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陆小凤之盗侠双雄》

作者：布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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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道盗踪

（一）

高山，老林。老林边，古道上。

一个宽脸粗眉，眼珠子转动灵活的汉子在缓步行走。在他的身前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也在不停走动。此人，身穿一件宽大的灰色袍子。

袍子上面本来的颜色应该并非如此，衣料上的染料，明显因为洗得过度被褪去了原色，才显出如今这样的淡灰。

这个灰袍人一头白发苍苍，一张脸上面……

他的五官十分不端正，不但一点都不端正，而且，还可以说是奇丑无比。只见在灰袍人的脸上，该长器官的地方不长，不该长器官的地方却长了，就如一个被女娲捏坏的泥人，也如一个小孩随时都在做着一个调皮的鬼脸。

但灰袍人自己很明白，他根本没有故意去做鬼脸。他也不怕别人误会！他在心底总是要如此认为：“清者自清”！

实际上，江湖上并没有人会说他丑，也没有人敢说他丑！这是因为，他便是“蝇仙人”叶鬼！叶鬼是谁？

如果叶鬼说——你今天晚上睡在床上，会被他毫无痛感的割掉头颅，那么明天的早上当你想洗脸时，就只有到阎王那里先找回头颅来再洗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轻功极其的高明，盗术也高超！

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个超级盗贼，这个人最起码就得先拥有一双灵活巧妙的手。一双手在半夜割下了一个人的头颅，又不令这个人感觉到丝毫的痛楚，这才是真正的妙手！

“蝇仙人”叶鬼无疑有一双妙手，他的徒弟司空摘星自然也有。

——一个人如果没有妙手，如何会成为他人明师？

——同样的，一个人如果没有妙手，又如何能成为他人高徒？

司空摘星，是所有江湖中人公认的“绝代偷神”。

司空摘星，偷王之王，偷遍了天下如入无人之境。毫无疑问的，他已经具备做贼的一切技巧和天分。

那个一直在古道上面缓步行走的宽脸粗眉的汉子，便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走在“蝇仙人”叶鬼的背后，一双脚踏地无声，正是其师所传授的“鹤行步”。轻身之法，既然已经展开来，所以他走在道上面，步步上高山，脚下并未见吃力。

这一对师徒，上高山到底是去干什么？因为，他们很久未相见了，今日一聚就打算一齐去烧香，吃素菜。

庙宇或者是尼姑庵，自古以来，它们为什么总是要被盖在极其荒芜的地方？

司空摘星认为：因为它们盖得越远、越高，就越有神秘感！

而神秘感，总是最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和崇拜心理。人们通常都会对一些他们所不能了解的事物，感到畏惧。一畏惧，便想要拜上一拜。

“人们明知山高水远，却还是喜欢到一些更远、更高的地方去烧香。”司空摘星在说，“因为只有这样子，才能显得出他们的敬意！”

叶鬼在笑：“你说了这么多，说得还都满有道理的嘛！”

但是，他突然又道：“不过都是歪理，其实出家人把庙和庵建立在那么荒芜的地方，只不过是为了真正的彻底避开尘世，让修行中的法我归一！”

司空摘星闭上了嘴巴。

他觉得师父说的话，总是真正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想继续说一些歪理，这时候又在问了：“师父，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庙里的素菜特别好吃？”

“我不知道！”

——蝇仙人很想听一听自己的徒弟到底还有什么样的见解，就故意说不知。

“来烧香拜佛的人千里徒步，爬山越岭，既然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就一定会很饿。”司空摘星的歪理一说就有一大堆，“于是人们在肚子很饿的时候吃东西，就算粗菜也变成佳肴了！”

蝇仙人不住地摇头叹气，道：“为什么你总是会把一些道理，想得那么偏呢？”

司空摘星很不服气，问：“那么你说素菜为什么会变得好吃？”

蝇仙人道：“因为人们在佛前忏悔以后，心理塌实了，人活着就有了精神，胃口大开，所以粗菜才变成佳肴！”

当下，司空摘星只有很服气的“哦”了一声！

师徒二人再也没有吭出一声，继续上高山……

（二）

陆小凤的故事有很多，有一点根本不用怀疑，就是每一个有关他的故事都极具有传奇性！陆小凤的传奇故事，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现在，这里也说说关于他的传奇。

既然要说陆小凤的故事，就不能不提起他众多的朋友，如果没有朋友，也就不会有陆小凤。司空摘星，便是陆小凤的好朋友！现在这里已经提过司空摘星，但是还有两个——花满楼与西门吹雪，更不可不提。于是，这两个人接着也出场了。

第二章 黑白灰

清晨。

清晨的阳光很温柔，洒满了大街。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街面上，有不少准备着吃早饭的行人在四处走动。

那个一直到现在还很僻静的街头，忽然悄悄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奇怪的人。

这人身着白麻短衫，脚穿麻鞋，一头长发波浪一般胡乱的披散在肩头。他的脸上死人一般木无表情，两眼毫不斜视，正慢慢走过长街。

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就有不少人的目光被他腮下面的一把胡须吸引住，一时间全都出不了声。

只见那胡须奇怪的长，长得离了谱，已长及腹下，长如道家中人手上拿着的拂尘。

胡须，如银子一样的灰亮。但是这种灰溜溜的颜色，叫一些天生乐观的人瞧见了也会变得心情沮丧的，使他们马上就要对未来的人生抱以绝望一笑！

就在众人好奇地打量这个灰须怪人的同时，灰须怪人却已一步步地走到长街的尽头。

只见街的尽头，一家客栈的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两个同样很奇怪的人！因为，在他们的下巴上面，也分别留了一把长至腹下的奇长胡须。

这二人的二把须，一黑一白。

黑的，奇黑。白的，奇白。

那黑须，黑得犹如又浓又稠的油漆，完全化不开。

那白须，白得犹如又冰又冷的雪块，白得令人见了就要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长街上，已有如此的三个怪人。

这三个本来也许很普通的人，都只因为他们身上有着一个共同的奇怪特征，所以才会叫凡人一见便想要敬而远之。

这个共同的奇怪特征，就是这三个人每一人都有一把发着古怪亮光的极长胡须。

这时，首先出现在长街上的灰须人，已用手捧着须，望着分别是黑白须的那二人轻轻点了三次头。

黑须与白须二人也各自捧起了须，在点头。他们是在互相打招呼！

这时候，眼睛搽得雪亮的人，便又会发现——这三个怪人的胡子除了奇怪的长，奇怪的亮以外，还有着一个奇怪之处。

那就是：奇怪的硬！

——硬邦邦的胡子被他们捧在手上，好象是几块硬质的木头。

灰须人见到那黑须白须二人与自己做出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动作，便抬头去瞅了瞅客栈门上的牌匾。牌匾上面，涂写着漆黑的四个草字：

“红龙客栈”。

他看完牌匾，低下头来，缓步走到了门旁，一颗头颅倏忽一仰一摇，“夺”的一响！腮下的那一把灰须竟被钉在门旁的石墙上。

与石墙相比显得极其柔软的须，居然被他一下子嵌入了石头！接着，灰须人又吐了一口长气，猛力摇一摇头，须已然拔出。

在嵌进石墙的时候，灰须与石头之间碰撞，发出了“夺”的一声，但从石墙上面拔出来的时候，四周却没有丝毫的声息。

灰须人用一只手仔细抚摩着长须，须一根都没断。再去瞧瞧墙上，却留下了一小面积的凹痕。

这个凹痕，好象墙上的石灰在粉刷之时，由于还没有干透却被一个顽童用一只扫把在上面猛力捣了一下，所以才硬生生留下来的。

又好象水面上忽然就起风了，有了一层层的涟漪。

看来，这灰须人的内力竟已达到炉火纯青的至高境界，还几乎入了仙人使法一般的化境！

——需知，如果他内力用得太猛了，便会令墙上的石灰皮成块的脱落，用得太少了，又只能扫落一些石灰粉末来。

但是长街上面那些一直呆站着傻瞪眼的人，这一会儿反而都清醒了过来，都远远的跑开了。他们以为这个灰须的人不但是一个怪物，还绝对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汉子。

一个人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个人好端端的，谁又会逼他去撞墙壁？

“老大，咱们只要住在这客栈里面就行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个人标记。”站在灰须人身后的黑须人，如此道。

原来，墙上这一个扫把状的须印竟是专门的标记，并不是灰须人在特意耍什么功夫。

“难道铁仙楼的人，已吩咐过你们便在这里等候他们？”

一直沉默着的白须人接口道：“是的，老大。”

灰须人便不再说话，踱步走入客栈。

三个行为显得特别稀奇古怪的人，闹了半天竟只在墙上留下一个须印。

那个须印，孤零零地落在石墙上方，显得说不出的诡异、突兀。

此时长街上面的行人虽已骤然多了起来，却没有几个人敢大步经过客栈的门口，几乎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观看着且窃窃私语。

每个行人，都是一副惟恐惹祸上身的惊怕模样。而住在客栈附近的几户老实人家，甚至都悄无声息的闭上了门。

客栈里面，一些住店的客人由于起了个早，也见到了这黑白灰须三个怪人刚才在聚首的一幕，所以一见到三人进入客栈，就全都恨不得在脚底抹上油水赶紧逃出客栈，溜之大吉。

黑白灰须三人却似乎准备像三只看门狗那样守着门口不走，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一齐坐了下来。

于是，客栈中所有的客人便都只好慌张地躲入客房内，发誓不再出来，免得被这些疯子发起疯病来一个不小心误杀了。

——从古至今，疯子杀人，官府也无奈，被杀者倒显得活该。

客栈中，一时寂无人声。

店小二颈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捧着一个茶壶，想好好地招呼这三个长须的怪客，却磨蹭了老半天，又飞快地藏到掌柜的身后，不敢过来了。

那掌柜的是个老头子，老眼昏花，只看见门口进来了三条人影，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身上有什么异样之处。

他见店小二猫着腰溜到自己的身后，大叫了一声：“怎么还像个闺女一样的害羞？快招呼客人去啊！”

说话的同时，他已转身一巴掌，准备劈倒店小二的身体。店小二想着避开去，扭身就往左右的其中一边直窜。

不料，“砰”的一声传来，他竟然撞翻了摆放在柜台边上的一只小茶几。

几上有花，一盆花，鲜红的花。随着茶几的翻倒，鲜花也坠地。

花盆碎了，鲜艳的花和盆中的黄泥，已然混合成一堆！

耳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吵什么吵？”

长须中，白色须的人嚷叫了一声。

店小二的脸皮白如纸张，毫无血色，眼看快要发青了。

“好香，好香的花！”一个声音，竟在这时响了起来。

于是，掌柜的那双老花眼又看到了一条模糊的影子，而店小二和长须的三人，却见到了一个满脸笑意的青年人。

这青年人蹲在地上，鼻子似乎在嗅着，两只手在地上不停摸索着。鲜花就在他两手旁的一侧，但是他却还在摸索！

这人莫非是一个瞎子？

“人爱花香花自香，即使无花也有香……”青年人正在曼声低吟，他终于站起了身，手上捻着一支花朵。

三长须中，那灰长须的嘴里响起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声：“花满楼？”

这青年的瞎子，居然就是花满楼。

——花满楼。

与陆小凤一样名动天下的花满楼。

有多少少女的心被其牵引？

又有多少英雄好汉愿意和他交上朋友？

江湖上，如果谁没有听说过“花满楼”这个名字，谁就一定是一个聋子。

听到灰须人的提问，花满楼嘴角含笑，沉吟不语。

“客官，你好。”

那店小二在花满楼的身边一米外叫道。

他总算见到了一个行为，模样和脑子都正常的客人，便忙不迭地跑去献殷勤：

“客人，您需要先喝口茶，才叫点心吃吗？”

花满楼轻轻点一点头，在一张桌子的旁边，坐下。

“太行山下的‘神奇三须客’大名远播天下，想不到今日居然让我这个瞎子有幸地遇上了。”

“我们兄弟三人能邂逅上花爷，也还不是三生有幸？”灰须人笑着。

“看来花爷的眼睛虽瞎，耳朵却不聋，竟然也知道‘神奇三须客’这个名字。”说话的正是白须人。

花满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个人的眼睛已经瞎了，还喜欢被别人提起么？一个人本来就好好的，会喜欢别人说自己的耳朵聋或不聋么？花满楼是人，所以当然就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刺耳。

话已尖刻，说话的人本身也一定尖刻。

对待尖刻的人，根本不必客气！

于是，花满楼也故意尖刻地长叹了一下：“真是奇怪！有时候，如果有几只苍蝇硬要飞到我的耳朵旁边叫，我也会毫无办法；因为我想——只要叫得时间长了，它们自然会自己飞走的。”

灰须人怒不可遏：“说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们兄弟三人只不过是三只苍蝇么？”

花满楼笑眯眯的，还是很尖刻：“只要是人，就用不着急着承认自己也是人！”

三长须怒不可遏。

苍蝇通常难以赶走，明知道人类不欢迎自己，它们却还要恬不知耻地奔过来。

——三长须已飞起身子，像苍蝇那样舞在半空。

苍蝇在攻击对象的时候，自有翅膀以及尖嘴巴做为武器。

而人也有手和脚，用来对付敌人。

三长须有手和脚，但是他们的武器并不是手和脚。他们的武器也并不拿在脚上和手上，他们的武器生在头上。

他们头部的下巴上面有长须，须长如拂尘，可做为武器攻敌取胜。三把长须已经被用来战胜过无数的对手，所以这三个长须客对面前的人——花满楼，便十分的轻视。

才一开战，他们就似乎已见到对方被打趴在地上的情景。花满楼望着三须客，却也一样的轻视。他哂笑了一下：

“请问，你们是一起放马过来，还是打车轮战呢？”

三个长须客呆了一呆。

接着，灰长须口上叫道：“哼！我们既不是一齐对付你，也不是用车轮战法。”他的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二长须退到一边去。

“好好的，怎么就打起架来了呢？”

那掌柜的老头在这四个人的身边，正眯着老花眼尖声叫着——“小二，赶快给这四位客官上麻辣煎包来！”

“好的，就来——”小二。

“讨厌的掌柜，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吃早饭的事情！”花满楼摸摸肚子，好象是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毫无疑问：人是铁，饭是钢。

粮食是人体必须的，人怎么可以不去吃、不去补充？

——饮食，是人生在世，每一天都需要做好的一件大事！

灰长须也突然感觉肚饿了。

——今天的早饭，他还没有吃。

花满楼已在大声招呼店小二：

“没办法，先吃一点东西再继续打架吧！小二，先给我上一笼煎包子！”

“好的，马上就来。”

于是，店小二火速跑进了厨房。

在店小二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客栈的门外却多出了一条人影。

这一条人影出现得突兀，它仿佛是从地底一下冒出来的！

人影在呆立着。

呆立的这个人是谁？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呢？

在早晨这千万束金黄色的阳光普照之下，却只能见到这人一个黑糊糊的外型。

原来，此人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色外袍。

黑袍人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灰须人先前在门边白墙上留着的长须印痕，出神。

出了好一会的神！接着，他突地大叫：“三须客！在否？”

“在！”三须客中的黑须人，大声回应。黑袍人好象早就知道会得到如此的答复一般，喊完话后，已径自抬脚往客栈里面走去。

“哈哈哈，你们果然在呐……”

“只要须印在哪里，我们就一定会在哪里出现的。”

灰须人如此道。这个灰须人，好象是这三个长须客之中的老大。

“咦？”

黑袍人望着一边坐着的花满楼，禁不住发出了一声。

“阁下可是花满楼？”

“花满楼，这个名字很有名么？”花满楼谦虚的笑了起来，“不错，我就是花满楼。”

黑袍人不禁动容，与此同时——

“答答答……”一阵马蹄击地声，由远至近响着传来！

任何人只要听着声音，便可以知道——

这一匹马的四只马蹄刚才还远在半里之外，可却在一眨眼之间就奔到了离客栈仅有几米远的地方。

马来得确实好快，一定是一匹好马。

马，是好马，那么骑在马上面的人呢？

只见骑马的人一身白衣，白衣赛雪，白得耀人之眼。

实际上，在他跨下面的马，一身的颜色也已欺霜！

马上以及人下，那洁白的颜色都毫无瑕疵，都在欺霜赛雪。

这一马一人，仿佛天外来客，不食人间烟火。

马上的人，腰间有剑。剑在鞘，所以自然无人知道这把剑的钝与利。

在佩剑的人脸上的一双眼睛，却似乎一把出鞘的剑那么锐利，直盯着客栈的门边墙上那个须印。

慢慢的，他的嘴角泛出了一丝冷笑。

花满楼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听到了马蹄声，同时又感觉到四周有一片非同凡响的剑气，于是他就认出了来人，向白衣人如此叫着：“西门，你好！”

“你好！老花。”白衣人笑了，脸上冰冷的表情，好象是积雪被暖融融的阳光溶化了。

——西门？

来的莫非是西门吹雪？

这世上姓西门的人有好多，但是西门吹雪却只有一个！

在花满楼的众多好朋友中，姓西门的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剑法神奇，独一无二。他吹的是血，不是雪！

“我们走么？”

白须人忍不住向他的老大灰须人示意。灰须人两眼望着西门吹雪，露出一丝怯意，悄悄点了点头。

三个长须客向花满楼抱了一抱拳：“花兄，告辞了。”

那店小二冷不防叫了起来：“告辞？你们刚才还不是说要跟花爷打架的么？”

灰须人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店小二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赶紧装起哑巴。

灰须人又似乎想跟西门吹雪打个招呼，但是好象害怕，畏葸着不动。

西门吹雪轻蔑地瞅了瞅灰须人。

最后，那黑袍人轻咳一声，径自出了客栈的门，三个长须客也就跟着去了。

“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些什么……”花满楼。

“凭他们的气候也干不出什么大事来。”西门吹雪。

“我们好久没见了。”花满楼笑着说话。

“恩！是的。”

西门吹雪也向他笑着，他是收到花满楼的一封信才来到红龙客栈的。

——花满楼很希望和老朋友能够聚一聚。

花满楼忽然问道：“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西门吹雪：“他？你说的他，指的是陆小凤？”

花满楼：“不错。”

西门吹雪：“在这个世上倒足霉的好象全都是别人，而不会是他！”

陆小凤，别来无恙？

第三章 笑在人间

（一）

陆小凤，这个名字在武林之中谁人不晓？

其实这个名字不只闻名江湖，就连寻常百姓人家也知道。

陆小凤——正是家喻户晓的陆小凤！

此时正是午后，逛街的人很多，街上人来人往。

陆小凤正挺着胸，大步走在街上。他的腰板笔直，像是一杆枪。

他认为人活着，就该活得顶天立地，像个人样。

陆小凤现在的心情十分愉快，这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陆小凤。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锦衣，头发刚刚洗了，清洗得油光发亮，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只狗在近处闻到一股香水的味道，受刺激过度像喝水急了，鼻子一下呛了起来！

香水，竟如此刺鼻的香。

可能由于陆小凤头上抹了太多的发油，也可能是因为陆小凤刚才和客栈里面的小姑娘实在是太亲热了，所以他才带了满身销魂蚀骨的香气。

一路飘香的人走过一家还没有关门大吉的小吃店，看见三米外一棵老树上面坐满了人。

四五个乳臭未干，调皮的小孩。

小孩们在笑，全在大笑，笑声吃吃响着。

老树的枝条乱颤着，陆小凤感觉那便是一堆浑身长虱子的臭猴子，发臭得几乎要取人性命。

他摸着嘴巴上的小胡子，进了树边的小吃店，一口气买了十个肉包子。

三个是他自己吃了，其他的，都分给了树上那一群“臭猴子”！

陆小凤，一向都是一个比较有爱心的男人。

（二）

有爱心的男人，通常很受女人的欢迎。在江湖上，无论谁都知道：陆小凤很喜欢和女人交往，女人也很喜欢和他交往。

有很多人这么说，陆小凤不能一日无女人。

可事实却是——很多女人，不能一日无小凤！

花间男，就爱死了陆小凤！

“花间男”。

——这好象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因为，在名字里面就带着一个“男”字。

但花间男，竟偏偏是一个女人！

花间男，当然是一个女人。你看她，身材丰满，前凸后翘，亭亭玉立，一身总带着香气，不是女人是什么？

花间男确实是一个女人，除了身材相当不错之外，她还确实长得一脸女人相，楚楚动人。

她一直都站在那里，如一枝芙蓉静悄悄地冒出了清水！

芙蓉花开出来的香气淡雅莫名，已经如诗。

而苍蝇，好象天生就对这种香气敬而远之。

花间男的身边，居然没有一只苍蝇在飞舞、挣扎。

也许是那些苍蝇已自惭形秽，红着脸钻到地缝里面去了……

芙蓉，本应该不屑与俗物为伍。

芙蓉本该与世无争，高高的在上，受尽观赏者的瞻仰与膜拜。

但是此时，这一枝芙蓉竟然扎在一堆乞丐里面，叉腰戳指，完全失了礼仪，在气愤地高声大叫：“陆小凤，陆小鸡，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陆小凤？

不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陆小凤么？他几时变成了一只小鸡？

过了半天，却还是没有陆小鸡的动静。

这只小鸡既然不现身出来，所以花间男还是在不住地叫：“陆小鸡，我明明看见你跑到这里来，又钻进这些人渣里面了——”

她才叫着骂完这一句话，在“人渣”堆里立刻有一个衣裳破烂的脏乞丐出声反对了：

“人渣？我们是人渣么？这位小姑娘，我看你说话应该小心一点，少得罪人……”

乞丐似乎得理不让人，挺着胸膛一副要打架的模样。但是一转眼，他的胸膛又缩了下去：“算啦！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好男是不跟女斗的。”

却听“砰”的一声响，这乞丐弯下了腰，苦着脸直叫痛。

原来，花间男已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

人丛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原来这女人是一只母老虎！”

花间男的脸色立时变了，大喝：

“谁？这话是谁说的，马上给我爬出来！”

“没人说过这话。”说话的是一个老乞丐。

老乞丐一只手正在摸下巴上的胡子，又接着道：

“姑娘要找的是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子吧？那男子的脸上是不是好象长了四条眉毛？”

花间男闻言大喜：“对了，就是他，你见过他？那他在哪里？”

“哎，这男人真像是个下凡的神仙，我看他只在这里轻轻一跳，就飞到半空不见了，真是奇怪啊！”

花间男喜滋滋地道：“他自然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刚才她还恨不得把陆小凤一手捏成陆死鸡，现在听了别人对陆小凤的称赞，却一下变得眉开眼笑了，真是一个怪女人。

“对了，他叫我给你捎一个口信，要你去北风巷子里等他。”

老乞丐才把话说完，眼前马上就不见花间男的身影了。

花间男，自然是动身去北风巷了。

（三）

北风巷，巷里有风。

——西北风！

一个女人着装鲜艳，站在风中。人在远处看着，这女人便好象是一朵正在怒放的红花。

这女人正是花间男。

风很凉。花间男的两只小手交叉着放在胳膊上，摩擦起热，企图生出暖意。

风很凉，又很香。风中已夹杂着花间男的体香，以及她身上的胭脂香气。

风虽然渐渐大了起来，但是香气还是没有被冲散、冲淡。

这时，花间男自己也好象闻到了凉风中的香，她用手摸了一摸脸盘，喃喃地道：“哎，看来这脸上的妆又白费工夫了！”

——凉风，似乎已经无情吹乱她辛苦才化好的妆。

女人真是奇怪，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要关心自己长得美丑。

就好象她们原本都不是人类，而是变成了人的妖物，所以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原来的狰狞形体。

有人说，女人长得美就是骚货。

——因为她们打扮得美丽，只是特意为了给所有的男人看。

但是花间男的心里却知道，自己仅仅是为了一个男人才美丽起来的。

这个男人是谁？

花间男忽然在风中放开了喉咙：

“陆小凤，陆小鸡，你这王八蛋为什么老是不出现，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但是，陆小凤的轻身功夫却很不错。

所以他既不是陆小鸡，也不是王八蛋。

因为小鸡太小，根本就不会飞。

而王八蛋也只会滚，根本就不会飞。

陆小凤在飞！

他人在半空，好象一只鹞子。

他已越飞越高，乘着风几乎要冲上九天。

他好象总是有花不完的精力！因为他刚刚又吃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所以肚子暖和，人也有了力气。

脚下是一栋栋楼房的屋顶，头上是虚空，什么也没有，连云朵也见不到一片。

身子凌空的陆小凤，被凉风吹拂着，心情很好，他忽然提速，在虚空，也便陡然多了一阵风！

花间男还是站在北风巷子里，她已渐渐害怕凉风的吹动。

她并不是害怕风太冷，而是害怕风的粗鲁动作，会把她化的妆越弄越糟糕。

现在，她脸上的胭脂粉已被吹落得差不多了，所以脸已变得一块红一块白。

她只有在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在这里遇上了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害怕会被他们笑话自己是个丑八怪！

巷口好象没有人踪！

巷口不但没有女人出现，好象还没有一丝男人的气味。

花间男稍微放宽了心。

“笃笃……”

一阵脚步声过来。来的是什么人呢？

——花间男的心“扑通”跳了起来。

风中有酒香，酒气冲天。

来的，似乎是一个大酒鬼。花间男的心，直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

这酒鬼一定是个男人。

——因为一个女人喝醉了，还会在路上走动么？

女人喝醉了，只会躺在床上。

巷口，果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脸上一个酒渣鼻在使劲地嗅着，手上还拿着一个酒瓶子。

花间男看这个男人正在嗅东西，心里感到很奇怪：他在嗅什么？

风中有酒香，还有胭脂香……

酒鬼突然在叫：“啊！好香，这里果然有个女人，你这女人好香！哈哈。”

原来，他是在嗅花间男身上的香气。

酒鬼色迷迷地盯住了花间男！

花间男看着酒鬼亵渎自己的目光，很是恼怒：“看什么看？”

酒鬼大笑，道：“我在看花，女人似花。”

他笑得很不怀好意，话也说得很暧昧。

笑归笑，说归说。他却猛然伸出一只大手，去捏花间男的脸蛋。

花间男怒骂：“原来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鬼！”

一个女人遇到了急色鬼，该怎么办？

大多数的女人会马上花容失色。毫无疑问的，花间男也是一个女人。

但花间男却没有花容失色，她还伸出一只手来挡住了酒鬼那只手的来势。

酒鬼大手上面长着黑靡靡的浓毛，花间男才一触碰到，便赶紧缩回了手。

酒鬼大笑：“哈哈！原来你这臭丫头还嫌老子脏呢。”

却听“呀——”的一声，他已在叫痛。原来，花间男正把膝盖用力地顶在他的胯下那隐私部位。

接着“咕噜”一声，酒鬼竟然闭着双眼滚倒在地上了，看起来好象晕了过去。

花间男大惊失色，以为出了人命，急忙大叫：“喂！大叔，你没有事情吧？”

她俯下身子来，去查看这酒鬼的状况。

酒气冲天。

花间男捏着鼻子，用手去探了探酒鬼的鼻息。

——鼻息，一丝也无！这下，她终于花容失色了。

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怎么办？”

一个人杀了人，能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大盗会这样回答：

最好在杀人的现场，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而小偷会如此回答：

在杀人的时候，最好别让人看见了。

花间男此时也怕被走到这边来的行人看见了这酒鬼的尸体，所以她回头四顾。

左右无人！

而上下也自然无人。

——上面并没有武林高手在飞，下面也没有武林高手在借地遁。

她吁出一口气，放宽了心。

趁着花间男回过头之际，地上酒鬼却突然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在诈死！

“哈哈！”

孟浪的酒鬼把花间男的身子一拉，紧紧拥在自己的怀里，开怀大笑了。

花间男吓了一跳，叫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好臭！”

既已好不容易把一个女人抱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个男人还怎么会轻易放手？

酒鬼怪笑，道：“唔！你好香，我舍不得你。”

这个时候，巷口闪现出了一条人影。

人影在说话：“请你放开她。”

“我偏偏就不放，你是谁？”

“……”沉默。

人影慢慢地逼近。

酒鬼已醉酒，神智并不太清醒，所以显得异常孟浪。在这时，他又把嘴巴凑向了花间男的脸。

人影走着走着，酒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下就走到自己身边来的，在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这个人提了起来。

而花间男挣脱了酒鬼的怀抱，站好了身。

酒鬼整个人被提在半空，却还是不死心，腾出了手，一拳击向人影的面门。

那人影也不如何闪避，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身，却使酒鬼这一记老拳落了个空。

但这个酒鬼的酒未醒，头脑还是很糊涂，当下他又不住地击拳，但是拳头全部都打到空气里面去了。

片刻，他酒醒了一大半，终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求饶：“大爷，我知道你是好汉，你放过我吧！”

“行。”那人影爽快地松开了手。

酒鬼的身子重新落地，如获恩典，忙不迭地跑远了。

花间男看着人影很开心，叫了一声：“花叔叔。”

人影笑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千万别叫我叔叔，叫我花满楼就行了。”

“咱们都姓花，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不叫你叔叔叫什么？”

花满楼苦笑起来。

花满楼苦笑着用手拍了拍“后辈”花间男的肩膀，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看你的样子好象是在等人。”

花间男顿时骂了起来：

“陆小鸡那家伙可能是给狼吃掉了！”

花满楼一听，似乎很是奇怪：“陆小鸡是谁？他怎么会给狼吃了呢？”

花间男气愤地回答：“陆小鸡，就是那个自称是人中之凤的陆小凤！”

花满楼大笑，道：“原来是陆小凤得罪了我们的花小姐啊！哈哈。”

花间男：“哼！他叫我在这里等他过来，我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花满楼笑道：“你在这里等的人既然是他，那你就应该放心！他这个人是绝对不会爽约的。”

“不错！陆小凤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一个人嘴里说着话，从巷口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步履轻盈，那一身白衣似飞雪。

——西门吹雪。

走过来的人，正是西门吹雪！

他吹的是血，不是雪。他吹血，血从剑尖上落，风便冷似雪。

花间男想仔细地看一看这个当今天下最神奇的剑神的长相。

但是西门吹雪那一头长发却如瀑布，额上垂下来的发丝已经模糊遮住了一张脸。

花间男一时间感到很扫兴！

便在这时，半空中落下一连串笑声。

“花满楼！西门吹雪！你们两个何时变得这么不争气，竟然串通起来在这里诱骗良家少女来了？”

“陆小凤！”

花间男大叫一声，她在急忙叫人之际也忘了骂一声“陆小鸡”。

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子哈哈大笑着，从空中往地上落。

他嘴里说话：

“我是陆小鸡嘛，怎么又变回陆小凤了？”

花间男一等陆小凤的身子落在地上，就抢上前去抱住了。

“对！你是陆小鸡，傻兮兮的，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陆小鸡！”

陆小凤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花间男用拳头击打着陆小凤的身子，嗔叫：

“你说，我本来是叫你到寒烟楼去吃菜的，为什么又要跑了？”

陆小凤：“我跑了？没有吧，我不是又叫你在这里等我的么？”

花间男：“哼！那你为什么要我在这里等你，不直接就去寒烟楼？”

女人总是要把一切追究到底。

幸亏陆小凤很了解女人，对女人有问必答：

“因为我去找一个朋友！”

花间男又问：“这个朋友是谁？”

陆小凤还没有答腔。

已经有一个人向花间男走过来，向她做自我介绍：“我叫白小虫！”

花间男奇道：“白小虫，好怪的名字！”

陆小凤向那人道：“你可以把真名字告诉她。”

那人应道：“恩，其实我叫白非！”

白非一身的黄衣。

花间男问：“恩，白非你为什么要用假名？”

“因为……”白非说不出话来，而陆小凤却在他的耳边悄声嘀咕了一下：“这女人不但是老虎也是麻雀，实在太烦人了。”

