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

作者：李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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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娶的娘子，

是一位粗手粗脚的村妇，

谁知却是个手无搏鸡之力裹小脚的弱女子；

只会说封不起，畏畏缩缩的活似他虐待她似的，

让他这山林拙夫

又生气又火大又……爱怜?

但这也罢了，

她竟然遗嫌贫爱富、离家出走？

完全不顾念他的付出？

可悲，他发誓他要让她後悔，

让她跪在他面前向他忏悔

是，她是娇弱了些，

可也不代表她甘於受辱，

尤其是当他的红粉知己找上门来时

她这正牌娘子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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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烛喜帐、双喜字贴满了新房，不同的是，新房里全然没有欢乐的气息，只听得见阵阵哀怨的低泣。

娘真的就为了那五十两将她嫁给了外地的猎户！好狠的心啊!她手执丝绢，想拭掉如泉涌般的泪水，但却怎麽也无法成功，徒然沾湿了衣襟。她连忙惊恐地擦拭著衣衫，不让泪水的渍子留在衣上。

她是怎麽也回不去了。这儿离家得走上一天路程，娘在她出阁时就明明白白告诉她，水家是养不起她这个女儿了，只得找个愿意娶她的人把她嫁了出去，好歹也能拿这五十两聘金过日子。

“就算是你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吧！”临行前，她娘这麽对她说。　“无论你以後过得好不好，这都是你的命，往後，娘也没脸再见你了，这一切，只能怪你那短命的爹。听好，嫁出去後，就别再回来了！”想起娘的叮咛，水柔又流下了泪。

这身嫁裳是租来的，她的夫婿在将嫁衣交耠她娘时，还特别嘱咐她别弄脏了，否则钱得从那五十两里扣。

这样对待新嫁的娘子，可以想见未来的她，会有什麽样的日子好过。想到这里，她又不禁悲从中来，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到底哭够了没?”　一个低沉而雄浑的声音出现在新房里，语气中充满了不耐。

他只是想娶个妻子来帮他理家，好下容易凑齐了一百两，全花在这女人身上，没想到，换来的竟是个弱不禁风的爱哭虫！

他烦躁地搔搔头。媒婆不是说她是个穷人家的女子，既强壮又能做事吗?怎麽眼前这个新娘怎麽看怎麽不像媒婆形容的那样?算了，还是得先验验货才能知道。

心思一及，手立即搭上了头盖就要掀开。

“你……你是夫君吗?”声音是哽咽且充满恐惧的。但那柔柔的嗓音却好听得紧。

“什麽夫君，我没读过书，别跟我来那一套！”听她说话的语气，好像有点学识似的。

哼，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是她真识字，那还可真麻烦，回头他得跟媒婆讨些媒人礼回来，这女人完全不符合他的要求！

水柔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流下。

这麽粗鲁不文的夫婿，她要如何忍受和他共度一生?要不是爹爹经商失败，她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埸。

早知当初就不该多读了些书，也许还会心甘情愿地跟著个莽夫。现在，也只是让自己徒增痛苦罢了。

难道她的命运就此注定了吗?

“喂，我要把盖头掀开了，我话可是说在前头——我不喜欢看到女人哭。”他毫无惜香怜玉之情，只觉得这女人忒地麻烦。

話聲方落，艳紅的頭蓋便自水柔頭上揭開。愣住了性情南轅北轍的一對新人。

好美!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形容她。

尖尖的小臉蛋，裝了個大大的眼睛，眼珠子還水汪汪的，活像山裡起霧時一片煙茫茫的感覺，讓人捨不得轉開眼睛；小巧的鼻頭好像小兔子般紅通通的，八成是哭紅的。

而她的唇——該怎麼形容呢?紅艳艳的，潔白的牙齒還輕咬著下唇，好像在忍耐些什麼，雙唇微微地顫抖著，讓人忍不住想一口吞下去。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水樣的女人!

看來，他的一百兩銀子還是沒有白花!

水柔本來低垂的眼眸，在他凝視下也覺得奇怪地抬了起來。一抬眼，竟望進他那雙有著濃眉的深邃眸子。

他的眼是好看的，好看得超乎她的想像。

她一直以為他是滿臉鬍渣、滿身酒肉臭的胖獵戶。眼前的他雖然也是滿臉鬍渣，但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健康黝黑的膚色，和那雙逼人的黑眸，跟她所想的完全不同!

「看夠了沒?」他粗聲粗氣地問。「時間不早了。」

既然花錢娶了個這麼標緻的娘子，當然是春宵一刻，浪費不得了。至於她能不能砍柴做事，得等到天明再說了。

驚覺他話中的涵義，她不覺又害怕起來。不管他跟她原先想像的有多大的差距，仍不能解除她對他的恐懼。

畢竟對她來說，他只是個陌生人，而且是個陌生的男人，她不知道該怎麼調適自己的心情，她——害怕。

淚水，又不自覺地含在眼眶裡。

「天!妳別再哭了行不行！」他一把握住她的腰，將她移開些，一屁股就坐上了床榻，自顧自地解著虎皮衣衫。

「你，你想幹什麼？！」她如受到驚嚇的小鳥般驚跳起來，腳步不穩地移向桌邊。聲音仍是柔弱細小的，一如她的名字。

完了，還是個纏小腳的!柳彥蹙起了眉頭，盯著她的三吋金蓮。他發誓，他絕對要找那個媒婆算帳!

他脱下上衣，露出强健的胸膛，叹了口气後走向她。"水……你……"糟了，他忘了她叫什麽?“我是说，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今天是什麼日子？”

“知……知道……”她看著他，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不文之人果然是不知羞耻的，竟然在她面前赤身露体。

你是柳彦，雨山的猎户，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日……』她颤抖著声音回答他的话。

他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他拍拍床榻，示意她回座。

是，他说的没错。她是该认命，否则，她只有更痛苦。她低下了头，巍颤颤地走回床榻，捡了个离他较远的位子坐。

“很好”他满意的笑了笑，“你要知道，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我说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她柔顺的点了点头，没再看向他。

“好了，夜深了，做我们该做的事吧！”说完了，吹熄了烛火、，欺身向她。

一片漆黑里，触及她柔软的肌肤，吻着她冰凉微颤的红唇，不知为何，心里竟浮上些许的——罪恶感。

一觉醒来，身上传来阵阵酸疼，让她轻呼了出聱。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她脑中，霎时间，羞愧与难堪的情绪溢满胸口。

她竟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对她做了那样的事！

她不敢转身，更不敢张开眼，深怕一睁眼就要面封她不想面封的一切。锦被底下是赤裸的身子，自被缝吹来的冷风窜至她胸前，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喂，该起床了，今天还要干活呢！”柳彦低沉的聱音在唤她，催促她面封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紧拉住锦被坐起，才一抬眼，竟望见她的夫婿赤条条地在房内伸展躯体，强健的肌理随著他的运动而动作，腰间只围著一块布。

“你——”她羞得别过了脸，既惊又怒。　“你一定要穿得这样走来走去吗?”

“这是我的家、我亲手盖的房子，为什麽我不能在自己的地盘遇舒服的日子?”

他停下了勤作，双腿劈开，插著腰瞪祝著她。

“但是这……不合礼仪!”她仍未正眼看他，眉心是紧蹙著的。

“礼仪？哈！”他拿起床边的上衣开始穿上。“封我们这种人来说，能下能活下去，可此礼仪重要得多了。”才没一会儿，他已经全身穿戴妥当。“现在……是你要自己穿，还是要我帮你?”他凝视著她雪白的肌肤笑道。

“啊！”她轻呼一声，整个人缩进被里。然後自被角露出水灵灵的大眼瞅著他。“你……先出去……”

她怎麽能当著他的面穿衣裳！

他又望著娇弱的妻子一笑，随即踏著大步向前将她连锦被一道揽进怀里。“水柔——”他终于记起她的名字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懂吗?”意思是他早已看遍她全身，害羞是不必要的。

她被围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听见这话，更不知该如何反应。“你放……放开我……”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自小到大，她还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他倏地依言放开了她，不以为然地耸肩。“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哭成这样，以後还怎麽帮我?而然……

我很满意你昨天的表现……不过，看来我得好好考虑这项交易是不是值得。”说完，竟认真地思考起来。

“你不能这麽封我！”她呼喊出声，语气是哽咽的。

要是让人知道她新婚第一天就被休了，而且是被这种粗鲁无礼的莽夫所休，那她娘、一干亲友会怎麽看她?

往後……还有何颜面活下去?她紧咬住下唇，泪眼婆娑。一颗心，顿时傍徨无依。

“嘿、嘿！”见她紧咬住的唇渗出了血丝，他不禁心中一紧，唤住了她。“我只不过是说要考虑而已，又没当真要把你送回去，你别这样行不行?”

女人怎麽会这样麻烦呢?当初，他只想到娶妻的好处，却没想到竟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听他这话，她才稍稍安下了心。但仍有些不敢肯定。“你是说……不会把我休了?”

“是——”他拉长声音，翻了个白眼。“好啦好啦，我转过身去，你快些穿上衣裳得了。”没办法，只能顺著她了。

他一转身，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整好衣裳，使劲扯下染上点点腥红的手帕，不想让他看见。

“好了没啊，这么——久——”他转过身子，正好瞧见她手上的巾帕。

“你拿这干什么?”

她倏地将手背在身後，霎时间红了双耳。“我……想拿去洗……”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箭步上前搂住她，将长臂绕到她身後抢过她手中的巾帕。“这是做丈夫的战利品，哪有让你洗掉的道理!”说完，很自然地将巾帕收入衣内。

这人真的很野蛮!这是她对他唯一的想法。

“对了，你会不会做针线活儿?”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会一些。”其实是她不想自夸，她刺绣、做衣裳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那好，我有好些衣服都破了。”他想了想。“不过今天不教你补。待会儿你就跟著我到市集去，我得卖些毛皮。”他嘟囔著。“娶你回来几乎把我的积蓄都花光了，若是不趁冬天来临前多打些野兽，恐怕连生活都会有问题。”

她委屈地斜瞥了他一眼，低垂下头，眼角还微闪著泪光。

我又何尝愿意呢?她一阵心酸。要不是为了那五十两，也许我早己遁入空门，又何须在此接受这蛮夫的侮辱。

没察觉到她的不对，柳彦仍兴致勃勃地道：“待会儿我介绍你给大家认识认识，往後要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替我把兽皮、肉乾拿下山去卖些钱回来，省得我来来回回的跑。”

“你……会常常不在家吗?”她没想到还要一个人待在这山中小屋。

“哦，一年大概有两、三个月吧!”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的，冬天鸟兽不常出没，要是捕不到野兽，我们就无法生活了，所以我得趁春夏之际往深山多打些猎物，才能过个暖冬啊。到时你一个人——”

他突然发觉她脸色不太对。“你——该不是舍不得我吧?”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不是的!”她急忙否认。话一出口，才发觉她的态度有可能惹怒了他，连忙又解释著。“不，我的意思是……”

想也不是。他耸了耸肩，对她的强烈否认倒没有生气。只不过，有些失望罢了。一个人在山里过惯了，有人想念总是好的。

“我……夫君……”她仍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摆摆手。“不是就算了，说这么多干么。”　一句话就让她安静下来。“还有以後别再那样叫我。”他瞧著她。“叫我柳彦得了。”

“是……柳……郎……”对丈夫连名带姓的叫是不敬的。

他一抚额头。“好啦，随便你了。”

“柳郎……你等等我。”她紧跟在他身後，踩著碎步前进。

这下山的路实在是崎岖难行，才走没多久，她已经脚软手麻，再怎么也走不动了。

他扛著一捆皮毛回过头来，表情极为不耐。“依你这个走法，我看天黑了也到不了市集。”

要是这回赶不上市集，他可得亏损好大一笔钱呢!

市集里的毛皮价格卖得好，所以他总等到每月十五有市集时才将毛皮带下山来卖。这回他把钱全花在她身上了，所以非得在这次卖了毛皮才有钱过活。若是去晚了，他只能赔本将毛皮卖给镇里出了名的铁公鸡李大户了。

“对……不起……”她垂著肩膀，神情颇为沮丧。

她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实在走不动了。自小到大，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而且还是山路，低头看看自己已然磨破的绣花鞋。这教她如何走得快呢?

“手上的包袱给我。”他走近她，对她伸出一手。帮她减轻负担，这样应该会走得快些吧!

她依言交出了包袱，身形有些不稳地攀住了他的臂膀。

他看了她一眼，有些惊异她反常的举动。“嘿，该不会是想要我背你吧?”他开玩笑似地问了句。引得她像碰著了火似地缩回手。

“不……不是的……我自己会走。”忍著脚下如火烧般的灼痛，她咬紧了牙回答。

“那就走吧!”说完，再度迈开大步往前走去。才走没几步，竟听见身後传来一阵哀嚎，他连忙回头，他的妻子已经跌坐在地上，面上惨无血色。

“你怎么了?”他丢下毛皮，蹲到她身边关心地问著。

“我的脚……”她强忍著痛，冷汗直冒。

“脚?我看看。”他将她的右脚放到白己膝上，剥下她的绣鞋。

真是惨不忍睹!原来一双嫩如笋尖的小脚上，现在已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上面有许多磨破的水泡，还有被石子擦伤的痕迹。他急忙又抬起她的左脚，褪下绣鞋一看——也是同样凄惨!

“为什么下早说?”他抬头，以责备的话气对她。

“我……怕你下高兴……”她边回答，还边设法把被他撩起的衣裙推回原位。再怎么说，一个女人家是不该让人看见身子的。

“别乱动!”他生气地捉开她的手。“我是豺狼虎豹还是什么的?一双脚都弄成这样还不说！？你以为我是什麽样的人？”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生气地大吼，猛地站起身来四处乱转。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他内疚地自责著。是他没留意到她的情况，先前她老是走走停停的，他就早该注意了，更糟的是，他竟忘了她曾是裹过小脚的。当然无法和一般人一样跋山涉水。都怪他!

“柳郎……你别生气，我还可以走的。”不知何时，她又套上了绣鞋，自己站了起来。这回，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皱起了眉头。她当他是什么?毒蛇猛兽吗?还是他真的对她太凶了?

“我没在生气。”他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然後背对她缓缓蹲下身子道“上来吧，我背你。”

等了许久不见反应，他回过头看著不知所措的她。“你还在等什么?”

她仍犹豫著。

“再不上来，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这才让她乖乖听话。

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成为负担。太瘦了，他这么想著。不过瘦归瘦，该有的还是有。

想起昨夜她那正巧可以让他一手握住的浑圆胸脯，他的血液又不禁澎湃起来。

这个妻子是麻烦了些，不过——他并不讨厌她。

「我会不会太重了?」她靠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地问。生伯造成他的负担。「真的不要我下来走吗?」

「你该吃胖点。」他答非所问。

这是说她不会太重吗?她在心中揣测他话里的涵义。还是说他——不满意她的身材?

算了，她摇摇头。不管他怎么想，她就是她，不会因他的想法而有所改变，就像他不会为她改变一样。

不过幸好——他还是个可靠的人。至少不会丢下她一人下管(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再度靠回他坚实宽阔的背。也许她该学著如何和他相处，毕竟，他是自己的夫婿，不是吗?

他就这样背著她，一手还拖著毛皮和包袱，慢慢地走下山。

「柳郎……」她突然开口。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回答。心中仍生著闷气，但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她。大概都有吧!

「谢谢你。」　一句柔声的谢意传进他耳里。

他陡地停下了脚步，满脸胀红。　「谢什么谢!」说完仍埋头前进。

望著他通红的双耳，水柔展开了笑颜。他和她想像的似乎不太一样。也许——她这么希望著——他和她也可以和平相处。，

「该死!」望著眼前本来该有一群商贾小贩的市集，他愤愤地诅咒著。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他们错过市集了。

「柳郎我……」她坐在一旁的大石上嗫嚅地道。

「不要再说对不起!」他吼著截断了她的话。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听见她再说任何一句自责的话。更何况，错又不全在她。

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像是被人捉到小辫子似的，她听话地止住了口。

「来吧!」他再度在她面前蹲下，示意她上来。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该不会在黑夜里赶路回山上吧?

「进镇里去找王大夫。」他仍蹲在原地等她。

「进镇里去?」那他还要背著她?这不是会让人笑话他吗?「那我……我已经好多了，我可以自己走进镇里去。」就算他不在意，她也不希望被人背著进城。

「你确定?」他怀疑地看著她。这女人恐怕没过过几天苦日子，她不知道脚底伤成这样，眼前是不可能继续走路的。

「嗯。」她点点头，并试著要站起来。

脚才一碰地，一阵椎心的刺痛便自脚底传来，疼得她几乎要跌坐回去。她勉强撑住身子，苍白著脸对他笑了笑。「我们走吧」

他瞪视著地，几乎不敢相信她是这么的倔强。看她强忍著痛，举步维艰往镇里前进的模样，心上一阵不忍。

将毛皮一把甩上背，他赶上前去，拦腰将她抱起。

「啊!」她惊呼出声。「你……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

「闭嘴!」

她娇小的身躯整个被包在他怀里，紧箝的臂膀让她动弹不得。「柳郎，我觉得这样……」

「你觉得这样进镇很丢脸是不是?」他一语说中了她的心事。

「所以，你宁可受疼，也不愿让我背你。」

「我……」她低眼敛眉，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

「既然如此，那我就抱你进城。」他双臂稍一使劲，将她更栘近自己。「要是真觉得丢脸，就将脸埋进我的胸前，这样，你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你了。」

说完，不容她再反驳，大踏著步伐往镇里迈进。

他的女人真的很奇怪，总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掉泪，还喜欢坚持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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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大夫，这是我刚娶进门的妻子水柔。水柔，这是王大夫。」他简单地为两人做了介绍。

「彦小子，想不到你真好福气，才听说你要娶亲，没想到真让你给娶了个这么娇滴滴的水人儿回来。」

王大夫摸著长及下巴的白须，一脸满意地上下打量著她。

我也没想到。柳彦嘴里嘟囔著。

「喂，你瞧够了没，到底替不替她看伤啊?我还得赶著去铁公鸡他家呢!」见那王大夫盯著水柔瞧了半晌，都把她给瞧得低下了头，还不见任何动作。

「要去你就去啊，把人放在我这儿，不会给你弄丢的。」王大夫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仍旧笑嘻嘻地抚著长须。「怎么，舍下得啊?」

柳彦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柳郎，你有要紧的事就先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没关系的。」

看这王大夫就像邻家的老爷爷般亲切，应该没关系的。更何况因为她的缘故使得他错过了市集，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耽误了正事。

「柳郎?她叫你柳郎?」王大夫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指著他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是她自己要这样叫的，你指著我干什么!」柳彦被笑得极为尴脸，恼羞成怒地喝斥著。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哈哈哈……太好笑了!」王大夫笑得打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个腿长胳臂粗的彦小子，也能被称做什么「郎」?亏这小姑娘想得出来，简直要笑死他老人家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看见柳郎被王大夫嘲笑得面红耳赤、一副即将爆发的样子。她又开始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瞥著他。

「没你的事!」柳彦对著她吼回去。尴尬得不知要把脸往哪儿摆。早知道就不该让她随便乱叫。

水柔被他这一吼，吓得险些跳了起来，当著外人的面又不敢掉泪，只好强忍著眼眶中的泪水不敢出声。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他丢脸的。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王大夫止住了笑，闪著充满智慧的眼睛对她说：「小姑娘，你别怕他，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嗓门大了些、脾气躁了点，你可别被他的外表吓著了，其实他呀——」

「死老头，你跟她扯那么多干什么?再不好好看伤，我走人了」柳彦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

「好好好，我看，马上看。」

「柳……我……」她欲言又止。现在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唤他了。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别管别人怎么想!」不必她开口，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他对柳郎这两个字也有点感冒，但被她叫了一天，也就习惯了，既然习惯了，又何必改口?

「是，我知道了。」她又低下了头。

「小子，不是我要说你——」一旁看到这情形的王大夫忍下住开口了。但见到他凌厉的眼神，只得乖乖住了口，教水柔把伤处摆在垫上，好让他疗伤。

「你脚底受了伤吗?脱下绣鞋让我瞧瞧。」王大夫指示道。

「柳郎?」水柔转头看他，像是要徵询他的同意。

虽然她已为人妇，面对的又是个大夫，但毕竞在陌生人前脱下绣鞋，对她来说是件极为难堪的事。或许……能免就免。

柳彦并不懂她的想法，对他来说，治病就是治病，哪来这么多顾忌。「你就脱啊，不脱要大夫怎么替你治疗!真麻烦!」

她这才遮遮掩掩地褪下了绣鞋。满脸尴尬。

「老天!你这是怎么弄的？！」王大夫惊叫出声。他从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把自己的脚伤成这样，还亏她忍了这么久，竟没叫一声疼?

