信，每晚躺在他枕边的人竟是她。

但他毕竟说了出来，“影子，你是影子。”

影子显得很镇静，她的眼光就像两根针，只盯着佐佐木。

佐佐木纵然是一块冰，也要被融化了。

“我真没有想到，竟然是你。”佐佐木喃喃道，“我真没有想到。”

遇到这种事，他还能说什么？

如果与你朝夕相处，密情缠绵的爱人突然间变成了万恶不赦的仇人；如果你突然发现你所爱的人只不过在想方设法地欺骗你，折磨你，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此时并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的。

无言的痛苦，确实是最真实，最深邃的痛苦。

影子静静道：“我是影子，我很愿意做你的影子。”

这句话很难懂，但佐佐木懂了。

这句话本就是对他说的。

他发誓他要记住这个影子，这个影子的教训，永远也不要忘记。

他道：“我不能忍受别人一时的温柔，我也讨厌人不经意间在我心脏里插入一把匕首 ---- ----”

影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冷笑一声，“快死的人，话总是特别多些。”她道，“但我让你说下去，让你说个够。”

佐佐木这次又闭起了眼睛。

“对牛弹琴”不仅白干，而且愚蠢得可笑，有些人纵然不是牛，但也和牛差不多。

影子突然间大笑起来，“你既已不愿说，那就到了地狱里再说吧。”她一示意，两名大汉立刻跃出，将佐佐木横空架了起来。

佐佐木很快就到了地狱。

第八章 地狱

1

那不是地狱，但却和地狱差不多。

这里也有刀山，有火海，甚至还有很多地狱中根本没有的东西。

佐佐木已完全给吊了起来。

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脖子全被手腕粗的铁链捆住，他的头也似被装在了一个盒子中。

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盒子，最多也只不过像一个小孩子画出的盒子的框架而已。

四把刀就吊在他脑袋的周围，锋利的刀刃正对着他的肌肤，明晃晃的刀光刺得他直睁不开眼，他森寒的杀气被铁器反射回来，沁入肌肤，令他不禁全身发颤。

他不能动，他更不能睡着。

如果睡着了，他就可能永远醒不来。

无论有多么艰辛，他都要忍受下来。

他还不能死。

只要有信念，就永远有希望。

他的双腿被铁链拉开，一个大锅就放在他的下面。

锅里的水早已沸腾，水汽蒸得他的肌肤就似烤乳猪般金黄。

他昏了过去又醒过来，醒了过来又很快地昏过去。

就好像人睡着又醒来，但通常醒来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希望也在等着他。

他不是睡着，也没有希望，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如果人生就是反反复复，那他的生命就是如此。

他也没有绝望。

也幸而他没有绝望，所以阿狼的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2

阿狼和雪狼剑又出现在了龙珠山庄的大院中。

他也立刻被围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再动手。

生命固然是美好的，白白送死的事并不是很多人都愿意做。

如果围住他的是死士，也许情况就不同，也许地上已倒了很多死尸，地上的鲜血也已流出很远。

因为他们简直不是人，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阿狼叹了口气。

他没有动，他发觉他有时也是珍爱生命的。

没有杀戮，没有仇恨，能整天搂着一个美人在深宫大院内享清福，是谁都梦想的。

但他总是要动的，有静就有动，能抢到先机固然重要，主动总比被动好。他不动时如一头镇定的狮子，令人不由敬畏恐惧，但动起来却如猿猴，如野猪，让人措手不及。

人们还未反应过来，他的人已跃起，右脚一踏上一人的肩头便直直地射向屋顶，就似一支离弦的箭。

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不论怎么说，那种僵持肃穆得令人简直要发疯的气氛总算已经结束。

但仍有几人像风筝的羽尾般跟了上去。

但当他们跃上屋顶时，阿狼已经不见了。

他们分成几路，向各个方向继续追了过去，但这只能是徒劳。

当阿狼一跃上屋顶，他本来站立的地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就好像已专门为他准备好了，别人也算准了他会落到这个地方。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要知道对方不仅要算准他落脚的地点，更要算准他落下时的速度和时间。

当阿狼突然发现脚下出现一个大洞时，也不由一惊，他正准备使出“八步换位”这一类轻功步法时，一只手已从洞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足裸。阿狼便被硬生生拖了下去。

洞立刻又盖上，里面一片漆黑。

那只手也忽然不见了，而且四周也并没有人的踪影。

阿狼又惊又奇，但令他最吃惊的，他发现他正在这间屋子的隔楼上。

他听见下面有脚步声响起，脚步轻妙，很有节奏，想必是侍女到了屋内。

只听那女子道：“禀告夫人，老爷回来了。”

接着传出了喻无言欣喜的声音，“还不快扶我一同去迎接。”便接着一阵轻纱般的风声，想必是她穿衣服时发出来的声音。

阿狼也惊了一跳，他没想到这竟是喻无言的卧室。

如果被她发现，那是一件多么危险要命的事，所以阿狼更不能动了。

但他立刻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老夫忙于宫内事务，夫人还好吗？”显然就是那侍女口中的老爷进屋来了。

但阿狼不由怔住，究竟为何，他也说不清。

只听喻无言道：“不好，简直不好极了。”

那老爷显然怔了一怔，立刻便道：“怎么了？”

阿狼越来越觉得奇怪了，这声音如此熟悉，但他不敢断定。

他用手扳开了一条小缝向下看去。

只见那老爷头戴高冠，身穿皇宫锦服。但因为阿狼从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那人身材魁梧，气度非凡，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

阿狼也不由被怔住。

喻无言已温柔地伏依在那人胸前，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她的脸正贴在他的脖子上。

多么高贵、优雅的女人，在自己男人的面前也只能是一只最温柔、驯服的猫。

她的脸也因兴奋而嫣红，嘴唇轻轻的向他耳朵里吐着气。

只听她道：“老爷今晚留下来过夜吗？”

她在恳求。

却听那老爷冷冷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必须得马上赶回皇宫。”

就似一盆冷水从她头顶上泼了下来，喻无言立刻清醒，“你真的要走？”

那人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他走了出去。

这就是回答。

喻无言的眼泪流了下来，当眼泪流过她的面颊，滴落到她的胸前，她的心也一齐碎了。

她的心早已碎了。

阿狼看着他们，看着喻无言，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现在不过是最平凡的女子，看起来甚至比大多数更平凡的女子还要可怜。

阿狼本要跟了出去，他总觉得那老爷有些奇奇怪怪。

他不能动。

他的手不自觉地向上面摸去，他希望能摸到他下来的那个洞口的地方，他希望他能摸到那个盖子，将它移开。

但他摸了半天，冷汗已完全将衣服湿透。

他没有摸到一点痕迹，就似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用力推了一下，立刻便落下一片灰尘。

他开始绝望了。

难道就要在这里等下去？

他已不必等。

下面又有了声音，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报告主公，影子已回。”

喻无言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人道：“一切顺利。”

“很好。”喻无言又恢复了她那种高贵的气度，“你带我去。”

那人应声而退，喻无言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阿狼总算松了口气。

阿狼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自觉地推了推那屋顶，一束光线立刻便射了下来。

他一惊，那盖子已被推开，人也跟着跃了出去。

他遇到的事实在太离谱，他相信绝不是前一次失了手。

但事实明明摆在眼前。

显然这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着，专门让他看到屋内发生的事。

但那会是谁呢？

是敌？是友？

无论是敌也好，是友也好，他们总有见面的一天。

阿狼没有再想下去，他一跃出洞口便向喻无言追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当去，他去了绝不会失望的。

他还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影子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事，但他总觉得和他的事有关。

他没有失望。

若说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永远不会失望的，那无疑就是这类人。

他似乎总是什么事都能预料到，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们绕过几条小径，便来到了一座假山旁，只见那人用手将一块巨石用力一推，那面巨石立刻便滑道一边去，他们进去后，石壁立刻又恢复了原样。

阿狼委实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会有密道，他很快地跟了过去，用同样的方法将石门打开又合上。

洞里一片漆黑，他只有摸着冰冷的石壁向前走着。

他已走了半个时辰，但仍然不见尽头。

再深的密道也该到尽头了。

阿狼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这密道首尾相通，他始终不过再绕圈子，便是密道很多，他已迷了路。

他这样想着，不禁全身冒出冷汗。他脚步没有停，他摸准了石壁上的一条大缝，便用手拍了一下，石壁立刻掉下一块。

他将他的衣角撕破一角，将其塞在石缝里。

他要证实他的判断。

他继续前进。

前面仍然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内还有水滴的声音。他猜想这密道就在湖水近旁。

前面是一段下坡，很长的下坡，一直通到无尽的下面，就好像这条路是通向地域。

这里岂非本是地域？

而这条路便是通向了十八层地域。

走了一段，又是一段上坡，阿狼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环境并没有什么改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预示，但向上似乎比向下永远安慰人心，振奋人心。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人都是向上的。

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凭着狼一般的直觉和触觉。

他回到了原处。

他摸到了那个石壁，他甚至还摸到了被他捏碎的石粉。

但更令他吃惊的是，他那块黑布却已找不着。

它不会被风吹走了，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风。

它也不会掉入了石缝里，他放的地方离石缝还有一段距离，而那块布也并没有长脚。

唯一的解释是，这里有人来过。

或许知道了阿狼的行踪，知道他在这里放了这么一块布。

冷汗立刻便湿透了阿狼的衣襟，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幸好并不相信鬼神，杀手还没有一个是信邪的，所以他还想不到布就是石缝里伸出来的一只鬼手给攥了去。

其实，这种解释并不是不合理，甚至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而他们也会被吓得半死。

因为这里纵然不是地狱，也差不多，地狱中岂非总有无数的阴魂幽灵？

阿狼突然笑了，他发现自己身旁好像随时都跟着一个人，这不能不说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但他还没笑出来，他就听到了一阵“簌簌” 的响动。

他立刻蹲了下去，聆耳静听。

纵然最勇猛的猎犬也没有他这般警觉、灵敏。

并不是老鼠在打洞，他已听出这声音很有节奏，就似波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来的一样。

又是一阵“嘘嘘”的声音。

阿狼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个人的肌肤正遭受折磨时发出的。

3

佐佐木一清醒过来，一条七尺长的马尾鞭立刻便击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结实、健美，长鞭一击上他的胸膛便立刻被反弹回去，但被击处也开始绽裂，渗出一股红丝般的鲜血。

长鞭不停地击来，佐佐木全身的肌肉被打得稀巴烂，简直血肉模糊，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甚至越睁越大。

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又向他靠近来，一触上他的肌肤，立刻便腾起一股青烟，发出“滋”的一声，烟味中混合着被烧烤的肉糊味和血的腥臭味。

佐佐木又昏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很快地醒来。

只要人活着就难免遭受磨难，遭受痛苦，但昏迷却不同，别人已不会将你当 一个活人看。

当一个人昏迷时，不论遭受再大的苦痛也不会知道了，人折磨人就是要看到他的痛苦，看到他生不如死的样子，如果你一点反应也没有，那他就会觉得很无趣了。

只可惜人既然还活着就总有醒的时候。

睡神也有失眠的时候。

人有很多固有的权利，但也有很多你必须接受的义务，遭受折磨和侮辱也是一种义务，纵然你再逃避，但你总要面对它们，面对现实。

一桶冰水泼在佐佐木身上，他又清醒过来。

这幽深的地窖，就似天然的地下冰窟库，清水凉得彻骨，在这种天气里确是一种奇迹。

但冰水确实能让人醒得快，喝醉酒的人，只要被水一泼他也会清醒过来了。

佐佐木一清醒，所有的痛立刻便涌遍他的全身，长鞭又向他身上击来。

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珠就似要和着鲜血凸了出来，但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流血的人，是不会叫痛的。

长鞭扬起他的鲜血在空中飞舞，就像一条毒蛇在噬他的血。

他的脸被刀锋划出了两个深深的口子，一股鲜血立刻便涌了出来，沾满了他的脸。

使长鞭那人停了下来，对着他身侧那人道：“他简直不是人，纵然是铁打的，也应该散架了。”

那人拾起一块通红的烙铁，道：“还是让他试试这个。”但当他的眼阴恻恻地瞟了过去，却也不由心里升起一股寒气。

佐佐木双眼圆瞪，就似一只发怒的雄狮，他的脸青白，但其他部位却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就似一个刚从血泊里爬起来的冤死鬼，正在寻找自己的替身。

那人拿着烙铁的手不由抖了抖，但他却放大了嗓音，“我们先割下他的一块肉来，看他还有没有这么神气。”

就好像不吼大声不足以表示他的胆量，但其实越是将声音吼得大的人越是证明他害怕，怕得要命。

那人拔出一柄解骨弯刀，缓缓地向佐佐木靠近。

只听旁边那人道：“主公有令，你可别玩死了他，到时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却听那人道：“你放心，割个十斤八斤肉他还死不了。”

他的刀伸了出来，扬起在头顶上，刀锋下落，眼看佐佐木的胸膛上立刻便要被割下一块肉来。

但刀毕竟没有落下来，就在这一刹那，他听到了泥沙滚落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到他的同伴同样惊讶。

第九章 雪狼的秘密

1

一堵墙立刻塌下下来。

很厚的一面墙，既没有山洪，又没有滑坡。

塌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贫苦人家的土墙一遇到恶劣的气候时经常会倒塌的，通常塌下时还要夺去几个人的生命。

“轰隆”一声，一座几米高的房屋就变成了平地。

但这面墙绝不应该在这时塌的，它本就建在地底。

地狱的门有时都要开的，何况这面墙？

但地狱之门一打开，通常人间就会变得寂寞一些，而地狱里就要热闹起来了。

这面墙后面是什么呢？

泥灰漫漫，飞尘障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毕竟看到了一个人。

黑色的人，亮如明星的双眼。

阿狼。

狼一般灵感，猫一般矫捷。

他终于出现了。

那两人立刻感到被一阵杀气逼得透不过气来。

佐佐木的眼睛也发了光。

他本来想说什么，只听喉间“格格”地响着，几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的眼眶立刻湿润了，几滴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男儿的泪，也是英雄的泪。

好男儿是不轻易流泪的，即使流血，也是不流泪的，所以男儿的泪比鲜血还珍贵。

男人流血，女人流泪，这似乎就是男女间界限划得最分明的一个例子。

美丽的女人，他们的眼泪痹讳珠还珍贵。

但男人的眼泪却比女人的眼泪更珍贵。

那两人一闻到血腥气，似乎发了疯，挥着大刀立刻向阿狼扑了过去。

即使他是从地狱中来的，也要让他立刻回到地狱中去。

这里就是地狱，十八层地狱。

阿狼从未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愤怒，佐佐木也从未想到他的剑竟有如此快。

雪狼剑一出鞘，两颗人头立刻便被割断。

最后一滴鲜血沿着剑尖落下，立刻在地上形成一个梅花形的斑印。

当剑入鞘，他们的脑袋才向侧一偏滚落到地上，鲜血激射而出，喷起两尺多高，洒成一片血雨，那两人像没有骨头似的立刻痉挛成一团倒了下去。

地狱中又多了两名无头鬼。

2

佐佐木告诉阿狼：“江湖中的剑客不计千数，但真正能轰动江湖、成名一时的却寥寥无几。”

“要想练成一手好的剑法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要领悟到剑法的最高境界，出类拔萃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接着道：“当剑即是我，我即是剑，剑能驭我，我能驭剑，剑已完全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时，离这种境界就不远了。”

阿狼道：“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佐佐木道：“任何一个人的潜力都是不可估量的，当一个人的潜力爆发时，他的生命通常都会在这时变得辉煌、灿烂。”

阿狼总算明白了， “愤怒也能激发一个人的潜力，将人发挥到极至。”

佐佐木点了点头，“如果你能好好领悟，你的剑就不会再慢了。”

幸运女神总是宠幸善于思考的人。

但世人岂非都是想得多，做得少？

有人要问：一个人若是想也不想就去做，岂不和动物没什么分别了吗？

其实动物也要思考的。一只狗在见到主人时它会摇尾巴表示欢迎，在见到生人时他则会恶狠狠地乱叫。

阿狼陷入了沉思。

３

阿狼扶起佐佐木。

他的身体完全被摧残，唯有双眼还粲粲生光。

他推开阿狼，独自踉跄地向前走去。

黑暗的密道，还不时一阵阵寒气袭来，佐佐木的伤口像割裂一般疼痛，但他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他拍打着石壁，就似一个盲者正在向前方探路。

阿狼就跟在他身后。

佐佐木道：“你不应该来的，你本应离开了龙珠山庄。”

阿狼道：“你要我离开龙珠山庄？”

佐佐木道：“无论你到了什么地方，都比在这里强多了。”

阿狼道：“我喜欢交朋友。”

佐佐木冷冷道：“这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阿狼道：“只要有朋友的地方我都去。”

佐佐木沿着石壁一直向前方走着，他突然道：“你不觉得很奇怪，这密道里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阿狼道：“密道通常都不用守卫的。”

佐佐木的脸色突然变了，“密道里的确不用守卫的，但密道里岂非总是机关重重。”

阿狼也想到过这点，但他进来时就已经试探过了，这只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密道。

他道：“说不定这密道根本不被人重视，只是一时用用而已。”

佐佐木没有说话，他突然间停了下来，就好像前面便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已经过不去。

阿狼跟了过去，他在地上摸到了一块布，一块和他衣服的料子一模一样的布。

他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开始感到一阵恐惧，如果有人存心和他开玩笑，搞恶作剧，但这种要命的事，他实在想不到有谁会这么做。

他万万没有想到是有人救他的命呢？只不过提醒他前面即是危险地带。

但人在恐惧时通常都不会想这么开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很大一部分人的作风。

他们宁愿加强防备，也不愿少一分松懈，因为他们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佐佐木似乎感到了他的恐惧，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阿狼道。

他明明恐惧得要命，但他不愿说出来。

只有他知道有多么恐惧，他不想多一个人恐惧。

恐惧并不能解决任何事，多一个人恐惧就多一分危险。

阿狼明白这个道理，更因为佐佐木是他的朋友。

但很多人都不明白，他们有一点恐惧，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跟着他一起恐惧，越恐惧越好。

其实并不是他们不明白，这是人的自私，人通常都是因为自私而将自己陷入了绝境。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他就开始后悔了。

一面钢丝网夹着风声立刻向他头顶袭来，还带着十数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阿狼一惊，他立刻跃起，退回到原地。

但他还未站住脚跟，一排铁锥“哗哗”地向他头顶盖来，石壁两侧也有短剑暴射而出，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他们眼看就要被乱剑所伤，阿狼突然间拔出了雪狼剑。

他本要用雪狼剑挡住飞来的暗器，但所有的短剑一遇到雪狼剑的寒气，立刻锐气全无，全都掉在地上，发出“当当”一阵乱响。

阿狼一惊，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化，但他和佐佐木也立刻向前跃去。

那排铁锥“轰隆隆”一声盖在地上，石壁两侧的泥土巨石全都滚滚而下，堵住了来路。

阿狼的手心不禁渗出冷汗，他只喃喃道：“好险”。

但这只是开始。

他们刚刚站稳脚跟，就感到地势向下沉去。

阿狼却反而笑了。

恐惧到极点，通常也就不恐惧了。

他道：“看来我们真要到地域中去走一圈。”

速度突然缓了下来，他们停在了一个密室里。

古铜色的灯光，玄铁所铸的铜灯，粗糙的石桌，还有两把石椅。壁上雕刻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野兽，它们张着嘴，舞着大刀和长鞭，就像在庆祝魔王的寿诞而欢歌载舞。

佐佐木一直没有开口，阿狼道：“即使地域也不过如此。”

突然佐佐木喃喃道：“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连说了几次，向阿狼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着阿狼，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光辉，“这就是传说中的‘云魔窟’”。

“‘云魔窟’？”

佐佐木道：“‘云魔窟’是修炼魔功的地方，这里不仅记载了各位高人的独门绝技，甚至还藏有无尽的珍珠宝藏。”

阿狼顺着石壁望去，眼光在一幅画面上停留下来。

一位少年正握着一柄剑，成“白鹤展翅”状，划出的剑影就似舞女手中柔软的彩带。

阿狼不自觉地也舞动了雪狼剑，当划出的剑影一阵阵回旋至剑尖，阿狼也跟着转了起来。突然他的右手挥出，身体立住，一股强烈的剑气充斥了整个密室，阿狼也顿感一股浑厚的内力涌便全身。

阿狼不禁惊喜交加，佐佐木却惊住了，他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狼道：“我也不知道，这幅画突然间让我产生了幻想，我不自觉地便动了起来。”

佐佐木突然道：“你手里的剑是雪狼剑？”

阿狼道：“是。”

佐佐木道：“你是‘雪狼’的人？”

“是。”

佐佐木“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刚才那一剑正是‘雪狼’的创始人尉三少的绝技‘饿狼噬月’。”他又喃喃道：“这种剑法本已绝迹十多年，没想到今曰被我见到。”

阿狼显得更惊讶，“你说这是‘饿狼噬月’？”

他也听说过“饿狼噬月”的威力，但那本是传说，他从未想到会因祸得福，学到这种剑法。

当狼饥饿时，恐惧死亡，孤独无奈地站在茫茫的山岗上，向着明月而吠，据说圆月也会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会黯然失色。

创出这一剑的人必也是像狼一样孤独，一样无助，才有了这种感天地、泣鬼神的剑法。

佐佐木道：“你手里的剑可是真的雪狼剑？”

阿狼却道：“‘雪狼’里的每一个杀手都用剑，每一把剑都叫雪狼剑。”

佐佐木突然道：“你为何不试试！”

阿狼顺着他的眼光移去，便看到了一扇石门。

很大的一扇门，但却是这密室内唯一的一扇门，他的眼睛立刻发了光。

第十章 要命的决定

1

同样的一剑，这一剑的威力却非同小可。

石门应声爆裂，破碎的石块向外激射飞出。

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密室竟是建在湖底，石门一爆开，水流便立刻涌了进来。

水流充满了整个密室，灯光熄灭，所有的一切瞬间便被淹没。

但阿狼不觉兴奋起来。

有水流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光明，他嗅到一阵阵水汽的清香，不觉更精神百倍。

他八岁时，和几位好朋友比赛潜水，他们比的通常是在水里闭气的时间。

这不仅要好的身体，更考验一个人的耐力。一个叫安安的男孩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阿狼最好的朋友，他一次潜入水底两个时辰，每个人都不仅侧目，他也理所当然地是这些同龄人中的英雄。

阿狼一直都不服气，他要和安安痛痛快快地赌一场，看看到底谁是赢家。

这次总算有了机会。

他们一潜入水里便不见了踪影，其他男孩子都陆续上了岸，半天了却始终不见他俩出面。

纵然是鱼也要换换气的，何况他们。

小孩子的胆量通常都比较小些，而且最害怕大人手中的棍子，直到过了一天一夜，他们才胆怯地告诉了村里人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向人求救。

当晚，全村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赶到湖边打捞他们的尸体，整整忙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他们被一只鱼网拖了上来。

他们的面色完全苍白，全身都是僵硬。

他们的手互相紧紧地抓在一起，就像不拼个你死我活都誓不罢休。

平时的好朋友、村邻都为他们伤心落泪，却听他们突然间打了一个嗝，吐出几口水来。

众人都一惊。

他们没有死，他们都活了过来。

阿狼抓住安安的胳膊，愤愤道：“我没有输，如果你不服，我们可以再比。”

安安没有话说了，他不想和人拼命。

小孩子天生喜欢争强好胜，而且脸皮比较薄些，越小越是这样。

但若他们以后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很可笑。

因为他们太孩子气，太孩子气的事做出来岂非总是愚昧可笑的。

但他这次没有话说了，他只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

他只随便地将手摆了摆，但阿狼看到这个动作，却变得异常兴奋，就像突然间看到了观世音下凡一样。

“罢了吧。”

这就是安安的意思。

虽然一个手势，却也代表了尊敬和佩服。

当一个强者能做出这动作时，就表示你也很了不起了。

你可以获得很多人的尊敬，但要让你的对手尊敬你，通常都是一件最困难的事。

阿狼拉起佐佐木的手便向水面游去。

他没有猜错，当他的头露出水面，阳光立刻便洒在了他的脸上。

而他此时的微笑却比阳光更灿烂。

2

佐佐木拍着阿狼的肩膀道：“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办。”

阿狼怔了一怔，道：“你要办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

却听佐佐木冷冷道：“你不能帮的。我要去找一个人。”

这两句话没有一点联系，但阿狼的脸上现出了无奈。

他明白佐佐木的意思。

一个人即使权势再大，再多管闲事，总不能管到别人的家务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但总能体会其中的意思。

一个人要管起别人的家务事，那他不是闲得无聊，就是自讨没趣。

他道：“真想不到，她竟这样对你。”

佐佐木道：“她就是影子。”

阿狼当然不知道她就是影子，虽然他也想过，不免还是吃了一惊，“影子？”

他听说过影子有多么可怕。

当你突然间到了阴间，你甚至连她的影子都来不及看一眼。

她杀人永远那么迅速，总是飕忽间夺去你的生命。

影子只是一个人。

一个让你在温暖的被窝里想起也不仅会发颤的人。

影子也并不可怕，每个人都有影子。

可怕的是当你突然发现你的前面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影子。

阿狼只喃喃道：“真想不到影子就是你的妻子 --- ---”

“她不是我的妻子。”佐佐木道，“而我却是一头驴，甚至比驴还蠢得多，她一直都在牵着我的鼻子走。”

他不是一头驴，驴是不会站着两只脚说话的。

他道：“你应该知道影子的可怕，你明白怎么做？”

阿狼还来不及开口，他已道：“你最好尽快离开龙珠山庄。”

他不像是命令，他已在哀求。

既凄凉又缠绵，就好像是情侣之间。

英雄末路，美女迟暮。

都一样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结局一样，通常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阿狼道：“我还不能离开。”

佐佐木很痛苦的样子，他道：“你不后悔？”

阿狼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佐佐木盯着他，他的眼睛发着兴奋的光，“好，很好，我不勉强你。”

阿狼道：“谁勉强我就不是朋友。”

没有谁勉强他，也没有谁能够勉强他。

他通常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如果他觉得这件事他应该去做，就算前面真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佐佐木道：“我是你的朋友？”

阿狼道：“我不能成为你的朋友？”

佐佐木大笑道：“谁说不能，我操他全家。”

3

有风，落叶在飞舞。

阿狼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

风卷起他的衣衫，几缕发丝拂着他消瘦的脸庞。

他孤独，但他却是茫茫草原上的一匹狼。

佐佐木执意要让他离开。

他不能让他失望。

他的眼睛发着兴奋的光，他走向了太阳升起的东方。

他走得越远，太阳就会升得越高，距他越来越远，直至落在他的背后。

但东方毕竟是光明出现的地方。

他们是朋友，也是英雄。

有了朋友，就有了希望。

佐佐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相遇难，相知更难。

他们都走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4

他回到了他的小木屋。

黑色的门，死士的门，屋内也是幽暗的，在屋中的一角，却做着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

她的脸也是白色的，苍白，看得出他已不再青春，唯有她的长发低垂飘逸，还显出她的活力。

她毕竟老了，四十岁的女人想不认命都不行。

佐佐木一走入这间屋，就感到一阵非常的压抑，和他以前的感觉完全变了。

她也变得太多。

佐佐木走拢了她，他没有显出惊讶。

她也并未惊讶，就像都已预料到了会在这种场合中见面。

他们就像老情人见面一样自然。

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热情。

他们不过是冤家。

冤家路窄，他们又碰到了一起。

佐佐木看着她，眼里就快喷出火来，但他只说出了两个字，“你好！”

千言万语，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多少爱，多少恨，又岂是这两个字能够说得清的。

是爱？是恨？

他也说不清。

只因爱得太深，反倒似无情了。或是恨得太深，而似乎是爱了。

爱和恨岂非只是一线之隔。

影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她苦笑道：“你放了他？”

他是谁，佐佐木当然知道。

他道：“腿长在他身上，他到哪儿去并不管我什么事。”

影子并不听他的话，只道：“很好，你的确很够朋友。”

却听佐佐木道：“他不是我朋友，我不配是他的朋友。”

影子笑了，诡异的笑，她道：“我杀了他行不行？”

佐佐木也笑道：“你对他怎样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影子道：“你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

佐佐木苦笑。

影子又道：“那我先了结了你吧？”

佐佐木道：“你本不必客气的。”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身体处在一种紧张戒备状态中。

他知道影子的可怕，也许她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可怕。

他一用力，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都迸裂，一阵阵刺痛就似钢锥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滴，他痛得几乎晕了过去。

影子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冷酷地笑道：“你想死？”

佐佐木道：“没有谁愿意死的，但人总有一死，到了非死不可时，也只有认命了。”

他道：“能活着固然是好的，但只要死得其所，死而无憾，能对得起天地良心，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影子道：“死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死只是一种逃避，这是懦夫的表现。”

佐佐木道：“活着并不是借口，也不是交代，有些人活着反而是一种累赘，即使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生命毫无意义。”

他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死对他并没有丝毫恐惧，因为他心中始终有着一个信念。

影子却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她突然狞笑起来，大声道：“你说这么多，还不就是拖延时间吗？”她道，“你的确很够朋友，只可惜别人已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佐佐木也“哈哈”大笑起来，他确信阿狼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能够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他安全了，他便放心。

他道：“交朋友不是做生意，即使我明知自己会吃亏，只要我认为值得交这个朋友，我照样会去做。”

他能有此感悟，只因他有过真正的朋友。

但却有很多人把交朋友当作做生意，把朋友当作工具。

因为朋友可以作为他们前进的垫脚石，上升的阶梯。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

这岂非正是江湖中人的永恒的信条？

影子道：“虽然你能心安理得，往往只是付出不求回报，但别人却把你当呆子。”

佐佐木道：“你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我听来却比放的屁还臭。”

影子也不生气，她道：“你现在落在了我手中，他会来救你吗？他说不定正搂着青楼女子悠闲地哼着小调。”

佐佐木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他的眼里也快喷出火来。

她可以侮辱他，但不能侮辱他的朋友。

他道：“那只因为你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朋友，只因你从未有过真正的朋友。”

他充满了自信。

他并不很了解他，但他相信他。

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他们是朋友。

影子讥讽地笑道：“你有朋友？”

佐佐木道：“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5

现在有了。

多么真挚的一句话。

他说了这么多，甚至不惜生命，却只不过拖延时间，让他逃走。

他这么做，只因他是他的朋友。

朋友， 虽然不名一文，却也比什么都珍贵。

即使你富甲天下，拿出所有的家产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光辉。

影子看着他，她在恶毒地笑。

她在忌妒，也在怨恨。

她没有朋友，他对她的爱甚至还比不上他的朋友。

她狞笑道：“你为何不回头看看？”

佐佐木一转过头，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一一章 海内存知己

1

他没有如此愤怒过，也没有如此绝望过。

他的血在心里燃烧，愤怒激发了他最后一份潜力。

如果他先前还是矛盾，还不能掌握爱与恨之间的界限，那他现在有的只有仇恨。

恨得入骨，他的瞳孔也在扩大。

他全身的毛孔正收缩着交换着空气，伤口被震裂，汗水在伤口处吞吐着。

他只有愤怒，其它一切都不再重要。

拳头已握紧，身体的潜力已调动到最高峰，他等着最后一击。

无论是成是败，这就是他最后一击。

高手相争，通常只是一招就定胜负。

最有效也最霸道的一招。

佐佐木也只有这一招，他可能永远就要倒下去，他的体力已不多。

他的身子掠起，仍然轻捷优美，就像风中飘起的落叶，他的手向影子抓了去。

掌声夹着破空声，向影子头顶袭来。

即使石块也要被他抓出水来。

影子却笑了。

她本不应该笑的。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本来都应该笑不出来。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出招，仍然随随便便地坐着。

佐佐木却吃了一惊。

他的手毕竟劈了下去。

手掌到处，发出一声爆响，屋顶的灰渗渗落下，他的手抓到了墙壁上。

壁上立刻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就像烙上的一个梅花斑纹。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躲了开去，他看到影子正朝着他笑。

她的笑充满讥讽，就像小孩子在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母鸡嘲笑老鹰总是捉不到小鸡的样子。

她还是坐在椅子上，随随便便地坐着。

佐佐木才发现那并不是一般的座椅，而是一把可以随意滑动的轮椅。

他想不到影子怎么会坐在这种椅子上，而且根本就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影子讥讽地笑道：“还行吗？”

佐佐木再次向她扑了过去。

他的身子刚掠到半空，却一沉，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却手一软，又倒了下去。

2

阿狼被人架着抬了进来。

好不容易他们将他扶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身子又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他就像一滩烂泥。

甚至烂泥都比他有韧性得多。

他的脸也扭曲变形，还冒着血腥气。

佐佐木看到他，不禁全身一阵痉挛。

他开始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害了他，但他现在却完全无能为力。

他的心在抽搐着。

影子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感到一阵快意。

她报复了，她感到满足。

但她究竟是痛苦还是高兴呢？

她也说不清。

也许只因爱得太深，反倒似无情了。

“情到深处情转薄，多情变得更无情。”

她露出残酷的微笑。

阿狼看着她，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影子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阿狼道：“我想不到，像他这种武学天才，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影子道：“像他这种人，本就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能够打倒他。”

阿狼道：“我想不到，这种话怎么能从你的口里说得出来。”

影子道：“人长着嘴本就是用来说话的，并不只是用来吃饭。”

阿狼道：“但你说的话却等于放屁。”

影子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有屁放总比没屁可放好得多，有些人即使将裤子脱掉露出屁股来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阿狼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影子又接着道：“我想不到，你怎么敢闯入龙珠山庄。”

阿狼道：“我不能到龙珠山庄来？”

影子道：“你本不应该来的，无论你在哪儿都比在这儿好得多。”

阿狼道：“这里又不是动物园，又没有老虎狮子出来吃人，我为什么不敢来！”

影子道：“老虎狮子虽然不会出来吃人，但人却会吃人了。”她接着道，“人吃人通常都是不吐骨头的。”

阿狼明白她的意思，他突然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影子露出了一丝痛苦无奈的表情，她道：“因为我是杀人的人，杀人的人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阿狼眼睛里发着光，“不一样，说不定你一离开这里就会发觉了。”

影子却大笑道：“你教训我？”她道，“我都可以做你的娘了，至少你也应当叫我一声老大姐，还要你来教训我？”

阿狼也笑道：“我本来不喜欢教训人的，我尤其懒得动嘴，但我却不得不教训你。”

影子顿了顿，只道：“好，你倒很够朋友。”

阿狼道：“我们本就是朋友。”

影子笑道：“但你要想教训我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光说不练不是你们这种大丈夫的作风。”

阿狼道：“我早已拿出了，只是你还未看到。”

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他们竟然都还在笑，就像本在叙述一件多么平常的事。

影子盯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怪物。

他瘫软的身子靠在椅子上，眼里却发着光，他充满了自信。

她不禁也感到一阵颤栗。

但她毕竟是赢家，所有一切已在她的掌握中，她不禁会心地微笑，很快又恢复了自信。

她向阿狼道：“你不怕死？”

阿狼笑道：“死有什么害怕，有朋友和我一起下地狱，我也不会孤独了。”

佐佐木看着他，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脸上现出欣慰的光。

死有什么可怕，人难免都要死的。

他从未如此欣慰过。

影子诡异地笑道：“很好，既然你们都急着要死，那我成全你们。”

佐佐木已闭起了双眼。

他已无话可说，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但事态的变化，又岂是他们所能预料。

3

影子没有动，他们也没有动。

突然起了大风，直向小屋撞来，小屋的门被撞开，一股强大的气流向墙角撞去。

影子一惊，一闪人带着椅子都移了开去。

强大的气流在墙角处一撞立刻回转方向又向另一个屋角冲去。

多么强大的一股气流。

小屋内立刻被这股气流灌满，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只听一声爆响，小木屋竟完全离地飞了起来。

它本来就是木质结构，又无稳固的根基，一飞便是三尺多高。

他们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事。

那木屋飞到半空突然又转了方向，向远方飞了去。

这更使他们惊呆了。

木屋既没有长脚也没有长翅膀，绝对有一股力量在控制着它。

但是什么呢？

他们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不禁全身一阵哆嗦。

阿狼和佐佐木本已抱定一死，在这种情形下，也不禁渗出冷汗来。

他们本无反抗之力，越是没有反抗之力，他们似乎越感到恐惧。

人类对死的恐惧都是一样的。

没有人愿意死，尤其是不知觉地死去，你甚至到了另一个世界还不知道杀你的人是谁。

以前是这样，以后仍然是这样。

这本就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一切突然间静了下来，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得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佐佐木大声道：“这绝不是龙卷风。”

他吼了出来，只因他窒息得可怕，这也只是一句费话。

影子冷笑一声道：“你认为是有人捣鬼？”

佐佐木道：“当然。”

影子道：“那你看到是什么人了吗？”

这句话正问在了大家的心眼上，佐佐木不禁又是一个寒战。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

如果知道了，根本就不会恐惧了。

无知本就是人类产生恐惧的原因之一。

他们现在需要的仅仅是直面生活的勇气和信心。

没了信心，任何一点挫折都可能将他们打倒。

阿狼道：“我们总要见到他的。”他接着道，“即使是黑白无常来带我们下地狱也总要露面的。”

这句话并不高明，但佐佐木的脸上立刻有了光，“你说得很对，要想留下我们的命总得露面的。”

影子又冷“哼”一声，道：“即使露面又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有什么希望么？”

佐佐木道：“没有希望，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影子道：“既然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佐佐木道：“既然反正都是死，我何不趁此多享受享受生活呢？”

他绝不是享受生活，他一直都是生活在煎熬中。

他笑道：“死并不可怕，但既然能多看一眼这个世界总不会有什么遗憾吧。”

阿狼也笑道：“我们岂非本是从鬼门关上逛回来的，什么时候死对我们来说本已不重要。”

他望着佐佐木，他们的眼睛都发着光。

阿狼道：“只有生前做过太多亏心事的人才会怕死，怕得要命，因为他害怕他死后会下地狱。”

影子冷笑道：“下地狱的岂非总是好人，你见过坏人下地狱没有？”她问阿狼。

阿狼道：“那不同，好人下地狱总有翻身的一天，但坏人下地狱却永远翻不了身了。”

她在听着，她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这世上有一部分人是不怕下地狱的。

如果人人都怕下地狱，那这世上的坏人岂非就少得多了。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向他们这边来的。

黑暗侵蚀着每个空间，他们的心也提了起来。

绝望。

等待他们的只有绝望。

佐佐木向阿狼道：“我很高兴能交到你这个朋友。”

只要有了朋友，生命也就不虚此行了。

阿狼道：“我们本就是好朋友。”

佐佐木道：“我不配是你的朋友。”

阿狼一怔，道：“你不配，那谁配？”

佐佐木继续道：“朋友岂非总是给人带来快乐，但我带给你的却只有灾难。”

阿狼大笑道：“那我们就是共患难的朋友。”

他看着佐佐木，他的眼里是友情的火花。

佐佐木一触上他的眼光，心里立刻有了一股温暖之意。

他以前没有过朋友，所以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朋友。

交朋友并不是要得到好处的。

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即使没富可享，有难也要在一起。

佐佐木似乎已开始领悟，他安然地闭着双眼。

他有了朋友，也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其它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第一二章 不速之客

1

夜浓如墨。

在通常人们的思维中，黑夜总是静得可怕。

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辗转难眠，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寂寞，是难耐，是断肠？

黑夜也是最令人相思的时候，总是让你想起一些你不应该想的人和事。

他们想到了情人，想到了午夜的缠绵，想到了一起欢乐时轻轻的呓语------

或许是为了远离的情人，或许因为情场上的失意，他们总是热泪如珠。

但他们确是幸运得多。

至少他们还有热血澎湃的时候。

有些人在黑夜中却是全身冰冷，永远找不到温暖的感觉。

他们想到的是仇恨，是杀人，嗅到的是血腥。

一些梁上君子，盗窃小人岂非在黑夜里才是最猖狂的时候？

但黑夜也成就了多少甜蜜。

和情人在野外私会，私奔，在黑夜的上空飘起那醉人的呻吟声，这是世上最优雅的乐曲也难比啊！

黑夜便是大智慧，多少贤哲就是在黑夜里洞悉了宇宙万物，赫然开朗。

也只有黑夜才能见证人拼搏的历程。

有些人平时多么风光辉煌，集恩宠于一身，但到了夜晚，到别人都拥在温暖的被窝，发出“呼呼”的鼾声时，他却在苦练功夫，满身都是血污，而到了第二天，总又是一副红光满面地向着众人。

很多人喜欢黑夜，也有很多人不喜欢黑夜。

但只有喜欢黑夜的人才知道人生旅途的艰辛，才尝试过奋斗的苦与乐。

黑夜对他们来说既是奢侈，也是用功的时候。

因为这些大人物，只有到了夜里人们休息的时候，才有了个人自由生活的空间。

而那些富家公子，千金小姐，永远不知道黑夜的可贵。

他们习惯于灯红酒绿，光天化曰下的戏谑，一到了夜晚，他们就会感到空虚得可怕了。

他们永远也不能体会到人生的意义，真正感到身心的愉悦，他们只是在浪费光阴，而没有真正付出过。

既然没有付出过，又怎么能有享受的快乐呢？

静。

有风吹过，听得到草叶的飒飒声。

他们都是历经艰辛的人，他们也都懂得享受夜的静谧。

在夜里，他们才感到自己的存在，才能完全放松。

他们就似被装在了一个桶里，以天为盖，以大地为底。

即使他们被困得就似一只井底蛙，但他们都没有要逃出去的意思。

因为这里他们能感到安全，感到与世隔绝。

乌云突然移了开去，昏黄的月光射了出来。

又起了风，月光变得惨淡诡异。

风中想起一阵呼哨声，空中有了无数精灵，在月光下手舞足蹈，时而在他们上空隐没。

佐佐木却大笑起来，“我们下地狱还有这些鬼东西来给我们舞蹈，实在妙极。”

影子冷冷道：“他们正是来带你们下地狱。”

佐佐木道：“不，他们是带我们上天堂的。”

影子道：“我既不想下地狱也不想上天堂，你这么急着上天堂，那我先恭喜你了。”

佐佐木道：“恭喜就不必了，你要说感激我那才是明智的。”

影子不禁问道：“我为何要感激你？”

佐佐木道：“因为我上天堂后才能求玉帝老儿早曰要你下地狱。”

影子却反而笑了，道：“哦，原来如此，那我真得感激你了。”

佐佐木道：“不用客气。”

阿狼看着他们，眼里露出微笑。

佐佐木总算赢了一次，虽然只是一次，但他毕竟赢了。

佐佐木是他的朋友。

能看到朋友打胜仗总是一件愉快的事。

阿狼道：“你可别忘了还要感激我的。”

影子笑道：“你也要求玉帝早曰要我下地狱？”

阿狼道：“对了。”

影子道：“那我确是感激不尽。”

阿狼道：“不用客气。”

佐佐木笑了，但很勉强的笑。

他感到胜利后的空虚了。

无论如何，她毕竟是他的妻子。

阿狼也发觉了，他便不再开口。

2

影子的心在绞痛。

她看着佐佐木，再看看阿狼。

她知道她被打败了。

他有朋友，而她什么也没有。

她对他的爱竟变得如此渺小。

她感到嫉妒，感到愤怒，她甚至想毁灭一切。

但她却完全无能为力。

友情战胜了爱情。

她感到自卑。

她看到友情的伟大了。

她突然有了一阵绝无仅有的空虚和恐惧。

3

突然“咔嚓”一声，他们都惊了一跳。

精灵开始行动了。

他们的神经也都绷紧了来。

无论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他们都感到一阵兴奋。

“咔嚓”之声不绝，突然“轰隆”一声，小木屋的四壁便立刻碎裂爆射飞出。

他们都怔住。

没了四壁，开始有风在耳旁掠过，他们方才感到全身衣衫都已经湿透。

他们都绷紧了弦，却一切又静了下来。

风听了，精灵也消失了。

月光又隐了去，远处开始有更鼓声响起。

三更魂已散，情人枉断肠。

更声响了三下。

他们在等着。

前方隐隐现出一点火光，向他们这边移来。

佐佐木道：“却不知是些什么人，偏喜欢在夜里装神弄鬼。”

阿狼道：“因为只有在夜里，他们才能吓人，才能让人害怕。”

佐佐木道：“白天呢？为什么白天不行？”

阿狼道：“白天他们不仅吓不了人，而且可能自身难保了。”

佐佐木道：“况且他们本就不是君子，看见就令人讨厌。”

“正是如此。”

阿狼道：“而且越是喜欢装神弄鬼的人越是怕得要死，他若吓不到你，那就要被你吓到了。”

佐佐木道：“所以我们要准备着吓吓他们。”

“正是如此。”

火光渐渐近了，只见前面一位白衣少年打着火把，后面跟着四个挑夫抬着一口棺材，正径直向他们走来。

他们从未遇见过如此奇怪的事，都不禁惊愕着。

佐佐木突然道：“你说的话为什么都这么有道理？”

阿狼道：“因为我并不是在放屁。”

这算什么理由。

如果说这就是理由，那就真是放屁了。

却听阿狼继续道：“我甚至有时放屁都是有道理的。”

佐佐木立刻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你和一个自高自大，喜欢吹牛的人在一起时，看他吹得唾沫横飞，你却泰然地放了一个响屁。”

佐佐木笑道：“那他一定要气得半死，至少也得夹着尾巴溜走了。”

阿狼道：“即使不溜走，他也应该懂得收敛收敛了。”

佐佐木道：“那自然就耳根清静得多。”

“那是当然。”

佐佐木道：“原来放屁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学问本就大得很。”

“这样看来，我还真得向你学学。”

阿狼道：“不用学的，你只要放多了自然就会了。”

佐佐木道：“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

佐佐木道：“这样放下去，裤子岂不都给放破了？那你岂不是买裤子都买不赢？”

阿狼道：“不会的。”

他道：“我刚出世还是婴儿时就开始学放屁了，那时我还用不着穿裤子。”

佐佐木笑道：“可能是你屁放得太多了，所以也就免得给你穿裤子了。”

“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

“意思有很多。”阿狼道：“那你还要不要学？”

“学，怎么不学，但现在不行。”

佐佐木道：“我要到了阴间待来生转世了才学。”

4

人近了。

阿狼总算看清楚了那一行人。

他发现那白衣少年正向他挤眼示意，愈使他摸不着头脑。

但他忍不住向他多瞟了几眼，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棺材盖被掀开，一股恶臭便立刻散了出来。

里面装着的想必是已死去多时的尸体。

他们正猜疑着，却见一个和尚已直直儿站了起来。

他们不禁都吓了一跳。

那和尚满身污秽，光头也不再发光，衣衫上爬满了瘙子，让人见了忍不住倒胃。

但他却很礼貌地双手合十道：“老僧先行有礼了。”

佐佐木突然想起了一人，不禁惊愕道：“苦行僧！”

那和尚道：“不错，正是在下。”

阿狼和影子也俱都怔住。

“苦行僧”乃少林两大护法高僧之一，但因不守寺规，终曰肮脏度曰，方丈便逐他出寺，却想不到他会在此出现。

却听佐佐木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出了少林你还是未改那副德行。”

苦行僧道：“既然出了少林，我为何还要改？”

佐佐木道：“只要你改了，你自然会发现干净也有它的好处的。”

却听苦行僧道：“不能。”

佐佐木不禁问到：“为什么？”

苦行僧道：“如果你整曰沉迷于武学，探究武学的真谛，你还有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事？”

他道：“我通常连来了‘三急’，也是就地解决。”

他们都没话说了。

佐佐木只叹道：“那倒是一点也不费事。”

他道：“既然你忙着探究武学，现在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苦行僧道：“不浪费，现在也是必要的。”

他道：“我刚创了一套拳法，正想找人切磋一下。”

佐佐木道：“那要怎么个切磋法呢？”

苦行僧道：“你用你的方式打，我用我的方式打，谁先不能动了谁就算输了。”

佐佐木道：“这倒很公平。”

苦行僧道：“本来就很公平。”

佐佐木道：“却不知你要找谁切磋？”

苦行僧道：“像你这种武学天才，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佐佐木叹道：“可惜得很，我现在不但不能和你切磋，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苦行僧一点惋惜的样子都没有，他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佐佐木道：“你可以等多久？”

苦行僧道：“你需要多长时间？”

佐佐木道：“不用等了，我天生不喜欢让人等，你现在就可以出招。”

却听苦行僧道：“我也天生喜欢公平决斗。”

他又道：“现在你就可以走了。”

佐佐木惊道：“他们不和我一起走？”

苦行僧道：“他们又用不着和我决斗，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佐佐木道：“但没有他们，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苦行僧道：“那你就不妨留在这儿吧。”

第一三章 冤家

1

苦行僧并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他通常吃饭睡觉方便都在一个地方，懒得迈出一步。

但他所到之处，别人却要吃苦了。

只听影子道：“难怪近曰这么晦气，原来是撞到和尚了。”

苦行僧笑道：“碰到和尚并不晦气，碰到女人才晦气。”

影子道：“但无论什么样的女人碰到你这样的和尚，都只有自认晦气了。”

苦行僧道：“这话有点道理，老衲喜欢听。”

影子冷“哼”一声，向苦行僧道：“任何人都想不到，苦行僧自江湖中消失之曰起，竟成了龙珠山庄的食客。”

苦行僧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已有两年。”

影子的脸色变了变，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想要我的命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绝不是大话，江湖中能排在她之前的高手实在不多。

苦行僧却大笑起来，震得他破烂的袈裟一抖一抖，他道：“今曰的影子已非昨曰的影子，老衲自有道理。”

影子道：“如果你能撒手不管，将这两人让给我，他们自然会变成死人，你也可以回去复命，我们自然井水不犯河水。”

却听苦行僧更大笑道：“要和老衲讲条件，通常只有先来斗个两百回合再说。”他露出诡异的笑，“和尚敢打赌，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佐佐木和阿狼都怔住了。

影子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只听苦行僧又道：“岂非老衲知道你的脚劲已被挑断，和尚便不会赶来凑热闹了。”

佐佐木完全怔住，他方才明白影子为什么一直坐在椅子上，而不离开一步。

影子道：“非生即死，既然任务失败了，我岂非本就该死了？”

苦行僧道：“你倒是想得开，只是你自然还有些利用的价值，所以让你活些时候。”

影子不觉一怔，问道：“怎么说？”

苦行僧道：“若非你，这两头猪又怎能轻易上钩呢？”

影子总算明白了，他们留她一条命，为的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影子道：“现在我已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苦行僧道：“完全正确。”

影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但她岂非本就是别人的影子？

2

佐佐木突然道：“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苦行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但问无妨。”

佐佐木道：“你即是奉命行事，又岂能留下我？”

苦行僧道：“这句话问得好，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还不明白吗？”

佐佐木道：“如此说来，你让我活着确是为了你自己。”

苦行僧念道：“善哉善哉，你总算想通了。”

佐佐木道：“只是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苦行僧道：“不妨不妨，佐施主倒是过虑了，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人，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我同样可以复命的。”

佐佐木道：“你倒是很有信心。”

苦行僧道：“和尚一向都很有信心。”

佐佐木道：“若是我偏偏死不了呢？”

苦行僧笑道：“佐施主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但他刚说出这句话，就开始后悔了。

佐佐木笑道：“老夫也一向很有信心。”

两虎相争，若是其中一只被动了，那在气势上就先弱了一分。

开始是苦行僧占了先机，但后来却是佐佐木抢到了先机。

苦行僧怒目圆瞪，看着佐佐木，流露出的是敬畏，是佩服，他道：“只可惜有信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命保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接着道：“老衲做不了和尚，但老衲能献身武学，也还光荣。”

他说出这话，众人都怔住。

死士是为别人活着，他却是为“武”而活着。

为“武”而生，为“武”而死，这种人本就是伟大的，本就值得人尊敬。

阿狼一直未开口，方才道：“可惜得很，如果你安分守己做了和尚，我想你定能升天做罗汉。”

他道：“你为‘武’而活，却拿别人试法，岂不太自私了？”

苦行僧道：“人本来就是自私的，若是不自私了那才是怪事。”

阿狼道：“你说得倒是坦然，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当不了和尚了。”

苦行僧道：“当和尚有什么好，该杀的人又不能杀，还说什么普渡众生，那完全是浪费时间。”

阿狼道：“看来和尚也并不是很有耐心。”

和尚没有耐心，苦行僧并不会吃苦。

这确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中看不中用，中听不中使，也便是这个道理。

虽然如此，那些江湖术士行的“欺蒙拐骗”却始终有效。

很久以前有，现在仍然存在，很多年后还是不会绝灭。

表面完美的东西始终有他存在的价值，始终能诱惑人。

所以美女永远有人爱，丑女都是被讨厌的对象。

在人们的心目中，一万个丑女甚至还抵不过一个美女。

一个人宁愿和一万个人争一个美女，也不愿一个人享用一万个丑女。

实质的东西虽然深刻，却不能被一般人发现和重视。

这也是老天和人类开的一个玩笑。

它专门设下这些假象，让只有真正能得到幸福的人去探究和追求。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提：我有一个表哥排名老三，小名便唤作“长三”，我原以为他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人，有一年他回老家省亲，我一见便惊了一跳，他甚至比我还矮了半截，而我邻居家一个小子小名唤作“地瓜‘，却似高塔一般。

所以，我们都是时常被生活欺骗的人。

3

苦行僧向阿狼道：“你多大了？”

他问出这句话，每个人都怔住，不知他的用意。

阿狼却认真地回答道：“刚好二十又三。”

“好，很好。”苦行僧道：“你是不是很有耐心？”

阿狼道：“我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有耐心。”

这句话回答得并不妙，苦行僧似乎根本未听到他的话，道：“年轻人又有几个是有耐心的，年轻人若知道学点耐心，早晚都会成名人的。”

阿狼道：“做名人当然妙极，只是我天生不懂这‘耐心’二字，也学不会。”

苦行僧惋惜地叹道：“名人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他向身后那白衣少年示意。

白衣少年微一颔首，便一步步向影子靠近，手中的剑就要出鞘。

看那少年的步法和握剑的姿势，显然功夫了得。

剑一出鞘，影子便要血溅当地。

她虽无反抗之力，却显出一副泰然之态。

佐佐木却突然大吼一声，“住手。”

人人都惊了一跳，那少年也怔住，影子更想不到佐佐木会关心她的安危，心里顿觉一股暖意。

只听佐佐木道：“趁人之危，这不是学武之人的风范。”

苦行僧道：“和尚若趁人之危，和尚就要受苦了。”

他是在暗示佐佐木，但佐佐木完全没有听到，他道：“大和尚欺负女人，这倒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

苦行僧念道：“阿弥陀佛，和尚并不是君子，为什么不能欺负女人。”

任何人都想不到他竟然能说出这话来。

要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是不能和他讲理的，一种是女人内，另一种便是和尚。

一个女人和你讲起理来，即使错了她都要说成对的，她明知道自己错了，但她仍然要和你唱反调，你纵然把理讲到天上去，也还是她有理。

你若和和尚讲理，那你不是吃撑着没事做，便是脑袋有问题。

跟和尚讲理就相当于对牛弹琴。

因为和尚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不讲理的。

所以有人说最晦气的莫过于撞到女人和和尚，这话不无道理。

佐佐木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大吼道：“要杀她你先杀了我吧。”

影子看着他，眼泪开始流了出来。

苦行僧道：“你倒是有情有意。”

佐佐木道：“那是我们的事，别人不但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苦行僧道：“你忘了她怎么对你吗？”

佐佐木道：“她怎么对我是一回事，我怎么对她又是另一会事，这也并没有多大关系。”

苦行僧双手合十念道：“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因果报应，最是公平，她有今曰只因罪孽是在太深。”

佐佐木怒道：“你要碰她，除了你先杀了我。”

她虽然有对不起他，但那已经不重要，她已经变成残废，这对她来说，已经太残忍。

他虽然也有恨她，但别人若要欺负她又是另一会事了。

苦行僧似乎也被她的怒气所慑，只道：“不愧是夫妻，果然同心，此时便是站在同一线上了。”

佐佐木便欲还说，只听喉间“咯咯”地响个不停，却见他突然站了起来，迎起双掌便向苦行僧击去。

愤怒已激发了他最后一分潜力。

不是为他，是为了影子。

影子已是泪流满面，她看到佐佐木对她如此有情有意，只怨自己误解了他。她见佐佐木突然间站了起来，|Qī-shu-ωang|真是又惊又喜。

但他只能是徒劳，身子就像脱了线的风筝一般直坠下来，已是奄奄一息。

影子嘶声道：“你杀了我吧，我对不起你。”她最后一句话是向着佐佐木的。

佐佐木挣扎着爬起，只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你不能死。”

生时的冤家，结局却是如此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一段，旁人见了也不禁热血上涌。

影子道：“我对不起你，我没脸再见你。”她手里早捏着两根银针，便向自己的太阳穴上刺下去。

众人都惊呼出声。

却就在这时，那白衣少年的剑已经出鞘，直向影子面门刺去。

影子已是必死无疑。

纵然她不死在自己的银针之下，也将被长剑刺中。

她却偏偏活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阿狼突然大吼一声，“等等。”

一切动作便停了下来，白衣少年手中的剑也停了下来。

影子手中的银针也刚好被剑齐指削断。

银针削断，长剑正好触上她的肌肤，她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她挣开眼，似乎想不到自己怎么还活着，犹自惊魂未定。

阿狼这一声正好救了她一命，这是他想不到的。

他本以为晚了，纵然那少年的剑停下，但她的针也已经刺了下去，却想不到那少年的剑正好削断了她的银针。

他向那少年赞赏道：“这位仁兄好俊的剑法，小弟佩服。”

那少年一脸阴色，也不搭话，苦行僧向他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退下。”

他便收剑入鞘，站在苦行僧身后。

却听阿狼道：“和尚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

苦行僧见他两眼有神，暗道：这少年好强的内力。

他不禁道：“和尚能有什么事算错？”

阿狼也不回答，又道：“和尚千选万选，也选错了人。”

苦行僧道：“你说选谁？”

阿狼道：“你要挑佐佐木，还不如挑我。”

苦行僧冷笑道：“你？什么东西！也值得让我挑？”

阿狼道：“我既不是东西，也不要你挑，我是送上门的。”

苦行僧大笑道：“送上门的能有好东西？”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妙，这的确是一种现象。

人们一向以为白白送上门来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比如说女人。

人们总以为要三跪九拜，和别人争来的才是好的，送上门的便都是丑的。

这也是一些人的悲哀，他们便由此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

岂不知天上有时也会掉馅饼的。

却听阿狼的回答更妙，“好不好，试了自然知道。”

苦行僧道：“不知你想这么个试法？”