花间男怒不可遏：“陆死鸡，你在嘀咕什么？”

“……”陆小凤突然又在西门吹雪的耳边嘀咕起那一句话。

西门吹雪笑了，陆小凤也大笑。

白非正笑着向花满楼耳语，于是花满楼也笑了。

花间男气得两眼冒火！

北风巷，巷子里有风，有一群人，还有笑声。

没有人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此时正黄昏，落日染红了大地，这群人正大笑着并肩走在红土地上。

这群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不在笑，这个人就是花间男。

花间男不但不笑，还很恼火，因为她不知道陆小凤他们为什么要笑，还笑得那么欢畅！

第四章 剑客剑

（一）

青龙会——

在江湖上面，绝大部分的人都听说过青龙会。

但是如果提起铁仙楼，可能就没有几个人听说过了。

只因铁仙楼，是新近才崛起的一个帮派！

没有人知道这个帮派到底在做什么样的生意，因为分布在水上和陆上的各行各业都不存在这个帮派的股份。

但是这个帮派却在某一天拿出了几百万两黄金，把这笔资金分给了绿林之中的无数黑道朋友。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

受了好处的黑道中人自然纷纷投其麾下，表示愿尽死力。

在“红龙客栈”里找到分别为黑白灰须三人的黑袍人，正是铁仙楼中的重要一员。

这黑袍人与三个长须客聚在一起，到底想干一些什么事情呢？

也许只有等他们真正干出了什么来，人们才能知道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二）

夜，夜深，天上星月明！

明如灯，普照着天下万物。这个时候，天上的星星都在月亮旁边一闪又一闪的，似乎在乱眨着眼睛。

但是，这一些星星才眨了几下眼，陆地上就忽然起风了，是晚风。

晚风正使劲地吹在一个人的身上，令这个人感觉好冷！

这人穿着一身紫色的衣服，正缓步而行。

——在黑暗之中瞧着他的身子，便似乎在看一个幽灵遨游人间。

忽听这人咳嗽了几声，黑暗中依稀见得他弓着身体，用一只手在怀里掏着什么，掏了一会，已掏出了一条丝巾来。这人用丝巾搽了搽口鼻，紧接着就一直弓着身不动了。

他的双眼瞪着，大如铜铃，似乎看到了一个怪物，也似乎发现了一件怪事。

顺着这人的视线看去——

皎洁的月色下面，但见有一丛白花静悄悄地绽放在路旁。

白花花的花，夺人双目。

花有花香，花很香，花香扑鼻。

花香得使这人忍不住要打个喷嚏！

花是如此的美好，是否有人在赏花？

正有人赏花。

咳嗽过后拿着丝巾的那个人，看到有一个人在赏花。

这个赏花的人却爬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即使他恋花成癖，也不会痴狂到“五体投地”这一地步吧？

眼前这赏花的人，好象是在查看埋在地下的花根，一动不动。

由于他的身躯一点也不动弹，所以看上去就好像死了。

“呓！死了？”

——咳嗽过后拿着丝巾的那个人，用拿过丝巾的那一只手探了探地上这赏花人的鼻息，低声惊呼。

“哈，你说谁死了？”

——地上的死人动了起来，爬起身子。

咳嗽的人吃惊。

地上的死人已站起身子，突然就给了这咳嗽的人一拳！

咳嗽的人吃着惊，往后飞掠。

后面有风，风吹，风中有杀气！

发出杀气来的人立在风中，一共有好几个。

咳嗽的人发现自己身体四周都已经被包围，便伸右手往腰间摸去。

他的腰间有武器，是剑！

一把好剑。剑才出鞘，寒光便四溅，欲与星月争辉！

好剑，使剑的更是好手。

咳嗽的人在空中看也不看后面到底有几个人，便使出了一招“观音拂柳”，把剑身向后扫荡！

他身后的杀气忽淡。

那几个人已被剑锋逼退，退出两三丈。

说时迟那时快，咳嗽的人在挥剑后斩的同时，其实双腿又已踢向了那个赏花装死的人。

赏花装死的人眼看着他的两腿攻向自己的面门，突然一仰首，头部上的下巴部位便飞出了一样黑糊糊的东西来。

这东西是什么？

月光下，咳嗽的人睁眼瞧清楚了，那竟然是胡子。

老长的胡子，长如拂尘。

如此长的胡子，在江湖中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才会拥有。

这时，咳嗽的人终于想到了眼前这几个人的来历，缓缓道：

“太行山下的三须客，我与你们好象没有过节吧？”

“哈哈哈！”

几丈外，刚才被剑逼开的人，又走了回来，正在大笑。

三须客中老大灰须人道：“我们之间并没有过节，|Qī-shu-ωang|不过我们却知道阁下跟谁有过节呢！”

“哼！我丁小蓬个人的恩怨，用不着你们来插手。”

咳嗽的人，他的名字原来叫丁小蓬。

丁小蓬道：“我有我的剑，去解决一切！”

小蓬有剑，刚已使过剑。

小蓬有剑，剑已入鞘。

灰须人望着丁小篷，拍手大笑道：“好好！果然是一条好汉。”

丁小蓬手握着剑柄，说话的口气斩钉截铁：“好狗不挡路，让开些！我可不想和你们打什么交道。”

说完，他的双脚便动了起来，走了开去，他已不想再去理会三须客了。

三须客却从来不是省油的灯，既然碰了一个钉子，他们便决定撕破脸皮来说话。

发话拦阻丁小蓬去路的人，是黑须人。

黑须人道：“如果我们是挡路狗，那么‘千手屠夫’是不是便是咬人虎呢？”

丁小蓬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变得很难看。

“千手屠夫”这四个字，竟然会引起他如此反应。

“千手屠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武林传闻，千手屠夫生性残忍，若要杀一人即杀这人的全家。

这样滥杀无辜的一个人，如果你得罪了他，头又怎么会不大起来呢？

——要知道，江湖中的好汉虽然从来都把自己的命当成草，但是自己家人的性命却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得多。

小蓬的脸色那么难看，莫非小蓬得罪过这个千手屠夫？

“我和千手屠夫之间的过节，你们这些旁人也是管不着的！”

丁小蓬在说话，他如此说话，就证明他确实得罪过千手屠夫。

三须客中的老大灰须人笑道：“不过，如果我们帮你解决掉千手屠夫又如何？”

丁小蓬有些心动，忍不住问：“如何解决？”

灰须人一字一顿地道：“合我们之力。”

丁小蓬确实已经心动了，并且在点头。

点头，表示他愿意与三须客合作。

但他又问：“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灰须人答道：“去五老之庄……”他后面的话，已经被晚风吹得根本听不见了！

（三）

这里有森林，以及大道。

森林，是老大一座森林。

大道，是望不到尽头的大道。

这森林，在大道的旁边。

这大道上，有四匹快马。

此时快马飞奔，惊起了森林中的鸟！

鸟，大鸟小鸟，振翅啼叫。

是惨叫，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惨叫之后，是死寂。

只见那四匹快马也已被骑者勒住缰绳，停住不跑。

——四周便无声。

却不知道鸟为什么要惨叫。

马上的一个人手上持剑，剑上有血花。

这是谁的血？

不是人的血，是鸟身上流出来的血。

原来马上这人刚刚在用剑斩鸟，于是鸟死。

另一匹马上，一个长须人大笑着道：“哈哈！小蓬，你端的是好剑法。”

出剑刺鸟的人，是丁小蓬。

那么，其他的三人自然便是那三个长须客了。

丁小蓬向灰须人问道：“五老之庄到底要到了没有，还剩下多少路程？”

灰须人答：“还剩半天的路程吧，今天的晚饭肯定是在五老之庄里吃了！”

丁小蓬一扬鞭，击在马头上，待要继续赶路。

道上猛地窜出一个黑瘦汉子来，拦在路中央。

丁小蓬皱眉，喝问：“汉子，你想干什么？”

黑瘦汉子叫道：“各位大爷，请买点水果吃吧，很容易解渴的！”

只见路边果然有一大筐的雪梨。

但是这一筐梨，已经烂了不少，还能吃入口的已经没有几个。

灰须人在丁小蓬的身后，不耐烦地大喝：“不买，不买，快快滚开！”

三个长须客及丁小蓬这四人身处的这一带，其地理风俗，在《隋书\地理志》上说：瘠多沃少，在《寰宇记》上说：刚强，多豪杰，矜功名；在《晋问》上说：有温恭克让之德，故其人至于今善让。

让，包含着忍让之意，平民百姓如不忍让，少不了大祸临头。这一带的人，过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那卖水果的黑瘦汉子自然也不例外，当下他忍气吞声地道：“各位大爷，是要去五老之庄的吧！”

灰须人奇怪极了，问：“你怎知我们是去五老之庄的？”

黑瘦汉子回答：“只因这一条路只通向五老之庄这一处所在！”

“哦，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告辞了。”

灰须人说完，不再理会那汉子。

黑瘦汉子却又道：“小可近来听说五老之庄的老庄主已经染病在床，请各位帮忙带一些水果替我去慰问一下。因为老庄主平时常常要给我们这一些百姓恩惠，所以小可现下非常关心他的身体。”

“好吧，好吧！”灰须人口上应着，手里接过黑瘦汉子递来的几只梨。

第五章 虎有毒子

（一）

快马急驰！

答答答……

蹄声之中，马上的人在不停对答。

灰须人：“小蓬，你听到了么？刚才那个汉子说老庄主已经生病——”

丁小蓬：“恩，这又怎地？”

灰须人怪笑：“老话虽说——有病就去看医生，可以药到病除；不过，这位老庄主的病却是治不好的啦！”

丁小蓬很奇怪，问：“为什么会治不好呢？莫非老庄主得了什么绝症么？”

灰须人笑得更是奇怪：

“如果一个人本来没有病，却要使他生病，你说他这个病还会好得了么？哈哈。”

丁小蓬叫：“啊！你是说这老庄主的病是给人下药害的么？”

灰须人不笑了：“不错，下药使老庄主生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庄主自己的独生儿子。”

丁小蓬叹气：“心肠好毒的儿子！老庄主这回可有大难了。”

灰须人听了，很不悦：“小蓬，做大事就要像这个少庄主，无毒不丈夫！而且，我们此去也是给少庄主帮忙干事情的。”

“哦，是么？”

“是的。”

丁小蓬又问：“可是这位少庄主为何要害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灰须人揭开了谜底：“原因只有一个，老庄主的钱实在太多了！所以，少庄主等不及，想要马上继承所有的财产。”

“老庄主就快病死了，少庄主的目的已快达到，我们此去又能干些什么？”

“帮少庄主铲除一个祸害。”

“什么祸害？”

“老庄主的至交好友，蝇仙人。”

“……”

他们终于不再说话了，骑在马上面，专心赶着路。

（二）

飞檐无数。

高楼无数。

飞檐。

——这里的飞檐，檐上有雕花的巨木，雕着的是龙凤呈祥。

高楼。

——这里的高楼，最高的起码有十丈。

五老之庄。

此庄建筑雄伟，风格独特新鲜。

看此庄，即可知当年的建庄之人，费了很大的心思来设计。

老庄主王鹤，建造此庄已有三十余年。

庄中的楼房虽未显得古旧，老庄主自己却已经年华老去。

王鹤昔年以一对铁掌横扫天下，所向披靡。

尤其威风的是那一战——

黄河一战。

王鹤在黄河边上独斗当时凶名最盛的黄河十蛟，大战了五个白天黑夜，终于赢得对手。

此战，王鹤身中十九处伤。

——重伤十一处，轻伤八处。

他虽然赢了这一战，却险些伤重而亡。

但如此要强的一个人，今日却逃不过病魔的折磨。

王鹤憔悴地躺在病榻上。

王鹤已奄奄一息。

病魔实在是很公平，对待什么人都一个样儿。

不论你从前是否本来就体弱多病，也不论你从前是否赤手空拳打死过老虎。

不论是多好的身体，也不论是多差的身体，病魔到你年老的时候都要特意来光顾你！

王鹤现在感到最痛苦的却不是病痛，那么，是什么？

“不孝子，你好毒！”

王鹤在病榻上喃喃着，他好象终于知道了些什么。

“老爹，你也该安心去了，我已经在菜汤里给你下了‘棉花十八痒’，你怎么还老是不死呢？”

那不孝子两眼发青，阴阴地趴在床沿，嬉皮笑脸地口里吐话。

王鹤瞪着眼，躺在那里爬不起来。

“棉花十八痒”，好毒的药物！

——他是终于知道儿子的狠毒心肺了！

“不孝子，你有本事，就一掌打死我。”

“我不呢，我才没那么笨！你身上要是留下了掌伤，别人就一定会怀疑你不是病死的。”

“那你到底要怎地？”

“我要睁着眼睛看着你慢慢死去，身上不留任何伤口的死去，让别人都清楚地知道你的确是病死的。”

不孝子认为自己想得很有道理也很周到，所以，他非常佩服自己，他绝不能出掌拍死老爹。

王鹤“哇”的一声叫，终于气得吐血了。

随着嘴角的鲜血缓慢流到地上，强人王鹤头靠着枕头总算死了。

院子里的花坛里面，有花。

是一片牡丹花，花开得盛极了！

王鹤的儿子望着鲜花，微笑。他心道：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老爹那所有的财产了！”

他在床沿上面放着一个酒樽子，樽子里面有酒，香喷喷的酒。

床上面虽然还躺着老爹的死尸，死尸并未冷透，他却还是举起了樽子喝酒，并且曼声低吟：

“我欲乘风归去……”

半空却忽然传下另一下清亮的朗诵声：

“但是，高处却不胜寒！”

一条人影箭一般射下来，落在花坛上，轻得像几两棉花。

王鹤的儿子叫道：“铁仙楼主！”

来人一身紫衣，满头白发，耳上带着三枚金环。

这紫衣人鹰鼻阔口，这时嘴里道：

“王孤铜！你早就想做的好事，现在终于完成了吧？”

王鹤的儿子王孤铜点头应道：“是的，我这老不死的老爹已死。”

“恩，很好，咱们先前是怎么说的？”

王孤铜蹙起了眉，低声道：“是的！先前说好了，我家的财产，咱们两人五五分成。”

铁仙楼主口气阴森森地道：“不对，好象是七三分成，我七你三！”

王孤铜极力摇头，道：“不对，真的不对。你记错了！”

铁仙楼主不客气起来：“怎么不对？应该是你自己记错了，等你记清楚了再答复我吧。”

王孤铜已经知道铁仙楼主存心要赖自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哈哈哈……”

两人的头上又是一阵朗笑。

朗笑声中，一个白袍人怀里抱着一个物事，轻轻落在地上。

“哇哇——”那物事发出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王孤铜大喝：“我的儿子！”大喝之时，他已扑身过来。

铁仙楼主制止了王孤铜的举动：“等你把七成财产付给我，再来要回你的儿子吧！”

“我们走吧，白袍仙！”铁仙楼主一声招呼，人已飞上天。

那白袍人立刻跟着去了！

王孤铜孤零零地眺望天空。

奇怪，一个弑父的凶残人，怎么会那么爱自己的儿子呢？

有时，王孤铜总在想：我毒杀了自己的亲爹，如此无情，莫非我真的不能算是人？

有时，王孤铜总在想：我非草木，也非虎狼，孰能无情？

有时，王孤铜总在想：我还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好好爱他。

有时，王孤铜总在想：我真的很爱儿子啊，这证明我还是很有人性的！

他是在自欺欺人！

其实他不过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作摆设——因为，任何人都不应该没有亲人。

这也叫做——因为爱，所以爱。

如果儿子对他构成了威胁，那他一定会马上就扔掉这一颗棋子，像其父亲一样被狠心地除掉。

（三）

一个白发苍苍的人站在五老之庄的会客厅里。

他身着青布箭衣，一条腰带比鲜血还红。

在这红腰带上插着一把刀。

刀，没有鞘。

刀，看起来很锐利。

这白发人的目光象是这一把刀，刀一般地从王孤铜脸上刮过，缓缓道：“你父亲为什么还不见我？他病得再重，也不可能连人都不能见吧？要知道，我在你家里已经呆了三天。”

王孤铜沉吟不语。

白发人接着道：“我从你家的家丁口里得知他好象已病了两个月，其实我就是听说他病了，才赶来见一见他的！“

王孤铜还是在沉默。

白发人道：“他到底怎么样了，病好些了没有？”

白发人看王孤铜的反应越来越像是个聋子，忍不住大叫：“喂！喂！我在和你说话，你都听到了？”

王孤铜终于说话：“听到了。”

接着又一字一顿地道：“我父亲已经死了，刚刚死的。”

“什么？”白发人大惊。

就在他大吃一惊的时候，他的头上响起了风声。

风声，是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出来的么？

不是。

这风声是武器发出来的。

武器是剑，小蓬有剑。

小蓬的剑很快，快如电闪，一下就在白发人的手臂上划了一下。

白发人回过神来，怒喝：“什么人？”

丁小蓬笑：“我就是我，蝇仙人你好！”

这白发人，就是“蝇仙人”！

五老庄老庄主王鹤的至交好友，“蝇仙人”叶鬼。

#奇#“蝇仙人”叶鬼怒。

#书#大怒：“无耻小辈，什么你是你，别绕口令，快道上名来。”

#网#他大怒的时候却感到天旋地转，两眼生花。

这是中了毒的现象！

蝇仙人心凉：“没想到我纵横江湖，今日却死于此地。”

他还是很不甘心地问：“孤铜，我中毒了，怎么会中毒的？”

王孤铜笑了：“我不知道。”

蝇仙人看着他的笑，终于明白这王孤铜也并非善类。

“原来你刚才给我喝的茶里就有毒！”

蝇仙人大叫的同时，王孤铜已飞身给他胸膛一掌。

掌中目标，蝇仙人倒在地上，看来想要活命很难了。

王鹤的开山烧云掌，并不是赖得有名的。

而王孤铜已得其父的九成真传。

蝇仙人倒在地上之前，脑海里晃出了一个影象，那是一个人。

——司空摘星！偷王司空摘星是他唯一的徒弟。

“徒儿，快救我。”老迈无力的蝇仙人在内心不停闪着这句话，很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四）

风中，黑袍如黑烟。

一个黑袍人站在那里，不动，因为他的脚下摆着一堆金子。

一个人走在大路上，却猛然看见自己的脚踩在金子的上面，你说会有什么反应呢？

黑袍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惊得呆了。

天下穿黑袍的人很多，但这个黑袍人却正是与三须客在红龙客栈约会的那一个。

在黑袍人的面前，站着一个黄衣人。

这黄衣人在做自我介绍：“我叫白小虫，我想请你在铁仙楼里帮我谋一个差事。”

白小虫，不就是那个白非么？

白非，不是曾经和陆小凤他们一起在北风巷的么？

白非在用假名。

他到底为什么要用假名？

第六章 黄衣人

（１）

好几天前，白非还没有改名为“白小虫”，而且他也是另外的一副相貌。

他原来的相貌英气逼人，根本就不像现在的样子那么女性化。

但他为何改名？为何易容？

想知道原因，就让时间回溯到几天之前的青龙会中吧！

“青龙会”！

几乎所有的江湖中人都知道，现在的青龙会中，真正的掌权者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父子关系。

“青龙会”会主白天画的独生儿子——白非，他和他的老子一样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因为他很能干，武功又出色，所以想要不成名也难。

青龙会主白天画的能干，这白非全继承了下来。

其实，白天画的所有优点几乎都遗传给了他。

优秀的白非很努力，他令青龙会的事业蒸蒸日上，近来更是如日中天！

现在的青龙会，虽然在这片神州大地之上大名鼎鼎，令闻者听之如雷贯耳，却没有几人知道其会址设在何处。

青龙会的建会所在，正和有关它的一切事情一样，既那么轰轰烈烈，又如此的神秘莫测。

此时陆小凤就在青龙会中，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青龙会的会址的。

总之，在这个世上，陆小凤还不知道的事情已经不是很多，简直没有。

其实陆小凤根本就没有怎么找青龙会的会址，他也不用千方百计地去打听青龙会的会址何在，因为青龙会的会主早就把会址详细地告诉他了。

很少有人知道——陆小凤和青龙会的老大是一对朋友，交情很铁，少年时代就曾经在一起喝酒玩乐，只是成人时期才互相不太联络。

青龙会中一个大堂里面，正点着油灯。

油灯有很多盏，所以大堂很亮，亮堂堂。白非坐在一张发光的红木椅子上，沉默。

他在听陆小凤说话：

“铁仙楼近日无端崛起，招募许多黑道人物，但实际上却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陆小凤说到这里停了停，接着道：“不过，我还是听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这消息是——‘铁仙楼在秘密策划强取五老庄财产的行动’！”

陆小凤说完，两眼就炯炯有神地看着面前的白天画，和他的儿子白非，等这两位发表意见。

白非思索了一会，道：“道听途说的事情未必可信，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白天画认同，他点点头，缓缓喝了一口手上一直拿着的那碗“龙井绿茶”。

白非继续道：“五老之庄，正如其名，庄中确有五老，这五老极其受人尊敬，特别是五老之首——也就是五老庄的老庄主王鹤，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白天画听到这里，放下茶碗，似乎下定了决心，宣布道：

“‘铁仙楼在秘密策划强取五老庄财产的行动’这一件坏事，我们宁可信其有！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到时候五老真的遭殃。非儿，你派个人去铁仙楼卧底吧！以便我们能及时掌握铁仙楼卑鄙行动的第一手资料，为了武林正义，必须尽快把这一伙蛇鼠一锅端掉。”

白天画这一番言辞说得正气凛然，白非和陆小凤在一边认真地听着，这番话无疑已经使他们都不禁肃然。

白非道：“爹！这件事情并不是一点小事，我怕由我们这里派出去的卧底关键时刻立场不坚定，最后会被对方收买同化，所以我决定‘卧底’这个角色由我自己来做。”

白天画道：“可是你在江湖上已很有名声，而且很多人都认得你的样子……”

白非笑了：“爹！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在江湖上，人的名字可以随口改，人的样子也可以通过易容改变的嘛，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于是，白非就这样变成了白小虫，一个从来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的人物。

但是白非并不知道，他们得到消息为时已晚，等他混入铁仙楼时，五老庄的老庄主王鹤早已被毒心的儿子害死了。

（２）

黑夜，夏夜。

长街有灯。

一眼望到街的尽头，灯笼无数。

灯笼上面，那残旧无比的糊纸，原来的颜色已泛出了猎猎的黄。而现在，由纸内发出来的亮光衬托着，这颜色又荧荧的。

黄色且荧荧的糊纸，便使得笼身似乎永恒凝固了，变成与笼内的蜡烛一般的材料。

这时候，街中所有的灯笼一动也未动，都静悄悄地悬挂在门旁。

因为酷热无风，所以它们才会变得非但停止了每一种幅度的摇摆，还几乎没有丝毫动静。

而烛火在笼中所产生的动作，竟然已像宇宙天生的日光在蓝色的天上直射无休，完全不会摇曳！

这些灯笼，都似乎在点燃里面的蜡烛以后，又已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经过一番特别的密封，弄得天衣自然无缝了。

无孔不入的风，即使在死劲刮着它们，却也吹之不入。

然而，根本无风——天气，使灯在空间的存在，死气沉沉的，几乎与一些根本没有一丝缝隙的顽石，静静地躺在没有出现任何地震前兆的大自然的掌握上一般稳如泰山。不可能会有什么古怪的动荡，或是任何不妥。

四下竟如此酷热。明灯——已如蜡，天地如笼！

长街上面虽然有灯，却到处无人。

人入睡了，只有几只离家的狗儿还在尖声地吠叫，那吠声一阵紧接一阵，既显得刺耳难听，又煞是恐怖骇人。

月，并未圆。

却有一只歇斯底里的狗，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在哪一条街，突地朝天直直仰着头，发出一声怪异无名的长鸣。

“笃笃笃……”

一条静寂无人的小巷，黑暗之中，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响。

这声音好象夜行的盲人手上拄的一根长棍正抵着地面发了出来，又好象庙中的和尚在不停手地敲案上的木鱼。

却更像有人用一只手捏成了拳头，在用力地叩着门板！

巷中有人。

一身黄衣，正在不停敲门。

有一股熏天的臭气，在他身边一条无水的阴沟里面那潮湿的污泥之上，四下散发着。臭气的来源有可能是几条浑身腐烂的小鱼，正在衍生虫子，也可能是几只死去的老鼠于此长眠。

黄衣人用衣的袖子掩着鼻，作扇子一般用力拂动。

过了一会，才又继续用一只手去敲门。

红漆的门又窄又低，门上的灯笼犹如明月，但四周却显得更加阴暗。

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来，被拉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儿，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把头从里面冒出来，眯着一双老花的眼睛企图看清来人。

他的脸色本来苍白，似乎常年不见阳光，所以，在灯下就变成了死灰。

那一身黑袍却黑漆漆的，比旁边的夜色更黑，使这人在门中的出现，好象只有一张白脸。

黄衣人对他笑笑！

浓浓的笑意，已如醇酒香甜。

那一张瘦削的脸上居然现出了一对酒窝儿，柳叶一般的眉毛下面双目如水，脉脉地凝视。

而他的鼻子好象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鼻下小巧的嘴上两片薄薄的唇，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看上去十二分性感，也不知是否已搽上唇膏。

门内，那黑袍老人只是不住地傻头傻脑的打量黄衣人，最后终于迟疑地把门全部打开来。

进了门，脚下是一条用碎石头铺成的小道。

两人在悄无声息地行走，老人的手上不知在何时已提着一盏小型的灯笼。

黄衣人在黑暗之中又令人难以觉察地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他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

走到一棵树下的时候，就顺手从一截微微垂向地面的树枝条上面捻了几片嫩绿色的叶子下来，放在手心独自地把玩！

一阵阵酒香，还有一阵阵的人声在喊叫。

走在一旁的黑袍老者，这时候嘀咕了一声：“这一会儿，厅里的人该在的全都在呢！”

黄衣人在黑暗中似乎轻点了点头，表示已知道，意会了。

“老管家呢？老管家又去哪里了？”屋子里有一个人在大声的招呼。

“快快现身！”另外一人。

黄衣人与老管家不慌不忙地走上厅前的台阶。

可能是有人的耳力不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和呼吸的声音。原来紧闭的厅门忽地打开了，正敞开着，犹如新妇人总是思念着丈夫身体的滋味卸去了外衣，在等候他们进去。

十几级的台阶他们走完了，很快地走完。

黄衣人看到门口冒出了一条一脸通红的汉子，双手抱着一坛竹叶青，喝得醉醺醺的。

“在下小蓬！蓬莱仙岛的蓬，天蓬元帅的蓬。”他粗起舌头，好象一定要跟黄衣人做一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黑袍老人走过去：“小蓬小蓬，你一天到晚上都在独自的醉酒，而且也不知道是在何时就醉上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清醒地交一个朋友呢？”

小蓬大笑：“朋友？我小蓬与朋友何处不相逢？天下男儿谁都能做我的朋友。”“交朋友的态度可要端正呐！”

“我以酒会友，敬人美酒。”

“但是你从来都喝得一塌糊涂的，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不能再喝了，还怎么以酒会友？”小蓬每逢与人斗酒，别人才喝了一瓷碗他自己便已经喝了老大的一坛子，酒量的确如海水不可以斗量。

突听“咚”的一声响，小蓬刚刚叫了一声：“我能喝，一定还能喝……”却不知被一股什么邪力一下摔倒在地上，起不来只得迷糊过去了。

屋里面，还有两个脸色奇怪至极的汉子。

黄衣人一直都在门口打量他们。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

黑得很特别，而红的红得诡异。

“老管家，快过来继续输钱吧！”黑脸叫，好象一只牛头在放声地鸣叫。

“应该说是再来送钱。”红脸好象是被人用一块石砖在头顶大力敲了一下，变得血流不止血流满面了……

“来了，我来了。”

难道这位老管家已在心下打算甘心地送钱去么？

第七章 谁家婴儿

（一）

“庄家呢？”

“庄家怎么可以少？”小蓬不晓得怎么站起了那一堆在地上瘫软如泥的身子，又在开口说话了。他的身体已经如标枪一般笔直，口齿也清楚，刚才舌头上出了毛病，这一会却一下就好了。

黄衣人瞪大了双眼，感觉难以置信。老管家与红黑二者，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希奇。

小蓬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的，那个气色仿佛又想喝几坛子烧酒。

“怪了，他怎么不会醉？”黄衣人在心下喃喃，而小蓬却似已听见。

“我不会醉，即使醉了也很快就会醒回来的。”

小蓬醉不倒如一尊神奇无匹的不倒翁，不倒翁是庄家。

庄家已开始在摇骰子。

骰子在宝匣之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其悦耳的程度听在众位赌棍的双耳之内，世界上恐怕就再没有一种音乐可以比得上了。

“砰”的一声响，庄家把宝匣摆下——“有注押注，不能反悔！”老管家骨节粗大的双手抓着筹码，不知该押大还是小。

他正在考虑着，黄衣人把头凑在他的耳畔悄声地说话了：“我看该押小。”

老管家在手心里把所有的筹码叠得整整齐齐的，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真能行么？”“我就是知道，别管那么多了。押上去——”

老管家又抬起眼皮仔细地望了望黄衣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手上的筹码立刻押了出去，果然押在“小”上。

“开啦！”掀了宝匣，仅有的三粒骰子所有的点数加了起来——“五点”。

“我赢了，哈哈！”

红黑二者的脸色却变得白了，红与黑双色都已经褪去少许。他们的眼珠暴起，狠狠地瞪了一瞪黄衣人。

“叮叮当当”宝匣中的骰子，此时又被摇响。

庄家大喝：“有注就押——”

老管家又开始考虑起什么来了，同时一个声音又在一旁响过来：“这一回押大。”

黄衣人！

红与黑双手上捏着的筹码却已押在“小”上。

“开。”

三个骰，点数一共十一。

“吃小赔大！”

“他能每每猜着，莫非这是一些灌了水银的骗局骰子吗？”——老管家的心里对黄衣人作出如此猜想。

“那一位莫测高深的仁兄，老是在一边嘀咕可不行呢！为什么不自己也来玩上几把？”

红黑正邀人入局。

“却不知怎么称呼这位仁兄？”红。

“在下在江湖之中无名无姓，贱名可不足挂齿，白小虫便是！”白小虫。

“白小虫？白小虫——这个名字很怪啊。”红与黑待要再细问。

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就像是从天上传下的仙乐。

房内的几个人听见仙乐，除白小虫外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了一种异常的表情。

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这些人脸上的复杂——惧怕期待，又喜又恨……

乐声之中，还有脚步声纷沓而来。

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这些人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时刻？

乐声，似乎使这些人整个人都溶化了，他们静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

忽然之间，一只轿子飞来。

真正的是飞来！

抬轿的脚夫，前后一共四位——四条腰上系着绸带子的大汉，看来这些大汉都身负着很好的轻功底子。

因为宅门紧闭，他们便长身在半空越过了宅第，轿身却一动也不动，又在院子的上空飞行。

轿身前还有一位白发飘扬的白衣人，手上拿着一支萧，这时低喝一声：“停下轿子来。”

那轿子设计得很精致，色彩鲜艳，轿门的上面挂着珠帘。

珠帘抖动，又卷起。

“白袍仙，把他们都招呼出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

根本不用谁来招呼，所有人都出了厅。

白小虫在老管家黑袍的身边低声问：“好大的派头，真是铁仙楼的老大铁仙来了吗？”他眼看那轿子要不是厅子的门小了一点儿，还几乎要飞进房里面呢！

“不要作声。”

轿中的人却似已经听见，正问：“这里有闲人？不但是闲人还是外人吧——”

“这一位，是小仙黑袍的小侄。”黑袍揖了揖，指着白小虫：“他叫白小虫！”