「很严重吗?」听见这话，柳彦忙上前询问。

王大夫白了他一眼。「对你这头牛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你媳妇儿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哪能这么受折磨!」

这小子，果然不懂得怎么怜香惜玉!

「那你就快点帮她治啊，还等什么!」柳彦急了。「还有，给我用上好的药材。」

「不……不用了……」　一听见他说要用上好的药材，她连忙开口阻止。「别为我花这么多银两，只要随便包扎一下就行了。」

她也不是什么千金之躯，不值得为她花这些钱的。

「少罗嗦!」他吼她一声。「我的钱想花在什么地方你管不著!」

他就是最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畏畏缩缩的，好像什么事都是她的错，又好像她只是个连草芥都不如的弱女子。这是什么心态!他越想就越有气，他又没虐待她。

大夥儿顿时都僵在那里。

「彦小子，听我老人家一句行不行?」

王大夫见状，忙设法打圆场。「要是疼媳妇儿直说就行了，何必这么粗声粗气的，看，你把人家给吓的。」

望著水柔泪眼朦胧的模样，他不禁替她心疼起来。这么个水灵灵的媳妇儿，彦小子怎舍得这么骂?

「王大夫，你别怪他，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说到这儿，她竟哽咽起来「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吸吸鼻子，勉强振作精神。

王大夫瞟了柳彦一眼，满眼责怪之色。

看，不是我老人家多事吧?事实就是如此。

柳彦百口莫辩、为之气结。他怎么知道他娶的媳妇儿这么不禁骂，随便说她两句就成了这样，又不是真在骂她。何况他天生就嗓门大、脾气差，有什么办法?

「好了，伤口都上过药、包扎好了。」王大夫完成最後一道治疗手续，对著柳彦道：「记得，这几天尽量别让她走动，也别让伤口沾了水，我准备几服伤药让你带回去给她每晚替换，月底时再带她来看一次就成了。」

若下是怕他上下山不方便，照理是该隔天来换一次药的。

「知道了。」柳彦仍臭著睑接过药包。「多少钱?」

「看在你是我从小看大的分上，算你十两银子成了。」他用的可是上好的伤药，十两算是便宜他了。

「十两？！」水柔惊呼。「这我不要了。」她吓得将药包往王大夫身上一丢，倏地缩回了手。

怎么才几包药要这么贵?十两银子可是她们水家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喏!」柳彦面不改色地递出了十两银子。瞄了她一眼後，又自王大夫手中拿回了药包。「好了，我们走吧!」说完，又将毛皮背在背上，弯腰将她抱起。

「可是，柳郎，那些药得花十两银子，我们用不起啊!」她攀住他的颈项，心中仍担心著那一大笔钱，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他搂在怀中。

很好，至少这十两银子让她用了「我们」这两个字。证明他们是一体的。

柳彦满意地笑著走出大门，临回头对著王大夫点了个头道：「谢啦，老头。」

「甭客气，小子。」王大夫抚著长须，回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卖了十张毛皮，得了六百两。柳彦在客栈里头气得来回踱步，半天也安静不下来。

该死的卑鄙小人!竟然趁人之危对他漫天杀价。

原本可以在市集卖到一千两的毛皮，竟被他杀成了五百两，要不是他真准备翻脸了，那铁公鸡死都不肯多加一百两，最後，就以六百两成交了。

白白损失了四百两!还没算上这房钱、菜钱，和替她看伤的钱。亏!真是亏大了！

「柳郎，饭菜都快冷了，你不先吃一点吗?」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她本来坐在一旁不敢搭腔，但她真的饿坏了。若是没他的允许，她又不敢随意动手。

等了好一阵子，实在饿得慌了，才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卖完毛皮後，太阳已经下山了。要是他单身一人，说什么也不会在这客栈落脚，白让他们赚了一天的房钱。但眼前带著她，脚又受了伤，不让她在这儿歇息还能怎么著?饭，也总得吃吧，所以顺道要店小二招呼了些饭菜。

不过，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

「我不饿，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他没心情搭理她，随便应著。

「那……我也不饿。我等你一起吃。」话才说完，没想到一阵咕噜声让她的谎话穿了帮。

当场，她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真的不饿吗?」他故意调侃她。看她羞得满脸通红的娇模样，让他连刚才在生什么气都给忘得一乾二净。

「我……」她嗫嚅著。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怎么他这娘子的头看来小巧，却总像有千斤重似的，老是抬不起来。眼睫也总是低垂著，从没正眼看过他。

这样一想，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还没好好欣赏过她呢!

他觉得她美极了。王大夫这么说，连走在路上，每个经过他们身旁的人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她几眼，可见并不是只有他一人觉得她美。

「别你啊我啊的，我陪你一起吃成不成?」说著，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将自己的脸凑上前去。「水柔——」

她压根儿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整个人惊跳起来。受伤qi書網-奇书的脚一著地，又被那剧烈的疼痛给逼得跌回了座位，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你这儍瓜!究竟在紧张什么?」见她疼成这样，他既生气又心疼。连忙执起她的双足，轻放在他蹲踞著的腿上。

这回她可疼得没力气缩回脚了。

「幸好没事，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在仔细瞧了半晌後，他才放下了心。「好啦，吃饭吃饭，多吃点

饭，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说著，将她的脚放回原位，催促著她。她的眼泪还一时止不住，抽抽搭搭的。

他这一生最怕看见女人哭了，怎么也想不到竟让他娶了个这么爱哭的老婆。「你别哭了行不行?」他重重

地叹了口气。「我真服了你了，哪来这么多眼泪。」

听人家说，女人都是水做的。本来他还不信，今儿个——总算让他见识到了。

他的女人，活脱脱是从水里给捞出来的!

「对……不……起……」脚下的疼已经减轻，这才抽噎著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哭的。」她又低下头。

「你不喜欢……我会改。」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爱哭。他在心里加了句。「快吃饭吧，菜都凉了。」顺道还挟了些菜放进她碗里。

「嗯。」她乖顺地举起碗筷，小口地吃著。

「多吃点，待会儿吃完我再帮你擦澡。」他嘴里含著饭，口齿不清地说。

什么?一口饭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她使劲地咳，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在赶什么啊?叫你多吃点，又不是要你抢著吃，看，呛住了吧!」他连忙放下碗筷，用力地拍著她的背。

「人家说吃饭皇帝大，你急什么嘛?真是!」瞧她咳的。他还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给呛死了。

单是想到要在他面前赤身露体就让她面红耳赤、呼吸不过来。

「我……咳……咳咳……自己来就可以了……咳……」她抚著心口，极力要表达她的意见。

「什么自己来就可以?你在说什么啊?」他仍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我自己可以擦澡。」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鼓起勇气一次说完。俏脸一片嫣红，也不知是给呛的，还是因为说了这话而不好意思。

「原来是说这个啊!」他恍然大悟。看她的情况已经好转，他才放下了心。「你我都是夫妻了，还忌讳什么?难不成你真能下来走吗?」

他意有所指地瞄著她被包扎妥当的脚。「你忘了大夫说过的话?」

「我……我可以要店小二帮我将热水提来，只要坐著就行了。」她仍红著脸争辩。

她知道大夫要她别走动、别沾水，但是……也不能……

自古以来，男女就是要有分际的。下了床、出了闺房，无论是丈夫还是妻子，都有应遵守的分际。连孔老夫子都这么说，自然是不会错的。

现在跟他谈这一件事就已经让她窘成这样，更何况是让他在……想到夫妻间的事，她的脸又更红了。在不正常的情况下看见自己的身子，那她岂不是要羞死过去了。

又来了!他这小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确定?」他挑眉问。

「非常确定。」她赶忙强调。

他望了她一会儿，举起碗筷，埋头继续扒饭。然後在塞了满嘴的饭之後，他抬起眼来瞪视著她。「吃饭哪!发什么愣?」

她真的昏过去了!

柳彦手足无措地望著倒在床榻上的妻子，目瞪口呆。他甚至还没替她脱下衣裳呢！

几分钟前，他只不过是叫店小二提来热水，想先替她擦擦脸罢了，没料到他才靠近她，她竟然就这样昏过去了。

他真有这么可怕吗?他探探她的鼻息，安下了心，然後低头看著自己。

没错，他是长得很高大，对她来说，或许是太高大了些，但是……也不至於让她怕成这样吧?他可没听过哪个女人对他抱怨过这事。

而且，新婚夜那晚，她并没有昏倒啊，为什么现在……还是因为……那晚并没有亮著烛火?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在床榻上，替她宽了外衣，再度拿起巾帕轻轻地擦著她略显苍白的心形脸，略略皱起了眉头。

不可否认的，他并不讨厌她。虽然她跟他心目中理想的妻子形象全然不符，但是，这个和他大刺刺的性格完全相反的小妻子，比他想像中的更迷人。

他并不是圣人。

为了解决生理上的需要，他也曾找过女人，但那也只是一种发泄罢了，他从未认真过。反正大家都是你情我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眼前这女人，他名正言顺的妻，却总是轻易就激起他的保护欲。

究竟为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但想来应该是好事吧!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向来受到女人欢迎的他，竟会让自己的妻子避若猛兽，不知这算不算是他对那些女人无情对待的一种报应?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如何让她不再怕他?

他脱下虎皮衣衫，赤裸著上身倒在她身旁。望著她娇小的身躯，他忍不住拉起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和自己粗壮的手臂比较著。

他的手掌足足有她的两倍大。一个白皙、一个黝黑，一个纤细得像是随手就可以折断、一个却有如铁石般坚硬。

他和她，的确是有很大的不同。

想起那晚被抱在他怀里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她身上温润肌肤传来的触感，他的心跳如擂鼓。

努力甩掉即将升起的渴望。他支起上身，看著她额上已然恢复的红润，停了好一会儿，复又将自己重重地摔回原处，一手抵住前额。

希望，这不会是一个无眠的长夜。

她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她茫然地睁开双眼，入眼所见的，是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上面还隐约可见新长出的青苔，可见这房子很老旧了。

这儿不是她的家!她猛然惊醒过来，才要起身，却被腰际一个力量硬生生扯回。她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竟见一个男子赤裸著上身，半趴在她身旁，而压住她腰际的力量，就是他那强健的臂膀。

她几乎要惊呼出声，但立即掩住了口。这才忽然想起，她已经为人妻了。

这里是客栈，她和柳郎昨夜在这儿……等等，昨夜?昨夜她……昏过去了……她连忙察看自己的身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的单衣还穿在身上。

记忆一点一滴回到她脑海，霎时间，她不知该害怕还是羞愧，昨夜她就这样昏过去，柳郎一定是气极了。

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因为他……他的举动太骇人了，让她一时又羞又急，竟就这样晕过去了，他要是醒来，会怎么对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她稍稍转动身子，想移开他放在她身上的大手。但自他身上传来的强健心跳和他手臂的重量，全让她动弹不得。

「柳……郎……」她轻轻唤他，想要叫醒他，却又怕吵扰了他，唤出的声音也是怯怯的。

「唔——」他无意识地动了动，一个翻身，伸手一带，竟将她带进自己怀中，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柳郎!」她惊叫出声，两手挣扎著抵住他的胸膛，设法要拉开两人的距离，没想到这个举动却让两人的下半身尴尬地紧贴在一起。

「小红，别乱动。」他紧闭著眼，口齿不清地嘟囔著。双臂却很自然地锁紧，将怀中的女子搂个满怀，芬芳的体香直扑他鼻前。「你换了香粉啦?好香!」他深深地窝入她颈间吸嗅著。

「我不是小红!」她脱口而出，却是语带哽咽的。

柳彦倏地睁开双眼。「水——水柔？！」他还以为是恰春院的小红。

「你放开我!」她挣扎著。

「对……对不起。」惊觉到两人间亲密的姿势，他连忙放开了她，双双坐起身。小红是谁?这是她现在唯一想问的问题，但她不敢。她并不天真，知道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或是在外寻花问柳都是很平常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新婚第二天就自丈夫口里听到其他女人的名字。这让她的心莫名地抽痛。

「水柔，你—你醒啦?」像是被妻子发现了奸情般，猛搔著後脑，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呃——」

「嗯。」她打断了他的话，低头应声，掩藏住心中翻腾的思绪。「柳郎，快穿上衣裳吧，天冷了。」她不想听他解释，因为她怕，怕听见她不想听的。

拿起被他放在枕边的虎皮衣替他披上，然後理好自己的衣裳，她依旧以同样平板的语调道：「对不起，我脚疼，无法替柳郎打水梳洗。」

「啊?哦，没关系，我自己来就行了。」他一边穿衣下床，一边奇怪她怎么什么都不问，而且还向他道歉?

难道是她气疯了，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想到这点，他的心整个沉了下来。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向她解释，男人逢场做戏是很平常的，更何况那是在娶她之前的事。他近乎赌气地想著。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镇上买些日用品就回来。」声音也跟著阴沈起来。

果然，他是要去看那个小红，他的情妇。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娶她呢?她悲切地想著。

「你……要去很久吗?」她柔声问著，语气里隐藏著不易察觉的酸楚。

「下—定。」他冷冷地回答。「我会要店小二把吃的送上来，你在这儿等我就是了。」他背起包袱朝门口走去。「对了。」这话让她的心一紧。他突然停下，回头。「要不要我先抱你上茅房?」

希望顿时落空。她红赧著双颊。「不、不用了。」

「那就算了，我会要人送夜壶上来。」说完推开房门，一脚踏出门槛。

「柳郎——」她突然唤住他，欲言又止。这声音让他心头一震，里面好似有满腹的心酸和委屈。

「还有什么事吗?」他回过头，声调也放软了些。

「柳郎，我——」她想问，却又问不出口。「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些绣线和布匹回来?」脱口而出的，却不是原来的心意。

他一愣，又恢复了冷然的神色。「好。」然後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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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满肚子郁闷的情绪，让他不得宣泄。在采买过日用品後，他踅著脚步，竟来到恰春院前。正在思量著要不要进去，一阵叫声便唤住了他。

「柳大爷!您好久没来了!姑娘们可想死你了呢，来来来，快进来，我教姑娘们出来陪你。」说著连拖带拉就要将他拖进恰春院。

也罢，他也很久没来找小红了，顺道给她捧捧场吧!

「小红、小红!柳大爷来了!你快出来啊!」鸨母朝里唤著，领著柳彦进了厅「彦!怎么这么久才来，人家想死你了」小红扭著妖娇的身子攀附在他身上，声音甜得像蜜似的。

「别开玩笑了，你还会缺男人吗?」不知怎的，以往被她这么一撒娇，总会有几分晕陶陶的，然而今天不但不觉高兴，反而觉得有些恶心。

为什么她不能像水柔那般温雅端庄呢?

「嗯……你怎么这么说嘛，人家最喜欢的还是你呢!」小红犹自讨好著他，「听说你娶妻了?好没良心，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她本来以为他终有一天会替她赎身的。因为他在这里，从来不找其他姑娘，虽然他对她的态度总是冷冷的，也不见真心，但她总希望有一天能嫁给他，即使是做妾也是好的。一来，他生得俊俏，精壮的身子总让她不想再和其他男人相好：二来，他人实在，虽然姑娘们见他生得俊，总想勾引他，但从没见他动过心；三来，他虽是个猎户，但武艺了得，收入也不少，所以家计不成问题。光是这三件，就足以让她对他倾心，更别提其他的了。

「没的事。」他随口敷衍著，喝了杯酒。

今天他真不该来的。想起水柔那水汪汪的大眼，一颗心就不由温柔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自己一个大男人还跟她赌气，想想她一个弱女子，自家乡嫁到远处，既没娘家可依靠，又没亲近的姊妹，当然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不敢问，他是该多体谅的。

「彦!你在想什么啦!」小红不依地扭著臀部，「来了又不理人家!」说著整个人爬上了他的大腿，轻扯著他的衣襟。

「小红!」他制止她。

「彦，你不是才新婚吗?为什么会来?」她在他胸前画著圆圈挑逗著。　「是不是——你的小妻子不像我一样能满足你?」她语带暧昧地问。

「你在胡说什么!」听她这么侮辱水柔，他不由得怒由心生。一把推开了她，站起身子就往外走。

「哎，彦，你别走啊，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呢?」小红一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急得自身後抱住了他的腰，拦住他不让他走。　「你别生气嘛，小红给你陪不是好不好?」她深怕他一气之下，就再也不来找她了。

「小红。」他软了心，拉开她的手回身看她。毕竟，他和她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听我说，我这里有些银子，给你当私房，以後我不会再来了，你拿这些银子足够替自己赎身，早些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待在这儿了。」他自包袱中取出一百两交到她手上。

「彦……你这是干什么?」他真的是有了新人就忘了她这个旧人吗?「你想替我赎身却不娶我?」这不是在羞辱她吗?

「我已经娶妻了。」他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从不给她希望。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弃。

「不，我不是要抢她的位子，我只要求能留在你身边，就算是做妾、做丫鬟也没关系，求求你别抛下我好吗?」她整个人攀住他，声泪俱下。

他皱起了浓眉，再度扳开她。「小红，你别这样。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就是了。」

「彦——」她对著他的背影哭喊，却怎么也唤不回他的心。那从来就不属於她的心。

「水柔，我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赶回客栈，急著寻找自己娇弱的小妻子。一进房，却见她倚在床前，一副落寞寂寥的模样。「我去找你要的布和绣线，耽搁了些时间，你一个人还好吧?」

他没有去找那个叫小红的女人吗?她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曙光。「我很好，辛苦你了，柳郎。」她微红著双颊。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长这么大，还没人在他回来时对他这么说过呢，被人关心的感觉还真不错。

「呃……那个……现在天色还早，我买了辆牛车，可以载你回山上去呢!」

「牛车?那不是很贵?又让你为我破费了。」她真觉得很过意不去。

「没有啦，反正我也买了不少东西，有辆牛车来运送，总是方便些。」他笑著。「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喽!」

「嗯。」她柔顺地点头，随著他的笑，心情也好转了些。先前的误会和尴尬在这瞬间好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才回到山上的小屋，他一人就在屋外不知敲敲打打地干什么?

好像是在劈柴、钉东西吧!她坐在桌前朝屋外张望著，却也不敢打扰他，只得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儿。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瞧他一个大男人，好些衣衫不是落了扣子，便是磨破了洞，也不知如何缝补，既然身为他的妻子，当然就该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现在她的脚伤还没好，只能做些女红，等完全恢复，能替他做的事就更多了。

她想著想著，又放下了针线。其实他对她算是好的，虽然自己常惹他生气，但他还是处处照顾她，处处替她著想。算来她还是幸运的，嫁了个好丈夫。

不识字、没念过书又如何呢?真正过日子时，那些诗词歌赋不也帮下了她。

只不过——多少觉得有些遗憾罢了。毕竟，他和她原先择偶的条件实在是相去太远了。

「水柔，你快来试试这椅子合不合用!」这时，他突然推著张奇怪的木椅进来，上身打著赤膊，汗珠顺著他黝黑得发亮的身子滴落下来。

「柳郎——」水柔别过脸，语气略带责怪。

他怎么老是这副模样出现在她眼前呢?也许他以前习惯如此，但现在这屋子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啊，他这样——

「你又怎么了?」他奇怪她突如其来的反应，继而看她脸上的尴脸和红晕，才发觉原来她在意的是他的衣著。他拉过她的手，拦腰将她抱起。「来，坐下让我看看。」

既然两人已成为夫妻，她就该早些适应他的习惯和身子，否则以她这害羞的模样，就算到老她还是不敢正视他。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身材还颇有信心，应该不至於难看才对，那她又何必老是红著脸不敢看他呢?

「柳郎，你别这样!」她被他抱在怀里，身上充满阳光和汗水的男性气味，逼得她心跳加速、脸红上耳根，幸好才一转身，他又将她安放在那木椅上，这才稍缓了她剧烈的心跳。

他岔开双腿、双手环胸地低头看她。「怎么样，我这椅子做得不赖吧!」表情是相当得意的。

「啊?哦，坐起来很舒适。」她这才自他惑人的体魄中回过神来，回应著他的话。

「还不止这样呢!」他蹲下身，整个人偎近她，将她的两手握起轻放在两侧的木轮上。「你的手动动看。」

她依言动了动轮子，没想到这木椅竟依她手所转动的方向移动了!「柳郎!这木椅！？」她像是小孩发现了新奇的东西似地惊叹著。「它会动?」

「没错!」他得意地挑高了眉毛。「这样你就可以不靠双脚自由移动了。」

「真的耶!」她坐在木椅上又动了动轮子，有了经验後，竟开心地在屋里转起圈子来。「柳郎，你看，这轮子跑得好快!」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小屋里，听来格外地动人。

他喜欢她的笑!

