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了，我们一无所有》

作者：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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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看见了幸福！

--崔健

序幕 回忆之前 忘记之后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认识那个名叫白晶晶的女人，认识了也不要相爱，相爱了也不要分开。为了这个女人，他彻底粉碎了所有坚贞的信仰。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卖天杀的保健品，一生行尽坑蒙拐骗之事，说竭嬉皮笑脸之言，睁着眼睛怕天打雷劈，闭上眼睛怕生个儿子没屁眼。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宁可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小麦发芽，看树叶渐黄，看群鸭戏水，平淡中享受生活甜酸涩苦。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苏杨一定不会选择此生为人，生存在这个声色犬马之世，活得快乐，也受着折磨，红尘奔波，人前人后，最终造就的是一颗孤独的心，羸弱的魂。

……

可生活无法重新选择，只能俯首打量。于是，当我们将视线投向过往，看到的将是一幕幕荒谬之剧，然而我们无法发笑，因为，那个因成长而引发的所有荒谬和恐慌的载体，正是你，正是我，正是芸芸众生、人民群众。

对之，我们都无路可逃。

生活，犹如强奸，若无力反抗，不如闭眼享受！

而成长的过程，毕竟充满了种种丑陋。

好戏，开始上演了！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食指

第一幕 成长是一道明媚的忧伤

想想这古人也真奇怪，两个男人认识没几分钟，如果情投意合就会找个荒山野岭撅土为香，义结金兰。口号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听上去巨沧桑。但事实上最后真能一起死亡的却没有几对，曾经的海誓山盟也就是讲过就忘、过过场而已。

苏杨和张晓光同性同龄同阶级，父母均为Y市一所初级中学老师，连家都在教工宿舍区同一大院里，作为那个大院仅有的两名新生男丁，俩人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别无选择地玩到了一块，一直玩到发育完全才正式分开，除了小时候为共同的邻居陈小红干过几仗、互相朝对方身体吐过口水外，前后十几年来俩人一直情同手足。在他们八岁那年，苏杨和张晓光决定正式结拜为兄弟，起因是受了当时正在全国热播的“射雕英雄传”的影响，那是一部能让所有男性荷尔蒙以几何速率倍增的武侠电视连续剧，从6岁小孩到60岁老头无一幸免，看了后每个人都会产生臆想觉得自己是武林高手满世界找人打架。张晓光坚持说他其实就是郭靖，因为他也会降龙十八掌，于是苏杨只好是杨康，虽说是个坏人而且惨死破庙但苏杨并不反感，因为苏杨觉得杨康比较地帅，而且出身富贵，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都很硬，且能言善辩会哄女孩欢心，实在要比降龙十八掌有前途的多。有一集“射雕英雄传”里上演郭靖和杨康相见恨晚、义结金兰，这让苏杨和张晓光深受启发，于是决定效仿。只是他们并没有模仿古人一样撅土为香，因为他们有真正的香――四毛钱一盒的“野猪”牌蚊香，记忆里那是一个炎热夏天傍晚，大院的男女老少都喜欢冲凉后搬个小躺椅到院里乘凉，一边挥舞手中的大浦扇驱除蚊蝇一边乱侃男女关系，等到十点钟时集体收看“射雕英雄传”，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夜，在陈小红同志见证下，苏杨和张晓光跪在野猪牌蚊香前互相对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又向证人陈小红磕了个响头，最后把刚刚从电视上学会的口号大声喊了一遍，从而正式成为了兄弟。

苏杨年长张晓光3个月，所以是大哥，为了表示对大哥的尊敬，张晓光又毕恭毕敬地向大哥苏杨磕了个响头。苏杨在接受了小弟张晓光跪拜后有点小感动，认为从此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和兄弟享受，哪怕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孩陈小红，由于深受武侠电视剧的荼毒，8岁的苏杨已能够流利背出“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之类特哲学的话，苏杨很想把这个念头告诉张晓光，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没有说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张晓光也很喜欢陈小红，事实上漂亮的陈小红差不多是他们那几个大院里所有男孩暗恋的对象，这帮还没开始发育的小孩别的东西没学会，沾花惹草的本领倒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不少，不但早就对女性生殖机构了如指掌，甚至明白大人告诉他们“你是从你妈胳子窝里爬出来”的说法只是一个非常可笑的谎言。

那个夏夜，在和苏杨八拜之交后，张晓光很激动，不但现场热泪盈眶还当即回家把他爸刚从上海买来的变形金刚送给大哥苏杨，并警告苏杨如果不要的话就用降龙十八掌打他，没办法，苏杨只好勉为其难地受下变形金刚，同时将白天在路上拾到的两只劣质玻璃球当成礼品回赠给张晓光。

彼时，Y市上空的星星在广袤云层间灼灼发光，暧昧的气息将那个县城的子民尽情包围。80年代确实已是一个遥远的世界，所有欢歌笑语只能在记忆中悄悄弥漫。那时，没人关心国家大事，没人在乎市场经济，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伟大目标可以先搁到一边，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可以暂时忘记，所有人都把自己情感沉浸在电视剧中，为了一个叫郭靖的傻瓜和一个叫黄蓉的女人之间的爱情感慨不己，那份爱情成了所有人最真的梦，伴随着灼灼星光在各自生命中静静流动、缓缓暗涌。

成为兄弟后苏杨和张晓光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合伙打架。张晓光属于那种提前发育的孩子，10岁就开始变声，12岁出头就频繁遗精，个子比同龄人足足高一头，加上长相凶残，远看像萨达每姆，近看像拉登，反正左右是个恐怖分子，一般小孩和他格斗前早就不寒而栗。而苏杨人虽然话少但脑子却异常活络，又不知从哪里学会了N多无赖手段，打人专攻下三路，不是用手爪就是用牙咬，外加吐吐沫到对方脸上，反正女人用的那套他全会，非常不要脸。因此俩人联手打遍全年级难逢敌手，并很快占山为王，成立了一个司令部，其组织完全模仿当时热播的“加里森敢死队”。大哥苏杨任总司令，小弟张晓光是副司令，陈小红是秘书，他们的手下是几个同样热爱战争的孩子。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战分子成天和其他单位小孩打架，抢他们的油条吃，并把手上的油擦在头发上说那会有助头发生长。

就这样，在缓慢的成长中他们保持着高昂革命热情，并在连年争斗中建立起俞发深厚的兄弟感情。只可惜好景不长，在经过狂躁的青春期后，苏杨和张晓光终于来到19岁，基本发育完毕长大成人。19岁是一个分水岭，漫长的人生注定在那年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从此命运向左向右，不复交合。

19岁那年苏杨考上了上海F大，成了一名无比光荣的大学生，张晓光职校毕业后留家待业，在社会游荡了大半年，最后成了一名化工厂工人，每天站在巨大的发酵池边监测溶液酸碱度。此后几年内俩人渐渐疏远，直到最后成为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关于成长，我们总显得那样无能为力，所以很多感慨，其实只是多余。

总有一些人会留下来

为文明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总有一些人会留下来

掏出飞鸟的心脏

取出满天星光

――沈浩波

第二幕 那些花儿 那些麦田

苏杨老爹苏家福教历史，大概是看透了上下几千年的人心不古，再加上文革期间着实受了不少亲朋好友的诬陷毒害，一颗苍白的心早就“拔凉、拔凉”，对生活很是绝望。要不是看重做老师每个月工资不薄，人前人后还算尊严，此君早就遁入空门出家当和尚了。

说到文革，苏家福就非常郁闷，因为苏杨爷爷是地主，家有良田百亩，老婆数位，儿子十几个，日子过的很是荒淫无度，只可惜幸福了他一个却苦了后来人，作为直接受害者的苏家福打小就在“地主阶级狗崽子”的阴影下渡过其漫长的青春期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几年内都没异性愿意和他说话，长期的性压抑导致他后来只要看到女孩就激动，一和女孩说话就浑身颤抖、口吐白沫，跟得了打摆子一样无法自拔。如此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却因为成份不好没哪个良家妇女看得上自诩才华横溢的他，三十好几还是光棍一条，直到70代末才好说歹说骗到苏杨他妈，光荣告别了处男身份，而等有了苏杨已快不惑了，看着鲜活乱跳随地拉屎拉尿的苏杨顿有隔世为人的感觉。

文革后苏家福的内心绝对阴暗潮湿，接近变态。苏杨打从来到人世那天就被迫接受苏家福自创的“人生险恶论”的启蒙教育，老爷子铆足一口恶气想把他这几十年来受尽的苦海愁深倾诉给宝贝儿子，免得他今后重蹈覆辙。苏杨明白的第一个人生道理就是“世态炎凉，人心叵测”，所以打小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不管遇到什么事，心头看得明白但嘴上就是不说，顶多是对你微微笑，露出残缺不全的大门牙，看上去特善良特虔诚，让你觉得这个小孩太阴险，年纪小小就满肚子坏水，值得怀疑。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苏杨的沉默慢慢升了级，变成了沉闷，连原先脸上流露的善良微笑也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软棉无力地看着你，间或散发出哀怨的色彩，仿佛你霸占了他的女人抢了他的财产。知道的人说这叫深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白痴呢。后来大概连上帝都看不下去了，上帝为弥补苏杨口头表达能力的欠缺于是赋予苏杨手头表达的欲望――高中阶段沉默寡言的苏杨突然疯狂迷恋上文学，并把全部精力投入此道，苏杨坚持每天写诗写词写小说，甚至写童话写科幻故事，反正你知道的文学体裁他都敢写，十年前你见得最多的情景就是那个叫苏杨的高中生可以半年不说一句话却在一小时内写10首所谓的诗歌然后自己看看还陶醉万分，让本来就觉得他怪异的人彻底厥倒。

总之苏杨就这么沉默寡言地生活着，成长着，渡过了悠长缠绵的青春期，渡过了辗转反侧的泱泱四季。不管别人如何流言蜚语反正恪守着自己的梦想活得颇为悠然自得。直到多年后长大成人，回头打量自己的成长轨迹还坚持认为从小培养起来的这种气质很是不错，值得发扬光大。

很久很久前，文学爱好者苏杨听过一个貌似哲人的混蛋说过一句貌似哲理的废话，他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而生活则是一个未知数，生命中的一切都充满虚无”。听到这话时苏杨正值青春期最狂热阶段，浑身每个细胞都长的很叛逆，所以苏杨觉得这个哲人其实在放屁，如果说这也叫哲理那么世界上哲理未免太多了。在苏杨眼中看来，与其把世界比喻成问号还不如比喻成他跨下的那陀粪便来得生动活泼，想这个问题时苏杨正在如厕，苏杨肠胃消化功能一直很好从不便秘，每次汹涌而下的粪便都可给他带来充分成就感，排泄已经成为他享受生活的一项明媚活动。但那天当苏杨低头看了眼垮下那陀黄黄粪便又抬头看了眼窗外夕阳，看到夕阳如血在天际渐渐缥缈，几只落单的飞鸟在空中嘶声力竭，它们翅膀振动留下很多寂寞，苏杨顿时觉得心很难受很压抑，也就在那一刻苏杨突然想写首诗表达点什么，但他在拉屎所以没法写，其实就算不在拉屎他或许也不会写，因为苏杨突然觉得内心麻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濒临死亡的老头回光返照后的黯然。苏杨蹲在厕所里如此感慨了会儿，继而开始一种形而上的思考，苏杨想诗歌的力量其实缥缈无力，活着的状态可怜加可悲，幸福总是遥不可及，思考人生简直愚蠢，这个世界无论是问号还是大便都与自己无关，那究竟什么才与自己有关？是考上大学还是玩女人，是写诗还是赚钞票？苏杨任凭自己再聪慧过人也找不到答案，就僵蹲在那儿，好想放声大哭一场。当然苏杨肯定不会哭，因为他如果在拉屎时放声大哭极有可能被身边正投入如厕的猛男们当成怪物扔到粪池里去。所以他一如既往地选择沉默作为宣泄情感方式，只是出恭完毕后泪流满面，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苏杨很清晰记得那年他16岁，高一。

苏杨就读的高中是Y市唯一一所省重点中学。张晓光因中考五门加起来只考了101分只能自费读了所三流职校。而陈小红则考到另一城市的一所旅游中专读书。三个打小玩到大的混蛋正式分开，并且注定这辈子都回不到曾经快乐的过去。

陈小红离开Y市后就杳无音信，星期天也从不回来，苏杨不知道陈小红有没有和张晓光联系过反正没和他联系过，作为俩人共同的爱恋对象，陈小红这个名词几乎成了他们话题禁区，俩人表面都特无所谓心中却在乎要命，都怕知道对方和陈小红有什么非常关系弄不好就会疯掉。

刚上高中时苏杨和张晓光依然时常混在一起，只是不再打架，苏杨认真写诗，专心做梦，张晓光则一心一意做流氓，成天敲诈小学生的买糖钱。俩人都活得颇为得意，生活也充满生机盎然的色彩。那一年在苏杨和张晓光的脸上都布满生机勃勃的青春痘，这些坚强的小生命就是他们疯狂成长的物证，它们坚强，茂密，充满活力并且不可一世。

那个时候在我们生活的这块土地正发生着一些惊天动地的变化，90年代过去了一半，人们开始躁动不安，市场经济被成天挂在嘴上，实现共产主义仿佛指日可待。有人把房子卖了到海南岛买了块烂地，然后第二年成了千万富翁；有人听自己亲哥哥说在广州工作月薪有3万，等到了广州才发现亲哥哥成了骗子，自己钱被骗光后只好再去骗自己亲爹；还有人穷得只剩下条内裤，跑到上海卖了一年假发票等回来后就讨了俩老婆；也有人躺在床上嚎啕大哭说世纪末日马上就要来到，到时天上会掉大石头，把所有人都砸死；还有人说不是掉大石头，而是发大水，这个被污染的世界需要大水洗涤……

没人可以说清楚我们的生活到底怎么了，是精彩还是变态，是丰富还是腐败。

成群的红鸟在我双腿上面

缓缓盘旋

多像庆典啊

我的月经一到秋天就

更红 更暗

流得更慢

―― 旋覆

第三幕 第一次亲密接触

十年前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苏杨第一次亲吻了他初恋对象陈小红，在接触到那软棉并散发着清香的唇时苏杨立即感到自己浑身发轻，仿佛一个刚诞生的小天使在天空飘来飘去，苏杨能清晰感到从陈小红坚硬小舌头上传递过来的力量，是那么雄浑那么倔强，即使在十年后的今天，每当苏杨回想起那种感觉依然会脸庞微红浑身发烫，犹如一个纯洁的姑娘。

当然，十年前，苏杨绝对还是一单纯孩子，虽然早已经洞晓男女间所有的秘密却一直无从尝试，活了十多年做得最为过火的事就是在初一时跟在一帮小流氓身后摸了同班一个刚刚发育的小姑娘那微不足道的胸膛，为此还兴奋导致失眠了大半年。关于苏杨纯洁，最大的明证就是苏杨认为所谓接吻只是彼此嘴唇相互接触，直到累了再回收。所以十年前那个夜晚陈小红对苏杨表现显然很不满意，陈小红胳膊紧紧缠绕苏杨脖颈，一边猛烈将舌头送入苏杨口腔，一边在接吻间隙用诡异嗓音痛斥苏杨是个大笨蛋。

陈小红说：“大笨蛋，你把舌头伸过来啊，我又不会咬你”。

自从陈小红到外地上学后，苏杨和她全部的联系只是一次为时三分零十秒的通话。那是一个愚人节早晨，苏杨提着书包准备去教室上课时突然听到传达室老头杀人似地在楼下喊他名字让他接电话（高中苏杨住校），苏杨心想：哪个傻B啊？早不打晚不打偏偏等老子要上课时打，结果刚拿起话筒就听到陈小红哭泣声清晰传来，陈小红痛哭流涕地告诉苏杨她刚被班上几个男同学轮奸了，现在不想活了，不过临死前一定要杀了那几个强奸犯报仇雪恨，陈小红电话那头又哭又闹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苏杨肯不肯过去替他报仇，苏杨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你想我怎么为你报仇啊”？陈小红愤怒地回答：“拿把刀过来替我把那几个禽兽都杀了”，苏杨一听这话顿时没了想法。苏杨想：我从小连杀只鸡都不敢，现在你嘴皮一动就让我去杀几个大活人，就是写武侠小说也不能这样夸张啊！总之当时苏杨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丧失了所有思维能力就举着话筒愣在那里话也说不出一句，陈小红又哭了一会儿就把电话给挂了，在电话被挂断的那一瞬间苏杨突然灵魂回窍，对着话筒大声呼喊了几声：“小红，小红”，可所能听到的只是清脆刺耳的盲音，当时急得苏杨几欲晕倒，奋力把手中教科书往地上一砸接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学校杂货店买了把五毛钱的铅笔刀，然后握着凶器就想去给陈小红报仇，可走到操场时苏杨突然觉得自己很傻B，苏杨想自己根本不知道陈小红在哪，还有自己就拿手上这破玩意儿还企图有什么作为？苏杨想了会儿把水果刀埋在了操场泥土里，然后哭丧着脸回到了宿舍倒头便睡，破天荒旷了一天的课并且没有写诗，直到晚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去教室晚自习了。

这件事情的最后说法当然只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罢了。苏杨从张晓光那里得知了真相。那天早上张晓光也接到陈小红同样的电话，陈小红学的专业是导游，但显然演戏更适合这个女人，因为她先后面对两个男人时的哭泣都显得那样真实自然，富有强烈感染力。陈小红是在给苏杨打完电话后再给张晓光打电话的，当时她的心情其实有点郁闷，她本想和苏杨开个玩笑看他反应，却没想到此人居然吓得说不出话，这让陈小红很不过瘾，于是她决定给张晓光打个同样电话，她的创意很快就给她带来强烈快感，张晓光那些天正好闲的无聊，觉得生活平淡，浑身发痒，无比怀念小时候打人的美好时光，听了陈小红哭诉后立即精神焕发，拍着胸脯说要给陈小红报仇，不但要杀了那几个强奸犯而且要株连他们九族方能显示他的威风，在问清楚地址后张晓光立即赶到长途汽车站坐车去了陈小红学校，然后在陈小红指示下把她班上一个小混蛋暴打了一顿，值得交待的是：发育过早的张晓光并没像普遍的案例一样后期发育不良导致身材矮小，在发育这个问题上他表现出了惊人潜力，16岁时个子就顺利长到一米九，体重超过100公斤，因此在他打人后虽也有人尝试报复但鉴于和他的格斗实力相差甚远所以只能作罢。总之张晓光的到来给陈小红赢得不少尊严，为礼尚往来陈小红很是义气地旷了好几天课陪张晓光吃喝玩乐。这些内容都是张晓光告诉苏杨的，苏杨听时表面平静身体却在颤抖，他不是后悔自己当初懦弱而是怀疑那几天陈小红是不是和张晓光发生了什么关系，天晓得两个干才烈火的男女在一起好几天会发生什么事？更何况张晓光还一直对陈小红虎视眈眈，苏杨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几次都欲言又止，苏杨害怕万一得到肯定答案自己会立即疯掉，最后他强忍所有悲伤只是用力拍拍张晓光宽厚的肩膀，很是和蔼可亲地说：“

“强，兄弟你实在太强了”。

那个电话后苏杨就再没有陈小红任何音讯，等见到陈小红已是第二年春节期间。经过二年多肆无忌惮的发育，陈小红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不但异常丰满，而且异常风骚，眼角眉梢尽是淫荡。陈小红绣了眉毛染了黄发抹了口红大冬天只穿件黑色皮裙，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应召女郎。陈小红的打扮遭到家属大院所有年长者的鄙视，但却获得苏杨的审美肯定，苏杨坚持认为这样的陈小红不但漂亮而且时尚，简直就是他的理想。只是苏杨因为心虚一直没敢和理想说话，只能偷偷观看理想那窈窕的背影和健硕的屁股然后躺在床上浮想联翩，然后在感觉来临后颤抖着将右手伸向燥热的小腹下方。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苏杨的理想陈小红突然主动造访，并且很快将彼此的舌头伸向对方的口腔，运动过后陈小红开始讲述她异乡求学经历，陈小红说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很快乐，因为即使天天和男人在一起也没人干涉。她兴奋地告诉苏杨这两年共谈了15个男友，每人不超过一个月就被她无情抛弃，她说恋爱的感觉非常爽，抛弃男人的感觉更让她兴奋，兴奋得梦里也会微笑、走路都想尖叫。所以接下去的日子她要将抛弃男人这项有益身心的活动进行到底。听了陈小红滔滔不绝的叙述苏杨心变得越来越凉，特别是刚刚和她接吻后就听她说抛弃十五个男人的故事，苏杨感觉自己即将成为被她抛弃的第十六个，其实这还不是苏杨真正在乎的问题，苏杨内心那个疑问变得越来越炽热，最后实在无法控制就小心翼翼问陈小红是否和哪个男人经历了性生活。陈小红立即用奇怪的眼神瞟了苏杨一眼，满脸鄙夷，苏杨看到她轻启朱唇，却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作为回应。

对于陈小红的沉默苏杨比较满意，他想或许这是最好的回答，如果她说经历了性生活自己肯定会心碎，17岁的苏杨比你想像的上限还要单纯。而沉默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就像一首诗歌给人的意境一样充满不可知的动机，作为狂热的诗歌爱好分子，苏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往诗歌上靠，苏杨想不管他以前如何放荡现在都可以忽略不计，最起码，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能够吻陈小红唇能抚摸她胸膛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苏杨，所以这一刻他就是主人，是爷们，是幸福的上帝。

那个夜晚的确非常地月黑风高，高中生苏杨和中专生陈小红的父母正在牌桌上战斗的热火朝天，这从本质上奠定了俩人一起鬼混的条件，对陈小红的突然造访苏杨表现出巨大热情，一向笨拙的言语也变得流畅起来，不但思如泉涌而且能言善辩，苏杨和陈小红先是乱七八糟讨论各自学校生活，然后又讨论了会男女知识，最后顺理成章地讨论到了床上，就在那张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上苏杨完成了自己生命中诸多的第一次，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生命也不能承受这么多第一次，对苏杨而言，这么多第一次显然是个强大的暗示，激荡后慢慢平静下来的苏杨大脑里反复闪现无数词句，诸如“白头偕老、生死不渝、山无棱天地合……”，一直自诩才华横溢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知识贫瘠，他很想立即作首诗讴歌怀里的女人，赞美此刻的幸福，可他什么都说不出，而最后他真正说出的只是：

“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吧，我会对你好的”。

很多年以后苏杨还为这样一句话感到震撼，觉得它充满力度、质感，具有朴素原始美，唯一遗憾只是在这句话开头加了个动词“请”，有画蛇添足的嫌疑，多少破坏了整句话意境，让苏杨有点小后悔。

在听了苏杨这句情深深雨蒙蒙的诺言后，陈小红斜眼瞅着一脸苦相的苏杨，饶有兴致问：

“那你能对我好多久呢？”

苏杨认真思考，然后坚定回答：“一辈子，够不够，不够就两辈子”。

“这是你对我许下的诺言吗？”

“嗯，这是诺言”，苏杨点点头，说到诺言这个名词时他突然感到自己很伟大，脸上尊严足够让所有玩弄感情的人自卑不已。

很多年后，苏杨已习惯把这样的诺言当成浮云苍狗当成流星蝴蝶当成狗屁都不是，他可以闭着眼睛轻启红唇想也不要想地对任何一个女人说出比上面动听一千倍的诺言，但无论如何他都忘不了十年前那个夜对陈小红说的那些话，那些甜蜜的话，犹如一场真正春梦，虽然悄无痕迹却总挥之不去，萦绕在华灯初上的每一个春意盎然的心田。

作为那个夜晚两个年轻生命最后的活动，只是一次接一次的性行为，在这个问题上苏杨表现出强大的领悟力，远超过了他对诗歌的敏感，陈小红无法理解这个刚刚连接吻都不会的雏儿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凶悍，那么激情四射，那么富有想象力呢？在一次次撞击中陈小红居然无法自拔说了句：

“我爱你！”

最是那一低头的挑逗

像一朵蝶恋花假装风尘的作秀

在你坐怀的时?风雨满楼

在我坐怀不乱的当口 才高八斗

――大仙

第四幕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苏杨在F大学的专业是新闻，F大新闻系在全国颇富盛名，多次学术评比中排名第一，这些既无聊又无耻的评比在某种程度上严重滋长了新闻系师生骄傲情绪，新闻系学生个个觉得自己是王子公主，看其他专业同学习惯用眼角余光打量，仿佛他们才是F大主人祖国未来。此外新闻系同学一个比一个热爱政治，成天忧国忧民仿佛在思考左右中国进程的重大决策，看上去很是吓人。

其实考新闻系并非苏杨初衷，苏杨理想是当名电影导演，高三时曾有想过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甚至准备好行囊试图到北京闯一闯，无论成功与否也不枉费多年热血一场。后来苏家福知道了儿子不良企图，二话没说从腰间拔出系了三十多年的牛皮腰带对着苏杨屁股猛抽，一顿武力镇压算是把苏杨导演梦彻底抽没了，苏家福威胁苏杨说你再这样胡思乱想就把你杀了然后再自杀，你小子不想毁了我们苏家就给我本分点学习，考个重点大学光宗耀祖，苏杨欲哭无泪只得妥协，后来冥思苦想N天决定曲线救国，衡量再三最终选择新闻专业，在苏杨眼里新闻总归和导演有点搭边，一个导演电影一个导演生活，都挺牛B，于是秉着这个听上去有点神圣的观点高中最后一学期苏杨把自己往死里学，差点没用脑过度变成白痴，最后还真给考上了。考到上海后苏杨兴奋不已，成天心想我终于来到大上海啦，憧憬了N年的城市居然在自己脚下啦，好神奇啊！这就是南京路吗？哇，人好多！这就是东方明珠吗？哇！好高大好雄伟哦！苏杨如此感慨着，觉得很幸福，苏杨想从小就歌唱幸福在哪里？现在才明白，原来幸福就在上海，幸福就在F大，幸福的理由居然如此简单。

可幸福了没几天苏杨就开始失落起来，原因是在看到金碧辉煌的同时更是看到满目疮痍――F大位于上海东北角，靠近“五角场”，那里鱼龙混杂，交通混乱，是很多上海人嗤之以鼻的“上只角”。上世纪最后几年，“五角场”积极相应市政府规划说要成为上海第二个徐家汇而大搞建设，于是你可以看到一些高楼大厦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地然后很快在废墟上竖立起更为高大的建筑，那些建筑大多造型怪异，但毫无例外都有一个浑圆坚挺的顶端直指天空，犹如男性生殖器官――这是苏杨看到这些建筑时的第一联想，曾经他为这样的发散思维而感到骄傲，只是很快一个号称用身体写作的女人把这样的比喻写到自己书里，这让苏杨很郁闷，有点被强奸的感觉――此外，“五角场”四周总弥漫着巨大噪音，推土机和吊车在你身边穿梭来去，各种来路不明的灰尘和污物总倘佯在你视线里。街道上到处是一些嬉皮笑脸的民工在竭力兜售各种假冒伪劣商品，一些航空公司的派发员不知廉耻地将打折卡塞到你手上，然后满地都是丢弃的打折卡，如果说这个鬼地方几年后会成为上海又一个经济中心你肯定觉得这是一个泡沫，只可惜那正是一个泡沫盛行的年代，越是五彩夺目的泡沫越有人典礼膜拜，正如当年有个做门户网站的人对全国人民牛B哄哄说他要融资数亿人民币把他的网站建成世界最大的中文门户网站，所有人都对这个泡沫深信不疑，并高声呼喊他是英雄。这就是泡沫的力量，总有一种泡沫让你泪流满面，没想才几年一过，那些英雄们就个个灰飞烟灭，连尸骨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总的来说，苏杨对F大周围环境并无好感，所有景象和他曾经对上海作出的幻想相距甚远。有时苏杨一个人站在“五角场”那五条大马路的交界处看着身边的灰尘和荒芜时他真的很怀疑自己身在上海，苏杨觉得这一切和他生命中遭遇的很多事物一样，只是玩笑一场，生命就是充满了这种玩笑和悖论，而最让人气愤的是，对于这一切你除了愤怒，顶多诅咒，还能怎样？

苏杨想想自己确实不能怎样，就算诅咒也于事无补，还浪费能量，显然不划算。后来苏杨想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尽量躲在学校不出来，还用鲁迅先生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聊以自勉。幸好F大校园还算美丽，不但绿树成荫、花红柳绿，而且美女也不少，虽然不像北大有个什么湖但小水塘还是有几个的，反正都是水嘛，有了那个意思就行，所以每当苏杨在水沟旁边的草地上像模像样捧着诗集眼睛却直溜溜瞅着水沟边戏水的美女时，苏杨还是觉得这一切挺美，接近他理想的本质。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F大学生在高中阶段大多是精英，只可惜精英们进了大学就成了变态。F大是除精神病院外神经不正常的人最为集中的地方，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比如说夏天热到39度还有同学坐在阳光暴晒的石凳上津津有味地看书，一边看书还一边微笑，仿佛他没有发疯他是在乘凉；还有同学把牛仔裤剪下来套在头上然后自我感觉特好地处游荡，好像他的扮相很酷很时尚，就这些都还算正常，不正常的有夜里大叫的，上课哭泣的，围绕操场跑100圈不歇气的，还有个大胖子，苏杨不知道这个胖子是哪届哪个专业的，反正经常看到这个胖子提着个红色布包专瞅哪个教室下课了就跑到讲台上向同学宣传自己是个文化名人，会说五国语言，胖子说他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13亿中国人都学会说英语，哪位同学有兴趣可以到他家和他用英语对话，他还负责介绍女朋友，胖子一边说一边对男人抛媚眼，能把人给活活恶心死，对于这些怪人，苏杨一开始还视为民主和自由的象征，认为他们有思想有勇气有魄力，是大学里真正的精英，值得崇敬，看到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上前去攀亲，后来看多了，自然见怪不怪，每次都从嘴里暗暗骂句傻B，不作多想。

苏杨大学期间结交了两个好哥们。一位是睡在他上铺的家伙，此人叫马平志，四川成都人，另外一位叫李庄明，安徽桐城人。这两个混蛋都是很有意思的主。先说说四川人马平志，首先此人长相很值得推敲，因为他长的像古人，而且是古代文化人。马平志身材修长，皮肤皙白，眼神迷惘像F4里周喻民，加上一头黄里透红的披肩长发动不动就随风飘荡，单就从外表来看很有点道骨仙风，然而生活中到处充满戏虐和欺骗，往往在你感受圣洁时喷溅你一身粪便。文化人马平志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一直以玩弄女人为其终生奋斗目标，从大一开学没多久在学校舞厅骗到的那个黑龙江少女张小燕开始，四年大学牺牲在此色狼手上的女孩前后一共有七个，加上他自己吃饭正好一桌。这些女孩中有五个差点让马平志做了爹，有三个为马平志自杀过好几次，有四个要在马平志脚下常跪不起说要吻他脚趾头表达对他永不磨灭的爱，而所有七个女孩最后个个发誓要杀了马平志全家，只是女人的恫吓显然没消磨他的雄心壮志，你能给他讲一千个好好珍惜感情的理由他就立即能给你一千零一个玩弄女人的借口。总之，对于一个视玩弄感情为人生价值的禽兽而言所有的循循善诱都软绵无力。可无论如何，做色狼能做到马平志这份上绝对值得别人崇敬，只可惜，大色狼马平志的人生信仰在大四那年受到最彻底重创，他前进的步伐最终还是毁在一个名叫陈菲儿的女人手中。

如果按经济基础划分阶级属性，马平志属于那种先富起来的一小部分人。富人马平志享受到的不是改革开放的春风而是享受到一个有钱的好老子，有传闻说他老子职业是贩卖妇女和儿童，也有谣言说他老子其实走私军火和毒品，反正绝对属于资本家加黑手党那种性质。刚到F大时，大多数外地来的学生都比较朴素，穿衣服的观点大体停留在运动服加皮鞋的地步。像苏杨这样的穷苦孩子平时难得买次衣服，就算买也都是去五角场一条专卖廉价冒牌服饰的服装市场，钻在里面游荡大半天花百八十块钱就能买到从头到尾一身衣服看上去还挺美，马平志对这种小市民行径很是不屑，他经常用两个指头捏着正兴高采烈买衣归来的苏杨的那些衣服，然后发出一句重鼻音，很是鄙夷地说：“操，这种垃圾人也好穿的啊？大男人穿这种傻不拉叽的假货不怕别人笑话”？马平志鄙视完毕后通常会把自己刚从淮海路太平洋商厦买回的真正名牌放到苏杨眼前晃晃，然后很是得意的小笑两声转身离开，可没少伤苏杨自尊心。一开始苏杨被马平志打击后很难受，和绝大多数同学一样很想用拳头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不过后来挨打击的次数多了心态反而平和了，每次买衣服回来都战战兢兢的，不接受完马平志同志的批判反而会心神不宁。不过那时苏杨和马平志玩的还算不错。马平志除了在玩弄女人这方面表现出极高的智慧外，其他方面一直胸无城府，比较不会做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穷苦人苏杨却是老谋深算，想到什么就不说什么，因此俩人性格倒能互补，睡在上下铺成天打交道，相处起来太平无事。

说实话能容忍马平志那种财大气粗的德性真没几个人，而苏杨之所以能够面对马平志的侮辱无动于衷并可以始终如一对他微笑的很大原因是苏杨认为马平志的狂傲是建立在他有钞票的基础上，有钞票就有资格，有钞票就有理由，这是苏杨心里永恒的真理，苏杨本人没钱也不打算赚钱，但并不妨碍他尊重钱理解钱，苏杨想对马平志这种每双运动鞋不下800人民币的混蛋的侮辱实在算不了什么，说白了就是活该，有钱人当然要打击没钱人，换个角度说就是没钱人就是应该接受有钱人鄙视，两者都无可厚非，逻辑成立。

当大学二年级时一般同学还在为拥有一部数字BP机沾沾自喜之际，富人马平志已经买了部爱立信GH398，黑不溜秋的那种，体积足有一小板砖那么大，就这块板砖当时价格是一万三，照那年的标准能养活三个大学生读一年大学。而等到四年级时马平志又做了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买了辆小车，桑塔纳2000，不算太贵，前后花了20万。那时马平志已搬出宿舍，和陈菲儿住在北外滩一幢酒店公寓里，每天早上上课前都能看到马平志把小车停在教学楼前，然后和陈菲儿俩人戴着墨镜从车里钻出来，神情冷峻，步履矫健，跟“黑客帝国”似的。马平志没走几步就一个小回头手中遥控锁轻轻一按，“嘟、嘟”两声清脆电子声应势而响，实在潇洒的可以，把旁边刚停好自行车的教授看得直摇头。

对自己的另一个好兄弟李庄明苏杨一直抱着又爱又恨的态度，颇像鲁老爷子对待阿Q之类的同志心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苏杨一直坚持认为李庄明活错了年代，这厮压根不应该出现在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上海，更不应该出现在物欲横流的二十一世纪大学校园，这分明是对我们李庄明同学的亵渎嘛！你只要粗判断他那点气质就知道他应该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象牙塔，想想那时的大学是多圣洁啊？动不动就是诗歌就是摇滚就是顾城就是失落的青春，沧桑得想让你大哭一场，哪像现在大学生动不动就和你讨论一夜情，上网骗女人，下海赚钞票之类超世俗话题。对苏杨这个观点李庄明举双手双脚表示赞同，桐城人李庄明从骨子里无比痛恨时下充溢大学校园的物质和精神，他坚持认为电子产品的出现是反文明，物质的进步其实是精神的沦陷，而所有的欲望都缘于人心变态，他无比神往那个早已消失的一九八零年代，在他心中那才是青春少年灵魂真正的乐土――或者说，是他李庄明的乐土。无数次，苏杨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李庄明抓着《海子诗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杜鹃悄无声息流眼泪，那种执著和投入让同为文人的苏杨看了后很害怕，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李庄明这样走火入魔从而成为公众眼中的大傻B，所以他只能继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学四年李庄明一直作为怪人存活在同学心目中，其他同学第一次领教他的怪异在大一邓论课上，当授课老头摇头晃脑口水喷射向同学描述共产主义美好之际，李庄明突然站起来大声打断老头飞溅的吐液，然后红着眼睛义正言辞抨击共产主义，他说美好的社会形态只存在消失的过去，所谓的共产主义只是乌托邦式的谎言，李庄明的发言获得了同学的掌声，同时也获得一个留校察看处分。对此李庄明很是不屑一顾，李庄明一直认为他身边的人大多是昏睡者，包括那些自以为权威和英明的老师，而他则是众多愚昧人中的清醒者，所以他瞧不起别人，认为这些人不可救药，当然别人更瞧不起他，因为别人认为他是个疯子。整个F大李庄明看得起的学生只有苏杨一个人，在李庄明眼中苏杨要比其他人好得多，他虽然不是很清醒但因为失眠睡不着所以还处于亚清醒状态，所以李庄明很愿意和苏杨交流――很多次李庄明会半夜三惊把苏杨从惊心动魄的性梦中残忍摇醒，李庄明特亲热地拉着苏杨手使劲往外拽说要和他到走廊上讨论文学，起先俩人还不太熟苏杨不好意思拒绝李庄明的热情，于是强打着精神痛苦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跟着李庄明到走廊，两个人就穿着裤衩站在那里讨论文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同性恋准备进行性行为呢。李庄明博览群书，才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开始先是强烈要求和苏杨讨论八十年代的朦胧诗，对于朦胧诗苏杨只知道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却忘记是哪个混蛋写的。于是当场遭到了李庄明无情嘲笑，苏杨很自卑，第二天到图书馆借了一大批朦胧诗集躲到教室里猛读，等明白谁是顾城谁是舒婷后，李庄明又说要和他讨论外国文学并要他说说对昆德拉和杜拉斯作品的心得，而等苏杨明白了昆德拉是个老头杜拉斯是个老太时李庄明又要和他讨论老庄思想了，差点没把苏杨活活气死，再后来苏杨无比厌恶半夜和李庄明采用这种方式进行学术交流，一旦李庄明再像个僵尸站在他床边，一边摇晃着床一边幽灵一样叫“起床了，起床了”时他要么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装死不动，要不祥装生气，怒吓一声：“傻B，睡觉啦”，其模样酷似《西游记》里神仙降服妖精时喊的那句：“孽障，不得造次。”说来也怪，每次这招都很管用，遭苏杨怒喝后李庄明保准服帖，一言不发乖乖上床睡觉。

睡在苏杨对床的家伙名叫张胜利，一听这名你就知道此君出生在一个精神热火朝天的革命年代。那个时候张胜利老爹正躲在中越边境一种名叫猫耳洞的建筑里，一边狂吃压缩饼干一边写信询问老家里挺着大肚子的老婆生了没有，如果生个儿子就取名叫张胜利，要是生个女儿就扔了。张胜利他爹写这封家书时正值战争相持阶段，此张姓男人早已对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产生严重痛恨，天天磕头拜佛希望战争早点结束让他回家种田，或许老天有灵，信到浙江老家时恰逢张胜利来到世界没几天，全家人正为取名字讨论得焦头烂额，差点没打起来，张胜利她娘说养个儿子要能发财所以想取名叫张发财，结果这个创意遭到她婆婆严重反对，老人受到过旧社会地主老财的毒害，知道人要做官才能发财才能光宗耀祖，所以建议取名张为官，而张胜利爷爷却没什么想法，认为名字随便取个就成，根本犯不着大动干戈，诸如叫张狗娃就很不错，听上去好记还很顺口，后来等看到张胜利他爹那封恰到时机的家书后一致认为张胜利这个名字很有概括力，基本上可以浓缩他们刚才所有参选姓名的精华，于是毫不犹豫给此人取名为张胜利，从此埋下祸根，N年后，胜利同学长大成人并来到上海读大学，这个名字给他带来无穷的烦恼，在F大张胜利一直为这个名字心烦不已，不管谁对他热情招呼“胜利，胜利”时他都觉得对方在嘲笑他，张胜利觉得这个名字不但肤浅而且白痴，应该用在农民身上而不是他一个高级分子，痛到最后胜利同学心一狠，牙一咬，背叛伦理道德私自把名字改成了张德明，意示其德高望重外加贤明之意，非常不要脸，张胜利很是欣赏自己的创意并为此沾沾自喜了好一阵，从此以后无论谁再叫他胜利，他保准认真地对对方说：“请叫我的新名，张德明”，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天，这个智慧的名字就夭折了，因为每次和别人打麻将他都输，渐渐在整个男生楼输出了名气，所有人都叫他“送财童子”，简称“童子”。四年大学下来，童子输掉的钞票差不多能再上一次大学，所幸童子家道殷实，当年他老爹从猫耳洞回到老家后就成了英雄，成天唱着“血染的风采”到处演讲。后来又乘改革开放的春风刮到他们那个小镇时开了家五金厂，做到今天颇有规模，养活几个“童子”之类的败家子没什么大问题。

我忙着成为一个别人

忙着把一条街道更名为没有街

忙着在这条街上建筑乌友的店铺

依次命名为：小泽圆 苍井优 武藤兰 AV巷

――小宽

第五幕 爱情因跳舞而生

苏杨第一次见到白晶晶是在学校舞厅里。大三刚开学没几天他们系的领导不知又在响应谁的号召或者说神经错乱，突然莫名其妙地在全系发动一场规模浩大的扫舞盲运动，提出“新世纪大学生都要跳国标”这一口号。苏杨不幸名列其中，且因全无一点舞蹈技能被列为重点扫除对象，被迫于每星期四下午到学校舞厅接受教育改造，其情形颇类似他老爸当年进牛棚接受劳改一样。他们屋和他一起榜上有名的人还有张胜利。苏杨对这种官方活动一向深恶痛绝，私下里把能想到的脏言秽语都用出来问候系领导母亲，并做出一副坚决不服从的顽固姿态，后来随着官方宣传攻势加强而变得信心动摇，苏杨想：操，人家哈姆雷特说活着还是死去是个问题，我他妈的问题却是跳舞还是不跳舞，简直太庸俗。不过气愤归气愤，到最后拿不定主义只能参考张胜利的意见，一向没骨气的张胜利在这事上表现出坚定的无产阶级风范，很是嚣张地对苏杨说只有傻B才会去学呢，打死我都不去。张胜利豪言壮语后看到苏杨一脸迷惘状，于是反问一句：“难道你想去”？张胜利问这话时眼神很怪，仿佛只要苏杨说去就立即骂他是一傻B，苏杨虽然心里顾忌多多但看到张胜利如此勇敢颇为欣慰，于是恶从胆边生，决定积极响应无产阶级战士号召，坚决不去学跳舞。

最初的几次活动苏杨和张胜利都以生病为由拒绝参加舞训班，然后俩人躲在宿舍里看黄碟。后来系领导及时洞察了他们的阴谋诡计，当苏杨和张胜利又可怜兮兮说生病了要请假时领导怒了，领导说你们再不去的话就回家吧，把病养好了再过来上学，一句话把俩人吓了个半死，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向官方屈服，然后又非常阿Q地讨论去有很多好处，比如说舞厅女人比较多，而且大多放荡，说不定会有艳遇，解决压抑的性生活。想到这一层逻辑后两人都内心大快，屁颠屁颠去学跳舞了。

时值深秋，天气渐冷，落叶甚多，天地间一片萧条景象。舞盲苏杨和张胜利俩人耸着肩膀缩着脖子哆嗦着跑到舞厅参加舞蹈学习，看门的老头看到俩人模样以为是校外民工差点让校警赶他们出去，谈判了半天好不容易博取老头信任可以入场，等进里后发现舞训班已经开始培训了，舞池里一帮男女正俩俩抱成一团然后在一个矮胖中年妇女口号下用种奇怪的步伐来回前进，状似螃蟹。矮胖女人看到苏杨和张胜利就像母亲看到失散多年的儿子一样兴奋迎了上来，十米开外就能看到她温柔的笑容和黄色的牙齿，等走近后矮胖用洪亮的嗓门说：“同学，你们是来学跳舞的吧”。话音刚落，全场螃蟹立即停止移动，几十双眼睛刷刷看着苏杨和张胜利，仿佛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螃蟹。