“到这里来做什么？”白袍问。

“他很希望铁仙大哥能给安排一份好的差事。”

“在帮中做事的规矩，他全都懂？”轿中人问，又问道：“黑袍仙，你是否早就承诺他，他的要求一定能够实现？”

黑袍不作声。

“你自作主张，有的时候可要吃吃苦头。”

还是不作声。

“外人请回避！”轿旁，白袍的神情威严。

一时间，白小虫进退不是。

黑袍眼盯着轿子，似乎希望请轿内的人亲自发落。

“回避吧！”

“铁仙大哥，他是在下的侄儿，好象不必要这样。”

“他不是你的外人，却是帮中外人。”那白袍几乎处处与黑袍作对。

黑袍便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又向着轿内道：“铁仙大哥，如果今日之事有向外泄露半句之多，我黑袍情愿身受一死。”

他气愤不过，几乎和白袍呕气一般。

“这么说你已经帮他做了保证？那好吧！恩……其他的人呢？有事快说。”

“铁仙前辈，在下和舍弟江湖人称‘红黑双獠’！”红黑二人。

“我有听说过你们的事。”

“有事么？”白袍追问，很不耐烦这一对兄弟的罗嗦。

“是这样的，半个月之前我们和长江上流的花坠帮斗了一场，结果身受奇毒中了‘黄手掌’！”红黑当下便各自将伤口在轿前揭了出来，给众人看一个明白。

只见一个是伤在左腿，而另一个伤在后背。

伤口血不流，皮肤没破，完好无损。

它们都不红也不肿，只是好象涂上了染料，变为黄彤彤的一块。

“伤处不痛不痒，只不过十天以后会扩散使得一身的皮肤化成金黄，如此，又过十天人就会……”

他们似乎说不下去了。

“如何，莫非会化成一堆血水？”

“是是！老前辈实在见多识广，我们在下听说帮中有花碎粉，正是此怪毒的解药和克星，所以才会冒失的前来讨取。”

“恩！药是有的，不过救活你们二人留在世上有何用呢？”

“上刀山入火海，任凭前辈的差遣。”

“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么？”

“对，只要前辈叫一声，我们就一定会过来！”

“你们过来么？哈哈！”铁仙正在收买人命，犹如二人从来为其所养，“救活你们，你们还想不入本帮？”

“多谢抬举，只是……我们兄弟自认为这是小材大用了，甚至配不上在铁仙楼里混日子。”

“到底要不要解药？”白袍追问。

“那好吧！以后我们就留在帮主老大的身边干事。”红黑双獠才一说完话，那抬轿的脚夫——四个人都在眼中流露出了一股同病相怜、悲天悯人，无限同情之色。

“哇……”

轿中，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小蓬现在是否也在黑袍这里？”

“我在。”小蓬一本正经地答复。

“这个婴儿交给你喂养吧，过一段时间我会问你要回来的。”

“是。婴儿很重要么？”

笑话。

婴儿是一条生命，生命怎么会不重要？

“很重要的，你非但不能够饿死他，还得好好保护他。”

“保护一个犹如废物的生命，有何难？”小蓬想要嬉笑一番！

“住嘴，少了他一块皮肉，我把你放进油锅里面炸干，再给山上的野狗吃肉。”

一时，小蓬脸如寒霜，霜又凝眸，正揣测着什么，心下着实难安……

（二）

油灯昏暗，铁仙楼的黑袍仙在数金子。

他歪坐在一张八仙桌的前面，桌子上是一箱装得沉沉满满的黄金，这些黄金令他爱不释手。

他在用衣袖子耐心擦拭着一片片的金叶子。

看着眼前那么多的金子，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发梦，于是，忽然捏起一块金子来，放在嘴里重重地咬上一口。

黄金特有的厚实口感，令他高兴得快要升天成仙。

他嘴含金块，说话模糊不清：

“白小虫，明天你就做了铁仙楼分堂第三堂的堂主啦！怎么样？我没有食言吧？哈哈。”

送金的白小虫笑了：“不错，我很感激。”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婴儿是谁的孩子？”

黑袍仙道：“那是王鹤的亲孙子，也就是王孤铜的儿子。”

白小虫又问：“王鹤的亲孙子怎么会在咱们楼主的手上呢？”

黑袍仙看在那些金子亮闪闪的份上，很不厌其烦地答话：“因为他的儿子王孤铜与咱们楼主在金钱方面有一些纠葛，等纠葛没了，才会把儿子还给他！”

听到这里，在“白小虫”这张假面下的青龙会少爷白非，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第八章 一展凤喉

青龙会。

会中，一栋小屋内，在铁仙楼中化名为“白小虫”的白非，正伏在案上面仔细地处理着会中众多的事务。

这张案上除了放着一堆叠得高高的文件，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也许是渐渐地失去了耐性，这时白非长长吁了一口气，把背靠在椅子上，两眼愣愣地望着那杯白开水出神……

小屋外的一个亭子里面。

陆小凤端坐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绿茶、两盘点心，但是他却只喝了一小碗的茶水，没有去碰那些点心。

点心色香诱人，一定可口——

他并不是没有心情去尝，也不是因为拘谨，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贪吃。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知道：谗嘴，是一种由小孩子的幼稚心态表现出来的行为；谗嘴，只能是小孩子的一种专利。

虽然有时候陆小凤也会如一个儿童一般天真，但是他的天真绝不会表现在吃东西这一方面。

也许是因为陆小凤确实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也许也是因为他头脑太灵活、太聪明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有一点伤脑筋的心事。

现在，才认真地喝了几口茶，他又开始天真了起来。

看上去，即使是天立刻就塌了下来，也不能够破坏他这时候的好心情。

陆小凤在唱歌。

唱的是一首儿歌！

“小宝宝我不能哭，

我要找阿姨，

阿姨不喜欢哭鼻子的小娃娃，

我不哭，阿姨就给我糖吃……”

这首儿歌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顺口编出来的，还是他从哪里听来的。歌词不怎么样，现在他逼紧了喉咙唱出来的声音更是令人不敢恭维。

陆小凤哇哇怪叫着五音不全地唱了一会，突然就觉得唱不下去了。

——一个人独自表演确实很无聊，很无奈。

他让喉咙休息下来，无聊地叹了口气。

他是在等人。

他闷得心里发慌！

歌已经唱不下去，等，也快等不下去了。

陆小凤此时身在青龙会中，等的自然就是白非。

但白非并不知道陆小凤已来找自己，而他的老子白天画本来是要去告诉他“陆小凤已来”这一消息，可是立即被陆小凤阻止了。

因为陆小凤并不想打扰了现在正忙着的白非。

陆小凤的身边一直就站着两个丫鬟。

这是侍侯他的丫鬟，是白天画遣来的。

这两个丫鬟刚刚听了陆小凤唱的歌，脸上都现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她们绝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帅气十足的男子，竟然也会发出如此难听的声音来。

那声音犹如屋檐上一只孤伶伶的老乌鸦在叫丧，又像一只公鸡正在发情的时候，却被它的“对象”狠狠抛弃了才鸣出来的冲天啼声！

她们想捂上耳朵，又怕失礼，只能傻傻地呆着等那恐怖的怪叫结束。

好不容易，这个帅男子总算是唱完了，哓哓歌声又骇人地饶梁三圈之后，消失了！

但可怕的是，帅男子却又扭头朝她们灿烂一笑：“怎么样，好听么？”

这男子的脸皮真是厚到家了，比他的屁股恐怕还要厚点。

于是，她们认为自己今天晚上一定是要发噩梦了。

“啪！”“啪！”响声。

是掌声！

谁在鼓掌？

随着掌声，是话声：

“没想到陆小凤也有这么好的歌喉，不去卖唱实在是可惜了！”

说话的人从一个小屋的门里走出来，

——白非！

白非是听到怪叫声之后，又听出是陆小凤的声音才出来的。

陆小凤笑嘻嘻地摸了一摸脸上那两撇既像鼠须又像眉毛的胡子，眨了眨眼睛道：“当然了，不过我刚刚唱的这一首好歌，也不是免费的。”

白非感到奇怪，问：“为什么？”

陆小凤：“听我唱歌的代价，就是我要听一听你的好消息！”

白非明白了，叹了一下：“好消息么？哎！我要说的消息，很坏，简直不能算是消息。”

什么坏消息不能算是消息？

白非挥手请那两个丫鬟走开去，坐在陆小凤对面，摸了摸额头，开始说话。

他道：“我混在铁仙楼两天了，却只能从黑袍仙那里知道两点，其中一点——铁仙楼的夺财计划，王鹤的儿子王孤铜竟然也有参与！”

陆小凤不由得动容：“王孤铜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白非点点头。

他又道：“还有一点，就是——王鹤的孙子，一个婴儿居然落在铁仙楼主的手上。”

这婴儿对铁仙楼主有什么用？陆小凤是聪明人，一想便了然。

——一定是铁仙楼主想用婴儿的性命来做保证，保证王孤铜会老老实实地分给他一定数目的财物。

陆小凤问道：“可是王鹤一定极看重这个婴儿，因为那是他的亲孙子。所以，又怎么会落到铁仙楼那里去？”

白非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就是——王鹤已死！”

五老之首，一代豪侠王鹤，竟然被儿子算计而亡！

这可真是武林中的一大损失！

但陆小凤没有吃惊，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好，况且，这也不过是猜测，在没有见到王鹤尸体之前，并不能够肯定这就是事实。

一个家丁从远处奔向这个亭子里来。

陆小凤一看见这家丁急匆匆的身影，马上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很快，家丁已奔到亭中。白非站起身来，陆小凤却快他一步，接过家丁手上拿着的一封信。

白非还没有要求家丁退下去，陆小凤就急忙撕开信封，看了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信的末尾，写信人的名字。

——王孤铜！

莫非，王鹤真的已经……

于是，他心急火燎没有心情一字一句地去看其中内容，一目十行，他果然看到了这样的字眼：

“……家父染病在床一月有余，不幸在昨日仙去……”

白非在他一边，也伸头看到了这一句内容。

陆小凤没有时间为王鹤悲伤，他皱着眉头道了一句：

“武林中有很多人都知道：五老庄的财宝放置处只有五老的其中一老一个人知道，并且始终由他保管着钥匙，这一点你也知道吧？”

白非点点头。

陆小凤续道：

“现在王鹤已死，我们绝不能让王孤铜与铁仙楼奸谋得逞，得到财宝。”

白非点点头道：“我们现在就去直接揭穿他吧！”

陆小凤问他：“证据呢？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惩凶？”

白非无言以对。

陆小凤叹了口气忧心道：“证据难找，我怕还没等我们找到证据，王孤铜就已经继承财产了。”

白非喃喃道：“怎么办？”

陆小凤道：“如今唯一的一条缓行计就是先制住王孤铜，把他藏起来，然后找一个人来易容成王孤铜，冒充他继承庄中的财产，先保住财产，并继续与铁仙楼联络，寻找揭破阴谋的证据。等阴谋揭破了，我们再放出王孤铜来，让他得到应有的严惩。”

白非道：“这个冒充王孤铜的人就是我好了，不用找别人。”

陆小凤道：“不行，你现在已在铁仙楼做‘白小虫’，还是继续做下去，这样有什么消息都可以早点知道。”

接着，他又喃喃地道：“要找一个能冒充王孤铜的人，一定得花很多的时间，因为这人必须可靠！哎～找人这种事情最烦人了，我可不想花太多时间做这样的事情，就叫老实和尚物色一个人好了！”

他看着桌子上面手感光溜溜的茶杯，好象是看到了老实和尚那个发着光的光头……

老实和尚，今又何在？

第九章 和尚请客

（一）

有风吹来！

天色，很不怀好意。雨下了，忽然下了。

大雨滂沱中，一个人走来，他看起来心情很沉重。

他拖着无力的脚步，正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河边。在他的前面是一条大河，河水在缓缓流动着。

然后，这个刚刚走到河边的人突然就看到，在又浊又黄的河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只纸折的小船！它的样子不是很大，好像还没有一个巴掌那么大。

纸折的小船，用胭脂涂成了粉红色，上面还竖着一根桅杆。仔细地去看，桅杆上还有一面大旗。旗子的纸质，深黑如墨。

对岸。

一个人的身子，悄然倚在一棵本地产的杨树上。

这人用两根伸得笔直的手指，死死捏住了一只纸船的船身，显得孔武有力！

这两根手指，属于一双干净白皙的手，这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又整齐又漂亮。这样的一双手，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是谁恐怕都要多瞟上几眼。

特别是这样的雨天里，在屋子外，看到了这样秀气的一双手！

这一切，都好像古怪透顶了。

那人一双既秀气又白皙干净的手，正不慌不忙地做完了一只，又开始做另一只小船。所以现在的水面上，已漂浮着成排的船只。

走到河边的人使出了身上的内力，死劲去瞧——在一只纸船的黑色旗子上面，竟然用毛笔歪歪斜斜的写了“谁是陆小凤”五个红墨的草书！

字体，呈龙腾凤舞之势。

谁是陆小凤？陆小凤的样子是怎样的呢？没有人知道，的确没有人知道，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走到河边的人，看到了那个“凤”字，接着想到了“四条眉毛”。因为，不是四条眉毛的，就绝不是陆小凤。

能够出现在这种地方，玩这种造船游戏的，无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

看着船中的旗上“谁是陆小凤”五个草字，那走到河边的人，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陆小凤！谁是陆小凤？哎。”

“是的，没人知道谁是陆小凤，我也不是陆小凤——”对造船很有兴致的人在笑。

走到河边的人道：“我知道你不是，但是，为什么你会有四条眉毛呢？”

“四条眉毛的人很多！”造船的人放开了白生生的手，又一只小船随波而去！

走到河边的人道：“不过，你的眉毛很不一样。”

造船人的眉毛，的确很不一样。

既特别又好看，就好像四把刚刚从街上买来的新扫帚，有时候乍一眼看去，还真像是水浒里面的一个英雄李逵。

这时候，走到河边的人在问他：

“你是谁？”

轻风吹过，那只刚放到水里的小船旗身晃了晃，它的另一面呈现在河边人的眼前。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云层里闪现，走到河边的人慌忙把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陆大龙，我根本不知道陆小凤是谁！”上面，又是成排的毛笔字。

这一行字清晰可见。

“我是陆小凤的哥哥——陆大龙。”陆大龙吐了吐舌头，在笑！

那走到河边的人听了，心里很奇怪。

所以，他问：

“你既然是陆小凤的哥哥，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谁？”

陆大龙道：“恩，其实我是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把他的胡子也叫作眉毛。”

这时——

走到河边的那个人却突然放声高歌：“我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呀飞！到处飞舞惹人厌。”

他又用两条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头颅，好像已无声的哭了起来。

“飞呀飞——一直不喜欢沉默！”

他还是继续唱着，身子却已经平平摊了开来，好像受苦受难的耶和华那样，平平的直往地下倒去。

地下不是平地，是河水。

这条河的水很深，最浅的地方，大概也有十米深。

——“喂！你不要命了？”

陆大龙怒叱，那个人却早已经不见了。

河面上溅起一小股水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个人便忽然消失了。整个人，都完全被淹没在这一条无名的大河中！

黄色的水浪，卷起他一只在左脚上穿着的鞋子，然后又沉默无声了。

陆大龙也在沉默着。

他，是在等待！

等待开玩笑的朋友从水面上又一个“浪里白条”跳出来，手上还捉着一尾红鲤鱼，嘴里叫着：“我们现在就去烤鱼吃吧——”

然而，却已过了半个多钟头。

陆大龙便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从岸上往下跳，使出了一着“一苇渡江”飞在河面上，一共花了一壶茶的功夫才飞到刚刚萍水相逢的跳水人，刚才落下水的地方……

——这条河的河面，确实很宽。

这时候，河面上又猛地冒出了一颗头来。

那奇怪的跳水人突然咧开了一张大嘴嘻嘻一笑，露出了两颗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的门牙。这个人似乎在平时没事做的时候，天天都在用沙子打磨着自己的牙齿。

他扔掉了手心上从水中拣起的一截树枝，笑道：“哈，我刚刚打死了一只绿毛螃蟹呢。”

确实，这一只螃蟹本来就是躲在石缝里面“拒不见客”的。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一个晴天霹雳……

岸上的人陆大龙，就终于把落水的人打捞了上来。

在河的上游处，又被一阵细微的清风吹过来几只小纸船。

纸船的结构与陆大龙做的雷同，一面面旗子上也有人用毛笔费了不少笔墨！

也是红字。

五个“我爱陆眉毛”蝇头正楷小字。

看到这些，陆大龙的眉毛胡子全都舒展开了。

“吱喳！”“噗——”声声入耳，两个人的身后飞来一群鸟，有一人从林中深处奔来。

依稀见得那影子身材苗条，是个女人。

“大龙哥！这里还有别人吗？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欢笑着从远处传了过来。

急急跑过来的，果然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陆大龙看到她，说话的声音显得异常温柔，叫了一声：“波波！”

波波看着陆大龙在笑。

陆大龙的胡子眉毛，却突地全部聚拢在一块：“波波，我现在可不能和你玩了，因为有点事情。”

波波看了看陆大龙身边的跳水人，问：“什么事情？”

“我现在要去找老实和尚。”

“那好，再见！”

“再见。”

（二）

有人如此问老实和尚：“何以以虚为贵？”

老实和尚答：“既是虚，即无所谓贵贱。”

又问：“如何才是解脱？”

老实和尚答：“谁缚汝？”

（三）

老实和尚在请客。

他在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人们只要来过一次，就一定会说它是一个好地方。但有些好地方，就需要一些有心人来玩才会让人觉得它好。

有心人，就是指一些身子和心都具备的人。

有的人心还在地下，人却已在天边。这些人的身上只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做事都很马虎。

而有的人，他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为人已死板，只知“第五纵队”的战斗术，根本就不怎么懂玩。

更有一些人，他们的身心都已入化境。

——老实和尚要请的客人并不是这种人，他说他请不起他们。而且，他也这么说：“因为他们是神仙！”

老实和尚并不想成仙。

神仙，有自己的天堂。而人间天堂只要那些凡人过来玩，平凡的人，如假都不换，十足十的凡人。

除了另外有一部分口是心非的人外，所有的人都是凡人——并不入化境的人。

和尚认为那部分口是心非的人都是一条狗，连人都不配做！

（四）

现在，老实和尚不在庙里，再说他也不是寺庙的住持，但是和尚现在却好像在祭如来佛祖！

只见老实和尚的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鸡鸭鱼肉已全都有了。其中居然还有一盘水煮的大闸蟹，以及一盆香喷喷的麻油虾。

渴了喝酒，饿了吃菜，吃吃喝喝，和尚就只爱吃喝拉撒。

可是，客人还没有到齐……

他在安静地啃馒头，喝纯净的河水。

“砰——”

老实和尚正在住的那个房间，房门被人打开了。

老实和尚和另一个一直在坐着等人的客人，都一齐吓了一跳！

“陆大龙！是你？”

“你带回来什么人了？”

“他的名字叫叶飞飞！”

那河边的跳水人已一身是水。

“难道是柳条弯弯，柳叶飞飞——叶飞飞？”

“对对！柳条弯弯，柳叶飞飞，风吹又飞飞，叶飞飞。”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老实和尚问陆大龙。

“因为他闷。”闷。闷得使他自杀，跳河自杀，又自杀未遂。

“闷得好，闷得呱呱叫！我觉得他的身材跟那个人实在很象！”老实和尚在哈哈的笑着说话，他已收到了陆小凤的吩咐——找到一个跟王孤铜很象的人。

现在，跳水人叶飞飞总算又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好一顿丰盛的晚餐。

老实和尚无疑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厨手，只要你看得到这一桌鸡鸭鱼肉。

叶飞飞看着桌上的菜，吞了吞口水，然后开口在问：“这里是哪里，是什么地方？”

老实和尚回答他：“这里是你喜欢的地方。”

“我不喜欢！”

“啊！这里真的是你喜欢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这里到处是男人，连半个女人也没有。”

老实和尚便突然沉默了，终于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喜欢。”

“哈哈哈……”一听到这话叶飞飞突然仰头大笑，他也一直都把老实和尚当作心目中的一个大神，却没想到他会滑稽到这种地步。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又怎么说我喜欢呢？”

“啊！你会喜欢的，你慢慢就会喜欢上的。”

——老实和尚喃喃道。

“不喜欢又如何？”

老实和尚又喃喃：“请从哪里就到哪里去。”

陆大龙一直在旁边眯着双眼，不言不语。

这时候，他干咳了几声。

于是，叶飞飞才想起自己本来应该是在泥底和泥鳅一起吞淤泥的，还不是大龙哥这一副仁义心肠，把他从鬼门关里又一下拉了回来？

所以，他勉强笑着：“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那个一直坐在老实和尚旁边不开口的客人，这时死劲咬了一口牛腿，不清不楚的道：“这个房间只不过是一个转折点，我们将会有远行。”

这个客人身上那件破烂乌黑的衣裳，大概几年都没有换洗过一次了！

他不停的眨着眼皮，很不屑地看了看一身是水的叶飞飞。那一双眼睛好像是两只混浊凸起的鱼目，难看极了。

叶飞飞只得低着头，不去看他。

由于房间里面的空气十分闷热，这怪眼客人手上的肉便粘满了一堆正在聚食的苍蝇。

刚刚下了雨到处很潮湿，而且现在又是夏天，所以苍蝇繁殖得很快！

怪眼客人满不在乎地吃着肉，用一只手拨弄着头上蓬乱枯黄的乱发，另一只手却也不去拍打或者用袖子去挥赶苍蝇。

叶飞飞直倒胃口，胃已经发酸——“啊，这人是谁？”

他看到这怪眼人的脚旁，居然还放着一把拾炭的火钳子，看来厨房一定是在隔壁或是屋后。

难道菜是他烧的么？

叶飞飞即使再跳一次河，也不想去吃上一口。

老实和尚却在不停地劝他：“快坐下来吧！还有位子的，多吃一点菜。”

“是啊！别浪费了，这些菜都是很好吃的。”那怪眼人乱翻着花白的眸子！

这样的眼色，使叶飞飞越看越像是刚死掉半天的鱼的眼睛。

怪眼人突然向叶飞飞问好：“我叫萧叹，你好么？”

叶飞飞强笑：“我好，我还好。”

“吧几叽，吧几。”

“吧叽——”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又一声似乎只有在吃骨头汁时、才可能会有的那种怪响。

叶飞飞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这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在笑。

老实和尚他们确实很开心，因为他们物色到了一个人选，身材很象王孤铜，声音也象王孤铜。

（五）

青龙会中，白非伸手往脸上使劲一抹，拉下了一层脸皮。

这张脸皮薄如蝉翼，是白小虫的脸。

白非换回原来的面貌，长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一个人只有做真正的自己，才会轻松愉快！

陆小凤一直都在他的房间里，坐在一只红木椅子上，等他。

此时，白非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他看了看陆小凤，叹道：

“我呆在铁仙楼的时间，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但一点新的消息都没有得到！”

陆小凤却好象早就知道会这样一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非又问：

“那么你呢？你的计策安排得怎么样了？”

是什么计策？

——先前，陆小凤就和白非商量过，准备找一个人来易容冒充为王孤铜，让这人先继承了财产、保住财产。

他们称这条计为“桃僵计”。

这时，陆小凤听白非问起，便道：“这条‘桃僵计’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老实和尚已找到一个身材和声音都很像王孤铜的人，名字叫叶飞飞。”

他顿了一顿，又道：“老实和尚这几天就要去五老庄，制伏王孤铜，把他先藏在一个地方，然后让叶飞飞易容顶替其身份。”

白非不无担忧地道：“我希望一切会进行得很顺利！”

接着，他们不再说话。

第一章 刀客花招

暂且来看一个刀客如何使花招。

刀客轩辕风，男，三十岁，身高两米，体重一百九十斤。

由于此人一身多肉，所以在一百九十斤的体重里面，可能便有一百多斤是其身上的血肉重量，而不是骨头的重量。

人在远处的十几米之外打量此人，便似乎一只憨态可掬的北极熊在无比可笑地蹒跚着沉重的步履。

可一旦已相面对了，眼前面对的又似乎一堵冰冷非常的高墙。

此人一身上下，到处都长了肉嘟嘟的小肉球，所以，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一个圆鼓鼓的由若干个肉球组成的大气球。

这个气球的外形如此巨大，令人十分怀疑里面是否已经充多了气体，或者暗中疑心用一根尖针用力地刺完以后，它是否便立刻泄了气。

然而，这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所有的肌肉实际上却完全的不松垮，结结实实的，一点儿都不肥，如精制的牛筋一般富有弹性，如石块一般坚硬。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哪一个美女的小手实在闲着无事了，大着胆子去细心地抚摩一番，就一定哪儿也找不到一块多余的脂肪，这美女会一时手感硬邦至极。

而这一副腰粗肩阔的身体，体内构成庞然骨架的骨骼异常硬朗，硬得可以用双指一下捏碎几颗山核桃。

叫人奇怪的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大力巨人，其轻功身法却快如风吹。

这世上大部分的楼房，一楼的高度才四米。

而这位身高两米的仁兄绝不施展一点轻功，膝盖和腿部也都不弯曲物理上一度，只要如一具僵尸一般轻轻松松的一跳，那么他双手上的指尖就一定已十分随便地刚好触及天花板。

这一跳，仁兄的脚尖离地一米左右！

也即是说，他的手，长度已经接近一米。不但人长，那一双手也够长。

人长手长，一身着白衣，身形快如一股在一片草地上面所向披靡的疾风，比名人“草上飞”更似草上飞人。

以至江湖上有传言——

“风过，人死”！

“轩辕风，人如风”！

轩辕风手上的一柄钢刀，其名“黑天”。

黑天快刀，亦如风！快刀一去，便如风，任何人皆不可去仔细地捉摸一阵。

巨人虽然酷爱穿白色的衣裳，那身形却飞快得见不到也摸不着，白衣化成风无色，即使在暗夜之中也根本瞧不到他的人在何处。

风一阵阵地吹了过去，白天也成黑夜，好象日落了，所有亮光如火光，熄灭了。

此时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分，高大魁梧的刀客轩辕风，手已持刀。

刀长——

比每一个普通武士用的刀都长，长了许多，大约几寸。

所谓兵书上的“一寸短一寸险”，这长出来的几寸却更容易要人的性命（此谓“无象”）！

刀却又不长，它长不过刀客轩辕风的一条长臂。轩辕风的长臂，已经长过了普通少年人的半个身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柄刀果然是用一块质量极上乘的铁锻造而成，极薄也极黑。

玄黑，黑如墨，是淬了火的好铁。

持刀的自然应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使刀好手，但这个好手轩辕风把一整套章家十三式劈花刀法使了下来！却云里雾里，水中下霜，简直叫人不知所云。

也许是轩辕风在今天又在哪儿喝多了些黄汤，所以刀式才未免美中不足，令人不知所云！

确实——

好的刀法，需要好的身材去配合。

但是轩辕风的高大身子已弯曲了半个下来，蹲在那儿使着刀，身材看起来仅有一驼背的年老夫子之限，实在是很可叹。

更可悲的是——

他似乎恼羞成怒，忽然恶向胆边生出，突地使出一招“雾里送花”，利用地堂刀法的身形，向路旁一老翁头上砍去。

那老翁只是蹲在官道上面雾里看花，本来他正觉得那猩猩般模样的白衣怪物耍得刀花撩人眼，刀风凌厉。

眼花缭乱之间，花已飞花，花也非花，是刀的花。刀花，竟一下子化作了无数片！

但是他一瞅见猩猩（轩辕风）忽然就往自己的身上喂起招儿，就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很随意地从背后墙上面抽起了扁担义无返顾地迎上去。

他在大声笑骂着！似乎很看不起眼前这一条模样儿生得既黑且壮的汉子。

完全黑鬼一般的人类，耍着随身的软刀像玩醉拳一般来欺负他，把他当成了木偶耍，一点也都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也不甘示弱！

他虽然是从很远的一个山村里来到这儿，却很不希望城里有人看不起自己。毕竟，他也不是为了杀人放火偷抢拐骗，下蒙汗药强奸妇女吹迷烟而来的！

有时候一筐毛竽卖多了十块钱，或者是顾客不小心多付了几毛钱甚至几块钱，他都非常高兴。

无恶不做的恶徒，也正是他和他那些淳朴的乡民们所切齿痛恨的宵小鼠辈！

（这时节，老翁正刨出一块地来，又种了很多土豆。他喜爱这些能够使自己慢慢走上致富之路的农作物。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过去了，他都从田里弄下很多东西，把它们收拾干净了又刷洗了好几遍，然后再仔仔细细地全部都塞在箩筐里面，等到一集市就把它们挑到城里来卖。）

那猩猩——轩辕风把刀口磨得好锐利，这老人的一截眉毛已被完完整整地削了下来。幸亏他自己还有些机灵，闪得比较快。

刀子既然已无眼，人便该多长一双眼睛。

这个时候，老人就已经把扁担舞了个不分东西南北中。

他的体力还好，毕竟是下地的农夫，这半生一直都干了不少的苦活！

但是。

与武林中人对打，这种野蛮力量是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

他已完全被轩辕风飘忽神奇的身形搞得昏了头，七荤八素……

像这种“扁担”的棍法，其实用来对付一个在乡下偷鸡摸狗的三流小贼可能还有一点作用！

扁担又落空打在地上！这可能已经是第二三十次落空了。

扁担的一端裂开，发出“哗——”一声清亮的响声，于是老人的脸被气得一下由青转红。他的体力已完全透支！

一件天青色的衣裳也已被汗水完全湿透了，那张已跟死人一样灰白的脸上，像云一样白的胡子上面也挂满了汗水，正一滴滴地往地下掉落。

扁担的一端包着一块生铁，轩辕风的软刀砍过来砍过去，已经有好几次把刀口都砸在那上面，发出了托！托！托的声音。

一个根本不懂武功的人有时候随便虚晃几下，也能够把一套真功夫的路数搞得乱成另一套。

这可能便是一个《易经》中说的“太极生出正反两仪”的道理，两仪化为四象，而四象又化八卦。

八卦相错。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如果是两个相敌对的人便阴阳不调，水火不容！

这个道理，可能也同样接近于我们平时生活上所说的“走运”这个词儿（此谓“无我”）。

轩辕风久攻不下，怒不可遏，他定了定神，又终于使出浑身的解数，使出了一着华山的“混沌一破”，往那老翁腰腹上的一大空门刺去。

老人的一口气接不上，却也刚好“太极”地发出了一声叫，出了绝妙的八卦——

“呀——”噔噔噔地往后退出三步，他便委顿在地了！

轩辕风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阳光下，那把黑糊糊的刀发出来的刀光煞是耀眼。

他认为既然自己的刀子已无眼，正如太阳迟早会落下西山那样；那么站在旁边观看的路人便应该多长一双眼睛。

人群里已有人在大声地叫喊：“这里有个疯子，谁去救命啊？”那个人可能是老翁的乡民。

一只手突然就不知道是从哪里伸出来的，用两根手指飞快地夹住了刀身。

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银色衣的男子。

轩辕风好像杀出了一个性子来，眼睁睁地看着刀子刺了出去，却转眼又被夹住了，无论自己怎么去拔也一动不动，便急不可耐地向那个施救的人下身猛踢出一脚。

那银衣男子却也不闪避，只是手上加了一些力道，把刀子直往身子后面拉扯。

轩辕风一个收势不住，黑糊糊的身体像是一个肉球般朝前冲出。

他的两脚没站稳，一个“倒栽葱”，然后又是“狗啃泥”栽倒了。

银衣男子大喝：“你们谁去帮他找个医生看看？”