「你笑起来好美——应该多笑的!」他呆愣在原地，口里情不自禁地吐出这些句子。

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举动，竟能为她带来这么大的快乐。如果先前柔弱羞怯的她美得像是洛水女神的话，现在的她，就是纯真动人的花中仙子了。

听见他的称赞，虽然不好意思，但心中仍是甜甜的。「对不起，我——失态了。」被他瞧见她孩子似的举动，总觉得不太恰当。

「不，你没有。」他靠近她坐下，两人的目光几乎平视。「我喜欢你这样毫不保留地表达自己。」

他灼热的眼神和低沈的嗓音，让她羞得垂下眼睫，身子拚命向後退。「柳……郎……」她开口，却说不出半句话，後退的身子牵动木椅，使得木椅向後滑动了数寸。

「别躲!」他伸手稳住了椅身，将她整个人锁在木椅和他的双臂之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该习惯我的接近，懂吗?」他腾出一手，握住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她被逼得抬起头，眼神却仍回避他的。「我……我知道了……」声音是微颤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你先……将衣裳穿……穿上好吗?」

他有这么可怕吗?他放开手，皱起了眉头。

瞧她抖得像是受惊的鸟儿似的，这让他觉得有些沮丧。他宁可她气他、駡他，但就是不希望她——怕他。

顺著她的心意，他解开绑在腰间的衣衫穿上，企图化解她的惊惧。「好了，你可以抬起你的头了。」声音顿时沈了不少。

似乎察觉他情绪的转变，她拾眼看著他道：「柳郎，我……对不起，我……只是……不太习惯这样……」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这么怕他，但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躲他，虽然她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伤地。

「你会习惯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屋外，将不满的情绪全发泄在木材上。

近傍晚时，他已经劈了一堆像小山般高的柴火，手却仍不停地动作着。

「柳郎——」她坐在特制的木椅上，怯怯地靠在门边唤他，伯他仍不高兴。

他停下动作，头也没回地问了句——「干什么?」然後又继续劈柴。这回，他可是衣著整齐的，只不过全身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柳郎——」她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天黑了，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趁他在屋外劈柴的时候，已经将屋内外大略打扫了一遍，还将中午自镇上买回的饭菜烫热了。

他替她做的木椅真的很方便，也因此，她可以随意在屋内移动，qi書網-奇书这让她觉得放心多了，至少在脚伤恢复之前，她不会造成他太大的负担。

见他没回应，她又稍稍提高了音量。「柳郎，我把饭菜热好了，你不进来吃吗」

他这才放下了斧头，拉起上衣擦拭脸上的汗水，大踏步地走进屋里。

「你——做了什么?」一进屋内，整洁的摆设让他大吃一惊。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竟将他的屋子完全改观了!桌上还摆著热腾腾的饭菜。

「你不喜欢吗?」她瞪大眼睛，声音听来有些惶恐。

「不，我喜欢。」只是太讶异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回答让她放下了心。她将自己的木椅栘至桌前，羞涩地道：「没什么，我只是把这里大致整理了一下。」

她拿起饭匙，将盛满白米饭的大碗送到他面前。「我们中午的饭菜还没吃完，所以我热了一下，如果你不喜欢吃的话，明早我再亲自下厨替你做几道新的菜。」

「唔。」他举起碗箸。被人照顾的感觉还真不错。「你这样可以下厨吗?」她脚伤还没好，再怎么样，总是行动不便的。「我看这些天还是我来准备就行了。」

反正他一个人过惯了，做几道菜并不是难事。

「不，我可以的。」她相当坚持。「你替我做的木椅很方便的，你看，我不是可以热菜吗，做几样小菜当然不成问题。」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她还怎么当他的妻。

「是吗?」

「嗯!你放心吧!」她很肯定地点头。「啊，柳郎!」突然间，她又出声唤他，让他挟住青菜的筷子停在空中。

「怎么了?」

「没什么啦，只是——」她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的手。「你吃饭前都不用梳洗一下吗?」然後静待他的反应。

「我——」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止住了口。随後在她的「关注」下，放下了碗筷往厨房走去。

这女人，规矩真多!

「为什么要缠小脚?」他坐在床前的矮椅上，替她换著脚上的伤药。忍不住问了句。

不知是谁发明了这种虐待女人的方法，把她们的脚缠得跟肉粽似的，走也走不快、跑也不能跑，更别说是做粗活了。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些女人还愿意让人对她们这么做?

看见他皱起的双眉，她轻轻缩回了已包扎好的双脚。「多谢相公。」她柔声道谢。

相公！？先是夫君，又是柳郎，然後是相公！？「你哪来这么多麻烦的称呼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见她答不出话来，他又补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一时间她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好。「可是大家不都这么叫……」

「那不是个问题!」老天，她连抱怨和疑问都搞不清楚吗?这小女人的脑袋实在该好好清一清。

「哦，你是说我的脚……」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小脚。「那是因为我爹……」

「是你爹要你这么做的?」

她点点头。「其实，我本来可以不用缠足的。」她也不愿意。「那是真正的富家千金才会这么做。而我们水家当时只能算是有些资产的布商罢了，但是……爹爹见我自小生得不错，认定我将来必能嫁入宫宦之家，光耀门楣，所以……」想起缠足时那痛彻心肺的疼痛，不禁红了鼻头。

「所以你爹就逼你缠足?」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就大了起来，直觉地对她爹的行为感到愤怒。「想卖女求荣，这算哪门子的爹!」

「别这样说我爹!」她激动地大声制止他。「我爹他……生前最爱护我，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著想，要不是因为他经商失败，也不会……」说著声音竟哽咽了起来。

「也不会嫁给我这粗鄙的猎户吗?」他的声音顿时阴沈了下来。似乎受到了伤害。

当初透过媒婆提亲的时候，他只知道水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刚满十八，另一个还不满十岁，由新寡的母亲带著，亟需钱用，乍听之下，还以为是个死了丈夫的穷苦人家，没想到——确实的情况他也是到现在才真正了解。

原来他还娶了个富家女!哼，他发出一声冷笑。该算是他这穷小子好运吗?

难怪她处处表现得像是大家闺秀一般。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猛抬起头，慌乱地解释著。「你很好，真的」

虽然——她的确这么想过，但她并没有贬低他的意思，更不是伤害他。

「好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是很好，只不过——配不上她。

「柳郎——」她仍想解释。但见他满脸阴郁，又不敢再提。「跟我谈谈你自己好吗?」既然他不高兴，换个话题试试也许有用。

「我?我没什么好谈的。」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罢了。

「可是……除了知道你是个猎户外，我对你一无所知啊……」她希望能多了解他一点，毕竟，他是她的夫婿。

看著她充满乞求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我是个孤儿。」

她低呼一声，随即又用手掩住了口。

「自有记忆以来，我一直是在四处流浪，打工乞讨维生。」

「都没有人肯收留你吗?」

不理会她的反应，他继续说下去。「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十岁。那年冬天，我来到景祥镇，身上的一点盘缠也用光了，又冷又饿，只好到客栈里看有没有人能雇用我，好赚得温饱。」

「那他们雇用你了吗?」她紧张地问。

「你想有人愿意雇个快饿死的脏小鬼吗?」他瞟了她一眼，又接下去。「後来，我被赶出客栈，快要饿昏过去时，遇见王大夫和他的江湖朋友。」

「是帮我治脚伤的王大夫吗?」她扯著他的衣袖问。

他点点头。「他们将我带回家，供我吃饭和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然後你就在这里住下来了吗?王大夫真是个好人!」她满眼感激之情。

「不，後来我跟著他的那位朋友流浪去了。」

「为什么呢?你好不容易才找到有人肯收留你……」

「光靠别人是不行的。」他摇摇头。「当时，王大夫自己的情况也不好，我不想拖累他，而正巧他那江湖朋友怀有一身好武艺，於是我便求他收我为徒，想习得一技之长好养活自己。」

「那江湖人士是什么来历?功夫很高吗?那他答应了没?」她接连问了三个问题，看来对他的身世相当紧张。

「你别急。」他安抚似地握住她的手。「他究竟是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考虑了很久後，才答应收我为徒，但条件是不得过问他的身分。」

「好奇怪的人。」

「所以我便跟著他浪迹天涯，学了一身武艺。现在是不愁吃穿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当时遇上了高人，跟师父所学的功夫，只怕世上少有人能敌得过他。「师父死後，我将他葬在终南山，便又回到这儿来了。」

「你师父死了?」她相当惊讶。「那时你多大了?」

「十七。」

「那你现在多大?」

「二十七。」媒婆没告诉她吗?

「十七……二十七……你一个人还是孤孤单单地过了好多年……」想到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依靠，却又在几年内失去了师父，就不禁替他觉得难过起来。

她不知道有武功的人还会这么早就死了。他师父为什么不多活几年陪陪他呢?想著想著，她的眼泪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水柔?」她怎么哭了?是他说了什么让她想起伤心事了吗?

「你——好可怜——」说著竟哭倒在他怀里。

他愣住了。

她是为他而哭?他紧搂住怀中啜泣著的娇小身子，心中一阵暖流流过。从没有人会为了他而哭，除了他这爱哭的小妻子。

「水柔，别哭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啊!」他轻轻拍打著她的背，安慰着她。

照理来说，该哭的人应该是他，怎么反倒是她哭成这样?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别哭了，水柔，我现在不孤单了啊!」他抬起她泪眼滂沱的小脸，轻轻地吻上她粉嫩的颊。就算他曾觉得痛苦，现在也全忘了。

「嗯?」她仰著头，含糊地问。

「因为我现在有你啊，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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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平安地度过了昨夜。

本来，她是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但越接近夜晚，她的紧张就越来越明显。

虽然在经过那番谈话後，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又更进了一层，但这也无法稍减她对和他肌肤之亲的恐惧。

熄灯後，她一直紧抓著被褥不放，生怕他欺身过来，要与她行夫妻大礼。想到新婚那晚的痛楚和尴尬，竟让她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他平躺在她身旁，沈重的呼吸声和阵阵传来的体热，扰得她无法思考。

她想问他，是不是能等些日子，确定她没在那夜怀了他的孩子再和她……但他不敢开口，知道他必定会生气的。

她并不是讨厌他，只是怕……那件事，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夫妻间非得做过那件事才能怀孩子吗?当女人真是辛苦。

夜色中，他翻过身子用手揽住了她。她无法停止地颤抖著。但出乎意料的，他只是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便揽著她沉沉睡著了。这样的举动，让她惊愕了半晌，却也松了口气。

於是一夜到天明，她睡得异常香甜，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出门都没发觉。

手里忙著针线活儿，她心里却也没闲著。

今早起身後，她便做了些点心，想等他回来吃。但盼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的弓箭都不在屋内，想是到山里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於是她又将昨儿个没理好的地方整理了一遍，还替饭桌铺上了桌巾，整个小屋看来焕然一新。

他回来看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又心不在焉地眺向屋外。要不是屋前有门槛挡著，她也许能推著木椅到屋外去等他呢!

来到这儿几天，她已经对这间屋子了若指掌了——一个饭厅、一间卧房、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厨房，屋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柳郎自己亲手做的，虽然简陋，却很实在，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过到今天为止，她还没好好看过屋外的景致，不知这山里是怎么个样子呢?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她不由自主地吟起诗来。想像著她悠然的山居生活。

以往在爹爹的安排下，她总以为自己会嫁入豪门，却没想到，她也会过这样的日子呢!也许这样更适合她也说不定。看著墙上的大斧、长弓、兽皮，幸好他没有拿狮子的头来做装饰的恐怖品味。她吐吐舌头。

「水柔，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啊?」还没踏进家门，就听到她清朗的吟哦声，还带著音韵起伏，像是唱歌似的，扣人心扉。

回家能看见她的感觉真好，这也是他今天没到时辰就急著赶回来的原因。

「柳郎，你回来了?」像小孩被人发觉做了坏事似的，她赧红著脸，放下了针线。

「嗯。」他卸下背上的猎物和长弓，长腿一跨就跨坐到她跟前。「你刚才在念些什么啊?听起来挺有趣的。」

「没什么啦，只不过是些无用的诗词罢了。」她不好意思地转开话题。他应该不会发觉她对他的想法吧?

当然不会，你这个儍瓜!她在心底暗骂自己。

「你一早就到山里打猎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她探头看他放在地上的东西——一只血肉模糊的鹿!她下禁胃里一阵翻腾，苍白了小脸。

「哦，对了。」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他迳自弯下腰，自袋中掏出一只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免子。「这给你处理。」

她惊得叫了出声，险些把兔子摔到地上。

「对不起，我忘了你胆子小。」瞧她吓成那样子，让他忍不住内疚起来。对他来说，猛虎都不看在眼里，一只兔子当然更不算什么，但他却忽略了她可能见不得血。

「我自己来好了。」说完站起身捉住兔子便走。

「等等——我可以的。」她唤住了他，吞咽了口唾沫，对他伸手道：「给我吧」连这小兔子都怕，她也太没用了。

他狐疑地瞧了她一眼，但仍把兔子交到她上。「不要我帮忙?」他仍不放心地问。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啦，真的。」为了得到他的信任，她再次向他保证。把原先铺在桌上的布挪到腿上，然後放下带血的免子，推著木椅住房里移动。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著点心，一面欣赏著被她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小屋。这样才像个家!他满意地笑著。以前他所住的，顶多只能称得上是个狗窝吧。看来他娶了这小妻子还真有点用。那只兔子的「用处」吧!偏偏他的小妻子就是有这能耐。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忙著清理地上一大滩的秽物和血迹，顺带还剥了鹿皮、割下鹿肉。当然，这件事就别指望她了。

他并不是在怪她。只不过，这样的她要怎么独自生活?万一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该怎么办?难不成要吃起素来?瞧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怕不出几天就要饿死了!

越想就越担心，气更是消不下来。

「柳郎……你还……在生气吗?」躺在床上的她，犹自担心地问。声音仍相当虚弱。「是我……不好……你别……」

「闭嘴!」吐成那样还有力气说话!嘴里虽这么骂着，他还是倒了杯水，扶起床榻上的她，粗声道：「喝下!」

她乖顺地将水喝完，原先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红润。「柳郎——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只是她一想到要将那可爱的兔子剥皮煮来吃，就禁不住一阵反胃。

「我没有生气。」他耐著性子道。

「真的吗?」她偷偷瞄他，看他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我能不能留下这只兔子?」她怯怯地问。

既然救活了它，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著它被杀，更别说吃它了。

他顺著她的眼光，瞥过床上那只兔子。「随便你!」被她这么一闹，他还吃得下那只免子吗?啧!女人!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水柔已经可以下来行走了。每天清晨，天才蒙蒙亮时，柳彦便带著她亲手做的饭菜到山里打猎去了。一直到太阳落山时才会回来，回来时总带著一大堆血淋淋的猎物，从未空手而还。

她想，他的功夫应该是很厉害的。

有了上回的经验之後，他总是将猎物留在屋外，自己剥好了皮、切好了肉，甚至还从井里打水上来冲了一遍，才将肉块交给她。这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也从没说过什么。

她应该算是个幸福的妻子吧!柳郎对她很好，虽然他常常生气（她想这应该是要怪她的），但他还是对她很好。

还有，她发现，有好几次，当她在看他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撇过脸，还会脸红呢!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很开心，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怕他了。

只下过，她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为什么都不碰她?

她是在害怕那件事没错，但对一对新婚夫妇而言，除了新婚夜那晚之外，他就再也没碰过她，这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还是他——根本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盘桓在她脑海里不断困扰著她。是我长得不好吗?还是——对了，她忽然想起，以前他曾说过她太瘦的话。那么，肯定是她的身材让他不满意了。可是……最近她都照他的话多吃了啊，他还是不满意吗?

「哎哟!」柳彦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滚开，你这只笨兔子!」他弯下腰，将扑在他腿上的兔子拎起，抛到桌上。「管好你的兔子行不行!」他粗声粗气地说。

「小兔子，快过来!」她连忙捧起兔子，将它放到柳郎特地为它做的篮子里。

「别去烦柳郎，他辛苦了一天，很累了。」

「谁说我累了。」他褪下长弓，坐在桌前就著水壶暍了一大口水。他可是满身精力，苦无发泄之处。

趁著这时，水柔忙将热在炉上的饭菜端了出来

天我特地煮了红烧狮子头呢!」

啧，又要洗手了!

「快去洗个手，趁热吃吧，今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到井边转了一圈又回来，晾著沾了水的双手道吃了吧?」说完便埋头吃了起来。

看他吃饭的样子，让她感到很满足。她一边吃饭，一边偷瞄著他。

「我可以

他真的长得很俊。别的女子要是见了他，也一定会为他著迷吧!不知道和他走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认为他们很相配呢?希望他不会觉得她太难看。想到这里，她又努力地多吞了几口饭。

「喂，你今天干什么?吃这么多！」他忽然按住了她的手，皱起眉头。

这还真反常，平日要她多吃些都像要了她的命似的，今天怎么吃成这样，还多添了一碗饭。这种吃法，怕不要吃坏肚子。

她停住了手，咽下口中的饭粒。「可是，你不是都要我多吃点的吗?」她疑惑地看著他，对他前後不一的言行感到奇怪。

「我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也没要你这么吃法啊!」他的小妻子是怎么回事，每次都是矫枉过正。「等会儿肚子疼我可不管!」他放开了手，继续吃他的饭。

原来他是在担心她，嘻!她掩著嘴偷笑，随即又恢复正经的样子。「柳郎——」她突然皱起一双柳眉。

「干么?」他没抬头，继续吃饭。

「柳郎，我……我肚子好像真的疼起来了……唉哟!」她捧著肚子，竟喊起疼来。

「我就知道!」他懊恼地吼著。看她这样子，他什么也管不了，一把抱起她就往床榻跑。「你看吧，早不听我的话，疼死算了!」嘴里虽这么说，但他脸上著急的神色和紧张的语气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转身就要往厨房跑去。「你忍著点，我去替你拿药来。」记得上回王大夫给他的一些药还放在橱子里。

突然间，她娇笑出声，让他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发觉原来她是在装病吓唬他。「好啊，你这小妮子竟敢骗我!看我怎么处罚你!」说著朝她胳肢窝搔起痒来。

「啊!不要!哈……哈哈……人家不……哈哈……不敢了啦……」她在床上躲来躲去，却怎么也躲不过他的「魔爪」。「柳……郎……啊……不要了啦……」

他整个人欺身上去压住她，两人都玩得气喘吁吁的，然而，才一瞬间，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喘息声也和先前大不相同了。

「水柔——」他轻声唤她。一手抚上她染著红晕的粉颊，微张的樱唇鲜嫩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忍不住想低头——

「柳郎?」她察觉他的异样，却不知如何反应。抵著他胸膛的小手微微发颤，心似小鹿般乱撞。他要吻她了吗?那她该怎么办?她还是有些紧张。她应该把眼睛闭起来吗?

看著他身下微微发颤的纤弱身躯，他一咬牙，强忍住澎湃的欲念。一把拉起她「好了，别闹，饭还没吃完呢!」

她还没准备好，不是现在。他一再告诉自己，想藉此稳住奔腾的情绪。

水柔垂下了眼睫，笑容自她脸上消失。

他果真不喜欢她!她该怎么办?