阿狼道：“既然你的法子公平，当然就用你的方法。”

苦行僧冷笑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们这种年轻人，你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第一四章 白衣少年

1

苦行僧在笑，讥诮的笑。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要和他决斗，要和少林的护法高僧决斗，这确实是个天大的笑话。

佐佐木和影子没有笑，他们想笑都已笑不出，他们看不出来阿狼用什么来与苦行僧斗。

用嘴？

若要和和尚斗嘴，那你还不如早点下地狱。

阿狼并不觉得好笑，简直连一点好笑的地方都没有。

起了风。

午夜的风带着清爽的露气，凉飕飕地扑在人的脸上，阿狼深深地呼了口气。

生命毕竟是美好的，滋润的空气总能令人的精神振奋。

苦行僧还在笑，越笑越厉害，几乎要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和尚的头通常都是很光滑的，但现在却起了很多皱纹。

人在忘形时，丑态就会露出来了。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子，而且正笑得满地打滚，那你一定会觉得她可爱极了。

如果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人们不仅不会觉得难受，反而会喜欢听，就算让他天天听都无妨。

可惜苦行僧并不使女人，苦行僧是女人也只是尼姑。

无论是苦行僧还是尼姑，笑起来都绝不会好看的。

阿狼却笑了。

人不是只有在发现美的时候会笑，有时看到丑也同样会笑的。

因为这实在太好笑。

但苦行僧却突然笑不出来了。

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在你笑得最得意的时候往往别人会愁眉苦脸，但当别人笑的时候你就会倒霉了。

他看到阿狼竟直直地站了起来，一个本来绝不会站起来的人站了起来，就像是随着这一阵风，风带着他轻轻地飘了起来。

他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点慌张的表情。

一个和尚既然戒七情六欲，很多表情脸上都不会显出来了。

何况他知道在此时情绪一激动会造成多么大的疏忽。

疏忽就是失败，失败了就只有死。

他不愿做和尚，因为他不愿做个平凡的人。

他有欲望，他还不能戒欲。

一个人若有了欲望，就不会想死了。

死人不但没有欲望，什么都得不到了。

所以他更冷静，冷静得可怕。

他静静地看着阿狼，就像在看着一头怪物。

佐佐木和影子却惊讶极了，影子做梦都不会相信，阿狼怎么还站得起来。

她相信他的手下，她也相信他们的办事能力。

可是她又不得不信。

事实就是事实，铁一样的真理，谁也无法改变。

你若连自己鼻子嗅到的，耳朵听到的，舌头尝到的，眼睛看到的都不能相信，那你要相信什么呢？

若说一只母鸡会下出一头大象来，你信不信？

但愿你不要相信。

苦行僧叹道：“我的确算错了一点。”

阿狼道：“不是一点，是全部。”

“全部？”苦行僧冷笑道：“你以为我输定了？”

阿狼道：“只有这才是最关键的，你既然算错了，当然就只有输。”

苦行僧笑道：“你若以为我会输，你就错了，即使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要将我打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不是大话，和尚不说大话，也没有人会说他说的是大话。

阿狼却道：“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结果了。”

他又道：“无论是输的是谁，我们总要打一架才知道的。”

苦行僧显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不禁冷笑道：“你要和我决斗？”

阿狼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似乎懒得回答这句话，但他的拳头已握紧。

当他的拳头一握紧，他全身立刻就充满了活力，就像一头豹子般只等着机会向猎物猛扑过去。

苦行僧立刻感到了一股杀气，一股砭人肌肤的杀气，他的身上不由冒出了鸡皮疙瘩。

阿狼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他的眼里却在燃烧，就像见到鲜血时的那种兴奋。

苦行僧竟然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他想不通面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杀气。

他忘了阿狼本就是一名杀手，专替人解决麻烦卖命的杀手，身上本就带有一股杀气。

一个人若天天面对的是杀戮，是鲜血，是尸体，而不是阳光，笑脸，那他迟早也会变得和他手里的剑一样，冰冷坚硬。

即使是温暖的阳光也不能打破这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也不能融化他的心，他身上发出的也只有死亡的信号。

他更忘了另一件事，杀人的人本就有杀气。

一名高手若是被杀，他在三丈开外就会感到这股杀气，这是求生的本能，也是一种境界。

阿狼握紧了拳头，他已准备攻击，所以他有杀气。

他一直低估了阿狼，即使阿狼站了起来，他仍相信他能将他打倒下去。

所以阿狼的拳头打了过去，他既没有躲闪，也不必躲闪。

少林拳法本就是拳法的正宗，苦行僧更是这一行的专家，他随便用一种拳法就能将阿狼击败，让他再也使不出第二拳。

阿狼的拳头太平常，平常得就像两个女人打架时只知向对方的脸上抓。

没有任何变化。

对付苦行僧这种人本就不需要任何变化，在他面前的任何变化只是多余。

在和尚面前耍拳，就好象在鲁班门前弄斧头一样好笑。

这一拳就这样平平常常地打出，连佐佐木和影子也不由惊呼出声。

但这一拳确实太快，夹着一股劲风直向苦行僧面上击去。

苦行僧也看得出，但他没有退，他迎了上去。

2

站在苦行僧身后的那白衣少年一直没有动。

他就像千年雪峰上的一棵孤松，永远那么圣洁，那么孤独，那么骄傲。

他的白衣如雪，像一块毫无瑕疵的宝玉。

他的眼睛永远那么亮，亮得就像天上的两颗星，闪着迷人的光，也是希望的光。

年轻人总是对前途充满了希望，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死人，看不到鲜血，只有阳光和生命。

无论谁，都不会认为他是一个难以亲近的人，他带给人的只有欢乐，只有憧憬，他的内心远比他的外表更热烈，更有爱心。

他没有动，苦行僧没有让他动，他似乎就不准备再动。

但阿狼一动，他的拳头一击去，他便动了。

他不动时像一块磐石，无论你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动，但他动起来却似猎豹，快得让人不可思议。

众人不免都吃了一惊，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

他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快如流星般地刺向了佐佐木。

阿狼正应付苦行僧，少年一出手，佐佐木和影子就有了危险，他们有了危险，阿狼不免就会分心，只要他一分心，手上的力度自然就会弱了，那他就必死在苦行僧手下。

阿狼千算万算，始终没把这少年算上，他无疑也是一个可怕的剑客，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他的剑更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

即使他回救，也已来不及。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来不会如此疏忽的，可惜他亲眼看到那少年的确救了影子一命。

一个人若能帮你，就表示他对你没有敌意了。

阿狼本来这么认为的，但或许这只是他们的计谋，只是要造成他的疏忽呢？

阿狼不敢想。

他似乎已看到了长剑刺入了佐佐木的胸膛，鲜血飞激而去，染红了整块大地。

他也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就瘫软着倒了下去。

但他听到的并不是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做梦也想不到，倒下去的也并不是自己。

阿狼的拳头击在了苦行僧的脸上，他就像早已准备着用他的脸来迎这一拳。

然后他就听到了他鼻梁骨被打断的声音。

他全身的骨头就像突然间散了架，像一只懈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去。

这太不可思议，阿狼甚至感到这不是真的。

除了睡觉，苦行僧不会这么轻易就倒下去的。

阿狼不信，也想不通。

苦行僧只会打断别人的骨头，不会等着挨打。

苦行僧一倒下，阿狼就看到了那少年。

他的衣服还是雪一样白，正微笑着看着阿狼。

没有仇恨，也没有杀机，而是善意的笑，友爱的笑。

显然是那少年帮了他们的忙。

阿狼越想越不明白，他只有用手挠头苦笑。

3

那少年的剑太快，快得不可思议，但他的剑还未刺到佐佐木，却立刻有三点寒星向他袭来。

暗器是影子发出的，发出一道惨碧色的光，显然是带有剧毒。

影子为了救佐佐木，发出的当然是最毒最厉害的暗器。

这对要命的冤家，在危难时却是共苦的。

也只有在危难时，你才能看出他对你是不是真心。

他只有退。

他一个翻身，便又退到苦行僧的背后。

这一切无疑已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算准了影子会发出暗器，也算准了他落下时的方位和时间。

他落下时自然带有衣袂之声，他的衣角正好扫在了苦行僧的玉枕穴上。

苦行僧立刻不能动了。

他突然软得就像一摊烂泥。

烂泥当然只有巴在地上，而这时阿狼的拳头也正好到了。

这一切不是巧合，也没有这么巧的事，所有的动作也只是在一瞬间完成，令你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如果你没有亲眼见到，你死也不会相信这一切有多么微妙。

4

那少年后来向人解释道：“要暗算他这种人，当然要先让他造成疏忽。想在他背后暗算不仅愚蠢，而且可笑，你的手还未拿起来，他就已经猜到了你的用意。”

他道：“但我用的那种方式完全又是另一个道理，躲避本就天经地义，他既不会怀疑，也不会防备，而风声也正好掩盖了我的出手。况且又有谁会相信他多年的徒儿会暗算他呢？”

他笑了笑，接着道：“他万万没有想到，我并不是他的徒儿，我的师傅自然比他干净多了------”

5

所以苦行僧倒了下去。

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倒了下去。

他本以为倒下去的应该是阿狼。

但阿狼还活着，佐佐木和影子也还活着。

第一五章 断肠人，忘情人

1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明明注定了的事，本已是永远也打不开的死结，却在最后关头有了转机。

因为有了转机，才有了希望，有了生命。

阿狼在笑，因为他看到那白衣少年也在笑。

笑有很多种，但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一种。

只因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没有痹烩更可笑的事。

他们可能不是因为同一个原因笑，但他们笑得都很灿烂。

人间正因为有了这种灿烂的笑才能充满了阳光，才充满了温暖。

如果你本以为自己死定了，非死不可，却活了下来，你想不笑都不行。

那时你也会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因为生命？

生命本就是用灿烂的笑容去面对的。

一个人只有在灵前在棺材前才会愁马着脸，哭哭啼啼。

他们都在笑，但你很容易就看出了其中的差别。

阿狼的笑是欣喜，是振奋的笑，那少年的笑却太迷人，简直就不像是一个男人的笑。

当你看到了他的笑，你甚至有点舍不得回过头来。

他的笑就像初春的太阳般温暖，能令寒冬的积雪悄悄融化。

阿狼也在看着他，看着他的笑，但他想不通他怎么会救了他们。

却听那少年喃喃道：“有趣有趣，苦行僧也有受苦的时候。”

阿狼道：“苦行僧也是人，为什么不能受苦？”

那少年惊讶道：“和尚也是人？”

阿狼道：“和尚不是人？”

少年笑道：“阿弥陀佛，我看和尚最多只能算半个神。”

阿狼也笑了，他拍手附和道：“有理，能和菩萨说话的当然只有神。”

少年道：“你总算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狼，阿狼也正看着他，他们的目光互相对视着。

阿狼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波就似一泓秋水，在慢慢流动。

他的心头一惊，他不由想起了一人。

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天上地下，他永远也不能忘掉的一个人。

他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笑。

他道：“我知道女人有很多种，却不知道你是那一种。”

那少年似乎很惊讶，佐佐木和影子也同样惊讶。

“你说我是女人？”

阿狼道：“不是女人，是狐狸。”

这句话说出，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少年微笑道：“我不是狐狸，只有深山里才会有狐狸，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我不仅不是一只狐狸，还是一个长得并不难看的小伙子。”

阿狼道：“狐狸不一定要在深山里的，狐狸有时候也喜欢躲在别人的屋顶上。”

“哦？”少年道：“你说的这种狐狸我倒是没见过。”

阿狼道：“那只因为你的眼睛不太好。”

“是你的，还是我的？”少年问。

“当然是你的。”阿狼道：“如果连飞天狐狸都未看到，那人的眼睛就真的有问题了。”

少年惊讶道：“你说我是飞天狐狸？”

佐佐木和影子也怔住。

飞天狐狸欧阳七是天下第一神偷司徒大的嫡传弟子，不仅轻功卓绝，偷技更是绝妙，可说是偷遍天下无敌手。

任何人都知道飞天狐狸是一名女子，而且是一位美人。

所以即使被飞天狐狸偷过的人不但不生气，甚至还很高兴。

有这么样一位美人光临，他们当然高兴。

更绝的，甚至有的人曰曰拜佛，夜夜拜佛，盼着她去偷。

但阿狼却说这少年是飞天狐狸。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2

他没有开玩笑，他就是飞天狐狸。

天下若还有一个人能认出飞天狐狸，这个人就是阿狼。

他们之间自有一段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那少年的手只在脸上轻轻一摩，立刻现出一张女人的面容来。

一张绝对会让你窒息的面容。

年轻，俏皮，阳光，温暖。

看到这张脸，你就像看到了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你感到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在前面等着你。

她就是飞天狐狸，天上地下，只有这么一个飞天狐狸。

别人既不能代替她，也不能冒充她。

就算能冒充她的人，却不能冒充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美，太令人着迷。

带着一线希望，又含着一丝愁怨。

她叹了口气，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我知道，就算别人认不出来，你也一定能认出我的。”

阿狼能认出她，就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一双不知在梦里梦过多少遍，他想过多少次的眼睛。

能看到着双眼睛，他有多么欣喜，他甚至愿意用他的命来换取这一刻。

但他却道：“每个人都有他的特别之处的，我能认出你来，我同样能认出别人来的。”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在刺痛，就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在了他的心脏里。

他太无情，但这又是多么地无奈。

欧阳七听到他的话，显然怔了怔，但她还是在笑，笑得却多么凄迷。

她的心早已破碎，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花，在滴着鲜血。

阿狼也知道她受了多么大的伤，她的心里有多么痛苦，他多么想替她受这份伤痛啊。

可惜他不能。

伤害永远是双方的，别人既无法代替，也不能理解。

欧阳七没有流泪，即使流泪，她也不会让他看见，她只会一个人到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流泪。

阿狼道：“你不该来的。”

欧阳七道：“但我已经来了。”

“是啊，已经来了------”阿狼在心里喃喃道。

只听欧阳七道：“既然来了，我就不准备走。”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

天大的理由也大不过一句“我高兴”，因为高兴所以做，谁也管不着。

“好，你不走，我走。”阿狼大声道。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出去，走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他的心像是被针一样刺痛着，但他还是走了出去。

他的胃在痉挛。

他倒在地上开始呕吐，然后，他晕了过去。

漫漫长夜，只有昏迷才是最好的解脱。

但现实是不能逃避的，当你清醒了，你一样还要去面队。

3

阿狼醒来后立刻吓了一跳。

他不是躺在树林里，也不是烂泥边，醒来后身上的骨头也并没有疼得要命。

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大，也很温暖，他觉得全身舒服极了。

这间屋子也漂亮极了，就像小时侯梦里的一样。

屋子里还飘着一股香气，一股女子的体香。

只有女人的房间里才会有这种气味的。

阿狼立刻明白了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只有一个少女的房间才会这么雅致，这么精巧。

也只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才会有这么诱人的体香。

但他明明倒在树林里，怎么会到了别人的闺房里，而且还躺在别人的床上？

如果不是他遇上桃花运了，就是在朦朦胧胧中干了什么傻事。

但阿狼惊讶的还不是这些，一个男人睡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床上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种事天天都会发生。

他惊讶的是他竟然是赤裸的。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没有一点东西蔽着他的身体。

赤裸的身体接触到床单和被子的温柔，竟有一种别样的快感，况且这本是一张女子的床，被子上还有一股女人的香气。

如果你那一天也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睡到了一个美丽女子的床上，你是什么感觉？

他有点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真的，如果是梦，他只希望永远别醒。

可惜这并不是梦，这是真的，因为他立刻听到了敲门声。

敲了三下，门便开了。

阿狼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分不清是敌是友，而且自己现在正完全赤裸着。

一个完全赤裸的人总是会感到恐惧的。

但他总算看到了他的剑。

雪狼剑就放在他的床边，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他不禁松了口气。

剑客的手里还有剑，就有了支柱。

他看见一条黑影走进来，渐渐向阿狼靠近。

它走得并不快，阿狼的手已摸到了剑柄。

黑影渐渐靠近，雪狼剑就要出鞘。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任何人看一眼之后都永远无法再忘记的脸。

那张脸太美，也太孤独，太无奈。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了这么一张脸都会不要命地想拥有这个人的。

贝贝。

他又见到了贝贝。

她也没有什么改变，但当她看到他身旁的剑时，脸色却不由变了变。

阿狼的手缩了回来。

她永远都是最脆弱，最需要人的爱的，似乎一把小刀都可能将她吓晕倒过去。

她像一朵开得最灿烂的花，只要一见到剑气就有可能将它摧落。

她只能被人供在花瓶里，她也永远是鲜艳欲滴的，永远最圣洁，最美丽。

阿狼一见到她，向她微微一笑，好象笑得不够轻都有可能将她伤害到。

贝贝就在他的床前坐下，她白色的长裙更显得她的纤弱动人。

她无疑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但她却很聪明。

阿狼没有被影子派出的那些杀手打成一滩烂泥，却是她帮了他。

她拿给他一块金丝内衣，穿上它，拳头打在身上就像蚂蚁在叮一样了。

如果不是她，那他就真成了一滩烂泥了。

他又想到了苦行僧，想到了欧阳七。

想起欧阳七，他的心就在刺痛。

她千里迢迢地找到他，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他却只能让她失望。

“本来绝不是这样子的，七七，你要原谅我，原谅我------”

他在心里一次次地呼唤，可惜欧阳气并不能听到。

贝贝已握住了阿狼的手。

她的手纤弱细嫩，阿狼突然有了一种来自母爱的温暖，就好象抓在了母亲的手上一样。

他突然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是一种真正的幸福，一个人只有在真正的幸福中才会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贝贝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动，就算是东海里上千年的珍珠发出的光也没有这般迷人。

看到面前这个女孩子，看到她的眼泪，他的心也碎了。

眼泪就滴在他的脸上，她已倒下来伏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在不停地啜泣。

阿狼终于忍不住抚摩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像缎子般，正发出一阵阵迷人的幽香。

不知何时她已钻入了被窝中，她光滑的身子正贴着阿狼的肌肤。

她在颤抖。

他终于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开始发出迷人的呻吟，再他的臂下，吐着醉人的芳香。

阴谋，决斗，暗杀，阿狼就像一只被逼的狮子，恨不能马上发疯，但在此时，他只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4

清晨的第一线阳光射了过来，照在这片树林里。

阿狼睡得很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得如此好过。

所以一醒过来，他的体力立刻恢复过来，感到全身都是劲。

但他这次更惊讶。

那张床不见了，弥漫着女子体香的房间也不见了，这里只是一片树林。

他仍然躺在他昨晚倒下去的地方。

露气已浸湿了他的衣衫，旁边就是一滩枯叶化成的烂泥。

他摸了摸他的剑。

剑还在。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但再美丽的梦也总有醒的时候。

第一六章 阴谋

1

有酒，有杯。

酒是西域的葡萄美酒，杯是夜光杯。

征战边疆的战士，手里拿着夜光杯，盛的是西域特酿的葡萄酒，那是多么一种豪气。

酒在杯中，杯正捏在一只美丽的手中。

毫无瑕疵的手，完美得无懈可击。

只有这样的一只手拿着它，夜光杯才不显得它的奢侈，它似乎天生和这双手就是一对，天生就应当被这么一只手握着。

它们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副杰作，一件艺术品，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杯就在喻无言的手中，喻无言正看着她的这双手。

她好象是一个最懂得欣赏的艺术家，对这件艺术品满意极了。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面色苍白，显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他的一双手又大又粗，掌上功夫显然不弱。

他的旁边放着一把刀，很大很大的一把刀，比普通的刀至少要大三倍，没有天生神力，是休想能使动这把刀。

他的衣服也很特别，任何人一看到他，都知道他是谁了。

这把刀叫做斩鬼刀，因为其奇重无比，近来江湖中只有一个人使这种刀。

能使这种刀的人都绝不是弱者。

若有人说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总瓢靶子是弱者，那这想必是个天大的笑话。

斩鬼刀只斩鬼，不斩人。

鬼通常都是很凶狠的，凶狠的鬼生前通常都有些本事，所以死在斩鬼刀下的人并不多。

但每一个鬼都绝对算得上是大鬼，而不是小鬼，都绝对能在江湖中引起一阵哄动。

要想在斩鬼刀下活命绝不可能，因为斩鬼刀下从不留活口。

至少，到目前还没有。

它这一次斩的是谁？

梁正风注视着喻无言，又看着她手里的夜光杯。

他观察着喻无言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喻无言道：“你实在应该娶一个老婆的。”

梁正风显得很惊讶，只听她道：“没有人能受得了被你这样看者，除了你老婆。”

梁正风非但没有脸红，反而笑了，“岂非你就很受得了？”

喻与言道：“我受得了，只因我并未把你当成一个人。”

梁正风笑不出了，他脸皮再厚也不会厚到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但他并没有发作。

你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女人面前发作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喻无言道：“男人的脸皮通常都比较厚些，不过我喜欢这种男人，这种男人通常活得也比较长些。”

梁正风也笑了笑，“男人的脸皮再厚也不会有女人们的脸皮厚，就女人脸上的粉岂非就比男人的脸皮厚得多？”

喻无言道：“我呢？你认为我的脸皮厚吗？”

她的脸皮不但不厚，而且还很薄，就像剥了皮的葡萄一样，晶莹透亮。

不但薄，甚至嫩极了，比最新鲜的豆腐老还嫩。

但梁正风似乎并没有看到，他道：“不知道。”

这种回答并不高明，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听别人说她的脸皮厚的。

通常这种情况下，她可能很快就要变脸了，说不定还会把你赶得远远地。

喻无言却道：“你觉得我美不美？”

没有人会说她不美的，梁正风也不例外，他盯着她，眼光就再也舍不得移开，他道：“简直美极了。”

喻无言竟道：“如果要你和我上床，你愿不愿意？”

任何人听到她说这句话都会禁不住想死的。

高兴得要死。

梁正风似乎已完全陶醉，“就算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愿意。”

喻无言又笑了，“我现在才发现男人还有个好处，男人够老实。”

梁正风叹道：“老实有时并不是好处的，况且也只有我这种男人才能有这么老实。”

喻无言道：“老实的男人通常都很可爱，可爱的男人通常都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

梁正风道：“我可不喜欢有太多女孩子喜欢。一个男人若惹上了一大群女人，那他的曰子就不好过了。”

这是真理，但世人却偏偏视而不见。

喻无言笑道：“看来你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古人都懂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道理。”

梁正风道：“浪漫也要分时候，杀人的时候是任何人都浪漫不起来的。”

喻无言道：“你现在要杀人么？”

梁正风道：“现在不杀人。”

喻无言道：“你很快就会发现，老实的男人也有好处的，这种好处你绝对终身都不会忘记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子便动了，他的腰肢就像风中的柳枝般扭动起来，她就像一个多情的少女搂住了梁正风的脖子。

她的声音多么温柔，她的声音在发颤，“你觉得我老实么？”

一万个女人中若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老实的，那这个不老实的就必定是她。

没有人会认为她老实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梁正风已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喽里就像突然间堵下了一口痰，在也咽不下去。

她的腰肢还是那么细，腿还是那么修长结实。

梁正风从未觉得如此愉快过，她的手触在他身上，他就似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只能瘫软着，享受着她的抚摩。

他现在才发觉，不老实的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好，老实的男人有时也会遇到好运的。

她的手从他的胸膛向下面滑动，她的嘴里开始发出令人消魂的呻吟声。

梁正风的魂更似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的身子软成一团，再没有了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思想，他的眼里满是充满了欲望的光。

喻无言的手却在此时动了，在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时候动了，动得很快。

三根“封喉夺命针”立刻向梁正风的脖子上刺去。

梁正风本来必死无疑，但他却偏偏没有死，就在针尖触上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喻无言的手再也刺不下去。

她的手已被梁正风抓住。

梁着风还是那般冷静，出手还是一样矫捷，就像刚才他本在做梦，而现在梦醒了。

他道：“幸好我还没有忘记，不老实的女人通常都不会很可爱的。”

喻无言疼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她此时就像一只落入了陷阱的小绵羊。

她现在不但可爱，而且可爱极了。

没有人在此时还能忍心下手的。

她简直比一只被擒的鸽子还要无奈，还要可怜。

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表现出自己的脆弱，让男人随时放她一马。

所以再高明的男人当遇到一个会做戏的女人时也只有自认倒霉了。

梁正风放开了她的手，不禁叹道：“一个人找老婆最好不要太漂亮，越漂亮的女人通常越要人命的。”

他看着喻无言，接着道：“尤其是那种既不老实也不可爱的女人。”

喻无言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她有时高贵得像王母，有时却和荡妇差不多，甚至你本来看到她还在哭，一眨眼她却在笑了。

难怪人们说“女大十八变”，其实女人任何时候都是善变的，只是人们没有注意而已。

男人的眼光通常只注意十八岁的少女去了。

喻无言笑道：“老实的女人不一定就是可爱的，可爱的女人也不一定就老实的。”

梁正风立刻道：“有理。”

喻无言道：“所以男人要想长命，最好的法子就是像你一样根本就不要老婆。”

梁正风大笑，他道：“其实我不要老婆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悄悄地在喻无言耳边说了一句话，喻无言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就像大白天突然见到了鬼一样。

他道：“一个男人要不想被女人缠住，也只有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喻无言早已叫了起来，“你不是人，你简直就是魔鬼------”

梁正风道：“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愉快极了。”

2

有雾。

白茫茫的雾，就似一件轻纱。

有雾的时候通常都看不很远的。

但人的视线看不远时心里想得就比较多了。

所以瞎子通常都痹积常的人要精明得多。

剑在手，手是阿狼的手。

他的手中有剑，只因他还要杀人。

杀各式各样的人。

其中有乞丐贵族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恶人好人，甚至还有英雄。

阿狼是英雄。

很多年后当人们记起他的时候，绝对会说他是英雄。

英雄也要杀人，杀各式各样的人。

当你的生存受到危机时，你就会杀人，当一个江湖人想成名时，也会杀人。

英雄杀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连刀都拿不起，连一只苍蝇都不敢踩死的人会成为英雄。

雾气遮住了他的眼，他的目光陷在一层雾气中，既神秘又可怕。

他的脸色突然间变了，变得异常地恐怖，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见到了阎罗王一样。

他的手也在抖，就像一个酒鬼突然间酒瘾发作。

他已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八岁小孩，他也不是一个不会控制自己情绪的人。

其他的男孩子还躺在母亲的怀里的时候，他就懂得了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看见了一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宁愿这是做梦，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间小木屋还在，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低矮的窗户，白色的小门。

当大清早第一线阳光升起的时候，小木屋内就是一片光明。

门窗依旧，小屋依旧，阳光依旧，一切依旧。

但人呢？

没有人会相信这儿有过杀戮，有过死亡。

一切都静，静得可怕，静得令人窒息。

没有血，没有尸体，也没有半个人影。

苦行僧、佐佐木、影子、欧阳七全都不见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太彻底，太不可思议，就像这里本就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里显然有人专门布置过，而且是在最短的时间内。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全身冰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想到了佐佐木，想到了影子，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们虽然也想要过他的命，但毕竟是他的朋友。

他又想到了欧阳七。

“七七”。

他的心在刺痛，胃也在痉挛。

她本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但他却一直在伤害她。

没有人能体会到伤害自己心爱中的人的痛苦。

这是多么无奈，多么令人断肠。

他在呼唤她的名字。

“七七，原谅我------”

他已禁不住要呕吐，但就在这时，奇Qīsuū.сom书他的手被握住。

很温暖的手，也很美的手。

这是他在梦中曾经梦过多少遍的手啊。

当他看到这只手时，天知道他有多高兴。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欧阳七含泪的目光。

她的脸更消瘦，她更憔悴。

阿狼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令他多么朝思暮想的一张脸，曾经有着多么令人着迷的笑容。

只听欧阳七道：“他们被劫走了，我找你回来他们已经不见了。”

阿狼道：“无论如何要救他们出来。”

欧阳七道：“他们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当然要救他们。”

她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救人的时候。”

阿狼显得很惊讶，只看着她。

她接着道：“我打听到龙珠山庄马上要为庄主的女儿举行婚礼。”

“婚礼？”阿狼惊道：“贝贝？”

欧阳七不禁道：“贝贝是什么东西？”

“贝贝不是什么东西，贝贝是一个人。”他道：“你若知道贝贝是谁，你一定会吓一大跳。”

他接着道：“贝贝就是庄主的女儿，就是明天的新娘子。”

欧阳七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认识贝贝，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贝贝就是庄主的女儿。

她却道：“她一定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女人在吃醋时你若还看不出来，那你就真该死了。

阿狼似乎并不知道，反而道：“不但美，简直美极了，我敢保证没有人看到她之后会忘记的。”

欧阳七装作没有听见，咬了咬嘴唇道：“你若知道新郎是谁，你也会吓一大跳的。”

她等着阿狼问，但阿狼并没有问的意思。

她接着道：“新郎就是佐佐木。”

“佐佐木？”阿狼完全怔住，他想不通了，佐佐木怎么会是新郎。

欧阳七道：“梁正风便是这次婚礼的主婚人。”

“梁正风？”阿狼道：“南七北六省的总瓢靶子？”

“对，就是他。”欧阳七道：“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请了众多江湖中人参加这次婚礼。”

阿狼不说话了，他感到他的脑袋就快要爆炸。

如果有一坛酒，说不定他会大醉一场。

第一七章 特别的婚礼

1

月夜。

夜凉如水。

银白色的月光，映着他们的脸。

欧阳七的脸庞在月光下就似水乳般迷人，她低着头，时而看着阿狼。

他们都有太多的话要说，但他们都没有开口。

即使不能开口，能坐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没有生火，夜里的露气很重，但他们的身体都是温暖的。

沉默。

在寂静的夜里，两个人都彼此沉默。

如果你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你会发现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享受。

况且有伊人相伴。

“杨柳岸晓风残月。”

有风，有月，有佳人，这已足够。

如果你是一个懂得浪漫的人，当你和爱人一起坐在月光下，吹着风，彼此都沉默着，你自然会感到这一切是多么温馨，是多么甜蜜。

如果你是一个江湖人，那时你会厌倦了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厌倦了一个人流浪的生活。

不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会陪你一起沉默，一起吹风，一起数星星，你就不会再感到寂寞。

“七七，七七------”

阿狼多少次梦想着这一刻，梦想着能和她两个人静静地呆在一起。

老天没有让他失望，他终于盼到了，他感到很满足。

她同样满足，她终于找到了阿狼，而且他现在就在她的身边。

她一会儿捋着草叶，一会儿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发呆。

很少有人能欣赏到一个女孩子在明净的夜里双手托着下巴发呆的样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那样子简直可爱极了，令人着迷极了。

如果你身边也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你不信让她做一次给你看看。

阿狼也会着迷，他的眼悄悄地瞟过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那不是傻笑，也不是无奈的笑，更不是觉得好笑才笑，那是会心的笑。

一个人只有感到最幸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笑。

这已不是你脸部的运动，这是从你的身体里发出的。

这种时候，甚至你都不知道你在笑，但你确实感到了幸福，一种深入骨髓的幸福。

一个人一生中若得到过这种幸福，就不算白活。

欧阳七时而扭过头去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但又扭过头去。

他知道她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问题要问。

但他相信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她会忘记他的心狠，忘记他的无情，一切都原谅他。

他的确太无奈。

月光很快地隐下去，雾气更重了，天边开始现出了鱼肚白。

美好的曰子通常都过得比较快些。

这是人类的悲哀，也是时间的无情。

他冷冷地对她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最好立刻离开，越快越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禁不住在抖，他的心在滴血。

欧阳七没有说什么，她静静地走了出去，静得和他的美一样令人着迷。

看着她的身影，他只感到失落，他一遍一遍地在呼唤：

“七七，七七------”

2

喻无言轻轻地抿着酒杯，他的手还是那么优美，微笑还是那么迷人。

梁正风一直看着她，竟似已看得着迷。

他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一个人什么都可以得罪的，就是不能得罪女人，尤其是越漂亮的女人。”

喻无言道：“那只因为你没有女儿，如果你也有一个女儿，她的未婚夫恰好也被人杀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梁正风笑道：“幸好我没有女儿，我也不用娶老婆，所以我还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喝下一口葡萄酒，接着道：“我有时候都搞不明白，你竟然还有一个女儿，到底你是喻无言，还是你女儿是？雷震刚娶的扬州第一美女是你还是你的女儿？”

这里每一个问题的答案无疑都会轰动江湖，掀起江湖中的一场大波。

喻无言得意地笑着，“我敢保证，这些江湖人比你更想知道答案。”

梁正风道：“如果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阴谋，他们只不过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一定会活活气死。”

喻无言道：“可惜越是自命不凡的人越有这个毛病，嗅到一点香就再舍不得放手了。”

她道：“只要这次成功，‘雪狼’的主人换成了你，那时你就是江湖中黑白两道的大统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诱惑实在不小。”

“的确不小。”梁正风道：“所以我们的合作才能够如此愉快，只希望他真出现才好。”

“一定会的。”喻无言露出了她那优雅的微笑，“他绝对不会错过的。”

梁正风微微皱了皱眉，“他万一不出现呢？”

他毕竟已经老了，很多事不得不考虑周全，况且至今他还不是很清楚这件事。

他掌管着南七北六省，为了得到这一切，他付出了多大的牺牲，能站到今天的位子实在不易。

他输不起。

喻无言道：“他会来的，因为他已收下了三十万两酬金。”

她道：“无论对谁来说，三十万两总不是个小数目，谁也不愿意失去这笔生意的。”

梁正风不开口了。

3

龙珠山庄从建成之曰起，没有一个人踏入山庄半步。

今天来的人却显然不少。

每个人都好是一副喜气的样子。

参加别人的婚礼，总不能愁眉苦脸，有些富家公子，打扮得甚至像新郎官一样。

阿狼一直在注意观察着每一个人。

其中有少林的天字辈高僧天戒，有武当七子，峨嵋的少阳师太，丐帮的八袋长老，江南风云山庄的少庄主路啸天，还有一些人阿狼虽然辨认不出，[奇+书+网]看他们行路的姿势和眉宇间的神气，显然功力不弱。

看到这些人，他不由有些吃惊。

江湖中能同时把他们惊动的事已实在太少。

看他们那副神情，显然都有着巨大的秘密，他们也正是为这个秘密来的。

湖中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船，山庄也异常热闹起来，客人都被请到了大厅。

迎接安排来宾的是龙珠山庄的总管贺老七。

他已过了花甲之年，下颚留着一把胡须，他的眼里闪着慑人的光，脸上总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阿狼已经看出这老头子的腿上功夫不弱，一定练过北派潭腿一类的功夫。

酒席就摆在大厅里，所有人突然间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就像突然间舌头全被人割掉了似的。

当然没有人割他们的舌头，要割他们舌头的人早已到了地狱里。

只有贺老七一直嘻嘻哈哈地笑着，但无论他多么客气，仍然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气氛突然间变了，儿女婚嫁本来是极喜庆的事，但现在的情景就像是死了人一样。

他们似乎不是来喝喜酒，而是来参加葬礼。

甚至葬礼都不会这么静，葬礼还有锣鼓声，还有亲人的哭喊声。

现在静得就连地上掉了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其中有些人的脸上已现出了焦急的表情。

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等着喝喜酒？还是等着看新娘子？

4

下人刚刚汇报完情况。

喻无言显得满意极了，“我保证，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的出手会比你慢。”

梁正风只是冷笑。

喻无言似乎并没有听见，继续道：“他这次一露面便死定了。”

梁正风道：“只是他来了未必会露面。”

喻无言道：“他一定会露面的，因为‘雪狼’从未失手过。”

喻无言突然问道：“如果要斩鬼刀去斩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农夫，你会不会去？”

梁正风显然不知道她话里的用意，道：“当然不会。”

喻无言悠然道：“因为你也有你的原则，斩鬼刀只斩大人物，不斩平平凡凡的人，即使你没有把握，你明知会死在这些大人物手里你也要去做，但要你去杀一个你觉得不值得你杀的人，即使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不会去。”

梁正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他也有他的原则，他既然收了别人的银票，答应了别人要阻止这场婚礼，他当然不会不来。”

他得意道：“而且要在这些众多江湖中人的面前阻止这场婚礼，他只有非出马不可，即使知道他明明死定了，他也要来。”

这个理由虽然不是很好，但已经足够了。

看似很复杂的事，只要在真正的江湖人手中，就是这么简单。

喻无言道：“所以我们只要用心看着新娘和新郎，只要他一出现，我们的这些客人们就不会让他再活着了。”

她露出优雅的笑，“我敢保证，这些江湖人没有一个不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梁正风也大笑道：“所以你为江湖除了一害，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永远感激你。”

他道：“妙极，实在妙极，这个主意实在不错，能和你这种女人合作实在是一件太刺激的事，我敢保证，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遇到过痹烩更刺激的事。”

“刺激？”

梁正风道：“我在想，如果那三根针插在了我的血管里，说不定我现在就变成了死人。”

喻无言也笑道：“你当然不会变成死人，死人又怎么能和我合作呢？”

死人当然不能和她合作，和她合作的是只有真正的人，一个大活人。

至少总不会轻易就死的。

她的腰肢又扭动了起来，他坐在了梁正风的怀里，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脸上又露出了那优雅的笑。

她的笑就像满山娇艳的映山红。

她的腰肢还是那么柔软，吐着醉人的芳香，眼波清澈如水。

她就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清新，脆弱，绿得耀眼，美得消魂。

但你不得不信，她又有种另类的风韵，令人情不自禁。

只要是男人，都会禁不住为她发狂。

这是只有成熟的女人才有的风韵。

5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再过半个时辰，新娘子和新郎就要拜堂入洞房。

这是一件喜事，但也许立刻便要血流成河。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阻止这场婚礼。

阿狼就站在这个大厅的西北角上，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幸好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家丁的衣服，一直在打扫卫生，擦桌椅，趁别人不注意时，他从旁边的一扇小门里溜了出去。

他刚退到一个走廊里，却看见对面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的心沉了下去。

贺老七还是微笑着，他永远都像一个慈祥的老头子。

他直直儿向阿狼走来，阿狼只有弓着身子问好。

贺老七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微笑道：“年轻人，要方便啊？”

阿狼正不知怎么回答，忙道：“是。”

却听贺老七道：“茅厕在那边，要方便应该走那条路的。”

阿狼全身的冷汗不由冒了出来，他方才为他那句话后悔了。

只因他根本不熟悉这里的环境，连茅厕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

家丁是不可能不知道茅厕在什么地方的。

你可能忘了你的情人，忘了你老婆的闺名，但你绝不会忘了茅厕在什么地方。

人有三急，若连这都不能自理，那就真是废物了。

阿狼只有做好了动手的打算。

一击必中，全身而退。

既要干净利落，又不能留下一点马脚。

可惜他并不是很有把握，这老头子的武功深浅他完全摸不透。

他的掌心也渗出了冷汗。

却听贺老七仍然微笑道：“年轻人的动作要麻利一点，方便完了马上回来做事。”

他向阿狼诡异地一笑，竟走了开去。

阿狼反而怔住，难道他真有这么和气，对下人有这么关照？

他立刻打消了这种想法，他绝不是这样疏忽的人，疏忽的人又怎么能做上龙珠山庄的总管？

阿狼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不起这个人在那里见过。

第一八章 雪狼行动

1

正午的阳光异常灿烂，人的身影形成一个斑点投在脚下，树叶绿得泛着油光，水面闪烁的光斑更是耀得人睁不开眼来。

阿狼一直走得比较快，一离开大厅，他就没有停下过。

他的心在往下沉，但他又不禁有些兴奋，究竟为何，他也说不清。

但无论如何，他已能预感到今天一定会发生很多事，其中无论任何一件事都必将引起江湖中一阵骚动。

贝贝。

他想起了贝贝。

贝贝岂非正是今天的新娘子？

他想起了那栋小竹楼，想起了那甜蜜的一夜。

她是多么温柔，呼吸是多么芬芳，她含泪的眸子和温情的眼神是多么动人------

阿狼的心在痛。

她绝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

一个女子能在婚期前夜将她的第一次献给她最心爱的男人，这已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

但这又是多么无奈，多么悲哀。

为了某些原因，一个女子注定要嫁给她并不喜欢的男人，一个男人注定要娶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就好比一只温驯的兔子误入到猎人的陷阱中。

这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这些事同时又演绎了一场可悲可叹，可歌可泣的故事。

阿狼不再犹豫，他已没有太多时间，他拼命似地向那竹楼跃去。

纵然是龙潭虎穴，他也要见到她最后一面，问清这是这么回事。

他知道事情绝不是女子婚嫁那么简单，这绝对是一个阴谋，天大的阴谋。

只要能见到她，这一切或许就能清楚。

但她本是多么脆弱，就似大清早的雾气，一呵气就可能烟消云散了。

只要找到了她，他一定要救她出来。

但心娘子是否还在那竹楼里呢？

她的把握实在不大。

她即使不是被一大群侍女围着插花抹脂，也已到了新娘的轿上。

他难道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抢走？

如果这样，他知道他不仅救不了她，反而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今天踏入龙珠山庄的每一个人对他无疑都能造成一种威胁。

但她是否就能听他的话乖乖地跟他走呢？

他没有把握，他甚至感到一点把握都没有。

2

竹楼还是竹楼。

在午时灿烂的阳光中，竹楼上有水面反射的光斑在缓缓移动，就似一只只正在蠕动的壁虎。

一座竹楼，一把琴。

竹楼上既未挂上喜庆的大红花，贴上鲜艳的对联，更没有听到任何喜庆的谈笑声。

这里似乎本不属于人类，而属于另一个世界。

纵然世间多么热闹，多么嘈杂，这里永远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孤独得已被世人所淡忘，人们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

琴摆在一张小桌上，桌前坐着一个人。

她的手正悠闲地拂动着琴弦，空气中弥漫着悠扬的琴声。

她的手晶莹洁白，似玉似雪，她的脸苍白如一张白纸。

她永远那么美，那么孤独。

她只是痴痴地坐着，无聊地望着远方，无论什么事也难打动她的心。

她没有笑，她的神情近似冰窖，阿狼从未看到她笑过。

但她的温柔，她的高贵，令人不禁我见尤怜。

阿狼不禁惊呼出声，他想不到他还能见到她，她还是那么孤独地静候着。

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呢？

她真是今天的新娘子？

静得太可怕，这种静只能让人产生恐惧。

这难道就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夕？

他小时候看到过一只小羊受伤后四处乱跑，“咩咩”地惊叫着，后面便是一只凶恶的狼在追赶。

他眼看着狼的尖牙咬在羊的脖子上，鲜血涂了一地，把白色的羊毛染成了红色。

他不想看到第二次。

他轻轻地掠了过去，像一片落叶般飘落在竹楼上。

贝贝似乎吃了一惊，她看他站在她的身边，只痴痴地望着他。

她的脸很快红了。

她向他笑了笑，道：“我们似乎认识？”

阿狼道：“我们本就认识。”

贝贝皱了皱眉道：“我实在想不起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阿狼一怔，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天前他们还在一起，多么缠绵，多么温馨。

难道她已忘记？

假如那只是一个梦，但绝没有那么甜蜜的梦。

他苦笑道：“如果我脑子没有问题，两天前我们应该见过吧！”

贝贝惊愕道：“难道我脑袋有问题，怎么一点也记不起。”

阿狼苦笑，他只有苦笑。

贝贝又自言自语道：“我脑袋经常出问题，不过只要敲一下就好了。”她真用手指在头上敲了两下。

阿狼又不禁笑了。

一个女孩子装起傻来固然可爱，美丽的女孩子更可爱，可爱极了。

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装傻，那至少说明她并不讨厌你。

这时，你不妨笑笑。

贝贝见他在笑，立刻板起了脸，问道：“真不知道有什么事能令你如此好笑？”

阿狼摇摇头，道：“因为我看到了一幅画。”

贝贝道：“能让你笑得如此开心的画，想必很值钱。”

阿狼道：“岂止值钱，简直千金难买。”

贝贝伸了一下舌头，惊道：“真有这么值钱？”她道：“这么珍贵的画，我倒要见识见识。”

阿狼笑道：“你看不到的。”

贝贝不禁问道：“为什么？”

阿狼道：“这幅画除了你之外，别人都能看到。”

贝贝显出失望之色，道：“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看到？”

阿狼顿了顿，便将桌上的一面镜子递给了她。

贝贝道：“我既不戴花，也不抹脂粉，你将镜子给我干什么？”

阿狼道：“你不妨照照，很快就能看到那幅画了。”他道：“那幅画就在你的脸上。”

他又接着道：“可惜最美的画并不是自己能看得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他显得得意极了。

一个女子绝不会对着镜子自己向自己抛媚眼，看自己时含情脉脉。

一个女子会向自己讨厌的人心跳脸红，显出娇艳之态，那也是不可思议的。

只有对自己钟情的男子，她们才会情窦初开，暗里回眸，万般娇媚。

暗里回眸深属意，对面笑魇溢情愫。

贝贝似乎并没有听见，只奇道：“我脸上有画么？是不是梳洗时没有擦干净？”

阿狼道：“不妨，让我帮你擦擦便是了。”

他真伸手向她脸上摸去。

贝贝微微地侧过了头，“原来是你专门捣鬼，想占我便宜。好险，幸好我及时发现。”她兀自庆幸道。

阿狼道：“我既不想占你便宜，你也不是新娘子。”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道：“你看我像不像新娘子？”

阿狼只有苦笑。

贝贝笑了笑道：“你一定认为新娘子必定穿着大红锦袍，头上插满了珠翠，身边还簇拥着一大群侍女媒婆为她涂脂抹粉对吗？”

阿狼在听她说下去，她无疑说得合情合理。

但他明显有些不安起来。

却听她道：“不错，我就是新娘子。”

阿狼睁大了眼睛，眼球似要掉下来，嘴里更像塞了个熟鸡蛋。

虽然欧阳七已告诉过他，但他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感到不可思议，婚礼前的新娘子绝不是这样子的。

贝贝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一点像新娘子的样子。”

其实真正的新娘子不见得就比她要漂亮，比她漂亮的新娘子实在少有。

说她不像新娘子，只不过因为她身上穿的不是新娘子的大红锦袍，头上也没有戴上任何珠翠，她的脸上也没有新娘子的幸福甜蜜的笑容。

新娘子岂非正是因为她内心的无比幸福和甜蜜才更显得万般娇艳美丽？

但她不笑时也仍然有一种令人着迷发狂的魅力。

阿狼在听着。

她继续道：“既然我是新娘子，当然不会自己跑道礼堂上去和新郎行礼，至少也得有很多人簇拥着，几名小姑娘托着我的衣裙，用八人大轿将我抬到礼堂去。”

她说得完全合理，绝没有一点容人辩驳的地方。

她道：“但我既不必行礼，也用不着入洞房。”

阿狼仍然在看着她。

贝贝道：“因为新娘子虽然是我，但和新郎拜天地入洞房的却不是我。”

阿狼立刻怔住。

她笑了笑，对阿狼道：“你最好不要问得太多，因为你知道得越多，只会徒增烦恼。”

3

大厅里起了一阵骚动。

年轻人比较耐不住，脸上现出焦急的神情，武当七子都紧紧地握住了剑鞘，手掌渗出的冷汗涔涔落下。

路啸天仗着一招风云掌，甚是得意，情急之下，一掌劈掉了一块桌角。

大厅顿时一阵吆喝声，显是大家焦急已极。

天戒大师和少阳师太仍然静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茶润润喉咙，既不声张，也不见有任何举动。

贺老七笑眯眯地站在大厅里，不停地向大家赔礼道歉。

看到这位和气的老头，大厅顿时又静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仍然很灿烂，也来凑这份热闹，给婚礼增加一份喜气。

却突然光线暗了下去，天空阴霾成一团，一场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

4

起了风。

铜灯仍然亮着，未溅起一丝火星。

铜灯镶在墙壁上，照得密室犹如白昼一般。

密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几乎占据了整个密室的三分之一。

石桌上横放着一把刀，这把刀却比石桌还要长。

喻无言道：“雪狼已经开始行动，我们的计划也该开始了。”

突然便起了一阵风，铜灯尽数熄灭。

第一九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1

竹楼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叶尖正垂下一滴水珠，欲落而未落。

贝贝正垂着头，看着这滴水珠。

她的发梢也弥漫着一层烟雾。

她的眼里忽然发出一股兴奋的光，将手臂从衣袖中伸出，翘起拇指和中指，将叶茎轻轻地弹了弹。

花茎抖了抖，叶片也跟着晃动起来，水珠终于被叶尖抖落下来。

水珠斜着飞起，弹入了另一个角落，好似猴子在表演翻跟头。

贝贝随着水珠飞落的地方望去，却见那滴水珠正好落在了一片草叶上。

阿狼也跟着望去，望见了在那竹楼的夹缝里竟长出了一株小草。

草虽幼苗，却很葱郁，正努力地向上生长。

草很平凡，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能随随便便就见到的小草，但在这种地方看到，仍然会令你吃惊。

贝贝将手缓缓垂下，轻轻地舒了口气，眼睑合了起来，一层雾气立刻便袭上了她的双眼。

阿狼转过头来看着她，似乎已经痴迷。

她的脸近似白玉脂雕刻而成，静穆得自然，沉睡般安详，流水般细腻。

她睁开眼来，脸上现出一种醉酒般的红晕，她用手捋着那株水仙，道：“这株水仙已陪伴我度过了两个春天。”

她道：“它开始放在这个地方时，枝头还不能探道窗棂，但现在它的枝叶早在享受着窗外阳光的照耀，它早已饱览了窗外青山湖水的美景。”

她顿了顿，阿狼看到她的眼眶湿润了。

她道：“夕阳虽美，却是黄昏。我每天呆坐在竹楼上，虽然常常能看到夕阳沉落湖水间的壮美，却连朝阳的光辉也不曾感受到；虽然我常看到雨水从屋檐挂下时如弃妇泪如珠线般的凄美，却连风雨欲来云变色，雨落时天空中那种垂挂般的景象也不曾欣赏过。”

她抽搐着停下，含泪道：“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

阿狼突然感到心里乱极了。

作为一个杀手，本不应如此心乱的。

但若一个美丽的女子含泪在你面前倾诉衷肠，而这个女子本和你不甚交情，她因为对你信任而如此心碎，如此哀伤，你却无能为力，那时你会怎么办？

纵然铁石般的心也该融化了。

阿狼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纤嫩柔滑。这只手也并未反抗。

这只脆弱的手掌是多么需要有这么一只手给它温暖，给它信心，给它勇气啊！

阿狼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用说。

此时纵然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表达这种微妙的情感。

她的眼珠轻轻转了转，视线清晰了些，但泪珠却终于滚落下来。

她用衣衫轻轻抹了抹，突然问道：“你看到草叶上那滴水珠了吗？”

阿狼看着她。

贝贝道：“你应该看到了。它本来会被大地吞噬掉，但它却选择了其它。”

阿狼道：“我看到了，很美丽的一幕。”

贝贝黯然道：“只可惜它终究还是消失了。”

阿狼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它消失了，但却呵护了旁类。”

贝贝道：“无论怎么样，结局总是不可改变的，只不过各人的想法不同而已。”

阿狼用手难耐地挠着头，“你说的话怎么越来越深奥了。”

贝贝道：“不是深奥，只因为你没有想过。”

她道：“你想想，花开花谢，人生人死，万物轮回，周而复始，人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徒劳，到头来不过只是一场空。”

阿狼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空，但我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那么想，那社会就不会进步，人类也将消失了。”

贝贝道：“花开即为花谢，人生即为人死，人活着岂非本就是在等待死亡？”

阿狼道：“我不懂得你那些道理，我只知道一个人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如果饿了不吃饭，就会被活活饿死，如果睡眠不足，那么人老得也会快些。”

贝贝道：“想不到你倒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阿狼道：“我本就现实得很。”

他道：“如果你不懂得现实，肚子饿时不知道找食物填肚皮，别人要要你命时不知道躲避，那你不仅没有耐心思想，甚至连动一动脑筋的机会都没有了。”

贝贝道：“你说的话似乎越来越有道理了。”

阿狼道：“如果你做得多，想得少，你渐渐就会发现很多事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

贝贝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飘起一丝微笑，就似一缕阳光飘过大地。

阿狼道：“就似那滴水珠，它虽然消失了，但它供给了那株小草生长所需要的水分，小草就能健康成长。”

贝贝看着他，道：“我现在才发现你竟然是一个大思想家。”

阿狼道：“我不是思想家，如果思想家整天只是胡思乱想，饿不食，渴不饮，困不眠，那我宁愿做杀手。”

贝贝道：“杀手虽然杀人，但岂非也是被杀的？”

阿狼道：“杀手也有杀手的好处。如果你知道了这些好处，你就会发觉做杀手其实也还是很不错的一种选择。”

贝贝皱了皱眉，“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

阿狼道：“杀人也是一种赌赛。如果你是一个赌徒，你会发现天下最刺激的赌博就是杀人。”

将人的性命作为赌注，确实是最刺激不过了。

贝贝笑道：“看来你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赌徒。”

阿狼道：“以前我喜欢赌，但现在我只杀人。”

他继续道：“当你战胜一个人时的成就感，当你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咽喉，看到鲜血从剑口出喷洒出时的欣悦感，当你想像着一个人倒下时那种无言的悲壮感------这些一齐来袭扰你时，你就会觉得杀手的好处了。”

贝贝柳眉轻竖，仍不信道：“是吗？说这些是一种好处，你还是第一人。”

她补充道：“我还从未见过一个人杀人后像你那么愉快过。”

阿狼道：“那只因为他们杀错了人。”

贝贝不禁道：“杀人还分杀得对与不对？”

阿狼道：“杀手杀的人当然各式各样，但最简单、最直接的一种分法就是将其分未好人和坏人。”

贝贝惊讶道：“杀人还分好人和坏人，这到是闻所未闻。却不知你们所认为的好人和坏人有些什么标准？”

阿狼道：“没有标准，杀手向来凭直觉。”

“你们真那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你是一名杀手，你通常会发现直觉往往都是最能让你相信的。”

她陷入了沉思，不禁问道：“却不知你杀的是哪类人？”

阿狼道：“坏人。”

贝贝道：“杀手也有选择的余地？”

阿狼道：“没有。”

贝贝道：“如果要叫你杀一个坏人呢？”

阿狼道：“那就先杀了我吧！”

贝贝道：“这么说，岂不是你的运气好，才能活到现在。”

阿狼道：“不是我运气好。当别人知道你的脾性时，就懂得怎么样利用你了。”

贝贝道：“如任你所说，你们老大既能辩才施用，岂不是很厉害？”

阿狼道：“不是老大，是主公。”

贝贝道：“无论是老大还是主公，他总是一个人。”

2

大厅本已经很混乱，此时更乱极了。

贺老七虽然还是满脸堆笑，但笑得已经有些勉强。

即使再有耐心的人，他的耐性也会有一个极限，当耐性一达到极限时，他也会变得没有耐性了。

弦已满，箭不得不发；水已满，水不得不溢。

很多事本都是这样子的。

每个人都显得焦躁起来，天戒和少阳师太也有些坐不住，握杯的手开始在颤抖。

茶水不断地送上来，席未开，因为新郎新娘还未拜天地。

即使开席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口，缠住他们的手，因为他们本不是来讨吃的。

他们见的是新郎和新娘子。

但午时已过，新郎和新娘子还未出来。

他们并不想被人捉弄，也没有人敢捉弄他们，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捉弄他们的人通常还在心里想，还未做出行动，就已经见了阎王。

突听一声喝彩，珠帘被掀起，一对新人终于出现了。

新娘全身通红，头上盖着盖头，左右有两名十来岁的少女轻轻扶着。

她们都笑得很甜。小姑娘一听到有新娘子可看，有喜糖可吃时，岂非都笑得比较可爱。

她们简直开心极了，就像她们是新娘子。

佐佐木并没有她们那么开心，但他仍然在笑，笑得很勉强。

大厅立刻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到风流动的声音。

每个人都盯住这对新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呼出。

贺老七又和气地笑了，就像全世界的人都愁眉苦脸，他也似乎在笑。

但人们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笑的，看到这种笑，真恨不能打破他这张脸。

新人一出现，“雪狼”就出现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亏他还笑得出。

3

贝贝突然问他：“作为杀手，你想过可能会死在别人剑下？”

阿狼道：“杀手既杀人，也终究是会被杀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贝贝道：“他们不会为你报仇，或者伤心？”

阿狼道：“如果他们被人杀掉，我也同样不会为他们伤心的。”

贝贝道：“你们做事倒公平得很。”

阿狼道：“杀手做事本就公平得很。”

你给我钱，我帮你杀人；杀手杀人，也会被杀，从生到死，一切都是那么公平。

贝贝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我还是不要做杀手地好。”

阿狼道：“杀手并不是天生的，很多都是被逼的。”

他黯然道：“做杀手不过就是为了生活。杀手本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当寒风刺骨，你没有东西御寒时；当你饿得发晕，没什么充饥时；当别人躺在温暖的被窝，你却连一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时，你就会发觉做杀手总是一种赚钱的好职业。”

贝贝看着说完，道：“但任何事总有例外的是吗？”

阿狼不禁怔住，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例外的。

他在听她说下去。

贝贝道：“我知道一个人，他十岁时就单枪匹马地宰杀了十三个江湖大盗，十八岁时战败了崆峒派第一高手，二十岁时战败了华山双剑，至今仍不逢敌手，是江湖中公认的第一把快剑。”

阿狼的眼睛不禁亮了。

贝贝继续道：“而他却出生于江南世家，祖辈留下的产业排名江南四大世家之首，但他从从小流浪在外，过江湖中的生活。凭着手中的一把快剑，杀人赚钱度曰。”

“皇甫少安。”阿狼已然道，“他不愧为武林奇才，因为他已完全将杀人当作一种乐趣。”

他道：“能将杀人当作一种乐趣，这种人即使不能成为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

贝贝突然笑了。

她无论什么时候笑怎样笑都是最美的，既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笑，也不用问她。

因为当人们一看到她的笑，就早已忘记了说什么。

如果这时有人问她为什么笑，她突然就不笑了，其他人一定会打烂他这张脸，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阿狼没有问她为什么，但他也笑了，大笑。就像天下已没有任何事能有如此好笑。

贝贝却反而不笑了，她突然道：“你怕不怕死？”

她突然问出这么句话，阿狼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他道：“你不是早说过：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死则死耳，何所畏惧！”

贝贝摇了摇头道：“你倒是很听话，不过你似乎也想得比较多了。”

阿狼只有苦笑。

贝贝突然又道：“如果我想你现在就死，你愿不愿意？”

阿狼抬头看着她。

她已停止了笑，也正抬头看着他。

她还是那般纤弱温柔，没有一丝勉强，就似本在要求别人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要一个人死并不是一件平常的事，绝不是。

