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盘传》 作者:贾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余生 冬日的阳光挣脱了云的束缚,大地仿佛变得金黄了,万物都有了生气,一切竟是这么新鲜,这么好! 林野边,一所宅府的门楣上镌刻着两个金黄大字:“边府”,门两边立柱上有一幅对联:“心敛清静处;枪穿太平衣。”字是金黄的,阳光也是金黄的,光照在字上相映成辉,十分夺目。 一阵阵铿锵有力的呼喝声不时从边府院墙内传出来,听声音仿佛还稚嫩。庭院内,一少年正使一管长枪,阵阵呼喝声正是他使枪发力所至。一名黑须枣面身量魁梧的老者背着双手立于三丈外,一双神光炯炯的虎目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使枪少年,老者威武的面孔不时露着微微笑意。 少年约十岁模样,生得面皮黝黑、粗眉大眼。但见他沉腰坐马,双手抱枪抖出一窜碗口大小的枪花来,脚下倒踩连环步唰的一声抽回枪头,连劈带打,枪杆不时在地上碰撞出噼啪声,又见他上挑下刺、斜劈横扫,一管梨花枪竟使得虎虎生风,煞是好看。 不到半时,一套枪法业已使完,只见少年一振臂腕,抖了一朵枪花,收枪而立。他脸上虽是滴汗如雨,神色却是兴奋,望着老者叫道:“爹爹,自您走后,君儿已是把这套枪法练了无数次了。”他仰着的小脸微微泛着酡红,适才演练枪法之时是十分用功的。 “嗯,不错,是有进步。”老者一手捋须一手轻轻抚着少年的头,脸上露出怜爱之意。 少年挽住老者手臂,道:“爹爹,你说君儿的枪法能练得爹爹一样好吗?” 老者将儿子揽入怀中,拍着儿子肩头道:“能,怎么不能?只要勤奋用功,将来比爹爹还厉害!” 少年把头仰得高高的,道:“那您说君儿能像爹爹一样做威武大将军吗?”他神色中满是期望,仿佛只要爹爹允许一声,自己马上便能成为一位威武大将军一样。 老者似没料到幼小的儿子会有此一问,一双眉头倏的皱了起来,愣住了。他犹豫了半晌才正色道:“难得我儿有此志向,只是做将军不仅要武艺高强、机智无双,更重要还得德行端正……”他不觉间心思已然飘到了远方,“有些虽然人武功不凡、智谋无双,可是……”他的心思已经很远很远,觉不到自己儿子是否还能听懂自己的自言自语了。 “爹爹——”少年用手轻轻托了托老者手臂,道:“君儿要像您一样穿铠甲、骑大马,还要杀坏人……” “坏人!”老者如梦初醒,“是啊,坏人太多了……”说着又出神顿住了。他慢慢把儿子的头揽在怀中,叹道:“将军杀的是敌人……敌人……可坏人……” 少年仰着小脸,兴奋道:“对!杀坏人……” 十八岁从军,从一个马前卒开始,做到一位统领三军、威震八方的大将军,三十余年的征战沙场,无数次的破敌卫国,只有边正月自己才知道“将军”这个震奋人心的字眼儿是多少血和汗换来的——乃至性命。如今,终于是听到自己儿子立志想做将军了,可自己心中到底是欣慰、还是不忍?是骄傲、还是无奈? 自与妻子和氏成婚二十多年来始终无后,原以为天意如此、命中无子,没想到自己在五十开外竟得了这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是妻子用命换来的!妻子在产下儿子时只留下“如君”的名字和一张艰难的笑脸,便撒手人环了。得到了最想要的,失去了最舍不得的,这算什么呢?难道就是出家人常所谓的“舍、得”么?他懂得自己妻子给儿子取名“如君”的意思,妻子是希望儿子像他一样做将军,护国安邦、光宗耀祖有能耐! 如君很懂事,很听话,很如母亲所愿,现在,他就想同自己父亲一样做大将军。他想:“爹爹说我做了将军还是不能杀坏人,那一定是我武功还不够好!可爹爹还没看到我练的五形拳啊!”如君一脸不服输的倔强,拉开架势,抬腿踢脚、挥拳撞肘的狠命练起了父亲上次临行时所传授的五形拳来。 边正月仍站在儿子旁,一双眼睛却仰视着万里长空,面对儿子卖力的表现并未显出先前一样留心关注了,似乎天际变幻莫测的云朵倒比儿子这套拳法更为好看,更值得自己出神。没等儿子一套拳法使完,这位满腹沉思的老者便悄悄转身出了庭院。 穿过一道小门,踏上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尽头是一所只有他一个人才能进去的小园。 正置初冬,园中百花凋零、落叶满地,一片萧索景象。边正月的心仿佛也同这满园百花一样进了无尽的冬季,原本如钢枪挺拔的腰身变得不再挺拔了,原本威严坚毅的面孔在这片刻间变得苍老起来。 小园尽头有间小屋,小屋是用粗大的圆木砌成,无数长青藤爬满了屋的四壁。两扇小小的窗如同两只痴痴的眼睛一样默默凝视着小园每一点细小变化。 边正月眼中悲寂更浓了,浓得罩住了小园,罩住了心里万物。他走得很轻很慢,木屋并没有上锁,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轻轻一推,门无声的开了,一切都那么仔细,仿佛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屋内陈设很简单也很精致:一张镂空的雕花大床靠在内壁,上面是双蝠倒飞的图案;床头是梳妆台,和床一样朱红色,没有水粉、胭脂,只有一柄精致的小木梳和一面磨得很光很亮的铜镜,显然是出自匠人之手;一张机案,两把雕花木椅,机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上等松烟墨、端砚、湖笔、一张铺好的纸——已经泛黄了,一双乌木镇纸压在纸沿上;小屋左壁上挂着两只心状香囊;右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位面容端丽的绿衣女子,只见她俯身立于机案边,左手抚纸,右手提笔濡墨正待作书。细看画像,绿衣女子眉宇间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衰怨,这画是作得很传神的,非一般画师所能比及。遗憾这画无题赋,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画中是哪位才女;画像壁下面摆着一副灵位,上面写有“亡妻秋影之位。” 边正月推开门,立在门口,环视着屋里每一样物件,最后停在那幅画像上面久久不能移目。看着画中人,边正月一双虎目不觉落下两滴老泪,缓步到灵位前,用衫袖拂了拂灵牌上的尘灰,从一旁香筒里抽出三枝香烛点着,插在旁边一只精巧的宣德炉里,他望着画像无限感慨,自言自语念道:“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你留给正月的,除了这间小屋就只有君儿了!”他不自禁的顿了顿,又道:“秋影,你知道吗?君儿日日都苦习文武,他没负你所望,他想当将军!秋影,你真想君儿长大了和我一样吗?……”他凝视着画中人儿出了神,“秋影,你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良久,边正月才开口道:“过两天又要出征了,只怕又有一段时日不能给你上香说话了,可这次……”他忽的停了下来不说了。“唉——”边正月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道:“秋影,我走了,不说了,你是知道我想什么的。君儿是有大志的,你……你一定保佑他啊!” 小木屋的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一切还是那么静寂那么萧索,小窗仍像两只眼睛一样痴痴张开着。 太阳不知何时又被厚厚的云层裹住了,天地间变得昏沉沉的,天特别低,天地万物仿佛被压得窒息了。 刚过晌午,朔风突起,昏沉的天幕里透着一片惨白的亮,雪就跟着下起来了,这是这年入冬第一场雪。雪下得很气派,不到半日,鹅毛大雪把整个大地遮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痕迹。 如君把雪扫到一处,积了一大堆,再用铁锹拍实了,正想削出人形来,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当当敲门声。没等管家去开门,如君就先跑去了。 刘顺有些纳闷儿,心想:“这山野里,冰天雪地的,会有什么人来访呢?”他一边想着一边到门口。 门开着,外面立了个光头和尚。和尚六旬开外,身量瘦小,雪白的眉毛和胡须更加映出脸的红润,胸前挂着一窜黑沉沉的舍利珠,背后背了一只小背篓,怀中拢着一条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禅杖,和尚一身灰白僧袍都被雪浸湿了,合什了双手道:“阿弥陀佛!施主,老衲有礼了。” 刘顺见是个老和尚,还礼道:“大师不必多礼,不知大师……” 和尚道:“老衲无尘,因天降大雪不能行路,附近又无庙宇,故打扰施主。不知能否容老衲借住一宿,待雪小些,老衲就即起身。” 二十年来,每到边正月出征,边府上一切事务都是刘顺总管,这听无尘借宿,正思量是如何答应才好,旁边如君已是连声叫道:“可以,怎么不可以?”也不等无尘同刘顺应承,拉了无尘就进了大门。 刘顺只得应道:“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家老爷、少爷都是仁善之人。大师请到厅里用茶。”当先领了无尘进了厅堂,一面命家人上茶,一面在一起作陪。 到得厅中,如君踮了脚帮着无尘把背篓御下来,又去帮无尘拿禅杖。那禅杖入手冰凉,如君一提竟没提得动,再双手合拢着用力抱起来倚在壁间。望着无尘伸了伸舌,道:“妈呀,老和尚这杖真重!” 无尘微微一愣,似没料到眼前这少人竟能抱得动自己这条精金钢杖。和言笑道:“小施主真是好力气,老衲这杖重有七十三斤,乃是钢铁所铸,非同一般!” 如君把鼻子一皱,哼了声道:“不过也没什么不起,我爹爹那条长枪就比你杖还重一些。 无尘又是微微一愣,随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如君见和尚似有不信之色,对刘顺叫道:“刘伯,你快过来,君儿说老和尚这杖没有爹爹的长枪重,老和尚还不信……” 刘顺看了看无尘黑沉沉的禅杖,再看无尘虽须眉皆白却面如童颜,心知并非是寻常和尚。待家人上了茶,向无尘拱手道:“大师世外高人,家老爷外出不在,少爷年幼,说话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师怒罪!” 无尘笑道:“这位小施主聪慧过人,善解人意,老衲十分喜欢。” 如君听无尘称赞自己,心中一乐,改口道:“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定老和这杖与我爹爹的长枪一样重也不一定。” 刘顺见如君还在把老爷的钢枪与无尘的禅杖作比,忙拿话岔开道:“还未请教大师在那座宝刹参禅悟法?”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乃少林寺僧人,于外四方采药,今遇天降大雪,只得冒昧到贵府相扰。” 如君一听少林寺,心中一动,想:“听爹爹说天底下武功最最厉害就是少林寺,也不知少林寺是个什么地方?”他问无尘道:“老和尚,你武功厉害么?” 无尘微微一愣,呵呵笑道:“小施主,你一定学过武功吧?” 如君把脸一仰,一脸得色道:“那是当然,是我爹爹教我的!” 无尘道:“那你爹爹武功一定很厉害吧?” 如君道:“你怎么知道?不过爹爹说,天底下最最厉害的武功是在少林寺!你说你是少林寺的和尚,那你武功也很厉害么?” 无尘道:“少林寺里的功夫有很厉害的,不过老和尚武功不厉害。老和尚会给人治病,会医术。” 如君露出不消的神色道:“会医术有什么好?又不能同我爹爹一样做大将军!” 无尘惊呀道:“这么说,你爹爹是大将军?” 如君又一仰小脸儿,露出自得之色道:“那是当然,我爹爹是大将军,我也要做大将军!” 刘顺见无尘投来相询之色,只得相说道:“实不相瞒,家老爷在朝中为臣。”他避开“将军”不说,不愿把家世拿来炫耀。 无尘起身合什道:“阿弥陀佛!如此,老衲是失敬了!” 刘顺也起身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如君拉着无尘就要往厅外走,道:“你也会武功,那我打一套拳给你看,你说我打得可好?” 刘顺忙劝说道:“无尘大师冒雪赶路,是要歇息的,少爷就陪无尘大师说会儿话……” 如君道:“说话有什么好?” 无尘道:“那我问你,练武功又有什么好?” 如君想也不想就应道:“学武功可以当将军!” 无尘笑道:“少林寺的和尚都会武功,那不是少林寺和尚都可以当将军么?” 如君想了想,又道:“我爹爹说了,要当将军还得有德行,有智谋!” 无尘道:“那你告诉和尚,什么才叫德行?什么又叫智谋?” 如君搔着头想了半晌,摇头道:“不知道。” 无尘呵呵笑道:“你不知道,那怎么当将军呢?” 如君道:“我等爹爹回来再问爹爹。” 无尘点头道:“那和尚再问你,这学武功除了能当将军外,你说还能做什么呢?” 如君道:“还能行侠义!” 无尘又道:“那你说什么又叫作行侠义呢?” 如君道:“打坏人,帮好人!” 无尘道:“那你说打人的人,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如君道:“坏人!” 无尘道:“那你说打坏人的人是好还是坏呢?” 如君又搔着头,却再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和尚乐得哈哈大笑。 刘顺欢喜道:“少爷,这位大师傅有学问,你向他多讨教讨教。” 晚上,刘顺尽心安排了一桌素席奉请无尘。席间对无尘道:“家少爷虽好学,只是家老爷忙于朝庭之事,时常不在家里。大师若有心,不若在敝处宽住些时日,请大师对家少爷多多指导。”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虽有心相教,只是一乃他家尊长不在,二乃老衲并非行脚僧侣,只等天色稍转,即要启程回少林寺。若他能上少林寺,老衲自当尽心相教。” 次日一早,如君起床正要到外面院里打拳练功,突听到院落里传来阵阵呼喝声。到外看时,正是无尘正在庭院里打一套拳法。只见无尘双掌翻飞,大袖飘舞,抬手起足间都伴有呼呼之声,近他身旁的花树也跟着他的拳风一起摇晃。如君心中欢喜道:“老和尚武功真好!” 无尘知道如君出来探望,心中也是欢喜,起手把依在墙根处的精钢杖拈入掌中,五指捻动间,那数十斤重的大禅杖竟似拨灯草一样轻便灵巧,丝毫不见用力之处。 如君瞧得咂舌,心道:“好厉害,比爹爹还厉害!爹爹说少林寺武功最厉害,原来是真的……”心中这样想着,他就高声叫道:“老和尚,你也教我,好么?” 无尘停了手,转过来看着如君,道:“小施主,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如君道:“我起来练功,你比我还早!你说你武功不厉害,原来是骗我,我跟你学武功好么?” 无尘欢喜道:“你想跟我学么?那可得拜我为师才行!” 如君听无尘答应教自己功夫,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就叫你无尘师傅!无尘师傅,君儿这就给你叩头了。”说着,扑的一声跪倒在雪地上,磕头如捣蒜一样,发出扑扑之声。 无尘把如君从雪地里扶起来,细细看了又看,笑道:“不错,不错!”对如君道:“你既拜我为师了,这今后什么事情都得听师傅的话,知道么?” 如君点头道:“知道了,那师傅就教君儿练武功吧!” 无尘摇头道:“你要学武功,得上少林寺来。” 如君道:“干么在这里不能学么?” 无尘道:“为师是出来四方寻药的,这天色转了就得急着赶回去。” 如君道:“师傅,我是要等着爹爹回来了才能到少林寺的。” 无尘点头道:“你来,为师就等着你。” 边府家人得知如君拜了得无尘为师,急急备了香案,请无尘上坐。如君对着无尘再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无尘拢住如君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错,不错!为师看你禀性淳正,也不给你多说什么师门规矩,你只要记得心怀善念就是好。你父亲也说得好,为人要有德行!” 如君听了无尘教诲,又叩头道:“师傅,徒儿听你的话,记住了。” 无尘乐得呵呵直笑,从怀中摸出只玉脂瓶儿出来,抚着如君的头,道:“你给为师叩了头,为师也给你个好东西,你把它捡好了,切莫要失落!” 如君早瞥见无尘手中玉脂瓶儿精致可爱,心中欢喜道:“师傅送我这瓶儿可是个好物件!”忙伸了双手去接,口中应道:“谢谢师傅,这瓶儿真好,徒儿喜欢!” 无尘笑道:“你只道这瓶儿好看,却不知这瓶儿里面的才是好东西!这东西怎么好,师傅给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记住,这里面两粒‘大还丹’乃是疗伤健体的圣品。你既要学武功,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如君看无尘说得郑重,想:“师傅说这药比这瓶儿还好,想来也没错,只是我又没什么病痛……”心中虽不解,也把瓶儿接过手,好好的贴身藏了,又给无尘重重叩了两个头。 刘顺办了几大桌素晏,边府全府上下三十多人都陪了无尘吃斋。 晌午过后,天色已是放睛。无尘背了背篓,提了禅杖向众人辞行,再三叮嘱如君道:“为人,功夫学得好不好都在其次,最重的是德行。若是德行不好的人,这功夫不学也罢,免得他日祸害天下!” 如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徒儿记在心中了。” 第一章、余生  自无尘走后,如君日日都盼着父亲归来,夜夜都梦到少林寺里学武功,整日里除打拳练功,只是立在楼阁上盼望看到父亲归来的身影。 时日如梭,一连两月都过了,看看就是年终,父亲临行时约定的归期也快到了,如君一颗心更是焦急难耐,时常问刘常青,自己父亲为何还不回来。 刘顺心下担心如君,叫了儿子来,道:“少爷这整日都憋在楼上,只怕要憋出病来,看这天色也好,你约他明日一道出去玩玩,也好透透气儿。” 刘常青道:“老爷说好年终就回来的,也难怪少爷等得慌,孩儿明儿就约他一起去打猎,他是最爱这个的。” 如君听说明天出去打猎,心里顿时来了兴致,对刘常青道:“那好,明天我们多猎些野味儿回来,腌了给爹爹回来下酒吃。常青哥,爹爹常说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我拜了少林寺无尘师傅做师傅,爹爹一定高兴得很。我将来学成了天下第一的武功,就能同爹爹一样当将军杀坏人了!”他一说到武功和将军,满脸都是欢喜幸福。 次日,兄弟二人早早起了床,又召了两个在山里做过猎户的庄客,背了弓箭、持了钢叉,牵了鹰犬、跨了大马,一行人风风火火出了门。 腊月里,遍野银装,马蹄子踏琼碎玉,飞雪四溅。如君打马跑在最前面,口中不住吆喝着,手中皮鞭儿高高举在头顶挥舞着,不时转过头向着众人道:“我是大将军,你们都是我的部将,咱们这去杀坏人,大家都要听我指挥!” 两个庄客凑趣儿道:“少爷要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就是山里的大虫,咱们也不怕!” 如君道:“不是大虫,是坏人!咱们是去杀坏人!” 一行人行了近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灰白山岭,面前也是丛丛灌木,不时蹿出几只在雪地里觅食的山鸡、野兔。庄客放开猎犬,把灌木丛里猎物赶得四下乱窜。如君早已开弓上弦,瞅着一只近前的野鸡嗖的放了一箭。他平日里多跟父亲练习弓马,虽是膂力弱了些,却极有准头,这一箭正穿在那野鸡脖子上,看那野鸡只扑腾了几下,就被放出的猎狗衔了回来。 众人都喝彩道:“少爷好箭法,咱们猎了这么多年,也没练出少爷这样出众的箭法。” 如君得意的叫道:“这就是坏人,我是大将军,你们都要像我一样,杀坏人!” 众人都开弓放箭,只往那些野物腿脚肚腹上招呼,跑不脱的都只等如君来尽情施展“将军”手段。如君箭不虚发,每一出手都有喝彩声高高伴着,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当真成了英勇杀敌的威武大将军了。 看看众人马背上都驼了不少野鸡、野兔,收获已是不少。如君叹道:“今天大家同本将军虽杀敌英勇,可惜只杀得这些不起眼的小卒,没遇到对手!” 其中一名猎户道:“小将军若想猎些大的,小的却知道个去处,只往这山岭子里过去,背后是片勾谷,那些大的獐子、鹿儿都藏到里面避风雪去了。” 如君欢喜道:“那好!你带我们去,若是能猎得些大的,回去我让刘伯多给你们酒喝!” 刘常青本想就此一路回去,看天色也还尚早,再加上如君兴致勃勃,也不好劝阻。问那猎户道:“何七,你带大家去那边山谷,可熟得路?若是回去晚了,爹可是骂人的。” 那何七拍着胸口道:“少管家,有我何七带路,你就包管放心。这山岭里我转了二十多年了,就是眯了眼睛也一样知道那里是坡儿那里是坎儿,包管不会有事!” 众人看何七说得实在,都跟着何七往那林子里来。 林子里面全都是合抱的大松树,何七对众人道:“这林子也不知有几百年了,满林子尽是松树,风一吹、树一动,满山松浪哗啦啦作响,祖人都把这儿唤作‘碧波岭’。若平常没来过的,在这林里转半天也是出不去的,不过有我何七在,这林里,眯了眼睛也当是家里转。少爷,过了这林子,背后就是那片沟谷了。” 众人马连成一窜,跟着何七在林子里左转右转,近个时辰才转出松林。只觉得眼前一亮,虽还是厚厚的积雪,风却小了很多,一大群梅花鹿正埋了头在雪地啃食着草根皮。如君看了大是欢喜,就要打马上前。 何七忙挽住如君缰绳,道:“少爷切不可心急,这畜牲警得很,若是惊了,一只也捞不着的。得下了马悄声儿过去才行。” 如君果然下马,把弓箭上了弦,猫着腰、曲了腿,悄然往那群鹿儿拢近过去。眼看那群鹿儿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如君等不得再拢身,就势一箭射了过去,正中一只鹿儿头颈,只不料自己力弱弓小,虽中了那只鹿儿,却射不倒。看旁边倒是有几只鹿儿中箭倒下去,乃是刘常青同两个猎户一起放了箭。如君随手拽了钢叉,猛的扑上前去。看那鹿儿带着箭正奔逃,猎户忙放了猎犬赶过去。如君连声叫道:“将军杀敌,不要帮手!我一个人去!”猎户唤回猎犬,看如君绕步到那鹿儿前头,截着鹿儿又往回赶,刘常青同两个猎户都在回路堵住。那鹿儿走不脱,又调回头,正撞到如君面前,如君看准时机,挺手一叉正叉到那鹿儿脖子上。那鹿儿本是中箭奔逃,力气丧尽,经不得如君这一叉,扑的一声倒在雪地上。如君死死顶住钢叉不松手,叉住那鹿儿狠狠的摁在地上,看那鹿儿四脚不住弹动,挣扎了几番没了力气,这才松了手中钢叉,把手一招,两名猎户都围了上来。 众人各射得一鹿,全都夸赞如君好箭法好武艺。如君大是欢喜,只可惜群鹿都惊跑得无影无踪,不能再在众人面前施展一番苦练的好武艺。众人觉得腹中饥饿,掏了干粮出来就地啃食。 刘常青抬眼看天色,见头顶阴云四起,黑沉沉的暗了下来,对众人道:“看这天色又变了,只怕时候也是不早了,咱们还得加紧赶回去才是正理。”如君意犹未尽,只怕回去得晚了又让刘伯担心,只得随了众人往回赶。 回到松林内,里边漆黑一片,阵阵朔风穿透松林发出呼呼声响。时不时的从树上纵出一两只不知何物的黑影,直惊得如君心里一颤一颤的,但一想及自己今后还要做威武大将军的,这等胆小怕是不行,只得壮了胆色双手拽紧着钢叉紧跟着众人不作声。何七领着众人凭着平常记忆在林里面瞎走,转了近个时辰却还出不了林。刘常青心中着了慌,唤住何七道:“你这路莫不是走差了?” 第一章、余生  何七默不作声,早没了先前来时的口气,半晌才道:“少管家不要心急,就是走差了路,只要出去了,小的也一定能找到回路的。只是回去晚了,老管家责怪起来,还靠少管家多多担待一些。这天也变得太快了!” 众人跟着何七在林子里转了近两个时辰,出得松林看天色,早已尽黑,鹅毛片儿大的雪花漫天飞舞,路也不是先前来时的路了。 何七道:“少管家只管放心,这路虽是差了,我还认得,只不在那林子里面,什么路都好找。看这里是到了山岭的另一面,转过这山脚再往东赶一路就回去了。” 刘常青听何七说还能找到回路,心中也放心了大半,道:“只回去了再说。” 沿着山脚转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的就看到了最先入林之处。众人长长松了口气,何七又挺了胸口夸口道:“少管家,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我何七说过能找回来就定能找回来的。” 如君道:“这有什么了不起,下次我也一样能找到路。那谷里鹿儿多,下次我们还来!” 众人一路打马往回赶了近半个时辰,看看离家近了。如君遥指着前方,叫道:“你们快看,那边天红得真好看!” 何七叫道:“不好,像是府上走水了?” 另一名猎户道:“这话不可乱说,大过年的不吉利。” 刘常青抬眼望了一阵,心中有些发慌,叫道:“大家都不要歇气,咱们赶回去再好好歇一歇。”也顾不得众人,当先打马往回赶。 还隔得四五里地,只见边府上火光冲天。刘常青回头朝众人大叫道:“快!快!”众人都着慌了,打得马蹄奋扬,还没赶到地头,四野已是被熊熊火光照得通红一片,除了立着一片还未烧过的屋壁,梁柱全都被烧得坍倒垮塌,不时还响着噼啪的爆裂声,只是不见一个人影,刘常青心中更慌了。 到了地头,刘常青翻身下马,直奔火场,见火堆里横七竖八倒着一些烧焦的尸体,不由得双目赤红,大叫道:“爹爹!爹爹!” 如君同两个猎户都傻了眼,望着满地残垣断壁和烧焦的尸体呆住了。如君上前拉住刘常青手臂道:“常哥青,怎么了?怎么了?刘伯呢?常青哥,刘伯呢?”一时间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刘常青对着两个猎户大叫道:“找啊!快找啊!快找啊!”一具具尸体从火堆里拖出来,有些都烧焦了,只不见自己父亲。众人都放声大叫,除了远远响着回音,再听不到一丝人语声。众人都泻了气,无力的坐在地上,直望着呼呼的火焰呆呆发愣。 突的,身边花树丛中发出一声微弱呻吟。刘常青猛的弹身跳起,直在花树丛中创来找去,口中不住叫道:“爹爹,爹爹!”如君同两个猎户也往花树丛中来寻。听得又是一声呻吟,大家都停下身来,过得一会儿,又听到一声呻吟响在身边四五丈远处。刘常青寻声创开花树丛,见一人背朝上面朝地趴着,看衣着,正是自己父亲,只是贴着胸腹下的雪地上一片乌黑血迹,众人都不敢动。 如君大叫道:“刘伯——”就要俯身去扳刘顺身体。两个猎户齐齐拦住如君,道:“不能动,老管家是受了伤。”又唤刘常青道:“咱们小心些,把老管家翻过来,只是没什么刀伤药。” 如君连声叫道:“我有伤药,我有!是无尘师傅给我的!无尘师傅说这伤药什么伤都能医得好的!”他口中说着,早把自己怀里的玉瓶儿掏了出来。 刘顺胸口一条长长的刀口,皮肉都翻转过来了,血流了很多,伤口都发白了。翻身时候牵动了伤口,刘顺又发出一声呻吟,微微的睁开眼睛,无神的看着自己儿子,口中有气无力的叫了声:“少爷……” 如君忙拢身过来,把丹药递到刘顺面前,叫道:“刘伯,刘伯,这是无尘师傅给我的丹药,能给你治伤的!你快服下,会好的,马上就会好的!” 刘顺笑了笑,却是笑得无力,微微摇了摇头,道:“听我说,天残教……是天残教!老爷死了,天残教害的,去少林……常青——” 刘常青把身体探得近了些,叫道:“爹——” 刘顺微微摇了摇头,道:“送少爷去……去少林寺找无尘大师!给老爷报……报仇!天残教……”一口气接不上来,头一偏,搭拉下来落了气。 刘常青大声叫道:“爹——爹……” 如君扑到刘顺身上,不停摇着刘顺的身体,哭叫道:“刘伯——刘伯——你起来啊!君儿有药,能医好你的……刘伯……” 如君哭得晕睡过去。刘常青强忍住悲伤与两个猎户创了个大坑,把烧焦的尸体都埋了一处,又把自己父亲单独葬在旁边,拜了几拜,抹了泪。把打来的猎物分一些给两个猎户,自己与如君牵了马,驼了猎物往京城里来。 第一章、余生  刘常青自幼在边府长大,除了到过京城,从未出过远门。去少林寺,少林寺怎么走,要走多远,要花费多少盘川都是不知道的。自己与如君二人身上分文未有,只得先到京城把猎来的野味卖了几颗散碎银子,再问明去嵩山少林寺的路程,牵了两匹马一路上往少林寺去。 其时已是年终,家家户户都在杀猪宰羊,贴窗花燃爆竹,只要有人户的地方,尽是大过年的喜庆祥和。 如君老是念着父亲和那些曾经伴着自己多年的家人,哭丧着脸问刘常青道:“常青哥,爹爹呢?爹爹真的死了吗?爹爹是大将军,爹爹不会死的!” 刘常青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说些什么,自己父亲临死的时候一再嘱咐,要自己带少爷上少林寺找无尘大师,要如君学成武功给老爷、给全家人报仇!天残教到底是什么,到底与老爷与边府有什么仇恨,刘常青也说不出来。“少爷——”刘常青道:“这全都是天残教害的,你到少林寺里跟无尘师傅练武功,长大了一定要给老爷、给大家报仇! 如君红着眼睛鸣咽道:“可是我想爹爹,我要爹爹!” 刘常青用力把泪水包在眼眶里,道:“少爷,你是要做大将军的,要杀坏人的。天残教的人就是坏人,他们害死了老爷,害死了全家人!少爷,你一定学成武功给大家报仇,把天残教的坏人都杀光!” 如君还是不死心,“那爹爹呢?爹爹真的死了么?”他哭着问刘常青,眼泪又流了出来。 刘常青也不说话了,也像如君一样流着泪,只是默默点着头。半晌,才恨声音道:“你一定要练好武功!一定要把天残教的狗贼杀光!一定要报仇!” 如君哇一声扑进刘常青怀里,哭着、抽咽着,“爹爹、我要爹爹!常青哥,我要爹……” 到大年三十晚上,刘常青同如君早早住了店,狠着心要了两份菜,还要了一壶酒。客栈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在大年三十还急着赶路的人。刘常青把店小二找来,要把自己的马卖掉,从京城里用猎物换来的银子都用光了,只有卖了自己的马。自己陪着如君步行也是不能让如君挨饿的。 店小二把马匹牵出去,卖了十两银子回来,对刘常青道:“客官,我们掌柜说了,今儿是大过年的,你们出门在外也不容易,这连马匹也都卖了。我们掌柜说,这酒菜都算作送二位的年夜饭,不收你钱的。只望你二位不要嫌弃!” 刘常青心中又是心酸又是感激,对小二谢道:“贵掌柜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兄弟二人这里多谢了!” 小二笑着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咱们这里前去四十里外有所庄子,叫作孟尝庄,那庄上的孟尝老爷那才叫作菩萨心肠。那孟尝老爷乐善好施,仗义疏才,极得世人称赞。那年小的老母得了重病,没钱医治,就靠这孟尝老爷出了银钱请了大夫来医好的,小的这一辈子也是感他恩德。” 刘常青谢了小二,心中思量道:“明日若能到那孟尝庄上求得几两银子,这一路上结省些,总能把少爷送到少林寺去。” 次日天早,刘常青领了如君辞了客栈掌柜与小二,径往前面路上来。到得一座集镇,镇上大小酒楼、客栈、摊铺、商行热闹非常。刘常青向人打听,方知叫作孟尝镇,想必是因那小二所说的孟尝老爷得名的。 一广场当中围了一大群人看卖杂耍演艺,呼喝声不绝于耳。刘常青与如君靠在一大树下歇了脚,把早上临行时买来的干馒头取出来,就着白水一口一口吃着。 如君正被看热闹的人群吸引,突听得身后传来个声音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那声音清脆悦耳,从未有过的好听。如君寻声望去,只有一个卖鸟的老者,并没看到先前说话的人。正纳闷,又听到那声音响了起来:“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两个同如君年纪相仿的少年也寻着那声音过来,对那卖鸟老者道:“老伯伯,刚才是你这鸟儿在说话么?”说话的是个小姑娘,另外还有个同她生得一个模样的小男孩儿,正是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兄妹。那小姑娘说话声音就同刚才说话的鸟儿一样清脆好听。 兄妹二人正观看几只鸟儿,其中一只毛色鲜彩油亮的鸟儿又张口叫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小姑娘拍着手儿,双脚不停蹦跳着,欢喜道:“是它,就是它!弟弟,就是这鸟儿在说话!它真可爱!” 如君想:“原来她是姐姐,只是不知这姐弟二人叫什么名字,真可爱!” 小男孩儿不作声,只默默看着那只说话的鸟儿,满脸都是喜爱的样子。 小女孩儿问老者道:“老伯,你这鸟儿卖么?我们喜欢,把它卖给我们好么?” 老者把姐弟二人看了又看,一脸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着道:“小姐儿要买鸟儿就买这几只好了,这鹦鹉也一样会说话的。” 小女孩儿把小嘴嘟着道:“不嘛,我们就爱那只,你把它卖给我们,我们给你钱!”她说着从衫袖里摸出几个铜板出来,递到老者面前道:“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弟弟那里还有!” 老者笑得更欢了,把小女孩儿手中的铜板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小女孩儿伸出一只小手到弟弟面前,道:“你的钱也给我!” 小男孩儿有些踌躇,但看了看姐姐,还是把自己的铜板摸了出来,道:“没有了,回去爹爹要问的。” 小女孩儿也不理会,把铜板都捧到老者面前,道:“老伯,我们把钱都给你,你把那只鸟儿卖给我们吧!” 如君想:“老伯把那鸟儿卖她姐弟二人才好!” 老者笑得眼睛都眯缝了,从口中取出烟枪道:“你要这鸟儿,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买回去又怎么个养法儿?” 小女孩儿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道:“不知道!我回去拿肉给它吃,我还给它吃年糕!” 老者呵呵笑道:“小姐儿真逗!这鸟儿名字叫作‘山玉’,是老汉我三年前在大山里好不容易捕来的,这又教了它一年多才学会说话。寻常鹦鹉也是好教说话的,只是别的鸟儿就难得了,你想要这鸟儿,老汉我可是舍不得啊!” 小女孩儿道:“老伯,你就把这山玉买给我们吧!你舍不得,我们等它生了小山玉再还你一只可好?” 老者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你既是这等说来,老汉我就把这鸟儿送给你二人吧!这钱是不要你们的。你过来,老汉给你说说这山玉拿回家去该怎么个养法儿……” 如君看那姐弟二人得了会说话的鸟儿,心里也替他二人高兴。 那姐弟二人提了鸟笼子正谢了老汉要离开,不觉身后又围了几个十一二岁的华服少年。其中一生得干瘦的少年拦了姐弟二人去路,嘻嘻笑道:“把这鸟儿留下来,少爷我也喜欢!” 第一章、余生  小女孩儿把鸟笼子往背后一藏,鼓胀着腮梆子道:“不给!凭什么给你?是老伯给我们的!” 如君在一旁看着,心道:“只怕这恶少年要来抢……”正为这姐弟二人担心,只见那少年伸手就去扳小女孩儿的肩头。小女孩儿往后退了一步,藏到弟弟身后,口中叫道:“鸟儿是我们的,不给你!” 那少年跟进一步来抢鸟笼子。小男孩儿张开双臂拦住那少年,口中叫道:“不许你抢!” 少年把手朝着小男孩儿一推,将小男孩儿推了趔趄,喝道:“敢挡本少爷!就不怕挨揍?”就势又一拳朝小男孩儿打过去。小男孩儿伸手把少年拳头一拨,跟着一掌推在少年胸膛上。少年立足不稳,身子往后一仰,直摔到身后跟来的同伴身上才立稳身。少年大喝道:“小杂种,敢打老子!给老子揍这小子!”他挥手招呼着同来的少年。 四五个少年一起拥上来,把小男孩儿围到中间推来攮去。小男孩儿摔倒在地,死死抱住一名少年的脚不松手,那少年也跟着滚倒在地上。几个少年拥着一处搅在一团,直吓得小女孩儿哇哇大叫道:“不许你们打我弟……” 当先那少年嘻嘻笑道:“还敢和本少爷作对!你只要把鸟儿给本少爷,本少爷就饶了这小子!” 小女孩儿把鸟笼子死死藏在身后,不住叫道:“不给!你们不许打我弟……呜呜……” 几个少年都用脚踢那小男孩儿,小男孩儿用身子把倒地少年死死压在身下,半点也不吭声。当先那少年口中高叫道:“给不给?不给就打死这小子!” 小女孩儿只是吓得大哭,连话也不说了。 如君心中早是看得不平,猛一纵身,把那恶少年仆倒在地上,狠命揍了几拳,口中高叫道:“坏人!抢别人的鸟儿,坏人!” 那少年痛得哇哇大叫道:“救我!快来救我!” 小女孩儿看如君来帮自己二人,顿时收住哭声。眼看另几个少年听了那恶少年叫唤,都丢了弟弟奔如君而来,急得大声叫道:“快!他们来了!” 如君也不起身,看看几个少年奔拢身边了,蹲着身子就势一个扫堂腿往几人脚下扫出,扑的一声,把一个少年踢倒在地。他跃起身来,侧肩让过打来一拳,一把拿住手腕顺势往旁边一拖一带,又摔倒一个。看另外剩下二人都露出惊怕样子,如君纵身上前,抡了拳头便打。他虽是年纪比几个少年小一两岁,却是从小跟着自己父亲学过武功的,这时候正是派上了用场。一套拳法使出来,自比平时自己一个人练时更见能耐、更加起劲儿。直打得几个少年抱头鼠窜,不停的叫唤。 当先那个少年一溜烟的跑开,叫道:“小杂种!你给老子等着!你给老子等着!”众少年看领头的跑了,也各顾各的东奔西逃,眨眼走了个干净。 小姑娘拉了弟弟起来,小男孩儿已被几个少年打得鼻青脸肿,嘴唇也被打破了。姐弟二人过来,小姑娘对如君道:“你功夫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如君道:“我叫边如君,你们呢?” 小姑娘道:“我叫李丹月,他是我弟弟,叫李丹阳。不是你,小鸟就被他们抢走了!” 那卖鸟的老者道:“小哥儿虽是使得一手好功夫,只怕那少年叫多了人来报复,你们还是快走吧!免得会吃亏的。” 先前这一闹,刘常青都是看到眼中的,他平时也多听边正月教导,心中也可恶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少年,看如君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大是合得老爷平常所说的侠义之举,固也并不阻止如君。这听卖鸟老者的话大有道理,心中也着实担心恶少年叫多了人来闹出事。忙拉了如君同李家姐弟与老者作别,兄弟二人急急的出了城。 兄弟二人出了南城,又行了二十多里路,刘常青心中才算放心下来,对如君道:“幸亏卖鸟老头儿提醒,那小子定是叫帮手去了。咱们如今出门在外,不如往日家中,事事都要小心在意,不然要吃大亏。” 如君道:“爹爹平日里都说要行侠仗义。今天他们那么多人,他们又只有两个人,不帮他们,那鸟儿就被抢走了!” 城内热闹非凡,城外官道上却是冷冷清清,连个路人也难遇见。兄弟二人一路无语,趁着天色赶路。又行出十来里路,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身后官道传来阵阵马蹄声响,兄弟二人忙让道在一边。 远处七八匹马奔腾而来,当先一个正是在城内被如君打得落荒而逃的恶少年。刘常青心中一慌,忙拉了如君背转身过去,不想那恶少年眼尖,老远就看到了他兄弟二人,远远拿马鞭指了二人向同行一伙人道:“是那小杂种!”加紧一鞭打在马腹上,那马放开四蹄直奔过如君与刘常身边,截在前面停下来。恶少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就想这么轻松跑了!没门儿!” 刘常青看那少年已然换了一身华服,原本一张腊黄脸被摔得青肿不堪,此时大声说话,牵动了伤处,痛得呲牙咧嘴。华服年一路同来五个随人把马勒在一处,五人都是三十开外的壮汉,马鞍旁都挂了兵刃。 一名挂了长剑的黄面汉子对华服少年道:“少爷,今日在城中就是吃了这小子的亏?” 华服少年见从人都拢来了,心中更是得意,也不应那黄面汉子的话,对着如君狠声喝道:“小黑鬼,这次看你还能往哪儿逃!”提起手中马鞭就往如君头顶抽落。 第一章、余生  刘常青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二人又没什么好功夫,本想给这华服少年陪个不是。不料华服少年不等自己说话,就拿马鞭打如君,眼看那鞭子往如君头脸上落下,想出手救护已是不及了。却见如君并不惊慌,抬手往那马鞭一抓,一把将那马鞭抓了个正着。 华服少年也没料及如君竟能一把抓住自己马鞭,心下大怒,坐在马背上用力往怀中一夺,想扯回马鞭。 如君并不放手,双足在地上一蹬,借着华服少年夺鞭之力腾身而起,一头撞入华服少年怀中,直把那华服少年撞了个人仰马翻,重重的摔落倒地。如君把华服少年撞落马下,更是得理不饶人,骑在华服少年身上不停挥动双拳,小拳头雨点般落在华服少年身上,打得华服少年哇哇大叫。 几名同来壮汉都惊了一惊,都没料到眼前这黑面少年会使出如此古怪的招式,虽不成章法,却是管用得很,听得华服少年呼叫才回过神来。一名汉子上来把如君揪开,华服少年翻身趴起来,横袖在脸上一抹,满袖都是血污。刚才从马上摔下来,把原先一张青肿的嘴脸都跌破了。 华服少年本想仗着高手来,好生把如君教训一番,似出胸中恶气。不想又被如君摔了一跤,而且比上次摔得还惨!心中又惊又怒,如同疯狗一般向如君扑去。 一旁的刘常青早是惊呆了,此刻见华服少年逞威,生怕如君吃亏受伤,心上来阻拦。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黑衣大汉蹦了过来,也不答话,提拳就打。刘常青在家中哪与人动手打过架,见眼前大汉劈面打来已是心下慌乱,顾不得再去救如君,忙把老爷平日里传授的一套罗汉拳法使出来对敌。这套罗汉拳法乃是当年达摩老祖所创,拳劲凌厉、刚猛无比。刘常青十成中没学到两层,自顾使将出来倒也虎虎生威,甚是不凡。虽不能打倒眼前黑衣汉子,一时间也未落下风。 余下几人看刘常青使出来竟是少林拳法,都微微露出诧异之色。一个皂衣汉子道:“我道如何这般目中无人,原来是少林门下!待我也来领教领教阁下的少林神拳!”言罢,也跃入场中,挥掌横切刘常青肩颈,使的竟是八卦刀法中的“抽刀断水”。 刘常青一套半生不熟的罗汉拳对付一个人已觉吃力,此时再加上一人,哪里再是对手?再加上他除了这罗汉拳法外,又不会别的武功,更无对敌经验,同这二人拆得五六招下来,已是手忙脚乱全无章法。再过得几招,只听那皂衣汉子喝了一声道:“着!”跟着砰一声响,一掌打中刘常青肩头,打得横地里歪出三四步,脚底一个立足不稳一跤摔倒在地。二人也不再出手,只看着刘常青嘿嘿冷笑。 刘常青倒在地上,往如君一看,直惊得肝胆欲裂!原来如君被一名黑脸大汉揪住动弹不得,又被那华服少年拳脚相加,早被打得皮破血流,满面的血污。华服少年自用力打了一阵,手脚酸软,喘了两口气,又抡了皮鞭朝如君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抽。 如君倔强如牛,竟是一声不吭。 华服少年见如君不吭声,更是惊怒,大声喝骂道:“小杂种!小黑鬼!你逞能!今天不把你打得叫爷爷,老子决不罢手!” 如君一身牛劲上来,打死也不作声救饶,此刻听少年口出恶语,禁不住一口带血唾沫朝那少年啐去。华服少年偏头一侧,却没躲得开,正被如君一口唾沫啐在脸颊上。这一来更是火上浇油,哇哇怪声大叫着,对着旁边几名同来壮汉喝道:“打!给我打!打死这小杂种!打死这小杂种!” 几名汉子见少年如此暴怒疯狂,都不禁动容。华服少年见从人都不动手,更是气冲顶门,快步奔到一马鞍旁,唰的抽出柄长剑来,直向如君刺过去。几名壮汉虽有不忍之色,也不出手阻拦。 刘常青眼见如君就要丧身华服少年剑下,只狠不得以身相代,自己受这一剑也是甘愿。只在这危急关头,突听得当一声响,那华服少年跟着发出一声惨呼,手中长剑一下断作两截掉在地上,左手捧着右手手腕,脸一副惊恐之色。 官道来路上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黑亮大马车,马车来得稍然无声,众人都在这时间才注意到。刚才那使八卦刀法的皂衣汉子对着大马车叫道:“阁下是过路人,在下等并未冒犯,何以来多管闲事,出手伤人?” 如君死里逃生,回过神来,心中也自奇怪道:“莫不是马车里的人救了我?隔得这么远,连人都没出来,又怎么能救我呢?也不知使的什么神奇武功,这么厉害!”他细看那马车不仅是大,简直就大得像座小房子,拉车的马匹也是不一般的,全都是黑亮无半点杂色的高头大马,少见得很!车辕上坐着一名黑面赤须大汉。那赤须大汉一身黑衣,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握了马鞭,一身肌肉高高坟起,仿佛身上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瞪着众人,十分威猛吓人。 先前说话的皂衣汉子见车上的赤须大汉既不无说话也无动作,正待再开口询问,那马车门帘已撩开,从车里面钻出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小姑娘跳下马车,径步来到如君面前,掏出张粉红色手娟递给如君,又转身从地上拾起华服少年丢下的马鞭,突的往那华服少年头脸上抽去,直抽得华服少年东躲西藏哇哇大叫。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喝道:“看你还欺负人!看你还欺负人!” 周围几个大汉本都被那车上赤须大汉的威武镇着不敢妄动,此刻见小姑娘把华服少年打得抱头鼠窜,忍不住喝道:“小丫头还不住手!”刚才揪住如君的黑面大汉左手探出,伸出食指与中指如捉蛇一样来夹小姑娘的马鞭。 眼看马鞭就要被黑面大汉夹住,小姑娘手腕突的一抖,那鞭稍竟如灵蛇般弯转了过来,直点那黑面大汉手上虎口穴,惊得黑面大汉退出数步,呆头鸟一样望着小姑娘发愣。 另一名瘦高汉子赞道:“小姑娘好俊的鞭法!不知小姑娘尊师如何相称?”眼见这横插一手的小女孩儿年纪虽小,却是身怀上乘武功的,若不问清师门,只怕得罪不起。 小姑娘咯咯笑道:“你这人真好笑,要知道我师傅是谁,去问我师傅便是,为何来问我?”她一面说着,一面追打着华服少年。 华服少年被打得慌了,躲到那瘦高汉子背后,叫道:“秦叔叔,快捉住这鬼丫头!” 小姑娘听华服少年骂自己“鬼丫头”,嗔怒道:“骂人!该打!”手上一用力,直抖得那马鞭爆竹似的噼啪作响,鞭稍儿似附骨之蛆一样寸寸不离华服少年双眼。 眼看华服少年一双眼睛就要伤在小姑娘鞭下,那瘦高汉子掘了中指对着马鞭一弹,正弹中那鞭腰上,那鞭就同一条被打中七寸的蛇一样软了下来。 小姑娘见瘦高汉子破了自己鞭法,就势提着马鞭往那瘦高汉子掷去,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一扬手,满天花雨般打向那瘦高汉子。 瘦高汉子本抬手抄那向自己打来的马鞭儿,哪里想得到小姑娘还有更厉害的后着,急切间使了个“懒驴打滚”的身法才躲过小姑娘打来的一把铜钱。这躲是躲开了,却闹了个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半分颜面?再看那把铜钱虽没打着自己,却是尽数打到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华服少年身上。好在小姑娘手上没什么力道,只把那华服少年打得又一阵哇哇大叫,没受什么伤。 小姑娘见自己这一手着了效,乐得拍手直跳,嘻嘻笑道:“打着啦!打着啦!” 瘦高汉子当着众人在小姑娘手中扫了颜面,哪还顾及什么以大欺小,从地上跃身弹起,怒吼道:“小丫头,找死!” 小姑娘也不惧怕,仍拍着手叫道:“我才不找屎呢!只有赖皮狗才趴在地上找屎呢!”说完又是乐得咯咯直笑。 如君见瘦高汉子发怒,本自也为那小姑娘担心,这听她出言戏弄瘦高汉子,心中又不觉好笑,心道:“这小姑娘不仅聪明可爱,武功也高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我要也能学成这高明的武功就好了!” 只见那瘦高汉子双手疾抓,一招“苍鹰搏兔”直抓小姑娘双肩,眼看小姑娘就要伤在瘦高汉子爪下,如君急声叫道:“小心——”哪知小姑娘朝着自己嘻嘻一笑,道:“放心,这只赖皮狗抓不到我!”如君还没看得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小姑娘果然已是摆脱瘦高汉子的双爪,绕了众人蹦来跳去的跑着,像是在与那瘦高汉子捉迷藏一样好玩轻快。直看得如君又是佩服又是担心。 瘦高汉子一阵疾赶,连小姑娘的衣角也没捞着一下,又惊又怒,竟随手从马鞍上抽出柄长剑,挺身上前振腕连点,挽出几个斗大的剑花,把小姑娘裹在一片剑光之中。 如君看得着了急,大声喝道:“以大欺小,还用兵器!真是条赖皮狗!不要脸!” 瘦高汉子被如君说到痛处,恼羞成怒,弃了小姑娘,剑尖倒转,一剑直朝如君刺来。这一剑是他夹怒而施,又疾又狠,如君那里能躲得开! 第一章、余生  刘常青与那小姑娘都惊得大声叫喊着,一时间却也无能为力。 突地,又是“当”一声响,瘦高汉子手中长剑也断作两截掉在地上,握剑的右手也如那少年先前一样垂下来不能动弹,他一脸惊惧的望着那辆大马车,呆住了。 小姑娘又惊又喜,跑到如君面前拉着如君道:“你没事吧?” 如君早已是吓得面无血色,惊魂未定,听小姑娘问话,也只茫然的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众人齐眼望着那辆神迷马车,都想知道里面到底什么人,武功这么厉害!似乎车里面有人对那赤须大汉说了几句话,赤须大汉突的腾起身形,大鸟样从马车上向众人扑了过来。举手抬足间,一手一个把五名大汉与那华服少年远远的摔了出去,丝毫不能挣扎。这手功夫直看得如君与刘常青目瞪口呆。又听赤须大汉对着众人喝道:“还不快滚!”声若雷鸣,震得众人耳鼓生疼。 华服少年与同来五名汉子相互搀扶着上了马,连眼角也不敢再抬一下,去得比来得更快。只留得两柄断剑和无数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 小姑娘从地上拾起刚才打出的十多枚铜钱,对着如君天真一笑,道:“走,我带你去见我师傅!”说了也不问如君愿不愿意,拉了如君的手,一蹦一跳往马车而去。 赤须大汉看了刘常青一眼,道:“你也来。”跨开大步赶上车。 刘常青不自禁的跟着赤须大汉上了车。 那马车本是两个人同驾的,赤须大汉让刘常青同自己一道坐在车辕上,提着马鞭在头顶舞得啪一声响,六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展蹄同行,巨大的马车在雪地上行得又快又稳。 马车里面铺了厚厚的毛裘,燃着一盆红红的炭火,温暖如春。一对中年男女盘膝而坐,男的眉清目秀,俊雅中透出一股英豪之气,女的眉眼如画,一身素黄衫衬得似天上凌波仙子一样美丽。如君见这一男一女俊美无比,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心想:“一定是他二人出手救我的!”对着二人叩拜道:“晚辈边如君,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那二人相视一笑,男的道:“不错,不错!”伸手把如君扶起身来,笑道:“你很不错,这么小小年纪就懂得行侠仗义了,来日定有出息。” 如君听那中年男子称赞自己行侠仗义,心中也自欢喜,道:“这都爹爹教我的!” 黄衫美妇笑道:“哦,那你爹爹是谁呢?” 如君本想说出自己父亲来,可一想到自己父亲被天残教害了,而自己不能给父亲报仇,甚是无能。一时间脸胀得通红,说不出半句话来。 黄衫美妇笑了笑,道:“没关系,你不说就算啦!”随即指着马车角落一个拥裘而卧的少年,道:“刚才出手救你的人是他,可不是我们夫妇二人。” 如君往那少年看去,见他十八九岁模样,虽生得十分俊美,脸上却苍白无血色,像是生了场大病一样,心想:“怎么会是他救的我呢?”但想,那中年美妇既是如此说来也定不会错的,遂也望那少年一头拜倒,谢了救命之恩。 少年笑了笑,道:“边兄弟快起来,恕我有病在身,不能还礼了。” 如君心道:“他果然是生了病,只是不知道他得了是什么病?也不知道无尘师傅给我的丹药能不能医得好……” 进车后一直都没说话的小姑娘看着如君一脸茫然所思的模样嘻嘻一笑,把如君拉了坐下,道:“坐吧,站着也不累!”说着又是嘻嘻一笑,指了那中年美妇道:“她就是我师傅!”说着又指了那中年男子道:“他是我二叔,也是我师丈。外面赶车的是我三叔!” 如君听小姑娘一介绍,才知道这对中年男女原来是夫妇,再加上外面赶车的武功绝高的赤须大汉,这一车人的关系都是不一般的,又要起身重新见礼,还没站起身,又给小姑娘拉住道:“也不累!”如君给她一说,又是胀得满面通红。 中年美妇笑道:“凤儿怎么对边公子这么顽皮?” 如君心道:“原来她叫凤儿,真好听的名字。” 凤儿听师傅这一说,对着如君扮了个鬼脸儿,嘻嘻笑道:“师傅帮你,凤儿可不依!” 那生病少年沉声喝道:“妹子不可对边兄弟无礼!” 凤儿忙用小手儿捂了自己小嘴,眉眼间尽是欢喜神色,指着生病少年道:“他是我哥。”言罢又把嘴凑到如君耳畔轻声道:“他可凶啦,我最怕他!” 以前如君都是同刘常青父子住在家里,没出过门儿,更没什么玩伴,见这叫凤儿的小姑娘又是天真可爱又是聪明顽皮,只觉得和她在一起是无比开心快乐,不觉也想到在孟尝镇上遇到的那对李家姐弟,心想:“要是能天天和他们在一起玩儿就好啦!” 凤儿对如君道:“今天看你揍了那臭小子,我别提多高兴啦!他无故抢那兄妹的鸟儿,真可恶!要不是哥哥不许,我早凑他了。” 如君道:“原来你都看到啦!可惜我没你这般好功夫,不然……哼!” 凤儿声音脆生生的,道:“没什么啦,反正我又帮你揍了他,看他以后还能欺负人!” 中年美妇道:“凤儿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边公子歇一会儿。”又从怀中取了个绿玉瓶儿,倾了两粒嫩绿色丹丸对凤儿道:“拿去给边公子服下。” 凤儿接过丹药,对如君笑道:“你还不快快谢我师傅,这九花玉露丹可是师傅的宝贝,平时我求也求不来的,这可真便宜你啦!” 如君被那华服少年毒打一顿,一身早是疼痛不堪了,只是当了众人面一直强忍着不肯吭出声来。此刻见中年美妇赐药给自己治伤,心中说不出的感激。 中男子看如君又要起身谢礼,笑道:“边小侠不必多礼,若非边小侠行侠仗义,任他九五之尊,只怕拙荆也不会将这九花玉露丹轻晚送人的。” 如君听中年男子再次称赞自己行侠仗义,还叫自己作“边小侠”,心中更觉得受用,一时间仿佛身上的伤痛也算不得一回事了。 中年美妇笑道:“这九花玉露丹是我每日清晨时分收集百花甘露和着几味花草制出来的,虽非灵丹妙药,却也费了不少功夫,治你这一身伤痛还是管用的。边小侠就不必再多理,就此服下休息一阵便能见好了。” 如君连日里劳累赶路,再加上今天如此遭遇,非是想与凤儿多说一会儿话,怕早就困乏无力了。这一服了丹药,药力顿时发作,片刻间就晕晕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在雪地上迅疾滑驰着,如君觉得身在云端一样轻快舒服。突然,只见那华服少年又领了人马持了刀剑向自己追来。如君拼命朝着家里跑呀……跑呀……到家时,却见家中火光冲天,家里人都血淋淋的倒在地上,吓得大哭起来。正在自己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又看见父亲从熊熊烈火中走出来,浑身都是血,看了看自己也不说话,又转身朝着火海中走去。如君心急如焚,大声叫道:“爹爹……”可无论如何父亲也不回头,如君跑上前去拉着父亲的手,哪知父亲转过身来却变成了正追赶自己的华服少年!如君吓得全身一震,猛的睁开眼睛,见自己却是躺在马车里面,手里还紧紧抓着凤儿的手呢!顿时间,如君脸红发烫,忙松了手,讷讷道:“我……我……”连说几个“我”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凤儿一脸关切的问如君,道:“你刚才做噩梦啦?还直抓着我的手叫爹爹呢!难道你爹爹不要你了么?” 如君双眼一红,泪水滚落下来,泣声道:“我……我爹给坏人害死了……” 第一章、余生  凤儿见如君这哭着一说,不禁也跟着哭道:“我爹爹也给仇人害死啦!他们还打伤了我哥……呜……呜……” 如君看凤儿哭得伤心,恨声道:“凤儿别哭,等我学成功夫,一定也给你爹爹报仇!我要把世上坏人都杀光!” 凤儿望着如君一脸坚毅之色,真的不哭了,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问如君道:“真的么?” 如君用力的点着头。 中年夫妇先看到两个少年哭得如此伤心,也不禁黯然无语,此刻见了如君一脸坚毅之色同凤儿说的话,又不禁相而笑。中年男子赞道:“好!有志气!小小年纪真是难得!刚才听你说学功夫,不知你要到何处去学?倒不如跟了我夫妇二人学功夫如何?” 凤儿拍着手叫道:“对对对!你不如就跟我二叔学吧!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如君望着凤儿一脸高兴,心中也想道:“要是能天天与凤儿在起倒真好……”但想到自己早是拜了无尘为师的,凤儿师傅武功虽好,只是不敢违背师命。当下朝着夫妇二人跪下叩头道:“多谢前辈,只是晚辈早拜了无尘师傅为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推脱才好。 中年男子先见如君向自己夫妇叩拜,还当如君当真愿意拜在自己门下了,心中正自高兴,却又听到如君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叹息道:“罢了,也是我二人无师徒的缘份!” 凤儿撅着小嘴道:“你那无尘师傅有什么好?我师傅、二叔的武功天下第一!你……”凤儿话还没说完,便被兄长喝断道:“妹子不可无……”谁知少年的话也没说完,又被中年男子抢过话头道:“你说的是无尘师傅!” 如君看中年男子面色有些激动,也不知何故,茫然的“嗯”了声。随即见那中年美妇同少年都是面色一变,心中更觉得奇怪了。 中年男子又问道:“可是少林寺的‘药僧’——无尘大师?” 如君道:“我就是去少林寺跟无尘师傅学艺的,不知道是不是前辈说的什么药僧。”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道:“去少林寺就得讲个缘法,想不到我们去拜见的人正是边少侠的师傅——无尘大师!有边小侠这个人情在,我们少爷定是有救啦!哈哈……” “少爷?”如君疑惑的问道。 凤儿道:“就是我哥,他被坏人打伤了,只有无尘大师才能医得好!” “不错,少林寺的大还丹乃武林至宝!虽不见得他们舍得给我们,但无尘大师穷极一生精研医理,若能得他施救,也不难治好少爷的伤!”中年美妇笑着道:“到时,还望边少侠向令师多多说两句好话才是。” 如君听中年美妇说是大还丹能治得好凤儿哥哥的伤,心道:“无尘师傅说给我的丹药就是大还丹,只是只有两粒,也不知道够不够……” 众人见如君低头不语,还只当他有什么为难之处,却见如君抬头问道:“大还丹真能治好这位大哥的伤么?” 中年男子道:“大还丹乃武林至宝、疗伤圣品,自然能治好少爷的伤。就只是怕少林寺和尚舍不得。” 如君从怀中摸出那只玉脂瓶儿来,对中年男子道:“这是师傅给我的,只有两颗,也不知道够不够?” 众人都愣住了,还以为是如君弄错了。中年男子道:“你是说这里面是无尘大师给你的大还丹?” 如君道:“这是无尘师傅给我的,说只剩这两粒了。我一直也没用,刚才听你们说这能治好这位大哥的伤,不知……” 中年男子接过玉脂瓶儿,从里面倾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来,顿时马车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异香,果然是传说中的大还丹!众人都露出惊喜神色,中年男子更是激动,高声叫道:“少爷,你有救了!”说完,竟扑通一声朝着如君跪倒,叩头道:“多谢边少侠赠药之德!吕啸秋这里代我们少爷给你道谢了!” 那中年美妇也拉了凤儿一同跪下给如君叩头道谢。 如君慌得手足无措,慌忙跪下来朝三人叩头道:“二位前辈,凤儿,你们快起来,我……我……”他一时心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只是一个劲儿的叩头还礼。 天色早已黑尽了,赤须汉把马车驶入道边一座林子里停下,一所破败的土地神庙勉强可以挡风雪。众人从车上取了毛皮在庙里铺好,又拾了枯枝生了火,决定趁夜给凤兄长服药疗伤。 赤须汉要去猎些野物回来,凤儿嚷着定要一起去,拉了如君一起跟着赤须汉出了土地庙。此时天色尽黑,借着满地的白雪虽勉强看得出脚下路径,却那里能看得见什么鸟兽踪迹?如君看赤须大汉手中并无什么猎物的器戒,更觉得奇怪,不知他如何能猎得猎物。 凤儿高兴异常,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笑不停,想必是少有像现在这样出来打猎。说是打猎,还不如说是拉了如君一同出来游玩。 正行间,赤须汉突的扬了扬手,凤儿知道是叫自己不要再出声了,多半是发现了猎物。凤儿与如君尽力下细观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屏住呼吸,看赤须大汉是怎么空手打猎的。 只见赤须汉从地上抄起积雪,捏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雪团,振臂一扬,两个雪团闪电般从他手中射出,化作两条银亮的雪线在沉沉夜色中一闪而没。远处传来扑扑两声轻响。 凤儿拉了如君奔出七八丈外,看地上倒着两头梅花鹿,只是头脑都被赤须大汉掷出的雪团打烂了。如君虽已知道赤须汉乃是凤儿的三叔,一身武功是十分的高强了,可怎么也想不通如何能用两只雪团把梅花鹿的脑袋打烂! 凤儿看着两只死鹿,叫道:“三叔,它们真可怜!” 赤须汉笑声如雷,“傻丫头,今晚若没吃的,那才叫可怜!哈哈哈……” 如君也跟着凤儿叫道:“三叔,你用雪团打死这鹿儿是什么功夫,真厉害!” 赤须汉一手提了只死鹿,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功夫,不过得内功深厚罢了!” 如君紧跟着赤须身后,问道:“什么是内功?内功很厉害么?” “废话!我爹爹说,不练内功的人,一辈子也练不成武林高手!”凤儿说道。 赤须汉道:“凤儿说得对,内功是练武的根本,内力越深,武功就越高。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可以模仿,可这练气的内功法门却得有人传授才能练成!你人小,说了你也不懂,你去了少林寺自会有和尚教你的。” 如君从小就只跟着父亲学些枪法、拳法,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内功,这听赤须汉的话,心中不免疑惑道:“既然内功这么重要,怎么爹爹就没教过我呢?难道凤儿三叔的武功比爹爹还厉害?” 回到土地庙里,刘常青已架锅融了积雪烧好了热汤。吕啸秋夫妇正陪了凤儿的兄长说话。看他神色健旺,大概是因为有了治伤之药而高兴。 赤须汉同刘常青把猎来的梅花鹿洗剥好,架在火堆上抹了作料,转来翻去的烤炙着。柴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凤儿一小脸儿红通通的,一对乌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如君,说不出的高兴与兴奋。 赤须汉同吕啸秋都捡烤好的鹿肉割给如君,他们对如君的赠药之德充满了感激。如君虽早是饿得慌了,却没忘记把手中烤肉撕下一半同凤儿一起吃。只是自己一块肉吃光了,凤儿又把手中的肉递了过来。如君红着脸不好意思再接回来。 凤儿嘻嘻笑道:“你吃,你饿了,我再给你割!” 吕啸秋哈哈笑道:“男儿食之如虎,才称得上豪气!可惜你年纪小,不吃酒,不然我定与你吃他几大碗!” 如君觉得这吕啸秋虽貌相斯文,却是豪气干云,并无半分酸气。不禁也学着满口豪气的说道:“二叔放心,君儿长大了一定与你喝个痛快!” “好!好!好!”吕啸秋同众人一起大笑着。 众人食毕,歇了半个时辰,吕啸秋取了一粒大还丹给凤儿兄长服下,二人再一前一后盘膝坐定。吕啸秋伸出双掌抵在凤儿兄长背心“神道穴”上,运了内功助其疗伤。 如君瞧得奇怪,但见众人都面色凝重,连凤儿也都不敢再出声,自己也只好默默观看。赤须汉独自一人坐在庙门口,凤儿师傅一脸都是关切之情。 如此静静过了近一个时辰,吕啸秋面色泛红,额头上也凝出了汗珠。再过一刻,吕啸秋已微微发出呼息之声,二人头顶都冒出丝白气。凤儿兄长苍白的脸也转成了赤红色。如君看得仔细,虽不懂疗伤之法,也看得出来是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了。 突然,凤儿的兄长双目一睁,目光如炬,早已不是原先那副无神模样。只听他张口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如同金石相击悠长不绝,直震得庙顶梁瓦咯咯作响。 如君与凤儿、刘常青三人忙掩住耳朵,只觉胸中翻腾得难受已极。赤须汉奔入庙里,激动的叫道:“恭喜少爷!” 凤儿兄长住了啸声,微微笑道:“这全在二叔的功劳,还有边兄弟的大还丹果然奇效无比!”说着,再次向如君谢了赠药之德。凤儿见兄长伤好,高兴得又蹦又跳。 吕啸秋内力消耗甚巨,脸色苍白无血色却是豪不在乎,朗声笑道:“少林寺的大还丹果然名不虚传!如若我猜得没错,少爷这次伤愈,只怕功力更胜从前了。” 凤儿兄长道:“二叔所言正是,侄儿此刻觉得内息澎湃、百骸充盈,只怕平日苦练数年也难及此功效。” 吕啸秋一脸得色道:“刚才二叔我借着大还丹的药力,已给你冲开了头顶‘天突穴’,若单凭你自己运气冲关,非得十年之功不成!” 凤儿兄长听这一说,朝吕啸秋拜倒道:“侄儿定不负二叔重望!” 吕啸秋双手扶起凤儿的兄长,只是哈哈大笑着。 次日,天还没亮,凤儿便悄悄把如君摇醒了。“如君哥,快醒来……”凤儿悄声叫着。 第一章、余生  把如君拉到庙门外,凤儿急着道:“哥哥与二叔他们都商量好了,哥哥伤治好了就不同你去少林寺了。他们叫三叔送你去少林寺,我要同哥哥一道的……”她只顾说着,眼圈红红的,很是舍不得如君。 如君也不知所措,能同凤儿在一起固然是好的,可才在一起,又要分开了,他同凤儿一样都是舍不得。 凤儿从怀中摸出一只血红色的玉凤凰,长不过寸余,十分精致可爱。她把血玉凤递给如君,道:“这个给你,这是爹爹给我的,叫我带在身上。我把它给你,你想我了就看它。我同师傅和二叔说,我会来少林寺看你的。如君哥,你会想我么?你一定要记得我啊!”她说着,眼中闪着泪花,就差没有哭出声来了。 如君还剩下一粒大还丹,看大还丹治好了文凤兄长的伤,才知大还丹的珍贵。如君把大还丹的玉瓶儿摸出来,放到文凤的小手上,讷讷说道:“这个给你,我要去少林寺学武功,要给爹爹报仇!我学了武功就找你!”他停了停,半晌才道:“你真会来少林寺看我么?” 文凤用力的点着头:“嗯!我一定来看你的。” 天已大亮,马车一路奔行,车里面却再没有凤儿活泼悦耳的欢笑声了。如君闷闷不乐的把玩着凤儿送给自己的血玉凤。玉凤光润血亮,仿佛还映着凤儿红仆仆的小脸儿。“……你想我了就看它……我会来少林寺看你的……”如君耳畔还响着文凤惜别时的声音,心中有种空空的感觉。他用一张粉红色小手绢把血玉凤包好,小手绡边角上也绣了只血红色的展翅欲飞的凤凰,这是同凤儿相遇的时候,凤儿给他擦脸上血污的。他没舍得用,一直放在怀中,也忘了再还给凤儿。 凤儿蹦跳时脑后两只大辫子甩动的模样还在如君脑子里浮现,奔腾的马车却把他与凤儿带得更远了,心中真的空空的,怅然若失。他只觉得自己真舍不得同凤儿分开,但自已还得到少林寺跟无尘师傅学武功,还要为父亲报仇,也为凤儿的父亲报仇!凤儿的二叔吕啸秋也让如君舍不得。如君总觉得吕啸的爽朗同自己很亲近。还有凤儿的师傅,临行的时候她把一瓶儿九花玉露丹都给了如君,这是特别对如君赠了大还丹给凤儿兄长的一种感激。九花玉露丹虽比不得大还丹的功效,却也是难得的治伤灵药,装丹药的绿玉瓶儿如君也很是喜欢。文凤同她兄长与吕啸秋夫妇和赤须之间的关系有些叫如君搞不懂,他们之间既像主仆,更像叔侄,其间还夹着师徒之间的情份。如君觉得文凤众人有些特别,不过最最让他挂念的,还是文凤。 只有文凤的三叔赤须汉还在一起。如君的大还丹把凤儿兄长治好了,文凤一行是一定要坚持要把大马车留给如君三人赶去少林寺的。马车驶进一个小镇上,小镇虽比不得前面到过的孟尝镇,但也是百业兴旺,“五脏俱全”。 赤须汉领着如君、刘常青进了最大的酒楼,要了最好的酒菜。一起吃了,又让小二备下上好的干粮,请了镇上最最出名的驾车伙计。这都是如君同刘常青二人至家破人亡以来从未享受过的好日子。想起冷馒头和白水的情形,还有一种心酸。 小二请来的车把式叫何七,四十开外,满面皱纹,少言语,一管旱烟叼在嘴上不离口。何七赶车又快又稳,不比赤须汉差,一扬手,在头顶上高高挽起个响鞭儿,六匹马儿展蹄飞奔着出了小镇。 道路穿林而过,两旁林木光颓颓的,找不出一片叶来。树上枯枝负不住积雪的重,断裂时发出的嚓嚓声把林里寻食的鸟儿惊得冲天而起。 风雪不时撩开厚厚的门帘,一股股蓝色烟雾跟进来,马车里面弥漫着浓浓的旱烟味道。刘常青把双手十指叉开凑到红红的炭火上,手烤得热乎了,身上显得更冷了。赤须汉把酒葫芦递给如君与刘常青二人喝了两口,说是能去寒气。天太冷了,喝什么都难得暖和起来。 何七一阵吆喝声夹在一阵马的嘶鸣里,马车在疾行中骤然停下来。何七用头脸把车帘探开一条缝,叫道:“老爷,前面有人拦路不让道!”他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被冻着了还是给人吓着了。 撩开门帘,刘常青惊呼道:“是他们!” 一群人马立在道中间,除了昨日同华服少年一起的五名壮汉外,还多了四个人。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空着双手,生得红光满面,一缕青须迎着风雪抖动着。另外三人都三十开外,一人手中持了柄细长腰身的鬼头大刀,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像是眼中吹落了沙子一样,不停的眨来眨去。一人满面麻皮,手中握了一条三尺多长的哭丧棒。再一人生得阔嘴大口,浑身筋结凸出,空着手,看是练着一身横练功夫。这伙人马立在道中间也不作声,只是默默盯着大马车不转神儿。 如君把车帘子全部都捞开了,看着这群挡在道上的人马并不像刘常青一样惊慌,不仅是自己有胆识,更是对车上赤须汉的高绝武功放心得很。 “哈哈哈……”赤须汉笑声若雷,“我道是那里的狗贼子,敢找到你家三爷门上来了!原来是你这叛贼!”言罢又对着何七笑道:“你小子怎地这么没情份?见了老熟人也不下去招呼一声!还是三爷送你下去吧!”他口中说着,左手倏然探出,在何七背心一把抓落,如提孩童般提了起来,震臂一挥,呼一声响,直往那红面老者掷了过去。 何七被赤须汉一抓住背上穴道猛掷面出,去势疾若流星,人在空中,只听得耳畔风响,奈何穴道被封,一点也不能自主。眼看就要与那红面老者撞个头脑开花,只吓得张大嘴巴哇哇大叫。 如君惊道:“三叔,那马夫……” 赤须汉面色阴沉,冷哼一声,道:“马夫?刚才,若不是三叔叫你二人喝了两口烧酒,你二人早中了他旱烟里的迷烟了,马夫就成屠夫了!你人小,哪里瞧得出他的损招!” 红面老者见何七被赤须汉大力掷来,自己若是闪身让开,何七定被摔得筋断骨折,不死也是重伤!只是这若伸手相接,又实在有些担心自己接不接得住,这若是接不住,非是何七,只怕自己也会吃大亏的。正自为难不定的时候,一旁同来的崂山三狼的老三大嘴狼已抢在自己前面双臂一伸,就往来势汹涌的何七身上揽去。 众人听得“嘭——”的一声大作,同时又响起两声闷哼,那大嘴狼把何七接是接下来了,只是何七身上一股一大力把他撞得脚下一软,连连退出四五步,一个立足不稳,仰面摔了出去。 再看那何七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浸得地上白雪血红耀眼。原来那大嘴狼练的乃是金钟罩、铁布衫一类横练硬功夫,这虽是把何七接下来了,那何七撞到他身上却无异于撞上了硬梆梆的石壁一样。这大力一撞,直被撞得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只剩了一口出气儿。 赤须汉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也来充能干?你若接得下来,三爷早就给你了!哈哈……”他立在车辕上,如若天神般,根本没把这伙人马瞧在眼中。口中却低声对如君与刘常青道:“这三人都有些武功,再加上那姓褚的老儿同那五个脓胞缠到一块,怕不能分身来照顾你二人,你二人只看我动手,自卸了马匹先抢道过去,等我把这群狗贼子都料理了再来寻你二人!” 如君与刘常青自知武功与眼前众人比不得,可这叫自己打马先逃,只留了赤须汉一人对敌,不由得筹措难断。 赤须汉沉声道:“你二人好不晓事理,若不离开,还得叫我费神来顾你二人。这也算讲义气?” 红面老者也哈哈笑道:“逆贼!今日既是你一个人落单,还想从我众人手中逃脱?” 赤须汉怒道:“姓褚的,你私通官府,领着鹰犬来坏我神教!今日遇着三爷,三爷定要除你这败类!”他话声一落,纵身直往红面老者扑去。 红面老者住后退了两步,双掌一翻,迎着凌空而来的赤须汉使了个“天王托塔”的架势。 赤须汉双掌与红面老者掌势一触,发出啪的一声响,借着这一触之力又往空中腾身而起,趁了红面老者身形挫动之际再度凌空而下,双掌当头压落。 红面老者对赤须汉本自心存畏惧,虽是全力接了一掌,如何又当得对方凌空一击!双掌一接之下,顿觉泰山压顶重愈千斤,胸中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脚下倒退出三四步。还没等立稳足根缓过气来,看赤须汉腾在空中的身形又扑了下来!情急间,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斜了身子,双足猛的一蹬一纵,蹿出三丈开外。才转过身来,对方凌厉的掌劲业已跟着袭来,不由得伸掌相迎,只是对方这一掌来得太快,自己又迎得仓促,比及先前更是吃大亏了。直被对方雄厚掌力震得胸中气血翻腾,脚下一软,砰的一下摔了出去。 那崂山三狼实在没料及赤须汉的武功竟是如此高强,只在眨眼间就把褚天良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忙地里,三人呼喝着一拥而上,引得赤须汉分身过来,算是解了褚万的危急。 褚万缓得一口气来,看崂山三狼把赤须汉团团围住相拼,只是守多攻少,怕撑不了多少时间。长长吸了两口气,撇了赤须汉,径直往马车奔来。 赤须汉力敌三人,眼观六路,时时注意到马车上一直不肯离去的如君与刘常青。这见褚万奔向马车,不由得大喝一声,双掌翻飞,全力逼退崂山三狼,双脚一蹬,身形倒纵而出,直往褚天良截来|Qī-shu-ωang|,正好挡在马车前面。 褚天良看赤须汉须发皆张、怒睁双目,天神般挡在马车前,一时间也不敢强来,只等了崂山三狼过来,四人排成一条线靠在一起,口中道:“今日只有你一个人,只要我等联手,任你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要你把两个小贼种交出来,老夫保你在王爷处谋个好差事,这岂不是远胜你给贼教流血卖命?天残教的下场你难道还没看清楚么?” 赤须汉哈哈笑道:“狗贼!叛教之徒!还有脸同三爷说这些!你打的如意算盘,只可惜车里只是三爷另外两个小朋友,你想寻少教主,门儿都没有!凭你几块废料也敢在三爷面前充能干,有种你放他二人过了,三爷今日就陪你几人玩个痛快!” 如君与刘常青听得这赤须汉原来竟是天残教的,直惊得全身发寒。二人从车里探出身来,看着眼前情已是不知所措了。 褚万看车内除如君二人外再无他人,怒道:“好你个‘金蝉脱壳’之计,弄这两个小子来引开老夫!”他看走脱了凤儿与其兄长,怒喝一声,把手一招,众人将赤须汉团团围住。只盼拼力拿住赤须汉也是大功一件。 赤须汉发出雷鸣般一声大喝,“狗贼!拿命来!” 刘常青听出了些门道,想是这赤须汉为了引这红面老头儿注意,把车里面文凤兄妹换成自己兄弟二人。心中静下来道:“得想法逃脱才是?”趁着众人都在全力相拼,忙从车辕上卸脱了两匹马,也顾不得有缰无鞍,把如君一把抱上马背,等自己也跨上了马背,狠命往如君那马的马股上拍了一掌,那马儿吃痛,奋扬四蹄驼了如君冲开人群,自己在后面也跟着打马而去。 第一章、余生  刘常青生怕后面有人赶来了,不敢在官道上奔逃,直打马同如君入了道边树林里,又在林间穿绕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歇气。 如君不敢去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自己同凤儿一行人相处的情形总是不由自主在脑子里晃动着,这一切来得竟是那么不可思议!凤儿送自己的血玉凤和她师傅黄衫仙子送给自己的九花玉露丹都还实实在在的在怀里,凤儿活泼可爱的身影和临行时话语还是那么清晰,可是一切竟似梦一样让人发晕。“常青哥,这都真的么?凤儿她……”如君实在是问不出来,眼圈都发红了。 天色暗了下来,刘常青带着如君在树林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所赖以栖身的破庙。枯枝燃起的火光照得老远,寒冷更加叫人无法抗拒,兄弟二人挨着火堆紧紧靠着。如君还是觉得冷,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匆忙逃命什么也没带在身边。 刘常青把如君紧紧拢在怀里,希望自己的体温能让如君温暖好过一些。风雪夜偶尔响起的鸟鸣声让兄弟二人倍感凄凉。 突然,一阵惊鸟的鸣叫与展翅的扑腾打破了夜的沉静,接着几声马嘶人语从破庙外的林间传了过来。拴在庙外的马匹也开始嘶鸣起来。 人语声更近了,夹在踏雪的喳喳声里听不清是在说些什么。“咦!那里有火光!”一个声音大声道。“走!过去看看!”另一个声音接着道。脚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更响更急了,正朝着破庙而来。 刘常青同如君对望了一眼,没想到这深更半夜还会有人在这林里瞎转悠。 “那姓褚的老头儿在我们面前夸不完的海口,可遇到那赤须汉还是不中用!还有那什么崂山三狼,名字倒是好听,我看比着咱们兄弟也好不了哪儿去!倒害了咱们兄弟回去交不了差。”声音近得清晰可闻了。 刘常青听得明白,心中大惊。林中前来的正那华服少年一路的五个从人。刘常青拉了如君悄悄奔出破庙,把如君抱上马背就去解缰绳。那马仰颈长嘶,林间已钻出众人马来。 五人见是如君二人,乐得哈哈大笑,为首姓秦的瘦高汉子引着众人一拥而上,把如君同刘常青团团围住。狂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这次看你二人还往哪里逃!” 刘常青见是无法再脱身了,把心一横,也不上马,只趁那几人得意高兴时,朝着如君坐下马匹尽力打了一拳,那马儿奋蹄长嘶,不顾不一切的向前一冲,扬蹄踢翻了一名汉子,驼了如君直往林子里奔去。 如君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回头大叫道:“长常哥——” 众人见如君夺路而逃,惊怒交加,腾身便追。无奈那马吃了刘常青一拳负痛狂奔,又是万里挑一的乌骓千里马,这一跑,自非是人力能追及的。眼看那马驼了如君奔入林内,众人尽皆掏了暗器打出。 如君嘶声竭力的叫着刘常青,心中正慌恐无助,突的,只觉得肩头一凉,接下来又微微发痒发麻。只由得那马儿一路穿出树林,上了官道放蹄狂奔。如君在马背上渐渐感到整个肩背有些麻木了,脑子晕晕沉沉有了睡意。只是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任由驰骋。 马儿放慢了脚步,如君似身在云端一样飘摇起来,双目微微一闭,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第二章、飞龙镖局——1  2、飞龙镖局 如君觉得实在是喝得受不了了,努力微微的张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只是全身无力的动了动。 “你醒啦!我去叫老爷!”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显得十分惊喜,没等如君回过神来,就跑了出去。 如君打量着周围一切。这是间很光亮的小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自己正拥着锦被躺在床上,阵阵鸟鸣声传入耳际,那是喜鹊的叫声。一切都是陌生的,如君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到这里来的。 “弟弟,等等我!”一个甜脆的声音夹在奔跑声中传进小屋,门帘唰一下掀起,一个小男孩和着一股旋风跑进来,紧接着一个小女孩也跟了进来,还不住喘着粗气叫道:“啊!你真的醒啦!” 如君惊声道:“是你们?”实在没想到眼前的却是在孟尝镇上遇到的李家兄妹。 李丹阳只是愣愣的望着如君不作声。 李丹月欢喜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我爹爹救你的!还有那只山玉,它说话可好听啦!”说完又趴到窗口朝着外面叫道:“环儿,你快点!我爹爹呢?” 刚才去叫老爷的小姑娘气喘吁吁的跑进屋来,把手中的鸟笼子递给李丹月,喘着气说道:“老爷……在……在会客,待会儿才能来!”说完又是一阵喘息。 李丹月提过鸟笼到如君面前,道:“你看,上次要不是你,这山玉就给那坏人抢去啦!”她一边说着,一边去逗那笼子里的小鸟说话。 李丹阳看姐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姐姐住了声,才对如君道:“是谁把你打伤的?” “对对对!”李丹月马上接过话头道:“爹爹说伤你的毒药厉害得很,若不是你身上的丹药,他也救不了你!”她说话滚珠盘似的,又脆又快又好听。 李丹阳一见姐姐说话就不作声了。 “那天是爹爹来接我们回来的。我同弟弟在外公家过的年,就是遇见你的那个地方,爹爹来接我们回家。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起来赶路了。路上我同弟弟对爹爹说了你帮我们打坏人的事儿。爹爹听了说:‘真可惜,这个小兄弟爹爹没看见,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认识一下。’”李丹月学着自己父亲的口吻说着,又急着对如君道:“你说我爹爹坏不坏?你明明同我们一样年纪,他却叫你小兄弟!”她说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继续道:“我就对爹爹说:‘他同我们一样大,怎么可以做你的兄弟?要真这样,我可不依!’爹爹听了却笑我是个鬼机灵,他说:‘不做兄弟就同你做个朋友也是好的。’我说:‘可惜他同他哥哥急着赶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爹爹听我这一说了,又是连着叫可惜,他还说:‘还是你们兄妹运气好,不但认识这个行侠仗义的小朋友,还能同他称兄道弟。’我听了就大声说:‘不是称兄道弟,是称兄道妹!’可爹爹又来笑我。你说我说得不对吗?真是的,爹爹老爱笑人家!” 如君听李丹月讲得绘声绘色,心想:“这个小姑娘真逗,真是认真!连在自己爹爹面前都不愿吃亏。也不知他爹爹长什么样,真是有趣!”他只觉得李丹月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便只当做是小姑娘,殊不知自己也大不到哪儿去。如君从侍女手中要了茶喝,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是……”李丹阳正开口,早被李丹月抢着道:“弟弟不许说!让我来说!”李丹阳果然又住了声。 李丹月抢过话头道:“这当然是我们家啦!” 如君道:“你们家是在哪里呢?” 李丹阳虽是生性谆厚少言语,却把如君看得十分亲近,对如君道:“这里是杭州城。” 李丹月直嚷道:“不来了,不来了,叫你不许说的,让我来说!”说完嘟着小嘴鼓了腮梆子扭着身子撒娇,果然李丹阳再不插话,一切都由姐姐来说。 原来那天天不亮,李家兄妹就跟了自己父亲李德福一道赶路。过了清水镇,天也大亮了。正行着,忽然看到前面道上立着一匹无鞍的黑马。李德福看那马儿无鞍无主,又是一匹少有乌骓马,就下车来牵那马儿。那马见有人来,也不奔逃,只不紧不慢的朝着大路旁一条小道而去。李德福看马儿要走,就展开轻功追赶。不料那马见追赶得急,也放开四蹄奔走。李德福追了一程,赶不上,就想返回去。那马儿见他不来追赶,不但不跑了,还踱步奔到他面前,仰头抬蹄的嘶鸣。李德福看那马儿回来了,就伸手去牵缰绳,可手还没碰到绳子,那马儿又展蹄朝前奔去。李德福又跟着追赶了一程,可就是追不上,又要转身离开,哪知那马儿又转身奔了回来。如此数次,李德福虽没捉住那马,却被带到了一所树林边,那马儿也不再奔逃,只是用嘴去触着雪地上一团事物。 李德福瞧得奇怪,过去一看,原来雪地上竟躺着个小孩儿,大半个身子都被雪掩住了,看样子已死去多时,非是这马儿带路,只怕在这荒野之中,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知晓的。李德福也不多想,伸手把小孩儿从雪地里抱起来,四肢都已疆了,摸其胸口却还微微有口热气,这才知道并未死。见那马儿也不再奔逃,就势上了马背,那马不用御使,展开四蹄飞一样往来路奔回。 李家兄妹正在车上奇怪自己父亲去追那黑马许久还未回,见黑马背上驼着两个人,不是自己父亲是谁?待父亲抱了救回的小孩儿下马时,姐弟二人不由得齐声惊叫道:“是他!” 李德福道:“怎么?你们可是认得这小子?”也不等二人回答,又去解小孩儿衣衫,好给换上暖衣。 李丹月叫道:“爹爹,他就是那个边如君!” 李德福听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 李丹月又道:“就是你说做兄弟那个边如君!”她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做兄弟了,只要自己父亲能明白过来这是谁就好。 李德福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从雪地里救回的小孩儿竟是那个行侠仗义、自己一心想要认识的边如君,大喜之下连声叫道:“不枉此行!不枉此行!”细细一看,却又大惊道:“不好!他是中了药毒!只怕……”手上一使劲,一把扯开如君衣衫,见如君左肩头已经肿胀得乌黑发亮了,一处筷子头大的伤口正朝外渗着黑血,一股腥臭之气扑鼻而来。李德福自语道:“厉害!厉害!”只苦于身边并无解毒之物,无法施救。眼见如君只是存着一口气息,十分危险了,李德福也顾不得许多,取了刀子从如君肩头挖出了暗器,又把嘴对着君的伤处一口口吸着乌血,只盼能暂时阻住毒发之势。 李丹月把如君怀中落出的事物一一拾起,一只血玉凤、一只绿玉瓶儿、还有一块绣了凤凰的粉色手绢儿。姐弟二人见父亲为如君治伤,也不敢相扰,只拿着这些事物把玩着。李丹月见那绿玉瓶儿上有个小木塞子,心中好奇,一使劲把瓶塞拔了出来,绿玉瓶儿里顿时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李丹月叫道:“好香!” 李德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挟手从女儿手中夺过绿玉瓶儿,对着手心微微一倾,瓶儿里面滚落出两粒碧绿色的丹丸来,正是黄衫仙子送给如君的九花玉露丹。 “是它!一定是它!”李德福如获至宝,扳开如君牙关,将一粒丹药和着酒水送入口中。待把如君肩头的乌血吸得尽了,又将一粒丹药捏成细沫洒在伤口上。李德福取了暖衣给如君换上,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叹道:“幸好有这丹药,不然就麻烦了!” 李德福同兄弟李德尚二人开创飞龙镖局二十年来,凭着自己的英雄豪迈、武艺不凡,把局中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中原各地分设了十多处局子。在江湖武林中只要一提及“霸王刀”李德福的名字少有不知道,极是有头面。李德福除了自己最最得意的镖局外,就是这一对龙凤胎的宝贝儿女了,不管是女儿的淘气顽皮还是儿子的谆厚诚朴,他都是喜欢的。这次又救得一个行侠仗义的同自己儿女一般年纪的小孩儿,这让李德福更是喜出望外。 一路上,如君晕晕沉沉,直到了飞龙镖局三天后才醒过来。这听李丹月叽叽呱呱的把这些时日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真是从生到死再从死由生的走了一遭。如君心中不自禁的想起那晚从林子里逃脱的情形,想到刘常青为了让自己逃得性命而舍命与那几个恶汉拼斗。如今家破人亡,父亲不在了,刘常青也不在了,自己虽是逃得了性命,却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天地之大,却再无自己一个亲人了。 第二章、飞龙镖局——2  李丹月看如君闷声不语,关切的问道:“如君哥,你伤又痛了么?” 如君抬头望着李家兄妹,眼眶红红的,只是不愿说及自己的伤事。 李丹月着急对旁边侍女叫道:“环儿,你快去叫爹爹来,你说他的小朋友伤又痛了。” 侍女还没动,听门外一个豪迈声音叫道:“鬼丫头,倒会来叫唤老子了。”门帘开处,进来一个青须锦袍的红面老者。 侍女躬身叫道:“老爷!” 李家兄妹早迎了上去,叫道:“爹爹!” 如君想翻身坐起来,却是力不从心,只得双手撑起身子望着老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如何称呼才好。 李丹月挽着老者手臂过来对如君道:“他就是我爹爹!” 李德福看着如君道:“你不要动弹,只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便是。” 如君一听到李德福说到“自己家”,自己却已是家破人亡了,不由得更加伤心,只强忍了不让泪水落出来。口中叫了声“老伯”。 李德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为如君搭了脉,心知伤势已然无碍。看如君红着一双眼,问道:“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不要伤心,你心里有什么难过都给老伯说!” 如君抬手擦了擦眼中泪水,倔强的说道:“我要去少林寺!” 李德福奇道:“去少林寺?” 如君点头。 李丹月道:“你去少林寺干什么?你又不做和尚!” 如君道:“我要学武功!” 李丹月道:“你要学武功就跟我爹爹学,我爹爹的武功厉害得很!” 如君望着李家父子,想及自己孤身一人,只想能早日去少林寺跟了师傅一起学武功,口中应道:“我有师傅,我拜了无尘师傅做师傅。” 李德福露出惊色,道:“少林寺的无尘大师!嗯,那可是难得的福缘。只是现下你的伤势还没好完,还须静养一段时日才能复原。” 李丹月鼓胀着腮梆子道:“如君哥,你是不喜欢和们一起么?” 如君被问中了心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埋着头不出声。 李德福道:“听月儿说,同你一起的还有个兄长,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你是怎么受伤的?” 如君红着眼道:“不知道,我一个人逃走的,常青哥没和我一起。他们好多人,把常青哥围住……” 李德福道:“那些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干么要同你们为难?” 如君看了看李家兄妹,半晌才道:“就是那个抢鸟儿的少年叫来的。” 李德福面色一变,怒道:“岂有此理!为一只扁毛畜牲,竟出手伤人性命!” 丹月姐弟二人见父亲变了面色,心中也有些害怕,都不作声了。 半晌,李德福才问如君道:“你告诉老伯,你是哪里人,怎么只同你哥一起去少林寺,你父亲呢?他怎么不来送你?” 如君眼中泪水直打转,抬头望着李德福却不吭声儿。 李丹月道:“如君哥,你怎么哭了?” 如君抹了一把眼泪,道:“我没哭!”声音都变得呜咽了。 李德福伸手揽着如君肩头,和颜道:“你对老伯说,有什么难处,老伯都帮你的。” 李丹月也连声道:“对对对,我们都帮你!”说着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堆事物来,都是在路上给如君换衣衫落下的。她把那只血玉凤递给如君,道:“这只凤儿真好看!” 如君默然接过血玉凤在手中,出神的望着。 李德福对如君道:“你这九花玉露丹是从哪里来的?能告诉老伯吗?” 如君才回过神来,一看到李德福手中的绿玉瓶儿又不禁愣住了。 李丹月道:“如君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半晌,如君口中才用力吐出三个字,道:“天残教!” 李德福脸色微变,道:“你同天残教的人认识吧?” 如君点了点头,呜咽道:“天残教害了我爹爹,还把刘伯他们杀死了……” 李德福道:“天残教为什么要害你爹爹?” 如君摇着头哭个不停。 李德福道:“那你告诉老伯,你爹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好吗?” 如君哭着道:“我爹爹是大将军……” 李德福奇道:“大将军?” 如君点着头道:“我爹是朝庭的大将军,天残教害死了爹爹……” 李德福惊道:“你爹爹可是朝庭镇殿将军——边正月?” 如君点着头,哭得更伤心了。 李德福道:“你先别哭,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老伯!” 如君呜咽着,把自己同刘常青一道出门打猎,回来看到的情形及刘顺临死说的话都说了个大概,再说到刘常青带了自己去少林寺学武功,路途中又如何遇到了天残教的种种经过也都说了出来,直到最后逃命时同刘常青失散。 李德福神色不定,叹息道:“双方征战,各有死伤也都罢了,却是大大不该对你家人下毒手!还好,你命大,逃过了劫难!看来江湖中传言都是真的,天残教也做得太绝了些!” 李德福正为如君身世感叹,门外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望李德福拜道:“伯父。” 李德福对少年微微点头道:“是笑儿,你来。这就是伯父给你说的边兄弟。” 李丹月对如君道:“他是笑哥哥,他会使判官笔。”她对着李笑道:“笑哥哥,二伯呢?他怎么没来?” 李笑道:“各地分局局主都来得差不多了,爹爹叫我来请伯父。”