「水柔?你怎么了?快过来啊!」他在桌前唤她。

「哦!」他一定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意，否则怎么能这么镇定，她的心到现在还怦怦跳呢，他却已经像是没事人一样。

「下次不可以这样吓人，知道吗?」待她在桌前坐下，他表情严肃地叮嘱她。其实这只是为了要掩饰他狂乱的心绪和嘴角难掩的笑意。

至少他小妻子不再那么怕他了。这是个好现象。

「是!夫君。」她皱著小脸，一副委屈的模样。让他险些喷出饭来。连这种时候她还是一本正经，很难想像眼前的她和刚才恶作剧的她是同一个人。

他轻咳了一声，然後宣布。「明天我要到镇里去一趟。」

「啊，真的，可以带我一块儿去吗?」她兴奋起来。将方才担心的事全抛到脑後。

这阵子待在屋里，她用他买来的布匹做了不少衣裳，若能带到镇上去卖，或许能补贴点家用，柳郎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每天到山里打猎了。

「不行。」脸上仍是缺乏表情的。

「哦。」她虽然觉得失望，但仍落寞地低下头，默默地接受了。

「儍瓜，骗你的啦!明天就是要到王大夫那儿拿药，怎么可能不带你去呢?」

他逗着她笑。

「讨厌，你欺负人家!」她红著脸，自篮里抱起小兔子起身就走。「小兔子，我们走，别理那个坏人!」

他起身拦住她。「这么容易就生气啦，嗯?」

「水柔不敢。」她背转过身。分明就是在生气。

「好啦，别气了。」他自她身後搂住她。「明儿个看过王大夫後，我带你到镇上逛逛，你说好不好?」

她倏地旋过身。「这回不能骗人喔。」

「人格保证。」他笑著举起了手。

「水柔，你还在忙什么?我们要出发了!」他坐在牛车上朝屋里吼著。

「好了，快好了，我马上就来——」她清脆的声音自小屋里传出。

一大早，他的小妻子就不知在忙些什么，偷偷摸摸地不让他瞧见，这会儿都要出发了，她还在屋里忙个没完。

「你再不出来，我就一个人走了!」

他这已不知是第几次这样威胁，可见她根本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是不是他平常都这么吼，她已经习惯了?

「好了，我来了，柳郎……」她气喘吁吁地自屋内冲出来，一手抱著个不小的包袱，一手还搂著那只兔子。「我……好了……」

「好了就快上来。」他下了牛车，伸手往她纤腰上一举，就将她送上了车。随後轻轻一跃，三两下就坐到了她身旁。

「我们可以出发了。」她闪著亮晶晶的大眼，充满期待地望著他。

他仍没有动作，瞄著她怀里的兔子道：「你要带它一起去?」

「哦，不是的。」她摸摸小兔子的头，低声回答著。「我要带它到山里放生。」话里显得有些伤感。

「放生?」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你不是很喜欢它吗?不会舍不得?」平日他不在时，不都是这只兔子陪她。

「嗯，所以我没给它取名字，这样，它走了我才不会太难过。」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既然舍不得就把它留下来啊!」

「不，它是属於山里的，应该回到山里去。说不定它的家人还在等它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鞭子一扬，催促著牛儿上路了。

因为害怕别离，所以不敢放太多感情。

他的小妻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脆弱。也许他该付出更多的耐心，让她不再害怕失去。

牛车仍在行走。好像了解他的想法似的，她朝他露出一个勇敢的微笑。

「柳郎，在这里停一会儿好吗?」她唤住他。

「这里?」他望著森林的入口。

「嗯。」等他在适当的地方停住牛车後，她抱著小兔子下车，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地上。

「小兔子，回家去吧!下回要小心，别再给坏心的猎人捉住了喔!」她拍拍它的头，然後看著它离开。

小兔子跳了几步，回过头看看她，随後又蹦蹦跳跳地跑进qi書網-奇书森林里去了。

他很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唯一想到的是——她那是身为猎户的妻子该说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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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哟，稀奇稀奇真稀奇!」王大夫上下打量著刚进门的柳彦小夫妻俩，不断地啧啧称奇著。

本来他以为，以这彦小子大刺剌的个性，是绝对没法子把他媳妇的脚伤照料好的，没想到才半个月时间，他竟有本事让水柔这丫头活蹦乱跳地走路了!

嗯，他摸摸胸前的长须，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有心的。

说老实话，虽然他是个大夫，但若要是由他自己来照料这丫头，恐怕她到现在还得一跛一跛的呢。可见——

嗯，很好、很好!想著想著他又笑了起来。

「王大夫，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水柔有些忧心地问。

是她的穿著不好?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否则王大夫为什么要这么盯著她笑呢?

他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是喜欢作弄人的老毛病又犯了。柳彦在心里嘀咕，表面上却完全不为所动，双臂交抱，冷冷地道：「老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每次才想对他礼貌一点，这老头又来激他，他就非让他火冒三丈才高兴?

「柳郎!」水柔出声制止他，轻柔的语气还带著些责怪。「王大夫是你的恩人，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礼貌。」她斜眼轻瞪了他一眼，暗示他收敛些。

柳彦斜瞥了老人家一眼。看在水柔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恩人?哦，连这事都说了?王大夫不怀好意地回瞪他。

哼!柳彦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脸上却微微地红了。

「好小子——」王大夫面带微笑地思量著。

当初刚收留他时，个性可是别扭得很，打死都下多说半句话，这回，这么快就弃械投降，该不会是——真被这柔得像水的小妻子给收服了吧!

「王大夫，您别在意，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她连忙为他的粗鲁言行做解释，希望缓和紧张的气氛。殊不知紧张的就只有她一人罢了。

嘿，马上就急著维护他了?「不错喔，彦小子!」他颇具深意地对他说。

错不错还用你来提醒!他以眼神回敬。多事!

「来，小姑娘，让我来看看你的脚伤怎样了。」不理会他的尴尬，王大夫捻着长须，自顾自地和水柔说起话来。「嗯，彦小子把你照顾得很好嘛!不但脚伤好得快，人也丰腴了些，怎么，小夫妻俩感情不错喔?」

这话一说，水柔整个儿脸都红了。

「喂，你很奇怪，看伤就好好看，说这么多干么?我——」这老头，死性不改，老是喜欢看人出糗。不吼他几句准没完没了。

「柳郎——」水柔又对他的言行加以制止。柳彦立即停住了口。

「啧啧啧!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快教教我老人家吧!」王大夫突然像发现什么神奇的法力似的，直央著水柔教他。

「教你?要教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吗?」王大夫究竟在说什么，怎么她一点儿也弄不懂?

「驯兽啊!」他夸张地比了比。「瞧，你这么眼睛一瞪、眼角一瞄，人家不就乖乖地听话了?这我老人家可得好好跟你学学!」说完便迳自哈哈大笑起来。

「死老头!你活得不耐烦了!」柳彦满睑通红地大吼，震得满屋子老鼠乱窜。

这才明白王大夫话里的涵义，水柔也顾不得礼数，直把脸埋进手里，羞得抬不起头来。「王大夫……」

「不看了!我要换人!」柳彦上前一把抱起水柔，丢下银子就往外走。坐在座上的王大夫犹自哈哈笑个不停。

有趣!没想到他还有看到这小子脸红的一天，有趣极了!

「柳郎你别这样，快放我下来，王大夫还在看著呢!」水柔惊慌地拍著他的肩，小声地抗议著，羞得整个脸几乎要埋进他怀里。

「怕什么，我不能抱自己的老婆吗?」他收紧了双臂，挑衅似地瞪了王大夫一眼。

王大夫抚著胡须笑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别这样，我还有东西要给王大夫……」她挣扎著。只想尽快脱离这种窘境。

「在哪儿?」

「我的包袱……」

「是不是这个?」他自肩上包袱里掏出个小包，还热腾腾的，传出的香味像是她平常做的桂花糕。毫不考虑地，他将它丢向王大夫。「拿去，水柔做给你吃的！下次不给了!」

「柳郎你……」

「走，我们换人，省得在这儿被他耍着玩！」说完哼出一口气便一脚踏出了房门。

「慢走啊!」王大夫打开小包，慢慢地品尝著。「好香，」他深深地闻了闻。「哦，忘了提醒你，」在柳彦踏出另一脚时，他又开口道「这镇上就我这么一个大夫。」

「柳郎……你不觉得……你对王大夫这样不太好吗?」水柔踩著小碎步紧跟在丈夫身後，对於方才在王大夫家中发生的事仍耿耿於怀。

柳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不希望因此而破坏了他和王大夫的感情。

「不觉得。」简短有力的回答。

他停下了脚步，等水柔跟上来，但他一停，她也跟著停下，他开步走，她又跟上，於是两人始终维持著一段距离。

「可是……王大夫他人很好……而且还是你的恩人……」见他又停了下来，她站定，对著回过头来的他继续叨念著。「至少我们也该敬老尊贤……」

看他气得那个样子，人家王大夫从头到尾可是都保持著笑容。当然这也不能都怪柳郎啦!她偏心地想著。王大夫那样笑，连她都不免觉得有些尴脸，更何况……话虽如此，但柳郎他也实在不该——

「好，他是够老了。」他同意她的话，又继续向前走，这回脚步却放慢了些。

「但你倒是说说，他哪点值得我尊敬?」

那老头人好下好他当然知道，只不过他不喜欢被人耍著玩!

「但是我觉得……」看夫婿放慢了脚步，她也跟著走得慢了些。

「水柔!」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大声吼她。

「啊——」她险些撞上他的胸膛。「怎么了，柳郎?有事慢慢说……」拍著上下起伏的胸脯，她小声地问著。

大街上人多，突然叫这么大声会引人侧目的。

「你不是脚疼吗?」他没来由地问一句。他已经忍很久了。

「不、不……没这回事……王大夫说我的脚已经好了，而且也不疼了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是走累了?」

「怎么会……」她满脸疑惑。「我们刚从王大夫那儿出来没多久……哦，多谢相公关心，水柔真的很好。」原来他是在担心她。她的心甜甜的，害羞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不是脚疼，也不是走累了，那你为什么老走在我身後，就是跟不上我?」他还特意停下来等她，又放慢了脚步配合她，可她就是怎么也跟不上，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柳郎!」她惊愕地倒抽一口气。难道他不知道吗?

「说啊!」瞧她吃惊的样子，果然是另有隐情。

「柳郎，这……」她究竟该不该说呢?她拧住眉心犹豫著。

要是当著他的面说了出来，岂不是在说他不懂规炬；可要是不说，他肯定是会大发雷霆的。

「水柔——」他挑起一道浓眉威胁著。

「柳郎……」她上前一步，攀住他的臂膀委婉地说：「我是说……那个……要是让人看见我们并排著走……不好的……我不想人家笑话你。」她低下头。这么说，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水柔——」他沉下脸来，双臂交抱。

槽了，他果然还是生气了。「柳郎——你先别气。」她急著安抚他。「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看，别人不也是这么走吗?」她指指路上的行人。「现在你知道了就好，你放心，我不会认为你不懂规矩的。」

「我不懂规矩?」他瞪大了眼。「是谁规定妻子非得走在丈夫身後的?」

他当然知道很多男人都要求女人这么做，还知道那些读书人老是以先圣先贤为借藉口，说这是什么妇德!呵!笑死人!他还见过在路上走得耀武扬威的男人，回家被被老婆打得鼻青脸肿的哩，要这些外在的形式有什么用?根本就是一堆狗屁!

「哎呀!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急了，忙著向他解释。

「够了，你不必解释这么多。」他叹口气，对她伸出—手。「走不走?」他盯她。

「这……柳郎……你别……」她在大街上不知所措，只是红著脸说不出话来。

「别什么?走了!」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并肩向前走去。

他不认为那些礼教对她有益。所以，直接以行动推翻她的谬论是最好的方法。

「好啦，现在你见著有人笑话我吗?」搂著她在热闹的街市逛了好一会儿，他停在一个专卖姑娘们珠宝的摊前低头问。

「没……没有。」她柔声回答。

事情真的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四周的人，竟发现其他人纷纷对他俩露出微笑，一脸艳羡的模样，好像他们是多么恩爱的一对夫妻。

「瞧见了没?」他得意地搂著自己娇美的妻子。「来，你看看这个发簪好不好看?」说著，拿起眼前摊上一支银制的簪子替她簪上。她害羞地垂下了头。

一路上，经过她身旁又回头看她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害他得逐个儿瞪回去，才逼得那些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敢轻举妄动。

有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的确麻烦!他看著浑然不觉的小妻子，心中这么想著。但这个小麻烦却让他觉得——自己是全镇最幸福的男人。

不，也许是全天下!

「这位大爷，您夫人长得年轻又标致，戴什么都好看的，要不要多买些?不是我自夸，姑娘们的首饰、宝贝，您只要说得出来的，我这里都有!」小贩见生意上门，极力推销。

「嗯——是不错。」柳彦後退半步，欣赏著妻子的美丽。纯银的手工发簪，既精致又典雅，就像她的人一样。

「不、不要了，我已经有一枝簪子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真要把这簪子买下来。她连忙伸手拔下簪子。

「欵——」柳彦按住她的手阻止她。「老板，这簪子多少钱?」

「柳郎——我说了不用的。」她对他摇头。

「不贵不贵，才三两银子而已。大爷您若是要，我只算您二两银子。」老板比出了个手势。「怎么样，够爽快吧!」

「好，就这支了。」柳彦一口答应，立即掏出银子。

「柳郎，我真的不要。」她扯址他的衣袖。

「可是我要。」他仍把簪子别回地头上。她只得接受。

虽然心里是开心的，但她真的不能再拿他的东西了。

「多谢大爷，再看看别的吧?我的货色可是全镇最好的呢!」说著又拿起一对银制耳环兜售著。「您瞧，这耳钩正好可以和簪子配成一对儿，只要一两银子，够便宜了吧!」

「好，也帮我包起来!」他极为满意地露出微笑。

「柳郎——」这回抗议也没用。

「这位夫人您就放下吧，这是您好福气，你家老爷很疼你哩!」老板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还顺带多说了句。

梆彦朗声大笑。「嗯，说得好!她是值得我疼!」

「柳郎你——」水柔羞得躲进他怀里不敢见人。「下回再这样，我不限你出来了……」

「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他吻著她的发际。「现在你还想去哪儿?」

她心中一动，自他怀里拾起头，眨著晶亮的大眼道：「带我去布庄好吗?」

「哪，这儿就是全镇最大的布庄，你想买什么衣料，自个儿挑就成了。」他拉著她的小手，指著德记布庄的招牌对她解释著。

「我不是要买衣料，我的衣裳够穿了。」他不会真认为她是那么虚荣的女子吧?她抬头看著他。「柳郎，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进去。」

「—个人?为什么?」她胆子那么小，一个人成吗?更何况布庄里也是有男人……嘿!他暗骂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难不成要把她锁在家里不准见人吗?

「这……你等会儿好吗?等会儿我再告诉你。」她眨著水灵灵的大眼，让他无法拒绝。

「好吧，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嗯，我会的。」她伸手要拿回她的包袱，但他却不放手

「这包袱对你来说太重了，我提就行了。」

「可是我要用……」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那……等我出来你再帮我提好吗。」

这小妞，又不知打什么主意?但他还是把包袱还给了她。

「多谢夫君。」她笑了。「柳郎，你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就妤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走进布庄去了。

真不知她在忙些什么?柳彦看著妻子娇小的身影，无奈地摇著头。

「彦?」

他心头一凛，好熟悉的声音。

「是你。」一回身，小红就站在他身後。

这下可好。他的眼神飘进店里，希望水柔不会看见这一幕。

「彦……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冷淡嘛!」见情郎缺乏反应，小红不依地槌打著他的胸膛埋怨著。

虽然上次分手时是那么令她伤心，不过她始终不相信他真会这么绝情。因此，她一直认为还有机会——只要能让他记起她的好。

他捉住她放肆的双手。「小红，这里是大街上！」语气听来不太开心。

「嗯……你好坏!」虽被捉住双手，她仍趁势倚进他胸前。「那咱们就快回我的绣楼好了。我好想你喔，彦……」

他猛地推开她，整个人後退了一大步。「我没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了!」

「彦——」失去了依靠，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柳彦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了却又立刻放开。

他真变了个人，换做是以前，他是绝对不会拒绝她的提议的。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他改变的?难道真是他那个新婚的妻子?

「小红，我们的事，上回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再说第二逼，眉心揪起。

「彦——」小红还想争辩，但相处这么久，她知道该怎样安抚他。「好吧……」她垂下眼睫，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道：「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分上，有空的话……来看看我行吗?」

她知道他有一颗好心肠。

果然，他的睑色稍霁。「我会的。」也许。

「谢谢你，彦。」她低下头，一双手搭上他的肩。

看她这副模样，他不忍心再推开她。

「柳郎我——」这时水柔却无巧不巧地自店里飞奔出来，原先发亮的小睑在看见这一幕时倏地垮下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最後这话还是勉强说完的，但才半晌，又恢复了镇定，只是脸上的光彩已黯淡下来。

柳彦退後半步，伸出手接她步下台阶。「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啊?」他问，气氛却有些尴尬。

「柳郎，这位是——」她已无心回答，目光专注於眼前这位艳丽的女子。

她好美!丰腴饱满的身段，别说男人看了心动，就连同是女人的她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不像她——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身材，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难怪她的眼底充满了自信，难怪柳郎要说她太瘦，大概没多少女人能和她相提并论吧!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小红!她的心没来由地抽痛。

「这位想必就是柳夫人了吧?小女子陈红久仰大名了。」小红立即上前对她亲热地打著招呼。「柳夫人真美!难怪柳公子好久都不到镇上来了。」她仔细地打量著她。

相对於她的退缩，似乎显得她更比不上她了。

「不……别这么说，叫我水柔就行了，陈姑娘。」对方是在称赞地，但这番话出自她口中，却更像是在——嘲弄她。她深吸口气，稳住即将决堤的情绪，微笑著应对。

「哎哟!这样多见外啊!」她夸张地推却，上前拉住她的手。「这样吧，我叫你一声柔姊姊，你也叫我一声红妹妹，这样咱们可就亲近了。你说是不是啊，柳公子?」她刻意将柳彦扯进来。

碍於情面不好发作，他只得勉强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小红自顾自地演起戏来。「我长这么大还没让人叫过一声妹子呢!柔姊姊，您就行行好，让我开开心成不成?」

「这……」水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陈姑娘，时候不早了，我和水柔得走了。」见情况不对，他立即摆出脸色替水柔解围。麻烦是他引起的，他不能置身事外，任小红戏弄她。

「啊，你们瞧，我一说起话就忘了时间了，真不好意思。呃……这样吧，下回我再专程去拜望柔姊姊，咱们姊妹俩好好聊一聊，您说好不好，柔姊姊?」她对水柔撒著娇。

「我……欢迎你来。」水柔被逼得不得不这么回答。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喽!」说完朝他俩娇媚地笑了笑，挥著手，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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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不喜欢她这样!非常不喜欢!他懊恼地扒过头发。

坐在牛车上，两人已经一个时辰没说话了。在水柔的脸上仍看不出任何表情，从坐上牛车後，她就是这副漠然的模样，好像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让他无从猜测她的心意，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哭泣也好，生气也罢，他都可以理解，唯独现在这样，她的过於平静让他生平第—次感到无力与失措。

「水柔——」他终於忍不住开口。

「是的，柳郎，有什么事吗?」她礼貌性地回应。

该死!他一拉缰绳，停下了牛车。「你难道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他粗鲁地问。本来他是不想这么粗暴的，但看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开口，火气就上来了。

「没有。你希望我问你什么吗?」她垂下眼睫，轻声地问。不想泄漏太多的心事。

「问我什么?」他暴吼著跳下牛车，搂住她的腰将她拖下来。「问我那女人是谁啊!问我和她做了什么!问我——你问啊!该死的!」他握住她的双臂摇晃她。

问这些有用吗?「柳郎，你弄痛我了。」她轻皱起眉头，按住被他握痛了的双臂。

他倏地收手。「对……对不起。」他并不想伤害她。「小红……陈红她……是我以前认识的……我是说……那是在我娶你之前……呃，你知道，男人，我的意思是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这些我都懂，你不需要向我解释的。」她撇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男人是这样的。有的妻子还得在婚後帮丈夫选妾不是吗?而陈红，据他所说的，只能算是他的过去，这件事本就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当然，她无权过问他的过去。而现在——就算他想纳妾，她也无权反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做妻子必须接受的，也是她早就知道的。

只是她从没料到，这种她早已再明白不过的事实，竟会让她感到如此沉痛!