苏杨只得尴尬地说：“是”。

矮胖上下打量苏杨和张胜利两眼，然后说：“现在没女同学和你们搭伴，你们先坐那边看会儿好了，等有了女同学过来再练，当然，如果你们愿意，你们也可以组成一对练的”。

苏杨当然不愿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还要晃胳膊扭屁股，操！当我同性恋不是？于是俩人就坐在舞厅角落里，一边看螃蟹们移动一边讨论哪个女人的乳房最为雄浑，到也很有乐趣，就在辩论得不可开交之际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女孩，看上去小模小样，还染了头发，颇有几分姿色，苏杨立即觉得鲜血上涌，心跳加快，心想莫非这就是我的舞伴？再悄悄一看张胜利早已满脸红润，紧张地说话都打结。矮胖和那女孩子说了几句话后过来让他们两个人中出一个人去做女孩子的舞伴。苏杨一向谦虚，加上对跳舞确无半点好感，于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装白痴，矮胖看了会儿就指着张胜利示意他去跳。张胜利嘴上还在唠叨心里却乐的不行，跟在女孩后面颠颠地走了，苏杨心里暗骂一句，然后看看时间离结束没多久了，长叹一口气，心想总算又混过一次，可正在欣喜之际就看到门口又走进一个女孩，女孩一进门就问：“这里在教跳舞吗？我是来学跳舞的”。

如果上天可以给苏杨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刚才他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和张胜利争抢做前面那女孩的舞伴，如果上天可以给苏杨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苏杨不吃饭不喝水不手淫也要把国标学好，免得现在到这里接受劳动改造。“人生无常”这句话苏杨听过很多次但直到那个女孩进门的一瞬间才算有了质的领会。当苏杨看着矮胖领着那个刚刚进来看上去足有100公斤重的女孩朝自己微笑走来时苏杨真的很想找面墙撞死算了，当然苏杨不会去撞墙，事实上苏杨什么都没说，甚至表情都一如既往地平静，任凭那个热情的矮胖老师将他和那200斤女孩组成一对螃蟹，苏杨脑门直流冷汗但却没法擦，他的左手已被女孩肥厚的右手紧紧捏住，而右手就放在女孩腰间那堆丰厚的脂肪上，直到那时苏杨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体魄是多么苗条，苏杨看着眼前那张足有自己两张脸大还羞涩无比的肥脸时不禁悲伤止步，苏杨想如果这厮等会胆敢乘机揩油就算拼死也要捍卫自己的贞洁。那一刻，苏杨内心觉得自己好高尚。

接受了半小时矮胖老师教导后，一对对螃蟹开始自由练习，苏杨因为天资愚笨加上刚才惊吓过度所以跳的全无章法，任凭胖女人拖拉牵引，那女人虽然肥胖但热情高涨，加上手脚力大，拉着苏杨像拉着空气一样自由，因此俩人动作到也轻盈，看上去还挺美，苏杨有好几次想控制一下过快的节奏免得人家以为他在享受，但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软棉无力，自己发出去的力好像中了女胖子的吸星大法居然荡然无存，所以跳到最后苏杨干脆闭上眼睛，任凭胖女人摆布算了。

等停下来时胖女人早就累的气喘吁吁香汗直淋，胖女人朝苏杨抛了个媚眼热情地说等会还要和你做舞伴，和你跳舞简直太享受了，苏杨想：操你妈的，等会要是再和你跳我自杀算了。等一坐到椅子上眼睛就四下翻滚搜寻新的舞伴，只可惜别人大都舞兴正浓，忽略了这边惊魂未定的苏杨，就连张胜利都沉浸在愉悦中和他舞伴热情似火地交流心得体味。苏杨眼看休息时间一点点消失，矮胖又开始召集大家起来再做练习，那个胖女人又开始面带微笑地朝自己走来，不禁眼前一黑，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很久以前看到的话：生活犹如强奸，若无力反抗，不如闭眼享受。苏杨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深刻哲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想我苏杨一世英明却始终不走桃花运，罢了，胖子就胖子吧，胖子也是女人，胖子也有灵魂，总比没有强吧，苏杨如此阿Q了一下后，到也觉得内心坦荡，可就当他决定无耻地把自己交给胖子时，说迟时、那时快，苏杨突然看到门口又走进一个女孩，因为距离甚远苏杨看不清楚女孩模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是胖子，所以苏杨想也没有想就朝那女孩奔了过去，走到跟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女孩然后不由分说就往舞池里拉，整个过程是那样迅捷，坚强，充满了力度，让人无法质疑和反抗。

金钱是王八蛋，美女是王八蛋，诗歌则是

最大的王八蛋

但它孕育着尘世的全部璀璨

――胡续冬

第六幕 就这样被你征服

所有事实都再次证明“人生无常”这个永恒不变道理，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前提下白晶晶就这样进入了苏杨世界，并且在随后的三年内和她如胶似漆地相爱外加翻天覆地的做爱。三年内俩人一起看过月亮数过星星对着太阳流过眼泪，三年内俩人进行过N次高质量的性生活憧憬要养十个孩子，三年内俩人说过上千次要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俩人说今生今世最浪漫的事是可以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是“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俩人还说“山可以无棱，天地可以闭合，但他们的爱情会犹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永不枯竭”。

生命中的种种奇迹都将因其独一无二性无法复制，现在请把思路放回那个深秋的下午，放回那个充满欢歌笑语的F大舞厅，如果你让苏杨再来一次如此勇敢执著地拉一个陌生女孩跳舞，你就算再借给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同样如果你让F大女魔头白晶晶遭别人强行索舞时再无动于衷那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实话，苏杨当时的动作其实很粗野，粗野的有点像在实施性骚扰，性骚扰白晶晶到不怕，从小到大美女白晶晶不知道遭遇过多少男人意图性侵犯的阴谋，但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被她一一瓦解，在长期斗争中早培养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对待这种不怀好意的男人白晶晶通常采取的手段就是迎面一巴掌，然后朝对方下体一个蹬脚，用他那最起码四公分高的皮鞋和对方生殖器官做亲密接触，让对方瞬间丧失繁衍后代的天赋神权。可那个深秋的下午，白晶晶在面对苏杨的粗野时居然表现得很麻木，只是混混噩噩被眼前那个瘦不拉几的男生牵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移动，白晶晶可以清晰看到这个男生彼时正微闭着眼，脸上肌肉很有规律地在抖动，其模样虽然不雅可到也有几分可爱，这个男人动作轻柔全然不似刚才那么野蛮，托在自己腰间的手若有若无仿佛并不存心揩油，再加上他目光游离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自己一眼，身经百战的白晶晶实在想不出这个男人意图到底为何，白晶晶突然发现居然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无法理解的男人，白晶晶顿时感到很受伤。

随着矮胖最后一声令下，当天舞训终于结束，苏杨立即松开自己的手然后出乎意料地朝白晶晶毕恭毕敬鞠了个90度的躬，接着无比真诚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掉头拉着张胜利匆匆离开，白晶晶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个瘦子的背影，不由联想起看过N遍的《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这个男人的背影和至尊宝何其相似啊！都是那么羸弱、摇摆不定，善良中还透露出寂寞和哀怨。白晶晶想长这么大可从来没男人敢对自己如此无礼却又如此置之不理呢，按照她惯常思路这个生猛的男人肯定会在跳完舞后请自己去喝咖啡，那样的话白晶晶肯定会鄙视他，然后用脚踢他下体让他后悔。不过现在一切都和她想像无关，面对这个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的男人，白晶晶突然感到很失落很委屈，白晶晶甚至感到自己眼角有点发酸似乎就要哭出来了，而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白晶晶故意用力跺了跺脚，然后冲苏杨消失的背影大骂一句：“神经病”。

从本质上说白晶晶天生多情，擅长见异思迁，仗着做区长的老爹对她溺爱纵容，从小就养成蛮横不讲理的习惯。世上万事万物对她而言只分她想要的和她不想要两种。白晶晶打小养成一坏毛病――对任何未知事物或人物都好奇，好奇后就想尝试，尝试完又想拥有。这个毛病在对待男人时最明显，只要她觉得哪个男人好玩了她都要研究一番，如果研究下来发现这个男人还比较有意思她就要和对方谈恋爱，等厌烦了再Pass掉，然后投身下一场恋爱，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这年头色狼不少，但女色狼却不多，像白晶晶这样的女色狼更是精品中的极品。在这里，我们可以把大色狼马平志和女色狼白晶晶作一个横向比较，俩人都是玩弄感情的高手，但细细比较后你会发现俩人本质其实不同，色狼马平志玩弄感情玩得很理性，因为他把这当成事业一样去专注追求，非常具有职业道德，每次恋爱最起码还有一段甜蜜期让对方拥有美好的憧憬再温柔地干掉；白晶晶则不同，白晶晶所作所为完全出自内心喜好，也就是说玩弄得很感性，她有兴趣了就要拥有，没有兴趣了就抛弃，动机单一，而且恋爱保质期大多只有两星期，让你还没感受到生就要面对死，恋爱对她而言不是事业只是游戏。所以从这点而言，女色狼白晶晶性质更加恶劣，更值得所有珍惜情感渴望地久天长的人鄙视和批判。

为避免重蹈覆辙，第二个星期四下午苏杨和张胜利早早赶往舞厅。上次跳舞时张胜利打着跳舞的幌子成功摸到了女孩小手，算是实现了上大学后的一个零突破，回去后天天磕头烧香期盼星期四早点到来，以便进一步实施淫秽手段。在去舞厅的路上苏杨心想等会跳舞时一定先下手为强，看到顺眼的女孩就上，以免再和那个女胖狭路相逢、遭遇不测。可等到舞厅时发现其他人还是早早到了，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正厚颜无耻吹嘘自己舞技如何了得，苏杨站在门口摇头晃脑朝里打量寻找合适跳舞对象，很快就发现不远处一个女孩看上去有点与众不同，首先是她的身高，一般女孩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七，但这个女孩的海拔比她们高一头看上去要有一米七六；其次是身材，一般女孩光看身材你会误会她们是男人，最起码不会认为她们是女人，但这个女孩前凸后翘，一波三折，该小的不大，该大的绝对不小，完全达到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境界；最后是穿着打扮，一般女孩穿得五颜六色，不但晃眼而且庸俗，更有几个女孩很傻B的穿了校服来跳舞，而那女孩披了件褐色风衣，风衣大敞，里面是淡红色紧身高领线衣，将她丰满的胸部修饰的恰到好处，风衣下部是她裸露在空中的小腿，雪白的小腿正向世人宣布她并不寒冷，女孩脚上穿着双修长挺拔的紫色皮靴，在脚尖处有一些皱褶犹如展翅的蝴蝶等待飞翔。女孩脸颊削瘦，略显苍白，绛紫色长发显然经过所谓离子烫折磨，顺从的遮住一片容颜，不过依然可以看到她的剑眉和挺拔鼻梁。女孩既不和身边人说话也丝毫没有跳舞欲望，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双颦紧皱，嘴角上扬，很是不屑地看着众人，那神态仿佛是神话里的观音姐姐打量她的子民。

苏杨很是佩服自己的观察力是那样酣畅淋漓，不但全面而且透彻，有力度也有深度，理性和感性并存，显然不是一般俗人可以为之。如此傻傻看了会儿后苏杨突然觉得观音姐姐有点眼熟可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在苏杨托着下巴搜肠刮肚正疑惑是不是上辈子就曾相识或在梦里幽会过时，观音姐姐发现了正在研究她的苏杨，大眼睛立即对这个偷窥者狠狠瞪了两下表明她的厌恶，可显然这个偷窥者并没有读懂讯号，他以观音姐姐在和她打招呼呢，为表示友好苏杨对准观音姐姐毗牙裂齿就是一温情微笑，心里还激动喊了声：“hi，你好啊”，却没想到观音姐姐接受到这个微笑后就像生吃苍蝇一样满脸厌恶地把头转了过去。这让苏杨很郁闷，苏杨发现原来自己自作多情了于是叹了口气决定到里面继续寻找目标，可他脚步还没来得及移动时观音姐姐突然又转过头，并对他灿烂一笑，那一笑风情犹如春风拂面，犹如梨花带雨，犹如改革开放，犹如世界和平。总之，苏杨是被这一笑彻底惊懵了。

这一笑威力如此强大，以致在苏杨脑海中永远挥之不却，苏杨并没作出什么明显反应，只觉得天地一片肃静，刚才混乱嘈杂的人群变得井然有序了，面目狰狞的胖子们也变得温柔美丽了，冬天不那么冷夏天也不热了，世界大同人类共产主义了，所有有意义没意义的事都不重要了。苏杨木然走过人群走到舞厅一角，静静坐在椅上，犹如中了邪的傻瓜。这个傻瓜紧闭双眼可还是觉得观音姐姐在对他微笑，无论如何躲避都无能为力，于是这个傻瓜在心里做了千万次斗争后终于鼓足勇气走过人群走到观音姐姐面前，红着脸，哆嗦着手，结结巴巴说：“同学……你好……我叫苏杨，我……我可以和你一起跳舞吗”。

多日以后，在一个充满情欲的夜晚，苏杨和白晶晶云雨后躺在床上边大口喘气边畅想未来，白晶晶柔情似水地问苏杨当初在舞厅看上她哪一点了，怎么就会对她一见钟情呢？鏖战后苏杨非常憔悴，他什么都不要思考就想好好睡觉|奇+_+书*_*网|，于是就“嗯嗯”应付白晶晶，白晶晶一看苏杨答非所问，于是改拍为打，握着小拳头对苏杨胸膛一阵猛锤，但很可能力道不够，苏杨感觉那是在帮他按摩，非常舒服。于是白晶晶又改打为掐，两个指头捏着苏杨胳膊里侧最脆弱的肥肉，苏杨被捏得疼死了只好采取缓兵之策，苏杨说：“那你先说你看上我哪点了，怎么我让你跳舞你就不拒绝呢？”白晶晶一听此问更是精神抖擞，当即来了个180度翻滚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天真无邪状，白晶晶冥思苦想后一口气说了十个成语赞美苏杨当时给她的感觉，差点没把苏杨吓坏。说实话，在此之前，苏杨一直视白晶晶为文盲，平时说话从不见用形容词，现在居然能说出这么多成语中间还不打岔，简直不可思议，顿时双眼放光睡意全无。白晶晶说完后又来了个转体360，翻到苏杨身上，白晶晶用细长的胳膊紧紧缠绕苏杨脖子说该你讲了，然后做了个美妙造型准备接受苏杨的赞美，没想等了半天就见苏杨白了她一眼，然后没好气地说：“我就是觉得你笑的好看，人又高，胸也大，所以就看上你啦，别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句话把白晶晶差点没活活气死。

当时大四学生苏杨和白晶晶已成功恋爱一年多，正勇敢地在学校附近一所小区的老公房内进行着同居行为。相比其他恋爱男女而言这样的举动无疑具有极大震撼力，世纪末大学生谈恋爱的不少但同居的不多，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英雄，苏杨和白晶晶的英猛行为很快得到其他恋人的赞扬和效仿，新闻系很快就刮起一阵同居风。其实苏杨和白晶晶同居实在有难言之隐，主要原因是因为在学校谈恋爱什么都好，就是性生活得不到保障，自从有了第一次后，他俩的性欲均犹如黄河绝堤不可收拾，每次都要想法设法找地方过性生活，地点包括宿舍、草坪、电影院黑暗角落，教学楼天台、KTV包房甚至附近公园的石头上都留下了他们的战斗痕迹。这种野战最大的弊端就是不安全，因为他们能找得到的地方也是其他需要解决性生活的人同样中意的场合，不免有撞车嫌疑，每次做事时俩人都神态诡异，一边互相动作对方一边东张西望，在这种状态下双方实力发挥都会大打折扣。野战还有一大缺点就是不卫生，本来这不应作为理由，因为在苏杨眼中看来卫生不卫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不能成功联通，但白晶晶不这样想，这个女人有严重洁癖，草地作战时她一边提醒苏杨温柔点别把刚买的淑女屋长裙弄脏了，一边还要担心受怕野花野草蚱蜢小虫之类的东西钻进她体内，而等苏杨收工后立即来个弹跳从地上蹦起，原地拼命抖动N下，等回宿舍立即进行长达两小时的洗擦，一边冲洗一边大骂苏杨祖宗十八代，并狠狠发誓再也不和苏杨在外野战。可事实总是不以人意志为转移，下一次依然只能在荒郊野外渡过，一如往常，毫无变数，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孤注一掷，到外面租房同居。

苏杨快毕业前F大附近房价还不算高，一平米才3000出头，谁都没想到两年后上海房价飚升，特别是2002年春节前后房价简直天上人间，像F大那种离市中心还有段距离的房价都冲到每平米7000元，至于市中心每平米过万比比皆是，就连外环那种荒凉的地方房价都过了4000，让无数人目瞪口呆高呼无法理解。三年后苏杨贷款30万人民币在学校附近买了套二手两室户，建筑面积不过五十平米，还是毛坯。苏杨曾经很后悔为何毕业时没智慧一点，如果那时智慧了就算借钱也要买套房子等抛出去就发了，事实上像苏杨这样后悔的上海人不在少数，可也只是后悔罢了，该发财的早已经发财，没发财的只能继续憧憬下一次机会。所幸，新世纪上海总有它奇妙之处，这个城市永远不缺少一夜暴富的奇迹，先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人民热衷炒股，最后连证券所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婆都开了户头，再后来是炒房地产，随便买什么样的房子放上一两年，少则十几万，多则上百万就到手，现在又流行各种彩票，就在前不久一个外地人一下中了五千万，光税就缴了一千多万，你想想五千万什么概念？一匝匝地往你脸上砸的话砸死几个你没什么问题，所以说发财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苏杨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观点，并且常常在大街上为此手舞足蹈、连声尖叫，让路人以为遇到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还是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深秋，幸福男人苏杨魂不守舍抱着美女跳了一下午国标，跳得天花玉坠，跳得万千风情。最后当矮胖宣布散场时苏杨深深感受到什么叫时光荏苒，光阴似箭。回到宿舍后花了整整一晚做起春梦，嘴里咬着笔试图写诗但始终无法下笔只是趴在桌上时不时傻笑两声，状如智障分子。马平志首先发现苏杨神情诡异，赶紧过来询问，其他宿友也纷纷凑热闹，在众人关切的目光及口水四射下，苏杨用幸福小女人的口吻说出下午艳遇，口水流下三尺长，却只见色狼马平志面色严峻，过了半晌才黯然说：“和你跳舞的那个女孩该不会是白晶晶吧”，马平志说这话时语气怪异，仿佛说：“和你跳舞的不会是白骨精吧”，然后不等苏杨说话又补充：“肯定就是白晶晶，完了，哥们你死定了”。

那时苏杨还不知道下午和她跳舞的就是白晶晶，甚至不知道上个星期他强行索舞的女孩也是白晶晶，木知木觉从来都是他的强项。整个下午苏杨幸福得不行，白晶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和苏杨跳舞，充分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而一贯孤陋寡闻的苏杨根本不知道叱垞F大风云人物白晶晶的光辉事迹，如果他知道白晶晶就是那个人见心寒鬼见发愁的女魔头，这个女魔头玩弄过的男人超过一个加强排苏杨肯定连哭都来不及，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春心懵懂，知道自己幸福无比，现在通过马平志之口他又知道原来那个女孩名叫白晶晶，所以那晚，苏杨宿舍全体男生都听到一向沉默寡言的苏杨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决定了，我要追白晶晶”。

女人在枝末中玩弄细节

拥有了各种衣裳

领袖折断枝头 把结果拿走

那个闻到香气的人

却宽恕了意想不到的错事

――万夏

第七幕 亲爱的,不要跑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光说不练，也有人很多人光练不说，还有很多人不说也不练。而苏杨却属于那种说的比较少，练起来就更少的人，凡事都懒字当头，动不动就觉得人生没意义，活着就是浪费资源、通过有机合成后再回报大自然。话虽如此，其实这种懒人才最可怕，因为他们一但较真起来就会焕发出无穷动力，执著精神会让你崩溃。比如在追白晶晶这事上懒人苏杨就充分发挥了一不怕吃苦二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这里很多细节可以忽略，男人追女人的法子数来数去无非那么几套，再怎么折腾也脱离不了“威逼利诱”四字真言。苏杨在追女孩这事上虽然缺少实战经验，但他并不缺少天赋，而且他很敬业，更难得是他还有点小坏，动不动就想出个馊主义逗女孩开心，所以前期取得的成绩还算令人欣慰。而身为一个美女，白晶晶从刚发育时就频繁遭遇男人性骚扰，高中三年和各种各样男人打过交道，这些男人中有孔武有力的，也有蛮不讲理的，有长的像F4的，还有风情万种像娘们的……多年实战中白晶晶练就一身上乘武功，自认为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等考进以盛产学术牛人和流氓闻名天下的F大后开始接受更为残酷的性骚扰，所幸几年下来依然保持金刚不坏之身，深受F大众流氓们爱戴尊敬。在白晶晶眼中只有她不愿征服的男人而不存在她不能征服的男人，白晶晶有句经典名言就是：“对待男人要像流氓一样流氓”，你说能讲出这种话的女人有多可怕？就这样在F大流氓了N个男人后这个女流氓突然醒悟了，觉得恋爱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梦里花落知多少，梦外却是了无痕，既没乐趣又没有意义，大可不为之。所以大二后白晶晶就没再谈过恋爱，白晶晶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终老，为此她曾感到很绝望，强烈谴责上苍许给他千万男人却得不到真正爱人，如果上天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她宁愿舍弃容颜换取一次真爱，听上去巨沧桑。而虽然阅男无数，可白晶晶从没遇到像苏杨这种看上去没脾气摸上去没个性的男人过，此人就跟共产主义来客一样，一天到晚强烈要为你奉献他的全部却对你别无所求，看你的目光还特别纯洁仿佛一天使。再有就是这个男人还很粘乎，鬼似的总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形如一瘫高密度鼻涕黏附在你身上，不知羞耻，只要你别拿棍子赶他走，他保准可以累死累活跟着你，让你无路可退。

在苏杨追求白晶晶的前期，白晶晶骂过他，打过他，也侮辱过他，就差跪拜叫他大爷了，可不管恐吓还是哀求，苏杨都不为所动，不管你什么样态度，他始终就用无比温情的目光看着你，对你微笑，让你彻底崩溃。就这样一次次挫折后白晶晶知道想甩掉此人纯属徒劳，你总不能杀了他吧于是也就听之任之。在取得初步成功后苏杨开始向白晶晶展现自己横溢才华，白晶晶差不多每天都能收到这瘫鼻涕的情诗，用毛笔毕恭毕敬地抄在宣纸上，每天一封，风雨无阻，其内容涉及天文地理人文历史，差不多就是“十万个为什么”诗歌版，白晶晶虽不会写诗，但读着那些如梦如幻的语句还是能够感到节奏欢快，言语优美，知道和儿童文学大有区别。通过这些诗歌白晶晶还能够体味到诗的作者是一个富有爱心的好人，不但生活充满情趣而且尊敬小动物爱护花花草草还不随地吐痰。白晶晶自打用上电脑差点连汉字都不会写了，在白晶晶观点中毛笔字只有古人才能写，所以当看到毛笔字时她是又蹦又跳觉得这玩艺真他妈不简单。于是白晶晶开始对此人有了点兴趣，一打听知道此人原来还是校文学社一名捍将，校内校外颇有名气，曾写过不少让女孩流泪的文学作品，文学对白晶晶其实本是风牛马不相及的范畴，白晶晶考虑过出家当尼姑也没考虑过和搞文学的人做朋友，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去欣赏懂文学的人。事先交待过，白晶晶最大的毛病就是对什么都好奇，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苏杨是占尽了便宜。

苏杨除了每天一诗表达才华外，也会给白晶晶写点情书什么的，确保每天都能让白晶晶读到他的内心还能反复回味，苏杨的情书也比较独特，除了竭尽所能讴歌白晶晶外，还不厌其烦地诉说自己理想，仿佛读他情书的对象不是女人而是共产党。苏杨写小说般交待自己成长背景然后告诉白晶晶自己渴望成为一名伟大的电影导演，他要让张艺谋陈凯歌之流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知道以前拍的那些电影其实是自作多情，现在他正朝这个目标奋斗相信不久就可以有所作为。苏杨倾诉的口气带点埋怨色彩，他怨恨命运不公，自己冲天才华宏伟抱负却只能在傻不拉叽的F大文学社做个小头目，苏杨说如果按照达尔文进化论现在应该是他做文学社社长。苏杨还抱怨说如今社会太稳定世界太和平，如果回到半世纪前那个戎马年代，他一定会成为风云枭雄，甚至被载入史册，后人典礼膜拜。所有这些虚实莫辨的话语都强烈刺激着白晶晶神经，这个一直认为自己早看透天下男人的女孩所有童心爱心好奇心都被激发了出来，苏杨在她的概念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片面一会儿立体，那种无法掌握的感觉给白晶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对恋爱早已厌倦的白晶晶突然产生强烈欲望要和这个神秘男人好好爱一次，主意拿定后白晶晶不再拒绝苏杨诗歌和情书，甚至还主动把他约出来探讨人生，于是在F大花前和月下经常可看到苏杨和白晶晶坐在一起细细私语，仿佛一对交往久远闺中密友。

苏杨擅长写诗歌，但是他更擅长讲故事，尤其擅长讲悲剧故事，每次苏杨都变着法给白晶晶讲特煽情的爱情故事，讲得白晶晶痛哭流鼻涕，追问苏杨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美丽的爱情。或许是听故事听上了瘾，后来白晶晶每天都要听苏杨讲故事，否则就会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而和苏杨在一起时也是温柔倍现，发嗲成了家常便饭，手脚也开始不干净起来，动不动就对苏杨施加暴力，苏杨就算再没经验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脸上继续装傻心里却乐的不行。一次讲故事时瞅准时机加重剂量，把罗密欧、朱丽叶、粱山伯、祝英台这四个情圣的事儿参杂到一起，感动得白晶晶最后哭得呼天抢地。老奸巨猾的苏杨见时机成熟于是伸手楼住白晶晶颤抖的双肩，然后用无比诚恳的口吻说愿意把自己并不宽广的胸膛借她依偎，苏杨说我的胸膛虽然单薄但很安全虽然很瘦小但很坚挺，白晶晶并没有验证此话逻辑是否成立就顺势趟到苏杨怀里，并把眼泪和鼻涕统统擦到苏杨衣服上，算是俩人爱情最强有力的见证。

自打苏杨追求白晶晶开始，无数有良知的人都给苏杨讲蛤蟆吃天鹅肉的故事，想以此点化苏杨。在任何一个有理智有思想有情操有自尊的健康人眼中看来，苏杨追求白晶晶无疑是痴人说梦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那是肯定的，很有可能就尸骨无存。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上帝整出来的玩艺没人看得懂，当那些咧着大嘴等着好戏看的混蛋们看到白晶晶和苏杨越来越亲热，看到俩人成双入对荡漾在F大马路上并开始打情骂俏卿卿我我时所有人都开始叩问人生，一部分人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还有一部分人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苏杨即将大祸临头，白晶晶这招是欲擒故纵，先给苏杨点小甜头让他幸福幸福，等时机成熟了再灭了这个傻小子到时让他哭去吧，只可惜事实再次证明了这些人目光短浅，当一天是个人都看到苏杨搂着美女白晶晶那一尺六的小蛮腰屁颠颠在F大招摇过市时，谣言停止了，猜测消散了，弥漫在空中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嫉妒，好色的男人们开始反思如果当初自己也能大胆出击是不是执子之手的人就是他自己？

就在全F大的人都认为美女白晶晶和一个叫苏杨的混蛋好上时，只有一人不这么认为，这人就是苏杨自己。一直以来，苏杨觉得自己够明察秋毫的了，不但狡猾而且老谋深算，在追白晶晶这事上更是花费N多心血，走得是一步一个脚印|Qī|shu|ωang|，能走到今天实在太不容易。眼看成功的小红旗就在眼前飘荡可想去摘取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假的镜像，真正的红旗止不定还远在天边呢。就在苏杨自以为成功俘获白晶晶芳心时才发现此人要远比想像中可怕得多，苏杨一直认为自己智商很高，高一时就达到120，可现在就算他智商210他还是无法真正明了白晶晶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人如此反复无常，今天可以微笑对你说你是天使，第二天却可以打你咬你侮辱你说你根本就不是天使只是一沱大便。直到这时苏杨才相信F大关于她的传闻绝非危言耸听，虽然苏杨已成功抚摸她的胸膛甚至偷吻过她的脸庞，但那并不能代表已得到她的爱情，因为很可能在你心中珍贵无比的一吻在白晶晶眼中只是垃圾一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天下男人都来吻她。世人都谓苏杨走了狗屎运抱得美人归，却没人知道他一直徘徊在沼泽边缘而且越陷越深，苏杨深深明白如果现在停止进攻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被那帮等着看戏的孙子们笑掉大牙，从此自己苦心经营的英明形象全都毁于一旦，以后得夹着尾巴做人。可如果继续前行又看不到方向更看不到希望，现在的白晶晶像雾像雨又像风，和她恋爱就像跟自己做游戏，弄到头原来是自己在逗自己乐，其性质雷同自慰，虽然进行时快感无穷，但时候总归有所失落，而且负罪，觉得人生空空。

就在这种反复折磨中苏杨快崩溃了苏杨恨不得把这个可恶的女人压在身下暴打一顿再强奸100遍方能泄心头之恨，可苏杨不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国父的谆谆教诲苏杨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记，所以白晶晶只要快乐了苏杨就跟着她一起微笑；白晶晶伤心了，苏杨就和她一起哭泣；白晶晶发怒了，苏杨就说自己是大便，白晶晶无聊了苏杨就学乌龟在地上爬来爬去。总之，作为一个男人能做到的苏杨都做到了，做的很优秀，而一个男人不能做到的苏杨也做到的，同样做的很优秀。白晶晶本来对苏杨已开始厌烦，他的那套玩艺已无法再吸引自己，再有文采的鼻涕总归还是鼻涕，白晶晶所要做的是怎样才能把这瘫鼻涕甩掉自己还不受污染，但在面对这种强大粘劲时白晶晶迷惘了，她从没看到一个男人可以这样不要脸过，也从来没感受到一个男人对自己如此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过，白晶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一向恋爱时头脑清晰思维敏捷的她这回彻底懵了，很后悔当初不该对此人好奇弄得现在进退两难。

就这样苏杨和白晶晶表面风和日丽波澜不惊，心中却各怀鬼胎，这绝对是一场斗志斗勇的战争，作为作战双方苏杨和白晶晶俩人都铆足一口气，不制对方于死地绝不罢休。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半月后的一个傍晚，俩人在食堂吃完饭后苏杨提议到校外刚建成的商业街逛逛，白晶晶却说要回去看蜡笔小新。苏杨本想坚持可看到白晶晶对他吹胡子瞪眼赶紧屈服，一脸委屈地送白晶晶回宿舍。在食堂大门口有一些水泥柱，直挺挺竖在空中用来防止汽车通过，看到这些水泥柱时白晶晶这个歹毒的女人突然心生一条恶计，白晶晶推推苏杨然后指指那些柱子说：“你看那是什么啊”？苏杨傻傻回答：“那是水泥柱哦”，白晶晶奸笑两下点点头说：“是啊，那是水泥柱”，弄得苏杨很是莫名其妙，就在心里嘀咕白晶晶又有什么坏水时只见白晶晶款款伸出兰花指，对着柱子轻启朱唇：“苏杨，如果你真喜欢我的话，你现在就绕这些柱子各转100圈。

听到白晶晶这话，苏杨当场有一股强烈的愿望想晕倒，苏杨渴求这只是梦一场，或者说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叫白晶晶的女人，但那只是幻想，只是那个秋天里的一个巨大肥皂泡。现实是白晶晶耻高气昂看着苏杨嘴角流露着微笑，气焰十分嚣张，苏杨恨不得跪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女流氓面前然后吻她的脚趾叫她姑奶奶，只要别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绕水泥柱转圈，操！那不是驴是什么啊？苏杨尝试看了一眼白晶晶，发现她明亮的眼眸里写满了挑衅，苏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自古华山一条道，他现在面对的是成王败寇的生死抉择，走过这道坎从此他苏杨就是大爷走不过就是孙子，就会尸骨无存遗臭万年。苏杨深吸一口气，勉强支持快要破碎的心，暗自问候数声白晶晶的母亲，然后眼睛一闭，头皮发麻，冲那些大柱子奔了过去。

第二天，全F大学生都在议论说昨晚吃饭时看到一男人跟头驴似的围着柱子转圈。也就是第二天，差不多全校人都知道，兴风作浪为恶多端的女魔头白晶晶终于明花有主，从此百姓安宁，天下太平。

反对 反对一切

反对我们自己

反对我们反对的一切

反对我们没有反对的一切

反对我们自己的一切

反对一切不可以反对的和不可能反对的

反对……

――颜峻

第八幕 追忆似水年华

苏杨读高中时班里有一同学绰号叫麻杆，顾名思义此人体型是脑袋大脖子粗身体细如柱，远看是畸形，近看是发育不良，反正左右是一残疾少年。不过麻杆身残志不残，仗着他在上海做装潢生意的老爹有几个铜臭成天在学校为非作歹，不是聚众打架就是调戏良家妇女，把社会主义学校当成自家开的私塾使。因为作恶多端麻杆一直是学校重点打击对象，经常在开全校大会时作为阶级敌人接受人民群众集体批斗。在长期挨斗中麻杆坚持”勇于认错，死不悔改“的斗争路线不动摇，久而久之养成了忍辱负重的好习惯，颇有点主席笔下”黄洋界上炮声隆，我自巍然不动“的大将风范。麻杆为人仗义，热爱打架，每次组织校内好战分子和校外混混们打架时都一马当先，遗憾的是虽然其个高但缺乏攻击力，往往成为重点挨打的目标。不过麻杆攻击力虽不强但防御力非常出众，被打后满脸鲜血还能微笑看着敌人，这一招其他人总学不来，因此深得混混们崇拜，后来这些崇拜者对麻杆挨打的惨烈场景产生了审美疲劳，于是一个个装白痴问麻杆敢不敢玩刺激点的活动？麻杆白眼珠一翻问：“有什么刺激活动？快说快说”。混混们一看有戏，赶紧说：“强奸女学生啊，绝对够酷够刺激哦，就是难度系数大了点，不晓得英雄你敢不敢呢？”麻杆一听觉得果然刺激，心想这世界上还真他妈没我麻杆不敢做的事情呢，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啊！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夜晚在学校附近小弄堂拦住个上晚自习的女同学准备实施性侵犯，可最后连女孩小脸都没摸到就让校警给逮住了，为以儆效尤，校领导开了整整三天会决定放弃对麻杆进行义务教育将他驱逐出校，关键时刻还是麻杆老爹铜臭大发神威，一次性捐了好几万人民币给学校换了个铝合金大门才得以保全麻杆小命。求学道路上多难多桀的麻杆不思悔改依然甩着膀子在学校作威作福，该无赖时继续无赖，该流氓时依然流氓，小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苏杨和麻杆相交甚好，苏杨虽然成绩优异是人见人爱的好学生，但从不排斥和麻杆这样的败类做朋友，有时还会充当狗头军师出点馊主义让麻杆实践实践，像上次怂恿麻杆强奸女生的幕后分子之一就是好学生苏杨。苏杨这人打小心眼就多，胆子却很小，本来很多龌鹾古怪的想法只敢闷在心里，现在有了麻杆这名勇夫就可以在生活中实践实践，自己看的过瘾又毫发无损，感觉非常不错。而麻杆虽然学习不好却喜欢和成绩好的同学做朋友，以此标明他也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好人。所以苏杨和麻杆经常扎堆玩到一起。那时他们的娱乐活动还比较有限，唯一共同爱好就是手淫，当时人小爱攀比，手淫时都要集体行动然后看谁的马力更为强劲，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要成群结队到厕所比赛，如此快活一阵后社会上突然流行手淫有害论，所有报刊杂志都吓人说手淫多了会得癌症，可把苏杨这帮傻孩子吓着了，于是纷纷金盆洗手，每当热血沸腾之际痛苦地用身体压住双手然后躺在床上对着林青霞照片进行性幻想，那种感觉痛苦无比，苏杨甚至想如果脚也能自由伸展人们肯定会脚淫。相比苏杨这帮胆小鬼而言麻杆在此事上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大无畏精神，丝毫不为手淫有害论恫吓，依然每天津津乐道从事该项活动，屡试不爽。

高二下学期几乎所有同学都明白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回家种田，等到25岁左右繁殖后代当爹当娘。明白这个可怕逻辑后一个个开始玩命似的学习。往往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开始背书，晚上疯子一样学到午夜一点半，中间共睡了四小时还觉得罪孽深重。课间十分钟用一半时间解决大小便剩下一半时间还要抓紧做道数学题，变态地让你觉得可怕，个个都用哀怨无力的眼神看着对方仿佛彼此不是同学而是敌人。在学习这个问题上麻杆再次表现出脱俗气质，别人像疯子一样学习，他像疯子一样休息。高二结束后分班，苏杨之类的主流群众顺乎校方意愿报了理科，麻杆却选择考体校，每天围绕400米跑道狂跑20圈，晚上也不上自习而是到隔壁初级中学去摸小姑娘刚刚发育的乳房，摸得双手发烫后回宿舍睡觉，基本上苏杨中午吃饭时就看到这个混蛋睡眼朦胧地从宿舍出来蹲在下水道边刷牙，满口白沫地对苏杨说他昨夜又在梦里玩弄了女人，说的苏杨心里很伤感，苏杨想手淫会得癌症，那么不手淫了还可以做春梦吧，可梦里从来没出现过女人光出现英语单词和化学方程式，这算什么啊？你看人家麻杆，人长得不咋样却活得如此潇洒，自己玉树临风、满腹春秋怎么如此窝囊呢？每次苏杨想到这里都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也放纵一把，一口气强奸十个八个少女作为对万恶高考制度的亵渎，但显然这是最软棉无力的臆想，当看到其他人埋头苦读时，苏杨只能长叹一口气继续叽叽复叽叽地学习。

苏杨读高中时教育制度远没现在健康，还流行会考制度，作为高考的开路先锋，凡会考不过的同学就没资格参加高考，因此通往高考的道路更显残酷。麻杆就是会考制度的牺牲品，因为会考九门科目总分加起来不到200分，所以只得提前解甲归田。高考事件对麻杆打击甚大，暑假里看到同学一个个欢天喜地上大学这混蛋就躺床上一边手淫一边思考如何结束自己生命，麻杆老爹看到这情形吓傻了，连忙掏出十万人民币把他宝贝儿子送到上海一家中澳合办的大学，这所学校以收费吓死人不偿命闻名全上海，号称每个学生在上海读两年书后都能到澳大利亚数袋鼠、等再回到中国后就成了“海归”，只要嘴皮一动说两句洋文就能当什么CEO，到时就算躺在马路上睡觉都有人往你怀里塞钞票，从此荣华富贵是挡也挡不住！

这些美好的意境都是麻杆告诉苏杨的，高中毕业后苏杨没再见过麻杆，也没他任何消息，仿佛这个无法无天的大混混已经人间蒸发。等到苏杨来到上海差不多有三个月，有一天麻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着实给苏杨来了一个意外惊吓。麻杆看着张着大嘴瞪着小眼一副白痴样的苏杨还以为他惊喜过度呢，立即上前一个深情拥抱然后巨淫荡地说：“哥们，我来上海和你一起抗战啦”。

当天晚上俩人抗战到学校附近的小饭店，苏杨穷，又小气，所以只给麻杆点了一荤两素，外加两瓶啤酒，吃得麻杆非常不过瘾。麻杆一边数落苏杨抠门一边把嘴里的红烧鸡腿嚼得劈里啪啦震天震地，骨头都不吐出来全部吞到肚里，看得旁边食客个个目蹬口呆感慨原来鸡腿还可以这样吃，实在太有想像力。麻杆吃完鸡腿后对苏杨讲述他现在的生活多么惬意，他说他们老师全是风骚的年轻女老外，看着中国小伙目光很淫荡跟妓女似的，上课时动不动就把巨大的乳房压在他身上。另外学校里女孩个个倍开放，走在路上会主动上前挑逗你要摸你的胸膛，只要你请她喝一杯可乐铁保她肯跟你上床――这些事对刚上大学的苏杨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苏杨刚到上海时曾对这方面抱有幻想，后来残酷的现实慢慢灼伤他那颗萌动的春心，现在麻杆的话犹如一剂强力兴奋剂，让本已死灰的心再次激发出饱含春意的火焰，于是苏杨赶紧奉承麻杆给他倒酒，让他老人家悠着点慢慢讲，菜不够他可以再点一个。麻杆喝得兴起就问苏杨有没有玩过上海女人，苏杨听了吓了一大跳，心想：疯了，玩上海女人那得是共产主义才能做的事啊！现在才社会主义，还初级阶段，能谈个女朋友就够幸福的了，哪敢指望玩上海女人！所以苏杨满脸自卑地说：“我没有，不过听老大这口气，敢情您尝试过”？麻杆不以为然地白了苏杨一眼：“不要尝试太多”，然后绘声绘色描述他到上海后的种种艳遇，麻杆说上海女孩看到他如此玉树临风个个想做他女朋友，只是他太忙了没时间和这些女孩恋爱只有时间和她们做爱，就这都还是他对这些女人的恩惠，不是每个追求她的女人都有资格得到这种恩惠。麻杆说那些上海女孩个个热情似火，技术娴熟，和她们做爱感觉妙不可言！听了麻杆描述，苏杨心里堵的越来越厉害，最后只得不停仰天长叹，痛苦地像刚死了亲娘。麻杆很是惊讶问他这么沧桑干吗，只见苏杨长叹一口气悲伤地说：“哥们我真失败！你现在算过上小康生活了，可我这温饱都没着落呢，这不性生活还要靠双手解决吗”。

麻杆一听这话立即悲天怜人地看着苏杨说：“这哪行啊，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和自己的手过性生活？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好说好说，明天哥哥就带你去玩，我那里女人多，没问题”。

看到麻杆如此义气，苏杨心中大热，也不顾得省钱，当下豪气万丈对老板说：“再来两个菜，量要多点哦”。

然而麻杆光说不练，两瓶老酒下去他爹是谁都不知道了，更不要说还记得带苏杨去淫荡，而苏杨虽然隐隐觉得这个混蛋是个活骗子，不过因为对那事期望太大，因此在心中还留了点希望，只得忍受麻杆骗吃骗喝。(奇*书*网^.^整*理*提*供)

麻杆差不多每过两个礼拜就要到苏杨那吃上一顿，然后再到其他同学那里继续行骗，苏杨高中同学考到上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到上海后大多没了联系。麻杆人神通，把每个同学地址打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制订了张详细作战表，从此挨家挨户上门蹭饭，间或借点小钱零花零花，完全一副无赖腔调。麻杆每次到苏杨那都要吹嘘他新交女友身材多么魔鬼，乳房是多么澎湃，床上动作多么淫荡，然后在苏杨的郁闷中获得充分快感。对麻杆苏杨是又爱又恨，那时苏杨没女朋友，所以只能从麻杆故事中获得快感。可每次听完后又很受伤，觉得自己不是男人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实在窝囊。这种情况直到大三才有改变，苏杨追到白晶晶并顺利上床后才知道淫荡的并不是上海女孩，真正淫荡的只是麻杆那张嘴，他以前讲的风花雪月很可能是他在意淫，明白这个道理后苏杨不禁长出一口气，然后看看身边如花似玉的白晶晶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很男人。

有一次麻杆兴冲冲找到苏杨准备向他吹嘘最新战果，突然看到苏杨牵着一高个女孩微笑向自己款款走来，那女孩长相之美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不但天生丽质而且气质超群，此外这个女孩穿着时尚，一双大眼睛看你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冷若冰霜，举止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麻杆粗俗了半辈子，可第一次看到白晶晶时心里不由自主冒出一句诗句：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反正是彻底懵了，原先编好的故事怎么也说不出口，等一起吃饭时不但决不轻言女人这一名词，甚至和苏杨说话都和风细雨，脸作羞涩状，弄得苏杨特别不适应。吃完饭上厕所时麻杆在苏杨旁边憋了半天都没把尿成功分离出来，就在苏杨酣畅淋漓之际，麻杆突然怒吼一声，吓了苏杨一跳，苏杨侧头发现麻杆红着眼睛盯着自己恨天恨地说：

“操，如果能让我找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做老婆，就是被尿憋死也愿意啊”！

那次以后一直到毕业麻杆都没再找过苏杨，据说这个混蛋大三结束后就去了澳大利亚，苏杨想：好耶，从此太平啦，没料才过了两年麻杆再次出现在他生活中，并极大影响着苏杨生活质量和喜怒哀乐。

两年后的一个星期六中午，苏、白俩人在厨房做饭，做着做着就来了性欲，正决定趁势战斗一把时，门铃不争气的怒响起来，苏杨和白晶晶立即摒住呼吸装作屋里没人，没想按门铃的人异常坚挺，长按不放，最后把白晶晶性欲都吵没了，白晶晶用脚猛踢苏杨说都是他不好，气得苏杨穿了条裤衩骂骂咧咧去开门。开门后就见一头高大肥胖的猪人站在门口对自己友好微笑，此猪人油头粉面，西装革履，腰间还夹着一公文包，看上去像政府行政人员，苏杨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此人是谁，最后想莫非是收电费的？可我这个月电费早交了啊！