他说着,过来与如君见了礼,道:“如君兄弟,伯父夸你好几次了!爹爹也说我们习武之人都该像你一样行侠仗义才是。你的伤好些吗?” 李德福起身对如君道:“你这伤势虽已无碍,但还须静养几日才能复原。”又对丹月与丹阳道:“你二人同君儿说说话,只不要太吵闹了。” 第二章、飞龙镖局——3  李家姐弟每日都来陪如君,丹阳总是少有言语,只看着姐姐口不停歇的说话。过得三五日,如君已是能独自下地走走看看,除身体弱些,一切都已无碍了。 这日,如君起了个早,到院落里把住日跟父亲学的拳法一一练来,一身汗出,只觉得身体轻健,已是完好如初了。李家姐弟来时,看如君正练拳。李丹月拍着手欢叫道:“如君哥,你这拳法打得真好!” 如君身体大好,见了李家兄妹也十分好兴致,道:“我伤好了,又能学武功了。” 丹月一把挽住如君手臂,道:“走,我带你去见爹爹,他知道你伤好了,一定高兴的! 如君到飞龙镖局已十来日了,还从没出过自己居住的小院儿。这一跟李家姐弟出了庭院,便似洼塘里的小鱼儿入了大海般,只盏茶功夫下来,已是走得晕头转向东西不分了。也计不得过了多少庭院楼阁、水榭亭台,每处皆是景致怡人,或清幽或恢宏,或典雅或别致,更有那自然天成的山水园林,各自相映成趣,一览美不胜收。如君看得目不暇接,对丹月姐弟道:“这是你们家么?怎么这样大!不知要住多少人?” 李丹月得意道:“那当然啦!爹爹说,我们飞龙镖局是全国最大的镖局!” 如君有些不解,道:“镖局?” 李丹月自豪的说道:“是啊!镖局就是专门打坏人……” 三人一路说着,走走停停。丹月如数家珍的时不时的给如君指点道这是什么什么园、那是什么什么亭,一张嘴说个没完没了。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片宽阔场地。 宽阔地是片铺了细沙的练功场,场内摆着些石锁、插着些木桩,一排兵器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叫不出名目的兵器,件件都擦得铖亮生光。十多个赤精着上身的壮汉正练拳舞器,呼喝声响彻于耳。如君看得心喜异常,心想:“我能进去跟他们学功夫就好了!” 丹月看如君一副留恋不舍的样子,叫道:“如君哥,别看啦!到啦!若是爹爹出去,可就见不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如君的手朝练功场南面一座巨木建成大屋过去。 到了木屋前,才觉得木屋的高大宏伟。两丈多高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大木匾,木匾漆成红色,上面写了三个金光闪闪、气势磅礴的楷字——“正气堂”,大门两旁巨大的木柱上各书一联,上联写道:“扬世间正气”,下联写道:“聚天下英雄”。看这联与大木屋配在一起,更显出气势不凡! 木屋里面别无他设,就一间方圆十数丈的大厅。数十人分两排对坐,顶首上摆着一张虎皮大交椅,李德福一脸威严坐于当中,旁边立了个白面微须、身形硕长的中年文士。如君一直都未见过李家姐弟所说的二伯李德尚,但见这人形貌俊雅、神色斯文,想是不会错了。如君看到李德尚,不自禁也想起了文凤的二叔吕啸秋。这二人都是俊雅之人。 李丹月探着小脑袋望了望厅中情形,一把拉了如君便跑,直到侧边看不到厅门口的地方,才伸了伸着舌头停下来,嘻嘻笑道:“爹爹正在说事情,咱们可别去恼他,不然又要挨骂啦!”正同如君说着,突听丹阳叫道:“遭啦!爹爹看见我们啦!” 李德福出了大厅,正朝丹月三人而来。 丹月见父亲过来也并不惊慌,拉着如君远远迎了上去,人还没到,口中就高声叫着:“爹爹、爹爹!”把如君拉到父亲面前,道:“爹爹,你看如君哥的伤全好了,我带他来看你啦!” 如君向李德福拜道:“晚辈来给老伯请安,谢老伯的救命之恩。” 李德福扶如君起身道:“你也不要太拘紧了。身体既是无恙了,就先在这里宽住几日,只把这飞龙镖局当作自己家里一样,有什么难处都给老伯说!” 丹月拍着手连声叫道:“好啊!好啊!”她对父亲道:“爹爹,咱们局里这么大,如君哥一个人住也不好玩儿,就让如君哥与咱们住一起吧!” 李德福呵呵笑道:“鬼丫头,你是越来越鬼机灵了,我看明明是你想同你君哥哥一起玩儿,却偏说你君哥哥一个人不好玩儿。好吧!爹爹就答应你,不过可不许同你君哥哥胡闹!” 李家姐弟能得如君住在一处,自是乐得说不出的开心。 如君搬了来同李家父子一起住,不但有李家姐弟陪着玩耍,李德福也时时在闲暇时候同如君说些自己在江湖武林中走镖知道的趣事儿,可如君心中总觉得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李家人对自己再好,那也只是别人的家。只愿自己能早日去少林寺跟了无尘师傅一起学武练功。 丹月看如君一心想去少林寺,心中极是舍不得,对如君道:“如君哥,过些时日就是爹爹五十大寿了,爹爹说到时候会有好多好多人来贺寿的,可热闹了!你等爹爹过了五十大寿再去少林寺吧!” 如君闷声不语。 丹月灵机一动,一把拉了如君道:“如君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如君只得跟了丹月走。看看到了练功场,场上正有一群人练武功,如君顿时来了兴趣。 丹月拉如君直奔入场内,对场中练武的镖师叫道:“你们都别练啦!” 那些练武的镖师都愣愣的看着丹月,弄不明白老局主这宝贝千金是要做个啥,干嘛找到自己一群人头上来了。 丹月看众人都停了手望着自己,把如君拉上前对众人道:“这是我哥,他想跟你们玩儿,你们陪他练武功!你们要是不干,我就去告诉爹爹!爹爹是最喜欢他的!” 众镖师看了看眼前这个黝黑少年,又看了看丹月,哪里得懂这对小儿女的心思。 如君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只得讷讷的说道:“我是想跟你们学武功。” 众镖师这一听就乐了,还以为是什么个了不得的事情,却是想学武功!既是小姐拉来的,又说了是老局主极喜欢的,众镖师都大大觉得脸上有光,竞相应承着,抢了来把自己得意本领拿来教授如君。看其中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使枪的、有使棍的、也有使鞭的、也有使锤的、还有使暗器练拳脚的……当真十八般武艺都齐备完全了。 如君一时间得了这许多师傅传授武功,自是乐此不疲,每天天不亮就早早到练功场上候着了。遇上练刀的师傅在,就跟了练路刀法,逢到传剑的师傅来了又跟了学路剑法,日日如此,也不拘泥,只有什么就练什么。他虽年纪幼小,却是生性好武又肯用功,这得众人尽心相授,杂七杂八的功夫倒也学得像模像样。 李丹阳看如君学得起劲儿,每日也早早的陪着如君一道来练功学武。丹月对如君道:“君哥哥,你这么爱同他们一起练功夫,就别再去少林寺了吧!” 如君摇头道:“无尘师傅说过等我去的,天残教坏人害了我爹爹,还害死了刘伯同许多人,我跟无尘师傅学了武功要给爹爹同刘伯报仇的。” 丹月道:“那你就不会和我在一起、不同我玩了吗?不!我去跟爹爹说,我也跟你一起去少林寺!”说着扭头就跑。 那些一起练功的镖师听丹月说要跟如君一起去少林寺,都乐得直笑,觉得这小姑娘真逗。少林寺里住的都是光头和尚,不容女子入内,乃是数百年的寺规,岂能容你一个小女儿家进去胡弄! 如君看众人发笑也不知何故,只是望着丹月舞蝶般的背影发愣。 第二章、飞龙镖局——4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已是阳春三月,再过十五天就是李德福五十大寿了。 这日,如君、丹阳正跟着众镖师练武功,突听得丹月的声音高叫道:“如君哥!如君哥!”如君转过头来,见丹月正提着只鸟笼子一边跑过来一边向着自己二人招手。 丹月气喘吁吁的跑到如君跟前,把鸟笼子高举到如君面前,道:“我叫它会叫你了!”她红着一张小脸儿极兴奋的说着,又从脖颈上挂着的小口袋里摸出几粒秕谷去逗那鸟儿,口中叫道:“如君哥!如君哥!”看那鸟儿只低了头不停啄食着秕谷,并不出声儿。丹月又教那鸟儿道:“如君哥!如君哥!……”鸟儿吃完了秕谷还是一声不吭。丹月有些急了,还是丢了几粒秕谷去逗那鸟儿,那鸟儿还是只吃秕谷不作声儿。丹月急声道:“你叫啊!叫如君哥!你叫啊!……” 如君看丹月心急,道:“那老伯教了一年多,它才学会说话……” 丹月委屈道:“你不知道,我天天都教它的,它刚才还叫来着,我提着来让它叫给你听,可……”她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又对着那鸟儿道:“小鸟,你叫啊!你叫如君哥,叫如君哥!……” 如君安慰道:“月儿妹子,它不会叫就算了,你教它得久了它就会了。” 丹月跺着脚急得要哭了,道:“可……等爹爹过了寿辰,你就要去少林寺了。我教它学会叫你了,你就把它带到少林寺去,你天天都逗它,它就会像我一样叫你的!”她说到这里,小嘴一撇,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哭着道:“那天我去给爹爹说,也要同你一起去少林寺。可爹爹不许,我就哭了,爹爹见我哭得厉害,才答应每年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少林寺看你。如君哥,你说好么?”阳光洒在她苹果一样红仆仆的小脸上,映得她乌黑明亮的眼睛里的泪花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如君愣住了,不自禁的伸出手给丹月擦眼泪。 丹月哭着叫道:“如君哥!” “如君哥!如君哥!”就在这时,那笼子里的鸟儿竟学着丹月也叫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它叫了!它叫了!”丹月顿时破涕为笑,不停拍着手儿,蹦跳着,欢声叫道:“如君哥,你听,它会叫你了!”她又逗那鸟儿叫道:“如君哥!如君哥!……”鸟儿跟着丹月一声声叫道:“如君哥!如君哥!……”那声音竟同丹月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好听。 这晚,如君静静躺在床上,想到平日里自己与李家姐弟一起玩耍开心,想到李家姐弟对自己的好,想到丹月为了让自己一个人在少林寺不寂寞,还专门教了那鸟儿学会像她一样叫自己“如君哥”,再想到过了李德福寿辰就要去少林寺了,这就要与李家姐弟分开了,如君心中依依不舍的。一时间,如君辗转难寐,心想:“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只有跟无尘师傅学武功,将来才能给爹爹报仇的。今后我给爹爹报了仇,就能天天同月儿妹子还有丹阳在一起了……唉!他们真好,有爹爹,可我只是一个人……”想到自己孤身一个人,如君不自禁的伤心落泪,心中叹道:“爹爹在,该有多好啊……” 如君正自伤心落泪,听外面厅上有侍女对李德福禀报说总管向东来见。 片刻,向东进来。李德福的声音道:“贤弟这晚了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只听向东声音道:“老局主这晚了也还没歇息?” 李德福道:“近日多听闻天残教四下作恶的传言,咱们飞龙镖局各处分局也受了不少的害!” 向东道:“实不相瞒,属下也正是为了天残教事情来的。” 李德福“哦”了一声,似没想到向东正也与自己一样,都在为天残教的事情心忧。 如君睡在里屋,这一听说与天残教有关,便也把先前的伤心难过丢到了一边,凝神仔细听外面向东与李德福说话。 只听向东道:“眼看老爷寿诞在际,属下心中却一直都件事情担心。” 听李德福又发出“哦”的一声。也没动问,自等向东说来。 向东道:“属下一直都在想,老爷救回那边如君边公子乃是边老将军的后人,天残教血洗边府几十口人命,为的就是想报毁教之仇。若是天残教余孽得知边公子尚在,还藏在我们飞龙镖局,这只怕……” 李德福道:“你有什么话都明说!” 向东道:“天残教虽被朝庭缴灭,其余孽却是四下作恶为害江湖,叫人防不甚防!他若得知我们飞龙镖局收留了边公子,只怕会暗下与我们镖局为难。咱们在中原各地设了数十家分局,这行镖的买卖靠的就是朋友给颜面,若真是有人存心与咱们过不去,咱们怕是无从防备的。边公子本是要去少林寺的,老爷何不这就送了他去少林寺,免得到了寿诞之际被人问及,却是不好推脱。” 李德福道:“你这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也早想过了。咱们武林中人虽不齿与朝庭官臣往来,但边老将军乃当世忠良之臣,深得世人敬仰。他一家几十口都丧命于天残教手中,如今就只存下这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了。咱们都是习武之人,讲的是个‘义’字,这若没遇上倒也罢了,既是叫我遇上了,又如何再能避祸怕事?我想,就要在我大寿那天,当了天下众英雄的面收这孩子做个义子,把他的身世都当众说出来,让大家伙儿来评评这个理!我就不信天下人都不顾这武林道义了!” 向东道:“只是不知老爷想过没有,今后若是天残教专门同我们飞龙镖作对,那又怎么办?他们是在暗处,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德福的声音断然道:“你不用说了,这一切我自有主张,我就不信他天残教真能奈得我何?” 向东也就不作声了。半晌,才听李德福问道:“我叫你发的请贴,可都发出去了?” 向东应道:“中原有名望的各大镖局都发到了,届时都会到的。” 李德福道:“和亲王一直想让我来承头把中原各大镖局连盟在一起,我本是无心这名利之争。只是,如今天残教搅得江湖不得安宁,我就借这寿诞之机看看众镖局的意思,若都是愿意,咱们就来个大结盟,倒也同他天残教斗上一斗,总不能坠了我武林中人的正气!” 向东道:“原来老局主心中早有了成算,如此属下就大大放心了。”半晌,他又道:“老局主既有连盟中原各大镖局之心,何不也发张帖子到少林寺去,若是能请得动少林寺僧人下山,那可就是天大面子了!再说,如君公子也是拜了少林寺无尘大师为师的。” 李德福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他问向东道:“二弟最近在忙些什么?时常不见他人影。” 向东道:“二局主只是关心山腹里那群武林败类,多半时日都是去那里了。老局主若有什么事情,我就给二局主说一声。” 李德福道:“这倒不用了,他是读书读得迂腐不清了,把精力都耗到那些人身上太不值得了。” 向东又问道:“老局主还什么吩咐?若没有了,属下还去别的地方看看。” 李德福道:“你去忙你的,我有事情自会找你。” 如君静静躺在床上,听得外面李德福与向东的言语,心中却是难以平静,不觉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他毕竟只是个十岁大小的孩子呵。 第二章、飞龙镖局——5  转眼即到三月十五了。飞龙镖局虽是中原第一大镖局,却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上千的武林同道、江湖豪杰都从三山五岳、四面八方齐齐赶来与李德福庆贺五十大寿。 杭州城大大小小几十家客栈都被飞龙镖局包了下来。镖局里面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处处洋溢着喜庆。向东极尽所能安排布置着镖局的一切事务,只有把李德福五十大寿办得风风光光的,那才能显出飞龙镖局与众不同的体面来。 要显出飞龙镖局的体面来,就得先把自己做总管的体面显出来。向东长得不好看,高颧浓眉三角眼,狮鼻阔口长方脸,虽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向东一身宝蓝色绸衫在金黄的阳光下泛着光,微风拂过,绸衫像水波一样鼓动着。大家看向东都觉得体面了。 向东领着镖局里嘴皮子最能干的伙计迎在大门口,宾客送来的寿金、寿礼都是送到向东手中的。 “河南威远镖局,白银一百两——” “陕西正德镖局,黄金十两——” “长安青云镖局,白银五十两——外加明珠一颗——” “太沧平安镖局,老山参一枚——外加金锭十颗——” “泰山贺家,白玉马一对——” “山西郑家,白银一百两——外加玉观音一尊——” “……” 五个好嗓门儿的伙计轮翻喊着,如此喊出来的声音又洪亮又有劲儿,别人听来也更觉得体面。 来贺寿的宾客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一面听着自己送了多体面的贺礼,一面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好位置坐下。当然,如果不但贺礼够体面,而且身份也够体面的宾客到了,那又当别论,自有李德尚、李德福亲自接迎的。 “山东五虎寨——黄金一百两——” 话才叫出口,众人马上就议论开了: “这黄金可是一两抵得六十两银子啊!” “唉!人家是什么来头?那百十两银子又岂能出得了手的?” “山东的五虎镖局比起这飞龙镖局也是差不了哪儿去的,这能来,还送这重的礼,这可是天大面子啊!” “飞龙镖局在中原可算是头号大局子了,按理说,只要是同行,都该来。再说,冲着人家李老局主的头面来,也是不吃亏的。” “……” 李德福一身锦袍,容光焕发,亲自迎出来。正气堂的大厅四周插着臂儿粗的大红烛,一人多高的大红“寿”字悬在正壁当中,厅内分了两例,坐的都是有头有面的人物。 李德福挽着彭国栋手臂进了大厅,满脸笑容道:“贵寨来捧场,在下可是有幸得很!” 在坐众宾客看五虎寨除大寨主彭国栋外,二寨主彭国威、三寨主彭国武、四寨主彭国忠都一起到来了。 彭家四兄弟看这厅内所坐宾客竟有数十人之多,大多都是中原各路镖局局主,另有不识的,想来也必是武林之中有头面的人物。遂与众人见了礼,依次落了坐。 才把五虎寨众人迎进厅里,又听得外面高声叫道:“少林寺——送寿桃一担——”李德福才出厅相迎,见如君已是极亲热的挽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进来了,正是少林寺的无尘。 无尘当先朝厅内众人合什作礼道:“阿弥陀佛!老衲无尘,有缘识得各位施主,甚幸,甚幸。” 众人在江湖武林中都是有头面的人物,这能同少林寺高僧打交道,却也自觉得又长了颜面。各自都竟相来与无尘作礼相见,对李德福也更加另眼相看了。 看时辰已近晌午,仍有贺寿宾客陆续陆续到来。向东心中也觉得有些慌了,来这么多人可是先前没能预料及的。 偌大的练功场上人攒动,二百来张桌席都坐得满当当了。众人捡了自己熟识的朋友一起挨着、挤着,相互摆谈着江湖武林中的传言趣闻。其间一名红面黄须大酒糟鼻的黑衫老者朝着桌席上的大鱼大肉尽力大吃了一翻,再捧了酒碗深深呷了一口酒,也不用手帕,只用自己衫袖在嘴上来回抹了抹,接着对众人道:“这李老局主的五十大寿弄出如此盛晏,我等确也不枉此行!” 旁边一中年汉子道:“瞧你老这模样,怕是许久都没见得油荤了。也算你老运道好,正撞着李老局主的寿辰,不然哪儿吃得这等饮食,见得这等阵仗?” 红面老者也不生气,低头又呷了一口酒,从发髻上拔了根竹签子下来,一面剔着牙缝里的残食细细嚼着,一面含糊说道:“你这老兄说话也恁地难听,你不去打听打听,我姓万的可有在哪儿白吃白喝的?这场面,若不是李老局主的五十大寿,哼!……”也不再多说,又是一个劲儿的大吃。 中年汉子看姓万的红面老者一副吃相,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朝一边挪了挪屁股,仿佛挨着这姓万的坐得近了,自己也跟着一起没了颜面一样。 对面一个身着紫绸袍的黄面老者向姓万的红面老者欠了欠身,作礼道:“若是在下猜得没错的话,这位老先生一定是江湖中人称‘万事通’的万老爷了?” 万事通喝了一大口酒,狠命咽下口中一团没咬得烂的大肥肉,又拿衫袖抹了抹嘴,打量着紫绸袍的黄面老者,微微点头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倒还识得我姓万的!” 黄面老者拱手道:“万老爷的名声谁不知道?在下无名小卒——何三。” 众人见这面前吃相粗俗的红面老者竟是满腹趣闻无所不知的万事通,都不觉欢喜自己这是坐对了位置,能同万事通坐到一起,单听他说说江湖武林中的秘闻趣事儿就已是无穷受用了。 先前对万事通一脸鄙夷的中年汉子不自禁的又把屁股挪了回来,只怕自己挨万事通还不够近拢,又亲自给万事通斟了一大碗酒,陪笑道:“万老爷,你把这酒喝了,给大家伙儿说说,咱们可是难得遇到你的!” 众人都附和道: “对,就给说说!这回听传言,都说天残教被朝庭一锅端了,说这都是和亲王的功劳,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传说天残教是前朝遗臣,都是同朝庭造反的逆党。这把朝庭当官的杀得怕了,和亲王才调了大兵缴杀的。” “……” 众人说是叫万事通来说说,却是自己竞相言及自己的道听途说了。 万事通也不作声,只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听众人说着。 “说这都是和亲王的功劳也不尽然,若说真正的功劳,还得算是镇殿大将军——边正月的才是!” “对对对,这我也听说了,都说那边大将军同天残教的教主狠拼了一场,最后却是落了个同归于尽,一起掉下了万丈高崖!” “唉!这说来也真是可惜啊!” “这又有什么可惜的?这做将军的,马革裹尸死于征场,这才是个好结局!” “说那边将军同那天残教教主拼了个同归于尽也没错,只是你们却不知道,若非是朝庭的护国真人——铁水道人先与那天残教教主拼斗了千余招,任凭他什么将军不将军,又怎会是天残教教主这样绝顶高手的对手?怕是边儿都还没挨上,就丧了性命了。他能同天残教的教主弄个同归与尽,倒也是大大捡了个便宜!” “终归说来,还是人家和亲王存了心要除却天残教的。这天残教自开朝以来,同朝庭闹了上百年,这次被和亲王率了大兵缴灭,虽还剩些余孽,那也只是些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大伤了元气!要想再像以前一样,怕是千难万难了。” “你知道什么?这说把天残教给灭了,哪里又能灭得干净?天残教也不知有几千几万的人,弄得现下里到处都是天残教的余孽兴风作浪。听说还把飞龙镖局永安分局的一批镖银抢了,太沧分局也有两个镖师死在天残教手中,还有柳州尹万泰一家人都遭了天残教毒手!” “你看这次冲李老局主寿辰来的人虽多,只怕大多都是为天残教余孽来的。这打蛇不死定遭蛇咬,天残教余孽四下为祸,江湖武林都给搅翻天了。” “你们听说没有?说是那什么边将军一家几十口全都丧在天残教的手中……” “唉!若说天残教同朝庭闹倒也是有个说法的,只是这伤及无辜,就大大不该了!” “你们说这些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万事通这才开口说道。 众人都一齐住了声儿,都等着万事通来说下文。 第二章、飞龙镖局——6  万事通一脸得色的呷了口酒,把众人都看了看,又道:“我来给这李老局主贺寿的路上,却是听到个绝秘消息。”他说着又是慢条斯理的扯了条鸡腿吃起来。 那最先认出万事通的何三从怀中摸出两颗银子递到万事通面前,道:“咱们都知道,万老爷的话是从不白说的,这点银子万老爷莫嫌少,拿去喝口酒。” 众人见何三当先给了万事通银子,也自都摸出些散碎银子跟着做个意思。 万事通把面前银子全笼进袖袋里,对众人笑了笑,道:“这就不好意思了。”续道:“就前两日,我到了徐州境地,在一家客栈里歇了脚,一个人吃酒。旁边一桌坐了三个镖师,看那模样像是才交了镖,三个人正放心吃酒。那三人说来说去也都同大家一样,都说些天残教又在哪里哪里劫了什么镖货,又在哪里哪里杀了什么什么人。这些,全都是江湖中人说来下酒的闲话,听了也没啥味道。” 何三道:“你万老爷啥事情都是最先知道的,那三个镖师说的话在你听来自无味,不过说来我们听听,我们也好长长见识。” 万事通轻轻呷了口酒,又捡了块大肥肉塞入口中一阵烂嚼,也不答何三的话,只伸着脖子把口中的肉咽下肚,又继续道:“我当时听着没味,吃了几杯酒就要走路。这时候,却见其中一人朝着四周看了看,做出一副神迷迷的样子。我猜他定要说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闻来了,便也舍不得走了,于是我就装着漫不经心喝酒的样子静静坐在一旁。” 坐在万事通旁边的中年汉子叫道:“万老爷,那镖师到底说了什么事情你就干脆直说了吧!真是听得我心里痒痒的。” 万事通听中年汉子催促自己快说,偏偏住了口,径自拔出头上的竹签来剔牙缝。 何三瞪着中年汉子道:“你这汉子怎的这么不懂规矩?难道就不知万老爷说话时是最讨厌有人来岔嘴的?”言罢,又亲自给万事通斟了一大碗酒,笑了笑也不作声。 万事通果然收了牙签,对何三道:“何老弟,你猜那镖师说什么来着?” 何三满面笑容的摇了摇头,心道:“真废话!老子若知道,还来拿银子听你说?” 万事通放低声音对着众人道:“原来,天残教是被朝庭缴灭了,但却灭得不干净,一些武功高强的贼人逃脱了。逃得性命的贼人为给他们教主报仇,把朝庭镇殿将军边正月一家几十口人都杀了!” 众人听得一片唏嘘,都说这话大家刚才都说过了,还有什么好听的? 万事通笑道:“你们只道边府上下几十口人都被天残教余孽杀尽了,这却是未然。” 众人又都来了神,静静等着不作声,心知万事通定是要说出什么大家都不曾知道的秘闻了。 万事通看众人都等着自己,也不再卖关子,道:“我就悄悄的听旁边三个镖师说些什么,那其中一个镖师对另外两人说:‘老局主近日收了个义子,叫什么边如君——’当时我心中就好笑:‘你家老爷收了个义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看众人听得入神,又道:“却听那镖师对二人说:‘我给你两个说了,也不可再与外人提起,不然,怕是要生事端,到时脑袋都保不住的!’其中一个镖师看他说得慎重,就问:‘二哥尽说些话来唬人,老局主收了个义子,又不是去偷来的、抢来的,让人知道了又如何会生事端?凭老局主和二局主一身武功,再加上咱们飞龙镖局几百号兄弟,还会怕了谁来着?’那镖师说话说得重了些,直惊得先前那说话的镖师转头四处张望,生怕是给别人听去了一样。我瞧他那模样谨慎得不一般,知道这当中定是有什么隐情。自也把背对了他们,生怕那镖师发觉我在听他们说话。隔了半晌,果然听那镖师又对那二人道:‘两位兄弟刚才不是说来说去都与那天残教有关吗?说起来,老局主收这义子就与那天残教有着血海关系!’我同那二人听这一说,都惊了一惊。又听他继续说道:‘两位兄弟可知道那领军缴灭天残教,最后还同天残教主拼了个同归于尽的人是谁吗?那就是当朝的镇殿大将军——边正月!他一家人虽遭了天残教毒手,可他边家的独苗子——他儿子——边如君却逃过了一劫,老局主收的义子就是这边大将军的儿子——边如君!你们想这事若是给天残教知道了,岂不是大祸一桩?我也是无意间听来的,这说给二位听也不过是我三个人知道罢了,万万不可再说得外人知道了!’”说到这里,万事通才算松了口气,对着众人道:“这说来确是个天大秘密了,今日同大家伙儿坐了一席也算个缘份,大家听了就当是个耳边风。李老局主仁义,咱们是来给他贺寿的,可不能给他老人家添什么麻烦。” 众人听万事通这说了一通,似突然间都成了光亮处的老鼠一样,惊慌四顾。把这天大的秘密藏在自己心里,当真是既紧张又兴奋呵。 时至正午,李德福看再无宾客来了,自捧了酒碗起身与众宾客说话,道:“今日得众位远来捧场,我飞龙镖局真是蓬荜生辉,我李某人更是三生有幸!只是粗食劣酒不堪待客,还望各位朋友不要见怪才是。在下这里先敬众位一碗酒,以尽这地主之谊!众位,请了——”言毕,捧着酒碗仰面喝了个底朝天,露出豪爽之气。 场上上千宾客尽皆大声叫好,随了李德福一同干了碗里的酒。 李德福心中欢喜,又捧了第二碗酒与众宾客道:“今日,能得众位来为我贺这寿辰,就算是看得起我李某,没把李某当外人!这里,李某人也想借这英雄云集的大好机会与众位说几句心里话。(奇*书*网.整*理*提*供)众位若有什么高见,还请当面说出来,李某这里就先给各位道谢了!”他这一说,又是一仰脖子,把第二碗酒也当先喝了个干净。 众人听李德福说得亲近,也自觉得有面子,随了李德福把二碗酒也喝了,众人皆静静待李德福,看他到底是要说个什么“心里话”。 李德福看众人都静了下来只等着自己说话,遂清了清喉咙,向众人道:“年前,朝庭统领大军大破天残教,领军的边正月边老将军同天残教教主拼了个同归于尽,战死沙场。这事情,只怕大家都有所耳闻的。素来,天下都有朝野之分,咱们武林中人历来就不去管他朝庭之事。边老将军也是朝庭之臣,再说,他与天残教之间更非私人仇怨,双方征战死伤都是常事,也不是我们武林中人该管的事……” 众宾客都不作声,都要听李德福到底要给众人说出个什么明堂。 第二章、飞龙镖局——7  李德福话风一转,扬声道:“只是,没想到那些逃得性命的天残教余孽却是丧心病狂,竟在年前把边老将军一家几十口人杀了个精光,一把大火烧毁了边老将军的府宅!” 这话一出,场上众宾客就开始议论起来: “唉!那可真是个惨啊!听说边府上下三十几口人,一个也没活得出来。” “是啊!这就是大大的不该了。有本事就去找朝庭报仇,这杀了许多无辜,算得什么好汉?” “唉!这天残教还说得上什么好汉不好汉的?这几月来,死在这贼教手中的无辜之人没几百也好几十了!” “听说朝庭也有好几个忠良之臣死在天残教手中了。” “这要说最惨的,还是咱们这些保镖的!又杀人,又劫镖,那才是个惨啦!” “今日李老局主说出这话来却是为什么?莫不是想与天残教对上一对?” “……” 李德福看看众宾客说得来劲儿了,遂提了一口气,打破众人议论,道:“常言说得好,咱们习武之人生就一副侠肝义胆,都有匡扶正义之心!江湖之中,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也是常理,只是这伤及无辜、祸害天下,就众怒难平了。至朝庭破了天残教,天残教余孽四下为祸,搅得江湖武林中风烟四起,无辜受害者比比皆是。咱们保镖的心里最清楚,咱们挣几个银子也不容易,那都是刀头上舔血的营生,可到头来,咱们反倒是给天残教贼子挣了。这几月来,只怕各镖局折损在贼教手中的没有几万也是有几千,就更别再说死伤之人了!” 众宾客当中多是中原各大镖局局主、头领,这一听李德福提及各镖局被天残教劫镖杀人之事,皆是激愤心痛。一时间,怒骂声、附和声响作一片。 李德福扬声道:“我李某人早是想同天残教干上一干了,不说劫镖掠货的事,就只为他滥杀无辜、祸害天下!就只为咱们习武之人的侠肝义胆和匡扶正义之心!” 顿时间,满场宾客都不自禁的鼓起了掌、叫着好,大家大声的呼喝着、附和着,每个人都觉得有些热血沸腾了。 “李老局主,你说要咋个样?咱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你的!咱们就同天残教斗一斗,倒看是他厉害还是咱们厉害!” “对,有道理!咱们这许多人,还能怕他!” “……” 众人各说各的,场面热闹非常。 李德福把如君揽到面前,向众人道:“江湖中传说边将军一家几十口人都遭了劫难,若真那样,那岂不是老天都瞎眼了?” 众宾客听李德福又说到边府一家,都一起住了声,都齐眼望着李德福身边的如君。 如君听李德福一再提及天残教与自己父亲,早已是伤心落泪,此刻站到李德福面前,望着形形色色的千百宾客,想到那天晚上听李德福与向东说过的话——今天是要当了天下英雄面收自己为义子的,是要当着天下英雄面为自己一家惨死在天残教手中讨个公道的。 李德福继续向众人说道:“老天是开眼的!天幸边老将军的后人躲过了一劫!”他说着,把如君高高抱在怀里,转身四顾了一遍。道:“李某既是存心要与天残教斗一斗,索性今日就当了天下众英雄好汉的面,收这孩子做个义子!另外,还特意请来了这孩子的师傅——少林寺的无尘大师来当众做个证人!” 无尘见群雄都望向自己,只得起身向众人合什道:“阿弥陀佛!李老局主侠义好叫老衲敬佩!世间之事皆有个缘法,小徒能得李老局主垂怜,自是他的福缘。善恶终是有业报的,善哉,善哉。” 场上千百宾客听无尘这一说话,又都开始热闹起来: “啊!难怪少林寺也派了人来,却是无尘大师。李老局主收这娃儿做义子,无尘大师收这娃儿做徒弟,果然是福缘不浅啊!” “嗯!有少林寺来露个脸,那天残教怕也没那么猖狂无忌了。” “李老局主果然是侠肝义胆,竟敢担了血海关系收这娃儿做义子,看来真是要同天残教见真章了。” “难得啊!这武林正义说说倒是容易,能做到这步却是难得啊!” “……” 李德福又捧了酒碗对众宾客道:“趁这大好机会,李某心中还有个想法,大家一起喝了这碗酒,李某再把这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李德福自己先干了碗里的酒,看宾客也都随自己干了碗中的酒,心中着实觉得畅快,开口再说道:“先前李某也说了,咱们保镖的过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能挣得几个银子,那也是用血汗换来的!可这到头来,不但被天残教劫镖掠货不说,更还伤及性命!今日难得中原各大镖局聚了一起,在下心中也生了个想法:若是能把中原各大镖局都连到一起,各局的人手、兄弟都不分彼此,心都往一块儿凑,力都往一处使,那——他天残教还敢如此肆无忌惮?” “对!说得好!” “对!早就该这样了!咱们各个镖局连作一处,天底下谁也不怕!” “这样好倒是好,可大家连在一起了,又该谁来领这个头呢?” “是啊!总不能还是各顾各的……” “这须得有个德高望重的人物才行!” “这还不是现成的?若论这领头之人,又有谁能敌得过李老局主!” “嗯!我看五虎寨几位当家也不会差到那里的。” “这可难说了,这领头的人不但要武功好,更要紧的是德高望重!若不然,天残教的贼人武功就高,可若叫他来领这个头,除非是把老子杀才行!” “对对对!选个武功又好,又能服众的人物出来,咱们都听他的话!” “依我说,李老局主就是最最合适的!” “洛阳的夏老局主也是有名望的!” “正德镖局的催局主武功又好,为人也能服众!” “五虎寨的彭大当家……” “……” 李德福看众人都有连盟之心,遂对众人道:“大家说得好!既把各大镖局连在一起了,就得选出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做这个领头人!我建议,只要是愿意一起连盟的镖局,咱们今天晚上就一起投票,大家选出个得票最多的,可好?” “好!” “就这么办!” “对!” “……” 当晚,来与李德福贺寿的七十二家镖局都一起投票,李德福一人高居榜首,独中三十二票,深得人心。众局推了李德福做七十三家连盟镖局总局主,各人都捧了酒碗来与李德福喝酒说话。一时间,庆贺寿辰的、庆贺镖局连盟的、庆贺收了义子的,整个场上热火朝天。 如君陪无尘独自在院里清静,细细的向师傅诉说着自相别后的种种遭遇。今日,认了李德福做义父,又见到了日日思念的无尘师傅,如君欢喜无限。 李家姐弟二人心知只过了这两日,如君就要随同无尘一起去少林寺了,离别就在眼前,一刻也是不愿意多分开的。丹月也不再吵闹,只乖乖的守在如君身旁听如君说话。 无尘一脸怜惜的看着如君,道:“你虽受磨难,却也深得福缘,可见世间并非一味的恶,切不可一心只记着仇恨,心中要时时以善念为先,只要一心向善,往后是必得善果的。”抚着如君的头,问道:“你可记住为师的话了?” 如君用力点着头,道:“徒儿记得了!” 第二章、飞龙镖局——8  天还没亮,如君听得外面闹嚷非常,起来看时,众宾客都三五成群相互议论着,竟说是义父李德福与天残教往来密切,被朝庭派兵抓走了。 如君大惊,回身往原来自己住处寻李家姐弟,却见房门大开着,哪里还有丹月、丹阳的影子?一时之间,懵了,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可思议。 再回首,如君便看到了无尘,失声叫道:“师傅!”眼神慌慌的。 无尘轻轻叹了声。 李笑同父亲一样一身儒衫,远远看到无尘就高声叫道:“无尘师傅——”跑得近了,才立住身形对无尘施礼道:“无尘师傅,家父有事请大师移驾相商。” “正气堂”三个金色大字还一样闪着金光,宽敞的大厅里除了李德尚外,连盟一起的七十二家镖局分局主都例坐于两旁。李德尚和平日一样温文尔雅,只是神色间显得有些焦虑不安,一看到无尘,就从大厅里远远的迎了出来。 如君瘪着嘴叫了一声“二伯”,紧紧挽着无尘的手不放松。 李德尚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抚了抚如君的头,对着无尘作礼道:“有劳大师动步了,请大师里面坐!”他当先引路,把无尘让到最顶首的虎皮大交椅上,那是平日里李德福坐的位置。 无尘只坐了下首客位。如君还是紧紧挨在无尘身旁不肯离开半步。 大厅内,各局局主都起身来与无尘作礼招呼。 李德尚立在顶首,对无尘道:“家兄出这意外是谁也没料到的。各大镖局欲另选出总局主来,可谁也难以像家兄一样服众……” 一名满面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叫道:“二局主,那也只是我等没看清楚令兄的为人,如今这“服众”二字是千万不要再提及了。” 李德尚一脸尴尬,接着长长一叹,道:“家兄为人正派,这一切都是受了天残教的连累,各位实在不愿相信在下的话,在下也是没有办法。无尘大师,刚才众位局主言及这推选总局主之事却是谁也不让谁,说来说去,大家都一至决定比武争胜负:胜者,就做这连盟镖局总局主!” 无尘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比武争胜乃是下下之策,这一动武,就有干天和了。只是老衲乃山野之人,说不出什么高明见解,只望各位局主以和为贵才是。” 李德尚也不作声,只等别人发话。 半晌,站出一名矮胖老者,老者对众人道:“既是无尘大师这样说来,我们这比武争胜就显得有些不和了,只是若不比武争胜,这连盟也是连不成了。在下倒想了个办法来,说给众位听一听。”他也不等别人动问,自说道:“不比武,定然是争不出胜负的!既要连盟选出总局主,那就只得比武争胜负!可大家若都一起来打来打去的,那就真是伤和气了。不如还是按老规矩,大家各自投票,只选出咱们当中得票最多四个人来比武争胜负。这样既是大伙一至推选出来的,又是最后比武出来的高手。不知众位可有别的……” “嗯,这办法不错!” “对,又推选又比武,两全其美!” “好,就这么定,咱们现在就投票!” “……” 无尘朝着众人合什作礼道:“阿弥陀佛!如此,老衲就心安多了,只盼各位施主都以和为贵,以善当先!要明白,这连盟结义、推选盟主,为的就是除暴安良,少造杀伤。善哉,善哉!”他说着,又转首望李德尚道:“李施主,小徒能得贵局照应,老衲感激不尽!老衲此来多有相扰,这就携小徒一道回归少林寺。只盼他日能有所成,也算是为了武林正义多了一份力量。” 众人见无尘要带如君一道离去,都各自叫道: “无尘大师,我等还靠你来作个评判,定个输赢呢!” “无尘大师,你一走,咱们可又怎么比呢?” “无尘大师,你是少林寺的神僧,这比武,你一定得来作个评判啊!” “……” 李德尚听众人各说各的,看无尘也有些犹豫不决、不好推诿。上前来与无尘道:“大师昨日才来,今日就走,这实在是太仓促了些。再说,你是君儿的师傅,这飞龙镖局即是君儿的家,哪有师傅到了徒弟家里一来就要急着走的道理?这次我们七十三家镖局连盟,最后还得靠这比武定胜负,这一动手比武决胜负,自是难免一时强争到底、各有伤亡的。若是能有大师在一旁监督评判,大家自然就能点到为止,如此,即使各人的输赢也都是一样心服口服的!最重要的,更是免去了各人的杀伤之孽,指望大师看在佛祖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份上,为我们连盟镖局做个评判!” “对对对,李二局主真不愧为知书达理的读书人,这话说来才是大有道理的!” “不错、不错,有无尘大师在,大家自然都是心服口服点到为止,决不敢蛮横到底、出手伤人。” “无尘大师,你看大家对你心服口服的份儿上,也就赏个脸……” “……” 众人都附和了李德尚的话,把无尘绕着说来说去,只是不肯放其就此离去。 无尘见此,也不好强意要走,对众人道:“既是众位施主盛意,老衲也不好拂了众心。只是这做评判,也非老衲一个人能做得下来,还望各位施主从外面宾客中也举荐两位大家信服的人来,好与老衲一起作个评判,如此才显得公平服众。” 众人看无尘开口应诺下来,无不拍手叫好。 李德尚道:“既是大家一至如此定下来的,在下这就去外面当众英雄说个话,让这天下千百英雄也都一起来为我们连盟镖局做个鉴证!” 众人又是一起跟了李德尚附和一阵,一起出了正气堂。 广场上,千百宾客东一簇、西一团的聚集着,都在相互议论着飞龙镖局的变故。 “平日里都听说那李德福有仁有义,只没料到这一切都是装腔作势来哄骗世人的!怪不得他提出要把中原的各大镖局连盟在一起了,看他这同天残教勾结成伙,到时哪里有什么值钱镖货还能脱得了他的眼睛!他明着说是连盟来对抗天残教,这背地里却是和天残教窜通一气来把中原的各大镖局都玩于股掌之间,这可是少有的阴险啊!”万事通一边啃着一只肥腻腻的鸡腿子,一边津津有味的说着,红红的大酒糟鼻子都在闪着油亮的光。 何三很是时候的给万事通斟了一碗酒,称赞道:“万兄这话说得真是一针见血,这一下就说中李德福的阴险图谋。若不是姓向的告发了他的奸行,这大家伙儿都还是蒙在鼓里的!若这连盟的七十二家镖局都落在他与天残教的手中,那还得了?” 万事通把啃得剩下的光骨头一丢,捧了酒碗深深呷了口酒,“啊”了一声出了口长气,道:“你以为那向东又会是什么好东西?这飞龙镖局开了近二十年了,他跟了李家做这镖局总管也差不多二十年了,论恩情,这李德福对他也着实是不薄的,他却捡在这当口把李德福给告发了!李德福勾结天残教纵然是罪不可恕,可向东这又算得了个什么呢?他还背地里把李德福一双宝贝儿女掳去作了个‘挡箭牌’!也不知道他是哪世与李德福结下了这等深仇大恨,居然做得这样尽绝!” 何三笑道:“对对对,万兄这话有道理,这李德福固然是罪不可赦,这姓向的也太无仁义了,这等背主欺心之事也做得出来!唉!只怕这就是个现时报,谁叫那李德福勾结天残教,居心叵测呢?这个下场是再好不过了。” 万事通道:“你是只看到皮面、看到眼前,却不知道这当中是把人家李二爷弄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了。” 何三道:“老先生这话就叫在下不懂了,这飞龙镖局里面也只是李德福一个人与天残教有来往,朝庭也都是问得实在的。他李二爷既是与天残教没啥关系,他还有什么为难的?” 万事通道:“你又哪里知道人家李二爷,人家李二爷原本是读书人出生的!那懂的礼仪、守的规矩,又自比寻常一般的武林中人不同了。说来这兄有难,他这做兄弟的就当相救助才是,可他若去救李德福,那不仅是反抗朝庭,更是公然置武林道义于不顾了,那可是不忠不义的大罪名啊!这人活在世上,若缺了这‘忠、义’二字,那与死了也差不离了。可话又说回来,这若是眼见兄长有难却无动于衷,那又成什么话呢?父死兄为长,长兄当若父,他这眼见兄长有难而不救,那也无异于见父有难而不顾了。俗话又说得好,‘百善孝为先’,这可又成了不孝不善之大罪啊!唉!俗话还说得好,大丈夫生当于世,忠孝难得两全。果然是大有道理!” 周围众人随着万事通设身处地站在李德尚的立场上感受了一番,无不是百感交激,实在为李德尚觉得为难了。 第二章、飞龙镖局——9  李德福勾结天残教被捕,向东又掳了李家姐弟逃遁,一时间,整个飞龙镖局乱作一团,李德尚却显出少有的镇定。当众宾客得知须推选两位有德望的人物来为各镖局连盟比武做评判时,乱糟糟的场面才算有了秩序,偌大的飞龙镖局也总算有个当家了。 连飞龙镖局在内,一共七十三家镖局连盟。七十三位局主中四十人投了自己的票,剩下投别人票的三十三人都是自觉得名望、武功不如他人的。 到最后选出得票最多的前四人:山东五虎寨的大当家彭国栋,一人独中七票,高居榜首;河北正德镖局局主催东望,五票;佛山威远镖局的夏老局主,五票;飞龙镖局二局主李德尚,四票。余下者,或二三票、或一两票都有,只这四人居在前四位。 众宾客当中最得人望的两人:一个是泰山贺家的大当家——贺国正,另一人则是八卦门掌门——刘云山。 午时,千百宾客围坐的当中搭起一座两丈高下的擂台。擂台不仅高,而且台面比一般擂台也窄小许多,武功稍有不济者,先别说难以于台上立足对敌,只怕想上这二丈高下的擂台也是难以办到。擂台正北方两根台柱上各挂了一幅红底金字的对联,联上写道:“灭魔教,英雄结盟;展神威,奸贼丧命!”顶首上高高横拉着四个大字:“武林大会”! 正对擂台南边也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了十多张交椅,除了无尘、贺国正、刘云山做评判的三人坐上面外,另也请了几名江湖武林中颇有名望的人物例坐其间。|Qī-shu-ωang|看台左右两边设置了一面牛皮大鼓同一面光灿灿的大铜锣,所谓鸣金收兵、擂鼓而进,正是设在此处发号施令的。 看台上,贺国正起身向台下众宾客道:“经连盟镖局七十三位局主一起推举,得出四位最有德望且武功也出众的局主,再由这四位局主比武决胜负,四位当中最后胜出者当选为七十三家镖局的连盟总局主!”待得台下响过一片彻耳掌声后,贺国正又道:“在下有幸与少林寺的无尘大师和八卦门掌门人刘大先生三人一道做个评判,望四位比武争胜负的局主点到为止,勿造杀伤,大家选出一位总局主来统领连盟镖局齐心协力,一道抗击天残教!” 台下叫好声、呼喝声连成一片,这比武争胜是每个习武者都喜欢的场面,何况四位比武之人乃是代表了中原各大镖局的顶尖高手! 贺国正当众念道:“下面,请四位局主出场!山东五虎寨五虎镖局的彭国栋彭大局主!河北正德镖局催东望局主!佛山威远镖局夏鸣远局主!杭城飞龙镖局李德尚局主!” 四个被念到名字的人应声而出,各自都谦逊着在众宾客面前亮了像。四周千百群雄兴奋不已,不停的打着呼哨、叫喊着四个人的名号,那场面极是热闹。 场面正热闹之际,只见原本迎在大门口的知客一面快步跑着进来,一面高声叫道:“报——京城和亲王爷派了人来……” 知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一群青衫便服之人拥着一名红面青须的老者似众星捧月般径往场中而来。当先四个青衣人合抬了一口朱红色大箱子。 众宾客都奇怪:若说李德福勾结天残教,朝庭已是派兵抓捕了;若说是来贺寿的,这就更无从说起了。众人都不自禁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只是这上千宾客,再是小声议论也成了震人耳鼓的嗡嗡声,那场面,只怕比少林寺千百和尚一起念经也差不了哪儿去! 李德尚微微迎了几步上前,朝那立在众青衣人当中的红面老者抱拳施礼道:“在下飞龙镖局李德尚,不知尊驾驾临,有失远迎。” 红面老者仰面打了两声哈哈,笑道:“在下褚天良,为王府总管。王爷闻知中原七十三家镖局结义连盟、共抗天残魔教,这实在是大大的有远见、识大体!特命在下送来黄金千两,其中五百两送给飞龙镖局以资费此次连盟大会的水酒饮食,剩余五百两则奖励给夺得盟主之位的总局主。只盼连盟镖局他日能率众英雄铲除奸魔,以卫正道!”他说着,双手拍了两拍,四名抬着朱红大木箱的青衣汉子抬了木箱上前,看脚步落得十分沉重,想那红木箱子里面装的就是黄金了。 李德尚敛了笑容,正色道:“和亲王爷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此时与众位局主都一样,不是我一个人点头就能算整个连盟镖局的意思。褚总管要送黄金,还请待这连盟镖局的总局主选出来了,再与总局主商量。至于送给我飞龙镖局做大会资费的黄金,在下更是不敢领取!大家能来,这是给足了我飞龙镖局面子,在下并不敢沾染朝庭与和亲王爷的光!”说着转身吩咐道:“来啊!摆出席位,请褚总管一行安坐。” 在坐宾客皆是武林中人,大家听李德尚对褚天良这番言语不卑不亢,无不心下称快。 褚天良也不介意,又是仰面打了两个哈哈,发出一阵爽朗笑声,道:“李局主快人快语,果然是英雄本色。老王爷一生最是敬爱的,就是李局主这样的武林英雄、江湖豪杰!老王爷也知道,江湖武林中人最是忌讳与朝庭官府来往的,是以这才派了在下前来,并一再嘱咐在下,对着李局主、对着天下英雄豪杰千万不可打官腔,千万不可拿着什么王府的身位在众位英雄面前耍排场。只望众位英雄豪杰不要见外才是。”他领了同来一行人随随便便落了坐,果然是一点也不讲究排场。 如君紧挨着无尘,半步也不愿离开,这一见褚天良,立马就认出正是追拿牟海一众之人,对无尘道:“师傅,那个红脸老头儿就是领人捉拿天残教的人!凤儿的三叔说他是天残教的叛徒!” 无尘低声道:“莫作声,只等这里事了,为师就带你回少林寺。” 贺国正当众念道:“第一局,由广东威远镖局夏鸣远局主,对山东五寨彭国栋局主!” 这被选举出来争夺连盟镖局总盟主的四人,不但声名久远,一身武功也是威震江湖,各有独到之处。 夏鸣远技出福建莆田少林寺,一套南拳远近闻名。昔年他护了一趟红货路经山西地境,被山西一窝蜂劫住,他不动刀枪,也不要帮手,单凭自己一身精湛武功连毙五人,吓得余贼落荒而逃。至此,大江南北各路盗匪只要一见他威远镖局的旗号,无不慎而又慎,不敢轻易妄动。十多年来,夏鸣远在江湖中自然而然就博了个南拳王的威名。此时听念到自己名字该上台比武了,夏鸣远左脚在地上猛一蹬,双臂展开,魁梧的身形嗖的一下冲天而起,远远看去,如同只展翅冲天的大鸟一样轻捷迅疾。 台下不少明眼的行家都禁不住喝彩叫道:“好一式‘孤鹤冲天’!” 第二章、飞龙镖局——10  旁边五虎寨的彭国栋见夏鸣远施展轻功上了擂台,自己也不怠慢,长长吸了口气,双脚在地上一顿,微微弯曲的腰身猛的一挺,身形突的展开,直往高台上纵去。堪堪到了台沿,彭国栋双手曲成虎爪状往台沿上一搭一按,无处着的身形再度腾起丈余,凌空一个翻腾,势如下山猛虎般扑落在高台上。这一手“翻山逐岭”的轻功当真气势如虎,引得台下群雄连声叫好。 贺国正高声叫道:“现在,比武开始——”猛地里,桌面大的牛皮大鼓击出的咚咚鼓声盖过了场上宾客的叫喊,敲得震天价的响。 夏鸣远同彭国栋对立于擂台上,各自抱拳行了礼数。 彭国栋双爪交错,微微曲腿侧身,摆了个虎踞龙盘的守势,算是起手让对方占个先机,以示自己并无强霸之心。 夏鸣远侧身斜步而进,左掌护在当胸,右手握拳直击而出,拳劲过处,发出呼的一声响,劲道甚是凌厉。 彭国栋看对方出拳相击,也不再容让,不待对方拳势拢身,左手倏的抓出,直拿对方腕脉,右手一招“黑虎偷心”,当胸抓过去。 夏鸣远击出的右拳往外一摆一架,变了个“白象撩鼻”的招式,正好架在彭国栋左臂上,二人双臂一触,发出砰的一声响。同时间,夏鸣远上身扭腰猛一侧,避开对方当胸抓来的一爪,护在胸前的左掌横切而出,取向对方手腕。 彭国栋见对方应变神速,微微往后斜退半步,待对方身形展动欲图踏步跟进之际,腰身一蹲,脚下一个扫堂腿呼的扫出,趁着对方步法散乱退避之时,双爪齐出,径往对方腰肋间抓去。 夏鸣远本欲踏步跟进,不料此时对方一个扫堂腿踢向自己下盘,这踏步之势已生,却又要在这急切间收步回撤,脚步虽是猛的收住了,可身体却是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出。只在这刻,对方一双虎爪已是到了自己腰肋!情急间,自己无论是招架、闪避,都已不及了,眼看就要中招落败,夏鸣远不假思索,左手鹤嘴手、右手蛇形拳,齐往对方面门上击去,拼着自己腰肋中招,也不愿就此便宜对方。 彭国栋蹲曲的身形猛的往前一蹭而起,似凭空长高了两尺一般,原本抓向对方腰肋的双爪突的一下探到对方双腋之下!双爪到处,微微用力一拿,正好抓在对方腋下“渊腋穴”上,对方击向自己面门的鹤嘴手、蛇形拳虽同时间落在了自己双肩上,却已变得毫无劲力。 便在此时,看台上的大铜锣敲得哐当一声响,擂台上的比武应声而止。彭国栋往后退出半步,松开双手,对着夏鸣远抱拳道:“承让了。”细心之人都已看出,彭国栋比夏鸣远就快了那一眨眼的功夫而出手制胜。这场胜负之分虽不见伤亡,却是惊险十足且又恰到好处,若是有稍微一点动作不到位,只怕结果又截然相反了。 夏鸣远虽棋差一着,却输得洒脱,没等看台上的评判宣布,自己当先朗声一笑,也抱了拳向彭国栋道:“彭大寨主武功远非在下可比,在下好生佩服!” 看台上,无尘双手合什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如君仰着小脸问无尘道:“师傅,他们比武是谁胜啦?” 无尘抚着如君额头道:“他们都输了,也都赢了。” 如君大惑不解,摇了摇头,道:“徒儿不懂。” 无尘道:“这比武争胜本是心中戾气所蛊,就是赢了也是输了,是以他二人都是输了。然而他二人比武争胜却能点到为止、不出手伤人,此又是心怀善念,便是他二人又都赢了。” 如君也不再问了,只出神儿的望着高高的擂台发愣。却不知他小小年纪心中又是怎样想的,是否真的听懂了无尘的话。 无尘旁边的八卦门掌门刘云山道:“大师高论,在下受益了!” 贺国正叹道:“大师乃世外高人,参悟天地之玄机,就只怕世俗之人难得都有此见识!” 无尘道:“二位施主言重了,只要一心怀着善念,天地间自然安泰祥和。” 看台上,无尘三人静静的说着,看台下早已是热火朝天,千奇百怪的声音响作一片。有人觉得这比武也太简单了点,他们所希望的与无尘所欢喜的恰然相反。不舍命相拼、不伤残流血的比武在他们心中的比武比来,那是相差太远了。 看台上,贺国正立起身,高声宣布道:“第一场,五虎寨彭国栋胜!” 台下唏嘘一片,从头到尾,有些人都是没有看出擂台上比武到底是谁胜谁负! 贺国正等台下声音稍微静了些,又叫道:“第二场,由河北正德镖局催东望局主对杭城飞龙镖局李德尚局主!请二位上台。” 催东望以腿上功夫扬名武林,当年行镖至太行山下,与太行十三刀恶斗一场,只凭一双“连坏穿心腿”踢飞单刀五柄,更是把太行十三刀的“刀把子”同太翁踢得筋断骨折,亏得催东望腿下留情才未伤其命。至此后,只要正德镖局的镖队一经太行山下,太行十三刀非是要请上山设晏相待不可,再要一路护送镖队百里外方才算休。催东望与夏鸣远一南一北、一拳一腿,南拳北腿威震江湖武林! 催东望双脚微微一踮,整个身形直挺挺的冲上了高台,使的竟是轻功里面最显本事的“旱地拔葱”身法! 彭国栋向旁边何三叹道:“这人能在江湖中博得名声,也不是侥幸得来的!” 何三把身子向着彭国栋倾近了些,道:“若是李德福还在,这姓催的只怕就没什么胜算了。” 彭国栋道:“你以为李德尚不行?” 何三道:“此人附庸风雅,爱装什么君子读书人。像这种人,哪能练出高明武功?再说,他飞龙镖局的名声都是凭着李德福一个人挣出来的,他李德尚就算跟着飞龙镖局出了些名,也不是在武功上。众人把他也选进来,那都是看了他这个地主身份,给他个面子罢了……” 李德尚腾身一跃,儒衫飘飘的身形腾在空中似翻飞飘逸的穿花蝶一样优雅好看。他这一上擂台,台下面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家似乎都没料到李德尚的轻功竟也如此高妙。 彭国栋微微冷笑,对何三道:“你说得果然没错,他的武功华而不实,就算他真胜得了姓催的,也决非我的敌手!” 何三道:“其实李德尚的武功在这些人当中也算个好手了,这些人选中他倒也有些眼光。不过这些人当中,凭他是选了谁,都不是大爷你的对手,这盟主之位终归是大老爷的。” 李德尚才上台立稳身就对着催东望抱拳施礼道:“催局主,在下有礼了。” 催东望也抱拳回礼道:“李二爷太客气了,今日同李二爷竞争,若有冒犯,还望二爷恕罪才是。” 李、催二人自在擂台上一番客套,并无半分比武相争的火气。 看台上,牛皮大鼓又是咚咚的震天价敲响,贺国正高声叫道:“现在,比武开始——” 李德尚双臂一展,侧背扭腰摆了个“苍松迎客”的门户,口中叫道:“催局主请了!” 催东望道:“得罪了。”上半身微微晃动,脚底下已是闪电般踢出两脚,趁着李德尚闪避招架之时,双腿又是连环扫出,当真是势大力沉且迅疾灵便。 李德尚似没料到对方攻势会来得如此迅猛,欲待抬手招架,只怕自己双手难以架住对方腿脚上的力道。一时间,李德尚一退再退,只盼对方双脚缓上一缓,自己也能争得一口喘息之机,趁势反击。 催东望腿法最最厉害之处即是连环不断,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反击的机会!这一腿连着一腿,一脚跟着一脚,正是要逼得对手闪无可闪、退无可退才算是结! 第二章、飞龙镖局——11  何三对彭国栋道:“若一上手就先抢个先机,只要逼住姓催的无法施出连环腿法,叫化子没了蛇耍,还能玩个什么花样来?姓李的偏要装斯文、做谦虚,嘿嘿,他只怕忘了这是在比武争胜负!” 彭国栋道:“这姓催的腿法虽是凌厉,要破这腿法也不难。他这腿法势大力沉,又须是不断连环出击才能显出能耐,若换得是我,便也不与他放对,只凭着身形、步法让他逞这一时之威,看他这样用力,到底能踢得了多久?等他踢得累了、不能再逞能耐了,那时,任由如何对付都是不会吃亏的。再说,他这腿法虽不能以手挡搁,但终不如拳法一样紧凑、精干,只要看准他力尽收腿的当口出手,也不是只能这等躲闪无功的。” 何三露出佩服之色,道:“大爷一身武功自非这些人可非,似大爷这等一眼就瞧出他们优劣之势的,寻常之人又如何能比得了?” 众宾客只见高高的擂台上尽是催东望晃动不止的腿影,远远望去,似同一把把大剪刀一样紧跟着李德尚的身形不停剪动着。看李德尚只在催东望重重叠叠的腿影中摇来晃去,竟完全没了一丝反击之势。看看李德尚被催东望凌厉的腿法逼近了台沿再无退避之地时,众宾客无不为李德尚憋了一口气、捏了一把汗。 蓦地,擂台上漫天腿影顿时消失不见了,李德尚立在近台沿二尺开外,硕长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似要从擂台上跌落下来一样,却只是晃了晃,又稳稳立住了。再看那催东望右脚踮在台上,双手紧紧用力捧着腿弯处,腰身都站不直了。 擂台上比武一停,看台上的铜锣声跟着哐当响起。李德尚上台时一样温文尔雅的抱着双拳对催东望道:“催局主,承让了。” 催东望松了捧在腿弯处的双手向李德尚还礼,双拳还没抱拢,脚底下一个立足不稳,身子竟往一边倒去,亏得李德尚一步上前伸手扶住。 台下所有人都看出是李德尚胜了催东望,但李德尚到底是如何败中取胜的,却是谁也没有看得清楚。 何三看了看擂台上情形,一脸的纳闷儿,又再看了看旁边的彭国栋,他看得出,彭国栋也是同自己一样纳闷儿不解的。 如君轻轻摇着无尘的手臂,道:“师傅,是二叔胜了吗?” 无尘微微念道:“春秋笔!”神色间似有些惊异,又似没听到如君的话。 “第二场,飞龙镖局李德尚局主胜出!”贺国正的声音又从众宾客的喧哗声中高高响起:“明日,将由山东五虎寨的彭国栋局主对杭城飞龙镖局的李德尚局主!” 众宾客喧哗声更甚了。 是夜,广场上宾客似乎比白天更多了一些,大家俱无睡意,十多个大火堆边上都层层叠叠围坐满了人,众人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论说着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唉!我就说事事难料嘛……” “这有什么难料的?你说难料,只不过你自己没料到罢了!” “看你说得出气儿一样轻松,你就料到李德福会跟天残教勾结么?你就料到他会在他五十大寿的寿辰上被他的管家出卖么?嘿嘿,这些,就连他自己也是没有料到的,你又怎么料得到?” “若我说,你看他又是当了天下英雄的面收什么边将军的儿子做义子,又是要领着中原各大镖局来结盟,这一切偏都在他五十大寿上才冒出来……也不说别的,俗话说得好:‘山雨欲来风满楼’,就算这还没下雨,单凭这些征兆,也算该是阵风儿了吧?” “这都过了的事情了,就算争了个赢,也显不出什么能耐。大家若是真能料,就来料料这还没结果的事儿,若是真料得准了,嘿嘿,那才叫能耐!” “料啥没结果的事儿?你倒说说,还有啥好料的?” “嘿!大家都在心中想的呗!这还用问?就说说明日这场比武,到最后,那中原七十三家镖局的总局主到底该是谁来得!” “对,就说说这个!这个听着更来劲儿。” “这个——难说!” “这有什么难说的?我看,凭武功,怕是五虎寨的彭大寨主强出一些。若论德行,平日里也不知道,只今天看来,李二爷却是个知书达理的斯文君子,这可是咱们一般的武林中人没得比的!” “你这话有意思,说说看,怎么彭老大的武功又比李二爷强了?李二爷今日又怎么个君子模样了?” “这你还看不出来?那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可是威震武林上百年了,那可比不得寻常走镖的镖师、武师。没听说么?常山言家的‘僵尸拳’、山东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四川唐门的‘子午断魂钉’、山西赵家的‘霸王枪’,这可是武林中最有名望的四大家!要知道,这江湖中的名头,既是凭本事挣的,也是靠别人抬的。武林之中就不一样了,想要有名望,那是非得有手硬功夫不可!你数数看,只要是你能数得着的,可有哪一家是得了虚名的?”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彭家的‘五虎断门刀’、‘五虎掌’、‘虎爪功’,嗯,不好斗!” “这话虽有道理,却也不见得人家李二爷就敌他不过了!” “小伙子,你说这话也只是凭义气,今日比武,那李二爷虽得了胜,可也胜得险。人家彭大寨主今日里比武,十层功夫不过使了五层出来,那什么‘断门刀’、‘五虎掌’……的绝技,大家见都还没见到。到明日里,他二人非要争个强弱胜出,只怕李二爷就没今日这么好运气了。” “照这么说来,那李二爷是没有什么胜算了?” “嗯,要说以德服众,凭李二爷一身气度倒还有戏。” “我就没看出来,他飞龙镖局虽有名气,也只听说李德福的名望,可这李德福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李二爷平日里是少在江湖武林中露脸的,今儿轮到他了,看他除了一副读书人模样外,也没见得什么不一样的。” “这就是你没眼光了,你没看见么?今日朝庭亲王府派了什么总管来,人家李二爷那副气势——嘿!人家李二爷虽是读书人出身,可这一身武林正气那是十足十的,若是换了个没脊梁骨的人,只怕见了亲王府的人来,早是点头哈腰流口水了。人家李二爷——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这可不是他个人有颜面了,就是咱们这些武林中人在旁边瞧着,那也自觉得有颜面啦!” “嗯,不错!” “这话有理,咱们就是不能当着他朝庭中人少面子!” “不过,那什么褚总管也是个识相的人,也没当着咱们充壳子、耍排场,要不然,今日就难得收场了!” “姓褚的说那和亲王爷最敬重咱们这些江湖英雄,这也不知是真是假?历来朝庭同武林都是合不来的。” “这也难说,他若是不耍排场,不拿乌纱帽压人,倒也是个好事情。” “至少,咱们这些英雄好汉是决不能先向他朝庭讨好装孙子……” “……” 第二章、飞龙镖局——12  如君紧挨无尘坐着,耳畔仿佛还隐约响着李家姐弟的欢笑声,微微一定神儿,却只是李德尚的声音。 “……四年前,黄河泛滥,沿河两岸的灾民不计其数。敝局可怜那些受苦之人,连携四方人士募捐到三十多万两银钱,只盼能解救受灾百姓一时之急。只是天灾过后,多有家破人亡奔于绿林求生之辈,大家都担心这得之不易的救灾银钱落入贼众之手,家兄只得亲自率了敝局几十个镖师连夜住受灾州县押送。 “一路上,家兄同众镖师押着救灾银不露声色,只盼莫要引起别人注意。能暗自把这趟镖送到地头,就算是功德无量了。”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贵局救民于水火之中,这当真是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李德尚道:“多谢大师盛誉,其时百姓所受的疾苦确是令人不安,家兄与敝局及各同道也只是想着能让万千黎民百姓脱得苦海,别的都还未及想得太多。 “那次家兄护着银子堪堪快到地头了,却被一群贼人在山道间截住了。当时同家兄一路护送的镖师不过四五十人,来劫银子的贼人却有一二百人,若是动手相拼,只怕是镖折人亡、万难取胜的。可若就此从了贼势,这好不容易募集来救灾银就全没了,更是苦了那些等着这些银钱活命的灾民!家兄一想及那些受灾受难的百姓,竟不顾一切的把那群劫镖匪贼大骂了一通。骂他们空有一身武功,却只知道逞强凌弱、烧杀抢掠,骂他们连老百姓的救命钱也要抢。骂到愤怒处,家兄就拔刀要与贼人拼斗。 “不料那贼人当中一个领头之人被家兄为受灾百姓的义气所动,说只要家兄愿意交个朋友,他情愿把家兄一路镖队放过去。家兄看那贼人也是个讲义气的人物,想这交朋友也并不吃亏,只要救灾争子能到地头,便就应了。待与那贼首互道了姓氏,这才知道那人不是别人,乃是天残教的护法——吕啸秋! “当时家兄也顾及不了许多,只盼能早日把银钱送到地头,就算你真是天残教中人,我只不与你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只是没想到这都过去多年了,那吕啸秋竟在这当口给家兄送来什么贺礼、书札…… “唉!说家兄同天残教的人认识,那也是事实,只是,又不全是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天残教设计安排好了的,要解释也是解释不清了。” 贺国正道:“天残教历来与朝庭作对,这又做出无数恶事,终归是邪恶之教。令兄若是早日能检举揭发,现在也不至沦为有罪之人!” 如君突的大声叫道:“你胡说!我义父他老人家没有罪,这都是天残教害的!天残教专门害好人,你们都冤枉他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长叹不语。说不出口的话也只有叹息呵。 半晌,李德尚才道:“江湖武林之事,在下从不愿意涉及,就连镖局里一切事务也都是托给家兄一人把持的,只是——”他又长长的顿了顿,续道:“只是这一切都是因镖局之事同天残教引起的!只为了家兄背的这身污名,在下定要夺这连盟镖局的盟主之位!定要领着众同道同天残教斗一番!只盼早日铲除天残教,为兄家、为我飞龙镖正这名声!也更是为天下除此恶类,匡扶我武林正义!” 大厅外远远传来几下掌声,跟着又是一阵哈哈的笑声道:“好!好个‘武林正义’!难怪和亲王爷如此敬重各位武林英雄,果然是有眼光,没有看错人!在下也不枉此行也!” 侍立在大厅外的局伙忙慌慌的跑着进来,道:“禀报局主,和亲王府的褚总管来了!” 褚天良领着两个青衣人立在门口,对着厅内高声道:“李局主同众位英雄好汉在此高谈阔论,可真把我这朝庭中人见外了!” 李德尚迎到厅口处,拱手作礼道:“只怕在下等言语粗劣,入不得总管大人之耳,总管既是来了,还请厅里奉茶。” 褚天良哈哈大笑着,跟李德尚一道进来,又对众人抱拳作礼道:“众位千万不要因在下冒昧而扰了兴致,在下可是来跟着众位长见识的。” 众人各自见了礼,却再无人说话。 待女献了茶,褚天良把茶碗捧在手里轻轻呷了一口,瞥眼看到如君,道:“这位小哥儿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好生面熟。” 李德尚道:“褚总管果然好记性,若非是褚总管,此子早丧命于天残教贼人之手了。” 褚天良露出惊呀之态,口中哦了一声道:“是吗?却不知此话怎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如君,似在极力回想李德尚所说的事情一样。 李德尚道:“此子乃当今朝庭镇殿大将军边正月老将军的公子。自边老将军遇害过后,边府一家几十口遭天残教余孽残杀,此子命大,从外面打猎归来才逃得一劫。后来又无意中落入天残教人手中,这又多亏了总管领了一干高手缉拿贼众,此子才得以逃身……” “哦!”褚天良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啪的声响,道:“听李局主这一说,在下就想起来了,便是那次看见这小哥儿同天残教贼人赤须汉在一起的,在下却还一直把小哥儿误以为天残教一干小贼了,原来竟是镇殿将军的公子!前听说边公子不但是深得少林寺无尘大师的青睐收为弟子,令兄李德福也在前日寿诞上收了此子为义子,也不知可是真有此事?” 李德尚道:“家兄当着天下英雄面收了君儿做义子,此事岂会有假?只可惜家兄为天残教贼人连累……” 如君道:“我义父是被天残教害的,褚伯伯,你是亲王府的总管,你去给王爷说一声,说我义父是冤枉的,让他们放了我义父!” 褚天良哈哈大笑道:“小哥儿,你是边老将军的公子,你说话可比我这当管家的人有用得多,你既是这么关心你义父,明儿老伯就带你入京去,你去亲自给王爷说,王爷一定会听你话的。” 如君道:“是真的么?”但转瞬又想到自己是要跟无尘去少林寺的,不由得为难道:“可我要跟师傅去少林寺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褚天良道:“这有什么大事的?你跟了老伯一起入京见王爷,老伯再派人送你去少林寺,不会碍事的。”他说着又向无尘道:“无尘大师,你说在下这话可是有礼?再说,边公子乃是边老将军的遗孤,若是王爷与皇上知道边老将军还有后人在世,那也一定是要接边公子进京的。” 如君不知所措的看着无尘,叫了声“师傅”。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此子甚是年幼,这入京去也是什么也不懂,不如等他随老衲去少林寺练就一身本事,那时入京方是为国家社稷出力。” 褚天良又打了个哈哈儿,笑道:“大师说得是,边公子去少林寺练成一身好本事,将来也好同他父亲边老将军一样为国出力,成为朝庭有用之臣。不过,边公子——”他紧盯着如君,一转话风道:“那日我看你与那天残教贼人甚是熟络……” 李德尚应承道:“那时君儿还不知道天残教贼人的身份,后来,还是从褚总管口中听出赤须汉来路的。非是如此,只怕君儿早被教贼人害了,为此,在下才说是多亏了褚总管救了他一命。” 褚天良道:“李局主误会在下了,在下不过是看边公子与天残教贼人有些熟络,说不定边公子是知道贼人踪迹的。边公子——”他又叫住如君,道:“你告诉老伯,那伙贼人是到那里去了?” 如君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去的时候没说,只让凤儿的三叔送我们去少林寺。” 李德尚道:“家兄是在雪地里救君儿回来的,他被暗器所伤,中了毒药。” “哦!”褚天良点了点头,叹道:“边公子小小年纪就吃了这许多苦,难得,难得!” 这时,无尘起身向众人合什道:“阿弥陀佛!褚施主与众位还有正事要说,老衲就带小徒先告辞了。”也不待有人相应,拉了如君就往厅外去。 如君随无尘出了连盟镖局投入夜色中,不禁疑惑道:“师傅,我们这去哪儿啊?” 无尘不作声,索性抱了如君在黑夜里奔行。 夜,静静的,此刻却似因无尘的匆匆行色而变得躁动不安了。 第三章、七年——1  到天亮时分,无尘带着如君寻了家寺庙落了脚。这一夜赶路,如君早是累得疲惫,连饮食也没吃便倒头睡下了。 到晌午,无尘又领着如君赶路。师徒二人除吃饭落宿,一路上少有歇息,直行了旬月,才近了少室山地境。 上山山道蜿蜒而上深入山中,两旁尽是参天古木。如君拉了无尘的手举目四望,一脸都是新奇。 无尘对如君道:“少林武功都是伏魔卫道的,要学武功,得先心怀善念。少林寺僧人武功再高,也是先以佛法为重,不念佛,心中没了善念,这学武功就入魔道了。你年纪还小,入少林寺虽不念佛,可先同为师多学救人之道,学医也跟念佛一样,心怀念的。 少林寺里,大雄殿、白衣殿、听佛场、罗汉堂、达摩院、诫律院、药王院……数不尽的僧房、禅室。无尘领了如君先来方丈室拜见无为方丈。 无为光头发着亮,摺皱的面皮透着慈祥,像无尘一样也垂着一蓬雪白胡须。无为把如君看了看,笑着问道:“你告诉我,学了武功是要做什么?” 如君道:“我是要同爹爹一样做大将军杀坏人的,可是,爹爹被坏人害死了,我想学武功给爹爹报仇!可……可师傅说:学武功要心怀善念。我……”如君想:“师傅说学武功要心怀善念,那是连坏人也不能杀的……可学了武功不去杀坏人,那还能做什么呢?” 无为呵呵笑道:“你是在想:要心怀善念,就不能持强凌弱,不能凭着武功欺负人,是吧?” 如君用力点了点头,道:“师傅说:学武功要心怀念善念,可……可心怀善念学武功就没用了……” 无为与无尘乐得哈哈大笑,如君的话是有道理的,凭武功去争强斗胜,那定是没有心怀善念的。 无尘对如君道:“你好好跟着为师,哪天你明白学武功是为什么了,那你哪天就学武功,好不好?” 如君只得点头。 药王院里的弟子都是跟着无尘学医道的。才入药王院,就一股子浓浓药味扑鼻而来,如君微微皱了皱眉头,问无尘道:“弟子也跟你一起学医么?” 无尘道:“你学医学得好了,师傅就教你武功。” 如君道:“那要多久才能学得好呢?” 无尘道:“只要你用心,就十分快了。” 一名小沙尼迎在门口,躬身叫道:“师傅。” 无尘点头道:“你把院里的师兄都叫过来,为师有话说。” 除刚才的小沙尼外,另外还有三名跟无尘学医的弟子,一名四十开外的中年和尚,两名俗家弟子。 无尘对众人道:“这是为师常与你们提到的如君师弟,今后你们在一起,就是同门师兄弟了,有什么事情都要相互照应。”又对如君道:“你同师兄们叙叙兄弟情义吧。” 众人都上来与如君招呼,了因是大师兄,自幼剃了光头当和尚,跟无尘学医最久。另外两名俗家弟子一人姓罗,叫罗世友,瘦瘦的,三十出头年纪,嘴上留了两撇八字胡,还没开口说话,脸上就先有了笑容,他指着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对如君道:“这是你三师兄,吴德吴大哥,他可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孟尝庄少庄主!我说如君兄弟,你可是运气不好啊,你若早来两月,这三师兄就该是你当了。” 吴德生得瘦高身量,一双眼睛白多黑少,带着笑意对如君道:“二师兄当然高兴了,不管我与如君师弟谁先到来,反正他这师兄是做定了。”他转过脸来对罗世友道:“你也不想想,如君兄弟这小的年纪,我如何能叫他师兄?” 罗世友笑道:“既是入了师门,就得讲师门规矩,谁先入门,谁就是师兄。如君师弟比你先来一天,那也还得管他叫师兄才行!” 吴德笑道:“亏得我早来了一步,不然,这个师弟就我当定了。还好,还好!” 了因道:“若真要论先来后到,这小师弟还该吴师弟来当。” 吴德道:“怎么该我?我来得可比如君师弟早两月。” 了因道:“我听师傅说过,早在年前,在如君师弟的家里,如君师弟就拜了师傅为师了。既是拜了师,便是入师门了,你来得虽比如君师弟早两月,却是入门在如君师弟之后。所以我说这小师弟你来当也不算吃什么亏。” 吴德嚷着道:“不行,这可不公平,他这么小年纪,我如何能叫他师兄?再说,我好歹也跟了师傅两个月了,如君师弟虽拜了师傅,可还是等于没入门一样,这怎么能做得我的师兄?” 无尘笑道:“君儿年纪小,做师弟不吃亏,你们同门师兄弟,这谁先谁后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能跟为师学成本事济世救人,那就能耐!好了,带君儿去房舍看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吴德对如君道:“师傅早叫咱们给你备了一间小屋子,只等你来了。” 几个师兄弟拥了如君往里堂穿过,里边是个花树成荫的院落。 罗世友道:“咱们都住这院子里,前面是师傅讲学的传经堂,院子里东面都是练药的丹室,西面才是住的屋子。”推开西面最角落一间屋子,对如君道:“咱们药王院师兄弟少,一人住一间,晚间都要自己读书的,师傅住的是顶首那间。”他说着指了指靠东面丹室一间屋子。 了因抱了一包被褥和衣衫进来,把床给如君铺好,又把一叠衣衫递给如君,道:“都是些僧袍,在寺里面将就些,缺什么就说一声。平日都是上午听师傅讲医理,下午跟师傅练药读书。” 如君望着几个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师兄,心中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不禁问道:“那——我们也练武功么?” 了因道:“这得问了师傅才知道,我们跟着师傅都是学医的。” 如君与众师兄正说着,却见进来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白眉老僧。了因赶紧迎上前,躬身叫道:“师伯。” 吴德挨着如君俏声道:“那是无色师伯,武功最厉害了!” 如君想也没想,跑上前跟着了因一样躬身叫道:“师伯。” 无色把如君看了又看,半晌才道:“你就是无尘师兄新收的徒弟?” 如君点着头道:“弟子叫边如君。” 无尘从丹室里出来,招呼无色道:“师弟来了怎么也没招呼一声?” 无色忙转身应道:“才听方丈师兄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 无尘笑着道:“我这药王院可比不得师弟的罗汉堂啊,为兄这次好不容易寻了个弟子,年纪老了,得找个衣钵传人啦!” 无色摇了摇头道:“能干的徒弟,有一两个就是好了。” 无尘道:“师弟来了,就进来喝口茶吧!也难得到为兄这药王院的。” 如君痴痴的看着无色背影出了神。 第三章、七年——2  除了每日同师兄一起跟无尘学医外,练武功还是如君必备的功课。在飞龙镖局曾跟着众镖师学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武功:刀、枪、剑、棍、拳、脚……各样功夫都还记在心里的。只是药王院里找不到练武的器械,如君只好寻条长木棍当枪棒使,又把一条短些的木棍作刀剑来练。每天天不亮,院落里就早早的响起如君练武的呼喝声。 这日,无尘叫了如君道:“你每天都这么练武功,为师只担心你用心不一,耽误了你学医……” 如君慌忙应道:“不耽误的,师傅教弟子的,弟子全都记得。”说着也不等无尘问,当下就把无尘所授的医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果然是没有错乱之处。 无尘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好,不过,为师看你练那些武功有些杂而不实,你也不必太着重去用功了,到了传授你武功之时,自会传你上乘武学的。” 如君道:“师傅什么时候才传弟子武功呢?” 无尘道:“你想学成上乘武功,就不可性急,须知‘功到自然成’,你若性急,就难学到上乘武功了。”说罢,又叫了了因来,道:“今日你带如君一起给无名师伯送药膳。” 了因躬身道:“弟子遵命。”转身领了如君一起出来。 如君跟在了因身后,问道:“大师兄,无名师伯是在哪里啊?怎么要给他送药膳,他是有病么?” 了因道:“无名师伯在后山,那是别的师兄弟都不能去的,你同我去了无名师伯那里也不能给别人提起,这都是师傅吩咐的。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就得了。” 如君心里有些慌慌的,弄不懂到底会是如何一回事儿。 过了藏经阁,便是少林寺后山。了因领了如君一路沿着小道往后山深处走,越是往上越是林木参天蔽日。如君紧紧跟在了因身后,不时转头回望来路,心中老是在想:“为什么无名师伯不住在寺里面,却要住在这山里呢?” 二人越行越高,走了近半个时辰,已是过了半山腰了,只见一株参天大树下有间茅屋。如君跟了了因径直往茅屋走去,如君心想:“一定是在这里了。” 茅屋柴扉虚掩着的,了因轻轻叩了叩,里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 如君跟在了因身后一起进了茅屋。屋里黑乎乎的,靠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燃着盏豆灯,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伏在木桌上翻阅着一本佛经。木桌抵在屋壁的一边高高的叠着一摞经卷。挨着木桌旁边有一张三尺宽的小床,屋里别的地方都昏暗看不清楚了。 老和尚没有回头,了因就在进屋的门口朝着老僧躬身叫道:“师伯。” 老和尚嗯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 趁着灯光,如君看那老和尚脸色发黄,连胡须也是黄焦焦黄的,果然是一副病相。 老和尚看到如君,神色微微愣了愣,对了因道:“都放这里,你们去吧。” 了因又对着老和尚躬身行了礼,带如君从茅屋里退出来。一出茅屋,如君顿觉松了口气,呼吸也变得顺畅多了。直离茅屋很远了,如君才问了因道:“大师兄,师傅叫我跟你一起来做什么啊?这位无名师伯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山上呢?” 了因道:“这都得问师傅,你跟我一起来了,就记在心里,对别人不能说的。” 如君茫然的点着头,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第二天,无尘又叫如君与了因一起给无名送药膳。如君心中虽不解,却也没再问了因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了。一切都和头天一样,把药膳送到了就离开,连句多话也没有。如此一连四五日,如君都跟着了因一路到后山给无名老僧送饮食。如君心想:“师傅叫我和大师兄一起给无名师伯送药膳,这一定是有道理的。” 这天,如君同了因从后山回来,无尘叫了如君,道:“你跟了大师兄这几天,去无名师伯那里的路都找得到了吧?” 如君道:“徒儿找得到了。” 无尘点头道:“那好,今后你就一个人给无名师伯送药膳,你可做得到?” 如君愣了愣,想到后山的参天林木,一路上别说是人影,就连阳光也难见到一丝…… 无尘道:“怎么,你是害怕了?也是,你年纪太小了,还是等两年再说吧。” 如君不自禁的应道:“徒儿不怕!徒儿明日就一个人给无名师伯送去!” 无尘点头道:“嗯,那就好!你只要记着别在路上耽搁,你既跟了为师学医道,就要学得透彻。” 如君实在忍不住了,问无尘道:“师傅,那无名师伯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后山呢?他干么不同大家一起住在寺里呢?大师兄还说不能对别人说去了无名师伯那儿,为什么不能对别人说了呢?”如君小小的心里装满了疑惑不解。 无尘道:“无名师伯有病,是不能受人打扰的,他一个人在后山清静,才好休养生息。你好好跟为师学这医学道,他日有所成,就能为无名师伯治病调息了。” 如君道:“那师傅现在干么不把无名师伯的病治好呢?无名师伯一个人住在后山,又没人和他说话,真可怜!” 无尘道:“无名师伯的病是要慢慢养息的,若能一下治得好了,也就不用你再天天给他送药膳了。” 如君道:“那大师兄呢?干么他不同徒儿一起给无名师伯送药膳呢?” 无尘道:“你是一个人怕了吧?大师兄是少林寺僧人,除了跟为师学医,还要听经念佛的。你年纪小,又是俗家弟子,多辛苦一下是有好处的。” 如君摇着头说道:“徒儿不怕,徒儿明天就一个人去!” 次日,如君果然是一个人提了药膳往后山上去。 一入山林,如君就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只觉得这幽森的山林间总是有看不到的东西在暗暗跟随着自己一样。越是看不见,心中就越发慌张,一双眼睛也越是不停的四下里张望,脚下的步子也不自禁的变得飞跑起来,只盼是快点跑到无名的茅屋里。无名虽不多说话,却也强煞如此一个人走在这阴森山林里。 如君跑了一阵,觉得累了,寻到一棵大树下倚着喘息着,抬头看看天色,头顶上却只是参天蔽日的树荫,哪里见得到一丝光亮?如君顾不得歇气,又是抬脚飞跑。如此跑跑停停,也不知在山林间行了多久,如君终于远远看到了无名茅屋前的大树,脚步更加快了。到茅屋前,如君连门也忘了敲,招呼也没一声,一头撞进茅屋里,不住的喘息着。直看到了无名蜡黄色的脸和那盏昏黄的豆灯,如君才觉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如君喘息未定的叫道:“无名师伯,我给你送药膳来了。” 无名一脸惊异的盯着如君,片刻,开口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如君点着头道:“大师兄要听经念佛,我一个人给你送来的。无名师伯,你的病好些了么?” 无名望着如君,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道:“嗯,你把送来的都放下吧。” 如君默然的在昏黄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站了半晌,只盼无名能与自己多说上两句话,或是叫自己独个儿坐一会儿也是好的,可无名同往前一样,再无多话。如君只好望着无名背着灯光的背影叫道:“无名师伯,我回去了,饭菜都快凉了。” 无名还是没作声。 出了茅屋,如君又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与轻松,一口气直往山下奔回去。 次日,如君照旧又是一个人给无名送药膳,无名还是照旧一个人靠在小木桌上阅读佛经,小木桌上的灯光还是昏黄暗淡的。这次无名连话也没同如君说上一句,只对着如君嗯了一声便算了。如君想:“师傅说无名师伯是有病的,是要一个人清静不要人打扰才一个人住在这后山的。也不知道无名师伯得的是什么怪病,连师傅也医不好?” 如君一个人往后山走的日子多了,也不那么觉得怕了。山林子里,哪里是有棵大树、哪里的树长了个怪模样、在哪里歇上一脚才能一口气赶到无名的小茅屋,这些,都深深印在了如君心灵上。 入了秋,天渐渐凉了,如君给无名送的饮食也凉得快了。如君一想到饮食快凉了,脚步就跑得更快些,以前要歇上三五歇的路程,现在都是憋足一口气往山上跑,实在跑不动了,如君才放下脚步喘上两口气,可一想给无名的饮食就快凉了,不自觉的又加快了脚步。只是,无论如君跑得多快,到无名的茅屋,饮食都凉得透了。 每次赶到小茅屋里,如君总是不停喘着气。饮食凉了,无名也不在意,随意吃一些,也叫如君坐在茅屋里歇上一会儿,却不多说话。 想到天冷了,如君问无尘讨了个炼丹药的小炉子,又寻了一捆柴禾,一起背到无名的小茅屋。走得虽慢了些,到小茅屋如君就在火炉子上生了柴禾,把无名的饮食、汤药热得滚烫。 无名默然看着如君,半晌,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如君听无名竟是对自己说话了,不由得惊了一惊,慌忙应道:“弟子叫边如君。无名师伯,你的病好些了么?”想到无名一直都是不开口说话的,即便是看自己走得累了、示意自己歇会儿,也不过是把手往一只小木墩上指一指而已。今天,无名不但是开口说话了,还问了如君的名字,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无名没再作声了,只呆呆望着木桌上的经卷出了神儿。 过了半晌,如君叫道:“无名师伯,饭菜又要凉了,你快吃吧!” 无名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对如君道:“看这天,是又要下雪了。你年纪小,还是换个人给我送饮食吧。” 如君只觉到全身一涌,似生出了无比勇气,直接道:“无名师伯,我不怕,我慢些走,我天天背一些柴禾来,饭菜凉了我就给你热。” 无名点了点头,道:“你也与我一起吃些吧!” 如君摇着头道:“我不饿,我回去再吃。无名师伯,那里还有柴禾,你吃不了,晚上热了再吃。我回去了。” 下山时候,天就开始下雪了。 第三章、七年——3  到寺里,雪已成气候了。映着雪,如君满眼都泛着白光,不自禁想到了自己家还在的时候,无尘到家里避雪借宿的情形。后来,自己拜了无尘为师,答应等父亲回来再来少林寺。再后来……如君心里印得最深的就是雪——雪里面还隐着看不见的血!雪,依旧白亮耀眼,可是,父亲没有了,伴着自己一起的家人也没有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想到自己一个人,如君不自禁也想到了独身一人住在后山小茅屋的无名——小茅屋昏黄的灯光,小木桌上厚厚的经卷,还有无名蜡黄色的脸和焦黄的胡须……无名同小茅屋的模样更清晰了,仿佛茅屋里面无名那种不出声儿的闷人气氛也真实起来,如君想:“无名师伯真可怜!他也是一个人,他比我还要可怜!我还有师傅,师傅同师兄们都对我好。下雪了,无名师伯一定很冷的……”一想到无名,如君就觉得自己是很好很好了。 第二天,如君早早的备了捆柴禾,又问无尘讨了个火盆儿,还打了一卷绵被,被子同火盆都背在背上,柴禾挎在肩头,手里再提着饮食。 山林里没有积雪,雪都被密集的树荫挡住了,树顶上的积雪化成水,水流到地面上,地面又湿又滑。才走盏茶功夫,如君已累得气喘吁吁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可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连个靠坐的地方都没有。往山上望,一想到无名茅屋里面若是有了火盆儿和绵被就暖和了,如君又来了劲儿。才跑没几步,如君脚下忽的一滑,扑的跌倒在地,手上提着的瓦罐儿摔破了,汤药、饮食全都洒在了地上,额头也磕到树根上,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如君趴起身来,望着洒得满地的饮食,急得哇的大哭起来…… 天快黑下来了,无名竟有些坐不住了,不觉间出了茅屋,屋外面昏暗的林子里什么也没有,他想:“那孩子是不会来了,这大雪的天,山路又远……边如君……”无名微微的不自觉的念着如君的名字,如君小小的身影和黝黑的脸庞在脑海里浮动着。无名并不觉得饿,只是心中有些空,好多年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无名回身到屋里,屋里昏黄的灯光、厚厚的经卷、小床、木桌……一切都是照旧,却又似少了什么。无名才坐下,又站起来,又来到茅屋外面,又望着上山的来路出了神儿。 天色暗得看不清楚了,无名还是没有进屋,他想:“说不定他是会来的……”但又觉得不可能,已经是这么晚了。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响来一个声音:“无名师伯——无名师伯——”无名听得出是如君的声音,一口气松了下来。 如君脚步有些蹒跚,拢近小茅屋看见屋门口的无名时,就跑了起来。 茅屋里,昏黄的灯光有一种暧暧的感觉。 如君从背上卸下绵被、火盆儿,再把挎在肩头的柴禾取下来,对无名道:“无名师伯,今天我来晚了,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给你热……” 无名看到如君额头上青肿了一块,沉着脸色厉声道:“那怎么这晚了才来?害得我一天都没饭吃!还有药呢?怎么没把我今天的药带来?是不是你贪玩耍,把我忘记了?” 如君被唬得惊住了,半晌,哇的哭出声来,道:“天下雪了,你一个人住在山上,我怕你冷,我给你带了被子,还有火盆儿……路上滑,把你的饭菜都摔了……” 无名喝道:“胡说!既然饭菜都摔了,怎么又带来了?” 如君道:“我回寺里再给你装的,药没有了……” 无名心中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把如君拉拢身来,看了看如君青肿的额头,叹道:“你既回寺里了,就不该再来了!摔伤了怎么没上药?我不是给你说了么,天下雪了,山路不好走,你年纪太小了……” 如君拭了拭泪水,道:“我怕你饿……无名师伯,今天晚上我不会回去了,好么?我带了自己的饭菜来的,我这就去弄吃的。” 无名点头,道:“你把火盆儿生好,等暖和些再去弄吃的,我不饿。” 如君先把带来的被褥给无名铺好,再把火盆儿里生了碳火,又把炉子上生了柴禾。 无名没再看经卷,只一边同如君闲说着,一边看着如君弄这弄那,他问如君:“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到少林寺了?” 如君犹豫了半晌,道:“我是来跟无尘师傅学武功的。” “学武功?”无名问道:“那无尘教了你些什么武功呢?” 如君摇着头道:“无尘师傅没教我武功,他说要我明白为什么要学武功了,才教我武功。” 无名道:“你不明白为什么学武功么?” 如君想了想,才道:“我学武功是要做大将军,我要杀坏人给爹爹报仇!” 无名奇道:“给你爹爹报仇?” 如君用力点着头道:“天残教的坏人害死了我爹爹,还把刘伯他们害死了……”如君住了口,炉火映在他炯炯的眼眸中,一闪一闪的。 无名道:“天残教?天残教的人干么要害你爹爹?” 如君道:“我爹爹是大将军,天残教的人都是坏人,爹爹带兵和天残教的坏人打仗,天残教的坏人把爹爹害死了。” 无名道:“你爹爹是大将军?” “嗯。”如君点头道:“我也要像爹爹一样做大将军!还要给爹爹报仇!可是,无尘师傅说,学武功还要心怀善念……” 无名道:“是你要给你爹爹报仇,无尘就不传武功给你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没有,无尘师傅说,学武功要心怀善念。可是,若与人动武就是恃武逞强了,恃武逞强就是心怀不善了,我要给爹爹报仇,要杀坏人!杀人就更是大大的不善了。心怀善念是不能与人动武逞强的……无名师伯,你说一个人心怀善念,那学武功还有什么用呢?” 无名盯着如君出了神。 如君道:“无名师伯,是我说错了么?” 无名微微摇了摇头,道:“没有,你说得也没有错,恃武逞强的人都是心中没有善念的人。你没说错。” 如君一脸疑惑的问道:“那学武功还有什么用呢?无尘师傅说,要我想明白为什么学武功了,他才传我武功的。” 无名点了点头,道:“你无尘师傅说的也没错,一个人若是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那是在做无用功。什么事情都得明白了才做得好,才有用。” 如君道:“可我想不明白,心怀善念的人都是不与人动武逞强的,那也就不用学武功了,可我……” 无名叹道:“你还小,将来总会明白的。” 如君心中却在想:“将来?将来还会有多久呢?” 无名看如君再不作声了,问如君道:“你这般天天给我送饮食,可觉得心烦?” 如君道:“不会的,我将来跟无尘师傅学会了医术,一定给你把病治好,你就不用一个人住在这山岭里了。” 无名道:“那你无尘师傅可跟你说过,我这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得好呢?” 如君道:“我问过师傅,师傅说你的病不能别人打扰的,要一个人清静头养息。师傅说,我若能学得成,将来就能给师伯把病治好的。” 无名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对如君道:“你年纪这么小,天天跑这远的山路来给我送饮食,一定很累的,我就教你一套呼吸之法,你平日里按了这法子出气呼吸,上这山上来就不会觉得累了。你可愿意学?” 如君道:“我不怕累,我长大了,走得快了就不累了。” 无名道:“我把这法子传给你,你用心记着练,但不许告诉别人,连你师傅也不能说。” 如君望着无名,问道:“真的能行么?” 无名哈哈大笑着,蜡黄的脸上也有了神采。 第三章、七年——4  一晃即两年了,两年来,如君跟着无尘尽心学习医理,从气血到脉络、从脏腑到肌理,千百种药性,什么相生、什么相克?如君虽懂得不尽然,却是把无尘所教授的每一点都牢牢记在心里。