街上那些吃着五香瓜子看热闹的人，这时才终于纷纷地围拢了昏迷在地上的刀客。

“这轩辕风是不是又是因为吃酒才吃高了？”有一人问！

轩辕风在平常不喝酒的时候，本来都是很斯文的一个人。

已经过了老半天，却还是没有人过去扶起地上的刀客。

可能是住在这里的人，是谁都见惯了这个场面。

所以，伟大的刀客轩辕风，常常都是自己清醒过来以后，再爬起来像一只蜗牛那样慢慢地走回家中。

他那黝黑无比的脸孔跟身子，有一半是练刀时太阳晒的，有一半是制作刀子时炉子里的炉火烤的，还有这一半便可能是像现在这般“太阳浴”的。

有几个平时就十分敬仰英雄的市民，正在很客气地向那个半路杀出来救人一命的银衣男子微笑致意！

第二章 混混邀客

这个时候，一个茶馆的二楼上，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叫着：“那位英雄——”

身子已完全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个银衣男子，便笑嘻嘻地抬起头来，向不远处的茶馆眺望。

只见那是一张胖乎乎的白净脸皮。

脸上的表情一眼看去，似乎还特别的诚恳！

这时白脸的上半身已整个探出了窗口，在使劲地向英雄招手。

这么客气的一个人还怎么好意思拒绝他的邀请呢？英雄也就跟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白脸却又在使劲地叫了：“大英雄，快过来这边坐啊！”

有几个市民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已经相识的，自己十分识趣地走开英雄的身边，又赶紧忙别的去了。

况且敬仰归敬仰，他们跟大英雄也不是很熟，总不能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爹，掏腰包请亲爹去享受良辰美景和美酒佳肴。

这时候，大英雄却不忍心拒绝了人家的好意，飞身扑向酒楼。

那是一个武当的“梯云纵”，绝顶轻功很耐看。

又有路上的几个闲人在大声地喝彩，并死劲地鼓起了掌，甚至有几个小姑娘把手心都拍烂了。

这个酒馆装潢得很好。

要使客人的身心都舒心满意，吃了头一趟，还会回来再吃一趟——既无聊得透顶，又显得无比俗气的商家确实需要花费很多的功夫，来布置他们的经营场所。

他们也确实很用功，花了一笔巨资请了几个美术艺师，连窗台上面的每一个小角落都很耐心地雕上了一个无名之精灵。看起来，那好象是一堆正在四处乱跑的“小便天使”！

英雄的身子落在窗户上，看着杰作却不会欣赏，只是皱了皱眉头，也不置可否。

世界上每一位努力做着生意的商人，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作风雅，“聪明总被聪明误”老是会大煞风景。

这位英雄只觉得这个酒楼已被人布置得十分庸俗，他以为那个趴在窗口上叫自己的胖脸就是酒楼的老板，认为他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实际上，那江湖小混混身份的胖脸跑这儿来，跑了几趟，对这种杰作早就不以为然了。

那窗台上是一块不锈钢，用手工打磨得相当光滑。即使是一只老鹰久经锻炼的利爪，也不一定能够抓得牢稳。

这时候阳光照在窗上面，反光却好像是激光一般。其实，这窗上的激光也是防盗的一个必要措施。

银衣英雄并不是轻功不济事，也不是下盘的功夫没有练到家，而是被那几束很科学的激光刚好一下扫中了一双鹰眼。

看来，这种防盗窗不但是在黑夜里防盗，白天也防盗，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服务。

再怎么厉害的超级大偷都得向它低下头来，好好地认个输——只要人们将酒楼下面的唯一几个小门锁好了，或者找个保安看好了；那些飞檐走壁的偷儿，都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赚一口饭吃的。

那银衣英雄在窗口赶紧跳了几下“太空独步”，便往后仰倒，直落了下去。

但是在半空，他又赶紧使出了一招武当梯云纵的“飞花逐月”。看来，梯云纵的功夫刚好派上了真正的用场。

人群中发出了声音来。

他们开始不停地惊呼着，好像完全被刺激了！

上面的白脸，却已赶紧用一块白色的棉布铺上用来作防滑。

这一次，身处半空的人当然也就直直地站了上去，站稳了。不可能，也绝不会再有一个万一。

似乎已被捉弄够的人，现在才终于看清，原来这里的每一个窗子都是用整块不锈钢做出来的！

它们并不是像一般人家里的窗户，把两扇窗子都朝外向左右的两边敞了开来，又向着里面紧紧地闭住。

——这些，一般都一定是木头的窗户！

这一会儿，那个白脸却只要将其中一块已经用手工镂空的钢板往左右轻轻移动一下，就可以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欣赏到外面——楼外楼外，近处绝美的好风景。

这不就是现代社会上面的窗子构造吗？它只是比现代的窗子多了一堆铜制的轮子。

——但是在当时的明朝，却绝对是一项很了不起的发明！

这绝世的发明——沉重的钢板足足有好几十个公分厚，要是现在有一个非常神奇的神偷手上有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也可能只会砍花了刀口而又无可奈何。

钢板下面，密密麻麻地安装着两排用铜做出来的轮子。

杂工在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已经往上面上好机油！

这里面，这些干杂活的杂工一年到头基本上就是做这个任务，他们要么时时去擦拭窗台和那些窗子，一年却有好几千两的银子好赚。

英雄问：“这个酒楼上的老板很有钱？”

混混胖子：“啊！不，也不是很有钱。条件很一般，可比不了霍休！”

“哦，霍休又是谁呢？”

“霍休是投资这座酒楼的主要股东，和这酒楼的老板关系有点熟，他是请朱停来设计酒楼的人，而这位朱停是天下第一巧匠，给巧匠的聘金可不能够太少了。”

“现在谁都讲王法，没人敢鸡鸣狗盗，连空气里面都似乎充满了白道上各位英雄好汉出了鞘的刀剑，他如此大费周章防范歹徒却又是为何？这难道不是典型的杞人忧天吗？”英雄在眨着眼说话，说起话来似乎和一个没有偷到东西的小偷那样气馁。

“哈哈。可能是喜欢嘛！个人的性格。”

“你如此了解这里的老板？”

“因为，我就是这里的老板！”混混白脸笑了，笑得很有些不自在，可是竟也无人察觉！

“而你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陆小凤。”

“非也非也。”那英雄也笑了！

“我只不过是他的好朋友。”英雄的样子，长得像一个小偷。

陆小凤只有几个好朋友而已——司空摘星，花满楼，老实和尚，西门吹雪，朱停……这人既然不是陆小凤，那么他会是谁呢？

混混白脸：“但是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会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根手指头，在一刹那间夹住了对方的十八般兵器。”

“哈。其实会用两个指头来对付敌人的人不一定就是陆小凤！不过像我们这些人，再怎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也绝对比不了他正宗的‘灵犀一指’；那根本是天生的！”

“对，对。”混混白脸点头应是，“你既然不是陆小凤，那么请问你高姓大名？”

“我是司空摘星。”英雄没有意识，下意识的说着话。

“啊！是司空摘星！”听到名字的人大感震惊！

“我就是天津肉——”这混混白脸也已在做自我介绍！

第三章 假灵犀指

（一）

“无天酒楼”。

无天酒楼的食客非常多，有一些他们家离这儿隔了好几条街的客人，都特地跑到了这里来叫东西吃。

因为这是城里面最好的一家酒楼。

林子大了，就什么鸟都有。

在人气旺的地方，也同样，什么人、什么鸟儿都会出现。

现在就有一个老乞丐趴在无天酒楼外的大门口，又哭又喊：“你们又是谁把我的小灰踩死了？”

“小灰”是一只鸟的名字。

那只鸟，是一只乌鸦。

谁也不知道这只乌鸦是怎么死的，而且谁也不知道在它凉尸以后，又是哪个缺德鬼把它扔到了这里来。

老乞丐却越哭越起劲了，好象这乌鸦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哭了好一阵子之后，干脆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起了他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的衣服。

那衣服也根本不能再叫“衣服”，又脏又破，黑糊糊的发出了一股完全令人无法想像的恶臭。

这简直就是一块刚从古墓中捡出来的裹尸布！

所以——

这个时候，明明谁都蹊跷地觉得这一只乌鸦的死尸来源怪异——怀疑它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冻死饿死之身。

却谁也不能够，也不敢百分之一百地去判断这只死去的乌鸦，确实不是这个老乞丐一手喂养的小鸟儿，小灰。

因为他哭得实在太可怜了。只要是长了人心的人见了，恐怕都会既吃不好又睡不着的。

老乞丐这会儿却好像又死了一个小灰一般，眼泪都已经没有了。

几个杂工从里面飞快地奔出来，其中有一个手上还拿着一只烧鹅，跑到跟前大叫了一声：“喂，给你了，快吃了吧——”

实在是厉害——

这个老乞丐简直是无中生有，敲诈的手法比当年的裘千丈前辈“无敌铁掌水上飘”还厉害，完全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连准备一只死鸟的工夫和体力也不需要了，随地指鹿为马，认养乌鸦，便使天赐的死鸟变成了“无天”的烤鸭。

可怜的老乞丐，忽然不哭也不闹了！

于是，客人们又有兴致吃自己刚刚才点的好东西了。

一直在二楼上端坐着吃菜的司空摘星，也已经在不住口地夸赞自称是老板的天津肉：“哈！你真的是一条好汉。”

自称是老板的天津肉应道：“哈哈哈。不敢不敢！做人还是得及时行善嘛！我做为一个酒楼上的老板，实在不能够让这种人间惨剧眼睁睁地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们的面前一张红木桌子上摆着一个连京城的皇帝老儿也很爱吃的红烧肉，一道无天的招牌菜“江畔琴声”；还有一个最近很流行的新款菜式，山东海鲜：“葱烧海参”。

司空摘星好像比谁都贪吃一般，很快就把一盘肉吃得只剩下一小块，还吃了海鲜的绝大部分。

然后便搔了搔头，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笑：“他们怎么还不上菜？”

天津肉便道：“忙嘛！这样就好，不需要只顾及自己人，应该多为广大的群众服务。”

司空摘星，便只得等着菜烧制好了再送上来。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又咂着嘴并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肉味儿，静候佳音。

而天津肉正慢慢地吃着“江畔琴声”，那是一个用薯粉熬好了以后又经过一番精心烤制的美味。

可能是真的等得不耐烦了。天津肉终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去看一看。”

开了房门，他的人就很快不见了。

司空摘星，却又开始慢吞吞的泡午茶喝。

只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一壶“大红袍”喝下肚子的工夫，他忽然一个纵身一下跃出了窗外！

楼上面——好几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人，似乎只看到有一阵子的清风渐渐吹过。

酒账由“老板”天津肉自己来买单，但是，这天津肉，人呢？

而英雄司空摘星，已走。

（二）

在“无天酒楼”上和冒充老板的混混胖子天津肉一齐喝酒吃菜，然后，又和天津肉同时偷偷地溜走以赖掉一笔酒账的人——这人，正是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当真是非同小可。

因为，他竟然也会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在敌人的一眨眼之间，他飞快地凝聚了自身全身的功力于指上，于是——已经完全刀枪不入，并火烧不烂。

在“说时迟那时快”的同一个时间里面，司空摘星在表面上的功夫也已做到十足，那副有些猫腻，似乎正在作秀的一本正经的架势，和陆小凤的独门正宗确实有了七八分的神似。

所以那个已完全坠入醉乡的刀客轩辕风，把一柄玄黑色的古怪刀子疯魔乱舞了好一阵之后，才终于令它在司空摘星的两个指头中牢牢地生下根来，却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拔不出来了。

而天津肉以为这位在“千钧一发”的虎口当中舍身救下老汉的英雄司空摘星，便是那神奇无比的陆小凤！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小凤在江湖中闯荡多年已留下不少骇人听闻的故事，四条眉毛，更成为他神奇的个人象征。

也就是说——

这个英雄实际上根本不是陆小凤，最起码就是因为他没有多长了两条眉毛！

在一张宽似脸盆的大脸上面，这个英雄司空摘星居然连一根胡子也没有，只有两条既粗且短的眉毛。

其实，“蚂蚁王”天津肉当然也知道传说中的陆小凤比任何一位普通人都多长了两条眉毛。

所以，他并不是真的眼神差到认错了人——他纯粹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来骗吃骗喝，才信口雌黄！

十分灵机地拉一个垫背以作随时脱身之用，正是蚂蚁王行走江湖时候惯用的一招！然而，这一回他却遇上了一条比鬼还要机灵的老狐狸。

老狐狸司空摘星将计就计，随遇而安，一直都在静观其变。

老狐狸司空摘星说：“会用两根手指头的功夫，不一定是‘灵犀一指’。”

确实，同样都是脚，但国际长跑冠军与平凡人的双脚——它们彼此会有什么区别呢？不言自明。这和同样的一只碗有时候拿来盛水，有时候却拿来盛饭的道理是一样的。

问题只在于——

是什么人在用这两只手指！其中的性质，和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婆已不能够穿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身上的花衣裳一般。

什么人使出了绝世的灵犀一指，就需要有一身绝世的功力去配合，除了功力相当高之外，还需要有随机应变的本事——陆小凤，正是一个绝代的奇才！

名满天下的小凤大侠，那两只手指已救了他自己无数次的性命，是专门对付敌人的尖刀利剑用的。

而这位在当时使出双指夹物功夫的司空摘星，却同样也是一位在武林中很了不起的名宿。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地走神偷，即使用天罗地网去捕捉也只会扑了一个空的偷王之王。

他是陆小凤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其中的一个！

陆小凤大侠，对付的是刀剑。

而司空摘星大盗，对付的是暗器与机关。

大盗，我们也可以称之为侠盗，因为司空摘星是正义的人士，劫富济贫正是他个人风格。

侠盗不但没有做过一件坏事，还做了不少好事，虽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他偷的那些东西原来已经来路不正，本来就应该被人偷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贪官从百姓那里搜刮得来的金银，奇Qīsuū.сom书或是一些不法商人的昧心财物。

所以——他就在夜里去设法盗了出来，又偷偷地放在贫穷的人家床头或者柜子里面。

司空摘星的手灵巧无比，它不但能制造出尽量减小空气阻力的暗器，能在主人沉睡时接下四川唐门的霹雳弹，并且还会发射和子弹一样快的暗器。

它制造着各种各样结构无比复杂的机关，同时也开尽了天下任何一种希奇古怪的秘道机关。

它在扒窃之时，即使是众目睽睽下——

司空摘星也能利用它偷了别人怀里面的物品，拿出来又放回去，可以一直放上无数遍。好似探囊取物，而这只袋子更好象是他本人的。

同时，却又没有人看得清这位神偷如何下的手，他的手可能完全快到和风一般透明。

甚至，还有人这么说，只要那个被偷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够宽够大，司空摘星还可能会把一头大象都赶进里面去，而无人知晓（所有的路人都好象正在睡觉，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异术，神仙的道术，所以它的真实性并不高，掺进了虚假成分，可能已被太多的人神化了。

司空摘星，这一双摘星的手偷遍天下无敌手。根本没有偷不来的东西，就和使“灵犀一指”的两根手指一样到处很有名。

只因为——它们同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物以稀为贵，“独一无二”是它们之间存在诸多不同之处的共同点。

由于各自天生在司空摘星和陆小凤两个人的身上，所以别的地方便绝无仅有了，武林中人都认为它们比世上最好的黄金贵了百倍，比钻石贵好几倍。

于是——

一直在平静着的江湖之上忽然有人这么问：“要是这两样天下无双的宝贝突然彼此在斗智斗力，它们的主人谁会比较强一些？”这个问题，恐怕是不会有人知道答案的。

因为陆小凤已是一条千年不死的老狐狸，而司空摘星同样也又老又猾，大事让他们都变成了小事，有事也变得没事。你叫他们怎么好好地斗上一场呢？

江湖中人自然已毫无办法，束手无策。

更何况——摘星大侠是一个神偷，而小凤大侠只是一位纯粹的侠客。

大侠和侠盗各自涉足的生活领域不一样，彼此感兴趣和拿手的东西也不一样。所以思想便不同，智力更不知高低。就像现代社会中有两个人是在同一个专业知识的领域里面，便容易看出他们的智力高低。比如——两人同是医生。

于是显而易见，两人各自的无双宝贝如何比试呢？难道一个十指并用，一个单纯用着食指和中指？一个做着偷盗，另一个只夹物体？

关于智力方面，司空摘星说了：“为什么一些毫无头绪奇怪到极至的案子都会让陆小凤这只臭虫独自悄悄地全给破了？只因为他这个人爱出风头。”言下之意，他这个侠盗只是游戏人间，根本不管任何闲事。

确实，他也不仅仅是在吹牛，他曾经叫陆小凤干巴巴地在泥地之上挖了六百八十条蚯蚓出来，还差点跪下了身子叫他三声好爷爷。

（三）

在江湖之上，只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忽然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地出现了！

这个组织就是铁仙楼。

……

第四章 长毛怪物

（一）

王孤铜很孤独。

因为老父刚死，儿子又不见了。

他的心被狠狠地揪在那儿，上下没着落，他很不想去尝这种孤独的滋味。

现在他已经不再去尝孤独的滋味，在尝美酒。

一杯美酒，盛在一个瓷杯里面。

美酒香喷喷的，瓷杯白亮亮的，王孤铜的心情顿时好了一点。

但是，才浅浅饮了几口香酒，他的额头就悄然皱了起来。

他是想到了什么，他正在想什么？

他的舌头碰到了酒水，却一下想到了茶水。

给蝇仙人喝的茶水，有毒的茶水。

——茶水剧毒，蝇仙人死。

就是为了让蝇仙人死去，他才与“铁仙楼”合作。

——铁仙楼中，高手如云。

铁仙楼，果然一出手就绝不会空回手，完全没有令他失望！

王孤铜满意，很满意。

他满意的同时，马上又想到了蝇仙人的徒弟——偷王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是否会为师父复仇呢？”他自问，又自答：“这是肯定的。”

——司空一复仇，夺财的阴谋便要马上暴露。

“如何叫他不能复仇？”他想到了陷害司空摘星。

他忽然拍拍手掌，接着一个人从门外闪进来。

一个汉子，黄脸皮的汉子。

王孤铜问汉子：“你有什么办法能害得了司空摘星？”

汉子答：“我的武功不如他，很难办到。”

王孤铜沉住脸色，冷冷喝道：“你是个杀手，这种话能够从你的嘴里面说出来么？”

杀手低下了头。

——杀手，通常都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就是杀手的勇气！

眼前的杀手，在他自己的内心却有想法：完全不可为的事情，还是不要为，摆明送死，何必强为？

——他认为：杀手要考虑周全，要知道自己的力量，知道该对付什么样的敌人，千万不能冲动，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王孤铜对杀手道：“我听说司空摘星最近和刀客轩辕风曾斗过一招，那轩辕风根本就不堪一击。”

杀手点头：“是的。”

王孤铜问他：“那么我叫你杀了轩辕风，你能办到么？”

杀手又在点头：“我有把握。”

王孤铜一挥手，杀手飘出房内。

王孤铜刚刚已经想到如何去陷害司空，他要江湖上的所有人都以为是司空杀了刀客轩辕风。

轩辕风一死，司空便遭全江湖的正义人士通缉，那么司空还有空闲去为师报仇么？司空不能复仇，他的夺财计划，就谁也不知道了。

王孤铜想着，不禁很得意。但是，他忽然又一想：

“那个杀手真的能除掉轩辕风么？”

轩辕风一定得死。

他额头皱在一块，想到了一头狮子。

狮子是凶猛的动物，人力难抗。

面对动物，刀客命危。

（二）

刀客，身上带的是刀。

剑客，身上带的是剑。

刺客，身上带的，可以是任何一种武器。

——但只要是身上带着武器的人，就通常都是江湖中人！

除了必备的武器之外，酒，也是江湖中豪爽男儿的心爱宝贝。

刀客，一般都很豪爽。

刀客，一般都爱喝酒。

刀客，身在江湖之中——

因为他们已遇上了太多的无能为力的不平之事，所以才爱喝酒，说到原因，可能只是企图借酒浇愁！

轩辕风是刀客。

轩辕风爱喝酒。

轩辕风在喝酒。

酒名，“女儿红”。

十七年的陈酒！

酒装了满满的一个大坛子。

轩辕风捧着酒坛子，正往嘴里面灌。

酒水大股大股地流进他的肚子，酒，很快就空了半坛子。

但是好酒通常都只能慢饮，他如此喝法可真是浪费了好东西。

其实轩辕风也通常都不是这样的喝法。

——他平常都好象是慢饮，而不是牛饮。

而他此刻又为什么要如此浪费好酒呢？

因为他伤了心，满腔的悲愤。

他伤什么心？

他是在恨自己的武功总是不长进。

——他的刀攻击目标本来是卖芋头的老农，却一下到了那个银衣男子的手中，竟好象成了儿戏！

“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银衣男子是谁？

轩辕风此时感到十分纳闷。

他端坐在桌前，捏紧了一双拳头。

假如再给他一次比试的机会，他还是要和那银衣男子斗上一斗。

败，就是耻辱。

羞人的耻辱！

恼人的耻辱！

“嚓——”一声，轩辕风已抽出刀，在摸刀。

刀黑黝黝的，整个刀身看起来就像一条泥鳅。

如此黑的刀，就如窗外无比黑的夜色。

窗外，月黑风高。

窗外，有鸟。

夜鸟！

夜鸟正在叫。

夜鸟，却又忽然不叫了。

窗外，有风声骤响！

是这风声惊飞了夜鸟。

窗外有人。

这人一到了窗口，风声就停下来了。

风声，是这人身体带出来的。

窗外有人！

轩辕风惊觉。

抓刀，他用力地抓着刀！

刀没有生命，并不知道主人的思想与情绪。

——轩辕风很紧张。

因为他还没有在夜里接应过不速之客。

他并没有仇家，所以才睡得着，也吃得香。

但是现在，窗外那不速之客到底是谁？

轩辕风正在想：

“是我的仇人么？可是我没有仇人啊！”

窗口“笃”的一响，窗上的木栓被拨开，窗子“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把脸探了进来。

脸黄，脸上浓眉黑须。

这是个汉子，只要是眼睛搽得雪亮的人，便能一眼看出他是王孤铜房里的那个杀手。

这汉子抬手向轩辕风招了一招。

轩辕风一愣，脱口问：“干什么？”

这汉子笑了：“咱们比一比刀法，好么？”

江湖中男儿最喜欢接受别人的挑战。

所以轩辕风借着酒劲，道了一声：“好！”

他“好”字出口，汉子的脸就不见了，已伸到窗外。

轩辕风也飞身出了窗。

户外。

轩辕风看到路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上就站着刚才那个汉子。

汉子的两眼发光！炯炯有神。

轩辕风拔出了刀，叫道：“要比刀法么？这就来吧。”

他的刀很黑，所以在夜色里就看不见了。

汉子瞥着这刀，忽然冷笑：“我可以在三招内夺下你的刀！”

轩辕风一听，大笑。

仰头大笑：“笑话！不自量力的家伙，等一下你可别后悔了！”

他笑着就已出刀。

刀激起了风，风发出了声！

风，在刀尖上厉啸！

刀尖忽然闪着光，火光！

原来刀已撞上那汉子手上的利器，蹦出火花。

汉子手上有刀。

利刀。

白色的刀身，看起来打磨得很好。

这把利刀和轩辕风手上的黑刀，在夜空下纠缠着……

纠缠不清。

在先前看起来是轩辕风略占上风，但是渐渐地……

那汉子的刀快了起来！

轩辕风应付得很吃力，他有好几次都几乎要被对方的刀砍到身体。

但听“恐”的一声怪叫。

一只通体金黄的长毛动物，从不远处发足奔了过来。

这长毛怪物直追向轩辕风所站的地方。

轩辕风眼看怪物追向自己，越追越近，忍不住向身边那汉子叫一声：“住手，不打了！”

他是害怕怪物会咬人，是害怕自己的肉身根本就不堪一击。

但怪物果然便爱咬人。

怪物猛地咧开大嘴，露出了森森雪白的牙齿。

这些牙齿是尖牙，尖牙在闪光！

尖牙直刺向轩辕风。

轩辕风发出了惨叫。

刚刚和轩辕风比试刀法的汉子，却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早就跑开了。

长毛怪物是狮子，但是，从何处来的狮子？

王孤铜知道。

第五章 被浇金漆

（一）

空中正多云。

云，已经被落日染红。

晚风正在执行任务——

它终于促使游荡在天际的那一朵朵逍遥的彩云“兔崽子”聚在一块了，于是也就长吁了一口气。

它那一口臭烘烘的气流，接着从天而降！

晚风，又已开始执行它今天夜里的第二个任务……

只见我们的风伯下到地上来。

它已经在阴水沟里，开始工作。

“真是凉快——”有人不用蒲扇。

却也有人说——“好臭啊！”

阴水沟里面，正有不少腐败了的东西。

风伯却使臭气扩散！

叶飞飞在房间里久坐不下，他的心动了。

因为风伯竟然迫不及待地把他惹毛了，他就像是一股青烟，在随风舞动，在小城里的每一个角落中到处出没。

他正在兜风，希望能够看到好的风景。

这时候，地球上的人们很奇怪大地又变臭了许多。

他们都衣衫不整地坐在花园里矮凳子上，虽然呵呵地在笑，可还是时不时要捂上鼻子。

恶臭从河边传来，随风飘散，飘得更远，也变得更臭了……

有不少人围在那里，围成一堆。

“是虎？是豹？还是狮……”

“这难道便是北溟之鲲？”竟然也有人这么说。

愚蠢可笑，他居然会这么猜测！

虎豹狮狼，难道这些市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些动物么？

不然，他们又怎么会分辨不清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到底是鲲还是人呢？

“鲲，这是不可能的。”

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声音很响亮，那说话的语气肯定，并且很有力。

他把自己心里想要说的话，一个字又一个字的从口里吐了出来。所以，他的声音虽然已异常嘶哑（因为人已老去），但还是能够让人听得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内容。

“不是鲲，是什么？我说的错不了！”有人高声嚷叫，是先前那个一开始就显得愚不可及的市民。

“大浪，不要再胡说——”老人愤怒地叫骂。

“哈。”名字叫大浪的市民，却又古古怪怪地笑了一声！

“妖言惑众呐……”

那老人接着就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这里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确实是像丛林中的野兽那样长了毛的，看起来却不是发霉。

金黄色的毛，在夕阳之下看上去有一些灿烂。

在这尸体十米范围内的地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明眼人可以看出不远处那块一个巴掌大的石头，正是事故中的凶器。实在是太明显了，因为那上面还很顽固地粘了一小块带肉的皮毛。

毛长两寸。

好长！

叶飞飞其实人才一过来，就已经注意到这块石头了。

有一个在外教书的先生望着尸体，发表个人意见：“是头狮子，三岁大的母狮子——”

却没有人在听他说话。一时间四周很安静，有风吹过——在三岁大的母狮子身旁，居然还有一条“龙”！

龙，只有在各类灵异的故事里面才会出现的龙现身了。

在这一群人的身前，岸上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俯卧着一只怪物，浑身的金光在闪烁不休！

形状像鹿。

要是照这个身材看上去，好象是一只火麒麟——麒麟是远古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和龙一般神秘莫测。

它的头上长着角，浑身都长了硬质的鳞片。它现在，已出现在人堆里面正中央的位置！

麒麟，似乎被一个个闲人团团围住了。

但是，人们却都各自感觉自己已被这只神话传说中的神奇动物困住了。

他们感觉自身上的中心有压迫感，是杀气与皇气逼人，来自动物体上。

叶飞飞看那个动物却老是一动不动的，便很不耐烦了，大声叫道：“各位先退开一下，都越远越好啊！”

他从地上拣起一粒石子，看准那一团金光，手一挥扔了过去。

可是动物的身体，还是一下也未动。

叶飞飞跳到它跟前，弯下腰来，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好象遇到了他这一辈子最希奇古怪的一件事情！

龙，并不是龙。所以它同时也不再有可能是一只火麒麟了。

它原来是一个人。

叶飞飞已看到一张人脸，一张痛苦得完全扭曲变形的人脸。

可怜极了！他竟然完全分辨不清那个表情是不是哭中还带着笑。

人群又在拥挤。人们已赶了回来——“啊。这个是轩辕风哇！”马上有很多张嘴巴在一齐高声地呼叫，他们都显得惊讶非常。

轩辕风，已死。

这一点无疑。

但死法却太悲惨了。

他赤身裸体的，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被人极其残忍地涂上了一层金漆！

令人怀疑那个下手浇漆的人，到底还是不是一个人类？此人的心理是否正常？

死之前在遭受没有人道的酷刑同时，轩辕风还在拼命地挣扎。

他为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太可能能够得到救治的生命努力奋斗！

接着，叶飞飞便看到他的手心上面有一块地方已有不少的金漆脱落了，并且轩辕风卧着的几米范围之内，花草都是一片狼籍。

那头狮子，是“火麒麟”轩辕风用那块石头用力砸死的，是吗？

边上有人议论纷纷：

“他肯定是给那个穿银色衣服的人害死了！”

“穿银色衣服的，是哪个？”

“就是他救下那个卖芋头的老先生嘛！”

（二）

“无天酒楼”。

这就是老实和尚昨天晚上祭拜佛祖，并请客吃饭的那一家客栈。

叶飞飞回到那里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不相干的人还是很多。

可房间里面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见着，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忽然跑到哪儿去了。

这一些人都好象是不可能在这个地球上确确实实存在的！

老实和尚和自称是陆小凤的哥哥，陆大龙还有那个“白眼狼”怪客萧叹，这三个人是不是说真的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了？

叶飞飞不知道。没有答案！

虽然跟这些人也不是很熟，但是他毕竟和他们也一齐吃了一顿饭，而且陆大龙还救过他一次啊。

怎么一下子说散就散了？

他们这些武林名宿就这么一个招呼也不打，便急匆匆地各走各了吗？

再怎么闲云野鹤不拘小节，行踪也不该如此飘忽吧——那个一眼看起来就粗俗不堪的白眼狼萧叹可能会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老实和尚的脾气叶飞飞倒也捉摸不定，陆大龙呢？传说中的那个陆小凤可是一个善解人意，并且能说会道的浊世佳公子。

但他的哥哥，难道真的就这么不通人情世故？

第六章 摘星失态

司空摘星那天在“无天酒楼”上喝了酒之后，又抱了一个酒坛子出来，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

正当他一脸醉态地呆在一棵树下面，唱着一首歌：“我是小娃娃，小娃娃找姐姐。

姐姐却不要我，要了一个傻呆呆的小后生，小后生不要她，要美女。

姐姐却不是美女，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哈哈哈——”

这时，一个人便悄无声息地不知是从何处走了过来，叫道：“唉呀，难听死了。不过现在还能唱得如此高兴实在很难得……”

司空摘星本来不理会这人，因为他在清醒的时候从来不去找喝醉酒的人，所以也很不希望别人在自己已经喝醉的时候过来打扰。

他心里只希望这人已把自己当成一个醉汉。

但是一听那人说话很是莫名其妙，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什么是难得……”

那个人凑在他的耳边静静地说话，声音除了司空摘星一个人可能已没有人能听得到。就算旁边有路人，然而此时左右四下都无人。

没有人可以和司空摘星讲任何条件，司空摘星像是一匹不羁的野马，你去惹它不但只会自讨没趣还会被狠狠地踢上一脚。

但是现在这匹野马却很是听话。

它不仅听话得很，而且，好象还跟一头千里马刚刚遇上了伯乐那样巴结人类。

那个人在司空摘星的耳朵旁边悄悄地说完话，然后，离开了。

司空摘星就整个人都变了，酒也立时醒了一大半。

司空摘星听到的悄悄话，只有一句：“蝇仙人生死未卜！”