猪人看苏杨半天没回过神，收起笑容露出满口大黄牙说：“操，哥们不认识我啦？我是麻杆啊”！

苏杨看着眼前这位最起码150公斤的大胖子想：疯了，都他妈的是谁创造出“面目全非”这个成语啊？简直太形象了。

苏杨缓过神后热情招呼麻杆吃顿便饭，在餐馆里苏杨和麻杆热情回味了会过去生活，苏杨努力把眼前的胖子和记忆中的麻杆对应起来，可无论如何努力都觉得上帝开得这个玩笑还是大了点，找来找去都没感觉。此时麻杆言谈举止和以前大为不一样，不但言语犀利，而且思维敏捷，颇有领导风范。苏杨觉得和他交谈倍有压力，苏杨总觉得不是在和玩了六七年的哥们聊天，而是在向领导汇报工作，心中无比压抑，最后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不停“呵呵”傻笑掩饰内心慌张，总之那顿饭吃得很是压抑。最后俩人又到洗手间小便，苏杨看到麻杆一边酣畅淋漓排泄一边打着饱嗝，过了半晌突然红着眼睛喷着酒气耻高气昂地对自己说：“告诉你，我发啦，赚了一千多万”。

面对红光满面的麻杆，苏杨坚持这只是他无数牛皮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体态胖了不代表生活富了，这个道理苏杨明白。苏杨想：你就这样出国逛了一圈就赚一千万？当我小孩不是？当下脸上挤出两滴笑容表示祝贺，从洗手间出来麻杆说：“时间不早，我得回公司开会，明晚我请你吃饭”，扔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麻杆夹着公文包走了，若不是那满桌残羹冷炙，苏杨几乎不相信消失了两年的麻杆居然化身为一个完全陌生的大胖子又来骗了顿饭，苏杨顿时觉得生活实在有趣。

第二天傍晚苏杨还真接到了麻杆电话，当时苏杨正为一篇小说构思痛苦得毗牙裂齿，白晶晶则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还不想起床，实在睡不着了就躲在被窝里看电视，然后让苏杨煎荷包蛋给她吃。苏杨看着手机上麻杆号码暗骂：这傻B又来蹭饭了，拎着手机跑到阳台，手机刚接通就传来麻杆急吼吼的声音：

“操，准备好了没啊”？

“好什么啊”？苏杨糊涂。

“shit，这也能忘？不说好今晚我请你们吃饭的吗？”

“哦――那么客气干吗？我看算了吧，我们都吃过了”，苏杨想也没想就撒谎。

“那不管，我事先打过招呼，你们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麻杆详装发飙。

“我再想想，要不我先问下白晶晶，她还在睡觉呢”。

“哎呀，我说你事还真多，快把她叫起来，我就在你们楼下”。

苏杨头往外一伸就见麻杆依在一辆奔驰车门上脸朝天举着手机，麻杆看到苏杨后伸出另外一只手朝他小摆两下：

“快下来，我朋友都在和平饭店等呢”。

苏杨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在哪里等”？

“和平饭店！” 麻杆掷地有声地重复一遍。

“外滩那家？”

“废话，上海还有第二家和平饭店？”。

“哥们，你强”。

“好了，你快下来，我挂了”。

“别忙”。

“干吗”。

“你身后那奔驰是你的”？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就下来”。

苏杨挂了手机，回到房间毫不犹豫地把白晶晶摇醒了，然后把脸埋在白晶晶胸膛里一脸悲伤，苏杨不等白晶晶有什么反应就喃喃自语：“看来这混蛋真发了，奔驰都买了，奔驰S350！一百三十万啊，这他妈的是一般人开的吗？”。

作为苏杨人生最奢侈的梦想之一，奔驰是他梦中常客，出现的频率甚至超过裸体女人。苏杨无数次骑着破单车看着街上穿行的奔驰一边狂叹气一边幻想里面的洞天是如何美丽，有朝一日自己坐进去是不是很幸福？现在十几年的理想一旦成为现实反而有点不适应――苏杨坐在麻杆奔驰车后座颇有点坐立不安，双眉紧锁，冷汗直流，犹如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白晶晶没注意到苏杨这些不良反应，只顾伸着头和开车的麻杆热情交流如何发财致富。苏杨正襟危坐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个混蛋发家史，原来两年前麻杆到澳洲后闲得无聊，袋鼠数腻了就到处游荡，一不小心遇到个走私团伙正打算往中国走私笔记本，此团伙不甚了解中国国情正打算找个中国土著了解市场行情，麻杆和走私客一拍即合，义不容辞放弃学业回国从事走私行业，凭着自己大无畏精神加上对走私事业的热爱，麻杆很快发了，用行话说就是挖到人生第一桶金。成为有钱人后麻杆一反常态没把这些钱用来吃喝玩乐，而是买了好几幢高档物业，结果前脚刚买好后脚上海房价就疯涨，一年后麻杆把那几幢房子抛了出去，轻轻松松赚了好几百万。接着麻杆又在南京路投资了家“上岛咖啡”，摇身一变从走私客变成了文化人，每天只要喝喝咖啡看看报纸就有万元收入。讲这些故事时麻杆很激动，对白晶晶颤抖着肥脸说：“晶晶你知道吗？走私完第一批笔记本那些澳洲人分给我80万人民币，疯了，80万啊？都是现钞，堆在我面前有半人高，我数都数不过来！”

白晶晶听后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仿佛她眼前不是麻杆而是那八十万，她也可以从那八十万里获得快感。苏杨一看这情形心虚得要命，用一种警惕外加哀怨的目光侦查着面前这对快乐男女，仿佛看得不是自己兄弟和女友，而是一对正策划谋乱的奸妇淫夫。只是苏杨目光非常软棉无力，麻杆和白晶晶不但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讨论更加热烈。特别是麻杆，看白晶晶的时间比看路的时间还长，基本是脑门朝前脸朝后开车，说到激动之处还双手脱离方向盘要和白晶晶握手。苏杨一看苗头不对赶紧用力捏白晶晶手，又吹胡子又蹬眼睛，暗示白晶晶不要这么淫荡。结果白晶晶满脸怒容斜了苏杨两眼，一把甩开苏杨的手然后在上面狠掐两下，武力镇压苏杨后继续热情似火和麻杆交流起来。

麻杆聊得正痛快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一个朋友打电话问他们到哪里了。苏杨就听到麻杆很是不耐烦地回答：“快了快了，还有一刻钟就到，你们就在上次我和刘德华吃饭的那间包房等好了”。

苏杨听了又是一怔，内心无限悲凉，心想这厮不单单发了，社会层次也上去了，快成贵族了，你听刚才那口气，哪像说一个万众瞩目的天皇巨星啊！整个他一小哥们似的，疯了！这到底算什么回事啊？

原谅你和你的无名指

你让我相信

还真有感情这回事

怀念太奢侈

只好羡慕谁年少无知

二月十三号到此为止

――林夕

第九幕 爱与痛的边缘

作为苏杨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陈小红在苏杨心中的地位显然举足轻重。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16岁的苏杨在一遍遍冲击同样16岁的陈小红时突然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我爱你”后居然一下子阳痿了。此前文学爱好者苏杨曾无数次想像着这个美丽的短语究竟会在什么样的场合下被自己拥有，是蓝天之下还是花丛之中？是阳春三月田野长满油菜花的季节还是在深秋天空中漂满落叶的时令？而世界会不会因为这三个字变得更加和平更加繁荣昌盛呢？这些疑问都曾刺激着苏杨快乐的神经末稍，仿佛这三个字牵引着他一生幸福和美好，只要一有时间苏杨都会在脑海里反复思考，别人看上去以为他在犯傻，其实他是在快乐，在享受，在暗自高潮。现在这三个字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是从自己热恋的对象口中说了出来，那么嘹亮、那么清晰，想忽视都不行，苏杨觉得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原来因为这三个字引发的所有快感荡然无存，所以他很快阳痿了，虽然保持进攻的姿势却无冲刺的实质就愣在空中，苏杨突然觉得很想放声大哭，可他酝酿了好久都没流下眼泪只是紧紧将陈小红拥抱，苏杨把脸埋在陈小红肩头，牙齿轻咬陈小红白嫩肌肤，全然不顾身下早已筋疲力尽的陈小红被他咬得毗牙裂齿，苏杨紧紧闭着眼睛拼命对自己说：

“梦，你刚才听到的只是梦”。

俩人如此摇晃了一阵子，没任何言语，慢慢苏杨就从失落中走了出来并开始享受这种拥抱和安静，苏杨突然明白了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这种感觉真他妈不错。摇了一会后苏杨又来了斗志，心想管他妈是梦不是梦，办正事要紧啊！想到这里身下又有了反应，全身又充满了激情，瞄准方向准备继续冲刺，可还没达到目标就听到墙上挂钟发出一记沉闷响声，紧接着是11下同样沉闷的响声，这12声闷响标示着午夜彻底来到，一开始半睁着眼嘴里正哼哼哈嘿的陈小红突然双眼爆张，一下子清醒过来，然后一把推开身上苏杨，接着一个翻身下了床很快穿上衣服对还保持着进攻姿势的苏杨说：

“他们打麻将快结束了，我要回去了”。

陈小红说完转身就走，那种干净利落气势犹如一个建筑工人离开工地，一点留恋之意都没有，陈小红没走几步苏杨叫住了她，苏杨说：

“红，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陈小红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内容，她皱了下眉头，满脸疑惑问：“你说什么？什么真的假的？”

“你刚才说你爱我，真的吗？”

“哦，这个啊”，陈小红脸上出现一抹诡异笑容，没有回答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回走到苏杨面前然后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苏杨前额，接着用足够深沉的口吻说：“你还是小孩子呢，别乱想了，好好睡觉吧”。

陈小红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就真的走了，那个花样年华般的夜晚开始另外一种斑斓色彩。陈小红走后苏杨父母并没回来，事实上那些中年人将身心完全沉迷在麻将中，如果可以他们很想在牌桌上打三天三夜，打到生命结束为止，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子女正在进行的行为，就算知道了也肯定无动于衷，因为牌桌上的麻将才是他们的生命。所以那个夜苏杨有足够时间思考一些问题。陈小红走后苏杨并没起床收拾凌乱战场，他感觉到丧失了所有欲望和能量，就那样赤裸着斜躺在床上，犹如一个刚被奸淫的女孩万分沮丧，苏杨满脑子都是陈小红临走前那句话，任凭他大脑再发达，思维再跳跃，联想再丰富也无法预料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苏杨思前想后得出的最后结论就是无论如何自己都是真心爱陈小红的，爱，没错，以前对陈小红的爱是发散的、含糊的，现在有了肌肤之亲后就变得很理性也很实在，苏杨觉得可以为陈小红付出一切，哪怕是鲜活的生命，苏杨一想到爱情和生命就觉得自己伟大起来，据他所知，古往今来真正能够做到为爱情放弃生命的人并没几个，现在他苏杨可以做到这一点，显然要比绝大多数人都牛B，完全可以被称为情圣，苏杨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如此愉快了没多久苏杨又暗自神伤起来，苏杨心想自己愿意为陈小红付出生命可她是不是也一样爱自己呢？答案好像很明显，否则何以她会主动跑过来自己做爱？否则她干吗那么情深意长说“我爱你”？可她真爱自己吗？苏杨又觉得可疑，并很快否定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他都隐约感到刚才那个娇艳的女人其实是一个婊子，一个荡妇，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娃，苏杨又为这个想法悲哀不已。所以苏杨一下子觉得自己离幸福很近一下子又觉得很远，那种感觉让他很受伤。

苏杨躺在床上很受伤了好久突然揭开被子蹦了起来，那一刻他觉得热血沸腾浑身都奔腾着灵感想要爆发，苏杨急匆匆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试图写首诗表达内心的火热，他的笔在纸上急剧游动但却没写出任何字符，但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杨终于感到累了，于是推开窗户，院子里洒满了月光，十年前的月光是那么寒冷，整个世界远不如现在热闹喧嚣。大院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麻将声和零星欢颜笑语，整个苍穹是那样落寞和陌生。

那个冬夜后的日子并没因为那夜的疯狂有任何改变。寒假剩余的日子里苏杨继续埋头学习抬头做梦，然后静静等待陈小红联系自己，身为男人的他在感情这方面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矜持和懦弱，他完全不敢主动联系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害怕被拒绝，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竖着耳朵躲在家里听外面动静，苏杨渴望陈小红能出现面前对自己微笑，就像那个夜一样，可事实总是让他失望，陈小红不但没有再找过苏杨，甚至在院里遇到时也只是默然打声招呼而已，仿佛完全忘记了那夜点点滴滴和轰轰烈烈，这让苏杨无法接受，每次都难过得想哭，躲在墙角暗自发誓不要再为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心痛，可每次都是没过几分钟又变得柔情似水，并暗暗决定要用更大能量去爱陈小红。当然再柔情似水苏杨还是不敢约陈小红，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躲在家里继续偷听陈小红脚步声，并且祈祷何时上帝能网开一面让陈小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笑嫣如花，对他呈现圣洁的裸体，对他轻轻说“我爱你”。

苏杨16岁的那个冬天就在他祈祷和伤心中悄然而逝，风化成永恒的坐标存留在内心深处。冬天过后苏杨开始了百无聊奈的高一下学期，学习压力变得越来越大，日子也越来越无聊，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个个变着法愉悦自己，有人上课傻笑，也有人整夜不睡觉，还有人喜欢在别人都在安静学习时放声尖叫，一种极度烦躁的气息在所有学生中无声无息弥漫。苏杨心态健康，不会傻笑也不会大叫，只会一个劲写诗写小说，把所有激情和压抑都写在纸上，到也自得其乐。

陈小红周末偶尔会回Y市，那是苏杨最为快乐的日子，回家后陈小红会约苏杨出去走走，找个恰当的机会和苏杨过过性生活。陈小红始终不承认自己是苏杨女友，却总对苏杨说她需要他对她的爱，这句话听起来很拗口，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最起码苏杨听明白了，所以俩人在一起时苏杨扮演的角色基本上和男友无关，说好听点是情人，说不要听就是性伴侣，苏杨对这点也很明白，所以很多时候苏杨总显得心事重重，性伴侣――苏杨心中一凛，眼泪顿时充塞眼眶，引发一阵酸痛。

苏杨想过逃避，更想过放弃，经常红着眼睛哀怨无比对陈小红说：“不爱我，就放了我”，可陈小红并不打算放了他，和苏杨交往很有成就感，她还没玩够所以她总会说：“爱是自私的，如果你真爱我就请你对我好，如果你真爱我就不要强迫我也一定去爱你，如果你总是逼我，那么我只能离开”。

从某个角度而言，十年前陈小红这席话很具杀伤力，不但回绝了别人，又最大限度维护了自己利益，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质，非常无耻，但苏杨就吃这套，只要陈小红不离开自己，苏杨就觉得生活还能继续美好，人生仍然存在希望，苏杨知道陈小红就是他的天他的血他的母亲他的月光女神，无数次苏杨对自己咬牙切齿说：“只要你别离开我，我怎么痛苦也值”。

当然有时陈小红也会温柔无限，特别是每次从苏杨那里得到生理满足时都会对苏杨说：“你真傻，不爱你我能和你睡觉吗？”

其实爱和睡觉之间并没任何必然联系，很多年后苏杨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苏杨知道没有爱两个人也能睡觉，也能性交，也能高潮，可是很多年前苏杨不明白，苏杨想来想去认同了陈小红这句话，苏杨心想无论陈小红是不是自己女朋友，他都要坚持奉献自己的爱。

苏杨将这个想法保持了整整一年不动摇，直到高二结束才知道原来自己实在傻得可以，如果说陈小红爱自己那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其实他和陈小红之间根本没什么感情，纯粹就是性伙伴，就这么简单。

“她会爱我，骗鬼去吧，”一个深夜，苏杨突然从梦中惊醒，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愤愤说出这句话，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苏杨还清楚记得最后一次和陈小红见面的情景，在自己即将升高三的暑假，作为一名准高三生苏杨正在学校接受校方强迫的补课，这些可怜孩子们虽然满腹怨言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候校长他妈，然后耷拉着脑袋去上课，记忆中那个暑假的白天总是那么冗长沉闷，天气炎热外加世道炎凉。一天中午苏杨吃完午饭跑到教室准备把上午数学老师布置的习题做完，一到教室发现教室坐满了人，个个瞪红眼睛叽叽复叽叽在努力学习，顿时感到压力骤增，心中涌上负罪感，赶紧坐到座位上做题赎罪。苏杨埋头做了两道计算题后眼皮沉重、头脑发昏，强行抵制无效后终于趴在桌上美美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就听到教室里男生发出阵阵欢呼，中间还夹杂着淫笑，几个男生放声大叫：“美女啊美女”，苏杨一听美女来了精神，抬头朝门口看去，就看到门口还真站着一美女，美女身穿绿色吊带衫，一对丰硕的乳房在狭窄的抹胸下呼之欲出，美女下身的紧身裤将丰满的部位腿衬托得异常显眼，因为美女的出现，班里所有昏昏欲睡的男性个个睡意全无，全都流着口水暗自惊叹是不是上帝看到自己学习累了就派一美女来伺候自己？而所有女生看到陈小红的打扮顿时自卑得不行，一个个恨不得把陈小红那件风骚的小吊带抢过来套在自己身上。苏杨看到美女第一反应是跟在人群中一起起哄，苏杨第二反应是这个美女怎么那么像陈小红呢？苏杨最后反应是：“玩笑开大了吧，这不是陈小红是谁？她来这里干吗？”

陈小红站在门口，探头对教室里的人扫视，最后对苏杨招了招手，表明她要寻找的目标叫苏杨，接着苏杨就犹如一具中风的僵尸不由自主走出教室，刚走到门口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掌声，不管男女个个发疯似的鼓掌，麻杆等人更是动物一样嗥叫，所有人都认定这个美女就是苏杨女朋友，所有人都觉得在他们眼中一个犹如傻瓜的家伙能找到这样的女人绝对值得大肆渲染，而能在高中最后一年那种恶劣环境下做出这种叛经逆道的行为更是值得崇敬，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心态，事实上这些因过度学习而心理扭曲的家伙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的快乐就会犹如核反应一样爆发。苏杨在掌声和嗥叫声中获得充分满足感，当然更加满足的还是陈小红，她知道这些人如此疯狂到底为了什么，为了给这帮傻B继续制造快感，陈小红没等苏杨走出教室就上前挽住苏杨胳膊，很是亲热地对苏杨发嗲：

“你们班的同学怎么那么傻的啦”？

苏杨把陈小红拉到教学楼后的空地上，埋怨陈小红怎么不事先通知他一声好让他打扮打扮，苏杨一个劲解释说现在自己这种落魄的气质绝非他真实水平。苏杨废了半天话后才问陈小红突然来找他干吗，陈小红说：“我想你了，想让你陪我出去逛逛，到哪都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苏杨斗争了一秒后决定下午旷课陪陈小红，苏杨乐滋滋地说：“当然愿意啦，我们现在学习特轻松，一天到晚没啥事，我正闲的慌呢”。

那个下午俩人手拉手肩并着肩到处游荡，出现在Y市每一个存在的公园和游乐场，陈小红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温柔，不但不停对苏杨发嗲撒娇，而且紧紧拉着苏杨的手死活都不肯松开，一向被虐待惯的苏杨显然承受不了这种礼遇，只觉得大脑旋晕双眼发花，渴盼了多日的幸福居然活生生摆在眼前，苏杨把自己所能表达的一切甜言蜜语都用来赞美陈小红，而先前所有的痛和郁闷全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个美好的下午苏杨充分享受到爱情的甜蜜，苏杨强烈渴望天永远不要暗下来他们永远不要回去，为此他可以放弃父母，放弃高考，放弃尊严和呼吸。没错，那个下午苏杨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很可笑。

那天俩人一直逛到暮色四合才坐车回去，天热的厉害，车上人人都伸长脖子放在冷气口下吹冷气，苏杨紧紧撰着陈小红手，一路无语，陈小红看上去有点疲惫，也不顾苏杨身上汗臭味是否熏鼻就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公车晃晃悠悠行驶着，没过多久就到站了，苏杨心中突然又悲伤起来，苏杨知道这个下午所有的幸福并不能延续到明天，更不要说永远，所有的快乐均犹如那个冬夜的激情一样只存在消失的刚才，这是残酷的，也是无奈的，只是苏杨不会再像一年前那样还对陈小红充满希冀，他无力争取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是回忆这消失的美丽然后忧伤此刻的心情，但是苏杨不想就这样无言告别，一如那个冬夜在陈小红离开时那么无助，他想证明点什么，作为所有即将风干的情感纪念碑。就在车快到站时苏杨突然把嘴凑到陈小红耳边说：

“问你件事”。

“你问好了”。

“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内裤啊”！

陈小红抬起头，飘了苏杨一眼，表情平淡，分辨不出是喜是忧，接着又环顾四周，发现车上人东倒西歪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于是悄悄伸手把紧身牛仔裤拉链拉开。

陈小红嘴角飘着诡异的笑容，对苏杨说：

“看到了吗”？

“看到了”，苏杨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如获重释，“很清楚”。

陈小红将头重新靠在苏杨肩膀上。车子继续颠簸向前，车厢前端液晶显示屏显示再过一站，他们就得下车。

很多年后，当苏杨回忆起陈小红时，他唯一还能清晰记得的便是在公车上陈小红把内裤掏出来给他看的场景。很多年后苏杨非常成熟，成熟到可以用无耻形容，他已悉数忘记那场漫长的暗恋带给他的伤痛，只会用一种调侃的口气对他后来的朋友说：

“真想不到，她就掏出来了”。

仁慈的父 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

请原谅我的自负

没人能说 没人可说 好难承受

荣耀的背後刻著一道孤独

――黄俊郎

第十幕 咆哮青春 动物凶猛

千算万算也没人算得到李庄明竟是他们屋六人中第一个谈恋爱的人，比大流氓马平志还早两个星期。在经过为期三年的青春压抑后，一般人早就丧失了恋爱的能力，光剩下恋爱的冲动，虽然上了大学，警报解除，可以自由恋爱甚至自由做爱，但却因做惯了奴隶，所以很是不能适应自由生活，总觉得它不真实，充满陷阱和洪水猛兽。这道理就好比把你关在黑暗的房子里关上三年再放出来，你就无法习惯光明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第一个谈恋爱的人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极为类似，具有很大的可比性，不但是向导，更是灯泡，是别人争相效仿的劳动模范，值得尊敬。

关于爱情，在刚进校的一次睡前卧谈会上，六个小伙子都抒发过懵懂情怀。大色狼马平志第一个发言，马平志说他大学里要谈100个女朋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泡妞事业。苏杨第二个发言，苏杨说他想找个老实姑娘，漂亮不漂亮不重要，但一定要解风情，能谈多久也不重要，只要在一起大家开心，末了还文绉绉来了句：“我知道这样的女孩很难找。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接着发言的是张胜利，张胜利说他压根没打算在大学里谈恋爱，因为谈恋爱又花钱又浪费精力，还不如打麻将有意思呢。第四个发言的是福建人刘义军，刘义军咂咂嘴，喷出一阵浓郁的臭气，乐呵呵地说他做梦都想找个胖女人做老婆，因为胖女人摸上去有肉，会很爽，而且不容易生病，谈了不操心。第五个发言的是重庆人石涛，石涛个子只有一米六，平时很自卑，只见他蠕动了半天嘴唇都没有发出声响，继而长叹一口气，无比悲哀地说：“我矮，又没钱，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大学里谈恋爱？太奢侈了吧！”

李庄明最后一个发言，在听了前面几个哥们的畅想后，李庄明突然一脸严肃地训斥众人：“大学谈恋爱，肤浅，父母花血汗钱把你们送过来就是谈恋爱吗？不是，是读书，是上进，你们的，明白？”

那时几个人还不熟，李庄明的发言震惊四座，立即引起公愤，马平志更是从床上蹦起来准备和李庄明格斗，幸好苏杨眼疾手快，拉住行凶分子，及时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马平志在苏杨怀里像猴子一样挣扎，兰花指伸到李庄明脸上大骂：“孙子，我抽死你，让你丫放屁！”李庄明虽惊吓过度，但嘴上依然坚强：“你打，有种对这里打。”李庄明撅起肥嘟嘟的左脸“打能打出真理吗？你少吹了，还谈100个呢？无耻，你到是谈给我看？”苏杨实在看不过李庄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德行，就冲他骂了一句：“少说两句死不了你，人家爱谈多少关你屁事，有本事你别谈。”没想李庄明一听这话，立即右手指天，恶狠狠地发誓道：“不谈就不谈，打死我都不谈，我要在大学里谈恋爱就是你们孙子。”

一场格斗风波很快因这个誓言宣告流产，两个猛男又互相问候了一会儿对方母亲，然后很快进入梦乡。说梦话的开始说梦话，磨牙的开始磨牙，有夜游嗜好的朋友也开始精神抖擞地下床活动筋骨，宿舍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那时大家都那么年轻，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很微不足道。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第三天晚上，打死都不谈恋爱的李庄明就遇到了张楚红，并与之很快堕入爱河，彻底忘记了那晚自己冒生命危险立下的誓言，光荣地成为别人的大孙子。

那还是1997年秋天，上海的秋天总显得那么与众不同，空气中充满爱情细胞。入校没几天的李庄明早就向世人表明了他的独立特行，几乎所有刚进的人大学都成天疯玩嘻嘻哈哈，除了对付一下每天少得可怜的几节课，其他时间都在寻欢作乐。可李庄明却表现出疯狂的求知欲，每天雷打不动地到自修室从七点自习到凌晨一点，等学校保安熄灯关门后才唱着歌拎着水壶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到操场跑1500米，然后到食堂买两个包子，一碗稀饭，痛痛快快吃完后回宿舍梳洗一下再和其他人一起上课，充实得很。第一学期没开几门课，基本上就没作业，老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讨教问题都不能。很快李庄明就发现这些课程远不能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没课可上简直要他的老命，于是决定报几门选修课，再三研究后，报了中文系开的《文字史》，哲学系的《资本论》手稿研究，历史系的《隋唐史》，还有一门世界经济系的《国际营销学》，这样基本确保每天都有八节课的学习量，李庄明对的自己安排非常满意，因为他终于有事做了，然后每天像赶场一样从这个教学楼奔到另一幢教学楼，胳膊里最起码夹十本书，还一脸幸福状，别人看得目瞪口呆，没几天整个男生楼都知道新闻系出了个疯子。

《国际营销学》被安排在每周三晚八点，差不多有七八十个同学上课，教室小得要命，每次上这门课都像打仗，提前五个小时就有人占位置，坐不到前五排基本看不到黑板上写什么东西。周三是李庄明最忙的一天，从早到晚要上十节课，因此没空提前占位，每次只能坐最后一排，耸拉着脑袋瞅着黑板，可恨的是讲这课的老头是个娘娘腔，声音只在一米范围内有效传播，用扩音器都没用，每次都听得李庄明七窍生烟，恨不得上去把这个娘娘腔的头捻下来塞到裤裆里。1997年10月的一个星期三，李庄明晚饭没顾上吃就奔到教室占位，一进门发现第三排靠过道处居然还有2个空位，顿时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发财了，发财了！”赶紧冲过去把书齐刷刷地摊到上面，然后从怀里掏出根火腿肠，就着带来的白开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教室里同学多了起来，都在疯狂地找位置，一片乱哄哄的景象，男男女女异口同声用脏话问候学校领导给他们安排这种烂教室，李庄明吃完火腿肠心情好得很，趴在桌上边打饱嗝边看书，有人过来问他旁边的位置有没有人，他头也不抬光点头，然后心想：“老子辛辛苦苦占来的位置，凭什么给你？”

第一节课下后，李庄明到厕所小便，因害怕位置被别人抢去，尿撒了一半就赶了回去，继续趴在桌上打盹，结果刚闭上眼就感到面前一阵强烈的风吹过，而且是香风，风势强劲，打在脸上生痛，李庄明赶紧抬头，见一背着双肩包的女孩正飞奔过来，跑到自己面前一个急刹车，然后喘着粗气，瞪着大眼睛四处打量。瞅了半天后对李庄明说：“喂，同学，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有人！”李庄明看了女孩一眼，低下头，慵懒地说。不懂怜香惜玉向来是他的强项，莫要说是一般女孩，就算林青霞过来，他还是会说有人。

女孩一听李庄明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什么有人，不明明空的吗？人在哪里？”

“去上厕所了，马上回来”，李庄明第一次对异性撒这么长的慌，脸有点发烫。

女孩立即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李庄明，像审视敌特一样威风凛凛，在女孩的逼视下李庄明越来越心虚，只得把脸又搁到桌上，让木头带走一点温度。女孩站在原地瞅了三秒钟，突然气鼓鼓地对李庄明说：“你让开，让我进去！”也不管李庄明有什么反应，强行挤了进去，然后把桌上的书扔到抽屉里，从自己包里掏出书放了上去。

“哇，这也可以！”李庄明看得眼睛都直了，脑袋一下抬到半空中，张着嘴说：“同学，你也太猛了吧？”李庄明满脸认真，表情活像周星驰。

“这有什么，大不了那人过来我和他吵一架就是了，他要不服气打架也可以啊，群殴单挑我都无所谓，谁让他去厕所那么久的，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掉里面了？再说了，他要不乐意，就去找学校啊，这可不能怨我，我们都是受害人！唉，你说这学校缺德不缺德？我们缴了那么多钱，连个大教室都没有，什么破玩艺儿，还他妈重点大学呢，真操蛋……喂！我说同学你别老看我好不好，相不相信我揍你啊？”

这个女孩就是张楚红，一个不折不扣的北京太妹，一个热衷骂人、打架、喝酒、抽烟、旷课、醉生梦死的女人，鬼晓得当年她是怎么以全校第一名的身份光荣考进F大的，反正自打她考上F大后，全校99.9％的人都认定我国高考制度非常不合理，并且引首翘望这个女魔头会在大学里闹出什么事来。到了F大后，张楚红的行为收敛了很多，两个月来，除了抽了一个爱用别人洗衣粉的山东女生两耳光，踢了三脚班上一个和女孩说话时手脚不干净的辽宁男生外，基本上没犯过太大恶行。而自打认识李庄明后，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变得复杂起来，她是李庄明第一位女朋友，也是李庄明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还是李庄明的第一个性爱对象，更是伤害李庄明最深的敌人……

N天以后，李庄明和张楚红成了F大一对最不可思议的恋人，回忆起第一幕相见时的情景，俩人都会感到很快乐。张楚红一再强调自己其实很温柔，那天让李庄明看到她的怒容，只是因为她没有位置上课，她是那么爱好学习所以情不自禁动了怒。李庄明说其实你根本不要解释，因为你发火的样子一点都不可怕，相反还很可爱，“可爱你明白吗？”李庄明用手把自己的嘴拉得老大，然后伸出血红的舌头，白眼珠子一翻，扮了个鬼脸：“look，这就是可爱，你就是这么可爱！”

张楚红在李庄明脸上“叭哒”亲了一下，然后把头埋在李庄明胸膛上，手紧紧搂着他充满脂肪的肚子，暗自感慨：“你这个呆子，我怎么就喜欢你呢！”

我怎么就喜欢你呢？偶尔夜深人静时，张楚红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很快给出N个答案，诸如此人好学上进，放荡不羁，大智若愚，有正义感，生活态度积极，看似白痴，其实连白痴都不如……，而最重要的是：“既然我找不到最帅的，那就找个最怪的。”张楚红想到这里，不禁会心一笑：“放眼整个F大，还有比他更怪的吗？”

确实没有人比李庄明更怪的了，这个人可以一个星期就把四级单词全部背完，然后考了三次才勉强通过，这个人说他精通老庄思想，洞悉康德的“二律背反”和尼采的超人哲学，可说出话来，总一惊一乍跟农民似的，这个人还说他尊重女性，热爱贞节绝不会在婚前发生性行为，可和张楚红谈了没一星期，就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处男生涯，还是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女人如衣裳，想穿就穿，想脱就脱，男人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可却在张楚红离开他时痛哭流涕，说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然后不顾一切地要去跳黄浦江。

现在还是把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个十月晚上，张楚红在李庄明身边坐定后就开始抱怨，先是骂学校然后骂老师，最后实在没东西骂了就骂上海人。李庄明很耐心地听张楚红抱怨，认真的态度让张楚红都无法接受，最后情不自禁问了句：“同学，你听得那么投入干嘛？我讲得很有趣吗？”

“是啊，太吸引人了。”李庄明忙点点头。

“操，牛B！”张楚红拍了拍李庄明的肩膀：“我怎么觉得你丫有点不一样！哪系的？”

“新闻”

“新闻系的人都变态，对不对？”张楚红很豪迈。

“差不多吧，在某个时刻我也这样认为。”

“真费劲，说话跟古人似的！”张楚红白了李庄明一眼。

“想不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李庄明捅了捅张楚红，笑嘻嘻地问。

“你不是新闻系的吗？还有什么真实身份？”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一个作家，一个先锋作家，一个心怀天下的作家，一个以后现代意识流为主要创作手法的作家。”李庄明很认真地对张楚红说：“你，明白吗？”

“哦，我明白啦。”张楚红哈哈大笑。

“呵呵，明白就好。”李庄明跟着乐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不但是变态，还是个疯子！”张楚红脸色突然一变，然后把头转了过去，再也不理会李庄明了。

只要星星仍然在头顶闪耀

就一定有骏马沿着大河奔跑

只要人类仍然有爱和悲痛

就一定有威风扬起柔软的马鬃

――沈浩波

第十一幕 不是我,是风

作为一所全国著名的综合学府，F大有各式各样的学生社团。光有名有姓有领导班子，并在团委注册过的正规社团就不下百个，其中大社团有成员几百人，研究人生研究政治研究天文地理，看上去很牛B，小的社团才两三个人，研究花花草草蚂蚁飞蛾什么的，也自得其乐。苏杨刚到F大时就对这些社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高中3年压抑得太久，所以渴望能在大学社团里好好展现自己冲天的才华，开学伊始，各大社团拼命扩充成员，各式各样的联谊会和座谈会接二连三地召开，一个个社团负责人笑容可掬、敲锣打鼓号召新生加入他们的组织，欺骗这些跃跃欲试的新生们说他们的社团不但可以展示才华锻炼才能，而且对以后找工作有莫大好处，更有机会拥有美丽的爱情……说得比传销都动听，刚入学时，苏杨成天奔波在这些社团座谈会上，忙得不亦乐乎，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才华横溢，能够施展才能的地方太多了，就算同时参加十个八个也没什么问题，只可惜基本上所有社团都以收会费的名义向这些新加盟者狠狠宰一笔，如果每个社团都交会费的话，那么苏杨很可能会饿死，所以思考再三，他决定只加入话剧社，并自告奋勇担当导演助理。对这个职务，苏杨兴奋了很长时间，一度认为接近了自己的导演梦想，苏杨暗下决心，要在大学期间好好写几个牛B剧本，导演几场牛B话剧，成为校园张艺谋。苏杨把这个想法对话剧社社长说了，得到了社长大人的高度赞扬。话剧社社长是个瘦高的天津人，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看人喜欢把眼睛贴在对方脸上，此人脸颊消瘦，终日苍白，看上去鬼气腾腾，说话也阴阳怪气，整体给人的感觉形如西方吸血鬼，按理说，这种破坏校园形象的人应该被校方藏起来的，却不知何故，居然做到剧社社长。吸血鬼听了苏杨意气昂扬的描述后对苏杨大为欣赏，认为是可造之材，当场拍着胸脯说要好好培养苏杨，只要他肯听话好好为话剧社出力，过两年这个社长职位就传给他，这个许诺强烈刺激着苏杨，让他更加认定话剧社是实现梦想的所在，于是成天跟着吸血鬼，人前人后端茶倒水也心甘情愿，就这样混了整整一学期，苏杨发现话剧社完全是群乌合之众凑合起来的草台班子，一大帮男男女女个个号称爱好话剧，可一天到晚什么都没做，一学期下来不但连场像样的话剧没搞出来，就连小品相声也没有，成天聚在一起完全就是吹牛，吹牛后就是寻欢作乐，男人发情，女人发骚，好好的话剧社弄得像“相约星期六”，还有那个吸血鬼也不检点，身为领导不注意形象，成天乱搞男女关系，利用社长的职务之便，勾搭话剧社里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女朋友接二连三地换，行为极度恶劣。大一时，苏杨还比较正直，也很固执，对这些不良现象很是看不惯，于是几次冲动地找了吸血鬼谈心，希望他能收起花心把精力放在事业上，好好领导众人大干一场，以振话剧社雄风，没想到苏杨的一片良苦用心，却遭到吸血鬼的尖锐批评，吸血鬼告诉苏杨，话剧社是校团委管辖的社团，其实就是用来充充门面，如果没有团委布置任务就不需要表演节目，就算自己排练了团委也不让演，所以无需白费心机，还是享乐为妙。吸血鬼回答完工作问题后，话题一转说到个人作风问题，吸血鬼强烈表示男人如果不玩弄女人那就不是男人，风流不是他的错，怪只怪他过分美丽，现在有便宜不占那简直就是王八蛋，要是你看不惯只能说明你心胸狭隘在嫉妒他的强悍。苏杨对这解释很不满，觉得这样做是在玷污他的理想，是猥琐和逃避，多次交涉之后深感无望，终于一次，忍无可忍当面把吸血鬼臭骂了一顿，奉劝吸血鬼小心点，别让女人把撒尿的玩艺割掉，然后拂袖而去，退出了话剧社。

从话剧社出走后，苏杨开始考虑参加其他社团，思来想去决定参加文学社，高中时苏杨就是校文学社社长，对文学社大小事务管理颇有心得，可让人沮丧的是名扬四海的F大居然没文学社，这在苏杨看来简直是奇迹，对这个奇迹苏杨的第一反应是悲哀，苏杨捶打着胸膛对天高喊：“我好恨！”并认为这是文学在当今大学校园没落的真正标志，而他的才华终将被无情埋没，从而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恨，如此悲哀了好一阵后，情绪又演变为愤怒，苏杨认为所有的错完全是因为校领导不重视文学的结果，真不晓得那帮孙子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放着这么大的事置之不理，那个主管校园文化工作的老师应该被爆打一顿，然后拉出去枪毙，方能泄心头之恨。等愤怒达到高潮时，苏杨突然灵机一动，很快意识到这个缺陷其实是一个绝好的成名良机--既然学校没文学社，那么干脆自己创办文学社好了，自己拉旗搭灶做老板，感觉不要太好啊！这简直就是上帝看到自己郁闷了这么久，才给自己这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真是天见尤怜，天见尤怜啊！想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当时苏杨正在教室自修，他的举动把身边的同学吓了一跳，以为这位同学突发羊颠疯。主意拿定后，苏杨再没心思学习，卷起书就往宿舍奔，李庄明正在宿舍里背《海子诗集》，背得满头大汗泪流满面，苏杨连叫他几次，说有重要事情商量都不予理睬，最后气得苏杨一巴掌拍在李庄明大脑上，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很快就得到李庄明双手双脚的赞成，俩人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创业，建立真正自由、民主、激情的文学社，俩人说到最后颇为开心，于是转战到学校附近的小饭店边喝酒边规划宏伟大计，小酒一喝就是一夜，最后还真整出一套颇为像样的创业计划。

随后的几个月，俩人按制定好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着，大二下学期结束前，在新闻系创办了“听风”文学社，并打出宣传语“不是我，是风”。为扩大“听风”文学社的知名度，苏杨千方百计托关系找人请了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题了词，又在上海找了几位风头正劲的青年作家来系里开了两场文学讲座，号召新世纪大学生应该爱好文学，文学能够拯救人类尚未堕落的灵魂，效果很不错，没过两星期报名参加的人就超过个位数。一个个文青在座谈会上动不动就高喊“不是我，是风”，很是沧桑，又过一段日子，苏杨看时机成熟，决定把“听风”文学社的规模扩大到全校范围，只要团委批准就算取得合法地位，以后活动就可以轰轰烈烈地在全校范围内开展，让全校文学爱好者都找到心灵最为温馨的家园，到时自己接受所有文青的顶礼膜拜将不再是梦想，想到这点，苏杨睡觉都要微笑，于是准备好资料屁颠屁颠地到校团委给“听风”文学社报备，可等到了团委时，才发现其他系的学生居然早一步创办了校文学社，一看简介发现那家文学社规模比“听风”还大不少，不但人数众多，而且资金雄厚，还有自己的编辑室和平面设计人员，而最为关键的是这家文学社和团委关系非常暧昧，看团委老师介绍时脸上的笑容就能知道。苏杨顿时傻了眼，开始怨恨自己平时只顾开展活动却忽视了信息的重要，现在慢人一步，导致满盘皆输算是活该，痛定思痛了好半天，苏杨哭丧着脸问老师，学校可不可以有两个文学社，大家各干各的，相安无事。结果那个主管学生社团的老师白眼一翻，反问苏杨一个脑袋上能不能长两张嘴，也各干各的互不相干？苏杨听了这话心一沉知道不妙，从嘴里生生挤出两个字：“不能！”老师又翻了下白眼：“既然知道还废话什么？你刚才说的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吗？”苏杨一听老师口气不对，赶紧点头哈腰检讨认识错误，谦虚的表情让那老师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换了种谆谆善诱的口气对苏杨说：“你们这些学生搞个文学社不容易，但连上厕所都讲究先来后到，人家在你前面成立，活动接二连三地举办了好几次，在校内外都取得了良好的口碑，我们应该对这样的社团加以扶持，而不应该打击人家的积极性，你说对不对？”苏杨赔着笑脸说：“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可我们‘听风’文学社怎么说也成立了有段日子，也有很多同学支持和喜爱，总不能就这样解散吧！”苏杨说这话时表情悲哀，看上去很让人舍不得，主管老师状似思考，眯了会儿眼，然后指点迷津：“这样好了，你和对方负责人好好沟通，看人家愿不愿意和你们合并，这样对他们有益，对你们也没什么坏处嘛！”老师说完抄了个号码递给苏杨。苏杨听了心里恨得要死，嘴上却不停地感谢。最后告别时，那老师又恢复了凶恶嘴脸，再次警告说学校只能有一个文学社，让苏杨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事情理得当，否则学校就会铲除“听风”文学社，到时可别怨学校太心狠手辣。

苏杨心里问候了一下这个爱翻白眼的老师，揣着那张纸走出团委办公室，走到垃圾筒旁时，直接把纸扔了进去，苏杨心想：吓谁呢？让老子去找他谈门儿都没有，管你学校承不承认，反正以后我们就在本系搞活动，还真不信你把我吃了。回到宿舍，苏杨跟李庄明说了这事，结果又得到李庄明的热烈支持，李庄明先是慷慨激昂批判了那位白眼老师思想素质，然后又批判了F大校园的文化，最后结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向敌人投降。俩人随即又到那小饭馆喝酒，喝到高潮时拍着胸脯表示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听风”文学社，小饭馆老板娘不知详情，就看到两个长相凶残的人不停说要拼命，还宁死不屈，就像土匪行凶前的宣言，差点打了110。

苏杨没找对方，没几天人家反倒找上门来了，一天中午苏杨正趴在床上思考如何壮大“听风”文学社的宏伟计划，突然进来一人号称是校文学社社长，说要找苏杨谈谈，苏杨看那人一头金黄的长发，穿着件稀奇古怪的黑色长袍，瘦骨嶙峋的，走路像在空中飘，显然道行不浅。苏杨心想：“得，来了个摇滚兄，看来今天要武斗才能解决生存问题了!”当即暗暗做了准备，以防摇滚兄暗中偷袭，摇滚兄上下打量着苏杨，面部表情复杂，观察了一会儿后，突然把手伸到怀里，苏杨吓了一跳，以为摇滚兄要掏武器，没想摇滚兄只是掏出“中南海”，递了根烟给苏杨说：“哥们儿，我想请你到我们文学社做副社长，以后日常事务都归你管，有没有兴趣？”

生活的乐趣就在于你永远无法想象它即将上演怎样的风景，苏杨曾发誓过N遍，无论如何都不妥协，不逃避要坚持自己的梦，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听风”文学社发展壮大，可现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收买了苏杨同志，苏杨假装痛苦挣扎了很久才勉为其难接受，心中却乐得不行，性质类似宋江先生被朝廷招安时的心态，认为以后自己就是朝廷的人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哪怕是打着文学的幌子追女孩也理由充分，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搞文学社又不是打仗，没必要搞得你死我亡。