时常有来少林寺向无尘救医治病的人,如君也能为无尘代劳了,只有那十分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才请无尘亲来自施术。 这日,如君从后山回来,才进药王院,便听到里院子里传来一阵人语声,心道:“又是有人来求师傅治病了。”脚下加快了两步,果然院子里围了一群人,无尘师傅同几个师兄都在里面。 如君拢近一看,见是个面色通红的魁梧大汉躺在一副担架上。那大汉三十开外年纪,一部络腮胡子,双眼紧闭着,一阵急促的呼吸一声连着一声,听了也让人觉得憋闷难受。大汉的衣襟都解开了,胸口上印了一只乌黑的手掌印,胸膛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不住的起伏着。如君盯着担架里的大汉看了又看,只觉得是哪里见过一样,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另外有五个都是背了兵刃的中年人。其中一人生得瘦小黄面,正说着话:“……我们保的只是一车唐三彩,一路上都相安无事的,他们把罗镖头打伤了又把一车镖货砸成了碎片……” 如君惊声叫道:“罗大叔!这是罗大叔!”一时间,两年前在飞龙镖局里曾跟着一个姓罗的镖头练武功的情形都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时隔两年多,非是听那瘦小汉子提及“罗镖头”三个字,如君一时也是难以想得起眼前这个红脸汉子会是曾经教过自己武功的罗镖头。那时候,罗镖头乃是一副黑褐色的面孔。 无尘抬眼看着如君道:“你识得这位罗施主?” 如君点头道:“他教过弟子武功。” 那送罗镖头一起来的五个人都给如君说起好话来: “小哥儿,你既识罗镖头,你就求老禅师救救他,罗镖头是好人……” “对!救救罗镖头……” “……” 众人一起附和着,只盼无尘能看在罗镖头同如君熟识的份上为罗镖头施术治伤。 如君对无尘道:“师傅,罗大叔的伤重么?” 无尘不作声,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如君见师傅不作声,自己亲自拢近身去给罗镖头探脉象,只觉得罗镖头身上滚烫如火,腕脉时轻时重、缓急不定,这都是平时没遇到过的症状。如君对无尘道:“师傅,他是中了火毒,气血也乱了。这怎么治啊?” 无尘摇了摇头道:“他经脉、内腑都被内家真气灼伤了,除非是有至阴至寒之物,唉……” 众人都不作声,都望着无尘露出无助的神色,无尘没有办法,那就是真没有办法发了。 如君问送罗镖头来的人道:“是什么人把罗大叔打伤的?是不是天残教又来抢你们的镖?” 瘦小汉子道:“不是天残教,他们不是抢镖的,我们保的只是一车瓷器……” 无尘对了因道:“你让他们把罗施主抬进屋里去,先用银针把他气血封住,天黑我就回来。”说罢,丢了众人急匆匆的出了药王院。 众人把罗镖头抬进屋里,了因才给扎了银针,便听守在门外的小沙尼叫道:“无色师伯。” 无色神色匆匆,只把罗镖头看了一眼,脸上已露出惊异之色,听他自语道:“风雷掌!果然是风雷掌……” 如君道:“无色师伯,风雷掌是什么功夫?罗大叔就是被风雷掌打伤的么?” 无色似没有听到如君声音一样,仍一个人出神的自语道:“居然还有人会这功夫……”突地,无色收回心神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把他打伤的?” 其中一个矮胖镖师道:“是个道人。” 无色道:“道人?有多大年纪了?” 最先那瘦小汉子道:“四十多岁……也不一定。” 无色又是自语道:“四十多岁,道人……”又问道:“你们罗镖头练的什么武功?是不是很了不起?” 五人互望了一眼,然后又一起摇了摇头,还是瘦小汉子开口道:“罗大哥练的是开碑手,比我们是高一些,可……” 无色点了点头道:“开碑手,那是洛阳王家的弟子了。这一掌打在胸口……”说到此,便只是摇头不语了。片刻,又问道:“那道人是为何把这位施主打伤的?” 瘦小汉子道:“我们保了一车唐三彩去京城,一路上都相安无事的,这到了登封地境,我们就歇在路边一酒铺子里吃酒。一碗酒还没吃完,又来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就是打伤罗大哥的道人。 “当时我们也没在意,就自说些闲话喝酒。小三就说到飞龙镖局的李局主自做了连盟镖局总局主过后,领了七十二镖局把中原保镖的大生意都做尽了,好不威风。” 如君一听说到了飞龙镖局同二叔李德尚,顿时来了劲儿,心道:“原来二叔做了连盟镖局的总局主了,这下他们就不怕天残教的贼人了。” 那瘦小汉子道:“罗大哥原是在飞龙镖局做过的,听了小三的话就有些不顺畅,说李德尚和连盟镖局都是靠了朝庭、靠了和亲王,只有武林败类才去同朝庭打交道。 “我们这话本是自说着闲扯的,却被那道人三人听到了,没想到其中一个青衣汉子就一碗酒往我们桌上泼过来,口中还骂罗大哥是瞎了眼的狗东西。 “罗大哥被泼了一身酒水,忍不住就与那青衣汉子动手厮拼,过了二三十招模样,罗大哥把那青衣汉子打了一掌。青衣汉子受不住,重重跌了一跤。罗大哥得了胜,就收手去结账好赶路,免得再生事端。 “这时候,那道人就把罗大哥叫住了。罗大哥见他是个出家人,对他还客气了三分。那道人却是十分的不消,非要罗大哥给先前那青衣汉子磕头认错。 “咱们都是跑江湖的,若说陪个不是说个好听话儿倒也罢了,这要磕头认错,那是杀了头也不干的!罗大哥翻了面皮也骂那道人是瞎了狗眼。撇了那道人自去结账。 “那道人也不生气,只是袖袍在桌子上一拂,把桌上一盘花生米子拂得尽往罗大哥身上打去。那道人的武功是没见过的厉害,那些花生米就像是打出的暗青子一样,把罗大哥打得直叫唤,头脸上着了几颗,都打得青肿了。 “罗大哥被打得惊怒了,也没想过那道人的武功是高得没见过的,扑上去就要同那道人厮拼。咱们旁边人心里是雪亮的,生怕罗大哥这去自讨苦吃,忙上前劝说。只是那道人武功太高了,咱们还没拢边儿,罗大哥就挨了一掌,被打得跌了回来。 “咱们把罗大哥接住,见也没伤到什么地方,也就算自收了场。可没过到顿饭功夫,罗大哥全身就发热滚烫了,一直都这么晕沉沉的,再没醒过来。 “那被罗大哥打了一跌的青衣汉子临走时把我们保的一车瓷器砸了个粉碎。咱们失了镖,看罗大哥这伤又来得怪,寻思少林寺就在眼前,不如就拉了罗大哥来求无尘老禅师给治一治。只是,唉!也没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天色才暗下来,无尘就回来了。 无色迎着道:“怎么样?” 无尘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半夜,罗镖头吐了一滩黑血,落了气。 第二天,把罗镖头送来的五个镖师把罗镖头的尸身带走了。 药王院死一样沉寂, 第三章、七年——5  无尘一连数日都没给众弟子讲医授课了。这天,无尘把众弟子都叫到一起,对众人道:“你们自跟了为师一起也有数年之久了,为师能传于你们的都差不多了。为师想:一个人虽是医术精深,倘若无丹药以用,便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了。明日为师就要辞别方丈,四方云游采药。想来,这一去非是二三年、三五年也难回来,药王院里的医书、经典无一不全,你们愿学,都可以留下来好好研读。只是一切都当我在时一样,切不可乱了寺里规矩。” 等众都散了,无尘把如君叫住,道:“你跟我时日虽是最短,学的东西却是最深的。我去这几年,只望你好生把我传你的医理参悟。另外,无名师伯那里,你一定要尽心照料。”说着,从药橱里取出一只大瓷瓶递给如君,道:“这里面的丹药是专为无名师伯炼制的,每天服一粒。若是用尽了,我还没回来,这里还有药方子,你只按这方子配制就是了。记住,千万不要任何人去打扰他!一切你都要用心,只等为师回来就传你武功!记住了吗?” 如君一听说武功,心中所有事情都抛开了,点着头道:“嗯,弟子记住了!只是,师傅你要早些回来啊!” 无尘抚了抚如君的头,微微笑道:“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心急,万事都是讲个缘法的,功到自然就成了。” 至无尘离去,如君除了日日勤读医典、与同门师兄一起砑习医理,更多时候还是独个儿练习武功或长久的留在后山和无名在一起。 无名虽还是少有说话,但在如君来说,无名已成了自己现在最最亲近的人了。看无名每日都译释一些经卷,如君也捧着药王院的医典静静陪着无名。 时日长了,如君读医典多了懂的医理也多了,时常也给无名把把脉象,问问无名平日都有什么不适之处。无名总是笑着微微摇头不语。 如君心中有些疑惑道:“无名师伯的脉象浮滑、气血窒滞,这分明是脏腑衰竭所至,只靠师傅留下这丹药续命……可一个人怎么会脏腑衰竭呢?” 这日,如君回到药王院,把院里所藏医典翻了个遍,只想从中找出给无名治病的法子来。只是医书上记载的都是各种病症、伤势,而无名的脏腑衰竭便如同人老体衰一样,脏腑乃人生息之根本,脏腑生气血,气动则血行,气血一旺,精力自也旺盛。这并非属于什么病症之例的。 如君正苦思不得法,突听外面吴德高声叫道:“如君师弟——如君师弟……”如君连忙应道:“三师兄,我在这里……” 吴德匆匆而至,一脸喜色,挽住如君手臂道:“你怎么在这里?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也不等如君应一声,拉了如君就走。 如君跟着吴德一起出了药王院,问吴德道:“三师兄,你要带我去哪儿?师傅说过,咱们不可乱了寺里规矩,寺里面咱们可不能乱……” 吴德道:“你怕什么?我是你师兄,寺里规矩我比你懂。我问你,你不是一心想学武功么?那你可知道这寺里面谁的武功最厉害?” 如君愣了愣,道:“最厉害?你不是说是无色师伯么?” 吴德笑道:“你倒好记性!那你知道无色师伯是什么身份?” 如君摇头道:“不知道?你可是要带我去见无色师伯?” 吴德笑道:“你以为无色师伯是咱们师傅一样好见的?告诉你,罗汉堂,知道么?” 如君一脸惊奇,道:“罗汉堂!我知道,那是寺里武僧练武功的地方。” 吴德道:“这就对了,你不是一心要学武功么?今天我带你去看那些和尚练武功。” 如君欢喜道:“真的?” 吴德道:“你不要闹,一路跟着我,千万别出声儿。” 如君把声音放得低了,小声的问道:“我们是偷着去么?” 吴德道:“不是偷,咱们只是去看!” 师兄弟二人悄悄往罗汉堂来,远远就看到大门外有个少年人探头探脑朝外面张望,一见吴德与如君二人,连忙招呼道:“哥哥快过来!” 吴德拉如君快跑两步,也不出声儿,只跟了那少年人就往里面去。 如君早先就听吴德说还有个兄弟叫吴义,是拜在罗汉堂学武功的。听眼前这少年人叫吴德作“哥哥”,便想到多半是吴德时常在自己面前提及的兄弟吴义了。 进了大门,只见罗汉堂里房舍栉比鳞次,当中一个广阔的练功场,场上铺就的青石地面凹凸不平,似被天神大力踏出的脚印窝子一样,一个挨着一个,。 吴义同吴德年纪相仿,都不过二十出头,生得尖长脸、高鼻梁,一双细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拉了吴德同如君往一处茂密的花木丛钻进去。 突地,只听外面一个声音大喝道:“什么人在那里?” 如君惊得一慌,便要出去。 吴义一把按住如君,自己从花木丛中钻出,双手提着裤带,脸上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道:“啊!是了性师兄啊!小弟一时尿急,嘿嘿……” 了性沉着脸道:“佛门清静之地,你既是有心来习武,就得遵从寺里规矩,把你平日里的公子习性都收敛起来。若是叫师傅知道了,定罚你不轻!” 吴义陪着笑脸道:“是是是,师兄说得是,还望师兄多担待,小弟一定遵照寺里规矩,下次定不敢再如此了。” 看吴义与了因都离去了,如君心还跳得厉害,像是做贼一样,大气都不敢出。趁着四处都没人,如君对吴德悄声道:“三师兄,我们还是走吧……”才一出声,却见大门外进来一群僧人,院里房舍里也出来了许多僧人,吴德的兄弟吴义也杂在其中。 吴德凑近如君耳边道:“他们是要练武功了。” 练功场上来的人渐渐多了,和尚也有、没出家的俗家弟子也有,竟数百人!如君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慌乱,在少林寺学武功才一直是自己痴心的。场上人多了,人语声也响起来,倒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二人藏身的花木丛。如君微微放宽心,问吴德道:“无色师伯会来么?” 吴德道:“别出声儿!” 突地,场上众人都一齐静了下来,全都站好了位置。看每个人都是依了青石地面上凹陷处的大脚印窝子踏足立身的,想必少林寺历代练武的弟子都是踏在同一个地方的,数百年来,万千僧侣脚下的千踏万磨,才把这青石地面踏得凹陷下去了。 正对着练功场上首有一方三尺高下的石台,石台上立了个身形高大魁梧的中年僧人。只听那中年僧人对着场上众弟子道:“今天,我们练习罗汉拳法的三十一式——‘罗汉撞钟’。” 吴德悄声对如君道:“那是无色师伯的大弟子,了悟师兄。” 如君心道:“原来不是无色师伯教大家练武功,这了悟师兄代无色师伯传授武功,一定十分厉害了。他说话像打雷一样,这么多弟子没有一个敢出声儿,真威风!” 台上面,了悟沉腰坐马,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左腿略略往后伸展斜蹬,双脚踏成弓步,上身微微前倾,左掌虎口朝下当胸横推而出,同时间右手握拳收于腰肋处,挺胸收腹大喝一声,右拳猛力向前捣出,而先前推出的左掌斜斜往旁边绕出回收。 练功场上,数百名弟子都屏息凝神跟了悟练拳,了悟在台上大喝发力出拳,场上众弟子也跟了悟一起大喝发力出拳。刹时间,数百人一起呼喝发力之声响彻耳鼓、震人心魄。 如君藏身在花木丛中,看得心中欢喜,一时间得意忘形,不觉也跟着众人比手划脚起来。 台上面,了悟见练功场边花木丛不住晃动,大声叫喝道:“是何人藏于花木丛中偷学武功?快快出来!” 听得了悟大喝,全场弟子都住了手,都莫名其妙转过头往花木丛望来。 如君与吴德惊得魂儿都出了窍!再看数百名习武弟子都往自己二人藏身之处张望,师兄弟二人不由自住的从花木丛中钻出来。 “啊!这不是药王院的弟子吗?” “药王院的弟子怎么跑到罗汉堂来了?” “要学武功,干嘛又去学医……” “……” 如君脸上辣辣的,心里揣了只蹦跳乱撞的小鹿一样,“怦怦”的跳得厉害。只垂低了头,眼望着自己脚尖,连呼吸都快憋住了。 了悟也不多言,把如君、吴德二人叫到自己身边站住,向场上众弟子道:“心神不定,如何练得出高明武功?大家继续练习!” 如君低垂着头,练功场上发出的呼喝声虽还响在耳畔,听来却似从另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世界发出一样。这种感觉真是难过呵。 第三章、七年——6  同吴德面壁在罗汉堂的静室里,如君心越来越慌了,心道:“无色师伯快些来才好!天都快黑了,今天还没给无名师伯送饮食……”望了望门口,并没有人把守,对吴德道:“三师兄,我得先走了,无色师伯回来了,你就说我明天再来给他认错,怎么罚都行。” 吴德大惊道:“那怎么行?那可是错上加错了!” 如君不住的在门口向外张望,急声道:“无色师伯又不来,我……我不等了!”再顾不得许多,撒腿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回药王院,问小沙尼要了饮食,又往后山飞跑。 才入后山,远远就看到无色从山上下来,如君心中一慌,再想要躲避却早被无色叫住了。无色问如君道:“你给无名师伯送饮食,怎么这么晚?” 如君躬身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无色看如君不作声,道:“天色晚了,路不好走,你今晚就在无名伯那里歇上一晚。” 如君微微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了,看无色直往山下去,赶紧抬腿就跑,一路上,心还怦怦跳得厉害。 赶到后山上,看到无名小茅屋就心中踏实多了,如君轻轻推开门,轻轻叫了声:“师伯。” 无名没有看经卷,却是望着那盏昏黄的豆灯出了神儿,听到如君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哦,你来了。” 如君忙把火炉生起来,心中暗自庆幸道:“还好,师伯没有问我怎么来得这么晚……”可又想到在罗汉堂偷看武功被了悟当众抓住了:“明天怎么办呢?……”想到自己私自逃跑了,如君心中又发慌了。 “我传你的内功心法练得如何了?”无名突然问如君。 “内功心法?”如君一脸茫然,想不起来无名是什么时候传授过自己内功心法。不过却还记得那年和文凤还有文凤的三叔宇文泰晚上一起打猎的时候,曾听宇文泰说起过内功心法,还说练武功不练内功,练一辈子也是练不出上乘武功的。如君心下奇怪道:“无名师伯连武功也不会……” 无名道:“当年我传你那套呼吸吐气的方法,你练得如何了?” 如君道:“哦,弟子一直都是照着师伯传授方法练习的,现在弟子就能一口气赶到山上来了,也不累。师伯,你传我那法子真灵!” 无名点头道:“你到少林寺快有三年了吧?” 如君道:“有三年零三个月了。” 无名道:“你无尘师傅走的时候是怎么和你说的?” 如君道:“无尘师傅要我好生侍候师伯,还说等他回来了就传弟子武功。” 无名道:“你以前都会些什么武功?” 如君道:“弟子在义父的镖局里跟镖师学了些武功,无名尘师傅说那些武功杂而不实,不是高明武功。” 无名道:“这么说来,你是什么武功都会一些了?” 如君道:“弟子会刀、剑、枪、棍、也学了拳法、掌法,嗯……还有许多,那些镖师教什么,我都跟着学。” 无名又点头嗯了一声,道:“你既是会这么多,那就天天勤加练习,等你无尘师傅回来再传你武功吧。” 如君道:“弟子天天都练习的,只是无尘师傅说这些武功练不高明……” 无名道:“少林寺的武功高明,那是因为少林寺的僧人练武功都比别人能吃苦。只要能吃苦,用心练,天底下任何武功都是高明的。” 如君道:“师伯,那你会武功么?” 无名摇头道:“你无尘师傅说得很好,只有心怀善念的人,才能学武功的。” 如君默然半晌才道:“师伯,我今天去罗汉堂偷看他们练武功,被抓住了。我没等无色师伯回来,就偷偷跑出来给你送饭的,路上,我又遇到无色师伯了,也没敢给他说。我……”如君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说些什么。 无名微微一愣,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君垂着头,低声道:“我带来的饭菜多,明天也够了。我……我回去给无色师伯认错,万一明天来不成……” 无名点了点头,道:“嗯,知道错就好。我这里不用你费心,你早些回去吧。” 如君辞了无名,赶回寺里已是夜里了,也不回药王院,径直往罗汉堂来见无色。 小沙尼把如君引到无色禅室。 如君也不说话,只垂低了头,默然站着。 无色道:“你回来了?” 如君还是不作声,头垂得更低了。 无色道:“你来我这里作什么?” 如君把头抬起来,看着无色道:“弟子是来认错的。” 无色道:“认错?你错在什么地方了?” 如君又把头垂下来,低声道:“弟子不该偷看练武功。” 无色道:“你既是知道不该偷看练武功,怎么又偷看了?” 如君鼓足勇气道:“弟子知道错了,请师伯责罚!” 无色道:“那你说该怎么责罚?” 如君又不作声了,心跳得厉害。 半晌,无色道:“你既是来认错受罚的,那好,我就罚你每天早晨来打扫罗汉堂的练功场。你可愿意?” 如君想也没想,连声应承道:“愿意,弟子愿意。” 无色点头道:“那好,你回去吧。” 如君躬身给无色行了礼,退出禅室。夜,静静的,如君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色还没亮,如君就往罗汉堂来了,还没进罗汉堂的大门,远远就听到罗汉堂练功场上传来阵阵呼喝声。如君心中一震,忙加快脚步,只见练功场上早有稀稀落落的弟子在练习武功了:练拳的、练掌的、舞刀的、耍棍的……五花八门、各样尽有。 如君大喜过望,这一扫地,直扫到日头老高,场上练功的人都散尽了才算完。 回到药王院,连坐也舍不得坐一下,忙把在练功场上看来的各样武功依样比划着。只是一时间看的太多,能记下来的都成了杂乱无章不成套路了。 如君一晚上都记挂着头天没记清楚的武功招式,一心都在想要早早去罗汉堂再看个明白。 次日,如君赶到罗汉堂,罗汉堂却还没开门,如君索性自己先在罗汉堂大门外练起武功来。到门开了,如君提了扫帚又往练功场上来,看那练功场也不过三两个早起者在练功。如君一边扫地,一边留心别人练武功的招式,渐渐的,练功的人多了起来。如君把昨天没记得清楚的武功招式都用心记着,看到欢喜之处,手中扫帚也跟了一起比划起来,倒把一个个练武功的人看得好笑。 日久天长,如君把场上练功的人都熟识了,哪个练的“伏虎掌”、谁人练的是“罗汉拳”,哪个练的“劈风刀”、谁人又是练的“伏魔杖”……一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罗汉堂里练功弟子也都知道,总有这么个少年人,每天天不亮就来罗 这日,如君刚从后山上给无色送了饮食下来,突听得旁边有人叫道:“如君师弟,如君师弟。”侧首看,却是三师兄吴德同他兄弟吴义二人。 吴德埋怨道:“如何去了这么久?叫我们好等。” 如君奇道:“等我?” 吴义笑着道:“当年,若非是哥哥我冒了险带你去罗汉堂里偷看练武功,无色师傅又怎么会罚兄弟每天去罗汉堂打扫练功场?兄弟有了这等好差事,可是把哥哥昔日的好处忘干净了!” 如君被吴义说得一愣,心想:“他这话倒也有意思,我能天天去罗汉堂看别人练武功,果然是多亏了那年他的功劳。说是罚我每天打扫罗汉,却是个求都求不得的好差事。”笑道:“吴二哥既是这样说,兄弟这里就给哥哥道谢了。”说着,果然向吴义躬身作礼。 吴德叫道:“如君师弟好不公平,你给我兄弟道谢,难道三师兄我就没一点好处了?当年被了悟和尚拿住了,师兄我可是没少替你受罪啊!你可还记得你一个人逃跑了,害了师兄我被无色师伯狠狠责训了一顿,还被关到戒律院面壁了三天才了事儿。兄弟倒好,反倒是能天天去罗堂看练武功,师兄我那三天面壁思过可冤枉得很啊!” 如君道:“师兄的好处我怎会不记得?我不是早向你谢过了吗?还要我怎样啊?” 吴义嘻嘻笑道:“兄弟恁也当真了,我哥哥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吴德一把拉了如君往一颗大树下来,树下面有块光溜的大青石。如君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加快两步,拢到石边惊叫道:“酒肉!” 吴德一脸得色道:“怎样?咱哥们儿有好处总是想到你的吧?” 如君望着香气四溢的酒肉发了愣,喉头随着口水的咽入而不由自主的涌动着。 第三章、七年——7  吴德拉如君在青石边坐下,道:“愣什么愣?咱们来少林寺也这久,别的学得也不咋样,就只有这做和尚,咱们可真是学到家了。一年到头也是看不到点肉星星儿,这可是实在的‘青灯古佛’了!” 如君道:“可寺里规矩不准吃酒肉的……” 吴义道:“如君兄弟当真把自己做和尚了,只可惜就算咱们有心当和尚,这寺里的和尚还是把我们当外人,哪儿肯传我们真本事?这一弄,和尚不像和尚,俗人不成俗人,倒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了。如君兄弟,你也别管那么多,若说咱们是真和尚,这喝酒吃肉就罪过了,可惜咱们又不是!他寺里规矩不许喝酒吃肉,咱们就在外面吃,就算这次被了空看见了,也不算什么错的。咱们不在少林寺里,还守他什么劳子寺规?”说罢,抓了一块卤肉递给如君,道:“来来来,如君兄弟,咱们这是在少林寺外面,不犯过的。” 吴德当先捧着酒囊大喝了一口,啊——的一声出了口长气,叫道:“好酒啊!快活、真快活!”把酒囊递到如君面前,道:“如君兄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别辜负了咱哥俩一番美意。再说,师傅不也说过这酒也是一味药么?你就把它当药吃,不坏事儿的。” 如君把酒推开,道:“我不喝酒,就只吃些肉好了。” 吴义道:“也好,如君兄弟年纪小,这酒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就吃些肉好了。只是难得弄到什么好东西,兄弟也别嫌弃,将就将就。” 如君入少林寺五年了,五年来,果然是做和尚一样,整日里都是青菜、豆腐和白饭,哪里沾到半点儿肉味!此刻这肉一入口,便是天上龙肝凤脑、世间美味羞珍,俱也不过如此。 三个人,围坐一起,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吴德喝了酒,满面通红,不住大叫痛快。吴义对如君道:“如君兄弟,咱们至来这少林寺也认识好几年了,何不趁了今日这里有酒有肉,我们一起结成兄弟,便是往后有个什么艰难苦处也好多个照应。你看如何?” 如君觉得这与吴家兄弟结兄弟诚然是有些唐突了,但口中还吃着人家请的酒肉,当真是不好推辞别人一番心意,只好应道:“只是我什么也不会,同二位哥哥结兄弟就是给二位哥哥添累赘了。” 吴义把手一摆,道:“咱们兄弟三人既是情投意和,哪还分什么彼此?若是再说什么客套话,那就是兄弟看不起我两个做哥哥了。” 如君道:“如此,就听二位哥哥的。” 吴德拍手道:“这就好!来来来,我们兄弟三人也来效仿古人,只是这里虽有酒肉,却无香案果品……” 吴义道:“这有什么计较?咱们指天为誓、撮土为盟,只要我兄弟三人真心相拜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吴德、吴义本是亲兄弟,这再加上如君,如君就认了吴德做大哥,吴义做二哥,一时间,好不欢喜。 吴德道:“今天拜兄弟,不比得平日,三弟也来吃两口酒,我兄弟三人有肉同吃、有酒同饮,这才显得咱们兄弟的情份!” 如君一乃高兴,二乃也推辞不得,接过酒囊,也学着二人一样仰了脖子就开喝。只是这生来第一次饮酒,哪里知道酒的味道?只当了白水一样,猛灌了一大口,这酒才入口喉头,只觉得一股火辣热气直往胸口涌到,又从胸口烧到丹田,丹田腾起一股气热飞快窜遍了四肢百骸,再往喉头涌到,一时间,仿佛身上血液都烧得沸腾了,面颊、耳根处滚烫滚烫的。如君垂了头、躬了腰,不住咳嗽着,鼻涕、眼泪都一起出来了。 吴义拍着如君背心,笑道:“兄弟原来是第一次喝酒,这也难怪,为兄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也比你好不了哪儿去。慢慢来,这第一口难受过了,第二口就舒服了。” 如君调匀呼吸,出了两口酒气,苦着脸道:“这酒这么难喝……” 吴义道:“兄弟先别说难喝,这第二口酒你慢慢喝,少喝一点,若说是再难喝,哥哥我就给你陪不是了。” 吴德道:“这喝酒是享受,你若真把它当药喝,肯定是难喝了。你瞧哥哥我喝一口给你看!”吴德捧了酒囊,仰了脖子深深吸了一口,再是长长出了口气,那情趣、那味道、那模样,那当真是叫人看了也觉得十分舒服的。 如君接过酒囊,照样轻轻吸了一口,再慢慢的浸入喉头,酒气虽还火辣辣的,却再没被呛着了。两口酒入腹,气血直往顶门儿冲,感觉晕晕的、飘飘的,仿佛果然是舒服了。 吃了两块肉,转过来,三个人轮着再喝几口,如君觉得果然是很舒服了。双眼朦朦胧胧看着吴家兄弟,道:“二……二位哥哥待我这么好,我却拿不出酒肉来请二位哥哥……” 吴义一摆手,道:“兄弟想太多了,哥哥请你吃酒肉,那是应该的。兄弟每天都要去打扫罗汉堂,又要练武功、学医术,还要往后山里送饮食,那是比我们两个做哥哥的苦多了。” 如君道:“两位哥哥不知道,无名师伯得了重症,又是一个人住在后山,真可怜!” 吴义道:“无尘师伯的医术天下无双,怎么不把无名师伯的病治好呢?”他一边同如君说着,又一边把酒递到了如君面前。 如君喝了口酒,又吃了块卤肉,叹息道:“无名师伯也不是得的什么病,若真是得了什么病,再重,也是能想法治好的……” 吴义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如君叹道:“老了,气血干枯了……” 吴德道:“那不是活不……” 如君默然的点了点头。 吴义道:“这么些年了,也多亏是兄弟尽服侍。想那无名师伯一个人孤伶伶的住在后山,也不知是怎么过的?一定是寂寞得很了。” 如君喝着酒,说着话,也想着后山上无名一个人的独寂,道:“无名师伯一个人的时候,都译释些梵经佛典,师傅说无名师伯不能受人打扰的……他要一个人清静才能调养生息……” 如君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只想起昨日与吴家兄弟喝酒吃肉,再又想起三个人还一起拜过兄弟,然后……如君无论怎么用力,也想不起来然后还做了什么,怎么回来的也记不得了。猛然间,如君突的想到打扫罗汉堂,一翻身,慌忙从床上趴起来,头还晕得厉害。还没出门,就看见吴德进来了。 吴德笑着对如君道:“兄弟还该多睡会儿才是,一定还有些头晕吧?”一边说着,一边给如君倒了杯凉水,递给如君道:“喝点水就好些了。” 如君确实喝得厉害,一口气把水喝干了,对吴德道:“大哥在这里歇着,我这睡过了头,得赶了去打扫罗汉堂……” 吴德一把拉住如君道:“兄弟就安心歇会儿吧,昨日兄弟喝多了些,回来的时候,大哥我就吩咐了,今儿早上不要叫你,让你多睡会儿,你二哥早帮你把罗汉堂打扫了。” 如君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一心都是感激,道:“这可是太谢谢二哥了!” 吴德道:“咱们都拜过兄弟,你还跟哥哥说这话?” 如君懊悔道:“小弟昨日喝太多了,唉!这酒,再也不能喝了。” 二人正自说着,小沙尼就领了吴义过来,叫道:“边师兄,罗汉堂的吴师兄看你来了。” 如君迎出门,叫道:“二哥。” 吴义远远的笑道:“三弟起来啦?” 吴德道:“三弟正要谢谢你哩!” 吴义一脸不解道:“谢我?” 吴德笑道:“谢你帮他打扫罗汉堂啊!” 吴义连连摆手道:“这都怪我两个做哥哥不是了。”他回头看小沙尼已经去了,才道:“昨日若不让三弟喝多了,也不会醉得那么厉害。这不,我一直都不放心,才把罗汉堂打扫了又匆匆赶来看看。只是不敢偷着进来,就怕被药王院的师兄抓住了,定是要罚我天天打扫药王院的。”他说罢,已哈哈大笑起来。 如君拉吴义进屋,又倒了茶水,笑道:“我们药王院可比不得二哥的罗汉堂,前些年,师傅在时也没多少弟子愿来药王院学医术,如今师傅去了这多年也没回来,除了我们几个师兄弟苦守着,药王院都快没人了。” 吴义道:“三弟既如此喜欢武功,当初为何又跟了无尘师伯学医术呢?” 如君道:“师傅是答应要传我武功的,只是当年我年纪小,说不明白这学了武功到底是为什么。师傅说我什么时候明白自己为什么学武功,就什么时候传我武功,可现在,师傅又不在了……” 第三章、七年——8  吴义道:“这么说,三弟是明白为什么学武功了?” 如君道:“说明白,也说不上,不过自己想了些出来,也不知算不算是真明白了?若不是那么回事,师傅也不会传我武功的。” 吴德道:“那你说出来,让我们做哥哥的给参详参详,万一师傅真回来了,问你话也好有个对应。” 吴义也点头道:“嗯,说出来听听,说实在的,无尘师伯传徒弟也真苛刻,还给三弟出这些难题,咱们罗汉堂那么多人学武功,也没听说无色师傅挨个挨个这样来为难我们!不过话说回来,无尘师伯倒也问得有些意思,若拿这话来问我,我也还不知道怎么答才对路!” 如君道:“师傅先就给我说过,要学武功,就得心怀善念。就这句话把小弟难住了。那时,小弟总是在想:心怀善念的人,是不能与人动武逞强的,即便是要与人争个胜负对错,那也不能凭武功凌人。所以说,这只要是与人动武的人,定然是心怀不善的。可师傅偏偏又说,要习武,先必须心怀善念。我想:心怀善念的人定是不会与人动武的,那我学武功还有什么意思?学了又不能用,一用就是心怀不善了。无尘师傅真是在出难题考我!” 吴义哈哈大笑道:“三弟,你可是上无尘师伯的当了!” 如君疑惑道:“上当?” 吴义点头道:“你年纪小,哪里知道他这心怀善念、慈悲为怀什么的,那些都不过是他出家人的口头禅罢了,如何能当得真?你刚才说那些都是十分有道理的,又要心怀善念又要学武功,那还有什么屁用?只有那些吃得饱了、撑着的人才会去做那无用功!若换了哥哥我来,我就先问无尘师伯,问他学了一身武功是为了什么的?” 吴德拍掌叫道:“兄弟这话说得好!就先问问他是为什么才学武功?他怎么答,你就怎么答,准不会有错!” 如君摇了摇头,道:“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可过了这几年,我年纪也长了些,想的也多了,觉得以前那样想,面上是有理的,却是没想透彻,无尘师傅问我的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吴德同吴义二人异口同声道:“那他什么意思?” 如君道:“师傅说要心怀善念,要我明白为什么要学武功,其实真正意思是要我分得清楚是非善恶,不要滥用武功、恃武逞强。我爹爹同无尘师傅都说过,为人要有德行!我拜师的时候,无尘师傅还一再对我说,一个人武功学得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德行!一个德行不好的人,武功越高就越是祸害天下!” 吴德与吴义二人都满面惊异望着如君,如君说的确是另外一种意思,无尘问如君的话也确实像吴义所说的,是很有意思的。 无尘自离寺云游采药就再没回来过。当年无尘离去时,曾对众弟子说过,这一去四方寻药,少则二三年,多则三五年。已经五个年头了,无尘音信全无,似从这世间无声无息消失了一样。 如君从十岁上少林寺,到现在都十七岁了,已经从当年三尺稚童长成了堂堂七尺男儿。 在如君看来,身边一切事物变得都很少,自己还是当年一样在药王院读医书、习医理,还是当年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往罗汉堂打扫练功场、看众人练武功,还是像当年一样每天风雨无阻的给后山上的无名师伯送汤药,还是像当年一样渴望着无尘师傅能早些回来传自己武功。 每年冬天,少林寺都是要下雪的。一到冬天,如君总是想方设法把后山上无名的茅屋弄得暖和一些,烧炭火、加绵被、热饮食、再往茅屋上面多铺些茅草,只要能做的,如君都尽量做。可如君注意到了,这一年,无名变了许多,从面目到精神,都变得更加衰弱苍老了。 无名也自觉到了精力衰弱,每天还是尽力在那盏昏黄的豆灯下译释着一卷卷梵经佛典。 如君也尽力劝说无名,希望无名能多歇息,少耗些精力。那样,总会稍微好一点。尽管无尘留给无名的丹药还没用完,但这些丹药对无名似乎已经没有多大效用了。 无名总是对如君说:“你以前不是说,学了武功不用,还不如不学么?师伯我懂这梵经,若是不把这些经卷译出来,那懂了又起什么作用呢?以前,你也总在想无尘师傅问你的话,为什么要学武功?其实也很简单的,学武功,就是为了用!行善也是用,为恶也是用,只是看你怎么用罢了!你叫师伯多休息,不要再译经卷了,那师伯懂的梵文岂不是就没用了?就连师伯这人也一样没用了!没用的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你放心,只要师伯我还有用,那就还没死!” 如君从来都没仔细去想过,无名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大概是无名太少说话了。今天,如君听了无名的话,觉得心里慌慌的,看着无名把微弱的生命一天天耗散在阴冷的茅屋里、耗散在昏黄的豆灯下、耗散在一本本梵经佛典的字里行间、耗散在佛教门徒千百年后的梵唱中……如君真是无能为力了。 无名的话十分有意思,他对如君道:“你可用不着为我难过,我这一生,都是耗散在我的命里面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了不起!” 无名的话让如君觉得慌,也让如君觉得踏实。和尚总是让人觉得有些玄乎,但和尚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实在了。 无名的小茅屋里的床头边上有两只高脚凳子,凳子上面放着一只箱笼,箱笼里全都是无名在这些年来一字一句从梵文经卷里译释出来汉文佛经。无名轻轻抚着一本本自己亲手译释的经卷,神色中尽是宽慰与祥和。 良久良久,无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对如君道:“等我死了过后,你把这些佛经都交给无为方丈。这佛经下面还有个小包裹,那是我当年入关带来的事物,你把它送回到关外去。” 如君道:“师伯只管静心休养,等师伯身体好些了,弟子就把师伯的东西送回关外。” 无名笑了笑,道:“包裹里面都写着的,什么都清楚。那是我死了过后的事情,现在还不用急。” 如君把无名的情形给了因说了,只盼这个做大师兄的有能耐,能想出办法来救得无名的性命。 了因道:“师傅他老人家走了这么多年,大家师兄弟都是各凭天资悟性在药王院里研习医术,咱们师兄弟当中,为兄虽是里面最长的,只是为兄除了这学医外,每天还要听经念佛,这论医术,怕还敌不过你三个当师弟的精深。” 如君道:“当年师傅为了不让无名伯受人打扰,才不让有人知道他老家在后山清休静养,可如今师伯的病症到了如此境地,咱们不如把各师兄弟都叫到一起来,把无名师伯的症状说来大家一起出个主意,说不定大家一起还能想出个办法的!” 了因默然了半晌,才叹息道:“也只好是如此了,但愿能救得无名师伯,也算是我们药王院弟子一番功德! 无尘虽没回来,但药王院弟子谁都没舍得离开。大师兄了因、二师兄罗世友、三师兄吴德,再加上如君一共四个师兄弟。大家都细细听如君诉说着无名的身体状况,谁也没有出声儿,大家都是同门一起习医的,大家都听得出来,无名并非是患了什么重病,而是精力衰竭、气血干枯所至,人老了,都会走上这一步的,若能凭医药救过来,就真成返老还童、长生不老了。 如君闷闷不乐,这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吴德劝说如君道:“三弟也不要太难过了,这些年,你服侍无名师伯是尽了心力的。你不是说无名师伯自己十分心安宽慰么?那你又何必如此呢?人总要死的!” 无名挨过了寒冷的冬天,死在春暖花开的三月里。 如君一发现无名死了,就急急跑下山找了因大师兄,虽然药王院众弟子早知道无名是大限到了,但这乍一听闻听无名的死讯,仍难免惊慌失措。人,生与死毕竟只那么一次! 了因是出家人,比起三个俗家师弟,自把生死看得淡一些,也镇定得多。一镇定下来,了因就对同门师兄弟道:“得先禀告方丈。” 无为同无色领了众弟子一起往后山上无名的茅屋来。 无名的法体似睡熟了一样,静静的安祥的躺在茅屋里的小床上,火盆里昨夜的火碳早已冷却成灰。如君瞥眼看到无名床头边装经卷的箱笼,心里突的一沉,整个人都愣住了。箱笼盖打开着,里面既没有什么经卷也没有什么包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众人把目光都聚在如君身上,都没出声儿。 如君想到无名曾对自己的嘱托,只觉到心慌乱得厉害,讷讷的不自主的向无为众人道:“经书都在里面的……” 第三章、七年——9  无为面色凝重,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无名师弟圆寂了?” 如君道:“弟子给无名师伯送饮食上来,叫了两声没听到无名师伯答应,看无名师伯圆寂了就跑下山找的了因师兄,又与了因师兄一起来向方丈禀报的。” 了因接着道:“四师弟说无名师伯圆寂了,弟子就领了众师弟来给方丈禀报的,一刻也没敢耽搁。” 无为问如君道:“你上来时,可曾注意到这箱子?” 如君摇头道:“没有,当时弟子心中慌乱,一看师伯圆寂了就急着跑回来报信的。” 无色道:“你除了到药王院给你几个师兄说了,还可曾对别人说过?” 如君摇着头,满脸都是焦急。 了因也有些慌神儿了,对无色道:“弟子与众师弟一得知无名师伯圆寂了,就来给方丈报的信儿,大家一刻也没有分开过……” 无为门下的了嗔把桌上经卷翻看了一遍,对无为道:“除了无名师伯译释的经卷不见了,原本都在。” 无为问如君道:“你说这箱子里面还有无名师弟的遗物?” 如君点头嗯了一声,已是六神无主了。 无为沉声道:“传法令到戒律院,严加查证!” 众人面色都变了。 戒律院掌院是无果禅师的大弟子——了空。了空四十开外年岁,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脸也圆圆的,似乎整个人都是圆圆的。了空说话时一团和气,脸上总带着笑。 如君听吴德说过,许多寺里犯过过的俗家弟子都叫了空作“笑面虎”。了空的“笑面”,许多人都是见过的,可这“笑面”后的“虎”是怎么回事,只怕就只有那些曾犯过过的人才清楚了。 无尘走那年,如君同吴德到罗汉堂偷看练武功被了悟抓住了,吴德就曾被送到戒律院面壁过三天。那次吴德虽没会到戒律院掌院,却是对戒律院记忆犹新了。只一句话:“就算是没有犯过的人,只要到了那地方,也会觉得自己是有过错的。” 在如君看来,戒律院同别的堂院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在参天大树的浓荫遮隐下显得特别的静,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森。院中也并无想象中手持棍棒的僧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立着。院里每间房门都紧闭着,看不到半个人影。如君不喜欢这种感觉。 穿过青石铺就的院坝,就看见了人,而且不只一个,全都在大殿上。大殿方圆十丈,殿首摆着一张机案,机案后面坐着戒律院的掌院——了空。了空身后是一堵大屏障,上面写了漆黑一个“过”字。两旁站的都是手持法杖的僧人,一道丈许宽的大木架上挂满了戒尺、藤杖之类的刑具。 如君最后把目光定在空脸上,他不喜欢戒律院这种幽森的感觉,更不喜欢了空那副看了让人恶心的笑脸。不觉间,如君心中仿佛一股无名之气在窜动一样,直愣愣的问了空道:“你要问我什么?” 例在两旁的执事僧虽仍是面无表情,但目色中已露出了一丝惊异,似没料到眼前这少年人竟如此大胆!少林寺的戒律院威慑武林,少林寺里上千弟子,上至长老、方丈,下至沙尼、杂役,无不对戒律院尊从敬服,而眼前这黑面少年竟敢在戒律院大殿上当着众多执事僧对掌院如此问话! 了空一脸的笑对如君道:“小师弟不用心急,小师弟只把事情的经过全说给我听一遍就是了。” 如君昂着头道:“我都给方丈说过了,我给无名师伯送饮食,叫无名师伯,无名师伯没答应,我看无名师伯已是圆寂了。我急着下山回来就同三位师兄说了,了因大师兄和我们一起又给方丈禀报的。后来大家又一起到后山无名师伯的茅屋。事情就是这样!” 了空摇了摇头,笑着道:“没对,你还没有说是怎么发觉无名师伯箱子里的东西不见了的。” 如君不自禁的叫道:“我同方丈、大家一起去的,大家都看到了,还要怎么发觉?”如君看着了空一副悠然自得的笑脸就来气,弄不明白自己又没犯什么过错,凭什么把自己叫到这戒律院来看了空的脸色。 了空也不介意,仍是一副笑脸道:“那——你一发觉无名师伯圆寂了,干么不去给方丈说,却反给你同门师兄说。这又是何道理?” 如君微微一愣,反问道:“这又有什么了?” 了空曼声道:“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你若是直接给方丈说了,那就只有你一个人才有机会偷无名师伯的经书和遗物,可你反给你三个师兄先说了,这就把你三个师兄也一起搭进来了……” 如君惊声道:“你是怀疑我们偷了无名师伯的东西?” 了空仿佛比如君还要吃惊一样,道:“难道不是么?无名师伯的东西是在他圆寂过后被人偷走的,而知道无名师伯圆寂的人也只有你们药王院同门师兄弟!” 如君争辩道:“可……” 了空不等如君出言,抢着道:“可什么可?我难道说得有错么?若是无名师伯还活着的时候有人偷他东西,他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不袖手旁观就会相争执,若是相争执,就不会像你们所看到的那样去得平和安祥。既是去得那么平和安祥,就说明那些经卷和遗物定是在无名师伯圆寂过后被人偷走的。而除了你们药王院的弟子外,别人都是不知道无名师伯圆寂了,甚至连无名师伯一个人住在后山上也是少为人知的!可什么可?可是你还想狡辩不承认?” 如君愣住了,惊住了,了空的话竟让自己无从反驳,这“笑面虎”原来竟这样叫出来的! 了空把说话的声气缓了缓,还是一副笑脸道:“你是最清楚、也是最先知道那箱子里面装了无名师伯译释的佛经和遗物的,你也是第一个发现无名师伯圆寂的,说不定你是先把一切都做得干净了,才去对你药王院几个师兄说无名师伯圆寂了,你不先去告诉方丈,而先去药王院告诉你的师兄们,说不定也是你的计划,你是故意把几个师兄一起扯进来,这样,就不只你一个人有机会偷无名师伯的东西了,要查出是你干的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君终于发觉为什么自己一进这戒律院就有股说不出的不喜欢,也终于发觉为什么自己一看到了空的笑脸就觉得恶心,原来,自己竟是被当作偷盗无名师伯东西的贼人到戒律院受审的!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无论是日晒雨淋还刮风下雪,甚至是在犯过面壁的时候也是不忘给无名师伯送饮食的,嘘寒问暖、熬汤煎药,全寺上下又有谁人能比得了自己与无名师伯之间的亲近?可没想到自己却被人冤枉成偷盗无名师伯经卷与遗物的贼人! 了空对如君嘻嘻笑道:“怎么?不作声啦?还是认了吧!明明白白的交待出来,本院自当从宽发落的!” 如君向前走近两步,目不转睛的盯着了空的笑脸看了半晌,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一扭头,昂首往外就走。 没等了空吩咐,两旁例着的执事僧一拥而上,把如君团团围住了。 如君转首过来对了空冷冷问道:“为什么拦住我?” 了空一拍机案,发出砰一声响,仍是笑着一张脸喝道:“大胆!堂堂少林寺戒律院,岂容得你这般放肆!” 如君道:“那你说我是犯了什么过?” 了空仰面哈哈一笑,沉声道:“莫不成,本院刚才说的话,你都当放屁了不成?” 如君冷然道:“比放屁还臭!你说是我偷了——就是我偷了?谁看到了?证据呢?” 了空又是一拍机案,又是发出砰一声大响,喝道:“放肆!事实摆在眼前,瞎眼人也看得明白,岂容你不承认?来啊!给我拿下先责杖二十!看你认是不认?”他虽仍是一副笑脸,声音却发了狠。 如君气往顶上冲,怒喝道:“不论是非,持武逞强!”随手抓住一名僧人迎面击来的杖头,用力一夺。那僧人紧拽着法杖不用松手,被如君这一夺,拉得踉踉跄跄撞出几步。如君手腕一抖,力到之处,只听得叭一声响,那杖竟被震断成两截!如君手中夺了半截木杖,微微一愣,侧身让过那僧人撞来之势,回手架开另一僧人劈来的法杖,双腿微微一蹲,反手一杖敲在拢近身边一名僧人腿上的“阳交穴”上,那僧人立足不稳,仰面倒摔出去,把身后拥来的两名僧人撞得倒退数步。 如君劈手几杖打退拥来的僧人,口中大声喝道:“住手!要讲理,咱们就一同去见方丈!你们再要持武逞强,我就不客气了!”数年来,如君日日跟罗汉堂的弟子练武功,各门各路的功夫都学得尽了,没想到这一施展出来竟是如此厉害!一时间,如君心中又是惊异又是欢喜。要讲道理,自己是没犯半点过错的,要持武逞强,自己有这一身好本事也不胆怯的。如君壮了心胆,盯着了空道:“天底下事情都说不过一个“理”字,你这样不辨是非、持武逞强,你根本不配做这戒律院的掌院,更不配练武功!” 了空双手撑在机案上,探起半个身子嗷嗷怪叫道:“反啦!反啦!快给我拿下!拿住这狂徒绝不轻饶!” 第三章、七年——10  如君看着了空一副走样的嘴脸,只觉得周边一个个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的僧人都成了了空一样让人恶心,只觉得除了痛击这群蛮横无忌的恶僧外再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让他们尝尝被别人持武强而无可奈何的滋味,才能痛快、才对得起自己这数年来勤修苦练的武功!如君一鼓气,手中半截法杖用力扫出,将平日里学来的各路功夫信手使来,空着的左手时而拳时而指、时而掌时而爪,右手法杖忽而枪法忽而剑法、忽而刀法忽而锏法,整个身形都护在一片杖影之中,似同走花灯一样在众僧之中穿梭而行,转来绕去。 众执事僧握法杖的手臂被如君杖上击来的劲道震得麻木了,连虎口都震得裂开了,脱手掉落在地的棍杖发出噼噼啪啪一阵乱响声。挨得如君近些的执事僧人都痛呼着往后退去,才挨拢上前的僧人又被如君一个大力扫堂腿踢翻两个……一时间,叫喊声、惊呼声、怒喝声……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在戒律院的大殿上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突地,一声爆喝自了空口中发出,盖过了一切声响,连大殿梁上的尘灰都被震落了下来。了空腾身朝如君凌空扑下,正是一式“苍鹰搏兔”的身法!右手成掌势横切如君肩颈,左手成爪势直拿如君腰肋,人在空中还未拢,手上劲气嗤嗤的破空之声已先到了。周围众僧人都自觉退开了,了空少有与人出手动武,见过了空武功的人就更少,但既能做这戒律院的掌院,这武功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猛然间,如君顿感一股凌厉劲气袭来,心中大惊,忙弃了手中木杖,双手使出一招“老祖闭关”护住自己身形,微屈双腿向后用力一纵,已倒蹿出一丈开外。身形才顿住,了空如潮的招式又涌了过来。如君稳住脚根,上身微倾,扭腰侧背让过了空当胸击来一拳,右手成鹤嘴式直叼了空腕脉,左手出掌在了空右手肘臂上轻轻一托,化解了了空跟进点来的“一指禅”。 了空看如君在这一避一解之中还和着反攻之势,无一不是恰到妙处,禁不住喝道:“难怪你敢如此狂妄,原来这几年竟偷学了这等武功!你这偷窃无名师伯的佛经遗物,便是贼性难改!”他口中犹自说着话,手上招式却是半点不慢,一句话才说完,手上已是攻出了三拳,外加脚底下踢出一脚。他这拳脚上说不上什么精妙的变化后着,却只是快!每招每式间都不容对方有缓和喘息之机。 如君大喝一声,奋力反击。对方招式都是自己平时再熟悉不过的寻常招式,可当自己真正出手破解应对时,对方招式里的空门、破绽全变了,没有了!对方动作实在太快了,那些本来都十分熟悉的武功却快得根本不容如君去破解、去应对。如君只有自己使自己的拳法,不管对方如何,自己一套绵绵不绝的拳法只要不错开来,便是一套最最无懈可击的防守武功。 了空的武功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叫如君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了。了空脸上又露出那副令如君厌恶的笑容,嘻嘻笑道:“怎么样?如君小师弟,可是要罢手认错啦?我堂堂戒律院岂是容得你如此放肆胡闹的?” 如君一闻了空之言,胸出窜出一股倔强的狠劲儿,瞅准了空拍来的一掌,憋足了一口气全力迎上去。拳、掌一触间,发出砰一声响,二人搅在一起的身形顿时分开了。如君只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胸中憋足的一口气撞得散了,喉头一咸,喷出一口鲜血来。 了空踉踉跄跄退出四五步,一跤摔倒在地,一张圆圆的笑脸惨白无半点血色,口中不停的喘着粗气笑道:“好……好……”一口气没接得上来,也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得大殿上的青石地面殷红一片。 如君抬衣袖抹了抹嘴上鲜血,盯着了空喘息道:“还……还打不打?” 了空撑了身子起来,朝愣在周边的执事僧人一挥手,嘶声叫道:“给我拿下……”话还没落口,又是喷出一口鲜血,血红的嘴唇应着苍白的脸,脸上竟还带着笑,只是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众执事僧面面相觑,都被眼前情形惊住了。 这时间,一声沉厚的佛号从殿外响进来:“阿弥陀佛!”无为方丈同无色领了一干弟子鱼贯而入。 众执事僧都散到两旁垂首立着,如君同了空一起微微向前迎上两步,又都停下身来,各自叫了声“方丈!” 无为望着一地断折的法杖,斑斑点点的血迹,沉着面色道:“怎么回事?” 如君同了空抬头互望了一眼,欲待开口,却只又都垂首默然。一时间,戒律院大殿上一片寂然。 无为问如君道:“你这一身武功是谁教的?” 如君微微一愣,低声道:“是弟子自己学来的。” 无为沉声道:“学来的?你跟谁学的?” 如君垂首不语。 无为道:“私学武功,还持武逞强、大闹戒律院!阿弥陀佛!”突的扬声叫道:“来啊——” 两旁例着的执事僧一起应声道:“弟子在!” 无为双目微闭,曼声道:“废他武功,逐出少林寺!” 众执事僧一起垂首应道:“遵方丈法谕!” 如君面色大变。 一旁的了空同无色齐声叫道:“方丈……” 无为双目一睁,看着二人道:“有何话说?” 了空垂首道:“弟子也有错。” 无为毫无所动,道:“你既有错,自量刑责罚!” 无色道:“边如君私学武功自是大不应该,只是无尘师兄远出未归,望方丈念在他是无尘师兄门下弟子,保全他一身武功,只逐他出少林寺吧!” 了空上前两步,垂首对无为道:“弟原受责罚,只望方丈收回法旨!” 第四章、入尘——1  无为最后说的话仿佛还在如君耳畔回响:“……阿弥陀佛!既是有无色师弟与戒律院掌院说情,就逐你出少林寺,从今后再不是我少林寺弟子!也不许说你是我少林寺弟子!”如君一步步住山下挨着,不时扭头回望,一时间,既是亲近难舍,又似陌路而过一样。不管怎样,这个曾让自己赖以栖身多年的地方是同自己越来越远了。 除了身上两套换洗僧袍和师兄弟们凑和的几十两碎银子外,如君与当年同无尘一起上少林寺的情形没什么分别了。如君不自禁想到了无尘:“少林寺不要我了,师傅呢?我还能叫无尘师傅么?师傅若是知道我被逐出少林寺了……可,这又不是我的错,我的武功也不是偷学的……唉!算了,反正我也不做和尚,留在少林寺也没有人会教我武功……我该到哪儿去呢?……”如君又想到了飞龙镖局:“……可义父已经不在了,月儿妹子同丹阳兄弟也不知道在哪里。这么多年了,二叔还会认我么?飞龙镖局都变成连盟镖了……”如君这才觉得自己一时间竟同当年家破人亡的情形差不多了,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零零一个人了! 离了少林寺,外面世间一切都是新奇的,如君不停的走,不停的看,一路上吃住都不讲究,只要是有口饱饭吃,有个卧塌安寝之处就满足了。 行了十数日,渐渐的,只觉得一路上多了许多衣衫褛烂、满面饥色的叫化子。细听人说起,才知道淮河水泛滥,沿河两岸的万千百姓都被洪水淹毁了房舍家园,能逃得性命的,都成了无家可归的灾民。 说是灾民,其实与叫化子也没什么分别了,只是这些灾民大多都是携老扶幼全家一起的。其间又有那孤苦无依者,叫如君看了更加心酸不忍,自己虽是无家可归,却还有钱吃饭、住店,可眼前这些灾民却是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不时里,还看到一些灾民饿倒路边,再也不起来了,一家老小呼天抢地、哀号遍野!更甚至还有人倒在路边连个哭喊的人也没有!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开在路边的酒铺子,卖的都是些粗粮面饼、渗水白酒,即便如此,在这灾荒境地也算是上好饮食了。如君捡了副坐头,叫了几张饼,要了一碗白水。看坐在里面吃东西的,都是些来往歇脚的商贩,或是口袋里有银钱者,便有那些满面饥色的灾民,也只是叫化子一样立在旁边求人施舍。 如君看得心中不忍,摸了颗碎银子对酒铺老板道:“你把所有面饼都卖给我,让他们都来吃吧!” 酒铺老板一脸惊异看着如君,似看着一个脑子有病的疯子一样。不过,只要给银子,疯话也是可以听从的! 一摞摞大饼全摆出来,只一眨眼功夫,已被四下里围着的灾民抢了个精光!大人抢到的就给小孩儿,小孩抢到的就给老者,老者总是留着舍不得吃的…… 如君看得眼睛都发酸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叫化子扯着自己得到的半张饼吃了一口,饼还没入喉头,就不住的大声叫道:“呸!呸!呸!泥做的?满嘴都是沙子!这也能吃?”说着,随手把饼丢给旁边一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儿,拍了拍屁股就自去了。 如君看着那半张饼上映着的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发愣,想:“他说这饼里和了泥沙,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酒铺老板怒骂道:“饿不死的穷叫化子,大家都吃得上好,偏你吃出了沙子!我张老实卖了几十年的饼,也没听人说我这饼里渗过沙子!晦气,真是晦气!”又转首给如君陪笑道:“这位爷,你可别听他瞎说!这些叫化子是整日没事找事的人,他的话可信不得!这饼里有没有沙子,你自己吃了就知……哟……”这才发觉,这出钱请人吃大饼的黑面少年到最后,竟是连半张饼也没吃到呵! 第四章、入尘——2  一路上,灾民太多太多了,啃树皮的、刨草根的、掏虫蚁的,只要是能吃下肚的东西,都成了灾民活命充饥的粮食。如君看着、看着……一个忍不住,就把兜里细碎银子施济给身边灾民,只是自己饿着肚子走了近半日也没再看到个卖饮食的店铺,心中叹道:“这地方,有银子也买不到吃的,唉……” 傍晚,入了个小镇,如君这才算到了个能用钱买吃喝的地方。看到镇上挨家挨户透出的红亮灯火,闻到各酒馆、饭店飘散的诱人香气,再想到白日里路上遇到那些逃荒落难的灾民,如君不自禁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心境。 店小二过来对如君哈腰问道:“客官,您要些什么?” 如君早是饥肠滚滚,想也不曾想,对小二道:“小二哥,你给我来一大碗素面,还来五个大馍馍,有白水也要一碗。” 小二领了去,高声叫道:“素面一大碗,外加五个大馍馍、一碗白开水——”这话才落,又直嚷道:“去去去!别处去!你这些穷叫化子满城转,看了就叫人恶心。” 一个声音嘻嘻笑道:“恶心?有什么恶心的?只要有吃的,化子大爷才不恶心呢!” 如君寻声望去,见是个满身污垢的叫化子被那店小二拦在门口处不让进来。那叫化子就势往店小二身上撞去,店小二嫌他一身污垢,生怕挨到身上了,只得闪身到一边。 叫化子进得店里来,东一溜、西一转,伸着一双污手往食客桌上捡东西吃,惊得店里众食客皱眉瞪眼闪身躲避着。叫化子嘴里一边嚼着吃食,一边不住向着众食客叫道:“谢啦,谢啦……” 店小二才给如君端上来的白面馍馍被叫化子看到了,伸手往盘里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喂,口中还自语道:“不错、不错,还是这东西填肚皮……”话还没说完,却见那店小二手中拿了根大棒子正赶过来。叫化子抬腿就跑,一双拖在脚上的破鞋在地上发出踢踏之声。叫化子绕着一张张桌椅左躲右闪,就是不肯出去,还不时高声尖叫道:“救命啊!打死人啦!”引得店里众食客哄然大笑。 小二追着叫化子赶了两圈,累得跑不动了,把手撑在一张空桌上喘粗气,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叫化子,似要把那叫化子生吞活吃一样。 叫化子见小二不来赶了,也就不跑了,隔了小二两张桌子驻了足,对小二苦着脸道:“你这小二哥也恁无情,店里面这么多少爷老爷都没说要赶我出去,偏你就容不得我了!你若是叫我吃得饱了,全天下的化子大爷也承你情的。说不定他日你也落难做了叫化子,化子大爷我也看在今日的情份上对你帮村帮村的……” 众食客初时也嫌这叫化子一身污垢,此刻看他拿店小二洗涮打趣,倒也乐得大家一起开心,更还有人不时与叫化子起哄逗乐儿。 店小二见众人都拿自己与这一身龌龊的叫化子取乐,不由得把一胸怒气全都往叫化子身上撒来,全身上下忽的来了劲儿,挺了大棒子又来赶叫化子,口中还大声喝骂道:“你这该死的臭叫化,老子今日不把你狗腿打断就不姓苟!” 叫化子嘻嘻笑道:“原来是‘狗’大爷,小的真是失敬得很啊!”他故意把那店小二的姓氏歪着念,又引得众人一阵拍手大笑。 店小二紧赶在叫化子身后,可不管是如何用力加劲儿,总要差那么一点儿赶不到,还不时把身边桌椅撞得乒乓作响。看看那叫化子跑得慢下来了,店小二急忙跨上两步,挺手一棒朝叫化子背后打去。 那叫化子似后脑勺上生了眼睛一样,知道就要挨棒子了,脚底下不知是怎么一滑一抹,身子猛的打了趔趄,一下歪到旁边去了。 店小二只顾着追打叫化子,哪里注意到叫化子正是挡在一位食客面前的?自己狠命打出的一棒被叫化子闪身躲开了,也就自然往那食客头上打了下去,店小二惊得啊的一声大叫,想再用力撤回打出的大棒子已是力不从心了。 如君也没料到店小二原本追打叫化子的大棒子会往自己头上打下来,正要伸手隔架,却见一只油腻污黑的手倏的一把将那打来的一棒接住了!紧接着,那手又是一松一垂,再跟着就是一阵哀号惨呼:“哎呀!打死人啦!把我手打断啦……”正是站在旁边的叫化子。 众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叫化子是为了救如君才伸手去挡那店小二的大棒子的。店小二一时间也吓得懵住了,耳边只是叫化子惊心动魂的痛呼声和周围众食客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斥责声。 “这下可好,把别人手打坏了,这可是要陪的!……” “这叫化子也是好心肠,不忍见这棒子打到别人身上去……” “这店小二也太莽撞了,动不动就拿大棒子打人,这打出祸事来了,还得自己付汤药钱!” “这打人就是不对!打伤了就得请人医,叫化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对,快去给找个大夫瞧瞧,若真是伤筋动骨的,那就难医治了。” “……” 听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店小二也自觉得是自己闯祸事了,对那叫化子低声下气道:“你……你别叫……” 叫化子捧着手腕叫得更厉害了:“哎呀!手被你打断啦!赔我手来啊!哎呀……” 店小二急得满头大汗,哀求道“你别叫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叫化子叫嚷道:“我不看大夫,只要你赔我手来!我手被你打断了,好痛呀!痛死我啦……” 店小二急得再没办法了,哀声道:“可……你要我怎么赔呀?” 叫化子话风突的一转,叫道:“不赔手,就赔吃的!” 店小二疑惑道:“吃的?” 叫化子道:“不赔吃的,就赔我的手!哎呀!我的手断啦!好痛呀……”说着又开始大叫起来。 店小二一听叫化子叫唤声,又慌了神儿,连声道:“赔!赔吃的!” 叫化子道:“都赔些什么吃的?想打发叫化子,我可不依!” 店小二慌道:“好酒好菜!都是好酒好菜!” 叫化子道:“那值多少钱一桌的?” 店小二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道:“一两八钱银子的上等桌席!” 叫化子又问道:“那酒是什么样的酒?” 店小二道:“二十年陈的女儿红,绝对好酒!” 叫化子指了指如君桌上的馍馍,问店小二道:“那他这白面馍馍多少钱一个?” 店小二被问得糊涂了,道:“这馍馍最是便宜,通常卖三文钱一个,现下正闹灾荒没粮食,都卖五文钱一个。” 叫化子道:“那好!你可说是赔我一两八钱银子一桌的上等酒席?这可是众位爷们儿都一起听到的,不许赖!” 小二哈着腰陪笑道:“不赖,不赖。” 叫化子点头道:“那好,你只把二十年陈的女儿红给我拿来,再把那上等酒席都换成白面大馍馍,五文钱一个,一两八钱银子全都换成馍馍!” 周围众食客同店小二都傻了眼,只弄不明白这叫化子为何上等酒席不要,却要换成白面馍馍!店小二为难道:“可,现下店里也没那么多馍馍……” 叫化子摆手道:“现在没有不打紧,你赶着做,化子大爷一晚上都陪着你,明儿天一亮就要!” 店小二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叫化子打断了,道:“对了,还有这位客官刚才被你那一棒子惊吓了,他的钱你也不能收!快把酒拿上来,再啰嗦……” 店小二忙哈腰道:“这就去,不啰嗦,不罗嗦。” 叫化子呷了口酒,噙在嘴里细细品了品,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白面馍馍,同如君道:“还是这馍馍好,不像那大饼里面有沙子。” 如君失声道:“果然是你!”初一看到叫化子进店的时候,如君就想到了白日里在路途中遇到的那个硬说大饼里有沙子的叫化子,只是这天底下叫化子都蓬头垢面一个样,哪里又能想得清楚自己曾见到的叫化子到底是个什么面目?这听叫化子说出话来,就知道自己是没猜错,只是没想到又在这店遇上了,对叫化子道:“那饼里面真是有沙子?” 叫化子笑道:“你也太小气了,弄那渗了沙子的饼来请客,你看我弄这些白面馍馍去请他们,可是比你那渗了沙子的饼强?” 如君欢喜道:“原来你是给那些灾民吃的!你这办法可好!只是苦了那小二哥了。” 叫化子哼了一声道:“谁叫他狗眼看人低!这让他破费一点儿,也算给他积了阴德。我说黑兄弟,哥哥我可是跟了你一天了,你这人倒挺有意思!” 如君奇道:“你一天都跟着我?” 第四章、入尘——3  叫化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道:“你有东西自己不吃却请那些灾民吃,有银子自己不用却给那些灾民用,这可是少见得很!” 如君叹道:“那些人都可怜得很,我给的东西太少了,也没办法……” 叫化子一扬声儿,得意道:“怎么没办法?你看我不就弄出这好办法来了?” 如君笑道:“你这办法果然是好,不偷不抢的,只是我却弄不出来。我还真当那一棒把你手打坏了。” 叫化子嘿嘿笑道:“你也会看不出来?我说黑兄弟,你是从少林寺下来的吧?” 如君把眼前这叫化子细细看了看,只见这叫化子三十左右年岁,虽是污着一张脸,生得却宽额阔嘴、方面大耳,一副堂堂正正模样,心中不禁想起曾在少林寺里听众师兄说过的丐帮,道:“小弟姓边,叫边如君。这位大哥一定是丐帮的英雄吧?” 叫化子哈哈笑道:“你怎么知道丐帮里的都是英雄?你叫边如君么?好,我记住了。” 如君道:“我都是听人说的,都说丐帮弟子行侠仗义、惩强扶弱,你弄这些馍馍去救那些灾民,这就像是丐帮英雄做的,再说……” 叫化子笑道:“再说,我又是个乞丐模样,对不对?” 如君点头道:“你们丐帮英雄和平常人不一样,你们连饭都没得吃还能行侠仗义!” 叫化子问如君道:“你也喝酒么?若能喝,咱俩就一起喝两杯儿。”也没等如君答应,就先给如君把酒倒上了。道:“你这模样像和尚,可又没剃光头,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吧?” 如君闷了半晌,捧着酒杯把酒喝了才摇了摇头,道:“我是被方丈赶出少林寺的!” 叫化子道:“那,可是你犯错了?” 如君摇头道:“没有,了空师兄冤枉我,我就同他打了一架……” 叫化子惊呼道:“你说你打了了空?可是戒律院的了空大师?” 如君看了看叫化子,道:“原来你也认识他!” 叫化子叹道:“你连戒律院的掌院也敢打!这也难怪方丈要赶你出少林寺了。你刚才叫了空师兄,那你一定是无色大师的弟子了?” 如君又摇了摇头道:“无色大师是我师伯,我是无尘师傅的弟子。” 叫化子摇头道:“奇怪、奇怪,无尘大师的弟子都学医的,你能同了空打架,那你一身武功是谁教的?” 如君道:“没人教,我自己学的。” 叫化子瞪大了眼睛,道:“没人教?自己学的?” 如君道:“小的时候,我同师兄去罗汉堂偷看练武功,被抓住了,无色师伯就罚我天天去打扫罗汉堂的练功场……” 叫化子道:“于是你就天天看那些人练武功?” 如君点了点头。 叫化子一脸惊异,像是见到了稀世珍宝一样看着如君,半晌,才又问如君道:“你说你同了空打了一架,那你二人是谁打赢了?” 如君给叫化子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一杯,喝干了,摇头道:“没打赢?” 叫化子道:“没打赢?是你还是他?” 如君道:“一样的,我本来是打不过了,就同他拼命,结果把他打伤了,我也受了伤。后来,方丈就来了……” 叫化子摇头叹息道:“你敢在戒律院与掌院打架,只怕少林寺几百年也是没有的。你说了空冤枉你,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听说那了空被称作‘笑面虎’,在他手上执行戒律,可是从来都没有冤枉的!” 如君喝了几杯酒,想到自己在少林寺中被人冤枉,不禁愁烦顿生,也不应答叫化子的话,只是一个人愣愣的出神儿发呆。 叫化子见如君走了神儿,便也不再多言,自斟自饮了两杯酒,再给如君也倒了一杯。 如君不自禁又端了酒杯,却想起身旁还坐了个丐帮英雄,遂对叫化子道:“还没请教英雄尊称?” 叫化子笑道:“叫化子还能尊称?我名字叫郑逍遥,你若看得起,叫我郑大哥就好。” 如君道:“郑大哥,都说你们丐帮消息最灵便,我想给你打听一下连盟镖局,你可知道么?” 叫化子道:“连盟镖局么?怎么不知道?连盟镖局的总局主李大侠领着连盟镖局同天残教斗了这些年,那可是威震江湖,没人不知道的!怎么?你可是同那连盟镖局有什么关系?” 如君听说自己二叔领了连盟镖局同天残教斗,顿时来了精神,又问道:“那连盟镖局把天残教的贼人都除尽了么?” “除尽?”郑逍遥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只怕是难得很了!天残教在暗处,连盟镖局在明处,这明处的如何能同躲在暗处的斗?” 如君道:“那你们丐帮呢?那些天残教的贼人恶贯满盈,害死了好多无辜的人,你们丐帮怎么不同连盟镖局一起斗天残教?” 郑逍遥望着如君道:“要打贼,得先遇到贼才行,若是贼缩在贼窝里不出来,就是想打也没处打。我刚才就说了,天残教的贼人躲在暗处,咱们想同他斗也是斗不出个明堂来。若真是你说那样想斗就斗,天残教早完了!” 如君心中不自禁的不停的念道:“暗处,暗处……”眼中的神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次日,早上天不亮店小二就给如君请安道:“昨晚同客官一起喝酒的化子大爷一早就去了,叫小的给客官带个口信儿,说是有件大事要急着去办,不等你了。还说,要小的把这些白面馍馍都送到路上去发放给那些逃荒的灾民,还请客官一道去做个见证。” 店小二果然请了两个人,和自己一起三人挑了满满的还冒着热气的三担白面馍馍往填外来。 一人一个白面馍馍,灾民也议论着,都在颂扬店小二这大善人做了这天大的好事。此刻,店小二早是忘了自己赔出一两八钱银子的不舍了。 近了淮河,原本河岸边的田舍都积满了泥沙,洪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个个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水畦荡。水中漂浮着一些淹死的牲畜和一些花花绿绿的衣衫。一些灾民立在水边,正猫着腰伸直了手臂用长竹篙打捞着水中的漂浮物。破败坍塌的屋基前木立着一个个逃难归来的主人,泪水早已浸湿他们的眼睛。 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跪在地上,向着一具水淋淋的已被水泡得发涨的孩童尸体号啕大哭着,血红的眼眶却再也滴不出一滴眼泪。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依在这对夫妇身边,无助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灾民们从返家园,可从前温馨祥和的家已被洪水冲得荡然无存,大家一个个都木立着,一些不甘心的人们放声大哭着,仿佛是想用这凄厉的哭泣把失去的一切再唤回来。然而,没有回应,只有一缕缕挂在树头的水草和着凄厉的哭声随风摆晃着。 如君立在一棵被洪水冲得露出地根的大树下,无力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凄凉破败的景象,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纵有通天的武功,却也是无能为力的。眼前没有坏人、恶人,只有无辜的灾民! 突的,哐当——一声锣响把如君惊醒了。但见一个身着青衣的壮汉高声吆喝道:“各位乡亲父老,不要再伤心啦!我们给大家送来了粮食,也送来了木头,大家快来吃东西吧!吃得饱了、有力气了,大家一起盖房子!” 哐当——又是一声锣响,众人的心弦被震动了,蜂拥着朝那壮汉身后一个新搭起的芦苇棚跑去。芦苇棚里摆了五个大瓦缸,缸里面都是热气腾腾的稀粥。五个手持饭勺的青衣汉子正站在缸边正给灾民添粥放粮。 “不要挤!不要挤!人人都有份,多着啦!……”那敲锣汉子高声招呼着,此刻,早已饿得发慌的灾民再听不进一点声音。不过,如君很快就发现,就在隔得不很远的地方也搭起了一样的芦苇棚,也一样有青衣人在那里为灾民发粮送粥。而河道上,一支望不到尾的船队正顺流而下,船上整整齐齐磊着一根根粗细不一的圆木,船上的船夫正把船队往岸边靠。 如君心神突的一震,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神奇了!眼前原本濒临死亡的景象竟在一瞬间改变了,变得活了起来、变得充满了生机!无论是谁,若非亲眼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面,只怕一辈子也想象不到这会是多么的神奇! 青衣汉子越来越多,都是从船上下来的。一根根圆木被扛到岸上,人们热火朝天的吆喝着,同这一群神迷的不知来历的青衣汉子打着木桩、架着梁柱。老人、孩子、妇女都递着茶水,不时响起笑语声。 如君看得很仔细,这些青衣人并非寻常汉子,他们一个个都步法沉稳、双臂有力,都是会武功的人!会是些什么人呢?这么多!这么井然有序!如君突的想到郑逍遥:“啊!莫不是丐帮英雄!郑大哥那日去得急,还说是有什么大事要急着去办!有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情更大、更急呢?嗯!除了丐帮的英雄,还有什么人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而又不愿透露出自己身份呢?”如君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为自己能识得郑逍遥这等丐帮英雄而高兴自得。 第四章、入尘——4  入淮南,淮河已在身后了。几日下来,如君脑子里还在浮现着沿河两岸老百姓同青衣人一起重建家园的火热场面。如君觉得真好、很舒服。 一路行来,很少再看到逃荒的灾民了,没被洪水侵袭的人们的生活显出怡心的安宁。如君高兴,他不愿看到善良的人们受苦受难,他喜欢他们都和自己一样平安健康。 几匹高头大马从如君身边掠过,马蹄踏起的尘土溅得如君满身都是。马背上都是衣着彩鲜、背负兵刃的江湖豪客,他们成群结队的纵马驰骋,叮当悦耳的马铃声中夹杂着他们的欢笑。如君对这些人充满了羡慕,只是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才能同这些游侠江湖的人一样。如君又仿佛觉得自己不是不明白,而是有些担心——鲜衣怒马都是可以用银子卖的,但若真是和他们一样了,自己还会去救济穷人灾民么?还会给穷人百姓治病行医么?即便还有这么一份心,可骑在高高的马背上,那么飞快一瞥,又怎么能瞥出人们的疾苦来?或许唯一能稍稍看得见的,便是那些耀人眼目的花花世界了。 又是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如君靠在道边立着。远远的,一大群黑衣人马急驰而至,除奔雷似的马蹄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了。马队来得好快!如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马背上乘客的面目,马队已从身边疾驰而过了,黄色的尘土扬起一大片,掩住了如君的视线。 道边两个乞丐被马队踏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一个身量瘦小的乞丐尖声骂道:“他妈的,这群黑鬼是赶着投胎怎地?鬼慌鬼忙……” 另一个又高又胖的圆脸乞丐笑道:“怎么?你是忌妒人家有马骑?嘿嘿,谁叫咱们生来就做乞丐?” “做乞丐又咋地?咱化子大爷来得可比许多人都踏实!”瘦小乞丐翻着一双白眼说道,左手不停在口鼻间扇着尘土。 “哈哈……”高大乞丐大笑着,伸左臂把住瘦小乞丐肩膀道:“我说猴子,别性急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看这天就要下雨了。天色一黑,只怕连个狗窝也找不着。” 如君细看那瘦小乞丐果然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又小又圆,滴溜溜的,远比平常人灵活,一双手臂抬着时也不觉得,垂下来却是长过了膝盖,远远看去,活脱脱一副猴子模样。胖大乞丐和猴子把臂在一起,显得就更加胖大了。二人身量一大一小、一胖一瘦,有说有笑的把着肩头加快了脚步。 如君远远落在两个乞丐后面,隐隐听那猴子乞丐叫那胖大乞丐作“懒熊”,还说什么“周长老”什么的。如君心中一动,心道:“看这二人生得异相,还说什么‘长老’,多半不是寻常乞丐!说不定这二人同郑大哥一样,都是乞丐帮中的英雄。也不知他二人认不认得郑大哥……”如君加快了脚步要去赶那两个乞丐,隐隐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人马嘈杂之声,只得又放缓了脚步靠在道边立着。 身后一群人马慢慢近拢了,马蹄声、人语声、脚步声,还夹着车轮碾地的咕噜声和金铁交鸣的铿锵声。如君转首望去,看来众竟是一大队兵马!一个个兵卒顶盔贯甲、持抢纵马,总有百十人上下,队中还押着三辆囚车。两名金甲神一样的官兵跨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面,看气势多半是这一队人马的指挥官。三辆囚车被大队兵卒紧紧裹在当中,行在最前面的囚车里锁着一个白发银须的老者,老者双目炯炯,虽被枷锁在囚车内却透着一股凛然气势。如君无意间同老者目光一触,只觉得心神微震,大惊道:“这囚徒不知什么来路?多半是个发号施令的贼首!”再看身边行过的后两辆囚车里各锁着一个囚徒,前面是个三旬开外的中年人,双目怒睁、顾盼自雄,露出一副无毫所忌的神态。后面一个囚徒是个二十多年纪的年青人,生得白面微须,双目微微闭,像在养神睡觉一样。 等大队官兵押了囚车过后,道上顿时静寂无声了。头顶上乌云越积越积厚,天际边透着一片惨白的光,不知何处刮起的风涌着令人窒息的热气一浪接着一浪扑面而来。天就要下雨了。 如君放开脚步加紧赶路,指望能在下雨前找到个容身歇脚的地方。 天际最后一丝亮光也不见了,虽有风,却令人憋闷。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撕裂了黑沉沉的天幕,隆隆的闷雷声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一丝新鲜空气似从刚才被闪电撕裂的天幕外面透进来一样,如君觉得畅快多了。 雷鸣、电闪、凉风和雨点伴着如君在漆黑的夜幕下走了很久,直到了一处黑沉沉的密林处才看见一丝灯光从林里面透出来。 灯光是一所寺院中透出来的,如君心中松了一口气,自幼在少林寺多年,这一看到寺院就不由的觉得亲近。如君把寺院大门拍得咚咚直响,寺里面不时传出马的嘶鸣声,等了许久,才有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青僧人把门打开。“小师傅……”如君才开口说话,就被少年僧人出言把话打断了。 “施主是来借宿吧?”少年僧人也不等如君回应,犹自说道:“本寺都住满了投宿的客人,不能再留宿了。施主还请另寻方便!”少年僧人一边说着,一边就势关门。 如君忙伸手把寺门撑住,急切道:“小师傅,没房舍也不要紧,只要有个容身之处避雨就行。小师傅,在下师傅也是佛门高僧,在下也算是半个佛门弟子了,指望小师傅看在同道的份上方便方便!” 少年僧人将信将疑的把如君从头到脚看了又看,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里面一个声音响起道:“智真,怎么还在说话?你没告诉他寺里已不留宿了吗?”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僧人到了寺门口。少年僧人朝中年僧人合什行礼道:“德育师伯,这位施主也是个佛门弟子,他只要个避雨栖身的地方,不若就把他留下吧!这附近除了我们华清寺,就找不到歇脚地方了。师伯,柴房还宽敞,就让这位施主在那里将就一晚吧!” 如君看少年僧人帮着说情,也抬手向德育和尚行了个佛门之礼,道:“大师,有柴房歇息就好,还望大现方便……”正说着,里面又出来个满身盔甲的军官,正是白天在道上押囚车的指挥官。 德育和尚顾不得同如君说话,忙转首与军官施礼道:“官爷,这……” 军官把手一摆,瞪着一双鹰眼眨也不眨的看如君,似要看清眼前这深夜投宿的少年人到底真来投宿呢、还是另有所谋?半晌,军官才冷然道:“你不能在这里住!”言罢,转身就进去了,最先开门的少年僧人一脸无奈的掩上了寺门。 如君顶着风雨懊丧的走在道上,想:“我只是借住一晚上,我又不……唉!也是,他这多的人马来押解那三个囚犯,那三人定是十恶不赦之徒,他们是担心出什么意外……” 渐渐的,雨也住了,夜风中夹着泥土的清香,如君心境也变得开朗起来。正行间,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隆隆的闷雷声,如君抬头望天上,天幕中闪着一颗颗光亮的星星,不可能会是雷鸣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却是密集的马蹄声!如君疑惑道:“这半夜了,怎么还有人连夜赶路……”心念未绝,马蹄声已到了近前。如君不自觉的闪身入道边草丛里,一队人马从眼前疾驰而过,看那人马皆是一身黑,正是白日里路上经过的马队!如君更惊异了,心道:“这些人马怎么又倒回来了?……”只一瞥眼之下,已看出马背上乘者皆是背负了兵刃的,而且人数也比白日里看到的还要多。“这些人马夜深了往回赶,却是为何……”猛地里,如君想到了那队戒备森严的押解囚犯的官兵,“不好!这莫不是绕回去劫囚车的?”想及日间曾看到的那锁在囚车内的白发老者,分明就是一个发号施令的贼首!“……这些人肯定是去救那老贼的!”如君肯定道。 如君憋足一口气疾往回赶,只觉得道两旁的林木倒纵若飞,一时间也惊异自己竟能跑得这么快!远远的,就看到那队人马进了道边一片树林内。如君越发肯定这伙人马是去劫囚车了——这些人分明是担心隆隆的马蹄声惊醒了那些在寺院里住宿的官兵。隔得近了,他们是要悄声无息的挨拢去,给那伙官兵一个措手不及的突袭! 第四章、入尘——5  掩着夜色,如君一溜烟似的绕过那队人马,直往官兵落脚的华清寺潜去。 华清寺里还亮着灯火,静静的,里面的人都歇息了。如君望了望丈许高的院墙,深吸了口气,脚下发力一蹬,身子蹿起老高,竟是越过了院墙往里面落去!如君从未如此施展过轻功,禁不住吓得一口气散,身子变得一沉,落入院墙内发出咚一声响。 院墙里,一个个哨兵拢着长枪在怀里,正歪着身子打鼾呢。如君心下稍定,从地上拾了块石头,微一用力,碎成一把细沙石,纵身往院当中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跃去,人在空中一扬手,手中一把沙石尽力打向一排屋瓦,待沙石落在屋瓦上发出噼啪声时,如君已藏身到了大树之上。 一时间,寺院里所有房舍里都亮起了灯火,众人都惊醒了。只一片刻,院落里齐齐列满了顶盔贯甲的兵卒,每人手中都持了长枪。那个曾把如君拒之门外的鹰眼军官同另一名军官也起来了,先前歪着身子打鼾的哨兵此时已是手握着长枪,立得挺挺的,寺里面顿时弥漫了浓浓的肃杀之气。 如君看到了曾给自开门说情的智真和尚和德育和尚正扶着一个年迈老和尚同那两名军官说着什么,众人嘈杂的声音掩住了他们的话语。熊熊的火把照出老和尚激动的面容,老和尚还不时的合什着双手朝两名军官行着礼……更多的和尚出来了,小和尚、老和尚、不小不老的中年和尚跟在当先那名老和尚身后站了一大片。他们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都把双手合什在自己胸前,“阿弥陀佛”的佛号声从众人嘈杂声中脱颖而出,寺院里变得一片慌乱! 两名军官表情严肃,其中一个身材瘦高得像只竹篙似的军官对着老和尚说了些什么,接着就看到老和尚领着身后一群弟子往先前出来的屋舍进去了。竹篙军官猛的把右臂高抬,虽没有出声,但院落里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没有了。竹篙军官仍不说话,只向众兵卒打着手势,众兵卒很快分成了三个大队,每个大队又都有个领头队长。再看那竹篙军官一挥手,院落里所有火把都熄灭了。 如君蹲在大树上,只听得一阵沙沙声响之后,一切又都静了下来,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院落里已没有半个人影了。看着众官兵在寺院里布下了一道天罗地网,如君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能阻得那些黑人来劫囚车,自己也是有一份功劳的! 星光灰朦朦的,依稀辨得出大地的影子,远处吹来的风还很清凉。如君静下心来,屏住呼吸,隐约听到院的各个角落发出一丝丝细得不意察觉的呼吸声。如君知道此刻这些隐在暗处的兵卒也同自己一样正静静聆听着院落里每一丝动静——这小小寺院里蕴藏着无限杀机!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如君在高高的大树上听到院墙外响起一阵细细的似蛇在游移的沙沙声。角落里暗藏的兵卒的呼吸声更细了,几乎听不见了。如君想:“他们也听出来了……”如君猜想着那些兵卒在暗中紧握长枪、引弓上弦的情形,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结了!如君知道:此刻便是一只夜猫钻出来,暗处隐藏的杀机亦将一触即发!如君差不多在用一身毛孔作呼吸了,自己可不想做这触动杀机的“猫”! 突地,嗖一声轻响,一条黑影蹿上墙头,这是一条人影!这从外面蹿上院墙的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寺院里各个角落都响起了弓弦声……黑夜里,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瞧得见这么多快若流星的箭羽!蹿上院墙的人的武功很高,凭着敏锐的耳目竟能判断出向他射到的箭势!来人双手不停的飞快抓拿着,使的竟是“分光捉影”一类高明的接暗器的手法! 如君藏身的大树在院中央,隐约看见来人身形不断移动避闪着箭羽,并且挥舞接在手中的箭杆把一支支射到的飞箭拔开了……但是,射向他的箭太多、数支并发、连接不断——带着嗤嗤破空声的箭雨不容来人有丝毫喘息机会。 “不要上来,鹰爪子有埋伏……”来人只在这一开口说话的瞬间即被中两箭,一支插在肩头,一支插在肋间。也就在他身中两箭、动作稍慢下来的同时,又有数箭射中了他!没听到来人再发出什么声响,即从墙头上往外摔落下去。 院墙外面发出几声惊呼,没有人再上来,一切又归于寂然。 许久也没听到院墙外再发出什么声响了,如君的心还扑扑的跳得厉害,心中庆幸道:“幸亏我来得及时,若不然,那群黑衣人劫走了囚犯,怕又是要造出无数的罪恶……”正思念黑衣人面对众兵卒严守已是束手无策间,一道刺眼亮光从院墙外飞射进来,直落向院里屋舍,如君心中大惊道:“火箭!” 一支支火蛇般的箭羽落在寺院里、屋舍上,仿佛是带着墙外黑衣人为刚才在乱箭下丧生的同伙的仇恨之火!屋舍很快就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照亮了眼前一切,清凉的空气变得火热起来。先前躲在屋舍里的和尚同藏在暗落的兵卒都出来了。和尚惊慌失措的叫着、嚷着、挤着、推着,生怕自己被长长的火舌卷进去。兵卒们凭着国防身体比和尚推得更厉害、挤得更有气魂!原来,和尚同兵卒也都是人呵! 两名军官领着一队兵卒把三辆囚车押到了院落里,他们极力想保持最先前的镇定,但从他们不住舞动的双手看来,他们已经失去了他们极力想保持的镇定。 第四章、入尘——6  四周院墙已经有黑衣人蹿上来,这些人并不急于跳下,而是在墙头上朝着众兵卒发连株箭!此时黑衣射出的箭羽上已经没有火,但这更让众兵卒防不胜防!众兵卒四下找寻着挡箭的屏障,过度惊恐让他们忘记了用自己手上的弓箭朝黑衣人还击。一时间,哀号声、惨呼声连成一片,黑衣人显出出奇勇猛与无畏! 一些黑衣人已经跳下院墙,在院里同众兵卒短兵相接。黑衣人个个都是武功高强,众兵卒根本不是对手!黑衣人当中,一个年纪很青、长像十分俊美的少年人的武功尤其出众,他双手舞着一对精光四射的短剑向两名指挥官扑纵过去,并且口中尖声高叫道:“兄弟们,杀呀!杀了鹰爪子给廖香主报仇!” 如君看得心中发了急,万料不到这些兵卒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黑衣人势气盛一分,他们的胆怯也跟着增一分。那两名军官还没等黑衣少年扑拢身,已当先逃跑了。 蓦的,一声爆喝自囚车内皓发老者口中响起道:“汤太平,想不到你二人竟是贪生怕死之徒!你就忘了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两名军官全身一颤,不自主的停住脚步,回首望着囚车里的老者,似被老者的凛然气势慑住了,但转过头来又看到了直朝自己扑到的黑衣少年,再顾不得许多,二人似一溜烟撞开寺院大门不见了。 院落里本还有竭力与黑衣人相持的兵卒,这一望见两个领头指挥官都跑掉了,自也各顾着性命往寺院大门跑去。 刹时间,所有兵卒都跑了个干净,如君心里竟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仿佛是为那些官兵的贪生怕死而叹惜,又似觉得自己这么躲在树上袖手旁观是不对的、不应该的。虽然早就没再想要像自己父亲一样做威武大将军了,但那些与心中的大将军悖持地行径不自禁地让他觉得厌恶。如君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不顾一切从大树上跳了下去! 寺院里的和尚是跟着官兵一起跑的,院落里除了囚车里的三个囚犯就只剩来劫囚车的黑衣人了。众人都吃惊的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如君,都弄不明白怎么还会有这么一个人躲在树上!更不明白这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年人想要做什么。 那个俊美的黑衣少年人朝着如君走了两步,把如君看了又看,问道:“你是谁?” 如君也把黑衣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觉得如此一个俊美人物竟是杀官兵劫囚车的贼人,这实在是太可惜了!一时间,如君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面对着这么一大群劫囚车的匪贼到底能做什么。 黑衣少年见如君愣愣地望着自己却不作声,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你想干什么?” 众黑衣人一起上来把如君同黑衣少年围着。 黑衣少年道:“你在这里干嘛?你也是这寺里的和尚?”他这么问着,却又摇着头。如君虽穿着一身和尚衣衫,但显然不是和尚。 如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黑衣少年说不出什么话来,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呢?若是想阻止这群黑衣人劫囚车,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可自己为什么又要不顾一切地从树上跳下来呢? 黑衣少年见如君痴痴愣愣不作声,也不再动问,只领了众黑衣人去给三个囚犯开囚车。 如君急声道:“你不能放他!” 黑衣少年听如君这一出声儿,不禁笑道:“为什么不能放?” 如君道:“他是朝庭犯人……”只是话没说完,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给这少年人说道理来了,这明明就是一伙不服王化的贼人! 囚车内的老者叹道:“不错,老夫虽是朝庭钦犯,可就是死,老夫也不愿沦为山野草莽!” 黑衣少年望着老者道:“耿将军,咱们拼着性命来救你,就是为了要你保住有用之身,你怎么反却想死呢?” 如君惊声叫道:“你说什么?他是将军?” 黑衣少年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如君,道:“你以为他是什么?” 如君窘得满脸通红,讷讷道:“可……可他……”他这才知道自己是完全想错了,只凭着自己的猜想,竟把这老者当作十恶不赦的贼首了。也难怪这老者身在囚车之中仍透着一副不可侵犯地凛然之气,原来竟是统领千军的将军! 黑衣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如君,似要极力想看出如君到底是什么来路一样,可眼前确然只是一个衣着不伦不类、神情痴痴愣愣地黑面少年,他问如君道:“你说‘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躲在树上?” 如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来回答黑衣少年的问话,只是目瞪口呆的望着囚车里的老者。 另一辆囚车内的囚犯叫道:“父亲,今日在路上孩儿见过这少年人!” 老者看了看如君,又看了看黑衣少年,叹息道:“老夫之事自由圣上公断,岂要你这些少年人来多事?杀官兵、劫囚车,这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老夫就有千万张嘴,在圣上面前也没法再说得清了。你们不但害了老夫,还白白搭上这许多人的性命,难道你们就真以为这样做就是英雄么?……” 黑衣少年一直都静静的,这时候却突地把老者的话打断了,昂声道:“不错!