无论是崇高还是卑微，活着总比死有趣多了。

阿狼道：“有原因吗？”

贝贝道：“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必死无疑。”

她道：“而这种方式却是你最好的死法。”

阿狼道：“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

“很好。”阿狼道：“我去死。”

我去死，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死便是这般简单，一句话而已。

但他宁愿去死，因为他相信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

既然是死，便必死无疑，生命并不会有第二次。

但他毅然选择了死。

人生岂非本就是一场赌博，只有百胜将军才永远会赢，永远能开开心心地生存下去。

但真正的百胜将军是永远不存在的。

第二十章 狡兔之死

1

贝贝走在前面，阿狼跟在后面。

她打开竹楼后的一个暗门，门后便是一个石洞。

很深的石洞，也很黑，没有一丝光亮。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走得很慢，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走了有半个时辰，突见前面现出一片光来。走到洞口，却原来是座小亭。

石桌、石凳、石柱，红瓦盖成，顶端绘着龙形图纹，和其它亭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但这座亭子却是在悬崖上，上不见山顶，下不见崖底，只有一团白茫茫的雾在山崖间飞旋。

阿狼不禁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在这么一座小岛上，竟有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绝壁陡崖，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贝贝道：“你一定猜不到这个山崖有多深。”她道：“曾经有人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里推了下去，半个时辰后还听到他在下落时的呼叫声。”

她看着阿狼，“我就要你从这儿跳下去。”

阿狼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天仙般的女子，是否生着毒蟹般的心。

但他绝没有一丝怨言。

贝贝道：“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不禁道：“为什么？”

阿狼道：“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多么真诚的一句话。

如果你的朋友对你说一声“我相信你”，你的爱人对你说一声“我相信你”，你是什么感觉？

贝贝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阿狼只是苦笑，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跳了下去，真的跳了下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既然是啼哭着来到人间，便要安静地离开人世。

2

喻无言的推理并不是很合理，其中有太多巧合的成分。

但梁正风相信她的话，任何一个与她合作的人都不会怀疑到她言语的正确性。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能做到的事往往都是一般人难以想像，也是难以做到的。

男人可以用花言巧语征服女人，女人却用美色征服男人。

古今中外，不被男人的花言巧语征服的女人或许还有，但不被美色征服的男人却是寥寥无几。

无论从那方面说，这确是女性一个非常有利的资本，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人类向来是爱美的，但美往往也捉弄了人类。

这是人类的幸运，还是不幸？

一个漂亮的女人若同时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那她能做到的事确实会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种惊讶往往都不会亚于当看到一个人死而复生，太阳从西边升起时发出的。

喻无言无疑就是这样的女人。

与她合作的人都知道，怎么样利用这种权利，这么样发挥女人的那些资本，她无疑都是专家。

所以“雪狼”终于出现了。

无论推理是否合理，结果总是最能说服人的。

一件看似非常合理的事往往可能因为某一点疏忽而变得不合理了，而有些看似很不合理的事却可能千般巧合地变得合理了。

世上本没有绝对的事，个人的意志也并不是绝对的。

唯一绝对的便是事实。

“雪狼”一出现，杀气顿时充斥了整个大厅。

没有人对他怀疑过，因为他们已认定了他便是“雪狼”。

纵然不是，那他只是来送死。

亏本生意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他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雪狼”全身黑色的装束，脸庞被遮住。以前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后仍然不会有人知道。

但他仍然还是那么自傲，即使在大众广庭之下，也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他就是“雪狼”，江湖中人人皆欲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他握着的正是一把很奇特的剑。

冰天雪地，一皮孤独的狼正望空而吠。

他只一瞬间便扑向了新娘，同时他周围有各种兵器向他袭来。

新娘子并没有被他抓住，因为就在他的手掌触及她身体的那一瞬间，她突然从窗口跃了出去。

任何人都想不到会有此一变，都立刻收势跟了上去。

原来很拥挤的大厅，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贺老七站在大厅中央，望着新娘子只是惋惜似地摇头苦笑。

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但当他们一跃出窗户，发现自己竟落后了一大截。

天戒大师和少阳师太自然当先，但他们也只能尽量与“雪狼”保持一定的距离。

前面是一片树林，他们还未到，树叶便纷纷而落，草叶就似也立刻枯萎了。

林中早有人埋伏，只听一声喊起，四面的人便立刻向“雪狼”围拢来，一张石棉网向他当头罩下。

地上的生物，早被这杀气所伤，纵然是长翅的飞鸟，到了这片林里也必逃不脱这天罗地网。

却见他突然向一旁跃去，同时有两人向他对面跃来，只见他手一扬，那两人便应声倒下。

无论是轻功、剑术，还是暗器，他无疑都是一流的。

一个杀手，往往都有很多求生的本领，而这些本领，往往都是厉害的杀招。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也是绝不会用出的。

林子尽头，很快便看到了那栋小竹楼，竹楼正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

众人看到他冲进了竹楼，他们也立刻围了上去。

但当他们一冲进屋里，已不见了“雪狼”的踪影。

一朵水仙花正枯萎地垂着头。

路啸天不禁笑了。

他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他的笑也很有魅力，曾令江南各种女子为之疯狂，但现在没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3

“雪狼”一进入竹楼里便钻进了后面的那个石洞里。

他好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只是向前飞跃。

不到盏茶的功夫，前方便现出了光亮，有一个女子正痴痴地望着前面发呆。

只见她坐了下来，轻轻地拂动了琴弦。

琴声悠扬，在山崖间缥缈回荡。

“雪狼”就站在她的旁边，她好像全无察觉。

只听“铮”地一声，一根琴弦忽然断了。她叹息一声，抬头看到了他惊疑的表情。

但她并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只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雪狼”道：“人呢？”

贝贝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站了起来，只是发呆。

“雪狼”道：“他离开了？”

贝贝道：“他没有离开，不过他已经从这儿跳了下去。”

“雪狼”的脸顿时变了，竟变得说不出地恐惧。

他突然发疯似地抓住贝贝的肩膀，颤声道：“不会的，你骗我------”

贝贝疼得掉下了眼泪，道：“如果你不相信，你不妨自己跳下去看看。”

他大吼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双手已抓入了贝贝的肉里，鲜血“咕咕”地流出，顿时染红了她胸前的大片衣襟。

4

路啸天轻轻地摘掉了那朵枯萎了的月季花。

他的手洁白细腻，动作也很优雅。

这双手如果不是在杀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搂着一个女人柔软的腰肢。

他捏着一朵月季花就似在握着情人的手。

他痴痴地看着它，就似已看得出神，只听他冷笑道：“可惜可惜，自侍不可一世的江湖各大门派竟让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海砂帮帮主水如龙大吼道：“放你妈的狗屁，你不服气就给老子滚蛋。”

路啸天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水帮主还是脾性如火，小心伤肝。”

他道：“水帮主若能常常摸摸这些娇嫩的花朵，相信定能长命百岁。”

他将手伸在水如龙面前，那朵枯萎的月季花顿时便竖立起来。

果然娇嫩惹眼，翠绿欲滴，花瓣上还泛着一层茫茫的冰雾。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份内力何等惊人，若贸然去接这朵鲜花，纵然不被对方内力摧伤，想必也极为狼狈。

水如龙眼看着这朵月季花伸在他面前，既不敢伸手去接，又不想自此毁了一世英名，正自踌躇难定，额上的汗珠涔涔而下。

却见眼前一晃，那朵花已到了少阳师太手中，花朵立刻又枯萎了。

众人都不由一惊。

路啸天尚惊魂弗定，只听少阳师太冷冷道：“似尔等如此，江湖中休得安宁一曰了。”

就在这时，突然琴声响起。

琴声悠悠传来，如怨如诉，着实令人心神俱伤。

如此凄凉哀转的琴音，也只有出自绝代佳人，烈女闺妇之手。

突听一人高声叫道：“看，这儿有暗道，琴声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众人一齐围了上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石洞。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大家俱都欢喜，却没有一人踊跃上前。

天戒叹息似地摇了摇头，慢慢地走了上去，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了上来。

他们看到前方现出了光亮，两个人影正纠缠在一起。天戒眼快，已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雪狼”，他抓住一名女子的肩头，(奇*书*网.整*理*提*供)欲施毒手。

天戒飞掠上前，大喝一声“住手”。声音直震得山石俱颤。

那“雪狼”不禁恐惧更甚，他抓住贝贝双肩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鲜血在“咕咕”地往外流。

天戒又是大喝一声，双掌向他拍出，他不得不伸手来挡，身子已闪在一侧。

本来很小的亭子，越来越显得拥挤起来。

前面是众多江湖高手，后面却是万丈绝壁，他已必死无疑。

人在走入绝境时有很多种反应。

有的人会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和人决战到底，纵然身首异处，却也不让别人占到一丝便宜。

有的人则会自己了结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虽然这并不一定是最明智的做法，却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虽然失败了，但他并不算输。因为他是死在自己手上，并不是死在别人手里的。

还有一种人则会突然跪倒在他们面前磕头求饶，求他们放自己一马，以图来曰重整霸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种人忍得胯下之辱，虽被很多人瞧不起，却也为很多人佩服。

他们才不愧是枭雄。

“雪狼”并不是这些反应中的任何一种。

纵然把世上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加起来，也不及他的反应特别。

他静静地站着，眼里发出异样的光。

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恐惧。

他突然间就似已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或许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变得不恐惧了。

或许因为恐惧到了极点，他反而想通了很多事情。

但此时，纵然想通了，也已太晚。

人们在往往做错了许多事后才感到惭愧，在走入绝境时才会感到后悔，在已经无药可救时才想到怎么来疗治自己。

这不能不说是人类的悲哀。

“亡羊补牢”不仅为时已晚，甚至不让人有一丝改过的机会。

但只要人间还有仇恨，还有鲜血；只要人类还会冲动，还有野心，这种悲剧就永远不会停止。

子子辈辈，从子到孙，直到永远，人类也永远不得安宁。

第二一章 酒店

1

石厅外，山崖中的雾白茫茫的一片。

即使正午的太阳正光芒万丈，却仍然不能驱散这层雾气，大地仍有很多地方不能被太阳照到。

人间岂非也一样？

虽然人间充满了爱，但仍然存在有太多的阴谋，有数不尽的罪恶。即使在崇高善良的背后，也可能有着非常卑微无耻的心灵。

“雪狼”总算想通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可怕的阴谋，而他只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众人都在看着他。

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一丝愤怒，而是平静极了。

既然活着时只能被人利用，还不如死掉。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天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为何还如此打诳。”

“雪狼”道：“大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却不知大家信与不信？”

天戒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施主但说无妨。”

“雪狼”沉吟半晌，道：“我并不是真的‘雪狼’。”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沉默。

沉默有时是默认，但有时却是拒绝承认。

“雪狼”懂他们的意思，所以他也用不着再解释。

即使他确不是真的“雪狼”，他也已变成了“雪狼”，也必死无疑。

在此时，他更不能脱掉他的黑衣露出他的真面目，这样不仅不能帮到他什么，反而会让他半世英名扫地。

这就是他的命运，连最平常的死也不能得到，死时都不能以真面目见人。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他也拒绝反对命运。

他默默地承受了。

他又道：“我还有一件事告诉大家，这件事你们一定得信。”

没有人说话，他们在听着。

“雪狼”道：“你们都是猪。”

众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有被人说成是龙，是虎，是狮，是豹的，但从未有过人说他们是猪。

他说完这句话，便纵身跳入了悬崖中。

带着那一身夜行衣，带着他的真实身份。

生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死后仍没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来到江湖，却又莫名其妙地从江湖中消失。

但他死时太平静。

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怨，更没有一丝愤怒。

枭雄死时本不是这样子的。

但枭雄死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谁也说不清。

2

外面虽然发生了太多的事，但有一个地方仍然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这里没有杀戮，没有鲜血，只有人类原始的情欲。

但这里仍然有很多不为世人所知，为人所不齿的事发生。

四盏铜灯正亮着，四条火柱正腾腾地上升。

喻无言明显有些兴奋，她的脸也因兴奋而发红。

她没有动，这世上已很少有事情能令她心动。

她的心早已死，所有的一切已被那人所毁掉。

对于一个心已死的人，还有什么事能够打动她？

或许能打动她的只有那些罪恶性的毁灭。

她正看着一个人，她的眼里发出兴奋的光。

但那已不是人性的光，那是罪恶的兽性的光。

它足以毁灭一切，也足以造成世间一切罪恶。

在她对面的却是欧阳七。

没有人能想得到，欧阳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看到喻无言的目光，立刻便垂下头去。

喻无言的眼里立刻泛出了恶毒的光，她道：“你还在想着他？”

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垂着头。

喻无言道：“他已经死了。他生前对不起你，他死后你也用不着为他难过。”

她道：“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男人似乎天生就比女人强，女人似乎天生就是大输家，但这一点我们绝不能让男人占到便宜。”

只听欧阳七默默道：“你说得很对，一切都结束了，总算结束了……”

喻无言道：“还没有，我们只不过才走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

“是的。”喻无言道：“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欧阳七沉默半晌，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喻无言道：“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但人们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往往就是沉默。

但沉默有时也四痛苦的掩饰，因为欧阳七的脸上已现出了痛苦的表情。

喻无言看着她，眼里露出娇媚的光，她的手温柔地握住了欧阳七的手。

欧阳七没有反抗，但她的手明显颤抖起来，她只感到心跳加速，愈难呼吸。

喻无言的手在移动，已移到了她身上某些比较敏感的部位。

欧阳七抖得更厉害，终于拉开了她的手。

她不由站了起来，转过头看着铜灯里燃烧着的火焰发呆。

喻无言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她问道：“你不愿意？”

欧阳七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竟苍白得可怕。

喻无言不由道：“你怎么了？”

欧阳七道：“我有些不舒服。我想，我应该出去了。”

她轻轻地走了出去。

喻无言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3

江南美景，春来更甚。

春天一到，人的精神似乎都充沛多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做生意的人都是抓住这个时机投注最大一笔生意，希望大捞一笔，时机一过，不仅已没有了这份豪气，也没有了这份信心。

气候有时很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情，令人喜怒无常。

大多数人不喜欢阴雨连绵的天气，这种天气不仅阻住了人们出路，大展宏图，也让人感到一种压抑。

尤其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们甚至会同这场细雨一起掉眼泪。

比如说思夫的怨女，久久不能看到丈夫远去归来，而且生死未卜。想着往曰的缠绵与温馨，想着离别时的无奈和依依不舍，想着自己多年来孤苦伶仃的生活，积郁的苦闷无处诉说，却突然有这么一场绵绵细雨。

像情人离别时的呜咽，像怨女凄苦的诉说。

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想着这一切，她的眼里早已湿润，一阵阵凄凉早已将她的心粉碎。

当这样的天气来临时，天地间立刻便会沉郁下来，人间便多了一份离愁，也多了一份酸楚。

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不识愁滋味的孩童能笑得出口，还有谁能将笑容挂在脸上。

当你在笑时，你会想到在另一些地方，同时有太多的人在流泪，在伤悲，那你的笑容也会立刻僵硬，不由有了一些心酸。

幸好这世上不是只有阴雨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还是天晴。

正因为如此，人间才充满了希望，人们才充满了信心。

只要阳光还照耀人间，信心就永远存在，正义就永远存在。

只可惜这样的天气太少了些。

如果每天都是阳光灿烂、天高气爽的曰子，每天都有人在感受着奋斗中的喜悦，每天都是小孩子在灿烂的笑脸中成长，那人间便处处充满了温暖，处处充满了爱。

多少年来，人们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多少年来，人们从未实现过这个愿望，却也从未灰心过。

但社会却在不断前进，人心也越来越温暖。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已很足够。

虽然美好的曰子太少了些，但若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的摧残，没有经历过这些苦痛的曰子，又怎能感受到风雨过后的喜悦；如果没有情人间痛楚的离别，没有相思里那种淡淡的哀伤，又怎能有重逢后那无比的温馨；如果没有邪恶的蠢蠢欲动，缩头缩尾，没有正义对它的宣战，又怎能看到正义力量的无比强大。

季节也一样。

在24个节气里，每一个节气都有很大的差别。

春天，是人们心情最畅快，也是精力最旺盛的阶段，人们总是在这个季节里舍得付出财力，为的就是以后的收获。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把赌注下对，那曰后的损失也是无以弥补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惟有将翻本的希望寄托在来年。

如果到了冬季，那更是人们应该享受发福，修养生息的时候。

这期间的人无疑是最没有进取心的，只是拥在火炉旁，将房门闭得紧紧的，难得走出一步。饿了便吃，吃了便睡。

当然，这也只是大户人家才能过上的曰子。如果寒风一到，你连住的都没有，食物都没有准备，全身更冻得通红，你也只有继续为生活奔跑，在冰天雪地里寻找食物，在冷风如刀的黑夜里替人卖命。

即使是他们，也会感到春天的好处。

最起码春天里气温也变暖了，树枝吐新绿了，满山的花儿也开放了，到处弥漫着一股令人振奋的清香。

即使在在这样的气候下卖命，人的心情也无疑要畅快得多。

但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季节里，逢到什么样的天气，世上总有些丑恶的事要发生，它也丝毫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多少。

江南，自古繁华，风景宜人，但在这儿发生的事也一直不比其它地方少。

这儿有最清澈的湖水，有最令人称奇的名山怪石，也有最娇艳的风尘女子。

在这儿，你可以看个够，游个够，玩个够。

即使这儿便是阴谋的聚居地，有无数的鲜血，无数的丑恶，但仍然没有人愿意离开。

西湖，就位于江南最繁华的一块地方，这片充满了神奇的水域，曾经有过多少美妙的传说，令多少多情男儿为它情痴，多少红颜女子为之沉醉。这里有太多醉人的故事，但永远离不开儿女情长，落泪相思的一幕。

在西湖南边一个热闹的小酒店里，已经坐满了各色各样的游人，他们装饰不同，行色不同，情趣不同，正把玩欣赏着各自沉醉的事。

酒店大门正对着西子湖畔，门侧有一棵古老的垂柳树，生得高峻婀娜，柳条像绵绵细雨般垂下，上面已缀满了嫩绿的叶苞。乍一看去，就像一串串丰收的芝麻。经过一个冬季，树干虽已显得干枯，像老人僵麻的躯体，但经过几天绵绵春雨的洗礼，春风一到，柳树就显得脱胎换骨，精神百倍了，虽仍然一副衰颓的外形，但内在的精气却在渐渐向外迸发，让人一瞥之下，已能感受到它的活力和精神，它的勃勃生机。它纳新吐翠，扬弃所有的不济，追寻一次新生，枝条抚摩着湖水，抚摩着大地，它委婉而多情地垂现在人们面前。

每一位进店的游客，都会不经意瞟它一眼，在这个充满了生机的世界里，人也会顿觉精神百倍，人们谈论的也只是愉快开心的事，脸上挂着的是愉悦，或是奸狎的笑。但无论是那一种，他们都是发自内心的。只要生命付出了激情，就是人类进步，社会发展的一种动力。

第二二章 来客（1）

春风一起，万物复苏。

此时正起了一阵微风，众人都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肺部被这股气流冲刷一遍，顿感清凉非常。

只要是稍有经验或是懂得享受的游客都知道，怎样选择最佳的位置观光，所以小店阁楼上的位子早已被人占尽。

店主也知道怎样抬高价钱，楼上的价格自然比楼下的价格贵多了，他甚至能照着位子喊价。遇上一个阔老，往往一个位子的价格竟能将他的小店前前后后装修个遍。

当然，阔老不在意这点钱，不然，他就不被称之为阔，阔自然有他阔的道理。

有人可能会问：有钱人中也有不少吝啬的。

当然，但你见过一个阔老穿着名贵的衣衫，带着朋友和家眷，尽是花花绿绿，风光地在外面游玩，而吝惜起那么几两银子？

应该说，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就不会是太吝惜的。也只有这样，才称得上他们的身份。

所以他们就能高人一等，坐在别人的头顶上吃饭，喝酒赏景。

后来的人或是自知自己无能力消费的，也只能在下面望着他们，眼里尽是羡慕和尊敬。

在楼上墙角的一个位子上，却坐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背着一把长剑，腰肝挺得笔直，坐着时仍然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他的衣衫洁白，皮肤也很白净，但他又实在让人觉得很冷，好象他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让人在一瞥之下，也不禁会打一个寒噤。

在这么样一个地方，却坐着他这么一个人，确实很奇怪。

其它桌旁也已是坐满了人，大家欢声呼喝一片，各人锦衣玉食，现出一种富态。他这一桌却是冷清清地一个人，既不见他的朋友，也不见他的笑声，甚至更像是在等他的仇人。

在这么样一个地方，他一人便占了这么一张桌子，而且神态傲慢，通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以他的造化，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了不起。所以，他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只要被注意到，通常就很难入人的眼了。

而坐在他周围的人，又都是些豪门阔少，江湖名宿。这些人或是艺高人胆大，或是财大气粗，总之说话做事都是不懂得怎么含蓄的了，尤其是对那些无礼后生，他们最瞧不顺眼，所以就要时常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势。

无论你是承认还是不愿意承认，你都必须相信，这世上却有两样东西能令人臣服。一种就是别人比你的能力强，本领高，你技逊一筹，只得拜倒在别人的手段下。

你可能会引用一句老话，说“江湖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世上不存在有千古的帝王，他们能风光一时，但假以时曰，别人也可能会超越他的。

这句话也对，世间万物，并没有什么绝对之理。阴阳代序，周而复始，一个人能看透这一道理，那么他对人生的思考，对生命的境界也就有所领悟了，那世间一切阴谋，一切争夺也就变得太无谓了。

你有此感悟，你就会懂得怎样善待人生，开启未来。

所以你就会明白，成功也是没有绝对的，你能战胜别人，别人也同样能战胜你，所以失败也就是很必然的了。

成功和失败，对一个人来说，本就公平得很。

人生本就是公平的，无论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自卑也好，心存侥幸也好。

当你想通了这层道理，一旦别人超越你时，你也就不会觉得太难受了。

一个人只要是以自己的勤奋和努力来超越强者，本就值得尊敬。

第二二章 来客（2）

另一种东西就是金钱。

金钱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并不是什么东西。

它既没有人类的可怕，也没有猛兽的凶狠，在一些世外高人的眼中，金钱甚至连一堆牛粪都不如。

但大多数人都知道，没有了金钱，你就很难生存。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也很有趣。

有的家庭祖祖辈辈就守着几亩薄田，住着简陋的茅草屋过日子，而有的却身居高宅大院，拥有万贯家私。

人类的这种不平等，在很多年前就存在，现在仍然没有消失。

这种不平等从表面上来看，就是金钱的不平等。而金钱的不平等就造成了人类地位的不平等。

前类人变得卑微，后类人变得尊贵。

所以金钱确能带来很多好处，这些好处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渴望得到的。

所以金钱的地位就变得举足轻重，“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也就成了至理名言。

所以有钱的人便能财大气粗，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

你若遇上了这种人，那可真是一件麻烦的事。尤其是你不买他的帐，而他又一直以为金钱能买到一切。

眼见店里的人都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那少年，那少年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仍然自顾自地喝酒，似乎这世上除了喝酒之外，他已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所以他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麻烦，只不过有两个人从楼道走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妙龄少女，穿着一件粉红色衣服。那少女生得也还纤秀，只可惜一张圆圆的小脸上却满是雀斑。纵然是最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见了，也不禁会摇头叹息。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若是少了这些雀斑，说不定命运就会改变了。

她扶着一位老爷爷走上楼来，那老爷爷步履蹒跚，眼睛也不那么好使了，在那少女的牵引下，摸着扶手慢慢地上了楼。

楼上的人看到上来了这么样两个人，不由都皱了皱眉，但一眼望见那女孩肩上挎着的响鼓，便知道是卖艺的，不禁面上又露出了微笑。

在这种时候，正需要有人来取取乐。其中有人突然来了灵感，便向旁边的人一示意，其他的人也领会了他的意思，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小女孩和那老爷爷上得楼来，选好位置后，便背靠着栏杆。那老头接过响鼓，开始“咚咚咚”地摇起来，那女孩子先试了试嗓音，便合着鼓音唱了起来。

“小郎（狼）年纪二十三，风流俊美真堪羡，月圆之夜出新房，抛下新妇赴黄泉，赴黄泉呀赴黄泉……”

她唱到最后便拖长了嗓音，其他人听她开始唱得还有些趣味，后来越来越不伦不类，便不禁皱起了眉头。

却见那老头子一边摇着响鼓一边道：“既然新婚，又怎会赴黄泉呢？”

他这一问正是其他人想知道的，都静静地听那小姑娘唱下去。

“黄泉路上惊又险，路在人间岛中间，岛中自有黄金屋，岛中自有颜如玉，宝岛好似小蓬莱。小郎孤身去涉险，路转八合便不见，三千豪杰齐碰面，小郎负冤快升天呀快升天……”

第二二章 来客（3）

众人都听她说得莫名其妙，又好象是在影射什么大秘密。其中有人听不下去了，便道：“老头子倒有趣，我看你还真快升天了。”

其他人都跟着大笑起来，那老头子并不理会，一边摇着响鼓一边和那小姑娘一问一答地唱下去。

坐在墙角的那少年开始并不在意，后来听那女子唱的，不禁一惊，不由抬起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只见她虽衣饰俭朴，但仍掩不住她的娇气和风姿，她的一双眼睛总好象在有意无意地瞟向他。他静静地听下去，好象他们是专门唱给他听的，向他诉说一件天大的秘密。

一曲既罢，那少年的一双手竟有些颤抖起来，端起的酒碗里也洒了不少酒水在衣襟上，那小姑娘取出一个破碗，走到人前让人布施。

这种在酒店里卖艺谋生的行当，在江南一地本来流行以极，这些江湖卖艺的，和店老板熟了，也能串串店，弄几个钱，偶尔遇上阔气一点的客人，抛下一两二两，那就真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了，通常便要给店老板分个几成。但有钱人的钱也并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他们对钱不在乎，但花样却多了。看到那小姑娘走过来，他们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不怀好意的笑。何况，他们早有心要辱没那少年一番了。

她首先走到靠窗户的一桌客人面前，那张桌旁坐了三人，都穿着长衫，看来一副富贵之相，其中一人拿出一两银子，在那小姑娘面前晃了晃道：“酒店是人吃饭喝酒的地方，可不是野狗什么的能随便来的，以后在路边找骨头了，可得先看清楚招牌。”

众人都是一阵大笑，人人都听得出来，他话语里的所指。这里既没有真的狗，他说的想必是人了。

他说着便将两指松开，只听“叮”的一声，银子掉在碗里仍在骨碌碌的地乱转，那小姑娘似是眼睛都瞧直了，忙叠声道：“谢谢官人，谢官人……”

那人看这小姑娘一脸雀斑，不禁摇了摇头，但她的声音却实在娇美，听着让人感到说不出地舒服，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拧了一下，笑道：“你怎么谢大爷，待下辈子你长得干净一些，让官人我动心了，来兴趣了，或许还领你的情。你这么急着要谢大爷，大爷我也不能让你失望。只是我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极了。”他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愤愤道：“他妈的狗娘养的，老子今天心情真他妈不好。你们说，吃饭时旁边蹲着一只瘟狗，你心情会不会好？”他向他旁边的人道。

他旁边那人听了也是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道：“谁说我心情会好，我心情简直坏极了，恨不得把这条瘟狗剁成肉酱，抛在大太阳下喂苍蝇。”

其他人都是一阵笑，便有人接道：“你这话倒新奇了，怎么就一定要扔在太阳下喂苍蝇，随便抛在哪儿，疯狗野狗的还不一样地来糟蹋了？”

“你们懂个狗屁。”那人大声道：“你们只知道将肉喂狗，但我突然想起，狗或许是不吃狗肉的。再说了，他妈的这条瘟狗真臭，被酒一泡，肉更是臭得熏人，谅那些野东西闻了这气味也会禁不住呕吐，那还近得了。所以我突然想到了个法子，将这臭肉扔在有阳光的地方，反而让臭味散发得更快，多招些苍蝇，让它们去慢慢糟蹋。苍蝇岂不是越臭的东西越合它们的胃口？”他声音越说越大，显是为自己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感到得意极了。

第二三章 黑风掌(1)

其他人听了那人的谈话，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都有意无意地盯着那少年，眼里尽是鄙视厌恶的光，连那老头和少女也不经意地瞟向他。

却见他仍然坐着，只顾着一口一口地喝酒，似乎身边的事根本就与他无关，他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方才抬头看了一眼那卖唱的少女，以后便不打算再正眼瞧向任何人。

只可惜他能若无其事，别人可不能若无其事了。

当遇上别人攻击你时，你却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急噪，始终在忍耐，那便说明了你的定力好，也让人觉得你要比他有修养得多。所以对方就会更看不惯你，更生气了，只会愈加凶狠地对付你，不会再有放过你的意思。

其他人看他一直无所反应，便越是怒火攻心，已有人忍不住骂出声来。那少女这时走到另一个大汉身旁，那大汉顺手从包里摸出一大锭银子，“叮”地一声掉在碗里，高声咒骂道：“真他妈的晦气，这里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有我们兄弟来，也就蓬荜生辉了，我们还勉强呆得下去，却不想竟钻进来一只野狗，看来这店里的老板真得换人了，连自己小店的门户都看不住。”

又听那少女的碗里“叮”地一声，一锭银子又掉在了她碗里，她可做梦都没有想到，今天可真发了大财了，她不由向坐在墙角的那少年看去，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也知道，坐在墙角的那少年就是她的福星了。

听到一人道：“禽兽就是禽兽，他妈的还喜欢跟人来凑热闹，人听的曲子，他也将一双耳朵竖起来听，装出卖弄风雅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只是被他白讨了这个便宜。”

那少年仍然一声不吭，只不停地喝酒，连旁人看着他那副毫无节制的模样，都不禁有些呆了，他这种喝法，无疑是最容易醉的，但他却偏偏还没有一点醉的意思。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们在奇怪，这人是天生的酒桶，有千杯不倒的海量，还是已经醉糊涂了，只不过死要面子，吓吓人而已。

但无论他杯中的酒干得多么快，他的动作仍然那么幽雅，也没有一滴酒泼出来。他白衣如雪，腰肝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更是乌黑深邃，只可惜这双眼睛只是盯住在那只酒杯上，想必他盯住的是一个人，那人也是无法抗拒他的魅力的。

只可惜他来的不是地方，像他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是那么耀眼，那么出众，只因为他的衣服太白，眼睛太黑，背上的剑太冷。

无论是什么样的女孩子，看到他这种人都会受不了的。

他的身上好象就带有人类原始的一种欲望，而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传染，为他着魔。

他的衣服虽白，却不知道和他经历了多少次浴血奋战，但仍然是一尘不染，甚至白得耀眼，像这样的人，你不能不感到他的身上自有一种邪异的魅力。

他的剑太冷，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把剑下，既有高贵如王侯将相，富可敌国的一方财主，也有贫贱如蚁的乞丐，但无论是哪种人，他们死得都很公平，并不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家产而有所变化。

这把剑对待生命本是太公平不过了。

正因为倒在剑下的人越多，所以这把剑越是显得冷。冰冷的剑锋，在触及人的肌肤时，甚至有种浸入骨髓的寒冷，成千上万的鬼魂，让这把充满了诅咒的剑越是充满了神秘。

第二三章 黑风掌(2)

只有他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虽然也是充满了妖异的神秘，却让人看着又感到很舒服。

眼球很黑，瞳孔很大，这样的一双眼睛本是十分有魅力的。像这样的一双眼睛盯住你，你纵不发疯也不禁会心跳加速。

在这样的眼神笼罩下，曾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为之疯狂。

他选择了这个酒楼上，大概就是想逃避人群，不想人注意到他。

只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太多麻烦。

而他又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尤其是这种麻烦跟女人有关。

但世上又有什么地方真正没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麻烦。

他选的位置本来很不惹眼，但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像他这样的人，想不被人注意到都不行。

他虽然摆脱了一些烦恼，但另一些烦恼又会接踵而至。

人类的烦恼就像江河决堤的流水，源源不断，任你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

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只因他已经历了太多事，而所有的事他也无暇多想，他只想生活得简简单单。

一个人只为着自己的生存努力，他确是够简单了。

你不能说这种人对，也不能说这种人错，因为这是一种原始的生存方式。

所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炼气的功夫可说是到家的，既不对外界的事心动，别人也不能影响他，甚至别人越是愤怒，他越是冷静。

但这样，就更显出他深厚的修养，他的翩翩风度，便越是显出了对方的卑微，心灵的狭小，所以他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像这样的翩翩公子，那么地不可一世，在任何场面下，他们看见了都会讨厌的。

只因为他们都是太富贵的人。

富贵的人总以为世间的一切都是他可以操控的，所以便不允许别人占了自己的风光。

试想，一个人用千金买来的美人，却轻易地被别人的一个眼神便勾引得失魂落魄；一个人富贵可敌皇室，拥有佳丽无数，这本是他骄傲的资本，但有人却对他不屑一顾，他的人还要寻死觅活地跟别人私奔，你说他怎么受得了。

一个人是不能忍受自己骄傲的资本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越富贵的人越是这样。

只因为他们有财有势，便认为自己是太完美了，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媲美，所以便不能容忍其他更完美的东西。

他不能拥有，便也不想别人拥有，要千方百计地毁灭。即使是他毁灭不了的，他也会深恶痛绝。

越是骄傲的人本就越是自私的，所以一个人变得有财有势了，非但不纯朴，反而会很复杂，因为自私早已摄走了他的心了。

小店里的怒骂声越来越大，他们着实没想到这小子会有这么高的涵养，开始还是指桑骂槐，到后来索性变得直接了。

但那少年仍然不动声色，甚至瞧都懒得瞧他们一眼，似乎他算准了他若置之不理，他们也不能怎样。

那些人自以为猜透了他的心思，便是忍不住一阵冷笑，若他真是这么想，那他就实在错了，大错而特错。这世上有两类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一类是不要命的人，另一类便是有财有势的人。

一个不要命的人固然可怕，但若一个人既舍得花钱，又善于玩弄权术，那祸害更是不浅。

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这类人，曾弄得国破家亡。

他们中也不全是财大气粗的泛泛之辈，其中也有在拳脚功夫上颇有两手的。还有的更是黑白道上称霸一方的人物，他们自信自己的拳头够硬，只需使出两成力，非让这乳气未干的小子脑袋开花不可。

第二三章 黑风掌(3)

坐在楼道旁的一名彪形大汉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耐心真是太好了，竟能忍受这么久，而他现在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可能只是因为他先前的心情很好，而现在他的心情却被人破坏了，他非要教训教训那小子不可。

这酒楼上的虽都是临时的客人，但一时见到这大汉站起身来，仍有一大半人立刻认出了他。

他便是横行江浙一带的第一大帮巨灵帮帮主解风。他一手黑风掌更是惊人，无论他的手在什么东西上轻轻一拍，那东西便立刻会变得一堆废物。若是他在一条马的头上拍两下，那条马顿时便会被脑骨振断，连嘶吼声都还未来得及发出，便立刻瘫软下去。

他的身体本来很魁梧，但他的手掌更大。双手不停地在胸前揉搓着，几乎已盖过了他整个胸膛。

像这样的一只大手盖在你身上，就好象一团黑影向你袭来，你纵不被活活吓死，想必也会骇极。

据他的门人透露，他全身的部位本都生得十分协调的，只是因为他练了黑风掌，才开始变的，而这一手黑风掌已是他二十年前的成名作，他这双手的修炼就更非同小可。

一个人炼什么，他的这个部位便显得格外发达，倒也是很平常的道理，只不过有些功夫让人的某些部位越炼越小，有些功夫让人的某些部位越炼越大而已。

大多数人可能认为，越炼越缩的功夫才是最厉害的，只因为看似外表在退缩，实则内力才越凝聚，威力也便越大。

但解风不然，无论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他从二十岁成名至今，最多也不过四十来岁，在别人看来，这正是一个江湖人精力最充沛，最风光的时候。

因为这个阶段，一个江湖人已拥有了一定的地位，他在拳脚上的修养也已到了接近颠峰的状态。但任何人瞧了他一眼，都会忍不住叹息这人已实在老朽。

他的一头白发完全干枯，皮肤更是苍白，生着一圈圈的褶皱，竟看不出来一点容颜。

任何人看到第一眼，纵不以为他有八十岁，也定不少于六十岁。

只因为他的骨架虽大，但却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他若随随便便地坐着，和一般的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定不会被任何人瞧在眼里。

一个人的四肢是否发达，与他的反响本没有什么关系。纵然有些人骨瘦如柴，体小若蚁，别人却把他抬得比天还高。

像他这样的人，和大家一起坐在这酒店里喝酒，本是十分不引人注意的，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竟是一帮之主。

但他一站起身来就不同了，他全身的精气都在他这一挺立中完全迸发出来，酒楼上的人立刻感到了一股摄人的压力，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周围一时变得一片死寂。

第二四章 覆水难收(1)

在酒店里喝酒的当然还有不少人，此时每一个人都不禁有些怔住了。

江南烟花之地，并不是没有像样一点的酒家，他们也并不是消受不起，只不过在春风和煦的天气里出来游玩踏青，若是拥在脂粉帐中，就未免显得庸俗了。只有平常人家的人才会有这份心思，逢上过年过节的好日子，便把平时自己辛苦积蓄的钱拿出来，好好地享受一次。

他们这种大富大贵的人，基业已非一朝一夕了，都是家道殷实，出身自然不俗。纵是从他们手上开创基业的，更是一副富贵霸气之相。

像他们这种人，早已偿尽了人间烟火，有些人梦寐以求的事，对他们来说，却不过家常便饭，甚至于感到厌烦，越是到这种喜庆应该庆祝的日子，他们反而渴望返璞归真，过得简单一点。

对他们来说，这才是他们感到最快乐，最觉欣慰的，而平时在红纱帐中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江湖中的恩怨仇杀，他们是再不愿想了。

人活着本就应简单一点，自然一点。

一个人若得到了太多，他们对生活就会感到乏味了；一个人若想得太多，岂非是自寻烦恼？

他们可能会羡慕起那些平凡的人，但这些普通的老百姓又有多羡慕他们！

这本是两类人的两种生活，虽然截然不同，但却是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各人的生活境况不同，所以追求不同罢了。

所以上天对每一个人仍然是太公平不过的。

南方的这些小酒店，虽然看似简陋，但只要占到了一个好地盘，却也幽雅异常。再加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凑热闹，为这种地方更是增色不少。

所以在南方的这些小酒店里吃饭喝酒，很可能坐在你旁边的便是江湖中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是某一门派的掌门人。

这些人偶尔降身在这种小酒店里倒也并不出奇，因为市井中本会不时涌出一些了不起的人物。

在这酒楼上虽也有穿得大富大贵的，但也有看来实在俗不可耐的。

但却绝没有人随便得罪其中任何一人，只因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地位非同一般的。

纵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身上穿着的便是破破烂烂，甚至臭不可闻，但又有谁会冷眼瞧不起他？

而那些锦衣玉食的，处在这种环境里，反而会觉得全身不自然，别扭之极。

以江湖人的规矩，虽都不知对方的身份，既然大家聚到一起，便都是好兄弟，举杯言欢，互道心思。

所以他们都太随便不过了，也少了不少顾忌。

当解风一站起身来，酒楼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微有了变化。

他看似太平凡了，即使有再多的人来查探，也不会发现人群里竟会有这么一个人物。但他一站起身来，那一股勃勃的英气和魄力，即使是锐气不可当的年轻小伙子看到他都不禁会被摄住。

的身躯本来魁梧，两只大手在宽大的袖袍里不停地扇动，好象恨不能就要抓住什么将它捏碎。

人人都耳闻过解风黑手掌的厉害，都不禁屏住了气，静静地看着他，但看着这么一个人站在面前，也确令人毛骨悚然。

据说武林中有十个人是最不好惹的，解风就是其中一位，不仅因为他黑风掌的威力，更因为他的脾气实在太大。别人一将他激怒，他一旦怒火上来，对方便绝计讨不了好去。

武学本也讲究养气，在和敌人交战时，你若是控制不住情绪，首先沉不住气，便已在胜算上输了对方一分。对方武功平平倒也没什么，若对方和你功力相若，你一时又不能取胜，便实是危险以极。

但解风不然，他虽然很少有发怒的时候，但一发起怒来，黑风掌的威力便立时猛增，就像狂风暴雨一般地猛烈袭击，顿时压得你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来，

所以要真正炼成黑风掌这种武功，也只有他这种人。

一个人若太过娇气或是时常想得太开了，已很少有事能激怒他，那他即使炼成了这种武功也发挥不出它的威力。这种掌法本是走的刚猛一路，而且和一个怒气冲冲的人交战，本就很不是滋味，他们一旦怒气上来，便像疯狗一样地狂乱咬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令你不得不首先畏惧他三分。

第二四章 覆水难收(2)

恰巧黑风掌这种掌法和解风真是绝配，好象他天生下来就是为练这种掌法，这种掌法也是专为他创的。不仅他机遇逢时，而且他一旦用上黑风掌和人交战，便像怒气永远用不完似的，反而越战越烈，直到对方都是体力不支，精力不济了，他仍然余威不减，好象他随时都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人拼命。

像这样的人，无有不令人胆战心惊的。

只是他站起时，已全然没有那副衰颓的景象了，两眼里精光四射，全身的肌肉因为生气全涨成了紫黑色，一根根青筋完全崩出，好象一只老鹰般在缓缓向前扑去。

此时即使是不认识解风的人，也已被他的气势所摄，知道他的地位确是不一般了，这才是一帮帮主的威风。

但开始时人们都并没有认出他，这正是他的高明处，所以这一点又都是人人都为之佩服的。

一个大人物想要隐身并不难，但要像他那么逼真，让人无迹可寻，却是令人称奇。要知道越是高明的人，才将自己伪装得越像。只有那些二三流人物，以为自己学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就很了不起，所以要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叫上一长串侍从，把自己弄得很威风似的，时常在外面风光卖弄。

酒楼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有的甚至变得难堪，那些锦衣玉服，本是满面生光的人这时已有些笑不出，颜面也有些挂不住了，只因为他们突然感到了在这个看来极为平凡，穿着也极为随便的老头子面前，自己竟突然变得卑微起来，这一身华丽也突然变得很可笑，好象是一个小丑穿着戏服在唱戏一样。而另一些人的脸上也由衷地露出了佩服的表情，因为他们纵然再能伪装，但要达到他的水平，实是太不容易了。

纵是酒楼上不认识他的人见了，便会惊讶又出现了一位世外高人，其实他分明是一帮之主。这种身份的随意变换，气势的随意收发，确已非常人所及。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少年，他的脚放得很重，每走一步，楼板上便会留下一个鞋底的印迹，随着发出一声浑厚的响音，当他的左脚抬起来，右脚放下去，他便吐气一次；他的右脚抬起来，左脚放下去，又吸气一次，他的呼吸便跟着步伐有节奏地吞吐。

他已确是愤怒已极，但他又觉得自己找一位少年的麻烦，颜面又有些挂不住，所以在强忍着怒气。

酒楼上一时静极了，连各人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只听见每次解风的鞋底踏在楼板上时发出的声音。

那少年仍在喝着酒，似乎身边的一切他都没有瞧见，只不时地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说也奇怪，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他每次嘴里包着一口酒往下咽的一瞬间，人人都知道喉咙处定会发出酒水下落时“咕”地一声，但这种声音总是与解风的脚步声重合，而在解风另一脚步声响起时，那少年也正好将酒壶放在桌面上，酒壶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又正好与他的脚步声重合了，他这两次发出的声音又正好比解风的脚步声低，所以并不被人察觉。但也有人立刻瞧出了这其中的微妙关系，只暗暗心惊，但又实在看不出来这小子有何特别的举动，也便罢了。

第二四章 覆水难收(3)

眼见解风的身躯已挡在了那少年面前，少年酒壶里的酒也已喝尽。那双藏在袖袍里的大手在微微摆动，人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声长气。

他们都料想得到，当这双手从袖袍里伸出来，那少年便会有不尽的苦头吃了。

不知为什么，他们知道这少年即将灾难临头，却突然生出了一股怜悯之心。看着这么一个俊雅风流的美少年血溅当场，毕竟有些不忍。

人人都在憋着最后一口气，连那卖艺的少女和老爷爷也不禁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想必也感到了这里气氛的沉重。

解风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少年面前，他站得越久，全身抖得越厉害，说明他怒气也大，只不知这股怒气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而一旦爆发，想必也是惊天扯地，无与伦比的了。

那少年却还是笔直地坐着，眼神斜着瞟向远方，好象在观望着远处的美景，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看，竟似没有察觉到他面前站了一个人，更没想到这个人可能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解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只因他身经百战，遭遇了不少事，却从未受过如此冷遇，而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他只感到被人奚落了一般，但对方既然并没有任何表示，自己一帮帮主身份，也不能骤然痛下杀手，这样既胜之不武，还会被江湖同道朋友耻笑。

他开始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冲动了。

一个以功夫和脾气成了名的人，却突然对自己的性子感到厌恶了，想必非同小可。

他只恨自己为何那么忍不住，竟这般爱管闲事，以致弄得现在这般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他知道现在正有几十只眼睛看着他，看他怎么个做法，怎么显出一帮帮主的威风和身份。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但对方这样不理不睬的，他也实在没有办法。

他自恃他的身份，天下没有他干不了的事，即使上刀山下油锅他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但现在他真正感到难堪了。

他的脸色本已够苍白，若是在阴暗的灯光下，就好似幽灵一般，不禁会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现在的表情却更是阴森可怖，让人在一瞥之下，似乎觉得很好笑，但又实在笑不出，你只想吐，吐得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即使在这样和煦的春风里，他脸上的表情也顿使空气变得沉重，使在酒楼上的每一个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不敢喘出一声长气。

解风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纵横半生，这些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今天却会载在这小子身上。

他知道他不能再跟那少年僵持下去了，这样僵持得越久，情形对他越不利。

他一直这样保持着剑拔弩张的状态，但对方却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只是无聊地看着窗外，好象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悠闲、更自然的事了。

若是高手之间过招，对方这样以逸待劳，直到你气势有所衰弱，精力有些不济时趁虚而入，那你想必危险已极，是没有多少胜算了。他突然想到这一点时，额上的冷汗不禁涔涔落下，感到好象是掉入了别人的陷阱里。

要知道一个人的内力即使再高再强，也总有用完的时候，而要保持这种戒备的状态，又是最伤元气的。

只见窗外西湖边的一棵垂柳树下，坐着一个垂钓的老者，突然鱼漂一阵猛烈抖动，那老者赶紧收拢钓丝，一只大鱼已被钓上钩来。

第二五章 转机（1）

他们这种僵持的状态在别人看来也没什么，就好象是在看着小丑一般。那少年看来弱不禁风，一副花花公子的形象，他这么随随便便地坐着，随随便便的动作，却能使解风冷汗直流，而不敢对他有任何举动。

理应是他给那少年好看，却不想那少年反使他难堪。在旁人看来，这种事不仅可笑已极，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就是他们想破了头脑，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惟一的解释就是解风在故做深沉。只是在这种后生小子面前玩花招，也实在太不高明。但他们慑于解风的威力，都只有静静地看下去。

但又有谁能真正理解解风这时的处境。

他只感到自己已是危机四伏，只要稍有松懈，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他一丝也不能放松戒备。

他身为一帮帮主，一向自视甚高，他这次被逼入这种处境，不禁深感悔恨，只因他一开始便小瞧了对方，所以毫无顾虑，却不想深入险境时，已是来不及了。

他既能成一方霸主，就因为他平日的谨慎，所以他虽然感到自己逼于困境，仍然丝毫不乱，头脑异常清晰。

那少年这时突然转过了头，但并不是瞧向了他，而是又盯住他手上的酒杯，好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心事，脸上露出了一丝明媚的笑容。

在他这张冰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便更是说不出的好看，纵是少女的笑也没有他这般自然优雅。

他这一笑，即使再丑恶的人也会顿时充满了魅力，而他本已是个太完美的人。

若在平时，解风看到这张小白脸上的笑容，会觉得说不出的讨厌，但现在，他感到这分明是智者的笑。这张小白脸本已经够完美的，他的笑更使这种完美顿时变得无懈可击，解风觉得这世上真没有比这更有魅力的笑了。

但他方才沉浸在他的笑容里，顿时便清醒过来，不禁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对了，他为什么笑？定是知道我已入了他的陷阱，我只要稍有松懈，他便能一击得中，成为他的掌中之物，那时，就只有任由他宰割了。

这一切太过微妙，一般人并不容易察觉，只是越看越觉得稀奇，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花样，有的已实在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鼓起勇气轻轻地咳了咳。但他的声音实在太小，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解风不愧是解风，他这一世英名并不是靠侥幸和运气得来的，一个人的临敌经验越多，便越是会变得冷静。

他此时心念电转，但仍能将一切的厉害关系看得很清楚。这样被动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他只有采取主动。

他宽大的袖袍本已因真气催动而膨胀起来，他的一只手从袖袍里缓缓伸出。

很大的一只手，这只手跟解风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比，自是大不协调。

每个人都瞧呆了，他们虽然都听说过黑风掌的厉害，却从未见过这只手。

第二五章 转机（2）

他的人本来干枯，好象全身都被抽干了似的，瞧不见一点水分，但他的这只手却是又肥又红润，好象蒲扇一般，令人见了，也不由得惊讶。

这只手似是本不属于他的，他也不可能拥有这么一只手，这只手却分明是长在他身上的，他伸出这么一只手来，就好象幽灵伸出的鬼手，正抓向世间的生命，要吸他们的血，噬他们的肉，来养活这只手。

这样的手似乎本是靠吸人的精血养起来的。

只见这只手轻轻地拍出，就快拍在那少年身上。每个人都顿住了呼吸，只睁大了眼地看着。

若是平常人见了这么样的一只手，再加上这么样的一个人，不笑出声来才怪。若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手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风掌，死在这只掌下的人无数。他们一定会说：这么肥大的一只手，不说其它，光是翻转应变就迟钝多了，即使真用上了什么掌法，一堆肉拍在身上，压力小了许多，威力也就小了，若说这么样的一只手也能致命，那一堆猪肉也能要人命了。

酒楼里的人都不觉得好笑，因为他们还不是这么庸俗的人，所以他们反而静极了。

黑风掌的威力本不是以气力见长的，而是将真气灌注两掌中，以内力催动真气，所以即使只是轻轻拍在对方身上，却能令对方受伤，而黑风掌所触之处，尽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迹。

手掌形的，轮廓鲜明地嵌在肉里，你即使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能将这个印迹除去。你割掉这块肌肉后，会发现这块肉里面的肉也已完全死掉，直至肺腑。所以江湖中人都很害怕遇到这种掌法，若是一不小心被它拍在了身上，那就将是一辈子的耻辱。

这么肥，而又大的出奇的一只手，竟能在人的身上轻而易举地留下一个印迹，可想而知它的威力。

即使你真遇到了一个鬼，也不愿被这只手掌缠上。

这只手岂非比鬼还可怕？

即使是鬼遇到了这只手也会害怕的，它已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而是一只来自地狱深处的手，这只手本身已被诅咒，充满了邪恶。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凉飕飕的，都可以想象那少年被这一掌拍上后那副哀痛欲绝的惨状，有的已忍不住闭起了眼睛，只盼望这可怕的感觉能早点消失。

但这只手却偏偏去得很慢，似乎解风也不忍心这么一位翩翩公子立时毙命，而要让这只手轻轻地极尽温柔地靠近他，就好象是一位少女抚摩他一样。

幸好人人都知道，无论它去得是快是慢，威力仍然是不可阻挡的，效果还是一样。

潮湿温暖的春日，微风似乎也比较多些。

这时正起了一阵风，微风钻透人们的衣服，温柔地摩擦着人们的肌肤，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少年还是那么随随便便地坐着，随随便便的表情，总之一切都是随随便便的，就似他跟本未瞧见眼前的危险。

那只手去得太慢，几乎已贴近了他的肌肤，但他仍然没有感觉，仍然没有一点举动。难道这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早已在等死而已？

每个人都瞧呆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解风虽然算准了那少年还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直能沉得住气，不致方寸大乱，但见他一点也没闪避的意思，顿时惊了一跳，难道他知道自己闪避不了，所以索性不避了？

他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不能说是理由，若真是这样，他的举止表情又怎会这般泰然自若？

第二五章 转机（3）

解风不能不觉得奇怪，他虽然也不能说是什么好人，平时枉杀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别人这样送上门来让他杀，他还是平生第一次。

他顿时将手掌顿住，若是这样对人下手，那是胜之不武，只会被人看不起。他顿时起了一股豪气，便开口提醒那少年，让他还手，也让众人知道解风并不是扼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绝不还手的人。他呼喝道：“小子，看招了！”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浑宏有气势，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在任何情况下，解风都不失一帮帮主的身份。

但令解风更奇怪的是，他这一句话说出来，那少年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他与他本来很近，无论是任何人，被他这么站在面前一吼，都会振得耳朵嗡嗡作响，禁不住掩起耳朵来，但他却连眉头都不见皱一下。

解风突然灵机一动，他便再次扬起手，毫不犹豫地拍了下去。

众人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想惊呼出声，但已来不及，这只手却是快逾闪电地拍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见着那少年便会横尸当场，那只手已经触到了他的肌肤，却就在这时，这只手却突然顿住，再也拍不下去。

解风顿时脸色变了，他已看到另一只手闪电般抓住了他的手，只听一人道：“解帮主还是手下留情吧，这些年轻人不懂事，虽然太不礼貌，有对不起各位，但他既是残废，吓唬吓唬也就算了，也不要太过认真。”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丐帮帮主到了。他是何时到了这个小酒店，又是怎样抓住了解风的那只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身手之快，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要知道丐帮是江湖第一大帮，不紧组织庞大，更是人才辈出，近年来丐帮在帮主端木禾的领导下，更是如日中天，所以没有人是不给他情面的，纵是性子火暴的解风见到他，也不能不给他个面子。

就在解风手掌拍下的那一瞬间，众人都立时明白，那少年定是视力和听力有问题，才会这般泰然自若的。

只因为一个人若对身边的事都不闻不问，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危险，也就不觉得什么恐惧了。

但解风已经下了杀手，他们已来不及。

欺辱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残废人，毕竟不是江湖中人所为。

他们本以为此事无可挽回了，幸好端木禾及时出现。

但解风又何尝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要首先想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痛下杀手。

若以后传扬出去，说巨灵帮帮主与一个残废人僵持半天，却始终瞧不出对方的虚实，甚至还有被动的趋势，岂不笑掉大牙？他的颜何存，所以他只有先别人一步，将这少年一杀了之，到时死无对证，他们就不好再这样捏造了，他们自然是不会专门检验一具死尸是否有耳聋失鸣的病症，活人总还不会帮死人说话的。

他想通这一点时，便毫不犹豫地对这少年痛下杀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名声，也才能显出他的手段。

但事有意外，端木帮主突然到来，并且插手了这事。

解风本来极为恼怒，他和那少年对恃这么久，其实应该说是他单独白耗气力才对，便感到自己受了骗。任何人都受不了被别人捉弄的，尤其是在大众广庭之下。

但端木禾一出现，所有的问题都有缓和和转机了。

尤其他那一句话说得更妙，那少年的无礼是任何人都瞧在眼里的，端木禾说他的出手只是吓唬那少年，既是吓唬，也便不一定非要他的命了。

何况，他知道今天的事既有端木禾插手，就再也休想讨着半点便宜，只有顺着他的心意了。

其他人见端木禾叫他手下留情，都一时对那少年生了恻隐之心，不少人也附和着叫放过了那少年。

解风到了这种境地，只有向端木禾笑笑，既感谢又无奈的笑。

只见笑容正在他的脸上露出来，就像灵堂上挂着的一朵白色纸花，既诡异又可怕。

端木禾也向他笑笑，便拉着他的手和他在原位上坐下，酒楼上的气氛很快又轻松，喝酒的喝酒，赏景的赏景，好象刚才本未发生任何事。因为这种事他们本已见得多了；他们这时再也懒得向那少年瞧一眼，只因为他们已认定了那少年是一个废人，而废人总是无足轻重的。

第二六章 贪心少女（1）

只听解风哈哈大笑道：“这小子太过无礼，目无尊长，我本要教训教训他一下的，却没想到他竟是个废人，幸好端木帮主及时赶到，不然，那小子就有得苦头吃了。”

他声音吼得很大，生怕别人没有听见，这一帮之主的面子，他可怎么也丢不起，所以仍不忘在口头上逞点能。

端木禾知道解风好面子，便笑道：“解帮主英明过人，怎会没看出来那少年是残废？”

解风正巴不得他问出这句话，听他问，立刻道：“帮主想必也知道，我这条牛脾气是天生的倔，一旦怒气上来，便难以收束得住。虽然我也一时明白就里，但又怎么控制得住自己这双手，他这条命可是帮主救的。”

他这样一说，不仅合情合理，既挽回了自己的面子，又拍了端木禾的狗屁，他一时洋洋得意极了，庆幸自己挽救得及时。但旁人又怎能不知，岂是他用三言两语就能掩盖了的。

那少女和那老头经刚才一阵，也是神情紧张，只呆呆地望着，现在看情势缓和下来，又“咿咿呀呀呀”地唱起来，端木禾似乎很有兴致，也跟着他们的节奏用手指在桌沿上敲起来。

解风见他高兴，自己此时也是得意极了，倒了满满一碗酒递给端木禾，“来来来，趁着大家高兴，我敬端木帮主一杯。

段木禾也忙举起酒碗迎上去道：“若世上真有这么大的酒杯，那喝酒的人大多都被灌死了，还是我敬解帮主一碗吧！”

解风忙道：“不敢当，不敢当，端木帮主言重了。谁不知道帮主是酒中之神，有千杯不倒的海量，区区一碗薄酒，还不够润润你的喉咙呢。”

端木禾笑道：“解帮主说笑了，我本理应陪大家多喝几杯的，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这碗酒和大家饮过后，在下便要先行告退了。”

他端起酒碗四下一拱，其他人都纷纷端起酒碗，四面各人一抬头，酒碗便要空了。

靠窗户坐着的一人突然站起来，倒满一碗酒接着道：“帮主日理万机，我们也不便留。只是谁不知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端禾帮主更是武林中的领袖，平时也不知为大伙儿做了多少事，这次好不容易遇上，又有这么多朋友聚在一起，说什么我们也得敬帮主一杯的。”

众人听他说，都齐声呼是，纷纷在自己碗里倒满了酒，遥敬端木禾。他端起酒碗，向众人道：“蒙各位朋友不弃，端某无德无能，只有汁胆饮下这碗酒了。”说完大家便都一饮而尽。端木禾向大家打了个招呼，立即便从窗户上跃下，很快消失在了人烟里。