是她奢望过高了吧!即使疼爱妻子如她父亲，也曾有过娶妾的想法，她又如何能期望这新婚的夫婿对她情有独锺呢?她按住胸口，期望能藉此缓和那令人无法喘息的痛楚。

「你——」他无法相信。换作是他，根本就无法如此平静。「不，你根本就不懂我要说的是——你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可能再娶其他的女人，而且——我不喜欢被误会!」他再度扒过那一头乱发。

是不可能?还是逼不得已?这……算是爱的告白吗?她的眼眶噙满泪水。

「为什么?」她哽咽地问。她不懂。如果他爱她，为什么他不碰她，却让那个女人——这么亲密地碰触他?想起她亲眼所见，她的心又是一阵揪紧。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他自问。二十七年来，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观感，唯独对她——他不要她误会，更在意她对他的看法。

「何必问为什么，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吗?」他不自在地回答。霎时间，她似乎听见她的心，传来轻轻的——破碎的声音。

生活一如往常，日子和以前一样平淡。只不过，少了些她以为原先该有的鹣鲽爱恋。

「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绢，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想起这首诗，她苦笑著。

当年唐宫中的梅妃初入宫中即得到圣上的眷爱，然而一旦失宠，所得到的，也仅是玄宗在闲时想起，派人送来的一斛珍珠罢了。

恩情既已不再，又何必珍珠徒慰寂寥，男人的心，果真是如此寡情吗?

而她，甚至还没有那斛珍珠呢!地苦涩地自嘲著。这大概就是寻常百姓和帝王家的差别了吧?

她不是虚荣，只是感叹。皇宫嫔妃又如何，不也都在为寡情的男人伤神?女人，真是可悲。

一度，她曾以为柳郎是眷恋著她的。更曾经，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心中的爱苗正要开始萌芽，直到陈红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她太吝於付出，也或许是她要求过高了吧!

曾经她幻想著自己嫁与一个外貌才学堪与自己匹配的夫婿，自此过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後来嫁给柳郎，纵使他胸无半点墨，甚至有时也是野蛮的，但他英挺自信的神采、粗鲁却不失体贴的温柔，让她渐渐地喜欢他，甚至——爱上了他。

只不过……才刚萌芽的情愫怎禁得起风雨的摧残，若是就此夭折，又如何能怪她呢?

柳郎依旧待她很好。只是她的一颗心，空洞洞的。

「柔姊姊、柔姊姊!你在吗?」屋外的叫声唤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柔姊姊，你果然在家，真是太好了!」小红一身鲜紫的裙装，在草地里显得相当——刺眼。若不掺入个人情绪因素的话，正确的形容应该是——美艳。这正巧是她所欠缺的。

「请进，陈姑娘，你是来找——」她该怎么问?问她是不是来找柳郎的吗?

「唉呀!柔姊姊，咱们不是说好要以姊妹相称的吗，你怎么又叫我陈姑娘了?叫我红妹!」小红极自然地走进小屋，拉著她便到桌边坐下。

「那……红……妹。」她生涩地叫著。「你今天——」

「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柔姊姊!」她亲热地喊著。「今儿个我正巧有空，所以专程来探望姊姊。」

「谢谢你，我……真不敢当。」水柔勉强挤出笑容。对自己的无端猜测感到心虚。毕竟对方也没有恶意，她又何必如此防范著人家呢?

「哎，柔姊姊，你别这么说，这样就太见外了。其实不瞒你说，我今天是有事想来拜托姊姊你的。」小红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眼眶中不自禁地泛著泪水。

「啊，陈……红妹，发生了什么事?这……你先别哭，有什么事说出来商量，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你先别难过了……」天生的好心肠让水柔一时乱了手脚，忙不迭地安慰着她。

「柔姊姊——」小红哽咽出声。「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好了，你先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嗯?」水柔拍著她的背，悉心地安慰著她。

但末料小红竟放声大哭起来。「柔姊姊……你……你对我这么好……我……红妹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怎么会呢?我们不是才刚认识吗?你大概是弄错了吧?」

「不，是我对不起你!」小红仍抽抽搭搭地哭著。「我……我怀了彦的孩子了。」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

「你……你说你……怀了柳郎的……孩子?」她颤抖著声音问。

小红只以更大的哭声代替了回答。

这竟是真的！？水柔虚弱地望著她，脑子一片混乱。小红怀了柳郎的孩子?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她。她揪住心口。她还叫他彦!

知道他和小红在一起，这是一回事，但他竟让小红怀了他的孩子?这……让她怎么也无法接受!

「柔姊姊……你要原谅我……」小红泣不成声，噗通一声跪在她眼前。

「你——别这样，快起来，小心肚子里的孩子!」被她这么一跪，水柔慌了手脚，连忙将她搀起。「红妹，你别自责，我……不会怪你……」

真正该要求原谅的是柳郎。他怎么能在和陈红有了孩子之後，又娶她为妻!

「柔姊姊，你肯原谅我?你真的不会怪我吗?」小红擦著泪水，在她的搀扶下半推半就地站起身来。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是，我不会怪你，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她咬了咬牙，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孩子的事，柳郎他……知道吗?」

「彦他……我曾告诉过他，但他不信。」

「不信?」柳郎会是这种人吗?

「柔姊姊，这只能怪我命苦……打小，我就在勾栏院里长大，每天送往迎来。你想，一个青楼女子，有谁肯相信她会付出真情，又有哪个男人会承认她所生的孩子……」她悠悠泣诉。

「红妹——」原来她的境遇是如此可怜，水柔不由得同情起她的处境。

「柔姊姊，」小红抬起带泪的双颊，乞求地望著她。「我肚子里怀的真的是彦的孩子，自从认识彦以後，我再也没跟过别的男人，你一定要相信我!那时，彦为了要娶你，狠心地抛下我，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我知道，我没有柔姊姊的高雅端庄，也不懂得如何温柔体贴，但是，柔姊姊，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爱着彦的!」

见她脆弱的模样，水柔不忍地别过脸。她自己又何尝不痛苦呢?亲耳听见一个女人为自己的丈夫怀了孕，还口口声声说爱他，这要她如何能承受?

柳郎，你要我怎么办?

她沉默下来，缓缓地吐了口气。「红妹，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要我成全你们吗?」声音不大不小，却沉稳得令人吃惊。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不、不是的，小红不敢这样要求柔姊姊!」小红惶恐地摇头。

「但——」若非如此，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所以从来不敢奢求些什么。本来……我是想独自生下孩子，将他抚养成人……但是，你知道吗，柔姊姊，在见过你之後，我就明白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而我又是这么爱著彦，所以，我才会大胆地来求你，求你让我和你一起侍奉彦!」

共事一夫?水柔惊得退了半步。

小红上前拉住她的手。「求求你，柔姊姊，求你看在这孩子的分|奇-_-书^_^网|上，让我称你一声大姊，我不要求别的，只求待在彦的身边，让我的孩子出生时能有个爹。求求你——」

不!她狂乱地摇著头退到了门边。知道柳郎曾爱著陈红就已让她如此心痛，她又怎可能接受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柔姊姊，求求你别拒绝我，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啊!要是连你都不肯救我，我再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小红逼上前去，再次跪倒在她跟前。

水柔也虚软地跪下。「小红，你可知你在要求我什么吗?」她沉痛地说。

「柔姊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能没有彦啊!」她大喊出声，哭倒在水柔怀里。

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她仰起头，却流不下—滴泪。「小红，」她柔声唤道。

「你起来。」

「不，你若是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

水柔望著眼前决绝的女子，闭上了双眼。再睁开眼时，表情已显得镇定多了。

「小红，」她说。「你先回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但柔姊姊，我肚里的孩子真的不能再等了!要是被鸨母发现我怀了孩子，咱们母子俩的性命就要不保了啊!」

「我知道，你总得给我些时间。」

小红还要开口，但水柔的一个手势挡住了她。「别再说了，你回去，我保证会尽快要柳郎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别!柔姊姊，这样不行的!」听了她的回答，小红不但不欣喜，反而恐慌地大叫。「你不能把我来这儿的事告诉他，要是让他知道，就更不可能接受我的!」

「怎么会?」

「不!他会的!他会认为是我在欺骗你，破坏你们夫妻的感情!」

水柔按住小红的肩，稳住了自她身上传来的颤抖。也或许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

「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他的。」她对她保证。

「嗯?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怎么煮了这么丰盛的菜?」尚未进门，远远就能闻到自小屋里传来的饭菜香，脚才跨进门槛，就看见水柔微笑地端著菜盘，桌上满是丰盛的菜肴。

「柳郎，你回来了。」温婉的微笑，引得他心一动。「没什么，我今天觉得很开心，所以多做了几样菜。」她指著桌上。

「这些都是我最拿手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笑著，笑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喜欢，我当然喜欢!只要你开心，怎么样我都喜欢!」他黝黑的大手握住她精巧的下巴。「水柔——」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她笑了!

仿佛一个重担自心头落下，他的唇角微扬，视线落在她总是半闭著的眼睫上。嗯！？

「你哭过了?」她的眼睛是通红的。

「没的事。」她技巧地别过脸，语带笑意地道：「是做菜不小心，被烟熏的，你别多心。」

原来如此!否则他还以为她——「要是这样，下回就别做这么多菜了，免得弄伤了眼睛。」

「我知道。」她低声回答，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柳郎，你若不是如此……温柔，也许能让我走得容易些，她悲切地低语。

是的，她已决定要离开。那个无辜的孩子不能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小红……更不能没有他。而她，至少还有自己，即使只剩一颗破碎的心，她还是能活下去。她必须。

「怎么了?快来吃饭啊!」他坐在饭桌前唤她，挟了块腿肉到她碗里。「你要多吃肉才会长胖。」

她柔顺地坐下，盯著碗里，却一口也吃下下。「柳郎——」她欲言又止。

「哦，对不起，我又忘了洗手了。」

「等等!」水柔唤住了他。　「柳郎，我不是说这个。」

啊?不用洗手?他愣在原地。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水柔走进房里，出来时，手中拿著个包袱。

「那是什么?」

她只是笑著将包袱打开。一摊开，里头是件深蓝短袄。「柳郎，这是我替你做的，你来试穿看看。」

「我的?」他动容。

从来没人替他做过衣裳。

「嗯，我怕你冬天出外冷著了，所以替你选了能御寒的衣料。来，先吃饭，吃完了饭，你再试试合不合身。」

「哦!」他呆愣地扒了几口饭，迫不及待地说：「我吃完了。」

水柔含笑看著他孩子气的举动。「吃完了就来试试吧!」

他听话地走到她跟前，拿起了短袄，要拿之前还用手在身上擦了擦。

「这……这是绍皮!你哪来这么多钱?」他摸著身上的皮袄，既惊又喜。

她微微一笑。「还记得你曾替我买过的布料和绣线吗?」

「记得。」他点点头。

「我用那些做了几件衣裳，还绣了些图案，布庄老板很喜欢，出了三千两将它们买走了，这貂皮便是用那些钱买的，说来还多亏了你买的那些布料呢!」她检视著，伸手拉了拉皮袄。「嗯，下摆稍短了些，回头我替你改一改。」

三……三千两！？他低头看这身短袄。手工的确精细，袖口还绣了两只蓄势待发的猛虎，看来——栩栩如生。

「你还喜欢吗?」她期待著他的回答。

「喜欢，可是……」他以为她说的「会些针线活儿」，只是会些平常的缝补，却没想到竟比他猎的兽皮还值钱。「你不该为我——等等，你把所有的钱全花在我身上?」

「不，还有一些我又买了些布料做了衣裳，剩余的，就存在你平常放钱的罐子里。」

他还以为她买那些布料都是要自己穿的——

「手给我。」他突然道。

「手?我的手?」

他不再多说，上前握住了她手，翻开手心。「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些事?」

「没……没花多少时间的。」她羞涩地要缩回手，却让他紧紧握住。

「你胡说!」没花多少时间会让这双手长茧?

「柳郎——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做这些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显得有些懊恼。「以後不许你再这么做，即使是为我，听见了没?」

「但我只是……本来……那天……在布庄时就要告诉你的……」她脸色黯淡下来。可是陈红在……她在心底说完。

「水柔——」他抬起她的眼。「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不想你这么辛苦。若是缺钱，多打几只猎物就行了，我不要你替我做这些事。那些钱，你自己留著慢慢用，知道吗?」

「可是柳郎，我——」

「还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他抱起双臂，打断了她的话。「我和小红……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就算我和她之间有过什么，那都是在认识你之前的事了。我这样说，你懂吗?」

「水柔……懂得。」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一直记挂著这件事。还有——」

她抬起眼，等著他的下文。

「虽然我不喜欢你这样，但还是……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很开心。」他执起她的手心，在上面印下了一吻。

「柳郎——」听见他极少表露的情感，她泪盈於睫，向前一步搂住他的腰身。

「水柔?」

这……这是怎么回事?怀中娇小的身躯让他一时间错愕不已。他说了什么话让她有这么热情的反应?他激动地反手搂住她。早知如此，他早就什么都说了。

她自他怀中抬头，只见一张阳刚的脸庞堆满了笑意。

没说话的，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渴切地、温柔地，以行动代替了千言万语。

她承受著他细密的亲吻，像是要吞掉她似的，从眼睫、下颚，到胸口，处处都留下他的印记。火热的气息流连在她唇问、耳际，她不自禁地颤抖著，双腿几乎要无法支撑。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感。

初夜的情况再度回到她脑海，当时的痛楚仍记忆犹新。但这次，她却毫无畏惧。因为这是熟悉的、深爱的柳郎；因为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感觉到她的放松，柳彦双手滑下她的背脊，搂住了她的腰臀，支撑住她即将瘫软的身躯。唇，仍舍不得离开她的。

两人沉重的喘息清晰可闻。

「水柔——我可以吗?」他稍稍放开她，粗嗄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她抬眼，被吻肿了的双唇欲言又止。终於她轻轻地点了下头，表情不胜娇羞。

几乎是立即地，他自喉际发出一声狂喜的低吼。然後，毫不犹豫地，他拦腰抱起她，粗鲁地踢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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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望着身旁娇美的妻子，他的唇角不由得持续地咧着微笑，满足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终于等到她了!水柔不安地动了一动，发出一声璎咛。他抚上她如云的秀发。‘疼吗?’附在她耳边间，温热的气息扑上她的。

‘柳郎?’他的举动让她自睡梦中惊醒，失措地望着他。看她柔弱的模样、绯红的小脸，他笑了。‘别起来。’他按住她的肩。

‘昨晚你累着了，我要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嗯?’接着他吻上她的颊。

‘柳郎你‥‥要出门了吗?’她移动酸疼的身子，红着脸整理着衣裳。

‘嗯，今天　起得晚了些。’他话中有话。‘再不出门不行了。’

说着穿戴好了猎装，准备走出房门，但一双脚却仍停在原地不动。

‘柳郎‥‥我送你出门‥‥’她一脚踏下床，却因突来的移动皱了下眉心。

‘我不是说了要你休息的吗?’他弯下腰，仍把她抱回床榻。‘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知道吗?’随即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嗯。’水柔低下了头，小声地回答。

归心似箭!这是柳彦此刻的心境。

背上背着一只比人还高的猛虎，但脚下的步伐却未因此而稍歇。不是因为他的轻功高，而是为了想快些见到水柔　他的小妻子。

心中如此想着，回家的脚步显得更轻松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想起水柔的笑、水柔的泪，和水柔的娇羞，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现在若有人问他，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定会毫不考虑地回答　水柔!

是的，在不知不觉间，水柔已经完全地占据了他的心，而他竟愚蠢地直到现在才发觉。也许在揭开头盖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爱上

了她，只不过他还不自知罢了!

蠢蛋!他暗骂自己。不过，至少他现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了，而水柔呢?她也爱着他吗?爱着他这个粗鲁的莽夫?肯定是的!否则她不会

把自己交给他!想起水柔那经常酡红着的小脸，他傻笑着。

他们的小屋就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前进。

等等，一个异常的现象吸引了他的注意。通常这个时候，水柔不都是已在屋前点起油灯了吗?今天为什么仍是一片漆黑?

‘水柔　’他的心没来由地恐慌，丢下背上的老虎，拔腿就往小屋狂奔。

老天!求求你别让她出事!忍住一颗要跃出喉头的心，他不敢再往下想。

‘水柔?’他破门而入，狂乱地喊着。‘你在哪儿，你没事吧?’空荡荡的屋子里，充斥着他的回音。

不!他发疯似地搜遍每一角落，连床底都不放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水柔人呢?

‘水柔　’他再度狂吼。

没有人回应。

他不该留她一个人在山上的。他恐慌地抓住头皮。谁都知道山上多不安全，屋里仍保持整洁，不像有人闯入。那么她｜古不会是出了小屋，被山贼

不!不会的!他冲出屋子，往小径跑去。‘水柔!你在哪儿　别吓我!你快出来啊!’小径上也杳无人踪，一只松鼠被吓得跌落了地。

他仍不放弃地在林里搜寻，整座山林里只听得他急促的喘息和狂乱的脚步声。天!水柔!我会找到你!你一定要活着!

水柔可能遭人杀害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他的心猛地抽痛。不!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有谁胆敢伤了我的水柔，我会要他生不如死!

夜色渐深，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难辨。不，他不放弃!没找到水柔之前，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突然，他灵光一闪。也许，也许水柔现在已经平安回到家了!说不定她只是故意躲起来要吓吓他而已。对!一定是这样!

他再度拔足狂奔，奔向那属于他俩的爱的小屋i

‘水柔!’他带着笑推开房门，点起了油灯。这个小坏蛋，让他这么着急，要是找着了她，他非得好好‘惩罚’她不可!

房内空无一人。他执起灯火，床上一个阴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水　柔?’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是你吗?’他走近。

那是一个蓝色包袱，和她昨晚拿出的包袱是一样的。他放下灯火，伸手解开，昨晚的皮袄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皮袄上，放着一封信。

他颤抖着手，取出信件。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除了第一个‘柳’字外，他什么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他瞪视着这封信，好似上面涂满了毒药。这是水柔留给他的信?这表示什么?她对他做了什么?

‘不　’一个狂乱伤痛的吼声自小屋传出，响彻整个山林。

‘开门!该死的!快开门!’急促的敲门声在黑夜里响起。

‘谁呀，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家里鸡猫子喊叫。就算是赶着投胎也用不着这么急嘛!’王大夫穿起了外衣，嘴里叨念着走到门前问；‘是哪个扰人清梦的混蛋?’

‘开门!’柳彦狂暴的吼声自门外传出。

彦小子?他这种时刻来敲他的门做什么?门咿地一声打开。‘彦　’

话还没出口，衣领就一把被柳彦捉住。‘水柔有没有来你这儿?’

‘喂喂，你镇定点行不行。’看他满眼血丝，脸上的表情像是快疯了似的。‘水柔她怎么了?别急，你慢慢说‥“

‘不在　她还是不在　’柳彦无力地垂下手，整个人虚脱地坐倒在地。

这时王大夫终于急了。‘水柔不见了?她会到哪儿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拉起柳彦。‘彦小子，你先进来，坐下来说清楚。’

瞧他这副狼狈样，不先让他安定下来不行。

柳彦仿佛行尸走肉般让他拖进屋里，由着他安排着坐下，让他灌了口茶。自始至终，他失神的双眼就紧盯着手上的东西不放。

‘你那是什么?一件皮袄?一封信?来，放开手，让我瞧瞧。’王大夫自他手中强取过皮袄和信件，摊开了信迅速地读着。

‘柳郎，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你说什么?她信上写什么?’才听到这一句话，柳彦暴怒着捉起他的衣襟。

‘嘿嘿，彦小子，别冲动!’王大夫按住他的手。‘你至少得先让我念完这封信吧!’

柳彦这才放下了手，坐回椅上。

‘好，我念喽!’王大夫清了清喉咙，继续念下去。

柳郎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侯，我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了。别找我，也别怨我，因为不值得的。

你知道，我原是个富人家的女儿，因为家境没落才不得不下嫁给你。

本来，我以为我能够适应山野的生活，但事实证明，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无法忍受一辈子过着贫穷．孤单、一成不安的日子，所以，我选择离开。

柳郎，不要怨我嫌贫爱富。你想，戎一个富家出身的女子，能长期屈居山野之中吗?当然不可能。甚至，当我写这封信时，都得担心你是否看得懂。

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你也该看得出我在试着接受你，一度，我也曾被你的体贴所感动，本来，我也以为自己能办到的，但对于一个自小饱谙诗书的我来说，嫁给一个连大字都不识的夫婿，这教我情何以堪?

所以我走了。离开这个全然不适合我的生活。

也许我真该算是个虚荣的女人吧!