他们是英雄!他们是为救你们父子才死的。他们舍着性命来救你们,那是因为你们是国家的忠臣!国家的忠臣就是黎民百姓的忠臣!可惜朝庭已把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杀得差不多了!你是大将军,你比我清楚得多,像你们这样的忠臣少一个,中原就弱一分,那些番邦夷人早对中原花花世界垂涎三尺了,等不得你们这样的忠臣全死光,他们就会来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你也知道最最受苦受难的只会是中原的无辜百姓!只有保住你们,才能保得住中原社稷,只有保住你们,才能保得住中原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你以为我们真是在救你们?我告诉你,我们真正救的,是天下无数的黎民百姓!你说像他们这样而死的人算不得英雄,那天底下又还有哪个能称英雄?你算么?耿将军,你若不是战死在征场上,你若就这样任由那些奸臣摆布、昏君割治,那你顶多不过是个愚忠的匹夫罢了!” 黑衣少年的话说得很快,也很清楚,像是放连株箭一样丝毫没有停滞,丝毫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他痛快地近乎发泄一样说着,喧泄出自己胸中的积愤。至话说完了,黑衣少年还意犹未尽地喘着气,一张俊脸通红。 众人都变了面色,包括如君也包括忠愚的耿老将军同他两个儿子。直到此时,大家仿佛才真正看清楚黑衣少年的面目,四周屋舍燃烧的熊熊火焰映得黑衣少年俊美的面容发了光——一种真正的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光辉! 第四章、入尘——7  如君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舒服,不自禁地对黑衣少年叫道:“黑兄弟,你说得真好!” “父亲,这位兄弟说得没错,皇上既给我们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咱们就不能任他宰割!那年,袁伯父一家也这样给冤枉死的!朝中良臣都给冤枉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给罢了官职就是自己辞官隐退了。父亲,咱们不如……”说话的是耿老将军的大儿子,也就是先前说在路上遇见过如君的中年囚犯。 大家都知道耿老将军的大儿子没有说出口的话,大家都没有作声。 半晌,另一囚车里一直都很沉静的少年囚犯开口道:“父亲,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咱们这样死不值,咱们还能做很多事情!” 耿老将军仰着头,众人看不到他的神色,大家却看到他岩石般的面颊在不停抽搐着。良久良久,他才发出重重一声长叹,向黑衣少年道:“老夫这里多谢小老弟的金玉良言了,就只怕老夫父子会连累众位英雄!” 黑衣少年露出笑容,道:“英雄连死也不再乎的!”他说到这里,忽的转过脸来对如君道:“我告诉你,我不姓黑,长得也不黑,不是什么黑兄弟。你这张脸才黑呢!你说我说得可是?”黑衣少年打趣着,话刚说罢,就自先笑了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快活。 启明星已经沉下去了,天际露出鱼肚白。如君默然的看着众黑衣人把所有尸体往还没燃尽的火场里丢的时候,不自觉想起十年前自己家被天残教血洗焚毁的情形,那些早已模糊褪色的记忆忽的又变得清晰起来——熊熊火焰发出刺鼻恶心的焦臭,到处都是凝结成块的黑血!如君用力闭上眼睛,想不到今天自己又亲身处在这种火与血的场合,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让自己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竟是真实的! 如君想:“我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呢?”自己明明是为给官兵报信好及早戒备这群黑衣人劫囚犯而来的,现在却反站在这群黑衣人一道了。黑衣少年对那姓耿的老将军的一番言辞分明是让如君觉得说不出的畅快。如君觉得,这些黑衣人确是一群为着天下老百姓、为着中原杜稷而拼命流血的英雄!如君心道:“真是他说的那样:那姓耿的老将军和他两个儿子是被奸臣陷害的忠良么?若真是他说的那样,我就真是太自以为是了!我若不自以为是来给那些官兵报醒,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多死伤……”如君又想:“他们这样杀官兵劫囚车又真是对的么?死了那么多人!唉!都是我的错!也许我不来多事,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死伤了!”如君深深的自责着,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弄出来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黑衣少年叫着如君道:“黑兄弟,走啦!你这人怎么总是愣头愣脑的?” 如君猛的从自己思想里惊醒,看众黑衣人簇拥着耿家父子出了寺院,黑衣少年正立在门口望着自己。如君快赶两步,对黑衣少年道:“你们走了么?” 黑衣少年笑道:“你这人真好笑,不走,还能住这儿?” 如君总觉得自己在这黑衣少年面前有些局促,总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说些什么,出口的话像放屁一样,根本没经过脑子。“那你们要到哪里去?”如君又在不觉间问了一句。 黑衣少年看着如君噗嗤一笑,问如君道:“你是才出门儿的吧?你是哪里的?怎么穿和尚的衣服!” 如君应道:“我是少林寺……”可话一出口又猛的顿住了,想起无为方丈把自己逐出少林寺的话:“……从今后再不是我少林寺弟子!也不许说你是我少林寺弟子!” 黑衣少年露出惊呀之色,道:“你说你是少林寺的?” 如君忙摇头道:“没有!不是的!我……我……”却是“我”不出个所以然来,窘得满面通红。 黑衣少年道:“你刚才明明说是少林寺的,怎么现在又不是了?你这人怪怪的,那你怎么穿着和尚衣服?” 如君被黑衣少年问得心慌,不择言语道:“我是有个兄弟在少林寺学武功,我去看了他的。” 黑衣少年乌黑眼睛滴溜一转,笑了笑,道:“是么?你那兄弟是叫什么名字啊?是给跟了哪个和尚学武功呢?” 如君先这一随口撒了谎,再要圆谎就难了,只用个现成的,应道:“我那兄弟姓边,叫边如君……” 黑衣少年像被踏住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尖声叫道:“边如君!” 如君一脸惊异的看着一脸惊异的黑衣少年,不知自己这话又哪里说得不对了。 黑衣少年急声问道:“你说你那兄弟叫边如君?” 如君茫然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他是跟无尘大师学武功的。” 这时候,远处官道上响来一阵马蹄声,如君忙改口道:“莫不是官兵又招人马来了?”只望这黑衣少年别再追问自己。 果然黑衣少年面色变了变,问如君道:“你真是边如君的兄长?那你叫什么名字?”也没等如君回答,又对前面黑衣人叫道:“大三,你领十个兄弟护着耿老将军先走,剩下的兄弟一起断后!” 如君正自思索自己该叫什么名字,见黑衣少年又把脸转过来望着自己,忙应道:“我叫刘常青,我爹爹是边家的总管……” 黑衣少年叫道:“刘常青?”满面疑惑的把如君看了又看,那模样似见了怪物一样。 如君想不出眼前这黑衣少年怎么一听到自己名字就忽然变得怪怪的,问道:“你怎么了?你同边如君认识么?” 黑衣少年微微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不对……” 只听耿老将军大儿子耿忠大声喝道:“不走!哪个走?我耿忠没在江湖中混过,但也懂什么叫义气!就是上阵杀敌,我姓耿的也没临阵脱逃过!不走!哪个敢走!”他怒目圆睁,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耿老将军也开口道:“忠儿说得对,我父子三人若在这时候先走了,小兄弟,你们岂不是救错了人?”他是对着黑衣少年说的。 黑衣少年似没料到这耿家父子竟有着江湖好汉一样的脾性,顾不得再去想如君的话有什么“不对”,急声道:“耿老将军,你是带兵打仗的人,怎么不分轻重?你若不走,我们那些兄弟的血都白流了!耿将军……”一时间,黑衣少年也想不出什话来说服这固执的老人。 耿老将军打断黑衣少年的话,道:“少年人,你错了,我们现在一样都江湖人,江湖人是不分贵贱的。你凭什么要我先走?”他镇定的说着自己一番道理,似乎真就是一个江湖中人了。 黑衣少年突的变了面色,对耿老将军怒骂道:“胡说!你这个老匹夫!老顽固!这样不识大局!我看我们当真是救错了人,白流了血!” 耿老将军被黑衣少年的无礼喝骂气得须发皆张,急声道:“你……你……好!你竟敢……”忽然,他又哈哈大笑起来,道:“少年人,没有用的,老夫行军打仗几十年,岂有不识得你这激将法的?哈哈……”说着又是一阵得意大笑。 黑衣少年真无计可施了,眼前这老头儿的确是个地地道道且很聪明的老顽固! “父亲,这位公子说得对,我们有更多的事情还要去做,我们不是为自己逃命。”二儿子耿直也开口说话了,他的话让黑衣少年松了一口气。 “不行!”耿老将军断然否决了儿子的话,沉着声气道:“直儿,这次你可得听为父的!若只顾自己,又有凭什么去为国民?你们都不用再说,我心意已决,让他们来吧!”他又露出那副威不可犯的气势。 马蹄声来得好快,越来越响,眨眼就到了近前! 如君总感到自己同黑衣少年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很亲近一样。如君也正自考虑着自已是不是该留下来助这黑衣少年一行抵御官兵,但如君的目光和心思马上就被那队奔到近前的人马当中的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摄住了——火红色的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金黄大字——“天残神教”! 刹时间,漫天的熊熊烈火、遍地烧焦的尸体骸、刘顺临死前的苦苦叮嘱……当年边府被天残教血洗焚烧过后的惨状填满了如君的头脑,心里面仿佛有个声音正不停的狂喊道:“报仇!报仇!……”没等天残教人马停下来,也没等黑衣少年招呼,如君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没有怒吼、没有喊叫。 第四间、入尘——8  刹时间,漫天的熊熊烈火、遍地烧焦的尸体骸、刘顺临死前的苦苦叮嘱……当年边府被天残教血洗焚烧过后的惨状填满了如君的头脑,心里面仿佛有个声音正不停的狂喊道:“报仇!报仇!……”没等天残教人马停下来,也没等黑衣少年招呼,如君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没有怒吼、没有喊叫。 跑在最当先的一匹马被如君一拳击在头上,那马哼都没哼出一声,前蹄噗的跪下来,马背上的乘者惊了一惊,慌乱中,双手在马背用力一按,呼一声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人在空中一个鸽子大翻身,凌空往如君扑下。 如君双目赤红,想也没想,双掌一翻,使了个“天王托塔”的架势猛迎上去,二人双掌一触,发出砰一声响。如君把那人击得从头顶上倒翻了出去。没等那人双脚落地,如君跟着又一拳击出,这一拳使的正是罗汉拳里的“罗汉撞钟”,力道大得惊人。 那被如君击得倒飞出去的天残教弟子只觉得如遭雷击,胸口都快要裂开了!才出得一口气,脚还没落地立稳,见如君又发疯一样扑到,人未拢,凌厉拳劲已逼住了呼吸,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细想,只得尽力出掌相迎。掌对拳,力道上就先自弱了一分,又是仓促间出手招架,十层功夫没使出一半来,直被如君这一拳击得掌骨、腕骨一齐碎裂!猛烈的拳势依然不减,再撞到胸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如君被那天残教弟子口中喷出的鲜血溅得满头满面都是,还带着体温的血腥气让如君说不出的快意。看着那天残教弟子像堆被水浸透的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如君发出一阵狂笑,口中不停大叫道:“天残教!杀!……” 天残教所有人都下了马,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条长棒子,围了一个大圈,把如君密密实实的围在里面。一名花白胡须的威猛老者沉声喝道:“你是谁?” 如君微微一愣,复露出恶狠狠的神色来,也不搭话,闷声不响的扑了过去,抬手就是一拳,拳劲带着呼啸声。 威猛老者长吸一口气,双脚足根扎紧地面,一口气力从足到腿胯、从腿胯到腰背、从腰背再到肩臂,一口气力直运到了双手,也是呼的打出一拳迎上去。双拳还没对上,已发出波波的劲气碰撞声,紧接着又砰一声大响。 如君只觉得自己拳劲似撞上山壁一样,一股巨大力道猛的反弹回来,脚步一浮,踉踉跄跄倒蹿出四五步,全身劲力都一下震散了,噗的一跤跌坐到地上,胸腹一片隐隐作痛。只听得四周天残教弟子把手中棍棒不停的往地上杵动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如君抬头,看那威猛老者正露出一脸惊讶神色。如君略吸一口气,觉得胸口虽有些隐隐作痛,却并没受什么伤,翻身起来,把那老者狠狠盯住,仿佛目光也能像拳劲一样至人于死。 老者看如君又立起身来,变了变脸色,似乎没料到这少年人竟能经得住自己大力一拳。叫道:“年青人,你无故出手伤……”可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年青人又发疯一样扑过来。老者也不敢大意,斜斜跨前一步,一侧身,让过如君精锐之气,出拳横击如君腰肋。 如君右手曲肘回撞老者右胸,脚下反踢老者膝关节。老者闪身扭腰避过如君撞来的一肘,右手往如君肘臂上一托一送,一股大力把如君推出三尺开外。如君吸气沉住身形,大喝一声,反扑而上,左手一掌劈向老者面门,右手挥拳击向老腹肋。老者疾踏上两步,没等如君拢近身,脚下踢出一脚,正踢在如君踏步换力的当口上。如君猛的收脚,一个立足不稳,全身动作都跟着散乱了。就只在这瞬间,老者叉开五指成鹰爪,直往如君肩头抓落。如君大惊,死也不能落入天残教手中的!就势歪倒着身子往老者身上猛的一撞,右手并出食指中指直戳老者腰眼。老者脚下一蹬,忽的斜退出三尺开外。如君这一撞顿时撞了个空,一跤扑跌出老远,只担心着那老者趁自己跌倒之机出手跟进,还不忘朝着身后踢出一脚,以防万一。 围在四周的天残教弟子突然有些乱了,外面发出阵阵棍棒兵刃相击的拼斗声。如君知道黑衣少年领着众黑衣人同围在外面的天残教弟子动上手了。一时间精神一震,也不起身,就势躺倒在地使出一套地躺拳来,双腿似转风车一样朝着老者下三路踢到。 老者皱了皱眉,想不到眼前这不要命的少年人竟会使出如此多花样来!连退三四步,一时间倒也难以对付这地躺拳法——自己总不能弯了腰、躬了身、曲着腿、垂着膀子去对敌吧!看看外围弟子被攻得紧了,再也无心同眼前这少年死缠烂打,长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都运到了双腿间,稳稳立定了足根。 如君看老者把一身劲力都运到了双脚上,摆出一付不闪不避的架势,心中大是欢喜,腰背在地上用力一挺,整个身子像只大虾米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人还扑在空中,已是抡了双拳朝老者当头砸下。 老者大惊,欲待出手招架,又恐对方势大力沉,而自己这一口气都憋得足了,如何又能再运气到双手之上?情急间,只得斜跨出两步,避开对方当头击来拳势。才出得一口气,如君趁势而进的双拳又到了眼前。老者一时间乱了呼吸,气力提聚不起,难以出手招架,无奈之下,又是倒退两步避闪着。 如君得势不饶人,虽一时无法打倒对方,但这出手之快正是深得“不给对手喘息之机”的要领。数年来跟了不知多少人在罗汉堂学来的各路千奇百怪的武功层出不穷。 老者一退再退,一躲再躲,耳畔不时响起声声惨呼,也不知是自己一帮弟子受了伤,还是自己一帮弟子伤了那群黑衣人。眼看面前这少年人武功路数博杂无穷,若是见招撤招的破解,只怕弄到明日天亮也难见个分晓。两口气顺,猛的大喝一声,也不顾对方的招式如何变化,只大力一拳击过去。 如君深知老者拳劲刚猛异常,上身一侧,避过老者拳风,脚下一腿踢向老者下阴,只盼自己使出这着狠招来能结果了这天残教的贼首。 老者大怒,又是一声大喝发出,脚下发力、双腿一夹,竟把如君踢来的一脚稳稳夹在了两腿之间,被如君避过的拳势一收,回手一肘正撞在如君胸口上。 如君全身巨震,五脏六腑都翻转了,一口鲜血仰面喷出,倒下的时候仿佛还听到了一声惊呼和一片耀眼的金光在眼前闪过。 第四章、入尘——9  如君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在天残教手中活命。当觉到自己一身骨头散了架一样痛的时候,如君就知道自己确是没有死,死人怎么会觉得痛呢?迷迷糊糊间,仿佛还有一双赤热的手在自己全身游移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也随着那双手在自己全身窜动。如君照着无名师伯传授的呼吸之法静坐时也有这种热气在身上游移,这种感觉让如君觉得十分舒泰,不知不觉间,如君本身那股热气也跟着动了起来。 醒来时,如君张开眼看到第一个人竟是郑逍遥,接着是两个身着补丁衣衫的老者:一人生得满头白发,脸却如婴儿般红润,另一人竟是那个把自己打得重伤的天残教老者!如君对这老者一付威猛模样记得太清楚了——就是真死了还一样记得清楚的!只是这时候,老者威猛神色中还夹着些关切之情,一看到如君微微睁开眼睛,老者关切神色里又多了一丝欢喜。 郑逍遥第一个叫道:“如君兄弟!” 如君一看到那天残教老者,仿佛一身伤痛都不在了,双手猛的一撑,就要立起身来。只是一口气还没到胸口就散得无影无踪了。气不达则力不遂,如君只是微微的动了动身子,又无力的瘫软了下来。“你……你……”如君瞪着那天残教老者重重的喘息着,语不成声。 威猛老者露出一副慌乱的神色,连连摆着手道:“我不天残教的,你没是事吧?” 如君听得一愣,又听郑逍遥对自己说道:“他是周长老,是我们丐帮的长老。如君兄弟,你是误会了。” 那鹤发童颜的老者对如君和颜道:“你先不要急,你是把周长老同丐帮弟子当成天残教贼人了,等你伤势好些,逍遥会把所有事情都给你说的。” 郑逍遥道:“他是我师傅,度帮主。” 天残教的贼人怎么会变成丐帮的弟子呢?还有郑逍遥说这鹤发童颜的老者竟是丐帮的帮主!如君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怎么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古怪事情都让自己遇上了?如君觉得一口气顺了,才开口道:“郑大哥,你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这两位……”他急着问郑逍遥,只怕是自己先前没听清楚、听错了。 郑逍遥道:“这是我师傅,是丐帮的帮主。这位是我们丐帮的长老,周长老。” 如君看着面前两个老者,露出疑惑的神色,又对郑逍遥道:“那,天残教呢……”如君不自禁的又望了一眼周长老。 周长老道:“假的,你看到的都是假的,那都是丐帮弟子。” 如君又看着郑逍遥。 郑逍遥叹了一口气,道:“唉……说来这都要怪我了。我上次离开时,不是叫那店小二留了口信给你说我要急着去办一件大事情么?” 如君不作声,只是静静的听郑逍遥说那天残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郑逍遥神色黯然,道:“那是我们丐帮探到消息:镇守雁门关的耿国栋耿老将军一家被朝中奸人陷害,成了朝庭钦犯,被他两个属下缴了兵符,要押回京城问斩。耿将军是朝中有名的忠臣,又是行军打仗的高手,若就这样冤枉死了,咱们中原岂不是自毁长城?于是我们派弟子一路查探押解进京的囚车,算定囚车必经之路,决定把耿老将军父子救下来。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丐帮就成明目张胆的和朝庭作对了。愚兄心想:何不把我丐帮弟子扮作天残教贼人呢?这样不但可以隐去我们丐帮弟子的身份,还能叫朝庭去寻天残教的晦气。天残教本就为武林所不耻,让朝庭费力去同他拼上一拼,更是大快人心的好事情。这后来的事情不说,你也猜得到了。 “只是没想到我们在九道拐埋伏好后却下了一场大雨,守了大半夜也没看见有什么囚车过路。大家猜想大概是因为下雨乱了囚车的行程,多半是在前路的。于是商量,先由周长老带一众兄弟往前路去探查,我领着剩下的兄弟仍守在原来的地方。 “直到天都快亮了,周长老也没个回信儿,这时候倒来了一群慌慌张张的和尚。看这群和尚一个个衣衫不整、满头大汗,上去一问才知道,他们寺院里半夜有人劫囚车,被烧毁了寺院,他们是逃出来的。 “我当时还想:定是周长老领着兄弟同朝庭官兵干上了。于是也领着众兄弟朝前路赶去援手。那知赶到看时,周长老正领着帮里兄弟同一群黑衣人拼斗。”他说到这里,转首对周长老道:“还是周长老来说吧!” 周长老露出一付尴尬神情,道:“后来逍遥就来了,也没怎么回事儿了。” 如君道:“那,那黑衣少年呢?他没事吧?” 周长老摇了摇头道:“没事,他没事。你那朋友对你可真义气!” 如君追问道:“我受伤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后来那些黑衣人呢?” 周长老道:“我当时也怪你出手狠毒,一上手就打死了赵舵主。你疯了一样同我斗,我问你好多次,就只是动手不作声。我看那些黑衣来得凶了,就下重手伤了你……”他说着,脸上露出欠然之色,顿了顿才道:“你那朋友拼了命扑进来救你,打了一把金花暗器,厉害!厉害!当时我只顾着同你斗,才把你打伤,他那金花暗器就打来了,亏得没存心要我的老命!”他说着把双手衣袖,双脚裤管都挽给如君看,指着上面一处处花瓣儿一样的伤口,道:“他打那些金花暗器都朝我手脚上招呼的,若打我要害,这也是死了! “丐帮弟子见我受伤,就使了打狗阵把你那朋友围住。后来,逍遥就来了……若非是逍遥认得你,那些黑衣人定是要同我们拼命到底的!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黑衣人也同我们丐帮弟子一样来救耿家父子的。只是他们先到了一步,先得了手。 “你那朋友对你可真义气!也亏得我没把你打死……”说到这里,周长老对如君嘿嘿一笑,又继续道:“你那朋友看你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不动,还只当你是被我打死了,急得抱着你直哭,嘿嘿,倒像个大姑娘一样!后来见你也还有气,加上逍遥同你又识得,这才没同我拼命!” 如君心中不由得对那黑衣少年生出一份感激之情,叹道:“只可惜我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他问郑逍遥道:“郑大哥,你们可问过我那朋友的名字?还有,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郑逍遥同周方刚互望了一眼,齐声道:“你不识得他?” 如君一脸茫然,道:“是啊!我本来是去给那些官兵报信的……”当下也把自己如何在雨夜去华清寺投宿被那鹰眼军官拒之门外,又如何在路上发现了黑衣人觉得形迹可疑,又怎么急赶着回去报信……这当中,黑衣人同官兵如何如何相斗,黑衣少年又如何如何对那耿国栋说出一番振人心肺的话而使自己又如何站到了黑衣一起的,直把到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经过都细细说了一遍。 丐帮帮主度海航叹道:“难得!如此少年人实在难得! 郑逍遥也叹息道:“只可惜我没问出他什么来路,不过边兄弟,我问了他的名字,叫风文烟。” 如君念道:“风文烟!这倒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周长老道:“这也难怪,那少年人生得比大姑娘还俊,取这名字自也是斯文得很的。” 第四章、入尘——10  度海航说如君自己不懂得内力运用之法才被周方刚伤得这么重。周方刚是周长老的名字,他为人和武功就同他名字一样方正刚烈!他也说若非如君有一身高深内功,早就重伤不治了。只是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如君内功如此深厚了,却连最平常的内力使转之法都不会! 如君万料不到自己已是练成了一身高明内功,这才想起当年无名师伯传授给自己的那套呼吸之法。无名师伯曾说照这呼吸之法吐纳呼吸,上山走路就不会觉得那么累。那时自己还小,根本没去想过,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呵!也难怪无名师伯一再叮嘱自己,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无尘师傅也不能说。其实,这些年来,如君从来都没把这呼吸之法当作什么高深内功去练,只觉得这法子真是太好了、太神奇了,居然能走路上山不累!其实又何止走路上山不累?如君一直就奇怪自己在罗汉堂跟众师兄练武功的时候,别人一套武功练下来已是面色发红气喘如牛了,而自己却似没费什么劲一样。还以为是自己没跟着众师兄练到家,用的功夫还不够深,不然,自己为什么不和大家一样显得那么吃力呢? 十数日下来,如君伤势已经是好了大半。因为自己练成了这么高深的内功,如君又是高兴又纳闷儿,心想:“原来无名师伯是会武功的,度帮主同周长老说我练的内功十分的高深,无名师伯既会这么高深的内功,为什么还会因为一身气血衰竭而死呢?还有他把这么高深的内功传给我,为何却只说是走路不累的呼吸之法呢?无名师伯从来都不说他的事情,到死的时候才只是说他从关外来的。原来他不是一直都在少林寺当和尚的,也不像师傅还有少林寺别的师伯一样在江湖武林中有名气。无名师伯这人真是有些奇怪!度帮主同周长老都说是我福缘深厚,才在无意中学成了高深内功,这说来,还是师傅让我服侍无名师伯才学成这内功的。师傅虽没传我什么武功,却叫我无意中学成这等功夫,这多半就是佛门中常说的缘法吧!唉!也不知道师傅现在在哪里?”如君一想到师傅,又继想到了自己被逐出少林寺,还有无名死后被人偷盗的遗物,心中报怨道:“怎么我总是遇到这些想不到的事情呢?” 叫化子虽讨食过活,但还是得有个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丐帮分舵到底什么样子,很少有人知道的。如君下细打量着自己养伤的地方,原来竟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被打通的废弃砖窑。窑外面是一片长得十分茂盛的白桦林子,地上长满了人深的野草,这里又僻静又隐密。 郑逍遥同如君道:“师傅没想到你伤会好得这么快,头两天就走了,还说一定要我好生照顾你到伤势好完。” 如君道:“难得度老帮主还这么踮记我,我的伤没事了。郑大哥,真没想到你师傅是丐帮帮主!” 郑逍点了点头,露出自豪神色道:“只是我做得不好,这回更叫他老人家失望了!”脸上的自豪也成了自责。 如君道:“郑大哥,这事情也不能全怪你,我太没江湖经验了,我若不那么鲁莽,也不会闹得这样子。” 郑逍遥摇头道:“这没你的事,我不该让大家打着天残教旗号去劫囚车。师傅也说了,就算一切都照着我想的一样,没出什么问题,可我们的行径同天残教贼人也没多大分别了……” 如君打断郑逍遥的话道:“郑大哥,我不那么想。你们那样做并不是什么坏事,天残教更不是什么好人。像天残教这样的邪教,就就该被铲除……” 郑逍遥一脸欢喜道:“如君兄弟,你真是这么想的?” 如君用力点头道:“只可惜我太鲁莽,没除去天残教贼人,反却同丐帮英雄拼斗了一场!” 周方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道:“如今像你这等疾恶如仇的少年人可不多见了。”周方刚满面感慨的从外面进来,又道:“换了是我,我也一定那样做!” 郑逍遥同如君一起迎上前,叫道:“周长老。” 周方刚道:“边老弟这伤好了,老化子也算是松了口气了。” “师傅——”一个闷雷似的声音和着一股旋风冲进来,却是个身量长大的黑面少年,那模样生得同寺庙里的怒目金刚一样吓人。他对周方刚报怨道:“到这里来也不叫我一声!”说着,转首把如君看了又看,问道:“你是谁?” 郑逍遥笑道:“大成兄弟,你这回又是去哪里转悠了?这久都没见到你。” 大汉撇了如君,咧嘴笑道:“逍遥哥哥,我这回去城里寻那个什么‘铁臂神拳’打了一架,那老小子屁一个‘铁臂神拳’!同我打了四十个拳头,就被我使个‘敲山震虎’打了一跌。嘿嘿!还是师傅教我的‘破山拳’厉害,这城里武师被我打遍了,也没个是我对手!” 如君上前施礼道:“这位大哥一定就是周长老的高徒——牛大成牛大哥了!小弟边如君见过牛大哥。” 牛大成听如君这一说,眼瞪得铜铃一样再把如君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沉声道:“就是你同我师傅打了一架,还打死了赵天灵?” 如君猛一愣,看牛大成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该如何作答了。 周方刚忙喝道:“怎能对边老弟如此无礼!” 牛大成叫道:“凭什么你叫他老弟?那我叫他什么?” 周方刚也是一愣,摇头叹道:“胡闹!胡闹!你二人自然称兄弟了。” 牛大成嘿嘿一笑,道:“那好,我看不如这样,我回来就听帮里兄弟说你功夫还过得去,不如我两个来打一架,哪个能打得赢,哪个就做大哥!你说可好?” 周方刚又喝道:“胡闹!兄弟相交,岂可像你这般论拳头的?” 牛大成道:“我同逍遥哥哥就打过的,只是我没打得赢,这才让他做了哥哥。”向郑逍遥道:“逍遥哥哥,你说可是这样?” 郑逍遥道:“那可不行,这位边大哥功夫可好得很,我也不是他对手!大成兄弟,你可不能同他比!” 牛大成一双眼睛盯着如君眨也不眨,看了半晌才道:“我不信!”说罢,一把攥住如君手腕就往外拽,“走!我们这就去比比,你打得过我,我就叫你哥哥。” 第四章、入尘——11  如君心中好笑道:“原来是个浑人!”被牛大成拿住的手腕微微一翻,五指在牛大成手背上轻轻一划,便从牛大成手中脱了出来。口里叫道:“牛大哥武功是跟周长老学的,小弟弟万万不是对手。” 牛大成觉得手背火辣辣生疼,抬手一看,见自己手背上两道红红映痕,瞪着如君道:“你这是什么功夫?怎么抓的我?”口里说着,伸手又是一把朝如君右手抓来。 如君闪身到郑逍身后,露出一脸为难之色望着周方刚,只盼周方刚能喝住牛大成给自己解围。 周方刚却是一副笑脸望着自己徒弟道:“你要找边大哥比试,也得像个有礼数的人出言相请才是。这般动强,那还不成了无礼之辈?” 那牛大成听了师傅的话,果然端正了身形,还做出斯文人模样整整了衣衫,嘴里干咳两声,对如君抱拳施礼道:“这位兄台,小弟牛大成久闻兄台武功了得,今日特来寻你比试比试,是好汉的就不要推诿!”他这装模作样说了一番,又转首对周方刚道:“师傅,你看我这话可是说得有礼了?” 周方刚与郑逍遥乐得哈哈大笑,叫道:“说得好,这才像个有礼数的人!” 郑逍遥笑道:“大成兄弟,这可是你不公平了,当初你找哥哥我比武的时候,可就没说过这斯文话来,今番怎么就不一样了?” 牛大成道:“师傅老说我去寻人比武不懂礼数,就是赢了别人,别人也是看不起我。逍遥哥哥,我这话可是学了好久才学来的,你看这可是有礼数了?” 如君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想不出周方刚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宝贝徒弟!心想:“也罢,我就同他比比,这人浑得可爱,同他交个朋友倒是难得。”遂抱了双拳对牛大成道:“牛大哥既是如此看得起,小弟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牛大成看着如君惊异道:“原来你也会说这话!你这话是跟谁学来的?学得比我好!打么?好!咱们去外面!” 周方刚忙唤住牛大成道:“你两个要比武,明天比,明天我备下叫化鸡和老酒,比赢了有赏!” 牛大成欢叫道:“师傅这话可要算数!鸡可要选肥大的,小了我不依!” 几人正说笑,一名中年叫化子从外面进来,对郑逍遥道:“郑兄弟,猴子他们回来了。” 郑逍遥精神一震,对那叫化子道:“快叫他进来。” 片刻,一个生得尖嘴猴腮的瘦小叫化子进来,对着郑逍与周方刚行礼道:“郑大哥、周长老。” 周方刚点了点头。郑逍遥对瘦小叫化子道:“猴子兄弟,可探出眉目了?” 如君一看这进来的瘦小乞丐,马上就想起那日在官道上遇到的两个一胖一瘦的乞丐,一人叫作猴子,一人叫作懒熊,当时自己就猜想这二人多半是丐帮弟子,还想追上去问这二人寻郑逍遥的消息——原来果然是丐帮中弟子! 牛大成见猴子一进来就对郑逍遥与自己师傅行礼,一把拍在猴子肩头,喝道:“怎么不给我作礼?做丐帮弟子,得要有礼数才行!” 猴子惊了一惊,一脸惊异望着牛大成道:“大成兄弟,你以前可是不讲这一套啊!今儿怎么要我行礼了?”他嘴里虽这样说着,忙恭着腰身给牛大成作了一揖。 牛大又指了如君,对猴子道:“还有这个——我如君兄弟,你也跟他作个礼。” 猴子望了望如君,并不作揖,眼中露出一股怨恨之色。 如君知道定是因为自己打死了赵舵主的原故,这里丐帮弟子都是赵舵主属下。 牛大成瞪着猴子喝道:“怎么不作揖了?” 猴子道:“他打杀了赵舵主,是我们的对头!” 牛大成道:“那有什么?谁叫你们扮成天残教的贼人?赵本初自己功夫又敌不过我如君兄弟,那能怪得了谁?” 猴子道:“可……” 牛大成不等猴子再说,抢着道:“可什么可?再不是,我两个打一架,你打得过我,我就依你,我倒给你作揖。可好?” 猴子露出惧怕之色,忙摇头道:“牛兄弟,你叫我给你作揖,我猴子也不犹豫,可他是打死赵舵主的对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给他作揖的!”他虽有些惧怕牛大成,这次却是倔强。 周方刚喝住自己徒弟,对猴子和颜道:“那是场误会,你别老记在心上。头几日帮主也来了,还夸了边老弟是位疾恶如仇的英雄少年。咱们丐帮是素来都敬重英雄好汉的,你不要因私怨忘了大义。” 如君上前对猴子抱拳作揖道:“都怪小弟行事鲁莽,小弟这里给丐帮英雄陪罪了!还望这位大哥见谅!” “这……这……”猴子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也不知自己该是如何来应对如君。 郑逍遥道:“大家都不是什么外人,也用不着这么客套了。猴兄弟这次定有所获的。猴兄弟,你给说说。” 猴子默然的朝着如君抱拳回了一揖,听郑逍这一问,脸上又露出为难之色,还不住拿眼角来瞟如君。 如君知道这猴子定是要给郑逍遥、周方刚汇报什么重大事情,自己一个帮外人在这里自是有些碍着。遂对郑逍道:“大哥既有要事,小弟就独个儿出去转转。” 郑逍遥道:“如君兄弟也不是外人,猴兄弟有什么话都当面说出来吧。” 猴子道:“我们一道去了十个兄弟,轮换着一人盯二十里路。那些黑衣人十分狡猾,每到一个场镇就散开一两个,我们人少,他们人多,若是也跟他们一个个散开,到最后怕是要中他的‘分瓣梅花计’。咱们商量,就只认准那姓风的少年人同耿家父子三人,别的人都不去管他,总不成咱们十个兄弟盯他四人还会跑得脱?” 如君心道:“原来他们是去跟踪那群黑衣人的,难怪怕当了我说,他是当我和那风文烟一路了。听他这口气,多半是没盯了个结果来。” 猴子道:“咱们一路盯出四百里地,到了徐州城果然就只剩那姓风的和耿家父子四人了,咱们还高兴用对了办法,这回总算是有个眉目了。可看那姓风的少年带了耿家父子进了一家脂粉店里面就再没出来了。我们在外面等了半天,等得心焦了,就叫了个兄弟进去探一下。那兄弟苦着一张脸出来,说是人早走了,还给咱们兄弟留了张字条。”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张手指宽的小纸条递给郑逍遥。 第四章、入尘——12  郑逍遥把那纸条看了看,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来,把那纸条又递给周方刚,周方刚拿在手里一看,直乐得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小子古灵精怪的,难怪猴子也吃他亏了。”说着又把那纸递给如君,笑道:“你那姓风的朋友可不是简单人物啊!居然能从我们丐帮眼皮底下溜走,少有,少有得很!” 如君顾不得听周方刚的连番感慨,只见那小纸条上面云飞雾绕的写了一行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劳驾、劳驾!” 郑逍遥叹道:“也不知那风文烟一伙到底什么来路?如君兄弟,他同你是识得的,你再好生想想,会不会是你一时间忘记了?” 如君心中也奇怪自己骗风文烟说边如君是自己兄弟时,风文烟那神色分明是很激动的,可惜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时候又与这姓风的少年相识过。如君只是默默看着手中小纸条摇了摇头。 牛大成叫道:“这又有什么?下次叫我遇上了,同他打一架,看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逍遥哥哥也真是,你既要寻他,又干么放他走?拿住他好生问他一问,还怕他不肯说!你叫猴子去怎么行?功夫又不好,打又打不过别人!” 如君疑惑道:“郑大哥,你可是觉得那风文烟有什么不对?” 郑逍道:“这倒没有,只不过他既敢劫囚车,我想定是有来路的。像他们那样不计生死行侠仗义的英雄已是少得找不到了,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如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风文烟对耿国栋说那番严辞正义的模样——那是一种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 丐帮的叫化鸡差不多和丐帮弟子的忠、勇、侠、义和丐帮的打狗阵法一样驰名江湖武林。能在丐帮吃到叫化鸡的人,绝不是寻常一般人物。 如君自入了少林寺多年来,连肉星儿也少有见过,如今这入了尘世,依然似虔诚佛子一样,住店吃饭也从来只是叫些素面馍馍。看牛大成说着叫化鸡时一副馋样儿,如君想:“叫化子吃的鸡能有什么好的?” 牛大成把如君身上僧袍拈了拈,道:“你在少林寺里干什么?也做和尚?你连叫化鸡也没听说过,一定是做和尚了!我也听说少林寺武功好得很,我老早就想去少林寺找那些和尚打架较量了,今天同你比也好,免得我再去少林寺跑一趟。” 周方刚对牛大成叫道:“你去把窑子里那两坛老酒也搬出来,小心点,磕碎了就没得喝了。” 牛大成道:“鸡呢?鸡弄好没有?” 周方刚道:“你去搬酒,你比得过边老弟,我自然拿鸡给你吃。”看自己徒弟离开了,周方刚才转过头来虎着一张脸对如君道:“你小子可得把那股狠劲收敛着啊,你要是把我这宝贝徒弟打坏了,我可饶你不得!” 如君脸上一热,讷讷道:“老前辈请放心,我……”但如君马上又顿了口,想:“我这么说来不是太冒失了么?难道我就定能赢牛大哥?” 风吹过来,林木微微晃动着,落日的光从晃动的树阴里透过来,照得众人金灿灿的。 牛大成并不像别的丐帮弟子一样蓬头垢面,除了穿了一身打补钉的衣衫外,倒也同常人没什么分别。如君一想到若是牛大成这样的大块头也去做乞丐向人讨吃的,就不免在心中发笑。可是,这时候如君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落日的光从晃动的树阴里透过来,也照在牛大成身上,照得牛大成同寺庙里的金甲神一样威武耀眼。牛大成摆出一副架势来,竟有一种慑人之气! 如君心中微微一沉,发觉自己若非存着一副与人拼命的念头,这与牛大成动手过招倒有些心慌了!上次与丐帮狠狠拼斗了一场,那也只是一场误会,把丐帮弟子当作与自己有杀父之仇的天残教贼人。如君是从来都没与别人因为比武功而过手的。如君心中不禁有些奇怪道:“这无仇无怨的,干么非要动武呢?” 如君心中似乎有些退却了,可牛大成抡着一双大拳头已然扑了过来,如此,是想不动手都不行了。如君只觉得牛大成拳势如山,每一相触间都仿佛泰山压顶一样让自己难以承受招架。 周方刚在一旁看着自己徒弟把如君逼得连连退步,脸上不觉露出疑惑之色,似乎觉得就算如君有意相让,也是不该闹得这等手忙脚乱的。周方刚同如君交过手,知道凭如君的武功,该是比自己徒弟强多了。 郑逍遥也看得有些不对劲儿,悄声问周方刚道:“周长老,如君兄弟他……” 周方刚微微摇头道:“不对,这小子心不在焉!” 如君不是心不在焉,而是有些慌神。按理说,武功是用来克敌伤人的,可如君总觉得自己与牛大成无怨无仇,自然不是敌人了,更是不能用武功把牛大成打伤了。既是没了克敌伤人的心意,这一动武就不知道该是如何应付了,只随着牛大成的拳势招架着。数十招下来,如君被牛大成牵了鼻子走一样,心中却又没想就此认输! 周方刚暗怪自己不该在如君面前说什么“把那股狠劲收敛着点”的话,但周方却知道,自己确是有些担心如君像上次与自己拼斗时那样发狠,自己徒弟凭的就是一副勇力,是根本比不过如君的,让如君同徒弟比武功,不过是想让自己徒弟明白,天底下武功高强的人多的是,只一味的持武逞强,早晚都会吃亏的。 牛大成只觉得自己这武功一施展出来,不但没有吃什么亏,反而是少有的得心应手!似乎每招每式都用得恰到好处,叫对方只能招架而难以还手。一时间,牛大成勇力倍增、信心十足,一招“跨山逐虎”过了又是一招“逢山开路”,一双钵儿大拳头舞得风车一样转,把平日里最得意的招式施得淋漓尽致,并且还不时发出阵阵呼吼!他是真把如君当作练武挨拳头的对相了。 如君一退再退、一闪再闪,心中不住责怪自己是不该答应同牛大成比武的。这一比,仿佛自己平日里所学的各样武功都不会用了,又仿佛是自己平日里所学的各样武功一施出来都会伤到牛大成一样。如君越来越是心慌,到得紧要关头,禁不住大声叫道:“牛大哥,不比了,我认输了……” 第四章、入尘——13  牛大成正在兴头之上,自己的“破山拳”法正是施展得得心应手,哪里还听得进如君说什么“认输”?如君越是慌乱,他就越是来劲儿,口中大笑道:“你小子的功夫果然不错,咱们还打一会儿,就这样认输就脓包了!” 周方刚高声叫道:“边老弟,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不露两手真功夫,大成如何能依得你?”他这说着,只盼如君能让自己的宝贝徒弟知道知道厉害,只要不伤着了就行。 牛大成一听自己师傅说如君还没露出什么“真功夫”,不由得一发狠,手上一加劲儿,就要看看如君还能施出什么“真功夫”来! 如君被牛大成步步紧逼,仿佛是在与自己拼命一般,这逼得是再也无法招架了,猛一慌神儿,不自禁的一掌拍出去,这一掌恰好拍到牛大成撤招换手的右肩头,砰一声响,把牛大成打了一个踉跄。歪出四五步开外。 牛大成只觉得自己明明已是打得对方再无还手之力了,可这糊里糊涂挨了如君一掌,竟是被忽的一下打得懵了,待回过神来再要扑上前与如君争斗,却被自己师傅喝住了。 周方刚看着一脸慌乱的如君,不解道:“你这娃儿是怎么了,你那些武功都忘记啦?” 如君心还扑扑跳得厉害,讷讷道:“晚辈……” 牛大成叫道:“这算什么?明明是我赢的……” 如君忙道:“对对对,小弟根本不是牛大哥的对手,小弟早就想认输了,只是牛大哥拳紧得很,小弟想认输也没个机会。” 牛大成道:“你打我那掌也是趁我没留神儿,是运气!咱们这再来比过!” 如君道:“小弟已是认输了,牛大哥就放过小弟这次吧!等小弟把武功练得精了,一定再来找大哥比试的。” 牛大成听如君又是“认输”又是叫自己“大哥”,心中也自受用,大大咧咧一摆手,道:“那好,不过你说话可得算数,下次咱们再来打一回!”他转首朝周方刚一伸手,叫道:“鸡呢?拿来!” 周方无奈的摇着头,叹道:“你这也算是赢了?” 牛大成捧着一大团滚烫的黄泥,直烫得在双手间抛来抛去,对如君道:“我说边兄弟,你是没吃过我们这叫化鸡就不知道是怎么个好吃法!我师傅说,就算是皇帝老子吃了这叫化鸡,保管连皇帝也不想做了。这可是咱们当叫化子的福份!” 如君笑道:“叫化鸡比皇宫里山珍海味还好吃?” 牛大成正色道:“那是当然,我师傅说皇帝若吃了叫化鸡,宁愿做叫化子也不愿做皇帝的!今天师傅肯弄这叫化鸡来吃,那可是你运气来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团黄泥扳开,里面露出白嫩的鸡肉来,鸡是裹了黄泥在火碳里烤熟的,鸡毛全都裹在黄泥上了,白嫩的鸡肉冒着热腾腾的香气。牛大成把鸡撕了两半,递一半给如君,道:“今天和你打架真过隐!” 如君苦笑道:“牛大哥武功比我厉害多了,你是过隐了,只苦了小弟哪里能架得住大哥一双铁拳头?” 牛大成露出憨憨的笑,道:“这算什么?我若是同那些什么武师打架,那可比今天还厉害!你是我兄弟,我是没出力气的。” 周方刚笑骂道:“就只差没使出吃奶的力气了!”说着把一碗酒递到如君面前,道:“边老弟,你也吃口酒。” 如君捧着酒碗深深喝了一口,再撕了块鸡肉放进嘴里,那酒香和着鸡肉香,说不出的美味。 郑逍遥笑道:“怎么样?这叫化鸡的滋味还可以吧?” 如君不住点着头道:“难怪牛大哥说皇帝吃了这叫化鸡连皇帝都不想做了,这话怕是真的!” 郑逍遥笑道:“若真是有这么好吃的皇帝,那他那皇帝不做也罢!只顾着自己一张嘴哪里又能顾得到天下黎民百姓的嘴?这种皇帝迟早都是要亡国的!” 如君道:“好皇帝也还要有好的忠臣相扶持才行!”他想:“要是爹爹还在……” 周方刚却接道:“忠臣虽好,却也要好皇帝扶持才行,你看当今朝中还有几个忠臣?忠臣都活不出来了!” 如君惊愕道:“难道当今皇上不好么?” 周方刚曼声道:“好!怎么不好?只是奸臣太多了,好皇帝也好不了哪儿去!要不,朝中怎么就没个忠良?” 牛大成闷着头把鸡骨头都喳喳的嚼烂吞进了肚里,又端了酒碗深深喝了一口,叫道:“师傅,那你说是哪个奸臣把我爹害死的?老子进京去把他揍个半死!” 如君惊道:“牛大哥令尊也是朝中之臣么?” 牛大成道:“我师傅说的,我爹可是朝庭的大忠臣!” 周方刚叹道:“大成的父亲原本是镇守定州的总兵,被朝中奸人陷害,扣了个私通番邦的罪名,全家都受了株连。老叫化子可怜他一家忠良,便救了大成做了个徒弟。只可惜他本是官宦人家子弟,如今却跟了我这老叫化子做乞丐。唉……” 牛大成道:“做乞丐又怎么了?你就叫我去做官,我也是做不来的!师傅,我跟你做乞丐天天和英雄好汉打交道,这有什么不好?” 如君心中苦闷道:“牛大哥和我一样也是个无爹无娘的孤儿,可他还能跟着他的师傅,还在丐帮还有这么多好兄弟,可我呢?无尘师傅也不知道在哪里,少林寺也不要我,这去二叔那里……二叔呢?这么多年了,二叔还记得我么?唉!我还真不如就同郑大哥在这丐帮做乞……” 郑逍对如君道:“如君兄弟,你怎么不作声了?” 如君回过神来,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其实像你们丐帮兄弟要比很多人都实在……” 郑逍遥道:“兄弟若不嫌弃,咱们三人何不义结金兰?” 牛大成拍手叫道:“逍遥哥哥这办法好!咱们一起拜兄弟!”他说着,拉了如君同郑逍遥就要拜。 郑逍遥笑道:“要拜兄弟,就得序年齿、论长次。牛兄弟,若是论到你是最小该做兄弟,那你可还愿意?” 牛大成想也不想,道:“怎么不愿意?咱们就论长次,不论拳头!来来来,咱们这就拜!” 三人摆了叫化鸡同陈年老酒做香案,序了年齿,果然是牛大成年纪最小,郑逍遥居长,如君排在中间。三人相互磕头,盟了誓言,一起把臂起身来,开怀大笑着。 这一拜了兄弟,如君只觉得自己心境顿时畅然而踏实了,为什么会畅然踏实,如君却想不出来。如君看看郑逍遥,又看看牛大成,心道:“郑大哥同牛兄弟又比吴家两位哥哥有不同……”到底是有什么不同,如君也想不出来。 第五章、连盟镖局——1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城的人物景观自非别处可比,西湖美景更是闻名天下。 入了杭城,如君找了家小客栈,沐了浴,换了一身干净僧服。如君心中努力回想当年自己在飞龙镖局渡过的一段日子,可想得最多的却是李家姐弟二人,其次便是义父李德福。上少林寺不久,就听说义父在京师问斩那天,被一群神秘黑衣人劫走了。这消息让如君说不出的欢喜,如君不自禁想到了二叔李德尚,李德尚做了七十二家镖局的总盟主,又是李德福的亲兄弟,唯一能做得到并且愿意做的,就只有李德尚了。在如君心里面,李德尚是很斯文很儒雅的,当年李德尚当了许多人说要争这连盟镖局总局主的情形也还记得一点,仿佛那时候李德尚还说了很多为什么,但到底是为什么,如君却想不大起来了。 如君总盼望能跟着李德尚一起斗天残教。天残教那么多人,又那么神迷,自己只是一个人,这些年在少林寺里也没学成什么绝世武功,想凭自己一人之力来对付天残教为父亲报仇,实在有些不敢细下想。但如君一想及就要见到分隔多年的李德尚,心里就更是惴测不安了,总是想:“二叔现在是连盟镖局总局主了,他还会记得我么?……” 以前飞龙镖局的金字招牌已经换成了连盟镖局的招牌,迎风招展的大旗上面也换成了连盟镖局的字号。门前两尊大石狮还和当年一样威武立在两侧,除两尊大石狮外,门口还多了两个雄壮的青衣大汉。 如君抱着拳对两个守门青衣大汉施礼道:“在下边如君,有事拜见李老前辈,烦劳二位大哥通报一声。” 其中一名黑面大汉把如君打量了一番,道:“可有拜贴?” 如君一愣,没想到自己这回家也是要拜贴的,忙道:“李老前辈是我二叔,我是从少林寺回来的。”如君故意把“回来”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两个青衣大汉果然神色一变,换了一副笑脸对如君微微躬身道:“既是如此,还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不多时,一个山羊胡须的瘦小老者同青大汉一道出来,老者五十开外,一身青衣小帽,眯缝着双眼把如君看了看,向如君抱拳道:“在下李才,是给连盟镖局管事的,不知这位小兄弟……” 如君应道:“原来是李大叔,晚辈边如君……” 李才不等如君把话说完,叫道:“原来是如君少爷!不知是少爷回来了,没能远迎,还望少爷恕罪!”他说着就作势要给如君跪拜叩头。 如君慌忙伸手扶住李才,道:“李大叔给二伯管理局中事务,不是外人,不用和晚辈客气。” 李才也不勉强,立起身,道:“老局主有要事抽不出身,少爷先到局里歇息,小的再禀报老局主。”说着,当先领了如君一起进了大门。 李才放慢脚步,把如君让到身侧一起同行,不时指着周围事物对如君道:“少爷离开镖局已是七八年了吧?可还记得当年这些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啊?” 如君看着四周的景象,不觉心潮起伏,道:“晚辈离开时才十岁,到现在已经十七了,该是有整整七年时间了。局里别的事物记得虽不太清楚,只是这大的练功场还记得,看上去还没怎么变。那时候,我天天都要来同局里镖师在这场里学武功的。你看那棵树,那还是当年我同月儿妹子、丹阳兄弟种着好玩的,一晃这么多年过了,树都这么高了,可不知这些年月儿妹子与丹阳兄弟他们有什么消息没有?”如君触景生情的说着。 李才似不料如君会忽然问到李家姐弟来,愣了愣才应道:“这些年老局主常派出人马四下打探月儿小姐同丹阳少爷的下落。唉!只可惜……” 如君也不再多问了,回到昔年的飞龙镖,怎么能不叫自己想起丹月与丹阳呢?昔年那段时日天天都与李家姐弟在一起,仿佛这局里各个角落都还在闪动着李家姐弟的身影,又是鲜明又有些模糊。如君的心也变得怅然若失起来。 昔年飞龙镖局的正气堂也还没变,还是显得那么高大。那幅“聚天下英雄,扬世间正气”的对联与“正气堂”三个大字都还同昔年一样闪着耀眼的金光。 如君不等李才再引路,自己便当先进了正气堂。 李才紧跟进来,对立在门口的侍女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这位是如君少爷,是你们的少主人!还不快奉茶?”说着又对如君道:“少爷稍稍歇息一会儿,小的再去请老局主。” 如君忙叫住李才道:“二叔忙,不要再去扰他了,等会儿你领我去拜见他老人就是。” 李才顿住脚步,道:“也好,老局主确是忙得很。少爷,大少爷在,我去请他来陪你坐坐。你们这多年没见了,一定是想念的。” 如君这才想起还有个李笑。昔年在局里时候,自己几乎是很少和李笑说过话的,连见也是少有见到。不过每次看到李笑时,如君总是觉得他是同自己不一般的、高贵的、俊雅的,仿佛是离得自己很远很远的。 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如君努力回想昔年李笑影子的思绪,一个玉面朱唇的儒衫公子满面春风的进来了。侍女们都躬身叫着:“大少爷!”正是李笑! 如君正起身要上前招呼,李笑上来一把拢住如君的双手,亲热的叫道:“如君兄弟,怎么回来也不招呼一声,也好教为兄来接你一程才是!”他不停打量着如君,笑道:“你看、你看!这几年没见,就长这么高了,当年你那小模样为兄可还记得清楚的。这么高……”他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着。 如君心中一热,把李笑的手紧紧握住,叫道:“大哥……”声音有些哽咽了,这偌大的镖局,现在已差不多物是人非了,这一刻,如君仿佛终于从李笑身上感到了当年的熟悉,真有一种回家感觉了。 李笑没等侍女把刚沏上的香茗递上前,连声叫道:“快,快去把我的铁观音沏上来,这茶怎能给如君兄弟喝?” 如君想说两句客套话,但却不知道用什么客套的话来面对李笑的亲热。 李笑把如君按到椅子上坐下,念道:“真是的,李才怎么还没把爹爹叫来,要是爹爹看你都这么高了,不知多高兴?爹爹时时都念到你,若不是他忙得没空闲,早去少林寺看你了。” 如君心里热乎乎的,心想:“二叔没来少林寺看我,确是太忙了,原来二叔是一直都记挂我的……” 第五章、连盟镖局——2  “你不用再跟着我,快吩咐下去,办几桌酒菜,今天我要好生为君儿接风洗尘!”一个平和中略带几分豪爽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如君忙起身迎上去,李德尚还是一袭儒衫,除留了三撇青须外,一点也没有变。儒雅斯文的面目竟是那么熟悉!“二叔——”如君拜倒在李德面前,泪水也跟着落了下来。 李德尚望着拜倒在地的如君,仿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脸惊喜的不停念道:“好!好!好!”把如君看了又看。半晌,才把如君从地上托起身来,大笑道:“好!好!好!果然是生了一副英雄好汉模样!不错!不错!终于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如君终于是感到心安踏实了。 李笑陪着如君在镖局里转了转,除新建的几十亩房舍外,局里面和当年没多大变化。如君心中感慨道:“唉!义父同月儿妹子丹阳兄弟都不在了,那些教我练武功的镖师也都散去了,偌大的镖局里便只有二叔与大哥同我熟识……” 李笑指着一片片栉比鳞次的房舍对如君道:“局里房舍都是分了的,那些分局镖师的家属都住在一起的。天残教把我们连盟镖局看成了眼中钉,最初有不少镖师家属都遭了贼人毒手,这让大家都住在一起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至少叫贼人没那么大胆无忌!” 如君皱了皱眉头,却没说话,心道:“天残教为什么就这么大胆无忌呢?” 李笑道:“大家连盟在一起了,力都往一处使,心都往一处聚,比起以前各局分散各顾各要好多了。每家镖局每年都往总局缴纳一百两银子,若是差什么人手,都可以向总局里调,就是失了镖出了事,总局也是尽力相帮的。 “当年本来是有七十三家镖局参加连盟的,只是五虎寨为了夺这盟主之位,大寨主彭国栋拼了命与爹爹争,结果丧命在爹爹手中!五虎寨遂毁约退出了连盟,此后一直记恨这比武丧命之仇! “一共七十二家镖局,每年一共缴来的银子七千二百两。唉!这七千二百两银子看似不少,只是各镖局每年折损的镖货更多!爹爹为了维持这连盟镖局,把昔年飞龙镖局创下的基业差不多全都搭进去了!” 如君只觉得心中憋得慌,道:“难道就不能把天残教贼人都揪出来?这样下去如何是个办法?” 李笑摇头道:“我也给爹爹说过几次,可爹爹不要我参和太多局里事情。我也不知道爹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干么硬要拿自己的银子来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如君摇头道:“大哥不要丧气!二叔努力不是白费的,既然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咱们就想办法寻出贼教的窠穴,若全靠这么日防夜防,自然是费力不讨好了。天残教一天不铲除,江湖武林就一天不得安宁!大哥——”如君握住李笑的手叫道:“我们去寻二叔他老人家问个清楚,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李德尚正在书屋里埋头整理各分局送来的卷宗、信函,看如君同李笑急匆匆来寻自己,似有些意外,笑着道:“你二人不好生转转,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二叔这里乱得很,你随便坐。”他最后一句话是对如君说的。 侍女奉上茶水,书屋里沁着檀香,三个装满书典的大书厨封住了三面屋壁,除一条金灿灿的飞龙摆在书厨上,书屋里面就找不到别的任何饰物了。书桌上堆满了信函、卷宗,虽不太乱,但也并不似一些书屋里面特有整洁。李德尚忙碌其间,与其说是七二家镖局连盟的总局主,倒还不如说是个账房先生——这倒与他的斯文儒雅相般配的。 如君同李笑在下首坐定,把与李笑说及的一些想法向李德尚提了出来。一提到天残教,如君脑海中就映现出当年家破人亡的血与火,还有被烧焦的尸体——这些,都是天残教干的!如君心情激愤的说道:“……我们干么不想法把天残教贼人引出来呢?我们有这么多人在一起,难道还怕他……”一时间,如君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是连盟镖局里的一员了。 李德尚待如君把话都说完了,才点头道:“你的想法二叔也能明白,你去少林寺学武功,为的就是这个。你父亲和你义父都是天残教害的,天残教不仅害了我们最亲的人,还害了无数无辜的人。我这些年努力想做到的也和你想的一样。现在你已不是无知的小孩子了,看事情要远一些,一切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能做的事情,二叔都在尽力做,这么多年了,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李德尚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道:“你大哥知道的也不多,有很多事情我并没要他知道。” 如君同李笑互望了一眼,都没出声儿,他们都听得出李德尚是有话要说的。 李德尚道:“这些年来,我们也并非只是这样背动的防范,我们一直都不断派人出去查探天残教的窠穴。天残教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而且很复杂、很神迷。我们派出去的兄弟很多都受了重伤,有的还丢了性命,但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是一无所获!唯一能肯定的是:天残教已经遍布整个江湖了!只怕连我们连盟镖局里面也有贼教的暗桩,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突然出现,随时随地都可能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有几宗保得十分隐秘的暗镖都被劫过,可要寻贼人拼命时,这些贼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些贼人来无影、去无踪,鬼魅一样伏在我们周围,而且个个都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丧命在他们手中的兄弟太多了!”李德尚停住了话,面容变得像如君先前一样激愤起来,修长的十指不觉间已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不住颤动着,里面流着的,一定是沸腾的血液! 如君能感受到李德尚的愤怒,大家都不作声了。 第五章、连盟镖局——3  良久,李德尚才发出长长一叹,吐了口气,道:“三年前,我们接了趟暗镖,保的是十分重要的东西。那次是我亲自率的十三名武功高强的兄弟保的镖。这倒并非是由于那镖的重要,而是因为那镖十分重要,有可能引出天残教的贼人来劫镖。他们害了我们那么多好兄弟,我们却连对方到底啥模样都不清楚,我要亲自去同那些贼人斗一斗,说不定会有什么所获的。 “同我一道的十三名兄弟的武功不比我差多少,我们目的不是保镖,再重要的镖也用不着这么多好手!我们自信江湖武林中很少有人能从我们手中占到便宜的! “一路上,我们也不张扬,也并不故意隐藏身份。镖行了五百多里路也相安无事,我们有点后悔了,后悔大家不该露出本来面目,尤其是我!多半是贼人知道了我们身份后不敢来劫镖了。不过也没关系,能平安把那镖护到地头,也算不错了。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我们一行人对自己武功十分有信心,唯一担心的就是怕遇不上贼人!正当大家都以为天残教贼人不会再来的时候……”李德尚说到这里,脸上神色突的黯了下来,目光死死盯在自己一双修长的手上。这是一双很干燥、指甲修得十分整齐的手,十指修长而有力,无论是握刀还是握剑都是最适合的。可是,李德尚此刻看着自己一双手却像是看着一堆毫无用处的朽木一样,神色中尽是失望与悲伤。 “他们来了……”李德尚连说话都有些茫然走神儿,他又重复了一声道:“是的,他们就来了……”半晌,他才定下心神,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收回来,神色中充满了忧虑。 “我们一共十三名兄弟,再加上我十四个人,来的贼人却只有八人,我们更加信心百倍了。”李德尚的神色又变得有些惊惧起来。“可惜我们大错特错了,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们低估了贼人! “我们本想仗着人多把贼人一举拿下,也好为往日丧命在贼教手中的兄弟们报仇雪恨!直到我们大家一动上了手才知道,对方个个武功了得!而对方真正动手的人只能算七个,其中一个根本就没出手。那人戴了面巾,看不出面貌,但看得出他就是这伙贼人的头领! “我们十四人分作七对同贼人厮杀,我同一名兄弟恶斗一个使泼风刀的贼人。这人武功本是高强,为叔却仗着你义父当年是个使刀的大行家,窥得他一些窍门,寻着空隙把他点倒了。我暗自高兴,待要取那人性命,却不料我们分作七对拼斗的兄弟除我这一对外,另外的全都被贼人放倒了。我大惊之下,只得把那贼擒在手中,只想能以他换回那些被贼人擒住的兄弟便好了。 “不想被我擒住的贼人却是个亡命匪类,竟不顾自己死活要那贼首杀了被擒住的兄弟给他报仇!大概也是此人在贼教中地位不低,那贼首也没舍得不顾他的性命。 “那贼首与我划下道来,要亲自同我比一场,我若能胜他,他便放了我们所有兄弟,也不再要那批镖了,被我擒住的贼人也任由我们处置。若是我输了,便要我放了那贼人,还要奉上镖货,但可以放了那些被他们擒住的兄弟。我当时听他这说来不论我胜与败都能救下众兄弟,自己是占了大大的便宜,自是一口就答应了。 “那贼首武功又比其他贼人高出许多,竟空着一双手同我拼斗。我凭着一对判官笔同那贼首斗了近百余合,也只是个不分胜负!我越斗越是心惊,那人掌上功力异常深厚,我虽是仗着兵刃,竟是奈何不了他分毫! “斗得两百招开外,那贼首似也没料到我能久战不败,出手之间渐渐有些焦燥不耐烦了,使出来的招式也比先前要凌厉得多了。当时我心中暗自欢喜,心知他这一沉不住气,定难免没有破绽漏洞的。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坚持下去,就不难寻到机会胜他的。当下便敛了心神,沉心静气的与他周旋,任他出手再凌厉,一时间也难奈何于我。” 如君听得入了神,这看李德尚脸上渐渐露出了得色,心道:“二叔一定是胜了那个贼首的!” 李德尚道:“那贼的武功本来不比我低,可惜他把自己估计得过高,以为一出手就能胜得了我,谁知久战不能取胜就变得心浮气燥了。我只是小心翼翼,留着余力伺机而动,只等着那贼首一股锐气过了,被我看准了破绽之处,一笔戳穿他的衣襟!”李德尚长长吁了口气,叹道:“那一招虽是小胜,但毕竟是胜了。我也明白,若是再比一场,凭我的武功再想胜出,怕是千难万难了!我也担心那贼首一时匪性发作,若来个不认账,到时只怕拼了性命也救不回那十多名兄弟。当下我就索性作了个大方,把那先前擒住的贼人放了,只盼那贼首说话算话,也不要再与那些被他们擒住的兄弟为难。 “那贼首见我胜了他,反还放了被我擒住的贼人,一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自己带了七名手下刹羽而去。”李德尚叹道:“那一战,我们不但护住了镖货,还胜了贼教一场,但大伙谁也高兴不起来。大家都清楚那一战我胜得太侥幸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像那伙贼人一样武功高强的贼众也不知还有多少!可我们,真是尽全力了!” 李德尚不作声了,如君同李笑也都不作声。如君口里虽不说话,心里却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不停的问着自己:“天残教竟就这么可怕?难道我同天残教的杀父之仇就不能报了?难道这许多正义之士偏就斗不过这恶贯满盈的贼教?我又该怎么办……” 第五章、连盟镖局——4  李德尚每天都叫如君到自己书屋来跟着自己一起处理各地分局向总局发来的信函、报表。各地分局生意都十分好,可各地分局被天残教折损的镖也十分多。 李德尚总是对如君说:“保镖这一行过的都是在刀头上舔血的亡命日子,大家生意好,那是天大的好事,可被天残教劫夺的镖银多了,大家辛辛苦苦用血汗赚来的银子就都成了给天残教贼人赚了。像这样,大家可是输不起啊!” 几个月下来,如君才把连盟镖局的事务知道了个大概:每年每家分局缴来一百两银子的加盟费一共是七千二百两,除去每年朝庭征收的各种苛捐杂税,剩下就不过五千两了。可各地分局每每折损镖银少则上千、多则上万,再加上还有护镖的镖师受伤的汤药钱,甚至还有死了镖师的丧葬费,这一笔笔算下来,每年竟有数万银子之多!这些银子,李德都尚是坚持要赔给大家的。除了说“大家过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银子来得不容易……”外,李德尚还说:“大家每年都是上缴了连盟费到总局的,咱们总局收了人家的连盟费,就像是镖局收了顾客的保护费一样:这一切顺利倒也罢了,可若是折了镖,咱们都是该赔的。每年都要出这么多事故,若是想靠哪一家镖局来赔偿这些损失,能赔得起么?人家缴钱到总局,图的就是个平安有保障,若不然,那一百两银子谁又愿意白白拿出来?咱们只要是还能拿得出来钱,就尽量要让大家觉得咱们这连盟镖局是起作用的,只要大家还能团结在一起,咱们总也能想到办法除去天残贼教的!咱们可不能叫大家伙儿寒心啊!更不能让贼教中人拍手称快啊!” 李笑从一摞磊得高高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蓝色的翻开,指着上面念道:“山西德威镖局:镖货五千两,丙子年三月在万山遭劫;广西怀远镖局:镖货八千两,丙子年五月在白云山遭劫;湖北正和镖局:镖银两千两,丙子年五月在宝鸡遭劫,另死一人,伤三人,丧葬、汤药费一共两千三百两……”李笑顿了顿,道:“别的还不算,就只这半年内的三起损失,总局一共就要赔出一万五千三百两,除去他三家分局缴来的连盟费三百两,我们倒赔一万五千两!就算是把所有分局的连盟费都算在一起,我们也要倒赔八千一百两,就更别说我们总局被劫去的一万二两镖银和交给朝庭的税收!”李笑报怨道:“这三万两银子都是爹爹自己掏银子赔上的!”他又翻出另外一叠卷宗一页一页指着大声念着,每字每句都似在诉说、发泄心中的不平与激愤。 如君知道,只这些年下来,李德尚为维持连盟镖局不散伙,独自掏银子赔进去的竟数十万之多!而且李德尚每年还以连盟镖局的名义捐出几千上万的银给贫民百姓!非是当年飞龙镖局自身的基业厚实,只怕……只靠当年飞龙镖局的积蓄,到现在想再进一步已是千难万难了。 “这可怎么好?总不能叫咱们兄弟也去当土匪强盗,抢银子来补这个缺口吧?”如君打趣着道,成天为整个镖局的愁苦实在把大家都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李笑露出一脸惊愕,道:“兄弟,你这古怪想法可不好!叫爹爹听了可是要挨骂的!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有这等想法的!我就不信想不出个办法来!” 如君笑道:“大哥也太紧张了,咱们若真是为了保镖而去当强盗,这岂不成天下奇闻了吗?再说,就算叫你我兄弟去干那行,只怕还做不来的……哈哈哈……”如君的笑,似风把空气吹得动了。“还是哥哥那话说得好,我就不信想不出个办法来!” “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话说得好听,我看实在没法了,也只好听天由命,我们力气都用尽了!”李笑势气十分低落,仿佛真是一切都要完结了。 “这成什么话?难不成叫二叔这多年努力就这样白费了?你就真忍心看那些贼人横行无忌?若真是不成,我们就叫那些分局每年再加一些连盟费,这一切本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总不能不通情理吧?”如君极快的大声说着。 “要他们多加些?”李笑疑惑道,即又高叫道:“不错!就该这样!这就是办法!他们本就该多加些,无论是哪家镖局,花一百两银子来买一年平安,那真是太便宜了!对!早就该叫他们加银子了,这些人,自己赚够银子却叫我们来给他们担风险、做保镖!嘿!这些年爹爹还一直把这事情当作自己事情一样做得起劲儿,只可惜白白赔进去了这许多银子不说,还成了自己与自己为难了!”李笑露出笑容道:“兄弟也不早些想出这好办法,叫为兄干自着急这么久!嘿!如今这事有着落了,也不用心烦了,走!哥哥请你去吃酒!”李笑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愁苦都散了。 第五章、连盟镖局——5  连盟大酒楼的黄掌柜老远就迎着如君同李笑在门口了。如君对李笑道:“你看二叔也是为这事想了不少法子的,咱们就是该多开一些商行、酒楼,至少从这些行档中是能赚些银子的。若是只守着飞龙镖的老本儿吃,那也只是坐吃山空了。” 李笑道:“以前就爹爹一个人为这些事情苦得焦头烂额,现在好,有你来为爹爹撑一把手,多一个人总是会多些办法的。” 三杯酒一下肚,如君趁着酒兴对李笑道:“哥哥还记得那日小弟说过的话么?”他不等李笑问,就自说道:“像咱们现在靠拿银子同天残教耗下去,终不是个长久之策啊!我们大家连盟在一起并非只是这样顾了自己相安无事就算了,我们应该把大家团结起来跟贼教斗一斗,铲除贼教才是正理!” 李笑放了酒杯问如君道:“兄弟说得这样有力气,莫不是心中已有了对策?若真能铲除贼教,爹爹这多年努力就真是没有白费了。” 如君也停了杯筷,挪了挪身子同李笑靠得拢近些,把臂言道:“第一,若真说二叔这些年努力是白费,那也不尽然。我们连盟镖局折在天残教手中的镖银同五虎寨与其他许多没有加入连盟镖局的比起来,我们是少多了。那些没加入连盟镖的局子才真是损失惨重!由此可见,加入连盟镖局是有用的!第二,若要说铲除贼教,此时说来还为时尚早。这事情比不得其它,须是步步为营,急切不得。二叔这些年来费心尽力也没能查出贼教下落,可见贼教是把自己行藏看得极重的。大哥你想,贼教为何怕被我们发现他们的行踪?”如君顿了顿,又道:“若是小弟猜得没错,那贼教的势力并没有我们想的可怕!” 李笑来了兴趣,问道:“兄弟此话怎么讲?莫不是我们以前都想错了?” 如君道:“大哥可曾注意到那些卷宗上的记载?贼教劫镖十之八九都是在晚上,他若是在白日里劫镖,定是难逃得众人耳目、隐藏踪迹的。他们为何要这样小心翼翼呢?若真如同传言那样肆无顾忌,他又何惧被人发现行踪呢?” 李笑道:“你可是说他们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不敢同我们这些正义之士抗衡?” 如君点了点头,道:“不错!他们若真是传说中那么可怕猖狂,就不会在乎这些!再说,大哥有没有发现,这些年来被贼人劫夺的镖银虽不少,但真正死伤的镖客却不多,每次贼人的目的都只是财物,而并非是保镖的镖师!可见他们并不敢像传说中那肆无忌惮的残害人命,这也证明他们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他们不敢做得太过了!他们是怕我们真的哪一天寻着他们拼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寻着他们拼命呢?”如君又自答道:“这都是我们把贼人想得太可怕了,我们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要知道,我们有上千的镖师连盟在一起,我们还有无数的武林正义之士站在一起,我们干么要去怕他们?我们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李笑低着头沉吟着,过了半晌才道:“兄弟说的虽然有道理,可贼人藏头护尾的,我们空有力气也是无处使。再说,爹爹那次同那贼首恶斗了一场,你也是听爹爹说过了,贼人武功那么高,这若真的对上了,只怕真能上阵的人少之又少了……” 如君急切说道:“哥哥所言甚是,但贼人武功虽高强,却也并非个个如此。小弟幼时跟曾着爹爹时常学了些行军对阵的门道,咱们有这么多人,只要是用得有法,定是不会吃亏的!”如君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昔日父亲传授自己的行军打仗之法与天残教斗,心中尽是激昂与振奋。 李笑给如君斟了杯酒,道:“这就好!这就好!兄弟既是有这一身好本事,铲除贼教就指日可待了!来来来,咱们喝了这杯酒!” 如君心血澎湃,仰首干了杯中酒,道:“大哥放心!小弟此番若是不能有番作为,怎能对得住二叔对我寄予的厚望?”如君收住满腔豪情,对李笑道:“话虽如此,现在咱们最最紧要的就是尽快查出贼人行踪,探出贼人窠穴来,到时再聚集各路英雄好汉,给他来个一网打尽!“ 李笑道:“兄弟一定也是想到好办法了?” 如君道:“虽然咱们镖局常被贼人劫镖,但若同别的那些没有加入连盟镖局的散落镖局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由此看来,贼人多是把力气花在那些势力薄弱的镖局身上。我们不如……”如君紧挨着李笑细细说着一番心存已久的想法来,直听得李笑不住点头称是。 第五章、连盟镖局——6  转眼就到年终了,连盟镖局的金字大扁额擦得金灿灿的,总管李才把局里布置得一片喜庆。 各地分局局主都陆陆续续往总局赶来。每年年终,各地分局局主都要赶回总镖汇报一年来的情况和商议来年一些事宜,这也是连盟镖局里显得最热闹一段时候。 到大年三十这天晚上,李德尚吩咐李才在正气堂办下了十桌上好酒席。一桌八个人,除七二名分局局主外就是李德尚同总局几名得力人手了。 正气堂里数十支大红烛把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各地分局局主聚到一块儿,都相互说些这一年来各自镖局遇到的种种事情,来去都无非同天残教劫镖伤人有关。 李德尚把如君拉到厅中央,厅上很快静下来。 大家无声的望着如君,都在猜想总局主摆出这副阵势来定是与这黑面少年大有关系的。 李德尚环顾四周围坐的各局局主,等到众人心神都集中到自己这里了,才扬声开口道:“这就是我那兄长八年前收的义子——边如君。众位若是记性还好的话,[奇+书+网]大概还记得当年家兄五十大寿的寿诞上他还只是个三尺孩童呢!”李德尚拍了拍如君的肩,仿佛如君就和当年一样又成了个三尺孩童一样。 大厅上,各种附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记得,记得!” “怎么不记得?当时我就坐旁边一席的……” “哟!听说边老弟的父亲就是当年同贼教教主拼得同归于尽的边大帅……” “对对对!当时盟主还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过这来着……” “呀!这可了不得啊!当年边老英雄为了铲除贼教不幸遇难,现在他老人家的公子又同咱们站到一起来斗贼教,真是了不起啊!” “……” 如君听着各种声音传进耳朵,一身上下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李德尚轻轻拍了拍如君的肩,又开口道:“当年,在下只为了兄长被贼教连累,憋着一口气夺了这连盟镖局的盟主之位,为的就是要领着大家一起铲除贼教,为那些无辜受天贼教祸害的人们出口恶气!” 厅上各种声音又一齐住了下来,李德尚的话声变得格外清朗。 “只可惜在下同众位虽有雄心万丈,可恨贼教中人却是高手如云!这些年下来,累得在下居于这盟主之位却没建得半分功劳!”李德尚说到这里,声气突的变得激昂起来:“好在大家同心协力,也叫贼教不敢小视于我们连盟镖局!” 顿时间,厅上众局主都被李德尚这翻话激励得热血沸腾了。当中一名铁塔般的汉子高声叫道:“谁说总局主没建得功劳?没总局主的领导,我们还是同十年前一样,一盘散沙!还是一样遭贼教洗劫!若不是总局主,我们现在还有没有脑袋喝酒吃饭也难得说了!哪个敢说这些不是总局主的功劳?” 厅上众人都跟着一起附和道: “对!对!这就是总局主的功劳!” “不错,不错!若没总局主他老人家,我们哪个又能是贼教对手?” “对!总局主三年前凭一人之力从贼人手中救回了局中十三位兄弟性命,还护住了镖货,杀得贼人心惊胆寒!这不是功劳是什么?” “还有!我知道总局主每年都用我们连盟镖局的名义捐许多银子给穷苦百姓的!便是有那家丧葬、嫁娶少了银子,总主也是一样都要救济的!” “说得好啊!能得武林同道称颂就是大大不容易了,还能像总局主这样连天下老百姓都说好的,可就太不一般了!嘿!这可都是我们连盟镖局的荣誉啊!” “……” 大厅上的话语声再难听得出是谁在说些什么了,但大家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如君瞥眼看李笑,李笑也正朝着如君看过来,二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二人都明白:李德尚这些年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至少众人是看见了的,是懂他的。如君能感觉到李德尚把在自己肩头的手在微微颤动着,明亮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朦胧了。没有人可以不被这场面、这气氛、这许多豪气干云的热血汉子所感动! 李德尚定了定心神,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更加激昂了:“大家有信心,我李德尚就绝不会放弃!就算是同贼教拼了性命,我李德尚也绝不皱一个眉头!绝不有半点后悔!”他说这话时,俊雅的脸上透出凛然与坚毅来。 大厅上尖叫声和着掌声经久不息,这是真的沸腾了,连血液都在沸腾! 李德尚把手抬了抬,等众人都稍稍安静了些,又开口道:“我们大家齐心协力要对付的是天残教,有一句话,此时我李德尚不得不说。” 大厅上除了而偶发出的鼓掌声外,静得连某些人粗重的呼吸都能听得到!众人都看得出李德尚要说的事情一定是很重要的。 直到这样,李德尚才开口郑重继续道:“各位都是我连盟镖局各地分局局主,大家心中都清楚,大家每年交纳到总局一百两连盟费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两,除去上交朝庭的税收,这剩余也不过五千两左右了。但各分局每年折损在贼人手中的镖货少则上千、多则上万,这些损失,我们总局都是一一作了赔偿的。把这些赔偿的银子同各分局交来的几千两银子比起来,这不用我说,我想大家都是算得出这份账的。 “我李德尚堂堂铁血男儿,绝不会夸大自己的功劳,却也不会谦虑自己的作为!这些年来,为能让大家团结在一起共抗贼教,我李德尚搭进来的银子总也有几十万两了!” 大厅上“轰”一下,顿时炸开了锅。众人都没有谁大声说话,都是小声的交头接耳,无数小声的嗡嗡声连在起,竟变得说不出的怪异!众人脸上表情也变得难以看得清楚明白了。 李德尚清朗的话声从众人的嗡嗡里穿了出来,道:“但是,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铲除贼教、伸张正义,我李德尚就是搭上身家性命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又怎么会在乎这区区一点身外之物?” 如君耳朵已被厅上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一双眼睛也蒙眬发酸了,只觉得只有像自己二叔这样的人,才能让江湖、武林变得精彩,也只有像自己二叔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称得上“侠义”二字。 第五章、连盟镖局——7  李德尚只得再次抬手示意众人静下来,再把话风一转,又对众人说道:“只是,我李德尚还想让大家都明白,银子虽是我李德尚一个人拿来出来的,但这银子却非是我李德尚一个人所有的!当年,我与家兄二人一起创办了飞龙镖局,这些银子都是昔年飞龙镖局的!是有家兄李德福一半的! “八年前,家兄被天残贼教牵累,成了朝庭钦犯,家兄一对子女也被向东那狗贼掳走。这八年来,在下一直不断探寻家兄一对子女下落,但都没能有半点音信!(奇*书*网.整*理*提*供)原本我兄弟二人共同创下的飞龙镖局的偌大基业,都落到我一个人身上了。 “我本是无权动用家兄那份银子的,可我不仅动用了家兄的那份银子,还把银子全都用了进来!这些,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是能明白的。如果说我李德尚的所作所为对大家还能算一点功劳的话,那么,这点功劳也该是分作两份,家兄也是该有一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厅里面除了呼吸声,竟没别的声音了。大家都能感觉到李德尚的眼神中隐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都没想到这样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容里竟会隐着这样一股慑人的气势! 众人露出似懂非懂的或疑惑不解的神色,也不知道是没听李德尚的话呢,还是没想明白李德尚说出这番话来的真正意思。 如君也想:“二叔要说的就是这些吗?他就是要大家明白这些吗?” 李德尚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伸出手臂把住如君肩头向众人道:“现在好了,如君贤侄回来了,我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他望着众人疑惑的神色顿了顿,叹道:“说实话,这些年我确实累得很,还好,我如君贤侄总算回来了!”李德尚仿佛是突然一下变得老了许多,竟重复说着这句话。 如君发觉众人都把疑惑的目光唰的转到了自己身上!心突的跳得厉害起来,隐隐之间,觉得仿佛就要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只听李德尚说道:“如君贤侄不仅是我兄长的义子,还是当今少林寺无尘大师的关门弟子!然而,更难得的是,其父乃当年统率大军缴灭天残贼教的镇殿大将军!他边氏一门同天残教的仇怨是天下尽知的。如君贤侄的生父、义父还有家人都是丧在天残教手中,若真要论与天残教的深仇大恨,天底下就莫过于如君贤侄了!今天,我李德尚要当众位的面,把这领导连盟镖与天残教斗争的千钧重担交到如君贤侄身上!众位若没什么异议,从现在开始,如君贤侄就是连盟镖局的少局主了!他才是领着我们连盟局同天残教贼人斗争的真正代表!” 整个大厅安静极了,大家仿佛都是在等着什么。 蓦的,一声掌声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大片密集的响亮的振人心魄的掌声充盈了整个正气堂。 如君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微微发抖,仿佛眼前一切都变得幻像梦境一样朦胧不清了,只是从来没有什么幻像与梦境让如君如此激动过。 昔日,如君在少林寺,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别的僧人舍弃的旧僧袍、住的是简陋的禅舍、无论什么事情都是要自己亲手去做的,另外还要每天去后山服侍无名老僧,那时候的日子,真可谓是清苦寒酸呵!如今,如君一时间竟成了连盟镖局的少局主!昔日下山时穿来旧僧袍早是换成了锦衣华服,每天的饮食也都是酒菜齐备,吃、穿、住、行……所有一切都富贵子弟一样,专门有人侍候了。镖局里,无论侍者、杂役还是镖师、局伙,远远望着如君都已是哈着腰恭声叫着“少局主”了。如君感到自己似变了个人——一切都是那么令自己想不到,那么令自己振奋!这确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呵! 连盟镖局大小事情都要经过如君亲自定夺的,遇到什么拿不定的事情,才去向李德尚请教商量。如君觉得累一些苦一些都无所谓——他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无论大小,都将牵系到无数镖师的利益与整个镖局的命运,自己不得不细致些、认真些。 每隔十日,如君就到李德尚的“凌云轩”汇报局里事务。面对李德尚的夸奖,如君总是谦逊的,把功劳都推到李笑身上。如君总觉得自己坐了这个“少局主”的位置,对李笑来说,就有些委屈了。李德尚做出这样的决定固然是常人难及的,可老子做局主,儿子却没做成少局主,这任谁想来都会觉得委屈想不通。 这日,如君来见李德尚,见李德尚正作一幅麻姑献寿图。待图作完,看题款上落着“清风兄铺壁”。如君心道:“不知这‘清风’是何高人?二叔这图分明是作来贺寿的。能得二叔这样敬重的人,定是了不起!” 李德尚落了印款,这才抬首与如君道:“这画要作得好,就得同练功一样,讲的是精、气、神,这神儿到了,画就活了。” 如君道:“二叔这画,一定是给个了不起的人物作的吧?” 李德尚双目凝视在画图上,漫声道:“若是排开和亲王爷的身份,这也说不上什么了不起了……” 如君惊道:“二叔是说这画是给和亲王作的?” 李德尚转过脸来望着如君,道:“和亲王爷身居权贵,然不以权贵身位自居,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了。” 如君道:“侄儿也常听人说到和亲王爷,都说他最敬重江湖武林中的英雄好汉,同大家结识相交从来都不以亲王身份凌人。” 李德尚点头道:“这就是别的权贵中人难能之处了。大家武林中人都只道和亲王爷爱与江湖武林好汉相结交,却少有人知道和亲王爷更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现今圣上体弱多病,治理国家朝政的千钧重担都落到了和亲王爷身上,朝中便有那表里不一的奸臣,却也只得蜷身伏爪,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 如君道:“像这等贤王,也难怪二叔亲自为他作画。二叔,你一定与这位和亲王爷识得吧,他是要过寿辰么?” 第五章、连盟镖局——8  李德尚道:“说到与和亲王识得,那还是当年比武争这连盟镖局总局主时候识得的。你那时还小,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亲王府来了个姓褚的总管,另外还有从人一起送来了黄金一千两。那姓褚的总管便是昔年天残教十大长老之一,他有幸识得了和亲王爷,总算明白了是非善恶,于是暗下里反出天残教。当年你父亲能率兵缴灭天残教,他也是有份功劳的。” 如君道:“侄儿还记得那褚总管,那次就是他带了人追拿颜家兄妹的。只是中了“金蝉脱壳”之计,车上只有赤须汉同我和常青哥。可惜那次他没能擒住赤须汉!”如君不无惋惜的说着,当年到底什么样的情形早是没印象了,只是凭着自己对天残教的仇恨把那些事情深深记在了心中,此时说起来,倒也觉得记忆犹新。 李德尚点头道:“你倒还记得清楚,只是那赤须汉乃贼教护法,一身武功自非褚天良能比及。当年他能从你父亲率领的千军万马围缴中脱得性命,就足见一斑了。” 如君道:“那褚总管是助朝庭缴灭天残教有功,和亲王爷就任他在王府做的总管吧?” 李德尚道:“差不多也是如此。他一身武功虽及不上赤须汉这等绝世高手,但也算武林中少有好手了。他既有心向善,和亲王爷自是愿容纳他的。” 如君道:“二叔,你这画既是为和亲王爷贺寿的,能不能带了侄儿一起去见识见识?” 李德尚笑道:“你是想去问褚天良探听天残教的消息吧?” 如君道:“他以前是天残教的长老,天残教的事情他比我们知道得多,去问问他,说不定还能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李德尚哈哈笑道:“那天残教残杀了朝庭那么多忠良官臣,若真还能从他口中探出天残教消息,也不用咱们再去费心机,和亲王爷早就调了大兵把它灭得干净了。不过你刚才说想跟了我一起去给王爷贺寿,这倒是个正事儿!你这做了连盟镖局的少局主,就该出去走动走动的。和亲王爷大寿之日,能有资格去的宾客,都是在江湖武林中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你同你大哥二人一起去,代表咱们连盟镖局露个脸儿,叫天底下英雄也知道,咱们连盟镖局也是老少齐备的!” 如君道:“那你呢?你不去么,二叔?” 李德尚摆着手道:“我是懒得走动了。再说,若都出去了,这局子里就连个做主的人都没了,那还能成什么话?你只管去,像你们这等年青俊彦,和亲王爷是最喜欢的。当年你父亲与和亲王爷在朝中一文一武,你这去也好同和亲王爷续续当年你父亲同他之间同殿为臣的情义,这对你将来都是有好处的。不过你却要记住,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得很,在外面千万别妄自尊大,只记住不卑不亢,不给咱们连盟镖丢脸就行了。” 除一幅李德尚亲手所作的“麻姑献寿图”画,另外还有一枚秀色可餐的寿桃,寿桃装在一只雕花的紫檀木盒子里。 李才小心的打开雕花木盒,露出只钵儿大小的碧油油的桃子来,桃的尖上红艳艳的,入手冰凉,竟是用碧玉雕琢而成,最难得这碧玉桃尖上就有那么一片天然艳红色,红绿一衬,这桃就变得不平凡了。 李才道:“老局主说,这玉桃虽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却也十分少有的,送给和亲王爷作寿礼,既不奢贵也不俗气,正能显出咱们局子身份,最合适不过了。还有这画,这是老局主亲手为和亲王爷作的,其间虽不显金银之价,却反能见出老局主与王爷之间的君子之谊。老局主还说了,我们不可与别人攀比寿礼珍贵,只要心意真诚就是好了。”李才说着,又捧起旁边一支长剑对如君道:“老局主说少局主回来这么久了,也没个称手的兵刃。这柄剑是老爷珍藏了多年的,虽非什么名剑,但也甚是难得,现在就给少局主配上。少局主这次出门,在外是少不得的。” 如君看那剑,剑鞘乌黑细长,剑柄连着剑鞘像支乌木棍子一样,既无半点饰纹更无什么奇异样式。接剑入手,微觉一沉,拇指一按机簧,发出呛一声龙吟,剑身从鞘里弹出半尺,寒光过处,一股寒气直透眉宇。如君大惊道:“宝剑!宝剑!”剑出鞘,见那剑身似一汪秋水,寒光流动,耀眼生辉。那剑入手虽沉,剑身却是薄如蝉翼,朝着机上一只茶杯抖手一削,剑锋过处,茶杯应手断作两载,竟如切腐物般没发出一丝声响!看那断落的一截瓷圈儿正滴溜溜在机上打着转儿,剩下半截茶杯却未被剑锋带动分毫,足见剑之锋利!如君忙收剑入鞘,双手捧到李才面前,道:“这剑我不能要!这出门儿,随便找支剑就可趁手了。这宝剑,请转还给二叔。” 李才道:“这剑是老局主特意给少局主的,少局主还不要拂了老局主一番心意才是。” 如君还要推辞,却见一名侍者急急跑来报道:“少局主,有生意来请你去商定。” 如君道:“大少爷不在么?” 侍者道:“正是大少爷叫小的来请少局主的。客人还等着的。” 如君心中奇道:“有大哥在,还不能定夺,也不知什么大生意?”只得辞了李才往正气堂来。 正气堂里除李笑外,还有个五十开外的锦袍老者。如君远远就认得乃是杭城府台大人的师爷——代仕林! 等如君见礼落了坐,李笑才冷着一副面孔对代仕林道:“局主来了,代师爷到底是要照顾咱们镖局什么生意,总是可以说出来了吧?” 代仕林一见如君,微微愣了愣,欠了欠身,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对如君道:“原来是少局主。” 如君心道:“这代师爷来寻我们有什么生意?也难怪大哥不高兴了,只怕这代师爷要见的,并不是我这少局主,而是要见二叔他老人家。” 果然代仕林又说道:“也不是小老儿摆架子,只是小老儿来的时候,老爷就一再嘱咐小老儿的,要当面见了贵局局主才行,二位小哥儿千万不要同小老儿见教才是!” 李笑勃然变色道:“我爹爹不问局中事务已久,这局里一切生意都是我与如君兄弟说了算!你要保的是什么东西?