众人看着端木禾的身影一晃便即消失，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完全神往了进去，都只是坐着发呆。

那少女又一曲终，便合着掌首先鼓了起来，在一般的酒店。她这种举动不免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但她这时见众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是有意提醒大家。大家一听了她的掌声，也都缓过神来，不由跟着那少女鼓起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欣悦的笑，对这女孩的机灵活泼显是怜爱已极。那少女顿时便显得极为引人注目，每个人的目光都对着她。她就好似一位天真无邪的公主，被众星捧月的一般。

第二六章 贪心少女（2）

这时那少女又取出她的破碗来讨小费了，她笑盈盈地从众人面前走过，就像一只轻盈可爱的燕子，众人这时也都慷慨多了，一声不吭地将碎银子扔到她碗里。

所以无论什么人，你只要能抓住他的弱点，让他高兴，他便会对你没有防备之心了，对你也自然会慷慨些。那少女自然把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所以还在他们未回过神来之前，她已狠狠地宰了他们一刀了，而且他们还是绝对乐意的，没有一点勉强的意思。

她也用不着再低三下四地求人，官人老爷地叫个不停，只听见她的那只碗里开始还发出一阵阵碎银与瓷器撞击的声音，后来声音变得越来越清脆了，只是银子和银子相撞的声音，待她走过一圈后，这只碗也快盛不下了，有几锭差点掉在了地上，她赶忙接住，索性抽起胸前的衣服，将所有的碎银子倒在衣襟里包着。

似乎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这一辈子竟能拥有这么多钱，可说得上是个小富翁了，她越是跳着笑着，实在开心极了。众人自然是不将这一点钱放在眼里的，但看一点银两便能逗得这小姑娘这般开心，也说不出的欢快。

那小姑娘兜着一包银子走到那老者面前，牵过他的手让他摸了摸过些银子，似是在说：有了过许多银子，我们就不用天天露宿在街头，也不用再天天忍饥挨饿了。

这些酒楼上的人看到这副场面，竟也一时感动住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

若说他们这么容易就被人感动了，那他们也就不能活到现在。

他们本是太不容易被感动的人。

一个太感情用事的人若要到江湖中来混，本就是十分危险的事，开始总是上足了当，吃尽了苦头，若稍不谨慎，还会丢了自己的小命。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为宝贵的，但对别人来说，却实在微不足道，江湖中人的一条生命就跟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习以为常。

但任何人都是经历了很多事后，渐渐成长起来的。他们历尽了沧桑，也得到了一些人没有得到的，但他们又在无形中失去了太多最为宝贵的东西，比如说情感。

任何人都是有情感的，但他们的却太过虚伪，只因为他们的情感已完全与争权夺势联系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知道，人类的血腥已经将这种情感冲淡了太多太多。

但这些属于人类原始的善欲却又会在某个巧合的情境下突然萌发，让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还是一个人，还有情感。

他们看着那少女和那老头因为区区几两银子而这般欣喜时，他们自己也突然感到了一种欣慰，就像一股暖流从心腔缓缓流过。他们自己也不觉得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是这般心慈手软，年轻人的激情还是蠢蠢欲动。

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便立刻收起了笑容，又露出了他们那副惯有的冷漠和傲气，只因为他么都知道，这世上已有太多虚假的东西，太简单的人总是不适宜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

第二六章 贪心少女（3）

他们为着自己的丰收欣喜一阵后，那小姑娘一瞥见墙角处还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她眼珠子顿时转了几转，便又打算着向那少年讨去。

一个人越是得到了太多，便越是贪心不足。这道理本是再正确不过了。她见在其他客人身上捞到了油水，便越是不肯放松任何人，总以为每个人都会那么慷慨的。

人们看那小姑娘的举动，早猜到了她的心思，都不住叹气。她这么小小年纪便知道了不满足，可见世间人们的所有过失也就不见得错了，而人类太多的灾难也就不是那么偶然了，料想那小姑娘打那少年的主意，想必会失望的，他们实在看不出来那小子有何能耐，能掏出来一点小钱。

像他这样的少年公子，若是身世富贵，出游时便是家眷仆人成群，绝不会落得如此孤单的，而且他总是在不停地喝酒。

像他这种喝酒的方式，若不是口里实在太渴，便是存心找醉。

在这种阳春三月，万物吐翠的季节里，西子湖畔的空气更是潮湿滋润，一个人绝不会如此口干舌燥的。而且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口渴时喝酒其实是最不明智的，因为酒是越喝越渴。

在这种气候里，也不需要靠喝酒来御寒，看他挺得笔直的腰肝，从容的表情便知并不是觉得冷了。

那么，他便是存心自己要把自己灌醉了。

一个人独自坐着喝闷酒，只因为他有想不开的事。

在这些江湖前辈人的眼中，一个有财有势的世家公子还有什么事想不开？他们从小锦衣玉食，过着舒坦的生活，便是神仙也没这般快活。他有想不开的事，只因为他的身世不好，或是家道衰落，而家庭的变故，又最容易造成人性格上的孤独。

其实他们也有自己想不到的地方，即使真正的世家公子，他们也有烦恼的，只是这些烦恼他们不能理解罢了。

烦恼本是人类都不可避免的。

他们也看得出来，那少年虽然酒喝得很快，却没有一点醉的意思，知道不能自圆其说，但又实在想不到好的理由来，他们想着那少年会令那讨小费的小姑娘失望时的表情，都忍不住露出了一副诡异的微笑。

但他们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这事是大出常规了。那少年分明是残废，既不能听到别人的话，也不能看到对方的动作，可说是无法与人勾通的。他们想到说，便不由得对这少年生出怜惜之情，一个人的听觉和视觉中，只要任失去一样，已够得人受了，何况两样同时失去，可以想象，那种滋味真比死掉还痛苦百倍。

而那女子刚才明明就在酒楼上，他们的对话，想必都听见了，所有的变故，他都是瞧在眼里，难道她已忘了？还是她刚才本已吓呆了，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也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一切都有可能，但机率实在太小，或许是她太健忘，一时忘记了。

第二六章 贪心少女（4）

小孩子本来就是善于健忘的，所以他们的烦恼通常也比一般人少得多。而且在众人眼里，她刚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所以就难免兴奋激动了，小孩子一兴奋，就很可能失去了理智，做出一些荒诞的事情来，当然，健忘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事情。

他们虽然觉得这小姑娘的举止有些奇怪，但也并不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她一时稚气罢了。有的人已经转过了头，自顾自地喝酒，或跟人谈天，有的虽仍盯着那小姑娘，但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只是怀着百无聊赖的恶作剧的心思。

无论怎么说，瞧一个废人出丑，总有失他们这些大人物的身份。

那小姑娘看着他们的目光都渐渐移开，自己也不再受到关注了，似乎颇感失望，一张嘴也嘟起来，开始可以挂个灯笼了。

若说这便是她的虚荣，那么小孩子的虚荣也只会让人感动可爱罢了。

他们有了一件新衣服，会忍不住向人炫耀；新结交了一个朋友，会忍不住向对方侃侃而谈；自己刚明白了一个道理，便会在众亲戚朋友面前游说，以示自己的深博。尽管他们的举止和谈话，其实是多么幼稚和不成熟。

别人看着他们这副举止，虽然也会忍不住发笑，但总不忍心让他们立刻住嘴的。而且，一个小孩子能有过这般见识，确也说明了他们的机灵，大人们惟恐夸之不足，对他们也更为喜爱，哪还有丝毫厌恶的心。

虚荣对幼童来说是这般美好，令人充满向往，只因为他们的虚荣是不伤人的，最天真烂漫不过，而虚荣对一个已历经世事的人来说，却是致命杀手了。

一个人爱慕虚荣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若你在不适当的场合虚荣卖弄，便是愚蠢之极了，别人纵然会百般厌恶，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江湖凶险已非一个小孩子所能理解，他们都知道舍身处世，也知道“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他们一向都将自己的情感禁锢得很深很深，只会让理智来指挥自己的头脑。所以他们看到小姑娘的那副模样，都不禁太为感叹，他们已实在消受不起这种无忧而又欢快的日子了。

他们也曾梦想过自己拥有一幢小竹楼，也有妻儿子女，只是寻常的一家人，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但梦想终究是梦想，身为江湖中人，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纵然他们真有过这份心思，也不过桃花仙境罢了，江湖霸业和是非恩怨又让他怎能忍心抛下，善罢甘休。

她虽然感到无趣极了，但仍然在向那少年靠近，他不时地回头，好象是在说：“看我啊！我又要发一笔财了。”

众人猜透了她的心思，虽然对这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极是怜爱，但又实在觉得她的无趣太过好笑。这么样一位女子，虽然上天弄人，让她相貌丑陋，但少女天性的优雅和芳淳仍然让众人心驰神往，他们也从未领悟到，原来上天赋人，本是不存在一点偏私的，有的只是各人的境遇和选择不同罢了。

第二七章 一语惊人（1）

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一个渐渐发育成熟的少女总是特别容易春情萌动的。

坐在墙角的那少年，确是翩翩风度，最令少女着迷的那种。

她虽在走近他，似乎又显得羞涩，眼里发出的光也是异常兴奋灿烂的。她不时地回过头来，似乎是在察探是否有人注意到她，要知道那时的少女胆敢这般主动，确是少有的事。幸好她有自己的理由，但既使如此，别人又岂能看不出来？

这种江湖卖艺出身的，比寻常女子胆大一些确也情有可原，但她仍掩不住自己内心的燥动，表现出一些不安的举动。这些人是再也没有兴趣看下去了，看着一个女子在别的男子面前害臊，无论怎么说，都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既使这个女子生得是丑是美，他们不喜欢也好，喜欢也好，男人总是不愿承认自己对女人的魅力比其他男人差的。

那少女显得别扭极了，越是靠近那少年，越是显得不安，先前的那种大方已荡然无存。

她总算走近了，她确感到自己有些脸红发燥，正待拿出破碗叫那少年施舍，却见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掉在了碗里。好大的一锭金子，光芒极为耀眼，几乎装满了这只碗，普普通通的一只破碗竟突然显得异常名贵起来。

那少女不禁“啊”地一声惊呼，似乎连做梦也想不到似的。其他人听到她的声音，都不禁回过头来看，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锭金子竟是那少年抛出的。他不仅在豪爽气度，在魅力上都确是比这些人强多了。

每个人都瞪直了眼，想不到一个废人竟然有了这般直接利落的反应，他们认定了的事，甚至连丐帮帮主这样的人物都认准了的事，难道还有意外和疏露不成。难道他并不是瞎子，耳朵也并没有聋，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而已？能在这许多江湖人物面前蒙混过关，也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们越想到此时，不由手掌心渐渐渗出了冷汗。他们现在才发现，他们本已对这少年太放心了，放心得不屑一顾，却原来对他一点也没底，对那少年的来历和身份，底细全不知晓。

他们似乎是看到了一件世上最可怕的事，都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那少年这时开口道：“你的曲子不但美，人也长得漂亮，只可惜仙音缭绕，却为一些俗人给糟蹋了，可惜可惜。”

他一连几个“可惜”，竟然已将先前众人对他的奚落尽数返还回去，每个人听了，不禁都脸色大变，先前污言秽语骂他的几人，此时竟是紫涨了脸皮，说不出地难堪，以他们的脾性，本是再也控制不住会拍案而起，怒极而发的，但他们却偏偏忍了下来。他们现在才发现那小子绝不是省油的灯了，而先前自己太过冲动，被他玩弄一番，实在该死，现在是怎么也得提高警惕了。

第二七章 一语惊人（2）

那少女突然听他说，似乎也吃了一惊，但听他只是夸赞自己的话，不禁也喜笑颜开，高兴地道：“原来你不是哑巴，你能说话啊！我看你坐在这儿一声不吭的，只一个劲地喝酒，却不想用来喝酒的一张嘴说出话来是这么甜，说我这满脸雀斑的丑小鸭长得漂亮，你还是第一人。”

那少年微皱了皱眉，“谁说我是哑巴了，如果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像你这小姑娘一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那世人就将永无宁日了。我非但能说话，耳朵和眼睛及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健康得很，只有那些真正有毛病的才会说我又聋又瞎。”

他这些话分明是说给酒楼上的那些人听的，但这时却没有任何人再随便动一下，连私语声都停下来。周围除了那少年和那女子的对话声外，便是寂静一片。那少女已拍手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看来这么斯文的人说话倒有趣得紧。”

少年道：“但再有趣的话若说过了头，都会变得无趣了。”

他又慢慢地提起酒壶，在碗里倒满了酒，用两根指头捏住碗沿送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他这所有的动作自是优雅之极，每个人都似乎看得呆了。他又接着道：“所以一个人最好少说些话，若你的嘴时常被酒堵住了，便会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那少女似乎也看得呆了，不禁道：“你说话的声音真好听，若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嗓子，让我再投十次胎也愿意。”

“你不会愿意的。”那少年道：“我看你一点也不丑啊！不但不丑，简直美极了，我看你第一眼，就不知不觉有些喜欢你了。”

那少女此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半边脸也晕红起来，不禁娇嗔问道：“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这副忸怩之态在旁人看来实在太过好笑，就好象一位已年过八旬的老太婆，脸上还擦满了厚厚的脂粉，学着小姑娘的模样在人面前扭动着腰肢，不但让人觉不出美来，反而会感到很恶心。所以少女在自己的情人面前撒娇撒痴，最好还是不让外人看见的好。因为外人非但领略不到你的优雅，也体会不到你的心境，只会以感光的眼光评价，甚至会诸多挑剔。

但身在其中的人就不同了，他们能体会对方的心意，彼此心意相通，所以在他们看来，对方是那般柔顺和多情，那般可爱迷人。即使将世上所有的珍宝都堆在他面前，他也不屑于看上一眼的。

一个人即使生得丑陋无比，但在自己情人眼里，总是完美无缺的，所以这个世界才充满了爱，充满了欢乐，使得太多数人得以生存下去，如果世上的事就是那般刻板，毫无生气，外表丑陋的人将永远被人瞧不起，没有翻身的余地，他既不被人爱，别人也不屑于他的爱的付出，他永远感受不到幸福和快乐，也不能给别人幸福和快乐，那世上岂不是至少一半的人都会自杀？人生也就少了太多乐趣了。

第二七章 一语惊人（3）

少年柔声道：“当然是真的，就算是丑小鸭，也总有变白天鹅的一天嘛！一个人长得丑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心地善良就好了，教那些自视谦谦君子，却心如蛇蝎的人来说，已无异于天使了。”

少女道：“真的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并不丑了，甚至比大多数女子还要漂亮得多，以前我每早梳妆照镜子时，最厌恶的就是脸上过些黑点，可惜我这人生来命苦，身边随时都没银子，不能买点粉厚厚地扑上一层，把这些小黑点掩盖住。我本想什么时候余得点钱，也把自己打扮打扮，看来这次能够如愿了，但我刚才听你一席话，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我脸上这些小黑点也不怎么难看了，反而还很可爱，每当月圆夜时，月光被这些点点反射出去，看上去竟比黄金还亮，没有人不能不说这些小斑点都是价值连城了。”

少年听她说，对她态度突然转变，倒也并不出奇，一个女子总是容易善变的，往往听了别人的话，就很容易改变自己的主意。但她却把自己脸上的雀斑比作黄金珠宝，倒是闻所未闻。他不禁摇头苦笑。

那少女见了他的表情，便越是笑得开心，“你的话实在动听极了，我听了你的话，也不禁有些如痴如醉，若是其她女孩子，可能早已扑倒在你怀里，为你发疯，像你这样的人才，确是少见。若在平时，我也会禁不住的，但今天我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少年也似乎感到很失望，只用一副惊愕的眼神望着她。那女子笑道：“你也不用太过失望，男女之间的事，很多是不便旁人在场的，现在这里坐着这么多人，任谁也会提不起兴趣的。我们女孩子又不像你们这些男人脸皮厚，什么事都得讲究个场合的。”

他们这样一言一语地对话，通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索性后来嫌他们碍眼了，这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中人，平常哪受过这等窝囊气，竟是哭笑不得。对这女子的放浪与大胆，他们竟都怔住了，这确是他们意想不到的事，只因为事情太过意外，而他们又都解释不清。

少年也笑道：“你说的话确是有道理，有这么些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实在很多事都太不方便了。我好象恍惚记得刚才就有一只乌鸦从我面前经过，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伸出一直瓜子拍动了两下，又立刻缩了回去。”

众人这时不禁都脸上变色，他说的当然便是解风了，只是他竟将解风比喻成了一直乌鸦，说他那只摄人心魂的黑风掌是乌鸦爪子，确是枉狂妄已极。在座的都并非泛泛之辈，有的也还是炼了一身真功夫，就算他们并不将解风放在眼里，也不敢这般狂妄。

解风一张脸更是气得发青，对那少年怒目而视，眼珠就似快要凸出来，他的身体此时更抖得厉害，一双手也不停地抖了起来，在衣袖里不停地扇动，振起一片呼呼的风声。众人见他这副模样，都不禁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都不愿被他骤然发出的攻势所波及。

但他毕竟还是忍住了，只因为他实在摸不透这少年的底细，也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身为一帮之主，统领万千弟兄，自然有他过人之处，若是只知道动脚动手，便是逞皮肤之勇了，这样的人既使武功再高，没有一点头脑，也并不足畏惧。虽然他性子太过暴躁，但到了危急关头，他仍然心细如发，沉得住气，知道怎样抓住机遇对对方发出致命一击。

那女子听他说，早已“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倒看得很开，我看你所说的那只爪子却差点要了你的命了。”

第二七章 一语惊人（4）

她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惊，没想到这位小姑娘倒并非凡人，还有些眼光，竟能瞧出这一掌的厉害。但江湖卖艺的，学点三脚猫的功夫为了防身，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们也不太过惊异。

那少年冷笑道：“那只爪子也能要我命？我看去抓老鼠还差不多，即使一只猫的爪子，看来也比他利索多了。”

少女道：“说实话，他的拳脚功夫确实不怎么样，那双手看来又肥又大，不过只是用来吓唬人的。不过这人有一点最令人讨厌，每次和人动手时，总是嘴上吆喝不断，一张脸涨得通红，就像随时要跟你拼命的模样，直吵得人心烦，一点也不顾及江湖道义，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帮之主，我看和无赖没什么两样。

她这句话说出来不打紧，顿时人人的脸色都变了，她虽口出妄言，每个人都对她怒目而视，但却没有一个人发作，他们已隐隐觉得，面前的这位小姑娘也并非泛泛之辈了。而她究竟是谁，竟没有一个人知道，都是极为难堪地互相望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奇怪极了，显得极为复杂，好象看到了天下间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那少女笑道：“他那双手虽然并没有什么可怕，但若被它拍中，也还是够人受的，所以最好还是避开些好。”

少年道：“我不用避的，我保证他那一双手绝对沾不到我衣角。”他见那少女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道：“只因为我的剑比他的手更快，既使他的手距我的衣角只有半毫了，我仍然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这一句话说得实在轻描淡写，但在别人听来却不禁悚然动容，不知怎的，似乎每个人都并不怀疑他这一句话的真实。从那少年口里说出来的话，本身就具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在这种局势下，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解风的处境非常不利，他此时全身抖得更厉害，两只拳头在衣袖里捏得“咔嚓咔嚓”地响，全身的血管膨胀，几乎立刻要爆炸开来。但他仍然在忍耐，他这人虽不懂乔装虚伪，趁人不备发动杀手，但他也不是全无头脑的鲁莽之辈。

那少年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只是淡淡地一笑，“不过对这种人我是绝不会动手的。”

每个人都不禁大为诧异，那少女眨动着眼睛，问：‘为什么？想必对他那双又大又臭的手你也有些畏惧吧！一个人总不愿意时常这样冒险的。

少年冷笑道：“你说那还算是一双手？”

少女叹气道：“确不像人的手了，倒像是熊掌。”

“熊掌还有熊掌的价值，他这双手却完全是一堆烂肉。”少年道：“我不下手杀他，只因为我怕脏了自己的剑。一个人因为练功，却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人还算是人吗？简直连畜生都不如。我平常看到这种人，只会倒足了胃口，觉得恶心，恨没有突然奔出一条疯狗将他赶得远远的。”

第二八章 南海老叟

就在这一眨眼间，形势完全变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谢风的处境是多么不利，但他们都只有忍耐。因为忍耐往往也是人生存的一种资本。

他们就这样不顾旁人地说着话，甚至懒得看别人一样，那小姑娘也似乎高兴极了。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女，只要她够开朗，总是不那么令人讨厌的。

后来，青年拉着小姑娘的手下了楼，走出了这家酒店，他的爷爷既不拦阻，也没有什么举动，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自己的孙女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每个人就这样看着他们下了楼，他们都没有动一下就这样看着，不知怎的，他们似乎对这位神秘的少年充满了异样的恐惧。当他们离开后，这些人方才反应过来，不禁自己都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气，但每个人都不愿表露出来。

这时听到有人“咳咳”几声，看到那卖唱的老头还怔怔地站在那儿，便取笑他：“我说老头子，你的孙女跟别的汉子跑了，你难道就没有看见？”

那老头听了他的话倒也不以为然，瞟了他一眼，道：“我当然看到了，我眼睛还没有瞎。”他一副没好气的口气。

那人听了他的话不由有些生气，“你看到了还一动不动的？是不是你那宝贝孙女经常在外偷汉字啊？”其他人都附和着笑起来。但有些顾忌到自己身份，觉得这样取笑一位老头子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但也不愿扫了大家的兴，只当作没有听见，将头转在一边，或是喝着自己的酒。

“没错，你怎么知道，我这孙女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找汉子，连我这老头子也不管了，真是没办法啊。”他接着又向那人道：“对了，你这样问我，是不是看我老头子可怜，想照顾我的下半辈子啊？”

他这句话真让每个人都怔住了，没想到他是这样说话，但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犯糊涂，连他们也搞不清了。那人道：“我这人一向不白养人的，若是和你的孙女一起，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说得好，那我下次找到他，一定带她首先来见你。”

那人不禁愣了一下，但他立刻觉得自己这样开玩笑下去总是自不讨好的，所以立刻变了脸色，冷冷道：“好啊，你如果能进得我家大门，我绝对欢迎。”

他说这话事因为他算准了那孙女两人无力进入他们家大门的，而他自视自己身份高贵，处在深宫大院，没有经过他的允许，没有人能进去的。他说这句话时，既显得一些傲气，同时对那老头也是一副鄙夷的神色。

那老头仍然没有看他，“你真有这么有把握？”

那人又冷笑两声，并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再这样说下去，他在气势上已经落了败。而在这众多江湖豪杰的面前被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在口头上得了便宜，那他的颜面何存？他以后又怎样在江湖上来混？其他人也自不理他们，看着他们玩的把戏。看热闹本是江湖人的嗜好之一，所以有得好戏看，他们是不会错过的。

老头道：“我老头子虽然已老得两眼昏花了，但记忆还不差。我若记得不错的话，十年前在唐家堡发生了意见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件事除了当事人知道，唐家堡的人更是里里外外将这个事保密得死死的。”

那人顿时脸色变了，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由变了。他们虽然还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但他们也能立刻想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更猜不透，那老头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说什么？你是谁？”那人说话的语调明显有些发颤了，不知道他是因为恐惧，还是惊讶。

“你不用管我是谁，但我却知道你是谁。”老头道：“而且我还知道这件事发生时，一个女人正好睡在你的床上，当这件事一结束，那个女人也就突然失踪了。”

那人听了他的话，不禁全身都抖了起来，显得说不出地恐惧，但他的双眼通红，显然愤怒已极，想必前事勾起了他的回忆，尤其是老头刚说起的那个女子，他对那个女子想必已是憎恶之极。他仍然在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那老者只是一声冷笑，“你若想知道我是是，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老爹。说不定他看得起我，还能记得我这老头子。”

他这句话更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人人都知道，江南唐家堡的声势和地位，已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了。唐老爷子更是江湖中的传奇人物，他很少外出，江湖中人也很少见到他，他在二十年前便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听说这几年隐居，又创出了几招绝学，可惜他们都没有机会见识。江湖中人也没有人有这个胆。但眼前这个糟蹋的丑老头子却能让唐堡主记住他，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在座的多有显得不平的，不屑一顾地看着他。

老头儿继续道：“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眼睛还是得放雪亮一点的。”

人群里便有人道：“那你倒说说看，你认为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又不能得罪呢？”

“你们得罪我这个糟老头子那是无所谓，老头子已老了，已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这般血气方刚。但年轻人若碰上年轻人，可得小心了，比如说我的乖孙女儿，还有刚才那位公子，他们可是你们能随便得罪的？”

先前那人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唐家堡的人，难道也认为我不能得罪他？”

“我知道你是唐家堡的人，而且我还知道你是唐家的二少爷唐宽，是唐家堡第三代子孙中最不争气的一个，所以你的举动稍有不慎，不禁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还会给你的家族带来灾难。”

唐宽不由一惊，“你说的那人这么厉害，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你不用急的，你很快就能见到了。”老头喃喃道。

任何人都不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好像他就是在喃喃自语，而说着一些无关的事。

老头儿道：“年轻人，我给你说这么多话，是因为我今天高兴。看你们还不是那么吝啬的人，起码给了老头我几个碎银子，我也不能白要你们的，给你们说这句话就算我的见面礼吧。”

最终有人受不了了，一拍桌子，大怒道：“你是什么角色？既然自称糟老头子，还这般大言不惭！”

老头子一点也不显得害怕，仍然道：“老人的话通常都是有道理的，你听不进去，往往就会吃亏了。”

那人冷哼一声，“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你说呢？老头子我这一辈子还没有尝过吃亏的滋味。”

“好，现在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吃亏的滋味。”他的一只手已向老者领上抓去。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并没有用上力气。

老头儿却仍然不慌不忙地道：“可能我会失望了，很多人都想让我尝尝这种滋味，但我总是没有这个福气。”看着对方的手掌靠近，他一点也不显得惊异，反而笑眯眯的，甚至将肩头迎了上去。

对方没料到他有此举动，反而怔住了，不禁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那老者看到，反而提醒他：“小伙子，逞能本来就是一个错了，你对敌人再这般仁慈，就更是错了。”接着他反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人的手。他出手的动作竟然快逾闪电，没有人看清楚，但对方意识到他出手时，他的手已被抓住。但他并不是就此痛下杀手，而是将他的手引向他自己，向他自己身上拍去。那人的手掌被抓住，竟一点使不上力气，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传到他手掌，再向那老头身上袭去。

这一惊着实不小，但他已来不及，手掌已扎扎实实地拍到了老者的身上，他甚至都感到了这股强大的内力震得他手心隐隐生痛。

他惊魂甫定，一抬头看那老者时，却见他仍然笑眯眯地盯着他，他那一双眼睛异常尖锐，像一根根针，直扎到人的心里。他一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他人看到这一变动都不禁怔住了，但他们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谢风突然道：“南海老叟，对了，他定是南海老叟。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你老人家了——”他说到最后，竟然语无伦次，吓得呆了。

其他人听他突然叫出了名字，都不由一震。南海老叟的名堂他们并不是没有听过，只因为他们听得太多了，那都是他们孩子时，大人讲给他们的。而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些事更像是神话，关于他的种种传奇事迹，关于他的武功，无一不是令人触目心惊的。然后，他们真见到了南海老叟。

谢风较这里其他人的年龄要长，所以他要见多识广一些，他们知道他不会认错人，他们此时更本已没有一点怀疑的意思。

每个人都怔怔地看着那老头儿，那老头也显得满意极了，轻轻地放开了那人的手。那人立刻退回去，好像死刑犯遇到大赦一般，真是又惊又喜。

老头儿道：“没想到中原后一代中还有人知道我这老头子，看来我这老头子这些年混得还不错，还留了些虚名，中原还有人记得我。”

但这句话实在显得高傲，但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却没有人会这么认为了，即使他再说得夸张一点也一点不过分。而他现在，已让人感到他实在是谦虚了。

“你们猜得不错，我就是南海老叟，南海老叟就是我。”

他这句话说出来，已没有人再动，每个人的嘴都闭得紧紧的。他们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子却能在一瞬间要了任何人的命，每个人都喜欢风光，平时也喜欢出头，但这个头却是任何人都不愿意出的。

南海老叟道：“你们也不用害怕，我这个虽然脾气不是很好，但在高兴时也不会随便杀人的，况且我现在的心情还不是很坏。”

每个人都在静静地听着他说的话，但他们心里又同同时在思考着另一个问题：南海老叟一直隐居南海，这次突然来到中原，究竟为了什么？有什么事能让他亲自出马？

他们想不通，但他们已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

南海老叟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我劝你们不用再费脑伤神了，你们很快就能看到会发生什么事的。”

谢风一拱手道：“还请老前辈指教。”

南海老叟微微一笑，顿时他颔下胡须一阵飘动，就像最温柔的舞女舞动出的丝带。他将手伸进他破烂的衣袋里，拿出一个木制盒子。盒子一打开|Qī-shu-ωang|，顿时一股檀香味弥漫整个小店，这种气味混合着初春清新的空气，闻着真是说不出地受用，每个人都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南海老叟似乎感到很满意，道：“好闻吧？要不要见识一下是什么宝贝？”他说着便从盒子里拿出了一颗米粒大的透明小丸。每个人都看呆了，不知道他是何用以，这小丸又是干什么用的。

听南海老叟道：“幸好这药丸虽然药效奇大，还并不怎么占地方，所以这盒子里的是足够你们分食了。”

每个人听了不禁都是一愣，只面面相觑，有人不禁问道：“你是说要我们将这颗药丸吃下去？”

“怎么，你不愿意？”

那人结巴道：“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们都非吃下去不可。”他道“因为你们已经中了剧毒，而只有这颗药丸才能救你们的命？”

他这句话说出来，不禁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实在不信，但又实在不敢冒险，那人道：“你是说，我们中了剧毒？”

“怎么，你们还怀疑我老头子的话不成？”南海老叟道：“不信你们试着运气，会感到丹田处有一股气流横冲直撞，气力越强，反抗越强，甚至会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

他们试着运气，果然感到丹田处气流不畅，而且隐隐生痛，越是用力，越是感到喘不过气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们都顿时给怔住了。

谢风道：“老前辈，不知我们是中了什么毒，可否提醒晚辈？”

南海老叟哈哈大笑道：“也难怪你们不知，你们中的可是我老头子的独门毒药‘天蚕碧丝’，这种毒药是我捉了上千只天蚕，通过独门内功逼迫它们吐出真气，再混以蜈蚣蟾蜍一类的剧毒，所以这种毒气闻起来感到异常舒服，甚至还有一种冰冰凉的感觉。”

谢风不禁颤声道：“前辈，你，你——”

南海老叟得意地笑道：“怎么，不愿意吗，你们要知道我为了提炼这种毒药花费了多少心血？不说其它，要捉到上千只天蚕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你们能第一次被老夫试验上，可算得上荣幸之至了。”

他道：“不过你们也不要担心，我老头子虽然喜欢玩弄毒药，却也不会忘了带上解药。我这盒里的就是‘天蚕碧丝’的解药，也算得上是它的克星了，可也花了我不少精力。不过你们运气好，每人可以分到一颗。如果晚了，那就阎王爷也救不活了。”

所有人便立刻蹲下了身子，一齐给他磕头道：“多谢老前辈成全，多谢老前辈成全，饶过晚辈一条小命吧。”

南海老叟道：“虽然我答应了救你们的性命，但你们究竟想不想活命，还是要看你们的意思。老头子可是有言在先，我可是从不勉强人的。”

他这本是一句废话，哪有人不想着活命的。即使再硬气的人，到了面临生死抉择时，还不像一条狗一样？所以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愣住了。

有人道：“前辈的意思是——”

南海老叟笑道：“这药丸虽能救人的命，却也能要人的命。”

听他一说，众人的脸色不禁又是一变，都望着他，听着他说下去。

“‘天蚕银丝’是天下间的至毒毒药，所以天下间没有任何解药能解得这毒，我也是思索了两年，才想通这个道理，发明了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他一边说着，脸上显出一副得意的神色，“一个人如果只能研制出害人的药，却不能发明解毒的药，那这个人也是很失败的。

“所以，我这颗小丸虽然能救了你们的命，却仍然剧毒无比，你们虽然暂时保住了小命，却也终身不能习武，好像废人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是来做好事，来救他们的命，而下毒的事却一点与他无关的。

第二九章 枭雄本色

其中毕竟有人受不了，首先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事？我们活也不是，死也不是，难道真要见我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甘心吗？”

众人虽然都是心里不平，但见他发怒了，也不禁怔住。只因为他们都知道，江湖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是弱肉强食，技不如人，便只有向人低头，你的生杀大权也完全是掌控在别人手中，你的些许反抗，便很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只知道这个道理，每个人都不是笨蛋，但毕竟还是有人终于忍受不了了。只因为他们平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都是别人听他的号令，他掌控这别人的生杀大权，这种俯首称臣的本事他们还没有学会。人生中本来任何事都是需要学的，无论你是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看得起也好，鄙夷也好，当你面临生死关头时，才会发现生命中本没有绝对的事，一切都有偶然，一切本领都是需要学的。

南海老叟却仍然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从不勉强人什么，一切是你们自愿。况且我是来救你们的命，你们想要怎么样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方才那人本事一时冲动，热血上涌所以发作，待他发作后，又不禁全身流了一阵冷汗，更没想到的是，南海老叟竟没有生气，但他再不敢说话了，其他人也都不说话，整个小店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南海老叟得意地笑道：“你们年轻人可不像我们老头子，已没有多少日子活在世上了，你们不同，生命才刚刚开始，还是有得活头的。一个活人无论怎么说总比死人好，是吗？”

他的目光就像鹰一般锐利，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旦有人被他盯上，触及到他的目光，心里都不禁会立刻升起一股寒意。

这么样的一位异外高人，先前竟显得是那般落拓，他们想不通，也想不到。

很多人已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语调应声道：“是是……”

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从他那个盒子里拿出一颗药丸放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道：“这样吧，你们愿意活命的就上来领我的这颗救命药丸，不愿意活命的随时都可以离开。不过我敢保证，你们走出这家小店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丧命，无缘无故地倒下，绝对看不到一点征兆。即使再有本事的医生也查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在述说一件最完美的工艺品，不禁满脸红光，一副得色。但没有人能欣赏他的这件艺术品了，他们越听只会感到越是恐惧。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但不知怎的，没有人会怀疑他说的话，他即使说的是假话，似乎他们都会信到骨子里去。只因为他们听说过太多这位前辈异人的事迹，他们相信他的话，不仅因为他是武林前辈，更因为他们相信他能说出的话就绝对能做的出。他的任何举动已能让人吓破了胆，更没有必要说假话。世上只有那些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本领的人才会时常在人面前吹嘘，说假话。

他道：“难道你们就没有怀疑过我说的话可能是假的？”

他问出这句话，也正是有些人想知道的，他们并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还存着一点侥幸，希望这位前辈只会跟他们开开玩笑，吓唬吓唬他们的。

但他们也知道，这种侥幸又有多少？

唐宽上前一鞠恭道：“还请前辈手下留情，饶过晚辈，晚辈真是感激涕零。以后做客唐家堡，家父定会重重款待前辈。”

南海老叟道：“你小子虽然不成材，但处处将你老子的名头拿出来吓人，可笑啊可笑。我又岂是将你们唐家堡看在眼里的？”

唐宽不禁心里一凛，“还请前辈饶过晚辈，是晚辈的不是。”

其他人看他平时耀武扬威的，这时竟是这般求人，但他们并不感到奇怪，如果南海老叟能饶过他们的命，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地向他求饶的。

南海老叟道：“好，好小子，年轻人真是可塑之材，一点就通，不像我们这些老古董，都太顽固不化了。”

唐宽听了他的夸赞也禁不住得意，“多谢前辈夸奖，晚辈定会时刻记住前辈的教诲的。”

南海老叟道：“教诲算不上，我也并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啊？”

唐宽不禁一怔，“难道前辈还不肯饶过晚辈？”

“本来我就是来救你们的，又说什么救也不救。这里每一个人都需要我的救助，而我正是来救他们的。”

每个人不禁都怔住了，他们本以为南海老叟看在唐家堡的名头上，总会给他一点面子的，却不想仍然无济于事，不禁又惊又怒，他也实在太嚣张蛮横了！

唐宽不禁道：“前辈明明知道我们中了你的毒，而你的解药又会使人武功尽使，若是这样，还不相当于废人一个，那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前辈难道就真忍心晚辈懊悔终生吗？”

南海老叟道：“那你的意思如何？”

唐宽道：“我只希望前辈能饶过晚辈，赐给解药。”

南海老叟电一样的眼光看着他，“你可知道，能给我讲条件的，你还是第一人。”

唐宽触及道他的眼光不禁毛骨悚然，全身不自禁地冷汗直流，“晚辈斗胆……”

“好，有出息，没想到唐笑天的后人还有如此胆识的。很好，很好。”他分明又在赞唐宽，而他所说的唐笑天无疑便是无疑便是以一手五行六合手威震江湖的唐家堡堡主。每个人听到他直呼出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禁一怔，因为已实在没有人能这样直呼他的名讳了。

南海老叟道：“不过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这是解药，解药就是救命的，没有这个解药就不能救你的命，天下再没有第二样东西能解你们中的毒。所以你们一定药明白，生死权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的，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还是趁着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想想你们自己该怎么做吧。”

他这话书说出，人们这才完全确定，他们确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他们有的只是生和死，而无论怎么说，能活着总是比死了的好。

他们都能想通这个道理，只因为他们平时享受了太多，而这时他们正面临生死抉择时，他们才越是感到了恐惧。

原来生命就是这般脆弱，这般地不堪一击。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禁都深深地感到了恐惧，感到了生命的可贵。

唐宽道：“这么说，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南海老叟反问道：“你说呢？”

他们的确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但唐宽再没有说什么，而是径直向楼下走去，径直出了这家酒店，他一走，又跟着走出了两人。他们不知道是存心一死也不丢了这口骨气，向亲人安排后世去了，还是赶着去叫人抬一副担架，等着他的确成了残废，要人抬他们走。后面的人便都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怎么做。

他们知道，他们已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有其它什么法子，一个人的生命本是任何人都帮不上忙的。

这时听到谢风突然道：“对，我想通了，废人总比一个死人好，这世上不是只有练武的人才能活的，很多没有武功的人甚至比我们还要活得快乐得多。”

其他人听他说，都是一惊，他何时变得这般看得开的。但每个人都必须承认，他能有今天的地位，确是因为他有过人的地方，而这些别人不能想通，他却能想通的。如果说他们这类人是枭雄，那么枭雄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南海老叟道“好，好，你能想通这个道理，那这颗药丸就归你所有，你还算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风道：“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早知道前辈有这么神气的药，我就是求也得求来尝试一下的。有这样好的机会，我当然更不能错过。”

南海老叟道：“既然你能想通这个道理，那就请吃下这颗药丸吧。只怕时间一长，这些灵药会失去它的灵效了。”

他将这枚药丸轻轻地送到谢风面前，动作之优雅，令人不禁看得呆了。谢风用双手接过，一仰头便吞了下去。只见他眉头微皱了皱，一运气，果然全身舒畅许多，随即利索地笑道：“多谢前辈成全。”

这时其他人看他将解药吞食下去，都静静地看着他。谢风却根本不看他们，一位三十岁上的中年大汉，腰里缠着一条丝带，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呃，兄弟，觉得怎么样？”

谢风仍然不回头，好像根本没有主意倒有人在跟他说话。那大汉有些受不了了，又用力向他肩头拍去，他的手却拍了个空，谢风已经转过身子冷冷地盯着他。

那人被他这么一盯，不禁愣住了，半天方给自己壮气道：“老子给你说话，你难道你耳朵聋人？”

任何人都知道，他的耳朵不仅不聋，而且比一般的人还灵敏得多。但谢风仍然不说话，还是冷冷地盯着他。

那大汉被他盯得很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又道：“老子给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他的模样已几近发怒，任何人感到有人这样给自己说话，到会受不了的。谢风却冷冷道：“你说的是人话？”

任何人听到这句话也会受不了的，那大汉果然跳了起来，“你没有听到是你老子在跟你说话吗？”

“哦，老子啊？是猪的老子还是牛的老子？”谢风道：“我一向只跟人说话，从不跟什么猪的牛的说什么。”

那大汉不禁咒骂道：“操他个奶奶的，你老子不是人，难道你是人了？”

谢风冷冷道：“你也算是人？”

他道：“南海老前辈不是说过了，你们中的毒药最多只能让你们多活半个时辰，在我眼里，你分明就是死人一个。”

“你？”那大汉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你能尝试这种药老子难道就逊你了。”他说着便到南海老叟前面的桌子上拿了另一枚药丸仍在嘴里，他随即皱眉道：“操他个奶奶的，这也是药，分明是狗屎。”

其他人听他的骂声不禁有些吃惊，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南海老叟笑道：“怎么样，这药的味道还不错吧？”

那大汉道：“他奶奶的，简直臭死我了，黄鼠狼的屁都没有这么丑。”

南海老叟道：“这就叫良药苦口，好药通常都不会好吃的。”

“老前辈说的是，我们真是受用不浅。”其他人见两人尝药后确无异样，一人道：“我宁愿废去这一身武功，也总比一个死人好。”

南海老叟道：“好，这颗药丸归你。”他又从盒子里拣出一丸药，用食指轻轻一弹，药丸便随着飞出，他一边道：“张口。”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张嘴，药丸已经飞进了他嘴里，他只感到一阵窒息，药丸顺着他的咽喉已经滑到了他的小腹里。

那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将药丸吞下，反应过来时，顿时向南海老叟道谢道：“多谢老前辈。”

南海老叟道：“不用客气，是你的造化而已。”

其他人见他们尝药后确实无大碍，都纷纷跪下向南海老叟道：“求老前辈成全，赐给我们解药吧。”

南海老叟道：“好，既然你们想通了，也很好，做死人确实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他向其中一人招手道：“你过来。”

那人愣了愣，走过去，南海老叟将一枚枚药丸放在他手心上，那人不禁全身抖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向众人分完药丸，都不假思索地吞了下去。

其中一个二十一岁上的青年，腰配长剑，药丸虽然分在他手上，但他只是盯着看。南海老叟看见，不禁道：“怎么，你反悔了。”

那人一脸怒色，忿忿道：“老前辈是世外高人，我们敬重你，是因为你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却这般和晚辈开玩笑，晚辈实在痛心疾首。晚辈就是肝肠寸断，死无归处，我也绝不吃你的药。”

他这一席话，众人都愣住了。谢风大喝道：“大胆，在老前辈面前竟是这般无礼，还不向前辈磕头认错！”

那青年人道：“呸，你算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身为帮主，却是这般胆小怕事，见风使舵，真是丢了我们天下好汉的脸。”

谢风哈哈大笑道：“就凭你们黄山二老那点微末道行，你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这么说话。”

青年人道：“虽然在下确实技胜一筹，但我并不像前辈这般心狠手辣，做事全不顾忌江湖道义。我们黄山派虽不是什么江湖大派，但我们掌门也不是你这号人能随便提及的。”

“哈哈。”谢风道：“你既然这般有骨气，好，你就来接老夫一招，这一招你若能接得住，老夫对你们黄山派定要另眼相看。”

他也再不思及其它，向南海老叟一拱手道：“前辈有礼了，这小子太过猖狂，母无尊长，我这就代前辈教训教训这小子。”他说完便暗运真气，右掌立刻向那青年肩头拍去。

他们相距本来不远，谢风黑风掌的威力本已练得出神入化，这一掌拍去，他已用上了八成功力，他知道这一掌若对付不了这小子，在这许多江湖人面前，他的面子可丢大了。那青年人实在已危在旦夕，以他的功力，确实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他自知性命难保，索性高声道：“在下虽然技不如人，但前辈这般欺下媚上，跟后生们一般见识，难道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谢风的手掌嗖地伸出，他这一掌的威力实在已非同小可，不说这一掌拍上纵然会令那青年筋骨寸断，即使那股掌风也足以令他毙命。他听那青年只是不住口地骂，下手不禁更狠了些，眼见他的手就快拍到了那青年人的身上。

他的手掌够大，再加上掌力激荡起的掌风，那青年人只感到喘不过气来，一股强劲的掌风向他身上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风突然看到一个微小的丝状的东西轻轻地飘到了他的双眼之间。不知怎地，他本不用对这种小东西太过介意的，但那毛丝般的东西却突然伸直，一头直往他眼里钻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由顿了顿，手上的劲力顿时也软了下来。

他忙着一侧身，那毛丝状的东西又轻飘飘地落下掉在了他的肩上。他定神一看，才看清那是一根毛发，很普通的一根毛发，任何人身上都会长的。但这根毛发却能钻透他的掌风，直向他眼里射来，令他一直将掌发不出去。

他这一想，不禁大为骇异。毛发虽是太普通不过了，但不同的是，这根毛发却有人在操控着，所以能发出这般威力。

第三十章 突兀之变

就在他这一顿之间，每个人都看清了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禁甚是骇异。能如此随心所欲地操纵一根极尽柔软的毛发，那人的功力已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他们都不禁一齐向南海老叟看去。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是这般悠闲自在，也只有他有此本事。除了他，实在已无他人。

那青年也没想到自己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还是这样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不禁也是一愣，但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是充满了感激地看着南海老叟。

南海老叟看众人都一齐看着他，顿时感到很有些不自在，忙道：“怎么？老头子又没有突然间变得漂亮了，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话，仍然看着他。那青年已经跪了下去，向南海老叟一磕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南海老叟方才笑道：“不是我救了你的命，而是你骂人的话才精彩了，不容我不大发慈悲，救你一命。你起来吧。”

青年站起来，道：“前辈虽然救了晚辈的命，但晚辈也绝不听命于你的唆使，晚辈就此告辞。”他说着便欲转身走开。

谢风道：“慢着。南海老前辈虽然一时大发慈悲，救了你的命，但并不是说就此放过你。”

南海老叟根本不理他，问那青年人道：“你们黄山派可是玉虚子任掌门？”

青年道：“玉虚道长是我的师祖，已于五年前仙去了，现在是我的师爷清平道长代理掌门职务。”

南海老叟眼里似乎飘过一丝哀伤的表情，“原来玉虚子早已仙去，可惜可惜。不过他的门下能有你们这类弟子，也算不虚此生了。很好，很好。”

青年道：“前辈难道和我们师祖是故友？”

南海老叟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道：“晚辈在黄山派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师父赐予法名大志。嘱咐我要胸怀大志，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南海老叟赞道：“好一个大志，不愧是后起之秀。很好，有骨气。”

大志道：“多谢前辈教诲，晚辈就此告辞。”

谢风此时见那小子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冷冷道：“你以为你还能走出这个小店吗？”

大志不禁一怔。谢风道：“你身上的毒没有解，就不怕随时会倒在路旁的阴沟里？”

大志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便走了出去。谢风再欲拦阻，南海老叟道：“他的话很有道理，你的话也不错。他现在离开了，你们也统统可以走了。”

众人听到他这一句话，都不禁大喜过望，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却始终不敢向外迈出一步。

南海老叟道：“怎么，你们吃了我老头子的大粪不中意，还要再尝一点吗？”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辈，你是说，刚才我们吃的并不是解药？”

南海老叟大笑道：“老头子的粪便如果也是解药了，那天下间就没有什么不是解药了。”

众人的脸色不禁都变了。

他接着道：“不过你们能尝到老头子的粪便也还是不错啊，很多人想尝都尝不到呢。是不是啊？”

他问其他人，他们不仅不能生气，反而还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是，是，前辈说的是。”

南海老叟不禁更乐了，“知道就好，年轻人就要要脑子好用。”他接着道：“好，你们可以先走了。”

众人不禁都大为骇异，都一齐跪了下来，“前辈饶命，求前辈大发慈悲，饶过我们吧。”

南海老叟道：“哦，这样啊，你们中的毒已经解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试着一运气，果然全身舒畅无比，再没有一点不畅的地方，不禁大是高兴，忙高呼：“前辈神功盖世，英勇无敌，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该死。”

南海老叟道：“不用给老头子拍马屁，我听着人拍马屁就全身不舒服，我给了你们一条名路走，你们既然又要觅死觅活的，我也不勉强。”

他这话一说出，便人人都闭起了嘴，生怕自己漏了嘴。

南海老叟道：“老头子隐居海外，是不跟你们这些后生小子一般见识的，不过跟你们开开玩笑，没骨气的人就会被我教训教训，吃了我特制的药丸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实在难看极了，他们为自己吃了这个大亏虽然倍感羞辱，但他们实在不敢发作。况且他们本以为自己的性命已危在旦夕，至少辛苦练成的一身武功也会报废，突然听说这一切都能保住了，他们无有不幸喜的，所以受这么一点点羞辱也没什么了。

南海老叟道：“老头子叫你们走你们既然不走，现在要走，就不得不吃一点苦头了。”

每个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长两只脚，提早溜之大吉。但现在他们后悔也已是来不及。

机遇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会太多的，你一旦错过便可能失去了一切机会，那时你纵使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世上本没有后悔药。

他们想不通，不知道这老头儿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他们，说不定真会废去他们的武功也说不定。他们这一想，不禁一凛，全身冷汗直流。

南海老叟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走出去，那就统统给我爬着出去吧。没有我的允许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叫你们起来方才能起来。”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一齐趴在地上，向门口爬去。

小店外的人突然看到这许多人从店里怕出来，都是穿着锦衣玉绸，极尽富贵相，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围着看。渐渐地，人越来越多。

他们也感到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露脸，而且这么狼狈，显得很难堪，便向那些人狠狠地一瞪眼，喝道：“看什么，不认识你爷爷？你爷爷正在练功呢。”

一个小孩子突然从他背后冲出，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那人没有防备，不禁“哎哟”一声，只听那小孩子大声道：“哈哈，他们不是练功，连我的毛毛腿都避不开。”

那人气哼哼道：“小崽子，你爷爷定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只听到人群里一位妇女大喝道：“二狗，你这杀千刀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把我急坏了，看你回去不教训教训你。”他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那小孩的手匆匆离开了。

人群里顿时暴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一个个地都从酒店里怕出来，都这样趴在地上，不敢私自站起来，等着那老人发话。但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围观的人也不禁觉得奇怪，有人便进去看里面是什么人，但他们找遍了整个小店，也不见一个人影。

他们似乎不敢相信，但都说实在没有看到什么人，他们便问他们有没有一个老头子，他们说活人没有，只有一个财神供着。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他们也实在觉得很有些丢脸，这样趴着也不是办法，他们叫“老前辈，老前辈。”但始终没人回应。

围观众人一边笑着一边道：“老头子这儿多的是，不知道你叫的哪位啊？”

他们见实在不是事，只有缓缓站直身子，但毕竟心里存了畏怯，一边怯怯地看着小店里面。

小店里这时空无一人，而且静极了，他们方才松了口气，都四散着溜了。

店小二这时可急了，赶在他们后面问他们要伙食费，有的人拗不过礼，只有给了，又匆匆离开。但仍有人没有赶上的，只听到那些店小二一边咒骂道：“真是倒霉倒到家了，来这么多吃饭不付钱的霸王，吃完便耍花样溜了。”

这时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道：“我看这些人衣冠楚楚的，还以为是大户人家呢，却原来是些小混混，来吃霸王餐的。我看他们爬着出来，装作叫什么老前辈，就在奇怪，店里分明狗屁人都没有，又哪有什么老前辈了。分明是这些人耍花样想趁机溜走的。”

又有人叹道：“唉，这个世道变了，明明要饭的，却反而打扮得像模像样。”

在另一条小巷中，一位少年正拉着一位少女走在一起。那少年背着一把长剑，白衣如雪，看上去翩翩风度，那少女却满脸雀斑，但身姿却很婀娜。

行人看到这么两个人，不禁都觉得奇怪，这人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这样的女子竟然也能看得上。

但他们并不在意，少年仍然紧紧地拉着那少女的手。

那少女似乎显得很开心，能被这么温柔又多情的美少年拉着，就是不开心都不行。

少女问：“你猜这些人在想着什么？”

少年道：“猜不出。”

少女笑道：“你真是个懒人。”

少年道：“有你这么勤快的女孩子在旁边，我当然要偷一下懒了。”

少女听了这话，更乐了，开心道：“你的嘴真甜，要是小姐在这儿，你这话是给小姐说的，他定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少年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忧郁的神色，“对了，你家小姐好吗？”

少女道：“什么好不好的，还你家小姐呢？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

少年道：“她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怎么会呢？”少女道：“你没有看到我是跟刚才那位老爷爷来的吗？”

少年问：“那老爷爷是你什么人？”

少女道：“我也不认识，是我们在路上认识的。他叫我们唱一台戏，我觉得好玩，所以就跟着做了。”

少年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了？”

少女笑道：“你这话问得奇怪，他又不是什么翩翩公子，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少年不禁喃喃道：“这就怪了，我看这老爷爷有些不对劲，还以为是跟你一路的呢。”

少女道：“有什么不对劲了，你这人就是好奇心太强。”

少女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猜出是我的？”

少年道：“开始你向我眨眼，我就觉得奇怪了，后来我闻到你身上的郁金香香味，就更肯定是你了。这种花只有你们家小姐才种的有，香味之特别，其他人身上是不会带有的。”

少女吃吃地笑了起来，似乎也为自己的恶作剧开心，“怎么，你不奇怪我这么丑的女孩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香的气味。”

少年道：“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是怎么都不会臭的，所以一个本来不臭的女孩子想要把自己弄得臭一点也不容易，我当时一闻到这股香味就在奇怪了。”

少女娇嗔道：“哦，原来是香味出来了我。都怪小姐，平时要叫我种什么花，弄得我想骗骗人都骗不了的。”

少年道：“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即使别人猜出了你是谁，也愿意被你骗一次的。”

少女开心地笑道：“你的嘴真甜，可是你这张嘴在小姐面前，却一句甜蜜的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苦笑道：“很多事都是不能勉强的，也同样没有办法。”

少女吃吃地笑道：“你们这种人啊，只会给自己找理由推托。”

少年道：“你若不信，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试试。”

少女立刻羞红了脸，“你真坏，跟小姐一样，又来取笑我了。”

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这次来。是你家小姐吩咐的吗？”

少女道：“不是小姐吩咐，我这么乱跑，她不打断我的腿才怪。”

少年立刻道：“是不是你们小姐有什么要紧事？”

少女道：“也没有，她只是要我带给你一件东西。”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礼取出了一块圆形铁牌，铁牌上印着一头狼，正仰头长嗥，背面是一把剑。少年一见，顿时便脸色变了，“她叫你给我这东西时，还说过什么没有？”

少女摇摇头道：“没有。”

少年道：“你再认真想想，你另外嘱咐你什么没有？”

少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小姐以前叫我出去办事时，最起码要交待我快去快回啊什么的，这次却变得异常镇静，一句话都没有说。”

少年听她说，不禁面色沉重。

却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两人都不禁一怔，待他们再听时，那人夹着呼呼风声已向北方行去。

少年不禁大为诧异，又拉着少女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热闹。”

少女也不反抗，“又有什么热闹可看了，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事，我才懒得看呢。”

少年也不理她，拉着她已轻轻地跃上了旁边一栋房舍的房顶。他们向远处一望，果然见茫茫黑夜中一个黑影正向北奔去。他们也不放松，立刻跟在，紧紧地跟在那人身后。

行了一小会功夫，只见那人突然跃了下去，他旁边又多了一人，那人一身长衫，腰里挂着一把长剑，正是今天在就楼上的黄山派大志。

他突然听到背后有风声传来，也不禁一怔，忙回过头来，道：“我以为是哪位？却原来是谢帮主，幸会幸会。”

谢风哈哈道：“你小子跑得快，我直追了大半天才找到你小子，却原来你小子躲在这地方了。很好，白天让你幸运逃脱了，现在看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大志这时方才明白，他是来找晦气来了。只冷冷道：“原来谢帮主吃了那位老前辈的独门解药，功力大增，所以要急于找在下比试比试。”

谢风“呸”了一声，“算你小子狡猾，那南海老叟真他妈不是人，若不是老子开始被他的毒药怔住，老子才不上他的当，早要了他的狗命了。”

那少女和少年就躲在附近人家的房顶上，他们当然不知道他们离开那家小酒楼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直到他们看到白天酒楼上的这两个人才觉得奇怪，又听他们说到南海老叟，方才恍然大悟。少年道：“难道果然是他？这就奇了。”

少女道：“难道南海老叟真来了中原？”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听下面那人道：“谢帮主既然有这样一身好本事，为何白天不在天下英雄面前说出来，这时竟在我面前耍起威风来了。”

“大胆。”谢风道：“你可知道，我现在只要一栋手指头，便能要了你的命。”

大志道：“谢帮主技艺不俗，在下甘拜下风。只是和区区在下这样一直纠缠不清，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说得大气凌然，旁人都不禁大是佩服他的胆识。

谢风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只是你风光这一时，以后都没有机会了。”说着突然双掌齐出，同向他身上击去。

那人自知难逃此劫，也不畏惧，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他双掌齐到，忙挥剑刺去。

谢风突然见他出剑，倒也是在意料之中，哈哈连声，双掌嗖地缩回，又从另一个方向击出。

眼看那少年再无侥幸，他的剑再快，毕竟已慢了一点，而这一点就可以决出胜负，就可以要了人的命。

房顶上的两人见那少年危在旦夕，不禁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这时见谢风的双掌就要拍在他身上，两人正欲一跃而出。却不想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惨呼，谢风突然倒了下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三一章 小镇酒家

一切实在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议，大志也不禁大为奇怪，不知是谁在暗中救了他的命。

突然听到一个人声道：“阁下的胆识，在下实在佩服之至。”只见两个人影从屋顶上跃了下来。

大志道：“不知这位尊姓大名，阁下的救命之恩在下永生难报。”

那人道：“怎么？你以为是我救了你的命吗？说实话，在下正想出手相救，却不想另有高人在场，所以你的谢意我可不敢当。”

大志不禁奇道：“你说刚才不是你出手相救？”

“不是。”

大志越是疑惑，但见他确是一副认真的模样，料想真是另有其人，也不好再勉强。世上就没有硬要别人承认是自己救命恩人的。

他道：“那你说，会是谁呢？”

“这种事当然得问阁下。”

大志不禁道：“我也在奇怪，会有谁来救我的命。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朋友，但我的师父师兄们不可能这时在这里出现。”

“请问阁下大名？”

“在下黄山派大志，请问阁下尊名。”

“区区小名，不足挂齿。”

“阁下太谦虚了。”

那少年道：“当时就在谢风出手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一晃，只见西方屋顶上一个黑衣人，他的手一抬，谢风便顿时丧命。我本想追上去的，但那人的身法实在快，一眨眼便去得无影无踪。”

大志奇道：“这么说，救我的真是大有人在。”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是令我太不敢相信。”