这句话却已经够要他的命，因为蝇仙人是他师父，他们师徒的关系是和父子一样好的。

司空摘星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比被一个很有行医经验的郎中判了死刑还要惶恐无依。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去抹汗，因为汗珠子已经挂满一张脸。

头发也湿了，湿湿的好象刚才洗过头。他站起身子似乎想脱下外面的那件衣服，可能是热得实在受不了。

他终于动作缓慢无比地脱掉衣服，站直身子，让风吹着，完全从醉乡醒了回来。

司空摘星失态，竟然已如此的失态，偷王之王本来可是一个很有定力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一向比谁都要好。

他偷遍了天下，在犯罪的现场什么都偷，身经百战，神经已经比钢铁铸的还要坚强。但为何别人才跟他说一说话就吓成这副德行？

即使突然间有一千一百枚霹雳弹一齐朝他扔过来，他也能够不慌不忙地全部接住了。

摘星失态了——这不合理，也太不可思议。

一个小孩抱着一个大皮球慢慢地从他身边过去了。司空摘星马上向他招了招手：“小孩儿，过来。”

但小孩眼看就要跑开，逃跑的神情，慌慌张张。

“喂，有东西给你吃呢！”司空摘星赶紧从怀里面摸出了一大包糖果！

那小孩又不跑了。

等他走到身前司空摘星用一只手摸着他的头，道：“快，帮你哥哥去黄叶客栈订一间房子，我要上好的。”

小孩一只手抓着糖另一只手抱着球，流着一大把鼻涕却呆了一呆，似乎还没有听懂：“到哪儿去？”

“给哥哥订房间啊！”

司空摘星顿时愣住了。

他发觉自己简直是在发疯，因为这个小孩看上去只有六岁大一点。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会什么呢？他苦笑了起来。

“再见。”

“再见！”这一会小孩终于跑走了。

偷王怔怔地看着小孩儿的身影，一蹦一跳，直到消失了。他身体笔直地站在风中，似乎若有所思。

已经落日，红光残照。

走过涛水桥，又经过一家肉铺，司空最后来到一个磨刀老头的身前。

寻常的江湖中人通用的刀子，菜刀，朴刀，鬼头刀……不论是什么样的刀这里都应有尽有，而且竟然还有武士刀——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在何时，武士刀已从东瀛的领土，流行到中土之上。

看着那一把把被磨过之后再用一块布搽得雪亮的刀，司空摘星不禁感慨万千！心也“哗”的一下亮了起来，就像一条在阳光普照下的长河。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时间，他似乎已站在一面镜子的前面，开始厌倦起江湖上的纷争。

“好好的，为什么你要杀我，我又要杀你？”

“你是不是想磨刀？来磨刀的通常都是懒汉，好好的刀子放着却不用，放着一直生锈铁！”

磨刀老头眯着一双眼睛和他说话。

带刀者在这里留下刀的同时，竟然也留下了一个“懒汉”的骂名。

见司空摘星并不说话，不声不响的。

老头又接着道：“你来磨刀，是不是看中了我的手艺？”他以为生意又有了着落，他的视力实在差到了极点。

因为——司空摘星的腰上没有佩刀。除非他在这一身上下紧身的衣裤当中，又放了一把像小李飞刀那样的小刀子。

司空摘星在笑，还没有把“我不磨刀”这一句话说出口外，一个汉子似乎中了邪，冷不丁从一边闪出来，扑向磨刀的老头。

嘴里不住地喊叫：“我来磨刀，你要好好地磨我的刀。”

但是，看这个汉子好象不但要磨刀，还要磨穿自己的肚皮。他的手上提着一把鬼头刀，身子却急扑向那个放刀的架子上。

架子上面所有的刀子，刀口都露在夕阳的下面闪着寒光！

“这人是自杀来的。”

老头便吓住了，他本来已打算在磨好手头上这最后一把刀之后，就收拾起摊子回家去的。可是又完全没有想到，只迟了这么一点时间，就要搭上一条性命。

虽然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虽然是别人的性命，悲天悯人的他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目睹。

他很惊讶，虽然多年来已经面对了无数怪异的武林人士，可是像今日的汉子之流，如此没头没脑地魔性疯狂，自然还是免不了要吃上一惊。

更叫人吃惊的是，当他闭上了眼睛，口念阿弥陀佛之时，四周却静悄悄地，一切都没有发生。

因为就在他眼看着汉子的胸膛和木头刀架只剩下一公尺的距离，认为惨剧必然发生之时，司空摘星那摘星的双手猛地粘住了这个冒失的汉子身上穿的那件墨黑色衣裳。

“你为什么要救我？请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汉子粗起脖子，红着脸大叫道。

“好好活着吧！”司空摘星向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汉子还是在挣扎不休！

这时，又一个汉子从桥头跑了过来，跑到磨刀的摊子上，人才一过来，就给了自杀的汉子一个大耳光：“混帐，叛徒，终于没脸见人了是吧？活该。”

摘星一低头见到汉子的衣角上面绣着一头红色的苍鹰，“这是蓝天镖局特有的标志呢！”他在心下嘀咕着。

“在下铁如风，是蓝天镖局的镖师，不知阁下是……”刚来的汉子向他抱了抱拳。

“在下无名小辈，贱名不值一提。”

“那就请阁下把这个人交给我好了！没有别的事啦。”

一听说眼前的人自称是一个无名小辈，镖师的态度十分明显，越来越不耐烦了。

“好啊。”司空摘星一切无所谓似的应了他一声。

铁如风便拖着那个已吓青脸的汉子原路回去了。

“嫖妓四十两，吃酒二十两，看戏又花了五十两，还有送给老叫化十两，一个下山化缘的老和尚十五两。”

“本来一共二百两银子，那你把剩下的都藏哪去了？”

蓝天镖局有二百两银子无翼而飞，不可能丢了，只可能被人偷了，但是查来查去，最后铁如风镖师认为已出了内贼，并把目标锁定在阿三的身上。

阿三，就是刚才自杀的汉子。

“镖局在清理门户呢！”磨刀的老头向摘星“嘿嘿”笑了一笑。

司空摘星也向他笑着，脸皮上应付性地挂着笑容，转过身子正要走开。

“请等一等。”老头儿根本没等司空回过头，回过神来。

手一扬，一下放出了十多种暗器。

这就是刚才那个脸被人吓得一脸菜色的老人吗？司空摘星在不觉之中，可大意了。

虽然如此，还是一个“鹞子飞天”翻着筋斗，飘到老头的背后面。

因为他不知道暗器上面是否喂了剧毒，不敢伸手去硬接。

老头的背后已是空中，下面是一条河。

“偷王”当然不会狼狈到身形笔直地落入河中，但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往上空升。

“磨刀”的老头又往背后飞快地发出了一种叫作“满天花雨”的暗器。

司空摘星急忙在半空往后飞掠出几丈，避开好一段距离，然后又横向移开了。

这个时刻，从桥洞中又撑出了一只小船来，有一个人站在船上抬起头，向天上挥一挥手，并在叫：“王伯伯，他死定了。”他以为摘星不但已避不开满天花雨，也绝对避不开他这时从手上发出来的暗器。

虽然天已渐渐地黑了，但是司空有夜视的能力。

这人才一挥手，司空却已从衣上撕下一块布包住了手心，稳稳地接住了其中疾如星火的一颗。他身在上面，已经认出此人向空中发出的是一堆江湖上最常见的铁藜子。

司空不但能接住任何一种暗器，还能在几丈之外接住一小块豆腐，却不会烂开。

甚至是一滴水珠也绝不会成什么问题，只要他的手上正有一口瓷碗。

紧接着——船上又是一阵密如牛毛的铁藜子飞来，司空摘星不用摘星的手又全部避了开去。

他正想把接住的那粒抛向船上呼叫的人，这个人却一个“老鹰飞天”猛地一下扎入了河中，忽然就不见了。

又赶紧回头，那个磨刀的老头儿却也早就跑得不见了一丝踪影。

他只得很无奈地笑，要是在从前，还不是至少活捉了其中一人？

“难道我的轻功退步得这么快？”司空摘星在心里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想除掉自己？

第七章 无数星

（一）

司空摘星抬头便见到了星，因为此时天已全黑。

他刚擦亮眼睛，一下就在天边发现了一颗星。

接着，才一回神，却察觉星星已经到处皆是，令人完全目不暇接。

树上的一条青虫在它凉尸以后，又会有多少只蚂蚁急急忙忙地赶着去吃肉呢？

此时的天上，就好象有人在忽然之间在某处，摆出了两百多条肥乎乎的虫子；而繁星正如那些闻到了肉腥的蚂蚁。

它们已经多到无数——所有居住在地面上的人们，都只好用“天文数字”这么四个文字去统统的概括了。

夜空是黑漆漆的，象一块巨大无比的墨色宝石，那么星群就恰如这块宝石之中的花纹。

而这个时候，已不但天上有星。原来，天下也有星！

无论天上或者天下，都一样的，有了星星——不挂在天上的，是长在镜子和水里面的。

这些星星一样的亮——它们似乎亘古以来已生在那儿长在那儿，也只有风去吹拂的时候，才会有轻微的一点儿动静。

明亮，明亮……似乎可以一直就亮到永恒。

司空摘星在倏然间，已看到河中的星正向他调皮的眨巴着眼睛，他把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一颗头颅抬起然后便低下，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良辰美景，却使金樽空对月。遗憾，真遗憾！”

（二）

司空摘星想起了上个月的一天。

入夜了，夜里有人，一男和一女。

每当夜里无人的时候，司空摘星本来都要一个人出去好好地走一走。现在，他其中的一只手温柔地牵着另一个人的手，一齐悄悄地走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

草地上空旷无人，水珠结了一串又一串。

有一只手正轻轻地放在一株孤伶伶的老树的身子上，是一只女人的手。

这个女人在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和月。

司空摘星的手，不知疲倦地抚摸着怀抱中女人的肉身，上下摸了个不停。

那一双手终于定位的时候，还是在摸着一头漂亮的秀发。

这一头秀发确实香喷喷的，司空摘星的心在加速猛跳着，人已经神魂颠倒。他的鼻端一直闻着女人的体香，以为自己这一下是彻底玩完了。

夜风不停吹着，一颗心也象一只秋千不能够再定位。他的心情忽然好得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并且想跳一只舞蹈。

那个受尽了百般捉弄的女人一双柔荑楼住他的脖子，轻轻地笑着：“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没有安全感呢？”

夜里似乎从黑暗的深处走来第三人，正挺着胸膛迎着这儿走了过来。

这是谁？

司空摘星却似乎和那个女人一样完全消逝了安全感，倏地——一起变成了精灵的身份，滚动身体藏匿在一堆长得老长的野草后面。

草堆的后面是河！

（三）

就是上个月的一天。

司空摘星似乎纯粹为了证明这天上天下的星星都一样明亮，来到了这条河边。

河的名字叫做“草上飞”，和他来的那个女人名字叫山紫。这女人不但成熟又妩媚，司空摘星说她简直是一颗放在嘴边咬起来和蜜那么甜的水蜜桃。

事实上他是跟着她到这来的，因为山紫喜欢找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做爱。

“哎，真的很吵啊！”由于四周围实在太静了，河水冲击岩石的声音便成为巨响。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山紫告诉司空摘星她很喜欢紫的颜色，这就令司空摘星怀疑她的名字里面有一个“紫”。其结果，果然。

喜欢花朵的人，通常就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叫做“花非花”。

司空虽然一口咬定了山紫根本就不是这女人的本名，但是山紫既然要他这么称呼她，那么他也就当真罢！

司空接着又马上想到了好朋友，花满楼——“一个伟大博爱的瞎子，眼睛长在心里面，不知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认识我，你以往所有的情事就算是了结了，喂！说话啊！”

“我在说。”

“你没有！闷死人了，只有水声在吵！”山紫在尖叫。这一条草上飞河，也当真是碰上了一位可恶的大煞星。

野草很长，却根本没有开一些野花。要不然，司空摘星也起码还可以去摘下三朵来送人。

这时候——“你抓到星星了吗？”司空问着，一副极关心人的嘴脸。山紫只是粲然一笑：“你说呢？”

河面上起了风，小水波一阵又一阵的起了不少涟漪，月色下的星光点点，正模糊不清。

“好象没有哦！”司空道，“咳，我就是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嘛！”

山紫嘤咛一声，倒入了他怀里。

（四）

把一个漂亮女子的形象放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就好象有一壶好酒被酒徒存放在仓库的深处。

司空摘星一下想起了女人，犹如鼻端猛然闻到一股酒香。他准备去仓库中找这一坛子酒，并且打算把它打了开来细细地品味一番！

他已经决定去黄叶。

他很希望自己在内心日思夜想的女人就站在那儿的门口等着他。而且她身上的味道犹未变，犹如好酒存贮的时间越长就越香醇。

“黄叶”是一家很好的客栈，其生意好的程度与“无天”不相伯仲。

山紫正住在黄叶。

在黄叶这儿有许多打扮得妖艳的妓女，而山紫只卖唱，不卖身。

“要是遇到了老问题，可千万要记着找我。”

老问题是什么？

“解决山紫的生理需求。”

“山紫，你只能卖我一个人呐。”司空摘星总是说！

司空摘星又想起了他和她的“第一次”——两年前秋季的某一天，月亮微笑，星星的光芒也在闪烁。

夜空下面，一个人正在大笑。一股轻风吹动了那人头发，头发留得很长，染成青色。

这青色的头发随风舞动着，看起来就好象一小片青烟。

四处有浓雾，雾早已升起！

黑糊糊的天宇下有一片空空蒙蒙的青烟。夜色中的人司空摘星正跟随着轻柔的风，身体好似腾空飘了起来，在无限自由地飘荡。

此时正在一个树林子中，到处很潮湿。

有一个苗条的淑女在踱步，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沼泽地。

“山紫。”青发人司空嘶声喊叫。

淑女刚走进一棵树后，正在喘息。

在树后面，竟然还有一只鸟儿全身火红的色彩，它的尾巴却是白色的，白亮亮。

这只古怪的鸟尾巴动了起来，它开始疯狂跳动，慢慢地靠近“孤独”的淑女，然后一下展开了翅膀——翅膀，五彩缤纷，绚丽致极。

焰火！有一些羽毛似火一般的燃烧着。

“那是烈火鸟。”青发人司空！

“你干嘛？”

“我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没有你。”

“哦。”说话人山紫口气平淡。

“是的啊！”青发人司空的青发还在飘动，说话时掩不住他嘴角上那一抹忧愁的淡蓝色调儿。

淑女打了个哈欠，挪着身子，往树上靠去。

“很累？”青发人司空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它裹在心爱女人的身上。

淑女突然趴在他的怀里，终于使劲地哭了起来。

……

第八章 杀手泪

夜！今夜。

今夜的风很美，眼看它卷了过来，夹着枯叶——枯叶已呈深黄之色，于是风也是那一圈一圈的黄！

而夜是银色的，因为天上光芒四射的月亮是银色的。

有个行人走在一排排的杨树下面，手里拎着酒坛子。一个很大的酒坛，难以形容它的大小程度。一个神经敏感的江湖人见了有可能会说它象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六七个人头。

不是见到的人说得怪，只是喝酒的这一位行人怪异无匹。

你看他一提坛子，放在嘴角“咕嘟”一声又猛灌了几口，眼圈儿红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眼看又要杀人了。

杀气腾腾！

这杀气腾腾的行人放下坛子，一只手撑着树身，深呼吸，并大口地喘息起来了。

另一棵树后，忽地溜出一个留着青发的人。

既快且怪，来势凶狠。

青发人的影子靠近了行人，拍拍他的肩头。“你好！”

“好。”那行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好象是醉了。

他接着说：“我请你喝酒！”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青发司空摘星。

喝醉酒，是伤心人的唯一出路。

而司空摘星很伤心。

他听到了一个消息：“师父有难，生死未卜。”消息，是他在黄昏时分出了无天酒楼唱着儿歌的时候收到的。

一个陌生人给的消息，也不知是否确实可靠。

道听途说的消息，一般都做不得准。

那陌生人他是不熟悉，但是“蝇仙人”这个名字却绝对不陌生。

“蝇仙人”，摘星师父叶鬼的代名，这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只有他，才真正的算是司空摘星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司空摘星如果不伤心，那么他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天下所有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师父。

伤心的人能够清醒吗？喝酒的人能够清醒吗？

伤心人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态。

他把行人余下的半坛子酒一口气全部灌进了肚子，然后长吁一口气。

那行人突然一甩手，把司空摘星手中的坛子抢夺回来，口中呼叫：“好了，可不能光你一个人喝。”

但他一下诧异之极，问：“咦？没有了——”

“本来就不多！”司空摘星搔一搔头皮，打着饱嗝。

行人问：“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才一坛酒吗？”江湖人行事豪爽大方，怎么会把这样俗气的问题也提出来问人家？况且，本来就是他自己要请别人喝酒的。

看来，行人已比伤心人更醉。

司空：“不知道，这酒很贵？”

“它值七两银子。”

“七两，才算多少银子？”摘星哈哈大笑，并反问。

行人此时却像一只被通上电的死青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这一副怪模样，不论谁见了都知道已不是乱开玩笑的时候。

所以，司空摘星本来想把已从银囊里面掏出的七两碎银递还给行人，这时，又马上放回去了。

“你很缺钱花吗？”这一问，他又觉得自己的言语失误了。

这一问，其中也包含有玩笑的意味。是的，又有谁会愿意听别人说自己是个穷光蛋。

但司空摘星本来就是一个吊儿郎当，装不起一本正经的人。

行人此时的脸色，已好像一片快烧成了死灰的枯叶。

无论谁见了这样的一张脸，都最好先保持着沉默，静观其变。在沉默以后，对方的变化又会什么样？无法预料。

爆发的火山？

终于平息的海啸？谁也无法预料。

“你知道杀一个人能得到多少报酬？”行人绷紧一张脸。

司空：“那要看杀的是什么人”。

行人：“我杀的是江湖人，江湖上一个平常的刀客。”

司空：“一个普通的刀客？那么杀手应得的价钱，应该不多，只不过一百，或者多一点，二百两银子吧！”

“不错，你说得不错。”行人道，又接着道：

“看来你很懂行情！”

“莫非你杀了人？”——司空问。

才问了，他又问：“你是杀手？”

对方没有回答。他是在默认，还是问的人问题太多，问得太多？

司空：“我问得太多了？”

行人：“不多。”

“杀人很不好。”司空并没有再问，在劝说。

行人：“对。”

行人，原来真的是一个杀手。

他叹道：“买酒的这七两银子，虽然不多，却同样也是一部分血汗！”

——杀手的血汗。

这些血汗，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选择之间流了出来，构成。

这些血汗是杀手的，更是被杀者的血汗，确切地说是血肉。

杀手的血汗钱是用鲜活的性命来换取，构成的。

无论谁都得工作，“工作”是天经地义的。

不工作，从哪里来的钱买东西吃喝玩乐？

杀手，是一个同妓女一般古老的行业。

但是杀人，这一行为可不可取？谁都认为很不可取。

杀手（行人）：“杀人很无奈，很可悲，其实我很少杀人，ｗωｗ奇Qìsuu書com网杀的也通常不是善良无辜的人。”

司空：“喔！”

杀手：“可是这一回——我却杀了一个头脑简单，其过往历史清白的刀客。”

“唉。”摘星叹息！

杀手将已经无酒的坛子往地上摔落，“噼啪”脆响，瓷质的坛碎开了，四分五裂。

好像活人的心，更像杀手的心。

摘星的心也像是碎瓷——“我们喝的酒，根本就不该喝！”他说。

“我花的钱，也根本就不该花！”杀手。

因为银钱，是被杀刀客的血肉形成的。买酒用的七两银子，正是其身上全部血肉的一部份化成。

“打算怎么办？”摘星问。

“你有七两银子吗？”

“有！”

“有银票吗？”

“有。”

“二百两银票？”

“有。”

“拿来！”

司空摘星拿出银票，刚好凑数。

杀手将白花花的银子递给他，和他交换。

“还欠十两银子，我先欠着！”杀手道。

“我不再需要这十两银子。”司空摘星！

这杀手要是再去杀人得到银子来还钱，不论杀了好人、恶人，银子即使拿回了手里，也不对味儿。

“我下次杀的一定是恶棍。”

“好！恶棍该杀，钱不用还。”

杀手没再说，不再坚持还钱。

他在地上蹲起来，捉起几片枯叶，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燃着了，将手上的二百两银票投进已在燃烧的枯叶堆，焚烧起来。

很快，银票只剩下一角。

像是冰山的一角迟早会淹没海上，这一角很快就隐没火苗里也不见了。银票似乎冥钱正在烧着，但是死者又能否得到安息？

银票成灰与枯叶成灰的样子，是否会有很大的区别？没有。

它们都是死灰！没有任何的区别，因为没有任何的价值。

风一吹，银票变的灰烬，便与枯叶的灰混合一块，在空中游离了。

杀手与司空摘星的心情有一部分差不多，他们都失落痛苦。

他们的心情与环境相配合，站在树下，任由飘飞的死灰落在头上、肩上，也不去拂拭一下。

只是呆立着不动，双眼失神，而且满布血丝。

——一般来说！

酗酒的人都是这样，目光大都很浑浊。

他们两双目光闪烁着，一齐望向了远方——远处，有未来？

还是有过去？

或者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现在？

杀手的心既容不下过去，恐怕也不会有未来。

第九章 鸟尽弓藏

既是萍水相逢，转眼便分东西。司空摘星一脸醉态，脚步蹒跚而去了，丢下杀手一人愣愣地留在原地。

夜风，吹得很野。凉爽得有些冷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香水的味道。

请司空摘星喝酒的杀手，正费力点燃手中的一片枯叶，用断指的左手护住火苗，一万个小心地想去察看头顶一棵老树上面枝头上挂的东西。

但，火光之下没有东西，什么东西也不值得看！

“你不能看——”黑暗中有人在低声地叫响，声音在不远处。

杀手大手猛然颤了一颤，火花坠地。

侥幸，枯叶已经快要燃尽了，他右手那两根夹着叶子的指头——中指与食指便鬼使神差地避免了可能会被烫伤的危机。

正是那个声音使他避免了遭殃。风，好大！

枯叶，是一棵死去的树身上落下来的。

所以落叶，纷纷！

地上纷纷被卷飞起来的叶子，和着已化为乌有的粉碎灰屑四处冲撞着。

它们先是游离于半空，接着又向刚刚发出古怪声音的那个地方靠近。

“为什么不能看？你是谁？”问。

那人好像已经不在，走了。

四周又静，又黑。这个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杀手终于开始纳闷了。

他吁出了一口长气。

“刚才，又是谁在和我说话？”

“扑啦啦”几下声响，降在他身后的一棵梧桐树上面。

月色很好，很清亮。因为，它逃出了云层的魔障。

借着今晚这个清亮的月色，杀手已经有点看清来者的模样……

是猫头鹰。一只夜鸟！

“这是一只不吉利的鸟。”

不吉利的鸟——来者。也正是刚刚有人劝他不要去看的那个物事！

一个人出现了——“不吉利的鸟，当然就见不得。”口中念念有词！

“是你？”

“是我。”

一个青年，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手工精致的缎子衣裳。

这个青年，是王孤铜，也正是给司空摘星报讯的陌生人。

——“蝇仙人，生死未卜！”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杀手忍不住问他。

王孤铜道：“没有。”

又想了想，继续道：“你的武功与轩辕风相比，好像确实高出一筹！”

“是吧？”杀手有些勉强。

“不是。要是我不放狮子来唬他呢？”

杀手的瞳孔已在收缩。

那一头狮子，他不知道出价钱请他杀人的这位仁兄是从哪里弄来的。

“也许你确不知，那是我叫人特地从波斯运过来的宝贝。”

“是这样。”

“嗯！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份吗？”王孤铜显得很神秘。

“不想。”杀手。

王孤铜：“对了，你和我之间的武功谁会强一些呢？”

杀手的一双瞳孔又在收缩。

“哈哈，你怕会分出高低吗？”神秘的王孤铜。

他接着笑道：“那头狮子已死，不可能会来咬你。”弦外之音：他对付杀手，可不像杀手对付轩辕风那样。

继续哂笑！

“可怜的小城居民们，只见过虎豹狼，却不知道狮子为何物！哈，可笑之极！”

其实，他还不知道居民们差一点以为身体被浇上油漆的刀客，是一条龙呢！

这也不很可笑？

但是却更加可悲，凶手的手段有异人类，实在太残忍了。

王孤铜却更加得意了！

因为，浇金漆正是他的伟大杰作。

王孤铜得意之下，忽然一记“鹞子翻身”又在空中使一招“摧心掌”，招呼杀手。

杀手仓卒之下以“霸王卸甲”应敌，希望能够防守反击。

王孤铜“猴子摘桃”！

杀手在叫：“停下来！为什么要这样？”他感觉不对了，局势玄妙于他不利。

“因为，你知道的东西已太多。”

王孤铜以“摧心第二掌”拍在杀手的肩膀，他的身体飞在半空却没有落下。

杀手死了，死得很不瞑目，他心里有些疑问，不是很明白……

——雇他杀人的人，为何非要杀了他不可？

其实，他完全应该知道：江湖上，有一些人很喜欢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他这个杀手既然斩了轩辕风这颗草，那么雇他杀人的人，便要除了他这个根！

第十章 骗子老板

（一）

司空摘星前往“黄叶客栈”，他要找寻心头上的爱：山紫。

其实到过“黄叶客栈”的人都应该晓得——这里除了有几个女人还算比较漂亮之外，别的值得过来玩一玩的理由就似乎很少了。

这里，酒不香，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二）

“黄叶客栈”的老板江上行是骗子，不折不扣的整个大骗子。

——粗浓的眉毛，细细的眼晴，狮鼻朝天，还有一头白色的短发。

在一张白晰的脸皮上，甚至还带了半脸异常鬼祟的神色。

这是江上行的容貌，虽然长得有些怪，叫人不敢恭维——但大人物，毕竟就是大人物。

“他是骗子”。

——对于这一点，是很少有人充分地了解，并且会认同的。

黄叶的开张，使得江上行一向“近乎完美”的人生更是锦上添花。

（三）

这是一个下午，阴着天！

太阳不时地要消失一段时间，躲进了云层好像要避什么风头……

但是，地上有时还是有一丝暖风撩人。

老江湖，就难免难以躲避仇家。

仇家已经上门，挎了衣的下摆将一只腿放在木桌上面。

江上行一声吆喝：“是沙漠驼王呢！”

那只驼应了一声。

“真是好久不见——”江上行以百两金叶送走了驼王。

动物却还是凶猛。

铁头狼上阵了！

“是我。”

“是的。”江上行笑！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了。”他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到。

小事？

不。

这又是一个比例，畸形的比例。

事关重大，绝非小事。只不过是这位江某人的骗子兼杀手的生涯，实在是太精彩了些，他做出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比这还要重大！

代价千金——杀了一个人的家庭所有成员。

很明显，那天江上行又大开杀戒了。

双枪，是江上行在这世上最感兴趣的东西之一！

双枪，是一种武器。完全是一种枪，致人于死命的枪。

它之所以会取名为双——是因为它的枪头由一片薄如白纸的白生铁铸成，形状如毒蛇吐信——如果有江湖人士一个不小心把这枪头当作防范的正儿八经的对象，但是当他经过一百八十个回合，终于削断了它，正暗中气喘吁吁，也在叹着侥幸时。

枪主一个回马又已掉转枪来，便从枪柄内露出了另一个见真章的雪亮枪头！

雨水冲打着泥地上斑斑血迹，江上行舞起枪花，三下两下劈烂铁头狼的马子、儿子和女儿。

天边，一道闪光……

凶手却笑，大笑。他大笑着离开现场，目无法纪。

接着，他就要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蒙头大睡。

这一睡，使他头脑清醒过来了——杀手决心再干几件买卖，便从此洗手不干。

他的一生都在苦心经营，做杀手这一个事业厌了倦了，便又飞快地找来第二个吃饭的行业。

在“铁头狼”此事之后的几个月内，江上行干完六件大案，准备了大量的资金，把精力全部投入到“黄叶”当中。

其实，黄叶客栈又是一个赌局。

一个江湖骗子，当然不会完全离了本行。

赌局不小，都是大赌。

来这儿的人都好赌，赌得非同寻常。

所谓“赌”，他们是要一注抵半命的。而平常人的玩法，就实在对上了“小赌怡情”这个说法。

大赌实在痛快，既然一注玩命，一割肉大块小块就决不会含糊。

钱财流通得越快，局内政策也越是巩固。

江上行时时审核“赌局制度”。

制度如下：一、不得偷师（偷赌技）；二、不得悔赌；三、不得辱师（出老千）；四、将心比心，留人余地；五、不得小赌；六、未定、待定。

来这里，赌技高超的人不是少数。江上行以为成才不易，毁才更不易。

他时常挑衅高手，与高手对抗几场，搞得对方灰头土脸的，才会满足了他的阴暗心理。

（四）

一身红衣，几缕轻烟，一阵飘香。

这是“香玉斋”的名牌香水！

江上行轻步上阵，往一张铺着牛皮的太师椅的嫩黄虎毛垫子上面，用力一按，蹦出了几颗碎银子，抄在手心里。

他一摆左手大号的烟斗，豪笑：“今日已开赌。”

话一出口人倒下。深深地仰倒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了。

“快，开局！”

刚听完“今日开赌”的人们，还是转不过神来——“老大？老大？”

老大不语，喊完了“开局”，等着开局。

“老大，你手头只有这一点银子啊？”

“不行吗？”

“只有三两碎银。”

江上行皱皱眉头，摸摸下巴，沉默了。

他又习惯地往上衣平常挂银包的那个位置上掏了几下。但这时，已经换了便服，光溜溜如女人屁股的料子真滑！

没带钱在身边。

江上行不觉气闷！

“唉，有了！”他竟然又找到两块碎银。

“吁——”众人吐血！

“也一共只有五两呀。”

“老大，你别玩了！”

“好，好。”江上行把烟丝往烟斗里放好，摇摇头起身。

转过头，看着找上门来的铁头狼！

第十一章 司空的梦

（１）

在“无天”酒楼的小厨房那一边，厨房的隔壁是一间卧室。

早上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有没搞错？”天津肉暗叹，心惊！

急急忙忙地穿起裤衩，但是那玩意儿又玩造反，裤衩几乎穿不上。

“完了，完了。”

天津肉从来认为时间就是生命！“是早上，现在还是早上。”他喃喃着几乎想丢下裤衩，但终于穿了长裤，然后直奔厨房。

厨房生了锈的铁门，蹦上一只青蛙，“呱呱——”却掉了下去，又要跳起。

此时，正是盛夏。

一只猫灰溜溜地闪现！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来走过去。好像要跳舞，怡然自得。

猫的主人却不见得好过，紫肝一般的脸皮，厉声道：“天津肉，你这小子是不是不要命了？”

天津肉也不以为然，手拿柴刀弯了腰去拣柴。

猫跳上柴堆，天津肉想去捏死它，猫一下躲开了！

猫的主人，天津肉的老板生气的捡起了脚下一只拖鞋，死劲地扔向仆人。

仆人也愈发火大！拣起一支干柴。

却听“喵——”的一声，猫在惨叫，倒下地去，四脚朝天，一通狂摇乱摆，似乎服了毒。

接着，它受了伤，却干脆趴着不起，睡觉了。

煎好蛋，煮了粥。

蛋还有一些焦，但是天津肉喜欢苦一点的味道。

辛辛苦苦，足足喝了三个海碗海带稀粥，他又想排泄了。

“早饭呢？客人的早餐，叫你准备的，去哪了？”

走了一会儿人的老板，又已回来，“小子，我炒你的鱿鱼！”