像我这样虚荣的女子，是不值得你用真心付出的。

床榻上的皮祆我已经替你修改过了，钱罐里的五百两就当是我对你的赔偿，赔偿你娶了我之后的金钱损失，相信应该足够了。至于我的生活，你不用担心，没有你，也许我能过得史好。

柳朴，我走了。相信我，我们并不适合彼此。没有我，你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戽于你的幸福的。有时，幸福就在你身边，只是你尚未发

觉罢了，不是吗b

别为我难过，也别因此而恨我，不值得的。

看看你的周遭，比戎更通杏你的人就在你身畦。

忘了我吧，柳即，一如我忘了你一样。

水柔

‘她真的这么写?’柳彦的声音听来异常地冷。

‘彦小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搞成这样啊?’王大夫皱起眉头，凝望着手中的书信。水柔会是这样的人吗?‘喂，你‥‥还好吧?’看着柳彦异常铁青的脸色，王大夫不由得担心起来。

‘我?不能再更好了。’听了他的话，柳彦反常地笑了起来。‘能及早发现污-炮女人竟是如此无情，岂不是太好了吗?’说完竟大笑起来。

‘彦小子，你别‥‥事情一定是另有隐情‥‥’他不相信凭他老人家多年的阅历，还会看错人?‘依我的观察，水柔那丫头对你‥‥

有很深的感情，更何况，她不像是那么虚荣的人。’

‘不像?她信上不是说了吗?我连她写的信都看不懂!呵!好一个情何以堪!这样你还认为她对我有感情?’柳彦冷笑。‘老头，我不是三岁小孩。’

‘这‥‥’王大夫愁眉不展地抚着他的长须。‘所以我认为‥‥一定是另有隐情‥‥’

‘隐情?那你想听听我的隐情吗?告诉你，我爱她，直到昨晚，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但‥‥她却留给我这个?’

他举起手，抢过信撕个粉碎。‘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彦，你别闷闷不乐嘛，水柔不懂得你的好，可是我懂啊，你　’

‘住口!别再提那个女人!’柳彦将酒杯一摔，霍地站起身来。

‘好好好，我不提，以后都不提了。’小红按住他的胸膛安抚他。‘喝酒，让小红好好伺候你喝酒。’

柳彦坐了下来，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彦，那你以后‥．．．不打算再娶了吗?’小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怎么?你还想跟着我?’柳彦冷笑，又灌下一杯酒。

她抢下他的酒杯，看着他那连憔悴时都那么引人注目的黑眸，痴|奇-_-书^_^网|痴地问；‘彦，你难道从没有爱过我吗?一点也没有?’

他笑。‘我喜欢你。’

‘喜欢?只是喜欢?’她像是要发作，但瞬间又收敛下来。‘只是喜欢也好。彦，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她不相信，就凭她的姿色会无法得到他的心?

‘好啊!’他揽过她的腰。‘只要你愿意，有什么不好。’说着，吻上了她的唇。声音里，全然无一丝喜悦。

小红欣喜地承受着他的爱怜。只要能跟着他，她会有办法的。她露出得意的笑。对不起啦，柔姊姊，这只能怪你自己笨喽!怨不得我

五年后　湖南螺石镇。

‘喂，小狗子，你有没有听说，那个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要到咱们镇上来!’

‘镇国将军?你是说那个一年前击退匈奴，皇上赐封贲虎将重的柳将军?’小狗子搔搔头。‘他到咱们这个小镇来干么?’

‘我也不清楚，听人说是专程来这儿的锦绣坊订做织绣的。你也知道，锦绣坊的绣工可是远近驰名，听说连皇太后都曾派人来订呢，柳将军大概也是慕名而来吧!’

‘可是‥‥一个大男人讲究这些，不是太……’

‘喂，人家可是将军耶，谁像你小狗子一文不名。’

‘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既然他是将军，又何必亲自出马呢，派个下人来不就得了?’

‘对喔，这是有点怪‥‥’

‘赫｜赫｜坏人，我戳、戳你i’一个童声插入他们的谈话。

小狗子被竹枝戳痛，反手一扯，就将小孩推倒在地。‘死小鬼!滚一边去，谁教你在路上随便戳人的，没家教!’

小男孩被推倒在地，却也不哭，只用稚嫩的童音道；‘算了，技不如人。小侠我不跟你们计较。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说完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来。

‘嗟!小鬼，莫名其妙!’小狗子和他朋友挥挥手，自顾自地朝酒店走去，不再搭理这小孩。

‘小彦!你又在胡闹了喔?’一个少妇自菜摊旁转过来，拉起小男孩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你瞧，玩得这么脏，是不是又趁娘不注意时玩起打坏人的游戏啦?’语气虽带着责备，但脸上的爱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娘　’小男孩攀住少妇的腰腿撒着娇。‘人家无聊嘛!’

‘无聊也不能这么玩哪，来，我们回家了。’做娘的牵起孩子的手。

‘娘，我要自己走。’小男孩倔强地甩开母亲的手。‘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路!’说完，踏着小小的步伐，昂首阔步地走在母亲跟前。

这孩子，真像极了他爹!水柔看着自己的孩子，眼角泛着泪水。

五年了!想不到一晃眼就过了五年。当初，为了成全小红，她放弃了一切，包括她深爱着的柳郎，来到了螺石镇。

直到离开了他，她才明白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她无法再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是坐着马车来的。身上带着卖衣裳得来的五百两，本以为就算遇境困难，这五百两也够她过活了。没想到，在南行的路上竟遇上了山贼，所有的财物被抢了不说，还险些被山贼侮辱。

当时，她在山林里拚命地奔逃。她那双小脚，怎么逃得过那些身强体仕的大男人呢?在情况危急之际，她逃到了山崖。心想反正此生也已无可依恋，索性一了百了，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清白。于是心一横，闭着眼就往下跳。

也幸好有这一跳。她大难不死，落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到下游，被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救了起来，昏迷了几天几夜才保住了性命。醒来时，人就在锦绣坊了。

绣坊主人骆千云收留了她，还给她一个工作，让她养活自己。大难不死，她知道老天给她的时间还末到，她必须活着，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于是她便在此地安顿了下来。直到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生命才又出现一丝曙光。

想到这里，她全身又不由得颤抖着。每次只要一想起她险些带着柳郎的孩子一块儿送命，就让她心痛不已。

这是她走前那晚留下的孩子。她没想到，成全了小红，却让自己的孩子成为无父的孤儿。

但她并不后悔，也从未想过要拿掉孩子。因这是柳郎的骨肉，而她深爱着他!只不过，苦了孩子了。

但令她欣慰的是，小彦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小小年纪就知道要保护娘不受外人欺侮，这性子，像极了他爹!

‘娘　你走得好慢喔，小彦肚子饿了。’小彦走在前头，回转过身子唤她。

‘好，娘就来，回去要云姨给你窝窝头吃好吗?’水柔抹去眼眶中的泪水，踩着碎步朝儿子走去。

这是她挚爱的人留下的骨血，所以，她给他起名　柳少彦。

‘水柔，不好了!’才一进门，骆千云便急忙跑出来迎接。

‘怎么了，千云，什么事这么慌张?’水柔放开儿子的小手。‘小彦乖，自己去厨房请陈嫂弄些饭菜给你吃。记得，要跟陈嫂说‘请’，

还有，先把手洗干净喔!’

‘哦，知道了。可是‥‥娘不吃吗?’

‘小彦先吃，娘有事要和你云姨商量，你和陈嫂先吃好吗?’

‘好吧!’小彦想了想，蹦蹦跳跳地进厨房去了。

‘好了，千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水柔拉着千云的手安抚她，一齐坐到桌前。

骆千云是个坚强的女子，才比水柔大上三岁。自从八年前一场瘟疫致使父母双亡后，她便一人撑起锦绣坊，辛苦地经营着。

千云是个美人，但她的美不同于一般女子。那两道过浓的剑眉、神采奕奕的双眸和豪爽的性子，往往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因此，在螺石镇内，追求者简直就要踏破锦绣坊的门槛了，但她却未曾动过凡心。据水柔的了解，是因她始终无法对死去的未婚夫忘情。

那样爽朗的外表下，有一颗如此深情的心，教人怎能不爱上她!

‘水柔，你不知道。方才你出门的时候，官府里派了个人来，说是有个特地从京城来的柳将军，要向咱们锦绣坊订制一百件皮袄，指定要在袖口绣上老虎的模样，还说非得要你亲自绣不可呢!’千云说着，不自禁地双手握拳，愤慨地敲上了木桌。

‘千云　’虽然心中有一丝不祥的感觉，但水柔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这是好事啊，自从上回皇太后要咱们做的五十件织锦后，

这可是近来最大的订单了呢，这样一来，你想订制的织布机不就有着落了吗p’

五年前，锦绣坊原只是镇上的小绣坊。但自从水柔加入后，开始有人注意到锦绣坊出来的织品不一样了。

渐渐的，无论是她做出来的衣裳、绣出来的花样，马上就被人抢购一空，锦绣坊里的生意，也随着蒸蒸日上。

坊主骆千云眼见水柔为坊里所做的一切，知道没有水柔，她的锦绣坊根本不会有发达的一天。基于情谊和道义，她决定将锦绣坊所有的一切无条件地分给水柔。虽然水柔极力反对，但在千云的坚持下，她不得不屈服了。

自此，两个姑娘家撑起了锦绣坊，还收容一些孤苦的人们。若是女子，便教她们刺绣织锦的技巧。若是男子，便让他们学习运货、出货的工作，她俩最希望的，是让每个人都有自立更生的能力，不需要倚靠别人。

而那些被她俩收容的人，在满怀感激的情况下，自是更卖力地为坊里工作，根本不会有人想要自立门户。

不到两年的功夫，锦绣坊的织造便已远近驰名，甚至连皇太后都慕名派人前来订制织锦。得了太后的赏赐后，锦绣坊又将屋子重新翻修，经营得更好了!

‘不，水柔，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据说那外号叫什么贲虎将军的，来意不善，这一百件皮袄，说是非得在十天内做出，否则就要拆了咱们锦绣坊哪!’千云说到这儿，急得满头大汗。‘你不知道，我当场就拒绝了。可是那通报的人说他作不了主，有什么事教我们自己说去，你说，这有没有道理嘛!’

‘哪有这回事，就算是将军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

‘我说也是!水柔，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这样吧，就跟官府的人说，咱们接不下这件订单好了。不接总行吧，他们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的。’

‘嗯，也对，那我们俩明天就到府衙走一趟。可是，得找谁呢?直接找那位将军吗?’

‘这‥‥将军是暂住在县令的府里吧?’见千云点了头，水柔想着。‘那这样吧，咱们先请县太爷帮忙，再看看情况如何，你说这样好不好?’

‘眼前也只能这样了。’千云双臂环胸。‘希望那个柳将军脾气不会太坏

‘但愿如此。’

‘娘　’小彦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吃饱了，想睡觉。’他揉着惺忪的双眼。‘我要听娘唱歌。’

水柔看着自己的儿子，笑着抱起了他。‘好，娘唱歌给你听，听完就睡喽!来，跟云姨说晚安。’

‘云姨晚安。’这晚安道得有气无力，眼看着眼皮就要垂下来了。

‘小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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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林花谢了舂红，太匆匆‥‥’水柔轻柔的歌声在月夜里响起，小男孩躺在床上，闭起了双眼，静静地聆听着，稚嫩的小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看着儿子脸上安详的神色，她也露出了微笑。这是多么幸福的年纪啊!年少不知愁，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但愿他永远能这么知足快乐。

吹熄了灯火，水柔轻轻地站起身来。

‘娘?’小男孩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小彦，你还没睡着吗?’她以为他已经睡了。

‘还没‥‥我还要听一首才睡‥‥’口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这孩子!水柔笑了。‘好吧，你要听娘唱哪一首，娘唱给你听。’

‘嗯，我要听那个‥‥那个什么梧桐的‥‥’

‘嗯?’

‘就是娘在我睡着时常常唱的那首嘛!’说完便像是被发现秘密似地坞住了小嘴。

原来他每次装睡，就是在偷听她唱歌。

水柔捉起他的小手，象征性地打了一下。‘下回不准再装睡。’

‘好嘛!’

水柔笑笑，开口便唱了。‘无主旨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歌声里有着浓浓的哀愁。

‘娘，’连小小年纪的他都听得出来。‘你在难过吗?’

‘没有，小彦听话，快睡吧i’为了掩饰心中的愁绪，她替儿子盖上棉被，转身别过了脸。

‘娘，小彦想爹，娘是不是也在想爹?’小男孩轻声地问。‘爹去山里打猎，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娘和小彦呢?’

水柔捂住了口，泪水不自禁地流下。她哽咽着声音道；‘小彦乖，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看小彦了。’

‘真的?’小男孩露出兴奋的声音。‘等爹回来，我要告诉爹，小彦很乖，娘也很乖，小彦和娘都很想爹。’

‘夜深了，快睡吧!’水柔走出了房门。

来到中庭，水柔终于忍不住地哭倒在石阶上。

五年了，她以为时间可以帮助她忘了一切，但没想到，随着时光流逝，柳郎的身影在她心底不但没有淡忘，反而更加清晰。

每次看到儿子和柳郎酷似的小脸，她的心就一阵抽痛。不知是该感谢老天的用心，还是要埋怨老天的残酷?时光，就这样在分分秒秒的思念中过去了。

不知柳郎现在可好?他和小红的孩子应该也和小彦一般大了吧?他也曾‥‥像她这样想念过她吗?还是　恨她?她不敢再往下想，拭干了泪水，勉强自己站起身来。

忽尔，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

‘谁?你是谁?为何三更半夜闯入民宅?’水柔惊恐地后退，却被来人的大手紧钳住手臂，动弹不得。

眼前的人，一身黑衣黑裤，脸上还蒙着黑布，高大健硕的身形，肯定不会有人误会他的性别。唯一可以隐约瞧见的，是他那在月光下熠熠的双眸，看来竟是如此的　熟悉?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别伤人，要什么我都给你‥‥’此时她满脑子所想的全是小彦和坊里人的安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要什么你都给我?’黑衣人在蒙面布里闷声笑道。‘如果说‥‥我要的是你呢?’

‘我引’

不待它的回应，他已纵身一跃，飞出了围墙，不见人影。留下仍因恐惧而不停地发着抖的水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0

回到自己的官邸，柳彦挫败地扯下蒙面，将自己重重地抛在椅上。

‘该死!’他怒吼。

‘将军，发生了什么事?’门外的守卫紧张地喊着。

‘没事，通通别进来!’柳彦吼回去，一拳敲在桌上，留下了个深深的印子。

水柔!那可恶的女人!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他的怒气再次攀升。为什么经过活足些年她仍是那么该死的美;甚至　更美了!

他双手握拳，忿忿地捶在桌上。

可见老天对她特别眷顾，不是吗?他本来深夜潜入锦绣坊，就是想先看看她，看她那背叛丈夫的良心是如何摧残她，但见到的却不是如此。

且令他不解的是　她为什么还带着他送她的银制耳钩和簪子?

月光下，她的肌肤-如五年前，晶莹剔透。水灵灵的大眼，也不见任何岁月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那成熟的少妇风韵，和淡淡的忧愁。

这却让她更迷人了。

她在哭，他看见了。哭得那么压抑、那么苦楚。

本来他以为他会因此而觉得大快人心，这狠心的女子总算遭到报应了，事实证明，她过得不快乐，不是吗?

无法克制地，他心中涌上一股冲动，一股想亲手杀了那个让她如此伤心的人的冲动!是谁?是谁让她哭得如此伤心?

他陡地冷哼。不论是谁，那个人绝不会是他。

我这是在干什么?惊觉到心中的思绪，他将手插进发里，恨恨地提醒自己。我是来报仇的!报复那个嫌贫爱富、不守妇道的女人!没错，就是这样;他抬起头，狠狠地望着前方。

我会让她知道，当年的选择，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水柔，水柔，你在发什么愣啊?’千云唤着饭桌上呆愣着的水柔，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水柔这才回过神来。‘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回绝那笔生意罢了。’

昨夜的事，她没让任何人知道，为的是不想引起恐慌。坊里全是老弱妇孺，要是这事传了出去，大伙要如何能安心?

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

况且，那个黑衣人既然没伤害她，应该也不会对其他人造成伤害，往后只要叫大家注意安全，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这么想，但她心中仍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哦，是啊，咱们今天真的要上府衙去吗?’千云担心地问。长这么大，她还没进过官府呢!想起就不免觉得害怕。

‘我也不想，但这事若不早些解决，怕会有麻烦的。’她皱起眉头。‘等会儿小彦吃完早点后，咱们就动身吧!’

‘娘，你们要去哪里?小彦也要去!’小彦满口塞着稀饭，呼噜地说着。

‘小彦!饭吞下去再说话。’水柔摇摇头。‘娘和你云姨有重要的事要办，小孩子不能去的。’

小彦急忙将嘴里的饭吞下肚。‘可是小彦要保护娘!我也要一起去!’

‘小鬼!’千云拍了下他的头。‘净记得要保护你娘，那云姨你就不管啦i’

‘小彦先保护娘，然后再保护云姨i’小脸上的表情可是正经得很。

‘水柔，你瞧瞧，你生的好儿子啊，云姨白疼你了。’水云笑碎道。

小彦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云姨，不然这样，我先找个人来保护你，等小彦长大，再一起保护云姨好不好?’他一个人，没法子又要保护娘，又要保护云姨啊!

水柔和千云同时笑开了。‘好啊!’千云笑道。‘那你可要找个像你一样厉害的人来保护云姨喔i’

‘一言为定!’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央釆央

‘两位姑娘，不是本官要为难你们，这实在是‥‥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军的命令啊!’石县令边

擦着冷汗，边颤抖着声音说。‘请两位姑娘行行好，就接下这桩生意吧，要是你们不接，怕我这县令的顶戴也要保不住了!’

‘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一百件皮袄罢了，就算有事，也该是咱们锦绣坊，怎么会跟大人您扯上千系b’骆千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位姑娘有所不知，柳将军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说的话就像圣旨一样。这回他是专程到咱们镇上来的，要是得不到

他要的东西，你想我还有命吗?’

想起将军那凶暴的样子，才一皱眉，他就吓得快魂飞魄散了。

‘水柔，怎么办?’千云皱眉望着她。

‘这‥‥’

‘石大人，将军请水姑娘过堂-叙!’偏堂突然走出一名冷面俊逸的男子，传达将军的命令，瞧他的装束，很明显，是将军手下的武将。

‘太好了!’县令仿佛如获大赦。‘水姑娘，你要有什么问题，就直接对将军说吧，我．．．‥实在是做不了主的。’

‘好吧!’水柔勉为其难地颔首。‘就请这位官爷替我们带路。’说完领着千云一同走向那男子。

待水柔过了门槛，那男子竟挡住了千云冷冷地道；‘将军只请水姑娘一人。’

千云急了，唤着水柔。

水柔看了看那位官爷，又看看焦急的千云，开口道；‘不碍事的，千云，我去去就来，你先回坊里去吧!’

‘姑娘请回!’冷面男子仍面无表情地道。

千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怔，像是在惊异从未有人敢对他这么做，才一眨眼，又恢复了原先冷然的表情。

‘水柔，你别怕，我在这儿等你的消息。’千云叮咛着，又瞪了那男子一眼，像是在说；‘要是水柔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没了!’

‘我知道，但你还是先回坊里去吧!’要千云一个女人家待在府衙里总是不妥，还是让她回坊里去等比较让人安心。

那男子不再看她，迳自转身走在水柔跟前。

长长的回廊里，只听得她一人的脚步声。那官爷是走在她跟前，但他的脚步极轻，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水柔觉得气氛相当尴尬，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官爷如何称呼?’

‘你不需要知道。’头也没回，一句话就打断了她的问话。‘到了。’他停在一扇门前。‘将军在里面等你。’手，直接推开门，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水柔犹豫了一会儿，才踏进门槛，门就立即被关上。

‘你来了。’低沉的嗓音自窗边传来，在阴暗的大屋内显得格外骇人。

这应该就是将军了吧?水柔朝前揖了揖。‘将军，锦绣坊水柔‥‥’

‘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听来有些愠怒。

水柔微微抬眼，只见白花花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形成了阴影，令人看不真切，隐约只可见他高大的身形。

‘抬起头。’他上前一步。‘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声音里有着明显的讥嘲。

柳郎

水柔的大眼里霎时间充满了泪水，一时间，所有情绪，思念、痛楚、爱恋，全都一涌而上，揪住了她的心。

他在她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每回她总希望能听见他唤她一声水柔，但待他真的出现时，她却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像五年前一样，那头乱发、深邃的眼眸，早已深深印在她心底，抹也抹不去。唯一不同的是，他剃去了脸上的胡须，清爽的样子，令他显得更年轻了些。纵然如此，但在他眼底的那抹沧桑，却使他看来比五年前更沉稳，也更吸引人了。

‘忘了我，一如我忘了你一样?’他捉住她的下巴，逼使她抬头。‘你做得可真彻底啊，水柔　’

‘不，不是这样的。’她泪盈于捷。她从来就没有忘，也忘不了!