苏杨并不担心李庄明会怒骂他是叛徒，苏杨知道以他的智商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是非曲直，在被招安的那个晚上，依然在那个小饭馆，俩人边喝酒边感慨人生无常，可不管如何他们都成功了，毕竟能当上一校文学社的老二那也是很体面的事，苏杨甚至想到一句类似阿Q先生说过的话：老二是什么？放到古时候地位仅次状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到这里不禁心花怒放，小酒又下去一瓶。

光荣成为副社长后，苏杨的管理和策划才能很快得到充分发挥，先是成功举办了好几次诗歌朗读会，将F大所有爱好写诗的同学召集到了一起。苏杨又以文学社名义将上海调频立体声几位女DJ请到学校做讲座，这些女DJ大小也算是上海市娱乐圈的腕儿，一直以来都是苏杨这类光棍学生意淫对象，虽然个个长得实在不敢让人恭维，属于那种“听了想自慰，看了想自卫”的性质。这些女DJ做的演讲主题也比较搞笑，诸如什么“大学生如何谈恋爱”，“香港流行音乐二十年”什么的，和文学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儿，但却造了不小的势，文学社开始受到F大师生前所未有的关注。大三上学期，苏杨发动另外几所高校的文学社，联合举办了上海第一届大学生文学大赛，结果大获成功，上海多家媒体都介绍了这次文学比赛，也介绍了策划人苏杨，至此苏杨在F大变得小有名气，加上平时创作了一些特煽情的心情故事，在网站上有着不俗的点击率，渐渐地苏杨开始受到学校里一些天真稚嫩女孩的青睐，这些女孩会给他送上一些小玩艺表示对他的好感，每当苏杨挥着瘦胳膊腿在篮球上追篮球时，也有女孩对他尖叫呐喊，就这样苏杨发现自己的生活开始多姿多彩起来，往往白天浪漫，夜晚实在，虽然还没有哪个女孩明确愿意投怀送抱献身给他，但苏杨相信那一天只是不久的将来，自己辛苦奋斗的成绩总有一天会给自己的爱情添砖加瓦，事实也是如此，正是凭借大学前两年辛勤培养起来的这一亩三分地，三年级时追美女白晶晶才显得很有底气，并且大获全胜，让人瞠目结舌，觉得上帝的安排实在过分。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方文山

第十二幕 幸福像花儿一样绽放

苏杨追到了白晶晶，不管你相不相信、承不承认、接不接受，这都是既成的事实。所谓事实者，就是你要面对，要尊重，反正决不可以无动于衷。有人说这个事实对苏杨而言是幸福的源头，他祖祖辈辈做牛做马做牲口积的德全被这小子捞去了；也有人坚持这个事实只是一场噩梦的开始，将来有的是刀山让他爬火海让他下，理由是白晶晶是F大出了名的物质女孩，物质女孩就是能吃能喝能闹能折腾，让你为她劳财伤命花光所有的钱后还觉得是天大的荣幸，所谓杀人不眨眼和吃人不吐骨头说的就是白晶晶这种人。事实确实如此，白晶晶在学习上一向比较白痴，除了英语超强，大一英语六级就考了98分（白晶晶高中就过了四级），最为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外加shopping，白晶晶什么都不心疼特别不心疼花别人钱，在她观点中吃别人喝别人花光别人的钞票是天经地义的。大一刚进校时，一个广东小伙仰慕她姿色，仗着家里有钞票，一天到晚要请白晶晶吃饭，动不动就买花送礼品，简直把白晶晶当祖宗养了起来，白晶晶却不为所动，一边心安理得花广东小伙的钱一边继续和别的男人风花雪月，广东小伙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心疼，痛定思痛后认为是自己下的本钱还不够，于是决定大放一场血，1996年瞅准刘德华到上海开演唱会的机会，用三千大洋买了两张VIP票，当天晚上，先是请白晶晶到外滩一家以贵得吓死人不偿命而闻名的饭店吃了顿烛光晚餐，然后打的到15公里外的万体馆。路上白小姐突发灵感说要给刘德华献花，广东小伙得到指示后立即下车买了300元花。那个晚上，广东小伙花了近5000元人民币，是普通学生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本以为这下总该能震住白晶晶，让此恶女臣服，回家路上一个小冲动想和白晶晶拥抱，没想白晶晶白了他一眼从嘴角蹦出三个字：神经病，骂得广东小伙云里雾里想不通这算什么回事，看着绝尘而去的白晶晶，他差点没晕倒在地，回宿舍后大病一场，差点活活伤心死。类似广东小伙悲惨遭遇的人不在少数，奇怪的是：无论白晶晶如何残忍地对待这些男人，让他们伤心让他们绝望，可总有人兴匆匆加入战团，乐此不疲，仿佛觉得被白晶晶折磨是人生乐趣，个个跟奔小康一样积极，于是一批倒下，一批死掉，又上来一批更生猛的，场面颇为壮观。

白晶晶不但感情玩得转，其他娱乐活动同样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白晶晶最擅长蹦的，江湖传言此女可以不歇气摇地一个小时头，这还不要吃摇头丸。你可以想象在灯光蛊惑、旋律震天的舞厅里，一个一米七六的女孩，穿着镂空紧身衣，露出白花花的肚脐，一手插着小蛮腰，长发在空中疯狂舞动，眼睛紧闭，香汗淋漓，你说这是怎样的景象，显然这景象一般人无法想象，反正苏杨是想象不出，所以苏杨第一次和白晶晶蹦的时，被白晶晶吓得不轻，苏杨看到平时还算文静的白晶晶只要一听到DISO音乐，双腿就安了弹簧似地急剧抖动，然后头和屁股跟着晃动起来，整个就像得了打摆子一样无法自拔，白晶晶一边扭动一边拉着苏杨，让他也跟着跳，苏杨一开始拒绝，后来怕被白晶晶骂就努力尝试扭扭屁股，不过全无感觉，又不敢停下来，感觉像在遭人调戏，最后难受地闭上眼睛，如此扭了一会儿就听到白晶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白晶晶一边继续疯狂扭动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杨很奇怪为什么她会笑成这样，于是也跟着傻傻笑了两声，表示志同道合，白晶晶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苏杨，白晶晶的话语因笑得太厉害而断断续续，苏杨听到白晶晶对自己大声说：“你跳得太难看啦……像小丑一样哦……实在太难看了……你怎么那么可爱的啦……”。

苏杨听了白晶晶的嘲笑后不但没生气，反而跳得更起劲，动作也更夸张，扮起鸭子，夸张地摇摆屁股还把头前后伸来伸去，白晶晶看到苏杨这样笑得更厉害了，最后实在控制不住就双脚朝地猛跺，就差躺到地上打滚，苏杨等白晶晶笑完后把嘴凑到她耳边，很是暧昧地说：“只要能够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时苏杨和白晶晶恋爱还没多久，感情正处于高潮期，俩人在一起觉得做什么都有意思，成天打打闹闹，犹如两个小疯子一样嘻嘻哈哈，连上厕所都要抢着先去，全无半点正经。在没和白晶晶恋爱前，苏杨一直认为白晶晶是观音姐姐，等恋爱后才知道她说白了就是一小孩儿，这个小孩不但头脑简单，而且善良天真，绝对不是外表给人那样冷酷无情，对于苏杨这种老奸巨猾的狐狸而言，哄骗白晶晶是小菜一碟，损耗不了几个脑细胞。有一天白晶晶突发奇想，追问苏杨会不会把他写到小说里，苏杨说：“不知道，你要我写我就写，你不让我写我一个字都不写。”白晶晶说：“那你就写吧，最好越悲伤越好！”苏杨问白晶晶为什么要悲伤，白晶晶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悲伤的感情更让人觉得美丽！”苏杨一听不乐意了，阴沉着脸说那我不写了，白晶晶问：“为什么？”苏杨说：“我可不要我们的感情也悲伤，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白晶晶听后大为感动，立即抱住苏杨不停地道歉，表示刚才的表达纯属失误，然后再表明心迹，告诉苏杨其实她也很希望可以陪他到地老天荒。

值得交待的是：白晶晶的歌唱得也非常好，从小就接受正规声乐训练的她天生有副好嗓子，唱起彭丽媛的歌都绰绰有余，至于那些流行歌曲更不在话下。白晶晶经常强迫苏杨去KTV和她飙歌，对苏杨这种连顺畅说话都有难度的人而言，让他唱歌无疑是要他命。但苏杨爱她，要哄她，疼她，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呵护，不管这是真是假反正得让白晶晶有这种感觉，所以苏杨只能屈服，还装得很享受。F大附近有一“钱柜”，两人隔三岔五就往那跑，白晶晶越去越开心，越去越想去，觉得那是天堂，苏杨则去一次哭一次，去一次心疼一次，认为那鬼地方是简直就是地狱，苏杨心想钱柜可真他妈贵！两个人一间小包房，唱两小时就要一百多，这不是抢钱是什么？一开始白晶晶问苏杨，敢不敢和她比看谁唱得好，苏杨特嚣张地说：“比就比，谁怕谁？”白晶晶一看苏杨虚怀若谷的表情心想敢情遇到高手了，就追问苏杨到底唱得怎么样，苏杨始终含笑不语，白晶晶被苏杨的气势吓得没底，心想先来个难度高的吧，于是跑上来就点了首《青藏高原》，然后气运丹田，一路高歌，从头到尾不用半句假声，差点没把苏杨耳朵震聋，白晶晶唱好后看着苏杨说该你唱了，苏杨耷拉着个脑袋趴在电脑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歌，好几次想唱《朵朵红花向太阳》却因害怕会被白晶晶杀死而作罢，最后把歌单翻来覆去搜索了好几遍，才点了首是人都会唱的《中华民谣》，然后把伴奏放到最大才磕磕碰碰唱了下来，因为这首歌旋律简单伴奏又大，所以听上去还挺不错，苏杨唱完后美滋滋地看着白晶晶，表情很是挑衅，白晶晶心想，小样歌唱得那么垃圾还嚣张，姑奶奶今儿个不来点难度的还真治不了你了，于是又点了首顺子的《回家》，深吸一口气，引亢高歌，唱得百转千回，哀怨动人，苏杨听着听着就怀疑原音没有消掉，偷偷拿遥控器按了半天才知道人家这是实力体现，不禁暗自惊讶白晶晶唱功着实了得，心想原以为找了个女流氓，没想到却碰到一歌唱家，显然超值，犹如中了头彩后发现能兑换两次，不禁大喜，觉得自己太有福气，等白晶晶唱完后，苏杨拼命鼓掌，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打滚表示内心的喜悦，然后一把将白晶晶抱起来原地转了七八圈，情意绵绵地看着白晶晶说：“晶晶，你实在太强了，我简直爱死你了！”

为表示对白晶晶的爱，苏杨很是潇洒地让白晶晶点歌，苏杨说不管你点什么歌我都为你唱，因为我唱的歌就是我对你的爱，如果现在我不会唱，我就回去学，如果现在学不会我就学一辈子，因为我一辈子都要很爱很爱你。毫无疑问，苏杨说的要比唱的好听，白晶晶听了苏杨这段真情告白后大为感动，话筒一扔一个小跳就骑在苏杨身上，白晶晶举起拳头对苏杨狂打一通，然后噘着小嘴想了半天说：“那你给我唱王菲的歌吧，我很喜欢她的歌。”

很多日子以后，每当苏杨回想起在KTV里的情景他依然会觉得很温馨，苏杨想那时候可真逗，白晶晶什么人的歌不好找，拼拼找个女人的歌让我唱，简直太幽默了。苏杨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仿佛又看到白晶晶在自己面前俏皮可爱的模样。今天的苏杨已经能够把王菲所有的歌唱得倒背如流，而且惟妙惟肖，和朋友去KTV时苏杨坚持只唱王菲的歌，唱前总对着话筒细细呢喃，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曲完毕后往往双眼含泪，场景极度煽情。

和白晶晶分手后，苏杨经常回F大逛逛，看那些熟悉无比的风景，也会经过留下他们无数甜言蜜语的钱柜，每次路过那里苏杨总会一个人傻笑两声，然后叹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心中留下无尽伤感，走着走着苏杨抬头看着天空，苏杨看到空中飞舞的落叶就知道秋天到了，白晶晶已离开自己大半年，而自己就这样失魂落魄过了半年，这落叶还是这落叶，这路还是这路，可这一切究竟真实吗？白晶晶真的离开自己了吗？

苏杨不知道这到底真不真实，他知道的只是自己还爱着那个名叫白晶晶的女孩。

一见一回心底一阵痛

故人故事故情只落得一场空

回忆之前茫茫如梦醒

忘记之后方知梦中还有梦

――姚谦

第十三幕 魔高一尺 道高一丈

如果你够务实，你就必须承认有些人的天赋对他取得成功的意义远大于他的勤奋。如果你够务实，你还得承认这世界上有人活着就是为了谈情说爱，理想情操对这些人而言纯属扯蛋。毫无疑问：马平志就属于这种人，你要问马平志他爸叫什么名字，他都有可能不知道，但你要问他怎样和女朋友分手，他能一口气告诉你一百种方法。在所有方法中，马平志最擅长的是“突然死亡法”，具体步骤是：首先你要对女友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弯，你无需直接说分手，什么都不要讲，只要不再和她约会不再和她调情，对她不理不问，对她熟视无睹，就像世上根本没这人一样，就算有也和你没什么关系。通常你女友遇到你这种态度时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种是装作无所谓，和你搞冷战，对这种女孩大可放到一边置之不理，你继续玩你的，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控制不住伤痛，放下矜持哭哭啼啼跑过来找你，到时再好好收拾她不迟。还有一种反应就是你女友发现你不理她了就会发疯似地成天粘着你，告诉你她爱你胜过她生命，对这种女孩更好办，你一定要对她客客气气的，用看观音姐姐的眼光看着她，用对财神爷的口吻向她问好，然后你说你没空陪她是因为你要在宿舍洗内裤，你不能和她约会是因为刚买了两只小乌龟你要照顾乌龟不让它们饿着，反正就是要让她明白她对你而言已经不如两只小乌龟了，她要是发怒你就对她微笑，她要是哭泣你就给她面纸，她要是逃跑你就让她好走，就这样让她伤心让她绝望让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在挣扎一段时间后，她会主动要和你谈个明白，你看她越激动你就越冷静，面对她的叩问你也不说分手也不说继续，就这样漠不关心，仿佛你是上帝你不需要爱情，这样过不了几天你女友肯定会崩溃，不等你说分手她都要离开你，然后骂你是疯子是变态说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而你要做的只是稍作防范，确保她拿硫酸泼你时找不到你就成。千万别以为，世界上会有哪个人非你不嫁，要一辈子跟着你，没那回事，谁离开谁都照活不误，那些所谓痴情的姑娘头脑发热几天自然会回到现实，过不了两天又会和别人恋爱，到那时你就彻底安全了。你如果累了就歇会儿，你如果还有精力就继续下一场爱情，开始下一场背叛和遗忘。

“直接死亡法”最大的好处是非常刺激，有成就感，而且这种快感不会一下子涌上来，而是阵阵暗涌，在最后一刻才完全爆发--当你看着深爱自己的女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看着她们的眼泪在空中飞翔，看着她们捂着胸口摇头后退，眼中写满凄凉，你一定会像马平志这种变态的人一样获得高潮。

公元1999年的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马平志正在和他大学第七任女友闹分手，这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拉锯战，战斗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这让马平志感到很没面子，觉得有损他禽兽的身份。本来马平志预计用5天时间结束这段为期四个月的感情，就像前六次分手一样用他惯用的“突然死亡法”结果了这女人，却没想到这次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棘手的对手，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痛苦之余又对人生加深了点理解。

马平志第七任女友叫陶丽丽，蒙古族人。陶丽丽身材颇为雄壮，身高一米八，腰围2尺4，是学校女子铅球记录保持者。在恋爱这件事上，陶丽丽充分发挥了脾气暴躁、凶猛好战的特点，以为谈恋爱就是你打打我，我再打打你，越打越恩爱的干活，直到现在马平志还深深纳闷当初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和这个悍妇好上了呢？陶丽丽和马平志谈恋爱时，往往话说不到两句就发怒，看马平志的眼光像看阶级敌人，冲动起来更是会暴力侵犯，哪儿肉嫩攻击哪儿，又掐又咬，打得马平志痛不欲生，好歹我们马平志也是堂堂一米八几的男人，放着满身的蛮力却不能对女流发起反击，只能默默忍受肉体和心灵的双重伤痛还得强装潇洒。四个月下来，马平志终于知道陶丽丽的祖先当年为什么能统一世界，也难怪我们马平志那么坚定不移要和陶丽丽分手--再这样下去不被活活打死才怪。

马平志开始对陶丽丽不理不睬，陶丽丽让陪她逛街，马平志说要睡觉，陶丽丽说一起去自习马平志说要打牌，陶丽丽说自己痛经需要安慰，马平志说自己没吃饭没力气安慰，陶丽丽说学校附近刚开了家小吃店要去尝尝味道，马平志掏出一块钱说：“给你钱，自己去买吧！”陶丽丽还想说什么，结果马平志白眼一翻，没好气地说：“烦死了，跟事儿妈似的，哪那么多事啊？就算有事也别找我，我忙着呢！”

马平志说这话时是在电话里，当着陶丽丽面说这么男人的话还真需要点勇气，反正马平志不敢，那些日子为躲避陶丽丽骚扰，马平志整天躲在宿舍不出来，俩人对话基本上都是通过电话完成，当陶丽丽察觉情况不妙又见不到马平志人时就把全部希望押在电话上，每天起码打100个电话给马平志，开始马平志还愿意接电话，胡扯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完事，到后来实在受不了就把电话线拔掉了，结果陶丽丽又打隔壁宿舍电话，导致不停有人过来叫马平志接电话，害得马平志得了幻听，老觉得有人在喊他名字，不管哪里电话响他都紧张，最后马平志实在受不了只好打电话给陶丽丽要谈个清楚，电话里陶丽丽一边大哭一边嚎叫，痛问马平志到底还爱不爱她？马平志听着话筒里传来女人疯狂的哭泣声，突然觉得自己采取这种消极分手法对待这个女人简直太愚蠢，不禁恶从胆边生，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以后别再烦我了！”骂完后把电话愤怒地挂上，顿时觉得心中爽了不少。

挨骂后，陶丽丽果然不再打电话来烦他了--而是改成直接到宿舍楼堵他，回首那段日子真是惨不忍睹，每天早上五点钟陶丽丽必定准时出现在马平志住的宿舍楼门口，站在门边的花圃前，瞪大眼睛看着每一个进出宿舍楼的人，坚决不让马平志从眼皮下溜走，就这样一直站到晚上十二点宿舍熄灯了才回去，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对陶丽丽的举动马平志一开始还很不屑，马平志心想大不了我不下楼就是了，反正有人给我打饭，上课有人给我点名，再不行老子我夜里出去溜达，小样看你能坚持几天？可没想到陶丽丽一坚持就是十天，而且看上去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大有将堵截进行到底之态，这下马平志慌了神，马平志倒不担心自己被陶丽丽逮到，他只怕陶丽丽万一累死在宿舍门口到时他怎么办？可虽然担心，但还是坚决不下楼，马平志心想不管她会不会累死，现在下楼肯定会被她砍死的，坚持就是胜利。

就这样又坚持了一星期，最后管宿舍的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天中午马平志正蒙头大睡时就听老头在走廊大叫：“哪位是马平志。”

马平志赶紧从床上蹦起来，对着门口大叫：“我是，什么事？”

老头一看马平志，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乱颤，心脏病差点发作，老头义愤填膺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多好的女孩子啊！不吃不喝在门口等了你半个月，你见都不见人家一面，怎么这么没良心？我说人家多好的女孩……”。

马平志忍受着老头对着自己喷了半天唾沫，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马平志心想：你个死老头多管什么闲事，多好的姑娘你和她谈谈看，看你有几条老命让她折腾？马平志对老头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声不吭继续回床睡觉去。

老头看到马平志执迷不悟，嘴里一边继续谴责此人没良心，一边唠叨说要到系里告状，让学校处置这种禽兽不如的混蛋，老头这招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马平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学校知道，F大校风严谨，好长一段时间没出现如此恶劣的事情了，校领导正闲得无聊，天天摩拳擦掌找违纪分子开刀，如果知道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保准乐开怀，到时他马平志得吃不了兜着走，马平志禁不起老头恫吓，只好骂骂咧咧地跟老头下去见陶丽丽。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陶丽丽看到马平志时眼睛一下子红了，然后泪如泉涌，眼泪流了老半天哭声才传出来，嘹亮的哭声绝对能传遍整个F大，不一会儿她身边就围聚了不少好事者，闲人们一边看陶丽丽哭一边指指点点，觉得非常好玩。本来马平志准备见到陶丽丽时先下手为强，怒骂她几句，没想到事态如此发展，眼看人越聚越多，只好强压怒火，采取怀柔政策，上前递给陶丽丽一张纸巾（随身带纸巾是马平志的优良习惯），然后小声安慰几句，意思你现在不要哭，有什么话我们一边去说，安慰了几句陶丽丽倒真不哭了，只是眼泪还一个劲往下流，马平志看到安慰有效，心中松了口气，可就在他以为事态已得到控制时，陶丽丽突然双眼露出凶光，马平志意识到不好赶紧逃跑，无奈俩人距离实在太近，脚还没来得及移动，脸上就严严实实挨了陶丽丽一个大耳刮子，清脆的响声久久回荡在空中，马平志白皙的脸上应声出现了四条清晰的红印，周围的看客本以为没什么意思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这一巴掌，顿时精神抖擞，知道即将上演一场男女大战的好戏，一个个高声呐喊，鼓励马平志还击。

马平志让这巴掌给打蒙了，这种情形他小时候在琼瑶小说里看到过，却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痛可还是觉得梦一场，好半天没回过神，听到别人起哄倒也有几分还击的冲动，可又觉得光天化日下打女人有失男人尊严，更何况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陶丽丽还是个疑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在马平志犹豫时，陶丽丽又举起手照着马平志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然后左右开弓，说迟时，那时快，没几秒钟马平志脸上就挨了十几巴掌，看得闲人们无比过瘾，一个个嗷嗷乱叫精彩。马平志一看情势不妙，陶丽丽越打越高潮，掌掌生风，力大无比，再这样挨打下去肯定会血溅五步，当场毙命，想来想去还是逃为上策，当下撒腿就跑，陶丽丽一看敌人逃跑立即追了上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下，一向不可一世的马平志被一个女人追着到处狂跑，狼狈不堪。记忆好的同学还清楚记得几个月前有个叫苏杨的家伙为了女人像驴子一样绕着柱子转圈，丢尽F大男人的脸，现在这位仁兄比起苏杨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有好事者将俩人纳为F大有史以来十大恶心男人之列，供后人吐骂。

马平志逃跑时很后悔平时不锻炼身体，现在跑了没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腿脚乏力，胸口疼得要命，再这样下去不被打死也会被累死，而身后的陶丽丽却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追了上来，心想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死得男人点，于是来了个急停，然后用悲凉的口吻对迎面扑来的陶丽丽说：“丽丽，别闹了，你到底想怎样？”

陶丽丽也一个急停，咬牙切齿对马平志说：“我要你爱我，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只要你答应我，我就不闹。”

“那不可能，我俩根本不适合。”

“你骗人，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给我一辈子幸福的。”

“以前的事不要再说，一切都过去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你干嘛一定要找我呢，我又不是好人，我是贱人啊。”

“我就是爱你，其他什么我都不管。”

“如果我一定要和你分手怎么办？”

那我就死给你看--不过我会先把你杀死的！“

“＃#￥￥％％……”。

如果当时不是春天而是秋天，如果在马平志和陶丽丽对话时天上有落叶飘下，如果在他们身后再飞出几只白鸽，那么整个场景一定很悲壮，如果他们身上都披着风衣手里端着AK－47，那么就成了《英雄本色》，可是那天没有落叶没有鸽子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虎视眈眈的女人，马平志一边狂喘气一边内心长叹，感慨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我们真实的人生。

“要我不缠你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我就同意和你分手。”就在马平志一心求死时，陶丽丽突然口风大松。

“随便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马平志做好放血准备。

“今晚你在老地方开个房，我想和你再做一次。”陶丽丽看着马平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

马平志一生遭遇过各种各样女孩提出的各种各样的要求，有要求爱她一辈子的，有要求给他生100个孩子的，有要求像蹂躏牲口一样蹂躏自己的，有要和他私奔到热带丛林过原始人生活的，可马平志从来没遇到过陶丽丽提出的这种要求，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似乎都没拒绝的理由，毫无疑问马平志认为陶丽丽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仅仅是因为她太爱自己了想拥有最后的温存，想到这里马平志不禁暗自得意起来，全然忘记刚才的狼狈，真恨不得全天下男人都听到陶丽丽的这个要求，算是挽回刚刚丢失的尊严。马平志想想自己也有一段时间没过性生活了，又联想起陶丽丽在床上的生猛举动，心中窃喜赶紧点头答应。

那天晚上，在F大附近一座四星酒店里，白天还形如生死仇人的男女马平志和陶丽丽展开一场比白天更惊心动魄的战争，马平志在行将崩溃时，赶紧暂停战斗进行安全措施，结果被陶丽丽强烈制止住，陶丽丽说自己大姨妈刚走，现在肯定安全期，陶丽丽又说这都最后一次了，你还那么谦虚干嘛？陶丽丽还说：“请不要让任何东西阻止你爱我。”

在陶丽丽劝阻下，马平志很快放弃了坚持，马平志抬手一扬将手中“杰仕邦”扔到空中，然后低吼一声冲向陶丽丽。马平志心想不会那么倒霉中招吧，今个儿老子豁出去陪你玩，不给你点颜色你还以为生活多美好呢。

有位前辈说的好--男人不管在什么地方犯错误都可以原谅，惟一不能原谅的就是在床上犯错误。马平志就是这句话的明证，也亏马平志英明一世却因这个低级失误给自己带来无尽伤痛，当一个月后陶丽丽再次找到他，然后指着肚子说里面有他马平志的儿子时，马平志真恨不得从地上拾块砖头把自己结果了。

马平志目瞪口呆地问陶丽丽想怎么样，陶丽丽说：“不想怎样，就打算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告诉天下人他爹叫马平志，反正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得不到自己爱的人能为他生个孩子也好！”马平志听后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次遇到大麻烦，小脑袋瓜飞速转了几圈又决定采取缓兵之计，马平志立即用无比诚恳的口吻说其实他一直都深爱着陶丽丽，通过这段时间的挣扎，他才知道这辈子无法离开的女人就是陶丽丽，现在他终于明白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遇到真爱自己的女人，所以他想和陶丽丽重归于好，只要陶丽丽愿意，从此以后他愿承担起男人的所有责任，和陶丽丽共创美好未来，马平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自己都觉得牛B，心想陶丽丽听后肯定会感动的流泪，只要骗她把肚里孩子打掉就万事太平，到时再好好修理这个可恶的女人不迟。陶丽丽听了马平志的真情告白后突然冷冷一笑，陶丽丽说：“你少放屁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真的所有人都那么爱你？少恶心了，告诉你马平志，要不你现在给我一万块青春损失费，要不就等我把孩子生出来，到时再告你强奸罪，看你他妈的怎么死。”陶丽丽说这些话时凶恶无比，直到这时马平志才知道自己早就落入别人设计的圈套里，上次她说的最后要求就是一个诱饵，自己不但浑然不知还自我感觉良好，看来这次不损失点钱简直天理不容。

幸好马平志有的是钱，陶丽丽倒也说话算话，收到马平志给她的青春损失费后，很爽快地到医院把肚子里孩子打掉了，没过几天又找了个男人继续她的风流生活。风波过后马平志把这件事视为人生一大耻辱，从此在心中留下了阴影，一时间竟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再没心思寻花问柳，每天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碟，实在无聊就埋头呼呼大睡，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要不是后来遇到陈菲儿，马平志甚至以为自己在大学里将不会再谈恋爱了。

红旗还在飘扬没有固定方向

革命还在继续 老头儿更有力量

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

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

虽然机会到了可胆量还是太小

我们的个性都是圆的

象红旗下的蛋

――崔健

第十四幕 爱情再因跳舞而生

马平志和陈菲儿第一次相遇是在T大舞厅--基于苏杨同志和白晶晶小姐的第一次邂逅也是在舞厅内，我们似乎可以推断出舞厅是孕育爱情的美好摇篮。因此建议那些渴望爱情的男女们没事多往舞厅跑跑，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现在把视线放到马先生和陈小姐相遇的那个季节，时值1999年春天，正是万物苏醒，大地回春的好时节，世纪末的大学生兴趣爱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不再崇尚花前月下、一心读书，到的厅蹦的成了很多自诩时尚大学生的最爱。白晶晶就是蹦的一族的中坚力量，最疯狂时一个月连着去的厅30次，每次都跳得七荤八素，欲罢不能，白晶晶这个爱好，充分奠定了苏杨痛苦的基石。苏杨倒不反对蹦的，年轻人摇摇脑袋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苏杨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把摇头看得比吃饭还重要？只是他敢怒不敢言，每次白晶晶一吆喝只得乖乖地跟着走。一开始俩人都是到上海一些很有名的的厅，诸如衡山路的“真爱”、淮海路的“玛雅”和“罗捷”，每夜消费不下百元，这对还处于工薪阶层的苏杨而言实在无法承受，经四下打听终于寻得一处“价廉物美”的地方，那就是T大舞厅。T大舞厅在上海几十所高校富有盛名，没像其他大学舞厅一样尽放国标舞曲，而是以时下最酷最In的Diso舞曲为主，虽然硬件条件很差，舞池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灯光也只有两三种，但因为价格超低（只有六块钱），加上舞曲新潮所以人气极旺，每到周末就有大量打扮性感的女孩拥进T大舞厅，给人以无限想象的机会。

T大舞厅每星期营业三次，分别为周五、周六和周日的晚上。星期五和星期六人气最旺，星期天则寥寥无几，因此苏杨和白晶晶基本上都是这两天去蹦的。四月的一个星期五傍晚，苏杨在宿舍里足足打扮了一小时，愣是把自己由一白面书生打扮成了油里油气的小流氓，在镜中看着自己的全新造型苏杨很是满意，连说几声very good后准备接白晶晶去T大。马平志那天晚上没活动，趟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人生好无聊，看到苏杨在宿舍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非常不平衡，愤愤地对苏杨说：“哥们儿，要不晚上我跟你们去跳舞吧！”苏杨一听正中下怀--每次白晶晶蹦的他都要陪着摇头，在摇头这方面1000个苏杨加起来也不是白晶晶对手，每次蹦的归来都变成二级伤残，要修养一个星期才能恢复健康，因此听到马平志这话自然求之不得，心想今晚让你好好见识白晶晶的摇头神功，让你做她陪练，自己好乘机休息，想到这里苏杨暗自得意起来，看着马平志直想笑，暗想：孙子啊，可不要怪我苏某人太无情，这痛苦可是你自找的，看今晚不摇死你才怪。

为了能在舞厅独领风骚，白晶晶那晚穿得特别色情，上身穿了件黑色镂空吊带衫，前面露了一半后面露出全部，丰满的胸部张牙舞爪地挺在空中，而性感的小肚脐更是无比流氓地在你眼前晃来晃去，非常挑衅，至于下身更是春光乍泄--修长的腿上套着黑色鱼网袜，一件浅黄色带流苏的超短裙半遮半掩饰地裹住臀部，时刻都有掉下来的可能，四月天是乍暖还寒，看到白晶晶这身打扮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该遮的不遮，不该遮的更没遮，真担心她给冻着。而除了穿得春光乍泄外，白晶晶化的妆更是妖艳无比，首先是脸上涂得万紫千红，深蓝色眼影黑色嘴唇，睫毛硬得能当刷子，其次是离她三丈远就能闻到她身上的CHANEL 5浓郁的香味。看着白晶晶一步三摇踩着小碎步走来，马平志小声嘀咕：“真淫荡！”然后往苏杨肩膀上重击一下说：“你他妈太有福气了，这种女人中的极品能被你捞到，老天无眼啊！”自从和白晶晶谈恋爱以来，苏杨每天都要受到N个人类似的攻击，所以早就麻木了，咧开嘴干笑两声：“运气，运气。”然后上前挺胸收腹手一伸，白晶晶顺势挽住他胳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马平志惊羡不已，又是一阵狂叹。

以往每次去T大跳舞，苏杨都要为白晶晶的身高心烦意乱，白晶晶不穿鞋有一米七六，穿上鞋得有一米八，足足比苏阳高半头，因此俩人抱在一起跳舞时，别人都看怪物似地看着苏杨，虽说苏杨皮比较厚，但还是有廉耻之心，脸也会红，而那晚有马平志同去，腰杆直了不少，马平志个子一米八七，用高大威猛形容毫不为过，苏杨想当然觉得自己女友和兄弟都长得人中龙凤显然他很有面子，走进舞厅时都觉得很光荣。

出乎苏杨意料的是那天晚上，T大舞厅的主角居然是马平志，似乎从马平志踏进舞厅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的风光无限，N个正尽情摇摆身体的女人因为马平志的英俊潇洒而心花怒放，甚至停止动作开始发春，前面我交待过：马平志长得道骨仙风，颇像F4里的周渝明，当然1999年还没人知道F4，但看到一个帅成那样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似乎没有几个女人能控制住不尖叫，可就在这些女人鼓足勇气准备对马平志抛媚眼时，她们又看到了白晶晶，于是所有的冲动和幻想都灰飞烟灭。毫无疑问，在所有人眼中白晶晶和马平志完全是天作之合，无论气质还是长相都无比般配，完全可视为神仙眷侣，至于他们后面那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或许是帅哥的小弟吧，反正肯定是给帅哥美女端茶倒水的角色。正因为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样一个组合，所以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美女居然紧紧搂着那个小弟还无比幸福的模样时，所有人都觉得人生太无常。

苏杨早知道马平志舞跳得不错，但没想到跳得会这样好，在贫下中农苏杨眼中，马平志这种富家子弟顶多也就是跳跳国标，走走探戈什么的，至于蹦的摇头或许还差那么一点，但当马平志随着音乐扭动第一下屁股时，苏杨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苏杨自己不会跳，但他一直看别人跳，看多了就成了鉴赏家，知道简单的扭屁股其实也包含无上玄机，没一定功底根本无法将屁股扭出美感，苏杨跟着白晶晶扭过N次，扭到现在都没把屁股扭好，这个事实除了说明苏杨在跳舞方面比较白痴外，也表明这个动作确实有难度，可苏杨看到马平志只那么随意一扭，就透露出说不出的好看，那一刻苏杨觉得发现了新大陆，恨不得上前亲几下马平志，表示内心激动。

马平志确实跳得很好，这一点连白晶晶也佩服，三个人先是聚在一起跳，没多久变成马平志和白晶晶对摇，马平志头发虽然没白晶晶长，但摇起来也小成气候，加上俩人都技巧纯熟，花样又多，既能前后摇，上下摇，左右摇，还能8字摇，简单的摇头经他们演绎就成了技术活，散发出迷人风采，很快其他男女就被两人精湛的摇头表演吸引，渐渐围成圈将俩人包围，一边拍掌一边尖叫。

刺激的Diso过后是hip-pop音乐，这时往往是整晚最为高潮时刻，一些跳街舞的家伙会在这个时候秀他们的舞技。马平志和白晶晶摇完头后坐在舞池边的椅子上休息，苏杨买了几瓶饮料，三个人正说笑着回味刚才摇头的快乐时，突然听到内场爆发出一阵阵高分贝的喝彩声，苏杨不看也知道有人在表演街舞，马平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苏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小孩跳街舞有什么好看的。”苏杨总是觉得别人都是小孩子。

“白晶晶，你去吗？”马平志转而问白晶晶。

“我老公不去，我也不去。”白晶晶紧紧搂着苏杨胳膊。

“去吧，我跳街舞给你们看？”

“你跳街舞，少吹牛了？”苏杨一脸不相信。

“跟谁吹也不跟您吹啊，看了不就知道了。”马平志说完拉起苏杨就往里走。

舞厅里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里面跳街舞，那些家伙随着音乐不断做出各种夸张的造型，动不动翻个跟头，来个倒立什么的，食指不停朝向地面晃来晃去，意思让别人和他们“斗舞”，只可惜无人应战 ，于是那帮家伙更是狂妄地发出嗷嗷怪叫。苏杨推了一把马平志说：“你倒是跳啊！”

“跳就跳！”马平志把手中的饮料递给苏杨，接着蹦了进去，那帮家伙看来了个眉清目秀的高个，很不以为然，心想这种傻B也来献丑简直自讨苦吃，正准备做个有难度的动作羞辱羞辱这个傻大个儿，却没想到马平志在蹦了两下后突然手撑地轻轻松松就来了两个托马斯，紧接着又一个UFO加大风车，差点没把那几个小伙子吓死，因为这些动作属于街舞里的绝对高难度，就算他们练一辈子也不见得能练成，知道遇到高手了，只得乖乖地坐到一边给高手呐喊助威，或许是好久没表现的缘故，马平志显得很兴奋，接连做了好几套高难度动作，又是打滚又是翻跟头，引发无数女人嘶声尖叫，最后舞曲结束、灯光亮起时，掌声久久不息，马平志的表演大获成功，无论走到哪里人群都自动闪出一条道，苏杨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太神奇了。

秀好舞技后马平志心满意足地走到苏杨身边，乐滋滋地问：“怎么样？哥们儿没吹牛吧！”苏杨翘起大拇指：“强，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招！”马平志说：“哥哥我强的还多着呢，慢慢学着吧你！”苏杨立即点头哈腰：“一定，一定。”白晶晶看到苏杨一副汉奸样，就在他背上用力打了一巴掌，假意怒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白晶晶因为那天刚来月经，所以没再跳下去，苏杨早就不想跳了，于是俩人坐到一边甜言蜜语去了。马平志显然意犹未尽，一个人在舞池里继续摇头。没过多久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个女孩，俩人站在马平志身边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矮的那位走过来拍了马平志一下，马平志摇头正摇得云里雾里，突然感到有人拍他还以为受攻击了，心里吓了一跳，停下来一看原来是个女孩，女孩说：“我们可以和你一起跳舞吗？”

“你们？”马平志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要说“我们”。

“还有我朋友！”矮个儿女孩指着身后的高个女孩“我们刚才看你跳舞了，你跳得可真好，我们想和你一起跳，可以吗？”

马平志漫不经心瞅了那高个女孩一眼，舞厅灯光昏暗，不太看得清楚女孩的容颜，不过凭多年道行还是判断出这个女孩是个美女，如果一般人看到美女要和自己跳舞肯定乐得晕过去，可马平志不是一般人，最起码不是一般男人，到他这个修行再美的女人也只是女人而已，所以马平志只是点点头，很随意地说：“你们要跳就过来好了，我无所谓。”说完又闭上眼睛噼里啪啦摇头。

那个高个女孩就是陈菲儿，马平志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如果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面前陌生的女孩就是自己未来的恋人，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是觉得幸福还是会觉得荒谬？觉得不可思议还是很恐怖？

所幸没人会知道，马平志也不知道，那个时候马平志还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一个人，更不可能和谁正儿八经谈恋爱，他只需要情人，N个情人，荒淫到死。

马平志确实判断得不错，陈菲儿绝对是个美女。美女一般都很矜持，明明自己想和帅哥跳舞可还是让别人打头阵，美女也比较高傲，本以为凭自己的容颜可以引起马平志好感，甚至会大献殷勤，却没想到这个人只是冷冷看了自己一眼，显然很不在乎，所以美女很快就伤自尊了，因为平时别人都众星捧月围着她，赞美她，所以一丝轻微的打击都会造成无止境的痛，陈菲儿觉得很受伤，于是暗自发誓将来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复这个骄傲的男人。

可怜的马平志并不知道在那一瞬间已注定他今生很多劫难，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不会把头摇得跟只公鸡似的，他肯定会感慨一下人生，然后立即狂吻这个女人的脚趾头，请她饶恕所有的罪。

半月后的傍晚，马平志在F大食堂再次见到陈菲儿，当然那时他还不认识陈菲儿，上次在T大舞厅因灯光昏暗加上自己漫不经心，他并没有看清楚陈菲儿的模样，更不可能知道那天晚上在自己身边畏首畏尾跳舞的女孩，就是眼前这个清水芙蓉的高个美女。

马平志看到陈菲儿时，心深深震了一下，然后浑身发冷，犹如触电。

本来心跳并不值得大肆渲染，但对马平志而言这种犹如触电般的心跳好多年没有过了。如果记得不错，上次出现这种深度心跳的感觉还是在8年前的物理课上，那时马平志才14岁，读初二，14岁的马平志各方面发育都比较超前，特别在情感方面，不但全盘知晓男欢女爱，而且对身边的黄毛丫头早没了兴趣。14岁的马平志暗恋的对象是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刚师范毕业，人长得古典，说话轻言细语，举手投足小心翼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天使很快俘获了马平志的春心，每次语文课女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时，马平志都痴痴看着老师细小的腰和不时抖动的肩，觉得她很可怜需要自己保护，就这样完全沉浸在想象中傻傻地笑，流出一大堆无比淫荡的口水还浑然不知。语文老师写好板书转身回头，对着台下同学浅浅一笑，顺手将眼角的长发拂起，就在那时马平志会怦然心跳，然后瞬间停止--在自己的意淫中达到高潮。在14岁的马平志眼中，语文老师的笑容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为了这片风景马平志不思学习，每次上语文课都在梦游，结果语文考了好几次全年级倒数第一，最后连高中都差点没考上。

这段暗恋维持了整整两年最后无疾而终，随着马平志升入高中灰飞烟灭。这是马平志的初恋，对他爱情观的形成影响甚大，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暗恋，所以马平志一直比较压抑，也比较自卑，多年以后马平志回想起这段懵懂的爱恋还伤感无比，觉得自己很委屈，比那些分手的恋人更痛苦，毕竟人家曾经拥有过，而他却什么都没得到，有的只是一段长达两年的意淫罢了。

而为了隐藏这段痛，以后的日子里马平志总是伤害深爱自己的女孩，仿佛非此不能弥补他青春期的遗憾。也正是因为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当马平志看到陈菲儿时，尘封了8年的痛再次浮现，眼前的女孩眉宇间透露的风情和语文老师是那么相像，8年时光霎那间灰飞烟灭，他狠狠咬了下舌头，很痛，这一切不是梦。

那天下午陈菲儿只有两节体育课，体育课测试800米。陈菲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跑800米，在她的理解中跑800米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不晓得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想出这个馊主意。因为对800米深度恐惧，因此在一个月前，陈菲儿就感到人生苦短，成天心口都有阴影盘旋在那里挥之不去，想起时走路腿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成天祈求测试那天可以月经来临好逃过一劫，却没想到这次月经来得特正常，到跑的那天刚好干净，因此没了借口，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而为了减轻负担，陈菲儿差不多只穿着内裤和胸罩，所以看上去给人风骚的意味。

那天800米跑得出奇顺利，因为渴望痛苦早点结束，起跑时陈菲儿一马当先，闭着眼睛发疯似地向前冲去，把其他女生远远甩在身后，等眼睛睁开时已经快到终点了，陈菲儿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力尚存不少，于是悠悠地将余程跑完，最后居然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跑好800米，陈菲儿又和同学在操场上扔了会儿篮球，等强烈意识到肚子很饿时已经六点半了，天已渐黑，陈菲儿建议去食堂吃饭，其他女孩个个筋疲力尽都说要回宿舍休息，无奈只好自己一人去食堂，问同学借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又将头巾扎在手腕让长发披了下来，然后颠颠地哼着小曲往食堂走去，等到了食堂窗口才发现只有些残羹冷炙，顿时没了胃口，可肚子明明在强烈表示饥饿，于是站在那里进退维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全没了主意，只得不停唉声叹气，看上去楚楚可怜。

陈菲儿所有表情正好被马平志看在眼里，她不经意间的动作就引发另外一个人心中的传奇，没有人能够形容出其中的精彩。

当然在这里还是有一些细节必须交待清楚，否则很可能损伤马平志的光辉形象，马平志之所以会在一霎间春心大动，除了因为这个女孩和当年他暗恋的女老师气质神似外，更多的是这个女孩子表现出来的美丽是他前所未见的，陈菲儿因为刚刚运动完，体力消耗很大，所以她的胸脯一直在急剧晃动，这就营造了健康且性感的形象，另外陈菲儿个儿高腿长，所以披在身上的外衣根本无法对她美丽的腿部有效遮挡，于是浑圆白皙的大腿毫无顾忌地呈现在马平志眼中，给他一种视觉震撼，最后马平志甚至觉得陈菲儿扎在手腕上的头巾和额头上泌出的细汗都具有无与伦比的美感，最后一抹夕阳从食堂的天窗透射下来，映照在陈菲儿脸上，陈菲儿脸部顿时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犹如一具史前的雕像，是那么肃穆动人，让人爱怜却又不忍亵渎。总之，那个晚春的傍晚，我们马平志同学所感受到的一切竟是那么美妙。