你只管说出来,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我们连盟镖局接不了的镖!” 代仕林陪笑道:“有少局主与李大少爷在一起,小老儿自然是再放心不过了。说实话,若非是少局主与李少爷……”他嘿嘿一笑,道:“这宝贝,别人也是没有眼福看得到的。” 第五章、连盟镖局——9  李笑冷然道:“代师爷是在说笑了,在下自幼长在镖局,天底下的奇珍异宝也见过不少,局里哪个镖师又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代师爷真是有什么宝贝,只管拿出来便是,若是这般看不起我连盟镖局,大可另请高明!” 如君看那代仕林怀中紧紧搂着个一尺见方的黑布包裹,心想:“他要保的东西多半是这包裹里了,这里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事物?若这就去把二叔请出来,却是显得我这少局主也太没能耐了!”笑着道:“代师爷请放心,几十年来,我们局价值连城的镖也保过几趟的!非是自夸,若我们连盟镖局也保不下来的镖,只怕天底下也再难有哪家镖局接得下来了。代师爷只管把宝贝拿来看,真是我们接不下来的,再去请老局主也不迟。” “是是是,少局主同李少爷的话,小老儿怎会不信呢?”代仕林嘴上笑说着,可还是没动,“只是……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到底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这般吞吞吐吐,哪有半分诚意?莫非今日是有意来戏耍我等?”李笑动了火气,声色也变得凌厉起来。 代仕林双眼一转,笑道:“小老儿虽非武林中人,但也时常闻听朋友提及连盟镖局李德尚李老局主文武双全,风采不凡……” 如君笑道:“师爷定是要见了老局主才肯谈生意吧?” 代仕林笑道:“见到李老局主的风采,小老儿自是心安了。” 如君只得吩咐去请李德尚。 李笑冷笑道:“代师爷倒真是谨慎人,却也不知道我爹爹有没有空闲来与你谈生意。只望代师爷是真能拿出个惊人的宝贝来,那才叫人心里踏实!” 众人都不再言语,静坐盏茶功夫,李德尚的话声就自门外响起道:“不知是代师爷驾临蔽局,李某人有失远迎啊!”只见李德尚仍是一袭儒衫便服,果然风采不凡!双手抱拳直对代师爷叫“恕罪”。 代仕林慌忙起身还礼道:“劳驾老局主,实在叫小老儿心中不安。小老儿久闻局主盛名,今日终于一睹局主风采,实在是万幸、万幸!”他口中这样说着,手上已把那黑布包裹放到了桌上,双手缓缓的、细细的解着包裹上的结。解开一层,里边还有一层细细的金丝绒包裹着。 如君同李笑见代仕林如此细致谨慎,都不自禁凑近身来,心中都在嘀咕着包裹里面到底会是什么稀奇宝贝。 金丝绒包裹也解开了,里面露出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来。木盒子四周都雕有纹案,细看之,下竟是九条张牙舞爪、喷云吐雾的蛟龙!每条龙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姿态各异,透着破壁欲飞的灵气!非是名师巨匠,定难做出如此绝品。再看木盒顶端嵌有一颗大如鸽卵的金珠子,那木盒上雕刻的九条龙虽各俱姿态,却都是绕着这金珠而成,大有夺珠之势。 此际如君同李笑才明白代仕林为何这般谨慎,为何一定是要见到李德尚才肯亮出这宝贝了。宝贝一定是在这木盒子里面,但单只这装宝贝的木盒子,也称得是件价值不菲的难得之物了。细看那金珠之上,竟也一样细细雕刻着九龙抢珠的图案,只是那被九龙围绕的却并非什么珠子了,而只是一只孔——一只米粒大小的孔! 代仕林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翠玉簪来,把那玉簪对着金珠上的小孔小心翼翼的插进去,看那玉簪前端生着许多齿状,簪身大小正好与那金珠上的小孔吻合无差,竟是那木盒开关的钥匙!只见代仕林把那玉簪向左转了两转,发出咯一声轻响,接着微微一用力,将玉簪又往里插入了半分,再向右轻轻转了两转,又是发出咯一声轻响。看那木盒子从半腰上裂开一条发丝样的细缝来,同时间,一道毫光自那细缝间透了出来,直照得周边事物都变了颜色!众人都瞧得呆住了,心里直呼道:“宝贝!宝贝!”却不知木盒里放光夺目的,究竟是何宝贝! 代仕林轻轻舒了口气,稍微用力,把玉簪从小孔中拔出来复插在自己发髻上,腾出双手捧住木盒裂开的上端稳稳的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揭开。顿时间,木盒中大放异彩,五光十色的光晕聚成了圆圆一圈彩环罩在那木盒之上,即便那泰山绝顶的日出也无这般炫丽夺目! 起眼间,大家都只是看到了这奇光异彩,却没看到那放光的到底是什么宝贝。直到代仕林用双手小心翼翼从木盒内捧出一件事物来,大家这才看出这木盒里藏的竟是一具金冠!一具赤金打造的金冠! 代仕林把金冠轻轻放在桌上,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那模样仿佛是在回敬先前李笑对他的讥讽嘲弄:怎么样?小娃子,莫说是你娃娃,就是你保了一辈子镖的老头子,也没见过这等宝贝吧?哈哈……代仕林只是微微笑着,并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说出这番话来。 那九龙冠上,九条金龙盘绕在周围,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摆尾、有的摇头、有的扭腰、有的舞爪……说不尽的奇姿看不尽的绝妙,比起刚才那木盒上雕刻的龙纹,又是难言而喻了。 每一条龙的鳞甲、须爪,都是触手可及的。大家越看越是吃惊,金冠的珍贵、九龙的各俱姿态、每一条龙的精雕细琢……这一切都罢了,若是细看之下,这九条龙每一条都是镂空的,无论是龙头、龙身、龙尾还是龙爪,甚至还可以从片片鳞甲的缝隙间看到被镂空的龙身!可以从张开的龙嘴里看到镂空的龙头!这哪里还是“宝贝”两个字能形容的?谁又能想象得出世间会有此宝贝? 金冠底纹只是一些浅淡简单的云雾图案,亦正是这浅淡简单的云雾更衬出了每一条龙的精美灵气。龙的精美在于雕琢,而龙的灵气与传神却在于眼睛——眼睛若能传神,那这龙就活了!九条金龙之所以栩栩如生,固然离不开精美雕琢,然而,更重要的还是来自于眼睛——一双双放着炫丽光彩的龙眼!每条龙都有一双眼睛——每双眼睛都放着不同的光彩——每双眼睛都是两颗宝石嵌上去的——九双眼睛,九对色彩各异的宝石!九种彩光交融在一起,那种炫丽夺目的光景又岂只是五彩缤纷所能形容得尽? 每条龙的姿态虽各不相同,每双龙眼放出的光彩虽各有所异,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每条龙的龙头都是聚在金冠顶首四周的,就像那盛冠的木盒上面的九龙夺珠的图案一个样。只是这金冠的顶首上并没有什么珠,只有一只孔——仿佛是被拿走了原本上面所嵌着的某样东西而空着的孔! 李德尚缓缓伸出双手,缓缓捧起金冠细细观看着,口中喃喃的轻轻的念道:“宝贝!居然有这样的宝贝……”一双眼睛仿佛也被这金冠放出的七光异彩照得朦胧模糊了。手指间隐隐触到了金冠底部内壁的几枚印纹,翻过来看,乃是“九龙宝冠”四个金鼎古文字。李德尚长长吸了口气,将金冠放回桌上,转首对代师爷正色道:“你这金冠,我们不保!” 如君同李笑一起惊道:“不保? 第五章、连盟镖局——10  如君同李笑一起惊道:“不保?” 金冠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厅堂里每一件事物都披上了层奇异光辉!德尚、李笑、如君三人都把目光投在代师爷身上。 代仕林似没听到李德尚的话一样,又缓缓的小心翼翼的把金冠收了进了木盒,打成了包裹。然后才转首对李德尚道:“李老局主也信这九龙冠的传说?”他顿了顿,又道:“不错,九龙冠,冠绝天下!这冠里藏着的敌国财富又岂是区区一只金冠能比的?老局主不保这九龙冠也是常理,像这样的东西,谁会愿意拿到镖局来呢?天底下又有哪一家镖局敢接这买卖?” 李笑脸色一变,显然对代仕林的话大为不满,但一碰到父亲的目光,只好把没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 代仕林笑道:“若是一定要找家镖局来保这九龙冠,天底下只怕就只有李老局主的连盟镖局才有这资格了。” 李德尚面上看不出有何神色,他一直都在听代仕林说话——在任何场合,李德尚都不会做出任何失礼于人的事情来。 此时,如君才看出,这生意确非是自己与李笑能接得下来的。他想:“一定是传说这金冠里面藏着什么敌国财富了,难道二叔也真的相信?是了,二叔虽不一定信,但也没办法证实那传说是假的。若单是这么一只金冠,也用不着如此谨慎的。” 代仕林道:“九龙冠一直都是朝庭查找之物,但谁都知道,金冠是前朝留下来的,并非朝庭原有之物。再说,百十年都过了,朝庭也早淡忘了这眇无音信的事情。俗话说得好:‘天下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老局主若担心此间有何不妥之处,就请大可放心了,此冠不是给别人保的,乃是为当今亲王¬——和亲王爷保的!” 李德尚心中一震,不禁问道:“代师爷是说此冠乃和亲王爷所得?” 代师爷道:“老局主之言微有出入。此冠现为周大人所得,但周大人自量德薄,做不了这九龙冠的主人,欲借亲王大寿之机把此冠献给王爷。然而,现下盗匪四起,若怀此重宝去京城,只怕途中生变……好在还有个威震天下的‘连盟镖局’,李老局主更是名动四方、威慑群邪!当然,最让周大人放心的,还是老局主与和亲王爷交情非同一般。若寻求他人护送,只怕难保不露出风声为他人窥探,而李老局主就不同了,单凭老局主与王爷情义,相信老局主定会全力护送此冠至王爷处的。”言毕,代仕林朝厅外侍候着的从属挥了挥手,一名皂衣汉子捧了个朱漆箱子进来,把那箱子放于桌上又自退了出去。听那箱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重声响,再见代仕林揭开箱盖,里面竟整整齐齐放着十锭金灿灿的大元宝!代仕林笑道:“这里是赤金一百两,权作此趟护冠进京的一点小意思,还望老局主不要嫌弃!” 李德尚看了看那箱里金元宝,淡然道:“师爷就自信在下愿意保这九龙冠进京?” 代仕林陪笑道:“小老儿来的时候,周大人就说了,叫小老儿放心来就是,李老局主虽与周大人没什么交情,但老局主与王爷乃是莫逆之交!眼下说来,这九龙冠已属和亲王爷之物了,老局主护这冠进京,说来应该是为和亲王爷出力才是。周大人说了,就算是有天大的难处,李老局主冲着与和亲王爷的交情也是会应下来的……”代仕林一边说着,一边察言观色,见李德尚面色一沉,不自禁的住了口,心中着实不清楚自己这番话说得到底是好还是坏。 李德尚面色变得说不出的阴沉,冷冷看着代仕林,道:“李某人与王爷乃乃是道义之交,其情若水,用不着代师爷时刻都挂在嘴上。哼!若是叫王爷得知你拿我们之间情义来谈生意……” 代仕林大惊道:“小老儿便有天胆也不敢有此想法!老局主与王爷的情义可比冰心玉壶,小老儿不过想局主念在王爷情义上……” “代师爷不必再多言!”李德尚不容代仕林再说,道:“交情归交情,再说,交情与这趟镖是不着干系的!这九龙冠关系重大,实话与你说,天下虽大,却也没哪个敢担保能平安护到地头!” 代仕林听李德尚话里似乎有些松动,陪笑道:“老局主所言甚是。老局主名动江湖,那些寻常镖师怎比得老局主!若非如此,周大人又怎么会让在下……” 李德尚道:“代师爷是会错意了,在下虽薄有名声,也并无把握。还请代师爷与周大人另请高明!” 代仕林额上渗出了汗珠,慌道:“难道老局主不接这趟镖?” 如君同李笑也不信李德尚会拒绝护镖,李笑道:“爹,凭咱们连盟镖局,还怕……”但见自己父亲神色一凛,余下没说出的话也只好留着了。 代仕林还不死心,道:“老局主,贵局乃天下第一大镖局,连和亲王爷也是知道中原七十二家镖连盟威名的。若连盟镖局也不敢接这趟镖,岂不是叫那些盗匪群邪长了势气,叫武林正义之士心寒呀!” 李德尚心中微震,脸上却不变色,淡然道:“咱们彼此只谈生意,若扯上这些话来,岂不是牵强附会、给李某人扣了顶大帽子?我李某人率领连盟镖局同魔教相斗多年,又有哪个说过我李某人少了武道义?便是和亲王爷对在下也是相敬有加!代师爷这话不觉重了些么?” 李笑对代仕林道:“代师爷还是请另请高明吧!凭着你们周大人这么多金子,还怕想不出办法来?” 代仕林见话已至此,只得怏怏叫着从人收了金子,背了九龙冠与李德尚三人拱手辞去。 李笑待代仕林离去,道:“那九龙冠虽是少有的宝物,但也不见得保不下来!爹,孩儿可记得咱们连盟镖局还从来都没有不敢保的生意。若是这姓代的出去一嚷嚷,说我们连盟镖局连一只金冠也不敢保,岂不是弱了我们镖局的名头?” 李德尚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你还年青,一些事情是不知道的。倘若那只是一只普通金冠,代仕林又怎会如此慎重要见了我才肯谈生意?他又怎舍得拿出一百两金子来作酬劳?你可知道一百两金子是要别的局子挣上一两年生意了。这东西若是能送到王府便罢,不然……” 如君道:“二叔是说途中会有人来夺这金冠?” 李德尚道:“金银珠宝我们都保得起,也陪得起,只是这九龙冠若是出意外,那怎么陪?” 李笑道:“难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真有什么敌国宝藏?” 第五章、连盟镖局——11  李德尚道:“这种事情本是谣传居多,奈何世人最感兴趣的就是谣传,不过这九龙冠的传言却不是平常民间里传出来的,这都是百多年前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时从皇宫大内里传出来的……”李德眼神淡淡的,尚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回忆着昔日自己所听到的关于九龙冠的种种传言。 “相传前朝开国皇帝立国登基时,已是垂暮之年,虽领着一帮功臣打下一片花花世界,但多年来的攻城伐池、征战沙场已让他深感无论是那朝那代的更换,受罪最多的皆是无辜的黎民百姓同无数马革裹尸的兵卒。这历朝的每个王朝都来得太不容易了!这万里江山虽是得了下来了,却已是国库无存、兵折将损。黎民百姓更是饱经战乱之苦,一个个穷困潦倒,当真是食不裹腹、衣不蔽体。”李德尚悠悠的说着。 “眼前一切都已归他所有了,那时候,他才知道一国之君是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了。同他一起征战的功臣和他一样都是受不住前朝压迫才起义结兵造反的,他们都清楚百姓需要什么。于是,整个朝庭倾其所有,引导着兵卒同百姓一起开垦种粮,变战地为粮田。如此一来,整个朝庭虽不能说是富强了,但在短期之内,无数军民算是勉强了活下来。朝庭尽量为百姓减负少税,尽量少征收百姓的钱粮,尽量多给百姓些好处。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个朝庭才是大家心中所想的那个朝庭,那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朝庭!人心都是肉做的,百姓得了好处、有了实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朝庭。,朝庭要得少,百姓却偏要多给些,大家都尽量多拿些粮食出来,说这些都是慰劳军士的,这些都是拿来报恩的。 “其实,这世上最容易知足的就是老百姓了,最记得住恩义的也是老百姓。往往每个王朝都会有个开朝盛世,那个时候的皇帝是最懂得百姓的疾苦,也最明白该怎么样去迎合百姓。每一个开国皇帝几乎都是受不了前朝种种压迫才领着受苦的百姓一起改朝换代的。他们出生于百姓,便会为百姓着想,而百姓永远都懂得感恩的。这也就自然形成了开国盛世。每一个王朝的开国盛世又几乎都是这个朝代最兴盛最祥和的时期。其后虽也出了些有德之君,那也只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了。 “后世的君主从小过的就是与世远离的奢侈生活。他们无视尘世、远离百姓,百姓的疾苦他们不知道了,百姓须要什么他们也不知到了,他们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只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更舒适安逸,只知道什么都问百姓要、都该从百姓那里要!于是,开国盛世对于那些只知贪图享乐的君主和饱受压迫的百姓变得越来越远了。”说到这里,李德尚不由得发出长长一叹! “百姓受受压迫越重,心里积怨就越深。慢慢的,原本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对朝庭就生出了逆反之心。当朝庭对百姓压迫到了大家都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百姓心中的积怨就暴发了。那时候,统制者就失去了统制的能力,成了千千万万受尽苦难的黎民百姓讨伐的公敌!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天底下是没有什么力量能与黎民百姓抗衡的!当人们推翻了昏庸的前朝、建立了新的朝庭时,一个新的开国盛世又开始了。 “月盈则亏,日中则昃。盛极必衰,衰极必盛。这都是亘古不破之理。千百年来,也从没哪一代王朝称得上真正的千古基业。但不论是朝庭君主还是黎民百姓,都是一样希望那种繁荣祥和的开国盛世的。 “前朝开国君主创下了前朝的开国盛世,百姓是五谷丰登,朝庭是安泰祥和。但这一切并没让一统天下的君王满足,反而更加让他忧心重重了。眼见自己一天天老去,他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怎样才能让这君民皆欢的世态让自己一代代子孙继续下去。这千秋霸业是花却了无数血汗、性命、无数钱粮得来的。自己的子子孙孙若有朝一日再无力统治这份基业时,那又该如何应对? “他明白,迟早都会有那一天的,历朝是怎么衰亡,他是最最清楚的。于是,他绞尽脑汁,命当时的能工巧匠造出了一具金冠,并把这金冠像传国玉玺一样每代君主相传下去,每传一代的时候,才会说出这金冠中的秘密来。若真是哪一天自己失去了百姓、基业欲倾的时候,便可依法取出冠里秘藏。这个敌国的大宝藏就是历代开国君主为自己的不肖子孙备下的一步后着。 “历代的开国君主虽设想周到,但世事难料。他永远都想不到正是这金冠里的敌国宝藏加剧了前朝衰败与亡国。想那些前朝君主一得知自己祖先早已为自己留下了富可敌国的宝藏,那就算是真的亡国了,有了那敌国宝藏又与没亡国有什么区分呢?心中少了亡国的顾忌,那就真是肆无忌惮了,贪图享乐,一代更甚一代! “想那亡国之君当时也并无亡国之痛的,只以为抱着金冠逃得性命,便还是如做皇帝一样拥有着敌国之富。嘿!只可惜他亡国第二天就已横尸山野了。而那金冠也从此失落了。 李德尚完全的沉浸在了自己思潮里,梦一样道:“当时,当今的开国太祖已知有这么一个关系重大的金冠,便派出无数军士、密探大加收寻。金冠却如石沉大海一样,并无半点消息。当时的江湖武林中人也为此冠下落耗费了不少力气,终究是一无所获。人们并不甘心,抱了无尽的痴心妄想继续寻找,关于那金冠的传言也是越传越多、越传越神迷,而跟着来寻冠的痴心人也是越来越多了。就连大街小巷里的人们也把这金冠传说当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说着解闷儿了。 “寻冠人虽多,却没一个人有所获,就连金冠影儿也从来没人看见过。几十年过去了,寻冠人少了。又过得几十年,朝庭也不再探究金冠下落了。金冠的传说虽多,到得后来也少有人再传再说了。 “后来,一些人反开始怀疑这世上到底是否真有这金冠!可从皇宫里传出一些传言说九龙冠是有的,说是书里面都有记载的。只可惜不管是传言还是书里的记载,这九龙冠到底是个啥样儿,那是从来都是没人见过的。这多年过来了,再也没有人提到过九龙冠,这九龙冠也成了整个朝野上下最大的玄秘。” 良久,三人才从九龙冠的传说中回过神来。 如君道:“如果有人得知这九龙的消息,那代师爷就难把九龙冠平安送到京城了。说不定他连性命也危险的!” 李德尚亦叹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这九龙冠既已现世,只怕江湖武林中更是乱上加乱了!” 第五章、连盟镖局——12  如君道:“贼教专劫人钱财,九龙冠又系着无穷财富,必会把这群贼人引出来的!” 李笑道:“那姓代的把咱们都当作臭要饭的叫化子了,以为那区区一百两金子就能叫咱们给他卖命。如君兄弟,亏得是叫了爹爹来,不然,咱们就要上他的恶当了。嘿!若途中真是惹出了天残教的贼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如君皱了皱眉头,道:“那代师爷说我们拒绝护冠进京会助长贼人势气,这话虽是激将之言,却也有道理。我们这么多镖局连盟在一起,为的就是要讨伐贼教、维护武林正义,可如今反为了怕贼人夺冠连镖也不敢接了。只怕这真是助长了贼人气焰,以为我们大家都怕了他。这若是传到武林同道里……” 李笑大声道:“这有什么?爹爹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不接这镖并非是怕了贼人,而是那九龙冠关系重大,若真有什么闪失,别的什么都好赔,这九龙冠谁赔得出来?如君兄弟,你也知道贼教中大有武功高强的贼人,便是你我几人天下无敌,也不见得能保证把这冠护送到王府。更何况……”言下之意,自己几人武功也根本无力护冠。 李德尚道:“同贼人拼了命都算不得什么,就只是怕万一这九龙冠有个闪失,这拿什么来赔?唉!这可比不得寻常的金银珠宝啊!你二人说的,我都想过了,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三人都不说话了。厅上静得让人憋闷。半晌,李德尚才道:“你们去好好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就动身去给王爷贺寿。这九龙冠的事情情也不用再费心了。” 如君突的撑起身来,高声叫道:“咱们就算不收他护镖银子,白给他护送进京也比这样推托拒镖强!二叔,反正我们也是去给王爷贺寿的,正好是同路,咱们就当尽武林道义给他护冠!若真有贼人来劫冠,咱们也尽力相护,实在是护不住了,就算丢了金冠也不用咱们赔的!二叔,咱们可不能就这样向贼人示弱啊!”他激动的说着,一张黑黝脸膛也涨成了紫红色,那死不服输的牛劲又上来了。 李德尚神情一震。 如君心切的叫道:“二叔!” 李德尚沉吟半晌,道:“你们先去准备,这事情我再好好想想!” 如君看着李才留下的宝剑出神儿。 李笑道:“这柄剑虽不是什么名剑,却是爹爹珍藏多年的,锋利无比。也难怪那年我问爹爹要这柄剑,爹爹却不给,原来一直都是给兄弟留着的!” 如君怅然道:“就只怕我能耐来配这宝剑。” 李笑笑道:“俗话说得好:‘红花配绿叶,宝剑配英雄。’贤弟怎么说这丧气话了?他日愚兄定看兄弟手挥此剑诛奸除魔、扫荡贼教!这宝剑到时就跟兄弟一起有名了!” 如君道:“大哥别拿小弟开心了。连九龙冠也不敢保,还诛奸除魔、扫荡贼教?” 李笑微微一愣,笑道:“怎么,兄弟还在生愚兄的气?其实愚兄也想接了这趟镖来显显咱们能耐的,只是这偌大的连盟镖不是咱们一两个人的,这是关系着许多人的。爹说得对,咱们自己就算同贼教拼了性命也是没话说,可这多的人,咱们输不起啊!” 如君闷了半晌才道:“其实我也明白,只是我总觉得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向贼教低头认输。二叔把这宝剑给我,我就该对得住这宝剑!” 李笑道:“兄弟是太认真了,有些事情是不用看那么重的。放开一些,也就实在了。” 如君道:“大哥是说我不实在么?” 李笑道:“也不是不实在,是你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了。你看得太重了,就难免看不清楚的。” 如君不作声了,只是默默看着李德尚送给自己的宝剑,心里面暗自想:“二叔若真的不让我们护那金冠,这剑,我不要!” 二人都默然坐着。 侍者进来报道:“少局主、少爷,总管来了。” 如君回过神来。 李才捧了两套衣衫进来,对如君道:“少局主,这是老局主吩咐小的送来的。还叫小的来请少局主同少爷到正气堂去,老局主同代师爷都在候着的。” 如君叫道:“你说代师爷来了?” 李才道:“是老局主吩咐小的请来的,老局主同代师爷都在正气堂等着少局主与少爷过去。” 李笑笑着对如君道:“怎么样,兄弟现在可是觉得对得住这宝剑了?走吧!兄弟这下虽如了愿,依为兄看来,这最最如愿的,只怕还是人家代师爷!” 代师爷直迎到正气堂大门来给如君同李笑施礼,一脸陪笑道:“这次护冠进京,全仗二位少侠了。小老儿同周大人感激不尽!” 如君淡然道:“你不用谢我们,我们护冠进京不受你一分银钱,我们就是要让那些奸邪贼人看一看,让世人都明白,咱们连盟镖局给人护镖赚钱都是小事,这斗奸邪、扬正气才是我们的宗旨!” 代仕林连连点头称“是”,对李德尚道:“李大侠领导的连盟镖局当真才是侠义之师啊!满朝野都是钦佩得很的。小老儿到了京师,一定为贵局在王爷处言明贵局这侠义之道,让满朝文武都来效仿的!” 李德尚笑道:“代师爷太言重了,敝局的行径自由世人评说,范不着师爷去鼓吹。再说,敝局虽答应护冠,但在下还是那句老话:能不能平安护到地头,谁也不敢担保的。” 如君道:“二叔放心,侄儿一路上定当事事尽心,不给咱们连盟镖丢脸!” 李德尚点头道:“但愿一路相安无事就好!” 第六章、护冠——1  清晨,朝阳的光穿透薄雾,雾里事物慢慢显了出来。连盟镖局的大门早早就打开了。 李德尚把手中马缰递给如君,微笑道:“怎么样,这马儿还给你照料得好吧?三年前,你大哥见了它喜欢得不得了,定要骑上一骑,直被它整整摔了八次才死心。这些年来,可是没一个人能跨得上这马背的。没想到到今天它还一直能记着你这个小主人。你还记得吧,当年就是这马儿引着你义父把你从冰天雪地里救回来的,世人都说马是最有灵性的,这话没错!” 如君从接过缰绳,伸手揽着马脖子同自己脸庞紧紧贴着。心中感慨道:“马儿啊,马儿!当年若没有你,我只怕早已暴尸荒野了。二叔说,你本是千金难得的乌骓宝马,你原本是该同武林中的英雄豪杰一样驰骋江湖的,可你却等我这么多年!嗯,今天我终于可以同你一起到江湖中闯闯了,你也可以重振昔日雄风了!” 李笑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笑道:“兄弟可是宝剑名马都配齐了,真叫愚兄羡慕啊!”其时,他一身雪白儒衫配着坐下的“照夜狮子”,再加上他一副俊雅面容,当真是人俊马骏、风采不凡。嘴上虽在夸赞如君,自己心中却是意得志满。 如君道:“大哥拿小弟取笑了,我这马儿虽好,可哥哥的“照夜狮子”更是难得的宝马;再说,宝剑是二叔送的,我自知德行难配,又怎比得大哥一身文武本事、照人风采?” 李笑哈哈大笑道:“兄弟过谦了,兄弟英武神俊,为兄是万万不敌的。哈哈哈……” 李德尚笑道:“看你兄弟二人正是英雄少年趾高气昂的时候,君儿英武豪迈,又是黑衣黑马,自比你大哥更具武林中人的气概。”说着又面带微笑看着自己儿子,道:“笑儿别的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却是跟为父学成了一身穷酸之气。嗯,可算得上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有钱少爷!哈哈哈……” 李笑听父亲说自己学了他一身穷酸之气,像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阔少爷,这听似自贬,可语气中却不无一副自得之意,知道父亲对自己是满意的。若把那“文不成、武不就”改作“文武双全”就更对意了。 果然一旁的伴当王二搭腔道:“少局主是英武豪迈,少爷自是文武双全,二位这一入江湖,那可是少有人能比的青年俊彦啊!咱们兄弟这跟着一路,正是:‘星星跟了月亮走——沾光’了!” 王二兄弟王三道:“老局主请宽心,咱们兄弟在一路,自是把二位少爷服侍得周周到到,保管在家一样周到!” 李德尚点了点头,道:“代师爷一行多半已经出城了,你几人一路多留意,千万不可大意!” 李笑、如君领了王家兄弟辞了李德尚,一路打马出了杭城。 不出半个时辰,便见辆朱漆大马车在前道上缓缓而行。四骑渐近,从车窗内探出个脑袋来,正是先行出城的代仕林。 代仕林怕被人盯上线,不敢同李笑众人一起出城。只是一大早先自出了城却久久不见李笑等人赶来,又担心李德尚昨日一句话成了戏言,并不曾派人来护冠进京。想那千里远途,自己若真遇上了贼人,定生死难料。心中正觉得发慌,这一见李笑众人轻骑而至,悬着一颗心才算落下来,顿觉宽松。忙加鞭打马,生怕李笑众人嫌自己这马车笨重,一路上耽误行程。 李笑四骑始终与代仕林马车相距十数丈,并不打马赶上去同行。行到午时,未遇上饭铺酒店,连卖茶水的凉棚也没看到个。代仕林停了马车在道边,从车内取出瓜果酒菜来邀李笑众人同食。 王二见代仕来请,推应道:“师爷不必客气,小的已为大少爷、少局主备下饮食,师爷还是自行享用吧!”言语间,王三已从马背上取出肉脯、面饼,还有一只大水袋。他二人先服侍李笑同如君吃过才各自用了些。 李笑众人上路,仍远远跟在代仕林车后。王二对李笑、如君道:“适才小的推辞了代师爷一番好意,还望少爷同少局主不要见怪!临行之前,老局一再嘱咐小的兄弟,咱们既是义务护送他进京,一路上切不可占他半点便宜,以免他日落人口实。小的二人一路上尽会服侍少爷与少局主妥当的。” 如君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不时伸手摸摸腰间宝剑,想到自己身为天下第一大镖局——连盟镖局少局主的身份,且还暗中护着天下第一珍宝——九龙冠。只觉得胸中一种莫名事物正在充盈着自己身体而膨胀着,眼前一切都变得渺小且无所畏惧了。这可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呵! 一行车马到小镇上已是天色尽黑、万家灯火。代仕林一心要讨好众人,寻着家大客栈落了脚,摸出十两一锭大银子包下几间最上等的房间,摆出最好的酒席。不想李笑同如君任由那王二兄弟安排食宿,自己却是落了个空表情,心中怏怏不乐。但看李笑众人的房间紧挨着自己,显然是一心护冠的,心中又自生出感激之情。 如君以前听局中镖师把护镖说得艰险重重、生死难料,如今自己第一次护镖,这第一天,就马不停蹄赶了近二百里路,一路上平安无事,连个生像凶恶之徒也未遇到,心中大是畅快。心道:“天残教贼教虽是凶恶,却也不敢在这清平世道上行凶做乱。二叔定是那次吃了贼教的大亏,才这么处处小心谨慎,还给我同大哥派上两个保镖!那代师爷更是胆小如鼠,定是个没出过远门儿的人。这次我与大哥把这九龙宝冠平安护到地头,那才显出我们能耐来!” 第六章、护冠——2  王二叫了一桌酒菜,菜不多,却十分精洁,酒也是上了年头的陈酿。这比起代仕林叫那桌大鱼大肉自显出品味来。王二立在桌旁给李笑、如君斟酒添菜,王三已安排好清净房间。 如君看王家兄弟不仅办事精明能干,就连做这下人活计也是样样在行。向二人招呼道:“你二人也坐来同吃!我同大哥皆是有手有脚的人,用不着这般来服侍。今天赶了许多路,你二人也是劳累的!” 王家兄弟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王二尴尬笑着道:“嘿嘿,少局主别说笑了,小人们就只怕有什么侍候不周到的地方,如何敢与少爷、少局主同桌同食?少爷同少局只管慢用就好。” 李笑道:“既是如君兄弟叫你二人一起吃酒,你二人就一起来吃几杯,大家出门在外面,事事都图个爽快自在!” 王家兄弟互望了一眼,同声道:“既如此,小的兄弟就放肆了。”说着,各自在李笑与如君下首坐了。仍是给李笑二人添菜斟酒,不敢越规矩。 如君道:“二叔说你二人都是局中元老,少有的能干。这次出来,明着是跟了大哥与我做随从,其实可是我同大哥的保镖了。叫你们来做这下人事情,实在是叫我心中难安的。” 王家兄弟连称“不敢”。王二应道:“老局主那样说,那是在抬举我兄弟二人了,小的兄弟只不过是多跟着老局主走了几趟镖,凭着老局主的声威沾了些光罢了。什么元老、能干,那实在是不敢当的。老局主叫小的兄弟一路来侍候少爷、少局主,只是因为小的二人做事还算踏实,又能懂点儿江湖规矩。其实,若无少爷与少局主一路同行,凭小的兄弟两块费料,又怎能行走江湖?那就更别说保镖了!” 如君听王二答得谦虚,还称赞自己同李笑的武功,心下欢喜,道:“你也别尽说些谦虚话,且说说你们保镖遇到贼人的事情来听听。看我们这一路去京城定然太平无事,你说来我们听听,也算过过隐、长长见识。” 这王家兄弟性情各不一样,王三寡言少语,只是闷声做事情;王二却是口舌机敏、能说会道,是以,这一路上多半的话都是他一个人在说,且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再久也没嫌烦闷。此刻见如君动问,又是王二开口道:“少局主要听这些事情还不简单?”说着解开衣,襟露出左肩膀来,只见一条鲜红的巴痕自左肩向右斜下,直划到了右胸。那巴痕虽早是愈合了,却扭扭曲曲似同一条蠢蠢欲动的赤练蛇一样令人恶心。 如君惊道:“这叫谁砍的?怎么还没要了你的命?可也真算得福星高照、佛祖保佑了!” 王二嘿嘿一笑,看不出是得意还是自嘲,道:“福星高照是说不上了,倒是佛祖保佑才叫我捡了条命回来。嘿嘿,那贼子虽狠,老子也不是那么叫他白砍一刀的!”他本一直言语恭敬,此时却不自禁称起“老子”了,眼睛中也露出凶光来。 李笑微微皱了皱眉头,如君却不以为然,问道:“怎么样,可是你受伤时全力反击取了他性命?嗯,看他这一刀正面当胸斜劈,只怕武功比你高出许多了,你又是怎么反败为胜呢?” 王二见如君竟能从自己伤巴上看出敌强己弱之势,心中不禁一凛,赞道:“少局主果然了得,单凭这条伤巴就知道当时情形了。小人虽是后最了他性命,但说来却没半分英雄本色的,胜得一点也不光彩。只怕少局主听了也会大说小人卑鄙……” 如君放了酒杯道:“你快说来听听!既能败中取胜,总算是有本事的。且这以弱胜强、以智胜勇的事情也多的是,你这也没什么卑鄙的。” 王二道:“其实要真说来,也没什么值得说的。四年前,我们兄弟二人还有局里另外三名镖师护了批官银去河北,路上本也太平无事,却不料路经山东五虎山,我几人翻过山头正欲歇气时候,事情就来了。 “我们刚屁股落地,就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群青衣大汉围住了。看那群贼子个个脸蒙黑巾、手持大刀,一共竟有十多个!就算我们把白牌、趟子手加了一起,也不过八个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只怕是九死一生、护不住镖了。” 如君插口道:“是啊!你们只有八个人,来的贼人却是十多个,而且又是有备而来的,要想护镖是很难了。不过,护不住也得护啊!咱们局的口号不是‘镖在人在,镖失人亡’么?你们若贪生怕死、舍镖逃命,那就对不上号了……嗯,你受这么重的伤还没舍镖,可见你时时都记着这话的。王二哥,我就叫你王二哥吧!你这般舍生忘死护镖,我是敬佩得很的。那场架,只怕你们打得很辛苦了!”如君亲自给王二同王三二人斟了杯酒以示自己对二人舍命护镖的敬意。 王家兄弟忙站起身来,躬了身子连道“不敢当”,双双捧了酒杯饮了杯中酒。 李笑道:“你二人且坐下,莫要那么拘礼。你说那回事情我也听过,局中兄弟都说是‘五虎山,五虎斗五虎!’可对?” 王二面露得色,但仍是十分恭敬的答道:“那是局中兄弟们给小的们脸上贴金了。小的们又怎称得什么五虎不五虎的?若说成:五虎山,舍命斗五虎。小的们还勉强受得起!”他说得谦虚,却也不难看出他对那一场舍生护镖的自豪。 如君催促道:“王二哥,别说叉了,快说说到底是怎样个‘五虎山,五虎斗五虎’的。依我说,倒是局中兄弟给贼人脸上贴金了,他们怎配同你们五位大英雄并称五虎?” 王二笑道:“多谢少局主相夸,不过说到‘五虎’,那群贼子才真是‘五虎’,我们这‘五虎’只是说来好听罢了!”他说着,给如君同李笑斟了酒,道:“少局主你别心慌,容小的与你们仔细道来。”听他这说话架势,倒成了茶馆酒楼里面说书的一样了。 第六章、护冠——3  王二清了清喉咙,续道:“当时,我们一见这阵仗,都一起围到镖车周围,把镖车团团护住不叫贼人靠近。看这群贼人每个都手持大刀,我就发觉他刀却是与众不同的。看那刀身比别的刀都要细上一些,刀头又比别的刀宽出许多,再细看那刀背极厚,刀刃又极薄,一道青光在刀锋上一晃一晃的。那时,我心中就猛一沉,心想:这刀,倒像是传说中的五虎断门刀——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鬼头大刀!想那鬼头刀乃是山东五虎寨惯用的兵刃,江湖武林中极少有人使的,这么多人,全都用这鬼头刀!心中猛的惊醒,这里不是山东五虎山又是哪里? “当年,那五虎寨的大寨主彭国栋同老局主争这连盟镖局总局主时,丧命在了老局主手中,这结下的仇怨江湖武林里都是知道的。咱们局里若是往这山东境地过路,是极为小心在意的,就怕遇上五虎寨的人来寻事端。这说来也只怪我们急着赶路,一时大意,忘了是到了五虎寨的地盘上!当时,我看那些贼人手持鬼头刀,心知定是五虎寨的人来寻我们诲气来了,说不定这伙贼人当中还有五虎寨里的贼首也不一定! “想那鬼头刀在武林中可是大有名气的,当年彭家老祖曾手持此刀以一套五虎断门刀法纵横武林,未逢敌手!虽是多年过去了,就算那彭家子孙再不争气,学不到祖宗一身本事,那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武林中人能比得了的。若这群人当中有那么一两个高手,这趟镖且不说护不护得住,只怕镖队八个人都要一齐葬身在这五虎山脚了。一想到没了生望,我心中自是凉了半截。可再一想:反正也无生望了,倒还不如舍了这条性命同他拼个鱼死网破!死也要死得英雄气慨!千万别折了咱们连盟镖局的声望,叫仇人耻笑。 “我心中一定,当先就冲着其中一领头模样的贼子拼命,能杀了那贼子,就是死也是死得够本儿了!” “好!好一个死得够本儿!”如君同李笑一人抚掌、一人拍案的异口同声叫道。 王二更加带劲儿,道:“当时我只把心胸一横,一边挥刀朝那人扑去,一边大声喊道:‘这些贼子都是五虎寨的,兄弟们,大伙儿杀啊——”王二脸色都有些变了,此时于他口中说来,仿佛又回到当年与那五虎寨贼人拼命一样热血沸腾了。“那贼人见我识破了他们行藏,不等我再出声儿,一上手就连朝我猛劈五刀。那五刀可是差点封住了我的口啊!他刀势又猛又快,用的又是宝刀,我心下识得厉害,虽是连架带闪的尽力避过了,可就在第五刀上,我的刀给他的宝刀嗤一下削去了半尺!这一刀最是凶险,连着头发皮也给削去了一片,成了个披头散发的半边秃了。虽只有五刀,我已知对方刀法高明已极,便是不用宝刀,我也一样难以招架的。心惊之余,就地一滚,挥着半截断刀使出了地躺刀法,专攻他下盘。我心想:‘即便你在我背上砍上一刀,我也能在临死之前砍断你双脚的!’那贼武功虽高,如此一来也被我攻了个出其不意,连连后退。只恨我那刀被他削去了一截,攻敌时大不趁手,本有许多招式能伤到贼人的,却总是差上那么几分被他避过去了。我一气攻出二十多招,眼见敌势已乱,大喜之下更是狠命相拼,只盼能了我心愿,杀却贼人! “那贼人被我逼得紧了,却也识破了我的门道,猛一蹬腿,竟使了个彭家五虎身法中的‘猛虎翻身’!整个人就像一头猛虎一样倒蹿了出去,人在空中一扭腰,已是立在两丈外了,摆出个“恶虎拦路”的架势,只等我朝他刀上撞去。我同他如此一来,已是相隔得远了,再若这般在地上滚过去,势必被他斩于刀不可!趁他还没出刀反击,我猛跃起身来,只是再不敢冒然进招了。 “我虽不敢分神去看一路的兄弟同贼人斗得如何了,但只看那贼人眼中的得意之色,便清楚自己这边情况不妙了。看大势已去,我也再顾不得什么破敌之法了,又是一个猛扑,抢先朝那贼人扑去。这一次当真是横了心绝了后路的,也不去管他刀法是怎么一回事,一出手,就全是进手抢攻,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那贼子虽有杀我之意,却没有我这拼命之心,自不肯拼着受伤来取我性命。每每我攻出一招便要逼得他回刀架闪,根本来不及伤我性命。 “如此一来,我占尽了先机,刀刀舍命抢攻,对方武功虽高我许多,一时间也奈何不了我。不过那贼人武功着实太厉害了,无论我如何拼命抢攻,也是伤不到他分毫。我二人一个全力猛攻,一人不住招架闪避,乍一看来,倒像是我占了上锋,但我知道,自己早已是在做困兽之斗了。”王二比手划脚的说得绘声绘色,显然这场拼斗过程他已是说得极精熟了。 如君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虽明知王二最后还是伤在那人刀下了,但还是为王二提心吊胆,只希望能就此一刀结果了贼人。 李笑端着酒杯,轻轻啜着杯里的酒,像是听说书一样悠闲自得,只是偶尔跟着参和一两句。 王三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动杯筷,除了偶尔给李笑同如君斟酒外,一切就如与他没关系一样。 王二略微歇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我那般猛杀猛砍的拼命,虽气势压倒了对方却是极耗力气的。再说,贼人武功既高又有宝刀在手,虽是暂时奈何不了我,却也逼得我没有半分喘气的机会。过得十数招下来,我就吃不消了,腿脚上打满铅一样重,腰背也乏力酸痛,手中半截断刀舞动起来有千斤重一样,更别说是架敌、攻敌,就是独自一个人舞来也是觉得力不从心了。 “当时,我使了一招‘横断巫山’,就差那么半分力气没使得到位,被那五虎寨贼子瞅准了机会,猛一刀劈在了我肩上!亏得我当时见机得快,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开半分,饶是如此,那一刀已是入肉三分!当时,我只觉得肩头一凉,只见一蓬鲜血溅得那贼子满头满脸都有是!大惊下,我早是忘了痛,趁着那贼子被血光蒙住了眼睛,我就势往地上一倒,使了个‘懒驴打滚’翻出了一丈开外。可想要再站起来时,才觉得肩头入骨的痛,就是想再挪动一分,也使不出什么劲儿了。 “那贼子见我倒在地上起不了身,也不急着取我性命,只是朝我嘿嘿冷笑。那笑,直笑得我身上发毛,知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条了……” 如君听着,只担心王二被那五虎寨贼人一刀杀了,但随即又是一笑,自语道:“可是没有啊!那贼人若是一刀杀了你,此时我们不是在听鬼话了吗?哈……” 王二嘿嘿笑了两声,待要再接着说,突听得外面马蹄声响,眨眼间就到了门口!一个声音响起道:“店家,可还有上房?”声音闷雷似的震人心魄。 第六章、护冠——4  偎在柜台边打瞌睡的小二被那声音惊得一跳,口中连声应道:“有有有!最上好的房间都是给大家留……”这话没说完,人已迎到了店外面。 片刻,门外进来三个客人,当先一人是个身量长大的锦衣大汉。大汉满面胡楂子似戈戟森立一般,一双虎目含威、顾盼自雄,虽没说话,已透出一股凛凛之气。顿时,店里食客都住了声响,似乎一时间都被这威猛大汉慑住了心神一样。 如君心中赞道:“好一副英雄模样!先前那声音定是他发出来的。” 大汉开口唤道:“给我们上几个菜来,要弄得干净!另要五斤牛肉、十个馍馍,再打五斤烧刀子,渗水的莫要拿来!”正是刚才那闷雷似的声音。 店内除了如君、代仕林一行外,另还有五桌客人,其中两桌都像是武林中人。几十双眼睛都被那威武大汉吸引了过去。 “喝这么多酒可不好!”只见一少年从那大汉背后出来。原来这少年身形瘦小,走在那大汉背后被大汉高大身形挡住了。 如君一见那少年容貌,心中惊道:“这不是那劫囚车的风文烟么? 风文烟旁边还跟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瘦小汉子。瘦小汉子尖着声音笑道:“四弟劝二哥少吃酒,还不如劝他做和尚算了!” 大汉脸上露出温和神色,对风文烟道:“今天急着赶路,滴酒也没沾到。”说着,从背上取下只酒葫芦在手中摇了摇,笑道:“昨晚就干了,憋到现在,实在是憋不住了。放心,就怕没酒喝才身体不好的!”咧嘴笑了笑,又唤小二道:“店家,肉多来两斤,酒来三斤便是。把我酒葫芦也装满了一道算钱。”大汉虽少要了酒,却多添了肉,不仅酒量大、食量也大。 风文烟道:“这就好了,多吃些东西有力气。酒不能喝多了!” 在坐食客看风文烟三人容貌异常,一人生得威风凛凛,一人生得美绝伦,再一人形容干瘦、透着一股古怪之气。大家心中都在猜想这三人是什么来路,想来总是不寻常的。 如君想起风文烟曾杀官兵劫囚车的事情,一时间低垂了头正为自己是不是该上前与之招呼相认而为难,心想:“那次他们救的虽是受冤的忠臣,可这杀官兵劫囚车终是太胆大妄为了!看同他一起这两人多半也是专门与朝庭作对的大胆之徒。我如今跟了二叔,又是连盟镖局少局主了,这若再去同他相认……”正自思量之际,却听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道:“哎,你不是黑兄弟么?怎么见了我也不来招呼一声?可是认不得我了?上次我们在……” 如君等不得风文烟再说下去,慌忙起身抱拳施礼道:“原来真是风兄弟,我……我……”他本是想谎称自己没认出来,可这话先就给风文烟说了,这再想说来,却是无法说得出口。一时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发烫,弄不明白怎么自己在这文凤烟面前总是说慌发窘的时候多。 风文烟嘻嘻一笑,道:“‘我’什么‘我’?听说你是做了天下第一大镖局——连盟镖局的少局主了!也难怪见了小弟是认不得了。”他嘴里说笑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在如君身上直打转,分明是要拿如君开心的。 如君被说穿心事,面红耳赤傻了眼,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时候,李笑起身向如君道:“如君兄弟好藏私,这么一位风神俊雅的好朋友也舍不得介绍给愚兄认识认识!”又一脸微笑着向风文烟道:“在下连盟镖局李笑,今日一睹兄台风采,真乃三生有幸!兄台是我如君兄弟的好朋友,自也是在下好朋友了,如不相弃,不如大家同桌共饮几杯薄酒,也好显显咱们兄弟之间的情义!” 如君正尴尬之际,见李笑搭话,忙跟着道:“风兄弟有所不知,我大哥的父亲就是我们连盟镖的总局主!大哥与风兄弟都是当世少有的品貌,风兄弟这与我大哥相交,当真是金玉相交了,定会成为江湖武林一段佳话!” 风文烟初时对李笑言语直若未闻,只是盯着如君发笑,此刻听如君介绍,才转过眼神来看李笑,原来一张笑脸也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李笑见风文烟瞪着自己不说话也不表态,那神色,直若仇人相见一样,自己原来一副笑脸也被瞪成了尴尬与不安。 片刻,风文烟才转过脸来对如君笑道:“我二哥、三哥在那边,走,我带你过去认识认识!”撇开李笑,拉了如君便往那大汉一桌去。 如君见风文烟不睬李笑,只同自己一人说笑,心中甚是不过意,想要推辞,可已被拉得离了坐,只得跟着到那大汉一桌。 店小二已送上酒菜,那大汉只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对如君竟似先前风文烟对李笑一样冷面孤傲、直若未见。另外那身形瘦小的黑袍汉子见风文烟过来,从一只青布囊里取出一副牙筷、一只白玉小碗儿、一只绿玉酒杯儿,在上首摆好了对风文烟道:“四弟快来用些菜,凉了就没味儿了。” 风文烟把手一摆,道:“不打紧,叫小二再做几个菜来,我要同这黑兄弟喝几杯。”说罢,指了那威武大汉对如君道:“他是我二哥,叫牟山。”又指了那黑袍汉子道:“他是我三哥,叫袁冲。” 牟山停了口,一双虎目瞪着如君,问道:“你就是那个边如君?”神色中透着一股慑人之气。 如君拱手作礼道:“小弟正是边如君,今日目睹牟大哥风采,实乃有幸。” 牟山也不回礼,仍瞪着如君,道:“原来同那小子一个样,说话阳奉阴违!我有什么风采?喝酒吃肉也叫风采?”说罢,端了酒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喝得涓滴不存,砰一声把酒碗蹾在桌上,仿佛是要如君看个清楚:像这样喝酒真能算作风采么? 如君看牟山傲慢无礼不进油盐,心下怒道:“如此莽汉,空负了一副凛凛之躯!不交也罢!”当下抱拳道:“在下有扰三位酒兴,这里陪罪了。”说着转身就走。 风文烟一把拉住如君,对牟山嗔怒道:“你这什么意思?他得罪你么?连二叔、三叔都说他好,你却这般!我的朋友也不稀罕你来交!走!我们另开一桌喝酒!”拉了如君就要旁边一桌去。 第六章、护冠——5  牟山一伸手,一把扯过如君在旁边坐下,道:“既是交朋友,先陪我喝十碗再说!”也不容如君开口,倒了两大碗酒,一碗递给如君,一自己端了,伸手与如君酒碗碰了一碰,喊了声“干了”,仰首便倒入了腹中,似同喝凉水一般爽快。 风文烟见牟山拉了如君坐下喝酒,欢喜中又露出关切担忧,想要出言阻止,只是启了启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如君被牟山强拉了来喝酒,正自犹豫喝是不喝,瞥眼见了风文烟的模样,心道:“我若不喝这酒,定是与这牟山闹僵的,风兄弟夹在我两个中间就难为人了。他这般看得起我,我又岂可让他为难?”也不再多想,学了牟山的样子也喊了一声“干!”仰了脖子把一碗酒倒入了腹中。只是这酒虽喝进去了,一时间只觉得胸腹里面如同火烧一般,一股酒气从喉咙里冲出来,不住咳嗽,一张黑脸被呛得通红了,那滋味别提是多难受。 风文烟忙递过茶水给如君道:“快喝这个!”一脸都是关切。 牟山哈哈大笑道:“怎么样?喝不下就吱一声,莫要硬充好汉!” 如君一口气缓过来,见牟山一副嘲弄之色,不禁牛劲发作,心中不服道:“今日就醉死,也要煞煞你这傲气!”也是哈哈大笑道:“这点酒能算得了什么!别说十碗,就二十碗也喝得下!”伸手拿过酒壶给牟山把酒倒上,又给自己倒满一碗,也不碰碗也不喊“干”,只抬碗仰面,牛饮而进。这次他有了准备,酒入口中不换气,瞥足一口气吞入腹中后,才缓缓出气。酒虽仍是火辣辣的,但却不再被酒气呛得咳嗽了。 牟山看如君喝酒竟不比自己喝得慢,不觉间豪气勃发,赞道:“好!果然是做得朋友!只是你喝酒却不是我对手,冲你豪爽,你喝一碗,我就喝两碗!既是朋友,就要喝个痛快!”转首朝着小二唤道:“再打十斤来,外加五斤牛肉!”声若雷鸣,引得周围众人都来看他二人拼酒。 如君两碗烈酒下肚,酒气冲出了豪气,慨然道:“既是朋友,喝酒怎能厚此薄彼,一人多喝一人少喝?来来来!你同袁三哥还有风兄弟,咱们四人一人一碗,大家一起喝!倒看是谁输谁赢!”他此时酒气冲到了顶门儿,言语间也少了顾及,给风文烟与袁冲也各倒了一大碗酒。 牟山道:“你既是我四弟好朋友,怎不知他是不喝酒的?这样,我一人喝两碗,算代他一起喝!”说着就要去端风文烟面前的酒碗。 风文烟伸手按住酒碗道:“这酒既是如君大哥给小弟斟的,小弟就略饮一口,为你三人助助兴。”说着,把嘴就着碗沿浅浅抿了一抿,酒才入口,已是被辣得张嘴吐舌、不住的呵着酒气,一张俏脸儿顿时红到了耳根,果然是不能喝酒的。 牟山皱了皱眉,道:“这酒太烈了些,你是没喝过的,你既是要陪着我们喝,就叫你三哥给你弄坛好酒来。这酒,你别喝了。” 袁三也不等风文烟开口,道:“我这就去!”也没见他起身,这话刚说完,人已到店外,浸入茫茫夜色之中了。 如君惊道:“袁三哥好高明的轻功!只是这晚了,如何能寻到酒来?” 风文烟笑道:“我三哥别的本事不怎么样,若要论跑得快,这天底下是少有人能敌的。” 如君不明白晚上出去找酒会与跑得快有什么关系,但心中着实为袁冲的轻功所惊,一身酒气自也散了几分,心道:“风兄弟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这二人是他兄长,一身武功只怕更是厉害!不知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那次郑大哥专门派了丐帮弟子一路跟踪打探,到后来却是被风兄弟带着遛了一大圈,没寻到半点眉目来。风兄弟他们杀官兵、劫囚车,连大哥这样身份也没瞧在眼中!上次他和我一起同丐帮弟子误斗了一场,郑大哥说他是识得我的,这倒是不假,只是他怎么会识……” “少局主,少爷吩咐小的过来给少局主说一声儿,酒要少喝才是,别忘了一路上是有事情的。”王二过来对如君道:“少爷还说了,少局主少在江湖中走动,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识不得江湖中骗人的鬼蜮伎俩。交结朋友要投分寸,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交朋友的。少爷还……”蓦地,砰一声响,王二话还没说完,人已像只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压倒在一副空桌上。 满堂食客都惊呼不已。但见牟山虎目圆睁、怒眉倒竖,神色极是凛厉吓人。众人都已看出是牟山把王二摔出去的,但谁也没有看得清楚牟山是怎样把王二摔出去的。王二刚才说话很大声,谁都听得出来他那话里意思。 如君生怕王二那番话会得罪牟山与风文烟,正要出言喝止,不料牟山已是闪电般出手把王二摔了个四脚朝天,桌子压碎了,散作一地都是。王二这一下摔得不轻,一时没趴得起来。 突地,一道白影倏的一闪,李笑已至场中,一张俊脸上尽是怒色,冷言道:“在下倒是走眼了,阁下原来竟是高人!说不得在下也只得自不量力向阁下讨教讨教了!”只这一句话的片刻间,他原来一脸怒色已是消于无形,回复了平日里潇洒温雅的神态:一双手悠然负在背后,两脚不丁不八立着,似如在品书论画一样。哪里还能看得出他是在向别人挑战比武! 牟山大哈哈笑道:“什么高人矮人?你倒是跟你老子一个样,酸溜溜的。不过看你小子诚心向我讨教,我倒是不好推脱了……”口里说着,抬脚轻轻一跨,已到了场中! 两人立在一起,一个温文尔雅潇洒悠闲,一人威风凛凛气势迫人。他二人一文一武,相映成趣,只叫众人瞧得惊奇不已,知道就快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六章、护冠——6  如君心道:“大哥一身武功已得二叔精髓,自是高明已极;王二的武功虽算不得多厉害,但也是随了二叔多年的,自非寻常一般武师可比;牟山刚才随手一抓,就把王二摔得趴不起来,只此一手功夫就可见一斑了。他二人这一动手,只怕……”如君心下为难,一人是自己大哥,另一人又是刚才结交的朋友,若是这一动手,伤了谁,自己也是不情愿的。不由得大声叫道:“二位哥哥莫要动手……动不得手……”就要往场中去把二人隔开,手腕突的一紧,已被风文烟拉住了。看风文烟神色,仿佛牟山稳赢不输一样,丝毫不为场中情形心忧。如君心中更为李笑担心了。 李笑看牟山当众出言轻视自己,那股好不容易才按下的怒气又冲到了顶门儿,喝道:“无知狂徒,小爷就向你讨教了!”双掌一翻,脚步直进,猛的朝牟山欺身过去,身形甚是迅捷。 牟山仍自大笑道:“久闻你老子有套什么阴阳笔甚是厉害,想必是传给你小子了。你小子弃笔不用,想空着双手在我面前显本事,可是蠢到家了!”那口气,视李笑如儿戏一般。不闪也不避,对着李笑呼的击出一拳,竟是要以拳劲硬碰对方双掌!眼见拳掌相交之际,牟山空着的左手闪电般跟出,成爪势,直抓向李笑腰肋。他这一爪一拳,爪势后出,却是后发先至、凌厉无比!拳势虽慢半拍,却是劲气如山、无坚不摧! 李笑一身武功出自其父,以飘逸潇洒灵动见长。眼见对方迎面击出一拳劲气迫人,非自己掌力所能比及。双腕一转,便要撒招飘身退让,再攻其侧背,却不料对方左手一爪闪电般已至自己腰肋,待得全力扭腰闪避时,只听得扑嗤一声响,跟着腰肋间顿觉一凉。瞥眼看时,只见牟山左手上正抓着一把碎布,望着自己发笑。再往自己腰肋间看,不觉又惊又怒,一张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难堪已极。 原来适才李笑虽是全力闪避过了牟山迎面击来一拳,但还是被牟山一爪扯破了腰肋间衣衫。这只是瞬间眨眼之事,二人一触即分,胜负已是了然了。 牟山手腕一扬,一把碎布满天舞蝶般四下飘散。喝道:“好小子,怪不得口上逞能,原来倒也有几分真本事,居然能避得开我这一爪!” 一阵冷风灌入店堂,仿佛这风已从李笑衣破肉露处吹入了他心里,整个人都凉透了!李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这么一招间就败在对方手下,只觉得众人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并且正是那衣破肉露之出!一时间,悲愤之情涌上心头,双眼红得喷火来一样,瞪着牟山狂吼道:“好贼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双腕一翻,已持出一双判官笔来,形同疯癫一样扑向牟山。 牟山沉声喝道:“怎地?你小子是要拼命了!”双肩微微一侧,避开来势,待要出手反击,瞥眼间却见大门处人影一闪,袁冲瘦小身形已如道黑烟般掠入了场中。 如君看得大惊,以为袁冲这一回来见牟山与李笑拼斗,定会上前相助。手上一使劲挣脱了风文烟手掌,一晃身,也掠入了场中往三人当中挡去,大喝道:“不可——” 李笑狂怒之下神志不清,哪里还分得清孰敌孰友?猛然间,见场中多出两个人来,反手就是一招“双星照户”各取如君与袁冲二人咽喉。这招式乃李笑平日里练得极精熟的攻敌绝招,虽是一时心志晕然,此时施来仍自威力惊人,丝毫不受影响。 袁冲与如君皆被李笑这突如其来的一笔攻得措手不及!眼见李笑如同疯癫一般朝自己发难,想要闪避,竟已是慢了半拍,正自心慌之际,却见李笑身形一晃,砰一声倒在了地上。 牟山看如君一脸惊异,笑道:“如君兄弟不必担心,我看他一时乱了心神,怕你二人不好招架才点他穴道的。” 如君虽放了心,对牟山却不知称谢还是怪责,只得挽臂把地上李笑抱起来。 李笑虽动弹不得,但还能开口说话,此时被如君抱在手中,更是觉得颜面无存,大吼道:“放开!放开!你既同贼子一道,又何必还装好人?嘿!嘿!三个小贼一同来暗算小爷,算什么英雄好好汉?有本事的,就来同小爷一对一单挑!” 如君听李笑言下之意是把自己也当作了牟山一起的帮手了,忙解释道:“大哥误会了!小弟……” 李笑哪里肯听如君解释?怒喝道:“住口!谁是你大哥?你同他二人一起上来出手对付我,以为我眼睛看不见!王三!王三……” 王三才把王二扶在一旁,听得李笑叫唤,忙拢近身道:“少爷……” “快!快扶我回房去!”李笑大叫着,作势要从如君怀中挣扎起来,却又无能为力。 王三见状,只得从如君手中抱过李笑同王二一道往房间去。 如君想抬脚跟上去,可一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不听话。只觉得这一切事情都因自己引起。如今不仅大大扫了李笑颜面,还让李笑同自己生出这深的误会。一时间,如君心中难过已极,更不知道自己该是怎么办才好。 风文烟在如君身后轻轻道:“如君大哥,你别难过了,那姓李的自以为是,他平日里和你好也都只是装给你看的。这种人,不交也罢。你看他目中容不得别人,反还不要我们相交,今日若非是遇到我二哥武功高强,岂不是又让他逞威风了?哼!我最看不得就是他这种装腔作势、仗势凌人!别以为别人怕他连盟镖局,我们就怕!” 如君一身酒气都惊散了,头脑里却是晕沉沉的,不自禁的念道:“怎么会像这样!怎么会像这样……”别说是没听进风文烟说的一个字,就连自己到底在念唠些什么,也是毫不经意。 牟山一把拉住如君,道:“想这许多做啥?就算你得罪了那白脸小子,但交了我四弟这等朋友还能辱没了你?走!同我吃酒去!” 风文烟道:“我二哥、三哥都是天底下少有的英雄好汉,别人想交还交不到的!”他转首对袁冲道:“三哥,你说可是?呀!三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你出去给我寻的酒呢?” 第六章、护冠——7  袁冲一张黄褐色的脸此刻已成蜡黄色,呼吸也有些急促不定的。 牟山惊道:“可是和人动手受了伤?”言语间,四顾店堂内早没了人影,连店掌柜与店小二都躲得不见踪影了。 如君看牟山双掌抵在袁冲背上以内家真气为袁冲疗伤,心中惊道:“难怪他武功这么了得!那次我被丐帮周长老打伤了,度老帮主也这样给我疗伤……” 袁冲伤势不重,过得顿饭功夫就见好转了,对众人道:“我出去找酒回来,见这店外有三个黑衣人转来转去,一看见我就往暗处里躲。我心下起疑:这三人这般躲躲藏藏,只怕是对这店里人没安好心!当下也闪在暗处,看他三人到底是何居心! “那三人做贼心虚,见我监视,就往镇外去。我是想看个明白,也随在他三人后暗暗跟着。三个人十分机警,一路上不时回头望。看他三人如此谨慎,更要瞧个明白了。那三人轻功不弱,好在遇上的是我,别人定难跟下去了。 “一路跟出四五里地,到了所密林处,三人一闪身就进了树林。我刚想跟进去,突地,几枚暗器从林内朝我打来!听得破空声,我抬袖一拂,收了三支暗器在衣袖中。那打暗器的劲道大得很,把我手臂震得麻木了。我心下一惊,只怕那三人不是什么小贼,凭那打暗器的手劲,定是遇上高人了。我原本想跟进去,却也怕一个人进去吃暗亏,不如先回来再说。边兄弟既是连盟镖局少局主,这次多半是护着什么宝贝才把贼人引来的。不过量那贼人再胆大,经我这一弄,也不敢再来窥探了。 “我正要抽身回来,不料那三个贼子又从树林里蹿了出来,把我去路拦了。当时,我心一怒,嘿嘿,我不来寻你麻烦,你倒来寻我晦气了!抬袖一挥,使了个“袖里圪坤”朝三人拂去。那三人见我怀中抱个酒坛子,并不在意,被我出其不意拂中了两人,另一人是躲过去了,却也被我拂得踉跄。我一招退敌,心中奇怪:这三人武功比起先前拿暗器打我的人大是不如,莫不是还另有高手隐在其中?若是如此,让他几人一起联手对付我,那可是应付不过来!当下就要趁势离开,便这个时候,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灰衣人已立在我面前了。这人头脸都罩着黑布,只露出眼鼻之处,既看不出面目也看不出年岁。不过凭他那身形就知道,定是先前拿暗器打我的人。 “那人声儿都没出一下,抬手就是一掌朝我拍来,掌力并不十分雄厚,掌势却是奇妙莫测!我手中抱着个酒坛子,也懒得去闪避,运了口气也一掌拍过去,想给他来个硬碰硬。不料他掌力看似不沉厚,我同他掌力一触,被他掌上力道震得全身发麻民,左手托的酒坛子也被那股力道震得粉碎!退出好几步我才拿稳桩,看那人不过身子晃了晃。我那一掌虽只用了六层力道,但也伸量得出那人武功比我高出许多。就这一个,我也是对付不过来了,也不敢多想,抬脚就跑。普天之下,论跑得快,那可是我的行道了。没想到那人轻功竟同我追了个首尾相连!直见离镇上近了,那人才罢手。不过那人是心狠手辣想要我命的,最后还送了一把铁莲子给我。我听那暗器破空声音就知道厉害,发了猛力往前冲,终还是被一枚铁莲子打在腰眼上。 “我鼓了一口气奔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二哥也在同人拼斗,只以为是贼子已分做了两路,同店里的人也干上了。不料却是那姓李的小子……嗨!真是晦气!我说四弟,你想吃好酒可是没有啦!”他笑着同风文烟说着,浑不把他刚才说的当回事! 如君心中却是惊道:“这袁三哥的武功是高得很了,看他说得轻松,那贼人一身武功就更是了得了!贼人若真是为九龙冠来……”如君心中清楚,若遇上这等贼人,就算自己同李笑全力护冠,也是凶多吉少的,更何况现在李笑对自己生出了误会,贼人若是趁势劫冠,自己二人定难护得周全。 牟山道:“那贼定是武林中有头面的人物,他这般鬼鬼祟祟在客栈外转悠,不知如君兄弟这次是护了什么宝贝?竟引得这种厉害人物眼睛发红!” 如君心道:“他倒是有眼光,一猜便中了。只是临行时,二叔是一再叮嘱的,九龙冠的事情只有自己几个人知道,就连这次同行的王家兄弟也只道是顺道护送代师爷入京……风兄弟这两位兄长虽是初识,却是义气过人,袁三哥还为退敌受了伤……” 风文烟拍着如君肩头道:“如君大哥,你也不用担心,贼人武功虽厉害,不过有我二哥与三哥在,定是不会叫贼子得逞的。就算没那姓李的小子,咱们照样为你把镖保得住!” 牟山笑道:“不说就算了,护镖的臭规矩多得很,你这趟镖是去哪里?若去京城,我们就顺道儿,一路上还可以照应照应。想那几个贼子定不肯就此罢手的。你得支会一声那姓李的小子,免得他着了人家的道儿,吃暗亏。” 如君听风文烟与牟山这番言语,就觉得那对自己一番情义赤诚无遗的。一时间,心潮澎湃,遂把护送九龙冠所担心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这一说出来,如君倒是生出一种释重负的感觉,觉得自己对待朋友也一样做到赤诚无遗了。 风文凤两个兄长人倒并不太以如君护送的九龙冠为意。风文烟道:“如君大哥,你真以为那想劫冠的贼子是天残教的?” 如君恨恨说道:“除贼教,只怕别人也没这么大贼胆了!哼!就算贼教中人武功天下第一,我也要斗到底的!” 牟山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说的天残教贼人到底是怎样一副颜色!竟能搅得人心晃晃、天下大乱!边兄弟,你放心,莫说这镖是你边兄弟护的,嘿!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人,我牟山也要管管这闲事,定要斗斗这贼人!哼!江湖武林就是叫这些贼子搅得乱了的!” 第六章、护冠——8  袁冲对如君道:“边兄弟,当年你父亲同天残教的事情我也听我师傅说过。你把天残教视为杀父仇人,可那天残教的人何止千万!凭你一人之力,又如何同这许多人斗?你又可曾下细想过没有,莫不这天残教的人个个都是该死之人?你总不成把所有天残教的人都杀个尽绝吧?别的我也不担心,就只怕那天残教教主当年留下的一对儿女现在也是和你一样长大成人了。据说,那天残教教主之位现下已传给了那教主的儿子。你把他兄妹二人视为杀父仇人,他兄妹二人不也把你视作了杀父仇人?边兄弟,你是一个人,又在明处,他兄妹人多势众,若要寻你报那杀父之仇,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且不说他以多为胜,凭江湖中传说,那教主兄妹二人的武功已是十分高绝了……” 如君道:“袁三哥所言不错,小弟八年前就见过那颜家兄妹……” 风文烟道:“你见过?” 如君点头道:“不错,不但见过,而且那兄妹二人还救过我一条命!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有杀父之仇的。”如君叹道:“那时,他兄妹二人的武功就十分惊人了。同行的,还有赤须汉同吕啸秋夫妇。八年前,我蒙他们相救活命,八年来也一直为此事苦恼……” 风文烟道:“你得他兄妹救了性命,现在才有命去同他们拼命,这还有什么苦恼的?你该高兴才是!你想:这可是报应啊!天叫他们兄妹来救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再来寻他兄妹报仇雪恨!不是么?你是该高兴才是!” 如君勃然变色,瞪着风文烟似不认识一样:“你……”却是没说出什么话来,显然风文烟刚才一番话不该从自己的朋友口中说出来的。 风文烟把脸一扬,也瞪着如君道:“我什么我?我说得不对么?你不是一心想寻那兄妹二人报仇么?那兄妹二人当年若没救你,那你还怎么去寻他报仇?你不是应该高兴么?嘿嘿!那都是他兄妹二人自找的,难道不是报应么?天叫他们救了你的性命!你真该高兴才对的!” 如君垂了头,默然不语。 牟山沉声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大丈夫,生之于世就当恩怨分明,有仇就报仇!” 如君抬起头来,茫然道:“那有恩呢?” 袁冲笑道:“父仇不报,是为不孝!救命之恩不报,是为不义!嘿嘿!想不到你同那天残教之间的事情竟是这等杂乱不清,这可真为难你了!” 风文烟道:“那你怎么办呢?依我说,你还是报父仇为重,你想想:若没你父亲,哪还会有你?” 如君露出痛苦之色,道:“可……唉!”半晌,如君才开口道:“这些年来,天残教残害无辜,暗杀朝庭忠良,就算他兄妹二人对我有比那救命之恩还大十倍的恩情,我也要除去他二人以尽武林道义!”他脸上露出坚毅之色,不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 风文烟拍手道:“好!你这个理由找得好!找理由就要找得大,这理由比你那什么报杀父之仇都大多了!武林道义——听了就叫人热血澎湃!” 如君似没听到风文烟的话一样,自说道:“我杀了他兄妹二人,我再陪他们一起死,我用他们把我救活的命还给他们!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人!也不能做不孝的人!”他说得很慢,很坚定,不像是热血澎湃。 风文烟三兄弟望着如君都露出奇怪的神色,仿佛如君这人让他们觉得怪怪的,又仿佛此刻眼前这如君与他们原本心中想象的边如君不一样的。 早上,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会是雨还是会晴。 如君头天晚上很晚才回房,本是打算等今天李笑的气消了才去见他。刚开门,就看见王二在门口候着了。 王二躬着身对如君道:“少局主,少爷叫了早食,等好一阵了。少爷说你昨夜睡得晚,不让小的来叫少局主。”他恭敬对如君说着,看上去,昨晚被牟山摔那一跤并没有伤筋动骨。 如君精神一震,高兴道:“大哥他不生我气了?” 王二道:“少爷说,他是气晕了头,静下来才知是错怪了少局主。” 店堂上,李笑一袭儒衫,坐在那里仿佛很久了。看如君下来,忙起身笑颜道:“兄弟可是叫王二吵醒了?昨夜耽搁得晚,该多睡会儿才是!” 如君上前挽住李笑手臂欢喜道:“大哥真的原谅小弟了?不然,小弟一辈子也不安的!” 李笑紧紧握着如君的手,道:“该兄弟原谅愚兄才是,昨夜不是见你同他三人谈得高兴,愚兄当时就来给你陪罪来了!” 如君有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在他心中,李德尚父子是比什么都珍重的。 小二捧上早食来,如君并不动筷,把昨夜袁冲所遇到一切说给李笑听,惊得李笑变了脸色,怒道:“好贼子,真欺到头来了……”他愤怒了一阵才叹息道:“唉!只是昨夜愚兄鲁莽,不但没给那袁三哥道谢,反还得罪了他兄弟三人。后悔啊!后悔!” 如君劝说道:“大哥不必放在心上,牟大哥他们不计较的。还说要与我们一起进京对付贼人。” 李笑道:“这如何使得?不知他们起身没有?好歹愚兄也是要当面给他们陪个不是的。”他转首呼着小二问风文烟三人。 小二道:“那三位爷今天天不亮就先去了,还留了东西和话给边爷。” 如君道:“在下姓边,他们三人留了什么东西?还说了什么话?” 小二道:“那位牟爷说了,他们先走,在前面极乐镇与各位会合。那位风爷还留了个什么‘火箭弹’给边爷,说若是有什么事情就发火箭,他们都看见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如君。 李笑叹道:“能交到如此仗义的好朋友也不枉此生了!待相见了,兄弟一弟要给愚兄好生引荐一番,好叫愚兄能给三位兄台陪个不是,心也安稳些。” 代仕林早早就用过早食,却不敢先行半步,只等了如君、李笑上马后才驾车赶路。一行人形影不离,丝毫不敢大意。行至午时,饮食皆匆匆而毕,只愿早早赶到极乐镇上与风文烟三人会合。 第六章、护冠——9  到得下午申时时分,极乐镇已遥遥在望,众人一路上虽提心吊胆,总算相安无事。 极乐镇甚小,不过一条百丈长街。麻雀虽小,五脏却是俱全,极乐镇上各行各业都是不少的。到得镇上,寻不到风文烟三人行踪,一行人只好拣了家最大的客栈住下。为照应得及,几人也不再分开,都与代仕林同桌共食,连房舍也是左右为邻。 如君独自躺在床上,找不到一丝睡意。心中不自禁想道:“风兄弟三人说好这镇上会合的,为什么又不露面呢?这去京城才上路,总不能这一直提心吊胆下去吧?”看着风文烟留给自己的火箭弹上精巧的图案,如君心中好笑道:“风兄弟不仅人生得俊,连用的事物也这般讲究。唉!丐帮周长老说他古灵精怪的,看来这话倒是没说错。他这人,什么事情都要弄得神神迷迷的,就算大家走在一起又有什么的?他非要先走一步,说好这镇上碰头,却又躲着不见面……是真的躲着不见面么……”如君心中猛然惊觉到,“唉!我怎么胡思乱想呢?风兄弟、牟大哥他们对我都是都是真诚的,我这样真是太对不住朋友了……”可是,如君总是禁不住自己去想风文烟三人为何这么巧——在自己押着九龙冠第一天上路,就遇着了?还有自己同李笑二人闹的误会——分明也是因那三个人而起的!就连最后那袁冲所说的一切,又有谁亲眼看见呢?这些问题的结果仿佛是连在一起的,但到底是什么结果?又怎么连在一起的?如君又不大敢下细去想了。 如君心潮起伏,怎么也静不下来。等到心静下来时,外面又传来人语声,天色已亮。 店堂内,李笑已然等候,见如君出来,微微一笑,道:“兄弟精神焕发,昨夜定是睡得好了。可怜愚兄我却是卧床难寐,时时提心戒备,好在一夜无事。只是不知那风家兄弟同他两位哥哥为何不肯相见?看来真是恼了愚兄了!” 几人用了早餐,又匆匆上路。 一路上,如君心神不宁,总是不自禁去思想风文烟一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真如大哥所言,是因为恼了大哥而不肯相见?……” 行不到一个时辰,入了山路。夹道两边高山峻岭不见人烟,偶尔几声马嘶鸟鸣更显森幽。 王二望望两边高山,道:“少局主同少爷不曾走过这等道路,像这等人烟荒无的夹道之地,惯被匪贼择为剪径劫财的大好地方。我们这路可得小心在意才是,若遇有许多客商一路同行就好了,贼见人多,就不敢太放肆了。” 如君道:“你我既是专吃保镖这碗饭,还怕遇上贼人?哼!就怕是遇不上贼人,显不出我连盟镖局的手段来!” 李笑朗声笑道:“兄弟说得好!若是我等都如此胆小了,还保什么镖?武林中岂不真让贼教闹翻天了?” 代仕林听如君同李笑二人的豪言壮语夹在马车轮子辗地的声音和马蹄子踏地的声音里面很有节奏的响出很远,马车也跟着马车轮子辗地的声音和马蹄子踏地的声音很有节奏的摇晃着,代仕林坐在车上,那是从来都没有的一种感觉。做师爷,是悠闲的,而现在的感觉仿佛让代师爷再感觉不出悠闲了。代师爷的心也跟着马车有节奏的一突一突的,总无法安静下来。突地,马车猛的一倾,代师爷的心也跟着猛的一倾。车窗外,一只马车轮子正咕噜咕噜的向前面斜斜滚去。代师爷挣扎着从马车里趴出来,九龙冠的包裹还紧紧抱在怀里,直看到如君同李笑众人就在眼前了,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抱怨道:“唉!真是的,怎地这么不经使?在这当口跑掉了,还真惊了我!” 马夫苦着脸道:“师爷,这可如何是好,荒山野岭的,这车可咋修啊?” 李笑皱了皱眉,道:“这车不用了,把马匹卸下来,等到前头镇上再作打算。” 便在此际,前面道上隐隐传来马蹄声,众人还没来得及让道,马蹄声已到了近前。来骑共有五匹马,每匹马上面都是青衣蒙面大汉,五匹马在众人面前驻住,在道上排一排把路拦住。 代师爷大惊,忙往如君背后一躲,口中惊呼道:“强盗!强盗来了……” 王二跨出两步,朝青衣人拱手道:“在下两位公子过道,不知各位当家在此开山立柜,要拜山也寻不着个门户,有劳各位爷亲自现身。这里是百两银子,权作小的公子爷奉请各位酒吃的,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折途回来另备厚礼拜山!”他一边对青衣人陪笑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面值一百两的大银票来,递向其中一名青衣人。 青衣人正眼也不瞧王二,扬了扬手中马鞭,指着代师爷冷冷道:“把东西留下。” 如君心中着实愤怒了,心道“难不成以前连盟镖局每保一趟镖都是靠拿买路钱才保出来的?保镖的给贼人买路钱,那还算什么保镖!”沉声对王二喝道:“把钱收起来!” 王二惊愕的回过头来看如君,仿佛如君愤怒的神色同眼前贼人一样让人可怕。“少局主……”他讷讷的叫了声。 突地,如君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手中长剑出鞘,直取先前发话的青衣大汉。这一剑是愤怒的,去得十分凶狠! 青衣大汉不料如君来得突然,扯动缰绳,把马带得侧了两步,手中马鞭嗖一下朝如君头顶抽落,口中大骂道:“好小子,可是死了老子?这就等不及了!”说话间,已跃下马背,反手从背上拔出柄单刀在手。 如君转腕一抖,手中长剑发出嗡一声响,剑锋倒转向大汉持鞭的手腕上削去,脚下碎步连进,逼得大汉连连后退。 大汉急切间挥鞭搁架,马鞭顿时被如君长剑削作两截。大汉吃了一惊,倒纵数步,使了招“力劈华山”呼的一刀直劈如君面门。口中喝道:“好小子!我道是怎的这么狠,原来仗着宝剑来的!” 第六章、护冠——10  如君见对方刀势力沉,微退半步,力贯右臂反手一撩,硬架大汉单刀。只听得嗤一声轻响,对方单刀已被宝剑削去一截。如君心头一喜,虽知自己所使的是柄利剑,却也没料到会是这般锋利,抬手间就把对方兵刃折了,口中恨声道:“狗贼!纳命来!” 青衣大被如君仗了宝剑连连抢攻,心下甚慌,一个不小心,半截断刀又被削去一段!大惊之下,猛一挥臂,把手中断刀掷向如君,趁势侧身一滚,躲开如君长剑,从马背上迅捷的抽了柄竹节钢鞭在手。 如君侧身避过飞来的断刀,失了杀敌之机,见大汉已取了钢鞭在手,看那钢鞭粗若儿臂,正是宝刀利刃的克星!一时间也不敢先前一样仗着宝剑步步逞强了,只摆了个门户伺机而动。 青衣大汉持鞭在手,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狞厉之态,狞笑道:“别以为有宝剑,大爷就怕你。嘿!凭你那两手儿三脚猫把事也能奈何大爷?哈哈……小黑鬼,你竟敢明目张胆同天残神教作对,大爷今日就是不要那宝贝也得取你性命!”大喝一声道:“看鞭!”挥鞭至上而下直劈如君头脸。 如君怕对方钢鞭沉重损了宝剑,不敢封架,脚下斜退两步,让过鞭势,剑脊搭上鞭身顺势平削,想要削断对对方握鞭手指。 大汉知如君宝剑奈何不了自己,胆气一壮,出手撤招间已是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手腕一沉,钢鞭直竖,破了如君平削之势,跟着欺身近前,倒转鞭柄猛的一拖一带,鞭柄直朝如君胸肋间撞去。 如君回剑已是不及,急极之下空着的左手在大汉持鞭右手的肘臂上用力一推,一股大力把大汉推得鞭斜人倾,立足不稳!如君趁势抢攻,手中宝剑连抖出两朵剑花罩向大汉胸腹。 大汉立足未稳,既无余力闪避,更无新力招架,不禁惊呼道:“妈……”忽觉眼前人影一闪,已被一名同伙伸手扶住。 如君眼见这一剑便要取那大汉性命,正大喜之下,突然手中长剑一震,全身一阵麻木,竟被这股大力震得退了数步!还没稳住身形,一名青衣人手持一条三尺多长的木棍,形同附骨之蛆一样贴着自己身形攻到。对方虽内力沉厚,却只是一条木棍,如君心中松了口气,心道:“你这木棍还能敌得住我的宝剑……”顺势带动剑锋,径削对方木棍。 青衣人不言不语,手腕一转,木棍竟避过了剑锋搭上了剑脊。 如君见势也跟着一转手腕,要侧过剑锋再削木棍。谁知不动则已,自己长剑一动,对方木棍竟也跟着长剑而动,长剑与木棍就如同粘连在一起一样,想要分开一丝一毫也是不能。如君当年在少林寺就曾听寺里的武僧说起过,一个人内功若是练到极高时,与人动手过招就能使出一股无形粘力,与之过招的人不但受其粘力所至而不能施展开武功,且时间一久,粘力越强,似如同负了千钧重力一样,直至疲累而亡! 此刻,如君身临其境,想到昔日种种听闻不觉心慌意乱,自己这样被对方木棍粘着施展不开来,到最后,定是要剑折人亡的!情急间,深深长吸一口气,把那全身劲力都运到了持剑的右臂上,猛一震臂腕,大喝一声道:“开!”力到之处,只听得啪一声轻响,顿觉手中长剑上负着的力道一松,已是摆脱了对方木棍。 那青衣人发出“咦!”的一声,似没料到如君竟能摆脱自己束缚,而手中木棍也被震断只剩下半截在手中了。青衣人阴测测的道:“好小子,原来还有这一手!”那声音,就像来自十八层地狱,直听得如君毛骨悚然全身发冷。 如君凝神戒备,丝毫不敢大意。刚才虽运力震开了对方木棍,但自己握剑的手臂也被一股力道反震得麻木,连手中长剑也难把握。心知对方若也使一柄长剑,那结果只怕就截然不同了。袁冲的话没错,对方武功实在是太高了! 青衣人脚不移、肩不晃,突的化作一道青影朝如君扑过去。 如君心中大骇,看不清对方来势,只得连挥宝剑舞作一道剑网护住全身。只盼对方一个走神儿,伤在自己剑下就大幸了。 青衣人连扑数次都被如君连绵不断的剑势挡回,不由得长声一啸,那啸声直震得在场众人气血翻腾、心神散乱! 叮的一声轻响,如君虎口巨震,握剑的手臂一麻,长剑已被青衣人掘指弹飞。这一指之力透过长剑,从手臂直逼入内腑,如君如遭重锤,胸口气血翻腾,连退数步,张口涌出一口热血! 青衣人正要再扑上前,忽闻一声巨吼响自身后数丈之外,然一股凌厉劲气却已是涌到了后背!顾不得再扑如君,反手拍出一掌,脚下用力趁势一蹬一侧,已然借力飘身在两丈之外。 如君死里逃生,一见来人正是牟山,袁冲与风文烟也往那边苦苦相持的李笑众人援手。 牟山一把扶住如君,沉声道:“如君兄弟,伤得可重?” 如君虽是伤得吐血,胸中之气却无窒滞,喘息道:“狗贼厉害……” 牟山挥掌直扑那青衣人,凌厉的掌风远远的带起那青衣人衣襟;青衣人并不正面与牟山硬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过牟山掌力,反手一掌切向牟山腰背;牟山沉肩错步,抬手一托,托开青衣人一掌,跟着左手击出一拳,打向青衣人腰肋;青衣人伸手一拂,五指已拂在牟山虎口上;牟山虎口被对方拂中,整条手臂气血竟随之一滞,使不出半点力道来!大惊之下,右手猛的拍出一掌,脚步斜踏,已立在如君身侧。 青衣人丢了牟山与如君直往风文烟和袁冲扑去,起手抬足间,已是连连攻出十数招,直逼得几人一退再退。 风文烟众人只觉得那青衣人向自己发出的招式精奥莫测,自己若闪避得稍慢半拍,定难逃伤亡!可待得自己众人全力招架,缓过一口气来,那青衣人早领了另四人呼啸而去。 第六章、护冠——11  王二肩头渗着鲜血,衣衫破裂处血肉模糊,受伤甚是不轻。王三虽没受伤,但头发披散,衣襟上也破了两道口子,看上去比王二还狼狈不堪。李笑的儒衫又被撕破了,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所幸没受什么伤。九龙冠的包裹被代师爷死死搂着护着,而代师爷也被李笑、王家兄弟众人死死围护着,总算是安然无恙!原来保镖确实是要拼命流血呵! 如君胸前衣襟被呕出的鲜血湿了一大片,本来一张黑脸也泛出了灰白。 风文烟看着如君,仿佛自己也跟着受伤一样,一脸的苍白。 李笑一口气定,对着风文烟抱拳道:“若非是风兄三位及时赶来相援手,只怕今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李笑这里给三位道谢了。” 风文烟狠狠瞪着李笑,道:“留给你们的火箭弹呢?你怎么不发信号?道什么谢?若是如君大哥有什么三长两短,谁都别想好过!” 如君看风文烟为了自己的伤势而牵怒于李笑,忙劝解道:“这都怪在下了,火箭弹一直都在我身上的,只是贼来得疾了,一时就忘记了。风兄弟要怪就怪我吧!” 李笑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若没有风文烟三人相助,今日定是被贼人劫了金冠了。风文烟三人来相助很明显,都是看在如君面上的。李笑望了望如君,没说话。 如君被贼人一指震伤了内腑,幸而是隔了长剑,伤得并不重,只是骑马不能加鞭了。一行人提缰缓行,赶了百十里路就落店住下。 风文烟像王二一样给如君端茶递水,比王二做得还周到。 如君苦笑道:“还好,我是跟了无尘师傅学医的,不然还当真以为自己是受了重伤动弹不得了。风兄弟,还记得最先咱们见面那次么?我骗你说边如君是我兄弟,你可是识得边如君的啊?” 风文烟愣了一愣,露出笑容道:“你倒也还记得!我就没搞明白,你为何要说边如君是你兄弟?你以为我是识得你么?那你可是错了,我是一眼就看出你是在对我说谎话骗我的。像你那痴痴愣愣的模样也只好去骗比你更痴痴愣愣的人,你来骗我,那是太不聪明了。” 如君哭笑不得,望着风文烟出了神儿。 风文烟俏脸一红,道:“你看我做什么?你不是痴痴愣愣的么?” 如君微微摇了摇头,叹道:“你这人古灵精怪的!丐帮的周长老就这么说你!” 风文烟笑道:“那他们还说了我些什么?” 如君道:“他们都说像你这样的侠义少年少得没有了。周长老还说你人长得漂亮,取的名字也自然是斯文的。还说你定是识得我的,不然就不会对我那么义气!” 风文烟红着脸道:“他是怪我拿金花打了他,是么?” 如君摇头道:“没有!周长老说,你是没存心要他老命,若是存了心,早就打他要害了。” 风文烟笑道:“算他识相……”猛的顿住了口,脸上又是一红,似自己独个儿想的什么难为情的事情被如君发觉了一样,但随即又嗔怒道:“丐帮的臭叫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土狗一样跟着我转了好多天。哼!他以为探我的底细就那么容易!不看在你面上,我就没想让那几个叫化子再回去!” 如君笑道:“难为风兄弟这么看得起我!”如君心中着实畅快,风文烟同他两个兄长确凿和他们说的一样,是真心助自己一行人护冠进京的。如君虽为自己的多心而自责,但确实也为事实与自己胡思乱想的截然不同而高兴与畅快。如君故意问风文烟道:“不是说好在极乐镇上会合么?你们干么又躲了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是别有所图呢!可真是我多心了,原来你们一直都在暗中护着的!这次你们也救了我一命……唉!我这人怎么老是欠人家的,连命也欠了好几条了!将来要怎样才能还得清呢?” 风文烟瞪着如君道:“谁要你还过了?你以为你这命很值钱么?才不稀罕!救你就像是救了只小狗、小猫一样,小狗、小猫能拿什么来还?嘻嘻……”他说着快活的笑出了声儿。 如君痴痴愣愣的望着风文烟,觉得风文烟这人确是有些古灵精怪的,自己仿佛也确实同他很亲近了,自己的心也跟着风文烟一起快活着。 一连行了七八日,贼人也再没有露过面,大家都相安无事。如君的内伤也渐渐愈了。 这日,王二早早下了店,对李笑道:“少爷,明日还走半日路程就入京了,这一路上大家都鞍马劳顿,不若叫桌酒菜大家一起好好喝几杯,一乃庆祝一路上化险为益、平安无事,二乃也好谢谢风、牟、袁三位英雄一路上援手之德。反正京城就在眼前,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贼人了。” 自一路上多了风文烟、牟山、袁冲三人,李笑就再少有当众发号施令的时候了。这听王二向自己请示,不自禁应道:“你去同风兄弟说一声,他若喜欢,就是好了。” 这次风文烟也不与李笑再闹脾气了,爽朗一笑,道:“李大哥真是太客气了,只要是大家喜欢,小弟岂有不喜欢的?” 李笑见风文烟不但是一改数日来不睬自己的冷傲模样,反还与自己和颜相向,心里不觉微微一荡,早把数日来受的闷气扫了个干净,连忙应道:“在下早就想给风兄弟、牟大哥、袁三哥道谢了……” 一旁的代仕林不等李笑再说什么客套话,第一个赞成道:“对对对,王二师傅说得对!一路上多亏了众位英雄倾力相护,这才能平安到京城,实在是该好生庆祝一下了。这一顿,就让小老儿来做个东,多谢各位英雄一路上的护送之德!”他自说着,从包裹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往柜台上一抛,高声对掌柜吩咐道:“把上好的酒席办一桌来,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牟山听到“上好的女儿红”,默然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 风文烟欢声笑道:“好啊!看来今日是存心一醉啊!” 李笑陪笑道:“文烟兄弟多日劳顿,早该这般宽宽心了。” 如君见众人都是难得的好心情,连李笑与风文烟也搭上了话,这确是该喝酒庆祝一下了。 第六章、护冠——12  酒席间,独风文烟一个人用牙筷、玉杯,喝酒吃菜都最显斯文;李笑仿佛又回复了平日里的潇洒自信,向众人频频劝酒的言语更显文雅脱俗;牟山不与众人言语,只拉如君坐在一起,换了大碗开怀畅饮,尽显豪爽之态;袁冲也不与众人言语,独自拿了小杯自斟自饮,仿佛在坐众人都与之不识得;代师爷从未与这许多武林中人同桌共饮过,虽是言语难入,却也自觉得与众英雄好汉同席是自己莫大荣幸;王家兄弟陪着李笑东拉西扯的说些当年如何如何保镖斗贼人的故事凑趣儿,还不时给袁冲夹菜斟酒,仿佛是生怕把这位自斟自饮的高人冷落了。一桌人也算是谈笑风生、平时少有的气氛了。 李笑亲自给风文烟斟酒,捧着酒杯道:“文烟兄弟,在下再敬你一杯!说实话,文烟兄弟品貌绝世,在下一直欲与相交,但自比兄弟却是相形见绌,只恐高攀……” 风文烟举杯沾了沾唇,笑道:“李兄太过谦了,人称李兄‘玉面郎君’,李兄不但是人品出众,武功也更是惊人。李兄愿交小弟这朋友,小弟高兴还不及,又怎敢另生他想?李兄文武全才,他日成就定不下于令尊,小弟江湖中无甚朋友,来日倒要靠李兄多多照应才是!” 李笑心中欢喜道:“原来你是这般看得起我的,一路受你的闲气也算值得!”欢笑着对风文烟道:“文烟兄弟对在下还需要什么客气!只要是在下办得到的,文烟兄弟只管开个口,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风文烟淡淡叹了口气,道:“再过三天就是和亲王爷五十大寿了,想那王府宾客云集,定是热闹非凡了。李大哥,你可真好命,有位大有名气的好父亲,这次你去王府,定乃府中第一等贵宾吧!唉!可惜小弟与两位兄长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也只能是在王府外面听听管弦之声,看看灯火之色罢了!” 李笑听风文烟怨声载道,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此刻听来却只是因为不能去王府观礼而伤神感叹,心道:“这倒是个好机会!总可是能与你费点心力了,好叫你也记得住我!” 如君道:“风兄弟可是说笑了,凭三位一身好武功还不能去王府?人都说和亲王爷最赏识武林中的英雄好汉,再说,这一路上全仗着三位退敌护着代师爷进京,实乃三位的大功劳,单凭此点,也足为王府上宾了。” 代师爷拍着胸口醉眼蒙胧的说道:“风老弟尽管放心,这算我的了!我们老爷这贺礼一旦送到王府,别说是什么贺寿观礼,就便是要寻个一官半职来做做,那也是不在话下的!” 李笑皱了皱眉头道:“代师爷是有些醉了,王二、王三,你二人扶师爷回房好生照料,既到了京城,切不可再出什么乱子了!”自觉吩咐得妥当了,待王家兄弟扶了代师爷退去,才对风文烟道:“文烟兄弟也不用费心愁烦,若文烟兄弟不介意,倒可与在下一行去王府,想必是不成问题的。” 如君听李笑之意,竟是要风文烟一行充作连盟镖局的人去王府拜寿,心道:“这可不好!大哥不知风兄弟的底细……他这一去,若纯心观寿礼倒也罢了,倘若是……”如君心中惊觉,就要出言叉开话说别的,却见风文烟抚掌欢喜道:“早知李大哥能为小弟一行解决此事也不用小弟多日心里泛愁了。小弟早闻听说和亲王乃朝庭梁柱,更与我们武林英雄好汉和得来,江湖武林中人莫不以识得和亲王爷为荣耀!小弟这次若能见着王爷,就全托李大哥之福了!”如君看牟山与袁冲也露出欢喜之色,心中暗道:“但愿真是去观寿礼就好……” 京城的街道、屋宇都显得特别的大一些、阔一些、气派一些。再两天就是和亲王爷五十大寿了,京城里武林中人也显得特别多了一些。酒楼饭馆、大街小巷,到处都谈论着和亲王爷的五十大寿,朝庭中人过寿辰能引来如此众多的江湖武林中人朝贺的,和亲王爷怕是千古以来第一人了! 如君众人在城里寻着连盟镖局的京师分局落了脚。关于和亲王的传言越是听得多,众人就越是想早些见到这位传奇般的人物。 代师送的寿礼虽“冠绝天下”,但论起其身位来,不过杭城知府,如此身位怕是难以见到和亲王的。代师爷死活都要把九龙宝冠亲自献到和亲王手中才甘心的;风文烟一行也是想要亲眼目睹和亲王风采的,李笑乐得做人情,决意明日一早,以连盟镖局身份领着众人一起去参拜和亲王。 次日,如君众人持了拜贴、寿礼,往亲王府来。远远的,亲王府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和亲王府”金字扁额已是在闪着金光了,整个王府外当真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斯文的儒生、威武的武生、阔气的豪绅、昂气的官绅……高头的骏马、八抬的大轿、华贵的马车……众人因为都是来与亲王贺寿的宾客,说不定还会有同桌共饮之雅,于是大家脸上都露出彼此谦和的神色,手脚上又暗暗使劲儿往前用力推挤着,唯恐比别人慢了半步进入亲王府。只是这手脚上的使劲用力而使得脸上露出的“谦和”变得怪异的难以领略了。 好不容易随着人潮慢慢涌到王府大门前,递上拜贴,一名知客领了如君一行人进了王府。 第六章、护冠——13  一块新开辟的空地上已坐满了宾客,众人都是悄声细语着,但数百人的悄声细语也就不怎么悄声细语了。如君代以连盟镖名义送的寿礼很快就由一个大嗓门儿的知客扯着嗓子喊了出来。连盟镖局近十年来同天残教抗争,早是闻名遐迩、武林共仰,众宾客都用惊羡的神色瞧着如君一行。 能受到这千百人的注目,如君也不禁有些飘飘然了;李笑意气风发,举止潇洒从容,更引来啧啧赞叹和灼人眼目的羡慕;风文烟三兄弟丝毫不为周边一切所动,像独自散步一样的跟在李笑身后;代师爷低了头、垂着眼帘,缩手缩脚走在最面,怀里九龙冠的包裹抱得紧紧的,这样大场合毕竟是从未见过呵! 一个洪亮声音从众宾客的悄声细语中穿出来:“啊!原来是连盟镖的英雄驾到!请恕老夫失职怠慢了宾客,这里陪罪了!”一锦袍红面老者从大厅里抱拳而出,迎着如君一行人道:“老夫褚天良,添为王府总管,贵客驾临实在有失远迎啊!哈……哈……” 如君先还当是和亲王迎出来了,听这一说,才知道乃昔年幼时曾见过两次的王府总管——褚天良。当先领着众人向褚天良抱拳回了礼,道:“哪里、哪里,劳驾总管相迎,在下等荣幸之至。” 褚天良侧身肃客道:“王爷知是各位驾临,已在厅内相候了。请——”领着众人穿过广场往大厅去。身后的悄声细语突的变作了隆隆声。 厅内立着个身着吉服的青须老者,紫面膛、卧蚕眉、阔面大耳的一副富态模样。褚天良朝着老者躲身行礼道:“王爷,连盟镖局各位英雄到了。” 和亲王微微点头,迎着如君众人抱拳道:“贵局李老局主与老夫相交多年,想不到今日还能一睹局中的少年俊彦!有幸!有幸啊!哈哈……”他自称着老夫,开怀大笑着,让人都觉得身具长者的亲和与慈祥,果然是没有半点亲王架子。 如君回礼叩拜道:“晚辈边如君给王爷拜寿,祝王爷福寿安康!” 和亲王呵呵笑道:“好!好!好!老夫虽没见过你,却是早听闻你边如君的大名了!你父亲昔年与老夫同殿为臣,那份情义可非同一般啊!唉!只可惜……”和亲王深深叹了口气,又换作一副欢喜神色道:“现下可好!