‘不是?’他轻哼，放下了停在她下颚的手。‘没关系，随你怎么说。好，现在来谈谈我的要求吧!’他双臂环胸，瞪视着她。

‘要求?什么要求?’对了，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天夜里的黑衣人，是他?

‘还想装傻?你不是要找将军理论吗?看清楚，你眼前的，就是名震遐迩的贲虎将军柳彦!’

‘你　你就是柳将军?’她早该想到的。但怎么会：

‘意外吗?还是该说‥‥后悔了吗?’他冷笑。

‘后悔?’她不懂他话里的涵义。她是为他高兴哪，怎么会觉得后悔?

‘没错，后悔!后悔你当初嫌贫爱富、不守妇道、远走他乡，如今将军夫人的头衔，你可是无福消受了!’他吼着，像是要把五年来的愤恨一并倾泄。‘说来还真要感谢你，感谢你的嫌贫爱富，让我在短短五年内考上武状元、登上金銮殿，成了人人称羡的贲虎将军，怎么，想不到我也有今天吧!’

‘不，柳郎，你误会我了，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的指控，字字句句像利剑般刺入她心坎，令她泣不成声。

‘不要叫我柳郎!你不配!’他充满鄙夷的脸逼视她。‘我现在是堂堂的镇国将军，你一介无耻村妇，竟也想攀龙附凤!果然是寡廉鲜耻的淫妇!说!在我之后，你有过多少男人!’

他竟然这样说她?

‘不许你这样侮辱我!’她强烈地反击，纵使泪流满面，依然骄傲地抬起头。她这一生，清清白白，从未让第二个男人碰过她!

‘呵:我说错了吗?想不到几年不见，你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容易害羞的水柔了?是什么让你改变的?男人吗?’

‘住口!’她忿恨地-巴掌打上他的脸，却被他紧紧捉住。

想不到，当年的决定竟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小心　犯上之罪可是不轻的喔!’嘴上带笑，眼底却无一丝温柔。

是的，他现在是将军了。她看着他冷酷的眼眸。不再是那个她所认识的柳郎，她是不该造次。为了小彦。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抽回被抓痛的手。‘我?’他大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不过要你在十天内交出我要的东西

‘你这是强人所难!’十天，怎么可能!‘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耸耸肩。‘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如果做不到的话‥‥就等着我拆了你们的锦绣坊吧!’

‘你不可以!’锦锈坊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靠这吃饭，要是没了绣坊，他们会活不下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要让她痛苦?她的离去，带给他的伤害有这么深吗?

‘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凭我是贲虎将军，随便给你们冠上个罪名，只怕‥‥锦绣坊撑不过明天了。’他冷笑。‘否则，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不管怎么样都比毁了锦绣坊好。她不能让自己的事牵累大家。

‘办法就是　你进将军府为婢!’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进将军府为婢?’他要她做他的婢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话，将她所有的思念和幻想全都打碎了。五年的时间，真能让一个人变得这么多吗?眼前的人，真是她日思夜想、温柔的柳郎吗?

她慌乱地摇着头。

见她的慌乱，他满意地笑了。‘我要你　’语气刻意带着暧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　为你当年的所作所为　付出代价!’

‘水柔，怎么样?将军答应了吗?’千云着急地问。

水柔看着她，只是无力地点头。‘锦绣坊没事了。’

‘呼!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水柔，你是怎么说服那个将军的啊?快｜说给我听听!’她兴奋地拉着她，并未注意到水柔脸上的表情。

‘千云　’水柔神情沉重地按住她的手。‘我不能再留在锦绣坊了。今晚，我就要带着小彦离开。’

‘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她激动起来。‘是不是他们为难你?你要为锦绣坊牺牲自己?不，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千云，你别急‥‥’水柔垂下了眼，将小彦的身世和所有的经过全都告诉了她。

听完了水柔的故事，千云的反应只有‘愤怒’两个字可以形容。‘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说:今天要不是发生这件事，你还想瞒我一辈子是吗?还是你根本就从没把我当好姊妹看!’

‘不是的，千云，我　’她不知该从何说起。事实上，她以为今生再也不会见到柳郎了，多说又有何益呢?

‘水柔，我知道你心肠好，但也不能这么苦了自己啊，你要是早告诉我，我非找他们理论不可:你已经这样退让，那个叫小红的还得寸进尺，不但不感激你，还任那个柳彦这么误会你，你这样的牺牲值得吗?’

‘但是　小红有她的苦衷啊!’

‘苦衷?谁没有苦衷?抢人家的丈夫还要落井下石?如果她没安坏心眼，为什么不自己和那柳彦谈清楚，要在你身上下功夫?依我看，她就是吃定你不敢跟她争!’

‘千云　你别这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啊!

‘什么过去的事?如果真的过去了，柳彦还会找上你吗?’千云这话却点醒了水柔。‘哼!他摆明了就是要报复你当年的离去，这天大的误会，怎么能不说个明白，我、我现在就要去找他理论!’说罢气呼呼地起身就要冲出门外。

‘别!千云，行不通的。’他对她已经恨之入骨了。‘而且．．．‥我也不想破坏他的家庭。’

‘你有没有脑袋啊!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替他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小彦，你就要他一辈子无法认祖归宗吗?凭什么要让那个叫小红的女人享受你应得的地位?别傻了好不好!’

‘不，千云，你不懂。’水柔摇头。‘他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柳郎了。就算让他知道真相，你想他会相信吗?我只担心，他会因为我而伤害小彦。所以我想，只要我离开，走得远远的，一切就不会再有问题了，而你一手建立的锦绣坊也可以保住了。’

‘不，我不同意!’

‘千云，你别再说了，我已经决定要带小彦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否则：他是绝不会罢休的。’她太了解他了。

‘但水柔‥‥你真舍得咱们?可我舍不得你啊!’千云的眼蒙上了一层雾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千云，别这样。’水柔的声音也哽咽了。‘你知道我是不得已的。我若是不走，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咱们也得替坊里的人着想啊!’

千云含着泪，点了下头。她舍不得水柔和小彦，但她知道，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了。‘那你准备上哪儿去呢?’

‘我也不知道，越远越好，也许‥‥云南吧!’水柔低下了头。

千云以手背擦干了泪，宛如壮士断腕般道；‘好，既然非走不可，事不宜迟，那就让我来帮你吧。走得远远的，让他永远也找不到你!

但水柔‥‥记得，咱们是好姊妹，千万不要忘了我!’她抱住了水柔。

水柔泪汪汪地回抱她。‘我会的。等安定下来，我一定会写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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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猜猜‘柳彦，你好样的，竟然要把那个贱女人带进门!我要是让她踏进柳家一步，我就不姓陈!’小红大声地撒着泼。

这五年来，她无怨无悔地跟在他身边，连儿子都生了。看着他从一文不名到今天的功成名就，本来她想，就算当不成将军夫人，至少也能做他的妾。但五年、五年了，她始终只是他的情妇，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对她生的儿子，更是从来也没正眼看过!

她就知道他这次要一个人到湖南来，准没好事，果然，被她料中了。幸好她死拖活赖都要跟着他来，才让她亲眼证实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好啊!现在找到了水柔，还想将她接进府里，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住口!在我柳彦的屋檐下，还有你做主的余地吗?’给她三分颜色竟开起染房来了!

‘哼!是啊，我是没地位，连儿子都替你生了，却连个名分也没有。说得好听是要报复水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夜里抱着我，口里唤的是谁的名字，你以为我没听见。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我是你孩子的娘啊;你说，你有多久没碰我了?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哪，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说完竟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我　我好命苦啊!’

‘小红　不要试验我的耐性!’他已经忍她很久了。

‘耐性?什么耐性?你对鬼有过耐性了吗?咱们的儿子才刚满月，你正眼瞧过他没有?而我呢，自从知道我怀孕后，你就没再和我同过房，你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她哭得更凄厉了。

‘你非逼我说不可吗?’柳彦的声音开始有着愠怒。

‘说啊，你说啊N我要你给我个交代!’

‘好。’柳彦深吸口气。‘既然你要我交代，我就对你挑明了说。你生的儿子

不是我的种!’

小红愣了一下，随即张嘴大哭起来。‘你，你好啊，你‥‥你不但不念我这几年来怎样的照顾你，现在有名了，就想随便编个理由抛弃我，想陷害我于不义，你‥‥你好狠的心‥‥’

‘到如今你想狡赖，难道非要我拿出证据你才肯承认?’

‘证据?呵!’事到如此，她豁出去了。‘你要玩阴的是吗?有什么证据，你最好快拿出来，否则我陈红这辈子跟你没完没了!’

‘你想听，那就听好了。’他瞪视着她。‘两年前，我在战时受了伤，发了一场高烧，痊愈后，大夫告诉我　这辈子我不会再有子嗣了。’他咬牙。‘这样，你明白了吗?’

这消息，让小红惊得连退了几步，无力地趺坐到地上。口里喃喃地道；‘不，不可能的‥‥’那她多年的心血不就全白费了?

‘你背着我偷人，怀了孩子不说，竟还想把这笔烂帐算在我头上!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红这时不怒反笑，淌着的泪还没流干，表情看来十分诡异。‘哈!哈哈!怪我偷人?你以为我陈红天生贱命吗?目她一抹泪，攀着桌缘站起。‘自我认识你以来，就一心一意想跟着你，本来，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娶我的，但‥‥你却宁可娶那个从未见面的水柔，也不愿多看我一眼，你可知道，当我知道你娶妻的消息时，我有多恨!’

‘我从没说过要娶你｜．’

‘是!这是我一厢情愿，但你的良心呢?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感觉P这些年来，我不计一切地跟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让你再多看我一眼，而你呢?你做了什么?除了水柔那个贱女人，你心里还有谁?’

‘住口!你再侮辱她一句，我会要你好看!’柳彦双手握拳。

‘呵!现在我连说她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很好。你不妨想想，在你贫困时抛弃你的人是谁?趁你不在，不告而别的又是谁?是水柔!

是你心爱的水柔!怎么，不觉得有趣吗?至少我这烟花女子对你还有些情义。’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你马上给我滚!’柳彦捧住头。她每个字都刺中他的要害，剌得他鲜血淋漓。

‘哼!这种地方，我也不想再待了。只要你给我十万两，我马上走人!’至少她还能有钱做为补偿。

‘滚!’他大吼。‘拿了钱，马上给我滚!’

小红无惧于他的威势，只是轻蔑地笑笑。‘去啊，去找你的水柔啊，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报复她!’

如果他不下了手，她会替他完成的。

‘骆姑娘，我们将军要见水柔姑娘。’锦绣坊里，柳彦沉着脸坐在厅前，先前那位冷面将官正代他发言。

‘要见水柔要他自己去找啊，问我干么?’骆千云瞧也不瞧他们，迳自做着自己的女红。

‘不得无礼!你可知眼前的人是谁?’冷面将官斥道。

千云满肚子火，站起身来就将两手往腰上一插。‘他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我也不怕!将军是人!咱们平民百姓就不是人吗?更何况是你这种没心没肝的负心汉!’一只纤纤玉指直指到柳彦鼻子上去。

这种委屈，水柔咽得下，她可气不过。谁都知道，她骆千云只要发起脾气，就连天皇老子也挡不住。

柳彦缓缓站起身来。‘叫水柔出来!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有资格说话!’

‘资格?我太有资格了;水柔跌到溪底，险些丧命时，是我把她救上来的；她生孩子难产，是我一手把他们母子俩救活的!要谈资格，我比你这个混蛋有资格多了!’千云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告诉你，水柔这一辈子不想再见到你!’

‘你‥‥你说什么?’水柔险些丧命?还‥‥还生了孩子?是‥‥他的?

‘我说你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最后一个字被那冷面男子用手捂住了，听不真切。‘你‥‥干‥‥什‥‥么!’她闷在他手里挣脱不开，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好泼辣的女人!

那男子却哼也没哼一声，待她安静下来才放开她。

‘水柔!我要见水柔!她人在哪里?’柳彦紧紧捉住千云前襟，勒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全都乱了!不行!他要见她，要亲自听她说个明白!

‘将军，请冷静!’冷面将官按住柳彦，另一手掰开千云，提醒他别冲动。

千云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的举动竟是在维护她。

柳彦这才镇定下来，恼怒地扒过头发，放低了姿态道；‘骆姑娘，请你告诉我水柔究竟在哪里，我必须跟她把话说个清楚。’

‘说话!哼!’千云拉了拉衣裳，仍义愤填膺地道；‘你已经有那个叫小红的女人，还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水柔?水柔甘愿牺牲自己成全你们，你却利用她的善良来伤害她，你到底是不是人!叫你和你那个什么红的，通通下地狱去吧!’

柳彦瞪大了双眼。‘你刚才说什么?水柔牺牲自己?她怎么知道我和小红：’她既然离开，怎么会知道他和小红的事?难道是小红她‘等等‥‥你的意思是，水柔以为我和小红‥‥她以为小红怀了我的孩子才‥‥离开?’

‘我没什么意思，事实就是如此。’千云冷哼一声。‘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才不会像水柔那么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狂乱地吼着。原来这一切都是小红的诡计!

她竟利用水柔的善良逼她离开?而他，竟还如此残忍地对待她?‘水柔!’他心痛地呼喊。忆起那天她绝望痛楚的目光，他的心为之滴血。是他!是他重重地伤了她!

他绝望地转向千云。‘求求你告诉我水柔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必须立刻见到她!’

‘这‥‥你‥‥’千云愣住了。

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难道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她疑惑地看向那冷面男子，却见他在一旁对她颔首示意，鼓励她说出来。她这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水柔她　她带着小彦往云南去了。’

‘小彦H’

‘是‥‥小彦，你五岁大的儿子。’

‘而你竟让他们母子俩独自上路?外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柳彦狂吼。

千云随即变色。‘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也不想想你自己是怎么对她的，她为什么要走你不懂吗?对她来说，你比外面那些豺狼虎豹更可怕!’

一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是，是我对不起水柔，只要找到她，我会设法补偿她的。’

‘还有小彦!’千云补充。

‘还有小彦!’

‘娘，我们为什么要三更半夜跑出来，云姨呢?怎么没跟我们一起来?’小彦揉着惺忪的睡眼，自马车棚里探出头来问。

‘小彦，快坐好。’马车走在石子路上，颠簸的车身让小彦晃了一下。水柔忙缓下车速，让小彦到她身旁坐定。‘云姨有事，以后会来找我们的。’

‘哦。’他点头。‘我们要到哪儿去啊，娘?’看着两旁一闪而过的景物，他继续发问。

‘娘要带小彦到南方去。’她无心答话，只一味地赶路，生怕柳郎会派人追上来。

‘南方?爹也在南方吗?’

水柔忍住泪。‘对，娘要带小彦去找爹。’

‘耶!好棒!小彦可以见着爹了!’他手舞足蹈，但才没一会儿又停了下来，忧心地对水柔说；‘可是娘‥‥我还没替云姨找到保护她的人，云姨一个人怎么办b’

‘小彦‥‥’她怜爱地看着儿子。‘别担心，云姨会照顾自己的。等咱们到了云南，再写信叫云姨来看你好吗?’

‘真的吗?’他张着纯真的大眼。

‘当然是真的。’

母子俩又恢复了安静，一路上，只听得马蹄达达和车轮转动的声音。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引得水柔一阵心慌。

‘娘，后面好像有人耶!那人也跟咱们一样要到云南去吗?’小彦好奇地探出了身子，朝后面不断张望。‘哇!好快!我看见他的头了!

还有身体‥‥哇!红色的马!娘!我也要像他一样骑马!娘!你停一停脯，我要看那匹马!’小彦兴奋极了，哇哇地乱叫。

．‘坐下!’水柔一把拉回儿子，一挥鞭，催促着马儿快跑"

无论追在他们后面的是谁，她都不能冒险。如果是柳郎派来的人，她绝不能让他追上；如果是其他人，她更不能掉以轻心，在这野地里，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危险太多了!

‘喝!’想到这里，她更加紧挥鞭。

然而载重的马车怎敌得过身后的红鬃鬣马。

柳彦脚下一夹，没命似地向前狂奔，只差一点，他就要赶上了。

‘水柔!’他大叫。‘停车!水柔!停下马车!’

所有的声音，水柔恍若未闻。马车仍以极快的速度前进。

‘该死的你!’他闷哼。再度夹紧马腹，低头逆风狂奔。

‘娘!那人在叫你耶!’小彦好奇地在风里喊着，声音散在空气中。

‘别回头!’水柔唤着儿子。‘那人不是好人!’

小彦张大了嘴，一时吃进不少风沙。‘坏人!坏人来了!我要保护娘!’小小的身子顿时进入戒备状态。

‘水柔!’柳彦的俊脸突然出现在马车左侧，正巧是小彦坐着的地方。‘停车!’

‘坏人!走开!’小彦当机立断，拿起一个包袱就丢。正中柳彦的脸。

马匹又再度落后。

‘水柔!你听我解释!’这回，他自右侧窜出，与马车并排而行。

‘娘!小心!坏人跑到你那边去了!’小彦着急得不得了。抓起了另个包袱又丢。这回，却让柳彦技巧地闪开了。

‘水柔，我求你先停下来，听我解释!’他仍不放弃地在风里吼着。

‘我不要听!你离我远一点!’水柔挥着鞭，泪水随风肆流。‘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柳彦好心疼，都是他!这一切都该怪他!他一咬牙，退离了马车右侧。

见他如此轻易就放弃，水柔的泪彷如断了线的珍珠，无法自抑地奔流。

她好傻!到这种时候，还有值得期待的?她不是早该觉悟了吗?‘小彦，坐好!’她唤着儿子，义无反顾地催促着马车向前飞奔。

‘娘，你别哭，坏人已经被我们赶跑了‥‥啊!’话还没说完，小彦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一瞬间，自马车左侧窜出的柳彦，一把自车上抓下小彦，硬生生将他拖离了马车。

‘小彦!’几乎是同时的，水柔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娘!’小彦的声音在马车后响起。水柔紧急煞住马车，不顾一切地跳下车来奔向柳彦，中途还险些摔倒。而柳彦，正捉住拚命挣扎的小男孩，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马背上。

‘把孩子还给我!’水柔巍颤颤地走近，对他伸出手。眼底有着明显的恐惧。柳彦捉着孩子，一个翻身下马站定。‘我不会伤害他的。’

‘放开我!你这个坏蛋!’小彦仍自拳打脚踢，挣扎着要脱离坏人的魔掌。柳彦闪过他一个小拳头。‘嘿:小子，小心点!’

‘放开他，我求求你　’

‘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回去。’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答应，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她恳求。不忍看到她的心焦，他松手放开了孩子。

‘娘　’

‘小彦　’两母子哭成一团。

‘水柔，你听我说　’他上前靠近她。

‘别过来!’她紧抱住小彦大声制止他。

‘水柔　’他放软了声音，满眼温柔。‘你先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不该那样‥‥伤害你‥‥’他忍住心痛。‘但请你先听我说，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

‘不必再说了。’水柔绝望地道。‘你要我跟你回去，我会回去，不需要再多说，我只求你　放过我的孩子。’她的手，怜惜地抚上小彦的脸。

‘该死的!他就不是我的孩子吗?你以为我会狠心到伤害自己的儿子?’他何时成了心狠手辣的恶人!

‘你　’她倒抽口气。‘你知道了　’

他狂怒地上前抱住小彦。‘看看他!仔细看看他!你该死的以为我会忽略这么明显的事实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柔流下了泪，泪水滴落在身上。‘我‥‥不能‥‥’

‘娘!这个坏人是小彦的爹吗?’小彦看着两个大人，着急地问着。

水柔无法回答。

‘小彦，我不是坏人。’柳彦把他小小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来，你看着我，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他充满期待地问。

小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眼，然后是他的鼻，最后来到他那堆永远也梳不整齐的乱发。‘你‥‥好像长大的小彦喔!’他惊叹地说。

瞧!连孩子都可一眼道出的事，够明显了吧!‘小彦乖!我叫柳彦，是你从未见过面的亲爹。’他对他伸出手，想拥抱他。‘儿子，咱们父子第一次见面!来，给爹一个拥抱!’