马平志用一分钟时间将自己过去的情感生活快速回味了一下，突然觉得以前简直白活，他一直自诩风流，尝遍人间美色，却没想到真正的美色自己才刚刚发现，内心在悲凉之际更是决定要好好珍惜这个女子，用尽他所有的力量去创造一段新的传奇。

其实那天晚上，马平志本打算到学校外面逛逛的，自从被陶丽丽打击得大伤元气后他就没好好逛过街，要知道逛街可一直是我们马平志同学的爱好之一啊！所以那天马平志猛想起这个爱好时不禁大为光火，觉得浪费了不少青春，又觉得不逛街的日子简直百无聊赖，用古代猛人的话说就是：嘴里能淡出个鸟来。那天晚上马平志心情不错，刚接到老爸电话说这个月又赚了两百多万，马平志想又能挥霍了。于是就想到外面兜兜风，呼吸春天的新鲜空气，顺便买几件衣服。因为食堂横亘在大门前，所以从食堂穿过去可以少走很多路，这也是为什么马平志会在那时出现在食堂的缘故。

陈菲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随便吃点，吃得不好总比饿死强，于是再次走到窗口对大师傅说：“我要打一两饭和一份青菜。”

“没饭啦，没饭啦！”大师傅一边用勺敲打空空如也的铅皮饭盆一边抱怨：“也不看什么时候了，还想吃饭，早点干吗了？”

听了大师傅的话，陈菲儿立即心如刀绞，可从来没人对自己这么出言不逊过呢，本想抱怨两声以示不满，可一看到大师傅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状，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也就不吱声了。

“同学，是不是没饭了？”马平志在陈菲儿身后晃悠了半天，瞅准时机上前搭讪。

本来陈菲儿一团郁闷之火正无处发泄，现在突然听到后面的家伙居然说出连瞎子都看得到的话，还振振有词，不禁血冲大脑，杏眼圆瞪准备发飙，心想就算不把他打成弱智，最起码要吐几口吐沫他身上，结果一回头就看到马平志那张荡漾着微笑非常友好的脸。

陈菲儿立即觉得手脚冰凉，双腮发烫，外加一点点春心荡漾。

“是啊，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么早就没饭了，太可恶了。”陈菲儿口气之和蔼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好了，我正好也没吃饭，要不我请你到外面吃吧，反正食堂的东西也不好吃。”马平志说话时神情自然，落落大方，仿佛在和他二大妈唠嗑一样。

只是马平志外表的平静只是假象，其实那时他内心紧张到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马平志在发出邀请后突然害怕被拒绝，在害怕中还有一点点害羞，这些都是从没有过的体验，多少年了，马平志都不知羞耻为何物，可现在的马平志只要这个女孩说出一个“不”字，他就立即狂奔逃跑，从此隐姓埋名，反正肯定不会再让这个女孩在F大把自己认出来。马平志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也能感到手心慢慢泌出汗来，马平志看到陈菲儿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莫名其妙，顿时感到成功无望，就在准备逃跑之际，突然看到陈菲儿鲜花怒放般地说：“好的啊，你打算请我到哪里吃呢？”

其实对马平志的这个请求，陈菲儿一点都不感到突然，更不会有什么不安，一来是这种情况实在遇到过太多次，到了F大后总有一些陌生人在路上拦住她，然后说要请她吃饭，二来是因为对方只是请自己吃饭，又不是请自己上床。吃饭是好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陈菲儿发现这个请自己吃饭的男人居然是那天在T大舞厅风光无限的帅哥，那天马平志给陈菲儿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就算他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虽然马平志的高傲让她觉得很不爽，但自己的芳心还是为马平志的帅气泛起了波澜，这些日子一直放在心上，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现在这个帅哥突然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诚恳地邀请自己吃饭，简直就是童话，以前也就在琼瑶阿姨的小说里看过，所以陈菲儿当时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要不是顾及女孩应有的矜持，陈菲儿早就跳到马平志身上一阵狂吻，然后叫他英雄了。

“你想到哪里吃呢？”马平志反问陈菲儿。

“去‘台台缘’吧，随便吃点算了。”陈菲儿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好家伙！马平志暗自心惊，立即知道这个女孩子不是一般的主，能轻描淡写地说到“台台缘”随便吃点，可不是什么女孩都做得出的事，不仅需要无畏更需要无耻。“台台缘”是F大附近最为高档的酒楼，以本帮菜为主，两个人吃一顿最低消费也要300元，这还不算酒水。马平志摸了下裤兜，里面钞票还算殷实，于是放了心，颇豪迈地对陈菲儿说：“那就去‘台台缘’，说来我也有三天不去那吃饭了。”

那顿晚饭对马平志而言，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在去“台台缘”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语，陈菲儿自顾自地哼着歌曲，看上去很快乐，马平志好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只得在心里自己和自己对话。等到了台台缘，陈菲儿坐定后，菜谱看也没看就刷刷点了六道菜，尽是些贵得要死吃起来却没多少意思的菜，马平志在对面默默微笑，心中却在骂娘，开始后悔冲动请陈菲儿吃饭了，打脸充胖子的感觉毕竟不好受。最郁闷的是等菜时陈菲儿还是不讲话，不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就是看自己指甲上花里胡哨的图案，马平志努力和她搭讪陈菲儿也只是“嗯嗯”应答，最后马平志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句：“你怎么话那么少呢？”结果陈菲儿没好气地回答：“我和你又不熟，干嘛要说那么多话？”没把马平志给胸闷死。

菜很快上来了，陈菲儿每样菜都只蜻蜓点水般小尝两口就不吃了，最后两道动也没动，没过半小时就把筷子一扔，咂咂嘴说：“不吃了，我饱了。”

马平志看得直想吐血，心想就算不是你花钱你也犯不着这样浪费啊，可又不好说什么，看着陈菲儿时，脸上还露出很绅士的笑容。

如此又僵坐了会儿，陈菲儿起身对马平志说：“谢谢你请客，我走了，你慢慢吃吧。”

“这就走了？”马平志急得站了起来。

“吃好了当然走了！”

“那你告诉我你宿舍的电话号码，我给你打电话！”

“下次吧，请我吃顿饭就要号码，美不死你。”陈菲儿朝马平志挥挥手，露出一个特甜美的笑容，走了。

马平志呆在座位上有点儿懵，觉得现在的女人越来越难搞懂了，先是陶丽丽敲诈自己，现在又是这个女孩耍自己，难道是自己老了？还是江湖太险恶？如此郁闷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服务员大声说：“买单，统统给我打包。”

一个月后，马平志和陈菲儿在F大附近那家三星级标房里进行完性行为后，饶有兴趣地问陈菲儿为什么第一次吃饭时那么酷，话都不肯说一句，还浪费他钱。陈菲儿在马平志肚子上拍了一掌，然后说：“我就是要气死你，谁让你在T大舞厅里那么拽，看都不看我一眼，气死我了，对你这种人就应该残忍点。”

马平志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禁哈哈大笑，一个翻身把陈菲儿压在身下，含糊不清地说：“你个小坏蛋，坏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1999年的春天是那样美丽，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味道，栀子花正在每个角落神秘开放，天边也绽放出爱的光芒。没人知道永远有多远，这是一个可笑的概念，所有人都只争朝夕，也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地老天荒，这个城市有的只是一具具充满激情的灵魂，他们在把短暂的青春尽情透支。

不是整个世界都在苟且

蛆就不苟且

蛆在等待着变成苍蝇

树也不苟且

树在生长

老虎也不苟且

老虎在坚持着不灭绝

――而戈

第十五幕 我的郁闷没法说

在很多人眼中，白晶晶这种风流成性的女孩其实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但威力巨大--核弹级的，而且这颗定时炸弹你还无法操控，只要你和她恋爱了就算是开启了这颗炸弹，你能清晰地听到它在“滴答、滴答”地倒计时却不知道到底还剩多少时间会爆炸，炸得你鲜血淋漓、炸得你支离破碎。而你要是试图拆除这颗炸弹，结果只会引发她提前爆炸，对此白晶晶前几任男友都深有感触，现在这颗炸弹的主人名叫苏杨，无数人都在翘首企盼此人哪天被爆炸光荣地牺牲。不幸的是，这种企盼短期内并没有成为现实，自从跟了苏杨，白晶晶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火力，彻底成为一颗哑弹，不但威力全无而且温柔无限，天天屁颠屁颠围着苏杨转，像个小跟屁虫，人前人后给苏杨端茶倒水贤惠得让人疯狂。一般知趣的人看到俩口子如此恩爱也就取消了调戏白晶晶的想法，顶多是在路上遇到时盯着她那丰满的胸赶紧意淫两下，算是过瘾。就算偶尔遇到不知天高地厚渴望成为第三者横刀夺爱的混蛋也被白晶晶三下两下轻松打发掉了。于是苏杨和白晶晶很是风平浪静地恋爱了大半年，幸福地犹如亚当和夏娃。直到半年后F大这对模范恋人才出现了第一次大的感情风波，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万劫不复的假相，让无数对白晶晶心存鬼胎的家伙狂喜不已。

详细事由是这样的，F大有不少韩日留学生，这些家伙仗着自己来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手头比较富裕，再加上在国内整过容看上去小有几分姿色，于是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打着学习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幌子到中国寻欢作乐来了，特别是一些日本人，大概是接受了不良民族教育，快乐得把自己祖宗都忘记了。

一天傍晚，白晶晶从图书馆借书出来在门口看到一个将满头黄发扎成大辫子竖在头上的家伙，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像只大马猴。大马猴当时正伸长脖子朝图书馆内张望，身子不停地晃来晃去，一瞅那副模样就知道是异域人士。|Qī|shu|ωang|白晶晶那时心情比较好，因为苏杨刚刚打她手机说请她到外面吃饭，苏杨豪气冲天地说无论白晶晶想吃什么都满足她，谈了大半年恋爱，苏杨头一次这么大方，所以白晶晶很有点受宠若惊，心里莫非这傻小子拾到了钱包了，看来得好好敲他一笔。因此捧着书匆匆往外走，到门口就看到那只大马猴在原地蹦来蹦去，顿时觉得好笑，于是情不自禁冲大马猴灿烂一笑，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然后迅速擦肩而过，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发香，算作曾经相逢的证物。

生活就是这样神奇，往往你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对别人而言却是刻骨铭心，白晶晶的那个笑则让大马猴魂牵梦绕，这哥们当场就被白晶晶绝美的笑容震呆了，晃悠的身体在空中前倾45度居然还能保持平衡，可见当时震撼有多大。要知此君在扶桑老家也算一小有名气的流氓，玩过不少校园女郎也曾N次嫖娼，到上海后更是风流过美女无数，可谓禽兽一个。可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以前所谓的美女和眼前这位女孩比起来简直连垃圾都不如，这位女孩不但艳丽如花，而且气质出众，纯真不失性感，时尚又多风情，凭多年玩弄女人的经验，这哥们知道遇到极品了。这种极品不可多得，只可遇不可求，遇到一次是一次，下一次再遇到就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再说刚才美女还对自己如此淫荡一笑，显然是发出性爱信号，如果不珍惜简直天理难容。想到这里这哥们立即回头对白晶晶叽哩哇啦一阵日语，翻译成中文意思就是：“同学请留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晶晶心中正在算计怎么敲诈苏杨呢，丝毫没留意身后那只大马猴，其实刚才门口就算站条狗她同样会打招呼的，现在突然听到有人对自己说日语，于是停住脚步犹豫要不要回头。说迟时，那时快，那位日本哥们已经奔到白晶晶面前，然后鞠了个90度的躬，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白晶晶清楚记得自己最早和外国人打交道是在七岁那年，那时他爸爸刚步入仕途，在市政府负责对外文化交流的差事，经常会接待一些国外友好团。七岁的白晶晶总扎着红领巾手捧鲜花在机场迎接外国老爷爷，然后撅起粉嫩的小脸让外国老爷爷用茂密的胡子扎一下表示友好，等大一点后又经常作为友谊使者出访国外学校，这十几年来没少和外国人打交道，因此外国人在白晶晶心中和外地人其实差不多。白晶晶对日本人没多少好感，和他们打交道时更是万般小心，虽说自己比较崇洋媚外，但在爱国这个问题上一点不含糊，每次在国外看到五星红旗都有流泪的冲动。现在看到这个日本人对自己说了一大堆鸟语不知何意，只得瞪大眼睛凝视此人，然后用英语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请问你有什么事？”

所幸那哥们英语还不错，不但听得懂，结结巴巴还能讲几句，于是也用英文对白晶晶说要请教她一个问题，不知可否告知。

白晶晶心想你他妈的还真烦，问个问题都要抒情，老娘还有急事呢，当下面露不快之色，硬硬地说：“有什么你快说！”

“请问图书馆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一般人听到后不是会立即晕倒就是会觉得遇到了神经病，但白晶晶听后却没有丝毫反应，瞎子都看得出这个日本人是故意搭讪，你要是花容失色正中敌人下怀，只会让对方觉得有成就感，就像有人在女孩面前露出自己性器时如果女孩面露惧色那只会增加暴露狂的快感，同样对于这种故意搭讪的男人要是反应太过强烈也只会增加他们进一步恶心你的勇气，最佳的办法就是无动于衷，对于这种人白晶晶一贯作风就是不拒绝、不惊讶。所以白晶晶听到日本人那绝对白痴的问题后只是淡淡地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图书馆，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白晶晶表现出来的沉着风度更是让这位日本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日本人心想，从来没女人对自己不理不视呢，简直太有个性了，顿时又觉得对此女的爱慕添加了几分，眼看白晶晶就要从路的拐角处消失，赶紧奔了过去，再次拦住白晶晶，然后用一种唱赞美诗的口吻说：“你很美丽，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白晶晶一看日本人色迷迷的眼睛就知道这家伙心图不轨，暗自骂了句神经病，不过恶心归恶心，风度还是要有的，于是强扮笑容说：“可以啊。”日本人一看有戏，当即心花怒放，强烈要请白晶晶去金贸大厦吃晚饭。白晶晶说：“谢谢，晚上我要和老公吃饭，以后再说吧！”说完后很是潇洒地说了声拜拜，扔下目瞪口呆的日本人，走了。

显然白晶晶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那天晚上苏杨果真出人意料的慷慨，不但给白晶晶送上了价值10元人民币的玫瑰，更是请白晶晶到五角场吃了顿必胜客，前后花了不到200块。吃到酣处时白晶晶突然想起下午的事，就嘻嘻哈哈说了出来，末了还强调这个日本人可真滑稽，一看就是条老色狼，白晶晶讲得轻松，苏杨却听得心惊肉跳，最后忍不住说：“该不会那日本鬼子看上你了吧？”

白晶晶咬了一口比萨饼，然后白眼一翻：“有毛病，怎么可能。”

苏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沉重，像有口浓痰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尴尬万分，最后连比萨也没兴趣吃了，只得看着白晶晶暗自叹气。其实也难怪苏杨担心，要知道苏杨本来就觉得自己配不上白晶晶，虽然已经谈了半年恋爱可还是觉得这是一场梦，迟早要灰飞烟灭。所幸这半年一直没有遇到竞争对手，心中还算坦然，现在突然横空冒出个日本人，虽然没发生什么事，可防患于未然总是应该的吧，天晓得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无论如何这都是苏杨纯洁的内心所无法承受的。

苏杨和所有热血青年一样苏杨坚持认为日本亏欠中国太多太多，当时网上关于日本人恶行的报道比比皆是，最大程度刺激了苏杨的爱国心，激动时曾想过在学校里找几个日本人练练。网络上还遍布日本人稀奇古怪行径的视频。苏杨曾在网上看过一段日本人的娱乐节目，舞台上，一个面目俊秀的小姑娘拼命吃着粘乎乎的食物，然后站到另外一个正端坐着的女孩身后，将食指伸进自己的咽喉，将刚刚吃下去消化了一半的东西全部吐到了坐着的女孩头上，淹没了女孩整个脸庞。台下几百名观众兴致勃勃看着，然后尖声高呼、拼命鼓掌……看这段视频时苏杨刚泡了包方便面，还打了俩鸡蛋加了根火腿肠，正想美餐一顿呢，结果看到这么恶心的节目顿时食欲全无，觉得肚里翻来覆去想吐，最后气得把方便面往垃圾桶一扔，直骂日本人太他妈变态。

白晶晶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的日本人中文名叫苏西坡，那天回去后，苏西坡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满是美女淫荡的笑容，一夜失眠后决定对此女展开爱情进攻，不把她弄上床绝不回国。说来苏西坡倒也真神通广大，很快就将白晶晶个人的资料调查得一清二楚，连她的课程表和作息时间都了如指掌，从此只要白晶晶一到宿舍，电话保准响起，苏西坡在电话那头又是唱歌又是学狗叫逗白晶晶开心，一开始白晶晶接到电话就挂，后来实在禁不住苏西坡的热情只得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捣浆糊，可没想到捣了几次浆糊后，却惊讶地发现这个日本人不但言语幽默而且给人一种善良的感觉，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可恶，要知道白晶晶本来性格就外向，加上对什么都好奇，发现这个日本人挺有意思的，慢慢就放下了戒备，又为了在室友面前炫耀自己的英语口语，于是经常在电话里和苏西坡天南海北对侃。苏西坡严格遵循术业有专攻的道理，一开始猛给白晶晶讲日本的化妆品有多美，白晶晶听到化妆品双眼就发光，什么爱国之心立即抛到了爪哇国，最后连和苏杨约会都没心思了，苏西坡在电话那头许诺一定从日本带最好最时尚的化妆品送给白晶晶，白晶晶忙说你带给我还不如我自己去买呢，苏西坡一听又以为是暗示自己，立即拍着胸脯邀请白晶晶到他家做客，到了日本后他会带白晶晶逛涩谷游富士山，看迷人的樱花保证让她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白晶晶没有听出话中的玄机连忙说好啊好啊，我还要去迪尼斯乐园玩呢，我最喜欢米老鼠了。苏西坡听到这句话后神情大爽，情不自禁说了声“米西米西”，心想F大的风云女魔头居然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搞定，看来上床指日可待了，自己真的很魅力。

圆满完成第一步计划后，苏西坡开始邀请白晶晶一起游上海，苏西坡说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我都答应带你去看富士山了你身为上海人总得带我逛逛吧，我连东方明珠都还没去过呢，太可怜了。白晶晶实在禁不起苏西坡的热情，又想和苏杨恋爱后几乎没逛过街，作为一个时尚女人居然半年不逛街简直无法无天，虽说苏西坡是个日本人，长得又像动物，可人家毕竟情真意切，出去玩玩也好，正好可以宰他一顿，让他知道上海消费水平有多高。主意拿定后就半推半就应了苏西坡，白晶晶说淮海路上有家西餐厅做的法国菜可好吃了，我们一起去吃吧。

白晶晶知道如果告诉苏杨她要和日本人出去逛街以他那小肚鸡肠弄不好就要搞出人命，于是就骗苏杨说和自己高中同学出去玩，苏杨也不以为意，叮嘱白晶晶路上小心点，然后就继续忙文学社的事，白晶晶依依不舍地告别苏杨，等走出了校门就一屁股钻进苏西坡的车里绝尘而去。就这样白晶晶和苏西坡出去玩了几次，每次花费苏西坡人民币不下千元。不到半月就把上海大大小小高档场所玩了个遍，甚至还到杭州玩了两天。一开始苏西坡还装君子，进餐厅时给白晶晶开门过马路时替白晶晶挡车，忠诚得像条狗，多少博得了白晶晶的信任，到后来自以为时机成熟，决定施行性骚扰，暗示了白晶晶好多次，没想到这个女人就是不为所动，这让苏西坡很是纳闷，要知道以前的女孩子早就急不可待呼喊他上床厮杀了，可眼前这个女孩实在奇怪，一边心安理得花他的钱一边还装纯洁，最后苏西坡实在忍无可忍，一次在衡山路的“红番”多喝了两口酒来了感觉，伸出“咸猪手”就对白晶晶上下其手，白晶晶笑嘻嘻地将他的手推开然后警告他老实点，苏西坡一冲动心想我花了上万人民币连你手都没摸到你还让我老实点？这事要是传到日本去我还怎么做人？当下恼羞成怒决定霸王硬上弓，白晶晶一看形式不妙，立即把修炼多年的武功施展出来，对准苏西坡肥硕的脸庞劈劈啪啪就是两耳光，然后乘苏西坡还没反应过来时拎起小包就走。走出“红番”后白晶晶长喘一口气，心想幸好自己功力尚存，及时制止这家伙的恶行，想想又害怕苏西坡追上来，于是匆匆拦了辆的士回校。

此后苏西坡找过白晶晶好多次，每次都痛哭流涕说自己酒后失态，自己是真的爱白晶晶，愿意立即放弃学业带她回日本完婚证明诚意。苏西坡天天手捧玫瑰到女生宿舍楼堵白晶晶，遇到个人就告诉对方自己是多么爱那个女人，就差剖腹自杀以示忠诚了。苏西坡说得天花乱坠可白晶晶再也不为所动，眼看这家伙火力依然精力旺盛，就给表哥打了声招呼，结果第二天苏西坡就接到恐吓电话说他要是再骚扰白晶晶自己的健康就会遭到威胁，苏西坡反复掂量了这句话的分量，感到实在惹不起这个女人。只得自认倒霉，从此元气大伤，躲在宿舍痛苦思考人生。

本来这事就算到此结束了，可要命的是苏杨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说来也邪门儿，白晶晶和日本人前后出去玩了不下十次，苏杨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事没了他倒开始觉悟了，更要命的是他知道的又不是真实情况，只听别人说白晶晶经常和一日本人出去玩，还一起过夜，前后好了几个月。听到这消息时苏杨顿时觉得天地一片昏暗，世界无比荒凉，马平志等一帮混蛋不失时机煽风点火说戴谁的绿帽子都可以就是不能戴日本人绿帽子，日本人杀了那么多中国同胞，现在都快新世纪了还要霸占我们女人，士可杀不可辱，这绝不是个人情感问题，而是关系民族尊严，如果你苏杨还是个爷们就应该大义灭亲，否则定为后人所不耻。苏杨听听很有道理，立即像头发情的公牛一样鼻孔喷着愤怒的火焰要找白晶晶说个明白。当时已是半夜十二点，苏杨打电话让白晶晶出来，白晶晶睡得正香，死活不肯下床，让他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结果苏杨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然后狂奔到女生楼，对着白晶晶的宿舍大叫：“下来，你给我下来！”气势非常吓人。

白晶晶无奈只得披着睡衣下楼，看到苏杨时杏眼圆瞪刚准备发火，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杨指着鼻子猛骂：“你，你，你混蛋，你怎能这样呢？”白晶晶忙问：“我哪样了？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神经啊？”苏杨又是摇头又是愤怒又是伤感地说：“我知道你嫌我穷，跟着我没好日子过，我知道是我不好，可你也不能花日本人的钱啊，你也不能和日本人过夜啊！这日本人，这日本人……”，苏杨一激动说不出话了，过了好半天才说：“这日本人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啊！”

苏杨说得虽然不完整，但白晶晶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觉得自己理亏也不打算辩解，想让苏杨骂一顿息事宁人算了，等他冷静下来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解释，没想到这个混蛋跑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自己和日本人过夜，还给她戴这么大的帽子，顿时火冒三丈不顾一切和苏杨对吵起来，你能想象半夜三更大学校园里一对男女像生死仇人一样大吵是什么样的情景吗？那是何等的壮观啊！不一会儿所有宿舍都亮起了灯，不少脑袋出现在窗口，更是有好事者下楼观战，对于这场期待已久的战争，每个人都表现出了不同兴奋的色彩。

战争双方都觉得自己很委屈。苏杨心想自己对白晶晶一片真心，每次拿到稿费自己舍不得花，把钱余下就是为了让白晶晶能吃顿好的，在一起时自己什么原则都不讲一切都听她的只要她开心，却没想到这个贱人还是背叛了自己。白晶晶更觉得心痛，自从和苏杨好后她不知道改变了多少娇气习惯，处处在乎他的自尊，现在居然被他冤枉，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吵到最后，争论的话题集中在白晶晶和日本人去杭州那夜到底做了什么。

苏杨责问：“其它的我都不管，我就问那夜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白晶晶脱口而出：“你有病啊？晚上不就睡觉，还能做什么？”等说出后觉得表达有歧义，连忙补充：“他在他房间休息，我在我房间休息，我就是和他一起逛逛西湖而已，你别一口一个过夜的，恶心。”

“到底谁恶心，孤男寡女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鬼都不会相信！”苏杨气得青筋暴凸，唾沫飞溅。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白晶晶眼泪大把大把下落，伤心欲绝。

苏杨最见不得白晶晶哭，可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不了了之，否则无法给自己一个交待，在认真凝视白晶晶后认定此女并无悔改之意，于是万分感伤地说：“我们谈了大半年，挺不容易的，难道就这样草草收场？”

“你也知道我们谈大半年不容易啊！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白晶晶一听这话更是伤心：“你这么小气，以后我们还怎么相处，算了，我们分手吧。”

“分手就分手，谁怕谁。”苏杨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感到自己眼泪不可遏制地汹涌而出。

这次吵架后两人冷战了三天三夜，三天内苏杨度日如年，内心叩问了一百遍自己是不是应该坚持到底，其实就算白晶晶真的和日本人睡觉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爱白晶晶，天下人真要耻笑也只得认命，反正自己不能没有白晶晶，更何况白晶晶到底有没有背叛他谁也不知道，说不定真是冤枉呢？如此到了第四天，苏杨实在控制不住对白晶晶的思念，到学校附近的KFC买了套餐，拎到女生宿舍楼下，然后打电话给白晶晶让她下来吃，口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白晶晶同样早就控制不住相思之苦，正犹豫是否要屈服之际，一听到苏杨的声音就没什么气了，再听到苏杨说给自己买了KFC，更是感动得想哭，恨不得立即从楼上跳下去直接跳到苏杨怀里。可虽然如此，白晶晶还是故意在楼上磨蹭了一个小时才下楼，见到苏杨时发现苏杨眼睛都发绿了，白晶晶这才面露微笑，接过苏杨手中的KFC，发嗲说：“都是你不好！”苏杨挠挠头，傻傻地说：“都是我不好！”白晶晶又说：“你坏！”苏杨继续附和：“我坏，我太坏了！”白晶晶说：“让我咬一下。”苏杨面露难色：“这里人太多不好吧。”白晶晶脚一跺说：“我不管，你不让我咬我就不原谅你。”苏杨无奈只得伸出胳膊，白晶晶捏着苏杨胳膊比划了半天突然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苏杨顺势用力，将白晶晶揽在怀里，鼻子在白晶晶脸上蹭来蹭去，白晶晶也积极迎合，俩人和好如初。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欧阳江河

第十六幕 赌徒的爱情

认识郝敏前，张胜利一直对女人没太多概念，在张胜利眼中1000个妙龄少女不见得比一副麻将牌更重要，你可以让他一年不和女孩子说话，但绝对不能让他一个星期不打麻将，否则他会发疯，会像只狗一样添你脚趾头，对你说：“哥们儿，求你和我打会麻将吧，就两分钟！”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每个人的理想都非常不一样，有人要当总统，有人要做马桶修理工，有人要娶十个老婆生100个儿子，有人说要当一名和尚，弘扬我佛慈悲，普度世间恶人，有人辛苦20年说要造飞碟上天，也有人辛苦20年说要和猴子做朋友，让畜生开口说话。

张胜利20岁前的理想是做一名赌王，精通所有老千伎俩，赌遍天下无敌手，20岁后张胜利突然感悟这个理想不现实，难度系数很大，更何况做个绝顶高手会很寂寞，所以他的理想变成了开开心心打一辈子麻将，人生几何，对酒当歌，打一辈子麻将，那是何等逍遥啊？张胜利觉得这个理想比较实在，有望实现。

对于一个把麻将看得比自己老爸还重要的人而言，张胜利最见不得别人和自己打麻将时谈论女人了，所以每当马平志捏着牌不出，嘴里又在说刚干了个18岁少女时，张胜利总是特不耐烦地说：“打牌，打牌！|奇+_+书*_*网|”要是马平志还不为所动，张胜利保准暴跳如雷地骂道：“嘿，我说你打牌呢还是打胎，有那么难产吗？”

当然了，对女人没有概念并不代表就不需要女人，张胜利也有雄性荷尔蒙，见到衣服穿得少的女人也会心跳加速，手脚发抖，下体也会产生膨胀反应。每当寝室卧谈会上几个过来人大谈性爱细节时，他也会竖着耳朵躲在被子里听得津津有味，然后梦中回味无穷，最后留下一滩白色污渍，证明他的青春同样健康。大三下学期时，宿舍里六个人除了张胜利还保持贞节外，其他五人都研究过女性身体的奥秘，就连一米六的石涛都狠心去了几次理发店，将满腔怒火发泄到按摩女体内，以至在卧谈会上也有了发言权，可以参与马平志等人的细节讨论。

“你快乐吗？”苏杨问嫖客石涛“和那些妓女做爱你真的快乐吗？”

“快乐，怎么会不快乐？妓女也是女人，不要有偏见嘛？”石涛在黑暗里嘿嘿直笑。

“好，心胸宽广，能爱人之不能爱，值得表扬。”马平志大声说。

“你快乐吗？”苏杨又问找了个悍妇，成天像狗一样围着张楚红转的李庄明“为了这个女人你丢弃了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你到底快乐吗？”

“我当然快乐啦，非常快乐，其实生活在女权势力下是非常幸福的，男人也需要安全感。当然，你们肯定无法理解，可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李庄明振振有词。

“那你呢？马平志，大声说出来，你快乐吗？”

“我不要太快乐哦，有老爹挣钱给我花，有女人全心全意供我玩耍，我再不快乐，那还是人吗？”

“还有你，刘义军，你女朋友净重90公斤，超过你37公斤，身高一米五七，比你矮21公分，据可靠消息说她的胸部长毛，腋下有狐臭，并且从不洗澡，江湖朋友称其为‘原始人’，请问你快乐吗？”

“我也很快乐啊，没错，她确实有胸毛，而且很多，她也的确有狐臭，而且很重，但那又如何？在我眼中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因为，我爱她。”黑暗中刘义军的回答是那么铿锵有力。

“很好，看来大家都很快乐，告诉你们，我也很快乐，白晶晶让我明白了爱情原来是那样美妙！”苏杨抑扬顿挫的嗓音像幽灵一样在宿舍里飘荡“让我们为我们的爱情鼓掌吧，感谢它给我们带来快乐。”

宿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没人问张胜利快乐不快乐，他对女人一向不感兴趣，在这个问题上完全可以将他忽略。

“你快乐吗？”躲在被子里，张胜利叩问自己，你到底懂什么？打麻将，没错，可你真懂麻将吗？如果真懂为什么每次都输？

“你真的快乐吗？”

那个晚上，张胜利显得很伤感，突然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看着别人神采飞扬地议论着爱情，而自己什么话都插不上，一种强烈的自卑油然而生。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张胜利同学第一次尝试了自慰这项活动，从而标志了一种全新生活的开始。

“我也要快乐，我也要恋爱！”在高潮到达的一瞬间，张胜利静静地对自己说。

赌徒张胜利其实还是一名挺不错的足球健将，在场上奔起来像玩命，虽然整场都碰不到两次球，但就是没人敢和他直接对抗。因为张胜利玩的是玉石俱焚，十米之外就敢飞到空中朝你飞腿。请放心，他肯定铲不走你脚下的足球，只会踢到你的腿关节，让你一年半载丧失走路能力，看着你趴在地上痛苦呻吟他还会上前特纯情地对你说：“失误，失误，我明明朝球铲的，太不巧了，下次一定准点，哥们儿你没事吧？”简直要疯了，都他妈的快断了，还问有没有事？这次不准踢在腿了，下次准点还不往脑袋上踢啊？如此几年下来凡敢和他直接对抗的人大多死翘翘了，没死的在球场上遇到他也早早逃开，以至于张胜利一度以为自己是个足球高手而自鸣得意了很久很久。

1999年暑假，张胜利没回老家，而是成天厮杀在牌桌上，一次连续奋战两天三夜，输了300大洋，牌友换了四轮，其中有几人累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张胜利则坚持轻伤不下火线，打得大呼过瘾，最后散伙时还觉得不尽兴，胸中奔腾着熊熊火焰有待发泄，赶紧到操上狂奔十圈，跑得大汗淋淋才觉得好受一点。刚坐到地上想歇会儿就看到一只足球滚了过来，远处有人对他说：“同学，帮忙踢过来！”

“来啦……”看到足球，张胜利顿时来了精神，大喝一声朝足球冲了过去，然后就看到张胜利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着足球就像飞毛腿导弹一样飞了出去，那力度快赶上少林足球了，只不过方向完全计算失误，居然直奔球场外的马路飞了过去，再接着就听到一个女孩子撕心裂肺惨叫一声：“妈啊……”。

……

“你叫什么名字？”

“张胜利。”

“哪个系的？”

“新闻！”

“今年多大了？”

“22。”

“嗯……你打算怎么办？医生说了她可能脑溢血、脑瘫、脑梗塞、脑血管坏死--总之，你把她脑袋废了。”

“我赔。”

“你赔得起吗？人家一少女，前途就毁在你手上了--我说你不服气是不是？还拿眼睛瞪我。”

……

在医务室到女生寝室那段并不遥远的路上，张胜利接受着一个名叫郝敏的山西女人长达半小时的训斥，愣是没还嘴，张胜利不是不敢还嘴，也不是不会还嘴，要是按照他正常的脾气，他早就把这个长着乌鸦嘴的女人脑袋拧下来挂在路旁的梧桐上了，要不就从地上捡两块砖头塞到她嘴里，可是他并没这样做，他只是像个幼儿园同学一样耷拉着脑袋接受着老师的训斥。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一幕，久经沙场的张胜利同学也觉得触目惊心，在那句石破天惊的“妈啊”响过后，就看到三十米开外有一个女孩直挺挺躺在路上，像具风干的尸体，尸体旁还有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女人正围绕着尸体来回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大呼小叫：“杀人啦，救命啊，哪个混蛋快死出来！”女孩丰满的胸膛随着身体的跳跃有节奏地晃动着，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从那里散发的魅力。

张胜利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那么精准的脚法了，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居然能把足球准确无误地踢到人脑袋上，就这技术拿到国家队保证每次点球都得让他主罚。在那丰腴女人大呼杀人之际，张胜利曾想过逃之夭夭，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走到事发现场，然后背起伤者朝校医务室奔了过去。

连医生都奇怪，为什么这么大力度的足球没把人砸死，事实上，那女孩只昏迷了一会儿，在医务室接受了简单治疗后就醒了过来，当医生刚撩开她的牛仔裤用酒精棉球在肥肥的臀部擦拭准备打针时，女孩突然从从床上蹦了起来，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似地说要回去，医生害怕女孩失忆了，就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女人，女孩脱口就骂了句傻B，从而证明她的脑袋依然好使，于是医生只得给他开了几盒跌打损伤药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当然这一幕并没有被守候在外的张胜利看到，那个叫郝敏的女人实在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凶手，在走出医务室大门前的三秒钟她决定要好好敲诈一下此人，这个机会千年难逢，不好好宰一笔天理难容，于是两个女人躲在医务室门后唧唧复唧唧了好久，确保勒索计划万无一失，于是就有了在路上的那段对话。

直到快到女生寝室时，郝敏才停止对凶手张胜利的训斥，然后温柔无比地问靠在她身上的那个女孩：“你感觉怎么样了，好点没？”

那女孩还是双眼紧闭，舌头外伸，继续装白痴，只是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两声呻吟，表示她还活着。

“你看，把人家伤成这样，真狠啊！我说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张胜利刚喘一口气，看到郝敏激情又来了，只得求饶认输：“姑奶奶，你就说到底想怎么样吧，我快疯了。”

“告诉你，这次你死定了，你得赔人家青春损失费，具体费用我们会请律师跟你谈的。不过看你人倒也老实，这样吧，今晚你先请我们吃一顿饭再说。”

“没问题，不要说一顿，十顿都没问题。”

“那，可是你说的，不准抵赖哦，我们晚上要多叫几个姐妹去吃的，你可不要后悔。”

“后什么悔啊！我把她伤成这样，就算你就把你们班女孩全叫过来吃都没问题。”

“好，够爽快，不过为了防止你耍赖，你得先把手机给我。”郝敏二十年来敲诈过不少男人，但却第一次遇到这么白痴的，爽快得连她都不愿意相信这就是现实。

张胜利乖乖地把手机给了郝敏，约好下午四点半在这里等她们，然后带她们去吃饭。张胜利眼睁睁看着俩人刚进女生楼就爆发出一阵怪笑，只得苦笑一声摇摇头，灰溜溜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对张胜利而言绝对意义非凡，纵使他今后真的变成白痴也不会忘记那晚的故事，在一个名叫“东南园”的湘菜馆内，七个虎虎生风的女孩在他身边一字排开，他像个真正的地主一样看着自己七房妻妾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大手一挥，将中午从自动取款机里提出的一千多块钱，换成满桌湘菜以及两箱力波啤酒，五瓶长城干红，一瓶56度五粮神。酒菜上齐后，七个猛女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力度将之全部一扫而光，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平时看上去柔弱不堪的女孩在面对美酒菜肴时表现出来的爆发力到底有多震撼人，反正张胜利是被吓呆了，她看到身边的女孩一个个高喊口号，发出奇怪的尖叫，像是100年没吃过饭一样兴奋。那个上午被她踢昏过去的女孩吃到高潮时，恨不得爬到桌上夹菜，而母老虎郝敏一口气喝了三瓶力波后，躲到桌下面抱着条桌腿说要和它谈恋爱。一个叫李红梅的浙江女人足足喝了两瓶长城干红，喝到吐了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还嘻嘻哈哈地说要为大家表演武术，然后旁若无人地在饭店里翻起了跟头。还有一个叫李晓静的陕西妹子喝着喝着就想起她13岁那年强奸她的80岁老头，然后红着眼睛说张胜利就是那老头，提着个酒瓶满世界追杀强奸犯张胜利。

那顿饭吃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五点吃到十一点，从饭店出来后女人们还很不尽兴，说要去唱歌。看到同伴兴致都很高，郝敏就将自己硕大的胸部往张胜利身上一靠，舌头恨不得伸到张胜利耳朵里说：“哥，我们去唱歌吧。”财神张胜利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和女人接触过，当即内心一阵急剧颤抖，然后说：“好，去唱歌，我们去钱柜唱歌。”

伟大的友谊往往就是在酒桌和歌厅内建立的，这一点男女都适用，通过那顿狂野的晚饭加上更为狂野的K歌后，郝敏和张胜利俨然成了不错的朋友，早就忘记那天上午的恩仇，两个人经常抱在一起称兄道弟，差点就结成拜把兄弟。此后的日子里，郝敏经常找各种各样借口让张胜利请她吃饭，比如她夜里没睡好觉，考试考了59分，痛经很厉害……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到了她口中都变得冠冕堂皇，更让她高兴的是她的阴谋诡计每次都轻松得逞，张胜利从没让她失望过，只要她开口，总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满足，仿佛她遇到的是一个真正的白痴。

张胜利当然知道郝敏在敲诈他，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赌徒，如果连这点雕虫小技都看不出来，那也太夸张了。张胜利只是不想点破，如果说这是一场游戏那么他宁愿这个游戏永远不要game over，如果说这是一场梦那么他祈祷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他就是爱看郝敏那种洋洋得意的小聪明样，有点狡猾，有点可爱，还有点自以为是。张胜利发现女人其实很奇怪，她们有时很聪明，可更多时候很笨，无论如何你都无法了解一个女人真正的心思，而不管一个女人品行如何缺德，性格如何变态，也肯定有她美丽的一面，只要你认真去感受，你就会发现春天花会开。

郝敏是张胜利灵魂开窍后，第一个走进他生命的女人，虽然她贪婪，野蛮，愚蠢，甚至淫荡，学校里关于这个女人的风流故事并不少，有多人都说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娃，但那又如何？第一次的珍贵就在于它没有重复，也不会被重复。所以，张胜利，在面对郝敏敲诈时总是一次次心甘情愿地掏钱，他很快乐，反正他有的是钱，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郝敏在心满意足时对他羞涩一笑更重要的了。为了这一笑，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甚至是他最为心爱的麻将。

从十月到十二月，张胜利不知道请郝敏吃了多少顿饭，给她买了多少衣服，所有人都认为张胜利是郝敏男朋友，包括郝敏自己一度也这样认为，虽然在此之前她谈过不少男友，但实实在在，从没一个男人对她如此呵护体贴，而且无欲无求，相比以前那些认识才两小时就把手伸向她身体的男人而言，张胜利简直就是千古绝迹的君子，伴随着一种复杂的感情，郝敏无数次暗示张君子其实可以对自己流氓一点，她愿意做他的女人，可张君子总是不为所动，他只会不知疲惫地请她吃饭，给她买东西，然后看他想要看的微笑，就悄悄走开。

事情的实质进展发生在俩人认识的第三个月里，那天郝敏突然酒兴大发，把张胜利约到学校附近一家饭店吃饭，说要甩开腮帮子喝酒，不醉不归。张胜利那天打麻将赢了点钱，心情挺不错，按时赴约，一进门就看到在桌前正襟危坐的郝敏，上面放了十瓶精装力波。郝敏看到张胜利立即双眼放光，大吼一声：“喝！”然后自己开了一瓶直接吹起了喇叭，把旁边几个食客看得目瞪口呆。张胜利隐约感到今天郝敏有点不对劲，但也不问原因，同样开了一瓶吹起喇叭。没半个小时十瓶啤酒统统下肚，张胜利问郝敏还要不要喝，郝敏吐着大舌头说还要喝，张胜利又要了四瓶，很快又喝得一干二净，郝敏举着个空瓶刚想说再来四瓶时，头一歪直接倒在了桌上。

深夜，有月，风不大，吹在身上很冷。张胜利几乎把自己能脱的衣服全盖到了郝敏身上，这个女酒鬼醉成这个样子还不愿意回去，说要到附近的居民小区坐会儿，张胜利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这个女酒鬼成功搬移到一个社区的花园里，冷风吹过后郝敏把能吐的全部吐了出来，小花园里顿时酒气冲天。在翻江倒海吐完后郝敏突然号啕大哭，然后也不顾嘴上还残留着污渍就扑到张胜利的怀里。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是郝敏说的第一句话。

张胜利轻轻抚摸郝敏的长发，他的表情在那个夜晚看起来有点冷酷，其实酷绝对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这样的场景他做梦都没梦到过，他实在想不出除了紧紧抱住这个莫名其妙痛哭的女人外还能干什么。

“你喜欢我吗？”哭了半天的郝敏突然抬头对着酷酷的张胜利问了一句张胜利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嗯！”张胜利点点头：“我喜欢你！”

听到这个回答，郝敏哭得更厉害了，一边痛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谈过六个男朋友，和五个男人同居过，打过三次胎--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张胜利再次坚定不移地说出了这个词汇。

“我现在又怀孕了，可我不知道怀的是谁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啊？现在你还喜欢我吗？”郝敏终于停止哭泣，问这个问题时她自己都觉得很无耻，她甚至希望张胜利听到这句话后把她一把扔出去，然后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婊子！”那样她也会心安一点，可她没有听到，月光下她只看到这个男人慢慢对自己说：“我喜欢你！”

两个星期后，张胜利同志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陪着郝敏来到了虹口妇科保健医院，用700元人民币完成了郝敏第四次人流手术。事后郝敏被告知她这辈子很可能无法再生育，郝敏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张胜利，她怕说出来伤害的是两颗心。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在F大附近一家酒店的标房内，郝敏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抖动着湿漉漉的胸脯饿虎扑食般扑向了瞳孔里闪烁着恐惧的张胜利。郝敏熟练地将张胜利的衣服三下两下脱得精光，然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对身下的张胜利说：“来吧，我要你要我！”