听说你娃娃已接掌了连盟镖局少局主之位,你可得好生领着局中英雄斗天残教贼人,为你父亲报仇除恶!想我那边老哥泉下有知,也会瞑目了!” 如君仿佛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近,激动的应道:“老王爷,晚辈一定会与众位同道铲除贼人肃清奸恶的!今日是你老人家大寿,晚辈给你叩头了。”说着,恭恭敬敬的朝和亲王拜了两拜。 和亲王扶起如君,又是呵呵笑道:“好!好!好!老夫今日得见故人之子如此,心中畅快啊!哦,对了!李老局主可好?今日不见老友架临,却是美中不足了!” 李笑微微踏出半步,回应道:“回禀王爷,家父一切安好。家父为了让晚辈们能亲聆王爷教诲,故而命晚辈们来为王爷拜寿,自守在局中处理事务。家父说了,王爷会体量他一番心意的。” 和亲王盈盈笑道:“好!说得好!你就是那个人称‘玉面郎君’的李笑吧?嗯!不错,果然是品貌不凡!看样子,你父亲是把他一身本事都尽数传授给你了!好!你同边贤侄来为我贺寿果然是好得很!” 和亲王看了连盟镖局奉上寿礼,大是称好,道:“还是李老局主知我心意,这枚玉桃倒也罢了,这幅李老局主亲手作的‘麻姑献寿图’可是最合我心意的,任他价值千金的礼物也是比不得的。” 如君心中赞道:“二叔果然好才智,凭这一幅图画就捧得了头彩,看来这和亲王爷倒也真是位淡泊名利的贤王!” 和亲王目光转到牟山、风文烟、袁冲三人身上,惊讶道:“这三位小兄弟风采不凡,却不知如何相称?” 李笑忙应道:“回禀王爷,这三位乃是局中栋梁之才,此次特为护冠进京而来的。他们三人一向对王爷仰慕,想一睹王爷风采,晚辈念在他们一路上护冠有功,故斗胆领了他三人来见王爷,还望王爷恕罪!”说着又分别说了三人姓氏。 和亲王笑道:“嗯!果然是龙虎之将、梁柱之才啊!这位牟老弟威风凛凛,难得!难得!这位袁老弟是骨骼清奇,世间少有啊!这位风老弟风神俊雅,比我这李贤侄有过之无不及啊!嗯!太好了!若连这等物都不给老夫引见,老夫可真是要怪罪了!哈哈……“ 李笑看和亲王高兴称赞风文烟三人,跟着说道:“王爷真是好眼光!他们三人本事确是少有人能及得上的。这位牟兄武功高强!这位袁兄轻功绝世!这位风兄弟……”他说到风文烟时才想到自己是从来都还不知道风文烟有什么过人能耐的,一时间是找不到合适辞语来称赞相夸了。却听得如君接应道:“这位风兄弟一手暗器功夫天下无双,轻功也是高妙少有的!” 和亲王连连抚掌叫“好!” 如君看风文烟三人也各自与亲王见了礼,心下稍安。 和亲王看到代师爷一副奴颜媚骨、缩手缩脚之态,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道:“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看样子,不像是连盟镖局的英雄啊!”他故意把“英雄”二字说得重了些。 代师爷吓得全身一颤,两腿不自禁的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和亲王面前,口中连呼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 和亲王拂袖淡然道:“你先起来,这里并非朝庭!你来贺寿便是宾客,何罪之有?” 代师爷心下稍定,费劲从地上趴起来,拿眼角瞅李笑,却见李笑露出一副厌恶之色。 李笑心道:“这老儿半点也见不得世面!好歹也是借着我连盟镖局的名义进来的,你如此见官就跪,连带着我的面子也丢尽了!”当下又朝和亲王作揖道:“还望王爷恕罪!此老确非我们连盟镖局之人,只因他与我们连盟镖局有邻里之谊,又怀有重宝要献于王爷,是以,家父才命小侄与如君兄弟众人一路护送进京。这位代师爷要献给王爷的寿礼非比寻常,不得已要亲自献于王爷手中,小侄这才自作主张,引了他一道面见王爷。还望王爷念在他一番赤诚心意……”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却不知这位代师爷隶属何门?又有什么礼物非要亲手献于老夫手中?” 代师爷颤声道:“回王爷话,小人代仕林,隶属杭州知府周浩生大人掌案书记。周大人于月前无意间得了件稀世之宝,特命小人来奉于王爷,权作贺寿之礼!” 和亲王淡淡的说道:“你不用心慌,且说说到底是什么宝贝?你一路上能得连盟镖局的英雄护送,也是有幸得很了!” 代师爷回顾四周,见没有外人,才捧着怀中包裹道:“这宝贝乃是九龙冠!” 第六章、护冠——14  和亲王一听“九龙冠”三个字,双眼一亮。正要发话,却听得厅外响起褚天良声音道:“禀王爷,山东五虎寨的英雄到!”和亲王道:“请进来!”说罢又对代师爷道:“你且先到老夫书房相候,待老夫应酬过后再说。”遂唤一侍婢领代师爷离了大厅。 李笑众人听是老对头彭家五虎寨的人到了,尽皆露出愤怒之色,只看在和亲王面上又发作不得。 眨眼间,褚天良领了三人进来,当先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人生得短小精干,一双眼睛神光炯炯;另一个细眼小口的,精悍中又透出一副斯文之气;随后却是个十八九岁的黑面少年。少年生得铁塔般的身量,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牛眼把厅里众人瞧了个遍,神色甚是鲁莽。 听和亲王介绍,李笑一行才知那短小精干者乃是五虎寨的三当家彭国武,细眼小口者乃是五当家彭国良,而那鲁莽少年乃是五虎寨的“小祖宗”彭智勇,当年其父与李德尚争夺连盟镖总局主之位而丧命,如今双方这一起在王府相遇,真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彭国武三人先也不识得李笑一行,看众人能得和亲王亲自相待,还只道只哪门哪派的少年英雄,正有相交之意,谁知却是连盟镖局的年少一辈人物! 一时间,双方都碍于和亲王面上不好发作,但谁也不肯先于对方下礼招呼。 如君心道:“这般大眼瞪小眼,要吃人一样!王爷脸上固然不好看,我们连盟镖局自也显得是气量狭窄之辈了。我就先开口与他见个礼,也不见得是我怕了他,量他两个都是武林前辈……”正自思量要与五虎寨众人见礼,却猛听得一声大喝。 “呔!原来你们这群小子就是什么连盟镖局的臭贼!说——到底是谁害死了老子大哥?”彭智勇朝着李笑众人喝问道:“老子今天就要为大哥报仇!说啊!是谁?”他圆瞪着一双牛眼,“智”虽不怎么样,那“勇”却是过人的。直惊得他同来的两个叔父面色大变,连声喝道:“勇儿,不可……” 彭智勇莽人说莽话,哪想到过眼前这几人当中就定有当年杀兄仇人? 如君心中奇怪道:“他爹爹丧命在二叔手里,那也是擂台相争、各安天命,怎么又说他大哥丧在了我们镖局手中?” 李笑也不动怒,应道:“彭兄此言是在说笑话了。我们连盟镖局里,上至局主、下至马夫,武功虽有高下之分,但若论起德行来,个个都可称得上是正义之士!莫说是五虎寨的大英雄、大豪杰,就是寻常的小盗毛贼遇上了,我们也只是略使薄惩、善加教诲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若要说真正丧命于我们局中英雄手下之徒,莫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渣、败类!这些人,目无王法、恶贯满盈,别说惩奸除恶是我武林中人的宗旨,相信就算是老王爷这样宅心仁厚的贤士遇上了,也定是不会放过的!”他顿了顿,看和亲王并不置可否,又开口道:“彭兄若定说令兄乃丧命于我局中英雄之手,这就不太好解释了。” 彭智勇喝道:“什么好不好解释!你以为赖就赖得脱?哼!老子三伯当时就一起的,只是蒙了面,你现在都认不得了!三伯,你说可是?”他转过头来专门向彭国武问道,想要彭国武以自己三伯的身份来当众证明,当初确是有此事的。 彭国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宝贝侄儿会当着和亲王的面说出自己蒙面做的事情,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又说不出半句话来。 彭智勇看自己三伯不作声,还当是怕了连盟镖众人,更是忿恨了,扯着一副大嗓门儿叫道:“三伯,你别怕!就是直说了,这群臭贼也不敢怎地!老子大哥本事比这些臭贼强多了,当时若不是顾着取镖货,又怎会着那臭贼的道?三伯,你说……” 如君心中恍然道:“原来王二哥说那‘五虎山,五虎斗五虎’的事情就是他大哥干的!想来死在王二哥手中的贼徒定是他那大哥了!” “够了!”彭国武实在不敢再让这宝贝侄儿当着和亲王说下去了,找了言语道:“今日是老王爷大寿,咱们不可为这些小事扰了王爷兴致!勇儿还不快给老王爷叩头拜寿!老王爷可是最喜欢你们这些年青俊彦、少年英雄的。” 彭智勇虽勇,却不敢违抗叔伯之言,只得收了脾性,朝着和亲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便要行叩头拜寿之礼。 风文烟尖声道:“这位彭三寨主倒也有点见识,很懂得老王爷喜好的。这位彭少寨主确也称得上‘青年俊彦、少年英雄’的,只是这‘青年俊彦、少年英雄’要看同谁比了。我们公子人称‘玉面郎君’,我们公子在王爷面前既不敢称什么‘青年俊彦’,更不敢自夸是什么‘少年英雄’,如此想来,大概是不敢与这位‘智勇双全’的彭少寨主相提并论了……” 彭智勇跪在地上也不叩头,只乐得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这小不点儿倒是个有见识的人,明白你家公子同俺是比不得的。嗯,你这话很不错,你放心,只冲你这话,俺为大哥报仇时放你一马就是!俺彭智勇说话是算得数的!”他把话说完了,才对着和亲王“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也不等和亲王出声儿,便自立了起来,又对着李笑道:“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的,活像个大姑娘,一定是那什么‘泥面郎君’了!你倒说你到底是个假小子呢,还是个大姑娘呢?老子可是从来不和女人打架的,若是揍错了人,可是弱了老子的名……”话还没说干净,眼前人影一闪,啪啪两声响,牛大成一双脸颊上已重重的着了两记耳光,火辣辣的发着烫。再看李笑却是血红着一双眼瞪着自己,那模样要吃人一样。 第六章、护冠——15  彭智勇被李笑打得一愣,回过神来大吼道:“臭贼!你敢打老子!”抡着钵儿大的拳头便要找李笑厮拼,手腕一紧,已被彭国良拿住了,心中更是气忿,吼叫道:“放开老子!妈巴子!你这臭贼,敢打老子!老子要打回来!老子要打回来!” 彭国良运力拿住侄儿,向着和亲王微微躲身道:“王爷今日大寿,在下不敢失礼,还请王爷主持公道!莫叫无耻小辈乱了德行!” 和亲王似也没料到李笑会突然向彭智勇出手,弄得彭国良来给自出这么一道难题。情急间,心中已思得良策,盈盈笑道:“五寨主乃武林高人,何必为小辈们的事情动怒失了体面呢?正如三寨主所言,令贤侄同李家贤侄皆是武林少有的青年俊彦、少年英雄,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打不相识,’这少年人既有好胜之心,不如就叫他二人当着大家的面比试比试,显显自己的英雄手段。自古便是好汉惜好汉、英雄惜英雄,他二人少年英雄自是能化干戈为玉帛的。”他看着李笑与彭智勇说道:“不过老夫先把话说明了,你二人这比试,不论是谁胜谁负,昔日一切恩怨都就此勾消!这武林之中五虎寨若是同连盟镖局释去旧怨,那天残教的贼人又多了一份顾忌了。两位寨主目光远长,可能体量老夫一番心意了?” 风文烟抢了回应道:“老王爷高瞻远瞩,只有蠢驴才会不同意的!我们公子千金之躯,身负着武林正义的千钧重任,这同智勇兄比划的任务就由我接下了,也算作是我为咱们镖局同五虎寨化去旧怨所尽的一点微薄之力吧!”他说得极快,话一落口,人也跃到了大厅中央,拉了个“苍松迎客”的架势,只等着彭智勇出来同自己比试了。 和亲王抚掌道:“好好好!风小兄弟果然不愧为连盟镖的梁柱之才!你们这场比试可叫老夫的大寿锦上添花了,只盼你们年青一辈的能耐强过老夫同彭家寨主这些老骨头才对!” 风文烟道:“好叫老王爷放心,晚辈定不叫老王爷失望便是!” 彭家两位寨主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得躬身应道:“一切就尊照王爷旨意了!”彭国良对彭智勇道:“勇儿千万莫在王爷面前丢人现眼,好生去陪陪这位风小兄弟。” 彭智勇虽不完全听懂了自己叔伯话里意思,倒也明白自己是要同风文烟打上一架了。他适才把风文烟说的一番讥讽之言当了好话听,对风文烟也自是另眼相看,说道:“你下去,我不同你打,叫那小白脸儿上来,让他尝尝我五虎拳的厉害!” 风文烟嘻嘻一笑,道:“你还是先胜了我再同我们公子打吧!”双足一踮,人已腾身扑起,双掌拂向彭智勇前胸,那身法说不出的曼妙飘逸! 李笑一身功夫虽以轻灵见长,此际见风文烟身手竟比自己更为萧洒优美,心中不禁叹道:“原来你的武功也是这样好看……” 彭智勇扭腰侧身,避开风文烟的攻势,使了招“猛虎探爪”反手抓向风文烟左肩,果然是威猛若虎,气势不凡! 风文烟先前见李笑一出手便打了彭智勇两记耳光,直以为这莽少年是蠢到家了,此时双方一动手过招才知道,彭智勇人虽鲁莽,但一身家学毕竟不凡,就算难练到至高境界,却也比寻常武林中人强煞许多。特别是他生得牛高马大,一身膂力过人,若是被其一爪一掌挨着了,只怕真当似遇上了猛虎。风文烟渐渐敛起轻敌之心,凭着一身蝶舞般的轻功身法绕着彭智勇游斗。 他二人一个威猛如虎,一个轻灵若燕,一刚一柔,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彭智勇久战无功,更增怒气,每发一拳便加上一分力气,开口吐气之声似若虎吼,众人衣衫都被他呼呼的拳风激起了波纹。 风文烟仗着灵动身法不与对方硬接硬碰,只着对方撤招变换间寻隙出手,突一指正戳在对方“肩井穴”上,心喜间便要跟进再下杀手,却不料对方挨这一指后不但毫毛无损,反而拳势更加猛烈了。风文烟心惊道:“这小子莫是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 彭智勇哈哈大笑道:“我说不和你打,你不信!你这点力气连个娘们儿都不如,只能给俺挠痒痒——俺不同你打了!”说着作势就要罢手。 风文烟暗道:“好个蠢驴!今日非给你点教训不可!”趁着对方一缓之间,猛的欺身拢去,抬手直锁对方咽喉,同时踢出一脚撩阴腿,竟是杀着连连、形同拼命一般。 彭智勇哪儿能想得到自己一片好心却反招来对方狠命杀着!慌乱间,一个“虎跃山”反身倒纵出一丈开外,还没来得急开口说话,眼前人影一闪,对方身形如同鬼魅般又贴着跟了来,只觉得面颊生风,微一侧头避让,左眼间突的剧痛入髓,狂吼一声,仰面倒地晕了过去。 风文烟一击得手,全力闪身退到牟山身后,看了看彭智勇仰面倒在地上,满面鲜血,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左手,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所有人都惊呆了,彭智勇倒地时发出的吼声仿佛还在众人耳畔作响。蓦地,彭国武闪电般向风文烟扑了过去,一声虎吼声里夹着砰的一声闷响,彭国武飞扑而进的身形又紧跟着踉踉跄跄退了回来,一双眼睛死顽强瞪着牟山,口里不住喘着粗气。 彭国良把侄儿托在怀中,赤红着一双眼,厉声道:“今日我五虎寨是来为老王爷贺寿的,却在王府遭了别人毒手!老王爷若还把我等视作府中宾客,就请给小侄做主!向连盟镖局的‘英雄们’讨个公道!”他说着,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和亲王。 第六章、护冠——16  和亲王正感为难之际,却听门外响起褚天良的应答声:“素闻五虎寨英雄恩怨分明,今日怎么说话行事竟变得如此含糊不清了?”但见褚天良同个满头银发一脸鸡皮纹的老太婆进来,老太婆又干又瘦,腰背佝偻得像只大虾米,若非是鸟爪般的手上还拄了根藤杖,怕是站也难站得稳了。 老太婆进来也不看别人,只冲着和亲王干笑道:“闻得和亲王爷乐善好施,今儿老太婆我捡了个好日子来打打秋风,只望能在王爷府上吃口饱饭,却不知王爷肯是不肯?”她说话时,嘴里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嗓门儿又哑又沙,那声音听起来惟夜里老鸦叫一样令人发毛。 和亲王虽不识得眼前老太婆,但见是褚天良亲自引进厅来的,想来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正乐得撇下五虎寨一众的麻烦对老太婆笑道:“能来这里的人,都是老夫的贵宾客了,老夫唯恐还有何照顾不及之处,又怎会吝啬不肯呢?” 老太婆嘎嘎大笑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好一位和亲王爷!老婆子我也不来白吃你的饮食,这几颗药丸子你拿去闲吃着耍。”说着,从怀里摸出只拇指大小的绿玉瓶儿递给和亲王。 褚天良在一旁叹道:“黑神婆的‘九花玉露丸’乃武林至宝!王爷多福多寿,得了这‘九花玉露丸’更是锦上添花了!” 众人听眼前这老态龙钟的老太婆竟是二十年前威震天下的魔教高手——黑煞婆!也难怪能得褚天良擅自引进这大厅来!想来二人昔年同为天残教十长老,如今都从天残教里反了出来,正可谓志同道合的老友了。 彭家叔侄三人本还想再要讨个说法,此时也为黑煞婆的名头所慑,忍着一口怨气立在一旁不敢作声了;风文烟紧紧躲在牟山身后,也不知是为刚才失手伤人闯了大祸而害怕呢,还是也同五虎寨人一样——被这黑煞婆的名头慑住了,竟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如君虽没听说过黑煞婆的名头,但一听褚天良说及黑煞婆给和亲王的竟是“九花玉露丸”,便也猜到这老太婆定是与天残教大有关系了,想:“这老太婆多半也是同褚天良一样投效和亲王的……” 和亲王道:“神婆威名,老夫早是听褚总管提及了。本府能得神婆驾临,可是蓬荜生辉了!” 黑神又是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道:“褚老弟同我几十年交情了,他说和亲王好,那定然是好的。俗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老婆子也是想有个好名声的!哈哈……” 和亲王道:“神婆归隐多年,一时的前辈英雄多已凋零,现今的后起之秀、少年英雄想也是陌生得很……”说着,把连盟镖局和五虎寨众人一一作了介绍。 彭国武、彭国良本就一心怒气,看自己又被和亲王当了后生晚辈给黑煞婆介绍,心里更是忿忿不平。只微微抬了抬手,算与黑煞婆作了礼。彭国良道:“黑神婆名扬武林几十年,在下兄弟二人虽已是不惑之年,但与神婆相比起来自是年青了些,这晚辈也是当定了,但若说在下兄弟是武林后起之秀、少年英雄——”他说到此,长长的顿了顿才道:“那可就担当不起了!”抬手指了指李笑一行人,道:“若说到武林的后起之秀、少年英雄,这几位连盟镖的小朋友那才是名副其实!神婆别看他们年青了些,若论名望、比德行,只怕也不比神婆差多少!” 黑神婆眼中精光一闪,一只鸟爪似的手掌倏的搭向彭国良肩头,嘎声笑道:“有趣!有趣!你娃娃说话实在是有趣!你两个想要在我老太婆眼中称上后起之秀、少年英雄,也确实是不够资格!”她一边说着,手上一边加劲儿,一股内力直往彭国良肩头涌去。 彭国良先前说话时对黑神婆就十分戒备留心了,明明看到对方抬手朝自己肩头拍来,竟是闪避不开!只觉到一股阴柔之力直透“肩井穴”,震得胸中气血乱窜,一口气透不过来,一张黄脸憋得通红。 黑神婆露出惊异样子,道:“怎么?不说话啦!可是觉得老婆子的话有道理了?嗯!既是觉得我老太婆说话有道理,就站在旁边少开口,免得别人还以为你聪明得很呢!” 彭国良透不过气来,哪里还出得了声儿、开得了口?果然依言闷声不响的站在一边,一张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李笑、如君众人从前也没听说过什么“黑神婆”,个个都自然神定气闲、不为所动。 黑神婆眯缝着一双昏花老眼在李笑众人脸上看了半晌,点头道:“嗯!不错,果然称得上后起之秀了!比姓彭的两个小娃儿强多了!看来你们那什么连盟镖的,还真有点门道儿了!” 如君向黑神婆抱拳道:“不知老前辈与黄衫玉女、吕啸秋夫妇二人什么关系?” 黑神婆面色突的一变,嘎声喝道:“你是那小贱人什么人?”左手一探,闪电般朝如君胸口抓到。 如君不料黑煞婆对自己陡然出手,大惊之下抬肘横臂当胸一架,使了招罗汉拳的守式——“罗汉护法”来封对方爪势。 黑神婆抓出的五指如同灵蛇般颤动,直对着如君拳眼点来,口中怪笑道:“好小子,原来是跟着少林贼秃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我倒以为你是那小贱人一伙子的……” 如君眼见对方五指往自己拳眼上拂来,竟没让得开,只觉手上一麻,一条手臂顿时无力垂了下来。大惊之下,猛然大喝一声,左手全力一拳擂出,使的正是罗汉拳里的进手式——“罗汉撞钟”。 黑神婆本以为自己拂中了对方右臂,对方马上就会停手向自己开口求饶了,却不料这跟来的竟是猛烈一拳!眼看对方拳劲近了胸前,黑神婆左掌伸出一封,挡在胸前以架对方拳势,右掌跟出往对方肘臂上托去,想要从对方肘臂上托开这一拳之力。只这眨眼间,黑煞婆突的一声怪叫,双肩一晃,已从如君的拳势下闪出了一丈开外,原来眯缝的一双老花眼此刻如铜铃般瞪着如君,似不料对方年纪青青的少年人竟会有如此深厚内力! 第六章、护冠——17  如君虽在第一招上吃了亏,却在第二招上把黑煞婆惊退了,算是平了心中那股牛劲儿,暗下里运气往先前被拂中的右手上冲去,劲气过处,被黑煞婆封住气血微微一震即豁然通畅。如君心中欢喜道:“无名师伯传我的内功真是厉害……” 和亲王笑着打圆场道:“边贤侄何必认真呢?神婆不过与你开开玩笑罢了,可别叫人小瞧了你们年青人,动不动就出手动武太没肚量了!” 风文烟悄然到如君身旁,轻声道:“如君大哥,你没事吧?” 如君一心思想那“九花玉露丸”本是黄衫玉女独门丹药,这黑煞婆居然也会有!这定然是与吕啸秋夫妇有关系的! 和亲王看五虎寨也不再闹了,黑神婆也不再寻如君麻烦了,场面算是定了下来,对着众人抱着拳道:“今日来与老夫贺寿的宾客众多,老夫少不得要亲自去招呼一阵。各位都是贵客,还请稍候一刻,待老夫事妥之后才好与众位独设一席,共谋一醉!”又对褚天良道:“天良在此好生相陪,切不可怠慢了各位贵客!” 厅内众人各自起身送和亲王出了厅门,便由褚天良陪坐着,一个个都闷声不响。彭国武陪着彭智疗伤去了,五虎寨就只剩了彭国良独自在厅里坐着;黑煞婆双眼微闭,如老僧入定一般;褚天良干咳嗽了两声,想把这沉闷场面打破,只是连自己也无从说起;牟山起身道:“这般枯坐实在没味,还不如出去看看热闹,寻口酒喝!”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如何,便自离坐往厅外去;袁冲与风文烟也都跟了牟山一道往外走,到厅门口,风文烟回过头来看如君,嘴唇微微启了启,却只是匆匆一瞥没说出什么话来,又加快步伐跟了出去;李笑似也想跟风文烟一众往外去,却见如君端坐不动,站起的身子又只得复坐下来,心中报怨道:“这算得个什么?早知如此不快,倒还不如不来的好……” 褚天良终于开口道:“还请各位安坐片刻,老王爷一会儿就回来的。今日宾客满堂,实在照顾不周,好在众位都是顾着王爷的仁贤而来,定是能体谅……”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厅外面传进来道:“难怪不见褚老哥现身,原来是躲在这里陪贵客来了,贫道说不得只好自己寻路找来了!”这话声若隐若显,飘浮不定,像是远在天边,又近似在眼前。 褚天良哈哈笑道:“原来是护国真人到了!真人说来也是半个地主,若非要人相迎才肯来,那岂不是太见外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厅门迎去。 蓦地,黑影一闪,原来枯坐在厅上的黑煞婆已闪身扑出厅外!只听得外面砰一声闷响,接着,先前那护国真人声音再度响起道:“褚老哥不来迎贫道,哪里请了这么一位高人来迎客?贫道可是承爱不起啊!” 厅内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青须、朱唇、丹凤眼的道人飘然进了厅来。道人头挽冲天道髻、身着紫绶道袍、手持一柄玉杆金丝拂尘,当真是仙风道骨、飘然出尘!后面跟着的正是先前扑出的黑煞婆。 褚天良抱拳朝道人笑道:“真人身负着‘护国’头衔,这迎接护国真人的美差,如何也是轮不到在下这小小的王府总管身上了。哈哈……”他大笑着挽着道人手臂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乃当今大名顶顶的护国真人——铁水道长!” 铁水朝众人施了礼,对褚天良道:“贫道得朝庭抬举,得了这护国真人名号,实是不足道的。倒是今日来这厅里的贵客皆甩武林中难得的人物,还烦劳褚老哥为贫道引荐、引荐!能同诸位相识,那是比什么名号都荣幸的!” 褚天良先为铁水道人引见黑煞婆。那黑煞婆却是冷哼一声,并不与铁水见礼。 铁水一脸笑道:“难怪掌力如此了得,原来竟是昔年天残教的十长老!失敬得很啊!” 褚天良听铁水提及昔年天残教的十长老,不由得老脸一红,幸好本就生来一张红脸,也没什人看得出来。 黑煞婆一翻白眼,冷然道:“听说十年前,朝庭灭了天残教,你这牛鼻子也是有大功的?也难怪你还敌得住老婆子一掌!嘿嘿!不过非是有褚老弟的功劳,就算有你十个牛鼻子,也照样动不了天残教分毫!” 铁水露出疑惑神色道:“哦!难怪刚才神婆一听贫道名号就不问青红皂白劈了贫道一掌,却是为当年贫道出力灭天残教而报仇泄恨来着!” 黑煞婆听得一愣,喝道:“杂毛老道胡说些什么?” 如君一股冲天努气直抵脑顶门儿,愤恨道:“原来你也是天残教的!” 黑煞婆一口气正没找到地方泄,翻着怪眼向如君喝骂道:“老婆子我是天残教的又怎么着?凭你一小毛崽子还能把老婆子吃了?” 一直久没作声的彭国良借机插话道:“边少局主乃少林高徒,又是连盟镖局的少局主,还听说其父正是当年率兵缴灭天残教的镇殿大将军!这可是与天残教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啊!神婆武功虽高强,但那什么天残教长老的威名还是不要再提及的好!免得中了误伤都还想不起是怎么一回事情!” 黑煞婆怒极攻心,指了如君喝道:“好小子!来!来!来!老婆子再与你比划比划,你可别叫你这些五猫、五狗的朋友失望了!嘿嘿!你把你的高明本事都使出来,我就不信你这少林高徒还能比罗汉堂的无色贼秃高明?” 褚天良忙上前向如君劝说道:“边老弟千万不可当真!神婆十多年前就退出天残教了,老弟切不可把对天残教的仇怨误加到神婆……” 猛听得厅外响一声沉厚的佛号道:“阿弥陀佛!事隔多年,女施主还记得昔年旧事,当真是有心之人!善哉!善哉!”众人皆转首朝厅门处望去,见和亲王正引着一大群僧人鱼贯而入,当先一名白眉老僧身形高大,脖颈上挂着一大串舍利珠,隐然透出肃穆之气!后面皆是手持齐眉棍的中年僧人,不多不少十八人! 第六章、护冠——18  如君惊得一愣,不自禁脱口叫道:“无色师伯……”正要上前施礼参拜,却又猛的想起自己早已被逐出了少林寺,少林寺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瓜葛了。 无色见了如君,微微露出笑意,点头道:“你在这里,很好!” 和亲王开怀大笑道:“今日可谓是老夫一生最最荣幸一天了!刚才圣上的御书金扁才赐下来,不料当今的武林泰斗——少林寺高僧也来为老夫捧场!这厅里都是贵客,都是武林中盛极一时的人物!今日老夫真是高兴畅快啊!”他一席话叉开了黑煞婆同如君、无色三人之间的争执,又对褚天良道:“褚总管还不吩咐下去,快快备来酒席!哦!对了,另外单为少林寺的高僧备下三桌素晏。” 如君看黑煞婆敛了刚才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中稍安,想:“这老太婆孤傲得很,明明同天残教没关系,却受不得那彭国良的讥讽挑拔之言,非要硬顶着逞能显刚强……” 铁水呵呵笑道:“黑神婆这名号果然是不假的,说到少林寺的无色大师,大师就驾临了,这可是当真的‘神婆’啊!”说着又是呵呵笑了一番,道:“适才好像也听神婆说了与无色大师之间谁的武功更高明来着,却不知神婆这话是不是也一样能神灵当真呢?哈哈哈……贫道没想到在王爷寿诞上竟能遇见如此高人,真是大开眼界了!哈……” 如君对铁水的仙风道骨本是十分喜欢的,没料到铁水也拿言语来挑拔黑煞婆与无色,心中不禁厌恶道:“今日相遇之人,怎么个个都居心叵测……” 黑煞婆怪声大叫道:“杂毛老道今日定是要同我老婆子过不去了?也好!也好!今日王府来的高人多得很!老婆子我就先来现个丑,先同少林寺的无色秃驴切磋切磋,待老婆子打发了秃驴再来寻你杂毛道人分个高下!看你这什么‘护国真人’到底是怎生个了不得?说不定我老婆子也能捞个什么‘护国神婆’来做做,那岂不是光宗耀祖、门楣生辉!” 无色双手合什道:“女施主一身武功高明老衲多多,老衲万不是女施主的对手,这里就向女施主认输了!” 和亲王松了口气,笑道:“神婆与大师都乃世外高人,岂可因为这虚名而伤和气呢?神婆若真愿为朝庭国家出力,想必圣上也是万分喜欢的。” 黑煞婆一脸笑道:“那好!少林寺和尚已经俯首认输了,老王爷也答应让我老婆子做个‘护国神婆’了,今日老婆子高兴,就不寻杂毛道晦气,好叫老王爷宽上几分心,这大寿还得有大寿的喜气!” 铁水似和尚一般双手合什于胸,口中念道:“贫道可得多谢神婆了!”说话间,借这稽首之势暗地里推出一股无形内力朝黑煞婆当胸撞去。 黑煞婆正自得意间,哪里防得到铁水会来这一着!待觉到劲气临身时,已应变不及,直被那股无形劲气撞得气血翻腾,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脚下泻出的劲力踏得青砖粉碎!狂怒之下,便要破口大骂,喉头一咸,一股血腥之气涌了上来,忙运气压下,心知已被震伤内腑。 在场众人皆乃当世武学高手,眼前情形谁都看出黑煞婆是吃了暗亏,更震惊于铁水的武功高绝、内力精深! 铁水一脸笑道:“神婆好高深的内力!寻不到人动手过招,却是连王爷府上的地砖也要跺坏几块来显出过人本事!实非贫道所及的,佩服啊!佩服!” 黑煞婆怒不可泄,胸中一口气血再也压不住,哇一声直往铁水喷去,口中含糊吼叫道:“狗杂毛!暗里阴……”没说完,又是一口热血喷出。 铁水面不改色,左手抬袖一拂,黑煞婆喷来的满天血雨竟被他这一袖拂得反射而回,溅得黑煞婆头脸血污。铁水和颜道:“神婆强自运力踏坏了王爷地砖、震伤了自己内腑,可又何必含血喷人呢?神婆若再妄动肝火,强运内力,只怕是伤上加伤了,好在贫道这里有本门灵丹妙药,专治各种内伤,这就送与神婆一粒,保管神婆相安无事的。”说着弹手一指,一粒豆大的赤色丹丸径直往黑煞婆口中射去。 只这片刻间,黑煞婆已面红如血,全身上下火热发烫了,似当胸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一样灼热难奈,都快要裂了开来!再也顾及不了许多,把嘴微微一张,接下铁水弹来药丸,随即盘坐于地,闭目运功疗伤。一时间,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自己丹田处散开,随体内真气行了十二周天,那股灼热滚烫之气已然消失,先前被震散的一口真气也归于丹田。当下收功起身,一双白眼直盯着铁水,总算是明白对方一身武学着实非凡的。 和亲王看黑煞婆确然再没有要发作之意,才盈盈笑道:“神婆可是觉得好多了?真人的丹药固然神奇灵效,神婆的内功更是精深纯厚,若不然,老夫这五十大寿也是过得难安的!” 黑煞婆早没了先前孤傲,借机收场道:“王爷不必挂怀,老婆子自是心中有分寸的。”说罢,默然退在一边,再不作声了。 铁水又朝着无色稽首道:“自古以来,少林寺就被武林中人视作武学正宗,寺里面僧侣皆身负绝学!贫道添为当今朝庭护国真人,虽略通武技,但也自知难与贵寺高僧相比。多年来,贫道一直存着到贵寺讨教武学之心,指望能得各位高僧指点一二,可惜机缘未至,实遗为憾事!妙在今日同大师相处一地,旧日之心再起,还望大师不吝赐教,好叫贫道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学正宗!” 第六章、护冠——19  无色依然眉目低垂,平静的念了声佛号,应道:“出家人注重济世渡人的佛法,蔽寺虽有习武僧侣,那也不过练习一些强身健体之法罢了。须知只有无边佛法才可渡济世人,却未曾听说以武技来普渡众生的!俗话说得好:僧道本为一家。道长若要与老衲探讨济世救人、普渡众生之法,老衲倒可以勉力相陪,这比武较技之事,老衲是万万不能的!”他虽眉目低垂、言辞谦逊,但这番话说来却是沉着有力。 如君心中对无色充满了感激,当初在少林寺若非无色在方丈面前为自己说情,只怕自己这身武功早是废了。如君心想:“看你又还拿什么言语来激无色师伯这样的有德高僧?若无色师伯真愿意出手与你比武,只怕你这什么‘护国真人’是要当面出丑了。”他对无色感激、敬仰,无色的武功在他心目中自然也比别人高些呵,何况无色的武功本就是很高、很高的! 铁水毫不为意的笑着道:“大师一代高僧,精佛法、善辞辩,贫道孤陋寡闻,定是万万不敌的!” 如君心中十分畅快了,没想到铁水道人居然会当着众人面向无色亲口认输!倒也真是个有眼光能识相的精明人物了! 不管铁水是以言相激,还是俯首认输,无色都始终低垂眉目、神色平和,根本不为所动。 铁水环顾周围众人,又对无色道:“只是贫道不及大师佛门中人有参悟妙法之能,还有一事不明所以,望大师广施无边辞辩,好叫贫道能心胸豁然、了无滞疑。 众人闻听铁水说出“广施无边辞辩”,这才明白这道人是在拿言语戏耍无色,不明白这道人连少林寺罗汉堂首座也敢出言挑衅,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铁水不理众人反应,似一个人唱独角戏一样,自语道:“大师适才口口生生言,贵寺众高僧都乃重佛法轻武技的佛教门弟子,便是有那么几个习武之人,习的也不过是些强身健体之法罢了!不知贫道这话可有出入?” 无色点头道:“不错,这正是老衲所言!” 铁水盈盈一笑,抬着手中拂尘指了指无色身后十八名持棍僧人,道:“若依大师之言,何以这十八位少林寺高僧不手持念珠、心颂佛法,反倒是个个持棍怒目,一副要吃……吃……”他又是哈哈一笑,故意改口道:“一副吓人的模样!这可是犯了佛门大忌啊!再说,众位高僧今日是为和亲王爷贺寿来的,可看这副架势,倒像是……哈哈,这倒是不好说了。” 如君心中对铁水这挑拔离间的行径早是厌恶,根本没把他所说的话当回事儿,可看众人目光都往那十八名少林弟子身上去,这才发觉铁水之言并无不是之处。这般持棍怒目来为和亲王贺寿,别说是佛门中人,就是打家劫舍的绿林之道也不会如此的。众人最后把目光都落在无色身上,都想听听无色会有怎么个说辞。 无色似被铁水说中了心事,一时言辞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这……这……” 铁水曼声道:“久闻少林罗汉堂下有十八罗汉僧,更有闻名天下的十八罗汉阵!看眼前这十八位高僧……”他呵呵笑道:“少林寺的罗汉堂首座领着十八罗汉僧个个持棍棒来为老王爷贺寿,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啦!哈哈……” 无色众僧送来的寿礼乃是一担寿桃、一串舍利珠,虽再是简单不过了,但也正合出家人的身份与心意。只是一向绝尘隔世的少林僧人会来给朝庭亲王贺寿,这是连和亲王自己也始料不及的。 和亲王神色微微变了变,众人神色也都跟着变了变。铁水的话没有错,少林寺的罗汉堂首座领着十八罗汉僧持棍下山,绝非是为了给谁贺寿的! 厅上静静的,铁水也不再出声儿了。 无色的白眉微微一轩,眼中神光一显即敛,沉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此次率众下山,实为缉拿敝寺两名弟子归山。一路至此,得报那二人已入了王爷府上!出家人不通事务,但也明白在这王爷大寿之际,缉拿敝寺弟子之事也只得放上一放了。为王爷献上的寿礼虽薄,但也出自老衲众僧一片至诚!王爷乃高明之士,想必是能明白老衲一番心意的。” 和亲王肃然道:“大师说哪里话?大师佛驾敝处,在下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大师所言有两名弟子入了敝府,却不知二位小师傅法号如何相称?”说着,又转首对褚天良道:“褚总管,近几日可曾有过少林寺的师傅来府做客?” 褚天良躬身应道:“回禀王爷,除山西的铁和尚外,府上并未有过另外的出家僧人。” 和亲王把目光转到无色处,听无色道:“有劳王爷费心了,敝寺那两名弟子乃是俗家弟子,并未曾剃渡出家。如今贵府群雄云集,要寻他二人出来定要大费周折了。” 和亲王一挺腰板儿,扬声道:“大师不必客气,既是俗家弟子,只要大师说出他二人长相形貌,在下定能寻他二人出来!大师只管宽心,好叫在下略尽这地主之谊!“ 言语间,厅上已是铺出了几桌席晏,弥漫着酒肴的气氛顿时让人松和了下来。 第七章、授拳——1  映着晃悠的烛火,如君把手里字条看了又看,上面分明写道:“晚,亥时,西山寺。”如君觉得心里有些慌,想:“无色师伯说是来王府缉拿两名少林弟子的,莫不是……”由此,不自禁就想到自己当初被少林寺戒律院了空冤枉偷盗了无名遗物……想到无色入厅,自己向他招呼时,他分明是对着自己说了句“你在这里,很好!”如君想:“难道无色师伯是顾及到我在王府众人面前的颜面,才约我单独到西山寺……他们冤枉我,又把我逐出少林寺,难道还不放过我……”如君觉得有些忿忿不平了! 西山寺座落于城西外三十里。 出了城,风撞在胸膛上,如君觉得这样奔跑有种释放的畅快——似鸟出笼、鱼入水一般畅快!近了西山,高大的林木连成一片,头顶的星光和苍穹都被遮得干干净净的。穿过这片密林再转到山坳里,就是西山寺了。 突地,呼一声响,把如君惊得全身筋骨都抽紧了。借着林间透下的微微天光,只见三丈外立着个高大人影,既看不清面目也分不出男女,只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如君。 如君定了定心神,招呼道:“阁下……”不料话刚出口,那人竟呼的一拳朝着自己打了过来,相距三丈多,对方拳头眨眼即到了面门!漆黑的夜,如君根本看不清对方来势,只觉到对方功力不弱,拳风有声!来不及招架,如君双肩一晃,脚下已挪出三尺,闪过了迎面而来的拳势。被这人拦住突袭,如君虽仗着一身武功不惧对方,但却感到莫名其妙,自己初到京城,既不识得什么人,更不曾开罪那路人,只怕是对方黑夜间瞧不清楚,把自己错认了,才这不分清红皂白的抡拳动手。闪避间,如君忙开口问道:“阁下暂且停……” 那人根本不搭话,见如君躲过自己一拳,紧跟着又是一拳击出,直迫得如君手忙脚乱,话不成声。 如君连架带让避过对方连连出手,心中怒道:“这算什么?难不成我还怕你!和尚遇不到,倒先遇上山贼了!真是晦气……”耳际听风辨位,顺手便朝对方击来的拳路上架去。 那人似生了夜眼能瞧出如君动作一样,不等如君架到,翻腕转臂,砰一拳,已着实打在如君肩头。 如君只觉得对方这拳上劲道如潮水般不绝,想要沉气稳住身形,还是噔噔连退两大步才拿稳桩。暗自运转气息,除被打中肩头有些痛,倒不曾受什么伤。 那人一拳打中如君后并不趁势出手,只盯着如君,看如君立稳了身形又出拳打来。 如君才稳住身形,对方又一拳打来,忙地里施出平日里练得最为熟悉的罗汉拳来应对。使了招“罗汉护法”横架而出,跟着左手一招“罗汉撞钟”直击对方胸口,这是憋足一口气使来的,拳上注满了劲力,拳势未到,拳上凌厉劲气已先过去了。 那人似识得厉害,侧胸一闪,刚好避过如君拳势,同时拳头跟着击出,使来的竟是同如君刚才一样的“罗汉撞钟”!他这招式虽同,却无半点劲道,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如君夜里瞧不分明,又听不到拳风辨不了拳路,直如肓人骑瞎马临深渊一样全然无知!待觉到对方拳头击在胸口时,已闪避不及了,顿觉一股大力在对方拳头击到的瞬间陡然涌了出来,全身为之一震,噔噔噔的又被打得连退三步。仿佛间,这一拳比先着一拳来得更猛,劲力更大! 如君本不曾把对方放在心上,不料未及十招,竟连被对方打中两拳,虽不曾受伤,却也是被打得火起,一股牛劲儿也随着被打了出来。把心一横,定是要拼着与那人分个胜负不可! 那人却不再出手了,只望着如君冷冷一笑,看如君发狠扑身过来时,一转身,拔腿就跑。 如君微微一愣,抬脚便追。树林间漆黑一片,只隐约见前边有人影奔行,虽尽全力,却始终无法追及。正心急间,如君顿觉眼前一亮,头顶星光满天,突然从黑暗中出来,眼前一切竟都清晰如白昼。如君定睛看时,那人正立在林外不远处候着,倒并未远去。如君心道:“刚才在林里漆黑无光,瞎子一样,如今既是瞧得真切了,还怕你?” 只见那人一身青衣,头脸都用青布罩着,只留了一双眼睛和两个出气的小孔,一副地地道道贼模样!猛然间,如君心里一震,心道:“这模样不是正同天残教贼人一个模样么?”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一定是贼教中人,一定是为那九龙冠找上我的!”再也不用细想,如君朝着青衣人猛扑过去,定要舍拼一拼! 青衣人见如君陡然气势高涨,倒也有些出乎意料的一愣,身形展动,轻巧的避开了如君攻势。 如君心存拼命,少了顾及,一套罗汉拳法使得虎虎有声、气势不凡! 青衣人武功甚高,举手抬足间就化解了如君招式,且所施展出的功夫竟也是少林罗汉拳法!看二人所施出罗汉拳都差不多,但十招未过,青衣人又是一拳打在了如君腰胯间,直把如君打得歪出老远。显然比如君高明多多。 如君虽心头火冒,却也看出对方拳法不但同自己如出一辙,而且还高明得多!心中骂道:“好你个少林逆贼!既做了出家人,还要去投贼教为虎作伥,实在可恶之极!”出手间,更见拼命发狠。 青衣人丝毫不为所动,五招一过,又是一拳打得如君踉跄而退。倒似如君施出的武功越强,青衣人武功也水涨船高一样跟着强了起来,且每击中如君一拳就强上几分力道。如此过得近百招,五、六拳下来,直打得如君全身散架一样酸痛难堪。 如君全仗了一身内力和一副死不低头的牛劲儿同青衣人相持不休。 青衣人的武功显然比如君高明多多,不管如君如何猛扑猛打,他都如视儿戏般与之周旋,每隔十数招便是砰然一拳打在如君身上。 如君形同癫狂,出手间劲力虽强,却渐乱了章法,时时叫对方寻着破绽。 青衣人闷声不响与如君斗了一气,至此才开口道:“堂堂少林罗汉拳,岂是你这般形同疯牛!力气虽大,却只是徒劳无功!别说是攻人制敌,看你使这完这套拳法,只怕已是疲累而亡!看好了——” 如君听对方出言相训,心中更增恼怒,吼叫道:“贼教中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武功虽……”如君来不及把话说完,只觉对方拳势已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一样的招式,一样的拳法,在对方使来却是高明了不知多少!一招“罗汉撞钟”自己防不胜防,一招“金刚怒目”自己也是招架无功!对方一样的拳法,却是妙着无穷、变化无方,眼看自己明明可以封架得开,真正使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如君觉得自己拳法同青衣人比起来,直如儿戏!没一点能比的地方! 惊怒之余,如君慢慢定下心神,细观对方拳势。但见对方步法沉稳中带着灵巧,招式万变中含着厚重,进退趋动间宛然透着临凡罗汉、降龙伏虎之气势!如君看得入了神,反应自是慢了许多,挨的拳头也比先前更多了。猛听得青衣人大喝一声,一招“佛光普照”使来,如君顿觉身周四面八方皆是拳影,欲退无路、欲进无门!到此时,方才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罗汉拳! 青衣人一百零八招罗汉拳已然使完。如君仿佛忘记了一身疼痛,直如呆痴一样盯着对方。隔了好半晌,才忽的开口叫道:“无色师伯!你是无色师伯!” 第七章、授拳——2  青衣人哈哈大笑着,揭开头套,果然露出一颗发亮大光头来,正是无色。除少林寺的无色禅师外,天底下又还有谁能把一套罗汉拳法使得如此高明! 无色笑道:“难怪方丈要逐你出少林寺,原来你这罗汉拳学得如此乱七八糟!要是你这等拳法行道江湖,我少林寺的脸还不被你丢光了?” 如君一听无色提到自己被无为方丈逐出少林寺之事,心中突的一沉,但无色言语间似乎又不是兴师问罪的神色。如君暗自疑惑道:“莫不是我想错了?无色师伯不是为了无名师伯遗物的事情……可……”如君有些糊涂了,只好不作声,只想从无色的神色间看明白:这么大夜了,约自己到这荒郊野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色问如君道:“你可知道当初方丈要废你武功的时候,我为何要帮你说好话?” 如君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并夹着些茫然,心想:“你给方丈求情说好话,自是为了保全我一身武功了,这还用得着问?还用得着我来说?”如君虽在少林寺多年,却少有时候与无色相处,到此时,才觉得这个武功高绝的和尚似乎有些怪怪的。 无色看如君答不出来,得意的呵呵笑着,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么?” 如君道:“弟子记得,弟子同无尘师傅一到少林寺,师伯就来药王院了……无色师伯,你是来看我的?” 无色显得有些不高兴了,道:“我原以为你是很有悟性的,你这时候才想起来?我来药王院不来看你,难不成还是看你师傅?” 如君疑惑道:“可……那时候师伯也不识得弟子啊!” 无色不住摇着头道:“难怪你的拳法练得死,你想问题也是死板!你就不会想:你无尘师傅以前是在我面前时常提起你的?唉!就像你们江湖中人常说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了。” 如君惊声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无色又摇头又叹气的说道:“那也是你无尘师傅了,那次回山来,就一直在我面前念叨,说是在外面收了个怎么怎么了不起的好徒弟,还说你又怎么怎么是个了不起的练武之才!”他说着嘿嘿一笑,道“你无尘师傅又不教徒弟练武功,你跟着他,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如君恍然大悟道:“那——原来师伯罚弟子每天打扫罗汉堂……” 无色道:“你以为天下真有那么好的差事?那吴家小子同你一道在罗汉堂偷看练武功,独罚你每天打扫罗汉堂?嘿嘿!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无色露出一脸自得的神色,道:“你师傅以为不把你让给我,我就不能传你武功了。嘿嘿!现在你不是一样学了一身武功么?嘿嘿!连了空都不是你的对手,这可是我没想到的,你小子可真是有能耐呵!” 如君记得无名当时传功给自己的时候,曾一再叮嘱自己千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的,就连无尘师傅也不能说!自己在罗汉堂里固然是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武功,但若没有无名所传的内功心法为根本,无论如何也难是了空的对手。 无色盯着如君道:“学武功,不练内功,不论怎么学也是有限的。了空可是练了几十年的内功了,你却能把他打得吐血!” 如君忙应道:“他也是把弟子打得吐血了……” 无色眼睛看着如君眨也不眨,道:“我用五分力道打一拳,是头牛也会被打得筋断骨折的,可你刚才挨了我足足十七拳……” 如君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得了无名传授内功心法的,连忙接过无色话头,道:“师伯用五分力道就能把牛打得筋断骨折,这是假话吧?难道师伯真的用过五分力道去打过牛?还把牛打得筋断骨折了?唉——”如君发出长长一叹,露出惋惜之色道:“那可真是大大的不该了!那牛是何等辛苦劳累啊?种地、拉车全靠它了,咱们在它身上也不知是享了多少的福?师伯干么还要去打它呢——还要用五分力道把它打得筋断骨折!那可真是大大的不该啊!尤其是出家的佛门高僧了!” 无色瞪着如君的一双眼变得模糊不清了,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去打牛呢?半晌,无色才喝道:“胡扯!简直是胡扯!我是在说你练的内功!难道你没练过内功么?” 如君慌了神儿,不知该是如何应答了。 无色喝道:“说啊!你练的内功是怎么一回事?” 如君脱口道:“没有!弟子没练过内功!” 无色嗔怒道:“不承认!你以为你骗得过别人,还能骗得过我?你偷无名师弟的遗物,为的就是内功心法!你练的内功心法分明就是从无名师弟那里偷来的!” 如君大惊道:“没有!我没偷无名师伯的遗物!那不是我偷的……” 无色道:“不是?你还想抵赖?你是专门拜在无尘师弟门下学医,学会了医术才好去服侍无名师弟,去服侍无名师弟才好有机会偷他的遗物、学他的内功心法!你还不承认?我早就想清楚了!嘿嘿!也难怪你当年不拜在我门下学武功,偏却拜在无尘门下学医术,你可真是计谋深远、用心良苦啊!” 如君听得这一番话,直惊得目瞪口呆。无色说出的话就像当年了空冤枉自己偷了无名遗物的话一样,这些话听上去真是太有道理了!都是一套一套的,根本无从反驳! 无色又露出得意神色来,道:“怎么样?你还不想承认?” 良久,如君突的疯癫一样大叫道:“胡说!你胡说!我没偷无名师伯遗物,内功是无名师伯传我的,我没偷!你干么冤枉我?还有了空,你和了空都冤枉我!方丈逐我出少林寺,还要废我武功!你们少林寺和尚没一个好人!” 第七章、授拳——3  无色双手一拍,叫道:“这就对了!你得说老实话才叫我们不能冤枉你啊!你是非要我们冤枉你,才肯说出老实话?唉!不过倒也差不多,都是那么一回事儿!”他自言自语了一番,突的盯了如君喝问道:“少林寺没个好人么?难道你无尘师傅也不好么?你无名师伯也不好么?” 如君一愣,一时间懵住了。 无色不管如君反应,续道:“你无尘师傅若是对你不好,你又怎能去服侍你无名师伯?你无名师伯对你不好,你又怎么能学成这身高明内功?” 如君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明白,其实出家人是要比世俗之人聪明很多很多的,就像是无色同自己二人一样。如君苦着脸对无色道:“无名师伯叫弟子不可再对别人提及的,可别人偏要对弟子提及这事情,弟子又不愿对佛门高僧不说老实话……无色师伯,这么说来,了空师兄也是故意冤枉我了?也难怪你同了空师兄冤枉我说的话总是一套套的,叫弟子想不承认都差点不行了!” 无色叹道:“只是你的武功过于高了些,这实在是没料到的?” 如君不解道:“没料到?” 无色点了点头,道:“了空从一开始就认定,你是决不会偷无名师弟遗物的!只是没想到你是早得了无名师弟传授了。你把了空打伤了,那就让大家有些不解了,除非是有人传过你高深内功!但大家都知道,从来都没什么人传过什么武功给你的……” 如君道:“所以你们还是怀疑我偷学了无名师伯的武功?” 无色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武功招式可以偷看、偷学,内功心法却非得有人细下传授不可。我就想到你多半是得无名师弟传授了。再说,无名师弟的遗物虽重要,但若比起那些译释过的佛卷经典,也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咱们少林寺重佛法、轻武技,那可不是说来好听的。千百来,少林寺也不乏遗失的武学经典,可从来都没有像遗失了那些佛经一样令方丈不安。” 如君道:“你们明知不是我偷的,干么还冤枉我呢?做得像真的一样,还要废我武功!还要逐我出少林寺!” 无色微微笑道:“那都是为了寻回那些被盗遗物而出此下策的。” 如君道:“出此下策?” 无色点头道:“冤枉一个我们最信得过的人,这样大家心里才是踏实的。把盗遗物的罪名让你背了,还逐你出了少林寺,那真正偷了遗物的人就不会那么戒备小心了……” 如君道:“那是谁偷了无名师伯遗物?原来了空师兄还查出贼人来了!我也没白受这份冤屈!” 无色道:“无名师弟传你内功心法,好歹也算是你半个师傅了,只要能寻回他的遗物,你受点冤屈也是应该的。只是遗物同那些佛经虽有了下落,却还没寻得回来……” 如君道:“有下落?” 无色道:“是了空从了因口里审出来的,遗物同佛经是吴德同吴义二人盗去了。我这次下山,就是要缉拿这二人回去。” 如君惊道:“了因大师兄?吴家兄弟?” 无色道:“了因想偷盗无名师弟的遗物,却被吴家兄弟抢先得了。他躲在暗处看着吴家兄弟把无名师弟译释的佛经同遗物全都盗走了。了空探出了了因,了因才说出吴家兄弟的。” 如君努力回想着了空与吴家兄弟,总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口里不自禁念道:“怎么可能呢?了因大师兄、还有吴家兄弟……”在如君印象里,了空大一直都是药王院弟子的典范,而吴家兄弟更是与自己一起吃过酒肉、拜过兄弟的……真是太令如君想不到了。如君是回过神来一样,突的向无色问道:“他们为什么偷无名师伯遗物呢?” 无色道:“刚才不就说了么?武功啊!你能在你无名师弟那里学成如此高深的内功,这可是他们睡觉也想的!” 如君不明所以,道:“他们是少林寺弟子,要学武功干么还非要这么去偷?” 无色叹息道:“你还记得当年有个被打伤的镖师来寻你师傅治伤,却无治而亡的事情么?” 如君道:“罗镖头!小时候,罗镖头还教过我掌法!” 无色点头道:“你还记得当时那罗镖头受伤情形么?” 如君道:“受伤的情形……罗镖头是被个道人打了一掌,火毒攻心而死的……风雷掌!对!师伯,你当年就说罗镖头是中了风雷掌!” 无色又点头道:“嗯,你记性倒好,还记得我是说的风雷掌。” 如君道:“师伯,风雷掌什么武功?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师傅就是因为没治好那罗镖头的伤,才出寺云游采药的。” 无色悠然道:“那风雷掌乃当世至阳至刚的武功!此功原来也只是龙虎山天师宫不传之秘,传说被伤者,皆是经脉、脏腑焦灼,如同被雷劈中一般!不过,那也只是数百年前传说下来的事情了!wωw奇Qisuu書com网你无名师伯所会的武功同那传说的风雷神功极为相似!但却又比那风雷功还要厉害!被其打伤者,不仅全身经脉、内腑灼伤,而且他真气里还炼出了一种纯阳火毒、钟入经脉、脏腑者,皆无可救治!二十年前,你无名师伯就仗着这风雷功遍寻天下武林高手比武争胜,一时间,竟无人能敌!” 如君惊道:“二十年前?无名师伯?” 无色叹道:“当年,你无名师伯疯子一样寻着武林中好手比武,竟没一个是他的对手!轻伤者,还能捡回条性命,若伤重者,皆不治而亡!一时间,他名声大噪,江湖武林都知道新出了个无人能敌的无名高手! 如君道:“无名师伯干么要寻人比武?他是想出名么?” 无色摇了摇头道:“他已经是很有名了……他是同这些武林中人有深仇大恨……不对!像是在寻着这些武林高手出气一样……唉!我也想不出他是为什么寻着武林高手比武……到最后,他竟把当时最负盛名的三大高手一同约到了少林寺,要一人独战三人!” 如君道:“三大高手?” 第七章、授拳——4  无色道:“那时的‘春秋笔’肖元坤、峨眉掌门太清上人、天残教教主颜再春,再加上我这做和尚的,一共四个人,被江湖武林盛传为什么四大高手!且不说武功,凭名气,我们四个倒也是最了不起了。” 如君道:“无名师伯一直靠师傅炼制的丹药续命……”如君恍然道:“无色师伯,无名师伯一定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对不对?” 无色道:“他的武功确是少有的高了,只是他要一人独战三大高手,那也是太狂妄自大了。 “当时被邀请赴约的人都只道无名师弟只是约了他们自己一个人罢了。太清上人最先来,同无名师弟斗拳、比剑,战了百十合,虽未分出胜负来,太清上人却是在这比武之间顿悟大道,弃剑而去!至此二十年来再没离足过峨眉,就连峨眉派弟子也少有在江湖中见到过。 “太清上人去后不久,肖元坤施主也来了,同无名师弟一上手就斗了近半日,到一千招外才被无名以一记风雷指戳穿了衫袖而落败。此后二十年来,也再是没有听到过肖老施主音信了! “无名师弟连战两大高手过后,又来向我挑战!我是出家人,做和尚的,自然不能像世俗中人一样恃武逞强的,只是无名师弟存了心的,唉!他要寻我比武,就像我们做和尚念佛颂经一样虔诚……我同他比,那是大大的占了便宜了,只是我却是无心的,被他逼得紧了,才勉强同他周旋。 “到一百招开外,天残教的人就来了。来的是赤须汉宇文施主、闪电刀吕施主,另外两位乃是昔年散花仙子门下高徒,便是黑神婆同黄衫玉女。 “宇文施主也是生性好斗之人,一上来,就把无名师弟从我手中接了过去。其时,无名师弟早是灯枯油尽之际,这同宇文施主一交上手,不过十招,已是岌岌可危、险象环生了。我可惜他一身绝高武功,若就此丧命,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正急着往场中去救人,不料那黑神婆打来一把金花暗器……嘿嘿!没救着无名师弟,自己反是倒地不能动了。 “无名师弟虽在宇文施主手中伤得重,但更重却是他一身精气全然枯竭,那无异于死人了……也亏得有你无尘师傅在,花了整整一个月闭关施术,才总算保住了无名师弟一条性命。 “无名师弟除吊着一口气在,已是形同废人,从此就独自隐居在后山上,除了读佛经,他从不与人相见说一句话。大概是佛经读得多了,无名师弟在第五年就剃渡出家了,无为方丈代师收徒,赐了法号——无名。 “寺里除少有几人知道无名师弟原来身份外,大都只道后山隐居着一个老和尚。无名师弟其它事情没人再知道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唉!不过既是出家了,别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如君听得出了神儿,思索半晌才道:“无名师伯既会风雷功,说不定就是天师宫里的人!” 无色摇头道:“我们也这样想过,但那风雷功到底也只是数百年前的传说而已,天师宫的道人也从来都没涉足武林。当时,被无名师弟打伤的武林高手皆往少林寺求医救命。你无尘师傅虽号称医术绝世,却对那些伤者束手无策!我们就派了弟子专程去龙虎山探寻,无名师弟若真是天师宫的人,也好寻着其根源处想法施为了。 “果然那些派出去的弟子回来说,天师宫的道人全都不会武功,那风雷功也只是传说而以,从来都没有过的!” 如君道:“会不会是猜错了?无名师伯练的根本就不是风雷功!” 无色又摇头道:“不会错!被他打伤的人同传说中风雷功所伤者是一个模样,而且当年在少林寺比武时候,我下细看过,他与人出手间总是夹着风雷之声!这也是同传说中风雷功一样的!” 如君道:“可连天师宫的道人也说风雷功只是传说啊?都说这风雷功是从来都没有的!” 无色还是摇头道:“你忘了那个罗镖头重伤不治的情形了?那分明就是被风雷功打伤的!” 如君猛然惊叫道:“那这世间除了无名师伯外,还另有人会那风雷功?” 无色道:“那罗镖头的伤势同当年被你无名师伯打伤的人一模一样的——经脉、脏腑皆被三昧真气灼伤,火毒攻心而亡!” 如君道:“是个道人!” 无色道:“风雷神功本来就是道家不传之秘!” 如君:“可无名师伯说当年他是从关外来的,还叫我等他圆寂后,把他的遗物送回到关外,他说所有事情他全都写在那包裹里的。若能找回那些遗物……” 无色疑惑道:“关外……” 如君道:“无名师伯说,等他圆寂过后,把那些佛经都交给无为方丈。佛经下面还有个小包裹,那是他当年入关带在一起的事物,要我把那包裹送回到关外去。当时弟子就说等无名师伯身体养得好些了,就把师伯的东西送回关外。无名师们却说,那包裹里面都写了的,什么都清楚的。那是等他圆寂过后的事情,还要我不用急。” 无色自语道:“关外……会是在关外……” 如君道:“当时弟子也没想到会有人来偷他遗物的……他们偷无名师伯遗物,就是以为里面会有无名师伯的武功秘笈……” 无色道:“了因小的时候,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弟子,本是拜在罗汉堂跟着我学武的。至无名师弟入了少林寺,他就改投到无尘师兄门下习医了。在你未来少林寺之前十多年,一直都是他在给无名师弟送饮食的。唉!了空真是有办法,居然能想到是了因……只可惜没能先想到是吴家兄弟……” 如君道:“那怎么办?不若去孟尝庄寻他二人?” 无色摇头道:“我是派过俗家弟子去孟尝庄的,他二人并没有回庄上去。我们是一直追到王府来的。再说,这些也只是了因招出来的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不知道。若去孟尝庄上向吴老孟尝直言相问,万一冤枉了他二人,少林寺也不好解释的,毕竟孟尝庄也不比一般……” 如君道:“那怎么办?” 无色道:“你先不用急,我都想好了,这可得靠你了!” 如君疑惑道:“靠我?” 第七章、授拳——5  无色点头道:“嗯!叫我们这些光头和尚四处寻人,这定是不可能的!你现在是连镖局少局主了,中原各地都有你们镖局的人,你就发个话下儿去,若能寻回那些失物,也算是你对你无名师伯尽了心力了。” 如君道:“只要不再受冤枉,叫弟子干什么都成!就是师伯不吩咐,弟子也会想办法寻回那些失物。” 无色叹道:“无尘师兄果然有眼光的,偏他才能寻到你这样的好徒弟……”他突的转了言语对如君道:“这次下山除寻那吴家兄弟外,另个事情就是寻你来着,这可运气好,一来就遇到了!” 如君道:“师伯带个信来就是了,弟子一定是尽力去办的!” 无色摇头道:“不是为这个,我是要传你武功!” 如君心中一震,欢声道:“师伯要传弟子武功?” 无色也显得格外有兴致,道:“当年,你一来少林寺,我就想传你武功的,只是无尘师兄抓着你不肯松手!后来虽想法让你来罗汉堂学练武功,可还是没有亲自教你。至从方丈把你逐出少林寺,我就起了这心愿,只是难得下山走一趟,又不好再唤你回少林寺,就一直耽搁到现在。这回我可是有心来的,不然也用不着我亲自下山跑一趟了。” 西山寺依山而建,四周林木森森,更显寺庙清幽。寺里除一位须眉如雪、形容枯槁的老和尚外,就只几个中年僧人和两名火工头陀。庙小、僧少、香火更少,当真是:山深寺更幽;庙小佛不愁。 老和尚法名慧明,是西山寺的主持,也是无色的佛门至友。几名中年僧人都是慧明弟子,都是地地道道的不会武功的出家人。如君看得出无色是专门选在这僻静之处传自己武功的。 寺里除一间稍微宽敞的佛堂和一尊金漆脱落的佛像外,便是几间小小禅房了。如君居住房间紧邻着无色的房间,屋内除了床铺就是一椅一机,十分简单也十分净洁,这让如君不禁有种回归昔日少林寺的感觉了。 佛堂外是一块青石铺就的场坝,一口生满铜锈的大钟悬在近寺门口的一株大树丫上。正置暮春,阵阵鸟鸣从密集的枝叶间透出来,清幽而不乏生气。 一名罗汉棍僧从无色房间里出来正遇见如君,单掌竖在胸前向如君作礼,微微笑了笑,却没作声。 无色把如君叫进房间,问如君道:“听说这次同你护冠进京的人,除李老局主的公子外,另外还有三位少年英雄?” 如君此时方才惊起,自己昨夜出来与无色会约,别人都还不知道!心中不禁自责道:“这可是大大失礼了……” 无色看如君愣着双眼走神儿了,又道:“听说那三人武功很不错,是你们连盟镖局的好手,这次也是专门护冠进京的?” 如君猛然回过神来,忙应道:“没有!那都是大哥胡编的!那三人只是朋友,路上遇见的,还帮忙护冠退敌。他们也想来王府观寿礼,又怕没什么身份来不了,大哥感激他们护冠之德,才编了这话说的。其实他们武功高得很,比我同大哥都强多了,没他们,在路上那冠也保不住的……”说着,把在路上怎么与风文烟一众相遇,如何同路进京护冠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对无色道:“无色师伯,弟子想回去给大哥同王爷还有风兄弟他们打个招呼,免得他们不知我去向,心中挂念。” 无色点了点头,道:“嗯,这样一回事,这就是了。我要把罗汉拳法重新传你一遍,你静下心来学,别的事情都不要管,我吩咐了嗔去给李家公子说了。” 如君当着无色把罗汉拳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每一招都练得一丝不苟、认认真真。 无色看得直摇头,不住念道:“太认真了!太拘泥了!全都反过来了!” 如君有些不明所以,道:“师伯,是弟子练得不好么?”心中确凿不明白,在少林寺的时候,就常听寺里众师兄说,无色就是因为把这罗汉拳法练得出神入化,才被誉为少林寺第一高手!是以如君自己练这罗汉拳法时,是尤其下了苦功的。 无色叹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太好了?”如君更加疑惑不解了。 无色点头道:“很好!这原本就是很好的!只是还不是最好,还没得意忘形!” 如君道:“得意忘形?” 无色又点头道:“嗯,不错——得意忘形!不过,欲忘形,须先得有形,若本身无形,又何以忘形?你这拳法虽是练得太认真、太拘泥了,却是正合得形之法!这也是练拳必须的第一步!” 如君似乎是有些懂点了,道:“师伯是说弟子这拳法只徒具形式而无神气?” 无色望着如君半晌,叹道:“不错,你果然是有悟性!你现在练这拳法,也只在练而已,虽是认真到位,却是太拘泥了,死的!” 如君又有些疑惑了,道:“拘泥?死的?” 无色点头道:“不错,拘泥,死的!是拳在使人,而非人使拳!你只是在练拳而已!” 如君道:“弟子不明白。” 无色道:“其实明不明白也都不太重要,很多人都能明白,可惜很多人都做不到!能悟道固然然是好,关键还在于行道!” 如君念道:“悟道……行道……” 无色道:“这就像做和尚的出家人,都懂得什么是济世救人、普渡众生,可真正能济世救人、普渡众生者,却是少之又少了。尘世中虽有些人并不明白这些,但他们却做得很好,远比我们这些懂的出家人做得好得多!你要明白,懂,固然是好,关键还在去做!若是只懂而不做,那还不如不懂!” 如君道:“那弟子若想把这拳练到得意忘形,那该怎么办呢?” 无色道:“你问我这话,其实你自己这话里就已经答出来了。” 如君道:“答出来了?” 无色道:“你问要把这拳练到得意忘形该怎么办,这很简单,就是要练!苦练!勤练!熟能生巧,巧能生精,若是练得精了,离‘神儿’也就不很远了。你若是使这拳法时能自觉到舒服、享受了,那就是你在使拳,而不是拳在使你了——这拳,也就活了!拳一活,也就自然是有神气了。说你那拳太认真、太拘泥,并非是要你随意乱使一通,你还没练到‘随意’这地步来,你现在才练出形,还没练出神,你若真正练出了神,也就自然随意了,也就自然无形了!” 如君道:“无形?” 无色道:“不错,有神无形,就是得意而忘形!这是很难练得到的!众人看我把那罗汉拳使得神气,都只道那罗汉拳博大精深。却不知拳法都是一样,只是使拳的人不同罢了。我十二岁学这罗汉拳法,十五岁出这套拳法。以后四十间,苦习其它武艺,到四十年后再入罗汉拳法,到那时,方才勉强做到‘得意’二字了,可于‘忘形’,那也是再五年过后的事情。此后十多年来,我练这拳法从无间断,直至今才勉强可称得略有小成。可见想练到这得意忘形是甚难的,而这得意而忘形也还称不上是真正的至高境界!” 如君道:“还称不上!” 无色点头道:“称不上。真正的至高境界那是无形无意,信手而至、浑然天成!嘿!嘿!这说来就有些玄乎了,这除了苦练外,悟性灵心却又是必不可少了。不过,这也只是我这么想罢了,我是没练到这境界的。想,也只是空想而已。 “其实,有又岂只是罗汉拳?世间万般拳法都是一样,只要肯苦练,都是能有所成的,就是再简单的一套拳法也一样!其实,这又何止是拳法?世间万般事物也皆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些玄乎的东西都是说来吓唬人的,而那些看似神奇的东西也都是苦练出来的!只要肯去练,也就不神奇了。” 无色看了看如君一副茫然神色,笑道:“说这么多,你也糊涂了。你只记着:‘身练形,心练神’,记住,练拳不仅是要用身,还要用心。至于悟性与灵心,那不用心急,急也急不来的。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悟性,你若叫孩童来悟老人之心,那定然是悟不出来的。这就同武学上的悟性灵心一个样,只有武功练得越高,对武学的悟性才会越高。这是水到渠成之理,不用去太费心的。” 如君若有所悟,道:“师伯指的悟性,是不是要全身心的投入,全身心的去努力!只有达到了更高的境界,才会有更高的悟性?” 无色点头道:“你很不错,很是有股倔强的劲,这是很不错的。阿弥陀佛!痴,乃佛门大戒——还好,你不是和尚!” 无色不大去看如君练拳,除闲暇时给如君说些运气使力的法门外,多与慧明老僧一起讲经说法。那些罗汉僧人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回,后来,就渐渐不再来了。 如君懂得内力搬运法门,使出来的罗汉拳就更见威力气势了,呼呼的拳劲几达寻丈之外! 无色暗自觉得奇怪,心道:“怎么不是风雷功?”却也深为如君深厚内力所惊。 罗汉拳一共一百零八式,如君还是练得十分的认真到位,每一式练两日,到一百零八式都尽数练完了,西山寺那株挂着大铜钟的大树也变得和尚老袋一样——光秃秃了。 无色同如君分离时候对如君道:“心若中正平和,始能明察万物;拳若中正平和,方可臻入化境!我看你练出来的拳法中时带戾气!可见你亦心存戾气!你要记住,中则和,仄则失,心正则拳正,心和则拳和,你练拳,也要练心!” 如君这半年来从无色在西山寺练拳,自觉得受益颇多,时常把无色的教诲在心中参悟揣摩,若微有所得即喜形于色。 第八章、蒙冤——1  这日,如君返回京城,往城里分局里来。局中人见到如君,皆露出惊异之色。如君问及李笑众人,都说是先回杭城总局了。 是夜,局里办了席晏盛请如君。如君心中欢喜得了无色传授武学之道,一时间同众人开怀畅饮,又得众人频频敬酒、劝酒,直喝得烂醉如泥,不醒人世。 模糊间,如君只觉头痛欲裂、全身酸痛。待酒醒来时,发觉自己却躺在冰冷的地上,屋里黑漆漆的,借着微微光亮,见头顶、脚下、四壁皆大石所砌,虽有一门,却乃儿臂粗细的铁栅栏,这分明就是一所牢狱! 如君大惊,心中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可除了能想起醉酒事情外,后来一切都没印象了。如君心里慌得厉害,双手拽着冰凉的铁栅门用力摇晃着,只是白费力气。 如君心里更慌乱了,只是想不起自己怎么会被关在这牢里面。不觉间,如君不自禁的发声大叫起来,到底叫喊了些什么话,自己也不知道、无所觉的——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声嘶力竭了,依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君自己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醉酒后梦幻呢,还是实在的厄运? 一连两日,如君滴水未进,直是饿得发慌了,这才知道这不梦,是真的——自己是真的被关在一所不见天日不得自由的石牢里了! 至第三日,一人送来了饮食,如君却顾不得饮食,冲着那人大声呼喊招呼,以为至少是得弄清怎么个事情的,那人竟直若未闻一样慢慢转身离去。 如君不得回应,只得先顾着肚子,将送来的饮食皆虎食而进。复倚壁呆坐,心中想:“定是那晚醉酒后被人关到这里的,可什么人把我关在这里呢?为什么?我明明是在局里同他们一起……莫不是……可……那是连盟镖局设在京城的分局啊!也不知二叔同大哥知不知道……” 次日一早,如君就听到铁栅门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响,心中猛然一颤,翻身扑到铁栅处往外张望。脚步声渐重,一行人入眼到了牢门外。如君惊声大呼道:“王爷!和亲王爷!” 来人除和亲王外,另有褚天良、同黑煞婆,还跟着一名牢卒。和亲王不作声,黑着一张脸把如君盯着看了半晌,才开口沉声道:“你既做了连盟镖局的少局主,自当与天残教贼人势不两立,为何你反伙同贼人盗换金冠、杀害杭州知府?还以拜寿为名行刺本王!且不论你老父同本王昔年还有同殿为臣之谊,单只论你边氏一门同天残教的血海深仇,你也是大大不该有此恶行!本王看在当年与你老父的情义上,暂不将你交与刑部,只望你幡然悔悟,从实招出天残教贼人下落,待灭了贼教才好将功赎罪,不要误了你大好前程才是!” 如君一直都没作声,也一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得满头雾水、不知所云。待回过神来,直惊得双手死死攥着铁栅门大叫道:“王爷何出此言?天残教与我有杀父之仇,我报仇还来不及,怎会同贼人同流合污?王爷一定是弄错了……” 褚天良冷眼瞪着如君,厉声喝道:“大胆!你既犯下这等恶行,就该幡然悔悟、将功赎罪!何以还如此狡辩?王爷乃有德之人,岂会……” 和亲王摆手止住其言,对如君道:“且不说其它的,你只从实回答本王的话,是非曲直,本王自有判别。” 如君心中虽惊怒,却也觉到事情非同一般了,决非自己这般大叫冤屈能解决的,强按住心中怒气,道:“王爷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那好,我问你,你说那牟山一众到底是何来路?你又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如君惊呼道:“牟山!”不自禁想到了风文烟——自己与风文烟相识的时候,风文烟正领着人马劫囚车、杀官兵,虽说囚车内是忠义之臣,但这劫囚车终是叛逆大罪!如君心中苦叹道:“他三人当真是专门来与朝庭作对的逆徒!王爷把我也同他三人视作一伙了!这又如何能说得清楚?那牟山等人都是进京途中于风兄弟面上识得的,我同他什么关系?这又怎么说?” 和亲王见如君低头不语,怒道:“你不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如君被问中心事情,一时惊慌,想也不及想,便应道:“那风姓少年是年前在西湖畔识得的,我同他也只是一面之缘,并无深交。那牟山与袁冲都是在进京途中同风姓少年一道的。一路上亏得他们三人抵御劫冠贼众,才得以平安到京。那姓风的少年仰慕王爷天颜,想来王府观看寿礼,我同李大哥感激他一路上护镖之德,才谎称他们是局中镖师,其实他们三人到底是何来路,我也不知道!”这番话他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倒觉得一种未有过的轻松。 和亲王摇头道:“本王却闻听你与那风姓少年在华清寺残杀官兵,劫夺朝庭要犯,这可属实?” 如君心下大惊,仓促间,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和亲王又道:“你既在镖局,当闻听过‘龙、凤、虎、鹤’之匪名?” 如君应道:“‘龙凤虎鹤’都是天残教残作恶之徒,我只恨不识得,若识得,定要拼命除去!”他此际思及天残教与自己有不共戴天的杀父血仇,说这话时,面上尽是仇恨之色。 和亲王不为如君言辞所动,反冷冷笑道:“好个‘只恨不识得’!好个‘若识得定要拼命除去’!牟山、袁冲、风文烟,这三个人你总是识得吧?你既伙同贼人行刺本王,却拿这等哄三岁小儿的言语来诓本王!你真是不想活了?” 黑煞神婆嗄声道:“小娃儿,好教你死了这条心,别再东拉西扯、强言诡辩!那‘龙凤虎鹤’四人,别人虽不识得,老婆子我却知道那龙凤兄妹乃是魔教前教主颜再春的孽种!那风文烟就是拜在我师妹‘黄衫玉女’门下的颜文凤小贱人!她那手‘满天花雨’的金花暗器别人不识得,老婆子我可是知道得清楚的。那牟山就是昔年魔教左护法赤须汉的传人——牟海!还有那什么袁冲,他乃是魔教右护法吕啸秋的徒弟——方冲!你以为他三人化了名字,我就不知道了?”她尽情的说着,脸上得意神色中又夹杂着三分忿恨。 黑煞婆一番话直如耳畔霹雳般,惊得如君魂飞魄散,呼道:“你说什么?你说风文烟是魔教妖女——颜文凤?” 第八章、蒙冤——2  黑煞婆狞声道:“你是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糊涂?” 褚天良喝道:“你暗中伙同贼子自盗了九龙冠,杀害了杭州知府,还把他人头装在盒子里假以金冠献给王爷!还打着连盟镖局旗号助其潜入王府行刺王爷!这等弥天大罪你也敢作!当真是没有王法了吗?老王爷看在连盟镖局李老局主面上,给你机会活命,只要你报出这窝贼子藏身之处,王爷会从宽发落的!” 如君只觉得脑袋里嗡一声响,这倒似做梦一般神思恍忽、心不守舍了。心中一个声音只不停念道:“……我竟伙同魔教妖女……”一时间,不禁脱口大叫道:“糊说!他明明是个男子,怎会是魔教妖女?糊说!你们休想来骗我!” 黑煞婆嘎嘎怪笑道:“我看你是真糊涂了,连男女阴阳都分不清楚了!” 如君回想年前与风文烟相见时情形,风文烟与囚将耿国栋对话那副凌然不可侵犯的对洁模样又浮于脑际。还有这次一同护冠进京拼死卸敌的情形,还有自己受伤后风文烟对自己的关切之情——一幕幕,自己昔日与风文烟相交的一切不觉间都历历在目了。如君不禁问自己道:“他们真是魔教中人么?黑煞婆说得煞有其事,算来她又是颜文凤的师叔……”如君有些疑惑了。 和亲王紧绷的面皮松缓下来,和言道:“如君贤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乃将门之后,当深明大义,千万不可坠落于小人设下的圈套之中而误了自己大好前程!若贤侄翻然悔悟,道出贼人下落,凭贤侄大才,本王定当在圣上面前保举贤侄以为朝庭重用!到时,贤侄统领三军以继令尊边老将军当年未遂之志,铲除魔教!为民除害!为国立功!为己报仇!于你边氏列祖列宗牌位上也大有光彩的!” 如君怦然心动,像自己父亲一样统领三军、纵马横刀于沙场御敌卫国,那正是自己从小夙愿——可惜天不遂人意,十年后,自己却成了个远离朝庭的江湖人,虽立志铲除天残贼教,然今反被天残教累于牢笼!此刻和亲王许下如此宏愿,对如君而言,可谓天赐良机!如君有些心动了,便要开口应诺,却又猛然惊道:“不可!此事究竟如何,我自己并不知晓,我岂可因他一面之词、因己一丝私念而乱了为人德行?”整肃面容正色道:“王爷厚爱,我好生感激。只是事发之时我并不在王府,王爷所说言事情确是与我没有关系的。只是这事既已牵涉到我,若王爷信得过我,容我去寻那风文烟众人来当面与王爷面前说个清楚。倘若他一干人真是魔教贼子,我就拼了性命也要除去贼人,以证明我清白!” 褚天良冷言道:“真是好笑!难不成王爷还拿言语来诓你一个小娃儿不成?你倒说得轻巧,放你出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待要寻你,只怕是千难万难了。你说你当晚不在王府,那正是你事先设计好的,欲先避开了!若非机缘,只怕你早己是逍遥法外了。你竟说出这等话来,真当我等是三岁孩童了!” 如君只觉得褚天良这话说来自己当真是无言可对,不禁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不辨是非,既便是杀了我,又岂能叫我心服?”他激愤于色,满面通红、青筋暴胀,却又无可奈何呵! 和亲王长叹一声,道:“小小年纪竟冥顽不化、无可救药了!”言罢,拂袖而去。 如君双手猛力摇动铁栅门,哐当声大作,嘶声呼喊道:“既要害我性命,又何必做出这副样子来?一刀把我杀了干净!……”地牢里回音四起“杀了干净……杀了干净……”久久不绝。 和亲王负手而行,黑煞婆与褚天良紧随其后。 地道阴暗幽森,大铁棒铸成的五道大门栅把地道一重重隔拦开。每到一门栅前都有门卒持刀把守,通过五道铁栅,地道转弯沿着一级级石梯倾斜而上,每隔数丈的松油大火把冒出的青烟夹杂着一股潮湿发霉气息弥漫在整个地道里。层层石梯尽头又是一道大铁栅隔着,铁栅外是间小石室,五名彪形大汉看守着。五名大汉各掏出钥匙合开了铁门,向和亲王垂首恭声道:“王爷。”和亲王略略摆手,寻着屋壁间一块凸出石头钮按了按,西墙缓缓向左移开一道三尺宽窄的暗门来。光透进来,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外面是所幽森园林,暗门开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寿山石上。和亲王触动机关,暗门又缓缓合上,没有一丝痕迹能看出那里是有一道门的。 望着天际,和亲王深深吸了口气。 “王爷,这小子口紧得很,只怕再不能问出什么来。何不一刀宰了,以绝后患!”褚天良紧紧跟在和亲王后面说出自己的想法。 黑煞婆接过话头道:“就这样宰了那小贼岂不是便宜了他?饿他十天八天的,看他还能嘴硬?” 和亲王双目微闭,似出了神儿,半晌,才道:“放出话去,言贼教同伙边如君己被缉拿到五府。从今日起,你们暗派人手伏于府内,自古就没有不食饵的鱼!到时定能拿住逆贼!” 黑煞婆喜道:“好办法!这小子既与颜文凤那小贱人沾上了边,那小贱人定会闻讯而来的,哈哈哈……” 褚天良疑虑道:“此计虽妙,只怕这小子也是中了贼子的借刀之计。想这小子与贼教有杀父之仇,贼教又专与老王爷作对,难保其不是想借老王爷之手除去这小子……” 和亲王摆手道:“不必多言,本王自有主张。” 第八章、蒙冤——3  如君无力的摊开四肢躺在地上,青石砌成的地板冰凉彻骨的。每天仅一顿饮食让如君觉到自己精力逐渐失去。心绪繁乱,跟本不再想练习什么武功。至上次和亲王来过一次后,再也没别的什么人来过了。如君极力想把这一切变故思索明白:“到底是和亲王在冤枉我呢?还是真被风文烟设计陷害了?”到现在,如君还不愿意相信风文烟即是和亲王所说的魔教妖女——颜文凤。如君觉得若真如和亲王所言,那自己就太蠢了:“九龙冠明明是我亲自一路护送进京的,怎么会突然变成杭州知府的人头呢?李大哥会不会和我一样也被关在这牢里面?二叔他老人家知道这些吗?二叔是有见识的人,他一定会弄清这一切的!二叔最知道我,他一定会相信我的!”如君不断的自问,又尽力为自己解释。 “若一切都如和亲王所言,那我真是太蠢了,我被利用了!风文烟……颜文凤……风文烟……颜……”如君突的大惊道:“风文烟不正是颜文凤的名字倒念么?还有牟山!山不就是海相对么?袁冲本就是方冲……”如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如君实在不愿意相信风文烟会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的女儿乔装来结交欺骗自己、陷害自己的。风文烟的眼神是那么真诚!与风文烟一道救耿国栋的黑衣人是那么英勇无畏!这些,都不似那些恶贯满盈的贼人所能的。可是,细下想来,当中又有那么多迹象让如君觉得这一切确是与自己愿望相反的。风文烟的模样比女子还要俊美!风文烟身形同女子一样娇巧!像他饮食起居上的与众不同也只有十分讲究的女子才会有的!还有他性情的喜怒无常,这也是女孩子的脾气!还有黑煞婆说到的他的金花暗器……还有他的名字……这一切,这能证明什么呢? “要是那晚我没去西山寺赴约、没有离开王府就清楚了……”如后悔道:“要是那晚我还在王府,一切事情就都不一样了,这又能怪谁呢?总不能怪无色师伯吧?无色师伯传我武功,我感激还来不及……”想到无色,如君即想到了无色所传授自己的罗汉拳法,如君不禁叹道:“唉!在这囚牢里度日如年,进来也不知多久了?无色师伯传我的武功都搁下了……” 如君尽力把心思都转到武功上面来,静寂的牢室把他与昔日尘世彻底隔绝开了。如君尽力把自己思绪静下来,开始一招一式练习起罗汉拳。练习间,手脚上铁索链当当作响,手脚因索链所缚,每每出拳、踏步也只能七分施为,如此,总是让如君觉到一种意犹未尽的憋劲。而这,却也让如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稳固与后劲十足!隐然间,如君觉得:“若真是对敌动手时,我进退攻防皆如此时身缚索镣般保留三分余力,那我应变出手间也自然是游刃有余了……”一时间,如君如有所悟,倒也暂是把自己囚身于牢笼之苦放到了一边。数日的苦练惨悟,累了,就照着昔日无名传授的吐纳心法静坐。渐渐的,如君不仅自悟出了一套半步七分拳法来,反还觉得一身精力变得充盈了,这当真是先前始料未及的!如君现在最想、最迫切的,即如何能早日脱得囚笼了,可这也只迫切的想罢了! 黑煞婆与褚天良一干高手每日皆于王府暗防,并不见有何动静,过得旬月,便有些沉不住气了。黑煞婆对和亲王道:“这么多时日也不见贼教动静,贼人定是想借王爷之手制边如君于死地!想这小子被子关得久了,这再去审问,说不定还能审出贼人下落也不一定!” 和亲王沉声道:“那边如君每日在牢中练武功,己不似以前发呆愁苦模样,若料不错,其定是知道有人会来相救才这等宽心在牢底。你等只好生设防,定能成功!到时一概凌迟,方解我之恨!”又道:“探马报知李德尚父子己为此事进京来了,不知何时方至?若令其劝言,或许有些希望。只愿早日除却贼教狗男女,本王心中才得安宁!”言未尽,门使报知李德尚父子拜见。 和亲王率众而出,于中门迎着李氏父子。李德尚父子一身儒衫,满面风尘,遥遥抱拳向和亲王作礼道:“老王爷! 和亲王携李德尚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李兄驾临真是及时!” 李德尚与和亲王入厅,直言道:“想我连盟镖局欲灭贼教久矣,此事勿须王爷提及,李某也是要问他个水落石出的。除为此外,特地教小儿来与王爷叩头谢罪,贼人入王府,小儿虽是受骗其中,却也难辞失查之罪!” 李笑不等父亲开言,自已是当头朝和亲王拜下道:“小侄愚钝,受贼人利用,求老王爷降罪责罚!” 和亲王托李笑起身,道:“李贤侄乃是受了边如君与贼人蒙蔽,同老夫一样亦是受害之人,若真论罪,皆在边如君与天残教贼人身上。” 李笑满面通红,半晌才道:“边兄弟年幼无知,才犯下这大过,还望老王爷开恩……” 和亲王点头笑道:“难得你受其害还为他说情面,果然有你父亲的君子侠义风范。你放心,只要他悔过自新,老夫自当看你父子之面酌情而定。” 礼毕,李德尚道:“实不相瞒,边如君之事让整个连盟镖局日日心忧不已!今得其已被王爷所获,特来向王爷请罪,再以良言劝化,盼其能知悔过自新,不负他过逝父亲和我那义兄重望,此事还望老王爷能够成全!”言罢,又是抱拳施礼。 和亲王笑道,“李兄乃江湖武林共仰的侠义之士,只李兄开口,老夫当无有不应之理。”其时,婢女献上茶水,和亲王与李氏父子落座,轻呷口茶,继道:“实不相瞒,李兄想法倒与老夫一路了。想那边如君乃将门之后,也算得李兄提携起来的后生晚辈,老夫可惜他一大好人才,若此执迷不悟,屈死了岂不可惜?还望李兄好生相劝,将功补过,亡羊补牢不算晚。” 第八章、蒙冤——4  如君虽于地牢勤练武功,仍难免心中愁苦,每每呆坐良久、苦苦思索,反是越想越烦乱,自叹道:“只怕今生难见天日了!可惜父亲血仇没报,反还遭贼人陷害……”如君想来想去,每日只是无尽叹息与绝望,送来饮食也似嚼蜡样无味,欲待绝食而亡,心中又实有不甘,只盼有朝一日能出得牢笼,定要杀尽魔教中人以泄心中之恨。 这日,如君勉强练了一遍罗汉拳,又盘坐于地上,闭目欲修内功心法,争奈心中烦绪不宁,许久不能入神。时而假想王爷明查秋毫,终为自己洗清冤屈;时而假想二叔李德尚来为自己述清事实而脱得牢笼;时而又假想风文烟等人终于良心悔悟,到王府投案自首,因而自己得还以清白……思想间,连自己也觉得荒谬可笑,这当真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呵! 正神思游离间,突闻一阵脚步声缓缓而至,如君心中猛然作喜道:“莫不真是王爷为我查明了实情,知道我是冤枉的,特来释放我来了!”翻身趴起来,双手把住栅门往外张望。 只见一个熟悉身影随脚步声而至,正是自己时常念及的义兄李笑!而李笑身后者,乃是自己千思万想的二叔——李德尚!李德尚一袭儒衫,三缕青须在胸前微微拂动,远比李笑更具脱俗飘逸之态。细看之下,如君看出自己二叔眉宇间微露忧色。 如君久困于地牢,别说亲人,便是一只老鼠也难见到,这一时间乍见亲人面,禁不住百感交激、双目垂泪,双手紧紧挽住铁栅泣道:“侄儿以为终生都再见不到二叔了……”于此,已是泣不成声。见李笑近来,他一把抓住李笑手臂,李笑惊得猛的抽紧了全身筋骨,却听如君急道:“王爷可曾为难大哥?万事只怪我交友不慎,大哥只往我身上推脱便是,我一个人受苦总比连累大哥强,只……只是……”一时间,自己在牢里苦难情形又涌现心头,不觉心潮起伏难以言表,只紧紧抓住李笑手臂深恐失落一般。 李笑心中震荡,任由如君握住手臂,慌忙应道:“我……兄弟万勿悲哀,怪只怪贼教妖女险恶,害苦了兄弟。王爷他老人家明查秋毫,知道兄弟年幼、误交匪人,只要兄弟及时悔悟,王爷他老人家不但不计兄弟过失,还要保举兄弟继承边老伯爵位,统领三军铲除贼教!贤弟乃堂堂将门之后,前程远大,千万不可自误了。” 如君不自觉松脱握住李笑的手,叹道:“我与那风文烟不过平水相交,王爷定说我伙同贼教妖女盗冠、杀人!即便那风文烟真是妖女乔装,我也只是与大哥一样被蒙蔽其中。这过失,我自己也是说不来的!”他言语无力,像是突然间失了信心。 李德尚沉声道:“贤侄不知贼人险恶,切不可一再被其假义蒙蔽!即便那妖女对贤侄真心情义,贤侄也当谨记家仇血恨与武林道义才是!须知,重美色、轻道义者,非大丈夫所为!免得日暮途穷、沦入魔道为世人所不不齿!便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也难安啊!” 如君心下巨震,万料不到连自己二叔会说出这等话来,不禁心里叹道:“你们到底是要我怎样?我到底又能怎样?……”一时间,仿佛生出一种懒散无味之心,漠然道:“侄儿并无贪图功名之心,更非好色忘义之徒,王爷与二叔今日种种说法都与小侄无关系。小侄确是与那风文烟平水相交,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小侄同大哥一样是全然不知道的。” 李德尚变色道:“你还叫那妖女作‘风文烟’!你还在执迷不悟!”半晌,才按下怒气,语重心长对如君道:“你既叫我作二叔,当听我一句话。再不可执迷不悟了!你只须说出妖女一众行踪来,念在叔侄之情,我当拼了老命也去取她首级来王爷处,了断这桩公案!须知:‘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要好生反悔才是!” 如君想笑,却是笑不出来,心中彻底绝望了,又似彻底松了口气,他想:“原来世人都这么容易听信无端之言……”一颗澎湃的心终于凉了下来,淡淡的道:“小侄是对是错,自己心中自己清楚,只烦劳大哥把王爷寿辰当晚所发生事情说给我听一遍。须是句句真实,我听之后,自当规理伏法!” 李笑愕然道:“贤弟真不知那晚上事情?” 如君不再解释,只道:“大哥只说与我听便是。” 李笑叹道:“贤弟想必是想听听为兄所言可是有‘子虚乌有’的事情!也好,那我就再说一遍,贤弟可把不实之处当面指出来!”他看如君仍不作声,便自说道:“那夜席晏过后,王爷与众宾客在寿堂观礼。堂上所陈之礼都是天下少见的奇珍异宝,众宾客都赞不绝口。王爷说:你们只道是好,却是不知道真正好在什么地方!依老夫看来,今日寿礼最为称心的,不过两样:一,乃是连盟镖局李老局主亲自为老夫所作的‘麻菇献寿图’!此图可见老夫与李老局主相交乃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然此图却又为李老局主亲手所作,足见其中情义非浅也!” 李德尚叹道:“王爷真知我心也!唉……”他这长长一叹,又显出无尽心忧愁苦来。 李笑续道:“王爷说那第二件难得的寿礼是少林寺无色大师送的一串念珠。他说:此珠名曰‘舍利’,当时时提醒本王淡泊名利,实乃良师益友、意义不凡!除此二物者多为奇珍异宝,其光彩虽是耀眼,却也易障人眼目,非本王所取。那些宾客听了这翻话都说是高论,其实众人皆心里都在叹息自已送上的奇珍异宝不能入王爷眼睛。正大家议论得热闹的时候,和亲爷王又说:若依你等所推崇的奇珍异宝,这其间又有一样可称众宝之冠!众人听和亲王说及珍宝,一时都来了兴趣。王爷说:此物,本王也是没有见过,但却是早闻大名了,量你等有大有见识的人也不过如此!众人听王爷如此对那宝物推崇备至,都问是什么宝贝。王爷还是不说出来,想是要给众人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只说:此物,老夫还没来得及过眼,待老夫这就去取来与众位一道观赏,到时,众位自然知道此宝之冠绝!” 李笑道:“当时王爷虽没说出是什么宝贝来,但愚兄却早已猜想到了九龙冠。”到此时听他说来“九龙冠”三个字还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味道。 第八章、蒙冤——5  如君听到“九龙冠”三个字也不禁心跳聚剧、不能自已。 李笑道:“老王爷领了黑煞婆、铁水道长与为兄三个人去取那九龙冠。经过一片树林到他日常书房,那里守卫森严,同来献冠的代师爷还在那里抱着金冠候着的。代师爷见王爷来了,忙捧出那盛冠的盒子,取出玉匙打开。那知道里面不见了金冠,却盛着一颗人头!为兄认出那正是杭州知府的人头!”说到这时,李笑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仿佛又是回到当时看到原本盛冠盒内装着杭州知府人头的情形了。 李笑喘了两口气,咽了一口唾液,继道:“就在我们正惊得发懵的时候,突的听到一阵‘嗤嗤’的暗器破空声响起,一蓬金光闪闪的暗器从暗处直朝王爷打来!当时,黑煞婆正立在王爷身旁,听她惊叫道:‘满天花雨’。为兄当时见那暗器来势奇快,竟有十数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付了。好在有那黑煞婆在,只见她双手连挥,动作比那暗器还要快!只一眨眼,那蓬金闪闪的暗器全都被她收尽了。 “铁水道长当先第一个飞扑出去,黑煞婆也跟了出去,外面呼喝声大起。铁水道长与黑煞婆各自同一人拼斗,细看之下,竟是那牟山与袁冲二人!另外还有七八名青衣大汉围在外面夹攻。为兄当时一见是他二人,已是惊得目瞪口呆了,果然和亲王爷朝愚兄怒喝道:‘你堂堂连盟镖局,何故行刺本王?’为兄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候,就听到暗处一个声音大声叫道:‘李大哥,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为兄寻声望去,只见风文烟飞扑而来!他人扑在空中,两手连挥,又是一蓬金光闪闪的暗器朝王爷打来!为兄来不及细想,只得挺身挡在王爷身前,自己心中明白:便是死了,也不能背个行刺亲王的恶名!那暗器手法十分精妙,为兄极力施为,不过接下三枚来!眼看就要丧性命在那暗器之下了,幸得黑煞神婆及时脱身,她人在两丈开外,双手一扬,把先前收去的一把暗器也打了过来!为兄正惊时,却见她打来的暗器刚巧同风文烟打来的暗器撞在一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为兄一条性才算是保住了!” 李笑长长舒了口气,叹道:“其实,愚兄也知道,她要救的是老王爷,为兄这性命算是捡回来!