他怒不可遏，望着天津肉圆鼓鼓的肚皮。

天津肉嘲笑，出了气似的用力踏了几下脚板，挥一挥手，出了屋子。

（２）

“黄叶”客栈在叶子巷。

司空摘星牢牢地记着“叶子巷”这个名字，快步穿过一条热闹非凡的街，终于进了一个小巷子。在一座大屋前站定，脸上已全是汗水。

“侥幸！”他小心翼翼地擦着额头上冷汗。

要不是陡地生出一个激灵来，他一定又身体直直地一个劲儿的过去了，而不是转了一个弯进入这条巷子来。

连刚才那一条街的街名是什么，现在他还不知道呢！

“这里是飞花巷子，叶子巷离这儿，还隔着一条街。”

他不停喃喃着，打算继续赶路。

他的步子一团乱，心很急！

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锯子正在慢慢地拉动，于是血一滴又一滴就在血管中迫不及待地淌了开来，从他的心底缓缓流出往下落着。

一番暴走，运动之后——身上的血液本来就会比平常流得更快。

加上心火的攻击，司空摘星头已经晕乎乎了。

“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

他差一点忘了自己复姓司空。

正当他按着脑门俏然沉思起来的时候，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后生出现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闪到他的背后，伸出大手来，准备捏住敌人的“七寸”！

……

“啪！”

他用力拍了一下司空的肩膀，然后开口说话。

“兄台，请问？”

“谁——”

司空摘星体内潜伏的功力，立刻发挥了效用。

只听“砰”的一声！后生被浑厚的内功震出七步，已退到他原来躲着的地方——一扇门。

杨木做的大门！它用上好的漆刷过三五遍，油漆是古铜色的，由城内最出名的一家叫“王记金漆老店”的店铺子卖出去。

这世上老有人专门像鬼，在背后动不动地装亲热招呼别人。

司空就厌恶极了这一类人。

由他身体发挥的内功竟然未退，结实的木板便忽地裂出了一条细缝。

司空在睁着眼睛看着它产生所有变化，一切都来得好快——一声轻响，一片灰土。

那一阵灰土，便是干燥的漆粉和木屑。它们从木口子中使劲蹦出来，一下来到了人世间。

阳光十分灿烂，空气之中，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黄雾在飘。

这空气又突然变得很呛，香得呛人。

司空摘星掩住了鼻子，连两只小眼睛也微微闭了起来。

——香喷喷的东西，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香喷喷的白米饭，对一个乞丐来说是最罪大恶极的一种诱惑：既得不到还得看着它，一直到干巴巴的饿死！

从来红颜祸水。

用女人的胭脂，这一类物事，也不废吹灰之力的就可以证明——香中，确有毒。

那个“偷袭”的冒失鬼，其实就算不是很明白上面所说的一些道理，他起码也知道这股香气来得古怪。

要怎样的漆才做得这么香？要怎样的人才会去做这样的一扇门？

小后生的身手和司空摘星同样的敏捷，他一被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力反弹回来，就忙不迭地遮起了面门。

他当然还不知道，眼前那位似乎迷路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其实，偷王之王的大名一向令人如雷贯耳！

杞人忧天——过了老半天，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小后生的人没有倒下，司空摘星也没有。

司空摘星己退开十几米。

这时，他又返了回来察看陌生后生的伤势。

刚才一接触，他已经知道后生完全不会武功。

那么也就是说：“这人不是江湖中人。”

“我是小偷。”后生道！脸带菜色。

又道：“我已经十来天没有吃上一顿好饭了。”

接道：“我看大爷是一条既好商量，又讲义气的汉子，能不能先借一点银子。”

一个饿得体力透支的偷儿，恐怕连逃跑也跑不出几步远了，居然在一个大白天，在市区人来车往当中，对着司空摘星这样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说话。

——打开天窗，说亮话！

莫非是脑子饿出了毛病，又或者是穷得怕了，连命都不想要了？

司空摘星在笑：“我借！”

他摸出了二十两，越看偷儿越可怜，似乎嫌不够，干脆换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他当然知道可怜的偷儿已经当场就连本带利的（分文也无）把银钱还给自己了。

“天无绝人之路！”最后，司空摘星还拍了一拍他的肩头，如此的劝说。

“大爷！我认识你。”偷儿忽又道。

“你是？”问的人可能记性不好。

“我是天津肉啊！”

“天津肉？天津肉？”

接着，司空摘星似乎想了起来——“哦，是你呀！”他想起自己曾经和这个混混小胖子在无天酒楼用餐。

（３）

他躲在一个废弃了很长时间的仓库里，一口咽下大半个馒头。

直到快要昏死过去，眼泪才“哗……”落了下来！

想到喉咙里紧紧卡着香喷喷的面团，他又“嘿嘿”笑了。

神经首先恢复知觉，胃部也有了饥饿的感觉，人有了力气——少年便慢慢地一口一口啃起来。

“哈！哈！”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一阵尖锐刺耳的畅笑声。

仓库之中竟然还有人。

一个双手总是高举着牛皮鞭子的人！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人喜欢把自己发展畸形的心理，建立在别人痛苦的肉体上面。

在世间，不论你干哪一行，都会碰上自己的对手。

这一些人——他们随时都准备着在上天的帮助之下，一举击垮你！

这致命的一击，说明上天有时候是多么不公平。

“请看一看自己的昏债吧！”常常有人仰天呐喊着。

上天的安排很可笑，比如——一只家猫，就遇上了一只发育成异形的老鼠，老鼠比猫大，一口吞了天敌！

有人说，鼠能强大，自有其道。也有人说，不是不报，鼠未到时候。还有人说，一切全都是这只可怜的猫，本身的气数使然。

多么不人道的故事，这本不是每一个正义人士所能忍受的，然而现实总是如此。

皮鞭落下，少年喊疼。

皮鞭不住落下——有人把人当成不是人。

皮鞭又落下——“它”已充耳不闻惨呼声。

救命！谁来救我的性命？

少年的心在滴血，也自然在流着泪水。

心的泪，如烛泪！会流到尽头，然后——便再也无泪可流。

只剩下化成焦炭的烛芯，与几缕轻烟。

这些轻烟，带着臭味。

（４）

此时，司空摘星的鼻端却闻到了一股香气——是山紫身上的香气。

他闻着她身体的气味，如婴儿被抱在母体之内，寻找安全感，便有安全感。

婴儿正受了惊吓，啼哭！

司空摘星啼哭。

因为，他又做了那一个梦。

恶梦——在梦中，他总是被一个粗汉虐待着。

多少回？有多少痛？多少无助？

是多少次的无助？多少次的痛？

记不得了！

他早已死了一颗心，一旦午夜又梦回，却还是心有余悸。

“救命！”仓库里面的少年在呼叫。

……

“摘星，摘星！你醒醒，你怎么了？”山紫。

司空摘星声嘶力竭！他终于睁开了眼，在大口地喘气。

“唉，我没事！”

“真的没有事吗？”

“是的，只不过又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往事。”

“哦！”山紫一脸的关怀，“你小时候一定过得不好吧？”

“不好？”司空摘星笑，苦笑，反问。

他又傻笑。

是在嘲笑这世态的炎凉？

“不好吗？何止‘不好’二字能够形容我那时那样的境遇？”在苦笑着。

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风餐露宿，四海为家，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各种折磨……

“咱们不说这个了，聊一些别的话题——”

司空摘星道。

山紫却黑青着脸，发丝垂在那里，随屋外夜鸟啼叫的节奏摇摆。

“怎么不开心起来了？”

司空摘星有点不敢吭声，他知道她在生气。山紫一生气就是这一副模样，好像失落什么，要死并要活的。

他还知道她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这种人的思绪一向就难以捉摸。平常你可以好好地在远处看她笑着，闹着；也可以跑去塞给她一块甜糖吃，但你马上就会起了悔意，后悔离得她太近，又马上逃得远远的，发誓永不再看她发怒时的样儿。

“天很白，云很蓝。”司空摘星有话题！

“错了，应该是天很蓝，云很白的嘛！”

山紫认为司空一向古怪，观察这个世界的角度与任何的一个人都不一样。

这时她的媚眼便在他的身上，四处搜寻着天外高人的痕迹……

“快告诉我，你小时候怎么了？”

她确实很生气，因为关心他。有很多事，关心则乱——司空摘星不知从哪里一下冒出了一阵力气，猛地抱紧她，凝视她的脸庞！

这个脸好小，圆圆的，而嘴唇是薄薄的，他好像从来都没发现这个女人是有那么美。

特别是他发现她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好像吃了一惊，正躲闪着什么，平常的时候该是又坚定又充满柔情，直叫人产生一个想亲近的念头的吧？

二人无声胜有声。

屋外，夜鸟飞走了.

第十二章 杀人嫌疑

（一）

一个人有心事，就会变得神思恍惚，坐立不安。

司空摘星面对天津肉，很奇怪自己近来的记性变差，特别是今天，他的心情烦躁，精神郁闷，且头脑思想也很混沌。

他预感到会有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发生……

昨夜的梦境，又重复了少年时期的经历，更加让他感到了不安！

昨夜之后的早上，他在山紫的床上面呆了好一会儿的神。

“你，你就是我在前天认识的朋友！”司空摘星问。

“不是！我们昨天才认识的。”

“怎么会是昨天？”司空摘星早就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已经变坏，却没有想到会糟到这样的地步。

他确实地认定自己老了。

（二）

黄叶客栈中。

铁头狼。

江湖中一头狼，其金钟罩与一身横练的铁布衫功夫，在世上所向披靡。

铁头狼妻子在世的时候，曾经细细地数过他身上凸起的肌肉。

像铁与钢一般坚硬的肌肉，“一共三百十一条，不多也不少。”

现在，妻子已死——斯人已逝！

每当铁头狼脱光衣服，运一运力气抚摸全身的肌肉之时，便无限伤感。

他誓杀江上行，与江上行不共戴天。

江上行。

其内功深厚，练有铁砂掌，平常非常喜欢以坚硬石头来锻炼自己！

（三）

地上躺着十几粒石子，黑黑的，不大不小。一抓就是一大把，不脸生也丝毫不起眼。

石头——它们从来可以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任人踩在脚底下。大脚和小脚，其中自然有香脚，还有臭不可闻的粗大脚丫。

一堆石头，它们生长在那里，样子再怎么突兀，经过路人的视线之后自然还是普普通通的，所有的感受绝不会突兀。

因为，石头就是石头。

石堆其中有一颗石，也就是最巨大的那一颗了。它高如土狗，宽如成人的两只手掌摊开。

江上行正慢吞吞地从它身边走了过去，他对它也根本没有什么样的印象。

实际上，江上行一向爱石头。

这个世上，丑石异石，遍地都是。

虽然，没有一块不是奇丑无比的，但是也竟然没有一块是江上行不喜欢的。

江上行用石头练铁砂掌。废物利用，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石头根本就不需成本投资，不像是一些活人——指望他“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完全料不到在最后关头不但在“临阵磨枪头”，还根本不堪他人一击。

这些活废物，最好都用来练“铁砂掌”。

但是，杀人要偿命，活废物不能进行利用。江上行只好作罢，把气全出在顽石上面。

石头是天外之物，不是吗？

它们是女娲补天的时候，逗留在地球上面的物事。

江上行也是天外高人。

那一双铁掌，生千重力量，一重便有千斤的重量。掌一下，石碎了。石碎，那么人头呢？能碎吗？

铁掌对铁头。

先不使双枪，使铁砂掌的江上行，正在全力对付铁头狼的铁头功。

铁头狼的铁头功，功力程度达到几乎使人以为头上套上了一个精制的铁壳！

铁头狼的头上，当然没有套上铁壳。

却比已经套上去还坚硬。

坚不可摧！无往而不利。

“噼啪”“噼噼啪啪”！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桌椅、杯盏、以及各类摆设在碎裂。甚至，在房间里的石地板上面也有被摧毁的痕迹留了下来。

一个又一个的大坑、小洞……

就在二人难分胜负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且住。”

司空摘星！

妙手摘星，司空摘星现身说法了。

“你们彼此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他问。

“我全家被杀。”铁头咬牙切齿，“以牙还牙，我也要杀了他全家！”

司空一时语塞。

“无仇。”江上行想轻松的一笑。目前有损失的人，不过只是铁头狼罢了。

一家三命！

“你可以去官府报官啊？”司空摘星在劝铁头狼。

“他值三条人命吗？这个人有三条命在吗？”铁头狼反问。

“但是你杀了他，自己也得遭官府的缉拿归案啊。”

就在司空摘星与人说道理时，三个皂隶出现了。

（四）

“司空摘星，司空摘星。”声音好似无常老鬼在呼叫！

“我在。”

那几个皂隶一听到回答，便奔了过来，用手上的绳索去绑司空摘星的双手。

司空摘星怔住。

“你被捕了，因为涉嫌杀害轩辕风。”

轩辕风死了，轩辕风是谁。

司空摘星纳闷：“谁是轩辕风？”

但是那三位衙门中人完全不理会他的问题，径直要将他拖走。

“冤枉啊！”

“有冤到堂上诉冤。”捕头慢腾腾地现身，“其实我们有许多证人，可以证明你完全没有冤屈！”

证人？还有证人？

“证人是谁？”司空摘星，大叫，反问。

“是我们。”几个老百姓出现了，“我们亲眼见到你对付那个刀客。”

司空想到——这几天，确实有一位刀客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啊呀，他死了！他的名字就叫轩辕风么？但是我真的没有杀过人呀！”司空摘星简直要跳起来，跑到天边，完全没有烦恼。

“但是那刀客确实死了，不是你还有谁会杀了他？”一个老百姓。

“我们亲眼见你斗他。”另一个老百姓，正是那个卖毛芋的老农，曾被刀客轩辕风欺负！

“我斗他？但是你见过我杀了他吗？我的凶器在哪？”“你的手就是凶器！”卖芋头的老农身边一个汉子回答道。

卖芋头的老农叹了一口气：“小哥，我心里当然知道你对我很好，因为你帮我解了围、对付了那个江湖刀客，但是你真的不应该就这样把他杀了啊！”

司空摘星跟这些人讲话，越讲越头大。

他使出一个“天上筋斗”，往已经罢斗的铁头狼身边飞窜，又腾空而起，飞身向外。

那捕头却也练有武林的轻身功夫，追了过来。

司空摘星的轻功，踏雪无痕，百里之内，这捕头又怎么追得上去？

司空摘星烟似的仓皇逃走了！

于是，他似乎人间蒸发、在江湖上绝迹了。司空摘星从黄叶客栈逃离的几天后，众多江湖同道便开始纷纷四出、到处寻找他。

武林中正义永存，这些同道有的完全义愤填膺，发誓要为惨死的轩辕风讨回一个公道，一命抵还一命；也有许多的人虽然并不相信司空摘星会真的辣起手来残杀无辜的刀客，但也希望能够先找到他，听他自己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小人，阴暗心理发作了起来，幸灾乐祸的，等着看这位武林名偷的好下场。

所以，现在，江湖同道们的当务之急自然都是要找到司空！

第一章 野外众侠

（１）

红龙客栈里，一个叫“波波”的女人，一直就坐在那里，与人聊天并不时大笑。

她笑得很好听，如果现在是在冬天，那么这个声音便似雪地里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往南部飞的小鸟在呻吟不休。

如果是春天，那么流水“叮叮”有节奏的响声，就重现在闹市区里住着的一时已心烦意乱的老百姓耳朵旁边了。

这个女人长得漂亮极了，她坐在客栈里面一张擦洗得最干净的餐桌上，只要一看到有人向自己示意，便吃吃地笑个不停。

虽然是在笑，眼睛却在放电放光，好像随时要打出一个平地大雷来，劈死人才叫痛快！

这个女人为人的风格，似乎一阵风。

风里面有泥土的、山上大树身上面叶子木头潮湿的气息。但是，这股气息很快便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叫人感受十分懒洋洋的好像从夏威夷吹来的气息。

风，善变。

风格，善变。

因为女人，善变！

已是夏威夷吹过来的风中，美中不足的是，不管怎么样总是带有那么一股鸟羽毛的骚味。

忽然之间，女人从空气里面看到了一张慢慢浮现出来的笑脸，笑得开心至极。

“是他吧？一定是。”此刻，她已知道肯定是某位大怪了。

超级怪物陆大龙！

陆大龙一向都说自己是陆小凤的哥哥。

又准备着活现世的陆大龙正在这家客店的门口现身，并且找到了一个位子喝早茶。他手里拿着折扇，正仔细地听众人说笑着一些趣闻轶事。

桌子突地被人挪开了——而那两条陆大龙原本歪挂在桌角上的腿无处可去，便一本正经地停顿在半空。

他问道：“我的腿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嘿嘿。”一个女人傻笑！陆大龙在等待她的下文回应。

搞恶作剧的女人，自然就是波波。

波波道：“啊！陆大龙，你的腿很修长……”

“哈哈！”生了双修长腿的陆大龙纵声大笑。

“言行粗鲁的男人！”波波似乎很不屑一顾，翻了翻白眼。

“嘿嘿！”陆大龙也傻笑着，笑中带有一些自命不凡。

“操，真恶心！像你这样的男人这个年头已经少见。”波波鄙夷地吐口水，却又一屁股坐上了陆大龙的大腿。

陆大龙那双腿已放了下来，小腿支在地面。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波波用小指头按了一按大怪的鼻子，企图把他变成一头肥猪。

“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的？”——陆大龙亲了亲她，显得得意洋洋。

“天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一块宝呢。”波波跳起来跑开。

凳子一下被人抽走了。

被波波抽走了！

陆大龙的屁股便只好停顿在空中！

他的样子，在现在看来就好像一个勤学苦练的练家子在蹲马步。

只蹲了几弹指时间长的马步，陆大龙吃不消跳起，跑到另一张餐桌旁坐下来，并在呼叫：“麻辣鸡翅！快上一盘！”

店小二应了一声：“好咧，马上就来！”

陆大龙一向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小伙，身体健壮得很。

他可以一气吃下一桌子的川菜，既不会肚饱得撑人，也不会嫌麻辣得过分。

吃完满桌子的菜后，有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喝它十大海碗的“烧刀子”。

现在，波波也过来吃鸡翅了。

二人闲聊！

“那个被你一直从河边带在身边的人，是谁？”波波问道。

——老实和尚请客的时候，她并不在一边。

“其实这是秘密，大秘密。但现在我还是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叶飞飞！”陆大龙神秘兮兮的！

“恩，接着说！”

“这人从前是谁，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并不知道；但知道他肯定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过我们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所以才要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五老之庄。”

陆大龙好像一下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于是沉默无语了。

（２）

小城，古城。

历史悠久，古色古香的城。城中，小桥流水人家，处处皆透着古意。

——城，宛若画中之城！

时已正午，天上挂骄阳。

一匹瘦马无精打采地扬着屁股上方的尾巴赶路，它垂着头，似乎通了灵，双目流露出辛苦吃力的眼神在瞧路上经过它身边的行人。

似乎在乞求着！奢望有一个人能见到那可怜的样儿，便从此解放了它身上的负担。

行人却无眼，如巨龙无目。

各人都在匆匆赶路！

瘦马上面，端正的坐了一位成年人。

成年人的体重自然超级，难怪这匹马会那样吃不消。

但是，它也确实瘦了点儿！瘦不伶仃的，身子好像只有一般马匹体内的骨架那么一点儿大。

瘦马上面那成年人却心安理得，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吹着口哨子。

成年人是和尚。

一个和尚。

和尚是老实和尚！老实和尚看行人的行色都慌忙，赶紧把一双眼睛睁大了。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不少游客在不住地笑骂着，声音竟响得震天！

一只老狗背部被一只大脚踩着趴在泥地下，肉红的大舌头伸得老长，那舌头上面被一只精铁制造的钳子死劲地夹住了，所以就再也不能够动弹丝毫。

——各个来自五湖四海正没处游玩的闲人都纷纷地围着它，兴高采烈。

持铁钳拉舌的那位仁兄，这个时候便把一只手上一直拿着的一块肉骨头塞进了狗嘴。然后，另一只手终于松开了钳子。

接着，他原先拿着肉骨头的一只手，却又开始动作了。

那手上拿着的是砍骨大刀，这一柄沉重无比的刀子往下笔直地落去，一下中了目标，砍着了还在使劲地啃咬骨头的狗头。

一时鲜血四溅！其中有一股血花，也不知道是从狗头的哪一个部位冒了出来，一个劲子想要冲上青天。

其实，这一只老狗在舌上的钳子松开之际，稍喘一口粗气之后——它嘴咬着肉骨头，已经准备扭转了脖子，逃离现场。

但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做人如此，做狗亦如此。

狗气息奄奄，只待一命呜呼！

杀狗的人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得意。

“杀了狗，便将如何？”——忽然有人如此的问。

“做成烧狗，吃狗肉。”杀狗人答。杀狗人答完，似乎不再想理人，拉着紧紧缚住狗颈的绳子，要拖走狗尸。

“且慢！”又有人上来搭讪，并且是在命令杀狗人的动作。

“有事？”杀狗人问。

“有。”那人答！

杀狗人已停下所有的动作，正呆着等着“有事”的人说完事情。

“狗从何处来？”——只听那人问。

“难道我有必要告诉你么？”杀狗人怀疑自己清白的身份已经完全受到他人质疑——被误认做一个令人齿冷的偷狗贼子！于是，他心下便有了气。

生气可不好。

生气的人手拉着狗尸，又在牵强地笑。正所谓“一笑十年少”！他已经老大不小，年逾古稀，所以当下就只好不怒反笑。

如此一反笑果然令他年轻了许多，没有十年也有几年。

“狗虽然贱，也是生命，它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儿女的，上有老下有小；即使没有上老下小，也奉天为父拜地为母。”这是一个很罗嗦的人！

“你到底有事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罗嗦的人身旁有一人如此道，他搬出了道家李耳的经典语句。

“我佛慈悲！道家创始人李耳的话未必说得对。”这罗嗦的人，自然就是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对所有人笑，对信奉老子李耳的人笑，对杀狗的老人笑。

围观的人群在那个掉书袋一般念出“天地不仁”的人出现以后，便散去了许多。

“世上有你这么罗嗦的人，我可宁愿信奉道教所言！”杀狗老人对和尚道。

念“天地不仁”的人，在一旁笑了。

老实和尚有些愠怒。

“施主！请好自为之。”就在他开口、闭口，周围的人又走了好多。

人们以为和尚也是在告辞，不再向杀生的人说教。所以，好戏也不会再继续了。

四周，只剩下四五个人还在围着狗的尸体。这几个人眼看着狗已不活，觉得无味，不知道自己还呆在这干什么。

他们之间你望我，我望你，互相望了一望，便各自离去了。

“我请你吃狗肉！”杀狗老人向“天地不仁”发出邀请。

“好，好。”“天地不仁”又大笑起来。

“妙极！妙极。”老实和尚也大笑，在左右只剩他们三人时大笑。

杀狗老人听着笑声，问道：“莫非和尚也想分一碗狗肉吃吗？”

——老实和尚不老实，他从来都不老实。听着杀狗翁的要求，老实和尚已在点着头。

“是人就得吃狗肉！有错就改是真豪杰。”杀狗老人在心里喜欢着还俗的和尚。

“对对。有错就改无则加勉，但和尚不是真豪杰！”老实和尚老多话，话中有禅。

遇到这么一个妙人，谁心里不喜欢？

“天地不仁”也喜欢。

而老实和尚也很喜欢“天地不仁”。

因为，他认出了“天地不仁”是谁。

陆小凤是一个妙人，“天地不仁”也是，因为“天地不仁”与陆小凤同是一人。

——陆小凤，正是那个名动天下、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正宗陆小凤。

炊烟。

烟不在厨房里面。

烟，四处都有。

烟在荒野之中。

这荒野中四下无人，寂静得令人感觉错误，以为地面上就只剩下自己这么一个活物。但此处野地不只一个活物，共有三个。

三个怪人。

陆小凤，老实和尚，杀狗翁。

此处离城仅几里之远，不远。但是，已令人内心的感受如身处深山老林。

这些人，在深山老林里面干什么勾当？

这些人，都以为地球上已只剩下他们活着。

一阵肉香扑鼻而来！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不绝，正是枯燥的木头被烧裂了。

杀狗翁两手不停翻转柴火上架着的整条狗身，老实和尚则在一边吞咽口水。

陆小凤用一根木棒戳了戳狗的一条肉腿，想知道它熟了几分。

“老实和尚！”

四下的无声境界，被一声呼喝打破。此处竟然还有第四人在！

一个不停翻动一双白眼球的人，头发枯黄，浑身都脏兮兮的。

“萧叹，啊，是你！”老实和尚回应。

“还有我呢。”陆大龙也出现了！

老实和尚请客时就在的人，现在差不多在了，只剩一个叶飞飞。

陆小凤看着陆大龙笑了。

“我听说你的名字叫做陆大龙。”

“是的！”

“做我的哥哥感觉很好吧？”意思就是：你应该借着我的名招摇撞骗，骗倒了为数不少的江湖人士。

“不好混啊！现在居然没有人知道陆小凤究竟是何人，你说奇怪吧！”陆大龙说气话似的。

“不奇怪，也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名的人，比不上昔年的盗帅楚留香！”

“盗帅楚留香的轻身功夫有我厉害吗？”又有人过来这边。

来人在远处放声大笑着。

陆小凤望着从远至近的半空那个人影不笑，不得其解——哪里来的家伙这么嚣张自信呢？

倏忽间，半里之外的人便已赶到陆小凤的身畔。

“你的轻功还算不赖，但只属于二流的境界！”萧叹。

来人问：“是吗？”

萧叹回答：“是的。”

陆小凤忽问：“见过我的老朋友司空摘星的轻功身法吗？”

“司空摘星？听说过但没见过这人。”来人。

陆小凤问道：“你叫什么？”

“免贵姓叶，叶飞飞。”

“叶飞飞？”

叶飞飞道：“叶飞飞是我的学名，我本名叫叶同。”

陆小凤问道：“叶开的徒弟？”

叶飞飞似乎很疑惑：“叶开是谁？”

陆小凤回答：“叶开就是叶开，我们还可以这么说——飞刀的传人！”

“我是河南一刀的传人。”

“河南一刀？久仰。”陆小凤只是恭维着。

“那么他是你哥哥？”叶飞飞指着陆大龙问陆小凤。

“不是，是老兄。”陆小凤。

老兄和哥哥绝对不一样，因为在江湖上无论谁都可以做别人的老兄，但是哥哥却只能是亲兄弟之间的一种称呼。

叶飞飞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你的眉毛呢？陆大龙。”

“吃掉了。”陆大龙吐出了一条肥大的舌头！

第二章 人在庄中

叶飞飞不记得还有比今天的天空更加蔚蓝，空气更加清新的早晨了。

红彤彤的太阳刚刚从绿色的峰峦背部升起来，以它光芒初放的温暖，融合了夜间行将散尽的凉爽，把人类在人间的各种各样的情感，都涂上了一层令人感觉甜丝丝的倦怠之意。

陆小凤和老实和尚、萧叹、陆大龙正骑在马上面，而叶飞飞的两手也自然已经抓紧缰绳。

——这一群人终于动身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一座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山的后面，谁都可以看见太阳正从那儿缓缓地似乎有些鬼祟的往这边移动。

五老之庄。

——在山的后面，有一个神奇无比的五老之庄。

一路奔波，陆小凤他们总算到达了庄门前。

五老之庄一向敬老爱老，只要是老人，庄里的人就一定会非常地爱护他。

五老之庄包括老庄主王鹤之内，一共有十个老人，不多也不少，一共刚好十个。

十个老人成天躲在一间空气浑浊，光线又昏暗得很的小房子里。

他们吃的是可口的饭菜，穿的是由“金衣坊”里的老师傅精心裁制出来的长袍。

有人说：“十个人一间屋，空间就难免要紧张一些。”

这里却不但空间紧张，空气也紧张，可能已经紧张得爆炸完毕了。

因为这些年龄已老的老人们，彼此之间谁都不晓得哪一个同伴会先自己一步寿终正寝。

——他们与死神之间的斗争情形，已经剑拔弩张！

又有人说：“不论怎么说，他们吃的香，睡得着！”

这些老人吃的通常都是鲍鱼或者鱼翅，甚至有时候是由京城捎过来的香滑爽口的燕窝。

他们每一天都能吃好几顿如此的佳肴！

有人问：“这十个老人是谁呢？”

能在五老之庄生活的，的确不会是凡者。

这十个老人，正是五老之庄的著名五老！

五老——不是五个老人吗？怎么会有十个呢？

因为十个老人之中有五个是著名五老的老妻，所以“五老”才不是五个老人，而是十个。

著名五老在年轻之时携妻子闯荡江湖，而等到人老了，他们各个对自己的妻子还是不离不弃。

庄，名曰“五老之庄”！

但是庄里差不多全是些年轻人和小孩。

五老中一老说：“这是我的儿子！”

另一老说：“这是我的小孩！”

又一老说：“这是我的孙子！”

还有一老说：“这是令我厚爱的一个优秀青年！”

剩下一老则说：“这是我的好徒儿！”

陆小凤、老实和尚等若干人在庄中只见到后生，少女，少妇，中年人以及孩子，完全没有见到五老的一丁点影儿！

这个时候，庄内的庭园里面有狗吠的声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正在大呼小叫：“骆大哥！把阿黄这只老狗帮我宰了吧！”

那“骆大哥”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穿着一身碎花图案的袍子，只要他在人堆里面一站，就一定会显得煞是显眼。

小孩还在呼叫着。

那骆大哥已经闻讯赶过去，赶到他身畔。

“你又怎么了？”

骆大哥见到小孩跌倒了，正趴在地上，便伸出手去扶他。

小孩一脸的咬牙切齿之状，蛮横无比，口中兀自叫道：“这只狗没人管教，实在太可恶了！”

只见那只狗还是没有走开去，这时候却已经呲着白牙齿咧着尖嘴巴，发出了“嗡嗡”的示威声！

骆大哥嘴里吆喝一声：“滚！”

狗，便终于跑远了。

“它又不会真吃了你，你何必这么害怕，骇倒在地？”

小孩想硬逞英雄，再为自己辨白几句，却又欲言又止了。

“快站起来走路吧，大家都去吃饭了——”

这两个人一齐走向用餐之所。

那用餐之处，名曰“龙鱼苑”——这是因为五老之中的一老认为鲜嫩的鱼肉之肴，犹如最珍贵的龙肉，是最可口好吃的！

陆小凤等人已经在餐厅用饭，一干人等齐坐在一张外形老大老大的桌子旁边。

“嗨！这位兄台好象是刚刚到敝庄来的生人？”说话的是骆大哥。

他正向陆大龙问话。

“不错，我们是刚到贵庄的。”那白眼萧叹在陆小凤与陆大龙身边接口应答。

“我叫骆白志！”骆白志的双眼闪烁，观察着陆小凤等人。

老实和尚与陆小凤却在不停口地吃着东西，没有说话。

骆白志沉默一会，呆了一会，便也不再理会所有人，自己也开始吃饭了。

静悄悄的过了片刻——饭总算是吃好了，陆大龙迫不及待地摆弄着桌面上的餐具。

“你干什么？”骆白志忽问。

“我在收拾！”陆大龙答道。

“快停下吧！”骆白志叫了一声，“饼婆——”

饼婆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便过来收拾桌上的残局，她是个老太婆，老太婆就难免爱唠叨。

“这是下人做的活儿，公子，是谁教你这些的，你师父吗？”她问陆大龙。

“不是。”陆大龙很不耐烦的答。

他也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干这一类肮脏琐碎的事情的，莫非所有人都一样？一样得在生活的面前低下头来，消磨体内血液之中的锐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也一天天变得庸俗不堪，直至自己不认得自己。