“我要你要我！”--这个语法错误逻辑混乱的语句曾让张胜利一度迷惘很久，他实在无法理解其中的风情，就像他曾经无法理解女人的月经为什么是五天而不是一天，女人每个月都流那么多血却不会死，女人用的护垫为什么和卫生巾不是同一个东西。然而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解的，只要你去经历就行。那个夜，在经验丰富的郝敏指引下，张胜利完美地实现了一个男孩向一个男人过度的历程。他要比很多雏儿幸运得多，因为在一个性爱高手的带领下体验到的快乐要远比自己摸索来得精彩，可他也比很多雏儿悲哀，因为在这样一个老手的带领下，他完全丧失了主观能动性，只是机械地完成了一系列动作，甚至在最后爆发的那一霎那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整个上半夜郝敏犹如一台无需动力提供的永动轮，不停地对张胜利说她还要，她还不满足。张胜利只好一次次勉为其难地应付过关，中场休息时，早筋疲力尽。下半夜郝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张胜利却失眠了，向来不知愁为何物的他平均每分钟要叹气50次，内心犹如乱麻，真恨不得掏出来梳理清楚。他的脑子里浮光掠影般地将过去22年的人生回味了一遍，直到黎明破晓前才下定决心要对这个女人负责“我根本不在乎她不是第一次，更不在乎她是不是有过很多男人，我只在乎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女人。”张胜利坚定不移地对自己说，然后轻轻吻了一下郝敏的面颊，在心中再次强调了一遍：“我爱你，就不会让你再受伤害。”在他的理解中或许以后的生活就将完全不一样，或许为了这个女人他将永远告别麻将，从此陪着她，守着她，逗她开心，给她温暖，而只要等天一亮他就会把郝敏带给宿舍里的几个哥们儿看，让他们明白自己也拥有了快乐的爱情，要是一切顺利，他甚至决定在毕业后就娶郝敏做老婆，张胜利知道自己对女人并不贪心，一辈子能够好好爱一个人就足够。

在想好这一切后张胜利幸福地进入了梦乡，郝敏很快出现在他梦中，梦里郝敏泪流满面地吻着他，说她要离开他，因为她很脏，她配不上他。郝敏还说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终于又可以爱一个人了，这个人就是他张胜利，可正因为是真爱，所以她只能选择离开，她绝对不能让过去的尘埃玷污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这个梦做得很压抑，好几次张胜利想拉住渐渐消失的郝敏却无能为力，最后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身边的郝敏早不知去处，惟一清晰可见的是枕巾上的一摊泪痕，象征着又一个伤感的爱情故事在这个世界上诞生。

在随后的半年内，张胜利最起码找过郝敏100次，说要说个明白，然而郝敏从头到尾只对这个深爱她的男人说过一句话：“我不认识你。”

张胜利哭过，怒过，像狗一样跪在郝敏面前过；买过1000朵红玫瑰以表心迹；在女生宿舍门口弹唱过《痛哭的人》；在电台里给郝敏点过无数首情歌，通过DJ的声音告诉全上海人，他一辈子只爱这个女人；发誓过要拿浓度99.9％的硫酸要泼她的脸；还在星空下喝得醉生梦死过；用刀子在自己胳膊上刻过的她名字；像偷窥狂一样跟踪过郝敏；在苏州河边抽了两包烟决定要不要跳下去过……张胜利做了这一切，没人明白为什么此人要对一个淫荡的女人如此痴情，没人明白一段还没有发生的恋情为什么如此撩人，更没有人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如此用情至深的男人，他们感慨，他们抒情，他们集体歌颂为之动容，可一切的一切，依然只换回一句：“我不认识你！”仿佛一切真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毕业前几天的散伙饭上，张胜利豪饮啤酒十五瓶，最后差点吐得肠子都出来了，吐完后就像疯子一样跑向女生寝室说要去强奸郝敏，马平志等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强奸犯拉住，路灯下张胜利泪流满面，最后对天长啸一声，对着上帝居住的方向嘶声裂肺高喊：“我好恨……！”

我只是焦虑，焦虑得厉害

我只是忘记了结尾，忘记了转身

并伴有短时的孤独，和少许的不耐烦

都走吧，留下我一个

――朵渔

第十七幕 原罪

苏杨第一次见到白晶晶父母是他们恋爱一周年时，那时俩人都濒临毕业，前途渺茫。白晶晶的区长老爹打算安排宝贝女儿到国外再上两年学，反正看白晶晶岁数还小，家里也不指望她挣钱，出去玩两年再回来怎么说也是个海归，这样他老脸也光彩。只可惜老头子蓝图描绘得虽然很好，却遭到了白晶晶的坚决反对，白晶晶反对的理由是她太爱上海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傻子都听得出来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要是放到两年前，白晶晶听到有机会出国肯定想也不想拎起个小包就走。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了苏杨，她正享受着美妙的爱情，现在要她出国要她离开苏杨那简直要了她的命，不要说去国外，就算去火星她也不会考虑。

白晶晶父母早就知道宝贝女儿在和一个叫苏杨的小伙子谈恋爱。在一般情况下，白晶晶父母对她的感情生活是不太过问的，不过问的原因不是不关心，而是太放心。白晶晶父母年轻时都风流成性，在那个年代算是出类拔萃的感情高手，特别是白晶晶的老爹，年轻时长相俊美酷似木村拓哉，17岁那年响应党的号召插队到云南一个小镇，短短几年插队生涯，差不多俘虏了那个小镇所有少女的芳心，干了不少风流韵事，直到现在白晶晶都怀疑云南是不是有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而当时白晶晶的妈正在贵州一个部队农场接受劳动人民再教育，是名振全农场的三朵金花之首，每天晚上都有N个小伙子为她赛歌，每年都有人为她武斗。最后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这两大高手搞到了一起，迅速产生了爱情也迅速产生了白晶晶。白晶晶父母眼瞅宝贝女儿一天比一天漂亮，也一天比一天心狠手辣，中学里谈了几次恋爱每次都大获全胜，把那些小朋友杀得血本无归，知道白晶晶在玩弄感情方面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因此看到白晶晶和苏杨谈恋爱时他们根本不害怕女儿受伤害反而为苏杨担心，深怕有一天弄出人命来就不好收拾了。

白区长在F大耳目众多，学校高层领导都是他的座上嘉宾，所以白区长对白晶晶在学校的举动很是清楚。白区长第一时间获知白晶晶和苏杨谈恋爱的消息，当时感慨了一下说女儿太风流了，这样玩弄感情也不是办法，后来过了几星期一打听发现白晶晶居然还没和苏杨分手，而且感情一路坚挺，这让白区长很是纳闷，心想这个叫苏杨的家伙看来来头不小啊！不知何方神圣，能把她女儿驯服得如此温顺，得好好调查一下身世，于是让人把苏杨的档案调了出来，一看大为惊讶，这个牛人居然是个外地人，而且无钱无势人长得也不帅，白区长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白区长年轻时也没有钱，每天累死累活只挣三个公分，那时也没势，当个小宣传员人前人后听差遣，但他同样可以风流可以玩弄无数女孩的感情，所以这个道理他其实应该想得通，在彻底了解苏杨身世是平民后，白区长面露冷笑心想就凭你这样的条件也想和我女儿谈恋爱，玩笑开得太大了吧？看来得棒打鸳鸯了，于是联合白晶晶的老妈成天在白晶晶耳边唠叨让他和苏杨分手，俩人不但列举出苏杨3宗原罪：人长得不帅；家里没钱；外地人，还居心叵测地恐吓白晶晶说要是嫁给这种穷人以后生病了都没钱治，只能眼睁睁等死。

俩人的话虽然具备一定威慑力，只可惜白晶晶从小就养成了不听父母话的习惯，父母越是反对她越是不听，动不动还发怒说：“我的事情不要你们管！”白晶晶的父母看恫吓无效，于是决定封锁白晶晶的经济来源，心想：不给你钱看你怎么活，到时还不是乖乖回家听候发落，结果俩人的良苦用心再次落空，白晶晶七岁时就开始存私房钱，现在她都20岁了谁也不晓得她的私房钱到底有多少，反正买辆小车估计没什么问题，所以就算经济封锁，白晶晶也不会在乎，就这样冷战了两个月，反对者彻底崩溃，和女儿长谈一宿后决定暂时不强行拆散俩人，但要亲自考察一下苏杨的为人，用他们几十年的道行判断一下这个家伙是不是个大色狼，对他们女儿到底用了什么样的妖法，让她如此鬼迷心窍。

苏杨听到白晶晶要带他回家吃饭时大为惊喜，心想上海人就是开放，八字还没一撇做父母的就等不及要见毛脚女婿了，难道自己太优秀？苏杨这边越想越快乐，白晶晶那边却心事重重，白晶晶知道此行颇多凶险，凭她对父母的了解知道绝非吃顿饭那么简单，弄不好就是鸿门宴，去吃饭是两个人，吃好饭就成一个人了。可虽然担心却还是持一份幻想，期待短兵相接后有奇迹发生，万一苏杨能够获得自己父母认可，以后在一起就名正言顺了。

白晶晶知道如果让父母看到苏杨不修边幅，吊儿郎当的样子肯定会觉得自己在和疯子谈恋爱，到时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于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对苏杨进行培训，诸如：说话声不要大，公共场合不要说家乡话，走路不要摇头晃脑，微笑时牙齿不外露，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喝汤要从汤勺前喝，别人面前的菜别抢着吃……，细心得像教育自己儿子，白晶晶又掏出数千人民币给苏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买了套新衣服，如此经过大半月的魔鬼训练后，苏杨从外表到灵魂都有了很大提高，就连白晶晶看着焕然一新的苏杨也比较满意，心想勉强可以去见自己爸妈了。

到白晶晶家的那天早上苏杨穿着白晶晶给他买的新衣服，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其实这是苏杨二十几年来第一次穿戴得如此正经，感觉显然不错，就连说话也力度了许多。白晶晶的穿着也很有味道， CACALLI 紫色连衣裙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完美无暇，脚上的Prada金色高跟鞋更是平添了几分高贵。俩人站在F大门口等接他们的车子，让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看得啧啧称赞，就当大伙交头接耳议论时，一辆乌黑闪亮的奥迪A6烟似地停在苏杨和白晶晶身边，俩人欠身进去，奥迪屁股喷出一阵青烟，一个加速绝尘而去，看得这些学生更是目瞪口呆，暗自惊讶F大什么时候出了这种牛人。

白晶晶的家位于上海最繁华的徐家汇商业区附近的一所小区，该小区所在地从前属于外国领使馆，小区内矗立的都是欧美风格的洋房别墅，每幢别墅都有自己的私家花园。小区里还有人工瀑布以及人工湖泊，门口24小时都有装备齐全的保卫巡逻，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所有这些都宣告着这个小区的高档。此前，苏杨对高档住宅的印象还停留在报刊杂志的宣传画册上，可等踏进白晶晶家门那一刻，还是感到那些画册根本无法表达一所完美住宅所拥有的气质，白晶晶家其实也不是很大，上下共三层，五百多平米；房间也不多，三口人住四间卧房，外加二间客房一个贮藏室，还有一间迷你酒吧；装饰看上去也不算太雍容华贵，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器什，不过墙上悬挂的真品书法字画，墙角摆放的花瓶名卉，以及各种精彩别致的工艺品，倒也显得书香气十足。苏杨那时对上海的房价还算留意， 知道在这块地段买这样的复式公寓没有300万绝对买不下来。虽然早对白晶晶家的富裕程度作了足够想象，可还是深感惊讶。

白晶晶的老妈看到苏杨的第一眼时，心里暗自一惊，心想小伙长得不挺好的吗？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不像先前别人说的那样灰头土脸的嘛！于是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说实话，自从白晶晶的爸爸在政府做官以来，白晶晶的老妈一直养尊处优，十几年下来外国人见了不少，外地人倒没见过几个，慢慢也就忘记当年上山下山时和外地人朝夕相处的情景了，总认为外地人如何猥琐，如何肮脏，现在看到苏杨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顿时轻松很多，这第一眼的印象分显然不低，面容间也和颜悦色起来。

白晶晶把苏杨领进门，指着父母对苏杨说：“这是我爸爸妈妈。”苏杨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叫了声：“伯父，伯母，你们好！”白晶晶的爸爸在官场奋斗多年，早养成深藏不露的性格，虽说第一次看到女儿带个男人回家觉得很神奇，暗自还有想笑的冲动，却也只是淡淡应了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对苏杨说：“你先坐下，我们聊会！”

苏杨坐定后，白晶晶到厨房和她妈一起张罗午饭去了，白区长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打量着苏杨，貌似随意地问了些苏杨的家庭情况，苏杨都据实回答，不卑不亢，虽说对答如流，内心却始终紧张，等白晶晶母女把饭菜端上宣布吃饭时，白晶晶的老爸突然说中午有应酬，要出去，然后和白晶晶的老妈耳语了几句就走了，白晶晶的爸爸此举让苏杨一阵心慌，暗自担心刚才什么地方说错了。不过那顿饭吃得还算快乐，白晶晶的妈没什么废话，只是不停招呼苏杨吃饭。吃好饭后，苏杨和白晶晶坐在真皮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下午两点告辞回校，白晶晶则留在家里陪父母。苏杨一走白晶晶忙问老妈对苏杨的感觉如何，老妈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人品倒也可以，就是家里太穷了，你跟他会受苦的，我们现在不支持也不反对，不过希望你自己想清楚，如果你选择一个生活质量和你有很大差距的人在一起生活，将来肯定没有幸福。

白晶晶的老妈 “不支持，不反对”的总结算是给俩人的感情定了性，虽没有得到积极承认，但也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就像一个在上海打工的外地人，虽然没有本地身份证，但却领了暂住证，不至于半夜被可爱的警察叔叔催赶回家。当然，俩人欢庆之余还算头脑冷静，知道情况并不容乐观，所以此后交往颇为自觉，不管有什么事都尽量瞒着白晶晶的父母，白晶晶在家时更是绝口不提苏杨，倒是白晶晶的老妈有时忍不住问他们关系如何，白晶晶则会装傻：“还可以吧，哎呀，你别烦了！”一句话含糊了事，留给她爸妈一个巨大的问号，充分发挥其想象力。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王家新

第十八幕 前程堪忧

大四刚开学，苏杨班上的同学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一拨是考研派，这帮人心思比较狂野，寒窗苦读十余载还觉得不过瘾，决定在知识的道路上走得更远，继续探求科学奥秘。还有一拨是工作派，这些人更有意思，离毕业还有整整一年就摩拳擦掌，成天拿着《前程无优》，《职场指南》之类的人才报到处找工作。虽说F大是重点大学，新闻专业又是重点专业，但如今大学毕业生是越来越多，工作也越来越难找，所以求职情况并不乐观。前几年F大新闻专业的毕业生十分抢手，不管到什么单位开口没有少于3000元每月的，这还不算奖金，可过了没两年，职场就风云突变，新闻专业的毕业生再不是人才市场的香饽饽了，一个月能拿1500很不错了，就这还得甩着胳膊去争取。所以苏杨那届毕业生始终弥漫着悲怆的味道，看着那些穿得西装笔挺，手里提着公文包匆匆找工作的毕业生，低年级学生个个风潇潇兮易水寒，胆大者不安胆小者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真恨不得能立即找个单位去实习，哪怕不拿工资给口饭吃也成，以免到时候因为没有工作经验而惨遭淘汰。

在这两拨人的映衬下，苏杨的地位就显得很尴尬，首先，苏杨绝对不会考研，考研在苏杨眼中无疑是一种极度变态的行为，书读了十几年早就觉得大脑超载，再输入一点点文化知识都是对生命的摧残，在学习的道路上，苏杨一直告诫自己要点到为止，能把F大文凭混到手他已经十分知足。另外苏杨也不想找工作，苏杨不考研并不代表他讨厌学校生活，大四时，苏杨如鱼得水过得很是顺心如意，声名和爱情一手掌握，除了前三年积攒下来的几门科目需要在毕业前补考外，作为一个大学生可以享有的快乐他都享到了，所以行将毕业前，苏杨心态很有点封建地主的感觉，不愿面对新生活，而是一味抓着手上的几百亩土地和几房妻妾，享受着他的糜烂生活，至于改朝换代后的生活不作多想。

苏杨不找工作是因为不想面对现实，白晶晶不找工作则是因为不需要面对现实。白晶晶学的专业是世界经济，虽然每次考试都是晃晃悠悠地过关，专业论文写得也不见得比初中生强多少，但只要有张F大的毕业证再加上她老爸的权势，毕业后找份优越的工作那是太easy的事。因此大四第一学期，俩人过得很是神仙眷侣，成天粘在一起风花雪月，让无数鸳鸯羡慕不已。

白晶晶起初对苏杨不找工作的态度表示接受，心想大四第一学期就找工作的确是早了点，自己老公果然胆识过人，够镇静，够男人。可没想到大四下学期过半了苏杨还是按兵不动，一天到晚悠闲地享受阳光和爱情，白晶晶问他还想不想找工作了，结果他特天真地说：“不急不急，过几天再说。”白晶晶可没苏杨那么天真，知道没工作就意味着没钱，没钱就意味着别人吃的她吃不到，别人用的她用不起，没钱就意味着会被别人瞧不起，最后饿死也没人同情，等过了一个月，白晶晶又问他什么时候找工作，苏杨居然又说：“不急，再过几天。”白晶晶没有再听之任之，再过几天就毕业了，到时候没工作喝西北风去啊！于是赶紧和苏杨谈了次心，像教导主任一样谆谆善诱了老半天，并以分手相逼，总算取得一定成效。

新闻专业毕业生的工作方向大体是到媒介做记者，要不就是去文化公司或者随便什么公司做策划之类的。苏杨对媒体感觉一直不好，觉得它们总爱撒谎，欺骗老百姓，自然不愿助纣为虐，想来想去还是去广告公司混混算了，那天被白晶晶训导后就乖乖上网下载了简历模板，然后咬着笔头回味了一下大学生活,前后花了十分钟就写好了简历和一封声情并茂的求职信，最后连同一些乱七八糟的证书到校文印室复印了十几份，顺便买了邮票和信封。就这样别人几个月做的事他一小时全搞定，接着又到人才网上找了几家广告公司。最后把求职信扔到邮箱时，苏杨突然有点小伤感，仿佛这个简单的行为预示着某种告别一样。

求职信发出没几天后就接二连三收到面试通知，白晶晶兴奋得像麻雀一样在苏杨身边成天嚷嚷，让他积极应战，并在第一时间买好西装和领带，苏杨只好无奈地拎着公文包一家家去面试。

面试的第一家公司是做电视广告的，时间是早上十点，那家公司位于长宁区定西路，离F大有好几十里路，苏杨倒了三趟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前后花了两个半小时总算找到那家公司，表明来意后前台递给苏杨一张印有考题的A4纸，然后把苏杨带到会议室，示意苏杨按题目要求写篇广告文案，会议室已有几个人，个个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看到苏杨进来了抬起头用迷惘的眼神瞅了一眼，表情冷漠。苏杨坐定后看题目是写一个补肾产品的4′电视广告文案，这种文章苏杨从没写过，不过想来和新闻稿没多大区别，思考了片刻奋笔疾书起来。苏杨思路比较活跃，文案写得很流畅，写好后摇头晃脑看了几遍，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面试小姐收了稿子就示意苏杨回去，说有消息会通知他，听到这话苏杨有点胸闷，心想老子起了个大早，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做这张卷子的啊？面试连个人都没见到可真失败。然而见不到人还不算失败，真正失败的是苏杨那篇上佳的文案根本没被通过，那家公司文案总监看了几眼苏杨写的文案，淡淡说了四个字：“狗屁不通!”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

苏杨面试的第二家公司是做汽车广告的，这家公司在黄浦区，挨着南浦大桥，公司规模比上一家还要小，直接开在居民楼里，一套两室一厅的普通住房就是这家公司的全部，这让苏杨感到不可思议，居然有这样的公司，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office吗？这次面试倒是见到人了，而且直接见到了总经理，事实上这家公司所有的工作人员加起来也不超过个位数，总经理看起来慈眉善目，很是健谈，问了苏杨一些基本情况后，大发感慨说苏杨就是他们急需的人才，他现在代表公司真诚邀请苏杨加盟，虽然公司现在规模不大但前途无量，根据他的规划半年内公司会代理全上海的汽车广告，明年就在纳斯达克上市赚老美钞票，所以只要苏杨在他这好好工作将来肯定大有前途。苏杨长这么大从来没被别人这样承认过，反而弄得不自信起来，同时担心其中有诈，于是旁敲侧击问在这里工作每月能拿多少钱，那老总听后哈哈大笑两声，说绝不少于5000人民币，苏杨这才放了心，大话也多了起来，说自己才华横溢为人谨慎，一定可以圆满完成公司任务。两个骗子交谈得热烈融洽，仿佛穿着同一条裤子。苏杨心想自己能找到月薪5000的工作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看回去让那帮孙子怎么嫉妒，于是立即表示加盟的强烈愿望，那老总看苏杨表态后突然话锋一转，说公司现在刚刚起步，所以一开始每月只能给500元，其它钱要看销售业绩，苏杨大吃一惊，心想怎么才几分钟就从5000变成500了呢？再说自己应聘的职务是文案，怎么和销售挂钩呢？老总看出苏杨的疑惑，于是解释说公司正处于发展阶段，公司员工都以一当十，文案人员同时也要销售，苏杨这才明白为什么前面进来时看不到几个人在工作，感情都出去跑业务了，明白猫腻后的苏杨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于是找了个借口向那个还在夸夸其谈的老板道了别，灰溜溜地回去了。

毕业前苏杨面试了不下十家公司，无一成功，有的公司要求高得吓人，搞市场调研都要MBA，没工作经验直接让你滚蛋。还有公司直接以骗钱为宗旨，各种各样的骗术争奇斗艳，有搞传销让你花三千元买他一堆垃圾化妆品的，有让你先缴200块保证金然后第二天公司就消失的，有说做日化产品实际上让你去菜场卖牙刷的，还有公司说是陆毅的经纪人公司，他们准备把苏杨包装成内地最牛B的偶像，像刘德华一样受人欢迎，而做到这一切只需苏杨缴5000元培训费……

一次次失败让苏杨变得彻底心灰意冷，更加坚定了毕业前不找工作的决心，任凭白晶晶再怎么威胁恫吓也不为所动，白晶晶见游说无效只得放弃了努力，心想毕业后再找好了，大不了到时自己赚钱养着这个混蛋，反正饿不死的。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已经不再有强壮的身体

灿烂已无话可说

即使颠沛

潮流依然奔腾

而赤露在生命的余光中

还有着强大的磁场

我依然站在我的位置上高歌

土地的声音是我生命的声音

――中岛

第十九幕 性无能$哲学家

李庄明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原谅张楚红，反正他肯定不会原谅自己。如果上天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肯定不愿意认识张楚红，他宁可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白痴，哪怕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愿承受爱情破裂后引发的痛，无穷无尽、连绵不绝。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和张楚红相恋一周年的纪念日，皎洁月光下，在他心中犹如圣女的张楚红告诉他，其实这一年内她和三个男人保持着固定性关系，最起码还和20个陌生人搞过一夜情，甚至和李庄明隔壁寝室的赵中华在操场上缠绵过一夜。李庄明静静地听着这些，刹那间有一种灰飞烟灭的感觉，他像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冲上前摇着张楚红的胳膊问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还不够好？为什么她要背叛他？为什么……

张楚红一把推开他，然后冷冷地说：“我需要性，可你给不了我，我只能找别人。”

李庄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摇头，面如死灰，放声而泣。

李庄明可以否认很多事实，比如否认七岁那年偷了邻居家一块钱，然后买了平生吃的第一支冰淇淋；否认初中时将班上第一名的学习资料全部扔到了垃圾桶，只因为他不想有人学习比他好；否认十八岁那年偷偷躲在村里一个叫王金花的寡妇家门口，透过门上的缝隙看王金花洗澡；他甚至会否认自己有一个瘫痪的母亲，有三个姐姐还有两个弟弟，他五岁那年父亲就得了癌症永远离开了他……是的，这些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他想否认这些事实确保自己能和别人一样正常生活，他害怕被鄙视，更害怕被同情，他不想别人觉得他很可怜，所以他扮酷，他装傻，他要自己变得卓尔不群。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否认自己是一个性功能障碍者。当1996年12月的那个夜，他成功褪去张楚红内裤后才发现这个挨千刀的事实，从此就活在这个阴影中，他哭过，恐惧万分，深夜里用棍棒敲打过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还偷偷按照电线杆上的黑白小广告的指示在胡同深处找过老军医，吃过各种各样雄性动物的生殖器官，可都没用，该坚硬的地方始终软着，威逼利诱皆无计可施，他觉得自己不是男人，他觉得自己可怜万分，可他不甘心，没有性，但还有爱情，他知道自己真的很爱张楚红，他无法给予她生理上的快乐，每次在关键时刻总是败下阵来，张楚红打他，骂他，甚至侮辱他，他也只得默默承受，为弥补这个缺陷，他像条狗一样去服侍张楚红，恳请她不要离开自己，恳请她再给自己尝试一次的资格。而为了表示自己已经过上了正常的男女生活，他看了很多黄碟，每次到图书馆都偷偷看《人之初》，这样在宿舍讨论会上，他就能煞有其事地发言，仿佛和其他人一样“性”福。他就这样辛辛苦苦地掩藏着、伪装着，更加辛苦万分地经营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爱情，在某个时刻他似乎达到了目的，张楚红仿佛忽视了自己在和一个性无能谈恋爱，而且颇为大方地接受了李庄明那并不修长的手指。

直到那个寒冷的夜，李庄明才知道原来手指并不能代替自己不争气的器官，他的良苦用心始终无法维持他们的爱情。面对张楚红的诘问，他哑口无言，破碎的心快要喷腾而出，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不怨张楚红，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女人会这样需要性，为什么会为了性让自己的灵魂放荡，难道性比爱还重要吗？古人说 “山无棱，天地合，方可与君决。”难道是放屁吗？他对张楚红提出这个疑问，张楚红却只是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对他说：“那是当然，没有爱我顶多是孤独，可没有性，我就会死去。”这位刁蛮的女人看着满脸绝望的李庄明，继而补充：“如果在认识你前我没有体验过性的美妙，或许我会一心一意地去和你好，可惜，我体验过，所以，请原谅我要离开你。”

那天，李庄明流了一整夜的泪，无数次告诉自己如果还是一个男人就应该上去狠狠揍这个淫荡的女人，然后大步离开，永远都不要回来。可他做不到，黎明破晓前他只是再一次像狗一样跪在张楚红面前，恳请她不要分手，只要不分手，什么都可以，哪怕她在他面前和其他男人做爱，他声泪俱下地说：“我知道自己很无耻，可是我真的离不开你。”

“如果你能接受，我就无所谓。”张楚红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在李庄明黑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走了。天还没有亮，世界依然显得那么安静，没有人在乎黑暗中有一个男人正在低声哭泣。“我能接受吗？接受自己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在床上呻吟翻腾吗？一个又一个？”李庄明疯狂敲打自己的胸，对天呐喊，仿佛金刚，嘶声裂肺，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刚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料，最后当初升的太阳照耀着他眼角的泪水时，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或许这就是命吧，就像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享受到父爱而老天却让他的父亲那么早死，就像别的孩子天天都能快快乐乐吃冷饮，可他只能靠偷钱才能实现这个梦想，就像有人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名，而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疯狂学习却只能考第二，李庄明说这些都是命，我挣扎了，反抗了，可是于事无补，所以我只能屈服。

此后的两年多，李庄明依然尽心尽责地履行着张楚红男朋友的职责，除了上帝，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包括他最好的朋友苏杨，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怪异，越来越不爱和别人交往，越来越会讽刺别人，谁要冲他瞪眼他二话不说就上去和人武斗，打不过也要半夜拿砖头敲人家头。当然他也越来越哲学，说出来的话往往苦大仇深，充满玄机，让别人费解白天，他写了很多批判性的杂文，有的还在权威媒体发表，很多报纸都为他开了个人专栏，还有媒体称他是F大最后一个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是这个时代的如假包换的青年才俊，是维护这个社会民主和自由的中坚力量。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性无能，一个比所有人都活得窝囊的可怜虫，唯此而已。

16岁的女子名叫草草

她嫁给了隔壁的傻B

她反对日本人在自己体内埋下应该仇恨的种子

这是向往和平的一种方式

即像现在，我住在这里

拉开按摩室的门

清醒的面对桥那边的月亮

警告自己：

一个鬼子淫

两个鬼子淫啊淫

三个鬼子淫啊淫啊淫

四个鬼子淫啊淫啊淫啊淫

――胡纠纠

第二十幕 毕业那天说分手

基本上，没人想得到马平志会和陈菲儿分手，最起码想不到会那么快分手，这段曾被F大所有人看好的恋情只维持了短短十个月，虽然这十个月内他们爱得很精彩，但十个月后的他们和将世界上所有的陌生人一样，相逢时无言，分手后遗忘，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现在，关于马平志和陈菲儿分手的版本在F大还流传甚广，有人说马平志压根就是一花心大萝卜，说白了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说自己会一辈子好好爱一个女人简直放屁，谁都知道就在毕业前两个月，这个臭流氓勾搭上一个18岁的美少女，所以毫不犹豫将人老珠黄的陈菲儿无情抛弃。可也有人说真正的坏人其实是陈菲儿，因为她是一个外表纯情内心淫荡的妓女，她一直背着马平志和其他男人有着肉体交易，毕业前她在一个地产大亨的车里和该老板云雨大战时被马平志逮了现行，所以才酿成分手的结局。还有人说其实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在一起只是玩游戏，马平志享受陈菲儿的姿色，陈菲儿享受马平志的金钱。毕业了要分手，天亮了说晚安，就这么简单，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俩人最好的朋友，苏杨，知道上述说法只是脆弱的假相。这个世界上有人分手是因为男盗女娼，有人分手是因为时空太长，有人分手是因为七年之痒，也有人分手是因为坚持理想。毕业即将来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细细打算，无数个爱情悲剧就在这时开始轰然酝酿，马平志和陈菲儿分手的真相只因为他们都太有主张，他们要么臣服对方，要么只能天各一方。

陈菲儿说毕业后自己要出国继续深造，到澳洲或者美国。陈菲儿说只有走出去才能体味人生美好。陈菲儿对自己这个观点深信不疑，她说虽然出国需要很多钞票，但只要能出去，什么都可以放弃，哪怕是爱情。

关于未来，马平志从没想太多，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快乐也好，悲伤也好，一切都是那么不确定，所以他懒得思考毕业后的人生轨迹，车到山前必有路永远是他信奉的真理。他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作为他的女人--陈菲儿的人生应该由他来决定，他让她向东她就要向东，他让她向西她只能向西，出国更是需要得到他的同意，这其实是狗屁不通的逻辑，可马平志却认为是真理，或许他的家族祖祖辈辈都是男权主义，女人只是名义上的伴侣，实质上的奴隶，所以马平志想当然认为陈菲儿的未来在他手中，他要干什么陈菲儿只能服从。对于陈菲儿的出国梦，马平志觉得不但幼稚而且荒谬，在他眼中没有一个城市比上海美丽，没有一个国家比中国还神奇，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离开这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他更不明白如果陈菲儿真的离开上海，他们的爱该如何继续，还会不会继续？

为了毕业后到底出不出国，陈菲儿已记不清和马平志吵了多少次架，吵到最后，所有的理由都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一味的指责，陈菲儿指责马平志阻碍她人生的发展方向，马平志指责陈菲儿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俩人都显得那么受伤，并不约而同将分手作为威迫对方的惟一武器。作为马平志和陈菲儿分手的最后场景，苏杨依然记得无比清晰，就在一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林荫大道，当事双方在那里完成最后一场争吵，而苏杨只是站在一旁观战，仔细思考。

和前面N次一样，争吵并没有达成任何妥协，具体细节都可忽略，他们时而抱头痛哭，时而奋力抽打对方脸庞，争吵到最后，马平志突然恢复绅士风度，面露微笑，他心如刀割，却睁眼看天，他对他深爱却又把他深深伤害的女孩说：“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所有山盟海誓到最后只剩下这样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语。苏杨静静看着这两个已经发疯的男女，他们是最相爱的恋人，也是最伤害的敌人。这一切很不真实，让人感觉像在看一场爱情电影。仿佛就在昨天，他们才开始恋爱，陈菲儿嘻嘻哈哈说自己终于找到了真爱，马平志紧紧搂住这个女孩，在她耳边说我们一辈子不要分开，可才过了短短十个月，所有的诺言就烟消云散，不再回来。

苏杨想如果把四年的故事串联起来重新回顾，用恍然如梦形容毫不为过。张胜利还是天天堵在郝敏宿舍楼下，说要问个明白，然后每晚醉得一塌糊涂，他说只有醉了心才不会痛，醉了他才依然还有梦。李庄明仍然管家似地天天围着张楚红转，像一个刚刚吃到糖果的幸福小孩，谁要在他面前说一句张楚红的坏话，他就像疯子一样和别人打架，可有天夜里这个幸福的孩子却扑到苏杨怀里哭得地动山摇，他嘴里不停地唠叨，他说他好恨，恨什么，却无人知道。苏杨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一切，为什么马平志和陈菲儿会这么固执，爱情又不是战争，恋人又不是敌人，让一让又何妨？投降又何妨？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伤，为什么一定要闹得天各一方？

苏杨突然想到了白晶晶，想到了自己和白晶晶间的矛盾其实更严重。想到这点苏杨不寒而栗，他们的明天会怎样？会不会一样是悲剧收场？到时候自己是痛苦地哭？还是傻傻地笑，是假装坚强，还是彻底绝望？

他演的那个老财主

在富可敌国的晚年

突然跟孩子似的

在家的金库撒起泼来

理由仅仅是

因为一生在努力做财主

他错过了

成为李白

成为杜甫

――徐江

第二十一幕 毕业了 梦醒了

2000年6月苏杨从F大光荣毕业，一个绽放了四年的美丽泡沫正式结束，另一个更加美丽的泡沫逐渐成形，从此他的生活别有一番风景，只是辩不清是喜还是忧，看不清是罪还是孽，犹如史前的蛮荒人，在面对另一个世界时或欢呼雀跃或泪流满面。

面对未来，很多毕业生都坚信人生会更加美好。因为他们满腹经纶，子弹上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只要稍稍努力就可以赚取很多钞票，他们无须投机倒把也能出人头地，所以他们欢呼雀跃，站在学生边缘，一边自豪万分地和过去说bye－bye，一边对充满希望的未来哈哈大笑。

相比其他同学的兴高采烈，苏杨总保持着别人无法理解的平静，一如往常地去图书馆看书，到食堂吃饭，晚上和白晶晶散步，一副安静祥和的模样。苏杨几乎拒绝所有同学的吃散伙饭的邀请，拒绝在精美的毕业纪念册上留言，甚至拒绝在校门口合影留念，哪怕是他大学四年里玩得最好的兄弟，他总是用种洞悉天地的口吻对所有依依不舍的人说：“尘归尘，土归土，走的走，留的留。”沧桑得像一个濒临死亡的老道。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冷漠，包括白晶晶，不过她还是在苏杨平缓的眉头发现了一丝忧愁，她发现这个人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走着F大所有大路小道，看每一处不起眼的花花草草眼里噙满泪水。后来白晶晶分析，认为苏杨之所以会拒绝别人只是因为他在拒绝毕业，更是在拒绝社会，其实他比所有人都舍不得分离，哪怕是那些曾被他凝视过的花花草草，他的心比谁都柔弱。

马平志和苏杨一样毕业前没找工作，他想自己开公司，对他而言，每个月为了两三千人民币朝九晚五上班简直是糟蹋青春。2000年上海市政府开始鼓励大学生创业，不但有若干优惠条件而且三年不缴税。别人开公司最愁没钱投资，马平志最不愁的就是钱，他的富爸爸一看儿子如此胸怀大志，甩手就给100万作前期运营资金，要是经营不善亏了，就当缴学费。8月底马平志的咨询公司在五角场一幢写字楼里轰轰烈烈开张营业，不管什么行业什么产品，他都负责提供咨询和策划方案，反正没有他不能做的业务。马平志说自己根本不懂什么咨询，更不要说策划，但他知道这行来钱快，有“钱”途。他会吹，更会骗，骗不到大不了逃跑，所以，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成功。开业第一天马平志在上海著名声色犬马场所“天上人间”请苏杨吃饭，同去的还有她新招的秘书方小英，酒桌上马老板挥斥方酋，指点江山，大声点评中国经济华尔街股市道琼斯指数，皆如数家珍，说得唾沫四溅、日月无光，方小英不失时机递上根“三五”，然后娇滴滴地说：“老板，请抽烟！”

苏杨边听边点头，并真心祝福他早日成功。讨论完经济后，俩人又畅想了会儿未来，对于未来，苏杨很悲观，马平志却很乐观，找不到共同语言，因此气氛有点尴尬，幸好有方小英在一旁恰到好处的发骚，不断往马老板嘴里夹菜，劝俩人喝酒，还接二连三讲黄色笑话逗乐，多少活跃了现场气氛。

几瓶啤酒下肚，苏杨的思维慢慢活跃起来，苏杨头一歪，白眼球一翻，对着马平志幽幽说：“陈菲儿……陈菲儿出国了。”

马平志愣了一下，眼圈立即红了起来，缓缓放下放下手中酒杯，满脸黯然神伤，继而又扬头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怨恨地说：“还提她干什么？我都忘记了！”

“我都忘记了！”赌徒张胜利压根没打算在上海找工作，这个城市留给他太多伤心回忆，一毕业他就收拾行囊回老家继承他父亲如日中天的事业去了，在火车站他对苏杨等一帮送他的兄弟很是轻松地说：“我已记不得郝敏是谁，我只记得这四年麻将打得很爽，兄弟，我会想你们的。”

那是一趟傍晚六点的火车，列车在如血残阳下长鸣一声，朝北方奔去。据那趟车的列车员回忆，车上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整整哭了一路，无论谁劝都无济于事，没人知道他这么伤心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兄弟，是为了遗忘还是为了告别。

“我无法忘记，也不想忘记！”已考上本校新闻传播研究生的李庄明毕业前学会了抽烟，每个黎明或黄昏，他都躺在那张睡了四年的木板床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同学，间或对其中某人淡然微笑一下，然后继续保持他阴冷的姿态。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思考什么，他是那么孤僻，还有点忧郁，躲在黑暗中一根又一根抽着四块钱一包的中南海香烟，一直抽到烟屁股冒火才甩手扔掉，暗红的烟火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从璀璨到消亡只耗时零点几秒。苏杨曾坐在李庄明床上和他聊过很多次，具体内容已全部忘记，惟一清晰记得的是李庄明说，他怎么也忘不了张楚红，李庄明靠在墙上，一张腐朽的报纸垂在他瘦骨嶙峋，裸露的胸上，李庄明双目空洞地说张楚红已经回北京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他无法再和她相爱。“没错，她是人尽可夫，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臭婊子，可是，我还是那么爱她，这是事实，我们不应该忘记事实，否则就是背叛。”

“苏杨，你知道真爱一个人却又无法好好去爱有多痛苦吗？”李庄明目光炯炯，然后不等苏杨回答又摇摇头，喃喃自语：“你不会明白的，你怎么会明白呢？你是那么幸福。”

或许苏杨真的不明白，因为那时他还和白晶晶深深相爱着，他们坚不可摧的爱情让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携手到老。可事实上苏杨比谁都明白那种心痛的感觉，因为十年前那个夜，当一个叫陈小红的女人离开他时，他已经很清楚爱一个人到底有多痛苦了。

毕业时，石涛抱着苏杨哭了好几场，哭得苏杨很是莫名其妙，心想我又不是死掉了你干吗哭得这么伤心啊？难道这厮暗恋自己？石涛痛哭流涕地说这几年若非有苏杨的存在，以他一米六的身材决计活不出现在的精彩，所以流点眼泪表明心迹实属正常。石涛运气不错，顺利落户上海，在一家娱乐周刊做记者，光荣地成为一名狗仔，每月能赚四千大洋，外加红包若干。刘义军回了福建，带上了他90公斤的女友，他们决定年底就结婚，他们的爱情犹如一面迎风飘荡的黄手帕，是那样璀璨夺目。其他同学留沪的留沪，回家的回家，四年风华烟云，仿佛留下了很多痕迹，又仿佛春梦一场，转眼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

F大规定7月中旬，所有的毕业生必须离校。苏杨最后一个离开宿舍，走前将宿舍仔细打扫了一遍，所有家具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变得一尘不染，做完这一切后，苏杨叫来上海大众的物流车，将四年积攒下的大小行李搬上车。车快开出学校大门时苏杨突然让司机先不要忙着出去，在学校再转一圈。那个师傅开了十几年的车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怪人，抱怨了一句后只得照做。F大面积不小，大路小道都绕上一遍又花了半个多小时，苏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头伸到窗外贪婪地看着眼前一草一木，一楼一桥，眼中无限伤感。最后车子驶出大门时苏杨将眼睛紧紧闭上，等再睁开眼时世界已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很熟悉，仿佛很陌生。

立冬之后

我把自己关进一块石头

门口贴上“人面兽心”的横批

谁敲门都不开

小坏蛋，老心肝

我不爱你了

我爱上了我对你的怨恨

――吕约

第二十二幕 大风会把钱吹来的

关于毕业后的生活方向，苏杨曾作过以下畅想：“我会到处流浪，去海南，去西藏，去雅鲁藏布江，去柴达木盆地，看滚滚黄沙，被那些城市里没有的景象感动得泪流满面。那才是真实的人生，如果不去经历，而是一味呆在冰冷的钢筋森林，简直苟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上海，或许永远都不再回来，而是在哪个穷山沟里做一名幸福的小学教师，教那些还没有被污染的孩子们语文和历史，告诉他们我们的中华民族是多么神奇，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是多么伟大，告诉他们要爱国，长大了建设我们可爱的国家……哇！想想都很美丽。还有，流浪时我身上不会带钱，一分钱都不带，我不怕挨饿，更不怕穷，因为大风会把钱吹来的。”

白晶晶愤怒打断苏杨，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大风凭什么把钱吹给你？你就知道成天胡说八道，一天到晚做白日梦，脑子进水了，做人要踏实点，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知道你有理想，可理想也要建立在现实基础上，否则就是梦想，你的那些理想上学时说说还可以，到了社会再做梦就是白痴。我毕业后肯定要到外企工作，最好能够做老板秘书，这样可以直接进入上流社会。你根本不知道上海那些有钱人的生活是怎样快乐，每个人都说上海好，国际化大都市，繁荣、现代、时尚，个个说得头头是道，可具体好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纸醉金迷的场所不是每个人都消费得起的，奔驰不是每个人都能开的，宝马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坐的，一掷千金不是每个人都潇洒得出的，很多上海人劳累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出石库门，很多外地人奋斗了一生还要睡棚户区， 每天早上蓬头垢面地到公厕倒马桶，这种生活能幸福吗？这种生活的人能够真正读懂上海吗？没有钱，就没资格在这个城市生存，没有钱，就没有资格去畅想美好，没有钱就没资格对未来说东道西，流浪只是一种虚伪的借口，只是对生活的一次极为卑劣的逃避。”

白晶晶余怒未消，继续挖苦：“大风会把钱吹来？狗屁，大风凭什么把钱吹给你？不要脸，估计大风还没把钱吹来，就把我吹走了。”

苏杨听了白晶晶的责问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吹走吧，统统吹走，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我，多好。”

白晶晶立即目露恐惧之色，放声尖叫：“鬼啊！我的天，我怎么和一个疯子谈恋爱了？”

2000年12月，苏杨背起行囊毅然走出家门，直奔他理想的所在，身上只带了100块钱，启程前白晶晶百般阻挠，以死相逼，可还是没能阻隔苏杨奔向理想的方向，白晶晶伤心地在地上打滚，痛哭流涕，对着苏杨的背影哀号：“你滚，走了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苏杨站在门口，缓缓回过头来看着白晶晶，用伤感的口吻对地上那个女人说：“对不起，如果我现在不走，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走，如果我这辈子不走一回，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如果你爱我，就请放了我，等我回来。”

白晶晶继续打滚和流泪，她知道这个人已彻头彻尾疯了，她除了把手边的茶杯奋力砸向这个疯子，别无他法。

那扇早就破败的木板门随着苏杨的消失“怦”然关上，苏杨瘦弱的背景在消失的光线下更显沧桑，房间里很快变得黑暗，外面呼啸的寒风似乎已钻进房间，天地间充满冬的凄凉，这个伤心的女人一边捶打地面，一边大声怒骂：“疯子，就算你一定要走，也多带点钱啊，你这样会饿死的！”