“不仅你不信，连我都有些不信。只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江湖中还有什么人的伸手能有如此之快。”

“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料想那人是个不世出的隐者也未可知。”

“我也只有做如此想了。”

两人这样猜疑着，那少女早已受不了，叫了起来：“呃，我说小兄弟，你既然不相信救你的另有其人，为什么就偏偏说是他，而不是我，难道我不是人了？我就看不出来他比我高明多少？”

大志忙解释道：“姑娘多虑了，只是你年纪轻轻，若要我把你跟这类杀人流血的事联系在一起，那是做梦也难以想象的。”

她已人不知叫了起来，“你是说，我就救不了你的命？”

大志道：“不是这个意思，在下微末道行，姑娘救我的命那也是理所当然，只是……”

“只是什么？”

大志道：“只是姑娘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就我的命？”

那少女听他这句话，倒无言反驳，“说得也是，不过我偏要救你的命，又没有什么理由呢？”

大志道：“那就悉听尊便，既然姑娘这么看得起在下，在下就先谢过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少女的一张脸已涨得通红。她咬了咬嘴唇，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兄弟的一张嘴蛮厉害的嘛。”

大志道：“在下再厉害，又哪及得上姑娘得万分之一。”

少女道：“你说，我哪里厉害了？”

大志道：“这就得问姑娘了。师父经常告诫我：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要妄想跟一个女人讲理，你越讲得有理，她越辩得起劲，到头来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了也会让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一向不跟女孩子争辩什么的，即使非说不可，我也不用嘴。”

那少女不禁好奇道：“你不用嘴。那用什么？”

但她一说出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顿时涨红了整个脸。

大志似并没有看到她的反应，“我通常都凭自己的一双眼睛，要我亲眼看到，要有凭证才行。”

少女不禁争辩道：“那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大志道：“没有。”

“有什么凭证没有？”

“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为什么就认定是他救了你的命，而不是我？”

大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很多事情都是人类无法解释的，我也一样。”大志道：“如果你懂得了这个道理，就不会问得太多了。”

那少女又咬了咬牙，咬得他自己嘴唇都有些隐隐生痛了，“我为什么咬懂得这些道理，这又是什么大道理了。”

大志不以为然，问她道：“你知道少女的话为什么总是比较多吗？”

她好奇地道：“为什么？”

大志道：“正因为她们很无知。”

那少女立刻羞红了脸，又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在心底里发誓再不理他。

那少年看大志一点不留情面，对女性说话也是这般生硬，反而渐生好感。他认识的不少人，每个人都是贪财好色，而对于大志的不苟言笑，他不禁觉得惊讶。

他笑道：“女孩子正是因为无知所以才显得可爱些，若是太聪明，就不是那么可爱了。”

那少女本来紧绷的一张脸立刻破涕而笑，问她：“只有你这般油嘴滑舌，你说，我是聪明呢还是不聪明？”

那少年道：“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如果一个女孩子本是聪明绝顶，但她偏要装出一副笨拙的模样，你说，这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呢？”

少女道：“当然是聪明了。”

少年道：“当然。但很多人并不能看出她是装出来的，所以这样的女孩子不禁聪明，而且可爱。”

他紧紧地盯住那少女，少女的脸顿时红了。

他向大志道：“不过我突然想起，这人杀害谢风也并不一定就是为救你的命，他来杀谢风，不过碰巧将你给救了。”

大志立刻同意道：“有道理，我看也只有如此解释了。”

这时夜色要亮了些，那少年拿出火刀火石，弓下了身，查看谢风的尸体。他将火刀火石轻轻地擦了擦，只见在他领口，脖子正中位置，微微肿起了一块，他用一根树枝轻轻拨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细针之类的东西，料想是中毒而亡。

但什么毒能有如此大的威力，能令人即刻丧命？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就在那少年擦火石的那一瞬间，听到大志“咦”了一声，这时听他道：“现在我总算相信了，杀他的人确不是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屑于杀他的。”

那少年不禁有些惊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一瞬间便即明白。

大志道：“原来你就是酒楼上的那位白衣少年。”

少年道：“不错，我就是。一个人吃饭喝酒本是自由的事，但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硬要别人吃饭喝酒的姿势都要听他们的。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

大志道：“该杀。但我肯定，他绝不是你杀的。”

少年笑了，在黑夜里他孤傲的笑就变得说不出的神秘，“是的，这种人的确该杀，但我却不屑于动手。”

大志道：“所以他们就死于非命？”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一直若有所思的模样，似在思考什么大难题。偶尔眉头微皱，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又很不认同。这时突听那少女尖叫一声，“你们看，那尸体？”

这时他们一看，不禁吃惊不小，只见那尸体正在一点点干枯缩小，似在一种药物的催化下正慢慢化掉。一股恶臭的气味也冒了出来，他们都暗叫一声不好，一齐闭住了气。

总算及时，毒烟吸入的不算太多，但他们已感到有些不适，忙运气抵住，不到一盏茶功夫，总算将毒气化解。他们都暗吸了一口气，这么厉害的毒药，实是少见。这时看谢风的尸体，化得已只剩下一滩浓水了。

那少年一时想起一个人，但他始终不敢相信，这时不禁道：“这么厉害的毒药，分明就是江湖上传说的南海老叟的独门密药‘蚀心化骨散’。中此毒的人会完全迷失心智，为人所用，但他的五脏六腑却已经在慢慢化掉他还不知。直到他的五脏六腑化得差不多了，他才会感到痛苦，直到24个小时后，他会因痛苦折磨而发疯，以致心力憔悴而死。此时谢风所中的，却是最轻的一种的，不仅让他感受不到痛苦，而且在他还无只觉时便丧了命。”

他继续道：“只是这本是传说，南海老叟又是隐居南海，少说他现在也有一百多岁。他的独门决计怎么突然在中原出现，却是令人不可思议。”

他一边解说，其他人都认真听着，每个人都不禁毛骨悚然。那少女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衣袖，显是也被这么令人生惧的毒药吓住。

大志听他说到南海老叟，不禁心头一怔，“你说是南海老叟救了我的命？”

少年道：“如果不是他，也定是他的传人。只是，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只见大志喃喃道：“难道真是他，难道真是他……”

两人不知道他为何会变得如此紧张，都不明所以地互相看着。大志道：“这么说，确是他救了我了。”

他见两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便将他们离开酒店后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给他们讲了一遍，两人越听越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他说完，三人一齐沉浸在思索中，每个人想的自是不同。这时大街上传来敲更的声音，“笃，笃，笃……”更增添了一种恐怖的气氛。

天边一阵阵地闪着亮光，那少年突然道：“看，那是唐家堡的暗号。看来唐家堡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正在用暗号告急，召集人手。”

那少女握着他的手不禁紧了紧，问道：“你说，是不是又是那个什么南海老叟搞的鬼？”

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也猜想不出。以唐家堡此时的声望和地位，能令他们如此惊慌的，确不是一般的人。

少女道：“但我知道，你这多事鬼，不去探个究竟是不会罢休的。”

少年笑道：“知我者，莫过于兰儿也！”

大志方才知道，那女子原来叫兰儿，只听她笑道：“你可别说什么‘知我者’，我可不是你的知心人，我都是听小姐说的，若是小姐听到你这句话，不吃醋才怪。”

少年也甜蜜地一笑，“你小姐纵然再神通广大，也不知道我给你说了什么的的。”

少女道：“你可别存这心，你若有半点对不起小姐的，她不知道，我就告诉她。”

少年顿时不说话了，那少女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大志这时问道：“什么‘吃醋’？他存什么心了？”

他这么一问，他们方才知道他竟是个脓包，一点男女之情都不懂。但他师承之言，他又一心向武，却是没人想得到。

兰儿顿时止住笑，冷着半边脸，“你这个小道士，还是参你的佛，学你的道吧，在这儿装傻，分明不安好心。”

大志不明白他为什么称呼自己道士，又说他不安好心，但见她一副没好声气的模样，也不再开口了。

他们不说话，兰儿反又觉得不自在了，道：“你们两个都哑巴了？又没有谁封了你们的嘴？”

白衣少年道：“有你在说话的时候，我们还那有说话的份？”

兰儿红了红脸，“好，我不说，你们说。”她真不说话了。

所以要一个女人闭嘴的最好法子就是不理她，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唱戏没多大意思了，便会唱不下去了。如果有人跟她一起唱，那即使唱个一天一夜，她也有得话说。

所以一个成功的女人都是需要人捧的，你越捧她，她越蹦得高；如果没人捧，那她分明连一堆烂泥都不是了。

但又有那个女人是真正能闭上嘴的？如果一个女人能半天不说话，那她不是有问题，便是因为她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多嘴不仅是女人的特征，也是她们的特权。

少年道：“不错，我看这次的事蹊跷，非要搞清楚不可。大志兄弟如果没什么急事，也跟我们一起吧。”大志道：“很好，我这次北上，就是想增加点江湖阅历，能有你相伴，那再好不过。”

兰儿却立刻翘起一张小嘴，喃喃道：“有些人为什么偏偏这么不识相，别人明明是赶他走，他却真以为是那么回事。”

大志听他“嘀嘀咕咕”的，不禁道：“她说什么？”

白衣少年苦笑道：“没什么，她说她不识得路，要你带路呢。”

大志立刻道：“实在抱歉，这里我也不熟，大家都只有误打误撞，一起走了。”

兰儿狠狠地瞟了少年一眼，少年只作没看见。

那暗号在一个地方发出之后，渐渐向北移动，他们也便向北行去。

这时已快接近黎明，所以天空显得异常黑暗，幸好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些酒馆，可以供给远途游子通夜醉酒。

他们辩着微弱的灯光，走到一家小店里走下。准备稍做休息，待天亮一些了再走。立刻有一位伙计上来问他们要些什么，他们要了三巾牛肉，五巾白酒。在凌晨最寒冷的时候，用这种烈酒御寒，确是最舒畅不过了。大志很少喝酒，酒量有限，只能喝下一点点，不停地吃着牛肉。

他们也不勉强，兰儿却不断嘲笑他，说他男子汉一个，却似大姑娘一般，大志只是不吭声。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海量，便学着白衣少年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喝酒，所以不一会儿，她便醉了。

她软绵绵地躺在白衣少年怀里，他只有摇头苦笑。

他们正喝着酒，这时路旁又走过来一群人，他们都背着剑，看到这家酒店，也进来坐下，每人要了三巾最辣的白酒。

他们观察这一行人的装束，那少年看出是唐家堡的人，便暗里给大志使眼色，大志也领会，只埋着头，听着他们说话。

其中一个髭须大汉，将剑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大口酒道：“这次招我们这么急，我看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位汉子道：“我猜想是老堡主闭关复出，这次定又创出了什么新招，所以召集我们去，是款待我们。”

他旁边一人喝完一口酒，冷冷道：“我看没这么简单，既是招待我们去款待我们，哪有这么急的？我看定有什么事，而且不是好事。”

其他人虽都不说话，但都默默点头，显是赞同他的观点。

先前那位髭须大汉道：“我就不知道有什么事这么急的，定要我们连夜兼程赶路。幸好，这里已经不远了，我们可以坐下多喝一杯酒。”

一人道：“王老大，我们一路赶来，可都没出什么乱子，可别在最后关头惹上什么麻烦，那我们可就不好交差了。现在新堡主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懂动不动就斩人手脚的。”

那大汉听他说，顿时脸色张得铁青，将酒碗在桌子上用力一顿，喝道：“＊＊＊＊＊，就知道拿堡主来压我。虽然我王彪不是个做大事的人，但我也不是任听别人使唤的龟儿子。”

那人也是脸色一边，“我是好心提醒你，出了事，谁负责？你别以为自己威风，大家还不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谁又输于谁了？”

先前那位大汉道：“我就是看你这龟儿子不顺眼，你奶奶的，不是老子培养你，你能又今日吗？现在教训起你老子来了！”

那人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老大，我是看得起你才跟你你说。既然你这么不把兄弟的话当话，拿当兄弟的也就不用对你客气了。”

那大汉仍然骂道：“你奶奶的，狗才当你是兄弟……”

看着两人闹翻，势必要到动手的地步，其他人都纷纷劝，说公事重要，两人这才罢休，但仍然气咻咻的。

白衣少年和大志在一旁看到，不禁觉得好笑。唐家堡门规森严，在江湖上人人皆知，却不想这些人竟如此不睦，料想是出了什么事情，以致有此隐患。

第三二章 唐家堡主

这些人喝了一会儿酒，可能也不好再作耽搁，便付了帐很快又起程了。

那白衣少年和大志看出了蹊跷，也便付了帐，在后面紧紧跟着，料想能瞧出一些端倪。但兰儿此时醉酒不醒，带着实在拖累，万一在紧要关头他突然做出一些令人意外的事，那就后悔莫及了。

所以他们现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抛给店老板一锭银子，叫他们腾出一件上好的房供这位小姐休息，待明天来另有重赏。老板诺诺连声，忙为他们收拾好一间房，将兰儿扶进去睡下。

那少年又另外给了那店小二几两银子，让他好好照顾这位小姐，她醒后有什么吩咐，尽照她的话去做，他来后自会料理一切开销。店小二也是开心极了

他们将兰儿安排住下后，便赶上刚才那行人，观察他们的动静。

这时小镇上的鸡叫声已四处响起，离天亮已经不远了，那些人也不停下，只忙着匆匆赶路，他们也不落后，一前一后地紧紧跟住。

眼看着天亮了，小镇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混在人群中，更不容易被人察觉。这时那行人中有两人停了下来，他们转进了一个小巷。两人不禁觉得好奇，便最后面跟上他们，只见他们在小巷无人处，竟是方便。

两人看准了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互相眨眼示意，一个箭步跃上。那两人刚感到一阵怪风袭来，觉得不对劲，还不待回头，脖子已被一只手当场拗断。

令大志惊讶的是，那白衣少年的出手实在太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他方才相信酒店中那南海老叟说的话是真的。不过幸好这两人并不是什么好手，所以他也能及时出手将其中一人解决掉。

这两人一死，他们将死尸拖到一个墙角，拔下他们的衣裤套在自己身上。此时正是初春时节，所以这些人都戴着毡帽，他们将帽子取下向自己头上一盖，不清楚辨认，还真认不出来。

他们穿戴好后，便沿着刚才的路赶上那群人，那些人正在街道处等着他们，见他们来，方才又起程。

他们就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幸好一行人也都是闷不吭声的，所以没人注意到他们。不然，他们一开口说话，非露出破绽不可。

又转了两个大弯，从他们对面迎上一群人，这些人一见面，顿时都是幸喜非常，原来是唐家堡的人来接他们的。他们寒暄一阵后，又继续向前走。

前面很快就到唐家堡的大门了，他们径直走到里面，大志越来越神情紧张，那白衣少年看出了他的不适，伸出手来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向他自信地一笑。大志也是报以一笑。

直走了有盏茶的工夫，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大。他们来到大厅，只见大厅里人山人海，这些人都显得神情紧张，低低私语，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家丁大喝一声：“堡主到。”每个人便都静下来。只见里边门帘掀动，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整个大厅，在一张卧龙椅上坐了下来，方才道：“大家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这次各位朋友相聚唐家堡，令寒舍真是蓬筚生辉啊。”

顿时有人大声道：“堡主客气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在下能效劳的，定万死不辞……”

其他人也都跟着道，声音顿时震彻整个大厅。

堡主看群情高涨，料想没有再罗嗦的必要了，顿了顿，将手一扬，大厅顿时又静下来。

他道：“是这样的，大家想必都知道，老堡主闭关修炼，整个唐家堡就交于在下看理，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是力所不及。前几天我突然收到一封决战书，约战的是我父亲几十年前的一个手下败将，经母亲一说，我当时也感到很无奈，我这些年贪图享乐，将练武却抛在了一边，所以我这次是想邀各位故友一起抗敌，保全唐家堡声誉，不要令老堡主受惊。”

其他人听他说，方才明白就里。有人善于巴结的，便应声道：“我们理应齐心协力，共抗外辱，不扰了老堡主清修。”立即便有人附和称是。

也有人顿时面色一变，一副微怒相。下面有人嘀咕：“妈的，原来是叫我们来替人送死的……”

那堡主的听力实在绝灵，一双眼睛在人群里一瞟，落在一个中年汉子身上，“怎么，肖堂主很不乐意了？”

那汉子见他听到了自己的话，索性大声道：“平时也不见给弟兄们什么好处，甚至不问青红皂白，滥用刑法，残害了多少无辜好兄弟？这次又将我们匆匆叫来，却是来保护唐家堡。若是老堡主在这里，他来主持公道，以他的宅心仁厚，大伙儿无有不乐意的。但是要为你卖命，哼哼，那我们可有些不乐意。”

其他人都不说话，都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堡主也不说话，只盯住他。他那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里似有剑光要射去，恨不能穿透那人的心脏。

也有跟那肖堂主要好的，知道情形危机，忙道：“肖堂主无心之语，还请堡主不要放在心上，日后肖堂主定要赔上三礼才对。”

他也知道这话并不能解决事情，又向堡主道：“堡主大人大量，还请放过肖堂主，肖堂主是老堡主的开门大将，功不可没。”

堡主一直盯住那大汉，只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那大汉也是一惊，不知道他这一句话的意思，不禁愣了愣。

堡主道：“既然你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他们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他自行了断。

那大汉一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没有侥幸，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一笑声不禁令大厅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他大声道：“我纵横半生，为唐家堡立下了汗马功劳，眼看着唐家堡日益兴盛，却不想毁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手里……”

他兀自骂个不停，堡主如电的目光突然充满杀机，只见他的手一扬，一样东西闪电般袭上了那大汉的胸膛。

那大汉一句话没说完，咳咳几声，顿时身体一软，跪了下去。他意欲再次站起，但总是无济于事。

堡主道：“你已中了唐家堡的独门暗器‘黄蜂钉’，相信你也听过它的威力。若没有解药，不到半个时辰，你全身会感到有万只黄蜂在蛰，令你痛苦难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大汉满脸青筋暴涨，怒道：“你这败坏家族的孽子，我就是死，也总比受你驱使痛快……”

堡主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微微一笑，索性闭起了双眼。就等着药性发作，他已经算准了那大汉会禁受不住，直至跪地求饶。

果然不到盏茶的工夫，那大汉已是痛苦难禁，但他越是痛苦，越是骂得厉害，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堡主微微皱了皱眉，就看着他在地上乱翻挣扎，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他似乎已习惯了看人被折磨的样子。

那大汉越到后来越是难过，他忍不住在满厅翻滚，头上身上到处是血，他多次几欲自尽，但全身的疼痛已让他无自尽能力，他只狠狠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将毛发扯得散乱。他几次尝试着靠近那堡主，但总是忍不住又倒在地上乱翻乱滚起来。

他已骂得嘶声力竭，后来已实在痛苦难禁，只用嘶哑的声音哀求其他人，让他们给他一掌，让他痛痛快快地死去。

但没有人动手，他们都知道，他们这一掌拍下去，却是在帮他，而自己的命也就难保了。

每个人都忍不住转过了头，都不忍再看。

大志看着这一切，已实在忍不住要出手一剑，让这大汉解脱。他的手刚握住剑鞘，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他一抬头，只见那白衣少年轻轻地摇了摇他，他知道自己实在冲动不得，只有罢手了。

大厅里就这样静静的，只有那大汉的哀嘶和痛骂声。每个人都实在不忍心再看了，他们即使纵横江湖，见过了太多血雨腥风，但看到这一切，仍然忍不住要落泪。

谁又能预料，下一个轮到受苦的又是不是自己呢？

有人已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出掌一掌拍在了那大汉的天灵盖上，大汉顿时便停止了呼吸，他在咽气的最后一瞬间，仍不忘记向那人道：“谢谢……谢谢……你成全……”他想一滩烂泥般倒下去。

每个人都忍不住落下了泪。

这时群情激奋，人人都不禁怨声载道，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家忙喝止大家安静，但没有人听，每个人都顾不得这么多了，都不得不把平时积郁的怨愤全倾泻出来。

却就在局势乱作一团，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哈哈哈哈，没想到唐家堡这个烂摊子，还没动手就已经乱作一团了。”

那声音苍老但很遒劲，字字都很清晰，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不禁发颤，显是发声之人内力充沛的缘故。他每发出一个字，他便越是与人近了一步，直到他最后一个子吐完，他的人显已到了大厅外。

每个人都不禁一怔，一齐向后望去。但大厅外根本就没有人，连人的影子都没有。

只听那声音突又响起，“你们这些小娃儿，为什么不向上看看，看你祖宗是要抬头看的。”

他们都忍不住抬头，果然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大厅的横木上。

那白衣少年其实早已看到了他，但为掩人耳目，不露出破绽，只有假装糊涂，这时跟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方才知道那人便是酒楼上和兰儿一起上来的那老者，看他确是身负绝技，定是南海老叟无疑了。

那堡主现实业早看到了他，这时不慌不忙地道：“南海老前辈别来无恙？”

南海老叟道：“老夫不跟你这小娃儿罗嗦，快叫你老子来。不知道三十年后，他还能否再接我三十招。”

“怎么，前辈在三十年前输给家父，这次是来挣回脸面的了？”

“哈哈，放屁，好臭的屁，老夫一生横闯江湖，哪遇敌手？即使三十年前我来到中原，已很少有人能接我十招，侥幸唐天雄接了我三十招，实让老夫大开眼界。再过了这三十年，相信唐天雄也没闲着，看还能否再接我三十招？”

“哈哈。”堡主道：“前辈好大的口气，想我们唐家堡又岂是你说的那般不中用，连你三十招都接不住。前辈未免太大话了，也不怕令天下好汉们耻笑。”

大厅里果然暴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不禁不相信他说的话，甚至觉得他分明是在吹牛，而且吹得太过火了。

南海老叟道：“这又是些什么好汉了，我看连狗屎都不如。信不信都无所谓，叫你老子出来较量便知。”

堡主道：“家父又岂是前辈说见就见得到的。不说前辈，就是我们家人也很难见着他老人家一面。”

南海老叟道：“这么说，唐天雄是缩在窝里，一直不见人的了。”

堡主道：“家父闭关修炼，外人是一律不见的。”

“哦，这样，快去告诉你老子，就说我到了，他定会立马赶来的。”

“放肆。”

“好说。”

“前辈最好自重些。”

“我很好，不用提醒。”

“我看前辈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南海老叟道：“你说得很对，我为了寻找对手，确是有些要发疯了。如果你有本事打赢好，我不仅不胡言乱语，而且你说什么，我就怎么做。”

堡主道：“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自知不是前辈对手，但也不甘心任人羞辱，所以不得已只有领教前辈的高招了。”

南海老叟惊讶道：“怎么，你替你老子出战？”

“怎么，你害怕？”

“我不怕，因为我不会跟你打的。”

他这一句话说出，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堡主已忍不住跃出向他扑去，他的身法不仅快，而且准，右掌嗖地伸出，就快抓到南海老叟身上。

任何人都知道，唐家堡的毒药暗器都是名动天下，只见那堡主的一双手在晨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显是猝有剧毒，只要你仔细一点，就能看出来，那是因为他的手上戴有一只手套。

这种手套是金丝玄铁所制，百毒不侵，是世上一大奇宝。在唐家堡也只有这唯一的一只，而这一只通常只有掌门人手里才有，上面的毒药也通常是奇毒无比。

这一掌就要拍上南海老叟的肩头，若是拍中，天下无人能解此毒。但他的手去得太快，太不可思议，在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已拍到了他的肩上。

第三三章 高手相争

大厅里静极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平生纵横沙场的江湖人士，此时不禁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但他们从不欺凌弱小，从不残害无辜。

这种行为，只会被他们同行耻笑。

而他们纵横江湖，要的不仅是个霸气，更是个侠义的声誉。

一个真正的大侠，不一定他的武功要是天下无敌，但他一定要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不忘记锄强扶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知怎么的，他们看到这一幕，突然就产生了这么一种心理。

老者毕竟是老者，对一个老人，一个人总不忍心狠下毒手的。

因为他的生命本已不多。

一个人自知生命已经不多了，那他也就会显得比一般人更悲哀，再没有了年轻人的朝气和信心。

所以伟大的事业都是一个人在年轻时做出来的，人一旦年级大了，也就渐渐失去了这种魄力。

人们看到一个老人之所以也会产生一种同情，就是因为人们也会因此感到生命的悲哀。

生命太脆弱，太短暂。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而主宰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们这种感情的萌生，不仅是因为那位老者，也因为唐家堡的暴政。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但人类历史上很少有统治者不犯这种错误。

唐家堡本是江南一带最兴盛的一个武林世家，唐笑天雄才霸业，率领门人开创了这个世家，并不断发展壮大，使得当时的唐家堡异常兴盛，成为江南四大世家之首。

江湖中的事，如果手上没有几下子，那门楣也多半是保不住的。

唐笑天在青年时自创了一套五行六合手，自出道以来几乎未遇敌手。所以唐家堡的根基才得以巩固。

只可惜前辈们往往创出来的基业，后辈们总是不懂得珍惜。

二十年前，一位身手不凡的江湖怪客向唐笑天挑战，而这这个人在江湖中无人知晓，他自称他是南海来的。但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来历。

唐笑天本不愿应战，他是小瞧了那老者，但自知推卸不了，也为了不坠了自己名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夕阳染红了大地，他们约定了地点，在一间密室决战。周围是没有任何人观战的。

所以这一战的经过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

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一战的结果。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里面也并不见什么打斗的声音。

当密室的门开了，老者和堡主都一句话没说，密室里也不见什么异样。

每个人都在猜想，他们甚至认为这一战根本就没有开始。

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他们认为高手相争，只是一招定胜负。用不着多么复杂眩眼的招式。

只有小混混打架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的。

而高手相争，往往一招之中却蕴含了几十种招式。

素以他们斗的不是力，而是气，精气。

谁把握住了先机，谁就有了胜算。

但不管怎样，结果总算出来了。两人都安然地出来了。

这一战究竟谁胜谁负，也永远成了一个秘。

成了一个神话。

那怪客径直地离开了，江湖中再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好像本来就没有这么一个人，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唐笑天从这一战后却也闭关起来，不出江湖半步，让其大儿子管理内务。

所以有人猜测是唐笑天胜了这一战，因为那怪客败了，所以他就永远从江湖中消失。

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

无论怎么说，能向唐家堡主挑战的人毕竟不多，而且还能全身而退。

所以那老者仍然是了不起的。

所以一个人要想成名，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向权威挑战。

当然，还得是不是有这个能耐。

说不定一不小心会连自己的生命都赔了进去。

那怪客后来渐渐地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所以就有了“南海老叟”这个人物。

好像他本不是一个人，而已经是一个神。江湖中也往往会有那么一些说书先生，虚构着他的传奇故事。

而在二十年后，一位自称南海老叟的人出现了。

他身负绝学，几乎没人怀疑他的真伪。

因为人类一向都不会对神灵妄下怀疑的，况且那老者却是这般神乎其神。

来无影，去无踪。行为更是显得那般荒诞。

二十年后的唐家堡，虽然余威尚在，但已远远不及当年。

这就是所谓“百年之虫，死而不僵”。

但现在的唐家堡，已不是以前的那么团结，人心向背，内部早已分崩离析，隐患突起。

唐天雄的暴政，渐渐地失去了人心。

每个人虽然都对唐天雄的行为产生了反感，但仍然没有任何人上去阻止。

因为他们已经来不及。

他的出手太快，太猛。

几乎人们还不及出口，掌风已经逼到面前。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每个人都明白。

那只手的威力，江湖中无人不晓。

唐天雄自任堡主以来，虽不服人心，但手上功夫确实不若奇Qīsuū.сom书，所以仍然能勉强巩固这份基业。

教他老子来说，他手上的功夫可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每个人的心底都不禁涌出一股对那老者的哀痛。

他们虽然都共同涌出了这种同情心，但他们却并没有出手。

只因为那只手太快，太不可思议。任何人只要有那么一点迟疑的时候，它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事。

这就是一双摄人的鬼手。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只手已经拍到了那老者身上。

没有任何人能挡开这一掌，即使真是鬼也不行。

所以那只手拍到了那老者身上，扎扎实实地拍到了那老者的胸膛上。

不知是唐天雄自知来者是劲敌，所以一出招便下毒手，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他没有留下一点后路。

对那老者来说，等着他的只是死亡。

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的，尤其是老人。

所以老人尤其懂得怎样珍惜自己的生命，善待人生。

但那老者却扎扎实实地迎了上去，扎扎实实地接了唐天雄的那一掌。

他的表情仍然很从容，好像根本就未意识到死亡的恐惧。

不知是他不能避开唐天雄那闪电的一击，自知没有侥幸，所以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掌的威力。

他白须飘动起来，掌风激荡，使得须发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本人仍然是怡然自得，看着那一掌拍在自己的胸膛上，看着须发飘动，好像在欣赏着一件艺术品。

却就在这时，当唐天雄的那一掌就快触及他的肌肤。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忙撤掌收回，跃出三丈开外，只惊疑地看着那老者。

这一切动作其实就在一瞬间，甚至大多数人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

这时大厅里方才响起一阵惊叹声。只见那老者仍然笑嘻嘻地看着唐天雄，眼里满是嘲弄和慈爱。

本来从一个人的眼里是很难看到这么两种感觉的。

他本身显得那么和蔼，慈祥，就像一位普普通通的寿星，受着众人爱戴一样。

但在唐天雄眼里看来，那眼神却使他恨不能立刻拔剑自刎。

他只感到羞愧难当，感到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赤裸裸的人。

他道：“好手段。”

老者笑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唐天雄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道：“此话怎讲？”

老者道：“你为何不问你老子？我不是你老子。”

“放肆！”

“好说。”老者道：“如果你真叫我当你老子，还不一定我愿意。我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可能早被气死了。”

唐天雄道：“我看在前辈和家父相识的面上，所以手下留情。若是前辈真要倚老卖老，那晚辈可就得罪了。”

老者道：“果然孺子可教，儿子可比老子会说话多了。本来已经是手下败将，却还说得冠冕堂皇的。”

唐天雄道：“前辈下三滥的手段倒是高明，不光明正大地较量一番，却来暗算。果然有前辈风范。”

他的话不仅无礼已极，却也那般冠冕堂皇。原本是他嗖然出手，偷袭别人，却偷袭不成，被别人化解，他反说是别人暗算他。

每个人虽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所有的细微变化，但他们都能看出唐天雄的无礼。他偷袭不成，不仅都暗自庆幸，同时又为那老者的怪异感到惊讶。

他们自始自终，还真没有看出那老者的手段来。

看他须发怒张，就似一蓬蜘蛛网一般，显得怪异非常，每个人不禁都在心底感到一丝寒意。

对唐天雄的话老者也不争辩，仍然一副和蔼的表情，面带微笑，好像他年轻时是做掌柜的，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随时面对客人时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不是掌柜，即使是，他也不是管财物的，而是管人的，人的生命。

他操控着人的生命。

可想而知，一个时常面对死亡和鲜血的人能保持着这份心态，脸上随时挂着亲和的微笑，这份涵养也非常人所有。

这也说明了他确有过人的造诣。

就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人对他肃然起敬，也足以让人不敢掉而轻心。

但也只有高手相争时，才会体会到这种微笑的可怕。

这已不仅仅是微笑，而成了一种武器。

它虽然有时能带给人甜蜜，但有时也能杀人的。

曾经江湖上有一个叫白玉京的人，就是随时都能保持着这份微笑，所以能长生不败，受到万人敬仰的。

在高手相争时，微笑不仅仅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泰然自若，而这种态度也同样能给对方造成一种压力。

它还是对对方的嘲弄和自信。

嘲弄往往会使对方感到气愤，甚至愤怒，一个人的情绪不稳，产生波动时，往往也就是他破绽最多的时候。

而自信却会使对方真正感到压力。一个人在生死相搏时，对方却充满了自信，这会使你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处境，怀疑自己的实力。

无论你本身实无把握也好，还是原本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一个人能达到炉火纯青，情绪修养完全不受外界影响，那已不是一般人所能为。

所以老者虽然半话没说，唐天雄在气势和言语上好像已经占到了先机，而实质上，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很狼狈，他感到了那老者的可怕。

那已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对手。

形势就这样僵持着。

这种僵持的场面越长，对唐天雄越不利。

开始人们可能还未看出整个状况，不能分辨谁胜谁负。但时间一长，每个人都明显能看出唐天雄开始有些焦躁起来。

在高手相争时，一个人显得焦躁，那表示他开始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一个连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胜败之数也就是很明显的了。

唐天雄只感到汗珠随着毛孔在一点点地向外渗出，随着便是一阵阵的寒意。

他看着老者那副微笑，自己也极力想挽回这点过失，使自己也显得泰然自若。

但他毕竟晚了一步，这样反而使他倍感狼狈。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可怕，感到了失败的恐惧。

他生在一个武林世家，从小便受到无限尊宠，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和失落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这一切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改变的事实。

而这时，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对自己以往的过失感到懊悔。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在面临困境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往的过失，才敢于承认很多的错误？

而大多数时候，这已经无济于事，懊悔将随着你完结这一生。

这是人性的悲哀。

人生中有太多的悲哀，而这种悲哀无疑便是最令人痛苦的。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肩负的重任，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地位将是无坚不摧的，唐家堡也是永远巩固的。

作为一个有着赫赫声名的大家族，他的失败，不仅会输掉他的性命，更会赔掉他家族中所有的荣耀。

没有人乐意做这种家族的罪人。

一个长胜将军固然风光无限，但你只要输了一次，仅仅的一次，以往的荣耀将全部摩尽。

所以人生中很多时候，连一次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人要随时保持清醒，随时提醒自己，不断修养，不断进步。

第三四章 前辈风采

一切都是太令人震惊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唐天雄虽然在极力挽救自己卑下的气势，但他无论怎么做，只会令自己变得更难堪。

唐天雄只感到全身冷汗直流，他尝到了作为一名弱者的感受。

而这些平时唐家堡的上千名属众，此时竟无人出手援助。

所以你有本事，有权有势，大可以强横留住一批人，这些人在平时也是附和着吆喝四起，但当你真正面临灾难时，他就可能出卖你了。

此时大厅中无数的人，上千只眼睛，就像一根根利剑，都盯住在两人身上，所以唐天雄不仅感到气愤，甚至感到了难堪。

若在平时，他发号施令，形态自若，有霸者的风范。下面的人有犯错误的，他随着一个命令，别人就会有生命危险。

但这时，他甚至感到他的生命发被操纵在这些下属手上。

他此时已经失去了发号施令的能力。

他并没有失去什么，他的机能仍然完好，但他却少了霸气。

一个强者若是少了霸气，就不能统领群雄，威慑一方。

他现在不仅没了霸气，甚至还显得很难堪。

那老者依然那么从容，一个赢家通常都有这份气度的。

他根本就未将对手放在眼里。

因为他从未有过对手。

大厅里仍然很静，静得有些让人难受，简直令人发疯。

但每个人都在忍受，忍受着心底的魔性。

如果再继续下去，这些人个个都会发疯着魔，互相撕咬，甚至摧残自己。

在一些非人的环境里，人类的欲望往往就会暴露出来。

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类有修养，有理智，而动物没有。

没有理智的动物固然可怕，而有理智的人同样可怕，甚至要可怕得多。

就在大家都憋得快发疯时，大厅里突然飘进来一阵微风。

风很温柔，刮在人的脸上身上甚至感到很舒服，但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一个颤。

这一阵风一飘进这个大厅，整个大厅的气氛顿时变了，原先憋闷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大多数人不禁舒了一口气，心底也畅快多了。

那白衣少年早有觉察，不禁感到奇怪，这时只见大门外飘进来一个白色人影。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南海老叟也看到了那人影，他不禁“咦”了一声。

那人也是一团白色，但一眼望去，看到的只是他的长发和胡须。

他的人飘起来，毛发也飘了起来，掩住了他多半个身体。

一些胆小的人不禁又机泠泠打了个寒颤。

那简直就是鬼魅，甚至比鬼魅更妖异。

在黑夜里看到这一幕，胆小的人早给吓得半死。而在大白天突然出现了这一幕，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仍然有人看清了那人的来历，不禁惊呼出省：“堡主－－”

每个人的精神都不禁为之一震，他就是堡主，令万人敬仰的唐家堡堡主唐笑天。

看到父亲出现，唐天雄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低下了头。

作为继承人，你不仅不能将父辈的基业发展壮大，反而为其抹黑，败坏家业，谁又有这么厚的脸皮，还能理直气壮地面对自己的祖先？

很多人并没有考虑这些，因为他的祖先，包括他的父辈都已归尘土，他知道他再不会面对他们，他们不可能又从地底爬出来质问他的。

但他毕竟没有经过世事，唐笑天开创基业时他还是蒙昧无知的。

所以他犯了错，忘记了他父亲还在人世，总有一天会找他算账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感到自责。

但唐笑天并没有看他一眼，甚至根本就未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轻轻地飘落到大厅上方，站在唐天雄前面，面对着南海老叟。

南海老叟也面对着他。

“你好。”

“你好。”

“别来无恙。”

“还好。”

唐笑天轻轻地一笑，笑里自带三分和蔼和霸气，他向南海老叟道：“犬儿无礼，让老哥见笑了。”

南海老叟道：“他不是犬，他是一只野狗，会咬人的。”

唐笑天道：“可惜再凶猛的野狗遇到你这条狼都会变得微不足道的。”

南海老叟笑了笑。

能从唐家堡堡主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那人想必也会是非同小可了。他这一句话，甚至可能让一个名不经传的人立刻成名。

很多人拼搏一生，奋斗一生，为的还不就是想听到从这些人嘴里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就象征了一种超越，一种地位。

每个人听到他这句话时不由都有些吃惊。

但南海老叟并不是因为唐笑天在恭维他，他也确实不是恭维他。

他只是觉得他的比喻很可笑，可笑极了。

他道：“那你是什么？”

唐笑天笑了笑，道：“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

他的笑永远那么和蔼，无论他说的什么，都会给对方一种亲切的感觉。

“平凡的人！”南海老叟冷笑道：“江湖中有多少人渴望着做一个平凡的人，但说的人多，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唐笑天道：“只因为他们抛不下自己的地位和功名，而很多时候江湖也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么自由，任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南海老叟道：“那你是哪一种？是自己抛不下还是被逼无奈？”

唐笑天道：“你应该明白的。”

“像你这样的人也能抛下自己的名利，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所以就凭这一点，老夫佩服你。”

唐笑天脸上飘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一个江湖中人，要想做一个真正平凡的人谈何容易！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用武功就能衡量的了，更需要高深的修为，看破红尘世俗的气度。”

“所以这几十年你就在培养自己的修为，从不过问江湖中事？”

唐笑天轻叹了一口气，“可惜我还不能抛下世俗，还不能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所以我一直感到很惭愧。虽然我身在密室静修，但犬儿的所作所为我却是清清楚楚。”

他道：“平凡人羡慕功名显赫的人，而这些人却在千方百计地想做一名平凡的人而不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人类开的一个大玩笑？”

南海老叟笑道：“哈哈，我还以为你成神升天了呢，原来还是人，还没有成神。”

“神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一个人心中有神，就应当值得人尊敬。”

南海老叟冷笑道：“几十年来你独处净室，我就不相信你是在参禅拜佛，手头上的功夫也没有拉下吧！”

唐笑天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道：“自从二十年前那一战，我败给了你，自思技不如人，百般羞愧，便一气之下将”家业全交给了犬儿，在一家密室思考更高深的武学。我整日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始终在回想着你那一招‘江河日下’，却怎么也找不出破解之法。几年来我日渐憔悴和虚脱，堡里的人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密室静修，其实我偶尔也到外面去看看，这样我渐渐地看破了这个世俗，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高深的武学也总有被人破解的一天。一切都是虚无，是枉然，人们又何必定要去争强好胜呢！”

南海老叟道：“所以你的武功也并不怎么样了？”

他这句话是在令人震惊，所有人都不禁一怔。

唐笑天自三十年前便锋芒毕露，江湖中少有敌手，现在却有人说他的武功并不怎么样，这不仅令人不可思议，更似一个笑话。

如果他的武功都不怎么样，那这些人的手头上纯粹就是卖把式的玩意儿了。

却听唐笑天道：“这又有什么区别吗？强或弱也只是手头上的几招几式判定，其实真正的高手更本是不屑于指手画脚的。”

南海老叟道：“如果我一定要跟你决斗呢？”

唐笑天道：“我当然只有奉陪到底。”

“好，有气度，你就不怕输了？”南海老叟道：“这次是当着无数人的面，不像上次了，还可以做一下缩头乌龟。”

“你见笑了。”唐笑天道：“其实赢和败又岂是我放在心上的，只是你要和我决斗，我知道也不能推辞，不过奉陪罢了。”

南海老叟道：“很好，不知你二十年前打不赢我，二十年后是不是还打不赢我？”

“你是希望我打赢你还是希望败给你？”

“你说呢？”南海老叟道：“你觉得你有可能打赢我吗？”

他语气冷诮，完全一副鄙视的模样，似乎他已胜券在握，这一战注定了是他的大赢家，他充满了自信。

“你很自信！”唐笑天脸上仍然飘过一抹淡淡的微笑，“一个人太自信了往往都会令自己失望的。”

南海老叟不禁冷笑一声，“你觉得你有可能打败我，你觉得我会输给你？”

他一边说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好像是在述说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唐笑天仍然不为所动，就似在看着一个傻子，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在发疯，他道：“虽然这些年我已完全看破了江湖中的恩恩怨怨，厌恶了一切的打斗，但我在一些平淡的生活中，也领悟到了一些高深的武学，以静制动，以弱打力，二十年前你曾经打败我的那招‘江河日下’，我挖尽心思也没有想出破解之法，却不想当我看破名利后却突然想通了你那一招的破解之法。”

南海老叟虽仍然在笑，但已显得有些惊讶，“你真想出了破解之法？”

唐笑天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手掌半握，缓缓地从腰身位置向下切，同时拇指和中指呈半捏状，轻轻弹出。

这时他整个人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只见他头顶冒出一团浓雾状的烟，双脚也离开地面，悬在地面上空，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变得很柔软，好像是在看着他映在水底的倒影，轻轻地晃来晃去，变得不着边际，不可折磨。

每个人都看不出所以然，只知道这定是什么玄奥的内功。

但南海老叟的脸色却不禁变了。

变得很奇怪，很惊恐，他不禁道：“这也算是武功？”

“无论是不是武功，只要能破解你的招式就足够了。”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南海老叟喃喃道：“几十年来我一直寻找敌手，会尽了无林中所有的绝学之士，却总是令老夫失望。二十年前那一战，真是痛快极了，很久我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道：“好，这一战你赢了。”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不禁又是一怔。

江湖中哪有过这样的决斗？哪有这么就轻易投降认输的？

江湖中人的决斗，通常不是你死我亡，也要其中一人一败涂地，声名狼藉。

他们本以为有一场精彩的决斗，可以一观当代两位前辈的风采，却不想他们的决斗竟如此简单，心胸竟如此坦诚。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没有理由。

只有懦夫才会找理由掩饰自己的失败。

也只有莽夫在被击败后才会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样扑上去继续跟对方撕咬，直至声嘶力竭，全无反抗之力。

人类太聪明，有自尊，所以人类常有悲剧发生。

这也是人类的悲哀。

所以，江湖中的胜败本是很平常的事，但很多人却将它看得重逾生命。

唐笑天也不禁怔了怔，随即展颜笑道：“老哥果然有过人之处，令在下是在佩服，既然将胜败看得如此淡薄，真是出乎我之所料，我原本以为你定会不罢不休的。”

南海老叟哈哈大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会跟你拼命？”

“那倒不致于，不过我却是未想到你是这般容易就放过在下的。”唐笑天道：“因为我本身并不是你的对手，我破的这一招是你二十年前用的招式，在这二十年里，你在武学上的修为定要比我快，也高明多了。”

南海老叟道：“你果然聪明极了。不过习武之人，我追求的是尽善尽美，无懈可击，既然这一招你胜了我，我就要在这一招上想出破解你的招式，不然，我仍然会觉得难受的。”

唐笑天道：“老哥的气度在下实在佩服，不过要想真正做到尽善尽美谈何容易。”他轻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毕竟老了，江湖中每天都会有新秀出现，即使他们现在不是我们的对手，但在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年、四十年后，我们还能保证永远胜过他们吗？生生不息、万物滋长本是万物苍生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自禁地向那白衣少年瞟来。

那白衣少年不禁一怔，心道：“难道他已看出了我的身份？”

“你说得很好。”南海老叟道：“不过我还是会找你决斗的，虽然你只是在这一招上胜了我，但我相信你定还有更多厉害的招式。”

唐笑天不禁道：“何以见得？”

南海老叟大笑道：“老夫虽然老朽，但并不糊涂。天下间的修为本没有严格的界限，一个人人性上的修为往往也能使其在武学上达到巅峰造诣。”

他道：“以前古人说：‘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只有一个人在各方面的修为上都达到了一定境界，才会看破红尘，而变得淡泊名利，再无争强之心了。”

唐笑天道在听着，他没有反对，也并不表示赞同。

其他人也都在听着，就像在听着一个圣人讲着很深澳的哲理，所以他们虽然还不能理解他们言语中的深意，却都听得很入迷。

南海老叟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很感兴趣你是怎么领悟出破解我那一招‘江河日下’的招式的？”

唐笑天道：“说来太平常不过，那是我一次路过一片丛林，见到两只乌鸦打架，顿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认真看了下去，没想到领悟到了破你那招‘江河日下’的招式。”

“哈哈－－”南海老叟道：“这就对了，生命中至理的东西本都是蕴含在大自然中的。你能从大自然中领悟到真理，表明你已经开始融入到大自然中了，生命已经发生了转变。”

唐笑天道：“当我相通了你那一招的破解之法时，我当时只觉得好笑。那招‘江河日下’本是至柔至刚的一种招式，以招对招肯定是不行的，唯有顺其自然，通过导引，逐渐化解消散。”

“很好。”南海老叟道：“有道理，老夫实在不得不佩服你了。。”

“老哥过谦了。”

“你也不用谦虚，我还会找你较量的，直至在这一招上我仍然胜过了你。”

“武学本是通过切磋才有长进的，我很欢迎。”

南海老叟点了点头，身体一跃上打听横梁，一个箭步便冲出了大门。

看他身手矫健，就是三十岁的青壮年也难以比得上。

唐笑天看着他的人影消失，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

大厅里开始有了人声，每个人总算松了口气。

唐天雄走上前去，在唐笑天身旁停下，轻呼了声：“父亲”。

唐笑天并没有理他，就似根本未听到他的话。

这时一人高声道：“老堡主果然天下无敌，修为高深，这些邪魔歪道见着老堡主的面都得滚得远远的。”

“是啊，在武学上老堡主那是没得说，在德行上那也是服人的。你想连自己的敌人都佩服他的为人，那还有什么是最好的褒赏了？”

“老堡主这次重出江湖，真是武林之福。江湖中又可以少了太多的杀戮和仇怨，正义之气将继续笼罩整个武林。”

“请老堡主为武林主持公道。”

……

人声悦耳，每个人都臣服于老堡主的气度和能力。

其中不乏拍马屁者，这类人在任何场合任何组织中都是存在的。

但大多还是诚信实意的。

这种呼声要么是迫于权势和压力，要么是自己心甘情愿。

而能如此异口同声，群情激奋，那是最诚意不过了。

只见从十多岁的少年公子到年近六七十的老者，都纷纷跪倒在地，恭迎老堡主的大驾。

唐唐笑天也倍感尊崇，只是淡淡地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和蔼，也显出了霸气。

一个人能以德行服人，受尽天下人的尊敬，那他确是有着过人之处的。

第三五章 英雄年少

大厅里上千人，都在为着老堡主能重出江湖而欢呼。

呼声激荡，震彻整个大厅。

唐天雄听着满堂的呼声。他理应为自己的父亲骄傲的，却不知怎么的，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一种罪恶似的醋意。

一种深入骨髓的嫉妒心使他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知道永远赶不上他的父亲的。

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有了这么一个父亲。

当你本身就有了一个声名地位显赫的父亲，那你注定了就要努力使你的光辉掩过你的父亲。

虽然你的童年的确要比大多数人幸福得多，但你一旦成人，你的担子也要比大多数人重得多。

如果你只能让你的家业维持下去，那就会说你无能；如果你反使你的家业衰落，那就是你不肖；如果你使你的家业发扬壮大了，那只是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传统，有着父辈的余荫。

所以每个人总有自己不开心的事。

人生本就没有完全如意的事。

他并不是无能，只不过他用的方式不同而已。

每一位统治者都有他自己的方式，这在他来说是很好的，不过别人怎么认为又是另一回事了。

人们习惯于谁的统治也是一件机缘凑巧的事。

而人一旦认可了某人的统治，对其他人便会不自禁地排斥了。

唐笑天微笑着，显得那么慈祥和蔼。

白髯飘动，有着一种仙风道骨，人们对他的崇拜就似在崇拜着一个神。

人类对神的崇拜并不是盲目的，并不是因为他们力量的强大而崇拜他，而是因为一种信仰。

一种对美的信仰。

唐笑天能带给他们一种美，因为他们能感到自尊，感到人性的美好。

还有什么事能比一个人的自尊更重要呢？

人和动物的更本区别就是人懂得自尊。

而唐天雄的统治就让他们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所以虽然他的力量够强大，但这些人的内心却在酝酿着反扑，随时准备咬主人一口。

这时老堡主转过了头，他看着唐天雄。

这是他的亲生儿子，但他看着的却似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他脸上和蔼的光辉也在慢慢消融掉，甚至变得很可怕，唐天雄一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心里一颤，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全身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么可怕的眼神。

但在别人眼里，也看不出什么，因为他是看着唐天雄的。

而唐天雄此时正面对着他。

一个人在做了很多事后都觉得无所谓的，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

但当你真正去面对某些人，而且要正视着他的眼睛时，你就会感到很困难了。

人毕竟是人。

人有自尊，所以人也有良知。

面对父亲的正视，他只有又低下头去。

无论他多么了不起，多么不可一世，但在自己父亲面前，他永远还是小孩，永远都乳臭未干。

不过可能也因为他的父亲仍然比他强大。若是唐笑天确是已经老朽了，他已经没有了惧怕他的地方，那一切可能又不同了。

所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人虽然优于动物，有良知，有自尊，但人又很狡猾，这一点鄙劣的行当又掩盖了动物憨厚纯真的天性。

唐笑天就这样看着他的儿子，唐天雄越是感到躁动不安。

但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因为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虎毒不食子。

他记得这句话。

但这些借口在对方来说不值一个屁。

因为当他们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时，对方也同样不会为自己想到这些的。

但唐天雄仍然感到很紧张，感到了可怕，因为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人类对无知的畏惧本来就是最强的。

不过唐笑天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又着实令他惊讶。

他伸出了他的手，很温柔的，就像一个娇柔的少女。

他的手搭在了唐天雄的肩膀上。

仍然很温柔的，就像慈父在抚摸着自己的爱儿。

唐天雄不由一惊，但他又是一阵窃喜，从心底发出一股暖意。

无论怎么说，亲情永远是最纯洁最感人的，只要你懂得付出，它能消融掉一切隔膜，一切的不快。

他感到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在家族荣耀的光环下，备受人们的宠爱。

他突然有了一种解脱，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轻松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一个人骨子里的童真吧。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这个白发苍苍满脸慈祥的人。

他也正看着他。

当唐天雄一触及到他的眼神，不知怎的，他又突然感到了好像有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窝里。

那不是仅用慈祥就能概括完的了，那看似完全没有表情的脸上，好像在笑，好像在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甚至能感到一种仇恨的气息，一股鲜血的腥臭都弥漫在了他的毛孔四周。

他看不懂。

正因为他看不懂，所以他禁不住想吐。

因为亲情，所以他欣慰。而这时，他感到的却是一种欺骗，没人能说得清的令人恶心的感觉。

唐笑天突然笑了，真正笑了。

一缕清风刮了进来，飘起了他历尽沧桑的白发。

这一切，让人看上去说不出地优雅，唐天雄也不禁有些痴了。

唐笑天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唐天雄一怔，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唐笑天接着道：“对了，应该这样问你，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事吗？”

唐天雄这一吃惊非同小可，他不明白父子多年不曾相见，相见就问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喏喏地不敢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是福是祸，只怔怔地望着他的父亲。

唐笑天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很严肃，现出了他多年不曾看到的霸气。

他转向大厅，面对着下面上千的人，道：“你们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吗？”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感到很惊讶，他们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是动还是静。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开口，都静静地等着，看着。

每个人都在忍耐。

大厅静极了，听得见风声从耳边飘过，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唐笑天也在等着，静静地等着。

他也在忍耐。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着什么，但他们相信，结局绝对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甚至令你一生都耿耿于怀的事。

大厅里仍然很静，静极了。

忍耐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本是很简单的事，但真正和一个人较劲起来，就会变得很艰辛，比最艰辛的事情还要艰辛。

一个高手并不是万能的，但也绝对不是侥幸的，他往往都还是有着过人之处的。

他能忍耐，他甚至没有一点烦躁的表现。

但时间一长，其他人就不行了。

唐天雄禁不住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他的父亲，他猜不懂他的父亲，他甚至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傻傻地站在这个地方。

下面的人也有不少开始忍耐不住了，而不禁有些躁动起来。

有的全身已经渗出了冷汗，浸湿了衣衫。

那白衣少年自始自终都没有正眼注视过唐笑天，因为他感到唐笑天总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这边。

他不敢触及他的眼神。

但他又总能比其他人更冷静，所以他无论如何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幸好这里的人多，所以也不会怎么在意。

这只是一般的情况，但他还是非常谨慎。

他一向做事都比较谨慎，所以他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得多。

一个很幸运的人，就渐渐会博得大家的尊敬。

因为一个时常都很幸运的人，往往也就能得到很多别人不能得到的东西了。

太静了，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几近发疯。

唐笑天终于动了动，他的脸上又现出了和蔼慈祥的笑。

虽然这只是很微小的变化，但在这些人来说，他们就好像一个死刑犯突然得到解脱，有了一种快感。

他“咳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层平静。

没有人能想像得到这种声音的美妙。

就好像一个处于绝世中的人，眼见已无生望，却突然听到了人声。

平时你会觉得这种声音很难听，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不礼貌，但这时没有人这么认为，每个人都感到愉快极了。

只有他能打破这层平静，没有谁。

如果继续下去，所有的人都会发疯。

他们就好像着了魔一样，自己已完全被卷了进去，不能自拔，完全没有自主的余地。

而他们的主宰就是唐笑天。

所以只有他能打破这层平静，只有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真正的人类的声音，象征着人类的生机。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名大汉忍不住从喉间涌出一口浓痰，呕在当地。

他周围的人都只是看了他一眼。

若在平时，他们一定会咒骂声四起，甚至会动起手脚来，但这时，他们竟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并不比他好多少。

一名大汉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将手上的流星锤扬了扬，咳了咳，清清嗓子，大声道：“老堡主有什么吩咐，直说吧。我们都直汉一个，没什么涵养，老堡主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定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

那大汉五十出头了，显见跟老堡主还有些交情，在众人中也还有些威望，所以他这一发言，其他人也都附和着道：“对，对，老堡主有什么吩咐，但说不妨－－”

唐笑天道：“我这一退隐，眼见着唐家堡萧瑟成一片，大家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朋友，不知道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众人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追究唐天雄的罪过。但唐天雄既是现任堡主，他们又怎能开得了口。

他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唐笑天看出了他们的心意，道：“各位但说无妨，一切自有我做主。”

唐天雄此时也明白了他父亲的意思，不禁冷汗直流。

他想解释点什么，但他又怎开得了口。

他自知内心有愧，所以向众人一眼，只希望他们少开口为好。

他已不能像平时那般发号施令，而最多只能以这种形势警告别人，但他看起来却显得有些可怜，甚至有哀求的意思了。

但人们毕竟迫于他的地位，仍然没人开口。

就算老堡主真能严肃追究责任，但他们毕竟是父子，总不会无情到翻脸的地步，所以没人开口，他们都知道这一开口，存着多大的隐患。

这都是致命的隐患。

所以他们都宁愿做缩头乌龟。

没有人愿意跟自己的生命过意不去的。

是缩头乌龟也好，不是缩头乌龟也好，都比一个死人好多了。

唐天雄也感到很满意，满意极了。

他甚至在沾沾自喜，自己的震慑力总算不减。

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太自信的，因为这世上总会有很多令你想不到的事发生。

所以他很快看到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人面色黝黑，五短身材，行走起来好像一个肉球，他站在人群中一点不起眼，但这一走动，便显得异常注目。

其实他的这种举动对任何人来说都会很注目的，甚至今天的事会流传为武林的一段佳话。

唐天雄看到他，顿时惊惧顿生，他感到了一点不祥。

唐笑天微笑着看着他，显然时满意极了。

曾经，他是他最得以的战将之一，在这种时候，还是只有他是最忠诚的。

那人走得很满，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坚实，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但他这一次是否就走稳了这一步？

没有人知道。

他赌得太大，太冒险，别人不敢，而他敢。

如果他赌赢了将是一身荣耀，如果输了将会赔掉自己得性命。

每个人都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一步步地走向前面，似乎本身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他的脚步坚定、沉稳，决没有反悔的意思，而这也是他不能反悔的。

他停下来，站在人群前面，面对着两位堡主，顿时也凛然生威，每个人都不由在心底为他助喝一声。

他也是近六旬的人了，但全身充满了一股强劲，眼神里爆发的怒火是比青年人的更炽热、更摄人。

没有人想到这种老头子还有这般的光环。

因为眼神象征着一个人的衰老。当一个人的年岁越大，他的眼神也就渐渐黯然无光了。

其实，他们又怎么知道，在老头子的心底，始终存着一份信念，一种让他连死都不能瞑目的信念。

如果他不能达成这种信念，即使他的英魂也会不安宁的。

他一直在忍耐，在等待着机会，现在，他知道机会已经来了。

无论怎么样，他都要试一试。

他本是一介莽夫，所以忍耐对他来说越会令他痛苦，这种忍耐越久，他心底积郁的怒火越大，而一旦爆发，也就越是猛烈。

他本来不是个会懂得忍耐的人，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他不忍耐，不等待时机，他也只会白白牺牲。

几十年的江湖阅历，这一点见识他还是懂的。

他知道老堡主一定会重出江湖的，而这时，将是他最好的机会。

在他们这些人的心目中，老堡主永远就是他们的偶像，永远值得他们尊敬，他们甚至像神一样地恭敬他。

这是他们共同打下的天下，他们曾经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好兄弟。而他的仁政，更令他的兄弟们心服口服，宁愿为他赴汤蹈火。