陆大龙并不敢忘记自己长的什么样子——每一天的早上，他都要在布谷鸟叫声阵阵之下端坐不动，面对一面搽得雪亮的镜子，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饭吃好了，一起出去散散心！”陆小凤轻拍了拍陆大龙的肩膀，笑。

“等等。”骆白志又叫！

“等什么？等姑娘来服侍我们？”老实和尚似乎不解其意。

骆白志不理他，径直走到陆小凤身前，望着陆小凤脸上整整齐齐的四条眉毛，忽叫：“莫非你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神奇陆小凤，四条眉毛陆小凤？”

“你认为呢？你认为我是不是？哈哈哈。”陆小凤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骆白志的眼睛亮着。

“陆小凤，啊！你一定就是陆小凤陆大侠！”

陆小凤不语．

第三章 少庄主的笑

绿，是油绿！

——这一片草地，竟是这样的绿！

这一处绿油油的地方，有羊儿，也有虫儿。

骆白志的头发老长——此时，他这一头长发已散乱，正披着肩。

而那些羊儿身旁的草儿也在不知不觉地长着，好象倏忽便已老长了，和骆白志的头发那么长。

——虫儿，不知不觉已经咬到长草了，羊儿也刚好咬到了虫子。

忽然，草地上方传来了怪叫。

“吱——”“吱！”

原来，有蝉。

蝉的叫声不绝于耳，这一会儿，又是数声。

蝉，停着不动，安分地栖于树上。

骆白志的刀子锋利，正拿在手上，他的嘴巴对着蝉鸣声在吆五喝六着：“可爱的小朋友们啊！快小心我的神刀飞舞！”

刀飞，蝉亦飞！

但骆白志又猛然停下手来，拭了拭手上刀子的刀锋与刀风。

那刀锋很利，那刀风也很厉！

几只蝉大着胆子在一棵茶树上落脚。

骆白志趁着它们想喝绿茶的心态，两只手小心翼翼捉住它们的身子，拿起了放在嘴角仔细地咀嚼！

“饭没吃饱，我饿……”

蝉身冒烟，烟，缓缓升上空，蝉的灵魂已得升华。

骆白志捉着蝉的同时，指尖逼出了深厚的内功，令蝉肉熟透。

蝉，一蝉抱住一蝉。

它们一只又紧接着一只，就像是冰糖葫芦。

却有一只蝉，只是附在骆白志手上刀子的刀口上，不论怎样都不肯放开……

于是，骆白志提着小刀子想往地上掷刀，企图震下蝉来。

但是他又捏着刀的刀柄，把刀身往附近一棵树的树身上拍打。

一群蝉受了惊从这一棵树上的树叶堆里面窜了出来，见此情景，骆白志停止手上的拍打动作，赶紧又扬飞刀子。

尖刀煞是凌厉——一只蝉带着一些腥味的外壳被割了下来，割得完整极了，一个身子便是完美的一整块，没有零碎的壳儿。

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陆大龙，一直就坐在地上，这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伸腰，伸了一个懒懒的腰。

接着，就走路。

他走到地上的蝉堆前，抓尸，就像是正去拿蝉身上的一张纸——那些蝉的外壳应手即落下，露出内部红彤彤的肉，肉正冒着热气，看来十分新鲜。

陆大龙把蝉肉放在嘴边，“吱吱”的啃咬起来！

他卷起了衣袖，露出手臂。

这一条手臂上竟有纹身！

骆白志的眼睛死盯着纹身，不肯移开一点视线。

“你看清楚了么？”

“没有。”骆白志似乎近视，在摇头。

“过来！”陆大龙招呼他。

骆白志便缓步走到他坐的那棵树下。

“看清楚了？”陆大龙举手，问。

“我看清楚了，这是一条猛虎。”骆白志坐下了，坐在陆大龙身边。

“恩！”陆大龙点头，又大叫起来，“快别躺下——”

骆白志刚刚躺下，躺在嫩绿的小草怀里，使劲地放松了身心去呼吸。

“蛇！”

纹身的陆大龙已发出警告，骆白志却还在那儿自在的喘息。

蛇！

是一条无毒的水蛇。

“肉麻！”骆白志忽然感觉得蛇在自己的背上扭动身体，感觉别扭极了。

他的头一下就变大了，飞快跳了起来：“喂，快救救我！”

陆大龙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柄不锈钢的刀，水果刀。

“嘣！”

飞刀，劈碎了顽石。但是原来的目标却是那条蛇——陆大龙竟然把刀丢失了准头。

“你真没用！”骆白志嬉皮笑脸。

蛇已死，被他压死，压得瘪瘪的。

这里是五老庄的后花园，平时不管有事没事，骆白志常常都要来玩。

今天的他玩得特别开心，现在已经很尽兴，而且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和陆大龙也渐渐的有点混熟了。

这个时候，他拉着陆大龙一齐坐在一棵柳树下面，勾肩搭背，看起来交情很铁似的。

他们是在谈一些话，在讲一件又一件有关江湖上的新事旧事。

远处，有一个人在悄悄地走动，正在逼近他们。

他的双脚不断地擦过地上长草，簌簌有声。

而大自然的风正吹着长草，也簌簌有声。

所以他的脚步声便给淹没了，四处只听得见风声“忽忽”。

仔细地看，这人一脸悲戚，双目红肿，可见是一个伤心的人。

他有什么伤心欲绝的心事呢？

他的老父刚刚在这段日子里躺入棺材，尸骨未寒，你说他能不伤心么？

这人，就是五老庄少庄主王孤铜。

其实只有王孤铜自己知道，他真正是为了什么事情伤心。

他伤心悲痛的只是——儿子被人抢走了！

这个未满月的婴儿被铁仙楼主抢走，已经足足七天了。

七天！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对于一个满心牵挂着什么的人来说，“七天”是相当长的一个时间概念。

王孤铜在熬，内心煎熬着苦苦地挨过了这七天。

他一定要拿到庄中所有的财宝，分出大半给铁仙楼主，只有这样才可以换回他的亲生儿子。

但是，一个弑父的凶残人，怎么会那么爱自己的儿子呢？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我毒杀了自己的亲爹，如此无情，莫非我真的不能算是人？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我非草木，也非虎狼，孰能无情？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我还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好好爱他。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我真的很爱儿子啊，这证明我还是很有人性的！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我真的是胡思乱想！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决定以后不再胡思乱想了！

有时候，王孤铜总是在想：……

其实，是人就知道——

他爱儿子完全不是出于父之纯爱，这种爱已经变态，他的儿子，只是他手里面的一颗棋子，他只是把这一颗冰冷的棋子轻巧地放在代表着人生的棋盘上，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人类，以弥补心灵上的一个破洞！

他是在自欺欺人！

他不过是把自己的儿子当作摆设——因为，任何人都不应该没有亲人。

这就是因为爱，所以爱。

并不是正常人那种没有“因为”就可以付出一切的爱！

如果儿子对他构成了威胁，那他一定会马上就扔掉这一颗棋子，像其父亲一样被狠心地除掉。

而婴儿无邪，不会思想和行动，所以婴儿的性命直到现在还很安全！

这，就是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但虎却食父）。

一直到今天的现在，王孤铜还没有拿到任何一点财宝，因为藏着庄中财宝的地方，只有五老中的三爷才具体知道、并且还持有开启这个地方的钥匙。

当年，五老曾经邀请许多武林同道做见证，明文规定了下来：身为五老之首的老庄主王鹤一旦仙去，其余四老就绝不能拿价值为一两银子的财物，一切有关庄中的财产全部留给少庄主。

其实正是由于有了这个规矩，才促使了王孤铜日后狼心狗肺的弑父之举。

但是，当初的五老没有一个能够预知这一切。

即使是现在，其余四老还只知道老庄主得病而亡，而根本不知老庄主其实是给少庄主害死的。他们做梦也料不到当年一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可爱，长大以后竟会变得如此狠毒。

尤其是五老中的三爷，他就特别喜爱这个少庄主，常常都要逗他玩。

王孤铜熬过整整的七天了，这位三爷却离庄远游半个多月了还没有回来。

——三爷随身带着钥匙，那把开启宝库的钥匙。

后花园里，王孤铜心事重重地走到骆白志的身边，忽然咳嗽了一声。

骆白志抬头一看，一惊，站起身，慌忙拜见：

“少爷，是你啊！”

王孤铜很不耐烦地看着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悄悄说些什么东西呢？”

陆大龙打了个哈哈，也不行礼，只是在笑：

“我们没有说什么啊！”

王孤铜心中有鬼，原因很简单，就是他做下了很见不得人的歹毒事。

他最近疑心病相当的重，老是怀疑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残忍、杀父！

他和妻子恩爱的时候，也老是以为妻子看着自己的目光变了，好象是在看一只狗在大口吃肉。

再这样下去，他要疯掉的。

其实，他也差不多是疯子一个了。

在到这里来之前，他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忽然从半空看到了一个幻象：自己的妻子变成了一头母猪，而且竟然和一只面相狰狞的大狗睡在同一张床上。

当时他心里的感觉竟然是怪好玩的，想想也很好笑，就突然自己一个人轻声笑了起来。

这时，站在骆白志与陆大龙身前，王孤铜先是阴沉着脸，一瞬间却又满脸笑意。

骆白志看少爷不大对劲，以为他伤心过度，物极必反了，不哀反乐，忙劝上一句：“少爷，你可要节哀顺变啊！”

——歇斯底里的王孤铜并没有发疯，只是精神恍惚。

精神恍惚的人，似乎没有听到骆白志的劝说，机械地摇一摇头，笑着转身走开了。

第四章 神手朱停

（１）

现在，陆小凤很忙，至少看起来是很忙。

刚刚在客店里吃早餐的时候，他也只吃到一半，便停口不继续去吃东西了。

因为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已经没有心情再吃下去！

他把几个猪肉包子用一块干净的丝巾包起来拿在手上，并在餐桌上放下了一块碎银子，接着又匆忙上路了。

陆小凤在一条大路上。

陆小凤在一辆马车上。

现在的陆小凤并没有使出那一身惊世骇俗的轻功来赶路，原因很简单，就是他想偷一下懒，尽量地去保持体力，养足精神。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只有当你用出浑身的精力来时才能够去做好，而赶路是最简单的事情，根本用不着脑子怎么运转。

——也就是说，赶路是一件体力活！

所以，如果有一个人喜欢把力气浪费在赶路这种事情上面，那么就真的很愚不可及。

陆小凤不是呆子！绝对不是。所以，他现在才会坐在这辆马车里面。

车厢很宽敞，陆小凤的心情很舒畅！

在做很多事情之前，陆小凤都要停下来先用脑子去好好地想一想，等到想通之后，他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于是，他就懒了下来。

这个“好”习惯，他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学来的。

这个朋友，名字叫朱停。

无处为家的陆小凤，就像一只不归鸟，一只来不及跟上群体往南飞的候鸟。

照理说，这样一只落伍的候鸟，在冬天里应该会变得很孤单。

但江湖上却有很多鸟在冬天里是不用往南飞的，于是，这一些江湖人就成了陆小凤的朋友。

朱停，无疑是陆小凤众多朋友中最聪明的一个！

有人说，朱停是万能的。

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根本没有朱停做不到的事情。

到底有没有夸大他的本事呢？对于这个问题，无从确定。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朱停凭着他的大脑袋，奇思妙想，确实发明了一些令人骇然的东西。

这些东西令人骇然哑然之后，是钦佩！

即使一些平常很看不起朱停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钦佩。

确实，当你看到了一只会升空飞翔的小小铁皮鸟，或者是一件能用来内外两面穿的衣服，甚至是一只能自动洗碗筷的柜子，在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惊讶佩服，那么你就绝对不能算是个人了！

从这些奇怪的东西上面，完全可以看出，朱停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都表现得相当淋漓尽致！

但是，更要命的是：

每当有人赞叹这些东西精致奇妙的时候，朱停总会把他脑子里面那个最伟大的构思，气急败坏振振有辞地大声喊出来——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些小玩意根本都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人头离开了身体还能说话！”

好多人听了他这么说，从此，都把他看做一个没药救的疯子。

直到现在，只有陆小凤一个人相信朱停逢人便要说出口来的这一个伟大构思。

因为两个人都是相当聪明的人，他们的思想和看法都是跨越时空的。

朱停根本不知道几千年之后，他用橡皮筋做成动力才飞上天去的小小铁皮鸟，摇身一变已成了巨大飞机。

而自动洗碗柜子，也是一些百姓人家都在用的很普通的机子。

他实在是高瞻远瞩啊！

相信再过几千年，他那个最伟大的构思——“人头离开了身体还能说话”也会成为现实的，成为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陆小凤见到朱停的时候，朱停在忙活。

一会忙，又一会停下来冥想。

陆小凤悄悄走到他的身边，没有出声打扰他。

他在一边，却竟然看到朱停是在玩泥巴。

只见朱停面前的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许多零碎的东西，全是泥制品，有的是瓷片，有的是湿泥巴。

——这家伙怎么了？是不是吃错药了？

陆小凤满肚子疑问，但是他又觉得很好笑。

——莫非这家伙是脑力退化，返老还童了么？

不错，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玩泥巴。

这时候，朱停已经发现身边的陆小凤，他也不寒暄几下，嘴里又开始大说特说他的新构思：

“小凤！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想在某一种情形下，声音肯定会被保留下来！”

朱停不知道，在几千年之后，有个叫爱迪生的人也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发明了留声机。

陆小凤一听朱停此话，眼前一亮，大感兴趣。

朱停并没有停下他的话声：“我测了无数次声音在空中的各种反应，终于发现液体在凝结为固体时，会保留声音的痕迹，根据这个道理，我应该能制成留音器——怎么？陆小凤你听不懂这个名称么？这个‘器’是‘武器’的‘器’。”

陆小凤在点头。

朱停还是在发表高见：“我只要在一块还没有完全凝固的瓷片上面刻出一些细纹来，便会将附近发出的声音，全记录下来。”

（注：这个原理与现代的唱片原理一致。）

陆小凤完全能够听明白朱停在讲的到底是些什么道理，他拍手大笑：

“好！好！你这脑子真是‘脑黄金’。”

（注：在古代没有白金，不然陆小凤一定会说成“脑白金”。）

陆小凤赞叹完毕，说到正题上了：

“我来这里找你，就是想找你要一件超级工具来揭破一个阴谋，我看这留音器是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陆小凤觉得自己始终很好运，心想事成，要什么有什么。他觉得也许是正义永存，而自己是为了正义才如此奔波的。

现在，既然有了留音器，接着他便想利用它，叫此时身在五老庄中的老实和尚，悄悄留制下王孤铜与铁仙楼密谋的话音。

让这留制下来的密谋对话，播散给所有的江湖人士听，让阴谋不攻自破。

（２）

老实和尚不老实，绝不老实。

不老实的老实和尚并不是白痴，所以他常常都要静下心来思考。

正因为老实和尚常常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心事，所以他常常都是满脸的愁色，看来他的心里一定藏着许多秘密。

——而一个有秘密的人，通常都不会是很老实的人。

实际上，世上没有人没有秘密。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只有确实地拥有了某种秘密，他才可以真正算是人。

而圣人也是人，所以，圣人当然也有秘密。

一个人如果没有秘密，衣服也可以不穿，那岂不是要造成禽兽纵横大地的局面？

也就是说，一个没有秘密的人根本不能算是人，即使把他当人，也只好称呼为“白痴”。

没有秘密的白痴是不喜欢也不懂得穿衣服的，这些白痴的智力低如动物，甚至比动物还要不如。

不用怀疑，穿着一身僧衣的老实和尚既不是白痴，也不是动物，是正常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他心里当然会有那么多的秘密。

这些道理，就好象是回答“一个人刚刚吃了一个包子，再吃一个，一共吃了几个包子”这个问题那么简单！

但是，老实和尚又很老实。

现在，他看起来就很老实。

他端正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起来简直已有些木讷。

他好象刚刚被人看穿了心事，他心里面所有的秘密似乎都已曝光在太阳底下。

所以，他坐在那里，看上去显得非常的不自在。

陆大龙，萧叹，叶飞飞都站在他的身边。

这几个人都笔直站着！

老实和尚看看大家都站在那里，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挪了挪屁股，却还是没有站起身来。

站着的三个人里面，叶飞飞的情绪高昂，似乎很气愤。

他涨红了一张脸皮，大声叫道：“什么？和尚！你招呼我到这里来玩，原来是叫我去做这样的一个危险事！”

他停了停又继续喊：“我早就觉得你这秃头神神秘秘的，好象有什么大秘密不能让人知道，原来是这样子！你竟然把这样的事一直都苦苦地瞒着我。”

老实和尚讪讪地笑了！

在到五老庄之前，陆老友定下来的那一个方案，他在叶飞飞面前一直都守口如瓶！

现在，已经住在庄里的其中一个房间之中，于是他觉得是时候向叶飞飞交代一下了，便终于说了出来。

就在刚才，他向叶飞飞吞吞吐吐地说出了陆小凤的那条计策——

先制住王孤铜，把他藏起来，然后找一个人来易容成王孤铜，冒充王孤铜继承庄中的财产，保住财产，并继续与铁仙楼联络，寻找揭破阴谋的证据。等阴谋揭破了，再放出王孤铜来，让他得到应有的严惩。

陆大龙拍了拍叶飞飞的肩膀，笑嘻嘻道：“叶哥们，不用这样生气，你就答应做吧，做这件事情只是为了武林正义！”

听到“武林正义”，叶飞飞猛然豪情盖天，浑身血液沸腾，他握紧了一双拳头，粗声道：“谁说我不答应做这事？我只不过是在生气——原来你们一直都没把我当成兄弟，当成朋友！要不然，怎么会把这种事情当作秘密瞒住了我？”

萧叹听叶飞飞已答应进入计划之中行事，顿时喜笑颜开，道：“这个秘密，现在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

叶飞飞道：“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早一点告诉我，不该一直瞒到现在，因为可以让我有个充足的准备啊！”

老实和尚笑眯眯地道：“你的身材和声音都很像那个王孤铜，根本不用准备什么，只需要带上这一张人皮面具就行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黄颜色的物事。

正是一张仿王孤铜面貌的面具！

叶飞飞拿过来，摊开了看，忽然悠悠叹了口气：“要我冒充这样的一个狼心狗肺之徒，我心里实在有点不愿意，因为感到他非常恶心！”

刚才老实和尚在说出计策的同时，也详细地说了这一件事的头尾。

“噗啦啦！”

——拍翅膀的声音，是谁在拍翅膀？

没有人的身上长着翅膀，拍翅膀的是一只鸽子。

信鸽！

信鸽来了，老实和尚的脸色很兴奋。一捧起这只鸽子，他的脸色马上又庄重了起来。

鸽子脚上紧紧绑着一个套筒，里面有纸。

一张白纸，纸上面写着几行黑黑的墨字。

白纸黑字，很是醒目。

老实和尚在看纸上内容：

“叶飞飞冒充王孤铜之后，让他去见铁仙楼中人，那时他身上一定要带一块瓷片，与铁仙楼中人谈话之际，叫他发功使瓷片溶化，在将溶未溶之时，尽量划瓷片多留下刮痕，必有用。必须完全如此去做，日后再解释有关瓷片的一切！小凤。”

老实和尚不明白。

他实在看不明白，纸上讲到的瓷片什么的，他简直莫名其妙。

第五章 贼王夜遁

（１）夜空

白日西沉，夜幕降临——

一天显然已经结束！

但是，这一天虽然已经结束了，地面上的泥土却依然热得烫手。

因为，这是夏天。

这正是一年中夏季的某一天，只见这一天的晚上，千里万里都无云在漂浮，只有星星……

无数的星星，似乎一眨眼就在苍穹间闪现了！很亮，很亮。

在这夜空之中，除了明亮的星星，当然还有那必不可少的月亮。

这月亮也很亮，亮如一团猛火在虚空中燃烧！

——明亮的星星，皎洁的月亮，这确实是一个挺有诗意的夜晚。

（２）老虎的牙

在这充满了诗意的夜空下，有一条人影，绿花花的人影……

这人影在陡然之间一眼看去，根本就是朦朦胧胧的……

这一条人影出现得极突然，就好象是一个冷不丁从平地上面升起来的。现在站在夜色之中粗粗一看，它就好象是一小团绿色的怪异冷雾。

这个时候，朦朦胧胧的人影正在卖力地狂奔！

那一双脚，犹如大鹰的翅膀猛然伸展了开来，在急急地跑动。

一双脚，已拼了命迈得飞快！而这人影的一双手也紧紧地握着，就好象是抓住了一张无形的救命符！

他跑得越快，双手也就握得越紧，便好象那张充满了人间各种希望的救命符，只有当他一边不停地跑动一边又用手用力地去握时，才会确实存在一般。

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紧张？

这个人是什么人呢？

他为什么会落到在暗夜之中奔逃的地步？

在晚风里，人站在远处，也可以明确地听到由这个人发出来的清晰的脚步声响。而站在近处，却依稀可以听到这个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逃命的人是司空摘星，司空摘星确实很紧张，紧张得要命。

在他的身子后面，似乎贴身地跟随着一只总是甩不脱的凶猛老虎，而这只老虎的獠牙已经暴露了，上面还粘着许多口水……

无形的压力令黑暗中的司空摘星全身发冷汗，他是不得不害怕。

因为阴谋是可怖的！

这阴谋就像是阴森森的深渊，一眼望下深渊去，心中便无着落……

——这几天司空摘星很认真地去想了想，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掉入一个圈套里面，而这个圈套早就被人设计好了。

他就像是一只傻乎乎的动物，钻入了猎人那血腥的陷阱之中。

那天司空摘星从黄叶客栈里逃了出来，之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东躲西藏，很害怕见到人。

就像真的是他亲手杀了那个轩辕风。

司空摘星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杀过轩辕风！

但有人会相信么？

连那些老实淳朴的乡农都出来作证了，说轩辕风是他杀死的。

但是，这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农老实得过头，头脑简单、愚笨无比，他们又知道什么懂得什么呢？

从来见黑是黑见白是白的他们，怎么弄得清楚人心到底有多么复杂险恶？

阴谋欺瞒了大众的眼睛和心灵，阴谋一发动，便有很多不知内情的人听着已歪曲的事实真相“人云亦云”！时间久了，|Qī-shu-ωang|最后便把假的也当成真的来看。

这一天，便是今日，有一个叫“大刀章”的江湖侠客满大街在找“凶手”司空摘星。

“大刀章”的刀，确实是令人害怕的。

“大刀章”的刀，就好象是那老虎的牙，一旦咬住猎物就要咬死了才肯罢休。

“大刀章”的刀，已经咬住他——在暗夜里奔逃的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当场向“大刀章”解释了很久，但是没用，“大刀章”根本听不进去。

于是他没有办法了，解释不清，打斗又怕伤了人，最后，他只有逃开。

为了避开恼人的纠缠，他逃得远远的！

司空摘星自己也知道已经被“大刀章”的刀跟定了，永远逃不开，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

烦恼的他只觉得那空气中的氧气好象已经凝固成固体，不能随着呼吸进入体内。

他缺氧了，严重缺氧了！

（３）大刀章

“大刀章”章花哮，人们之所以称他为“大刀章”——完全是因为他的一双手上永远都拿着两柄大刀！

曾有“大刀章”章花哮的朋友这么说——

大刀老章连睡觉的时候，都紧紧地抱着刀呢，就好象那刀子是婴儿！

爱刀竟如爱护婴儿，一个人迷恋着刀居然迷到了这种田地，他是痴了么？完全没有人能够理解。

大刀、婴儿——

两柄好象和婴儿那样重要的大刀，章花哮的左右手永远都各提一柄。

刀在他的手上——大刀！大得令人吃惊。

仔细地去看，原来竟然是杀猪用的屠刀！

那刀口雪片一般又白又亮。

刀尚未舞动起来，却已令人感觉到刀锋上面的冰冷杀气。

有时，杀气似乎会惊起一阵西风。

而风中有树叶飞在半空，这树叶还没有飘到刀口上，却已自动破开成两片，然后又碎裂如粉了。

刀看起来是如此的锋利，所以对人的生命就极具有威胁的性质。

而刀威胁的对象，其实并不只是“大刀章”已经看中的敌人，它同样也在威胁着“大刀章”本人。

因为任何一把刀都是没有生命力的铁器，所以就无情。这大刀章的刀自然也无情，便好象一头饥饿的狼，完全不认识敌人与亲人，但是大刀章却似乎在和这头狼一起跳舞。

凶刀如狼，然而“大刀章”每一时每一刻都不肯放开它，连睡觉也已舍不得松手了。

——他看起来的确是爱与狼同舞。

（４）斗刀

“砰，当！”铁器相击的声音。

——两个人的手在用力地挥着刀，已缠打在一起。

司空摘星与“大刀章”！

司空摘星坐在一棵树下休息的时候，“大刀章”却忽然从一处猛跳了出来。

“大刀章”的酒显然喝得多了些，只见他鼻孔扩张，满脸通红，额角上青筋暴露，整个人看上去已被酒精刺激得糊里糊涂的，然而又显得愤愤不平。

他认为自己一定要擒下眼前这个滥杀无辜的武林败类，以伸张武林的正义！

他的双手攥得更紧了，手上的两把大刀就好象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在他的手里。

大刀章掂了一掂手中刀，嘴上说话：

“杀猪刀也是武器，只要能够伤人杀人的工具，就是武器。”

他呼吸顺畅，借着酒劲，一刀就向司空摘星攻去了。

他感觉自己把手上的刀挥舞得如鱼得水。

司空摘星的轻功一流，要不是刚才坐下来休息，大刀章根本就追不上他！当下，他又使出了绝顶轻功，飞上天，如一只蚊子轻飘飘的去远了！

第六章 凤寻老友

“司空摘星杀人了，杀了一个江湖刀客。”

这个消息，陆小凤刚刚听到。

对陆小凤来说，这个消息绝对不是好消息。

这是他在一家客店里喝茶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坏消息。

在谈论司空摘星的是两个汉子，看起来好象也是江湖中人。

这两人精明的脸上满是风尘！

看来都是赶路人，但他们是为了什么才赶路的呢？

陆小凤从二人的口中听出了司空杀人的事情大概，并且已经知道这二人正到处寻找司空摘星。

说到后来，其中一个汉子说的话，引起了陆小凤的特别注意：

“听说，五老庄的少庄主刚刚丧父，却没想到他在悲痛之余还是有如此的侠义心肠，悬赏万两黄金，只要谁找到司空摘星，谁就能拿到这一笔金子……”

于是，陆小凤陷入了深思之中。

他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出了客店。

他的心情很郁闷，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老友司空摘星，现在却忽然得到了一个有关这位老友的坏消息。

——只要谁找到司空摘星，谁就能拿到这一笔金子？

想起这一句话，陆小凤笑了，谁又能找到偷王司空呢？

司空摘星要是真的已不想再见人，就半个人也别想见到他。

偷王的行踪不定，如海底神龙，岂是那么容易就寻找得到的？

陆小凤很了解这位老友，简直可以说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

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找到司空摘星，那么，就一定是陆小凤。

现在，司空肚里的“蛔虫”——陆小凤已经决定去一个地方。

一个隐秘的地方，陆小凤知道司空摘星现在一定藏身在那个地方。

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们以前曾经一起在那里玩过。

陆小凤记得在那里玩的时候，司空摘星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要是哪一天我被人逼得没地方去了，就一定会呆在这里，这里，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这句话在当时，司空也只是随口一说，但陆小凤却直到现在还是记得很清楚。

高山，流水。

流水间，有白雾在升腾。

陆小凤在山上，凝望着那些浮动在半空的白色水雾，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山野中清新的空气，令他疲乏的身心不禁又振奋了起来。

他已经登了老半天的山，这时候已是腰酸腿痛。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条青色的人影。

那人影飞在空中，飘荡在水雾里。

人影飞行得极快，雾又浓，朦胧之中本来根本就见不到它。

但是，陆小凤还是一下见到了。

他的一双眼睛，就和他那一对有名的手指一样犀利。

这雾中人是谁？有如此的轻功，即使上天去摘星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司空！陆小凤马上想到了他，两眼随即一亮。

他总算是找到了老友。

司空摘星正在空中，他自由自在地一个劲飞翔。

他很希望自己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抛掉不理会，所以，此时他便把自己想象成了一只无拘无束的林中小鸟，尽情地飞。

陆小凤两脚一蹬，一个“旱地拔葱”身子一下腾空，舞在天上。

他一股轻烟一般地追向老友，他的轻功也很是不赖，与司空摘星完全不相伯仲。

司空摘星听到了风声，觉得这并不是大自然的风响，应该是衣服在拂动的声音。

他东拐西避了好一会，但是这个响声却老是跟随着他。

他急忙扭头去看。

于是，他就见到了陆小凤。

他的脸上立刻涌现出了一种表情，激动的表情，就好象是看到了救星。

陆小凤确实是他的救星，陆小凤看到了他，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没有杀人！”

就凭这句话，司空摘星便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交错朋友。

一个蒙冤的人最希望的是什么？最希望有一个人说他是清白的。

司空摘星并不是一个脆弱、容易动感情的人，但这时候他的眼眶却湿润了。

他的心里在想——到底还是陆小凤最了解自己！

小屋，竹屋。

屋里，有两个人坐着，沉默不语。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一直端坐在那里，已经过去半盏茶的工夫了。

最后，还是司空摘星先打破了沉寂。

司空摘星：“哎，我倒霉就倒霉了，可惜的是我帮不了师父，他下落不明，可能已有什么不测！”

陆小凤猛地跳起身来：“什么？你师父蝇仙人怎么了？”

司空哀叹了一下，道：“有一天，我在一棵树下喝酒，听到一个陌生人给我的消息——‘蝇仙人生死未卜’！”

陆小凤轻拍了一下桌子，道：“我终于知道王孤铜为什么要杀个刀客来陷害你了！”

司空：“什么，你说王孤铜要陷害我？这人是谁？”

陆小凤：“这人就是悬赏黄金万两捉拿你的人，他是五老庄的少庄主。”

司空问：“你怎么知道是他陷害我？”

接着，他自己也突然隐约想到了什么，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

陆小凤已经帮他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师父蝇仙人是五老庄老庄主的好友，这一点江湖中人都知道！我想，在老庄主遇害前后奇Qīsuū.сom书，蝇仙人一定想过办法要救他，可是没有成功——”

他说到这里，声音小了起来：“也许，蝇仙人也已遭到毒手，要不然王孤铜没有必要害你。我想，他是怕你为了一报师仇，却无意中把他的阴谋也给揭露了。”

陆小凤声音转小的原因，是不想司空听他做如此猜测后发狂！

司空摘星没有发狂，心已痛到由悲而狂，又由狂转哀。陆小凤：“贼反而会喊着捉贼，王孤铜连自己的老父都敢杀，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司空：“什么？这人连自己的老父都杀了？那他怎么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陆小凤：“因为现在还很少有人知道他做了这样的坏事，这是另一件事情，我等下再和你说清楚好了。”

司空摘星握紧了拳头。声音哽咽：“但是王孤铜又为什么这么嚣张，竟然把我师父生死不明的消息也透露给我知道？”

陆小凤：“因为，他不和你说，你也迟早要知道的，而且他对付你的阴谋也已同步发动。”

司空恨恨地道：“我和那个叫轩辕风的刀客只是斗了一招，却竟然被他及时利用了这个机会！”

陆小凤悠悠叹道：“是的，那轩辕风本不会死，就是因为你与他斗了一下，所以被无辜利用上了。”