然而苏杨的生命力远远超过白晶晶的想象，两个月后，苏杨不但没被饿死，甚至连带出去的100块钱都没花完。有一天，白晶晶正睡得七荤八素时，突然听到有人开门，她赶紧从床上蹦了起来，朝外奔去，然后就看到顶着鸟窝头，满脸乱七八糟的胡子，整个人完全可用面目全非形容，除了眼睛还有点熟悉色彩的苏杨，白晶晶还以为家里来原始人了，苏杨站在门口看着白晶晶，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去将她紧紧拥抱，白晶晶几乎被苏杨身上那股浓郁的臭气熏倒，但还是强忍着幸福的泪水在苏杨满是老皮的脸上亲了N下，苏杨将白晶晶抱着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对白晶晶说：“晶晶，我想你啊！”白晶晶说：“老公，我也想你，想死你了！”苏杨并没接着继续甜言蜜语，而是用焦急的口气说：“晶晶，快去买菜，记得全买肉，我两个月没吃到肉了，快疯了！”

没人知道这两个月他到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包括白晶晶也不知道，苏杨只是断断续续给他讲了些过程，就这支离破碎的过程还很含糊不清，逻辑混乱。白晶晶甚至怀疑苏杨其实哪都没有去，根本就没流浪，顶多是回了趟老家，就连那蓬乱的头发都是打扮后的假相，他害怕被揭穿，被别人笑话所以才故意这样颓废。对白晶晶的推测苏杨不置可否，蓬乱的头发很容易被理顺，身上的臭气也可以冲洗干净，所有的证据将很快烟消云散，解释纯属徒然，惟一可证明他流浪的只是三大本日记本，上面乱七八糟写满了别人看不懂的字符。

白晶晶看不懂苏杨的日记，也不想懂，这些对她并不重要，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她的爱情正位于一个十字街道，向左还是向右，意味着生存还是死掉，白晶晶不想放弃这份爱情，她第一次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用尽全力，殚精竭力，在她的生命中没什么再比这个男人重要，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和这个男人天荒地老，可现在她分明感到内心的苍凉，以及一种恐惧的感觉，她知道这种恐惧来自何方，更知道这样的恐惧会带来怎样的创伤，恐惧来袭时她常常无能为力，所以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她要用最后的挣扎挽救她迟暮的爱情。

通过和这个男人长达两天两夜的深度沟通，白晶晶成功完成对苏杨的洗脑，在白晶晶苦口婆心的教导下，苏杨强烈表示会好好工作，赚钱养家，买房买车，加官进爵，做一名有责任心的男人，为自己和白晶晶的未来负责，更为他们以后的小孩负责。

白晶晶对苏杨这番表白非常满意，在她眼中自己的苦心经营终于得到回报，这个犹如岩石一样固执的男人终于开窍，或许今后的生活将按照她的规划走向正轨，而她也会不遗余力去为自己的理想奋斗，同时相夫教子，这是她渴望和需要的生活，平静却很精彩。白晶晶将苏杨紧紧拥抱，在他耳边私语：“我知道你不愿意这样去生活，我爱你，我不想逼你，可这个社会在逼我们，我们只能接受，没别的出路。”

苏杨说：“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要再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人上人，用钞票来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

白晶晶说：“看来你真的明白了，你明白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苏杨就开始积极寻找工作，表现出一种饥不择食的姿态，无论什么公司都投简历，无论多少工资他都不介意，仿佛谁让他摆地摊他也愿意，只要能结束他无业游民的状态。两星期后，他光荣地成为闸北一家贸易公司的文员，工资每月只有1000人民币，他的直接领导是个60岁的老太，同事是群正处于更年期的妇女，他的工作是负责整理文件和处理数据，有空还要帮清洁工打扫房间，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他都不应该接受这样的差事，可事实上他还是欢天喜地上下班。回家后喜滋滋地告诉白晶晶上班很有成就感，白晶晶听后哈哈大笑，抱着苏杨的头夸赞：“你太有出息了，我看好你，老公，加油！”苏杨谦虚地说：“其实都是您教导有方，我会做得更好。”

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撒谎，其实他工作得一点都不开心，在一个自己不爱的环境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面对自己不爱的人群，苏杨感到这是生活在对他实施强奸，可他实在别无选择，对他而言，没什么比白晶晶的冷嘲热讽更让他觉得害怕，他的压力太大，为了岌岌可危的爱情，他愿意撒谎，愿意伪装，愿意假装快乐，自己快乐不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可以维持，一切都可以为之让步，哪怕牺牲自尊，理想阵亡。

只可惜这份可笑的工作只维持了短短一个月，因为屁股还没坐热就成天迟到早退，上班时啥也不做光写小说，公司老总明里暗里警告他N次也不知悔改，最后老总怒了，老总想：操，我还治不了你吗小样？老总当着全公司的人问候苏杨母亲，然后让他这个大傻B快点滚蛋，苏杨立即抱着士可杀不可辱的精神和那个老总格斗了一场，然后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人。

接下去是继续找工作，重复一段漫长无聊的动作，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走自己要走的路？经过三天三夜彻底思考后，苏杨终于明白委曲求全不是解决矛盾的办法，该消失的自然会消失，该爆发的一定会爆发，其实一切早已注定。

“我有东西丢在了路上，我要把他们找回来。”苏杨静静地对白晶晶说出了这句话，他知道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幸福的生活将会彻底改变，一切海誓山盟将万劫不复，可他还是勇敢地说了出来。“其实说和不说都一样，我们的爱情早就长满脓疮，捂着还不如早点将伤口释放。”很多年以后，苏杨如此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态“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和刺刀，可还是无法停止脚步，因为我不想被牢笼束缚，我是自由的，永远都是。”

白晶晶哭了，听到苏杨这句话后，她无可遏制地痛哭起来，从没那样绝望过，她不希望自己听到这句话，永远都不要听到，很多天前她曾经给自己设定过一个底线，只要苏杨好好工作，她就会继续爱他，只要他不再说去流浪她就对他还有希望，可现在她听到了这样的话，是那么清晰和力量，想忽视都无法骗自己，白晶晶边哭边摇头，口中反复唠叨：“难道我们三年的爱情，还没有你的理想重要？”

苏杨也哭，苏杨没有一如既往解释太多，只反复说着一句话：“梦是自由的，我也是。”

所有人都相信苏杨和白晶晶分手的原因是俩人贫富太过悬殊，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分手其实是最好的出路。

“钱是好东西！”很多年后白晶晶对别人说“我可以没有爱情，但绝对不能没有钱，否则爱情连屁都不如。”白晶晶又说其实我不是嫌他穷，我只是嫌他没骨气，我可以嫁一个穷光蛋，但绝对不能嫁给窝囊废。

苏杨说：“我不是窝囊废，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我只是不想在理想还没有破灭时就放弃自由。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穷，她富，这是命，她不和我分手，我们也不会在一起，很多事情其实早就注定，无奈也好，残忍也罢，我们无需改变命运，只能接受。”

这已成为首都的某种景致

黄昏时，那儿围了不少人

我也未能免俗

我们伸长脖子

像一群公鸡

――唐欣

第二十三幕 爱情向左 我往右

“如果有人给你一千万，让你离开我去做他的女人，你愿意吗？”

1999年，苏杨和白晶晶正恋爱得热火朝天，一天苏杨在网上看到这句话后认为很值得玩味，决定用这来试探白晶晶对自己的感情，那时苏杨还非常自信他和白晶晶的感情是无价的，最起码超过一千万，却没想到白晶晶听后想也没想就说：“当然愿意啊，笨蛋才不愿意呢！”

听了白晶晶的回答苏杨变得很伤心，苏杨心想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俗啊，就算你愿意也别回答得这么快啊，多伤感情啊！但一反常态的是苏杨并没有把悲伤写在脸上，苏杨很想感慨些什么，但最终却放弃反驳白晶晶，苏杨隐隐觉得白晶晶说的其实是对的，如果有谁给他一千万让他离开白晶晶或许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时苏杨身上全部积蓄加起来绝不超过100块钱，这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苏杨不晓得在身上放钞票；第二，苏杨很穷，根本就没钞票放在袋子里，对于苏杨这两个特点，白晶晶心知肚明，白晶晶很早就知道苏杨很穷，但没有想到苏杨会那么穷。刚谈恋爱时苏杨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买什么都抢着付钱，白晶晶因为长期和富人交往，身边的男人非富即贵，所以一度产生错觉，认为当今社会经济非常发达，基本上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穷人这回事，因此对苏杨的慷慨没在意，可等日子一长就发现不对劲，比如说苏杨和自己在一起时从不喝饮料，号称不渴，白晶晶心想你超人啊，外面气温38度，你和我逛了一天街还说不渴？一次白晶晶说苏杨你也买瓶饮料喝吧，苏杨想也不想就拼命摇头说：“我不渴啊，你要喝什么我去买？”白晶晶杏眼一瞪说：“不管你渴不渴我都要你喝！”苏杨一看白小姐发飙了只得遵命，在便利店里挑来挑去，找了半天才买了瓶不知是什么牌子的矿泉水，一瓶八毛钱，然后喝得那个欢啊，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白晶晶仿佛明白了什么，白晶晶鼻子发酸眼睛泛湿，苏杨举着矿泉水喝得无比开心，白晶晶走上前紧紧抱住他，喃喃说：“苏杨，你对我可真好。”

对白晶晶这种喝水都讲究营养的人而言，吃饭更是大问题，如果说白晶晶每天有一个小时不开心的话，那么这一小时内最起码有59分钟是为吃什么而郁闷。基本上白晶晶初中毕业后就对肯德基和麦当劳丧失了兴趣，认为那些只是给小孩子吃的快餐，非常肤浅，必胜客到还可以，虽然档次也不高但味道还凑合，偶尔可以吃上一两次，至于学校食堂里的饭菜简直无法下咽。苏杨来上海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肯德基广告，在他心里肯德基的档次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好几次苏杨都特自豪地说：“晶晶，咱去吃肯德基吧！”结果每次都遭白晶晶白眼，白晶晶看着苏杨那兴奋劲又不好打击他自尊心，心想吃就吃吧，反正吃了也不死人，在KFC店里苏杨瞅着菜单老半天，才买了份套餐然后乐滋滋送到白晶晶面前，白晶晶说你怎么不吃啊，苏杨心疼钱没给自己买，嘴上却硬得很，说我特不爱吃这些东西，白晶晶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一把将盘子推到一边噘着嘴说：“我不吃了，我们走吧！”这下把苏杨给急得，一边埋怨白晶晶太浪费，一边甩开腮帮子吃得不要太开心，因为汉堡吃得太急，结果不停地打嗝，白晶晶一开始还瞪着大眼睛看着苏杨的举动，仿佛看着外星人，后来看到苏杨嘴边粘着汉堡的奶油觉得很可爱，于是噗哧一笑，娇嗔：“急成这样，谁跟你抢一样。”苏杨听了就傻傻地笑，白晶晶心中又是“扑通”一震，觉得好温暖。

很多年后白晶晶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从那时爱上苏杨的，很多年后白晶晶早已离开苏杨，在一家跨国公司做总裁助理，每个月薪水超过一万人民币，每天有无数事业有成的男人开着奔驰宝马等她约会，有时白晶晶觉得自己很富有，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可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很贫穷，所有的风花雪月只是一场虚假的烟火，面对各种男人的挑逗和轻薄，赞美和诅咒，她除了心力憔悴别无它感，而她是一个活在过去的寂寞女人，只要稍闲下来，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都犹如刀刻在心上无法忘记。在车上，在马桶上，在Party上，在那张价值50000元人民币的床上，白晶晶都会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只有回忆时她才真正幸福。

白晶晶很小心地把她和苏杨恋爱的三年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白晶晶想起有一个冬夜，苏杨骑着破单车骑了一个半小时将她从F大载到外滩，然后俩人哆嗦了一夜，终于看到了黄浦江上的日出。白晶晶又想起每次让苏杨学狗叫他都真的“汪、汪”大叫，逗得自己哈哈大笑，她生病了，苏杨连续三天三夜照顾他，累得最后晕倒在地，而无论夏日还是在深秋，苏杨总喜欢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脸，柔情似水地说：“晶晶，你是我的好宝贝，我要疼你一生一世……”就这些细微之处，没有逻辑的往事总是不由自主在她眼前浮现，或许不再真实，可绝对散发着更坚强的生命力，白晶晶心好疼，眼泪大颗大颗滑落，常常会无法遏制地失声痛哭，白晶晶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你说要疼我一生一世，可你现在在哪里啊？”

白晶晶想，无论如何我都是爱着他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后还是，可是我们回不到过去。

生意场上白晶晶总可以遇到一些英俊潇洒事业有成的男人。白晶晶可以和他们约会和他们吃饭和他们打情骂俏甚至和他们一夜情，但就是无法和他们好好谈恋爱。她也渴望，因为寂寞，她想过自暴自弃，随便找个男人算了，不一定要爱，但可以不那么孤独，她努力尝试过，可发现实在做不到，每当下决定好好找个男人时，她就会发现自己倦了、累了，内心早被掏空，甚至，她有点恐惧和男人在一起，她经历过幸福，害怕重复，如果一切要从头再来，她宁可不要。

和苏杨分手一年后，白晶晶才开始全新的恋情，对象是一名陆姓的中年人，此人老爸是当今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民营企业家，在香港拥有5家上市公司。公司主营电子产品，据说中国人用的电话70%是他家生产的，2000年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排名前十，此人虽富可敌国却只有一个儿子，圈内人尊称其为陆公子。陆公子19岁被老爹送到哈佛，23岁转战剑桥，28岁获得MBA后回国接管老子的事业，30岁那年通过资本运作成功收购国内三家上市公司，总价值超过15亿人民币，一举轰动江湖。31岁进军医药行业，计划用十年时间建成亚洲最大的中药生产基地。2001年美国《时代》周刊将陆公子评为未来影响中国经济的十大风云人物之一，而一些八卦杂志则称他为世纪初最大的钻石王老五。2001年底在上海市政府举行的酒会上，33岁的陆公子见到白晶晶后立即为她绝代的风仪所倾倒，短暂交谈后更是惊为天人。当夜立下毒誓定娶此女为妻，此后半年，陆公子几乎放弃事业将全部精力用在追求白晶晶上，竭尽所能前后花了上百万人民币，终于如愿以偿称抱得美人归。这是一对堪称绝配的伴侣，是政治和经济联姻的最佳典范，所有人都认为白晶晶找到了幸福的归属，电视上更是频频播放俩人拉着手满脸微笑的幸福场景。然而美丽的面具下永远都有丑陋的真实，陆公子很清楚身边的这个女孩其实并不爱自己，他虽然得到了白晶晶的人却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因为在她心中始终有着另一个男人，陆公子不知道这人是谁，这人到底有何能耐可以让白晶晶如此牵挂，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白晶晶永远都是眼噙泪花摇头不语。2002年在美丽的夏威夷群岛，在陆公子的豪华游轮上，当白晶晶看到海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时，突然无法自拔地大哭起来，陆公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宝贝，别哭！”白晶晶不听，仍然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拼命说：“我忘不了他，我真的忘不了他啊！”

那个时候，白晶晶忘不了的人正为了有口饭吃在黄浦区一家印刷厂做着铡纸工作，那人从自己的家里搬到虹口区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每天除了铡纸就是躺在床上看着水泥墙顶默默发呆，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惟一需要的只是孤独和自我折磨，请你不要怀疑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生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当有一天苏杨蓦然惊醒自己多年苦苦经营的梦原来那么脆弱时，他决定用最苦的方式惩罚自己的年少轻狂，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哑然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作践自己。他曾经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曾经单纯的眼眸变得混浊不清，曾经消瘦弱的身躯变得更加羸弱，从外表上看没人相信这个近乎老朽的白痴曾是F大诗社领袖，一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面对这个人，你除了一声叹气再找不到更为适合的态度，或许你会说：“自作孽，不可活！”可是他并没有错，他活得很狼狈，但很充实，他不再怀疑自己活着的状态是否真实，他知道自己努力铡一天纸就会有饭吃，这是最真实的感受，他终于觉得自己活回来了，活在真实的世界中，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感受，所以即使有时他会号啕大哭，但那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醒悟。

苏杨工作的车间里有台14寸黑白电视，他有时会在电视上看到白晶晶和陆公子一起出席商业活动的新闻报道，电视上白晶晶穿着淡紫色的香奈尔晚装，是那么雍容华贵，举手投足尽显明星风采，犹如一个真正的皇后，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紧紧拉着她的手，对她呵护有加，俩人显然是天作之合，整个城市都在为他们的爱情拍手叫好。那时苏杨总会轻叹一口气，然后低头狠狠挥舞手中的铡刀，一下又一下，用手中的动作宣泄内心的悲伤。

2001年的秋天，这个城市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病人，有人半身不遂，有人手脚乱颤，有人脑溢血，有人十二指肠溃疡，有人通宵失眠，有人大小便失禁……形形色色的病人集体怒吼，大声微笑，叱责命运对他们的不公。秋风中一个名叫阿杜的人嘶声唱到：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种撕裂的感觉，还一个叫杨坤的人却唱着：无所谓，谁会爱上谁。2001年的秋天是那样的多情又绝情，秋风中你可以看到有个女人在偷偷流眼泪，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床上做游戏，还有个中年男人趟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休息，这个男人现在无家可归；一个80岁的老头正趴在捷安特最新款跑车上，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用50码速度疯狂前进，一边骑车一边大叫：“没人比我快”；秋风中两个面目狰狞的小孩正在打架，互相往对方脸上扔泥巴；秋风中还有一个叫苏杨的年轻人，他总在心中对不停自己地说：“你是谁？你好像一条狗。”

是这条路吗？

这条答应带我去找真理的路

最后将我引向谬误

――张广天

第二十四幕 很近很远又很近

关于苏杨和白晶晶的分手，颇值得玩味。分手过程中，白晶晶充分发挥了上海人的精明，她首先采用凝视战术瞪着苏杨长达3小时一言不发，本以为苏杨会沉不住气，心虚忏悔求饶，那样她或许还会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她错了，苏杨比世界上任何一块石头都能忍受生活赐予他的艰难晦涩，你要想让他沉不住气干脆自杀算了，白晶晶看苏杨，苏杨也看她，还面带微笑，小眼瞪大眼，最后白晶晶被苏杨非暴力不抵抗的态度气得崩溃，她号啕大哭，又哈哈大笑，不停上下跳跃，以脚跺地表达她的愤怒，白晶晶指着苏杨的鼻子大骂：“你他妈的去死吧！最好死在自己的理想里，也不看自己多大了还扮纯情不恶心吗你……”在训斥的最后，白晶晶突然对苏杨狂吐口水作呕吐状，接着上前奋力抽了依然不为所动的苏杨一记耳光，然后掉头就走。

面对白晶晶所有的责难甚至武力攻击，苏杨一如既往保持沉默，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用三角眼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偶尔透露出一点脆弱的绝望。无论你从哪个角度观察，此人均犹如一具风干的木乃伊，让你无法明了他到底是麻木还是悲伤。

当最后白晶晶从苏扬那套位于上海东北角的一室一厅里搬走时，沉默不语的苏杨突然挥舞拳头朝衣橱上的大镜子击打过去。白晶晶看到苏杨这个举动大惑不解，双脚停滞在原地一脸惶然，甚至表现出回头的倾向，不过在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转身离去，只是从纷飞的碎片里很明显看到这个女人的眼角正悄悄流淌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然后落在镜子上面，而一同下落的液体还有苏杨手上正酣畅流淌的鲜血，那个场景很具煽情意味。

在恢复自由身的头几天，苏杨感到天很高云很蓝，这个世界真美丽，他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恣意游荡，以此打发剩余不多的青春年华。这句话听上去挺美但表达的内容却挺没出息，可事实就是如此，除了游荡，无业人员苏杨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消磨时光。苏杨去的最多的地方是人民广场，因为那里人多氛围低俗，非常适合他的气质，苏杨会长时间坐在喷水池四周的围墙上，看那些天南海北的游人并朝人家热情微笑，偶尔也会帮忙拍照，然后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这个城市有多美。好几次苏杨试图和广场上卖花的小女孩搭讪聊聊人生，但她们都忙于赚钱无暇理睬他，这让苏杨很悲哀，后来他开始习惯坐在围墙上思考一些高雅或庸俗的问题，高雅如：这几年活着是不是对资源的亵渎，庸俗如：晚上该到哪里蹭饭，苏杨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肯定摇头冷笑，但他显然不会为此而有所动摇，因为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更不会为一日三餐而忧愁。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空气中都飘荡着幸福的味道，挨饿的人是可耻的，幸福的人理应高声歌唱，赞美活着的美好。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苏杨老是看到一帮半大不小的家伙成天聚集在人民广场喷水池边，一个个嬉皮笑脸顶着或红或白的蓬乱头发，穿着肥大的服装蹦来蹦去，专挑游人多的时间跳街舞，他们一边翻滚一边尖叫一边还对你温情微笑，(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后在人群起哄声中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等你目瞪口呆之际他们又在另一个地方翻腾打滚，非常莫名其妙。苏杨很快对广场上那些跳街舞的孩子产生了浓厚兴趣，苏杨看到那些人居然可以用一只手支撑身体倒立在地面，还能原地转圈，又或是在空中翻跟头后顺势在地上打个滚就站了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后来看多了就产生幻觉，苏杨强烈认为自己也可以那样翻腾打滚。于是有一次，当思考完人生后苏杨突然大叫一声，从围墙上蹦了下去，快速奔跑了几步后翻滚了起来，并伸出左手试图将自己倒立。

幸运的是：苏杨真的倒立了起来，苏杨分明感到有人正对他行注目礼，而非常不幸的是：他很快又跌倒了，苏杨一下子失去所有重量和方向，整个人轰然向大理石地面摔了过去，然后就听到坚强的自己和更加坚强的地面发生非弹性碰撞，左腿传来一声清脆“咔喀”声--他的腿断了。

苏杨一些朋友在看到他那条布满杂乱腿毛的左腿时，坚持认为那天他之所以会发神经倒立完全因为悲伤过度，他承受不了失业和失恋双重打击，倒立只是一次良性爆发而已，苏杨朋友的意思是：其实摔断条腿已属幸运，如果是恶性爆发则会出去杀人或自杀，反正不弄出人命绝不善罢甘休。对于这样的推断苏杨通常不置可否，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还没到来，真实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显然不重要。所以苏杨总是一边对朋友微笑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断腿，用一种爱怜的动作不间断地拔着腿毛，其时感到一些细微的疼痛正坚定不移地传遍全身，仿佛以此验证自己的健康程度。

苏杨的断腿好的时候已是7月，那个夏天仿佛特别炎热，电视里有个白头发老头成天忧心忡忡说这是100年来最严重的高温，如果大家避暑不当很可能会死人，老头的话并没成功恐吓到苏杨，他依然乐此不疲往外跑。7月底，苏杨在一家药厂找到份推销药品的工作，每天负责到各个医药商店查询他们公司产品的销售情况，苏杨服务对象是一些正经历着更年期的妇女，她们大多神态诡异，喜怒无常，可以莫名其妙地对你热情仿佛你是她们小白脸，她们也会突然对你怒骂叫你立即滚蛋。为讨好这些神经紊乱的女性，苏杨经常买一块钱一根名叫“滚雪球”的冰棍给她们降温，并阿谀奉承说她们美丽善良，充满母性光辉。苏杨的奉承起到一定效果，女人们大多很喜欢苏杨，每每看到他骑着破单车过来时就会神情开朗甚至欢呼雀跃，有些女人称呼苏杨为小苏，还有些女人直接叫他“滚雪球”，她们会说“滚雪球”你真是一个好小伙，话不多长得又好看还舍得花钱，简直是人见人爱，人不见也爱哦，这些女人强烈许诺要给苏杨介绍女友，只是苏杨看着她们贪婪的表情很害怕她们要介绍的女人其实就是她们自己。

7月过后温度变得越来越高，大街小巷渐渐传出热死人的消息，整个城市仿佛一头发情的公牛，正疯狂撅着硕大的性器来回摇荡，以此表达它永无止境的欲望。那个夏天，药品推销员苏杨整天骑着一辆无牌自行车穿梭于市区上百家医药商店间，忙得不可开交，他偶尔也会想起白晶晶，想起那滴徘徊在镜子上的眼泪，它们在苏杨心里是那么寂寞，却又那么光辉动人。

8月苏杨再次光荣失业，随后他的工作经历包括：报亭卖报人，盗版光盘贩卖者，印刷厂轧纸工……和以往不同的是：苏杨热爱他每一份工作，因为它让苏杨有饭吃，有活干，让苏杨不觉得生活很无聊，让苏杨没时间想那个名叫白晶晶的女孩，没时间去沧桑去郁闷去写诗去流痛哭流眼泪。

我最亲爱的妹啊 我最亲爱的姐

我最可怜的皇后 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快到头了 果子也熟透了

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

从此仇深似海

――周云蓬

第二十五幕 地下生活

2001年6月底，苏杨再无法忍受在和白晶晶共同生活了大半年的家里呆下去了。白晶晶走得比较突然，虽然收拾了一夜行李但还是留下不少物品。没人知道她是故意还是粗心，或许她只是想给苏杨一点回忆的物证，这些遗留品包括墙上挂的大幅写真照、一瓶伊卡璐护发素、一条藏在衣柜深处的白色内裤、以及一只会唱歌的毛绒猪（那是白晶晶的最爱），至于白晶晶身上那独特的香味更是弥漫在房间每个角落，一开始苏杨还非常享受这些遗留品，它们让苏杨有种感觉，白晶晶其实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出去玩耍很快就会回来，说不定他睡上一觉等睁开眼时白晶晶就在床边对着他吃吃地笑。白晶晶走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苏杨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对着这些物品痴痴地说话以及静静地流泪。没人能够感受到一个男人对着护发素和内裤说话流眼泪是怎样的一种情景，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肯定非常煽情。

也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一个月，或许是两个月，苏杨忘了日子，反正家里的香味淡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白晶晶没有回来，苏杨知道自己不能再做梦了，而那些遗留品成了他灵魂的枷锁，让他难于呼吸视听。苏杨从墙上把白晶晶的照片取了下来，细细擦干净，然后将之小心翼翼地和其他物品一起放到皮箱中，皮箱被高高放置在衣柜上方，“这就是告别的一种方式吧，无论如何我要面对明天。”苏杨静静做完这一切“等下次打开这箱子时，或许一切都会面目全非，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会不会是一万年。”

只可惜仪式并不代表真实，虽然看不到白晶晶留下的物品，也闻不到白晶晶的香味，但苏杨似乎并没有做到完全忘记，不但觉得房间里依然充满白晶晶的笑容，偶尔还能在某个角落找到白晶晶的长发，那些苏杨无比熟悉的长发张牙舞爪地揭起苏杨痛苦的回忆，告诉苏杨其实他依然在做梦，他根本忘不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没错，时间确实可以淡化很多内容，但时间淡化不了环境，时间更淡化不了刻骨铭心的爱，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苏杨蓦然从梦中惊醒，然后对自己一字字地说：“我要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苏杨就急不可待地到小区附近的房产中介公司将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苏杨不知道下一步到哪里，是留在上海还是离开，以前他一天到晚叫嚣要流浪，白晶晶总是阻止和他吵架，现在没人拦他了，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他自由了，没错，可他却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流浪了又怎样？实现自己梦想了又怎么样？有价值吗？有意义吗？能够换回消失的人吗？能留住逝去的爱吗？

一扇门就这样怦然关上了，你无法想象门里的风景，但那不代表门后没有风景，相反，那里曾经姹紫嫣红。

三天后，苏杨成功在虹口区找到一间地下室作为安身之所，并且在里面渡过了终生难忘的8个月。地下室位于广中路一幢25层高的居民楼地下一层，里面弯弯曲曲有不下50间房间，每间房面积不超过10平米，没有卫生设备，没有厨房，方便要到20米外的一间公共厕所，洗脸要到厕所旁的公共水房，洗澡就只能站在厕所里用水冲。至于煮饭做菜就在过道搭个台子放上电炉电炒锅，每到做饭时整个地下室楼道弥漫着各家各户排出的油烟，浓度高到能让你中毒死亡。

苏杨的房间位于地下室最里端，原来是整幢大楼的配电间，里面有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电表和错综复杂的电线电闸，没人知道这些电线里的电压有多高，反正以前严禁人员出入。但物业管理人员为了多赚几个喝酒钱还是潇洒地打开了大门欢迎客人入住，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不会有人傻到用血肉之躯去摸那些高压电线，就算不小心摸到了也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每个住进去的人都要和他们签订一份协议，里面有意外触电死亡不追求他人责任的荒唐条例。只可惜大多数人还是有科学常理，知道住到那个房间就等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虽然房租很便宜一个月只有200块钱，但还是不敢轻易尝试，因此那间房间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当苏杨对满面油光负责地下室出租的物业管理人员张大明说愿意搬进去，并且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时，张大明真以为自己遇到神经病了。

其实那间房光从外表判断并没有想象中糟糕，除了电线电表多了点，以及正中央有个大大的鼓风机外，其它倒还能接受，惟一让人遗憾的是这间房控制着全大楼的电力，自己却只有一盏25瓦的白炽灯，基本上开和不开没太大区别，最要命的是白炽灯的开关还隐藏在床头一大堆电线里，得伸手在电线里摸上半天才能找到，苏杨疑惑地问张大明会不会触电，张大明白了苏杨一眼说当然不会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都用这个开关，不是都没触死吗？苏杨折服于张大明的逻辑只好闭嘴。张大明又交待了一下地下室生活细节若干，就咂着嘴上去了。

苏杨在床上坐了会儿，心有点凉，又有点莫明的恐惧，赶紧到外面转了一圈，见到了太阳，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这才安了心，重新回到地下室收拾房间，苏杨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台笔记本和少许的书和衣服，布置起来倒也很快，又到附近家乐福买了些生活用品，然后正式开始了他的地下室生活。

这幢25层的居民楼隶属上海外国语大学，里面很多住户都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教职工，因此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带着眼镜的老头出入大厦。事实上上海外国语大学就在不远的大连路上，只要穿过一段狭窄的弄堂和高高在上的轻轨就能到达，苏杨经常到外国语大学里转转，看看篮球场上欢呼雀跃的男生，捧着书静静走路的女孩，以及食堂里互相喂对方食物的恋人。有时也会坐在自修室看书，等到精疲力竭之际回地下室休息。

苏杨的房间里一共有四只老鼠，这是苏杨某天夜里的重大发现。那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床对面的书橱上沙沙作响，似乎有活物在打架，本不想理会，无奈声响越来越大，最后严重滋扰他本来脆弱的睡眠|奇+_+书*_*网|，苏杨把手伸到一大堆电线中乱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开关打开那盏25瓦的白炽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就看到书橱上一字排开四只脏脏的老鼠。苏杨趴在床上盯着这四只老鼠看了会儿，老鼠也看着苏杨，小眼珠子转来转去，双方如此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没什么动作，良久苏杨长叹一口气，然后把电灯关掉了，继续蒙头大睡。

以后的日子里苏杨和这四只老鼠经常不期而遇，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不错的伙伴，苏杨不怕老鼠，老鼠更不怕苏杨，经常是苏杨玩电脑时四只老鼠就在房间里上窜下跳，苏杨只求老鼠别把屎尿拉到他床上就成，有几个小动物闹闹倒也不会显得寂寞，就这样大家相安无事共度半年光阴，一起走过的日子颇值怀念。

当然，地下室里不但有老鼠，还有数不清的无脚或多脚的爬虫，只要你认真观察，你会在那间地下室内找到很多你以前听都没听过，长得奇形怪状的小虫子，简直就是一个昆虫世界，比如说苏杨一次整理床下面的纸盒时，就发现了好几种身体长长，颜色红绿相间的甲虫，每条甲虫最起码有100条腿，这些甲虫见到苏杨居然还昂着头仿佛要攻击。还有一次，苏杨突发其想把饭桌后那块塑胶布扯开后就发现一种有着长长触角和窄窄翅膀的小飞虫，这种小虫子黑压压爬满了一墙，苏杨当时头皮发麻腿发软然后默默把塑胶布盖上，然后祈求这些哥们千万别发火，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它们的生活。

地下室里最多的当数鼻涕虫。鼻涕虫倒不可怕，相比前面提到的甲虫和飞虫，鼻涕虫简直太亲切了，只是这鼻涕虫的数量也未免太多了点，无论在桌上，还是在床下或门后，苏杨总能轻而易举发现那些白白的、肥肥的恶心家伙，它们慢慢蠕动着，然后在肥硕的体后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就是这种可以让世界上最胆大的女人放声尖叫的东西，却一度成为苏杨最好的玩伴。实在无聊时，苏杨就会捏起一只鼻涕虫，然后用打火机对着鼻涕虫烤一下，就见鼻涕虫身体裂开一条缝，然后外面的壳慢慢脱了下来，接着从壳里爬出一条小点的鼻涕虫，然后再烧一下，鼻涕虫又脱掉一层壳。就这样每烧一次就脱一次皮，到最后鼻涕虫只剩下一点点，居然还在蠕动，这时再烧一下，就听到扑哧一声轻响，鼻涕虫消失了，化为一阵清烟。

“哈哈”，苏杨看着消失的鼻涕虫突然大笑起来，“我是不是很无聊？”苏杨问自己“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苏杨记得一晚上最多的时候共烧了八十条鼻涕虫，从傍晚一直烧到清晨，他一边烧一边哈哈大笑，像一个真正的白痴。

那天晚上麻杆在打浦桥金玉兰广场的“天上人间”陪客户喝酒，两瓶老酒下肚豪气大发，一口气叫来好几个俄罗斯洋妞以供淫乱，一晚上花了二万三，然后第二天就签了个300万的合同。那个晚上，张胜利在一家地下赌场操麻将，手气从八点背到凌晨三点，轻轻松松输了八千块，最后连裤子都差点输掉。那个夜晚李庄明正躲在F大图书馆里疯狂研究《康德文集》，这是他那星期看的第二本哲学书，李庄明觉得自己快走火入魔了，可还是控制不住要看那些让他疯狂的书。那个时候马平志正和一家房地产老板吹牛，马平志说你只要给我50万策划费，用不了一年，贵公司的销售额就能提高1000万。那个时候白晶晶正在复兴公园的Park 97喝酒，这个女酒鬼一口气喝掉四杯52度的“烈火美人”，然后吐得一塌糊涂，当他的朋友把他拖上车时，她还死死抓着酒杯号啕大哭说自己忘不了过去。

地下室里看不了电视却可以收到广播，每次睡觉前苏杨总要听会FM101.7播放的“夜倾情”，这节目做得可真不错，女DJ声音动挺迷人，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听上去别有一番滋味。女DJ总让人们要相信爱情，她说这是一个有爱的城市，所有孤独的孩子都有糖吃。可苏杨总是认为这个女人在撒谎，“如果让你最爱的人离开你，看你是否还会这样理直气壮？”

地下室里的居民包括下岗工人，流浪汉，通奸者，小偷和抢劫犯……这些人白天在阳光下神气活现，一到晚上全消失在地下不再吭声，没人知道他们喜怒哀愁，没人关心他们是否有衣穿是否有饭吃，因为上帝很可能遗忘了在地下居然还生活着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上帝还以为人人都过上了幸福生活，上帝总以为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地下室还住着很多民工，民工中也有文化人，比较热爱电脑，每天晚上都有几个民工到苏杨房间要求苏杨教他们windows操作，在学会怎么样使用鼠标后又让苏杨教他们上网，民工说他们听说网上有很多爱情，他们也想网恋，于是苏杨只好不厌其烦告诉每一个民工怎样使用QQ。

地下室不但阴暗，而且潮湿，冬天还算可以，因为干燥，春天很快来了，上海的春天多雨，地下室开始潮湿起来，总有莫名其妙的水出现在地面上，而各种奇形怪状的小虫子也开始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从罅隙中纷纷爬出，伸展筋骨，地下室厕所的墙上很快爬满了黑压压的小虫，让所有如厕者不寒而栗。在那些潮湿的日子里，能够晒一次被子简直是人生最大的梦想。地下室居民只能在电线杆上拉根绳子晒一下，或者干脆把被子摊在花圃上，只可惜席位有限，因此每次都要积极拼抢，苏杨本不屑和别人抢着晒被子，无奈自己的被子实在潮湿几乎能够拧出水来，只得拿出去晒晒，有一天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好位置，加上阳光也很好，等晚上去收时几乎能够闻到阳光的味道，苏杨心满意足想今晚能够睡个好觉，真幸福！没想到晚上民工胡二双来玩电脑时，偏偏要坐在床上吃方便面，结果没两分钟就失手将一盆方便面全洒在了被子上，胡二双自知理亏，头一低小声和苏杨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丢下苏杨看着那油花花的被子欲哭无泪。

苏杨对面住的是对年轻的夫妇，男人长得像个真正的小白脸，瘦小的个子还带着金丝眼镜，留着小平头看上去文质彬彬，成天穿着个白衬衣像一个白领，不过据可靠消息说此人只是江西过来的一个打工仔，依靠修电梯维持生计，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美女，有着林青霞的面容，烫卷了头发，十米外就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浓郁香味，如果说她是某某总裁的小蜜绝对不足为奇，可事实上她只是在某个酒店做服务员，白天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堂对人微笑，晚上却和其他丑陋的女人一样站在厕所里洗澡，看着黑黑的小虫围着她洁白的裸体飞来飞去。

这对小夫妻总吵架，因为住在对门，所以苏杨大体知道了他们战斗的原因，无非是女的说自己瞎了狗眼，跟这个男的来上海过这种牲口般的日子，现在她每天受尽冷眼简直比妓女还可耻，如果上天可以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宁愿在当地做乞丐也不要到这个城市来受苦。女的骂得声泪俱下，男的也不甘示弱，那个男人怒叱女人目光狭隘，怎么能对他的未来心存怀疑，因为他天生注定是大富大贵之命，等些日子一定会发大财。现在苦点只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如果她无法忍受，就请她立即滚蛋，等他发达了自然会有N个少女蜂拥上来……俩人都说得有理，将唾沫喷溅到对方脸上，而最后吵架通常以一种足够悲情的方式结束，作为战争的主人公，他们都泪流满面，互相忏悔自己的罪。女的说不管如何我都相信你，我会等到你发财的那一天，永远不离开你。男的也流着鼻涕说他会继续努力，一定赚大钱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公主。抒情完毕后俩人总是会做爱，刚才的吵架成了最完美的前戏。破陋的门根本无法阻止那对男女嘹亮有力的呻吟，面对春光外泄，他们只会感到更加刺激，完全忽视了对门的小伙内心的感受，每晚苏杨就在他们的叫床声中安然入睡，再看着身边那四只老鼠，觉得这个生活多少有点问题。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誓言和最虚伪的谎言一样禁不起推敲，三个月后那个女的终于离开了自己的男人去寻找幸福，有人说她跟酒店一位经理私奔，现在正在西藏享受高原阳光，也有人说她现在就在上海古北地区，成为一名很有名的妓女，成天为台湾人日本人韩国人提供服务，还有人说她对生活绝望，早跳黄浦江自杀了，前两天从江上捞出来的那个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她。真相永远不得所知，而那个男的依然平静地在地下室生活，淘米做饭，放声高唱，丝毫看不出任何悲伤。

苏杨曾经去过一次那小伙子的房间，那时他的女人还在，小伙子的电脑坏了请苏杨去修，一进门就看到雪白的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夹着尾巴做人。苏杨修好电脑后问那小伙子这话什么意思，小伙子瞪着眼睛说：“在上海，就要像牲口一样，夹着尾巴，苟且地活着。”小伙子说这话时很激动，等平静下来拍拍苏杨肩膀说：“哥们儿，你还小，所以你是幸福的，不过你最好永远不要长大。”苏杨点点头，对小伙子笑了笑。说这些话时，那个美丽的女人正坐在床上修指甲，哼着一首无人知晓的情歌，从头到尾都没看苏杨一眼，仿佛她很快乐。

几乎每个凌晨，苏杨都要走出地下室，到外面荡一会儿，白天路上人太多，苏杨找不到自己，只有夜里马路才会变得空旷安全，仿佛只属于他一个人。苏杨可以对着黑暗微笑，对着楼房敬礼，对着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鞠躬，他是那样自由自在，灵魂一身轻松。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在黑夜里所有流浪的孩子都能找到梦中的家园。

你有过黑夜游荡的经历吗？如果你也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我建议你去尝试一下，那感觉真的很爽。2001年的冬天，如果你在虹口区广中路附近遇到苏杨，他保准会这样对你说。

在地下室生活的8个月内，苏杨身上发生了不少事，比如他摔断了腿，他经常整天不吃饭，瘦了13斤，他换了四份苦力活，失业成了家常便饭，他经常被人嘲讽，内心变得无比坚强，再恶劣的语言也无法伤害他，他变得爱哭，经常会在睡觉前流眼泪，他怕光，觉得自己眼睛会受伤。有工作时他拼命工作，借此忘掉忧伤，星期天他只能忍受寂寞，会死人般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渡过整个白天，到夜里再出去游荡，有时他觉得时间很快，更多的时候他觉得时间很长很长。

苏杨离开地下室时已是2002年2月，天气不那么冷了，又是一个春天如约而至，真不知道这个春天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苏杨站在2月的阳光下，有点刺眼，自己犹如经历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里不知今夕是何年，所幸一切仿佛都还好，身体健康，内心也没变态，更重要的是重新获得了生活的勇气和成就事业的信心，这就够了，苏杨甩了甩胳膊，回头看看生活了8个月的地下室，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对自己说：

“你把这辈子最痛苦的生活经历过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比任何人都幸福。”

而贱一点的人

病毒般地生长着

简直让人绝望

――南北

第二十六幕 努力、奋斗,你是一个小人物

苏杨清楚记得接到麻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电话是在走出地下室2个小时后。离开地下室后，苏杨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躺在虹口公园石凳上晒太阳，然后电话就响了起来。苏杨刚接通电话就听到麻杆在那头用标志性的嗓门嚷：“操，哥们儿哪儿发财呢？”

苏杨苦笑一声说：“我快饿死啦，还指望老板您给我口饭吃呢！”麻杆在那头嘿嘿一笑，说：“岂止有饭吃，现在有个绝佳的发财机会，只要好好把握保证一年后直接进入有钱人阶级，如果你有兴趣，就赶快到我办公室，过时不候。”

麻杆的公司在南京西路梅陇镇广场一幢写字楼内，公司不大，办公人员稀稀拉拉十来个人的样子，每个人见到麻杆都点头哈腰，满脸媚笑，张口闭口都说老板你好，就差跪下来三呼万岁，虔诚的样子仿佛麻杆是他们的亲爹，而麻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些许响声，算是回应别人的尊敬，看得苏杨目瞪口呆，感到自己回到了封建社会。麻杆的办公室最起码有200平米大，里面设施极尽奢华，最让人瞠目的是在墙上挂着N幅抽象画，仿佛这里的主人格调很高雅，躺在一张宽大的可以睡下的真皮老板椅上，麻杆口水喷射地告诉苏杨，他现在准备进军保健品行业，最近他刚代理了一个增高胶囊，负责整个华东市场的销售。麻杆问苏杨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干，如果顺利，一年赚十万八万绝没问题。苏杨问麻杆这增高胶囊主要成分是什么，吃了有没有效果，麻杆听后哈哈大笑：“主要成分就是淀粉，吃了肯定不会死人，弄不好还能长胖。”苏杨又问每盒胶囊卖多少钱，麻杆答道：“每盒零售价188块，成本不到3块钱。”苏杨尖叫：“你这不骗人吗？有这么赚钱的吗？”结果麻杆白了苏杨一眼说：“你不懂，我这价钱算厚道的了，你放眼看看，哪个保健品不是这样漫天要价？这叫行情嘛。”看到苏杨还满脸懵懂，麻杆只得给苏杨上课，进行启蒙教育。

“有家药厂生产一种口服液，号称能够治疗一切骨病，不管瘸腿的还是断手的，只要吃了他的口服液保证三天就好，先是报纸上天天整版打广告，又花钱在人民大会堂开了几场专家研讨会，连央视知名主持人赵老师都请了出来，哭着喊着说自己疼了半个世纪的胳膊就是喝这种口服液给喝好的。于是等该产品上市后简直卖疯了，一盒卖140元，病人抢着买，说这种神药才卖这点钱，简直太便宜了。据我所知，这种口服液成本绝不超过5块钱，你说缺德不缺德？你别惊讶，这还不算狠的，有家保健品公司卖灵芝，号称能够治疗各种癌症，晚期病人，医院都不让进了，吃他的灵芝都能吃好，其实什么效果也没有，一盒灵芝成本没有10块钱，你知道市场上卖多少钱？2000块，才能吃五天，癌症患者还抢着买，这家公司一年赚10亿，你说我跟这些人比起来，岂非他妈简直太善良了吗？”

苏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我就不明白那么贵的保健品怎么就能卖得那么好，好像没有道理啊？”