只这生死片刻间,为兄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再回过神来时,地上除了几十枚梅花模样样的金光闪闪的暗器外,刺客都不见了!和亲王面色难看得很,也不说话。不多时,黑煞婆与铁水道人都回来了,黑煞婆手中还擒住一名青衣大汉。 “惊变过过,众人无不惊出一身冷汗,为兄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当时愚兄就想:这伙人都是打着我们连盟镖局名号进来的,这事情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和亲王众人对为兄怒目而视,那是认定为兄与贼人一伙了。当时为兄百般解释,反是越描越黑,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欲待审问那擒来的贼人时,却早已气绝身亡了!进屋再看那代师爷,竟被惊得胆裂而死!那原本盛冠的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看上面写道‘天残教敬拜和亲王爷:杭州知府人头一颗,望笑纳。’王爷面色铁青、须发直颤,朝为兄喝道:‘若要活命,从实交待!’ “为兄百口莫辩,突地想起贤弟来。想贤弟终是比为兄清楚知道那伙人的来路,遂遣人请贤弟来分说,却是寻无踪迹!这一下,为兄心中更慌乱了,想这事情除贤弟一人能说得清楚外,别人尽不知实情,无奈之下,只得把同这伙人如何在路途中相遇,如何又是贤弟的相识,再如何一道护冠进京想观看王爷寿礼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到此,李笑顿住话头,瞥眼看如君,见如君双目出神,半响不吭。 李笑继道:“黑煞婆说那使金花暗器打王爷的风文烟就是上代魔教教主的女儿——颜文凤那妖女!还说是拜在她师妹——什么‘黄衫玉女’门下的,那手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就是别的武林门派不会的。亏得有她在场,不然,只怕是大难难逃、不可救了!而那牟山与袁冲二人则是上代护法赤须汉与吕啸秋的门人——牟海与方冲!二人号称‘虎鹤双形’,武功尽得两个老魔头的真传。那晚,若非是他二人联手敌住铁水道长,那伙贼人是跑不了的!这三个人再加上妖女的兄长,合称‘龙、凤、虎、鹤’,他四人领着一帮天残教余孽专一杀害朝庭命官、劫夺各路镖银。就是他一伙贼人搅得江湖中风烟四起、鸡犬不宁!” 久久默然出神的如君突一扬头,愤然道:“于是,就判定是我伙同贼人杀了杭州知府、盗了金冠、又来刺杀和亲王?” 李笑一愣,茫然道:“难道兄弟以为为兄所说的还有什么不尽实之处?” 如君把搁在栏栅上的手臂缓缓缩回来,慢慢蹲下身,把身子无力的依在牢壁上。他闭上眼,心下叹道:“原来是这样——竟会是这样!这又如何能说得清?我又怎能怨得了别人?便是我此刻想要供出那颜文凤一伙贼人下落,又如何能知道?罢了、罢了……” 李笑道:“当时贤弟若是在场,好歹还有个说头。可这……” 李德尚道:“为叔把连盟镖局少局主之位也传给你了,可想为叔于你身上寄予的厚望。你这般沦落下去,其心何忍?又置天下大义于何处?……” 如君先时还能听到李氏父子说辞,到后来,只觉得耳畔皆是蝇虫乱飞的嗡嗡声,到再后,来连嗡嗡声也没有了,只一个声音在心中不停的喊叫道:“……骗局……骗局……” 第八章、蒙冤——6  和亲王于地道门口小石屋里迎着李氏父子,急切问道:“怎么样,可有成功?” 李德尚摇首长叹道:“唉!只怕他溺陷已深,无福消受王爷恩泽了……” 和亲王把住李德尚臂膀,劝言道:“既如此,李兄也不必太过难过了,想他既入魔道,便与那贼教中人无什二至了,实乃一乱贼!” 李笑回想起牢里如君对自己关切之情,不自禁说道:“那都是天残教贼子的诡计!求王爷明查秋毫!求王爷为边兄弟开恩才!”他说着,便朝和亲王跪下不住叩头。 和亲王叹声道:“边如君不恳说出贼人下落,本王便是能调动百万雄兵,又有何用力之处?李贤侄不必多言,一切自有公断。” 李笑不死心,把住父亲手臂叫道:“爹……”一脸都是恳求之色,只盼自己父亲能开口帮自己为如君向亲王求情,那也许是有可能呵! 李德尚重重一叹,却无言语。半晌,拉了李笑向和亲王抱拳作礼道:“今日有负王爷盛情,李某心中实在惭愧得很!只求王爷能明查秋毫、除却贼凶……李某……告辞了!”言罢,携李笑辞别而去。 和亲王送李氏父子出门,问褚天良道:“怎么样?” 褚天良沉吟片刻道:“此人精明异常,实难妄度揣测!”又道:“只怕此事真如属下所言——那边如君也似李笑一般受贼人利用……” 和亲王摆手道:“若能以他引出贼人,自是再好不过,贼子如此猖獗,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 如君无力躺在地上,似病入膏肓等死一样,什么武功、什么天残教、什么连盟镖局、什么武林道义、什么私人仇怨,什么统领三军的将军、什么名震江湖武林的侠士……世间一切一切都与之变得无关了!猛然间,似乎连自己也有些相信自己已是天残教贼人了!如君自问道:“不然,怎么连二叔、大哥都不信我的话呢?我已成了世人唾弃的祸害,便是出得牢狱,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已是与天残教贼人无异了!我活在这世上连猪狗也不如……” 三天过去了。如君躺在地上不吃不喝,动都懒得动一下,一切,都与死亡无异了。如君打算用死亡来解脱自己,再也不想什么事情了,管它想不想得通,结果都一样!只有死,只有死才是解脱、才是归宿!渐渐的,如君似乎已然觉到了死的美丽——一种渐渐临近的美丽。 和亲王来回不停在厅上踱着方步。黑煞婆哑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叫道:“就这样宰了那小子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说不定再过两天,那小贱人就会来劫狱,到时逮着了,就不怕不能知道贼教老巢!” 褚天良立马反驳道:“你一心想从你师妹手中夺回掌门之位,那小子已经半死不活了,再过两天,就成一条无用死尸了,莫要弄得连暂首示众的机会都没有!拿这一具死尸来有何用处?你若能干,何不自去干一翻功劳?那才显本事!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算什么?” 和亲王摆手止住二人话头,道:“你二人也不用再争执,天良之言在理,神婆亦是共诛贼人之心。依老夫之见,还是依天良之言,明日将他暂首示众。一乃,可惊束世人;二乃,说不定还有机会引来贼人。想那贼教一众说不定早有劫狱之心,只是担心我们防范严密而不敢妄动。这次暂首示众便是贼人以为可乘的大好机会,反过来,也是我等擒获贼人的良机。你等只暗伏高手,只怕他不来,若来,定可擒获!” 三人正下计划,突有牢卒惊慌奔入,叩头报道:“大事不好了!那边如君在牢底掘地道逃走……”亲王三人大惊,也来不及细问,直奔地牢而来。 过重重铁栅至如君牢栅前,见牢里果然空空如也,不见了如君身影,只墙角处一黑洞!入内看,那洞二尺方圆,洞里漆黑无光,不知深有几何!褚天良当先勇身而入,只觉得那洞倾斜而下,不能直腰,只得以手探壁、俯身而行。行约盏茶功夫,至洞末,尽是乱石沙土阻之,微有光亮透于缝隙间。褚天良运气挥掌推出,土石横飞、天光大亮,探身出洞,却是置身于一荒园内。看洞口四周积土如山,知是掘洞所至。出得园门,见屋宇内蛛网、尘灰到处都是,乃一所无人居住的荒宅。再出大门,看这荒弃宅院与王府不过口鼻相邻! 褚天良回到王府,把一切所见如实禀报,直气得和亲王面色铁青,不能言语。 原来如君只等死解脱,躺在地上隐隐听到地底时有声响发出。其时已是多日不曾饮食,神思迷乱间,只道真是地底阎王的牛头马面来锁拿自己魂魄了。想就快要解脱苦海了,又想将要永别尘世了,如君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叹息,竟说不出滋味! 初时,那地底发出的声响还甚微,至午夜,就渐渐清晰入耳了,似乎是凿石掘土所发出的!如君心下大惊,竟不觉间便想是有人在牢底下挖掘地道!心却又苦笑道:“我一个等死的人,却还生出这想法……” 慢慢地,那声音近了牢底,却又变得极轻极缓,非入神不能听到。如君卧在地板上,身体已是能觉察到石板发出的细微震动了,心里咚咚直跳,心知这掘地道之人多是为自己而来——脱得牢笼之机就在眼前了! 如君屏住呼吸,尽力让自己心跳平和下来,却反是更显激动难安!至此方知,原来自己竟如此留恋生命、留恋尘世!一旦看到万一脱得牢笼的希望,才发觉,世间一切最美好,皆莫过于拥有生命——有了生命,一切都充满希望的——灭贼教、报家仇、雪冤屈、行侠义、建功名、耀门楣……一切都不是没有希望! 如君心中不停的飞快的想道:“会是谁来救我呢?少林寺?不可能……”又想:“莫不是郑大哥……或者……或者是二叔?对,一定是二叔!二叔对我才最好的!”如君这时又不禁欢喜道:原来,一切都是好的!不如意的事情总不会太多的,若太多不如意的事情,人活着就没意思了!自己二叔终是相信自己的,是了解自己的!没有什么可以把世人蒙蔽一生一世;也没有什么可以把世间任何人都蒙蔽的!如君的心又变得强健起来。 第八章、蒙怨——7  终于,靠墙角一块石板缓缓陷了下去,一个满身泥土的人从地道中蹿出来。如君并不惊异,只看着那人从怀中摸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来,那匕首锋利异常,如君身上拇指粗的铁链如削腐物一样被那人削断。如君也不答话,只应那人手势,跟着钻入地道中。 虽多日不曾饮食,求生欲望还是把如君生命潜力全都激发了出来。随着那人钻出地道,望见了满天星光,如君才耗尽了生命最后一口气一样虚脱在地。 地道口还有一人候着,那人身形高大、体态威猛,不待如君躺在地上便一手抄住其腰,将他负在肩头,展开脚步直朝园外奔去。其势如奔马、捷如狸猫,幸于午夜,并不惊世骇俗,即偶有巡卒走动,却似木偶般耳目皆闭。 如君迷乱间任由那人负入一间房舍。待掌灯,见那人竟是牟海!瞬间,如君心就静了下来,他不作声,他知道牟海是一定有话说的——有太多太多事情须要说清楚的。 牟海从里屋里拿出饮食,如君闷声不响的吃着。虽非李德尚救自己出来而让如君感到失望,但重生的欣喜毕竟又盖过一切失望。 片刻,一瘦小汉子至外推门而入,看那汉子四十开外,生得獐眉鼠脑,嘴角几根焦黄胡须,一身黑衣全是尘土,一双手掌却似两只耙子一样,比常人大出一倍有余! 如君想:“一定这人从牢底挖地道救我的……”不由得多望了两眼,只觉这人实在是不一般。 那汉子一进屋子,一双小眼就滴溜溜直转,不经意间,总往如君身上打瞅。对牟海点头道:“一切都顺畅。” 牟海点了点头。 那汉子推门往外去了,临出门,还把如君望了一眼,似微微笑了一笑——如君有这种感觉。 如君不吃了,把饮食推在一边,让自己身体斜靠在床头,等牟海说话。 牟海从门缝里往外望了望沉沉夜色,把门闭了,转身过来望着如君,道:“边兄弟,这次让你受苦了!” 如君不作声,知道这不是牟海要说的,也不是自己要听的。 果然,牟海又道:“边兄弟是性情中人,牟海也不敢相瞒,我们确实是天残教中人,‘白虎、玄鹤’便是我与方冲方贤弟,想边兄弟是听过我们匪号的。风文烟就是文凤公主,她是老教主的女儿,十年前,边兄弟也是见过的。” 如君还是不作声。 牟海又道:“我们这次是要做两件大事情的,一是夺回九龙冠,二是刺杀老贼王。只因边兄弟是仁义之士,又是我们公主幼时相交,当年,还亏得兄弟赠送少林寺的大还丹救了我们教主性命!这趟镖是边兄弟护送的,若在路途中劫了金冠,只怕会连累兄弟,故出此下策:只待兄弟把九龙冠平安护送到王府,与兄弟脱了关系,到时,我们再下手夺冠!那冠既已交割到王府,失冠便与兄弟没有关系了。只是天不遂人意,等行事起来却又生变故,反累及兄弟受这数月牢狱之灾,这实在是没有想到的!” 如君冷然道:“你们公主呢?她怎么不来对我说这些好听话?你以为我会信么?半途中盗取了金冠,又把杭州知府的人头装在里面,再借着我连盟镖局的名义混入王府行刺和亲王,想把这一切罪过都稼祸给连盟镖局,又能害得我身败名裂!嘿嘿!你以为就这几句好听话就把我骗过了?不要忘了,我与颜文凤之间的杀父血仇!别以为就这几句好听话便叫我把家仇血恨、把你天残教的恶贯满盈视若不见!更别以为今日你们救我一命就可以蒙蔽住我!将来,我要取你等性命时,就后悔莫及了!” 牟海长长一叹,沉声道:“若以我的武功,此时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我们真要害你,又何必费这辛苦把你从王府地牢救出来?你不相信我,我就千言万语你也是不信的,只可惜公主一番心意!”言罢,自怀中取出一黄皮信封递给如君,道:“这是公主叫我带给你的。”他看了如君半晌,见如君神色木讷,并无所动,又一声长叹道:“公主说,只盼你以大义为重,和亲王奸诈阴险,只怕大家都是着了他的道还不自知。还有你那义兄,一见到我们公主就色迷迷的,这次借着他连盟镖局名义进王府,就是教训教训他!”牟海推开门,又顿住身形,道:“这里就在王府口鼻之下,虽危险,我料王府中人是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的。只过几天风声平了才好离开。”言罢,闪身浸入沉沉夜色之中,只剩如君一人呆坐在床头。 如君心中思绪万千,却又无法理出个头绪,良久、良久不得安宁。 直至黎明时分,如君才把心思一振,想道:“管不了这么多!既是出来了,当先回镖局见二叔才是。颜文凤这信是火漆封存的,信中必定记述着这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先不拆开,拿回去给二叔当面拆视,二叔自可知我一切都是被人冤枉的!只要二叔相信我,别的一切都有希望的!” 第九章、迷雾——1  如君把自己装成乡下少年,一路往杭城潜行。路上,官兵稍卡到处都是,画有自己同牟海一众头像的缉拿令随处可见。如君日行僻径,夜宿荒野,唯恐被别人发现。 行了旬月,这日傍晚近了杭城。如君伏于城外密林中,直到夜深人静方才潜入城内。其时,杭城内灯火尽熄、门户皆闭,一切在如君心中竟是那么熟悉与亲切,然偶尔间响起小儿夜哭与犬吠之声,却又让如君刺耳心惊——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天地不容的邪恶之徒了! 如君径往连盟镖局来,至大门处,见缉拿自己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不由得心中悲叹道:“连家门都进不了,天地之大……唉……得给二叔说明白,二叔会给我想办法的!”一时间,努力定了心神,选了个僻静之处,越墙而入,悄悄往李德尚的“凌云轩”来。好在镖局一切都十分熟悉,虽有巡夜伙计,也并不曾被发觉。 至“凌云轩”外,见还有灯光透出,如君心又是一阵感叹道:“二叔日夜为镖局操累,如此夜深了还没休息!我若不出这意外,也是能为他老人家松上一把手的……”如君拾起颗小石子,投近门窗处发微微一声响。良久,却不见动静。心道:“莫不二叔已经歇息,却忘了熄灯火?”又潜身到窗户下,指上醮了唾液拥破窗纸,屋里并无李德尚身影,只一盏将要残尽的烛台还一闪一闪的亮着。 如君寻思道:“二叔既已安寝,若呼唤,定被他人惊觉,且进去悄然相见……”伸手抵住门栓,内力到处,微微一声响,震开了门栓。入内,隐隐听到里屋传出人语声,那声音虽细,如君也听得清楚。 一女子声音道:“要是老爷永远不回来就好了,你我便可常相厮守,岂不比这偷偷摸摸强煞百倍?” 又一男子声音道:“你只不知道老爷是何等人物!你我在他眼皮下干这勾当,若是败露,死无全尸!” 女子道:“你总把老爷说得吓人,我看老爷温和可亲,从不说人句重话,连与我们这等做下人的也是和言相待。只是老爷这么稍稍出去,又不要人知觉,你说可是为啥?” 男子声音有些不耐烦了,轻喝道:“这不是你娘们儿家知道的,再问这个,别活了!” 那女子娇嗔道:“人家不过就问了一下嘛,这么凶!看你同老爷生得一个模样,却是大不如老爷谦和。” 男子怒声道:“谦和!谦和你妈个屁!我这都叫凶?那有人就成吃人恶魔了!” 女子道:“你是说的老爷么?老爷真是你说那样,干么装得那么好?这么多年了,就没有听人说过老爷一句恶话来。” 男子嚷道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老爷说,他这次走得久,要过些时日才回来。你可得好好侍候、侍候我这老爷才是!” 女子声音娇笑道:“你算哪门子老爷?不过老爷摆在这里的傀儡罢了!” 男子道:“此言不可乱说,只好好与我取乐才是郑经……”二人笑语传出,听得如君身上燥热不安。 如君悄声出门,隐于暗处思想:“这女子声音好生熟悉,像是二叔门房侍女春芽。可那男子又是谁呢?听他二人说话,那人分明就是二叔的替身,是二叔稍稍出去时拿这人掩人耳目的。二叔干么要这人替身掩蔽他出去呢?”如君疑惑半晌,心中猛然作喜道:“啊——是了!二叔这次出去是到王府探视我,大家都当我是‘伙同贼人的逆贼’,二叔这样为我好,自然是不能让大家知道了……”不由得心中感激道:“二叔这样苦心为我,我一定得好好报答他老人家才……可……那男子为何又说二叔凶恶已极呢?嗯,对了!那人一定是怕春芽口风不紧,泄露了与他之间的奸行,这才把二叔说得吓人可怕!那春芽心中畏惧,自然是紧口不敢随处乱说了。” 如君消除了心中疑虑,大是欢喜,又思道:“二叔至此未回,定还在京城想法救我脱身,却不知我已回来了。只可惜我冤屈不清,无一去处……” 正思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知是巡夜伙计到了,忙屏息凝神。只听一人粗声说道:“贼教实在可恶,窃了宝贝又行刺和亲王爷,最后还拉想我们李少爷来垫背,现在惹得满城风雨,各处局子生意都差了许多,我们这些跑龙套小角色也是搭着遭罪,本来一月几个银子就少得可怜了,这又再除去几分,拿这几两银子吃酒找乐子都不够……” 另一个闷声道:“你还吃酒找乐子,可怜俺老婆都同别人跑了!” 又一个尖声道:“这跑了老婆好啊!没人吃闲饭了,也没人管你了,你不正好也去吃花酒、找娘们儿……”他说着,先就嘻嘻笑了起来。 那闷声音道:“你二人是过惯单身日子的,如今却来幸灾乐祸取笑我。” 那粗声音道:“这如何能怪得我二人?我二人不也是同你一般少了银子难过么?要真怪,就怪那姓边的小杂种!想李老局主待他何等仁义?连少局主的位置也传给他了,他却见了宝贝眼发红,反伙了贼人窃取宝贝,还打着我们镖局的名号去行刺王爷,你说这还了得?他一个人得了无尽财富反叫咱们镖局来替他背贼名!幸是和亲王爷英明,没被贼人蒙住,不然,若拿我们镖局问罪赔那什么金冠——还说那玩意儿有什么敌国财富!谁又赔得来?那时,你我等人别说吃花酒、寻乐子,便是喝西北风也没人给你吹了!” 尖声音道:“光是王爷英明有个屁用!现下江湖中还不是闹翻了天?尽说咱们连盟镖局伙同贼子一起监守自盗,专吃投镖人的宝贝。如今投镖的人怕了,不来投镖了,不来投镖局子就没生意。依我看,过不多时,还是得散伙喝西北风去!” 那闷声音叹道:“唉!这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秧!你我原本一条贱命,也是怨不得别人……” 如君隐在其后,本是听得一腔怒气,心想:“连你这等小人也拿恶语中伤我!实在是可恨……”但听得后几句话,心中怒气不觉平了下来,叹道:“这人说得好,你我都是一条贱命,如何又怨得了别人?想来,我同你们也差不多,都是着了贼人祸害,背了一身污名。不过,我是连朝庭也得罪了,天地之大,竟没有我一处容身之地,你们倒还能有口酒喝……” 如君悄然出了连盟镖局,想到自己虽脱了牢笼,却无安身立足之地,又想到偌大的连明镖局数十家分局都受了自己这连累,这冤屈若不能洗清,自己不但一辈子见不得人,只怕连自己二叔同整个连盟镖局也永无宁日、再没好日子过。如君想:“……得尽快找到二叔才是,只有二叔才有办法为我洗清冤屈……”又想:“我这回京城找二叔,若再走小道、僻径,只怕会与二叔在路途错过,再要相见,又费时日了。天长日久,这些谣言深入人心,到时怕再难说得清楚了!”如君想走官道,又担心一路巡兵、哨卡。突地,心里一动,有了主意:“我且装个长胡须的老郎中,一乃可掩去我本来面目,二乃又可为人治病得些路资,最是好的可防一路上与二叔错过。只待寻到二叔,一切都不用担心了!”心中主意一定,就欢喜有精神了。 第九章、迷雾——2  如君头上戴了小帽、肩上背了药箱、左手持幡号、右手摇铃铛,晃着一部灰白胡须壮着胆色招摇过市。偶有一两个看病问诊的病人,倒也能勉强糊口行路。只在贴有自己画像缉拿告示之处默然悄行,生怕露出马脚。好在一乃装得像样,二乃那些告示贴得久了也无人再去细细观看,一路行来,倒也十分顺畅,并未遇到半点麻烦。 近月,这日午时,如君近了京城。见城门口上例满了贯甲持弋的兵卒,更有一众常人服饰的壮汉散在周围。如君细看之下,不由得连声叫苦:那群散在四周的壮汉步伐沉稳、目光有神,皆是身负武功之人,非比寻常兵卒。如君心下正思量半夜无人时再翻越城墙进去,不防城门侧闪出两名身着朝庭服饰的官人来,直朝如君喝道:“那郎中给我站住!” 如君猛然一惊,心下慌道:“这可好!这二人细声细气,分明是两个太监。我还没入得城门就给拿个正着!”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付。 两个太监四十多岁,一胖一瘦。胖太监盯着君问阴阳怪气的问道:“你这游方郎中有何本事,竟敢来京城招摇撞骗?” 如君随口应道:“老爷有所不知,草民得过名师指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保管药到病除、无有不灵的。” 瘦太监把如君再三打量,尖声道:“你既自夸本事,想来是有些能耐,可同我二人去医一人,若能如你说的——药到病除医得好了,自有你的好处!”说罢,也不等如君答应,抬手招来一辆大马车,两个太监各持如君一臂往车上去。听马鞭叭一声响,马车四轮辗动,直往城内去了。 如君莫名其妙被两太监拉上马车,心中忐忑不安,只拿眼角朝两个太监瞅,见两太监虽官气实足,却并无恶意。心下稍定,暗道:“他二人拉我去给人医病,想那生病的人不是王公大臣定是皇亲国戚,还好我这身医术并非装扮出来的,否则,定要露出马脚来。” 车轮滚滚,不一时入了内城,到一朱漆大门外停下。两太监领如君下车进门,穿过厅堂到了一间小屋子。屋内除一大厨柜、一面光亮的大铜镜和一些胭脂水粉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瘦太监一边探身开着橱柜,一边对如君道:“你先把胡须去了。” 如君大惊,只道自己装的假胡须已被看出来了。却见那瘦太监从橱柜里摸出一柄剃刀递给自己,方知自己是“做贼心虚”——多心了。 胖太监从橱柜里捧出一套与他二人一般的太监服饰来,递给如君,道:“换上这身行头才好干事。” 如君待去了一脸胡须,换了衣衫,对那铜镜一照,看自己已然成了个太监模样! 胖太监看了半晌,道:“还去抹点脂粉,你这脸也太黑了!” 如君哭笑不得,想自己七尺男儿却来学这半阴不阳的太监样,还要抹脂粉!如君依言又抹了些脂粉在脸上,对着镜子一瞧,一张脸变得黑不黑白不白的,加上身形高大,穿着这太监服饰自比那两个真“宝贝”另有一副怪模样。 两个太监拍手大笑。胖太监道:“也罢,只得将就些。”又领了如君出门上车,直往皇宫里去。车上,两太监一再嘱咐如君一切都得照他二人行事,不可多言。 到了宫门,下车入宫。如君只低头默然跟在二人后面。一路上遇到的侍卫、巡卒、太监、公女到处都是,两太监不时同众人招呼。众人都称胖太监作刘公公,称那瘦太监作董公公,言辞甚是恭敬,想二人于宫中甚有人缘。 行了顿饭工夫,也不知过了几殿几阁,到一大院内。那院里面的大太监、小太监、老太监、少太监比比皆是!每个太监都朝刘、董二太监点头哈腰,尖声细气的声音充盈于耳,似到了个不阴不阳的世界,如君只觉得全身发麻! 近一房间,门口侍立着两小太监。刘、董二人与两个小太监招呼。小太监往房间里进去,不多时出来道:“公公叫进见。” 刘、董二人哈腰而入,如君跟在后面,见一枯瘦老太监卧于榻上。老太监满头银发,惨白脸皮上满是麻斑,一双眼睛半开半合、似睡非睡。刘、董二人哈腰叫道:“公公,又寻来一个。自称医道无双,有起死回生之能!” 老太监微微侧首睁眼,瞥见如君,双眼神光一亮,干枯身躯自榻上一跃而起,左手一探,已闪电般扣住如君腕脉,其势快得惊人,全无半分老态!听他尖声喝道:“你是何人?敢乔装入宫?” 如君先本以为生病之人定是这老太监,却不料老太监不但无病,反还有一身奇异武功!只一眼便捍破了自己行藏,只一出手便擒得自己动弹不得!如君心中不自禁一个念头闪过:“这老太监地位不同一般!今日既已如此,不若把我的种种冤屈向他诉说一番,死活赌这一把,说不定遇上贵人还能为我平冤召雪!”当下也不再细思量,自把自己如何护冠进京为和亲王贺寿,到如何被冤枉入牢笼,又如何被人救了出来,再如何扮作游方郎中进京来寻自己二叔却又被刘、董二太监误拉入宫的种种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三个太监听了如君一番言语,惊疑不定,哪里想得到这随便拉来一郎中身上竟有这许多故事?老太监把如君看了又看,点头道:“你原来便是那边如君!公公我深在宫中,也是早闻你的大名了!” 如君听不出老太监口气是好是坏,也不敢妄自答腔。 老太监道:“你说你受了冤枉,依本宫看,倒有几分可信,只是其中原委不足以道人罢了!”顿了顿,又道:“先且不说你冤不冤枉,只说你这假郎中到底能不能干?若是能干,医得了当今圣上恶疾,别说是遭了这点冤屈,便有天大之事,也不无出头之日。” 如君一听是要自己给当今皇帝治病,直惊得一愣,半晌,才欢喜道:“公公是说当今皇上要我医病?” 第九章、迷雾——3  老太监微微一翻白眼,傲然道:“你以为是谁?除了当今圣上,这世间还有谁能要我大公公费心寻朗中治病的?”他说到“当今圣上”四个字时,不自觉的双手朝天打拱,显见其对皇帝忠心非同一般。 如君心下稍定,道:“公公之言甚是。只是,草民却有一点不明白:天下人尽皆知道皇宫内院御医如云,无一不是当今圣手。为何公公却专门去外面寻游方朗中来为皇上治病?还要扮作这模样进宫?” 公公面色陡然一寒,冷言道:“与你无关之事情莫要多问!只说你会不会医病!” 如君应道:“草民确得名师传授过医术,寻常病症都能医治。” 公公道:“你莫要谦虚,也不要夸大,有多大能耐说多大能耐。圣上可不是一般病症!” 如君不敢把话说满了,只道:“病无不治之理,只是要论病之轻重、缓急,查病之始因、原由,再配以相应药物加以调和治理,能否治愈——还得为皇上诊了脉象、查出病源才可定论。” 公公听得高兴,作喜道:“今日可好,你二人寻了个有用的人回来,可见圣上洪福齐天!” 刘、董二人见公公赞赏,长长吁了口气,也跟着拱手道:“圣上洪福齐天!” 如君看气氛活动,问公公道:“公公刚才说草民冤枉不足以道人,草民心中不明白,只望公公指点,也好教草民安心为圣上施术。” 公公一摆手,淡然道:“你这事情只等治好圣上的病才有机会申冤,就算那一切罪过真是你犯的,也是能赦你无罪的!你只安心为圣上治病,若治得好,便也是救你自己性命。” 如君不死心,道:“我确是冤枉的,请公公明见!” 公公再次摆手道:“你的事情好办,先给圣上治好病再说。” 如君心急火燎,望了望屋门外,道:“那,这就去给圣上诊脉治病……” 公公一把拉住如君,曼声道:“急也不在这片刻,且歇息一阵,到了时候再去也不迟。我看你武功不弱,再传你一门缩骨功法,好变化你这身形。宫中多有能人高手,若看出你本来面目,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如君心中疑惑,暗讨:“这一伙太监行事诡异,给皇上治病也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不过他说这缩骨功法对我却是再好不过了,我先且应下来,倒看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应道:“草民虽学过武功,但资质愚钝,不知可能学得会?” 公公道:“你也不必在我面前隐藏,先前我拿住你腕脉,你内力反震异常雄厚。依你的功力,只要修习得法,多则十来日、少则三五天定能学会。” 如君惊道:“公公武功强煞草民百倍,还请公公多多指点。” 公公叹声道:“我终是个太监,就算比你高明也高明不到哪儿去。我这里有本小册子,虽是些不起眼儿的小玩意儿,却也稀奇得紧!看你内力深厚,索性就给你练习、练习,日常到也是用得上的。”说着,把屋角一块地板掀起,自下面起出一油布包裹来。看那油布包裹数层,里面有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羊皮封页上书着四个篆字——《梁上宝典》,里面尽是尘灰色的绢页,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公公轻抚小册子道:“昔年,天牢里关了个死囚,我怜他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甚是照顾,他感我心怀善意,托我把这册子寻个传人。我看里面都是内力搬运法门,非是有深厚内功的人得去了也是无法练成的。” 如君双手接过《梁上宝典》,翻阅其中,见里面记有“龟息长生篇”、“易筋缩骨篇”、“移脉倒穴篇”、“天听地视篇”、“缩地成寸篇”,另又记有各种开门启室、解锁脱笼之法。如君心道:“难怪叫作《梁上宝典》,果然这每篇每法都是‘梁上君子’的绝技。只是,看里面记述言语精奥,行气运力的法门大异寻常武学,那绝非小偷、小贼所使的手段,也不知我可是真能学得会?” 公公拍了拍如君肩头,道:“你可好生参详参详,学会这身本领,天底下又还有那儿去不得?其实,你那冤屈平不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如君正看得入神,听公公说出这句话不由得一惊,把那《梁上宝典》塞还在公公手中,昂然道:“草民宁愿不学这些武功,死也要自已清清白白!” 公公叹道:“你莫要生出他想,我是看你生得一副忠实模样才把这秘笈传授于你,想那传我秘笈的侠盗也定是注重于此的,你学成这秘笈里的功夫,天下任你来去不说,更重者,当以你忠实之性来御使这天下奇功,也算是物尽所用不为反累了。至于你那冤屈,那还得圣上为你做主才行。我是叫你莫要看得认真了,免得到时候不尽人意……” 每日公公都要出朝,只叫如君在宿地等着,切不可到处走动。 如君一心想早日给皇帝诊查病症,皇帝医得好了,自己冤屈也就能申诉了。一连数日,公公每日回来都只字不提给皇帝治病之事。如君若问,公公只说耐心等候便是。如君就不明白:怎么反叫大夫耐心等候病人?莫不是病症并不沉重?还是这病人太不一般了? 如君整日憋得心慌,又无事可干,想起公公不是叫自己练习那“易筋缩骨”功么?他把房门闭了,摸出那《梁上宝典》来细细观看。只见那“龟息长生篇”里写道:“……天地分金、木、水、火、土,始生山川、海泽、云霞、雾气;人体分筋、骨、血、肉、皮,乃生精、气、神、……天地间,五行相生相克,然万物并生……筋动则骨立、气走则血行……生息循环、无始无休……” 如君看里面所讲的,尽是融入自然之理,如何把自己丹田内息引向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再如何又注入全身各大**位。如此无须刻意存想,内息自在全身流动,生生不息、循环不绝。若练至深处,全身上下皆布满真气,万千毛孔皆似口鼻一样开合,自然吐纳气息…… 第九章、迷雾——4  如君看得痴迷,只觉宝典里面记述的虽是武学之道,却是暗合天地万物自然生长之理、人体生息修养之道!其间,更多有与自己医道相通之理,远比自己想象的深奥精妙。至后面记载几篇功法,皆是精深的内力搬运法门! 初看时,如君只觉得宝典中记述功法多与人身常理相悖,只怕根本无法练成。到后来,如君把自己不明之理皆细细与那“龟息大法”相互通融借鉴参悟,自然间,已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这才知道那“龟息长生篇”实乃后几篇功法总纲,后几篇功法虽看似与常理相悖,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参悟了“龟息长生篇”则其中种种疑惑之处不但迎刃而解,反还成了不可缺失的绝妙法门。 如君幼时得无名传授内功心法,十年来,内力已是练得极深厚了。如此再参照《梁上宝典》里各种内力搬运法门运气修习,直是如鱼得水、似虎生翼! 一晃十多日过来,如君自觉得体内每丝气息仿佛都活了、变得有生命一样,只心念一动,内息即随意而动,自行运转,并无半点窒滞。最觉奇妙者,则是那“易筋缩骨功”——缩骨变化身形时就同平日里曲臂伸肘一样随意自如。而举手投足间,比及昔日更是倍觉轻盈迅捷,想必是练那“缩地成寸篇”专门修习轻功奔行之法的功效。若静坐凝神,方圆数十丈内细微声音皆可清晰耳闻,黑夜之间,似同白昼般毫发可辨。如君大喜过望,心道:“真不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奇妙功夫!” 这日如君凝神静坐,远远听见公公脚步声从远处来,心道:“今日怎么这么急促?莫不有什么事情?”自练“天听地视篇”,如君日日注意聆听各种声响,公公乃武功高明之人,走路声音大异常人,如君早是听得熟悉了。 果然公公一进屋来就向如君道:“我叫你练那缩骨功夫可练得如何了?” 如君心中一震,喜道:“可是要去给皇上诊病了?”说话间,一身骨格似炒豆一样咯咯爆响,本来魁梧的七尺之躯突的蔫了下来,竟不满五尺高了。 公公拍手笑道:“好!果然是好!你这功夫学得到位,果然是天下奇妙的功夫!”他围着如君细细打量了两圈,时而摸摸如君肩膀,时而捏捏如君胳膊,叹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小娃子,你可是当今天下第一人啦!” 如君躬身道:“一切都是公公所赐!” 公公点头道:“今日你好好为圣上诊治,但愿能医治圣上重症,我这功夫也算没白传于你!” 如君略微在脸上涂抹些胭脂水粉,盖住自己黑黝面皮。加上一身太监服饰,面上看去也算个地道太监了。只随着公公低头一路朝皇帝寝宫而来。 一路上多有招呼公公者,侍卫、太监、宫女到处都是。行有顿饭功夫,至“养心殿”前迎来一众人,当先一人青须垂胸、锦袍童颜,气度祥和中透出一副威严,正是和亲王爷! 如君把头垂得更低了,觉到自己一颗心扑扑直跳,暗叫道:“要糟!要糟!”只听和亲王招呼公公道:“公公适才离去,这又回来,可是费神费力啊!” 公公躬身道:“王爷替圣上总揽朝政、日理万机,比奴才苦了千百倍,老王爷尚且亲自来看望圣上,奴才本乃份内之事,不敢不尽心力!” 和亲王道:“公公对皇上果然忠心耿耿,只可惜皇上灾星甚重,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唉……”他重重一叹,满面都是忧虑之色。 公公朝着头顶拱手道:“圣上乃天之骄子,上天岂有不开眼的?想圣上洪福齐天,这场恶疾就快过了!” 和亲王道:“公公好坚定的心意!想必是为皇上寻着医病秘方了?” 公公猛然一惊,应道:“奴虽才一片忠心,却也无能为力!若是真能叫圣上龙体安康,奴才定当万死不辞、以尽忠节的!” 和亲王哈哈笑道:“皇上有公公这等得力之人,这病,终是会好的……呀!这位公公好面善!似在那里见过?”他把目光停在如君身上道。 如君躬着腰,蹩着嗓子叫道:“王爷……”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公公慌忙道:“王爷果然好记性!这小李子本在御书房当差,奴才见他干事精细,就叫来侍候圣上,想王爷常在御书房见过他的。” 和亲王充耳不闻,自语道:“奇怪,真是奇怪!怎生得这么像……不可能……”似梦醒了一样对公公道:“公公所言甚是,皇上是须精细之人才能服侍,只是适才有御医把过脉象,言皇上须多休息,宜少有人打扰费神。公公此去可要注意了,若扰了皇上清休,费神病重了,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本王还有事情就先去了。” 如君终于松了口气,暗讨:“王爷如此精细,若非公公拿言语诓他,这次定被瞧出破绽了!”看公公额头上同自己一样渗出了冷汗。 进了养心殿,各门太监都躬身向公公问安。但见殿内雕龙镂凤、金碧辉煌,钟鼎之间香烟缭绕,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绣着各种精美图案…… 近了皇帝寝室,两名锦衣侍卫立在门口朝公公与如君二人喝道:“来人止步!王爷有诣:圣上病重,任何人都不得晋见打扰!” 公公面色一寒,尖声喝道:“大胆!你二人是谁?敢在此大呼小叫!既知和亲王爷,可知我刘公公?” 那二人缓和了声气道:“原来是刘公公,实在是多有得罪!皇上病重,王爷吩咐我二人在此严防有人晋见打扰皇上休息。” 公公冷然道:“适才我在殿外同王爷正说及皇上病重之事,怎没有听到王爷提及有你二人在此把门?”他声色严厉,声音更尖了。 两侍卫见公公满面怒色,不仅提起了和亲王,反还对自己二人见疑,忙恭声下气道:“回禀公公,我二人确是王爷安排在这里为皇上护卫的。” 公公似不相信一样,把那二人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既是王爷安排的人,为何如此不知尊卑上下?和亲王爷见了本公公也不曾挡驾,你两个小小侍卫反敢在本公公面前耍威风逞能耐!” 二人见苗头不对,只得唯唯诺诺躬身站到一边。 第九章、迷雾——5  如君躬身垂首在一边听了半晌,心中奇道:“怎么这两个侍卫声音这样耳熟……”想要抬头看一眼,却又生怕再生出意外,只低垂了头拿眼角微微一瞟,却见那立在门首两个侍卫不是别人,竟是曾与自己在少林寺结义的吴家兄弟!如君心下惊乱,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心惊道:“原来他二人在皇宫里面做了御前侍卫!难怪无色师伯寻不到他二人了……”亏得吴家兄弟并没太注意到如君行藏,忙跟刘公公一起入了内室。 室内装饰更比外面精致华美,清神的檀香里杂着刺鼻药味。一面色铁青的老者侧卧于龙榻上。如君知道,这便是当今的皇帝——号令天下的天子!如君细细打量,见皇帝双目紧闭着,须发都还乌黑,只是一张铁青的脸上已是皮包骨头了。 榻边立着一太监,躬身要向公公行礼,公公点头轻声问道:“王爷说适才又来了御医为圣上诊视,可有什么说法?” 太监道:“御医说圣上须要多休息,不可让人打扰,待精神好些,多进点滋补饮食自然无事了。还说切不可再叫那些江湖郎中看病了,只怕反要伤了圣上龙体,到时再想医治神仙也无能为力了。” 公公摆手,那太监退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同如君二人。 皇帝闻耳畔有人语声,微微睁眼,见是刘公公,有气无力的说道:“公公何时来的?朕只觉病荷沉重……” 公公拉了如君跪下叩头道:“皇上不必心忧,奴才班里有此人——名李善,颇通医术,今特带来为皇上诊视。皇上只是芥粒之疾,定可药到病到除的。” 如君也叩头道:“奴才李善叩见皇上!皇上若欲病体早愈,须先宽心性。心一宽,病就去了七分了。” 皇帝叹道:“这话,宫里御医都说了不知多少回了,可……” 如君道:“三分治,七分养。只要皇上宽心,奴才再以药石辅之,定可治愈!” 皇帝微露出喜色,道:“若能治好朕之恶疾,朕定有重赏!” 如君心道:“我若这时候求皇上为我申冤,倒似在以治病来要挟皇上了,只待成功之后才好说我自己事情。”当下为皇帝细细诊了脉象、看了舌苔、神色,思索良久,又再重复拿脉诊视。如此数遍,心中已有眉目,道:“不知皇上龙体不适有多久了?” 皇帝道:“总是有数年了,先时,也不过体虚无力,倒也不像如此沉重不堪。” 如君道:“如今皇上可是觉得每日神疲力乏、呼吸不畅,还伴有昏厥症状?” 皇帝突的精神一长,喜道:“你果然有些能耐,只拿脉看色便已察出朕的症状来!却不知此为何疾?缘何宫中御医都诊视不来?朕今日得你医治是有望了!” 如君思想片刻,应道:“皇上宽心,皇上并非患了什么恶疾,只因皇上日理万机、心力耗费过剧所至,以至宫中御医也诊治不出是何病症。皇上只须多加休息,奴才再开数味药石稍加时日静心调养,便自可复原的。” 皇帝点头道:“你这话倒与那些御医说得一样,然朕却听得心宽,仿佛这病也去了七八分了,你可速去开方拿药,朕盼这病愈久矣!” 公公在旁一直静静不语,生怕一出声儿惊了如君为皇帝诊治病因。至此听得如君有了定论,方才喜形于色。欢喜道:“奴才这就亲自去为皇上拿药煎熬!只是……”他突的想到了和亲王爷,一颗欢喜之心一下变得愁苦起来。 皇帝道:“莫是有何难处?” 公公道:“只是和亲王爷太过关心皇上龙体,别说给皇上开方拿药,适才奴才进来,也差点被亲王派遣的侍卫挡在外面了……” 皇上道:“这有何难?朕传你圣谕,一切事情皆不受约束!”遂挥笔御书“无碍”二字赐与公公。 公公叩头受赐,领了如君欢天喜地出来。 回至宿舍,已是天色黑尽。公公兴匆匆的便要如君开出药方好为皇帝拿药煎熬。 如君道:“公公不用性急,此药方能否治愈皇上病症,草民心中也没有把握。公公若信得过草民,草民倒有个事情与公公相商,但此事关系重大,草民心中实在没有算数,不知该不该说?” 公公有些不耐烦道:“你这人怎地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家!天底下还有什么大事情比给当今圣上治病更重要的?你说!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如君沉吟半晌才道:“公公果然是对皇上忠心耿耿!” 公公一愣,翻着白眼道:“咱们做奴才的对主子不忠诚,那还叫什么奴才?再说,咱们这主子乃是天下亿万人的主子,又有那个敢不忠诚?” 如君道:“公公这话不过是公公个人说的罢了,也不见得宫中所有人都如公公一样忠心耿耿!” 公公陡然变色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你看出什么人有不诡之意?”顿了一顿,又泄气一样叹道:“要知宫里险恶非常,你若窥视他人隐匿,定遭杀身之祸!” 如君精神一震,问道:“这么说,公公是早已察觉有人行为不诡?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近亲人,何不早早提醒皇上,也可免去皇上这无疾之苦!” 公公大惊,反身关上房门,把臂拢着如君低声道:“你可是说皇上的病是有人……”他惊慌失色的四下探望,生怕这屋里还藏了无形之人要把自己同如君说话偷听去一样。 如君松了口气,又似心上更加沉重了,缓缓点头道:“公公所言甚是。非是公公,草民是不敢对外人提及此事的。” 公公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也点头道:“你这般信得过老太监,那是你有眼光!我也觉得高兴。你说皇上这病是有人使鬼,到底怎么一回事情?” 如君道:“此事说来也再简单不过了,我自幼得名师传授,对世间诸般恶疾无不精深解晓。今日给皇上诊视,一眼就瞧出皇上乃中毒之状!只是疑惑有谁人敢对当今皇上下毒?我还以为自己诊错了,可我反复诊视,皇上定是中毒无疑!” 第九章、迷雾——6  公公缓缓松开把在如君肩头的臂膀,似走了神儿一样自语道:“果然如此……果然……” 如君叫道:“公公……”心知这老太监心间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公道:“年前,皇上病重,传遍了宫中御医为皇上诊治。可这些酒囊饭袋个个都说皇上无病无灾,只须静养便是。看皇上日渐病重,我心下实在难安,又从外面请来些游方郎中,奈何尽是一群庸医!也不说清怎么回事。和亲王在皇上面前说我放着宫里御医不用,反去外面寻那些四方游骗的江湖郎中。亏得皇上知道我素来忠心耿耿!我想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靠他们哪还有什么指望?后来寻到你……唉!也只得叫你扮成这太监模样。天可鉴怜,这次皇上该是有救了!” 如君道:“那慢性之毒虽不易察觉,却也并非不可诊治。既有宫中无数御医看过,却又无一人看得出来,这实在是令人费解。便是一般在行的郎中,也能看出病源的,何况这许多精通此道御医?” 公公道:“你既是诊出了皇上的病源,咱们这就去拿药给皇上煎服,只望皇上早日康复才是!” 如君道:“要治皇上的病,那是容易得很。只是真正的病根不在那慢性之毒!”他住口不语,只盯着公公看。 公公低着头默不作声。 如君一字一顿的说道:“真正的病根,是那下毒想毒害皇上的凶手!” 公公惊慌失措的望着如君,半晌才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公公又不作声了,屋里一片寂静。良久,才开口道:“你想皇上中这慢性之毒非只一日了,可到现在都还无人知道,宫中这许多御医明明可以诊治出皇上病因的,却一个个都不说实话——这是为什么?想凭你我二人之力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君正色道:“公公对皇上一片忠心,为何这关键时候反而退却了?若不除却下毒之人,我就给皇上解去体内之毒,又能起什么作用?想那下毒之人若见你我治好皇上,定也想得到我们是知道皇上病根的,他既知道我二人已查出是有人在毒害皇上,还会放过我们吗?除非你我坐视装不知道,连皇上的病也不要治了,便也相安无事。可公公就这么眼见皇上中毒不治么?这人想毒杀皇上,你我身为臣民又岂可坐视不管!便是拼了性命,我们也得揪出这下毒凶手!”他说得正义凌然、无所畏惧,仿佛马上就要与那毒害皇帝的凶手生死相搏一样。如君略略平下心气,又道:“只要公公下定决心,这一切也不是办不到!皇上所中之毒乃从口入,明日,公公去把皇上一天的饮食各集一点来,我自可从中验出毒源。咱们再从御善房入手,暗中查视谁往皇上饮食中下的毒,只要揪住了尾巴,还怕不露出狐狸头来?若能除却这下毒凶手,不仅是为皇上治病,还是为国家社稷治病!” 公公被如君一番话激得热血沸腾,把胸口一挺,肃然道:“我侍候皇上一辈子,能救皇上,我肝脑涂地也是不惜的!只是……”他突的又垂头丧气蔫儿了下来,无力道:“只是你不在宫中行事,不知宫里的险恶。非是我不尽力,怕只怕你我尽了忠心不得其效,反还惹来杀身之祸!你看如今皇上病重,满朝政事都由和亲王爷揽握,我寻外面郎中来为皇上治病就早已惹得他不顺眼了,你又是他恨之入骨的通缉要犯。你我二人行事起来,不为和亲王知道便罢,若是被其窥出马脚,那是不知你我二人将是怎么个死法了!” 如君道:“我虽被和亲王治为钦犯,但多听得江湖武林中传言和亲王乃是讲仁义的贤王。不若你我去寻他把皇上被人毒害之事说个清楚,亲王乃当今皇上亲兄弟,他总不会不顾皇上安危反来计较我们这些小事吧?到时,除了凶手,亲王方知你我二人都是对皇上、对朝庭忠心的臣民,你我二人都是有功之人,他又怎会加害呢?” 公公双手直摇,惊恐道:“万万不可有此想法!先别说此事未定,便是定有此事,也是少有人知道最稳当。你不必多言,只事事听我安排便是,切不可轻举枉动!切记!” 如君见说不通,只默然无语。 次日一早,公公便亲自往皇帝处捡集日常饮食。皇帝问有何用处。公公道:“皇上神衰体弱,须集平日饮食好生搭配,方可补给营养,再加以药石辅之,龙体就自然安康了。” 皇帝又问:“药方可曾配出?朕也好早日服用早日康复。” 公公道:“药方虽已是配出,但还得细细炼制、反复煎熬才可显奇效。” 如君等公公回来,把捡来饮食内各插一枚银针试毒。却不料每试之下银针具未变色,根本没有一丝有毒之象。如君不知所云,自思索道:“莫不是我诊断有误?”又问公公:“可是把皇上所有饮食都收集到了?” 公公急声道:“酒水、糕点、果品、菜肴、饭食,只要是能吃进嘴的东西全都弄来了。你莫不是手脚没弄到位?圣上还问我药方可曾配制好了,我是在圣上面前说过药到病除的。若真是弄不出个端倪来,那可是欺君之罪的!” 如君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只要有毒之物,这是百试百灵的……”遂换了银针,将各种饮食又细细验了一遍,结果仍一无所获。如君思想道:“明明是中毒之象,缘何所有饮食却无毒呢……”只得与公公道:“公公明日可再去收集饮食,今日不得所获,明日定有分晓!” 公公推辞不得,次日又把皇帝所有饮食收集回来。 如君全神贯注的像头天一样把每样饮食验过一遍,弄了半天,结果仍与头天一样。如君气妥呆坐,百思不得其解。 第九章、迷雾——7  公公道:“昔日圣上不似这等病重时,一日饮食上百样,今日病重了才只捡了这点平日爱吃的食用。你这等用心都查不出来,只得两个原因:一者,那有毒之物并未在现在饮食之内!二者,便是你最先就诊错了病根,圣上根本不曾中过什么毒!” 如君摇头道:“我看得不会错的,皇上确是中毒之象。若真如公公所言,此毒并非在这些饮食中,那就难了。世间之毒何止千万?况且毒与毒之间又生新毒,若无法寻到毒源……唉!”如君长叹不语。 公公本满怀欣喜,以为马上就能给皇帝解毒治愈,谁知其中还有这等困难之处。道:“此法既行不通,不若再去给皇上仔细诊视一番,或许又有别的办法也不一定。可知道,你我都是在皇上面前夸了海口的,如今却是一筹莫展,到时怎么担待得起?” 如君想不出办法,只得与公公再去给皇帝诊视。 至殿内,仍是那吴家兄弟守护在皇帝门外。 吴家兄弟见了公公,吴义出言道:“公公日日频繁晋见,今又带闲人出入,前次我二人就已被王爷训斥,今日不可造次!”他说话之时,不住拿眼瞅着如君,面上也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公公满心烦乱,抬出皇帝所赐手谕喝道:“不长眼的狗东西!仗着王爷之面时时与本宫过不去,便王爷在此,又能如何?” 吴义见是皇帝手谕,只得闭口纳言、怒目而视。突地,内室里一人沉声喝道:“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和亲王满面威严的出来! 公公与如君皆是一惊,不料和亲王恰在这里!公公慌忙敛了先前神色,躬身道:“原来是王爷在此。非别事,不过奴才二人担心圣上病重,进殿探视,这二侍卫屡屡阻挠,适才因此争执,惊了王爷,还望恕罪!” 和亲王见公公手持圣谕,笑道:“他二人乃奉本王之命侍候于此,不知公公乃是皇上亲近之人,公公勿怪才是。此时皇上精神还好,公公可探视。” 公公与如君入内。如君心慌意乱,总觉得和亲王与吴家兄弟盯住自己不放,只把头都垂到了胸口。 和亲王随入,公公同如君不敢当面诊视皇帝病情,只得立于旁侧说些平常问候关切之言。 皇帝不明二人心机,笑道:“朕这几日想及公公能为朕治好恶疾,这精神也是长了几分。公公二人至此,想必是与朕配好了药方、膳谱。不过公公头两日收去的饮食都是朕爱吃的,最好不要舍去了。想宫中膳食千百道,朕却偏爱这几味,便是病重之日也要吃几筷的。” 公公惊得心跳不已,暗自叫道:“要糟!要糟!” 和亲王露出惊色,欢喜道:“不想公公还是精深医道的高人!缘何至此时才与皇上开方拿药?只苦了本王一干官臣日日为皇上心忧难安!” 公公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答。 皇帝道:“公公最是心细,连朕的饮食也取了去调配,实在是不负朕平日重望!” 和亲王笑道:“果真如此,本王就放心了。只盼皇上龙体早日安康,臣也好卸下肩上重担。到时,才称得是国泰民安!” 皇帝道:“御弟才识渊博、治国有方,若无御弟为朕分担这社稷大事,朕又何能安心养病?有御弟在,朕这皇帝也做得清闲!” 和亲王躬身道:“皇上龙体稍复,臣便当卸任。臣日日皆恐心力不足,不堪于此大任,只是又担心皇上龙体操劳过甚才勉力为之。好在朝中各臣皆忠心为国,万非臣一人之力所能及此。” 皇帝拂须而笑。 如君虽心惧被和亲王看出自己行藏,此时也不自禁在心里叹道:“和亲王爷真是国家栋梁之臣……” 亲王道:“既有公公为皇上治病,臣等也心安了。臣还多有朝政未理,不敢久留,就先退下了。皇上静心养息,臣明日再来探望。” 待和亲王退去,公公与如君松下一口气。公公道:“皇上今日精色甚好,可有觉得病荷轻了些?” 皇帝道:“非是病之好坏,乃适才听亲王说有天残教贼人进宫,被擒入了天牢。此,实乃与朕除了一大患!” 如君心中一颤,想:“却不知是哪个被拿住了?”突地又是一惊道:“怎么我反为贼人担心了!便是全部拿光了,亦是好事情,可惜我没能出得一分力气!” 公公道:“如此果然是值得幸庆。贼人一直扰乱朝庭,昔年虽为边将军带军破了贼教,但其教中余孽尚存。十年来,杀害朝庭忠梁无数,更有大批官银被盗,近又闻其众得了九龙冠,想那九龙冠有敌国宝藏,本乃朝庭之物,今落入贼手,其定是无法从冠中探得宝藏之秘,才又潜入皇宫寻觅那宝冠的开启秘法。幸有能人擒之!” 如君听公公提及自己父亲昔日大破贼教之事,又是伤心又是自豪,不觉开口道:“可惜今日朝中再无边将军那样人物,否则,贼教又何能如此张狂?” 公公闻言大惊,原来如君这不自禁的开口说话却是忘了自己装扮的太监身份,声音变得中气充足,同太监尖声细气嗓音大不一样!公公心急道:“这可好!定是要给圣上听出这西贝货!” 皇帝倒并未注意如君声音与太监身份有什么不同,点头道:“李公公之言也不无道理,昔日边老将军与亲王爷乃朝中一文一武两大梁柱,武者安邦、文者定国,十年前的盛世难复矣!”他心中感怀,神色哀绝。 如君欲待开口,却被公公暗下里踩了一脚,猛然惊醒,只得纳口不言。 公公道:“边将军虽已不在,但太平盛世还在。皇上当保重龙体,放宽心性。奴才今日特再来为皇上诊脉查视,好一锤定音!” 皇帝点头道:“如此甚好!” 如君逐一为皇帝诊视,问、望、闻、切,四大法宝都用到了,断定确凿是中毒无误。 第九章、迷雾——8  回至宿舍,公公急急如君问诊治如何,如君道:“必是中毒无疑!” 公公急道:“缘何饮食中又没有毒?” 如君道:“定如公公所说,那毒并不在这些饮食中。” 公公道:“那下毒之人不再下毒,难不成,皇上中毒已深?凶手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天就要塌下来了。 如君摇头道:“皇上中毒虽深,但还不至命。”欲再从那些饮食中验毒,却已不见了。 公公道:“那些饮食无毒,都赏给下人吃了。” 如君道:“虽无发现,也不能断定无害,可速取回再试。” 片刻,有那姓董的胖太监捧一大钵进来,道:“公公赏给我们的饮食都在里面,还不曾吃到一口却又要回来,教我们都空欢喜一场。” 公公摸出十两银子道:“拿去吃酒便是。” 胖太监得了银子欢天喜地去了。 如君见所有饮食都和在了一起,不能再试。对公公道:“公公可再去要来饮食,待我再仔细查试一翻。” 公公把一切希望都注在如君身上,只得又复往养心殿要饮食。 守在门外的吴家兄弟见公公复回,虽怒形于色却也不再阻挠。 公公取了饮食回转,笑嘻嘻的拍着吴义肩膀道:“两位时刻不离的守在皇上门口,果然是辛苦得很。改日,公公我一定请二位吃酒取……”他那“乐”字还没说得出来,突地被吴义身上一股反震之力迫了回来。 原来公公深恨这二人屡屡阻挠自己,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之下已是暗自蕴藏阴柔内劲,想叫吴义不觉间吃个闷亏,以报多次阻挠之恨。却不料那一拍之下,吴义身上竟一股刚猛之力反震而出,虽不深厚却叫公公大为吃惊。想不到这守在皇帝门前的两个侍卫竟是练过上乘内功的人物!公公干笑两声道:“好、好、好,果然是前途无量!” 公公一路回来,思想道:“那侍卫内力虽不深厚,却是刚猛之极,似少林一派功夫。边老弟也身出少林,不知与这二人可有渊源?如今宫里藏龙卧虎,连这小小侍卫竟也……”正思间,见胖太监匆匆而来,口中叫道:“公公快行,那李公公叫小的来寻公公……” 公公心中一震,欢喜道:“那定是想到办法给皇上查出毒源了!”心喜间,身形一晃,看似迈步快走却似一缕轻烟般晃过去了,把胖太监远远抛在脑后。 如君见公公回来,忙问道:“公公可把饮食带回来了?” 公公不答反问道:“可是想出办法来了?”说着,从包裹中取出数十只小杯,每只小杯内皆有半杯饮食,五花八门无一雷同。 如君也不作声,迫不及待的取了银针,一一把银针插入食杯内,再静静观看。过盏茶功夫,那数十枚银针依然雪亮,并无一枚变色,如君疑惑道:“怎么又验不出来了?” 公公道:“你莫急,只细细的来。” 如君捧了先前胖太监还回那钵饮食,道:“此钵乃银制,那些饮食装在里面,银钵变得微黑了,我又用银针试验,银针也变得微黑,可见毒必在这些饮食里,只是其微,难以察觉。” 公公细细观看,果然银钵有些微黑,虽还不曾验出是何毒源,却也知道如君的医术是对路的。道:“只细细的来,定可有所发现的!” 如君又取出一枚银针插入银钵内,那银针眨眼即黑。如君沉思道:“何以银钵里的饮食有毒,杯中饮食却又无毒?毒……毒……毒……这毒是怎么生来……” 公公亲自捧杯热茶递于如君,道:“既已知道毒出于这饮食内,总是能查出毒源的,你也不用太过费神了!” 如君双眼望着手中杯茶水出了神儿,半晌,突地叫道:“是了!一定是这样了!”他丢了茶杯,把食杯里饮食各取出一点来和在一起,再插了银针进去,那银针眨眼即变得微黑了。如君长长舒了口气,叹道:“高明,实在是高明!非是下毒高手,绝难想出这等手段来!真是想不到!” 公公欢喜道:“他能下毒,咱们就能解毒!他下毒手段高明,你解毒的手段却是更高明!” 如君摇头道:“这还多亏公公给我那杯茶!” 公公疑惑道:“那杯茶?” 如君点头道:“是的,那杯茶。非是公公递给我那杯茶,我还没能想出这是什么原因的。” 公公更是不明白如君说的什么了,怎么会与自己递的茶水有关呢? 如君道:“我看那茶叶与沸水融在一起,便得茶水,若只是茶叶、或只是沸水则无所得也。逐不自觉也想了到各杯中饮食虽无毒,这一融在一起了,即可能有毒了。这各种饮食融在一起生出的毒素便与这茶叶同沸水融在一起沏出的茶水一个道理。二理相通,若不是公公递给我这茶水,我也是想不出来的!” 公公叹服道:“当真是神鬼莫测!” 如君道:“这看似不明白,其实,只一想通了也是再简单不过了。公公给我那《梁上宝典》上不是记道:五行相生,始有万物么?可见世间万物也都是具有相生相克之理,既是能生出万物来,那照样也是能生出毒素来的!只待把这杯中饮食各一相和,自能查出到底是哪几样饮食和在一起生出毒素的。找到毒源,皇上体内之毒就好解了!” 公公道:“我那《梁上宝典》当真是没白给你,你能据此而想出这道理来,可见皇上果然是洪福齐天,这下是有救了!” 如把自己关在屋里,将数十种饮食各一相和,试验千百回,终于验出其中皇帝最爱吃的两样饮食和在一起正是那慢性之毒的根源。 查出毒源,如君对症开了药方,对公公道:“可到外面按着方子拿药回来给皇上煎熬。” 公公道:“宫里各种药材尽皆齐备,为何反去外面拿药?” 如君道:“公公也曾说过,那下毒之人非同一般,安能保证他不会在我们所需的药里做手脚?能查出这毒源也不容易,万事都要小心为好,莫要弄到最后前功尽弃!” 公公点头道:“你这话有理,我们还得让皇上知道,免得皇上再食那有毒之食。” 如君道:“那毒只生于皇上最爱吃的两样饮食里,可叫皇上只不吃那两样便是,别的饮食尽不必担心。只是,切不可引起那下毒的人怀疑,不然贼人再生恶念,那可是防不胜防难以应对了,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公公不住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第九章、迷雾——9  公公拿药回来亲自煎熬。与如君道:“如今宫里危机四伏,连皇上也敢谋害……” 如君道:“如今给皇上解药也配出来了,公公心中既知那下毒凶手是谁,何不……” 公公尖声叫道:“谁说我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声音发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如君皱了皱眉头,道:“公公若不知道,为何这么慌张?” 公公沉默不作声,半晌,才悄声道:“你可想过谋害圣上的凶手是为什么?” 如君摇头道:“这,我倒没有细下想过。现在想来,皇上若中毒不治,那下毒凶手定是大有好处的……” 公公也摇了摇头,打断如君的话,道:“好处——圣上若是归天,会对谁有好处?你以为会是什么好处?只为一点好处就连当今圣上也敢谋害?” 如君被公公问得有些发慌,公公问这些,自己确是没有细下想过。如君心想道:“是啊,皇上若归天,会对谁有好处呢……?如君默然一阵,才摇头道:“我想不出来,当今皇上也还不是那种天怒人怨的暴君,也不是荒淫无道的……”正说着,他脑子里突地神光一闪,惊叫道:“天残教!”他一把抓住公公臂膀急声道:“一定是天残教!对不对!对不对?” 公公微微一愣,摇头自语道:“天残教,这——我倒还没有想到过!” 如君道:“不是吗?天残教是前朝余孽,一直跟朝庭作对!这些贼人一心想复前朝,定是他们暗中在皇上饮食中下了毒……”如君越说越是觉得自己想法正确了。“他们一定是想毒死当今皇上让天下大乱,他们就可以趁机推翻朝庭,他们……” 公公摇头叹道:“你只看到表面,忘了一些不起眼的事情,若是天残教干的,只怕皇上早在七八年前就没有救了!” 如君也是一愣,不解道:“你说我说得不对?” 公公也不解释,只问如君道:“天残教若能在圣上饮食中下毒,干么要用这慢性毒药?干么要拖这七八年长时间?天残教能叫宫中所有御医都隐瞒皇上的病情?都听他的话?”叹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如君不作声了,公公说的话全是自己没想到的。 公公也不作声,只望着咕嘟、咕嘟沸腾冒热气的药罐出了神儿。 公公装了煎好的汤药,与如君道:“等皇上的毒解了,你就出宫去吧!” 如君听得一慌,急忙道:“那皇上怎么办?那贼人再下毒又怎么办?你还答应我,等皇上的身体好了还给我平冤的!” 公公把眼神落在手中药罐上,淡然道:“凭你一身武功,你哪儿也都去得,干么非要弄得那么明白?天底下的事情本就没有什么是明明白白的!你也不用太强求了!” 如君双手把住公公肩膀,急声道:“那你是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顺其自然了?” 公公道:“谁又能管尽天下事情?” 如君撒开双手转身望着大门处,高声道:“有!皇上就能管尽天下事!” 公公发出一声长叹,只是摇头不语。 半晌,如君猛的又转过身来,双眼死死盯着公公,沉声道:“你是想让我离开,你一个人来管这事情,你是想一个人来对付毒害皇上的贼人,是不是?”他说话间,双手又不自禁扳住了公公单薄肩头,摇晃着公公瘦小身躯。这瞬间,如君只觉得自己一身血液都沸腾了,仿佛,这瞬间才是真正的看清楚公公的心思与不凡!如君沉声道:“不!我不会就这样走!我还要等着皇上为我申冤!” 公公叹息道:“皇上若知有人下毒谋害自己,一定会与和亲王商量的。到时候,只怕你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如君昂然道:“我本就冤枉的!更何况,我们又为皇上解了体内之毒,就算我真犯了那些罪过,看在我为皇上解毒的份上……” 公公苦笑道:“我说你是看得太简单了,你却不相信!” 如君仍是不服道:“就算和亲王不放过我,那皇上就不为我主持公道么?” 公公摇头长叹道:“你当皇上会不相信和亲王的话反来听你一个朝庭缉拿钦犯之言?你不要忘了,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亲兄弟!再说——”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朝中大权尽在和亲王手中,就算皇上真相信你说的话,又能怎么样?” 如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大惊道:“你说什么?你说和亲王连皇上的话也敢不听?你是说他要造反?是他暗中下毒谋害皇上?” 公公又是一声长叹,道:“不是造反,是篡位!” 公公道:“我自幼入宫,十六岁开始侍候皇上。那时皇上才十四岁,还不是皇上,连太子也不是。皇上一共三兄弟,皇上排第二,上面还有一位兄长,比皇上大两岁,和我一样岁数。下面的兄弟便是现在的和亲王爷。三兄弟里,立的长兄为太子。”他说话声音淡淡的,眼神变得悠远,似又回到了他讲述的那个时候:“那时候,太子习文,亲王尚武,而皇上则生性温和,虽比不得兄弟二人的文韬武略,却也深得先皇喜爱。 “先皇得了这三个皇子,疼爱有加。谁知,天有不测之机,兄弟三人一次出去围猎,赶着一只受伤野猪入了山岭,回来时,就只有当今的圣上与和亲王二人了。说是太子追那野猪时,同野猪一起落下了山崖。随行宫人、侍卫寻到崖下,只找到那摔死的野猪与一大滩血迹,不见了太子踪迹。先皇悲痛欲绝,只盼太子没有死,会有朝一日回来的。 “过得一年多,终不见太子回来,先皇思念成疾,药石无效。临终前,也只是念道太子的名字却没立出未来的储君。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无策,只得按长为储君之法立了当今圣上。其时,和亲王文韬武略远过圣上,见圣上被立为储君,心中大感不平,但自来没有废长立幼之理,和亲王也只得隐忍在心。 第九章、迷雾——10  “圣上自为储君后,自思才力不足,遂发奋苦习治国之道。众臣见圣上如此勤奋,尽皆欢喜心慰。和亲王也就去了原本心中不平之念,并时时辅佐皇上治理朝政。其时,有一年轻将军,文韬武略无人能及,正乃令尊——边正月边老将军!令尊统领百万雄兵镇守边关,与和亲王一文一武各为朝庭梁柱。那时候,八方臣伏,黎民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当真是国运昌盛、天下太平!” 如君听公公此时提及自己父亲当年功勋,不由得心中思潮起伏,又是自豪又是难过。 公公道:“谁知,如此太平了十来年,遂有朝中臣官被武林中人刺杀。圣上震怒,命各地捕快缉拿凶手。但那些刺客个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数年间下来,不但毫无所获,反还断送了无数人性命。朝庭被闹得鸡犬不宁、一筹莫展。那和亲王爷自幼好武,虽为朝庭中人却喜欢交结武林人物。渐渐从江湖中探出些眉目来,得知那些刺杀朝庭官臣之人乃属一个秘密教会,此教乃前朝遗孽所创,教中人都继承前朝复国之志,专一同现今朝庭作对。” 如君道:“天残教!” 公公点头道:“不错,正是天残教!和亲王暗放出眼线在江湖中秘密探寻天残教巢穴。奈何天残教行事极为隐秘,又不同武林各门派往来,直至五年过后才偶然得到线索,查出其巢穴所在。和亲王奏明圣上,要亲自率兵征缴贼教。并还请来了一位武功绝顶的道士奉其为护国真人一同助力缴灭贼教,便是现在铁水道长。又奏请圣上遣回令尊,一同率了十万御林军与天残教恶斗一场。 “天残教虽众,又如何是这十万大军之敌?这一场好杀!除少数武功高强的贼人护着那教主一双儿女走脱外,余者尽被缴灭!和亲王凯旋归来,更是威震朝野,人人敬畏。只可惜你父亲边老将军同贼教教主拼了个同归与尽、战死沙场!苦了你一个孤苦零丁的小娃儿!” 如君双眼发酸,不自禁的泣道:“幼时常听父亲说:身为将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可惜父亲连尸首也找不到!” 公公叹道:“那时圣上体恤你乃忠良之后,曾派人去你家接你。你家远居僻野,到时只剩下残垣断壁,已被贼教余孽焚于一旦了!当时,还道你小小年纪也遭了贼人毒手,幸而天不绝你边氏门宗,你是躲过了那场劫难!” 如君双目赤红、双拳紧握,恨声道:“天残贼教!我边如君若不为父报,仇誓不为人!” 公公道:“至此后,圣上更多依赖和亲王辅政。和亲王遂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朝中官臣多附其势!也有忠贞傲骨、不畏其势的人,那都是朝中的忠臣贤良!只可恨天残教余孽为报前仇,变本加利的刺杀朝庭官臣,以至朝中多损贤良,便有幸免者也被和亲王无辜加罪……” 如君悲愤道:“若我父亲还在,绝不容奸王得逞的!” 公公摇头道:“若令尊还在,和亲王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令尊!”顿了顿,续道:“如今和亲王全权替代圣上总揽朝政,手中大权在握,满朝文武多是他的党羽。你还记得守在圣上门外那两个侍卫么?那二人居然是少林派功夫,和亲王把他二人按在这紧要处,直若把圣上囚禁了起来,若非是有圣上的手谕,想见圣上一面怕是难如登天了。外面人都只道圣上病重,在深宫养息,和亲王又迫使那些御医都说圣上的病诊治不了,只待圣上毒发身亡,他就好顺理成章继承帝位!他这一切做得虽隐秘,也只瞒得外面的人,我是侍候圣上的亲近人,几十年了,什么看不懂?”到此,公公又一声长叹,道“只是没料到都几十年过了,他这想做皇帝的野心还没死!可惜圣上宅心仁厚,从不曾提防着自己这亲兄弟会为谋篡帝位向自己下这毒手!” 如君忿声道:“即便是皇上真没救了,归天之后也该由太子继位,又哪轮得到他?” 公公松了一口气,道:“好在圣上也只得三位公主,若真是有太子,只怕也早被和亲王暗害了!他连自己兄长都敢谋害,又哪里还计较别的?” 如君悲气道:“我一直还敬他是个难得的贤王,哪知他竟是这等假仁假义!他在武林中笼络那么多武林中人,只怕也是为他阴谋篡位布下的棋子!” 公公道:“只怕和亲王想得又比你长远了!武林中人多是血气方刚、胸怀侠义,他若非笼络这些武林中人,一旦自己奸谋败露,难保不激起武林中人义愤!那些武林中人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心中,只服一个“义”字!不义之人,他们定是想方设法除去的!”到此,公公似回过神儿来一样,又道:“你说和亲王冤枉你伙同贼人窃夺了九龙冠,我当时就疑心会不会是他自己得了九龙冠,而为了引开那些窥视宝冠的贼人目光,反来嫁祸给你与天残教!你想那九龙冠号称敌国财富,他虽是得到了,也终是日日抱在怀中不得安宁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别人以为九龙冠并不在他手中!他冤枉你与天残教得了九龙冠,别人要寻也只会寻你与天残教的麻烦,等你们去拼个死去活来,他却坐享其成、全无挂牵有会有人为了九龙冠来找他的麻烦!后来,你又查出圣上并非是得了重病,而是中了慢性毒药,我就更疑心是这么一回事了!” 如君切齿骂道:“贼王!”怒气勃发,不禁一拳砸在身旁机案上,哗啦一声响,那机案木霄四溅,竟被他浑厚内力震得粉碎! 公公慌忙道:“边老弟切不可因一时之怒引起和亲王怀疑!现在只好先让圣上服了解药,稳住圣上对任何人都不可提及中毒之事,只装作一切都不曾知道一样,才好暗中探试和亲王举动,从长计议!” 第九章、迷雾——11  边、刘二人至养心殿,皇帝欢颜道:“二位公公为朕医好这缠身恶疾,便是天下第一功臣!” 公公叩头道:“奴才具是圣上臣民,别说是为圣上治病拿药,便是为圣上舍身拼命也再所不惜的!只望圣上服了这药早日安康,天下方才太平。” 皇帝接过汤药点头道:“公公之言甚是。”说着,便送药入口,但觉那药入口腥臭恶心,只吃到一半突闻外面一个声音疾呼道:“皇上不可服药!”话音未落,和亲王率了铁水一干人蜂拥而入。 铁水当先一把扣住如君腕脉。可惜如君虽练过那“移脉倒穴”的奇异功夫,却是连反应都还没来得及便被铁水擒住动弹不得。 公公倒并不惊慌,冷笑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奴才好不容易为圣上配制了治病灵药,王爷这等行事,不觉也太鲁莽了?” 和亲王一脸寒霜,厉声喝道:“到此时你还装腔作势?我且问你,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假冒宫中太监?”他指着如君,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如君见和亲王识破了自己身份,大骂道:“贼王!别以为你在皇上饮食中下毒别人不知道!你不让公公在外面寻郎中为皇上治病,就是怕被人发觉皇上是中了你下的毒药!你毒害皇上想谋篡帝位!满朝忠良都被你害尽杀绝了!天残教可恶——你比天残教更可恶!你自己得了九龙冠怕被人夺取,反冤枉我伙同贼人劫了金冠!你想叫别人寻我的麻烦,自己却坐享其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使的奸谋!贼王——”如君尽力把自己所能想得到的一切事还必须都一起骂了出来。 和亲王一脸铁青,怒喝道;“狗头无理!休得在皇上面前血口喷人!是非公道、奸忠曲直,皇上自能辨别!你勾结贼人盗劫九龙冠、行刺本王,如今又与这太监窜通一气来毒害皇上,反还污陷本王!只凭这滔天罪恶也足以杀你一百次狗头!只可惜你堂堂七尺男儿之躯,枉为将门之后,你老父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皇帝又是惊疑又是恐慌,连声喝问道:“你二人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又对如君喝道:“你不是宫里太监又是何人?” 如君挣扎着叫道:“回禀皇上,草民乃是当年镇国将军边正月之子——边如君。十年前,草民一家被天残教血洗残杀,草民侥幸逃脱劫难,奔赴少林寺学艺……”如君借此机会把自己这十年来的经历当着皇帝如实说了一遍。 和亲王看皇帝听了如君之言惊疑不定,忙道:“皇上切不可听他鬼话胡说!”言罢,双手一拍,一侍卫提了只青布包裹进来。和亲王指了包裹问如君道:“此物可是你的?” 如君惊道:“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中?” 和亲王从包裹里取出一黄皮信封,沉声问道:“这是何人写给你的?” 如君看,那分明是颜文凤给自己的信封!本是打算回去在自己二叔面前证明自己清白的,至今尚还不知信里面到底是写了些什么!此刻见信落在了和亲王手里,只得应道:“这信正是那贼教妖女所书,我还不曾开封看过!信里定然写明了上次在王府发生事情的情由,正好读来证明我清白!” 和亲王将信递给皇帝,皇帝撕开信封,摸出里面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页来。 如君看皇帝紧绷了面皮看信,脸色越来越可怕,心中不由得慌乱道:“不好!只怕信中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事情反要弄糟……” 突地,皇帝拍案而起,执信的手怒指如君,大喝道:“好贼子!若非有此信,几乎被你蒙过去了!来啊,推出去砍了头来见朕!” 门外面应声进来了吴家兄弟,二人似同如君从未相识一般,上前就来拉如君。 如君不顾一切大叫道:“皇上明察,信中之言草民并不知道,草民是冤枉的!皇上不信可问刘公公!” 皇帝更是怒气冲天,指着公公对如君喝道:“你还敢提这阉贼?”转首又骂公公道:“可恨你潜伏在朕身边这多年都不曾为人察觉!今日若非亲王拿着证据,朕都还被你花言巧语蒙蔽了。快快从实招来!如何与贼教勾结来的?若有半点不实,教你一寸寸死个舒服!” 公公不知所措的不住的叩头叫道:“奴才冤枉啊!奴才侍候皇上多年,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千万不可听信谣言……” 皇帝把手中书信掷于公公同如君二人面前,怒道:“证剧确凿,你二人还敢抵赖!” 看那信上分明写道:“……兄之计虽妙,然贼王防范森严,只得了九龙冠尚未能诛却贼王性命。兄倾力相助深得教主嘉许。教主高瞻远瞩,一切具已设计妥当,盼兄此次全力赴之。兄进京自有蔽教内线接应,可听其安排行事。到时诛却狗皇帝,万里江山复归真主,兄亦乃天下第一功臣也!……”如君与公公直惊目瞪口呆、得无言以对。 皇帝冷淡喝问道:“你二人可还有什……”一句话没说干净,只觉得腹间绞痛,倾刻,即全身麻痹没有了知觉。 众人见皇帝呻吟倒地,皆呼“皇上——”和亲王纵身抱起皇帝,放在龙榻上,摸着皇帝脉腕疾声大叫道:“皇上快不行了……” 如君大惊,挣扎道:“放开让我给皇上查看……” 铁水冷笑道:“你同老太监毒杀了皇上,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只怕此时你二人心里早是乐翻天了!” 如君脑子里嗡一声响,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我给皇上服的明明是解药……” 铁水道:“就算你没有毒害皇上之心,不见得别人也同你一样没有!”转首对公公道:“刘公公,你说贫道这话可是有理?”言毕,又是嘿嘿冷笑。 如君如梦惊醒,朝刘公公吼叫道:“是你暗中下了毒药在里面!” 公公尖声道:“不可听人胡说中了诡计!” 如君咬牙切齿道:“信上原本写得明白,你早是同贼教窜通好了,怪不得无巧不巧一下就把我拉进宫里面!你这群贼子害我好苦!” 公公怒道:“边如君!你自与贼人为伍反累及本公公!分明是你下的毒!反赖在本公公身上!什么天残教、地残教?本公公从来就没见到一个!你这贼子骗得我好苦!害我爱这不白之冤……苍天有眼啊……呜……呜……”说着,竟呜咽起来! 如君亦怒喝道:“老贼!你装得再像,皇上也听不见了,快快把解药拿出来才是正理!” 和亲王唤来御前侍卫、御医一大群,养心殿里闹哄哄的,如同集市。众御医都一一来与皇帝把脉诊视,尽说皇帝是中了剧毒,谁也没把握敢开方拿药。再用银针试那半碗没喝完的汤药,果然银针乌黑! 第九章、迷雾——12  吴家兄弟押了如君与公公,后面跟着铁水道人。 铁水轻扬拂尘、微捋青须,一副仙风道骨之态,轻笑道:“同天斗、同地斗,万万不可与官斗!同官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佛家有句话,我这道人也喜欢的,叫作:‘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惜,此刻你二人即便真想回头,那也是太晚了!二位连皇上也敢毒害,那是没有头可回了!” 如君默然无语,心中却是苦道:“原来我一到这世上便是注定要受苦的!这能怨谁?连天残教也不怨了!谁叫我生得这条贱命?不然,为何全部倒霉事情都偏偏是我遇上了?天意!天意!天意如此,便是皇帝也不能改变的!这皇帝也背时运,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却比皇帝还要背时!皇帝死了便死了,我却是生不如死,还背一身的黑锅!也不知这背时运还要背到哪年哪月才是个结?唉!便是当年在少林寺做个和尚也比现在强,现在是想做和尚也做不了了……” 公公侧首问铁水道:“要押我二人到什么地方?” 铁水笑道:“公公真好心情,问起这等闲话来。这条路只一个去处,公公在这宫里走了几十年,难道还不清楚?” 公公陡然变色道:“天牢!是要押我们去天牢?” 铁水叹道:“公公真是心情好,这不是说笑话吗?非是王爷慈悲,公公这就去断头台了,哪儿还有资格去天牢享福?” 公公骂道:“你本是方外之人,竟也甘当奸王爪牙,助纣为蘖谋夺帝位!可惜圣上还奉你做‘护国真人’!” 铁水冷然道:“你一个等死囚徒还敢嘴上逞能,惹恼了道爷,叫你见皇上!到了阴曹地府还是侍候皇上做太监,那才好显你一片忠心!” 公公尖声怒喝道:“贼道可恶!敢咒圣上归天!” 铁水笑道:“你们给皇上专门配制的灵药岂有不灵之理?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了皇上的毒了!” 二人一路斗口争执,至一密荫园林处,公公急声叫道:“且等一等,待我撒泡尿再走,不然你们都要闻骚臭了!” 铁水怒道:“阉割之人,尿却如此多!”对吴义道:“带他到背人处弄干净。” 吴义押了公公到林木深处。公公扭腰道:“我手不能动,你可给我宽解裤带。”吴义没办法,只得躬身去解公公裤带,口中骂道:“你这死囚!反要老爷来……”话还没说完,只觉到一股大力撞在头颈间,顿时晕了过去。 铁水同吴德押了如君久等不见公公同吴义回来,不禁怒道:“便是撒一辈子尿,也一样是个死!还能赖得脱?”又对吴德道:“你去催他!” 铁水等吴德去了半晌,仍不见回来,心下疑虑道:“莫不是出了差错?”心急下,纵身便往密林间扑去。至一大树背后,见那吴家兄弟皆倒于地上不醒人世,只不见了公公身影!铁水探二人脉象,只是穴道被封,拍开二人穴道,喝问道:“怎么一回事?人呢?” 吴家兄弟也说不明白,只道是遭了暗算。 铁水心中猛震,忽的惊叫一声道:“不好!”飞身奔回,远远见原地哪里还有如君身影?只气得三尸暴跳,咒骂道:“该死!” 如君看铁水去寻吴家兄弟与公公,只留下自己一人了,奈何穴道被封不能遁逃。隐约间,听得身后嗦嗦轻响,随既背上“灵台穴”猛的一震,原本封住的各处气血豁然通畅,还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扯了便跑——正是刘公公! 公公也不说话,只拉了如君躲躲藏藏往僻静处去。他自幼在宫中,皇宫虽大,他却了如指掌,根本不用细看,只在无人之间迅捷穿行。领着如君至一山林间方才止步。 如君心叹道:“今日又是天残教救了我一命!”可想及两次差点丧命又都是天残教害的,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该感激还是仇恨!如君也不愿多想,只朝着公公拜了两拜,也不说话,翻身便走。 公公一把挽住如君手臂,叹道:“你不知其中虚实,怎么也只相信奸王的话?你既然没有害圣上,难不成还真是我害的?我若真要害圣上,只不去为圣上解毒便成了,又何须如此费周折拉你来多事?” 如君突遭变故陷害,怒急晕然,晕则少智,一时间,只道自己被冤枉,哪想过这些?此时听公公说来,顿时也觉得大有道理。遂对公公再拜道:“公公恕罪,在下鲁莽,一时受了奸王愚弄……” 公公摆手道:“都别说了,我只想不明白,你我二人亲手给圣上煎熬的汤药怎么会有毒?” 如君道:“现在想来,只怕公公出去买回来的药里面早就被他下了剧毒,我们只防了皇宫里,却根本不曾想到我们早已在贼王监视之中了,我们想干什么、一举一动他都是了如指掌。贼王是早在我们身上做文章了,想借我二人之手早日除去皇上,弑君罪名我们背,他却名正言顺的继位做皇帝!” 公公点头道:“不错!他是知道我们对宫里一切都不放心,会出去买药,早把毒下在药里只等我去买。不然,他只凭那封信便早可把我们拿下,又何必不早不晚等到圣上吃了半碗药时才出现?只可惜圣上被奸王蒙蔽甚深,如今又生死不测,我二人反成了替罪羔羊!” 如君道:“公公又如何断定我并非与贼人一伙的?” 公公显出一丝自得,笑道:“先时,我也想过是你窜通贼教骗得我的信任,再在圣上药里下了毒反推在我身上。后来想,你本可以不承认那封信是谁的,你却认了!可见即使那信真出于贼人之手,你也是真不知道信里内容的。你既是不知道信里内容,又如何会照着信里面写的那么去做?若你是知道信里面内容,那你定不会还把那信存着等别人来看了。况且,信中说,在京城自有贼教中人接应你去谋害圣上,按说来,那接应你的贼人便正是我了,我是不是贼教中人我自比谁都清楚的。再说,信中把你我二人行事一一写在里面,可见这写信之人定是知道你我如何行事后再借势编造出来的!这信只好骗得了别人,如何能骗得了你我当事人?” 如君叹息道:“若非公公,我就被骗过去了。唉!只是我们知道这么多,还是于事无补,反遭杀身之祸!” 公公默然不语。 第九章、迷雾——13  天色已是黑尽,林里静静的,偶一两声虫鸣鸟叫直惊得如君二人心慌慌的。如君担心道:“这林子不大,只怕躲不了!” 果不多时,便有人语声近来,火光一闪闪的!二人往林深处躲藏,看来巡查兵卒一起散开成扇形,似把大梳子一样往林子里梳过来。但听其中一人叫道:“这林子里乌漆墨黑的,又在这僻静处,贼人多半藏在里面!我等下细收查,不要放过一寸地方!” 火光渐渐近了,如君见再无处躲藏,情急下拉了公公往头顶参天树梢上跃去。那些林木高及五六丈,枝叶繁茂,二人连攀带纵上了树梢,往下看,那些兵卒一个个都不曾想到头顶树梢上会藏有人。 林子方圆不过百十丈,不过顿饭功夫那些兵卒便收了过去。如君与公公逃过收捕,心中长长吁了口气。如君愁苦道:“现在宫中到处都在收寻我们踪迹,侥幸逃过这次,这样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完?” 公公叹道:“别说宫里面,便是各处城口也加了守备。现在你我是撞了天祸的人,这天下王土之上都无安生立足之地了,刚才也没听到那些人说及圣上的生死。” 如君瘫坐良久,默不作声,思及自己总是被和亲王诬陷,而和亲王又是当今天下独揽权政之人,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无可奈何的事情呵!如君越想越不味儿、越想越是忿恨,不禁愤然起身对公公道:“皇上已被奸王玩于股掌之间,死不死我们都无出头之日,天下之大,我二人却只能躲躲藏藏活命。依我说,还不如效仿那些绿林好汉啸聚山林,自去闯出一片天地来,再也不管他什么国家兴亡,只自己过活也不受他人闲气!” 公公惊得一愣,尖声叫道:“这可是造反了!” 如君一挺胸,毅然道:“不错,就是造反!如今奸王当权摄政,你我早已形同反贼,这毒杀皇上的天下第一大罪我二人都背下了,哪还计较什么反不反的?公公一身武功奇异高明,我也略会几招把式,那些寻常绿林中人怎是我二人对手?我们去夺他一处山头,先做大王,再招兵买马讨伐奸王罪恶!此虽看惟叛逆之举,却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更是为皇上、为我们自己报仇!” 公公似乎听得有些心动了,试着问道:“可……我自幼在宫里,江湖之事一无所知,更不懂那些草莽绿林之道!” 如君道:“我曾在江湖中走动,一切自有我做主,便同宫里面我听公公的一样。” 公公茫然的点了点头,道:“只等我们脱身后再说。” 二人掩着夜色在皇宫里东躲西藏,寻到御善房中,只捡那珍羞美味大大吃了一通。又拿包裹包了一大包,正待离去,忽听得嗖嗖两声轻响,从御善房外面窜进两个黑影来,直惊得如君同公公往暗处一闪!再细下看时,见那二人一个身材瘦小,一个身形魁梧如山!分明就是牟海与方冲二人! 如君心下奇道:“他二人怎么也在皇宫里面?” 听牟海压低了声气道:“先吃东西再想办法。今晚大不寻常,多半皇宫里来了什么要紧事情!” 方冲一边吃一边骂道:“他娘的!皇帝老儿一个人就吃这许多好饮食,咱们过的日子能一半好就烧高香了。”他口中咽着未嚼烂的饮食,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牟海道:“先前可曾探清楚天牢在哪边?这次行事不比一般!” 如君听他这说,心道:“是了,上次说有天残教贼人被擒住了,看他二人这是来劫天牢救那贼人的……” 方冲似用力咽下了口中饮食,喉头咯一声响,又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还没问出口,就把巡卒惹来了,那些巡卒也怪,硬喊着什么毒害皇帝老儿的逆贼……” 牟海道:“定是有人毒害了皇帝被发觉了,才有这许多巡卒到处捕人,今天晚上倒不好行事了!” 方冲又骂道:“也不知谁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帝老儿也敢毒害?这误了我们行事,公主又要多受一天苦了!” 牟海道:“公主的事大、皇帝的事也大。不若我二人先去探探皇帝那边,看怎么一回事。皇帝若是归天了,那老贼就捡到好处了!” 方冲道:“这可比劫天牢还危险,犯得着么?我看,保不准儿害皇帝的人就是老贼!那牛鼻子武功高得不是一般,我二人联手也不是他对手,若给碰上了,怎么办?莫要你我二人救公主救不成反把自己也给送进天牢了,那可不是闹得玩的!” 牟海沉思一阵又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若天亮没回来,你便回去报个信。现在时刻紧得很,皇帝若有个不测,奸王就坐位了!” 方冲叫道:“要去一同去,若遇到那牛鼻子也好有个照应!” 如君见牟海、方冲二人都有救护皇帝对付和亲王的心思,心道:“且不管他二人什么目的,现在倒好和他二人联手在一起!”心中又不禁反思道:“到底说来我同他天残教势不两立的,qi書網-奇书若是……”心中正犹豫不定,却见刘公公一跃而出,直对牟海二人招呼道:“二位好汉,一切事情我都知道!天牢在哪里我也知道,只要二位好汉愿意除去奸王,我一定全力相助!” 如君只得跟着从暗处出来。 牟海二人本心惊御善房里还有人藏着,一看却是如君。牟海道:“边兄弟,原来是你!”虽看不见面容,却也能听出其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又回过头来看着刘公公,抱拳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如君见牟海和颜相向,也不好冷然相对,只得把公公身份同宫内发生的一切说了个大概。 方冲以拳击掌啪一声响,恨声道:“果然不出所料,当真是老贼下的毒!贼喊捉贼,这是老贼惯用招式了!” 公公不解道:“这话怎讲?” 第九章、迷雾——14  方冲忿然道:“老贼扮了我天残教劫官银、杀官臣,反把罪名推给我们天残教,还结众与天残教作对,这不是贼喊捉贼?老贼自得了九龙冠,反把贼名推在天残教与边兄弟身上,又传令全国各地缉拿我们,这不是贼喊捉贼?老贼毒害了皇上,反把罪名推到你二人身上,再发令捉拿你二人,这不贼喊捉贼?” 如君平下心气,淡然道:“老贼虽可恶,你天残教为恶之事也不必全推到他身上!你二人刚才说要去天牢救什么公主,想必是颜文凤了?她上次给我的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我定找她问个明白!” 公公此时方才听出牟海与方冲身份,惊道:“你二人既是贼教中人,为何又要除奸王、护圣驾?” 方冲也不睬刘公公,向对如君怒道:“你这人好不知好歹!公主为你受了不知多少苦,你却这等相报?你也不自己多想想,只去听别人谣言,当真是人牵着不走,鬼拉着跑得飞快,把个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公主若救不出来,我定不饶你!” 如君被方冲喝斥一番,直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颜文凤怎么为了自己又吃了多少苦?自己又怎么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只得含糊应道:“当面就清楚、当面就清楚。” 方冲撇了如君,又对着刘公公一阵冷笑道:“你以为天残教怎么样就该怎么样?那世上想我天残教灭亡的蠢妒一大堆,怎么我们天残教还越来越兴盛?你等只在云里雾里过日子!睁着眼睛说瞎说话!”方冲狠狠的说道。 刘公公比如君更糊涂了,天残教的恶徒不仅凶霸,似乎还显得十分的有理!这倒叫公公想不到也想不明白呵! 牟海沉声道:“不必再争,只先救公主再说。” 公公熟知宫中形势,领着众人避着宫里巡卒往天牢去。 牟海放慢脚步同如君走在后面,对如君道:“连盟镖局的李老局主被仇人害了,你还不知道吧?” 如君惊得全身一震,随即想起了连盟镖局中那个替身,自己二叔多半还在京城的,遂淡然笑道:“江湖传闻,怎么可信?” 牟海道:“不是传闻,江湖中已是沸沸扬扬人所尽知了。还说那凶手就是李老局主兄长的一对儿女,还在墙上还留了血字的!” 如君惊呼道:“你说是丹阳同丹月?”这乍一听到李家兄妹的消息让如君说不出的震惊,连忙问道:“他们人呢?” 牟海道:“还用问?杀了人自是逃走了!只是不知道你义兄李公子在哪里,连盟镖局都快散伙了!” 如君道:“此事有多久了?” 牟海道:“将有一月了。” 如君默不作声,想及突然现身的丹阳兄妹,心中叹息道:“十年不见了,十年前,二叔那样疼他二人,他兄妹却疯了一样害叔性命!定是那姓向的恶贼把他兄妹二人掳去,从此教坏了。唉!也不知事情到底是怎样了?” 牟海叹道:“李老局主一生至仁至善,我们都是十分敬佩的,可惜却遭那兄妹二人毒手!” 如君不自觉冷笑道:“我二叔率领连盟镖局与你天残教斗了十年,早已是势不两立了,你说这些违心话不觉得好笑?” 牟海长叹一声道:“边兄弟对我们天残教成见太深了!” 如君不消道:“不要忘了,我与你天残教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便是世人都被你骗尽了也休想骗得了我!” 牟海摇头不语,迈开脚步跟上刘公公与方冲,如君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 皇宫比想象的要大许多,处处都有巡卒。公公领着众人东躲西藏,尽找僻静地方走,三人跟在后边已是晕头转向、南北不分了。一路上耽搁半个时辰,转到一高墙外。见那墙高三丈开外,铁桶一般把里外隔绝开来。公公停下身来,众人知道,这就是天牢了! 方冲仰面朝墙头望了望,道:“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样、公主又被关在哪里?我一个人先进去摸清楚了才好干事。” 牟海道:“可要仔细,若打草惊蛇就难上加难了。” 方冲不消道:“量那些守牢蠢材也不知道我进去,放心等我消息!”说话间,微微一蹲身,再猛的一蹭一耸肩,身形蹿起两丈高下!眼见去势将尽,又张开双臂挥动着宽大衣袖似头黑色大鸟般又腾高丈余,人在空中扭腰挫身,斜斜的柳絮般轻轻飘落在高墙上! 公公仰首惊叹道:“舞鹤游天、贯冲霄汉也不过如此!” 牟海道:“公公好见识,一眼就识得我二弟的游天身法。二弟号玄鹤,轻功独步天下!” 公公点头道:“方老弟轻功固然绝妙,这一身奇异玄衣也是天下少有宝贝!非此,亦难上高墙也!” 牟海亦点头道:“舞鹤游天,又如何少得羽翼之功?公公说得有理!” 如君露出不消之色,冷然道:“天残教以恶为名,教中再多奇异之人也是枉然!” 牟海苦笑不语。 公公道:“边老弟,不是我偏心,我自幼入宫,宫里的忠、奸、善、恶也看了无数,今与方、牟二位相遇,我看二位言行非似险恶之辈,想那些江湖谣传定有不实之处,不可一概而论!” 如君变色道:“公公如何说出这话来?公公在皇宫里不知天残教险恶,切不可被他二人言辞迷惑了,当心落入圈套还不自知!” 牟海面朝高墙,只作没有听到如君的话。公公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说。三人各怀所思,四下寂静无声,也不知方冲进去高墙内情形如何了。 片刻,方冲至墙内腾身到墙头,招呼众人一起进去。 三丈多高的墙壁,三人都自知难以方冲一样腾身而上,谁的轻功也不及方冲高明! 公公仰望高墙,既不纵跃也不蹿跳,只反身背朝墙壁,双臂排开,双腿叉开整个人都成大字形,全身上下似贴纸人儿一样贴在墙壁上!再深深吸了口气,胸腹间猛的往外凸出三寸,紧接着,肩、背、腰、跨不停扭动起来,远远望去,整个人活像一只大壁虎一样贴着墙壁一寸一寸的游移上去!不过片刻功夫,公公如此上了三丈高墙!众人皆惊讶传说中的“壁虎功”竟会显在这老太监身上! 第九章、迷雾——15  牟海见公公露出一身奇异功夫上了高墙,自也近到墙根,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曲成虎爪状,右手猛的往墙上一抓,只听噗一声响,那大青石砌成的墙壁竟被他一爪插入一寸有余!