江湖上刀客多命歹，命薄如他们手上握着的刀，他们不是死在刀口的下面，就是成为一些阴谋诡计的殉葬品。

总之——

薄命刀客，大多死于非命！

第七章 太阳脸红

餐桌。

一张餐桌。

桌子很大。

看起来，在桌边绝对可以围坐二十个人左右。

但现在，这张餐桌旁却只围坐着六个人。

老实和尚、萧叹、陆大龙、叶飞飞、骆白志，五个人一直都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那里，五双眼睛一齐看向也一直都端坐在桌边的少庄主王孤铜。

六个人正襟危坐，静静的，谁也没有吭出一声。

少庄主王孤铜的嘴里的确没有吭声，他正在笑，最近他总是笑。

此时，他无声的笑着！

两眼都冒出了泪花，却还是笑！

老实和尚等人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来得非常突然——

他们都觉得自己虽然是大男人，但是身处在这个王孤铜的视线里面，却犹如在森林中迷了路的可爱小白羊，猛然之间撞见了一头笑脸的恐怖大老虎。

王孤铜看起来像是在傻笑，像是在疯笑，白痴一样的，本来应该不会对任何人的心灵构成任何的威胁，但是那笑容似乎又怎么看都令人心寒。

即使窗外的阳光正无比热情地照射着身子，老实和尚等人却还是没有感到炎热，只感到心寒与体寒！

那颗太阳似乎已像人类一般学会脸红了，阳光的威力减弱了许多，一束束的阳光都很温柔，不敢暴力激射。

这些阳光在大地上虽然无处不在，看起来是很热情，其实却不敢释放出热情的真正力量。

在脸红了的太阳下面，很快，老实和尚等人的额头都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们坐在这里是为了等吃的，等着吃午饭。

他们的肚子都很饿，都准备好好地去享受美味诱人的食物——

可是现在，他们都觉得自己反而成了食物，是眼前那只阴森猛虎的肉食！

他们不得不尽力煎熬着，忍受着某一种恐惧。

吃不到午饭，他们现在只差一件事情没做，就是张开口喊救命！

没有人喊救命，因为王孤铜忽然板起脸，不笑了。

可是，王孤铜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开心？

王孤铜开心的原因是五老中的三爷已经回到庄中，三爷秘密地保管着庄子里面的所有财宝，手持有开启宝库的重要钥匙。

想到三爷终于回来，王孤铜便要笑。

是的，他笑，他总是笑，他并不是发了疯，也不是因为精神恍惚，他是为自己的阴谋能得逞而感到了一阵快意。

——终于能继承庄里所有的财产了，终于能够拿财宝去换回自己的儿子了。

此时，王孤铜已板着脸。

老实和尚等人见少庄主终于不再笑，便都悄悄吁了一口气。

骆白志偷偷在叶飞飞的耳边嘀咕了一下：“老庄主的尸骨未寒，所以少庄主一定是伤心过度，哀极反乐。最近他总是笑，哎，他可真是一个大孝子啊！”

王孤铜两眼盯着桌子，正在叫：“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把菜端上来？我看，这些家丁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他巡视了一番在座的众人，忽然看见骆白志和叶飞飞在交头接耳，心头不由得一动：他们在干什么呢？莫非是说我残忍？说我杀了父亲？

于是他心慌慌，怕自己早已露出狐尾，接着他杀机已生起，头脑便在发热。

他的眼中一寒，眼角一跳，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他们在议论我么？看来一定是这样，我得杀了这骆白志，免得他再到处去乱传。

菜总算端了上来，各式各样的，颜色都很好看，香气扑鼻，看来每一道菜都非常美味。

老实和尚很想赶紧就去吃这些菜，他认为菜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变味、不好吃了！

但他却不是主人，是客人，所以他什么时候能吃，只能由请客的人。

老实和尚愁眉苦脸，在座的六人可能就他的肚子最饿。

王孤铜又笑了，但是，这次他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马上就僵住了脸皮，他拍了拍手道：“首先我要说一句——很高兴各位赏脸、大驾光临来到敝庄，接着我要说的是——请各位慢用。”

慢用什么？当然是桌上的午餐。

桌上的午餐，却不像是午餐，因为没有米饭，只有菜和酒。

这样的午餐，能填饱人的肚子么？

可老实和尚完全不管了，不管最后会不会吃饱——

他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而旁边，骆白志、萧叹、叶飞飞、陆大龙四个人的吃相，比老实和尚好不了哪去。

慢用？没有一个人在慢用。

王孤铜冷着脸孔，先是冷冷地看着五个人在使劲吃菜，接下来他便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小小的动作——

他的右手一动。

——他早就从怀里掏出了两枚铜钱，一直拿在手上。这时候，他的右手正扬起来，轻轻地，快速扬起。

两枚铜钱在半空发出“嗖——”的一声，一下飞出去了！

掷向哪里？

窗口。

窗上面有布，在窗口的两边，有布。

布帘，在晚上是要拉起来的。

这时布帘被拢在两边，所以，热情的阳光才可以直射进来。

——但，阳光不见了。

不知怎地，在这时候阳光倏忽隐没不见！

就好象一个怕羞的小女孩，见到了生人，飞快跳到一边不见人。

原来那两枚铜钱，分别射中了用来绑住布帘的两块红绸。

红绸断，布帘散开，遮住窗口。

老实和尚等人两眼一黑，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消失，好象见到他们脸红了、跑了。

布帘很厚，一线阳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十分黑。

老实和尚等人已不能继续吃菜。

老实和尚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揣测着，有些不安……

他看着黑暗之中王孤铜坐着的那个位子，好象看到一只蠢蠢欲动的巨兽，偷偷地张开了血盆大嘴！

他猜不到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他绝不能坐着等下去。

他站起来，冲到了窗台边，想用手去把布帘重新拉开，见见太阳。

因为，在太阳底下，发生不了什么肮脏的事情。

但今天的太阳好象爱脸红，不喜欢见他……

老实和尚才摸到布帘的一角，还没有见到一丝光亮，他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一声绝望的叫！

——是谁在叫？他怎么了？

惨叫声，令老实和尚心惊肉跳、心慌意乱。

他双手颤抖着，终于把窗子上面那厚厚的布帘向两边拉开，于是阳光乍现！

阳光很刺眼，老实和尚差点见不到东西——

一个人本来身处黑暗之中，却立时见到了阳光，自然忍不住就要闭上双目。

但老实和尚没有闭上眼，他反而把两眼睁得更大了。

他要仔细地看看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惨叫的人是谁，现在又怎么样了。

那惨叫的人已不再惨叫。

惨叫的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躺倒在一张椅子上，无力地靠在那里。

看上去，他全身都已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这个不断散发出死气的人，是骆白志！

骆白志死了，在他的咽喉处有一个明显的伤口，应该是剑伤，伤口正不停地往外面汩汩冒着鲜血。

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了，直直盯着前面，眼里充满了绝望，还有无尽的疑惑。

他瞪大了一双眼睛，也许是想瞧一瞧凶手的样子，但是他又似乎什么也没能瞧见。

疑惑——

他实在是想不出谁要杀自己，又为了什么要杀自己！

悲愤！见到骆白志死状的人，人人都心痛和愤怒！

房间里还有五个活人，在表面上看起来，五个人都非常的伤心。

王孤铜的反应最是强烈，怒嚎了一声：“谁杀了骆——”

突然，他停住了叫，像是发现了什么，恶狠狠盯住了叶飞飞。

叶飞飞坐在那里，上身笔直地坐着不动，在他的膝盖上面放着剑。

一把剑，带着鲜红血液的剑！

这剑，难道就是用来割死骆白志的剑？

叶飞飞不安，他惊惶不已！

他坐在那里，不敢动一下的原因是吓得脑子都蒙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一把带血的剑，怎么会落在自己的腿上。

刚才在黑暗之中，他只觉得耳边生风，似乎有人跃向自己，眼前却根本看不到什么，接着他感觉膝上一沉，眼前再一亮，最后王孤铜就盯住了自己。

现在，已不只是王孤铜一人盯着他，其他还活着的三个人也盯住了他。

叶飞飞感觉口干舌燥，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他简直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还要痛苦无奈。

因为一个吃了黄连的哑巴，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吃下了什么，只是可惜哑了、说不出话来。

——可以说，哑巴吃黄连是自找的！

而不聋不哑的叶飞飞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杀骆白志，却无端吞下了苦果，什么也解释不了。

——如果能够说话却说不出来，那一定要比本来就不会说话还要痛苦得多。

——如果自己没有做过的一件坏事，却被人以为是自己做的，这也是非常痛苦的。

叶飞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居然有人要如此陷害自己。

王孤铜飞身跳到他的身边，指着血剑喝道：

“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该不会是想说你没有杀人吧？”

叶飞飞舌头发麻！

老实和尚忽然道：“是的，他是想说他没有杀人，因为他的确没有杀过人！”

叶飞飞看着老实和尚，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老实和尚又哈哈大笑，分析他的看法：“少庄主也不想想，难道杀人者会把凶器拿出来给人看，来证明自己就是凶手？”

王孤铜指着叶飞飞道：“天下确实是没有那么愚笨的凶手，不过，我想——杀了骆白志的这个人，一定是因为来不及藏好凶器。”

——刚才，惨叫一过，窗口即亮。

老实和尚继续道：“我想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把布帘蒙上窗的人！”

王孤铜还是指着叶飞飞道：“把布帘蒙上窗的人，也应该就是他！”

老实和尚笑：“非也，非也。”

王孤铜瞪住了老实和尚，口气阴森：“那么杀人的是谁？就是你么？和尚！”

老实和尚不说话了，因为他觉得和一只乱咬人的狗是没什么话好说的。

老实和尚不说话，萧叹却说话了：“杀手就是你！”

萧叹说话的同时，用手指住了王孤铜。

第八章 瓷上划痕

王孤铜听了萧叹的话，立刻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要知道——小骆还是我庄里的人呢！”

他被萧叹指着脸，皱起了眉头，感觉十分的不自在。

他十分地相信自己，认为自己当时发出铜钱击向窗口上的布帘，那个动作绝对够快，绝对没有人能看清！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或许已经被萧叹揭穿了诡计，而感到不自在！

——而是因为他是堂堂的一个少庄主，却被一个粗汉子用一根手指直直地指住了脸，所以才感到不自在，多多少少感到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他平常颐指气使惯了，心胸狭窄，自然是不容得有人如此放肆地对待自己！

当下，他便把袖子猛地一挥，身子一移，避开了萧叹手指的指向。

同时，他愤怒地喝骂了一声：“你这个粗鲁的野种，胆子够大，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居然敢诬陷我杀人？”

萧叹立即就想到：

确实！现在五老庄里面的一切事情，都是由王孤铜这个少庄主做主，他要是说一，庄里的人就没人敢说二。

——也就是说，只凭身份，就没人会相信他萧叹说出来的话。

他萧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闲人！

一边的老实和尚忽然哈哈怪笑：“我们确实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要杀小骆，但我们却知道杀他的人一定是你。”

——他们到这里来本来就是团结在一起的，所以他们之间才彼此信任。

王孤铜嘴角泛起了一丝不屑，冷冷道：“你这个疯和尚，谁又会相信你说出来的疯话？”

老实和尚继续大笑：“和尚平常没事做的时候，几乎半梦半醒，说出来的话十句倒有八句是听不得的假话，但和尚做正经事的时候，十句没有半句是假话！”

王孤铜似乎被逗笑了：“那么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是在做正经事呢？”

老实和尚笑眯眯：“现在就是在做正经事。”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萧叹突然动了。

萧叹的双脚在动，凌空踢向王孤铜。

有人说，江湖中有一个人能飞在天上连续踢出九九八十一脚。

这种功夫，当然比轻功“燕子三抄水”高明了许多。

有人说，江湖中有一个人能够隔着一块豆腐踢向一头牛，结果是牛死，豆腐却没烂开。

这种功夫，当然比内家气功“隔山打牛”厉害不少。

江湖传说中的这个奇人，就是萧叹！

眼前的萧叹，双脚连环在动！

风无色，腿影奇快，也见不到！

王孤铜完全想不到这个萧叹的腿功是如此了得，所以，他也不得不动了。

他身影飞快，同时使出开山烧云掌。

他还在百忙中叫了一声：“有话好好说，快停下！”

他想罢斗，这是因为，他才一伸手，就已经知道自己绝不是萧叹的对手。

——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几两重。

萧叹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

一直在一边不吭声的陆大龙却说话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要为老庄主除掉你这个孽种！”

王孤铜一听，一愣，接着又哈哈狂笑：“是么？原来你们知道很多事情啊！”

才一听到“孽种”这两个字，他就已经知道再瞒也瞒不了什么。

而且，现在既然已撕破了脸皮，他便索性凶到底，什么事情都不瞒了。

陆大龙问：“不过，我们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骆白志。”

王孤铜道：“因为我疑心他已经知道我爹不是病死的——”

“疑心病真重！”萧叹冷冷喝了一下，他在王孤铜与陆大龙对话的时候，便放慢了腿功，几次要踢中王孤铜都赶紧踢向空气里，这样做为的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现在，他终于知道骆白志的惨死原因，于是不客气了。

他的双脚交替舞动，腿影似慢实快，如一朵花在开放，倏忽就中了王孤铜的胸口。

“砰！”

随着响声，王孤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苍白了许多，好象死灰。

他踉跄着往后面直退，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萧叹没有放过他，飞身如箭，腿功再次发动——

一件僧袍飘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脚势。

是老实和尚的外衣。

这件僧袍立时阻下了萧叹的脚劲。

说也奇怪，僧袍看上去还是很柔软，没有变得坚硬，如此模样自然是因为老实和尚没有在其中灌注内力；但萧叹的脚却好象一只鱼，挣扎在一个结实的渔网里面，怎么也逃脱不开。

萧叹站住了身子，疑惑地问：“和尚，你是怎么了？”

老实和尚道：“可别忘了，我们是要把他留给武林同道，让他受到应有的严惩！”

王孤铜似乎缓过了气来，跳起身想往窗外飞去，并张开了嘴喊：“来人！”

眼看家丁马上就要过来。

陆大龙急叫：“不好，赶快制住他。”

老实和尚把僧袍摊开，罩向王孤铜，于是王孤铜像是萧叹刚才的那只脚一样，不停在动，却像是鱼在网中，即使挣扎而死这网也不会破！

老实和尚点上王孤铜的睡穴和哑穴，想了想道：“得先把他藏在一个地方。”

萧叹看了看一直都坐在椅子上不动的叶飞飞，骂道：“你还呆着干什么？戴上面具。”

叶飞飞缓过神，手伸向怀里，掏出黄色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抹，化身为王孤铜。

萧叹又道：“在王孤铜的诡计没有被揭穿前，我们也把骆白志的尸身藏好吧！”

——没有人不同意。

老实和尚打开了一个摆放在屋角的大箱子，指了指里面：“这里应该放得下两个人。”

同时，他摸出了一块瓷片：“陆小凤叫叶老弟与铁仙楼中人谈话之际，身上一定要带一块瓷片，并发功使瓷片溶化，在将溶未溶之时，尽量划瓷片多留下刮痕，说是必有用。刚才陆大龙老哥和王孤铜说话时，我就已经发功使这瓷片熔软，并且划出了很多痕迹。这样做……哎，真不知道陆小凤这个家伙教的这个办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大龙道：“他是山人自有妙计。”

老实和尚道：“我希望的确是妙计！”

——陆小凤从朱停那里得到的留制声音的办法，当然是管用的。

陆小凤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他是否还是在司空摘星身边？

司空摘星的身边并没有陆小凤的身影，陆小凤又去朱停的住处了。

而司空摘星，他现在正飞在去五老之庄的路途上。

第九章 狂蝇一哭

（１）

“蝇仙人”，叶鬼只有一个徒弟——

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名字叫摘星，也确实有一双摘星的手。

——这一双妙手灵巧无比，能够制造出各种各样精巧的机关与暗器。

武林中人都知道：这个精通机关与暗器的怪才，轻功也非常的好。

——没有轻功，他又怎么飞到天上去摘星呢？

据说，有人甚至亲眼见到他飞到月亮上和月上那个永远伐着桂树的吴刚谈话，等他飞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拈着一截香气四溢的桂花枝！

有关司空摘星的传说有很多，这些传说也不知是否具有真实性。

现在，司空摘星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那一身不俗的轻功完全发挥出来。

他急着赶向五老庄！

他不认为自己的师父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杀了，他要去五老庄寻找有关师父的蛛丝马迹。

一想到王孤铜为避免他为师报仇的过程当中使阴谋败露，就杀了一个刀客来陷害他，使他遭到武林同道的唾弃且追捕，司空摘星便火冒三丈。

此刻，他不顾一切，决心要先找到师父。

（２）

这是一个绝对神奇的人！

这个人从小以天为被子，把地当床，四海为家，身世飘零……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浪子。

这世上的浪子有很多，可是在这里说到的这个浪子，并不是别人。

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大地之上，有很多龙的子孙都知道——

他姓叶，名鬼，在江湖上化名：“蝇仙人”。

一直没有人见过“蝇仙人”叶鬼娶妻成家，据说，这是由于他命犯天煞孤星，所以将无伴终老，孤独一生。

——叶鬼半生都在做杀手。

“收钱杀人”是一种很古老的职业，就和“妓女卖身”这一行一样古老。

杀人是一件很残忍也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做杀手的人在江湖上一般都得不到别人的尊重。

但是，从来莫问英雄出处，也莫问英雄身份——

虽然叶鬼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但他从来都不杀该杀之人，而且他还常常把自己靠杀人赚来的钱财，救济给那些穷人与好人。

叶鬼侠气冲天，一生从来舍身为人，侠名已远播九州大地！

面对邪恶，叶鬼从来都无敌。

因为无敌，所以他就很寂寞。

同时也是因为命犯那“天煞孤星”，所以他才会感到无比的孤独。

孤独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

叶鬼的心，确实非常难受！

但叶鬼无泪，叶鬼孤独一生，却无泪。

他是英雄，所以从来都不哭，至少直到现在，大地上面还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哭。

（３）

“唔，唔……”哭声！一阵哭声。

哭声凄厉，如怨鬼在叫唤。

这个正在哭的人显然已经伤心欲绝，他发出来的哭声也令旁听的人感觉心里面很痛苦、很不舒服。

哭的人是谁？为什么哭？

任何人都知道——哭，当然是因为伤心。

但是，这个正在哭的人为什么如此伤心？

暴风，大雨。

风在呼啸，漫天的雨水在飞舞。

从来不哭的叶鬼正躺倒在一株大树下面，痛哭。

“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时”。

——叶鬼现在当然已很伤心，非常的伤心！

“男儿流血不流泪”。

——叶鬼当然也不想流泪，想去流血！

他并不怕死，根本什么都不怕，完全什么都敢去做，但是好友王鹤的命却已由天不由他。

因为，王鹤的生命之路早已走到尽头！现在的他无论做些什么都不可挽救好友的性命了。

所以，他伤心，他哭。

他伤心的是自己来不及去保护无助的王鹤——

王鹤已死了！

一代豪杰惨死，恐怕世上人人都要哭。

天阔地遥，催命灾星却偏偏挂在王鹤的头上。

对于头上的星，王鹤从来都没有想过它会出现。

现在，英雄死，星坠落！

叶鬼未死，在五老庄中乍闻王鹤死讯时，那王孤铜的开山烧云掌打在他身上，他就好象是在承受一股只能拍死蚊子的力道。

他当时看上去好象已经死去的原因是：喝了那杯毒茶，昏迷了过去。

毒茶剧毒无比，绝对可以烧烂人的五脏六腑。

但是叶鬼才一察觉马上就运起了“金铁肚”神功，使毒药不能再入侵肉体。

毒药的毒性太强，他还是承受不住，一下昏迷了过去。

第十章 天眼终现

王鹤未下葬，其实，即使入土也不安。

——因为他的真正死因，世人还没有知道。

灵堂。

灵堂里面凉飕飕的，叶飞飞在做孝子，披麻带孝。

穿着一身素白的他心里老大不愿意，他实在是不愿意呆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

灵堂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老实和尚和萧叹等人一个都不在。

——因为叶飞飞现在的身份是王孤铜，所以他应该独自留在这里多陪陪老爹。

叶飞飞在心中低叹了一声：“王鹤老前辈，我敬你是个大英雄，所以心甘情愿帮你守灵，在你生前，你的儿子对你做了那样的坏事，所以你可千万不要认错人啊，不要来找我算帐。我现在的样子虽然是你的儿子王孤铜，但实际上却是易容打扮的。”

他心下着实不安，身上凉凉的，总是感觉王鹤的鬼魂就在一边看着他，他只能苦苦企求着王鹤千万不要显灵。

一个窗子没有闭紧，一阵冷风从外面飘进来，冰凉地拂到叶飞飞的身上。

叶飞飞不由得颤抖着打了个哆嗦！

他胆小如女人，这时候已越来越心惊。

就在他差一点就要逃离灵堂的时候，一条紫色的人影飞到了灵堂中。

——这紫衣人的身手不赖，飞行迅速，落地也无声。

叶飞飞刚刚想问他——你是谁？

这穿紫色衣服的人却先开口了：“王孤铜，庄中的财宝可到手了？”

叶飞飞一听，马上就知道来人一定是铁仙楼中人，说不定就是铁仙楼主。

紫衣人又道：“我铁仙楼主说的话从来算数，只要你分给我七成，我一定会把那孩子还给你。”

就在铁仙楼主说话的时候，叶飞飞的手已放进怀里，手中已握住一块瓷片，发功生热，硬生生刮出了一些痕！

同时叶飞飞在问铁仙楼主：“我听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你七成那么多？”

铁仙楼主道：“你怎么又忘记了？你该不会又说是五五分成吧？你毒死王鹤，并邀请我做帮手，除掉蝇仙人。这事情已经很完美也很顺利地做好了，所以你绝不该食言分成的事！”

叶飞飞似乎有点为难地道：“可现在三爷还没有把开启藏宝地的钥匙交给我啊。”

铁仙楼主道：“三天，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要是过了三天，那么到时候你儿子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他说完话，人已经飞起，纵身离开原地，好象一只夜鸟那样去了！

叶飞飞一等他离开，就盯住了手上的瓷片出神。

他实在是弄不懂——在瓷片上面划痕能起到什么作用。

外面响起一片嘈杂声，听起来好象是有人在斗殴。

叶飞飞把瓷片藏好，跑出了灵堂去看个究竟。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身形纵跃飘忽，在极力避开一个中年人手上的剑。

那中年人把剑使得满天生光，剑招无丝毫破绽如一件天衣。

高身材的汉子有好几次看来都快被剑伤到身子了，却每一次都被他自己以绝妙的身法躲了开去。

一个光头猛然冒出来，是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不知道是从哪里跳出来的，把袍子的大袖一挥，卷住了中年人手上的利剑。

中年人拔不出剑来，脸一下涨得通红。

老实和尚问他：“司空摘星得罪你什么了么？”

那高身材的汉子就是司空摘星。

中年人大喝：“这个贼人乱杀无辜，我是为了正义，所以才要解决了他！”

老实和尚还不知道司空摘星与刀客轩辕风的事情，所以听了大惑不解：“什么，司空摘星乱杀无辜？”

——蒙冤尚未大白的司空摘星一路急急赶来五老庄寻师，也没有去掩饰行踪，结果招来了这个一身正义的中年人。

空中忽地传来一声笑：“各位都不要吵！因为一切诡计就要揭穿了！”

陆小凤，永远成竹在胸。

陆小凤身边有一个人。

——朱停。

朱停，绝对是一个有一双神手的人。

据说，有许多人曾经见过朱停把一只蚊子关在他精心自制的一个密封的机关之中，要把蚊子关起来并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稀奇的是站在这个机关旁边的人居然能够透过机关看见这只蚊子在飞舞。

这个奇怪的透明机关，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出来的，而照朱停自己的话来说，这透明的机关是用他研究了几天才做出来的一块“石冰”制造的。

朱停并不知道——

在几千年之后，天下已经到处可见这种“石冰”，世人都称之为“玻璃”。

虽然在几千年之后，玻璃一物已是相当的普通！可是朱停却是始作俑者，一个具有天才头脑的原创人。

这时，朱停的手上拿着一件造型古怪的东西。

看上去似乎是一个盒子。

——木头制作的盒子。

不过，在盒子上方的各个地方有许多的小机关。所以，看起来自然就显得古怪之极。

没有人知道这个盒子到底有什么用途。

朱停却两眼放光，他对自己制作的东西很是有信心。

“拿来。”陆小凤走到老实和尚的身边，伸出了手。

老实和尚知道他要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瓷片。

陆小凤问：“这是不是叶飞飞在铁仙楼主面前谈话时用的？”

老实和尚苦起了脸，道：“不是。”他手上拿着的这块瓷片，是他在王孤铜杀骆白志之后用过的。

陆小凤瞪大眼睛，皱起了眉头道：“那你这几天混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这么一点小事情都做不好？”

叶飞飞在一边道：“别急，我有那么一块瓷片，是刚刚和铁仙楼主谈话时用过的。”

说着，他把那块满是刮痕的瓷片从身上摸了出来，递给陆小凤。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舒展开了，接过来，急忙交给朱停。

朱停刚刚接过，旁边的司空摘星忽然叫了起来：“你不就是那个人么？告诉我‘蝇仙人生死未卜’的人！”

他指着叶飞飞跳了起来，就要扑上去。

叶飞飞的脸上蒙着一张脸，假脸，是王孤铜的脸。

陆小凤明白了，制止了司空摘星，看着叶飞飞的假脸，道：“他并不是那个人，他现在蒙着假脸，你说的那个人——我想一定就是王孤铜。”

接着他又道：“王孤铜与铁仙楼做下来的好事，马上就要被披露！这事情最重要，一定要先做好这件事。”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悠悠响起：“王孤铜的事情我最清楚！”

一听到这个声音，司空摘星就觉得很耳熟，他马上就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大叫：“师父！”

不远处一个人现身了。

他穿着一身褐色长衣，脸容憔悴，轻轻飘移到这边，如此身法，不是蝇仙人是谁？

司空摘星早已喜极而泣！

朱停手上的那个怪东西，却在这时候发出了声音来。

这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因为声音居然是话声。

没有人能够想象在一个木头盒子里面能够发出话声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

朱停得意极了！

这就是放音器！

这就是他的杰作。

先前，他测了无数次声音在空中的各种反应，终于发现液体在凝结为固体时，会保留声音的痕迹，根据这个道理，他制成了留音器——瓷片。

而他现在拿在手上的放音器，是由磁石、铁芯传动和内家功力三部分组成，铁芯系统直接参与“磁力——放音”的转换。功能主要靠磁性层，磁性层是与信号播放有关的载体。

——朱停成功了，旷世杰作终于横空出世。

放音器里此时传出了铁仙楼主的话音：

“我铁仙楼主说的话从来算数，只要你分给我七成，我一定会把那孩子还给你。”

接着——

叶飞飞在问铁仙楼主：“我听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你七成那么多？”

铁仙楼主道：“你怎么又忘记了？你该不会又说是五五分成吧？你毒死王鹤，并邀请我做帮手，除掉蝇仙人。这事情已经很完美也很顺利地做好了，所以你绝不该食言分成的事！”

叶飞飞似乎有点为难地道：“可现在三爷还没有把开启藏宝地的钥匙交给我啊。”

铁仙楼主道：“三天，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要是过了三天，那么到时候你儿子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三天后，铁仙楼主的这几句话却响遍了整个江湖！

于是，没有一个江湖人不知道王孤铜和铁仙楼主到底做下了什么事。

最后，王孤铜自己也老实交代了一切，司空摘星又得清白。

尾声

“呜呜——”司空摘星正大哭，他得了绝症，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的确，司空摘星自己很清楚，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好几天以前，他就开始觉得下身的那个小东西一直都又麻又痒！看起来既红又肿，上面都是一个个的小水疱。

花柳病。

——这是他对自己的立即诊断！

于是他恨自己风流过度，恨自己是猪脑子，老是恶习不改，明知道“嫖”是一种恶习，|Qī-shu-ωang|却还是风流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的他越想越郁闷，越想越伤心——

自己的年纪还不很老，却要英年早死了。

是天妒啊！

他板着一张脸，在想着怎么开口骂几句老天。

但搜肠刮肚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开骂。

这是因为他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也是因为他没有心情。

他的确是沮丧透了！

——一脸的倦意，两眼也失去了神采。

他身子靠在一棵树上，这时，他突然看见树上面悄悄地垂下来一只绿色的苹果。

这绿色的苹果香喷喷的！

看着闻着这只苹果，司空摘星忽然就觉得嘴巴里生出了许多唾液。

他的坏心情一下抛到了遥远的南海，张开大口就往苹果上面咬去。

苹果却一下子不见了。

并不是掉在地上，因为地上没有。

那么，它到底去哪里了？

司空摘星抬头。

才一抬头，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象是见到了一个活鬼。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脸上有四条眉毛的人。

一见到这个人，他的头开始变得一个有两个大！

陆小凤。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的手上捏着一根细绳子，绳上挂着那只苹果。

“躲在这里干什么？小偷阿星！”

望着司空摘星的猫样，陆小凤只是随便招呼了一声，接着张开嘴狠狠就咬了一口苹果。

“吃吧吃吧！你这死鬼，就只知道吃，也不关心一下别人！”

司空摘星恨恨地嘀咕着，那个眼神看起来，好象恨不得把陆小凤当成那只苹果，先一口咬死了，然后学一只野兽那样咀嚼着吞到肚子里面，最后连骨头也不吐出一块来。

陆小凤细心地一瞧阿星的脸，见他的脸上留着一些泪水横流的痕迹，心里一下就知道他已经大哭过一场。

他感到很奇怪，问：“阿星，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困难么？”

司空摘星又发起了愁来，喃喃地道：“是啊，这个困难是解决不了的啦！因为我得了绝症。”

关心朋友的陆小凤似乎听得心惊肉跳，忙问：“是什么病？”

司空摘星支吾了半天，红着脸轻声道：“呜！这个嘛，其实是只有男人才会得的病。”

“到底是什么病？”

“花柳。”

司空摘星的声音比蚊子的拍翅声还要轻一些，但陆小凤还是听清楚了。

他吓得险些从树上掉下身子：“什么？你确定是得了这个病么？是谁帮你看病的？”

听到陆小凤的疑问，司空摘星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其实这是我自己的诊断。”

陆小凤险些晕死过去。

他问：

“你现在的身份到底是小偷，还是良医啊？”

司空摘星呐呐道：“我不是良医，但我看自己的病况真的不是很好，也许真的有得了那一种病的可能性。”

“病况如何？”

“下身的那个小东西麻痒难当，有好多红肿的小水疱！”

“倒！我还以为是怎么一回事，那只是因为你不讲卫生，引起皮肤瘙痒，过敏！”

“我安全了。”司空摘星听到陆小凤振振有辞说的话，心里面舒服极了，开心地长吁一口气！

此时黄昏，司空摘星仰头望了望天边的云彩，以及西山的落日，忽然就纵身一跳，跳到了树上，伸手去抢陆小凤手上的苹果。

陆小凤似乎很吃惊，惊叫：“喂！你干什么？小心把你的花柳病传给我。”

两个男人像是两只大猴子，在树上面叽喳叫着吵成了一团……

黄昏，接着很快天黑。

夜色中，天星在不住地摇动，有人已灾星临头，代表着他生命的那一颗星正岌岌可危。

黎明之前显然是最黑暗的时候，因为天空之中有很多星星都将隐没，而灾星，也会自然消失不见的！

陆小凤如一道曙光凭空在无边的黑暗中出现了，拯救了倒了霉的司空摘星……

星摇星定，在黑暗之中的陆地上，有一只代表着吉祥的巨禽——彩凤，在升在翔如一道流光，迎接黎明的到来！

属于武林的黎明即将到来。

武林之中永远有正义存在。

这是一个人中龙凤的故事，他身上越有压力，就越有动力，四周越黑暗，他越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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