麻杆又是鄙夷一笑：“能被你想得出来就真没道理了，这就叫市场，你不懂了吧？几万块钱和生命怎么好比较呢？再说了，你要看是谁买这些东西，是得癌症的人吗？no，是得癌症人的子女，他们或许也不想买，也舍不得钱，但怎么可能不买？不买就是不孝，得肩负千古骂名，再说了，有个活命的机会谁不珍惜？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到那个时候你不要说卖灵芝给他们，就算是卖萝卜给他们都要买，明白吗？我们卖的不是产品，而是活命的希望。前几年有个甘肃人得了癌症，躺在床上等死，后来有人对他说每天喝三公斤四川驴尿，连续喝半年，癌症就会好，结果这个人立马跑到四川，真喝起了驴尿，一天三公斤，整整喝了半年，你想为了活命，动物的排泄物都能喝，何况几万块钱？抓住了消费者这种心理，就是抓住了市场，不发财才怪。”

听了麻杆这些话，苏杨过了老半天才长叹一口气，然后悻悻地说：“疯了，这个世界简直疯了--哥们儿，你继续说，我今天心甘情愿让你洗脑。”麻杆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继续发表演讲：“年轻人，我告诉你，这可是在商场，不是在学校，纯情和天真得放到一边，否则别人成天大鱼大肉，而你只会饿死，你千万不能认为自己在骗人，如果这样认为，你就会发现整个世界其实都是一个骗局，到时你会觉得生活很虚假，活着没啥意思，干脆跳黄浦江算了。你要认为商场只是一个娱乐场，身在其中就必须遵循游戏规则，没错，我们是在欺骗别人，可别人也欺骗我们啊！所以这样生活才能平衡嘛，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钞票是真的，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和钞票过不去的吗？当然没有，哪怕这个人是个真正的白痴。”

苏杨实在没理由反驳麻杆的理论，事实上这些话他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简直听得心惊肉跳。苏杨问麻杆到底想他干什么，他什么都不懂。麻杆点起一支“三五”，笃悠悠地说：“你不是文章写得好吗？你就给我写广告软文宣传这产品，文章不能太露骨，千万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广告，但一定要写得打动人，让人明白吃了我这胶囊比吃啥药都管用，不吃我这药，只能一辈子当矮子，你要写得好的话，一篇文章给你500块，你别惊讶，这还是试用期的报酬，过了试用期钞票加倍，记住了，你没有骗人，你只是在做游戏，你的OK？”麻杆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然后眨巴着小眼睛看着苏杨，食指还对着苏杨的胸膛，一副老板派头，苏杨在麻杆的鄙视下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说：“我的明白了。”

“你明天就来上班，我现在要休息了，你先走吧。”麻杆朝空中吐了口烟圈，挥挥手让苏杨出去。

“嗯，那我先走了，哥们儿你好好休息。”苏杨转身欲走。

“等会儿！”麻杆躺在椅子上，像一头不折不扣的猪，麻杆鹰一样盯着苏杨说：“提醒你一下，你到了我公司上班，就不能再叫我哥们儿，你得和这里所有人一样，叫我老板，当然，一开始改不了口不要紧，但一定要尽快，千万不能乱了大小，让人笑话。”

苏杨心中一凉，尴尬地问：“这也是游戏规则吗？”

麻杆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你是聪明人，明白就好，你走吧。”

从麻杆公司走出来，苏杨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这是一个高楼林立的地段，宽大的南京路上奔腾着各种高档轿车，两边则是匆匆而过的自行车，也有民工一边骑黄鱼车一边东张西望提防警察，路两边有卖茶叶蛋、包子混沌的，有下象棋跳舞打拳的，有高声唱歌大步奔走的，整个世界好一片忙碌的景象。苏杨不想坐车，沿着南京路走了很久，饿了就在路边一家排档店吃了三块钱的炒面。从下午一直走到傍晚，傍晚在人民广场呆了会儿，几个月前他在人民广场像一个傻子一样成天游荡，他还在那里摔断了腿，现在腿好了，可他仿佛依然是一个傻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颗更加孤独的心，此时此刻会有谁来体味这颗心呢，苏杨觉得鼻子很快酸了起来。广场上依然人潮汹涌，一帮跳街舞的孩子在不知疲倦的翻来翻去，夸张的动作一百年不变。苏杨坐在喷水池边的围墙上，到处张望，仔细冥想，直到暮色四合才对自己说：“我要回家。”

那一天是2002年2月11日，5个月前的那天，几个阿拉伯人开着飞机冲向美国人的大楼，成功杀死了几千名美国人，此举犹如一幕滑稽戏前的开场锣音，从此世界就热闹了起来。有人要打仗，说是为了消灭恐怖主义维护世界和平，也有人在自己腰间绑上炸弹然后走到人群中引爆炸弹，说是为了给家人报仇，还有人在深山老林造核弹，说是为了民族自由，正义与邪恶，是非和曲折，莫衷一是。死的死，伤的伤，流血的流血，悲伤的悲伤，这些都与我无关，现在的我只是在冷风中不停行走，不停对自己说：

努力，奋斗，你是一个小人物，可小人物也能做大事。

谁配与我对饮

使我烂醉如泥

――沈浩波

第二十七幕 生活的假象

从苏杨家到麻杆公司路程近20公里，不堵车的情况下坐公车要2小时，骑自行车95分钟。这些数据都是理想状态下测算出来的，因为上海不堵车那几乎不可能，每天上下班的几小时内，上海的公交车用蠕动来形容非常准确，车开的速度不见得比80岁的老头走路快，情况恶劣时往往车开了半天还走不完一条街，坐在车上的人真恨不得把司机杀了，如果是女司机，就先奸后杀，非此不能泄心头之恨。

苏杨思考再三后决定骑车上下班。虽然骑车不用为堵车心烦意乱，但一路上却是险象环生，苏杨本来骑车就生猛，眼里一向看不见红灯，平生最见不得别人骑车比他快，加上骑车的人实在太多，遵守交通规则的几乎没有，所以和别人磕磕碰碰简直是家常便饭，最夸张的一次是上班的路上和15个人发生了弹性碰撞，等到公司时浑身共有大大小小带血伤口28个，活像一个亡命天涯的歹徒。而骑车上班和别人碰撞还是小事，最怕就是车坏了，苏杨那辆破单车大一时就跟着他了，被苏杨折磨了四年早就老态龙钟，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有一天天降大雨，别人都唉声怨气，苏杨却看着暴雨哈哈大笑，说：“雨中骑车，岂不快哉！”然后披着廉价雨披，骑上车兴冲冲上班，结果骑到一半路程时，车链绞到车轮内，推都推不动，放眼望去漫天大雨，平时马路上多如牛毛的修车铺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得已苏杨只能扛着自行车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家修车店，花了20块钱换了条车链骑到公司。当天晚上苏杨加班到十二点，从公司出来没骑多久车链居然又断了，那么晚找个鬼都比找修车的容易，天还在下雨，苏杨只得穿着浸满水的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往家走，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家，再过两个小时又得上班了，苏杨急得都快哭了。

很多人都奇怪苏杨为什么不坐公交车，虽然时间长点但人毕竟不累，而且安全。苏杨笑笑说骑车多好啊！不但锻炼身体而且行动自由，还能节省时间，一举多得啊！苏杨说这话时其实心有点疼，因为他在撒谎，没有人知道他不坐车其实只是舍不得每天四块钱的车费，苏杨明白，如果别人知道他居然是舍不得几块钱肯定会觉得他在小题大做，在矫情，苏杨知道别人肯定无法理解，因为他们不是穷人，根本无法体味一个穷人的心态，如果你所有的存款加起来连100块都没有，那么一分钱都无法忽略，以前苏杨不懂，可现在他明白了，他知道还有很多人不明白，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就这样，从2002年4月到10月的半年内，苏杨每天花三个多小时骑80里地上下班，每天都会经过人民广场和外滩，那里繁花似锦，歌舞升平。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仿佛触手可及，只是苏杨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所以他总长叹一口气，然后狠狠踩两脚自行车匆匆离开。

你有没有看见手上那条单纯的命运线

你有没有听见自己被抛弃后的呼喊

你有没有感到也许永远只能视而不见

你有没有扔过一枚硬币选择正反面

――汪峰

第二十八幕 新晋富翁

这是一个吉他可以趴着弹二胡站着拉的年代，这是一个概念大于梦想，谣言大于坚强的年代，这是一个连月饼都透露古典主义的年代，这是一个犯贱有理，不犯贱傻冒的年代，这个年代很好，这个年代很坏，所有纯真的寓言都变成了硕大无比的泡沫在空中飞，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可只要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

你可以忽略一切，但绝不可以忽略欺骗的力量，你可以藐视所有人，但绝不可以不尊重骗子的魅力，因为一个最不起眼的骗子都有可能完成你一辈子无法实现的梦想。上海有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号称是北大哲学系博士，头发剃成3个圆圈，说是三阳开泰，每次出去拉业务时都穿着中山装，带着红袖套，然后连续讲10个小时不喝水，讲20个小时不小便，一般人见到他这个架势都惊为天人，气势上先输他三分，只得乖乖向他请教。此君有句经典名言是“给我二十万，还你一个亿。”意思是只要给他几十万广告费，就能够产生几千万的销售额，如果不请他做广告，公司肯定倒闭。当然，骗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总有办法让你不认为他是骗子，此人不但敢吹牛，而且能吹牛，说起大道理一套又一套。几乎所有客户经此君洗脑后，都乖乖奉上几十万广告费，百试不爽。结果这厮收到钱后立马消失不见，等风声过后再继续出来行骗，这样一年也能弄几百万。奇怪的是，光天化日下这个骗子居然活得万分潇洒，就是没人想将他绳之以法。

上面说的这个骗子还只是小混混，真正的大骗子根本不屑去骗企业钱财，那些人只骗政府的钞票。1999年国家鼓励海归回国创业，提出优惠政策若干，有一个云南人当时正在新马泰晃悠，每天感到无事可做，一看国内形势大好赶紧回国行骗，打着国际著名金融家的身份来到上海，找到新区政府官员说他要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附近投资建一个全球最大的室内人工海滨浴场，浴场面积达13万平米，里面内容包括大海、沙滩、高山、瀑布、热带雨林等自然景观，要集文化、娱乐、运动、观赏、休闲、餐饮、住宿为一体。据此人说整个工程投资约为25亿人民币，耗时5年，建成后将是世界第一，50年内不会有同类建筑赶得上，从此上海没有海滩的事实将成为历史，外国游客一下飞机就享受到纯真夏威夷风情，彻底感受到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大都市的非凡魅力。政府领导听了他描述的美好蓝图虽然心动，但还颇有顾虑，结果此人又下猛料，包了架飞机载着几个头头到天空飞了几圈，不停用手指着下面的土地勾勒未来，没人知道在飞机上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反正下了飞机后这个项目就被批准了，一些媒体及时将此事做了正面报道，并高度赞扬，赞誉此人是民族英雄，此项目利国利民，必定流芳百世。然后就是政府划地，公司成立，招商引资，银行贷款，各地技术人员纷纷上马，就在大家以为又一个东方神话凭一己之力化为现实时，这个民族英雄突然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带着骗来的十多亿人民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那个刚刚动工的建筑已有一半露出了地面，像一堆真正的垃圾。

这些都是事实，你可以忽略，甚至可以改变，但你无法不承认，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有些人，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农民种一辈子田，抵不上有些人一顿饭的消费，工人干一辈子活，抵不上有些人一夜风流，这个世界浮躁得很，所以，有人夜夜笙歌，有人下岗待业，有人娶了四个老婆，有人却打一辈子光棍。

很多年以后我们都知道要想在一个商业领域取得成功，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营销模式。对保健品而言更是如此，当年三株口服液一年卖80个亿，是因为三株坚持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把宣传标语刷到了农民朋友的猪圈上。而安利现在一年能卖100亿是因为它的直销做得很成功。回望2002年，仿佛还没有太多人想得到软文的广告力量居然可以那样强大，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如果告诉你几篇文章可以带来几亿收入，你一定不要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事实而非天方夜谭，如果你不健忘，你应该记得一个号称“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脑白金”的保健品当初启动市场其实就是靠几篇非常经典的广告软文，这些广告软文经典到让专业杂志当成科学论文到处转载，几年下来这个产品的老板最起码赚了50亿。如果你不健忘，你更不会忘记北京有家号称能够治疗一切不育不孕症的医院，同样是靠几篇软文炒作，一转眼变成了国际知名的“送子医院”，每天上门就诊的患者络绎不绝，连外国人都慕名前来，不到半年时间营业额就突破20亿。你现在只要翻开报纸，就会发现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软文，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小心翼翼。你打开你家信箱，你同样会发现里面充塞着各种宣传小报，上面有和你生死相关的一切内容，你要么别看，看了就会情不自禁买他们的产品，因为那些文章会告诉你其实你已经得了某种绝症，你不吃他们的产品很可能会立即死掉，只有他们可以让你活得和从前一样。这就是如今保健品市场，这就是广告软文的力量。

为了写好那个增高胶囊的广告软文，苏杨整整花了4个月，看完了16本和人体长高有关的专业医学书籍，每本书都有一尺厚。那4个月苏杨没有哪天是在12点前睡觉，通宵工作是家常便饭。在那4个月里苏杨共写了一百多篇文章，然后从中精选了12篇做成3个整版，分别取名为：《孩子长不高，最痛父母心》、《爸妈再爱我一次吧，我要长高》、《XX胶囊，长得像姚明不是梦》，这些整版在华东各城市日报，晚报和周报集中投放，每星期投两次，足足做了2个月。因为这些文章不但有恐吓，更有煽情，而且有理有据，让人看了很是信服，几乎每个整版都能接到1000个咨询电话，算是创下了同类软文的最好记录，从而快速启动了市场，引发第一轮购买高潮。苏杨又策划了一档该胶囊长高原理的科学问询节目，在各地电台黄金时段播放，节目里苏杨请了一个医院退休的女护士，号称是全国著名长高专家，欺骗观众说该胶囊多么多么神奇，科学价值不亚于克隆技术，前景超过三峡工程，是21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发明之一，又找了几个民工冒充消费者打电话说自己儿子吃了该胶囊后，个子10天长高8公分，激动地在电话里放声大哭。这一系列策划圆满完成后，××胶囊简直卖疯了，华东数万家终端均出现抢购热潮，卖断货的比比皆是。就这样持续了2个多月，麻杆净赚600万人民币。庆功会上，麻杆抱着苏杨猛喝3000元一瓶的XO，然后递给苏杨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5万块，算你的酬劳，跟着我好好干，赚钱的日子在后面呢！”苏杨把卡塞到袋子里，然后对麻杆鞠了个躬，说：“谢谢老板！”

尝到甜头后，麻杆准备在广告上加大投入，把胜利的火焰燃烧到全国，计划一年赚10个亿，三年占领全国80％保健品市场。麻杆兴奋地对苏杨说出这些计划，然后问苏杨意下如何，是否佩服他卓越的思想，麻杆眯着眼睛等待苏杨的夸奖，却没想到苏杨听后头直摇，然后不无讽刺地说：“你的想法太天真了，简直就是开玩笑，其实这次成功一半是运气好，根本不值得高兴，你也不看现在保健品市场风起云涌，一天一个变化，如果一味依靠广告打市场，迟早得死掉。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建立全国营销管理中心，然后在各地成立分公司和办事处，重新寻找经销商，不能现货现款的经销商全部不要，对终端也要认真管理，坚决抵制冲货和假货情况发生，还要防止竞品恶意中伤，最好每个终端都派上自己的促销员，此外还要做到全国零售价保持统一，健全售后服务系统，而最重要的是应该积极寻求其他营销模式，比如会议营销，社区营销，甚至直销，千万不能固守自封，更不能沾沾自喜，要走的路还长着呢，只有做好这些基础工作，才能提升品牌形象，谋求进一步发展，否则就是痴人说梦。”

一席话说得麻杆五孔流血，七窍生烟，麻杆做保健品本来只想玩票，赚上一笔就逃，现在轻而易举赚了几百万就以为这个行业赚钱太容易，所以才有了继续玩票的想法，本以为苏杨会大唱赞歌，说自己英明神武，却没想到这厮居然和自己说这么多大道理，而且完全否定自己的智慧，这个公司还从没人敢对自己说半个不呢，简直岂有此理，当下一拳重击在柚木办公桌上，对苏杨破口大骂：“你懂个屁啊，你他妈的只是我一条狗，我要你来干活的，不是对我指手画脚，你，给我道歉。”

空气有点凝固，麻杆涨红着脸，喘着粗气，龇牙咧嘴，仿佛要一口把面前的混蛋吃掉。苏杨坐在麻杆对面，脸色阴冷，并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麻杆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奋力砸向苏杨，然后大叫：“你给我滚出去！”

苏杨只轻轻一避，就躲开呼啸而来的烟灰缸，然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麻杆面前，双手撑在老板桌上，一字一句对麻杆说：“哥们儿，你还真把我当你的狗了，别幽默了好不好？你也不看你钱是怎么赚来的，相不相信我到政府举报，说你卖的产品都是骗人的东西，到时候你还能坐在这里吗？”

麻杆听了苏杨的威胁后哈哈大笑：“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想活了，我现在随便叫几个人就能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到时候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以为凭这个就能要挟我，做梦！”

苏杨也冷笑，苏杨说：“你是老板，你当然能把我扔下去，没错，就凭这些好像还真搞不死你。不过，你千万别忘了，这几年你逃了不少税，我在你公司这几个月不小心收集到一些证据，我给你算了下，你偷的税总额好像有五百万了，你是生意人，知道逃这么多税意味着什么，我就不吓你了!”

听了苏杨这话，麻杆一下子坐到了椅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半天才怔怔地说：“算你狠，你想怎么样？”

苏杨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头，缓缓说：“100万，少一分钱都不行。”

十分种后，苏杨将滚烫的100万支票放到那个破烂的公文包里。在离开办公室时对麻杆说：“哥们儿，你别怪我不好，是你说这一切都是游戏的，既然是游戏，就要遵守游戏规则，你太笨了，这个世界上比你聪明的多的是，可惜你还总以为自己最牛B。记得以后千万不要随便把别人当狗，谦虚点，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已经是10月了，天真的冷了，这个城市的上空涌动着大块大块的积雨云，仿佛时刻都有降雨的可能。北风很大，落叶在空中飞舞，行人在风中撒腿奔跑，他们试图逃避雨水的侵袭。苏杨拎着那只价值100万的破公文包慢慢从麻杆的公司走了出来，然后从一条小弄堂里推出自行车，一如往常慢慢骑了起来，没有人知道这个衣着普通，神情憔悴的小伙子是一名新晋升的百万富翁，人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雨即至，这个人为何还这么悠闲，难道他真的无所谓？

那道门已经被破坏 欢乐再也回不来

和你在一起多美好 就算什么都得不到

――郑钧

第二十九幕 都是祖辈积的德

一个月后，苏杨的“楚水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张江高科技园悄悄开张了。老板苏杨在这一个月内考察了N多保健品，包括闻了就能减肥的，喝了就长生不老的，抹了就回到18岁的，吃了癌症立即消失的，还有排毒养颜的，洗肺洗肠洗骨洗血的，就差把死人吃活的产品了。苏杨在这些“神奇”的产品中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个东北药厂生产的保健品，作为自己公司的代理产品。该产品号称可抗肿瘤，提高细胞合成DNA和RNA，对安神、镇痛、提高机体活力、降低血糖、血压都有显著作用，长期服用还能返老还童，白头发变黑，老年斑全部消失，性能力还能提高，简直就是万能药。产品选定后就是招人，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可没想找人的工作更难，苏杨傻傻地坐在光大会展中心，嘴皮磨出N个血泡才招到一个文员，一个平面设计，还有5个销售员。人员到位后，又要忙公司注册和选择办公地点及添置办公设备。等所有这些硬件都完成后就开始产品招商，写招商书苏杨早就驾轻就熟，熬了三个通宵拿出一篇上佳的招商文案，在《上海经营报》登了没两天就接到上百个意向电话，几经选择及谈判后找了卢湾区一家规模很大的药品经营公司为合作伙伴，一个星期后全市数百家药店、超市、大卖场的货架上都出现了苏杨的产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着就是做广告搞活动，仿佛成功就在眼前，就等大干一场。忙完所有这些活后苏杨整整瘦了20斤，跟只猴差不多了。

产品上市后，苏杨又不眠不休折腾了两星期写出十几篇软文，篇篇恐吓和力度，耸动有根基，自己颇感满意，一口气在《新闻晨报》和《新民晚报》上投了整整3个星期，每天都能接到不下300个咨询电话，无论大卖场还是小超市，货一上架立即被抢购一空，2003年1月份投入30万，结果产出80万，2月份情况还要好，销售额直达200万。要是别人看到这情况，高兴得能在地上打滚，可苏杨却烦得要死，因为这个产品是他代理的，大部分钱都流入到厂家，自己的利润空间并不高，苏杨越想越气愤：“操你娘，这么好的市场，都是老子争取来的，凭什么让你赚这么多钱？”

一天夜里，苏杨拿着自己代理的这个产品说明书，反复看着上面的原料名称及保健功能，看得胡子都绿了，就在大脑一片混乱，行将崩溃之际，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选产品时发现无锡有一家叫天成的药厂有种叫“清热解毒”胶囊的原料和这个产品差不多，保健功能也基本一样，只是那家药厂因效益不好一直处于半倒闭状态，“清热解毒”胶囊更是五六年没生产过了，要不是当时自己一心想找好产品把所有资料都认真看了遍，否则现在打死都想不起这产品。想到这里，苏杨仰天哈哈大笑三声，小眼睛转了两转，心想有了。然后赶紧冲出门外，打车直奔无锡。

在天成药厂会议室，苏杨对厂长李庆浩说：“上次在贵厂考察产品后，经仔细分析觉得贵厂产品很有前途，这次过来就是要请贵厂重新生产”清热解毒“胶囊，贵厂只需生产，其他一切都由我负责，每次货到发款，决不拖延，为表诚意，我先预付第一批货款的30%。”说完，苏杨从公文包内掏出五万人民币算作定金，同时掏出一纸合同，苏杨干咳了一声继续对李庆浩说：“李厂长，您看一下合同，如果没问题我们尽快展开合作，我知道现在生产对你们很重要。”

生产对天成药厂的确很重要，因为他们已大半年发不出工资了，几百名职工天天追着厂长要钱，李庆浩都快被逼疯了，现在看到这么多现金摆在眼前，而且这个傻瓜居然要代理他们早就放弃的产品，还全盘包销，简直是送上门的财神嘛，哪有拒绝之理，当下激动地拉着苏杨的手说：“你真是好人啊，我们是好朋友啊！”然后细细看了合同，没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为防苏杨反悔，合同最后还特地注明在代理期间任何一方违反合同都要向对方赔偿人民币5000万，对于这个“苛刻”条件苏杨一口答应，最后双方在合同上签名落款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在回去的车上苏杨不停地对自己说：“这下真发财了！”

回到上海，苏杨立即重新撰写文案，号称“清热解毒”胶囊是原先产品的升级版，效果是以前的1000倍。为了造成轰动效应，除了连续数月密集整版投放外，更是花重金从香港请来两位一线男星做形象代言人，拍了三套不同版本的TVC广告，在全国数十家卫视播放，每天播放十次。广告这边如火如荼，那边线下活动更是丰富多彩，在苏杨的策划下，上海街头每天都会出现数个露演队，十几个美女撅着屁股又蹦又跳向路人演绎“清热解毒”胶囊，边跳边叫：“女人挺好，男人顶好”清热解毒“胶囊，让中国男人顶起来。”

消费者的激情被彻底引爆了，关于该产品的销售如何之好，苏杨后来不止一次对别人说：“人们实在太疯狂，厂里每天生产三班都来不及，十几辆大卡车排在厂门口等着发货，全部是现金结算。”

有人后来粗略算了一笔账：短短几个月，苏杨至少赚了2000万纯利润，要不是后来政府出面干预，告诉公众保健品其实都是胡夸风，市场逐渐冷了下来，他很可能会成为中国最年轻的亿万富翁。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

马平志说：“苏杨的先人肯定是做牛做马做牲口，祖祖辈辈积的德都被这小子捞去了。”

麻杆说：“这家伙简直是垃圾，要是这个产品让我来做，我最起码赚他十个亿，是美元。”

张胜利说：“我早知道此人会发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

李庄明说：“疯了，这个世界简直疯了，凭我夜观天象，就知道他最近大旺财运，看来我得早点毕业，投靠他一起发财。”

张晓光说：“操他妈的，老子在化工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320块，他妈的苏杨小时候还跟着我混呢。”

陈小红指着张晓光鼻子大骂：“你个死人就知道抱怨，我真是瞎了眼睛嫁给你，当年我跟着他，现在怎么说不愁吃，不愁穿。”

成都的夜 黑不黑

有没有青城的寺庙黑

有没有青石板路黑

恩，我问你呢

是你的长发黑

还是我的思念黑

――小引

第三十幕 他比烟花更寂寞

当苏杨开价1500万购买天成制药厂时，李庆浩显得很伤感，毕竟他在这个厂里干了整整38年，从当年一个小学徒工到后来的车间主任直到最后一厂之长，他多少和这个厂有了感情，现在居然要从自己手上卖出去，不伤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李厂长到底是过来人，知道这笔交易对他而言有百益而无一害，首先是能暗中拿下苏杨给他的20万好处费，其次是收购后他还是厂长，权力只会更大，更重要的是：以后厂里效益不好就不会有人怨他了，工人不会到处追杀他，领导也不会找他半点麻烦，就算倒闭掉都与他无关，发财大家享福，倒霉肯定找不到他，一切都有苏杨顶着。李庆浩小眼珠子飞速转了几圈，把方方面面想了个遍，确信对自己绝对没任何不利之处，于是破涕为笑，爽快地和苏杨达成君子盟约，正式开始操作卖厂的事，并当场拍胸脯向苏杨许诺，肯定会把这桩生意做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让苏杨吃亏。

有人估算过天成药厂当时的总固定资产，除了欠银行300万贷款外，没有其他一分钱外债。虽然当时药厂处于半瘫痪状态，但厂房是新建的，设备是刚买的，还有上百亩土地，四百多号人，这部分资产加起来最起码有7000万，1500万买下7000万的厂仿佛是个奇迹，但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当时天成还属于国有资产，正处于改制的边缘，当地政府积极相应中央的号召要对天成药厂进行资产改制，天天磕头盼望有财神前来投资，结果盼了一年多还没着落，虽然不时有人上门考察，可大多是骗吃骗喝后就拂袖而走，虽然药厂设备还挺新，但产品没市场，机器天天歇在那里等生锈，工人组织了十几次集会到无锡市政府门口静坐要工资，当地政府领导个个为这家药厂头疼不已，现在看到有人肯出这么高的价钱买下这个破厂自然欢心不已，更何况苏杨还承诺不让一个工人下岗，更是解决了他们的心头之忧。所以一路绿灯，整个收购没遇到半点麻烦。

2003年11月，苏杨聘请了一位医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担当楚水生物CEO，此人是我国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留学生，八十年代中期就获得了哈佛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曾任世界三大制药公司之一的辉瑞大中华区市场总监，九十年代末回国后一直担任国内某知名制药集团副总裁，聘请此人苏杨整整花了200万，不过绝对物超所值，因为此人不但带来哈药全套市场管理及营销资料，还带来自己五员心腹大将。高层领导齐全后苏杨紧接着组建好其他部门。2003年12月底，楚水生物在浦东国际会展中心举办了盛大的媒体发布会，宣布2004年正式进军医药市场。

发布会被安排在晚上六点举行，那天总共来了不下300名记者，包括中央电视台，凤凰卫视等重量级媒体均有记者到场。此次发布会和同类发布会相比有很大区别，从某种意义上讲，更像一场大型Party，先是在滨江大道放了一小时焰火，以此欢迎各位来宾，焰火结束后，又在国际展览中心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香格里拉举办了盛大晚宴招待各记者，同时，一台制作精良的歌舞晚会也闪亮开场，十多位当红歌星纷纷登台献唱。酒包饭足后众记者又被请上一艘号称媲美泰坦尼克号的豪华游轮，邮轮上有影院，夜总会，舞厅，游泳池等娱乐场所供人玩乐。邮轮沿着黄浦江一路驶往长江，在长江中央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回到上海。

新闻发布会早上九点正式召开，先由CEO介绍楚水生物一些情况及战略规划，罗嗦了大半个小时后说下面有请公司老板苏杨为大家致辞，话音刚落，诺大的会展中心顿时鸦雀无声，镁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苏杨凝视台下数百名记者，一字一句地说：“楚水生物要用十年时间成为医药行业的微软，捍卫民族医药的尊严。”

苏杨的这句话成为第二天上百家报纸的头版头条。所有参与发布会的媒体都高度赞扬了楚水生物，更是有媒体预测该新闻会成为2004年国内十大新闻，不过也有个别媒体表示这只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梦想，可无论如何几乎所有媒体都对楚水生物表示了高度关注。很多年后，有一位专业财经作者撰文说那次新闻发布会实在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商业炒作，短短两天，苏杨就让一半中国人知道了他的公司，如果按正常模式达到这个效果至少需要花费3亿人民币，可苏杨的实际付出只是区区200万。而且，还获得了很高的美誉度。文章最后此人强调：从这个意义上讲，把苏杨评为一个营销天才并不为过，最起码他的炒作水准在国内医药行业已无人能出其右。

楚水生物做的第一个产品是一种透明香皂，这种香皂除了贵之外没有任何特点，不过苏杨却将之定位为具有革命性的高科技产品，并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透氧嫩肤香皂，打出的功效说用这个香皂洗一次澡等于做一次全身光子嫩肤，能够柔嫩全身肌肤，让你永远18岁。策划好后请上海第一4A公司拍了TVC，接着，全国数十家卫视每天不分昼夜宣传该香皂的功效，密集播放了半个月后，连90岁的老太太都知道透氧嫩肤香皂是什么玩艺儿了，苏杨判断市场已经成熟，开始全面铺货，结果一上市就卖疯了，一块透氧嫩肤香皂卖80元，女人们往往10块10块往家买。这种香皂让苏杨每个月都有200万左右的回款，到现在还是楚水生物的盈利产品之一。

楚水生物做的第二个产品是抗衰老口服液，这口服液据说吃了能返老还童，白发变黑，老年斑都能吃掉，性能力可以恢复到20岁。苏杨知道这种产品光靠广告打市场肯定不行，政府监管力度越来越严，如果明目张胆大肆宣传肯定会挨罚，再加上现在消费者智商大幅度提高，个个火眼金睛，对虚假广告一眼就能看出，要把这种产品做成功只能智取，经大量市场调研并反复讨论市场策略后，决定采用组合销售模式，一方面请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小品演员做产品代言人，在中央电视台以及各地卫视大做广告，以此提高产品知名度和美誉度；另一方面积极尝试会议营销和社区营销，加强终端拦截率，所有终端都派上促销员，坚决不放走任何一个潜在客户，做好市场的同时更是加强做好政府公关，坚决不逃一分钱税，动不动还捐款给慈善事业，因为态度好，政府对楚水生物印象很不错，几次医药行业整风都没有动楚水生物，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年，该口服液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稳坐国内同类产品第二名，每月均能进账上百万。

2004年2月，一名大学生挥刀杀死了4名同学后亡命天涯，一时间全国震惊，所有人都伸出指头痛骂此人是魔鬼，媒体更是不分昼和夜报道此事，吸引了所有国人的眼球。后来该大学生被捉拿归案后民众一致态度是批判凶手|Qī|shu|ωang|，同情受害者，纷纷给那4个被害人的家庭捐款，苏杨又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在此大学生被判刑那天，召开发布会宣布给他父母捐款10万人民币，顿时引起轰动，各大媒体不请自来，天天围在苏杨公司门口等待采访，苏杨前几天先是拒不接受任何单独采访，等记者越来越多后召开新闻发布会，会上苏杨声情并茂地说杀人犯有罪但他父母无辜，无论如何父母都是最伟大的人，我们应该去爱而不是恨。苏杨的这些话又被纷纷被转载，并很快引发一场大讨论，上百家媒体数万人参与了讨论，最后没有任何结论，但每个人嘴里念叨得最多的除了该杀人犯就是苏杨和他的楚水生物。

2004年6月苏杨花了50万请一位在国内名不经传的运动员做公司形象大使，一开始苏杨的这个提议让公司很多管理人员大惑不解，纷纷说我们公司现在怎么说也全国知名了，找代言人干嘛不请刘德华却让一个无名运动员呢？这不糟踏公司形象吗？苏杨却含笑不语，只让市场部尽快把广告拍出来然后在全国电视台统一投放，一开始还没几个观众认识该运动员，可在短短2个月后的雅典奥运会上，此人拿了一项田径比赛的冠军，创了历史，一时间变成了中国最有人气的偶像，更成为了民族英雄，身价飙升数百倍。直到这时那些对让此人做代言人耿耿于怀的人才恍然大悟，再次折服苏杨的先见之明。至此楚水生物已名声大噪，数家财经杂志相继刊登楚水生物的研究论文，而市场更是全面飘红，每个月都能回款近2000万。2004年底，苏杨荣获市年度十大青年企业家，十大青年劳动模范，嘉奖60万人民币及一辆奥迪小轿车。

这一年，苏杨27岁。

评论界普遍说苏杨是100年一遇的商业天才，他具备了所有成功商人应该具有的条件，更有评论称苏杨是世纪初最让人惊叹的青年资本家，白手创业，用才智和过人胆量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财富帝国。而相比其他同样靠知识起家的年轻CEO，他更年轻，前途更不可限量。

这一切，就在2年内完成转变。2年前，苏杨还是一个每天骑车上班的小瘪三，被汽车撞死在路上都没人管，任何一个人都能对他大声喝骂，2年后苏杨穿的衣服不是PRADA就是Giorgio Armani，其他的看都不看一眼，坐的车是奔驰S600L，到哪里都住五星级酒店，走在路上最起码有10个保镖跟着。这不是神话，这是发生在二十一世纪上海的真实事情。

“你们知道怎么赚钱吗？”在F大一次演讲中，面对台下数百双眼睛放光的学弟学妹，苏杨缓缓说：“概念，概念，还是概念，给我一摊狗屎，只要我造一个概念，第二天就能卖出黄金的价钱，这就是现在的市场，你千万不要去研究他，因为市场很简单，你要做的只是相信自己。还有，一定要学会能吃苦，学会折磨自己，只有这样，你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和斗志。”

苏杨说这些话时，自信中透露着张狂，下面的学生听了纷纷鼓掌，说苏学长果然有魄力，简直是他们的偶像。没人能够想到他们的偶像7年前刚到F大时，经常背着从地摊上买来的红色背包，穿着长袖白衬衣，的确良藏青长裤以及一双18块的黄球鞋，站在F大池塘边黯然神伤。

2003年和2004年两年时间，苏杨赚了至少五千万。很多人都看到他成功后的风光，但没人知道他创业前的狼狈和创业时的痛，一天抽两包烟，连续十天夜里不眠不休工作，为想出一个好的创意不停抽自己的嘴巴，时时都有冲动从17楼跳下去了结自己，更可怕的是孤独，没人理解他，没有人帮助他，甚至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他默默忍受，苦苦煎熬，夜深人静时自己和自己说话。没人知道当年他有多穷，因为贫穷，他最爱的女孩离他而去，现在他身价千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爱情，他还是一个穷光蛋。

有钱了女人仿佛唾手可得，一天楚水生物的前台--混身洋溢着诱人青春气息的18岁中专生李萍突然跑到苏杨办公室，一把将自己胸罩解开说：“老板，只要你给我5000块，我的第一次就是你的。”

苏杨有个秘书叫张巧巧，此人活脱脱就是白晶晶翻版，苏杨当初就是看中这点才招她到公司的，张巧巧到了公司没两个小时就和苏老板上了床。仗着和老板关系暧昧，张某人在公司一向趾高气昂，平时走路昂首挺胸，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一般男员工和她打招呼她睬都不睬，像一只最圣洁的天鹅，可就是这只天鹅在苏杨办公室里光着屁股对苏杨娇滴滴地说：“老板，昨天我在中信泰富看到一套D$G 红色休闲上衣，好好看哦，你给我买的话我现在就用嘴给你做。”

2004年底苏杨回了趟老家，他就读的高中请他给全校师生发表演讲，年近半百的校长李大明在上千名学生面前厚颜无耻地吹嘘当年他一眼就看出苏杨天赋异常，是人中龙凤。当天晚上苏杨请李大明等一干学校领导到当地最好的酒店吃饭，酒桌上李大明更是不知羞耻地猛拍苏杨马屁，说学校能出苏杨这样的老板，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最后端着酒杯打着饱嗝趴在苏杨肩头悄悄说：“苏老板，我知道城南刚开了家夜总会，里面小姐个个漂亮，都是俄罗斯女人，绝不超过16岁，苏老板有兴趣玩玩吗？我请客。”

苏杨瞄了眼李大明说：“你个坏东西，这么大了，还想玩女人。”

李大明“嘿嘿”一笑说：“我也是男人嘛。”

一个18岁的女孩子说：“我好喜欢安妮宝贝啊！所以我现在留着海藻般的头发，光脚穿球鞋。”

一个8岁的小男孩说：“我昨天入了少先队，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做一名科学家，报效祖国。”

一个38岁的乞丐说：“老板，可怜可怜我，我断了腿，给点钱吧。”

一个叫李庄明的人说：“如果我有钱了，我要给我妈妈买一件好衣裳，她10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一个28岁的小伙子说：“我叫苏杨，我现在有很多钱，可是我觉得孤独，我想回到过去。”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海子

第三十一幕 爱情穷光蛋

2004年平安夜，白晶晶和陆公子结婚了，婚礼举办地在陆家嘴金融区。当天早上先是举办了空中婚礼，白晶晶和陆公子登上一只色彩耀目的热气球，热气球徐徐升到半空，俩人在“空中定情”，彼此交换爱情信物--价值50万人民币的钻戒，并朝天空抛下从9999朵玫瑰花上摘下的花瓣，40分钟后，陆上“草坪婚礼”开始，白晶晶和陆公子坐在由两匹骏马牵引的马车上接受所有到场嘉宾的祝福，最后是“水上婚礼”，在一艘铺着红地毯，绑着大绣球的水上游轮上举办了规模浩大的正式结婚典礼。

据说这场婚礼的奢侈程度创下了上海之最，白晶晶穿的婚纱由法国知名设计师专门设计制作，上面镶嵌大小600颗钻石，整件婚纱价值100万美元。到场嘉宾有政界风云人物，有经济大亨，还有娱乐圈众多明星，上海电视台更是进行了全程现场直播，让这个城市所有的人都可以祝福这对新人，为他们的爱情欢呼不已。

那天苏杨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出门，有人说他那天大哭了一场，因为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成了别人的新娘，不过据张巧巧说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静静看着电视里的现场直播，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觉，就这么简单。张巧巧轻叹一口气说：“他还是个孩子，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什么是爱情？

一个女博士爱上了擦鞋的，她说：“爱情就是感动，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忘记了我的身份，也忘记他的职业，我感动了。”

一个亿万富姐嫁给了个当兵的，她说：“这两年政策好，我赚了不少钱，有三个亿了吧，可我错过了恋爱的机会，现在四十好几了还是一个人，我的老公是个当兵的，比我小二十岁，我爱他，我觉得我很幸福。”

一个22岁的小伙子爱上了一个70岁老头，他说：“我们的爱情或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爱情，不过我可以保证也是最真实的，我曾经以为会和他一直相爱下去，直到他死为止，可是村里人发现了，他们不允许我们恋爱，所以，我只能杀了他全家，然后自杀。”

一个18岁的上海女孩做了她老板的情人，她说：“很多人都说我贱，为了钞票出卖身体，可那些说我的人其实才愚蠢，他们个个装圣洁，没错，我是喜欢钱，但那有什么错？我年轻，又漂亮，我有资本去挣钱，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最后享福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爱情？嘿嘿！五年前性无能李庄明曾说：“爱情就是一辈子爱一个人，一辈子对一个人好，一辈子宠着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反正不管如何，都是一辈子的事情！”别人问李庄明为什么这样说，李庄明呵呵一笑说：“我是好人嘛。”

就是这个好人，五年后对苏杨一字字地说：“爱情，都是狗屁，只要有了钱，什么爱情都有。”李庄明咽了口唾液，目露绝望：“有了钱，不管多美的女人都会把裤子脱掉，叉着腿等着你去干她！”李庄明说完做了个叉腿的动作“哈哈，这就是爱情，你，明白了吗？”

苏杨听了一个劲摇头，苏杨说：“我有钱，可没有爱情，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白天我走索

夜晚我读书

――苏童

第三十二幕 如果·爱

2005年初，苏杨见了白晶晶一面，地点在海南三亚一家度假中心，上海市政府牵头组织了一场上海市民营企业家高峰论坛，苏杨和陆公子都被邀请出席，白天在会议上，俩人分别挥斥方酋，大谈自己的经营理念，赢得掌声无数，彼此也对对方心生不少敬意。在晚上的酒会上，俩人又不期而遇，陆公子主动上前和苏杨握手，拉着苏杨手说：“英雄出少年，苏兄年轻有为，不愧是商业奇才。”苏杨赶紧谦虚：“您是上海民营企业领军人物，一个月赚的钱抵我一年，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才是！”陆公子被苏杨一顿好话说得心花怒放，当即表示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和苏杨合作，陆公子说完就指着身后的白晶晶对苏杨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白晶晶，这位是商业骄子苏杨，你们都是F大学生，以后多交流。”白晶晶娇嗔一眼陆公子，然后迈着碎步走到苏杨面前，款款伸出玉手说：“很高兴认识你，苏老板，久仰大名。”

那天苏杨一宿未眠，仿佛得了老年痴呆，不但面对张巧巧的百般挑逗无动于衷，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只是披了件外套傻傻坐在阳台上，看着前方的大海，一根接着一根抽烟。苏杨间或会看一眼放在地上的手机，里面有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的号码，这个女人现在离她咫尺天涯，只要他轻轻一按就可以拾起所有丢失的回忆，可是他不敢，也不想，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忍耐，他的目光如雕像般坚强，外套在海风的拉扯下沙沙作响，没人知道他内心是怎样的感觉，或许不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就是他内心的反应。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直坐到黎明，黎明破晓前张巧巧站在了他身后，用自己修长的胳膊从背后将他紧紧缠绕，她在他耳边痴痴地说：“我知道你在等她电话，可她不会给你打的，她现在那么幸福，早就把你忘记了，当初你穷她离开你，去找有钱的男人，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你等……”

张巧巧还想说什么，只是她身下的苏杨突然像头发了疯的野兽将她摔倒在地，苏杨扑到张巧巧身上，左右开工一口气抽了她20个耳光，然后目露凶光，对这个被吓坏的女人狠狠地说：“你要是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我就杀了你！”

张巧巧无可遏止地痛哭起来，自从他来到楚水生物，成为苏杨秘书以来，苏杨对他是百依百顺，宠爱有加，苏杨仿佛可以容忍她所有的无知和骄横，看她的目光永远是那么爱怜，无论到哪里都会带上她，两个人的时候苏杨从不像自己老板，更像货真价实的男朋友，张巧巧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另一个女人，一个自己老板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所有的荣誉和财富都是因为苏杨将她看成了她的替身，张巧巧不服气，她不爱苏杨，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成为别人的影子，所以她努力讨好苏杨，精心照顾他的生活，像他真正的女朋友一样，她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取代那个女人在苏杨心中的位置，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太可笑，在他心中，根本不可能有人代替那个女人，永远都不能。

张巧巧趴在地上痛哭，嘴角流出鲜红的血，她的长发披散在脸上，随着哭泣声急剧抖动，她一边痛哭一边冲着背对着她的苏杨大喊：“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我有什么不如她？为什么你那么爱她，就不能爱我？”

苏杨缓缓回过头，一字一句对她说：“你不配我去爱，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女人配我去爱。”

第二天一大早，苏杨就向组委会道别说公司发生重要事情需回去处理。在海南飞上海的头等仓里，苏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很快他在梦里回到了1985年的夏夜，那一年他还是个8岁的孩子，他和张晓光说我们是好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旁边的陈小红开心得跳了起来，他趁张晓光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找陈小红，对她说：“小红，我喜欢你，我长大了要娶你。”接着他又看到了白晶晶，白晶晶对她羞涩一笑，扑进他怀里说：“不要你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他还看到了马平志，看到了李庄明，看到了麻杆和张胜利，所有消失的面容都无比鲜活地在他梦中出现，他们欢声笑语，放声歌唱，一起编织着美丽的青春年华。

就这样，这个28岁的男人在睡梦中时而微笑，时而皱眉表示苦恼，而在梦的最后他突然用手蒙住脸“嘤嘤”地痛哭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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