‘娘?’小彦半信半疑，回过头问娘。

水柔抬起眼，含着泪水颤抖着声音道；‘是的，小彦‥‥他就是你爹‥‥’

‘爹i’小彦飞扑进柳彦怀里。‘你终于打猎回来了:小彦等你等好久喔!’童稚的脸上，有着灿烂的笑。

柳彦将他深埋进自己怀里，用力地抱紧他。‘小彦乖!爹从此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们。’

‘请你‥‥不要给孩子无法实现的承诺‥‥’看着他们父子相认，水柔一颗心既怜又疼。毕竟是父子连心，才一会儿功夫，他就收服了小彦的心。

柳彦抬起头，一并将她搂进怀里。‘不，我说的是真的，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们母子离开我半步。’

水柔推开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那小红和她的孩子该怎么办?当初我会离开，就是为了成全你和小红，只不过没想到‥‥怀了小彦，但你要我们母子俩就这样跟你走，你要小红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违背了对小红的承诺，说出她离开的真正原因。她倏地捣住了口。

‘水柔，所有的经过千云全告诉我了。’柳彦柔声对她说。‘娘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一切都是我的错i’

一句话，让她的委屈在瞬间得到了平复，她呜咽出声。

‘水柔，你听我说!’他握住她的手腕。‘从来就没有孩子!五年前，小红根本就没怀我的孩子，五年后，我更不会让她破坏我们夫妻的感情!’

水柔突然镇静下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都是小红设下的骗局!她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要将你赶离我身边，而你｜｜竟真的相信她的谎言!’

‘这‥‥都是骗局?连孩子的事也是假的?小红她　骗我?’

她不敢相信。当时，小红是多么伤心欲绝地苦苦哀求着她。是她自己决定要离开的，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

‘没错!我们俩都被她害惨了!’他紧拥住她颤抖的身躯，小彦就夹在他们两人中间。‘你可知道，我为你受尽煎熬，五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我　爱你!’

他说出了这辈子从末对人说过的话。

‘柳郎　’她如遭雷殛，震惊在当场。‘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自始至终，我爱的就只有你一人!’他轻吻上她的颊，吻去她的泪水。

‘我　我也爱你　’夫妻俩互诉衷情，泪眼滂沱。

‘水柔，你不怪我那天对你说的那些话…‥’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

她捂住他的唇。‘别!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错。’她安慰他。‘告诉我　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她心疼地问。

‘水柔　’柳彦捧住了她的小脸，凝望着她。‘你可知道，在你离去后，我日夜苦读，为的就是不让你瞧不起。而你亲手为我做的皮袄，我总是带在身上，一刻都未曾离开过。后来，我考上了武状元、率兵平定匈奴，在无人的深夜里，惦念的仍是你　你可知道你的那封信，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冲击，甚至，让我开始恨你

‘不!柳郎，你知道我是无心的，我从来就不曾嫌弃过你，但我若不这么写，你又怎会对我死心?你和小红，还有孩子，又怎能过得幸福?’她悲切地低诉着。

‘我懂!我现在全都懂了!但你怎忍心就这样抛下我?抛下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一切?’

‘我不忍心，真的不忍心!’她哭道。‘不知多少次，我只想一死了之，但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又忍了下来。是小彦，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你所受的苦，千云都告诉我了。’柳彦搂紧了儿子，激动地说。‘我一直在找你，这些年来从没停过!你可知道，当我在太后那儿看到你亲手绣的图样，和你留给我的那件皮袄一样精巧、一样生动时，我就知道，那是你，不会错的

‘柳郎你　’

‘想问我怎么认得的吗?’他掏出怀里已然破旧的皮袄。‘每天，我盯着这件皮袄想你，甚至，看着皮袄恨你，经过这些年，我怎可能认不得你的手艺!’

‘柳郎‥‥如今，你还恨我吗?’她害怕地问。

‘恨?不!我爱你!比任何人更爱你，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仍会一样的爱你!’

她扑进他怀里。‘柳郎!无论你是五年前的猎户，还是五年后的将军，你依然是我最深爱的柳郎!’

‘爹，娘，你们别哭嘛i’小彦抖着声音道。‘你们再哭，小彦‥‥也要哭了‥‥’说完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水柔赶紧拭干了泪，柔声劝着儿子。‘小彦乖，娘不哭，大家都不哭!’劝了好一阵子，才让他止住了啼哭。

‘水柔，跟我回去好吗?’他满眼温柔。

水柔迎向他深邃的眼眸，低语道；‘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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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水柔，你们终于回来了!可把我给急坏了!’千云大老远就看见水柔的马车，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马车由柳彦驾驶，小彦则开心地坐在爹娘中间。

‘云姨!’小孩子蹦蹦跳跳地扑到千云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没有欺负你们吧?’千云抱住小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彦，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模样，斜睨着柳彦。却只见水柔满脸娇羞，而柳彦却是一脸幸福得意之色，像是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千云　’水柔在柳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娇柔地偎在丈夫怀里。

‘哦　原来如此啊!’

骆千云这才恍然大悟，斜睨着柳彦道；‘大将军果然是大将军，三言两语就把咱们螺石镇的第一大美人给收服了，真不简单!’

‘这一切，还多亏了骆姑娘!’柳彦感激地向她道谢。

‘哼，我就说嘛!只要是我骆千云出马，准是好事，你说是吧，冰块?’她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男子。

‘冰块?你是说弘毅?’柳彦望向一脸尴尬的张弘毅，那个冷面男子。

他所认识的弘毅被人称作冰块?仔细看看还真有点像。

‘将军　’张弘毅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都是这男人婆自己想出的怪称呼，他也无能为力。

‘哇!云姨。’小彦突然插嘴。‘你自己已经找到保护你的人啦?那小彦就不用帮你找喽!’小孩子的观察力最是敏锐。

‘小鬼!胡说些什么!’千云悴道。一张俏脸却红了起来。

柳彦带着笑，对着千云说道；‘你和弘毅想怎么样我是没兴趣管啦，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带着水柔上京面圣，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柳郎P’水柔惊异。‘可是我　’她还没想到这个问题。

柳彦伸出一指按住了她的唇。‘什么都别说。我要你以将军夫人的身分，风风光光地进入将军府，而小彦，将是我贲虎将军最钟爱的儿子!’

‘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要到京城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千云全然忘了方才柳彦对她的揶榆，开心地嚷着。

‘这是当然，你是我们夫妻的恩人，更是小彦的云姨，自然少不了你!’柳彦笑道。

‘爹、爹，我也要参加!’小彦在一旁急得赶快大叫，免得漏了他一份纯真的话语，让众人笑开了眼。

‘红蝎，我要你污了她的身子，记住，除此之外，不可让她有一丝损伤!’红衣女子拿出三千两银票丢在男子眼前，眼底充满了愤恨。

她不杀她，但要她生不如死!

‘小红，我不要你的钱。’红蝎捉住她白嫩的手腕吻住。‘我只要你和我们的儿子，三个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虽然他不是什么善类，但他对小红却是真心的。

小红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别傻了!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可是‥‥我要你替我办完这件事，然后我才肯跟你远走高飞!’

‘小红　’他更进一步地搂上她的腰。‘你难道就不能忘了柳彦，忘了这一切，让我们带着孩子重新过活吗?’他早已厌倦这种无意义的杀手生涯了。小红的心，总牵在柳彦的身上，即使她想回报他的爱，也已被仇恨所淹灭，他真怕，怕她被恨意所吞没。

十年的杀手生涯，他还不清楚过多的恨，是会怎样毁了一个人吗?他不希望他所爱的女人遭受这种苦痛。

‘不!没见到那女人痛苦，我绝不甘心!是她，就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这辈子，我绝不会原谅她!红蝎，你要帮我!现在，我只剩下你了!’

红蝎皱起了眉，将她抱在怀里，冷静地道‘我懂。’

釆央啬

依旧是红烛喜幛，依旧是洞房花烛夜，不同的是，昔日的冷清早已如过往云烟，满室回荡的全是宾客的庆贺欢笑声。

真是今非昔比啊!

水柔静坐在床榻边，头盖底下的笑意却是一刻也未停。想起行礼时她自头盖侧瞧见柳郎那傻笑着的模样，就让她一阵心动。

他是真爱她的，看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她轻叹了口气，是那种充满了满足的叹息。

娘和妹妹、王大夫都被柳郎一起接进了将军府，本来也要千云一块儿住到京城来的，她却推说舍不得锦绣坊，仍要留在螺石镇。

想想也是，辛苦一手建立起的生意，怎舍得就这样丢下呢!所以也就随她了。但无论如何，只要她愿意，她总会是将军府里的娇客。

现在的柳郎，满腹诗书、身怀绝技，还当上了镇国将军；今天的婚礼，就连皇上也亲自前来，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不知羡煞了多少王公贵族。这不就是当年她心中所想要的婚礼吗?而且她还有了小彦!

但如今她知道，应该说她肯定，就算现在的柳郎仍是一文不名、粗鲁不文;婚后，她仍要和他一块儿住在山中的小屋，她仍是一样的爱他!

甚至更爱!毕竟，那样的柳郎只属于她一人，而身为贲虎将军的柳郎却还属于皇上!

爱真的很自私，不是吗?她宁可拿这所有的荣华富贵换得和柳郎时刻长相伴，也不愿见他征战沙场，为他担惊受怕。

但她想　她真的不能再要求过多了。她的际遇，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呢!

一切都很圆满，除了小红。

想到这里，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据柳郎说，小红在拿了十万两银票后，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到哪里去了，也没有人再看到过她的踪影。好像，她就这么消失在空气中了。

虽然她骗了他们，但水柔还是可怜她。

小红之所以会这么做，全是因为她太爱柳郎，这的确不能太苛责她，毕竟一个无法得到真爱的女人是很值得同情的。也难怪她会做出那些事，只不过，她用错了方法。

这些天来，柳郎还一直忧心忡忡地叨念着，深怕她会再次出来破坏他们，但现在，他该放心了吧?

新房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打开。水柔顿时紧张起来，等着柳郎的到来。

‘水柔?’他唤她。声音却有些异样，约莫是酒喝多了!

她轻声回应。‘柳　’才开口，冷不防被一只手呜住了口，就此失去了意识

‘你还把她带回来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冲进她脑海。是谁?好熟悉的声音，是我认识的人吗?水柔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却看不真切。

‘小红，你别这样!将军府的戒备实在太森严了，要不是因为婚宴醉倒了些人，我还很难下手，那种情况下，你要我怎么做?’一个男子沉着声音回答。

真卖的情况是，他根本无法下手!只要想起柳彦可能采取的报复，他就下不了手。他并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小红和他们的儿子受到伤害。

小红?是小红把她捉来的?这个认知让她很快地清醒过来。

‘小红?你　’

‘呵，醒啦?那正好i’她转向那个黑衣男子。‘现在四下没人，你总该可以‘办事’了吧?’

‘小红你｜工那男子皱眉。‘你真要我这么做?’他不相信，有哪个女人会让自己的男人去碰别的女子?除非　她根本就不爱他。

本来他以为只要将水柔捉来略施薄惩，安抚一下小红就行了。但看她眼底的愤恨，怕是怎么也无法平息得了的。

‘你还怀疑吗?’

水柔被他们的对话惊吓住了。‘你　你们想干什么?’她一坐起，全身竟无力地瘫软下去。‘不!不要过来!’她无力地喊叫。

小红大笑。‘叫啊!叫啊!相信我，不会有人听见的!红蝎，快上啊!还等什么?’

京城郊外的木屋，回荡着小红的笑声。红蝎却仍伫足不前。

‘小红，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水柔无助地哀求着。

‘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小红带着恨意地笑着。‘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五年来，跟在柳彦身边的是我、陪他上床的也是我，我对他付出了一切，换来的是什么?’她大叫。‘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你｜井柔!当年我真该一刀就杀了你i’

‘小红　’她饮泣。她不知道她这么恨她。爱，竟可以让一个女人疯狂到这种程度!

‘是你自作聪明要离开他的。那时，我只想先成为他的妾，再慢慢让他厌恶你、离开你:但是你　你竟选择离开。’

原来她早有预谋!水柔不敢相信地瞪视着她。

她彷如陷入当时的情境中。‘刚开始，我以为这是出乎意料的好运‥‥后来、后来我才发觉事实并不是如此!都是你　是你的离开让他断绝了一切对女人的爱意，是你带走了他的心，而我甚至没有机会让他爱上我‘’

‘小红，求求你，你现在有了爱你的人，还有孩子，你应该多替你的孩子着想啊!就算是为了孩子，你放过我吧!’她恳求着，期望能藉着母亲的天性让她改变心意。

‘不!我不甘心!你看着吧，我绝不会让自己落入柳彦的手里的。我要你永远得不到柳彦!’她瞪视着她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红蝎!动手!’

‘不　’水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下了床榻。

红蝎无计可施，只得拉起跌下床的水柔，在她无力的捶打中解开了她的衣襟。

水柔拚了命地挣扎着。‘不!不要　’若是被人污了身子，她宁可死!

‘叫什么叫!’小红上前重重地打了她一掌，恶狠狠地道。‘再叫、再叫我就一刀杀了你!红蝎，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连你都要背叛我吗?’

红蝎只是捉住了水柔，迟迟下不了手。

柳郎!小彦!原谅我!

毫不犹豫地，水柔一咬牙，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鲜血，自唇角流出。

‘啊i’小红紧张地大叫，忙上前捏住她的双颊，不容她自尽。‘想死!没这么容易!红蝎，还不快!’

说时迟那时快，柳彦持剑冲破房门，一剑砍向趴在水柔身上的禽兽。‘放开她!’他大吼。

红蝎一惊，整个人翻落床下，轻巧地转身滚到小红脚边，拿出了小刀，将小红护在自己怀里。

‘将军小心!’不需人提点，柳彦一个回身，猛地将剑刺向他胸口，红蝎凭着杀手高超的身手，机警地闪过，未料剑却直刺入了小红的肩头，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小红!’红蝎心痛地大吼。

所有的人在一瞬间将他俩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　你　你竟然想置我于死地!’小红指着柳彦，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红蝎在瞬间点了她的穴道，止住了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柳‥‥柳郎‥‥不要‥．．．’

无暇顾及那女人，柳彦冲向床榻抱起奄奄一息的水柔，惊恐地唤着；‘水柔!水柔!你怎么样?’

‘柳‥‥郎‥‥’水柔睁开了双眼。看见柳彦，眼眶立即涌入泪水。

柳郎找到她了!

‘嘘‥‥别说话，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掰开她的嘴，幸好，只咬伤了舌头。他将她拥入怀里，心猛地揪紧。‘你真傻!要是真的死了，你要我和小彦怎么办　怎么办!’

‘柳郎‥‥我‥‥不能对不‥‥起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现在是将军了，她绝不能因为自己而让他蒙羞。

‘你死了才是对不起我!’他心痛地大吼。‘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不许你这么做!听见了没!’

水柔无力地点头，一滴泪水滑落在他身上。

‘启禀将军!里面找到一个男婴!’一名兵士自另一个房间冲出，手里抱着个婴儿。

‘是我的!是我的孩子!’小红这时才自震惊中恢复神智，尖叫着抢回孩子。

‘还给她!’柳彦厌恶地命令。

‘孩子!娘疼，别怕!’小红抱回孩子，瞬间脸上又恢复愤恨的表情。‘柳彦!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所有的心血全被你给毁了!’

‘找你?’柳彦抱起水柔。‘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派人盯住你这恶毒的女人，没想到，你竟敢这样对待我的水柔?’他怒不可抑。

‘我发誓，你会得到应得的报应!’

‘柳郎　’水柔的小手按住他的胸膛，仿佛在提醒他别让自己被恨意所吞没。‘别‥‥怪她‥‥’

‘她这样对你，你还要我别怪她?’柳彦无法相信，他的妻子竟还同情他们的敌人?‘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就算他肯放过他们，朝廷的律法也容不下这种做奸犯科的男女!更何况，他们伤害的还是他挚爱的水柔!

‘我知道，但‥‥这不‥‥这不能怪她‥‥要怪，只态怪她对你太执着了。你忍心苛责一个为爱而犯下错误的女人吗?她的心，比任何人都痛楚啊!’他拉住丈夫的手。‘请你‥‥放过他们，就算是为了我‥‥’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给我住口!’小红歇斯底里地尖叫，却引得她怀中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小红!’红蝎接过孩子，一手仍搂住她。

‘不，小红，我不是在同情你。’水柔含着泪解释。‘你现在有了孩子，还有深爱你的男子，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执迷不悟呢?强求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难道‥‥你就忍心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娘?你忍心辜负他对你的一片深情。’水柔指向红蝎。这黑衣男子的所作所为都明白地告示着，他爱小红。‘小红　’水柔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该珍惜的是眼前得来不易的幸福啊!’

‘小红　我爱你，还有我们的孩子。’红蝎深切地望着她。小红垂下了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上。

‘柳郎　’水柔转而望向夫婿，满眼乞求。

‘水柔你　’柳彦无法拒绝她的要求，最后，握住了拳，大声下令道；‘今日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违令者死!’

‘谢谢你，柳郎!’

数月后_．京城军府。

‘娘:你看那蛐蛐好好玩耶，会跳呢!’小彦在后花园里，开心地逗弄着草地上的蛐蛐。

‘嗯，好好玩，小心别摔伤了!’水柔眼里带着笑意，看着眼前的儿子。‘娘，我会的。’小彦认真地点头，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到湖边去了。柳彦站在一旁环住爱妻的腰身，深情地在她颊边印上一吻。水柔也回吻他。

‘你知不知道，我最爱你的温柔。’柳彦摩娑着妻子的秀发，低声地说。

水柔笑着仰望夫婿。‘我的温柔　全是因为有你。’

柳彦握住了她的手，静静地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幸福。‘水柔　’他唤她。‘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欲言又止。

水柔转过身，捧住丈夫的脸。‘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啊，怎么，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怕我生气?’瞧他一脸紧张的。

‘不，我是怕你听了之后，就不要我了。’他一脸担忧，竟像真的似的。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她鼓励他。‘有什么事就说嘛，藏在心里可是会生病的哟，你不希望我替你担心吧?’

‘水柔　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小红背着我和情人私会的事?’

‘记得啊，怎么了?现在又提起?’

‘其卖并不是我发现她的不贞，而是因为　我发现她怀了孩子。’他咬牙说完。

‘因为发现她怀孕?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水柔满脑子一团乱。

柳彦深吸口气。‘两年前，我受了伤，发了一场高烧，痊愈后，大夫就宣布我不会再有子嗣，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把话说完后迅速地转过身子，生怕看见水柔脸上的表情。

水柔呆愣了许久，眼底蓄满了泪水。‘柳郎　’

他不敢回头。

她自身后揽住他的腰，将自己贴在他身后。‘那个伤，是你胸前那道长长的伤疤吗?’她怜惜地扳过他的身子，抚上他的胸膛。

‘是　’

她扳下他的颈项，献上她的吻。

每回见到他胸前的疤，总会让她心疼好一阵子，但没想到，这道伤痕还隐藏着他另一层痛苦。那他在不知道有小彦的时候，更不知有多么难过。

柳彦搂住妻子，忘情地回吻她。

‘如果今天不能生育的是我，你还会不会要我?’结束一个缠绵的吻之后，水柔微喘着气息问。

‘要!当然要!你是我一生钟爱的宝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影响我对你的爱!’他热切地对她宣示情感。

‘这就是了i’她眨着晶亮的大眼望着他。‘那你怎么可以认为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你!’

‘可是　每个女人都想要有自己的孩子‥‥’

她捂住他的嘴。‘我们已经有小彦了啊!’

‘但是‥‥’

‘但是我们还可以领养一堆孩子，每个孩子都会是我们最钟爱的宝贝!’

‘水柔｜｜’他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郎　以前的我们虽然相爱，但就是因为爱得不够，无法彼此信赖，所以才让我们走了那么一大段冤枉路。’她握住他的大手。

‘现在，我们一同经历过活垣一切，你还怀疑我们的爱是那么禁不起考验吗?’

‘不，不是的!’他慌了。‘我只是　’

‘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担心呢?这一切都是命，也许老天要我们这样，就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能从我们这里得到幸福，不是吗?’

是啊!他为什么没想到呢!

‘还有，你别忘了!祂还给了我们小彦，有了这么多幸福，我们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柳彦看着爱妻的笑脸，也跟着大笑了起来。‘对!你说得没错!我们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爹!娘!快来啊!我找到一只乌龟了!’小彦的声音自凉亭传来，回荡在充满绿意的庭园中。

‘就来!’夫妻俩相视一笑，忙着奔了过去。

春天，早就来了，你还没发现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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