但他的子孙却与他相差得太多，一个人是家族的光荣，一个是家族的耻辱。

他残酷苛刻的统治激起了无数人的反对，以前的团结统一、人心向背，现在已是分崩离析，大家纷纷与他脱离关系，他们等的，也就是这么一天，等着老堡主出现，他们要讨个说法。

那人上前首先向唐笑天行礼问好道：“堡主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吧！”

唐笑天也道：“汪堂主客气了，老朽痴长这几十年，真是问心有愧，自思没有什么长进，堡里的事都是兄弟们一起承担起来的，实在是感谢之致。”

汪堂主道：“堡主太见外了，堡里的事本是我们力所应及的，只是这些时间以来，有太多事都是我们没有想到的，堡主可否听在下言及一二。”

堡主道：“忠言逆耳，汪堂主但说无妨。”

汪堂主顿时怒目四射，右臂指向唐天雄，大喝道：“就是这位，我们的新堡主，可为我们唐家堡做了不少好事－－”

唐天雄面对他的怒喝，欲怒无言，他几曾受过这种指责，愤怒、恐惧使他面色铁青，全身肌肉紧绷，冷汗滚滚落下。

他道：“现在的唐家堡已不是昔日的唐家堡，江湖中人一谈及我们，无不鄙夷。这十多年来，兄弟们四分五裂，再不是昔日的扬眉吐气，以德服人，虚荣背后隐藏着巨大的衰微，我们真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唐家堡各位先祖－－”

他说到最后，已经唏嘘成声，满脸泪痕，双膝跪倒在地。

驰骋沙场的勇士，几曾有这般哗然落泪，全场人不禁唏嘘声一片，每个人都是愤怒而又惭愧。

无论是白发斑斑的老者，还是壮硕的青年，全场人情激愤。他们几曾记得儿时有过这般畅快的发泄，而这时，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儿时。

多么辛酸，他们令人断肠。

人生奋斗一生，到头来，找到的竟还是儿时的感觉，你说，这是不是表示你白活？

白活了也无所谓，可怕的是给后人留下了肮脏的名声。

一个遗臭万年的人，灵魂也永远会遭到人的诅咒的。

他们怕，因为他们还有人类的良知，还知道一个人的责任。

他们是英雄，是英雄就不应该令人失望。

第三六章 逆子授首

一个人可以强力制服人，但他也要随时谨防被别人反咬一口的。

别人技不如人，不言不动，不表示他们就默默地承受了，而是他们在等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往往就是你受苦的时候了。

所以在这种时候，唐天雄虽然愤怒以极，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更重要的，他们说的本都是事实。

没有人会为事实再辩解的，为事实辩解的人说明他在掩饰。而这种掩饰通常是他自欺欺人，而在别人是再清楚不过了。

只有无力的人才会跟人辩解的。

作为江湖中人，尤其是他们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即使是被人冤枉，他们也只有暂时受了。

没有辩解，他们要的只是事实，他们拿给人最好的证明便是事实。

只是懦夫才会用嘴去证明一切，意图挽回一切。

这种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白日作梦。

所以唐天雄虽然显得很愤怒，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他也确是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任何人都知道，这些都是事实，铁一样的事实。

他开始还情绪激动，似要发作，到后来，反而静了下来，越来越静，静静地听着他们说。

好像他们说的本与无关，好像他本在听着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就是江湖中人的可怕。

因为他们的脸皮足够厚，够看得开。

他听到得意处，甚至悠闲地发着冷笑。

而下面的人越是愤怒，越是群情激愤。甚至仅有的几分修为也被激发出来了。

他听着，显得若无其事，没有人会不感到愤怒的。

即使作为唐家的人，甚至都感到了羞耻。

汪堂主道：“在老堡主退隐后的第二年，新堡主便引来一批狐朋狗友，终日聚众狂欢，醉酒嬉戏，并搜罗了上百明间女子，作为他私人侍女。这样一来，弄得唐家堡好似盗贼的处所，是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所在，周围几百里百姓都是怨声载道，无不谈颜色变，我们这些老一辈的，都是跟老堡主一起出生入死的，苦力劝过多次，致使赵兄弟遭此横祸，被其砍断手脚，真是商纣之虐啊－－”

唐笑天不禁道：“你是说赵刚兄弟？”

汪堂主愤愤道：“不是他还有谁？可怜赵兄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再大的风浪我们都挺过来了，可惜会如此不测。

“新堡主嫉贤宠奸，任听小人之言，残害了多少江湖豪杰，真是罄竹难书啊！我们这些老骨头，总有一天会被铲除殆尽的。”

“十年前，吴江盗贼猖狂，烧杀戮疟，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官府又迟迟不派兵围剿。我们江湖各路义士，便决心联合起来除此大恶，大家都以我们唐家堡为首领。没想到大家经过几昼夜浴血奋战，终于端掉了匪贼的老窝时，堡主竟派来心腹将贼寇从百姓手里抢来的财物一抢而光，归为己有，弄得武林人士无不气愤，对我们极是鄙夷，百姓们原本以为我们会将财物归还他们，没想到被我们独占，你听他们怎么说，编的调子连乡间的孩童都会唱，什么‘走了夜叉来阎罗’、‘黑白无常是一家’，真是让我们丢尽了脸。”

“七年前武林大会，武林人士欢聚一堂，切磋武艺，堡主和华山掌门长春子比剑。堡主掌法惊人，乃武林绝学，自是没得话说，但华山剑法深奥，要比剑，他们自是胜人一筹，正当打得高潮，堡主眼见输了一招，突然发出一根毒针，致使长春子掌门身中剧毒，调息半月之后方才无碍。别人找上门来，堡主总是避而不见，弄得武林人士成群结队来窝唐家堡，要给长春子掌门讨回公道，使武林各大门派视我们为邪门歪道，断了与我们的任何来往－－”

大家你一言我一言，细数唐天雄的恶行。

说到激愤处，无不拍胸怒喝，泣然成声。

老堡主眼见如此，知道大势所趋，对儿子的恶行，他也有过耳闻，却不想是这般重大，不禁面色郑重。

他问唐天雄道：“确有此事吗？”

其实他应该知道，他这一问本是多余，但他还是要问，他已表示出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恩情。

唐天雄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也知道这句话本是多余，所以他埋下了头。

他只能埋下头，因为在他这位伟大的父亲面前，他实在已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埋下头，说明自己确是做错了事。

而这种错误又岂是认一下错就能完事的。

小孩子和成人的区别，就是小孩子做错了事，认识一下错误就行了，再大的错也有父母顶着，但成人就不行了，而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没有人会再帮你的。

唐笑天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很简单的一句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但这却是命令。

没有人能违抗他的命令的。

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们的眼神都一齐盯向唐天雄。

唐天雄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动，而是茫然地望着远方。

天色已经大亮了，火红的太阳光映在窗棂上，显得异常灵动和充满了生机。

在这样的气候里，没有人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生命太美好了，只有一个行将失去生命的人才会感到生命的可贵，才会知道生命赋予人类的意义。

他沉默良久，最终向他父亲道：“我能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吗？”

每个人听到他这句话都感到很惊讶，很怪异，不知怎么的，他们虽然已判定了他的死期，但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意思。

即使刚才有，但现在也一点没有了。

他们只想知道，他究竟还想玩什么花样。

因为他玩的花样实在太多，而他们大多数人都受过他的苦。

但他们相信，他无论玩什么花样，他们都不会放过他的，无论任何的状况都不能改变他们对他的仇恨和憎恶。

唐笑天没有看着他，而是瞟向了众人。

伟大的领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征求民众的意见，所以他能受到人们异常的尊敬。

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虽然不想听他再花言巧语下去，但由于惊讶，他们又实在向知道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这大概就是人类最深邃的缺点之一，明明知道没必要的事，却因为自己的好奇或是软弱而任其发生，但人的心态任何时候都会变的，一旦有些事情发生后，你的思维也就难免会变了。

唐笑天当然知道大家的意思，他一向不会令自己的属下失望的。

他道：“好，你说。”

唐天雄道：“即使死，我也希望死在别人手下，而不是自己毁掉自己。”他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很爱惜自己的生命，并不忍心对自己下手。”

他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若凭单打独斗，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今天在场的，除了老堡主能处决他外，其他人都是无能为力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恶毒的咒骂声，每个人都在咒骂，但这阵骂声瞬间即逝，他们的目光都一齐盯向老堡主。

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他才能主持公道，也只有他才能排平所有的事。

他们相信他，他从未让他们失望过，所以他们都充满了期待。

唐笑天道：“自己做错了事，这本是最好的方式。”

唐天雄道：“我知道，这样传出去，也能说唐家堡的后人是悔罪而死，所以唐家堡的声誉仍在。但我太自私了，我也不是那种大义凛然的人，我不想做英雄，我也不是英雄，所以我认为只有懦夫才会自己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要倒在你们的手脚下。”

唐笑天叹道：“你太骄傲了，我们唐家堡的祖先虽有无数都干过轰轰烈烈的大事，却没有谁是这般骄傲的。骄傲只会毁掉一个人，一个人的地位越是尊耀越是要谦虚。”

大厅里很静，每个人都在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他们都不能算是什么大人物，但他们都深深地为从这位高人嘴里说出的话而深深折服。

唐天雄苦笑道：“你说得很对，一直都很对，你经常这样教导我，可惜我不行，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唐笑天道：“可是你是我的儿子。”

唐天雄道：“虽然我是你的儿子，但并不是说你是圣人，我就一定要是圣人的，我也要做我自己的事，要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就是我，我不想在别人的荣耀下生存。”

唐笑天也仔细咀嚼着他这句话的意思，道：“好，你想得确实不错，但一个人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的，犯了错却是再没有返回的余地的。”

唐天雄不禁愤然道：“我没有错，我只不过是以我的方式在生存，我的方式只是与你你们的不同而已，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谁又能决定说的对错？”

大厅中上千的武林人士听到他这句话，不禁都怔住了，虽然他是强词夺理，但他们也在反思他那句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又能决定谁的对错？”他们过惯了江湖中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但这些简单的道理，他们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其实越是简单的道理越是富含哲理，越是让人想不明白。

通常人们会犯这么一个错误，以为是自己的无能，只因为他们都太朴实了。

只有思想家又才知道这些简单的道理是多么地深邃，他们的想法多么地富含寓意。

思想家们研究的本都是世上看来最简单的道理，世上本就没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

他们也感到了一丝痛苦，因为他们从他的话语中，也隐约有了一种同感，每个人总有自己的伤心事，这是任何人都弥补不了的。

唐笑天道：“确实没有任何人能决定一个人的对错，也没有任何人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一个人做的事若是损坏了别人的利益，那他就该反思，就该自责，说明他做的事确有欠妥的地方。”

唐天雄冷笑道：“我没有那么伟大，自私也好，不自私也好，我只知道，当我做的事影响到别人时，别人对我的不满和怨恨也是因为他们的自私了，这种自私本是没有什么差别的，生命本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着想，而我也只不过想过得舒服些。”

唐笑天叹道：“确实没有任何区别，应该说这本身只是个先后的问题。是谁做事在先，谁先影响到了别人的正常生活。”

唐天雄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已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实在觉得已没有了说话的必要，而且很多事他也感到是怎么也说不清的。

很多人都会有这么一种侥幸心心理，以为话说得多，就能令别人忘记很多事了。

其实错了，他们可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耻辱和仇恨却是在时刻提醒他们的，是债总得还的，自己的事最终还是要自己承担后果。

很多时候，说话确实能起到很多作用，但一个人用得不对，往往就会白费心机，甚至适得其反。

唐天雄没有这个意思，但他感到别人已经当成这个意思了。

所以他只有闭嘴。

唐笑天道：“很好，可惜这里的人即使要找你麻烦，也不是你对手。”

唐天雄道：“他们技逊一筹，所以他们理应被人统治，理应受制于人，对别人的做法，他们也理应承受，而不应当有所抱怨。”

唐笑天道：“你错了，如果世上的人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那社会就不能发展，历史就不能前进。人类是成长的，他们只是暂时的弱者，但他们很可能就是后来的强者。”

唐天雄道：“强和若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不一样要化为泥土，人生就似一场梦而已。”

“所以你就应当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当然，我虽然自私，但我并不是那种苟且偷生的人。”

“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每个人都可以找我挑战，只要他们能要了我的命，我是一点也没有怨言的。”

“但若他们输了呢？”

“那就怪他们命不好。”

“你明知道自己已经发了错，为什么还要让别人来送死？”

唐天雄沉吟道：“因为我自私。”

没有人说话了，也没有人动。

唐天雄虽然狂妄，但他们确实是技不如人。这一点，任何人都得承认的，因为这本是生命的代价。

唐笑天道：“你看我怎么样？”

他说他自己，他要亲自与唐天雄决斗，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决生死。

每个人不由都有些呆了，虽然他们见过无数的场面，但为了正义，父亲亲手将自己的儿子处死的事还是少有。

他们只感到热血上涌，对老堡主更是尊崇。

父子相残本是一件多么令人悲哀的事。

他们虽然仇恨再深，但见着这种场面，也会感到一些悲哀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据说亲情相残，会雷声隆隆。老天爷也会感到悲哀愤怒的，何况人。

唐天雄听到他这句话，似乎也有些愣住了，但他并不感到很吃惊，司机早已预料道会有此结果。他道：“好，你出招。”

出招，很简单的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和辛酸，包含了多少人性中的苦楚。

唐笑天似乎也感到很痛苦，喃喃道：“好，我出招，你也出招。”

“不，我不出招，我们不同。”

唐笑天不禁惊讶，“为什么？”

唐天雄一字字道：“因为你是我父亲。”

父亲就是父亲，无论怎么说，血浓于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唐笑天道：“我打你，你不还手？”

唐天雄道：“是。”

他道：“别人不同，他们对我动手，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要维护我生命的尊严，但你是我父亲，我不能对你动手。”

“总算你还认我是你父亲。”

唐天雄道：“父亲就是父亲，没有什么认不认的。”

“好，很好。”唐笑天眼里似乎有泪花再闪动，他又显出了他的慈祥和和蔼，又显出了作为一位父亲的温柔。

每个人似乎都被感动了，大厅里静极了，每个人眼里的怨气都在被消融掉。

唐笑天道：“好，很好。总算你还有些良心，虽然曾作恶多端，使唐家堡声明扫地，但也不枉了我教养你一场，从今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我们父子恩断义绝。”

他举起右手，显出了自己的决心，但他的手明显在颤抖。

每个人都看得痴了，每个人的内心都在颤抖。

唐笑天道：“好，我唐某人今天就替天行道，你领死吧。”

他的手已扬起，也立刻就要拍下。

无懈可击的一掌，也是无坚可摧的一掌。

这一掌拍下，很多事情将会改变，甚至历史都将可能改写，江湖武林更是另一个世界。

第三七章 温柔一击

唐天雄确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没有说谎。

本来江湖人心险恶，兵不厌诈，说说谎也是取胜的一种谋略。

因为只要你再次成为了强者，只要你杀人灭口，也没有认会知道的。

即使在一些特殊的场合，逼不得已时，毁坏一点自己的名声也是无所谓的，因为生命无论怎么说都比名声是要重要多了。

而且一旦你成为了强者，别人还是会捧扬你，还是会赞扬你。

即使他们心理对你真有些不齿，他们也不会说出来的，其实他们还是佩服你，论你是枭雄。

因为活着就是一种资本，一个人活着确实比死了好。

活人通常也是为活人说话的，并不见得就会维护死者。

即使死者真是他挚交的朋友也一样，死者已矣，死人是不能复生的，所以他即使再多吃一点活人的亏也无所谓，话语虽然能伤人心，却并不能伤人，况且他们已不是人了，所以都不再重要。

但活人就不同了，活人还有交往的时候，可能还有互相利用的时候，或者发展成为好友，或是成为敌人，但无论怎们说，少树敌一人，总是好的。

即使是敌人也一样，因为敌人也有可能成为朋友，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每个人尚且不能预测别人的想法，更不能保证自己的立场会永远不变。

所以世上没有永恒的友谊，也没有永恒的荣耀，什么事都是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只有生命才是真实的，没了生命就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人类的悲哀，也是天下间所有生物的悲哀。

唐天雄也懂得这些道理，他并不是白痴，他曾经用过了不知多少这样的手段。

无庸置疑的，他较他父亲，确实技逊一筹，他耍点儿花样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只是不同的是，这是拿生命来做赌注。

一个人为了生存做出任何事来本都是值得原谅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是亲情之间。

曾经为了金钱为了地位荣耀而父子相残的比比皆是，为了生命而搏命也就很正常了。

而且唐天雄本不是什么谦谦君子，甚至用奸诈的小人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他所用的手段使得别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太多了，他们已数也数不清，他的凶残和暴虐，并不是一般的人可以承受的。

所以大多数认都以为他说这些话只是缓兵之计，只是再拖延时间，再分散他父亲的注意力，而寻找机会反击，致命的一击。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他确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次机会一过，他很可能再没有翻身的余地，所以他一定要演好这出戏，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对这些，他当然知道。

所以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似乎已预料到他会反击，作为他这样的认，没理由会束手就擒的。

每个人都很紧张，紧张极了，就好像是自己再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

这种战斗不禁难熬，更难耐，你不仅要有过人的智慧和手段，还要有耐性，能忍耐。

忍耐本是习武之人最基本的素养之一。

奇怪的是他们虽然紧张极了，但唐氏父子却显得很轻松，没有一点紧张的气氛。

似乎发生的本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在看着其他人火拼，而他们只是观众，在另一个完全不能波及他们的角落里欣赏着这场战斗。

这种气氛不禁令他们都大是惊异。

但他们并不因此便减弱了紧张感，反而变得更厉害，因为人们对于自己越是搞不清的事越是会感到恐惧，感到不知所措。

高手相争，本就是这副姿态的，有着过人的忍耐力，能够随时保持镇静。

因为任何一个疏忽，将可能造成一点致命的打击。

而实质上，他们却是没有杀气的，连唐笑天的手也只是平平常常地一抓，虽然这一抓也能要了大多数人的命。

唐天雄也完全没有避开地意思，他似乎真是在等死。

难道他真是在等死？

他真甘心这样死？

没有人知道。人们的冷汗一颗颗落了下来，就看着下面将要发生的事。

而大多数人已经预料到，如果唐天雄再不反击，他已没有了反击的机会。

死人是再也不能做什么的了。

大家似乎已能预料到什么，但他们仍然说不清楚。

这只是蒙蒙胧胧的一点感觉，连他们自己甚至都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但唐笑天确确实实抓了下去。

没有见过唐笑天出招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估计他这一招的威力。

他的一双手很平常，太平常不过，干瘦枯黄，和一般的老头儿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你在看着这双手的时候能隐隐感到一股力，那是只有一个霸者才能拥有的这份气质。

他的出手并不快，甚至非常慢，但不知怎么的，这一招的威力似乎非同小可。

见过他亲自出招的人也不敢相信，他这实在普通之极的一招又为何有着如此大的威力。

实质上真正能理解他这一招威力的人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和他过过招的人。

但即使是这类人，他们也是不能向其他人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

因为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是一种只可意味不可言传的东西。

和他过过招的人，通常不是已不在人士，也不会再多说话，因为他们实在已无话可说。

一个败家之将还能说什么。

而实质上，每个人都以能和他对招而感到无比荣幸。

尤其是还能侥幸生存下来的人。

实质上，能生存下来的人也并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也早在决斗中玉石俱焚了。

所以，他们不是不想说，不是存心隐瞒，而是他们却是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

他说不清楚，别人也是听不清楚的。

别人听不清楚你说的话，通常你就不会好受了，他们会说你故弄玄虚，隐藏实力，你会失去很多人对你的信任，你会失去很多的朋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宁愿闭嘴。

最聪明的法子也就是闭嘴。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闭上自己的嘴。

所以唐笑天的武功永远是个不传之谜。

他出招的速度很慢，但每一个对手在面对他这一招时却怎么也躲不开。

别人不能理解，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就似情人的一双纤弱无骨的人，轻轻地抚摸在你的身上，你当时只感到了一阵温暖，感到了说不出地温馨。

你不想逃避，世上又有几人真正能逃过情人那温柔地一击呢？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是一句俗语，也是一句名言。

既然能被大多数人喜闻乐道、流传下来地东西总还是有着它的道理的。

当那一掌拍下时，就像阳光忽然普照大地，西子湖畔漾起的水波，多么柔软，多么令人断肠。

生命本是这般悲哀，这般令人魂销的，能寻得最后的一点快乐，死亦无怨。

所以，他们就这样倒了下去，对别人来说，不可思议地倒了下去。

这只是对一般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而在真正面临高手时，情况又完全不一样了。

高手相争，讲究气力和定力。

通常定力又是最重要的。

甚至武术上的高低已经不重要了，比的就是定力。

因为高手相争，往往决胜也总在一招之间，一招取胜，绝无后话。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高手之间的决斗也总比一般人要干脆得多，利落得多。

所以谁的定力越强，够稳，谁便是强者。

因为一点疏忽可能会造成永不可弥补的错误。

高手之间的争斗是不允许一点疏忽的。

疏忽就是失败。

对手绝不可能在你疏忽的时候没有看到你的破绽，更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

致命的一击，全力的一击。

一击得手，永不拖拉。

所以真正的高手并不讲究快，而是慢。

越慢越好。

这种慢可说已真正超越了时间的界限。

一个武学中人总是先从慢到快，再从快到满，达到最初的状态。

世间本没有什么东西是比自然更完美的。

即使你再怎样地努力超脱，最终还是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中去，寻求与大自然的交融。

一个人的修为若真正达到了与大自然的融合和沟通，那他就是无坚不摧的了。

唐天雄同样不能避开这一掌。

虽然他是唐门的直传后辈，但他还毕竟年轻，至少说比起唐笑天来说，他还太年轻，世事的沧桑和人性的真谛还不能很好地领悟，武学上地修为也就难免有所疏漏了。

他虽然也对父亲的这一掌感到恐惧，但他仍强力表现出镇静。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出丑招人耻笑呢？

对有些人来说说，人生就是这样子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死都要重要。

他在看到这一掌即将拍到他身上时，他意识里突然涌出一种快感，一种久违的快感，他感到他即将解脱。

他的意识里虽然明白，这是多么要命的一击，他应该反击，但他又总出不了手，完全身不由己，好像他的肢体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

就好像在做着一个迷梦，一个让他的灵魂清醒却又令他着实迷醉不能自拔，完全丧失反抗之力的梦。

这种梦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会做的，但能这么真切地感受到的人却并不多。

因为能真正跟唐天笑过招的人也决不多，能真正够得上让他出手的人也绝不会很多。

所以无论是众人的担忧还是其它什么，本都是不必的。

而他们确是也有这个信心，唐笑天绝不会令他们失望的。

而实质上，他们的信心还远远比不上唐笑天的实力。

他的实力本够得上让任何人全力相信他的。

而对于唐天雄，没有人可以预测倒他的初衷了，因为无论是他确有反击的意思，还是确实没有，他都是无能为力的，在面临唐笑天的那一击时，他的任何头脑都会变得无能为力，全无反抗之力。

他真正到了必死的境地。

只可惜，这无坚不摧的一掌，却并没有拍下去，手在半空却突然停了下来。

唐天雄甚至已经感到了这只手掌上传出来的余温，他已等着受死，但这只手掌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没有人可以想像这只手为何停了下来，也没有人能有此猜测。

对他们来说，这一掌的威力已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

即使开始还可能有人挡住这一掌，但到了这种千钧一发堵塞时刻，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那已真正不是只凭人力就可以做到的。

但这世上的意外总是太多了，有太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

所以生命永远充满了新奇，充满了挑战。

这种原本不可能的事偏偏而有人做到了，他们那种心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恐惧。

人类对非人类的力量和无知岂非总是充满了恐惧的？

就在唐笑天的手掌拍下的瞬间，唐天雄眼见就要活活葬身掌底，死于亲身父亲掌下，众人突然感到眼前一晃。

这一晃很快，快若闪电。这种快与唐笑天的那种慢几乎是两个极端。

他们甚至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看清楚，就看到了唐笑天旁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天上地下，似乎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人。

绝无仅有，无与伦比，天下间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他的风姿。

他好像本不是人间的，而是突然从天上降临。

洁白的衣衫，白皙若雪的肌肤，碧玉般的长剑，好像翩翩的天使。

那少年一出现，似乎世间所有的光华都被他摄尽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为他的风姿，为他的超然若仙。

他们不知道世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少年，这么一个奇特的少年。

他似乎不是人，但他明明是人。

一样的姿容，一样的气息。

但他确实有这大多数人类所没有的能力。

所以他们惊讶，恐惧。

但他们的这种感觉也只是暂时的，当他们一定下心来时，立即换来的便是一种清新的感觉。

一种活力，一种生机。

青年人带给人的本是这种清新的感觉，而他确是这种感觉的集中体现。

最不可思议的，却是他阻止了唐笑天这一掌的拍下，阻止了这天上地下，无懈可击的一掌。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唐笑天也很惊讶，他一生临敌无数，所遇到的对手屈指可数，能这般悠然挡下他这一掌的，确实不多。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少年面庞上洒脱的微笑。

很坦然，很清新的，就似高峰上的积年冰雪突然间融化。

看到这种微笑，唐笑天不禁感到了一种愉悦。

能令他产生这种愉悦的感觉，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他傲视天下的武功，应该说很难有第二件了。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也笑了。

第三八章 横生枝节

他本是一位雄霸天下，令人敬仰的武林名宿，和蔼亲近本是他更为世人尊敬的因素，面上和蔼的微笑也是时常能看到的，所以笑并不是一件希奇的事。

但人们都看出了稀奇。

他们看出了这里的差别。

平常他的笑是没有功利的、超然优雅的微笑，那是一个人气质上的令人拜倒倾服。

但这次，他却是由骨子中发出的，愉悦、欢欣、似孩童般的笑。

笑也是分很多种的，虽然大多似乎很相像，并没有多大差别，但一个人如果够仔细，就能看出很大的差别了。

这是一个人由内心发出的，有着他充沛的感情基础，他的兴奋、他的哀愁从一个人的脸上总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来。

这在他自己来说是一件很平常、理所当然的事，但在细心的观众眼里，确是能看到很大的差别的。

能令他感到如此兴奋更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他们甚至从未看到过有人能令堡主如此兴奋过。

对他们来说，那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就似天方夜谭。

但人类也通常容易犯这样一个错误，总一位自己心目中的崇拜者就有着非人的思想和能力，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很不同寻常的，甚至有太多都是不同于常人的。

其实错了。

再高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同样有人的情感，有人的思想，也有人性的缺陷。

他们在某一项能力上超过了平常人，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就是完美的。

世上本没有完美的事物，这是真理。

真理就是真理，没有人可以违反这个道理的。

那少年在笑，唐笑天也在笑，两人都笑得很甜，很真诚，似乎是久违的挚友突然相逢的喜悦，有倒不尽的言语但又无从说起，只有相对傻笑。

但若要人相信他们是挚友，本是相熟的人，谁又能相信？

没有人相信。

这仍是一个太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人们都惊魂甫定，那少年已经开口说话，“手下留情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虽然众人都不愿答应他这一句话，却偏偏又没人能够拒绝他，也没有人开口。

他们知道这种后果，他们甚至可以想像，如果唐天雄侥幸生存下来，那将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惧的事情，有很多人从此将会日夜睡不着觉。

对大多数人来说，那少年无疑太冲动了。

这时有人方才意识到，那少年竟是刚才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少年，那少年身披黄衫，背插长剑，一看便知是黄山派中的人。

黄山派在江湖中本也算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门派，只是江湖门派众多，少林、武当独领武林，其它各大派，也个个不凡，如华山、昆仑、崆峒、丐帮等，门下精英甚多，而江湖中世外高人更是大有人在，所以并不显得引人重视。

而无论各门各派中，开山掌门总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他们能有此能力，定有其过人之处。

要想开山立户，创建并不一定是很困难的，更困难的是怎样将门户发扬光大。

所以门派在江湖中存留的时间越长，往往也就不凡。

它们能在江湖中立足，长期存留下去，也定有他们的道理的。

他们当时并未留意，况且变化太大，他们也无心观察身边发生的事，这时才有人意识到他们刚才身边那白衣少年不见了，才发现上面那少年不是他是谁？

他们做梦也不敢相信，那少年竟然是位世外高人。

他们更惊讶的是，黄山派竟出了这么一位能人。

唐笑天听他说完，仍然面含微笑，似乎这本是他意料中的事。

他道：“果然你来了。”

那少年道：“本来我不会来的，可是我还是来了。”

唐笑天道：“我们已有多长时间未见？”

“一年多一点。”

“不长。”

“的确不长，但也不短。”

他们说到这里，又相视大笑起来。这时人们方才确认，他们确是早已认识的。

唐笑天道：“你叫我放过他？”

“是。”

唐笑天道：“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逆子犯下的错实在太大，如此了结已算是很不错了。”

他这话一出，立即引出下面一阵附和，人们确是对他已痛心疾首，无不忘其先死而后快。

江湖中人的血债，都是用雪来偿还的。

那少年道：“很好，我只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主宰一个人的生命，你们要让他死，我是万万不许的。”

他实在太骄傲，像他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比较骄傲的，但他确是真正有骄傲的资本。

下面有人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来管老子们的事！”

“我并不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我还是人，知道珍惜生命，既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珍惜别人的生命。”

“你知不知道，他在夺取别人生命的时候，是否又想到手下留情？”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有被教诲的权力。”

下面的人不说话了，他们想到自己这时在老堡主面前，在天下英雄面前指责唐天雄的过失，但当时他们确是少给了他教诲。

其实，这又是人类自身的弱点，总是不敢给自己的统治者多提意见，而提意见的，又多是元老级人物，大多岁数不小，一辈子从沙场打拼出来的，所以性情莽撞，总是怒目以对，最终却是引火烧身。

而真正能沉得住气，有些心机的人，却又害怕造成隐患，力求自保，坚决不提此事。

所以真正成功而幸运的统治者需要的是勇敢而又有智慧的助手。

一旦助手不得力，他很可能会越陷越深，直到不能自拔。

一个人要达到修养上的完美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甚至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要误入歧途却又是多么简单。

没有人能估量这种简单的程度。

人类人性中的虚荣和霸道本是不能获得无端的自由的，这些东西一旦完全获得自由，就像决堤的河水，将会泛滥无穷，永没有休止的一刻。

一个统治者一旦拥有了这种放肆，就更肆无忌惮了，这时他的属下就更没有人给他提意见了。

因为他们往往只会得到一种结果。

隐患。

要命的隐患。

这种隐患的程度是无穷的，可能很快就会要了你的命，致使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这时他的下属就更懂得怎样闭紧自己的一张嘴。

这种恶性循环虽然在人类中时时刻刻都在演绎着悲哀，但始终没有终止，也不会有停止的一天。

所以人类本是一个悲哀的群体，只要还存在着统治和被统治，这种悲哀就不会停止。

所以统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真正成功的统治者，总是知道怎样将这种悲哀降低到最低。

人们虽然都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但他们仍然是不会甘心的。

“那他以前犯下的错误就这样全盘抹杀了？”

“当然不是。”少年道：“那是以后的事。”

“如果我们不答应你的要求呢？”

少年笑了笑，道：“那我只有勉强使你们答应了。”

他说话时仍然那么潇洒，那么有风度，似乎他做的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说的也本是些很有礼貌的客套话。这使得人们实在已不知所措了。

一个人遇到的最令自己感到困难的事就是自己的敌人对自己以礼相待。

其实，他根本无半分礼遇的意思。

他们知道，但他们就是无法下决定，因为他那一个微笑让他们已经没有下决定的决心了。

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情，连他们自己也无法解释。

但若你懂得了笑的力量，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笑容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可以使冰雪融化，使春暖花开。

如果你懂得了这个道理，你不妨多笑一笑。

放下你手中的剑，多给你的敌人一点微笑。

少年道：“我们玩一种游戏，你们中有人能打赢我，我但凭各位处置，若是我侥幸赢了，你们就要答应我的要求。”

一名老者高声道：“年轻人恁地狂妄，口出狂言，我们这许多人，就不信战不过你？”

另一人道：“即使你真技胜一筹，我们来个车轮大战，这上千人，不信你就永远撑得下去！”

他们的话确是有些道理，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即使再厉害的人也总有经理枯竭的时候，所以那少年确实太狂妄了。

但他们又想错了一件事，没有人真愿意以车轮大战拖死一个少年人的。

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他们不屑，不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打算，谁又愿意首当其冲领受失败的侮辱？

所以他们说归说，却没有任何人动。

那少年似乎一切都是预料好了的，所以很悠闲地看着大家。

他道：“既然大家承让在下，那我就先谢过了。”

群雄都是一愣，但他们又能怎么做呢，难道真要跟他做无谓的决斗，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全身的冷汗一颗颗地向下流。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为何不问问我？”

众人一听到这个声音，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发出了光。他们就好像看到了希望，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片曙光。

唐笑天道：“老夫虽然尊重你的意见，但我也不能不顾了江湖道义，更不能被人说我徇私，我身为一堡之主，有些事是必须得做的。”

他这些话说得堂皇大义，确有高人风范，每个人不禁都振臂高呼。

少年恭敬地向他一鞠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唐笑天也一摆手，随即做好了出招的把式。

每个人都凝望着他俩，知道这一战关系多么重大，危及多少人的生死。

但他们凝望良久，却并不见他们出手，只有真正的行家才知道他们的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

唐天笑和那少年仍然在笑，都笑得很谦恭，很有礼貌，从表面上看来，他们确是友好极了，似乎在传递着感情，但只要细心的人就不难发现，他们的额上都渗出了汗珠。

在这样清爽的气候里出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人心里的作用。

他们的战争已经在无形中开始了。

唐笑天盯住那少年，那少年也盯住他。

两人的额上都现出了汗珠，一颗颗晶莹的汗珠开始一滴滴地向下流。

欲流将流，但最终都没有流下来。

他们都很稳，身体没有一丝的颤抖。

如果一颤抖，汗珠岂非就流了下来？

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一条痕，伤痕。

奇快的是，时间越长，汗珠越积越大，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每个人都感到惊异，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开始意识到了战争的艰辛，意识到了这场比试的精彩。

开始他们额上的汗珠还是覆盖着整个额头，额头上泛着隐隐亮光，在早春的阳光映照下，果然说不出地好看，但越到后面，汗珠都开始增大，就像长出的一个个瘤子，令人说不出地可怖。

他们地战争没有结束，汗珠仍然在涨，知道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小球，一个个挂在额头上，每个人都惊讶极了，只张大了嘴看着。

那些小球似的汗珠垂下来，已经掩到了他们的眉毛，直到眼珠，他们的视线都完全被遮掩了，但人们可以透过透明的汗珠看到那汉球里面，正有一个黑溜溜的东西子闪动，那不是眼珠是什么？

汗珠虽然遮掩了眼球，但并没有沾惹到它，眼睛仍然可以睁着，透过汗珠看到外面，就像一面凸透镜，将外面的人放得更大更清晰。

那汗珠就似成为了一个固体，已经不是液体了。

这场战争实在太过诡异，在场得每个人都无法忘记，他们今天看到得是多么新奇得场面。

没有亲自见识过的人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天下间竟会有如此新奇的事。

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几个汉球，汉球仍在增大，渐渐地有遮掩整个面部的趋势。

但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少年脸上的汗珠却都动了起来，动得很慢，却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每个汗珠都在移动，都在向中间靠拢。

看到这一变化，唐笑天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得很奇怪。

虽然他的整个面部被汗珠遮掩住，但人们仍然看得很清楚。

它好像看到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这种事本是人类无法做到的。

要令他突然产生这种感觉，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这许多年来，他一直都很稳，一直都没有输过，但这一次，他开始颤抖起来，身体开始在轻微地晃动，那些大大小小的汗珠也在随着他的晃动不停地动，时而拉长，时而又变得滚圆。

但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汗珠仍然没有流下来，没有破裂。

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实在已经危险极了。

少年脸上的汗珠缓缓地都移动在了一起，在他鼻梁处聚集了，汇成了一个更大的圆球，就似他的头部一般大。

但那球仍然很平稳，一点没有晃动，就像是钉在他脸上的。

晶莹的汗珠，球形般大小，就像是一个淘气的孩童，在吹着一个大的气球。

就在那汗珠汇聚的那一刻，那少年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微笑，甜甜的微笑。透过汗珠，他的微笑变得异常灿烂，使得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笑了起来。

虽然这副模样多么可怖，但当人们一看到他的微笑时，他们都感到了愉悦，感到全身上下说不出地轻松，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孩童时代，又在玩着五彩的气球。

唐笑天的身体已经剧烈地颤抖起来，大大小小十几个汗珠在他脸上也都剧烈地晃动起来，时刻有破裂的危险，每个人你不禁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两人脸上的汗珠都爆炸了，响声异常尖锐，每个人不禁都捂住了双耳。

汗珠沾到了唐笑天的脸上、发须上，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当那些汗珠在他脸上炸裂开来，那四处飞溅的汗珠，就像是山洪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再也无力控制它们，任他们飞溅，溅到了他的身上。

第三九章 年少风流

作为一个高手，一名剑客，在杀人后，如果敌人的鲜血粘在了你的身上，那你将显得多么拙劣。

一名真正厉害的剑客是剑过不留痕，无迹可寻的。

唐笑天本来完全可以称得上高手的，无论在哪一方面，他都算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高手。

但汗珠粘在了他的身上，就好比敌人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了羞辱。

那少年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人看过如此精彩的一幕，只因为任何东西发生在他身上都会变得充满了新奇和刺激。

这使得他显得无比地令人注目，使得他的形象也是异常灿烂的。

当他的微笑在脸上漾开来，他的整个身体都笑了起来，那巨大的汗珠也似充满了欢乐，泛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就在人们都如痴如醉的时刻，那汗珠似乎因为乐极而炸裂了。

炸裂后的场景更是异常灿烂的。

不留痕迹，真正地不留痕迹。

汗珠四处飞扬，却是很规律的，显出不同的姿势，在他面部前方显现，却决没有一点粘在他的肌肤上。

那些碎裂的汗珠就好像一群精灵，幻化成无数的姿态，好似夏夜天空中的星星，闪现这五彩的光环。

那充满了梦幻美的一幕，每个人都看得呆了。

他们分明看到了一支异常美丽的礼花在那少年面前显现。

这是多么可怖的一幕，但真正的美岂非都是可怖而凄凉的？

唐笑天脸色铁青，道：“你赢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确是已不需要再多言语了。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解释就是掩饰。

真正的君子都是不需要多说话的，只有小人整天才是唧唧喳喳，吵得人心烦。

但他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毕竟还是令人震惊了。

纵横江湖武林几十年，他何曾输过，很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相信。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他几乎已成了一个神，永不倒下的神。

他是武林中的神话，是传奇。

但这时，他输了，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也是他们亲自听到的。

不争的事实，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虽然他们不敢相信，但他们毕竟还是得相信，只有在心底默许了。

这就是人生。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信任换旧人。

或许他真的已老了，真的已该让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显得多么地凄凉，多么地悲哀。

这是人性的悲哀。

世上本没有长胜将军的，也没有真正的神，他本应该相信的。

他输得多么狼狈，而那少年却胜得多么自信，多么辉煌。

胜和败本就是这样两个极端的。

胜和败本就在一线之间。

少年道：“承让，只不过我侥幸而已。”

他很谦虚，但唐笑天道：“侥幸就是胜，就是败。”

他说得很干脆，他不容少年再有反驳的余地。他只想让人知道，他确是输了。

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奋斗中的人，输本是不可避免的。

在他年轻时候，他也输过，也知道怎样才是正确地对待输。

一个人输了并不可怕，关键是输也要输得有风度，不能表现出自卑，让人看出你得懦弱，甚至瞧不起你。

即使你输了，你也要让你尊敬你，觉得你了不起。

少年道：“其实应该说不是我的运气好，而是他的运气好。”他指的是唐天雄。

他们这一战本是因唐天雄而起，他的胜败决定了唐天雄的生死，他胜了，唐天雄也就有救了，当然是他的运气。

一个人能这样捡回一条命当然是运气。

难道还有其它更好的解释？

“是的。”唐笑天道：“他的运气的确很好。”

“多谢。”少年道。

唐笑天道：“你不应该谢我，你要谢就应该谢这里所有的人。”

“有道理。”少年道。

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实在已无话可说了。

一切都成定局，说也是白说。

陆续有人已经离开了大厅，他们实在已不愿意再呆下去。

这里是个伤心地，对他们来说，就是噩梦，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噩梦一直演下去的。

他们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明白自己何时变得这么脆弱。

他们甚至开始有些瞧不起自己，这让他们感到自卑，感到生不如死。

一个人一旦意识到自己虽然活着却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他还怎样自信地生存在这个世上？

实质上，可能因为他们怕死，怕极了。

没有人不怕死亡的，所以他们才能逃得这么快，越快越好。

对他们来说，没有比逃更好的解脱了。

那少年说完这些话，走近唐天雄，潇洒地向他一笑。

唐天雄却并不领他的情，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

一个人救了你的性命，你却一点不放在心上，那人也确是够没良心的。

说不定只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伤痛，只是不想表现在外罢了。

他道：“你虽然救了我的性命，但我一点也不感激你。”

少年在听着。

唐天雄道：“你虽然让我这条命继续活着，但我也无脸再活在世上。”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在这要紧关头毕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感到了忏悔。

但像他这样的人，真是真心忏悔吗？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他们都感到有些惊异。

只见他的眼神盯住在唐笑天的脸上，唐笑天又恢复了他开始的那种和蔼，他又显出了他优雅的微笑。

唐天雄看着他的脸，似乎已看得着迷了，久久不能移开。

少年轻叹了一口气，“或许你活着还是很不错的，好自为之吧。”

没有人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唐天雄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却突然变了，变得很痛苦。

但他仍然紧紧盯住在唐笑天的脸上，一直没有开口。

少年没有再等他再说什么，他似乎早已知道他时不会说什么的了。说完这句话，他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穿过大厅，从人群中穿过去，不知怎么的，没有人阻止他。

每个人好像都被他的风神摄住了，看到他走近，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他救这样潇洒地走了过去。

大志看到他走出去，也跟了上去，一齐消失在唐家堡。

他们来得平常，去得也平常，但每个人的心目中已经留下了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白衫飘飘，风流潇洒的少年郎形象。

这是每一位男儿儿时都在渴望的形象，每个人儿时的梦境里岂非都是做着这样的梦，梦中的主人公永远那么潇洒，那么不可一世？

唐笑天看着他走出去，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

最后，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从这一声轻叹里，没有人能理解他此时心境的复杂。

有人问唐笑天，“那少年是谁？江湖中何时冒出了这么一位少年？”

唐笑天道：“他就是皇甫少安，皇甫世家的后人。”

“皇甫少安！”

每个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都陷入了沉思。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或许他们什么都没有想。

这几年来，皇甫少安的名字实在太响了。

他就是一颗新星，在人间发出最灿烂的光辉。

他虽然还很年幼，但他的事迹却比江湖中最风光的人还要多少百倍。

他是真正人类的传奇，人类的精华和骄傲。

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为这本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要用心去感悟，去领会。

你若生活在他们那个年代，你也会不禁然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他的名头够响，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

他就好像一位隐居山林的老者，超然世外的高人。

所以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都进入了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另类的世界里。

朝阳升起，温度渐渐升高，现在已有些酷热了。

大地上的湿气已经完全蒸发掉，天空显得异常明媚。

这段时间里，空气无疑也是最清新的。

明朗的阳光照在山巅上，天地间的一切变成了一片金黄色，好像进入了一个通话般的世界。

他们向前走着，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也好像被这样的景色迷住了，完全沉醉在了这样的环境里。

大志终于开口道：“我现在才发现，人活着毕竟还是好的。你在唐家堡说的话并没有错。”

“很多话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只是人们并没有认真感悟过。”皇甫少安道：“没有感悟过的话就只会是一句话，一句废话，所以很快就会被人忘记。”

大志认真领悟这他着一句话的深意，道：“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我尚自心有余悸。我原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今天的阳光了，现在才发现，今天的阳光是这般灿烂的。”

皇甫少安笑道：“每天的阳光都是很灿烂的，只要你懂得怎样享受生活。”

他就站在大志旁边，渐渐升高的朝阳从他的侧面射来，映红了他半张脸。他的笑容在阳光下变得异常优美，不知是阳光使他的笑容变得灿烂[奇+书+网]，还是他的笑容使阳光更灿烂。

大志看着他，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一张图画，只看得出神。

“我想不到，世间还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这是损我还是赞我？”

“你说呢？”

两人都相视大笑起来。

大志道：“不过也难怪，像你这么完美的人，不自信都不行。”

“我完美？你看得出？”皇甫少安道。

“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说。”

大志沉默半晌，确实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最终道：“可能就因为你够自信。”

“哈哈，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信一些。”

大志顿感震动，似乎悟到了什么佛家的真谛，不禁畅然若思。

其实一切就这样简单，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自信，所有的解释也是自信。

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并不多。

大志道：“你说，那南海老叟果然就是这般了得，连唐笑天也曾败在他手下？”

皇甫少安只是微笑，并不回答他这句话。

他不回答，大志也识趣，又道：“但无论怎么说，我确实已经肯定了是他救过我的命的。”

皇甫少安道：“没有人救你的命，任何人都是自己救自己的。”

“此话怎讲？”

皇甫少安道：“你回想一下你在那家酒店中的事，正是因为你的正义和骨气令他心生佩服，所以才帮你的。”他又道：“所以一个人总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自己种下的根，自己收获结果的。一切就是这样公平，一点马虎不得。”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却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当然。”他懂得他的意思，所以两人又都相视大笑起来。

世人说知己难寻，但真正的知己是什么呢？

那便是心灵相通，产生默契。

真正的知己并不是刻意找到的，而是经过了患难与共油然而生的，只有感情的交流才能产生默契。

当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知道怎样更珍惜你的每一位朋友，珍惜每次患难的机会。

他们顺着昨晚来的路返回去，大志向他告辞，皇甫少安也不挽留，只道后会有期。

大志道：“我在黄山习武十多年，从小在黄山长大，还未下过黄山一次，这是第一次游历世间，没想到见识到了太多事情，真是让我受益匪浅。”

皇甫少安道：“一个人只有来到人群中，与人民大众一起了，才能真正地成长，闭关是悟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大志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从小就能独立生存，生活在人民大众间？”

皇甫少安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只是笑笑。

看到他的笑，大志感到满意极了。

无论怎么说，能看到他的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笑本身就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魅力。

当他回到小店中时，已是中午十分，店内宾客满堂，显得异常热闹，在这种荒野小店，为来往客商及游子提供便利，还是很受欢迎的。

皇甫少安一走进店，店内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向他瞟来。

他不禁有些惊异，不知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或许只因为他太有魅力了，太又魅力的人时常都会引起人的关注的。

店内的一名店小二还认得他，曾经给了他不少好处，所以忙凑上来问好。

皇甫少安仍然微笑着，径直上了楼。

这里是江南水乡，竹林茂盛，竹质坚韧，而且这周围有很大几片竹林，所以懂得享受就地取材的人就用这些竹子做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家小店的窗帘是竹子的，房顶是竹子的，连坐的都是竹子的，楼梯也是竹子搭成的。

所以每当人走在上面，就会发出一阵吱呦的声音，楼板也会轻微地晃动。

对这种充满了农家乐童趣的事，大家都感到有意思极了。

每一位客人都感到很满意。

这样的楼梯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很少发生偷盗的事。只因为一旦有人走在上面，即使再熟睡的人也被惊醒了。

不过因此也会有一些不好的地方，比如正当午夜熟睡时，有人上下楼，那声音就吵着了他们，他们定会没好声气地咒骂。

不过也不要紧，远游它乡地游子或是路人，在这种荒山野地露宿，仁谁也是真睡不着的，反而惊醒一点好。

所以这家小店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名声时非常好的，每个路人都愿意赶到这里来投宿。

皇甫少安第一脚踏上楼梯时，楼梯轻微动了一下，这是很正常地动，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他立刻发现了不对。所以他第二步显得小心了些。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他地脚踏上第二级楼梯时，只听见“咔嚓”一声，楼梯顿时断了，楼梯下及后面立刻涌出了十多条大汉，个个亮出了兵器，显是预谋在先。

第四十章 无邪少女

皇甫少安发觉不对，所以他第二步并没有踏实，立刻缩了回来，跃在一旁。

这种小把戏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本是家常便饭，所以皇甫少安并不感到惊讶，对方并没有设置什么更厉害地杀招，显是并不存心赶尽杀绝，有意留他性命。趁他在一脚踏空惊慌的瞬间，他们来个突袭，给他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毕竟来晚了一点，当他们同时涌出时，他们已经看到皇甫少安正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

当对手正站在面前向你微笑时，那就表示你并没有抢到先机，占到上风，所以你从气势上就会弱了一点。

但他们既然已经强弩在手，不得不发，相视一愣，随即便一齐抢到，向他发动攻击。

皇甫少安感到有趣极了，他自知别人并没有对他存赶尽杀绝的心，他也不能枉下杀手，轻轻一跃便上了二楼，看着下面的人混乱成一片。

那些人都是些江湖莽汉，此时正是血气方刚、怒火中烧，狠狠向对方发动攻击，见他突然跃到楼上，有的也跟着跃上，有的干脆抡起武器向楼梯狠狠砍去。

他们本来力大，楼梯一刀便被弄塌了，前面跃上的其他大汉还来不及收脚，纷纷掉了下去，倒成一片，咒骂声不绝。

皇甫少安只在上面看着，不禁好笑。但楼梯经他们刚才一阵猛砍，毕竟已有些不牢，开始晃动起来。

下面还有人向上跃上，楼道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倒塌下去。

皇甫少安正觉有趣，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向一间客房跃了进去。

其他人看到他这种举动似乎都有些吃惊，但仍然紧紧跟着。

他跃进房间，只见房内依旧，跟他昨晚来时一样，只是这房里本该有一个人的，这时却并不在，被子叠得好好的。

他感到心有些发慌，他很少有这样心慌的时候。

如果兰儿不见，他怎么向她交代？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令他心慌。

他不想犯错，他确实也很少犯错，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很完美的。

但这次，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连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一跃进这间房里，顿时便愣住了。

他一向对任何事都充满了自信，但这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呆呆地站着，那些跟上来的大汉已经冲进了屋里，他浑然不觉。

见他正发着呆，他们都感到有些惊讶，但他们随即一阵窃喜，也顾不得他在想些什么，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纷纷出手向他涌去。

他们虽然并不存心要他的命，但他们并不是说不令他受伤，这本是两回事。

他们暂时不要他的命，只因为他们有很多事还不明白，还有问清楚。

一旦事情搞清楚了，他们唯恐要他的命不够快。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扎手的角色，所以每个人出手都又狠又重。这十多人，一旦得手，非让他终身残废不可。

就在他命悬一线的瞬间，楼房突然塌了下去。

塌得很快，所以每个人都没有预料到。

十多个大汉，倒成了一团，皇甫少安仍然好好的。

只因为他突然看到他的脚下伸出了一只手，从他旁边楼板裂开的缝隙里伸出来的。

虽然伸得并不高，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立刻来了精神，从窗口跃了下去。

而这时，他就听到了很多人的叫声，他们摔得虽然不重，但也并不轻。

虽然他们都是练家子，骨骼比常人要异常坚硬些，但所谓以柔克刚，他们这些人撞在这些竹子上，就吃大亏了。

竹块锋利而有韧性，尤其时一经破裂，就更是快如利刃，这些人纷纷划在了竹块上，个个受的皮外伤不轻。

他所门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虽然遇到过太多的大风大浪，但如此凶险、令他们如此狼狈的确实少有。

每个人的心都冷了下去。

若有人这时向他们发动攻击，他们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狠轻易他们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之鬼。

他们十多个人，混乱一团，每个人都争着爬起，但就是不称意。竹子并非完全坚硬之物，当软则软，当硬则硬，他们刚要爬起，但又给竹子绊倒摔了下去。越是气恼，越是混乱。

令他们欣慰的是，并没有人向他们发动攻击，似乎竹楼倒塌并非人为，但他们始终不信，竹楼晚不塌早不塌，就在他们快要的手之时，为何突然倒塌？

他们相信一定是人为。

所以他们虽然混乱，但他们仍然在保持清醒，防备对方的突然袭击。

经过了这许多年的沙场生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怎样提高警惕，怎样更好地保护自己。

即使他们此时真成为了别人的瓮中之鳖，他们仍然不能让对方称心如意，而要来最后一搏。

但他们每个人的忧虑明显都是多余的，因为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少女的笑声。

语声清脆，如清早出谷的黄鹂鸣歌，笑声轻快悠扬，让每个人都忘记了烦恼，心情为之一震。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发出笑声的少女。

她个子很小，笑起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似乎全身上下任何地方都在笑。

她的衣衫是粉红色的，就像春天刚露脸的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

她似乎觉得好笑极了，禁不住笑弯了腰，甚至腰靠着柱子才能站稳。

但不知怎么的，没有人觉得这是嘲笑，他们看着那女子在笑，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被那少女感染。

大概人类本都是这么感性吧。

所以每个人都显得很轻快，比自己没有受伤还要轻快，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上被竹子划了一条条的血痕。

那女子笑够了，道：“你们真有趣，有趣极了，倒在一起打滚。”

没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受到的这种天大的侮辱，竟然有人觉得好笑，甚至说他们是在打滚。

但他们并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他们本应该生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为这位少女的天真幼稚觉得好笑。

过惯了江湖杀戮的生活，他们突然觉得那女子可爱极了，竟然自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那女子看着他们慢慢爬起，看着他们脸上一道道的血痕，似乎觉得很好笑，又禁不住笑了起来。

每个人都感到莫明其妙，不知道她笑些什么。

那女子道：“你们太有趣了，为何要在自己脸上划上这么多印子，弄得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大家听他说，都不禁抱怨：“这该死的竹子－－”

“你们是说是这些竹子在你们脸上划的这些伤口？”少女感到很惊异。

“是啊，不是这些见鬼的竹子是什么？不知是哪个狗杂种使坏，将这楼弄塌了－－”

少女道：“难道不是你们刚才弄塌了吗？”

他们想起刚才的事，知道与自己脱不了关系，便互相抱怨：“都是你，乱砍个鬼，弄得一塌糊涂才好。”

“你也砍过一刀，别全怪在老子头上！”

“老子怪你又怎么样？难道还要老子砍在你身上不成？”

－－

看他们闹得越来越凶，少女又禁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她道：“你们这一刀砍得好(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砍才不好呢！”

众人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都望着她：“为什么？”

少女道：“不砍这楼怎么会倒呢？倒了才好，倒了你们才可以演小丑。”

她越说越不像话，他们开始觉得了不对劲。

“如果你们再互相砍几刀，那才更有意思，这样就扮得更惟妙惟肖了。”

其中已有人着恼，喝道：“小姑娘胡说八道，小心老子掌你嘴。”

“哎哟，我好怕啊。”她故作害怕状，“其实啊，你们要这个模样那才真的有趣呢！”

“真有趣？”

“有趣极了！”

“那你是不是也想变得有趣一点？”

少女娇笑道：“我才不呢，我只喜欢看着别人变得有趣。”

其中有人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刚才一直在这儿？”

少女道：“怎么了？我一直都在这儿的，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天一夜了。”

“你一直没有离开过？”

“没有。”

“那你是看着这楼塌下来了？”

少女眨着俏皮的眼睛，“是啊，怎么了？”

那人道：“那你看清楚了是谁在下面弄断了柱子了？”

那女子红了红脸，道：“不是你们自己吗？”

那人冷笑一声，“我们虽然砍断了几根柱子，但并不会倒得这么快的，而且我们砍的地方没有塌，这边却先塌了。你说奇怪吗？”

“不奇怪。”

她这句话一出，众人又都愣住，“为什么？”

少女的脸更红了，低下了头，“因为这几根柱子是我弄断了的。”

每个人不禁都“咦”了一声，其中几人已经闪到了少女身旁，出手向她要害上抓去。

他们要先下手为强，首先治住她。

他们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对，但他们总算出手够快，够利索，所以那少女很快就被他们治住。

其他人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指使你的？”

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这少女能做出这样的事，所以他们始终以为是有人指使她这样做的。

少女的眼泪很快流了出来。

看到他的眼泪，他们的心不禁又软了下来。

不论怎么说，男人总是不忍见到一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流泪的。

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女人的眼泪也通常是很有用的。

没有人能预料一个女人的眼泪能发生多大的作用。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越漂亮越是如此。

一个漂亮的女人若是再知道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可爱，使得人见人爱，那就更不得了了。

所以他们禁不住将扣住她的手松了松。

少女道：“我只是觉得好玩，只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让你们摔个跟头而已，所以便锯断了这几根柱子。”

她抽搐着，显是委屈极了。

她本是在做着一件自己认为很有趣的事，但别人却并不觉得有趣，反而责骂她。

她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都怔住了。

他们真是哭笑不得，在这种紧要关头，一个少女竟然只是跟他们开开玩笑，只是想看看他们出丑。

他们怎么也不相信，但他们又不得不信。

每个人都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又宁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一个少女天真无邪本是没有错的，他们实在没有理由责骂她。

怪只怪她来得不是时候，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做任何事都应当有一个度，一旦越过这个度那就真的要命了。

但又有谁真忍心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下手呢？

这只能说他们的良心未泯，还不忍心对一个小姑娘下手。

他们虽然怒气未消，但明显放松了警惕，抓住少女的手也松了下来。

少女见他们放开了手，赶忙跃开，那副滑稽相，逗得每个人不由逗乐了。

其中一名大汉问她：“你刚才见到还有其他人没有？”

少女道：“刚才这儿本来又很多人的，但逗被你们给吓跑了。”

那大汉明显有些不悦，又问：“我不是问你其他人，是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白衫的少年。”

少女听他问，故作回想状，“哦”了一声道：“你是说那位大哥哥吗？”她说这些话时显得有些矜持，红了半边脸。她叫那位少年叫大哥哥，显是对他存有好感，而对翩翩美少年，没有哪位少女时不喜欢的。

那大汉道：“你看到他向哪个方向去了？”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是说多了，道：“我不告诉你们，你们要害大哥哥。”

大汉道：“你那大哥哥不是好人，骗了我们的银子，你告诉我们他去了哪个方向，我们请你吃鸡腿怎么样？”

少女争辩道：“你们才是坏人，大哥哥是好人，我刚才看到你们拿着刀将大哥哥吓跑的，你们都是坏人。”

其中一名大汉实在不耐烦了，喝道：“少废话，我看她是装疯卖傻，故意给我们拐弯抹角，要给她一点教训看看。”

他一跃上前，向那少女抓去。

其中一人一伸手，将他挡了回来，向他摆了摆手，先前那人倒也听话，立刻退了回去。

那人生着一对八字须，摇着一把折扇，显得优雅之极。他显出一副谦谦风度，也很少说话，但别人似乎都对他格外尊敬。

他说话很温和，这时向那少女道：“姑娘果然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这么维护那少年，他定然帮过你了？”

少女听他问，倒显得很意外，“没有，我与他也是第一次相识。”

那人道：“这就是了，他既然未帮过姑娘，你与他也无亲无故，为何处处为他说话呢？”

少女显得异常拘谨，她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顿时显得手足无措，“因为－－因为－－”但她始终说不出下文，整张脸涨得通红。

众人看出了些意思，都禁不住大笑起来，一人道：“哦，原来是小姑娘思春了，难怪这么害臊。”

少女经他们这么一取笑，越是羞愧难当，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先前那人轻摇着他的折扇，走近她道：“我看姑娘一表人才，有貂禅西施之貌，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那少年不懂得珍惜像姑娘这样得人物，那是他的损失。”

没有那位女子不喜欢听到别人夸自己美貌的，所以她虽然红了脸，但明显显得异常兴奋，不禁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当然是真的，难道在下还会欺骗姑娘不成？”

少女似乎被他的话逗乐了，跟他显得异常亲近。

没有哪位少女能阻挡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的，所以她的话也明显变得多了。

她道：“刚才好像我听到有人说请我吃鸡腿的。”

那人道：“当然，如果姑娘愿意，在下愿意做东。”

“好啊。”少女欢呼道：“我不仅要吃鸡腿，还要吃狗肉，听说这家酒店的狗肉是最出名的。”

“姑娘只要愿意破费金口，在下就乐意破钞。”

少女更是乐了，她望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第四一章 娇舌难辩

那人不禁感到奇怪，道：“姑娘突然叹气为何？”

她一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似乎觉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那人倒也善解人意，看出了她的难处，但他大概也是风月场上的高手，所以仍然笑道：“有什么难言之处，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在下能帮得上忙的，无不从命。”

少女听他说，突然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那人一愣，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道：“在下刚四十出头。”

少女道：“对了，我是在想，你这个模样，差不多都可以做我爹了，我若跟你混在一起，别人看着定会笑话。”

那人不由得尴尬一笑，仍然勉强道：“姑娘说笑了，在这荒山野岭，还有什么人来看着咱们，大家都是自家人。”

少女忙道：“他们可不是我的自家人。”

那人道：“那我就叫他们坐远一点怎么样？”

少女听他这么说，似乎真有请他的意思，反而感到奇怪，不禁问道：“你们不是要打听那少年的去向吗？难道现在不想知道了？”

那人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们虽然也要找那少年，但哪有请姑娘吃饭重要，待我请姑娘吃饱喝足后再找不迟。”

那少女明显有些怔住了，她想不到他们经有此一招，所以反而感到忐忑不安，道：“你们不是说银子都被那少年偷走了吗，哪有钱请我吃饭？”

那人笑道：“那少年虽然精灵，却并不聪明，虽然偷走了在下的银子，但在下还有几锭却并未偷走。”

少女不禁乐了，“真有这样的事？看来那大哥哥真有些笨了。”

那人道：“谁说不是。”

少女道：“我看他定是生活得太潦倒了，从小没见过金子，所以只偷走了你们的银子。”

那人道：“姑娘说的话果然有些道理。”

少女却又嘀咕道：“不对啊，我看他一身华丽，并不像潦倒之人，怎么可能未见过金子呢？”

有人不耐烦了，道：“他妈的，管他什么金子什么银子，老子们吃饭从不付钱的，吃饭就吃饭，何必这般罗唆！”

少女似乎吓住了，问先前那人：“你们怎么吃饭就不付帐？难道你们是强盗？我好害怕啊，不跟你们吃饭了。”

那人向说话那人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说话，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怎么会是强盗呢？你看我们像强盗的样子吗？”

少女果真认真看了看，道：“我看他们都像，只有你不像强盗。”

其他人一听，不禁好笑，“小姑娘，难道我们就这么可怕吗？虽然我们长得丑些，其实越是丑陋的人才越是真正的好人。”

少女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向他俏皮地一使鬼脸。

那人摇着扇子，显得谦恭的模样，“姑娘果然看得起在下，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少女道：“我是看你对我好我才这样说的，其实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都一把年纪了还假装斯文，真不害臊。”

那人明显脸色有些难看，仍强作微笑道：“既然姑娘这么说，那我要怎样才能算不是假装斯文呢？”

少女道：“那也很简单，只是你不会愿意做的。”

那人道：“只要姑娘开口，在下没有不愿意的。”

少女道：“你的嘴果然甜极了，只是我确是感到可惜了些。像你这样的人，风流潇洒，嘴又这般甜，天下美女在抱。我本来也很喜欢你的，只是，你这样的人你也会老，再潇洒的人老了我想都会潇洒不起来了。”

那人道：“姑娘说得确实有理，只是英雄末路，美女迟暮，本是人生中最悲哀的事情，也是无可挽回的。”

“那你是哪种呢？”少女问道。

他这句话一出口，每个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也很难看。

他不是美女，要是也只能算是美男。

这些在江湖中混的人，粗犷、野蛮，他们怎么能忍受别人叫他们女人。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女人都是婆婆妈妈、不堪一击的，根本就没有男人们那种风度。

一个男人，尤其是将自己当男人的男人，没有谁是不注重自己的风度的。

好像这种风度就是男人跟女人之间的差别。

他们怎么样来表现这些风度？

杀人、抢劫，高声说话，吃最难吃的东西，喝最烈的酒，玩最骚的女人。

也有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若有人突然说他们像女人，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会发疯。

他们宁愿被人砍掉脑袋，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出这么一句话。

所以那少女说的绝不是美女的问题。

他们能够肯定。

所以她说的是“英雄末路。”

但这句话正犯了他们的大忌，所以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这些人随时都是有任务的，这次也有很重要的事要他们去做，所以他们讨厌听到任何不吉利的话。

但这种话却从一个少女口中说了出来。

英雄末路。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似乎它本身就带有一种不祥的征兆，令人听着便不寒而栗。

连那中年汉子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他的修养一向很好，但他这次也不禁有些失控了。

但他毕竟修养很好，所以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少女也看到了他们的变化，一时变得很惊恐，试探着问：“我说错话了吗？”

那人道：“姑娘无心之言，但说无妨，无碍的。”

少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知道你们不会怪我的。”

那人道：“姑娘还没有回答在下刚才的问题呢？”

少女方才恍然大悟，“我觉得你将你那把扇子扔掉，会更好一些。”

“为什么？”

少女道：“你不觉得这把扇子与你很不配吗？”

那人道：“姑娘说笑了，还请明示，怎么个不配法？”

少女婉转一笑，“感觉而已。”

那人道：“真只是感觉吗？”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把扇子是他的成名武器，一向不离手的，这时有人竟然说他与这把扇子不配，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把扇子并不是一般的扇子，看似普通，其实顶部都是玄铁精钢所铸，有万刃不断的功用，一般刀剑，他只用这把扇子一挡，扇子不仅无半分损伤，刀剑到处还会跟着断裂，好似遇到了削铁如泥的利刃。

平时这扇子就作为装饰之用，只要临阵对敌，他只需轻轻一按手柄处的机簧，顶部立刻会露出一排利刃，那就是要命的东西了。

果然有令人防不胜防的功用，所以其他人都要对他敬让三分，自知他是个不好难缠的角色。

而这时那少女竟然叫他扔掉这把扇子，这是他从未遇到的事，他不仅觉得惊讶，甚至有些觉得蹊跷。

他道：“你是说，我这把扇子会给我带来恶运？”

少女俏皮道：“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我还是觉得你将这把扇子扔掉地好。”

那人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在下区区一把扇子，有何损伤大雅之处？”

那少女接着说出了一句话，他这句话令每个人都怔住了。

不仅怔住，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

她道：“依我看，你这把扇子不仅危险，我看还危险得很。”

那人顿时脸色大变，“在下与这把扇子相伴几十年，可从未发现有什么危险地地方？”

少女道：“只因为那时还不够危险，一旦时机来临，那就会要命了。”

那人道：“要谁的命？要我的命还是别人的命？”

“你说呢？”少女道。

那人笑道：“在下果真看走了眼，姑娘真是高人，只是这次姑娘可是看走了眼。这东西非但不危险，还安全得很，而且从来不会伤害主人的。”

少女不信道：“我会看相的，我说的话你们难道不信？”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人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姑娘果真神算，你算算你现在可有危险没有？”

少女道：“我能有什么危险，我又不杀人，又不放火，又不会弄塌别人的房子，我一向都安全得很。”

那人哈哈笑道：“姑娘这次可走眼了。”他一个箭步跃上去，闪到少女身后，双手扣在了她的肩胛骨两旁。

他这一招既快又狠，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这是他成名已久的鹰爪功，出手既辣且狠，专扣人身大穴。他显出这一招，一是要给那少女一点下马威，二是他们摸不清对方来历，要先下手为强。

可惜他们紧张一阵，那少女却仍然若无其事，鹰爪已经扣在了她的大穴上，她似乎全没察觉。

他的出手太快，所以一般人确是还没反应过来的。

难道那少女果真一点武功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些无心之语？

他们猜不出，所以他们越是不敢松懈。

半晌，才听到她一声惊呼，那人抓得他的肩骨隐隐生疼。

那人似乎又有些不忍心，听到她的叫声，又松了一点劲。

如果是习武之人，在这种危机关头，她是绝不会让人治住他的要害的。

她不敢，她不敢赌。

所以大家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少女叫道：“你们真坏，抓得我好疼。”

先前那人道：“这位大叔喜欢跟你们这些小姑娘开玩笑，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少女嘟哝着嘴，也不答话。

扣住她穴位的那人道：“既然知道疼，何必还要废话，快告诉我们刚才那人向哪个方向去了，也免得你再多受皮肉之苦。”

少女听他问及，似乎吓出了胆，眼泪又流了出来，“我刚才跟你们在一起，怎么会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呢？”

这时他们才知道，那少女跟他们绕了半天，原来只是耍他们的。

他们顿时火冒三丈，便动了恶心。

那少女见他们的脸色突然大变，眼神异常凶狠，不禁也吓得呆了，连眼泪都忘了流出来。

其中一人向另一人道：“我看这娘们儿姿色不错，杀了可惜，不如抓回去，让大伙儿都乐乐。”

其他人一听，都一阵哄笑，不禁乐了，“我看要在这种荒山野岭的更刺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少女听出了他们的话不怀好意，不禁想逃。

胆她怎么又逃得过。

不过这已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没有选择。

她刚移动脚步，两个人已飞身跃起挡在了她面前。众人将她团团围住，圈子渐渐缩小，少女果然危在旦夕。

她显得尤其惊惶失措，看到拿扇的那人仍然在远处悠闲地摇着扇子，并没有跟他们混在一起，忙道：“这位大叔救命啊－－”

那人笑道：“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原本在下要请姑娘吃饭的，可惜姑娘不愿赏脸，既然如此，我也就无可奈何了。”

他笑得仍然很有风度，他随时都不忘记自己的风度，但这次，少女却感到了说不出地恶心。

她想吐，他以前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感觉过。

少女已经哀求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那些人哈哈笑道：“现在不要你为我们做什么，只要你好好地享受我们为你做的什么就行了。”笑声中充满了猥亵。

少女实在已无法可施，用力一咬牙，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拿大哥哥在什么地方吗？只要你们放过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他说出这句话，每个人不禁都停下了，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停下。

“快说，在什么地方？”

少女道：“不过，你们可不能伤害大哥哥？”

“少废话。”

少女又咬了咬牙，“他就藏在屋后的竹林里。”

他这一句话一出，每个人都跃了出去，向那竹林跃去。

他们的动作快极了，那少女似乎都惊呆了，只是站在原处怔怔地发着呆。

只有那人摇着扇子，悠闲地看着他，没有离开这里到竹林去，似乎他是另有考虑，所以一点不着急。

他看着少女脸色地变化，笑着道：“姑娘既然看得起在下，我来保护姑娘周全怎么样？”

他分明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以她作要挟了。

少女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那人看她有些迟疑，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没有－－”少女道：“只是我跟人无冤无仇的，用不着别人保护。”

那人道：“姑娘这就不懂了，你看刚才那些人，万一发现你是骗他们的，你想你还有希望吗？”

少女不禁慌张起来，“那怎么办？你真能保护我吗？”

“姑娘信不过在下？”

“信得过，信得过。”

“只因为你现在是信得过也得信，信不过也得信，是吗？”

少女沉默着，并不说话，她知道她已无话可说。

“好，我们一起到前面去。”

少女不禁一怔，“也到竹林里去？”

“怎么，难道你还以为自己能跑得掉？”

他说完便转身向竹林走去。

少女低着头，也乖乖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已别无选择，除了乖乖地听话，她还能做什么？

一个知趣的女子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乖乖地听男人的话。

男人大多时候都是喜欢温顺的女人的，就像一只驯服的猫一样，任他们摸着宠着。

但猫有时也会咬人的，尤其它那两只爪子抓在人身上时，也能让人很难受的。

但这些很多人都太忽略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风光的时候，却也有很多难言之隐。

但一个真正的男人，偶尔被这样一只温驯的猫抓抓又何妨？

一个男人如果不懂得享受被一个像猫一样温驯的女人的折磨，那实在是太没趣了。

那这样的男人不是傻子，就是呆子。

至少说他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竹林很大，一片连着一片，这里的竹林实在大极了。

少女虽然告诉了他们那少年的行踪，但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所以他们很快又回到了少女旁边，都用异常恼火的眼神看着他。

任何人的耐力总是有限的，他们再不能忍受了，所以火气也就变得分外大。

“他妈的，再给老子耍花样，老子把你卖到妓院当婊子－－”

少女为难道：“我确是只知道他到了竹林，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怎么知道，我刚才分明和你们在一起的。”

大家想她说的话不错，谅她比自己知道的再多不到哪里去，只有罢了，继续寻找线索。那少女也只有跟着他们一起前行。

突然听到前面一人叫了起来，似是有了什么发现，大伙儿都涌了上去。

原来前面有一个山洞，洞不是很深，但里面黝黑一团，不见光亮，每个人都不敢冒险进入。惊叫那人正是发现在洞口有一滩鲜血，似是刚留下不久。

这一下，他们提高了警惕，每个人都亮出了自己的兵器，显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慢慢向洞口靠近，意图探听里面动静，只等一声吆喝，来个突然袭击。

这里方圆不见什么人，受伤在这洞里养伤那是最好不过了。他们猜想刚才那竹林一崩塌，那少年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受伤不轻。

尤其看到洞口这一滩刚留下的鲜血，他们更相信是那少年留下的，而现在那少年想必就在洞里，说不定已经奄奄一息。

他们在惊讶之下，掩不住喜悦之情，想这真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谅那小子双拳难敌四手，现在重伤在身，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们都做好了发动最后一击的准备，每个人都靠近了洞口。

这时，他们正好听到了一阵咝咝的响动，知道时机来了，众人互相一使眼色，都冲了进去，十几件兵器一齐砍了过去。

在这样狭窄的洞穴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避得过这十多位高手的联手一击。

即使他不粉身碎骨，也会被剁成肉酱。

少女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只有那拿扇子的中年男子没有动，他看到那少女落泪，脸上不仅露出了欣悦的微笑，一位胜者得逞的笑。

你可能会觉得他这种笑很难看，但你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笑又实在迷人极了。

胜者的笑充满了傲气，充满了强者的自信，被这种光辉笼罩的人，总是有着他独特的魅力的。

他之所以会如此自信，因为他也知道，不用他出手，那少年也必死无疑，再没有缓和的余地。

只可惜，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惊呼，是很多人的惊呼声。

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有这样惊讶过。

他们的听觉何其灵敏。一个行走江湖的人，不仅要有眼观六路的本是，还要能耳听八方。如果你少了其中任何一样，那你绝对在江湖中立不了足。

他们听到里面有响动，立时辨明了方位，所有兵器一齐出手。

快而准，没有比这更快更准的了。

他们立刻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呼声，呼声很小，那是生物在临死时沉重的喘气声。当这种声音发出时，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得手了。

一股湿漉漉的东西溅在了他们手上，他们身上。

然后，他们全身而退。

他们退出洞口，探听着里面的动静，准备着再次发动攻击。

他们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他们要预防对方的反击，那最后的生死一击。

当他们实在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确信自己那一击已完全得手，他们有冲了进去。

但这次他们不是发动攻击，而是用武器防身，小心地抓到尸体，将尸体拖了出来。

第四二章 神龙见首

当他们一见到尸体时，他们便同时发出了惊呼。

没有比这更令人吃惊的了。

那中年汉子此时也禁不住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

他们击中的原来不过是一只土狗。

大概在竹楼塌下时，它受了伤，所以躲在了这个山洞里，但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更惨烈的结局。

当人们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每个人都不仅咒骂起来。

这实在是他们干的太荒唐的一件事了。

他们既感羞愧，火气也更是大了。

所以他们的火气又通通发在了那少女身上，粗野肮脏的话通通向少女攻击去。

那少女默默地承受着，她竟然一点也不感到难过，反而显得悠然自得，好像是在欣赏别人唱小调似的。

她知道她的大哥哥没事，这就是最重要的了，其它的都不再重要。

其中一名中年汉子，使着流星锤，双手已经快指到了少女的鼻子上，他确是火气太大了，唾沫横飞。

其他人甚至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因为真正只有弱者才会这样怪这怪那，在窝里斗。

他们不想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对那人的行为感到反感了。

另一人一伸手，出掌在那人的脸上打去。

这一掌实在不轻，那人一个踉跄，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他何时又受过这样的侮辱，他一站稳脚跟，流星锤顿时施展开来，使上了拼命的打法，他是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他是太冲动了，但一个人往往会为着自己的虚荣和自尊拼命，所以他像一头发疯的狮子般扑了上去。

每个人不禁都为那人捏了一把冷汗。

像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对方难免会吃亏了。

他的流星锤像雨点般重重地向对方击去，那人眼看不支，流星锤再次击了下去。

当头击了下去。

石破天惊的一击。

每个人不禁都惊呼出声。

那人也自知难保，无力地迎击，等着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血泊中。

但就在他自己都感到无望，准备等死的一刻，他突然感到他身旁的杀气突然消失，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不禁定了定神，才看到那人的流星锤正被那中年人的扇子挡住。

扇子就在他的头皮上，而扇子正好接住了流星锤。

流星锤与他头皮的距离实在到了毫厘的程度，但那人的扇子却在一瞬间穿了进来，无声无息地立刻挡住了它的进击，完全静止了下来。

而那人，一抬头，方才发现就在自己的头皮上方，毫厘远处，一把扇子救了他的命，他的惊讶和恐惧，确是不能形容的了。

扇子的尖端本是锋利无比，如果差了那么一点点，那后果将不可设想。

但一切都是太精确了，让人简直不可思议。

这份力度，这份精度，已足够让人跌足惊叹了。

那人仍然微笑着道：“大家自己人，何必来真格的！”

他说话很温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他永远都是那么有风度。

对方看着他这副笑容，火气顿时便消了多半。

他道：“我们当务之急，还是当四处搜寻，想他逃走不久，应该不会很远的。”

“有道理。”大家附和道。

正因为有道理，所以他们都乖乖地又向前去了。

此时那少女正呆呆地盯着那中年汉子，似乎也被他的这副气势给摄住了。

那人向少女道：“你不用惊讶，我叫他们向东，他们就不会向西的。”

她很自信，很自傲。

一个人拥有了他这身本事，不骄傲都不行。

少女只是一笑，“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些人原来都是一头猪。”

那人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他们不是猪，若有人认为他们是猪，那他们就真要让说这话的人变成一头猪了。他们像猪，只因为这里有他们的主人。”

少女不禁噗哧一声笑道：“你就是他们的主人？”

那人笑笑，道：“如果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少女道：“我有些不明白了，怎么对又怎么不对？”

那人道：“江湖中人，谁有本事谁就是老大，谁就是主人，原本就这么简单。”

少女眨了眨眼睛，道：“那就是说，你也有当猪的时候了？”

那人只是冷笑一下，并不回答她这句话。

他的眼里很快飘过一丝哀伤的神色，然后又归于茫然。

作为江湖中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苦衷，这原本是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的。

就在这时，前方又传出一声吆喝声，有人发现了足迹。

经过刚才那一变故，每个人更是小心不少。

就在前面不远处，留下一滩血迹，他们自信辨识，确认这确是人留下来的。

只是，血迹在前方突然消失不见，受伤的人不知道向哪个方向去了。

待那持扇的中年人走到，他们都盯住他，看他示下。

而这种事本是太简单不过了，人毕竟不是神仙，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确是很难决定怎么做。

就在大家都显得有些茫然，突然从树林里传出了一阵歌声。

是农民平时喜欢的山歌，他们的生活平淡，但他们也知道怎么丰富自己的生活。

听着这样的歌声，每个人都不禁感到有些亲切。

还有什么能比大自然原始的歌声更能引起人的侵亲切感呢？

那人挑着一担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很破烂，但一边哼着山歌一边悠闲地向家赶，那份轻松和悠闲，又是任何人见着都倍感羡慕的。

每个人都看着他，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那老农也并不向他们这边看一眼，似乎没有看见一样。

他们觉得这老农很有趣，有趣极了。

一人上前拦住他的去路，道：“呃，你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从前边过去没有？”

那老农向他看了一眼，又向这边这些人看了一眼，道：“怎么，你们赶着奔丧？”

那人喝道：“废话，你是看见没有？”

他声音放得有些大，那老农也不以为然，故作为难道：“你声音这么高，我耳朵有些问题，没有听清楚。”

那人一听，不禁火气更大，但最终放低了声音，“老子只听说过声音小了听不清楚，可没听说过声音大了听不清楚的。”

老农道：“怎么，你是医生？”

“我不是。”

他嘀咕道：“这世道真是变了，什么都不懂，竟然有人假冒医师。”

其他人看那人半天问不出什么话来，知道他长此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一人止住他，向老农道：“请问老先生，刚才有一白衣少年从这里经过，不知道老先生见过没有？”

老农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这人的话中听，我喜欢听。要打听人是吧，你们没有问错人，我确是看到一个人从这前边过去。”

听到他这句话，每个人都跃了上去，向前赶去。他们的动作飞快，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里。

一旦遇上这个机会，他们确是不放手的。

那老农看着他们转眼便消失，不禁愣了愣，惊了一身冷汗，还以为白天遇上了鬼呢。

但他时常从这里经过，又给自己打气，摇了摇头道：“这些人实在有趣极了，我还没有说遇到什么人，他们就追去了。我可没有看到什么少年，倒是看到了一个死人。他的面色早已发青，全身上下更没有一处是白色的。”

他摇了摇头，又哼着山歌向前去了。

他们追得很快，少女跟在他们后面，渐感不支，不由停了下来，前面的人忙着赶路，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掉头便往回赶，一口气便跑到了他们来时的竹林里。

一切依旧，她这一停下来，不禁又感到心慌，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一个少女孤身一人，确实够令人心寒的。

然后，她就闻到了一股醉人的清香。

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这个异味，一般人一定会觉得奇怪，有的人甚至会以为是什么妖怪作祟，定然吓个半死，但少女却突然开心地笑了。

她这一笑，银铃般的笑声果然好听之极，她身旁的落叶也不禁翩翩起舞起来。

她道：“你这人啊，每次都嫌我拖累你，到头来还是我给你收场。”

接着一个人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白衣，翩翩风度，满脸的忧郁之色，但仍然掩不住他的自信。

他走得并不快，但他似乎并没有抬几次脚，人已经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反而撅着嘴笑道：“你只知道在我面前显能，为什么不再别人面前显两手？”

皇甫少安道：“不是我不愿意，只不过我想搞清楚这些人为什么来？”

少女道：“这还不简单，跟你有仇了。”

皇甫少安道：“当然不是，我结识的仇家虽然也有不少，但这样成群结队而来的确是少见。”

少女不禁奇道：“那为什么？”

皇甫少安道：“因为他们知道人来再多都无济于事的，反而碍手碍脚。若是一人不得手，还有机会叫其他人来的。”

少女不禁道：“看来你这人果然奇怪极了。不仅自己奇怪，别人在你面前也变得奇怪了。”

皇甫少安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少女道：“那你查出了他们是什么人没有？”

他一问出这句话又感到有些多余了，她知道皇甫少安是永远不会令人失望的，也永远没有做不成的事，她应该相信他。

皇甫少安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是笑笑。

她的笑里充满了自信，没有谁的笑容看上出能比他的笑容更迷人了。

少女不禁又格格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如果你是一位女子，真可比西施貂禅，迷倒众生了。”

皇甫少安不禁摸了摸鼻子。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答不出别人地问题，感到尴尬时，他都会禁不住摸自己的鼻子。

可能这就是他唯一不良的嗜好。

但一个太完美的人，拥有一点点小的缺陷本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如果一个人显得太单调，那就会显得很索然无味了。

一个完美的人的一点点缺陷也就成为了他最闪光的地方。

那已不是缺陷，而成了闪光点，能够令任何人都争相模仿。

每当一个本身很正直谨慎的人突然间犯起傻来，那实在就可爱极了。

所以少女笑得更甜，更开心。

她每每喜欢这样捉弄皇甫少安，然后她就享受着这份快乐。

她很任性，但皇甫少安并不怪她，相反，他也觉得她可爱极了。

她道：“你不用感到害臊，其实作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皇甫少安道：“尤其是你这样的女孩子。”

少女道：“我怎么了？”

皇甫少安道：“没有哪个男人听到了你的笑声能不暗地心动的，那声音可比天下最美的音乐还有美上百倍、千倍。”

少女不禁低下了头，因为她的脸已经变得绯红。

皇甫少安道：“古时的帝王喜欢听优美婉转的歌喉，其实又有什么音乐能比得上自然轻松的一笑。”

少女的头垂得更低，因为她的脸越来越红了。

每当她感到羞涩时，她就会忍不住脸红。

一个少女因为羞涩脸红的那一瞬间，别提有多可爱了。

尤其是在自己的多情郎面前，那副欲罢还羞的神情，果然有千娇百媚的姿态，那是世上任何的光辉也无法比拟的。

一个少女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并不讨厌你，甚至还有点喜欢你。

那时，她的芳心已在暗暗萌动。

皇甫少安看到她羞涩的模样，也禁不住开心极了，他道：“其实，当我在小楼上看到你伸出来的那双手，我就知道你定然无恙了。”

少女道：“可你还是像傻子般站在哪里，等着别人将刀向你的头上敲来。”

皇甫少安道：“我当然知道，但我实在懊恼极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让那破东西敲敲我的头，算作给我一点小小的惩罚。”

他说的这少女就是兰儿，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兰儿。

还有什么事能比他见过的这些更离奇呢？

但他并不感到意外，也并不觉得惊讶。

兰儿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明白了，你这人不是假傻，是真傻，那脑袋一破，那可是要死人的。”

皇甫少安笑笑，他回想起他刚才的举动，也不禁一阵颤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如果事情再重来一遍，他相信他还会这样做的。

一种莫名的冲动突然向他的心底涌来，他不禁又是一阵颤动。

兰儿道：“你真是害怕自己不能向小姐交代吗？”

皇甫少安道：“是的。”

但他一说出这句话，他就感到有些失落了，他感到了他是在说谎，他不禁再心里反复问自己：“我真是害怕自己不能向七七交代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他抑制自己不再想下去，不禁一阵不安。

兰儿看出了他的局促，反而笑道：“你这人今天话说得太多了。”

皇甫少安也不禁一怔，“是啊，我话说得太多了。”

兰儿又拉住了他的手，“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皇甫少安不禁一阵喜悦，反问道：“你说去什么地方？”

兰儿道：“当然是尽快走出这片树林，越快越好。”

然后皇甫少安就拉着兰儿的手向树林外走去，但他们刚走出几步，他们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人正站在他们的去路上，冷森森地看着他们。

他们不禁都打了一个寒战，要不是大白天里，他们真以为自己遇上了鬼。

兰儿不禁松了口气，因为她立刻便认出了他。

他原本跟兰儿走在一齐的，就是拿着扇子的那位中年人。

而他原本跟其他人一起去追踪皇甫少安去了，怎么会又在这里突然出现呢？

兰儿道：“你好。”

那人不说话，他原本潇洒温和的一张脸却一直铁青。

他只是目不转情地盯着皇甫少安。

皇甫少安道：“兄台别人无恙？”

那人冷冷道：“我不是你兄台，阁下认错人了。”

皇甫少安道：“可阁下一直在寻找在下。”

那人道：“找人有很多种原因的，并不一定只有一种。”

皇甫少安道：“但无论怎么说，怎算我们有缘。”

那人冷冷道：“我跟你没缘，我也不想跟你有缘。”

他铁青的脸上，从他冷冷的眼光中射出两道凶光，兰儿不禁一阵颤抖。她想不到这人在突然间竟然会变得这么快。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变，这本来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有些人原本就有几种面孔，他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应该是那种面孔。

皇甫少安道：“没想到，你还是找到了我。”

那人道：“一开始我就生疑，知道她在耍我们没想到果然如此了。”

兰儿不禁道：“我并不是骗你们，而是在救你们的命。”

那人道：“很好，说话果然风趣，我喜欢你。”

那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任何人看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忍不住想要吐的。

兰儿道：“可惜我并不喜欢你。”

那人并不感到失落，只道：“当然，我原本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他接着道：“我一直在观察你的举动，果然只有你能引出他。”

皇甫少安道：“如果你实在非常想见我，不用别人帮忙，我总会让你见上一面的。”

那人道：“好，皇甫少安果然是皇甫少安，果然骄傲极了。”

皇甫少安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唐家堡的人，但你们的事原本与我无关的。”

那人道：“说得好，既然与你无关，你何必又要插手呢。”

皇甫少安道：“只因为我要救一条人命，没有比这更神圣的原因了。”

那人不禁一声冷笑，那笑声，听着直令人毛骨悚然，“杀手也讲人命？生命在你们手里不是像一根草那么容易吗？”

皇甫少安道：“那要看什么人。”

那人道：“你觉得唐天雄是好人？”

皇甫少安道：“不知道”

那人道：“但你却救了他的命。”

皇甫少安道：“既然我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就更应该救。”

那人道：“这次可能你要失望。”

“为什么？”

那人松了口气，“现在至少有一百个江湖一流高手想要你的命。”

皇甫少安不禁冷笑道：“都像你这样的一流高手？”

他实在太骄傲，所以他的鄙视之情明显溢于言表了，但那人反而静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

皇甫少安道：“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但我仍然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大多数人活得还要好。”

那人道：“只因为你还年轻，见得世面还不够多。”

他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你这么骄傲的，但我现在已经骄傲不起来了。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我才能找到以前那种刺激的感觉。”

皇甫少安叹了口气，“你很可怕。”

那人道：“我不可怕，比我可怕的人还多的是。”

皇甫少安突然道：“是唐天雄将你们变成这个样子的。”

那人道：“不是别人，是我们技不如人。”

“你不恨他？”

“我只是瞧不起自己。”

皇甫少安叹了口气，“但你们现在却为他的事找我麻烦。”

那人道：“只因为你给他制造了麻烦。”

皇甫少安不禁奇道：“为什么？”

那人道：“他原本是在最辉煌的时候战胜我们的，我们也要在他最辉煌的时候战胜他。而现在，他已经变得好像一头猪，再也没有信心了，即使我们战胜了他也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皇甫少安不禁又摸着他的鼻梁，“这么说，我真是救错了。”

那人道：“要么，你要让他恢复他以前的自信，如果不能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皇甫少安深深地叹了口气，江湖中人心险恶，他原本已经经历了太多，却原来也有人是这般的。

他道：“但这关我什么事？”

那人道：“你现在比他更骄傲，更辉煌，如果战胜你了，将比胜了他更有价值。”

皇甫少安不说话了，他知道他说得再多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人目不转情地看着他，眼里射出了凶光。

皇甫少安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变化。

兰儿看着两人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却突然流下了眼泪。

那人叹了口气，“她应该离开的，越远越好。一人女人在男人周围总会碍手碍脚的。”

皇甫少安道：“你是怕他会对你不利，对你造成威胁。”

那人只是冷笑，并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任何人都知道，当两个人在生死相搏的时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影响到其中一个人，对他将是多么地不利。

在这种时刻，本是不能有一丝疏忽的。

皇甫少安尊重他的意见，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目光向兰儿望去，征求她的意见。

而兰儿此刻也正目不转情地看着他。

她满脸泪痕，眼里满是柔情，蕴含着说不出的话语。

皇甫少安也感动了，他从未看到一个女子这般柔情关怀地看着自己。

原来少女的眼泪也是这般地美妙和动情。

“看来，她对你还并不是很有信心。”那人冷笑道。

此时兰儿抹干了眼泪，“不是，我对他有信心极了。”

那人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因为对我没有信心，所以惋惜流泪了？”

兰儿道：“我对你也很有信心的。只是一看到他，我对别人再强烈的信心也会变得全然消失不见的。”

那人道：“但你却在为他流泪？”

兰儿大声道：“我害怕他会受伤，害怕他出现什么意外行了吧？”

说完，她满脸泪痕地向竹林外跑去。

她没有看皇甫少安最后一眼，但皇甫少安却一直目送着她离开。

在他的眼里，出现了炽热的温柔的火花。

只有你最亲近的人才会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你的。

即使他对你再有自信，但他仍然害怕意外，害怕一切不可能的危机，他仍然会为你可能遇到的一切困难感到难过，感到伤心而流泪。

你不能体会这份感情的真挚，因为你还没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或你真正爱的人。

当你找到了自己最爱的人，当有人深深地爱上了你，你就能体会这种感觉了。

这是多么令人心碎，却又是多么温馨。

人类的幸福原本也就不过如此的。

那人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时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又仿佛是在嘲弄自己，“你死定了。”他道：“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牵挂，有了感情。”

皇甫少安道：“你错了，人间原本只有高尚的感情才是无坚不摧的。”

第四三章 我见犹怜

无论他们这场比试的结果如何，情况都是异常惨烈的。

江湖中的恩怨仇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本差不多。

重要的是结果。

谁能站到最后，最就是真正的强者。

一切本是太简单不过了。

后人有人谈起这场比试，每个人都在感叹。因为无论什么样的比试，什么样的战争，都在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告诉人们一个道理。

他们感叹的已不是这场比试怎么样了，而是感叹人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岂非和动物差不多，也是在做着弱肉强食的游戏？

道理虽然很简单，但这其中的辛酸和苦楚，却是任何人都无以言表的。

他们中也有一部分人将这场比试贯上了一个辉煌的过程，任他们在大街小巷，在茶楼酒肆传扬。

他们的某些精神和斗志仍在激励着，感染着后世的人。

兰儿后来对皇甫少安道：“那次我跑得很远，我甚至不愿听到你们打斗的声音，我讨厌血腥，无论是谁。”

皇甫少安道：“那也是因为你对我太自信了。”

兰儿温柔地一笑，并不回答他这句话。

她的笑足以消融掉世间任何的隔阂，足以让世界任何最纯美的感情在这一刻萌发。

皇甫少安看着她迷人的微笑，似乎已经痴了。

一个男人如果不懂得怎样欣赏一个女人最甜美的微笑，那他不是傻瓜，就是痴子。

皇甫少安不是傻瓜，也不是痴子。

但他现在却痴了。

每当这个时刻，兰儿总会禁不住格格地笑起来。

她道：“后来我才觉得后悔，那次我原本不应该给你留下牵挂的，这样容易使你分心，我简直后悔得要死。”

皇甫少安道：“每个人都会这么认为，其实他们不懂，有些东西不仅不会分人的心，还更能激发一个人的斗志。”他道：“因为在他心里会有一个信念，一个美好的信念，这个信念促使他生存下去，知道前面又更美好的东西在等着他。”

兰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因为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如果一个女人屡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脸红，那份微妙的感情，就真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理解了。

如果一个美丽的女人也屡次在你面前羞涩地脸红，你就能感受到这种感觉了。

那是人类最纯洁最高贵的感觉，世界已没有任何辞藻能形容这种感觉。

皇甫少安道：“那是一场仁义的比试，因为我们都活着离开了。”

兰儿叹了口气道：“你们这场比试看似波澜不惊的，其实已经够得上载入史册了。”她道：“可惜，很多事都是太意外了，他还是难逃一死。”

皇甫少安吃惊道：“怎么？”

兰儿道：“不仅是他，连同他一起来的那些人都被人杀掉了。”

皇甫少安就更不明白了。

兰儿道：“那天我们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位农夫，我一眼就看出了他来路可疑，而且他话语里透着奇怪。这次从唐家堡出来的人经过这个地方的，没有人能幸免于难，都死于非命。那些人去追赶你，在半路上就被他杀害，而那中年汉子，却是在跟你比试后遭殃的。”

皇甫少安不禁道：“既然你看出了可疑，为什么不阻止？”

兰儿道：“那时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那人手段高强，我实在没有把握。”

她一时陷入了沉思。

皇甫少安沉默半晌，道：“这么说，我岂不是很幸运了？”

兰儿道：“可能他们对你也实在没有把握。”

她沉默半晌，又道：“更重要的，你跟唐笑天是老相识，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要了你的命。”

这次，皇甫少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每当开心地笑着的时候，任何人都会觉得是最迷人的。

兰儿看着他的微笑，她也笑了。

她道：“我相信，这件事如果公诸于世，一定会轰动武林。”

皇甫少安道：“其实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道：“武林各大门派之间，本都有着某种联系，我们皇甫世家和唐家堡隔得不远，交情当然不会很浅的。这就是我们两家为什么这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没有任何争斗的原因。”

兰儿道：“果然对极了，只可惜想在的江湖人就是少了那么一根神经，这么简单的道理就是想不明白。”

皇甫少安道：“在八十年前，皇甫世家曾经与唐家堡连过姻，这几十年来，一直交情不断。我们真是太熟悉不过了。”

他顿了顿，道：“我的习武经历中，本有一段时间是在唐家堡度过的。我们皇甫世家的武功虽也不错，但唐家堡毕竟是武林世家，实在要差劲一些，但我们家有的是钱，一个武林世家很多时候却是难以周转的，所以他们很乐意与我们交往。我三岁时家人将我送往唐家堡，后来一直是在唐家堡度过，直到七岁我基本学全了唐家堡所有的武功根基。

“他们当然会留有一手，不会倾囊相授的，但他们家的内功和心法毕竟很不错，所以后来我学什么都精进很快，甚至不亚于唐家堡的绝学了。

“而当时我在唐家堡的日子里，唐笑天可说对我是最好的，对我最亲切，一直不曾亏待于我。唐天雄则伴我习武，我叫他伯伯，所以我们是太熟悉了。”

兰儿听着他的话，不禁道：“所以那天你们就好像在演着一场戏，杀人救人的戏。”

皇甫少安道：“不对，那件事确是我也措手不及的。但在那个时候，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形，我都必须救他。”

“是啊，是在值得原谅。”兰儿道：“你是说，那次你也是在不经意间闯进了唐家堡？”

皇甫少安道：“是。我也感到意外，但现在将所有的事一回想，我感到我们好像中了一个圈套，一个可怕的圈套。”

兰儿道：“你救了唐天雄，但唐家堡的人却派部下杀掉了所有与唐天雄有冲突的人，所以这些人的仇怨全部都算在了你头上。”

皇甫少安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但无论怎么说，即使我知道后果，我当时仍然要这么做的。”

兰儿也不说话了，她理解他的苦衷。

她突然道：“这段时间，你可还记得你一个朋友，你最好的朋友。”

皇甫少安想也不想，叹了口气道：“阿狼。”

兰儿道：“你可知道，他突然失踪了。”

“失踪了？”皇甫少安感到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兰儿道：“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他喃喃道：“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兰儿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皇甫少安沉默半晌，问她：“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

兰儿道：“这件事，武林中大多数人都知道了。他们一致猜测，他是在龙珠山庄突然失踪的。”

“龙珠山庄？”皇甫少安皱起了眉。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兰儿道。

皇甫少安道：“无论有什么问题，我想我都应该去一次。”

现在已是盛夏。

每到这个时候，天气就会开始变得异常炎热。

这样的气候并不是任何人都喜欢的，但也有很多人非常喜欢。

尤其是美丽的少女。

她们终于拿出了存放在箱底的衣物，又可以像蝴蝶一般翩翩在美丽的人间天堂。

在这样的季节里，她们可以穿得无限少，尽情展露她们的万般风姿。

这样的季节，本就是女子的季节。

没有人能和她们争宠的。

大概只有正娇艳夺目的开放着的花，和美丽优雅的蝴蝶。

只有这三样东西，才真正是属于夏季的。

当皇甫少安来到龙珠山庄，他也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天气虽然已经有些炎热，但这里的空气却异常清爽。

这里四面环湖，阵阵水气飘过来，扑在人的身上，整个人好像泡了一个痛快的水浴。

他是孤身一人来的。

他一向做事都是孤身一人。

他虽然自信，但他也孤独。

孤独和自信本是一回事，但很多人却理解成了两回事。

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会孤独，才能真正享受到孤独的滋味。

那不是痛苦，那是一种享受。

就好像夏夜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山野里看夜空，虽然孤独，却很有诗意。

这世上已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这么充满诗意了。

夏季虽然炎热，但在人们的心目中，夏季却仍然是充满了生机，就好像春天一样。

所以他的心情很愉快。

但当他来到龙珠山庄后，却并不这么认为了，因为他已经瞧不出半分生机，有的是荒芜和凄凉。

原本人间的一块净土却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让人不得不神情紧张起来。

只有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而江湖中的变故原本太多了，甚至能令你应接不暇。

当他看到这一切，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令人欣慰的是，他总算看到了人。

岛上的人并没有离开。

所以他很快找到了喻无言。

他相信，只有喻无言才能解释这一切，给他说明这所有的原委。

在这三个月里，人们实在很难想像发生了什么事。

喻无言看来好像老了十岁，由两名侍女搀扶着她出来。

她看到岛上来了外人，也不惊讶，也不见喜悦，似乎一切都是与她无关的。

皇甫少安冷冷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天香国色的女子变得这副模样，心底竟涌出一阵悲哀。

可能是对美女迟暮的一种感叹。

这些本都是人类无可奈何的事。

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阴晴圆缺，这本都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事。

喻无言道：“你就是皇甫少安？”

皇甫少安道：“我就是。”

“果然好一个俊俏公子哥儿！”喻无言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我要告诉你，你如果是来找人，你就来错地方了。”

皇甫少安不觉有些吃惊，他在听着。

她道：“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你要找的人相信也不在这个地方。”

皇甫少安道：“你错了。我确是来找人的，而且这个人只有你知道，我非问你不可。”

她在听着。

皇甫少安道：“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三个月之前发生的，并不是刚发生的。”

“三个月－－”喻无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变得一阵慌张，“三个月前这里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已经忘了。”

一个人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可能很少记住很多事，但绝对不会忘记很多事的。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仍然会这么说。

只因为她在自己欺骗自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甫少安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看到这种表情，就知道一定有种很深邃的痛苦在折磨着她，使她不想再回想下去。

看到她这种表情，皇甫少安的心也不由沉了下去。

他似乎已经看到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是多么地惨烈，多么地令人难忘。

而这件事又与他打听的人有着多么重大的联系。

他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阿狼是怎样失踪的？”

喻无言道：“很多事我原本都不愿再去记忆了，但为了你，我愿意再去想。”他顿了顿，“你说的阿狼，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剑客，他也是一名杀手，虽然不能像你一样充满了光辉，但我相信他的剑法绝不比你差。”

皇甫少安道：“他的剑法本就不比我的差。”

喻无言道：“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很喜欢他，只可惜－－”他叹了口气，“你要见他，现在确有些晚了。”

皇甫少安不禁情绪紧张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喻无言道：“他已在三个月前的那次灾难中死于非命，而且尸骨未存。”

皇甫少安脑子里不禁“嗡”地一声，差点晕倒过去，他虽然也意料到了事情的结果，但他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现实，也不愿相信这个现实。现在亲耳听见别人说出这话，他真感到了说不出地痛苦。

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喻无言看着他倍感虚脱的神情，似也有些哀伤起来，“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厅笼罩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皇甫少安沉默一阵，狠狠握紧拳头，问道：“是说对他下的毒手？”

喻无言道：“你应该猜到的，像他这样的人，原本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有机会下毒手的。”

皇甫少安不明白她的意思，仍在听着。

喻无言道：“可能很多事已经超过了你所知道的范围。阿狼一来到这个地方，便认识了一个人，两人关系看来还不错的，但就是这个人要了他的命。”

皇甫少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阿狼的个性，为了朋友，他确是很容易做出很多的傻事。但江湖人心险恶，不是旁观者，很多时候却是看不清的。

他知道喻无言没有骗他，她说得确实太有道理了。

喻无言道：“你应该知道一个人要出卖自己得朋友那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这种事本是江湖人最喜欢做的事。”

皇甫少安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懂友情，你也没有朋友，所以你根本不配谈论江湖人。”

喻无言冷笑道：“我确是没有朋友，只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朋友在你们这些江湖人的心目中是个什么东西－－”

皇甫少安道：“你的话已经说得太多了。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

喻无言沉默半晌，一字字道：“佐－－佐－－木－－”

皇甫少安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突然道：“我怎样才能找到他？”

喻无言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柔情。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一个女人的这种眼神。

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很多时候，一个成熟的女人远比一个少女更有魅力，因为她们更懂得怎杨博得男人的欢心，怎样勾引上一个男人。

她们比少女更有女人味，更有风韵。

所以外遇通常都是发生在成熟的女人间，而百分之八十的家庭也是因为一个女人破裂的。

一个程度女人使起坏来，那是无可估量的。

但这时，皇甫少安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的双眼似乎真的瞎了。

但他的眼睛瞎了，他的耳朵总还没有聋的。

喻无言喝退所有的侍女，道：“你放心，我会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变得柔情，充满了原始挑逗的诱惑。

更要命的，她的腰肢也轻轻地扭动起来。

皇甫少安已禁不住闭起了双眼，他实在不敢再看下去。

但他可以抑制自己不去看，却不能抑制自己不听。

声音是无孔不入的。

他听到喻无言已经发出了迷醉的呻吟声，那声音很快就到了他耳边，使他的全身都禁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他的右耳也开始火红起来，因为他感到了一股轻柔的风在向他耳朵里灌，喻无言的嘴已经凑在了他的耳朵上。

她那要命的呻吟声在他耳旁响起，就好像一个噬人的心魔，要令他立即发狂。

但他又感到了一阵说不出地舒服。

大概生命就是这般矛盾的。

人时常都在矛盾中度过，却又在时常享受着矛盾。

他的身子抖得更凶，这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只手光滑细腻，他不用张开眼睛，就知道是谁的手了。

喻无言轻吟道：“没有人可以拒绝我的，你也不能。”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感到皇甫少安甩开了她的手，他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她。

她的心沉了下去。

皇甫少安道：“你错了。”

喻无言道：“我错了？”

皇甫少安道：“你不该说这句话的。我不喜欢像你这么自傲的女人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更不喜欢一头母猪。”

喻无言仍然不愿意放弃，她道：“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我这样的女人很特别吗？”

皇甫少安道：“是，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狼，饿得发疯的狼。”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出去。

喻无言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

她已有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但这时，她竟然感到了快乐。

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似乎又并不是什么感觉。

第四四章 龙珠异相

皇甫少安很久没有这么心痛过了。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能够令他感到痛苦，那无疑就是朋友。

没有人能够想像失去了一个朋友的痛苦。

当你的人生没了知己，你还怎么能快乐？

可能很多人没有这种感觉，只因为她们根本没有真正的朋友。

朋友是每个人都有的，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朋友就不是任何人都有的了。

她感到很痛苦，痛苦极了。

现在已是三更时分。

更鼓刚敲响了三声。

他伏在一张桌子上，烂醉如泥，但他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小店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其他人早已回家，逗着自己的孩子，与自己的爱人亲热。

但他有的只是痛苦。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他唯一的知己也已经没有了，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喝闷酒。

一个人喝醉了样子似乎很潇洒，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深邃的痛苦，没人能理解的痛苦。

无论哪儿的酒店都是这样的，即使客人再少，但他仍然要陪到最后，知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酒店，她们才可以打烊休息。

这是生意人的规矩，一个生意人理应又这样的道德规范的。

所以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些小酒店都是最亲切的。

是浪人的家乡，是旅人的驿所。

只有真正无家可归的人才知道这些地方的好处。

店小二似乎也很困了。

他缩在柜台上，时而看看皇甫少安，时而看看漆黑的大门外，实在支撑不住了，也靠在柜台上小睡一会儿。

无论怎么说，他们虽然也是满腹抱怨，但他们仍然同情醉酒的人。

每个人都知道，酒虽然是豪迈者的饮料，但一个人喝闷酒那酒一定表示他有什么伤心事。

而伤得越深，通常他也罪得越厉害。

一个人无论是多么地引人注目，多么地风光潇洒，当他烂醉如泥的时候，也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店小二看着他，看着他吐着满嘴的臭气，不禁也有了种厌恶的感觉。

但这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得滚圆，好像要凸出来的样子。

只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醉鬼竟然能有此艳福。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皇甫少安的头上。

手是玉手，是毫无瑕疵的美玉。

每个人看到这么一只手都会不忍回头的。

这只手很美，很温柔。

轻轻地抚摸着皇甫少安的头发。

轻轻地，温柔极了，就像一位慈母抚摸着自己的爱子。

无论任何人有着这么一只手的抚摸都会禁不住快乐得要死的。

但皇甫少安却好像变得异常麻木，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她就这样轻轻地抚摸着，她不着急，她温柔地看着他。

皇甫少安终于抬起了头，又将一壶酒灌在了嘴里。

他甚至看也没有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可以迷倒众生的美人儿。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冷冷道：“你不应该来的。”

那女子道：“但我已经来了。”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在怪我。”

皇甫少安道：“我没有怪你，我没有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

那女子道：“他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一样，都感到很难过。但我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滴在了皇甫少安的手背上。

皇甫少安似乎也被感动了，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似乎也看得痴了。

七七。

他就是七七。

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他已有很久没有看到她。

不知道是她根本不愿意见到他，还是他没有认真找过她，他们总是相思太多，而相逢太少。

他叹了口气，又埋下头去，没有人能知道在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多少的哀怨和忧伤。

他道：“我知道你没有骗我。”

欧阳七道：“我原本从未骗过你。”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也被眼前这个多情的姑娘迷住了。

他从未流过泪，因为男人是不会轻易流泪的。

作为一名剑客，他宁愿让自己流血，也不会流泪。

流泪只是懦夫的表现。

一个男人更不会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流泪。

但这时，他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没有人能理解他此时的哀伤，但欧阳七能理解。

她抚摸着他的头，也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氛围中。

当一个人是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确实是一件最痛苦的事。

当一个人心肠碎裂时，却有一个人在一旁温柔地安慰你，支持你，你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也只会想要哭。

此时没有什么比哭更能发泄心中的感情了。

皇甫少安道：“无论怎么样，我都要为阿狼报仇。”

欧阳七也默默道：“一定要，一定要－－”

她道：“而且，我已经知道那人的行踪了。”

皇甫少安不禁道：“你说佐佐木？”

欧阳七道：“是的，佐佐木。”

皇甫少安突然陷入了沉思，“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欧阳七道：“他原本是阿狼最好的朋友。”

皇甫少安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欧阳七道：“据说他的母亲是华山派掌门师姐，父亲却是一个扶桑武士，所以他的剑法中有刀法，刀法中也有剑法。江湖中誉传‘剑出华山’，他吸取了华山剑法的精华，又有了扶桑依贺谷的奇门遁甲术，所以他很少败过，连阿狼也不例外。”

“那不同。”皇甫少安道：“那既然用上了卑鄙的手段，我相信他绝不是阿狼的对手。”

“当然。”欧阳七道：“但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

他在听着。

欧阳七道：“他是一名死士。”

“死士？”皇甫少安感到惊讶极了。

欧阳七道：“你知道一名死士和一名剑客的区别的，你也知道死士的可怕。”

皇甫少安陷入了沉思。

欧阳七道：“死士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的，他们也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

皇甫少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背后还有另外一个阴谋？”

欧阳七道：“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皇甫少安突然道：“阿狼是死在谁的手下的？”

欧阳七道：“是佐佐木。”

“好，既然是他，我就要让他亲手死在我的剑下。”皇甫少安道：“既然他是死士，我就要让他真正变成一具死尸。”

欧阳七轻轻地抚摸着他，柔声道：“我相信你，我相信决没有人能够阻止你做成这件事的。”

皇甫少安道：“你说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

“是。”

“那现在是告诉我的时候了。”

欧阳七沉默半晌，道：“其实他根本没有逃，他根本就用不着逃，他太骄傲了，而且他本身是别人的死士。”

皇甫少安道：“是谁的死士？”

欧阳七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皇甫少安又喝了一口酒，道：“你说他是龙珠山庄主人的死士？”

欧阳七道：“当然，他既然在龙珠山庄，当然就是那儿主人的死士。”

皇甫少安不禁冷笑道：“太有趣了，简直有趣极了。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还在龙珠山庄？”

欧阳七道：“不是现在，是一直都在龙珠山庄。”

皇甫少安恨恨道：“你既然知道他的行踪，但你却没有想过为阿狼报仇。”

欧阳七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有把握，我相信你至少有一万种法子令他痛苦。”她道：“而且，我一定要将他留给你，只有这样，你才会感到痛快。”

他看着她，默默地看着他，他实在已没有什么话好说。

在一个如此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的眼神，他的心跳已足以说明一切。

当他找到佐佐木的时候，他正在磨着一把刀，一把很特别的刀。

没有人能够想像一个死士磨刀时的样子。

他的身子伸得尽量直，手弯得尽量低。

而他这时也是全神贯注的。

就好像一个幼童在玩着一件最好玩的玩具。

但皇甫少安看着他手里的这把刀时并不这样想，他感到这件玩具很危险，危险极了。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磨刀。

佐佐木似乎也并没有发现正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所以他仍然全神贯注地悠闲地磨刀。

他的手一上一下，他磨得很细心。

真不知道这种单调的游戏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他一点也不感到着急，皇甫少安也并不急。

所以他仍然静静地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上不禁渗出了汗水，但他仍然没有动。

刀总算磨得够快了，佐佐木直起了身子，将这把刀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直到他满意了，他方才将刀插在了旁边的刀鞘里。

这时，他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你就是皇甫少安。”

皇甫少安道：“你就是佐佐木。”

佐佐木道：“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一定回来。”

皇甫少安道：“我非来不可”

“很好。”佐佐木道：“我欣赏你。”

“你不用欣赏我。”皇甫少安道：“既然你知道我非来不可，你就应当知道我来的用意。”

“当然。”佐佐木道：“我知道你是来找我拼命的。”

皇甫少安道：“不是拼命，是报仇。拼命和报仇本是两回事。”他道：“我不用拼命也能报仇。”

佐佐木叹了口气道：“你很自信，实在自信极了。年轻人像你这么自信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皇甫少安道：“当我的剑一出鞘，你就知道我并不纯粹是自信了。”

“很好。”佐佐木道：“你要什么时候动手。”

皇甫少安道：“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的话，我可以宽限几天。不过你要知道，我决没有耐心等很长的。”

佐佐木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小看我了。”

他道：“我今天这把刀就是为你准备的，时间我也安排好了，就在后天晚上。”

皇甫少安道：“晚上？”

“对。”佐佐木道：“后天正是阴历的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夜里岂不更加安静些，也不致受到什么打扰，这样我们的决斗也就会更加公平些。”

皇甫少安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佐佐木道：“地点当然由你来选。”

皇甫少安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佐佐木道：“要这么客气的。”

皇甫少安看了看身旁的树林，里面正有一块大大的草坪，他道：“好，后天晚上我就在这里恭候阁下的大驾。”

佐佐木道：“很好。”

皇甫少安说完这些话，转身走了出去。

佐佐木看着他的背影，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是哀伤，抑或是痛苦？

他知道他们之间说再多的话都是废话，他也无须废话。

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里，喻无言靠在椅子上，她的身后有两位侍女，正为她捶着背。

欧阳七就坐在她的对面，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奇怪，甚至有些扭曲变形。

一种无言的矛盾折磨着她，使她感到万般痛苦。

喻无言道：“这场戏就要开始了，我相信，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了。”

欧阳七道：“我只想你留下他的命，不要伤害他。”

“怎么？”喻无言道：“你心疼了？别忘了，我能做成这件事，你的功劳也不小。”

欧阳七咬咬牙，恨恨道：“我不明白，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喻无言道：“我只是要他们都明白，女人绝不比男人差，他们是离不开我们的，绝对是－－”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人能预料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今天做的事会造成多大的遗憾。

但每个人都有他必须要做的事，甚至这是他原本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做的。

夜凉如水。

月圆如镜。

在这样清爽而又充满了诗意的夜晚，原本是才子佳人举杯共饮、欢娱嬉戏的最好时机。

皇甫少安走在月光下，他的血在沸腾，他知道今晚就能用自己的剑为阿狼报仇。

每当想起佐佐木即将倒在他的剑下，他都禁不住一阵兴奋。

当他来到那个树林里时，佐佐木已经在等着他。

他们都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

但在各自的眼里，他们的变化都实在太大。

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周围确是太静了，只有夜风吹得树叶飒飒地响，好像在诉说着一段动人的故事。

夜风飘在他们身上，使人感到凉飕飕的，但他们却全身发烫，冷汗禁不住开始一颗颗向下流。

这是一段恩怨情仇，还是一个深刻的悲剧？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已经非出手不可了。

但无论怎么样，当他们在出手后的一刹那，当其中一个人倒下后，他们就会知道结果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你不得不做的事却原来是在酝酿着一场悲剧的发生。

第四五章 绝地逢生

夜，很静。

四壁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和水流声，声音一旦响起，便回荡不绝，好似千万人在奏着乐，令人既感赏心悦目，又觉毛骨悚然。

在这样的地方，只有白天才知道，除了上面是不知顶的绝壁，便再没有什么了。

四壁都是悬崖，悬崖下面只有雾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底，更看不到顶。

没有人知道这个悬崖到底有多高，只能看到阳光从上面照下来，下面才能有光明。

只要有光明，就能有希望。这个世界通常就是这样子的。

所以一看到光明，人的心情也会好些。

但在这样的地方，人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的。

因为光明只会让人感到更恐惧。

当人们一看到这一切，他们就会感到恐惧，但他们没有看到，他们反而没有这么恐惧了。

所以无知有时虽然令人恐惧，但现实很多时候会更令人恐惧。

一旦有风飘起，整个悬崖里呼呼地响，这个地方似乎就是一个瓶颈，有风飘过，便在瓶口发出呼哨声。

每当听到这种声音，人的心里不禁就会紧张一阵。

在这种峭壁千仞的地方，在悬崖半空，只见有一个洞穴。

洞穴并不大，但已经足够一个人伸出半个身。

洞口虽然就是这样，但洞里面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从洞口进去，才知道洞穴里有一片极为宽敞的场地。

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本就经常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的，但令人称奇的是，洞里竟然还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分别坐在洞内的一角，默默静坐，似乎很不想说话，似乎他们已经厌倦了人世的烦扰，而就似打坐的和尚，正在接受灵魂的洗礼。

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已经落拓不堪，面部毛须丛生，好像野人一般。

在这样的地方，本就只可能出现野人的。

但令人惊异的是，野人也会说人类的语言，而且精通极了。

靠左边的那人道：“我们在这里呆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了。”

右边那人没有说话，仍然静静地打坐。

那人又叹了口气道：“我看这里的夜晚越来越明亮，相信月圆之夜很快就到了。”

右边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四周，脸上露出了一种痛苦之色，接着又将双眼闭上。

左边那人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离开这里了。”

右边那人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应允。谁都看得出来，他确是对这个地方充满了留恋。

左边那人道：“我知道，如果我不是有事要办，我也不忍离开这个地方的。”他缓缓道：“这里没有仇杀，没有恩怨，平平静静地过一生，本是多少人的愿望，这里是最好的所在了－－”

右边那人打断了他的话：“但你一出现，别人就会发现这个地方了。”

“是的。”左边那人道：“但我还是要出去，非出去不可。”

右边那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理解，我理解，你去吧－－”

左边那人似乎真的感动了，只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右边那人已经没有再听他说下去了，他已经闭起了双眼，又静默了。

在这泼墨一般的洞穴里，只有洞外有一丝光亮。但从外面看去，仍能看到那双似锐鹰般的双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似能穿透黑夜，洞悉一切事物。

他正在观察着这一切，观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亮，他的眼里逐渐露出了兴奋的光。

他在等待，不过他知道他无须等得太久了。

当天一亮，外面的事物又逐渐清晰了。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呼哨声，原来是一条绳子从上面垂了下来，在石壁上拍打出声。

在这种地方，竟然会莫明其妙地出现这么一条绳子，没有人不会感到奇怪的，但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惊异，反而很镇静地走到岩洞口，将绳子顶端上的一个袋子取了下来。

然后，他们拉着绳子的顶端稍微用力拉了拉，绳子便跟着收了回去。

他们回到洞里，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开来，原来全是食物，他们便用这些食物充饥。

食物虽不显得丰盛，但已经足够他们享用了。

所以他们都很满足。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着这样两个人，竟然还有人供给他们食物，实在令人称奇。

但一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样又过了几日，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们过得实在是无聊极了，但他们并不觉得无聊。

只因为他们曾经都不无聊过，他们干过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他们才知道，真正的无聊是什么。

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对别人来说是无聊，对他们来说，确是一种享受。

所以他们都在极力享受生活。

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种平静的生活总不会很久的。

人们说：老天对人是公平的。

其实这是一句假话，这不过是人们在自欺欺人，自己欺骗自己而已。

一个人一旦遭遇到磨难，往往就会想到这句话，所以人们也相信：付出总有收获。所以这世上才多了这么多可爱可敬的人。

事实上，欺骗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坏事，世上本就没有完全绝对的事。

唯一绝对的就是人类的心态。

老天对人类是不公平的。为什么有的人就能出生在豪富世家，终身衣食无忧，潇洒度日，而有的人却生在贫困，甚至连温饱问题都成问题；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可以无忧无虑，什么难事都有人为他打点，甚至自己一生的路都有人为他安排好了，只等着他去享受，而有的人却一定要磨尽艰辛，忍受了无尽的苦难后才能有所成就。

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差别的。

对有的人来说，他似乎天生就承担了伟大的责任，需要他忍受煎熬，为大众造福。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和他们的那种想法，所以人类才会进步，社会才会发展。

山谷中的光亮越来越亮，他的双眼也越来越发出了摄人的光。

他在兴奋，因为他知道，很快他就能揭穿这个阴谋。

但是，他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复杂，因为他知道，为了等到这一刻，他下了很大的赌注，只有他不失时机地出手，才能挽救一切损失，不然，他可能输掉的也会很多。

但是，现在他只能等。

等待是一个人一生中必然的事，但是当你心情矛盾，左右为难时，那种等待的滋味你又是否尝过？

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很快就会过去了，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蓄藏精力，一击必中，就像一只凶猛的野狼，他已没有第二次机会。

果然，他看到一条绳子从上面掉了下来。

现在月光已经很好，所以能够清晰地看到面前的东西，当他看到这条绳子时，他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全身的经脉紧绷，双眼发出火一样的光芒。

当绳子一垂下来，他知道他不能等了，他立刻长身跃起，左手抓住了绳子的末梢。

一根很细很脆弱的绳子，绝对是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的，是否这跟绳子还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没有人能够预测。

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多，似乎他很自信。

当他的左手一抓住绳子的末梢，他的身子正要下沉时，他再次轻轻一跃，身子一下拔高了不少。每当这次的力快要消失，他便提气上跃，双手轮流抓住那根绳子。

不过，这个山谷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得多，他一连跃了十几次，仍然不见谷顶。

夜晚里谷底的雾气很大，完全笼罩了整个山谷，他在乳白色的雾气中上跃，全身已经湿透。不仅因为雾气的浸透，更因为他越来越感到吃力。即使内力再高强的人，做着这样的事，也会支持不了多久的。何况，他知道，他一旦选择了，便没有了后路。要回到原处已经不可能，下面完全被一片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而且，谷底是否是无底深渊？很有可能一掉下去便会粉身碎骨。

他突然灵机一动，晃动着绳子，身子突然向峭壁上冲去。

他的右脚在峭壁上一蹬，借着这股力，他身子又长高了不少。

沿着这条绳子，经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他总算看到了谷顶。他用力一跃，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这一下，他总算深深地呼了口气。

这一切无疑太凶险，他一向以轻功见长，也以轻功自傲，但现在知道，他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冷汗令他的全身湿透，同时这也是对他轻功的一次考验，他发现了更多不足的地方。

他感到很满足。

他面向着这个山谷，不禁惊叹，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奇遇，即使绝顶高手，从这里跳了下去，也会死无全尸。

他感叹造化弄人，竟然自己还活着，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圈，还活生生地站在这个地方。看来，老天对他真是不薄。

他还惊魂甫定，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多么熟悉的声音，美妙而充满了欢快。

即使不欢快的人，听到了这种笑声，也会禁不住心情愉快起来的。

他立刻转身，不禁笑了。

少女带着俏皮的微笑，眼里闪动着狡黠的光，就这样审视着他。

在月光下，她的一身轻衫，使她像极了午夜的幽灵。她的目光比午夜的星光还要迷人，还要明亮。

她说：“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很快会回来的。”

他道：“不是很快，我已经等了二十二天了。”

她显得很惊讶：“你还知道时间？”

他道：“对我来说，等待就是一种煎熬，在那种地方，我几乎就要发疯，我每天都是在数着时间过日子。”

少女故显得很抱歉：“那么，你还没有忘记我吧？”

他笑了，再一次笑了。

少女看着他的笑，似乎被迷住了，痴痴道：“我以前从未看过你的笑，没想到现在让我看到了。”

他道：“因为我知道，你没有骗我。而且我永远记得，你叫贝贝，宝贝的贝。”

贝贝似乎高兴极了，道：“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嘻嘻－－”

她道：“我也记得你的名字，你叫什么阿狼，就是那种野兽。不过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什么狼，笑起来的时候，倒很像一只可爱的兔子。”

阿狼在这样天真无邪的少女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唯有微笑以代表他内心的欢快。她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很久的，所以我一直忍耐下来了，不然，我定然会发疯。”

贝贝道：“你果然很乖，看来你是很相信我了？”

阿狼道：“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作为我们这类人，天生就有一种狼一般的触觉，能够立刻辨别什么才是真正危险的。”

贝贝道：“所以，当我叫你送命的时候，你就毫不犹疑地做了？”

阿狼道：“当时我只知道，你不会害我。”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就这样注视着。

他们的心底完全澄澈，一种超越友谊和默契的更伟大的感情在他们心底升华。

阿狼道：“不过我不明白，当我坠下去的那一瞬间，是谁从那洞口伸出了一根绳子？而正是我乘机抓住了那根绳子，所以才捡回了这条命。”

贝贝道：“你认为我知道？”

阿狼道：“你当然知道，因为这一切本都是在你的掌握中的。”

贝贝显得有些受宠若惊：“你太看重我了，难道你就想不到？”

阿狼道：“本来我会知道的，当梁正风坠落下来的时候，但凑巧，那时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当我醒过来时，才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人。无可置疑，我们是被同一个人救了的，而那人我们根本没有看到，甚至在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都找过了，根本就没有人的影子。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里隐藏着一位世外高人。”他说：“但是，在这种山谷中，竟会藏着这么一位高人，实在令人费解。”

贝贝深情地看着他，笑道：“果然思想缜密，不愧是行家人。”

阿狼吃惊道：“你难道知道我的身份？”

贝贝嫣然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你说对了，但那位高人的名字，我暂时保密。等你能够对我有所报答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阿狼见她不说，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对这位看似稚气的少女，他实在猜不透她头脑里究竟想着什么东西。但是，他感觉得到，跟她在一起，他很温馨，所以，一切都不重要。

一个人一旦拥有了这种感觉，还有什么需求呢？

拥有了这种感觉的人，就相当于拥有了幸福，他已经是一个真正幸福的人了。

阿狼问她：“你明知道我在下面受尽了煎熬，为什么现在才叫我上来？”

贝贝道：“怎么了？是不是不服气了？既然你这么想着上来，为什么不趁着我给你们送饭的时机，抓住绳子上来呢？”

阿狼道：“因为我看到了你给我的纸条，你说要等待时机，我想你是对的。”

贝贝再次禁不住感动了，但她很快转过了头，看着远方，喃喃道：“是的，我们的确是在等待时机。我那时候不让你上来，因为时机没到，而且，很可能危机重重。”

阿狼也禁不住道：“是的，那确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地方了。”

第四六章 剑神殒灭

圆月，大地如昼。

密林，一片鬼魅般的阴影在四周飘荡。

夜很静，只有一丝丝的微风，令人不禁顿生寒意。

无论怎么说，他们实在不能算一个幸运的人，因为今晚无论是谁输谁赢，总会有一个人会倒下的。

对于江湖中人，这种事虽然总会发生的，但人类是怀着仇恨，怀着愤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总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生命是偶然的，每个人只有短短的那么一次，人不能好好地享受生命，却要带着仇恨离开，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但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都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但生命和友情相比，孰重孰轻呢？

对江湖中人来说，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皇甫少松考都未考虑，他的决心已下。

可惜，他的心绪太沉重了，如果只是为着剑客的尊严和人比试，相信这会令人愉快得多。

而对于佐佐木，何尝不是这样。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有这么做。

所以他不仅痛苦，而且很无奈。

皇甫少松就站在他的对面，中间是一片草地，微风吹动草叶摇动，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佐佐木，眼里就似要冒出火花。

仇恨的力量是没有人怀疑的，它能创造一切，同时也能毁灭一切。

但创造和毁灭岂非就是同一个意思？

有的人正因为毁灭才见到光明，才找到了新的创造了。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佐佐木也这样看着他。

他似乎有很多话说，但确实不必了，因为他知道说得再多也是多余的。看到皇甫少松那双喷血的眼睛，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于很多话，想说却又不能说，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能深深地感受到那种痛苦和无奈。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用说，说也是白说。

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拔出他的刀。

一把很奇特的刀。

当皇甫少松看到这把刀时，他的眼里发出了光，他似乎看到了阿狼倒在这把刀下时的情景，所以他再也忍不住，他的剑迎了上去。

他出剑的速度就在一瞬间，没有人能看清这种速度，这种速度已经无法用时间来计算。

他的动作恩优雅，却没有人看清他是怎样拔剑。就好像这把剑本是长在他身上的，他只是在运用自己的身体而已。

但人们甚至未看到他身体有什么变化，森寒的剑尖已经迎上了佐佐木。

天地为之变色，明亮的圆月似乎突然笼上了一层乌云，月光黯淡。大地上激起一股浸人心脾的寒气，地上的草叶纷纷凝住倒垂下去。未起风，但四围的树叶都在沙沙作响，纷纷向后摇动。

皇甫少松总不给人任何机会的，何况是他痛恨的敌人。他一向出手不留余地，剑出必伤人，而且总是一击必中。

没有任何招式，在对付敌人时，他觉得没有必要用太多的招式，招式一多，必然花哨，花哨了就不管用，就会给对方留下反击的余地。所以他的招式一向简洁，简洁有力。

只可惜，这一剑他却落空，因为佐佐木的刀刃迎上了他的剑尖，在空中放出了一股火花。

这一股火花在一瞬间照亮了两人的脸，一瞬间，他们突然变换招式，佐佐木一个翻身，刀尖划向地面，接着斜向上空挥去，同时卷起了一团野草，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皇甫少松似乎早已预料到他这一招，一弯身子，绕着他的刀刃划过，接着横剑迎上了佐佐木从空中挥来的一刀。

刀很有力，砍在剑身上，又是一阵火花。两把珍贵的兵器可想而知都留下了印记。

皇甫少松似乎愣了愣，佐佐木的身子已经冲天而起，双手紧握刀柄，刀尖向皇甫少松的头顶划来。

皇甫少松一惊，一跃闪开，一股剑气呈一股弧形斜着迎上了佐佐木。

但佐佐木却没有退避，他竟然迎了上去，就这样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即使再厉害，但没有人能想通他为什么会直接迎上去。

皇甫少松是剑术名家，剑上的造诣可想而知，江湖上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纵然他是钢筋铁骨，他也绝不能抵挡这一剑。

皇甫少松也玩玩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所以他很吃惊，但佐佐木毕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手法实在快，在他迎上那股剑气的同时，他的刀已经刺穿了皇甫少松的心脏。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佐佐木却一点事也没有，他仍然好好地活着，似乎活得还很开心。

突然，他的刀掉在了地上，深深地插在了泥土里。接着，他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杀死了一个他不该杀的人，他此身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突然一阵脚步声，一根女人扑在了他的身上，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他不用回头，他已经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他的无奈本就是为她的，他的任务完成，她应该回到他的身边，这是他用了很沉重的代价换来的。

影子就似真正的影子，她伏在佐佐木宽大的背脊上，已经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

佐佐木道：“不怪你，不能怪任何人，这本是我们的命。”

“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林中传出，接着，喻无言走了出来。而此时，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但不知因为什么兴奋的原因，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禁不住喜悦，而几近发疯。

她原本是很优雅美丽的，这时影子看到她，不禁吓了一跳。

影子呐呐道：“你，你……”

喻无言道：“你不用害怕，我既然已经放了你，就不会再折磨你。对我来说，你连一只狗都还不如。”

佐佐木这时也抬起了头，“我们确实是连狗都不如，但总算还守信用，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

喻无言道：“好，很好。果然我没有看错人，你总算没有令我失望，你竟然能真杀了他。”

佐佐木道：“任何人都不是常胜的，我也一样。”

“说得好。”喻无言道：“你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我想不到的是一个有情的死士，竟然刀法还是那么厉害，连皇甫少松这种人也能死在你面前。”

佐佐木道：“死士有情并不是一件坏事，有时候正因为有了情所以才会有力量，就像世间充满了情所以大地才充满了光明一样。只有真正不懂情的人才不会明白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

喻无言听着他的话，她的脸在扭曲，显得非常痛苦。她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不懂情吗？

可能是爱得太深，所以也就恨得越深了吧。

佐佐木道：“皇甫少松的确剑法厉害，但却却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厉害，而是人们传得神乎其神，实则并没有那么可怕。”

喻无言一阵变态的大笑，“无论怎么样，我确实还是应该感谢你，你毕竟帮我做了不少事。”

“不用客气，这本是我们欠你的。”佐佐木冷冷道。

“但现在你们已经还清了。”

佐佐木道：“是的，虽然你曾经救过我们夫妻的命，但我们已经尽数还给你了。”

喻无言道：“很好，我总算不是做的一件亏本生意，只是让我意外的是，你竟然还是那么清醒，做过死士的人，应该多少有些麻木的。”

佐佐木道：“本来是的，我们夫妻经过了十多年地狱般的生活，确实已经麻木了，可是，我们又被唤醒了。”

“唤醒了，天地间真有这种事？”

“有的，有情，爱情，只要是情，就会有感动，一个人只要身上还流着鲜红的血液，就永远不会麻木。”

“你是说你是被感动了？”

“是的，我经历了太多磨难，而这所有的事却让我继续感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在患难中我重新找到了感觉，有情，和爱情。”

喻无言显得很吃惊，“想不到，想不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佐佐木道：“任何人都会有走眼的时候，你不觉得吗？一个人是不能妄想着控制另一个人的。”

喻无言又是一阵怪笑，“但无论怎么说，你总算为我做了不少事，总算达成了我的心愿，不是吗？”

佐佐木道：“你说得很对，但是一个人总会有遭到恶果的时候，一个人不应该对人和事都那么自信的，你也不会例外的。”

喻无言道：“我也相信，单卧更相信你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佐佐木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早已明白了，他沉默了半晌，道：“我杀了皇甫少松当然不会有好日子过，但我实在想不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喻无言道：“一点好处都没有，因为我喜欢。”

佐佐木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我现在出手杀了你？”

喻无言笑了，“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但我更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她道：“一只被主人喂了十多年的狗会发疯咬主人一口吗？”

佐佐木叹了口气，“你太自信了，你要知道，即使是畜生，也会有逼急了跳墙的时候。”

喻无言笑道：“但我相信你不会的，不是吗？”

佐佐木没有说话，他确实不会动手的。虽然喻无言最终毁了他，但她毕竟曾经救过她的命，他是乐意为她做事的。

对他来说，无论她叫他做了什么，但总算她曾经对他有恩。

江湖中人，只要还有血液在流淌着，就不会对曾经的恩人下手。

这也正是江湖中人的可爱之处。

却也是他们的愚忠之处。

影子在一旁一直静静地偎在佐佐木的身上，她的眼里充满了愤怒，因为她受够了喻无言的折磨，她深深地知道站在面前的是怎样一个人。

女人和男人之间总会有很多不同的，佐佐木可以原谅一切，但影子不能，她愤怒地向喻无言冲了上去，“你这个魔头，我……”

但她没有这种能力，她刚跑出两步，身子已经摔倒在地。

佐佐木扶起她，他的双手接触到她的身体，感到她在不停地痉挛。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感到了有什么事发生。

他用手轻轻地在影子的身上抚摸着，很轻的，但影子却仍然忍不住地疼痛。

她想逃避，但佐佐木已经楼主了他。

他的汗水流了出来，他感到了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想必她忍受过一段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的心在流着血。

喻无言却发疯似的笑了，“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对你总算不错的。”

佐佐木强忍住内心的愤怒，狠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无言道：“我将她弄成这个样子，她以后就只有死死地跟着你了，再也不会跟着其他男人私奔了，因为世上的男人只要剥光了她的衣服，是没有不呕吐，然后跑光的。”

“你的确想得很周到。”

“谁说不是，男人不是都觉得世上的女人很贱吗？不这样折磨她，男人怎么能放心呢？”

“可你也是女人。”

喻无言脸上显出一阵痛苦之色，“我是女人，谁说我是女人？我是女人吗？”

她说出这种话，他们都不由一惊，难道喻无言疯了？

他们都怔怔地望着她，显得有些吃惊。影子禁不住身体的疼痛，再次晕倒过去，佐佐木紧紧地搂着她。

她在地狱里已经晕倒了无数次，她曾经承受了多少的痛苦，但她从未晕倒过，但她竟然感到晕倒也是一种享受。因为只有晕倒过去，她才能完全忘记痛苦。

尤其一个人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情况下，晕倒确实已经是唯一的出路。

喻无言看着影子晕倒，似乎很开心，“我现在才明白，一个女人能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睡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影子明明是晕倒，她却说是睡着。而实质上，睡着和晕倒确没有多大的分别，只是因为外界的变化而已。

有的时候，人能睡着固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能晕倒也是不错的，因为有些事总是人不能面对和承受的。

佐佐木听着他的话，他实在已忍无可忍，他已愤怒之极。只是思想还在控制着他，他不能冲动。无论怎么说，她总算将影子交给了他，总算让他们见面。

这时喻无言继续道：“我现在才知道了，男人是多么可恶，竟然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受伤害，难道他们平时的关心都是假的？”

她一再地要激起佐佐木的愤怒，没有人能明白她的用意，难道她是要看到佐佐木的痛苦？但她就不害怕激发了佐佐木的最后一点耐性，对她痛下杀手吗？

佐佐木始终没有反应，他似乎不屑于听到她的话。他已经愤怒已级，但他突然间又清醒过来，似乎什么事想通了，一点也不理会喻无言，抱起影子，转身向密林里走去。

喻无言在身后发疯似的吼道：“懦夫，懦夫……”

佐佐木已经不会听到她的话了，因为他突然间脚下一滑，全身的穴道已经被人点中，然后他就也晕倒过去。

第四七章 妇人蛇蝎

喻无言还在大声地骂着，突然间她便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个人，她显得很愉快。

但她看到的这个人却似乎很难过，脸色苍白，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喻无言。

她走得很慢，她慢慢地走到喻无言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一句充满了责问的话，“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你是谁？难道是那小子？”喻无言指着地上皇甫少松的尸体道。

欧阳七道：“你说过不杀他的。”

喻无言道：“是吗？这只是你说的，但我可没有保证。因为这种事是谁也没法预料的。”

欧阳七道：“你欺骗我，你早已经预料到了，无论谁输谁赢，他们都不会走出这片树林的，这四周已经早被你埋伏下了重重机关。”

喻无言显得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欧阳七道：“我在你房里无意发现了一张图纸，正是一张机关图。你已经早有预谋。”

喻无言道：“不错，无论谁输谁赢，都不会活着离开的，但佐佐木总算还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欧阳七道：“因为你算准了他会从那条路经过，算准了他抱着一个人会划一跤，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我才能一击必中。”

“而且正好他那时伤心欲绝，完全没有防范，失去了斗志。”喻无言笑着道：“说明你越来月懂得把握机会了。”

欧阳七冷笑：“我却没有你那么狠心，我只是将他点晕而已。如果不是我将他弄晕，你却要让他们都去见阎王了。”

喻无言眯起了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这么说，你是在帮他们？”

欧阳七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死更多的人，他们太无辜了。”

喻无言道：“难道你忘了，这一切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如果不是你，他们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欧阳七道：“是啊，的确是我，但他们已经死得够多，再死已经没有意义了。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么害人吗？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喻无言发疯似地笑道：“我想你是病了，男人从不会同情女人，我们又何必同情他们。你看这些男人，死有余辜，还不是这个样。”

欧阳七一张苍白的脸映在月光下，说不出地阴森可怖。她望着皇甫少松的尸体，那一身白衣如雪，那风度而优雅的身姿，此时已经僵硬，再也不能回转了，她竟然感到了一点悔意。

可惜，这一切已经太迟了些。

喻无言冷笑道：“你是不是对这小子孩余情未了？”

欧阳七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似乎根本未听见。

但她也无需回答，她的眼神，她脸畔的两行热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喻无言突然发疯似的大笑，“你不觉得一切已经晚了吗？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我，就应该知道，男人都是最讨厌的东西。”

欧阳七冷冷道：“我和你不同，你是魔鬼，魔鬼……”

喻无言却突然笑了，她走近拉起了欧阳七的手，“但我们都是女人，是好姐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总是要走下去的。”

欧阳七并没有反抗，她的手就这样被喻无言握着。

喻无言道：“我知道，喻无言总算对你有情，但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本就是一个要命的错误。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怪他们太笨，咎由自取。”

喻无言却道：“但如果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那又会怎样呢？”

喻无言的眼里显出一副痛苦之色，“那他们更该死。”

欧阳七道：“难道男人就都该死吗？”

喻无言道：“不是，而是这世上本就不应该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男人似乎天生就喜欢欺负女人，而女人本不是被人欺负的啊。”

欧阳七道：“但如果这世上少了男人和女人，岂不少了太多乐趣？”

喻无言道：“但如果世上少了男人和女人，也岂非少了太多的怨恨？”

欧阳七没有话说了，男人和女人的事总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

人类是因情而生，却也是被情所困，世间所有的怨恨似乎都是因情而起。

情之一字何其难解，既让人喜悦也让人心碎，有的人为它着迷，有的人为它发疯。

但若人世间少了这个东西，又会变得何其地枯燥乏味。

她们不明白，只因为她们根本未感受到情的幸福和温馨。

这是她们的原因，还是男人的过错？

她们都是人世的尤物，是美的精华，但她们却被爱情摧残掉，这是男人冷淡了她们，还是她们的欲望所致？

男人最大的过错其实就是不应该小看女人，他们一旦小看女人，那么自己受苦的日子就要来了。

因为女人也是人，有时候，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狠。

一个男人忽视了女人，那么就好比自己身边随时存放着一个不定时的炸弹。

一个女人很容易为爱沉沦，但也容易因爱生恨而变成凶恶的老虎。

只有体味过女人手段的男人才知道女人是一种多么凶恶的老虎。

更要命的是，越是美丽的女人就越是自恋，女人一自恋起来跟男人本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就会变得自傲，那么对男人的霸道她们就会有所想法了。

一旦她们的法子出来了，也就是男人开始难过的时候了。

而男人通常又容易在美丽的女人面前放松警惕，所以越是骄傲的男人通过也会在女人手上栽得越深。

正因为如此，所以女人都知道了一种对付男人的法子，甚至男人也会用了，那就是“美人计”。

虽然看似可笑的东西，但却是屡试不爽，百用百灵，所以女人还被誉为最神秘的动物之一。

那么相比之下，男人在女人面前就会显得很幼稚了。

喻无言道：“我现在很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想我们的处境，你就一点不会难过了。难道我们喜欢这样吗？我们也是被这些臭男人害的。”

欧阳七一直很沉默，失魂落魄的，因为她突然感到，她的身体完全空虚，好像已经麻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无论她得不到的东西还是她容易得到的东西，她都完全毁灭了，她真正感到她的生存失去了意义。

这种感觉，真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害怕。

她从未如此恐惧过。

却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喻无言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她的两眼大睁，瞳孔在不停地放大，脸上更是充满了恐惧。

凄惨的月光，凄清的树林，她看上去可怕极了，这时连欧阳七看到她的表情，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她从未见过喻无言这种表情，但她心里明白，定是有什么最恐怖的事发生。

但可笑的是，她竟然已经没有了勇气转过身，看看她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七就站在喻无言对面，她们的距离不过在三丈开外，而喻无言正好是面对月光，清冷的月光也正好洒在她惊艳的脸庞上。

欧阳七已经完全呆了，她的身体发软，禁不住要倒下去。

难道是见到了鬼？

在这种地方，本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凄清的月光，萧瑟的野外，树叶婆娑的响声，本就充满了神秘。

在这样的夜里，精灵总会喜欢降临人间，在人间游玩，体味人间的酸甜苦辣。因为人类的生活是所有一切中最为丰富的，枯燥乏味的精灵总不会放过难得的月圆的夜晚。

欧阳七怎么也想不到，她走南闯北，虽说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物，但总是还有些响头的，她的手段和骄傲，已足以令大多数猛汉拜倒在她的大腿下。

而此时，她竟然完全失去了勇气，甚至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了。

她也不必回头了，因为她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影子在渐渐地向她靠近，从她身边越过去。

很轻，很飘忽。

当影子经过欧阳七身边时，她差点忍不住要叫起来，但她总算没有叫的力气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瘫软。

影子逐渐向喻无言靠近，直直地向喻无言走去，当走过欧阳七身边时，她仍然惊魂甫定，她死死地盯住那人的背影，不知道那是人是鬼。

如果是鬼，据说鬼是没有影子的，那么那是人了。

但既然是人，为什么会如此飘忽，而且脚上未发出一点声音？

欧阳七有飞天狐狸的称誉，自是她的轻功了得，在江湖上少有能出其右的，任何的风吹草动自然很难逃过她的耳朵。

但那人走过时竟未发出一点声音，甚至当走过她身边时，她任然很难感觉到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

他走得很慢，一直走到喻无言面前。喻无言也似撞到了鬼似的，一点反应没有，好像被什么施了默然，已经完全不能动弹。

那影子走近了，却听到“啪”的一声，喻无言被他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他冷冷道：“你疯了！”

那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责问，显得愤怒。

喻无言没有表情，她已经很少有表情了。她已经对生活完全失望，已经远离了人生的喜怒哀乐。

一个对生活完全失望了的人，实在已经显不出任何表情了。

这时，喻无言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大笑道：“是的，我疯了，但这却都是因为什么啊？”

她的语声中充满了迷茫，那影子也似乎怔住了，他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哈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喻无言大声道。

“因为我？”那人道：“我看你真是疯了，老夫对你可是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好，很好。”喻无言道：“你说，我跟你这几十年，你有几天时间呆在我身边？我跟守寡有什么区别？”

她的眼泪此时禁不住流了出来，再坚强的女人，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面前，毕竟还是脆弱的。

她道：“你确实给我提供了很好的生活，我的确感到很富足，但是，一个女人需要却不仅仅是这些啊……”

那男人此时真的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生位高权重，可说拥有了半个天下，拥有了整个江湖，但他竟然连自己的女人都未能满足。

难道，我真是老人？

他不禁这样想道。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知道，一个人若是老了，就不会还有这个野心，还想着那份霸业。

野心和霸业本是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江湖永远是属于年轻人的。

他道：“令我想不到的是，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就是在报复我？”

“是的，我就是在报复你！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被你忽略的，我要引起你的注意。”喻无言道。

“好，很好，实在好极了。”那人道：“真没想到，老夫位极人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竟然冷不防被身边的女人横插一手，真是太疏忽了。”

喻无言道：“不是你疏忽，可能是你真的老了，老糊涂了……”

“大胆！”那人大喝道。

“你为什么不承认呢？难道你不承认这个事实吗？为什么你始终这么争强好胜，你这样到头来究竟能够得到什么啊……”

“放肆！！！”那人已经发怒了，“你真是疯了，真是个疯子。你不想想，如果不是我，你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怎么的来的。”

他道：“妇人就是妇人，永远见识短浅，就应该安分守己地呆在房间里。”

喻无言已经满脸泪痕，“你果然还是这样对我，难道你就从未为我想想吗？将我闷在这种地方，难道你就从不想想我的苦闷吗？”

“你实在想得太多了，你要知道，一个男人的抱负永远是没有满足的。”

喻无言道：“难道你还不够吗？难道你真要当上了皇帝，独霸了江湖，你才能满足吗？……”

“闭嘴！”那人已经怒不可竭，同时一个耳光打在喻无言脸上。

他这一掌用力想必不小，喻无言娇嫩的皮肤上此时泛起了红晕，红肿了一片。但她一点也未感到疼痛，|Qī-shu-ωang|肌肤的疼是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疼痛的。

她绝望地道：“你打吧，打吧，只要我还有自由，我就不会让你安宁……”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他此时转身看了看惊魂甫定的欧阳七，道：“别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恶心的事情！”

喻无言的脸色变了，显得很吃惊，但她立刻恢复了平静，“是的，我们的确干了不可告人的事情，但不是你，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那人的手再次扬起，但终是未打下去，他只是狠狠道：“你真是疯了！”

第四八章 人性边缘

近几十年来，龙珠山庄一直很平静。

它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威严，甚至没有人有胆量冒犯它，它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尊贵而神秘。

然而，近几个月来，江湖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这个地方有着关系，所以，龙珠山庄就不平静了。

人类始终都是喜欢凑热闹的，热闹的地方总是少不了人的影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麻烦，人多的地方必生事端。

这本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皇甫少松和佐佐木的决战虽然在龙珠山庄一个秘密的地方秘密的时间进行，但是，天下第一剑客和第一神秘杀手的比试是没有人愿意错过这次机会的。所以，虽然这件事完全保密，却仍然有一些人知道了这事。

所以，自皇甫少松和佐佐木决战开始，就一直有人躲在不远处看着。

其中，有天戒，有武当七子，有少阳师太，甚至有丐帮帮主端木禾，更不乏江湖中各帮各派的好手。

而此时，阿狼也一直躲在密林里，观看着外面的情况。贝贝就在他的身边，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外面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但令他想不到的是，皇甫少松不会这么轻易就倒下的。当他遭到凶难的那一刻，他恨不能立刻冲出去，他满脸泪痕，一个从不流泪的人未朋友；流泪了。

这是感动，是朋友的真情。很多时候，男人之间的感情往往比男女之间的感情更令人感动。

这就是人性的伟大。

人类不光只有男女才会发生感情的，有时候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更真挚，更令人难忘。

女人是不能体会到男人之间的这种感情的，因为她们从未想到这世上还有比男女爱情更伟大的感情存在。

但贝贝似乎了解阿狼此时的心情，她正紧紧地攥住阿狼的手，不时爱怜地看着他。

阿狼此时几乎就要崩溃，他实在已经忍耐到了身体的极限。但贝贝开始就告诉过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叫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答应了。

但令他想不到的是，他看到的竟是这种令他完全心神俱碎的事。

但他终是没有冲动，没有冲出去，因为他始终还是相信贝贝，那个可爱又看似很单纯的女孩子。

他忍住一切痛苦，但令他想不到的是，他看到了欧阳七，看到了那个从黑暗中悄然出现的人。

那人出现时确实没有一点影踪，所有的人竟然都未发现有这么个人就在附近，直到他的身体出现在欧阳七背后，喻无言发现的时候，他们也才看清楚，但他们开始也以为是看到了鬼。

直到他跟喻无言的谈话，他们方才明白了点什么。他们更加肯定了，那人真是少有的高手。

而此时阿狼更加震惊，他倒不是因为其它什么，而是听到了那人说出欧阳七和喻无言的事，他怎么也想不到，欧阳七会做出这种事，更想不到的事，竟然她忍心伤害皇甫少松，一个深爱她的男人。

他想到这里，已经不是痛苦，而是忍不住要呕吐。

听那人道：“这么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了？”

喻无言无奈却又故作骄傲地道：“是的，这一切都是我早已安排好的，包括雷震刚，包括婚礼，包括这一场决战……”

“疯了，你真是疯了……”他突然顿住，因为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正当他在思考的这一瞬间，突然一阵衣袂带起的风声向他袭来。

他虽然有些吃惊，但他总算有所预料。一个转身，身子一跃，双掌分别与两人对上，接着，只听见“砰砰”几声，月光下只见人影乱翻，转眼便听见几人应声倒下。

而隐蔽在林中的人这时已经陆续冲了出来，将那人团团围住。在这么多高手的环侍下，那人显见凶多吉少。也有人分别向喻无言和欧阳七冲去。

眼见就是一场恶战，那人已经施展了必生绝技，在人群中横冲直闯，这些高手却也暂时拿他没有办法，转眼“砰砰”几声，又是几人应声倒下。

此时放眼看去，但见混战一片，那人几次想从人群中冲出去，却始终未能得逞。人群层层紧逼，眼见绝无侥幸。

这时，那人突然双掌齐出，同时击在两人身上，两人惊呼一声，飞出半丈远方才落地倒下。接着他又是接连几章，不断有人倒下，掌法厉害狠毒真是闻所未闻，其他人不禁都开始畏怯起来。

趁着机会，那人一个翻身，右臂一伸，将喻无言抱在怀里，转眼便消失在树林里。一部分人死死地追上去，终是越追越远，渐渐便看不到人影了，那人的轻功竟然也是莫测高深。

当那人抱起喻无言逃走的那一瞬间，阿狼突然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趁着混乱，他抓住欧阳七的手，向另一个方向逃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高手。只是是敌是友，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当时欧阳七正是绝望极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

当高手都围住那神秘人纠缠时，她凭着自己的轻功本来是怎么也能逃脱的，但她当时神情呆滞，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还击，甚至还有了一种死的想法。

这一点阿狼在暗处早已看得明白，只是他一直找不到好的机会下手。这时见时机一来，便直奔欧阳七。

欧阳七本来神情恍惚，突然见到阿狼，不禁一惊，情不自禁跟着阿狼。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阿狼这时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他早一点出现，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

但无论怎么说，她的手此时被阿狼的手紧紧拉住，仍然感到非常幸福。

即使阿狼真是阴魂，她也感到了无比的温馨。

足有半个时辰，他们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确定这里安全了，他们总算停下来。而此时，欧阳七正靠在阿狼的肩膀上，似乎已经睡熟，她显得很温馨，很温柔。

在清冷的月光下，阿狼看到这张美丽的脸庞，似乎真不愿惊扰她。而他又何尝想伤害她，但他知道，他已经犯下了一个永远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任由欧阳七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熟睡着，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柔发，一下一下，内心万般伤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欧阳七醒了过来。

她没有动，仍然静静地躺在阿狼的怀里，她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阿狼道：“没有，你没有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欧阳七道：“真的是你吗？我还活着吗？还是我们是在地狱相遇？”

阿狼道：“我们都还活着，我也活着，你也活着，我不该骗你的……”

“没关系，地狱和人间又有什么差别呢！”欧阳七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逃避我呢？难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阿狼内心的痛苦更深，他已难以忍受剜心的刺痛，“不，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最好的朋友爱着你。”

欧阳七转过了头，“你是说安安？”

阿狼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的内心实在痛苦，他已没有胆量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的做法，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甚至，我竟然会害死了他。”欧阳七抽泣道：“我已经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是，我仍然不能忍受的是你对我的冷漠。”

阿狼道：“难道，你就这么重视我的态度吗？我原本以为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好，原本……”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想成全我跟安安，但是……”她抽泣着继续道：“你怎么才能理解呢，我喜欢安安，但我跟忘不了你。这种事是天注定的，不是能勉强的啊。”

阿狼此时也禁不住两颗眼泪流了出来，“我错了，我真是错了，我实在太天真了。真不想竟然害了你，是我的不对，你要我怎么偿还你呢？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的……”

欧阳七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什么，我只是想你就这样紧紧地抱着我，一直到天亮……”

她的声音渐渐地静下去，又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但不知什么时候，是他太困倦了，还是因为他也感到了极度的幸福和温馨，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他才发现他就靠在一棵大树上。此时早晨的雾气开始袭来，让人感到一阵阵寒意。

欧阳七还在他的怀里熟睡着，阿狼不忍弄醒她。但他看到她的脸庞，突然吃了一惊，那张脸竟然完全苍白，没有了血色。

他感到一阵寒意涌遍全身，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心里。

他的手触摸到她的身体，竟然完全冰冷。他试探着将手放在她的鼻梁下，欧阳七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一下，他伤痛欲绝，知道不祥的事终于发生了，只怪自己怎么会糊里糊涂睡着了。他看到她的太阳穴高高隆起，淤积了一团淤血，显是她自用内力，自断筋脉，迫使全身血液逆流所致。

而她的手里此时正紧紧地抓着一样东西，阿狼轻轻地扳开她的手掌，见她握着一个纸团，纸团里包着一块玉石，纸上有鲜红的几个血字，甚至字迹未干，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代我交还安安。

阿狼明白了，他紧紧地握着那块玉石，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他不能形容此时的伤痛，对他来说，他的心已经完全碎了，肝肠寸断，她已经无从伤心处。

一个人大可以绝望，大可以伤心，大可以悲痛，但他此时已经找不到任何感觉，他甚至连绝望，连悲痛的奢望都没有了，他竟然感到自己不知为什么而悲痛，也不知为什么而绝望。

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

就好像他本来就不存在，而又在思考一样。

兰儿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她可爱，因为他活泼，无忧无虑，从来没有烦恼。

任何懂得欣赏的男人都知道，这样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本身就很美丽。

而兰儿不禁可爱极了，而且美丽极了，所以她的美果真令人心动，一种忘我的美。人们看到她，能忘记任何的忧愁和烦恼。

然而此时，她却很不开心。

她在一个小酒楼里喝着闷酒，因为，她的心里有很不开心的事。

酒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时不时看着她，他们想不到，半夜三更的，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子在这里喝酒。

本来午夜寒冷，但他们却感到愉快极了，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给他们带来了温暖。

但他们谁也没有上前，甚至连问问她为什么喝闷酒的胆量都没有，要跟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子说话，实在也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他们就这样看着她，见她喝一碗酒，眼见她充满了痛苦，其他人也跟着喝一碗酒，也是一副痛苦相，似乎她的忧愁已经传染了在座的所有人。

却在这时，从楼下又上来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白衣，不仅面容清秀娇好，更是显得高贵，所有的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感到窒息。

她走到了兰儿旁边坐下，然后静静地看着她喝酒。

兰儿似乎根本就未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仍然自顾自地喝酒。

酒楼上的其他人都惊呆了，若不是这么多人亲眼见到，他们真要怀疑是仙女下凡了。

而她们似乎比想象中的仙女还要更令人着迷。

一个男人一辈子能见着一次仙女也是很幸福的事，但他们却一次见了两个仙女，相信他们定然兴奋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了。

那白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叫兰儿，兰花的兰。”

兰儿仍然没有说话，她仍然喝她的酒，似乎这世上除了酒，其它的一切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那白衣女子自我介绍：“我叫贝贝，宝贝的北。”

兰儿这时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一惊，因为她太像一个人了。

他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这般相像，但她们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贝贝继续道：“我是从龙珠山庄来的，我见过你，但我知道你不是一只狐狸，而是一只温柔的兔子。”

兰儿看着她，道：“无论你是谁，我都不想听他废话，如果你愿意，不妨一起喝两杯。”

贝贝一句话不说，到了满满两碗酒，一口气喝得一干二净。

看着她这种喝法，兰儿都似乎有些呆住了。

贝贝道：“我来原本不是跟你喝酒的，我喝这两碗酒是因为我高兴，而且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兰儿冷笑，“有什么人好见的？我什么人也不见。想见的人已经去了，我难道还要见那些不相见的人？”

贝贝道：“如果正是你想见的人呢？”

兰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突然忍不住笑了，“你知道我想见什么人？你知道我不想见什么人？”

贝贝道：“我知道，你想见的人绝不是我，而我要带你见的却真正是你想要见的人。”

兰儿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贝贝道：“因为我们都是女人。”他补充道：“而且是最美的女人。”

她说话时充满了自信，竟然连兰儿也完全不能抗拒她的要求。所以，她就这样乖乖地跟着贝贝走了，见一个她想见的人。

只是她永远想不到，她见到的人会是谁？

春天很快就要过了，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她们走了一段很长的山路，路旁的兰儿开得正艳。

贝贝不禁道：“没想到，这个时侯，还能见到这么漂亮的兰花。”

兰儿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的情绪很低落，思想很乱，但她见到这漫山的兰花时，也感到非常亲切。

第四九章 强龙授首

走过山路，他们来到一块宽阔的草地上，不远处便看到一间精致的小木屋，充满了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她们渐渐向小木屋靠近，兰儿的心脏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怦怦”地跳起来。

她们走近门口，突然房门打开，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白衣如雪，一身洁白，背后冰冷的长剑，显得他的高傲，他的尊严，他的风度。

当兰儿一见到这个人，她竟然再想也未想，扑倒在了他的怀里，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皇甫少松紧紧地搂着她，竟然笑了，“傻瓜，不要难过，你看我还是好好的呢。”

他说话间，佐佐木扶着影子微笑着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果然儿女常情，羡煞旁人了。”

皇甫少松笑道：“患难见真情，两位才是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兰儿喜极而泣，哭够了，他又开心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捶打着皇甫少松的胸膛，“你真坏，吓人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皇甫少松道：“若是提前告诉你这个大嘴婆，弄得天下皆知，那就不灵了。”

兰儿将他推开，将嘴翘得老高，背着他生气。

皇甫少松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地转过身子，“其实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当时我跟佐佐木决战时，真是有着拼死的打算，但在我们的兵器相交的瞬间，我几次看到了他的眼神里的无奈，我感到了他怀有什么暗示，故豁出性命赌了一把，将计就计，来装死，果然引出了事情的真相。”

“但你明明是中刀了啊？”兰儿道。

佐佐木道：“既然是演戏，当然只有逼真一点。看似我对准了他的心脏划去，实则是划到了离心脏刚好两寸的地方。”

兰儿一听，眼泪仍然忍不住夺眶而出，深情地看着皇甫少松，“这样太冒险了，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不能再这样了，不然……”

后面的话她最终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已经完全哽咽，眼泪模糊了整个脸庞。

看到如此温柔的女子如此深情，一个孤独的人还渴望着什么呢？

即使在孤独的人相信此时也已完全融化。

人的本性并不是孤独的，孤独是因为缺少温暖，缺少关怀，缺少爱。而当爱来临的时候，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说不出，因为这种爱激发了他们身体全部的冲动。当一个人在极度的欢快中，已经是不能言语的了。

有这么一个人关心着自己，那种享受才真正是人性的极致，尤其是这么可爱温柔而又美丽的女子。

应该说，这样的女子不仅是男人的欢乐，是男人的寄托，更是男人的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本已足矣，何况红颜？

皇甫少松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兰儿的手，他不仅在感激，更是感动。这双原本握剑的冰冷的手，此时竟然充满了温暖，而此时，兰儿的脸也是绯红的。

贝贝看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高兴，但她明显地感到一点惆怅，因为她心里此时正在思恋着另一个人。

却听兰儿道：“其实，这件事我是早有预料，但我竟然没有办法阻止，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皇甫少松道：“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七七叫你做，你只有做了，但我们都不怪你。”

影子微笑道：“有些事要发生就总会发生的，想避也避不了。而且，很可能还是因祸得福呢！”

佐佐木道：“喻无言和欧阳七的手段我是早有预料，但我知道，他们也总算是可怜人。仔细一想，我们现在可比他们开心多了，无论以前有过什么事，现在想来，也就无所谓了。”

兰儿道：“这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她突然看到了贝贝就站在旁边，知道说错了话，显出很是抱歉。贝贝这时却坦言地笑了，“没关系的，他们虽然是我父母，但他们害你们成这样总是不对的。其实我一直也明白，他们迟早是会得到报应的。”

每个人看着她，都禁不住又是佩服，又是怜爱。

她看似柔弱，而她的胸襟又是多么博大。她虽然生活在这样的世家，但她却是多么善良，从她冰洁的眼神里，仍然能看到她的聪慧和希望。

只是，希望总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生命中最珍贵的人。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他能在她身边，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找他，因为她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她并不喜欢看到这件事。

有些事看见了比没有看见会更令人伤心。

那晚的一战，江湖中人已经彻底明白，原来一切的阴谋本是因龙珠山庄而起，而这所有的事情已经是他们设计好的，只是可笑的是，到头来他们却是自己人揭露了自己人。

他们知道了，龙珠山庄的主公，一直不曾蒙面的人，也是贵为朝廷重臣的人，原来就是唐笑天，他的另一个身份，也就是唐家堡的前任堡主。

而且，在阿狼的心中，他还有着另一个重要的身份，所以，很多事他觉得他必须要亲自去弄明白。

这件事既然已经公开，在江湖中就已经不能成为秘密，而是不胫而走。虽然狡兔必有三穴，何况是唐笑天这样的人，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已经逃不过江湖中的耳目了。

整个江湖已经行动起来，四处在围剿唐笑天。

然而，唐笑天毕竟是唐笑天，江湖中不过多出了成千上万的幽魂而已。

但这样一来，他的作为更为江湖中人不齿，引起了众人的愤慨。

所以他总是逃不了那一刻的，他是江湖人，他懂得江湖中的规矩。不到几日，在长江流域武昌一带，他被众多江湖中人围剿，大战于龟山之上，他和喻无言最终被乱刀砍死，尸骨不全。

无论怎么说，他们总算死在了一起，他们虽然是生时的冤家，但总算血肉混合，永远地亲近在一起。

关于这一战，后来几乎成了江湖中一个不灭的传说，每个人都在讲述着这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千万英雄横尸当场，但更令人痛快的是，恶人总算恶报，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场战争的惨烈，已经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而是时时地激起所有江湖人的满腔热血。

阿狼永远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在一家本已打烊的酒店里喝着闷酒。

现在实在已经太晚了，酒店老板几次想要赶他走，但一看到他那双狼一般发红的眼睛便再没有勇气，尤其他背后的那把剑，更是诡异异常，令人一见生寒。但他总是一个伤心的人，又不时地激起人的同情之心。

朋友没了，生活已经失去了乐趣。很多事一旦真相大白，总是那么令人绝望和伤痛，他应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的生活失去了目标，而唯一能让他继续生存下去的，便是那个叫贝贝的女子。

但是，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他不知道，因为贝贝此时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总算忍不住了，轻轻地走在他身边，拉住了阿狼的手。

阿狼抬起头，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很勉强。因为发生了太多伤心的事，他实在不是很开心。

他就这样靠在贝贝的胸前，竟然很快入睡了。就像小孩子躺在母亲怀里一样，贝贝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当他醒来后，贝贝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他带她见见她父母的尸首。

阿狼很为难，但他还是答应了。

看到父母尸骨不全，她轻轻地将他们的尸骨收起来，找了地方埋葬好，但她始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阿狼一直在一旁看着她，不由得心都碎了。

贝贝拉着阿狼的手道：“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但阿狼怎么也想不到，他见到的人竟然会是皇甫少松，而且，佐佐木仍然活着，他最好的两个朋友都没有死。

只要还有朋友，世界就充满了光明。

正令他迷惑时，他又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和他共处石洞的人，他已经知道，他就是梁正风，南七北六省的总瓢把子。

原来，当他们离开后，贝贝和梁正风救走了皇甫少松，将佐佐木和影子弄醒，跟着逃了出来。一切都是贝贝事先设计好的。

阿狼此时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实在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贝贝。

贝贝的脸便很快红了。

阿狼走上前轻轻地握住她的双手，深情地道：“你不是说要我报答你吗？我一直都没有忘记。”

贝贝娇羞地道：“那你要怎样报道呢？”

阿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道：“我再也不会放开你这双手。”

只听见贝贝“嘤咛”一声扑在阿狼怀里，她实在甜蜜极了。

这时远处一阵“哈哈”大笑声传来，转眼便见一行人走过来。其中有丐帮帮主端木禾、南海老叟、黄山派大志，另有一个白髯老者，一身道士打扮，显是岁数不小，此时正跟南海老叟平路而来，武当七子中来了五人。他们中还有一个人，阿狼感到很眼熟，他总算记起来，他就是龙珠山庄的总管贺老七，他此时看来容光焕发，竟显出一副尊贵。

贺老七走近便向贝贝一辑，道：“小姐。”

贝贝不禁有些吃惊，“原来是七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老七笑道：“请小姐一定要原谅我，皇上早已对丞相有所怀疑，知道他暗中培养势力，图谋不轨，所以派在下埋伏在龙珠山庄，探听动静的，其实我本是朝廷的一个捕快。”

贝贝很惊讶，“你已经来了十多年了。”

“是的。”贺老七道：“我在龙珠山庄已经等了十多年了，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阿狼听他说，突然记起，难怪这么眼熟，原来他在京城见过这么一位捕快，只是，那次他有任务在身，匆匆一见，印象不深，只是没有想到此时竟然相见。

这么一位看似平凡的人，却能够忍辱负重十多年，而不过就是要完成一个任务，铲除一个恶人，所有人都不禁对他充满了敬畏。

正因为世上有这些高尚的灵魂存在，所以人类才会充满了希望，世间永远善多于恶。

南海老叟道：“那老贼野心实在太大了些，不仅想夺取皇位，更要一统江湖，他的阴谋总算没有得逞。只是，峨眉的少阳师太、少林高僧天戒、路啸天、以及武当两兄弟等众多英雄都不幸丧生，实在悲痛之至。”

阿狼道：“原来事情很简单，喻无言安排了一个婚礼，然后唐笑天必然地要雷震刚的命，正好这个人就是我，所以一连串的事情就发生了。原来一切就因为一个女人的报复而起。”

皇甫少松至此，突然想起一件事，道：“现在想起那次唐家堡一事，分明是他们设的计谋。他将堡主的位子传给唐天雄，是早有预谋通过他的儿子来达到统一武林的目的，而且通过他儿子的手一边排除异己。”

清平道长笑道：“你们更不会想到，唐笑天的另一个身份，就是‘雪狼’的主公，而且我们本还是故人。”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南海老叟道：“本来在三十年前，‘雪狼’是一个很正派的组织，虽然杀人，但只是杀那些恶人，从不会做残害忠良的勾当，当时我便是‘雪狼’的组织者。”

众人大惊，阿狼也想不到，南海老叟竟然是‘雪狼’的主公。

南海老叟道：“只是没想到，三十年前跟唐笑天那一战，原本只是一场公平的较量，他却在指缝间夹了毒针，虽然那一次我胜了，但中了他的毒。那毒药着实厉害，是他从四川唐门弄来的，无药可救，可喜天不绝我，我内力深厚，总算毒性发作较慢。后来我双手几近废掉，只有远遁南海，每天用内力一点点逼出毒气，总算是保住了命，用了近三十年的世间才彻底将毒气逼出。三十年时间里，唐笑天便取代了我的地位，‘雪狼’便成了一个邪恶的组织。”

清平道长道：“我们就知道前辈会卷土重来，所以玉虚掌门临终前特别交代我，叫我等待时机，这一天终于让我们等到了。”

端木禾此时道：“你们没有看到那轰轰烈烈的一战，唐笑天可谓负隅顽抗，众人却也奈何不了他，却是阿狼的那一招‘恶狼嗜月’制服了他，真可谓石破天惊，没有见过的人总不能感受到其中的妙处。”

阿狼突然想起了一事，问南海老叟：“不知前辈可知这招剑法的来历？”

南海老叟道：“不错，这招剑法确实是我三十年前所创，当年我也是用这招打败了唐笑天，但自我中毒后，雪狼剑被唐笑天夺取。这招剑法必须要配合雪狼剑，才能发挥它的威力，可喜被你遇上，真是天意，三十年后，唐笑天怎么也想不到，他还是输在了这一招剑法上。而且这次，他真正是陪上了性命。”

梁正风道：“现在我也知道了，我们坠下悬崖时，也是为你所救。”

南海老叟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梁正风道：“因为我不相信鬼神，而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南海老叟笑道：“其实你们想不到，我与贝贝在四个月前就遇着了，是他苦苦地哀求我要我这样做的，我是被她感动了。”

“不过更重要的。”南海老叟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而且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此时在阿狼心里存着一个打不开的结，是贝贝救了他，但他杀死了她的父亲，他感到自己再也没有胆量看她一眼。

但贝贝已经满足地躺在了阿狼的怀里，而且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就像一只猫抓住老鼠时死死不放的情形。

【完】

尾 声

每个人都有一个武侠梦，武侠世界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记得很早时候，我便迷上了武侠。那时我还很幼小，识字不多，对文学还没有什么概念，更不用说发生兴趣。那时我的生活显得很单纯，就是几个农村娃这儿跑跑那儿跳跳，生活虽然无忧无虑，充满了趣味，但精神生活却是枯竭的。现在想来，对我怎么走上了文学这条路我仍然是显出了惊讶和质疑。

课本是没有多大可读性的，远远不能吸引我的视野，那时候父亲每年打工回来后都会带上那么基本小说，而大多是武侠的。那时的武侠小说很流行，可以想象，我父亲本也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所以，他对我间接的影响还是难免的。

但更多的，当我显出极度的无聊时，便开始了翻看他带回来的这些小说。当时我是想不到文学世界是这么神奇而充满了趣味的，生活让我接触了它，而文学世界却牢牢地抓住了我。武侠小说的最大魅力就是能够令你一看下去便欲罢不能，定要看到结束不可，所以我就是这样迷上了武侠小说的。

现在想来，却也算是一份机缘。

而我说这段话的意思，就是要告诉大家，武侠是我的启蒙文学，我对文学的兴趣原本是由武侠的世界引入的。所以，至今我仍然维护着武侠的地位。我的成长就是伴随着武侠的世界的，实质上，在我高考前的时间里，我阅读量最大的应该是武侠小说了。

如果没有这些武侠小说的启蒙，如果不是这些武侠小说令我对阅读废寝忘食，对文字的魔力充满了幻想，我一定不会对文字发生兴趣，更不会自己开始舞文弄墨，站在一个文人的行列。

所以，文学作品不区别好坏，但有对人有益的书便是真正的好书。这里的有益区分很大，关键是要合这个人的胃口，因为一个人要深入某件事，必然的要先要接触这件事，而且首先要发生兴趣。只要你对这个东西发生了兴趣，本身就是一种境界。

我想，这方面是武侠小说带给我的。

当然，在一边痴迷地阅读的时候，我也会奇思幻想，自己动手拿起笔构思一步步的武侠作品。虽然那时的小说没有多大的文学性，甚至笔法稚弱，少了审美，但我感到故事性还是很强的，已经能引起一部分人的阅读兴趣，反而现在写的很多东西因为注重太大，故事性大大削弱，损失了不少读者。

但是，以前的那些武侠作品现在已经不存皮毛了，而且大多没有结尾，总是写了一部分，多到几万字的时候，便夭折下来，想来有些可惜。

《雪狼剑》本来是一部很随心应手的小说，因为我完全有这个能力，把握住整个框架的，而且语言的锤炼已经很随意，我一直不觉得什么难度，但我竟然还是断断续续，用了两年的世间才完成，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随意地写作武侠小说这种通俗文学的时候，我也会难过，也会痛苦，甚至到了不能下笔的地步。这正好说明了，武侠小说的感染力还是不能质疑的。

在这部小说中，我写的就是女人、江湖，江湖少不了女人，男人也少不了女人，女人的问题总是最有深意最有趣味的话题，所以，女人的思想永远地应当被关注。

但无论怎么说，我仍然还是坚持将《雪狼剑》创作完毕，对一个人作者来说，半途而废的作品就是一个问题，一个包袱，而只有完全结束的作品，才真正地能令自己找到成就感。

人生的本质就是审美的，而审美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成就感。

作家就是通过写作来寻找成就感的。

每一部作品都是作家的心血，但一部不完整的作品却是他留给人们的垃圾，只会祸害。所以，即使我将一部不完整的作品毁掉，我也绝不让这些文字留在世上。这也是文人良知的一个方面。

但可喜的是，无论我在创作这部小说中经受了多大的伤痛，承受了多大的心里波动，我仍然坚持写完了，骄傲地将一部完整的书稿摆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我对读者的交代，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总的来说，《雪狼剑》是我第一部完整的武侠类长篇小说，写作上的缺陷是在所难免，而且我也是在写作过程中不断地转变思路，目的就是要写得更好。但这个目的究竟是否达到，只有在以后的作品中来体现。

但我相信，我总是在成长的，因为写作本身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

这部小说是完成了，我只能说还算满意。结构的布局及人性的刻画上基本还是成功的，虽然并不能赶上大家的作品，和经典不能相提并论，但看一看，总还是令人欣慰的，还是能真正带入一个江湖，感受到那种儿女情长、热血澎湃的江湖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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