接着,只见他右手抓在墙上用力悬起身子,左手高举过头又是一爪插入墙壁,待左手再悬起身子腾出右手来又往头顶墙上抓去……两手如此似猴子攀树枝一样交替上升,不多时,也上了高墙,只留下一道道被他手指插入的指孔在墙上! 如君一人立在墙下,心想:“宝典里虽记有‘壁虎游墙功’我却嫌那是偷盗所用的功夫,没练过。像牟海这般石墙也抓得进的虎爪功,我更是不会。要上这高墙也不难,但想要像他三人一样都露上一手功夫不落后,却是难办!”一时间,如君望着墙壁上牟海留下的一路指孔出了神儿,突地,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心下欢喜道:“是了!须是用这法子上去,虽不出众也不丢人……”只见他腾身往背后树上折下两根拇指粗细、长及尺余的树丫来,朝着高墙震臂掷出,两根树枝似强弩射出的箭羽一样发出嗤嗤两声响,一上一下钉在了墙壁上!细观之下,皆从牟海虎爪功破壁的指孔中插进去的。下面一根离地一丈四五,上面一根离地二丈五六。两根树枝插入墙壁犹自颤动着,如君已是腾身跃起,双脚至第一根树枝处,脚尖往上微微一点,借力又上升一丈有余,眼看去势将尽,伸臂又在上面第二根树枝上轻轻一搭,再复借力腾空而上,一个大鸟翻身,稳稳落在高墙上。 牟海赞道:“好功夫,比我这使蛮劲漂亮十倍了!” 如君自觉得腾身上墙时身轻如燕,原只用一根树枝借力即可上来的,谦逊道:“都赖牟兄在墙上留下这指孔,小弟才得以取巧上来的,实在是见笑了!”他心里为自己初露轻功高明而欣喜,不觉间也淡薄与牟海之间的敌对之势,互以“兄弟”相称了。 往高墙内望去,见里面一大片以巨大青石砌成的牢狱,守狱的门卒、巡察列落有秩!方冲见牟海、如君、公公三人满面惊色,笑道:“不用担心,都同死人差不多了。” 三人犹自不信,随方冲跃下一看,那些人都被制住了穴道,不能言动! 方冲叹道:“这些人被点穴时都没有不安挣扎的样子,可见这些人都是在不觉间被人同时点了穴道的,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等厉害武功!想那轻功定也远在我之上,我这‘天下第一’的轻功今后也不必再提了!”他感叹中又露出些许怅然。 如君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说不定这不是一个人干的,你白白舍了这轻功第一的名号岂不可惜?” 方冲胸口一挺,偏着脖颈不消道:“天下第一的名号有什么稀罕?只有人比我更了得却叫我不甘心!先时,我独自进来时都下细看了,这些人中的点穴手法都同出一辙,定是一个人出手!里面到底咋样,进去看了才知道,但愿公主无恙才好。” 四人到牢门处,见铁栅大门已然大开。 如君道:“我守在外面,你们进去看个究竟。”看众人都进去了,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如君心中不自禁的想:“他三人都是朝庭欲缉拿的钦犯,我若此时在外拴了铁门,他三人没有一个走得脱!再……”心中隐约似有另一个声音大叫道:“不可以!怎可有这龌龊想法?你也不想想,自己被关在地牢里是谁冒死救你出去的……”可同时又自问道:“……可他们都是天残教……公公也是么?我是太自私了……这是小人的行径!……”如君不禁抬手狠狠一耳光打在自己脸上,脸颊上火辣辣的、心里扑扑跳得厉害!如君不及再想什么,牟海三人已经出来了。 牟海当先,旁边还跟了两人,方冲与公公跟在后面,并不见颜文凤一起出来! 如君不自觉的问道:“怎……怎么文凤姑娘还没有出来么……”仿佛刚才心中想法都被众人知道了一样,面红耳赤心发慌,羞愧万分。 牟海推旁边二人上前,道:“问这二人便知道。” 如君看那二人正是和亲王派在皇帝门外把守的吴家兄弟!一时想及无色曾嘱托自己寻这二人下落以追回无名师叔的遗物,不想却是在这皇宫大内里遇着了。非者,怕是一辈子也别想再寻得了。 吴家兄弟见了如君,扑的一下跪倒在地,捣蒜一样给如君磕头道:“如君兄弟,念在我们兄弟三人义结金兰的份上,我兄弟二人都是听王爷指使的,不关我们事情啊!” 如君冷然道:“你二人与我结兄弟,为的就是想从我口中探得无名师叔的情形,好伺机偷盗无名师叔的佛经和遗物,对不对?” 吴德不住磕头道:“那也是和亲王叫我二人偷的,不干我二人事情!” 如君听吴德之言,心中暗自欢喜,喝道:“你二人把无名师叔的遗物都藏哪里了?” 吴义应道:“都交给王爷了,那都是王爷叫我兄弟二人干的,我们要那些东西也没啥用!” 如君一听无名的遗物都落在了和亲王手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只不明白为何全部事情都与和亲王绞在了一起。心中暗自叫苦道:“这可如何是好?” 公公尖声喝道:“那奸王可是要篡位谋反?” 吴德又向公公磕头道:“不关我二人事情!一切都是亲……奸……奸王安排的,我二人只是听他使唤的小角色,一切都是奸王干的……” 牟海沉声道:“天残教的女子在哪里?关在什么地方?” 吴义慌忙应道:“一个时辰前,被两个青衣蒙面人救走了,反把我兄弟二人关在牢里,若不是各位英雄好汉来,我二人还不知要关到什么时候?” 方冲露出喜色道:“你二人可曾听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两个蒙面人身形如何?” 第九章、迷雾——16  吴义道:“说了什么,我二人也没听到,只知道那两人一个身形高大魁梧,一人身形硕长。两个人都厉得不得了,只一出手,全都被制住不能动了,也不知道使的什么仙法,总是厉得不得了!” 方冲微笑自语道:“原来当真是两个人!哈哈,当真是两个人!” 牟海露出忧色,道:“那二人来路不明,武功奇高,劫了公主去干什么?” 方冲笑道:“这还用问?那高大者自是你师傅赤须师叔,硕长者自是我师傅了!只是无缘一睹师傅、师叔仙颜,可惜得很!若早知道师傅、师叔会来,我也甘愿在这天牢里关上几日,能见二位老人家一面也是好的!” 牟海微微点头道:“但愿是你说这样便好。既然公主已脱身,我们也出去吧!” 方冲道:“这二人怎么办?” 吴家兄弟跪在地上又向着方冲不住磕头求饶。 如君沉声道:“你二人一道与我回少林寺去向方丈交待!” 公公急声道:“那皇上呢?皇上怎么办?你们不是说好要护卫皇上、除掉奸王的吗?” 方冲一摆手,畅然道:“你放心,只过今晚,皇帝若没死便也死不了,若今晚活不了,我们要救也是白救!” 公公疑惑道:“你这什么意思?你给我说个明白!” 方冲一撇嘴,不消道:“就只怕皇帝老儿中那毒药不能救,那任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若能救,我们便四下散发无头告示,就说和亲王想要谋反篡位!别人虽不信,和亲王自会顾及到:若皇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世人自会想到他和亲王身上的。他心存此顾及,不仅不敢对皇帝妄动,还得供菩萨一样把皇帝护得无灾无病才行,好叫世人不会疑心到他有纂位野心。” 公公一击掌,欢喜道:“你这办法果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怕皇上中太深……” 方冲双手一摊,道:“那又如何是我们能救得了的!” 公公拿眼看如君,心想如君一身医术总是能给皇帝解毒的。正想开口求如君一起去探查皇帝情形,却听得高墙上面叮的一声轻响。抬头望去,一只光闪闪的三爪钩已搭在了墙头上! 众人先是一惊,即而都不禁好笑道:不知又是何方神圣闯天牢来了?不过光单凭那三爪钩也不难看出,这人定是有备而来!看来这“天牢”二字虽吓人,却是大大的名不副实。即是寻常衙门的牢狱也不曾被人这样频繁光顾。 众人往暗处藏了。片刻间,见一黑衣蒙面人攀着绳索上了墙头,再收了三爪钩索往里面四下探望。想是见守牢的巡卒、门卫无声挺立着,生怕给发觉了,一时不敢下来。看他从怀里摸了一锭二两重的银子,一震手腕,朝那挂在大门口一盏灯笼打过去,听劲风,功力甚是不弱!扑一声响,那灯笼应声而灭,光亮顿时暗了许多。黑衣人本以为那些无声挺立的巡卒、门卫会惊慌乱作一团,却哪里想得到那些人都是被人点了穴道不能言动的!黑衣人一时不见有动静,自也不敢轻举枉动。 方冲众人皆在暗处看得好笑,想这人单身闯天牢倒也算是一条好汉!天牢里关押的都是待死囚徒、重罪钦犯,只不知这黑衣人又是来救哪一个的? 黑衣蒙面人伏在墙头静待其变,却久等无动静,心下生疑,又摸了一锭银子往一名门卒打去。听得又是扑一声响,那门卫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倒在地上了。蒙面人看周围的人如同木偶一般还是不言不动,虽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却也料到这些人与木偶没多大差别了。壮着胆子从墙头跳下来,直奔天牢大门。 公公见那人进了天牢,道:“这人擅闯天牢决非善良,且将牢门拴上,给他来个现时报!” 方冲冷笑道:“你又如何能断言天牢关押的就没有蒙冤之人?你真要拿他,只管去与他真刀真枪的凭本事拼斗一番!用这等小人手段,也不觉得寒碜?” 如君不禁又想起自己先时的想法来,心中又是一阵惭愧,心道:“我心中还不如方冲这等光明磊落……”正思想间,闻得远处隐隐传来人语声,惊道:“不好!有人来了!” 众人欲离去,方冲却是要复入天牢寻那黑衣人一起离开。片刻,同出。见那人去了蒙面巾露出一张英俊面孔,竟然是李笑! 李笑见了如君,亦惊道:“怎么你也在这里?” 如君惊喜道:“原来是大哥!不知二叔可是与大哥在一起?” 李笑朝众人看了看,尴尬的笑了笑,道:“原来你们早来了……” 方冲曼声道:“放心,我们公主多的是人关心,哪儿能劳驾你连盟镖局的李大公子来舍身冒险!” 李笑脸上微微一红,强颜笑道:“我也是无意中听说……” 牟海沉声道:“不管什么话,出去再说!” 众人开了大门而出。避过一队队持刀挺抢的巡卒于僻静处翻越宫墙脱身。 第十章、变故——1  皇城内外到处都是大队御林军,个个顶盔贯甲如临大敌。如君一众也不往城门,只从城墙低矮处翻墙而出。 公公听李笑说皇上虽中了毒却又活过来了,大为欢喜,催促道:“咱们不可远去,还要探听皇上的情况,发那无头告示!” 方冲嘲弄道:“你倒是忠心得很,可惜好心不得好报,世上之事都是如此!” 如君道:“往西三十里有座西山寺,年前我在那里同无尘师叔住过一段时日,那里离城又近,地势又偏,可去那里借住几天,正好打听皇城动静。” 方冲扯了牟海衣袖,落后在后面,低声对牟海道:“真是诲气!原以为是个有胆识的英雄,没想到竟是姓李的小白脸!这小子老是盯住公主不放,早知道,真该把他关在天牢里还干净了省事儿!今日既是厚颜跟了我们一起,得想法子收拾收拾这小子,免得他总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公主的主意!” 牟海道:“事事总有个限量,李老局主好歹也是个仁善之人,人人都是敬仰的,弄过头了就失道义了。” 方冲不消道:“管他什么道义不道义?他姓李的整日领着一帮人同咱对头,这小白脸上次又把事情赖在边兄弟身上,害得边兄弟入了牢狱反与我们记仇怨恨,不整死他也是道义得很了!”说罢,展开轻功追上众人。他本就轻功高明,又是故意敛了声息,直如鬼魅样贴到李笑身后,突地一把重重拍在李笑肩头,看李笑惊得全身一颤,他嘻嘻笑道:“李公子怎么突地打了个寒颤?莫不是李老局主的阴魂跟来了?听说令尊死得虽惨,却是同个美貌侍女一起赤条条的死在床上的。说实话,光凭这死法儿,就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值得的。有句名言叫什么来着?哦!是了、是了!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可是太好了!可见令尊是大有见识的,与众不同!死都死得这么高雅,可敬啊!可敬!” 李笑先还强忍怒气,无奈那强按不住的怒气被方冲一激再激,直窜到了脑顶门儿,终忍不住喝骂道:“匪贼,竟敢辱及家父!”猛然扭腰反身一把朝方冲抓去。 方冲早有防备,微微一闪身,让过对方爪势,嘻笑道:“怎么?可是说到痒痒处,觉得不过瘾么?”他看李笑反身来赶,脚下滑动,嘴上说得更是起劲儿了。 李笑紧追不舍,恨不得一把抓住方冲撕成碎片才解心头恨,奈何对方轻功高绝,自己被引着跑了个大圈子却连片衣角也没有挨到!李笑突的立住身形,沉声喝骂道:“匪贼!不能战、只能逃,天生见不得人的东西!” 方冲亦顿住脚步,哈哈笑道:“是么?你是人么?我怎么看你却是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人——我倒是敢见的,只是你这癞蛤蟆我见了却是恶心想吐!” 李笑只觉得心中一阵揪痛,欲再追打却又无能为力,终是强吞了一口恶气反身便走。 如君忙伸手挽留,被李笑一掌打在肩头摔倒在地。 方冲拍手大笑道:“痛快!痛快!哈哈……” 如君茫然的坐在地上,呆呆望着李笑消失的前影,心里乱糟糟的。 牟海扶如君起身道:“都怪二弟太胡闹了……” 方冲不平道:“胡闹!什么胡闹?那小白脸老打我们公主的主意!不是么?如君兄弟,你看他是早看出我们公主是女儿身的,他是贪恋公主的美貌,这才孤身犯险到天牢去救我们公主!他是什么身份?同我们公主又有什么干系?这等迷恋,不是好色之徒又是什么?自以为生了一张小白脸就能招我们公主喜欢!嘿嘿!公主是早看出他一副表里不一的无义之心肠!不是么?上次他那么讨好我们,不是暗中贪恋公主美色又会是什么?最后却把一切罪过都推在边兄弟身上,害得边兄弟去为他坐牢!我这也算胡闹?对他这种无义之人怎么样都不为过!”方冲不容任何人打搅,似是而非放鞭炮一样尽情发泄了一翻。 牟海叹道:“二弟也不必说太过了,人家肯犯杀身之险去天牢救公主,也不算无义之人。你不喜欢他,今后少交往就是了,犯不着这样结下仇怨!我们走吧!” 公公气妥道:“去哪里?还去西山寺?我担心那位李公子这夹怒而去,万一……唉……如今弄得这无安身之地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方冲嘻嘻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你现在同我们一样都成了钦犯,我看,不如就同我们一道回去侍候我们教主——不但不怕朝庭缉拿,还能干你老本行!” 公公转首望着如君,无助道:“边老弟,你可说个话啊!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总得有个打算才是啊!” 如君黯然不响。 牟海道:“公公不用这等惊慌。公公一身武功,朝庭那些酒囊饭袋能拿公公如何?我看,二弟说得也没错,现在情形不好,不如同如君兄弟一道都随我们避一避。皇帝那里,我们也有办法照应的。” 公公只望着如君等如君应声。半晌,见如君不言不动,公公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我是想好了,只有跟着天残教才能对付奸王、保护皇上……” 如君呆立不动,漠然道:“走吧!都走吧!”他眼神向着茫茫夜色似说梦话一样。他想:“现在我可是真的完了,什么事情都叫我遇上了!盗九龙冠、刺杀和亲王有我的份,如今,又在皇宫里毒害皇上、劫天牢,连大哥也不理我了!我还能做什么……我想给爹爹报仇,可却是同天残教的人伙在一起……报仇……怎么才是报仇呢?是把天残教的人全部都杀光?可……我怎么从来都没这样想过……无名师叔的遗物是和亲王爷得去了,这辈子也别想再能找得回来了……还有那九龙冠,到底落到谁手里……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如君一个人浸在茫茫荒野的荒夜中,只觉得自己比之十年前家毁人亡时候还要孤立、还要无助!只苦苦的不停的在心里叫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十章、变故——2  天蒙蒙发白了,如君在荒野中似木石般一样呆立着。 远处两条人影飞快过来,却是吴家兄弟! 吴家兄弟到了如君面前扑的拜倒在地,一齐叩头道:“蒙边兄弟开恩放了我兄弟二人,我们路上思量:既是边兄弟这等好人,我兄弟二人便是舍了性命也要为兄弟把少林寺的失物找回来!” 如君听看吴家兄弟返回,并还说要寻回失物,原本漠然的心中不禁感叹道:“也非是全天下人都想害我、错怪我的!”扶吴家兄弟起来,道:“东西落在和亲王手中,如何寻得回来?你二人也不必再去为难了!我下细想来,原本也怪不得你二人,王爷要你们做什么,你们也是没办法!你二人不必再来趟浑水了!” 吴义叹道:“边兄弟心怀慈悲,叫我二人好生自愧!我兄弟二人细细思量了,那东西也不是寻不回来的。” 如君精神一震,欢喜道:“如此说来,是想到办法了?快说来看,果是寻得回来便是天幸了!” 吴义脸上露出悲凄之色,长叹一声道:“这办法说来也没什么,不过在我兄弟二人却是有些为难!” =奇=如君看他说得沉重,心下有些不忍,不禁劝道:“既是叫你二人为难,那就不要勉强了……” =书=吴义苦笑道:“兄弟也是知道,与尊叔父南北齐名的‘北孟尝’便是不才兄弟家严。” =网=如君点头道:“二位兄长既乃孟尝庄少庄主,何故反为和亲王……” 吴义又是一声叹息道:“这少庄主的份名何以敢当!真正的孟尝庄少庄主是另有高贤的!” 如君疑惑道:“吴二哥这话怎么说?” 吴义道:“和亲王爷极爱交结武林豪杰,因慕家父之名,更是对孟尝庄青睬有加。除我兄弟外,家中另有庶母所出的一对儿女,家父宠爱异常、视若掌珠。如今,家妹年已双十,生得花一样容貌!王府这月下了聘礼,本月十五便要迎取家妹进王府。王爷只一个独生儿子,这喜事定要办得十分隆重!凭了家父的薄名与王爷的声威,据说只要是武林中稍有头面的人物,都是要来捧场的。” 如君听吴义渐渐把话说到和亲王身上了,可还是没能想出怎么会与寻回无名失物有关系。 吴义皱了皱眉头,满面都是痛苦之色,缓声道:“非是为了报答如君兄弟的宽仁之恩,这办法,我兄弟二人是想也不敢想的!”他顿了顿,又道:“那世子十分钟爱家妹,和亲王爷又只这么一个独子,如今,这婚事已是传遍天下了,王爷是极为看中的。”他看了看如君,用力咬了咬牙才道:“如今,只有把家妹掳出来同王爷交换那些失物……” 如君惊道:“你……你是说掳了你妹子来威胁王爷?” 吴义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再说,也不是真的非要做个什么,不过是要与王爷交换罢了!”说到这里,吴义正色道:“边兄弟,你是顾及不得这许多了,这事情寻常人也做不得,可你现在是朝庭的钦犯——在王爷眼中,你已是个必死的人了!不管你做与不做都一样是个钦犯!今日都初八了,离那喜事还有几天时日,王爷把这场面闹都闹开了,他又是个极爱体面的人,若在这关键时候少了家妹这主角,他便也无颜在天下万千英雄面前收场了!到时,别说是那些没用的佛经、遣物,便是要换个当朝的一品大员来做做,那也是没问题的!”他把手把住如君肩头,振声道:“边兄弟,这事情也只有你这般处境的人才行得通的!” 吴德长叹一声,道:“边兄弟,我兄弟二人都知道你是个心慈仁厚的侠义中人。但你放心,我兄弟难不成还真能害自己的妹子不成?若王爷死活都不肯答应,我们也只得放了家妹,还是让他该成亲的成亲、该嫁人的嫁人,不会真坏他们的喜事。这办法,能换回失物当然最好,若不成,对大家也无损,不过闹他一场虚惊罢了!” 吴义点头道:“对对对!边兄弟,也只有你这样仁义的恩人我们才狠心出此下策!也只是为了换回失物罢了,与人无损的。边兄弟,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不然,连我兄弟也会心中不安的!”他看如君默不作声,不由得狠一跺脚,毅然道:“边兄弟若不愿意,我兄弟二人便拼得被万世唾骂的恶名也去试上一试!这都是我兄弟二人惹出的祸事,一切罪过都由我兄弟二人担了!若成功,也不枉……” 如君觉到自己一颗心扑扑的跳得厉害,一身热血似要沸腾了一般,忍不住抛开心中种种疑虑,双手一起紧握住吴家兄弟的手,激切道:“两位兄长既有此心,小弟怎可再叫二位为小弟来背这万世骂名?只是,这其中行事……” 吴家兄弟一挺了胸口,齐声道:“一切都在我兄弟二人身上!” 孟尝庄似孤岛一样四面环水,生在湖中央。山庄占地数百亩,庄上林木郁郁葱葱,把整个山庄都盖了一层密不见天的绿。在岸边远远望去,孟尝庄就像只极大的翠绿的水趴虫浮在水面上一样。湖间渔船的桨在湖面上缓缓推出层层水波,一只只水鸟忙碌于荷菱间扑起、落下。 吴家兄弟领着如君趁着夜色往湖南岸走。吴德不时怨声道:“王爷把我兄弟二人也同天残教一样缉拿,这回自己家也偷偷摸摸做贼一样!” 如君不禁想到自己从王府地牢中脱身出来潜回连盟镖局找二叔的时候,那也是同吴家兄弟这情形差不多的,只是,那时候自己独自一个人孤苦零丁,比及此时吴家兄弟还更有不如! 吴义道:“这是王爷公私分明!我兄弟二人看守天牢走了钦犯,总不成沾着妹子的光就没事情了?王爷这么做也是好叫咱爹堂堂正正的做人!犯了错不要紧,就怕犯了错不知错还故意包庇,岂不叫天下世人耻笑我孟尝庄子弟没有德行?” 如君道:“吴二哥有这等不凡见识,实在叫小弟佩服,也实在为二位受天残教连累不平!” 第十章、变故——3  吴义摆了摆手,慨然道:“平不平也说不上了,谁叫那劫天牢的贼人武功那么厉害呢?嘿!只怪咱兄弟二人时运不好,偏生遇上了!若换作别人,只怕也差不多!” 吴德道:“我看那劫天牢的贼人一定是天残教的贼首!单那身武功,见也没见过的厉害!还好,还留了我兄弟二人两条小命!唉!只可惜这有命无命都一样了,除非——咱们还能捉回那逃脱的钦犯,将功折罪!” 吴义道:“哥哥莫要妄想了,凭你我二人有啥能耐捉钦犯?咱二人好生助边兄弟寻回失物,再一同送回少林寺去求方丈发落。若还能在少林寺做个入门弟子,整日吃斋念佛也强煞这般江湖风雨中飘荡不安!” 如君道:“吴二哥真有此想法倒是与小弟想到一处去了。” 吴德惊道:“边兄弟真是打算要去少林寺做和尚?” 如君叹道:“江湖险恶,能做和尚那是福气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发着感概,行了六七里路,隐约望见前面远处一株状若华盖的大树。吴义喜道:“原记得是这一带的,却叫我们找了这么久!快,过去看看!”说着,放开脚步当先往那大树奔去。 到了树面前才觉到那树的高大异常,接地树杆竟有十数人合抱之粗,上面生满了无数向下垂挂着的须根,风过来,一齐晃晃悠悠的飘拂轻扬着,似上了年岁的老者的长胡须一般! 吴义趴在大树下面一口井沿上,欢叫道:“是这里!没错!” 那井在大树与湖岸空地的中央,除湖心处隐隐约见孟尝庄的灯火,四周并无人烟。 如君也趴在井沿往里面看,井中光闪闪的倒映着天上星星与自己同吴义二人黑黑的影,如君道:“井中有水,通道被淹了!” 吴义得意道:“若没水淹着,那还算什么秘道?咱们孟尝庄岂不时刻都要派人在这里防范着?只可惜没绳索,这井又也知有多深,如何下得去呢?” 吴德笑道道:“兄弟平日里什么都聪明,这回却不及哥哥我了。要绳索还不好办?”他抬手挽了一把大树上垂下的须根,得意的说道:“只怕是建这秘道之时便料到了我们今日要借这东西一用,不然,又怎么偏偏建在这大树下?” 三人一起动手,把大树上的须根结成粗索,一头拴在大树上,一头系了大石头往井中一沉,十多丈长的粗索似蛇一样瞬间钻入了水中。 留了吴德守在井口上,吴义顺索而下,如君跟在后面。下井不及三丈便到水中,如君运起“龟息大法”闭了气息沉入水里,井水冰凉凉的。再往下三丈,探到井壁间有一洞孔,吴义扯了如君衣襟就往洞里钻。如君伸手探着石壁,只觉那洞不大,脚下是人工凿出的石梯。洞倾斜而上,扶着洞壁顺着石梯上升了一段,突地,只觉得全身一松,整个人已浮出了水面。洞里空气潮湿而霉臭! 吴义呼吸有些急促,念道:“爹爹说过这里有火熠子的,快找找!这黑灯瞎火的,别把头给磕破了,啊!哎哟!摸到了!”随着他的声音,火光一闪,眼前顿觉一亮,吴义已晃燃了火熠子。 如君环顾四周,身后便是刚才从井中斜通上来的入口,下面一段淹在水中,上面直倾斜而上,显出黑沉沉的一团。头顶左右具是石壁,近吴义身边的石壁上便是取到火熠子的凹进去的小洞,另还有一条带了三爪钩的绳索,想是为了从井中秘道里进出方便欲置在这里的。 二人顺着倾斜而上的石梯走了两丈,那石梯便像到了山顶一像又往另外一边倾斜下去了。石梯往另一面斜下很深很深一段,到石梯走完,通道变得平坦。 如君想:“大概已经深入到了湖的底下很深了!” 走了顿饭功夫,通道又开始倾斜而上了,随即脚下又出现了层层石梯!如君知道是湖底下的通道走完了,现在已到了孟尝山庄的地底下了!却不知地道出口是否同入口一样——也是浸在深井水中的? 吴义也第一次走这秘道,非是从自己父亲口中得知,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一条通往山庄的秘道!今天正好派是上了用场呵! 吴义对如君低声道:“边兄弟,庄上防得紧,一切都要跟着我小心行事,千万不可枉妄动!只记住,掳走家妹就成了,愚兄自会放出信儿去叫老王爷拿失物来换的。这出口就在爹爹园子里面,千万得小心,一旦露了形藏,可不是闹得玩的!边兄弟,这次我兄弟二人可是把命都搭进来了!” 如君感激道:“两位哥哥为小弟如此尽力,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我边如君定会舍命相助!” 秘道越来越向上倾斜,脚下石梯也越来越陡,这是快到出口了。石梯走完就没有路了,秘道到了尽头,除身后面,四周都石壁。 吴义伸手轻轻敲打石壁,发出笃笃的声音,石壁都是实心的——至少非常厚。 如君伸出双手托着头顶石壁用力一顶,顶开一块石板来!一缕亮光透进漆黑的秘道中,隐约还有人语声传来!如君还没反应得过来,被吴义猛的一拉手,放下了石板。光亮与人语声也随即消失了。 吴义悄声道:“这是爹爹的声音,差一点就完了!这出口难道是在爹爹房间里?” 如君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凝神运起那“天听地视”的功夫,隐约听有人语声道:“……经习惯了这……别的什……兴趣了,你现……那些财富做什么?……可敌国的……么用?唉……你精明一世却……活着实太累了……” “你是……应……可想好……财富不……弟的不给你,是给……己不要……” 如君听得莫名其妙,心中却是冒出一股寒意。再把耳朵贴在石壁上,许久也没再听见一点声响了。 吴义扯了扯如君衣襟,道:“怎么样,是谁在同爹爹说话?走没有,总不成要说到天亮吧?” 如君再把头顶石板托开一条缝儿,既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人语声了。 第十章、变故——4  吴义扯了扯如君衣襟,道:“怎么样,谁在同我爹爹说话?走没有,总不成要说到天亮吧?” 如君再把头顶石板托开一条缝儿,既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人语声了。 吴义憋着嗓子急声道:“快!打开!趁没有人。”说着,把如君身子托了起来。 如君轻轻把石板顶开,探出半个身子来,双手按着洞口一撑便出来了,再把吴义从洞口拉出来。虽没有灯光,但二人刚从漆黑秘道中出来,于周围一切事物都能看得清楚。 吴义悄声道:“这是爹爹的房间,爹爹不在!快!”刚跨出门,却见一人卧倒在地上,吴义吓得猛一跳,惊声叫道:“爹爹!”慌忙晃燃火熠子。 如君看一黑须老者侧卧于地上,胸口衣襟与地上浸满了鲜血。 吴义把父亲的头颈抬起,一边不停叫“爹爹”一边用手探父亲鼻息。老孟尝胸口有一手指大小的血洞,血流了很多,现在只往外浸了。老孟尝哼了两声,微微睁眼看着吴义,喉头一阵涌动,似要说什么。吴义哭叫着。 如君在一边听老孟尝吃力的发出声音道:“你……你……你……”一口气接不上来,喉头不停的涌动着却只能发出微微的咕噜声,突地,身体猛一挣,头颈往旁边搭落,没了气息。 吴义连声叫爹爹,用手不停摇晃父亲身体。 如君不知所挫,这是完全没有料及的事情。 吴义很快平静下来,把父亲尸身放在地上,对如君沉声催促道:“快!快把家妹掳出来!”说着,当先出了门。 如君一愣,即回过神来。 外边是个幽静的小园子,一路上没有别的人。吴义捡了僻静处来到一所阁楼下,阁楼上还亮着灯火。吴义对如君道:“边兄弟,楼上便是家妹闺阁,家妹不会武功,只有一个老妈子和两个小丫环。边兄弟,好说我也是做兄长的……”他声色中显出难言之隐。 如君点头道:“吴二哥只管在下面把风,一切都由小弟去做!”到楼下,如君伸手抵住房门,手腕微微一震,门却未上拴,一下开了!见一老妪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虽睁着却不言动。如君惊道:“怎么给人点了穴道?”顾不得许多,直往楼上去,潜进一雅致幽香的房间。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丫环也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也是被人点了穴道!如君心下着慌,老妪、丫环都在,却不见了要找的小姐,别的房间里也空无一人!如君急急下楼,朝吴义藏身的暗处叫道:“吴二哥、吴二哥!” 吴义从远处奔来,急声道:“怎么样,人呢?快!有人过来了!” 远处一抹灯火正往这边过来。如君心急如焚,拉了吴义道:“令妹不见了!我们快走。” 吴义惊道:“不见了?”来不及细问,避开灯光从原路退去。 一路上遇见好几个打着灯火的庄客,只听道: “小姐平日连阁楼都不下,这晚了,却同未婚夫坐船离庄!” “我看是世子是等不及了,媳妇儿还没过门就……哈哈……” “这些话可不好听,别人听去了可不是说着玩了!” “庄主早把世子视作准女婿了,这又有什么?过不过门儿都一样!只是看不出平时里小姐为人庄重,原来却也这么……哈哈……” “哪个少女不怀春?何况又是世子这等风流人物!小姐一定是平日里装得紧了,终于是耐不住……” 如君没料及吴霞会在这当口同世子私奔离庄,心中不禁叹道:“费了这许多功夫却又生意外,只苦了吴家兄弟一番心意。” 二人悄悄潜回秘道口,吴老孟尝的尸身仍旧躺在地上,一切都不曾有人发觉。 吴义对如君悲声道:“边兄弟先行一步,小弟把爹爹遗体放置妥当了才好离去。” 如君心中难过,劝吴义道:“吴二哥节哀……” 吴义等如君下了秘道,望着父亲尸身念道:“你老人家生时不为儿子,死了却得帮儿子一回,等儿子掌管了山庄,一定给你老人家修个大大的冢,给你火送些钱来,教你老人家在阴间也做个有钱人!”说罢,低了身,嗤的一把从父亲身上扯下一块血衣来。朝着雪白墙壁上写出一排血字——“奸王走狗!杀!”又在一旁落下“边如君”三个字。写完把血衣往地上一扔,也钻进了秘道。 如君潜回秘道,再从井下潜出,却不见了先前投入井中的绳索,心惊道:“吴大哥不是守在上面么?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如君浮在井里叫着“吴大哥”,却听不到回应。正心焦时,吴义也从井下冒了上来,跟着叫唤吴德,仍不见回应。 吴义复往井下潜入,不多时,再浮上来,手中多了秘道中那条三爪钩索。 如君道:“只怕上面出了意外,须是小心些才是!” 吴义道:“如君兄弟且在下面,我上去若有不测,兄弟可从秘道中回去,再想办法。”说着,震臂一挥,那三爪钩索嗖的一声窜上了井沿。吴义轻轻一带,听见咔的一声轻响,索上的钩爪已牢牢抓在了井沿上。 如君有些担心,想自己先上去,叫了声“吴二哥”,只见吴义已扯着绳索攀上去了。如君仰着头,见吴义攀到井口处并不急着上去,而是慢慢从井下探出脑袋往井外面张望,待四下里看得分明没有危险了,才从井口翻出。如君见吴义对自己招手,示意可以上去了,心道:“吴二哥行事比我细心多了,我却空为他担心。只可惜他兄弟二人如此仗义却也落得和我一样倒霉下场!”如君拉着绳索微一用力,身体蓦然从水中窜起。 吴义趴在井沿上看得分明,心下惊道:“这小子好深厚的功力,差点走眼了……”看如君三两下便已到了井口下,吴义朝如君伸出手。 如君待说自己能上去,却不愿拂了吴义心意,握住吴义的手正待往上攀,突地,腕脉一麻,全身力道都消失了! 吴义出奇不意的拿住了如君腕脉,一把提上来,另一只手雨点般落在如君身上,连点如君五处大穴。哈哈一笑,又把井中绳索往如君身上一套,结了个死结才停手。望着一脸惊异的如君似笑非笑。 第十章、变故——5  如君一颗抽紧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淡然道:“为了在下,可叫贵兄弟煞费苦心了。” 吴义微微一笑,得意道:“可惜便宜了那小贱人!对如君兄弟——嘿嘿!又哪儿用费这许多过场?不过也好,我兄弟先前还低估了如君兄弟的能耐,若是硬来,怕是奈何不了边兄弟的,如君兄弟的一身武功……”吴义正说着,突听得背后一声响,猛一转身,却见是兄长吴德!吴义皱了皱眉,道:“哥哥先前去哪里去了?” 吴德慌忙道:“这里不稳当,先前来了一队人马在岸边游荡,幸亏为兄眼明,扯了绳索到树上藏了才没被发觉。”看了看如君,问道:“那小贱人呢?” 吴义隔岸望见庄上灯火通明,知是自己父亲被害已被发现了。心想:“一切须从头有个计划才行!”遂与兄长提了如君到十里外一土地神庙潜伏。又把庄上发生的变故都说了一遍。 吴德乍闻父亲被人杀害,不禁顿足哭泣道:“如今连爹爹也没有了,你我二人又是通缉犯,这莫大的孟尝庄就全落到吴才那小子手中了!这可如何是好……” 吴义道:“哥哥别一遇事情就浓包!眼下情形对咱兄弟也不坏。那亲王府要取小贱人过门儿,不过是图咱们爹爹在江湖中的名望。如今爹爹没了,哼!我看这亲事是办不成了!再说,兄弟我离庄时早已留下了后路,大家看了墙壁上的血字,都会以为如君兄弟是因为爹爹要同和亲王爷结亲家而图害爹爹的凶手!嘿嘿……”他得意的望着如君笑道:“如君兄弟现在可是个稀世宝贝了——得的头衔多得数不清!”他扳了手指挨个念道:“伙同天残教贼人杀害杭州知府、偷盗九龙宝冠、行刺和亲王爷、毒害当今皇上、还伙着贼人闯劫天牢,这如今又多了个刺杀孟尝庄庄主的大罪——可如今,却被我兄弟二人擒获了!天牢里走脱了钦犯就算是我们兄弟的过失,可如今擒获如君兄弟这稀世宝贝,哈哈!这可是不世奇功啊!就算是功过相抵,可我兄弟二人还拿住了杀害父亲的凶手!这却是大功了!那小贱人既嫁不成世子,吴才那小子又凭什么同我们争这孟尝庄庄主之位?父亲虽视他为命根子,可惜父亲死得太急了点,没能留下要他做庄主的遗命!皇帝传位也是长子当先的,万事都得有个长幼之序。依我看,这回你我兄弟是不会吃亏的!”他说着,极力抑制着得意笑声。 吴德听兄弟这一说,破涕为笑道:“那小贱人平日里装清沌,原来也是个贱货!门儿都没过就同世子私奔,哈哈……只怕她是赔了身子又丢脸,到时王府退了婚事,她一个子儿也捞不着!哈哈……” 如君看吴家兄弟样子厌恶之极,冷笑道:“你二人拿我去王府将功补过也不为怪,却不料你二人连自己父亲惨死也不顾!居然还以此为进身的踮脚石,毫无报仇之心,简直连禽兽也不如!” 吴义狞声道:“报仇?怎么报?上哪儿报?”一脚把如君踢翻,狠声道:“你就是杀我父亲的凶手!你要我报仇,可是要我杀了你才舒服?哼!你别说,惹恼了少爷便杀了你拿尸首去王府,照样领功请赏!|Qī-shu-ωang|你这恶贯满盈的小贼!就杀你一千次,王爷也不会见怪的!” 如君听这一说便不作声了,顺势倒在地上默自运功冲穴。脸贴在地面,隐约听到一阵马蹄声传入耳际,心中惊道:“莫不是庄上派人寻来了?”那马蹄声渐响,片刻,不用贴在地上也能听到了。 吴家兄弟说得得意,没注意到什么马蹄声。待听惊觉时,只见一队火光直往山神庙过来!吴德蹿身便要往外面躲藏,吴义拉住道:“他们人多,怕是躲不过。”指了指庙堂里面的神幔。兄弟二人提了如君往那神幔后面藏了身形,又封了如君哑穴。 三人刚藏刚好身形就听马蹄声到了外面,人声马嘶杂成一片!吴义心道:“这群人马不似庄上的!这半夜摸到这里来做什么?”想起先前兄长说曾有一队人马在湖边游荡,拿手碰了碰吴德,摸到兄长满手都是汗,心道:“哥哥心中害怕,定是先前那群人马了!” 只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道:“大家静些,今晚孟尝庄上灯火通明,又有许多船只游荡,怕是早有准备了。” 吴义听这声音沉厚,年岁却不大,心想:“这人明明说的是我们庄上。他说我们庄上有准备,却不知是安了什么不诡之心?看他说话倒像个领头。” 接着一个少女声音又道:“王府要娶霞姐姐过门,定是有鹰犬防备的。”这声音清脆悦耳,莺歌燕语一样好听。 吴家兄弟同如君都没料到这队人马竟是为吴霞来的。 另一个声音道:“怕什么?冲进庄去把霞姑娘抢出来便了事!少寨主,你是太……太……”这声音是极力压得小声的,却仍显出一股抑止不住的冲动。他一连两个“太”字,似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说“太”什么。顿了一顿才道:“你就是太细心了,我们这些兄弟还怕几只鹰犬?” 少年的声音道:“周大哥,我不是胆小……” 吴义心道:“原来是个寨主!不知是什么山寨?” 姓周的声音忙抢着道:“我可没有说你是胆小,我是说……” 少年声音道:“王府鹰犬都是武林中的好手。临行时,义父还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人动手。都是寨里兄弟,伤了谁,我都不安心!” 姓周的道:“可……” 少女声音又响起道:“可什么可?难道你从湖里游水到孟尝上去?只怕到时抢不到霞姐姐自己倒先没命了!” 少年声音喝道:“妹子不可如此对周大哥无礼!周大哥是好意。” 少女声音娇嗔道:“我明明是帮你说话,却反来喝我!照我说,我也不喜欢你这胆小行事,这般躲躲藏藏,别说救人,只怕反给人当贼拿了!” 少年不作声,默然一阵才道:“先歇一歇,等探报回来才好行事。这里离皇城近,就胆小一些也无过。” 第十章、变故——6  如君虽被封了穴道不能言动,但却清醒,听外面几人说话,这群人分明是来抢亲的!少女叫吴霞作姐姐,显然与吴霞十分亲近。那姓周的叫少年人作寨主,却不知是哪座山寨的寨主,居然连亲王府没过门的儿媳妇也敢抢!看这架势……如君突地想道:“莫不是天残教……”转念一想:“这女子声音十分的好听,却不似颜文凤的声音。若是天残教,便该叫少年作教主才是,却叫寨主……”如君想不出武林中除了天残教外到底还有什么人敢同和亲王作对!又想:“这也是兄妹二人,又偏生同和亲王作对,倒真同颜文凤兄妹一个样了。只可惜我动弹不得,看不到这兄妹面目……”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声音道:“禀少寨主,探报回来了。”如君心道:“原来是个少寨主,那定还有个老寨主了。”不觉想起自己也曾是连盟镖局的少局主,心中又是一阵叹息。 又一个声音道:“禀报少寨主,孟尝庄吴老庄主被人刺死在书房内,吴家小姐却……却……” 少年惊声道:“你说吴老庄主死了?” “是的,墙壁上还留有血字,是边如君杀的。” 少女声音惊叫道:“你说是如君哥刺杀了孟尝庄主?” 如君早知道吴老庄主遇害,也不觉惊奇,却是那少女为何会听了自己的名字如此激动?还叫自己“如君哥”! 那少年也惊道:“那孟尝庄拿到凶手没有?你这消息可探实在了?” 探报道:“现在孟尝庄上都闹翻了天,全都这样说……” 姓周的声音喝道:“说这些不相干的作啥?说正事——吴家小姐怎样了? 探报声音道:“吴家小姐……吴家小姐她……她……” 少年沉声道:“你实话实说就是,不要惊慌。” 探报放开声一口气说道:“吴家小姐同世子私奔出庄了!” 却听得啪一声响,少女声音叱道:“胡说!霞姐姐逃都来不及,会做这种事?” 少年喝道:“妹子!”又问道:“这可也是庄上传出的?” 探报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敢胡说,少寨主、小姐不信就等张三回来再问,小的若胡说了,就……”他最后昂声道:“就随便怎么样!” 少女不作声了。那姓周的声音道:“边如君这小子尽做大事,我看二姑娘不必再担心了,他这般无法无天,说不定……” 少女抢道:“他无法无天又怎么了?那是能耐!像你?缩在山寨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姓周的道:“可……可他同天贱教的妖女搅在一起,还盗了九龙冠!还为了那妖女去劫了天牢!他……” “胡说!你胡说!”少女高声叫道:“这都是谣言!我没看见,谁说我都不信……” 姓周的不作声了。 半晌,少年才道:“都别说了,一切都有定论。这些都是听说的,是真是假总会分清!” 没有人再作声了,只有沉重的呼吸。 如君陷入了沉思:“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来抢亲……? 吴义心中有些惊慌了,暗道:“真妈的倒霉!,这伙子人看来同姓边的小子有关系,若给发觉了可大大不妙!” “哥,你说如君哥他会没事吗?”少女声音轻轻的问道。 少年道:“孟尝庄四面都是水,除非边大哥先备好了退路……” 少女急声道:“不如,我们去看看,说不定霞姐姐还在庄上的……哥,你说可好?” 姓周的声音道:“二姑娘,我看为姓边的小子去冒这险不值得!咱们同他非亲非故,他是又个臭名满天下的人,二姑娘……” “你住口!”少女怒喝道:“谁要你去了?我就一个人去!” 姓周的声音急道:“二姑娘要去,便刀山火海我……我也去!” 如君心中对少女满是感激,心中叹道:“这世上这么多人,个个都阴险狡诈,这位二姑娘素未谋面却是对我这般关心!只是这二姑娘却没发觉这位周大哥对她更是关心!不过此刻孟尝庄上却是去不得的,庄上庄客加上王府安置的高手,便是武林中绝顶高手也难讨好,你一个姑娘家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只听少年声音道:“妹子心放宽些,边大哥既在墙上留了血字,定是有准备的。若我们冒然闯去,怕要乱了他的计划。” 如君听得心中苦笑道:“少寨主虽会测算,却是把我看得太高了。我能有什么准备计划?不过是计划着往别人设下的套子里钻罢了!” 少女声音道:“这么说,如君哥是没事啦?”显然松了口气,没那么急了。 姓周的声音道:“二姑娘,你要不放心,我就去看看,保管把你如君哥弄出来!” 如君暗笑道:“这位周大哥对那姑娘可真好!只是他不知道我这个‘如君哥’给人裹粽子一样就绑在他面前的。” 少女轻笑道:“你去救如君哥,那谁来救你?”说着嘻嘻一笑,声音脆生生的。 姓周的声音道:“你总是看不起我,嫌我没用,你……”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禀少寨主,张三回来了。” 少年让张三进来还没来及问,那张三急声道:“禀少寨主,连盟镖局的李德尚也来了!” 少年惊声道:“你说什么?李德尚?” 少女亦惊道:“不可能,明明……” 少年喝道:“妹子!” 张三道:“小的本来也不信,却见打着连盟镖局的旗号。为头的一个穿得像个读书人模样,四十多岁、长了三撇黑胡须,同传说中李德尚一个模样!” 如君心中欢喜道:“二叔果然没有死!只是我背了这许多冤屈见不得他老人家!” 少年又问道:“可还探到别的消息?” 张三道:“回禀少寨主,霞姑娘天黑时同王府世子乘船走了。孟尝庄吴老庄主被边如君刺杀,全庄上下都在收寻边如君的下落。现在庄上一片混乱,吴老庄主的幼子吴天才正迎接李德尚一行,已有快马去亲王府禀报了。” 少年沉吟道:“若是王府通了消息,定会派兵来押场的,我们若是撞上了……” 第十章、变故——7  姓周的叫道:“怕什么怕?就没听说过绿林好汉还怕官的!没遇上便好,若是遇到了,就狠狠杀他一场,杀得他怕了才把霞姑娘抢得回来!” “不好了!”一个声音急促传来:“少寨主,不好了!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了,像是孟尝庄上的!” 少年平静的说道:“吩咐下去,叫兄弟们都准备好,不到万不得以,不要动手。” 吴义心中想:“这些人马快些离开才好,不然,迟早都要被人发觉!再不然,庄上就多来些人马,混战一场才好脱身。” 不多时,外面一个声音喊道:“是哪路人马?怎么深更半夜聚在这里?”听声音是个老者,但中气十足是个内功颇深的人。 少年扬声道:“我等是步云寨的人,特来为孟尝庄贺喜的,天色晚了,到此歇息。你们又是哪路人马?深更半夜在这里大呼小叫!” 那老者声音道:“我等正是孟尝庄上的。朋友既是来贺喜的,怎么不到庄上通报,却在这僻静地方歇息?待我招呼一声,好叫人来迎接步云寨的朋友们。”紧接着,便听到空中一声闷响。 姓周的声音道:“少寨主,那老小子放信号招人来了!怎么办?” 少女也道:“哥,得快点拿主意!他们这几个人,我们都是马队,要走,他能奈何?” 少年沉声道:“我们人马多,太显眼了,若跑,反引他们疑心。他们现在摸不清楚我们底细,只要咬定来贺喜的,一切都见机行事。咱们这就大大方方把他几人迎进来。” 吴义听几人已往庙外走去,心中欢喜道:“如此最好,等庄上人马都到了,我再当众揭开这群人的老底,嘿!又是大功一件!”伸手扣住如君腕脉,见如君没动静,心中更是放心了。 吴德小声问道:“兄弟,怎么办?” 吴义胸有成竹道:“放心,一切兄弟都有数。” 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吴义知是少年人一伙把孟尝庄上的人迎进来了,自觉胆气也壮了些,小心翼翼拨开神幔一条缝儿。见一身穿葛袍的老者说道:“木兄弟年纪青青,就能领导一寨之众,可是武林中少有的俊彦啊!”这老者五旬开外,长得又肥又矮像只冬瓜一样可笑。吴义心道:“他妈的!去少林寺受了这些年清苦,自家庄上的人也没个认得了!” 那老者身边立着个粉雕玉啄般模样英俊的少年人,少年微微一笑,道:“胡总管过奖了,蔽寨山小人少,几个难兄难弟凑合在一起讨口饭吃罢了,同武林中别的山寨是比不得的。贵庄名扬四海、誉满武林,这次又恰逢贵庄大喜,故蔽寨也厚颜来讨个喜气,与孟尝庄的英雄、三山五岳的朋友、与和亲王爷好好认识一下。他日行走江湖说出来,咱们山寨虽小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吴义看少年说得谦逊,却是神定气闲的模样,根本没把那什么“胡总管”放在眼中。心中骂道:“亏得有你吴二爷在此,不然,还真当实话听了!”看看庄上一共五个人,除了胡总管外,另有一个手持铁禅杖的胖大黑和尚、一个瘦小干黑的老者。吴义心道:“这人我还认得,都十多年了,还是一副干尸模样!”另两人都四十开外,生得一个模样、一般身形。吴义心喜道:“这不是阴阳双煞么?嘿!有干尸与他二人在,这小子就难讨到好了!” 除了要姓少年与胡总管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余者都不作声。木姓少年身旁立着一少女,红扑扑的苹果脸蛋儿,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生得十分娇美,一看便知同那少年是兄妹。另一个红脸大汉门神一样立在少女旁边,他怒视着孟尝庄上几人,目光一落在少女身上就变得无尽温柔了。吴义暗骂道:“原来是你这傻大个想吃天鹅肉!可惜这小妞却是对姓边的小子有意思。嘿嘿!听说贼教那妖女也对这小子着迷,这小子生得黑不溜鳅的,居然奇货可居!真他妈的世道变了!” 吴义听胡总管同木姓少年漫无边际的闲扯,显然是在等庄上大队人马来。木姓少年从容应对着,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真没有察觉胡总管的缓兵之计。吴义心中骂道:“他妈的!这姓木的小子不动声色,真他妈的难捉摸!弄不好,非吃大亏不可!” 那木姓少年道:“胡总管,贵庄就在近前,既有总管引见,这就去拜望吴老庄主如何?” 胡总管哈哈一笑,道:“木少兄有这许多人马,怕是蔽庄一时招呼不过来,好在此地离庄不远,咱们再歇息片刻,小老儿保管会有人专门来迎接木少兄一众的。”说罢,又是哈哈一阵笑。 少女喝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要你叫人来抬着走不成?” 那胖大和尚笑道:“小丫头说话有意思,依贫僧看,就咱五个人也一样接得住步云寨的小英雄!哈哈哈……你说可是?”他说话声如破锣,全无半分出家人模样。 吴义心道:“这秃驴也不知有什么能耐?竟同干尸、双煞一道!不过,他这话倒是有理,姓木的武功再高也不过二十出头,那小妞和大块头就更不用提了,五个对三个,先下手为强!” 木姓少年淡淡道:“铁师傅这‘接得住’不知是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绿林中人争强斗狠一样,就不怕冲了贵庄的喜气?” 外面又传来马蹄声,一名汉子跑进来道:“禀报少寨主,外面又来了一群孟尝庄的人马,说是来拿杀人凶手的!” 木姓少年一脸惊异道:“胡总管,莫非你几人是杀人凶手?” 胡总管微微一笑,道:“木老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他们来拿的,正是贵寨纵马持刀来贺喜的英雄们。” 第十章、变故——8  木姓少年模样更加疑惑了,道:“胡总管这是从何说起?步云寨到贵庄几千里,如今世道又不太平,蔽寨兄弟纵马持刀可是不得已的。” 吴义早是听得不耐烦了,心中骂道:“他妈的!既然人来了,动手便了,哪还有这许多屁话说不完?”正想现身出去揭那木姓少年的老底,突发觉一只手已搭在了自己腕脉上,直惊得全身一颤,待要挣扎,一股内劲直逼过来,连呼吸都迫住了——吴义这才发觉身边的如君微微动了动!想到是自己亲手封了如君五处大穴,再加了一条打满死结捆绑的绳索,吴义不由得惊恐道:“怎么可能……” 如君轻轻伸了伸被捆得麻木的手臂,又挪了挪筋骨酸软的身子,摆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像吴义先前一样把神幔拨开一条缝儿:姓木的少年寨主、红苹果脸蛋儿的少女、门神一样的周大哥、孟尝庄的五位庄客,如君一一从先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声音中对上了号。心道:“果然没有我识得的朋友……”如君对木姓少年一众更好奇了:“怎么他们对我这么关心……” 胡总管道:“不若这样:各位既是来贺喜的,不妨暂委屈一下,大家都弃了兵刃、坐骑一齐到庄上去,小老儿自当着各武林同道向步云寨各位英雄赔礼道谦。木老弟,你看如何?” 木姓少年道:“这就难说了,习武之人无不把自己兵刃视为自己臂膀,小可虽为寨主,却也无权叫自己兄弟连臂膀都不要了吧?” 如君笑道:“这少年真是有趣,这关头了还消遣人,只怕……” 胡总管猛的敛了笑容,怒道:“好小子,敢戏耍老夫?实话说了,今晚别说大活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脱!你说什么步云寨,老夫从来就没听说过!看你这伙人倒像是传说中的魔教中人!”他这说话间,五人身形展动,把木家兄妹同姓周的三人围在当中,摆成一个梅花阵势。 木姓少年哈哈大笑道:“果然好眼光!不过,你既看出了本教主身份,还想活命么?” “哥!”少女刚开口却被兄长止住了。 如君想:“这少年也太过了,这些话都说得出?看这胡总管倒是被唬住了,他自己本是瞎猜,听这木姓少年认了,他反又害怕了。看来天残教名头也太大了!” “你到底是谁?” “谁到底是你?” 那生得一个模样的阴阳双煞一起朝木姓少年喝问道,当真难得分清到底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 黑胖和尚扯着破锣嗓子喝道:“问什么问?先吃佛爷一杖再说!”呼一声风响,儿臂粗的铁禅杖直往木姓少年当头砸下。他这一杖不花巧也不好看,只是势大力沉,铁头人也会被砸得稀烂。 木姓少年仍是面带笑容、不慌不忙,眼见铁禅杖到头顶了,才猛一闪身,侧身欺进铁和尚抡开双臂的怀中,左肘撞向和尚胸口,右掌斜切和尚腰肋。两声闷响和着“当——”一声巨响中还杂着铁和尚一声惨叫!铁和尚的铁禅杖把青石地板砸了一个大坑,仰面倒下去的时候,口中喷出的点点血花洒得他自己满身都是!少年人笑盈盈的站在旁边,他没让铁和尚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如君看得十分清楚、十分仔细。少年人动作特别快也特别简单,除了快和简单外别的都不太显眼了。 “哥,你明明可以只一招的,你却用了两招。”少女说道。 “他块头大,用两招,稳当些。”少年谦虚的回答道。 姓周的大汉满面敬服的说道:“起码我得要三十招才能摆平这秃驴。” “你……你真是魔……那……那个教主……”胡总管的脸色和声音在这一瞬间都变了——变惊慌、失挫。他们本是把木家兄妹同姓周三人围住的,这时候,他们四人不自禁的团在了一处。 少年只微微笑。 少女道:“你们就这样怕天残教?” 如君再一次问自己:“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时,一个飘浮不定的声音进了土地庙:“哈哈!孟尝庄的英雄可真有眼光,居然找到咱们教主了!”众人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多出一个黑衣人来! 如君识得,那是方冲! “是你!”胡总管惊叫道,显然他是见过方冲的。 方冲向着木姓少年躬身施礼道:“天残教左护法方冲参见教主!”然后,转身又对胡总管一行人傲然道:“凭你几人也向我们教主讨教功夫?” 胡总管露出惊惧之色,道:“你……就是‘玄天一鹤’……好!好!好!果然是你们!”转身就往外面掠去,阴阳双煞同干尸紧跟其后,外面顿时响起马蹄声。 方冲对木姓少年嘻嘻笑道:“教主,咱们还是走吧!王府高手都在附近,等来了,就没有先前简单了。” 木姓少年向方冲抱拳道:“阁下真是‘玄天一鹤’?” 方冲笑得更乐了:“教主连自己教中兄弟都不识得了?” 木姓少年正色道:“十分抱歉,在下决非有意冒贵教主名头!” “这算什么?”方冲一摆手,不消道:“如今江湖武林中都流行借用蔽教名头,多你一个也不算多!你模样又生得光鲜,我倒是看得顺眼,想必教主也是不会讨厌的。” 木姓少女叱道:“你算什么?我哥哥堂堂一寨之主,要你看得顺眼?” 方冲伸了伸舌头作出一副惊惧之色,叫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娇滴滴的大姑娘,脾气居然比我们公主还大!” 少女娇嗔道:“哥,你看他说什么!你去教训教训他,打烂他的嘴壳子,叫他一辈子也别开口!” 木姓少年笑道:“这位方兄说话快人快语,比那些装斯文、充客套的伪君子顺眼多了!” 少女急道:“可……可他是天残教的啊!” 木姓少年淡淡的说道:“天残教又怎么样?今日我看方兄倒是十分的顺眼,别人怎么说随别人去。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方冲拍掌大笑道:“好、好、好!你看我顺眼,我看你顺眼,既然咱们都看得顺眼,何不拜作兄弟?” 木姓少年亦击掌道:“好!小弟正有此意!” 二人既不摆香案,亦不供果品,只推金山倒玉柱的互拜了八拜,携手大笑而起! 第十章、变故——9  方冲长叹一声道:“如此高兴,可惜无酒!” 一旁的周天云应道:“怎么没酒?要肉也有!” 方冲欢喜道:“那好,就烦这位红脸大哥弄些来。” 木姓少年道:“这位是兄弟周大哥,周天云。” 方冲道:“好、好、好!只是兄弟叫个啥名字,哥哥我还不知道……”说着先自哈哈大笑起来。 少女撇嘴道:“还拜兄弟,连名字都不知道!世上哪有你们这样拜兄弟的?” 木姓少年道:“这是妹子木青霜,小弟名字叫木青云。小弟兄妹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幸得义父收养,拉了一帮兄弟啸聚山林,不成体统。”遂招呼木青霜道:“妹子也来拜一拜方大哥。” 木青霜一扭头,娇嗔道:“不拜!要拜你自己拜!” 木青云摇头叹道:“小妹性子倔,大哥不要见怪!” 方冲笑道:“不怪、不怪,你这真哥哥都不怪,我这冒牌货又怎能怪?哈、哈……” 周天云提了只酒囊、一包卤菜从外进来道:“方大哥,酒来了。” 方冲也不谦逊,接过酒襄长饮一口,大叫了一声“好”,又递给木青云道:“来,兄弟你也吃一口!” 如君伏在神幔后看得心急:“这是什么地方?还容得这样喝酒?方冲轻功绝世也罢了,到时孟尝庄上人马来了,只怕这木家兄妹同步云寨一干人就难逃罗网了!”也顾不得许多,急从神幔后钻出。 众人正喝酒,突见神幔后面钻出个人来,不觉大惊。 木青云双肩一晃,身子突的欺到了如君面前,左手一拳直击如君面门,右手一拳猛撞如君下腹,动作快得惊人,眨眼便到! 如君原是一片好心出来劝众人快快离开,哪里想得到这貌似斯文的少年人竟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一般,声都没出便对自己冒然出手!如君不自禁的一抑面,上身后倾使了个“铁板桥”功夫避开对方击向面门一拳,却不料对方击向自己下腹的一拳才是个绝手后着——自己上身一仰,下身腹部露出自然就成了最大空门!眼见这一拳是再也躲不开了,如君急中生智,本紧扎在地上的双脚突的一松,整个身体顺势后仰倒下,同时间,右脚猛的斜上踹出,直踹对方胸口。 方冲击掌赞道:“好!边兄弟,好一个‘一步蹬天’!” 木青云心下了然:彼长己短,只怕自己一拳还没击到对方,对方这势大力沉一脚便已踢中自己心窝了!丝毫容不得考虑,又一闪身,在方冲的叫好声和自己妹子同周天云的惊呼声中,木青云退得和出手时一快!气息未定,即向方冲道:“方大哥识得此人?”先前只听到方冲在为对方踢出一脚叫好,却没听清楚方冲叫对方的名字。 方冲奇道:“你们不也识得么?”他先前伏在破庙上老半天,是听到木家兄妹提到如君的,自语道:“怪哉、怪哉!” 木青云疑惑道:“我们也认识?” 方冲道:“你和青霜妹子不是叫他边大哥么?青霜妹子不是还舍命要去孟尝庄救他么?”方冲更觉得糊涂了。 “你是如君大哥?”木家兄妹目瞪口呆的叫道。 木青霜身子一倾,便要向如君奔过去,却被兄长拉住了,“哥……”木青霜急声叫道。 木青云敛了一脸惊色,又一副镇定自若模样,向如君抱拳道:“边大哥同天残教劫金冠、刺亲王、毒皇上、闯天牢,这次又刺杀了孟尝庄庄主,天下人无不闻名变色,小弟步云寨一众好生佩服!” “哥——”木青霜似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这也值得佩服?”如君莫名其妙的看着木青云,他知道,眼前这少年人可是个说谎的祖宗。 木青云正色道:“那是当然!在别人看来,那或许是反抗朝庭、大逆不道,但这在咱们绿林看来就不一样了,这就叫作英雄、叫作好汉!不然,小弟又怎会与天残教的方大哥结拜兄弟呢?” 如君看木青云一脸认真,一时间倒也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意。 “怎么?难道是小弟佩服错了?”木青云一脸茫然道。 如君不愿再同木青云讨论自己的“英雄”历史,只急声劝道:“快,快走!别人都知道你这‘天残教主’在这里,到时插翅也难飞了!” “你就是边如君?”周天云故意把一双虎目瞪着如君,似在打量稀奇古怪一样。 如君早已听出周天云对木青霜的情意——周天云对木青霜情意越深,则对自己的敌意就越浓。如君只觉得自己做贼被别人发现了一样,心里慌慌的,连忙干笑着向周天云抱拳施礼道:“周大哥武功高强,小弟好生佩服!周大哥快率贵寨兄弟另寻地方容身歇息……” “我武功高强?”周天云瞪着如君道:“我武功高强个屁!我们少寨主先出手攻你两拳,换作我早死两次了,你能避得开,还反踢一脚同少寨主扯个平手!哼!青霜妹子,你可真有眼光啊!”他突的转头对木青霜说道。 木青霜一直想说话,却又没开口,再也忍不住了,喝骂道:“周天云,你……你少放屁!”她满面绯红,雪白的贝齿轻轻地咬着嘴唇,一双乌黑大眼睛不住瞅着如君看。 方冲笑着一把拉了周天云出门道:“周大哥,这一帮兄弟可不听我的话……” “青霜妹子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都是为了这姓边的……”周天云嘟嘟隆隆的声音从外面隐约传进来,带着委屈和无奈。 如君转身从神幔后提出吴家兄弟,从怀中摸出两粒药丸给二人服了,拍开二人穴道也不多言。向木家兄妹抱拳尴尬道:“在下藏身此处迫不得已,更无意偷听几位谈话,如有冒犯,还望恕罪!孟尝庄上高手如云,此地非久留之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第十章、变故——10  木青霜急声道:“你要走?”却又无话可说,拿眼望着兄长。 木青云道:“边大哥可有落脚之处?” 如君一愣,叹道:“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回少林寺吧!”想了一下又道:“或者去天残教!” 木青霜一脸关切道:“你去找她?” 如君并没有明白木青霜的话,点头道:“是的,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似说给自己听一样。 如君同吴家兄弟出了门,又回头过来道:“天残教交不得。” 外面齐刷刷立着三四十匹高头骏马,马背上是持刀挺枪的壮汉。这些人身穿粗布衣衫、粗脚大手、黑黝脸皮,非是跨下骏马、手中兵刃,他们倒更像那些朴实的樵夫农汉。周天云立在马旁边瞪视着如君。 如君不见了方冲,暗骂道:“这小子果然奸诈,刚才还同人拜把子,这危急关头却先自溜了!” “边大哥,等一等——”木青霜急着从庙里赶出来道:“边大哥,你去少林寺路远,我这马儿跑得快,你骑着去吧!”她从马桩上拉下一匹通体赤红的马儿来,又道:“它的名字叫‘乘月’,边大哥,你叫它它就听你的话了。它爱吃茴香豆,还能喝酒,喝得越多跑得越快!”只见她把粉红小脸儿贴在马儿的脖颈上,用手轻轻抚着马儿的髦毛道:“乘月,边大哥是你的新主人了,你可要听话!你听话,边大哥就拿茴香豆给你吃,还给你喝酒。乘月乖,一定要听边大哥的话啊……” 如君看得有些痴了。武林中人都是把宝刀、宝剑,宝衣、宝马视得比自己性命还珍贵。如君识得这是匹与“赤兔”齐名的“胭脂”宝马! “青霜妹子,这马可是义父从关外得来的,把我这马给他吧!”周天云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一匹油光水滑的青骢马过来。 “你的马自己留着,我的马儿爱给谁就给谁!回去叫义父再去寻匹一模一样的!”木青霜深深地望着如君道:“边大哥,你骑了去,想跑多快就多快,谁都赶不上你……” 如君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发酸、发涨,他明白木青霜的心思,他听懂了她说的话——“边大哥,你骑了去想跑多快就多快,谁都赶不上你……” 木青霜的眼睛变得脸儿一样红红的了,眼眶里,晶莹的泪花儿一闪一闪的打着转儿。突地,她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如君不知所措,不明白这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何会对自己竟这般情深关切。 周天云默然拉了两匹青骢马过来,一双眼睛早在木青霜身上失了神儿。 吴家兄弟上了青骢马,如君茫然的从木青霜手中接过“乘月”,做梦一样,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话,领着吴家兄弟绝尘而去。 第十一章、恩怨——1  吴家兄弟骑马紧跟在如君后面,想到自己二人费这许多心思到最后却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更叫二人心忧者则是如君那两粒不知名的小药丸——如君用药的本事,他二人都是知道的。 如君轻轻勒住马缰,放缓了马蹄,对二人道:“你们是愿意上少林寺向方丈请罪,还是寻回失物?当然,你们要走,也是可以的。从小,无尘师傅就一直教我要心怀善念,万事情都要以德行为先,我跟无尘师傅学医是要救人,不是杀人!” 吴家兄弟更觉心慌了,尤其是吴义,他发觉此时如君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自己已经不能再捉摸如君的心思了。 如君在吴家兄弟的惊慌中感到一种泰然,似乎自己是找了在江湖中生存的法则;一时间,自己原本所背负的重重恶名仿佛这瞬间皆化为了江湖武林中抵御刀光剑影的重重盔甲!如君这才觉到自己以前确是稚嫩了些,就像小孩子一样简单稚嫩!而现在,如君终于明白:脚,不仅仅是用来走路的,脚还可以踢人,随便踢哪里都可以,只要踢得到——就像自己那“一步蹬天”踢木青云胸口一样有用!当然,脚除了走路外也不仅仅是能踢人,只要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就像人赶路也不一定非要用脚一样,骑马、坐轿、乘船……无论怎么样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达目的地,你若高兴,让别人背你都行! 如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泰然与自若,淡然道:“你们走吧,你们尽力去把失物找回来。但无论找不找得回来,一年后的今天,你们一定要回到少林寺,我可不想要你们的性命!你们也可以寻天下医道高手为你们看看,给你们介绍一位:那是京城回春堂的胖大海——胖神医。他的医术也是很高的!” 吴家兄弟感到在如君面前完全没有办法了,他们觉得如君让他们去寻医纯粹是一天大的嘲弄。 如君望着吴家兄弟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想笑,两粒寻常治伤药丸给吴家兄弟服下,再放了二人,还劝说他们去寻医看看!到底看什么呢?是看看所服的药丸有毒没有?这确是可笑的事情呵!查得出的毒固然可怕,更叫人可怕的却是一无所知而又时刻担忧的——如君给吴家兄弟服下的丸子便是如此!寻常治伤的药丸子自然是无毒,既无毒,又如何能查得出毒来?他们中的毒分明是他们自己在心里——心里的毒又怎么能解呢?如君不自禁的哈哈大笑出声来,觉得自己这一招确是高招。 如君突地收住笑,思想:“心,对!就是心……”如君往深处想:“佛家不是说相由心生么?若想让别人心里想什么,别人就想什么……”如君又不敢再往下想了,这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想法呵! 如君寻了户农家,收出身上唯一二两银子给主人一两,把“乘月”寄在农家,再换了一身农夫衣衫,挑了担柴禾又往孟尝庄折回去。 如君想看看孟尝庄到底有个怎么样的收场。天残教与步云寨两处与和亲王作对的人马都在附近,武林各路英雄好汉也都云集在孟尝庄一带,还有二叔李德率领的连盟镖局,天子脚下只怕从来都不曾这样热闹繁杂过。 第十一章、恩怨——2  官道上,多是神色戒备的江湖中人,三人一群、五个一伙。如君一身土布衣衫,踏着一双破旧麻鞋,挑着担半干不湿的柴禾不紧不慢走着。 不远处有一酒亭,卖酒旗帜迎着风向来往路人展动着,两桌江湖人正坐着吃酒。如君把柴担挑过去,叫道:“老板,要柴禾么?上好松枝柴,又干又燥。” 卖酒掌柜是个满面鸡皮纹的驼背老太婆,老太婆眯缝着眼睛把如君看了又看,尖声道:“这柴也来卖?干透了到还可以!” 如君露出傻笑,应道:“不要钱都行,只要碗酒吃……” 老太婆笑道:“原来是个酒鬼!那好,挑进去!” 如君哈腰把柴挑进酒铺。出来时,靠里面角落一张缺腿桌上已摆好了一大碗劣酒,外搭一碟盐水蚕豆。 酒亭不大,加上如君这张缺腿桌一共才六张桌子。来的时候,如君就留神旁边两桌吃酒客人了。一名独眼少年与两名中年汉子和一满头白发的老太婆一桌。少年二十出头年岁,生得皮肤黑黝、牛高马大,左眼上还蒙了块黑眼罩,如君似觉得些面熟,一时又想不出是哪里曾见过。两名中年汉子四十开外,青须黑发,双目炯炯,神色举止中透着一副威严。那老太婆满头银发,面色却似婴儿般红润,口中吸着一管旱烟吧哒、吧达作响。 另处十名壮汉把两张桌子镶作一处,大碗酒、大碗肉吃喝着。细看那下酒牛肉都是大砣大砣的,十名壮汉一人一把雪亮长刀,要吃肉时随手一刀削去,从那大块肉上削下薄如蝉翼的一片往嘴里丢。如君心中惊叹道:“这群人用刀像平常人用筷子一样熟练,如此高手,江湖中少见得很,怎么一下聚了这许多在一起?” 旁桌一名中年人沉声道;“肉多吃一些,酒不要喝过头了,免得到时头眼发花手不稳。” 一个麻脸汉子笑应道:“二寨主放心,便没了眼睛手也一样准!”说话间,手中长刀一挥、寒光闪动,一只苍蝇竟被他削断了翅膀落在盘子里嗡嗡不停打转!众汉子都拍手喝彩道:“王大哥,好一招‘抽刀断水’!” 王麻子把苍蝇拈在手上用嘴一吹,自得道:“二寨主放心,属下们有分寸,误不了事情。” 独眼少年莽声莽气的吼道:“王麻子,你妈巴子的!你给老子小心点!别称着眼睛说瞎话,惹恼了老子,当真叫你作瞎子!看你还准不准?” 王麻子连忙挥手往自己脸上抽得啪一声响,陪笑道:“少爷别见小的怪,小的是酒喝多了说胡话……”对自己一桌人唬着脸喝道:“都不准再吃酒了!” 如君心道:“原来是一伙的!这王麻子果然是酒吃多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他这口气,多半是这群汉子的首领……” 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官道上一黑点迅疾而近。片刻间,一名青衣汉子打马至近前,“唷——”一声收住缰绳翻身下马,朝那先前发话的二寨主抱拳躬身道:“来了。” 二寨主对王麻子一群道:“酒吃得多了,去活动、活动,散散酒气。” 王麻子扬起手中长刀高叫道:“兄弟们,道上宽敞,咱们去道上耍耍!”当先起身往官道上去。众汉子齐声附和叫好,片刻即在官道上围了个大圈子。当中一汉子手持大刀似街头卖艺一样呼喝着,左一刀、右一刀、上一刀、下一刀,使刀模样笨拙无比,引得众人哈哈大笑。那汉子时而跃起身,离地却不过半尺,时而躺地,却像“懒驴打滚”,尽把习武易范犯的各种毛病表演得淋漓尽致,丑态百出。但任他如何戏耍,明眼之人却是心中分明:看他运刀之手稳若磐石,刀锋过处毫不散乱,非多年功夫定难达到如此功力! 如君心道:“这伙人如此胡闹,不知是何居心……” 渐渐的,往来于官道上的围观者越来越多:看热闹者哈哈大笑,看门道者却是暗自心惊,甚至还有人将散碎银子往圈子里丢。 如君始终埋着头,偶尔拿眼角瞟那些人。只听旁桌的独眼少年低声吼道:“……老子不要帮忙,老子自己亲手报仇……” 如君心道:“这独眼少年不知同谁结下了仇怨?一群使刀汉子已是少有的高手了,还有这两个被叫作寨主的,只怕武功更是了得!看那老太婆的架势定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她那杆烟枪儿臂粗细,多半是她的随身兵刃。一寸短、一寸险,烟枪更是少见的外门兵器……”如君不禁为那与独眼少年结怨的对头担心起来,想这独眼少年一众武功一个比一个高,若是遇上了,怕是想不吃亏也难了。如君转念一想:“这若是叫我遇上了,又该怎么办呢……嗯,这少年脾气暴躁,武功定难以练得高明,看他身份又是个少爷,当先下手把他制住了才有希望脱身!”转念又想:“不对!兵法上有说,动武,乃下下之策,乃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当先凭口舌、言辞来化解这场面。这少年易怒,定是无谋少智之人,看他脾性又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我当先找说辞推脱责任,便认错,也只认小错!再用好言软语同这少年游说,只要说服了这少年……” 突地,一个声音大喝道:“什么人在这官道上卖艺?”一阵喧哗把如君惊醒。寻声望去,见一大队人马被这群使刀汉子堵在道上不能过,再看打的旗号乃“连盟镖局”四个大字!如君心中一惊,心道:“也不知二叔与大哥在一起没有?”人太杂乱,根本看不清楚。 “去去去!这样儿武功也在天子脚下耍卖!哎哟!怎地?不服气……”一尖锐声音自人丛中响起。人群突地散开,一些立足不稳者被挤倒在地,叫骂声响作一片。 场当中,耍刀大汉叉着手气呼呼的叫道:“不服气!就是不服气!你们这些走镖的又有啥能耐?尽干些监守自盗、风不得人的勾当!有本事,就与大爷耍几招,看看是你有能耐,还是大爷我有能耐?” 第十一章、恩怨——3  如君心下惊道:“不好!这伙人莫不是专门来与二叔镖局为难的?局中人手虽多,却比不得这伙人武功高强。只怕他们不识货,非吃大亏不可?” “都是些什么人?凭什么满口胡言说我连盟镖局监守自盗?今日若说不清楚,别说你一群耍刀卖艺的,就是天王老子——也脱不了身!”一熟悉声音传到如君耳朵里,寻声望去,正是李笑!如君见李笑满面怒色,并没看出这伙人的底细,心忧道:“二叔呢?怎么不见二叔呢?若只有大哥一个人……” “妈巴子!就是你这小白脸!”一声音似闷雷一样响起,但见那独眼少年立起铁塔般身躯指着李笑怒骂道:“姓李的,你妈巴子的!就是老子骂你又怎的?你他妈的伙着天残教盗了金冠,还要刺杀王爷!你他妈的还老子眼睛来!” 如君大惊道:“原来是他!难怪总觉得哪里见过一样!”如君终于想起这独眼少年正是五虎寨的少寨主——彭智勇! 上次给和亲王拜寿时,颜文凤冒着连盟镖局名头抠瞎了彭智勇一只眼睛,五虎寨虽碍着和亲王面子没当场与连盟镖局冲突,却是旧恨未消、新仇又结,新仇旧恨杂了一心窝子!这次本是来给王府与孟尝庄结亲贺喜的,谁知孟尝庄上出了一连串变故。喜事虽没了,却听说连盟镖局也在此,干脆就截在这道上来寻连盟镖局清算相互之间多年来的仇怨——既不在王府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这一群耍刀汉子都乃五虎寨精心调教出的得意弟子,组成的五虎刀阵名震武林! 李笑本以为眼前只是一群寻常卖艺的,不料竟是五虎寨处心积虑寻自己报仇来了!看彭智勇圆睁着一只独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朝自己咆哮着,李笑不自禁的敛了趾高气扬的态势,抱拳道:“原来是五虎寨彭少寨主!”眼睛一撇,又对彭智勇两个叔伯抱拳作礼道:“二位老伯想必是五虎寨的二寨主与四寨主了,小侄连盟镖局李笑,这厢有礼了!” 如君仿佛觉到李笑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心顿时跳得厉害了,庆幸道:“还好,没认出来!看大哥是要像我先前所想那样凭口舌来化解是非了。大哥同二叔一样处变不惊、心思细腻,换作我,就难得在这场面如此从容郑定了……” 李笑见对方不理不睬,又道:“上次在亲王府发生的事情虽非在下所为,但也不能说与在下全无关系,在下本欲往贵寨负荆请罪,奈何身边事务繁杂,让少寨主误会至今,实在是抱歉得很!好在今见少寨主无恙,在下心中才算稍安,这里就给少寨主请罪了!” 如君心道:“李大哥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大有风范,看那彭智勇又怎么说?” 彭智勇本是一身火气要寻李笑报仇雪恨,不料李笑却做得有礼有节并不依自己所想一样动手大打一场。这一翻话听得彭智勇愣立当场,发作也不是、还礼就更觉得不是了。半晌,彭智勇才想起心中正事情,愣声愣气问李笑道:“那依你说,我这瞎眼咋办?找谁去赔?就你一句话就算了事情?” 李笑沉着道:“凭在下,便是千万句话也抵不过少寨主一只眼睛,又怎能算得了?” 彭智勇扬声道:“那好!你这人还明事理,我也不同你计较,你自己也把眼睛抠了同我扯个直,这事情就算了!” 如君心中笑道:“这人心思好简单,别说他眼睛不是大哥弄瞎的,便真是大哥弄的又怎么凭他两句话就叫大哥自残眼目?” 李笑愕然道:“少寨主这是什么话?便是在下有过,也不至于自残眼目吧?” 彭智勇怒道:“你不赔谁赔?” 李笑道:“谁弄瞎的自然去找谁赔!” 彭智勇怒吼道:“管你是谁?反正是你连盟镖局,你老子是局主,不找你找谁?你说!到底赔不赔?” 李笑冷然道:“伤少寨主眼睛的是天残教妖女颜文凤,少寨主何故把这天大一笔血债算在连盟镖局头上呢?少寨主该去找天残教赔眼睛才是!” 彭智勇握紧拳头的手臂在空中用力一挥,喝道:“你少糊弄老子!谁不知道你连盟镖局同天残教一伙的?问你要都是一样!” 李笑面色微微变了变,沉声道:“少寨主这就冤枉在下了!和亲王爷也都知道,勾结天残教是边如君一个人。事发之后,家父又发出武林贴谢罪武林——把边如君逐出了连盟镖局,这事情,江湖、武林中人尽皆知晓!虽如此,敝镖局也少不了用人不慎之过,为此,在下父子一直深为自责。 “想那边如君原本是将门之后,家父怜他身世,抬举他做了连盟镖局少局主,原是指望他能率领武林正道抗击魔教,一乃为武林匡扶正义,二乃为朝庭除去逆贼,再者,也是为他本人了却为父报仇的心愿。何奈他却经不住魔教妖女美色诱惑,走上了邪路,不仅伙同贼教盗取了金冠,还刺杀和亲王爷、毒害皇上,为救那贼教妖女还闯劫天牢!昨日夜里,他又刺杀了孟尝庄吴老庄主,坏了亲王府世子的亲事!少寨主,咱们千万不可中了奸人诡计,武林同道先自干上了,反让邪道中人拍手称快啊! “少寨主,边如君虽不再同蔽镖局有瓜葛,但想少寨主被贼人害瞎了一只眼睛却因蔽镖局用人不慎引起,在下代局中所有被边如君蒙骗连累的人给少寨主赔个不是,望少寨主同五虎寨的英雄们三思细量,莫要因边如君一个败类而伤了我们武林同道的和气!咱们若能摒弃前嫌,联手一同铲除邪魔歪道,那才是武林的美传佳话!” 如君吃在嘴里火辣辣的烈酒突地变得说不出的苦涩了,实在是没想到李笑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把这所有罪过都推给了自己!如君叹息道:“是啊!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还有谁会不相信呢?”如君心中苦笑道:“他是把我先前想来的对策用得干净透彻了,若是我处在这场面,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得他这般能耐的!”如君觉得李笑实在是太懂得在这时候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而又该把什么推嫁给别的什么人了。犹其这个“别的什么人”,他是选得太好了、太合适了!如君狠狠把自己嘲弄了一番:自己原以为自己是悟出了在江湖中生存的大道理,一下懂了很多了,原来,真正懂的却是李笑——自己实在是该好好佩服、佩服才是!” 彭智勇傻愣愣的立着,根本不明白自己当如何来应对李笑这一番宏篇大论:什么“摒弃前嫌”、什么“铲除邪魔歪道”、什么“美传佳话”……这些,都是自己从不曾想过也不曾听过更不曾明白的玄乎东西! 第十一章、恩怨——4  “哈哈哈……”一尖锐刺耳的笑声自那白发老太婆口中响起道:“姓李的小娃儿果然同你死鬼老父亲一样生了张能说会道的嘴儿,不过想在你老祖宗面前耍滑头,凭你那几句空话就想把一身罪过推得干干净净,那可不行!今日,既是遇上了,就得把事情说个明白,不然……嘿嘿!”老太婆露出一口被旱烟薰得漆黑的牙齿,用力“吧哒、吧哒”抽了两口旱烟,再喷出一串蓝色的烟圈来,一副悠然自得样子,道“要么——就交出弄瞎我孙儿眼睛的凶手;要么——就自己抠瞎只眼睛!我孙儿说得好:‘扯个直,这事情就算了。’”她翻着一双白眼显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如君在连盟镖局时就常听人说及五虎寨的“老祖宗”,只是众人背地里都称其为“老虎婆”,大家嫌这“老祖宗”自称太过狂妄了些,但当面却还是应承的。如君心中惊惊疑道:“这老太婆原来就是五虎寨的‘老祖宗’!也不知是真是假?这‘老祖宗’都下山了,事情就弄大了!也不知二叔在哪里?听这‘老祖宗’口气,连二叔也没放在眼里……” “听说你那死鬼父亲又活了?也好——你一个毛头娃儿做不得主,把你死鬼父亲叫出来,老祖宗我好亲自训导训导他,别以为老祖宗上了岁数就不中用了!”她越说越神气,朝着那群耍刀汉子高声叫道:“孩儿们,好好留着李家小娃儿坐坐。” 李笑自老虎婆说话起就一直没再作声,似乎也看出今天事情不是说几句好听话那么简单了——老虎婆并没老眼昏花,还精明得很!自己说这一大堆好听话应付彭智勇还可以,对这老太婆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李笑实在不明白像彭智勇这样的二愣子怎么会有如此精明的老祖宗!李笑彬彬有礼的回应道:“老前辈,江湖中都是冤有头债有主、恩怨分明的,依老前辈在武林中的尊位,这般强与晚辈为难,别说晚辈是名正言顺,既便晚辈真是有过失,也不至如此被人强辞夺礼、不容分辩!老前辈若真是有能耐,就该去寻真正的凶手——天残教讨个公道!这般与晚辈为难,岂不怕在江湖武林中落下个欺善怕恶的名头?污了老前辈几十年得之不易的名望!” “名望?别跟老婆子说名望!”老虎婆怒道:“只有那些欺世盗名的孟尝、大侠才讲名望。老婆子我活了几十年,恶名就传了几十年!老婆子就借你那句话——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叫老婆子松口!” 她这“口”字还没落地,那五虎寨的十柄刀已把李笑团团围住了!领头的王麻子狞笑道:“李少局主,老祖宗留你坐一坐,你就听话些!别给你脸不要,若硬充好汉,吃亏的还是自己!” 李笑胸中一口怒气冲出道:“早听说五虎寨养了一群专咬人的恶狗,少爷今天就要做个专打恶狗的叫化子!”他一句话说完已是身形展动,闪电般朝着围住自己的十名汉子各攻出一招,同时间,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迫得十名汉子各退了一步! 如君心中叹道:“大哥这招‘夜战八荒’虽然精妙,奈何一招分攻十人,勉力施为,显出的威力不到一成,纵然把这群汉子迫退也是不起用处。若换作单攻一人,定能伤敌性命!” 果然,十名汉子围住李笑似结成一张可收可放的大鱼网一样,虽被迫得往外一张,即刻又收了回来,复把李笑严严实实围困于当中。王麻子狠声骂道:“好你个小杂种,给你脸不要!兄弟们,叫他尝尝‘十殿轮回’的滋味!” 煞时间,十柄明晃晃的鬼头刀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李笑砍到!李笑立定足跟,甩肩错腰把身子猛的一扭,整个人像只大螺砣一样快速旋转起来!只见他手中一支判官笔连点直划,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又是一招“夜战八荒”!十名大汉结成的刀阵又一次被李笑迫退!再看李笑仿佛突地矮了几分一样,他是接连把十柄朝自己砍来的鬼头刀上的力道都泻到了脚底下,加上足跟在地上不停旋转,即便是坚硬的官道,亦被这股大力转出个半尺大的土坑! 如君虽惊叹李笑一身武功不凡,却不禁有些奇怪道:“那王麻子一身功夫只怕不比李大哥差多少,怎么他十人联手反还不能取胜?刚才十人同出一刀,别说是李大哥,就算武功再高强的人只怕也难全身而退。嗯!一定是五虎寨并不真想……” 李笑与十名大汉各攻一招都不见胜负。原与李笑一道的连盟镖局镖师们亦自发结成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把十名大汉重重围了起来,显然是要同李笑一起同赴患难!其中一人高声叫道:“五虎寨人听着!若想以多为胜,那就别怪我们连盟镖局不讲武林道义了!” 如君寻声望去,见喊话者正是陪同李笑与自己护九龙冠进京的王二!如君想:“这人毕竟是同二叔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镖头,他几十人武功虽不见得高强,毕竟还是重义气的!” 连盟镖局三四十人一起随着王二的话附和着、呐喊着,顿时一得嘈杂混乱局面,反倒把五虎寨一众压得不成阵势了!如君想:“这样也好,这里离皇城就在近前,人多一闹,自会有兵卒来压场的。朝庭若出面,李大哥就不会吃太大亏……” “老祖宗,他们人多!怎么办?“彭智勇心急道。 “人多顶个屁用!耳朵都闹麻了。”老虎婆不耐烦的嚷道:“威儿、忠儿,让他们别再闹了!” 彭国威同彭国忠一起躬身应道:“孩儿遵命!” 两人不紧不慢朝连盟镖局众人走去,也不见作势出声,挨着谁便伸手一抓一摔,似摔稻草人一般轻巧灵便!倾刻间,几十人围成的大圈子竟他被二人摔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众人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没一人趴得起身来! 第十一章、恩怨——5  如君心惊道:“五虎寨的虎爪功当真厉害!这许多人竟没一个避得开,分明是被分筋错骨手伤了筋骨,可惜连盟镖局的金字招牌竟被五虎寨举手之间拆毁了!” 彭国威同彭国忠又默然回到老虎婆身边躬身坐下,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老虎婆自语道:“我儿也真是,下手也没分个轻重!这连盟镖局可是给咱五虎寨打了个大耳刮子,再没脸见得人了!人家李大侠手下一帮子人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饭吃啊?”她满口叹息的说着。 如君心中怨道:“你作出这副模样,只怕心里是早乐得哈哈笑了,这一手真够毒……” 官道上,兵刃相交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李笑凭一己之力来应付十人围攻,全身招式变化快得惊人!白色的衣衫、黑沉沉的判官笔,似团黑白交融的光影不停闪动一般,眼都看花了。 十名汉子出手并十分的快,仿佛是应着李笑的招式动作配合着,每攻出一招都让李笑刚好闪避得开,但又不容李笑有多余的喘息机会。饶是如此,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亦如雨打芭蕉般绵绵不绝! 李笑在刀阵中似穿花舞蝶般来回左右的闪避腾跃着,看上去说不出的潇洒、飘逸;然而,细凤之下不难看出十名舞刀汉子的脚步很少移动过,他们手臂的曲伸、刀锋的走向直接迫使李笑如何闪躲、避让!渐渐的,李笑的头巾在密集的刀网中破碎了,一头散发给他俊美面容付上了一丝诡异!李笑的招式开始散乱了、脚步开始散乱了、眼神也开始散乱了、整个身形都开始摇晃起来,雪白的襦衫破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刚好只刀锋划破了衣衫而不及皮肉。这一切,都是五虎寨欲想看到的呵! 老虎婆看似不经心,却是十分留意李笑在刀阵中的情形,皱了皱眉头自语道:“难道是我想错了?不可能啊……” “老祖宗,那小子快不行了!我去抠他只眼睛算了!”彭智勇忍不住叫道。 “胡说!”老祖宗突地一翻白眼,喝道:“你怎么知道他不行了?行不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老祖宗,真的快不行了!我看还是不要伤他小命儿,叫他知道厉害就是了!”彭智勇指着李笑摇晃的身形说道。 看李笑在刀阵中披头散发、衣衫零乱,老虎婆似回过神来了,叫道:“威儿去拿他过来,别伤了他,老祖宗我自有用处!” 彭国威躬身应道:“孩儿遵命!” 见彭国威过来,王麻子众人都住了手,只把李笑围在当中。 李笑似疯魔附身一样,狂笑道:“来呀!来呀!想要少爷低头,死也妄想!”说着,竟不顾一切朝彭国威冲过去! 众人也不阻拦。 李笑人未到,一支判官笔已径直点向彭国威眉心,笔尖处隐隐透出嗤嗤的劲气破空之声!他此际虽是内力消耗甚巨,仍显出一身不凡武功! 彭国威也不大意,脚下错开半步,微微偏首避开李笑笔势,待李笑力尽欲收笔换招之际,突地一把抓向其腕脉! 李笑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眼见就要被对方抓个正着,这紧要关头,握笔的五指突地一松,巧妙拨转笔杆,使了个“五指弄圪坤”的手法在这眨眼间把原来的笔头调了个方向,笔尖正对着彭国威一把抓来的虎口穴上! 彭国威微一皱眉,屈了中指扣在大拇指上,对准李笑判官笔发力一弹,叮一声轻响,正弹在那笔头之上。 李笑本是仓促间调转笔身,再加上剧斗后力尽神疲之时,哪里还经得住彭国威的弹指一击?顿时只觉到手上虎口猛然一震,握笔五指不自主的松散了,那判官笔似同离弦的箭弩一样嗤一声射向空中! “二寨主,好一招‘弹指惊雷’!”王麻子领头叫喊道,如君同老虎婆的目光却是被远处官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匹黄膘马疾驰而来,还相隔五六丈远,马背上乘者已是从马鞍上腾身跃起,势如天马行空一样在空中翻身跨步而来,手一伸,正好把那支被彭国威一指弹飞的判官笔抄在手中…… “二叔!”如君看得心中惊叫道,不自禁的缩了脖子垂低了头,慢慢侧过后背后来,再学了掌柜的驼背老太婆一样端碗、收茶往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心中不住念道:“别慌,千万别慌!千万别让二叔看出……” “怎么这么不小心?笔都给人弄掉了!”李德尚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文尔雅,即便如此场合也还是那么斯文,不带半丝火气! 如君直到从门缝中瞅到李笑从李德尚手中接过判官笔,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好险!还好我是个不惹眼的小人物……” “哈哈哈……”老虎婆再度发出难听刺耳尖笑声道:“好、好、好!该来的总算来了!李大侠,你家公子的功夫怎地比你一成也比不上啊?这可是你做父亲教子无方啊!哈哈……” 李德尚微微一笑,朝老虎婆抱拳道:“老前辈太看得起在下了!在下犬子如何比得五虎寨的英雄?”他口中说着,双手不停对那些被彭国威、彭国忠摔倒在地的局中弟子抓拿,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抓一拿间已是为那些倒地之人理顺了被错开的筋脉。 如君心下敬服道:“原来二叔也是如此了得,这手功夫比起五虎寨两个寨主毫不逊色!二叔对着这许多高手还能这样郑定自如,就更非常人所及了!” “李大侠,老婆子我今天摆这大的场面等你大驾光临,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老虎婆瞅着李德尚一举一动曼声说道。 李德尚手下不停,一口气给三四十人理顺了筋骨,倾刻间,三四十人都一个个趴起身来。李德尚转身望着老虎婆,应道:“想必老前辈是为了蔽局弃徒边如君与贵寨之间事情兴师问罪的吧?”他面不变改色气不喘,儒雅有礼。 第十一章、恩怨——6  “好!好一个兴师问罪!”老虎婆起身磕了磕烟枪道:“李大侠既不花言巧语,我老婆子也不必拐弯抹角。早闻李大侠一双阴阳笔妙绝武林——‘阴不见阳,阳不见阴,阴阳相见,阎王追命!’十年前,李大侠凭着一双阴阳笔连败十二位武林高手,还顺便取了我大儿子彭国栋的性命,一举夺了中原七十二家镖局连盟的盟主之位,好叫老婆子我心动!碰巧,老婆子我也爱拿这烟枪指指点点的,虽比不得你文皱皱的好看,却也会过不少英雄好汉!今日我老太婆兴起,同你比划比划,若是李大侠赢了老婆子一招半式,爽快些——今日起,连盟镖局同我五虎寨一切恩怨全部清账!”她长长的顿了顿,又道:“若是老婆子我侥幸胜了李大侠……嘿嘿……” “老前辈胜了在下又怎样?”李德尚毫不介意的问道。 “只要李大侠回答老婆子一个问题罢了!”老虎婆悠然道。 “一个问题?”李德尚有些不解,不明白何以为了一个问题竟让五虎寨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折! 老虎婆怒道:“你当我老婆子还是毛头娃娃,说话当放屁不成?” 李德尚并不动怒,立定了脚步抱拳沉声道:“老前辈,请!” “你敢空手同我过招?”老虎婆更惊怒了。 “老前辈——请!”李德尚还是那句话,显出一丝轻快三分从容。 彭国威朝母亲躬身道:“母亲只消在一旁指点、指点,让孩儿来领教一下李局主的高招!” 老虎婆被李德尚那副不以为意的悠然之态气得白发倒竖,别说自己儿子的话听不进,就算耳畔响彻惊雷,她也只当老天放屁!喝道:“指点!指点个屁!老祖宗我要亲自讨教李德尚李大侠的能耐!偏要看看李大侠是怎样空着双手与你老祖宗过招!”她这“招”字一出口,原本松散佝偻的身躯突地一挺,仿佛陡然间高大了许多,原本昏花无神的眼睛也突地变得神光炯炯,整个人哪里还有先前那老态龙钟的样子?简直就是一柄出鞘利剑,锐气逼人! 李德尚似也没想到眼前这老太婆内功竟已到了收敛自如的地步,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自禁的生出戒备之心。 老虎婆也不作势,只把右手烟枪慢慢抬起,缓缓地、缓缓地对着李德尚眉心推去——那模样,似李德尚眉心有个针孔,她把手中烟枪当作成针线要从李德尚的眉心小心翼翼穿过去一样——又轻、又缓、又稳、又准。 李德尚眼珠子都定在了老虎婆的烟枪尖上了,瞳孔渐渐放大,隐约间,仿佛那尖锐的枪尖亦慢慢变得大了起来,大得李德尚眼中除了尖锐的枪尖外竟容不下别的一丝东西!顿时间,一股无形压力让他不敢有丝毫松卸、妄动,就像力负千均重担之人必须沉住气一样,即便一口气呼吸不均亦将承受不住巨大压力而溃于一旦!李德尚明白:自己任何一个细微动作、甚至于一眨眼、一次不均的呼吸,老虎婆的烟枪便会趁势闪电般插进自己的脑袋!老虎婆的烟枪虽慢,却在一分一分逼近,也正因为慢,这“慢”后面却蕴藏了无尽和不测!怎么办?不动,肯定是死!动呢?怎么动?是躲?是攻?还是招架……? 老虎婆看见李德尚鼻尖在渗出汗珠,也感到自己握烟枪的手心被汗湿了。老虎婆竭力抑制着自己的呼吸,包括握烟枪的手的动作,准备着随时随地间把握住任何一个细小机会,竭尽全力给对方至命一击!但是,老虎婆有些慌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了,在心里不住对自己念道:“别慌,千万不要慌……”亦在此刻,老虎婆又似乎觉到自己是真的有些老了——至少要比李德尚老! 如君躲在门后面盯着李德尚与老虎婆的对持入了神儿,仿佛是有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压力,但又有点模糊不清:这是什么武功?什么打法?我若遇到了又该怎么办?如君不禁思索道:“老虎婆占了先机,也就是占了攻势,这是对二叔不利的。二叔年纪比老虎婆轻,年轻就应该动作快一点,到底能快到多少呢?能不能快得过老虎婆至命一击呢?老虎婆年老,但越上了年纪的人内功就修练得越加深厚。二叔年富力强、老虎婆婆内力精深,两人扯个平。平等之下,老虎婆却占尽了先机,原来只这小小一个动作,在高手间却是如此紧要……”如君心下为李德尚担忧起来,想:“既是必败,何不舍命一拼、全力反击呢?败中取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李德尚眼中就只有一柄枪——一柄缓缓逼近的烟枪——一柄缓缓逼近的要命的烟枪!突然,李德尚脸上微微一笑,接着,就轻松出手了…… 老虎婆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感到一切都快有结果了!但,就在这紧要关头她却看到了李德尚的笑——微笑——对手的微笑意味着什么呢?自己的破绽?失误?老虎婆不仅心慌乱,连眼神也慌乱了,然后,只能变攻势为守势来应付李德尚的进攻了…… 李德尚五指似挥琵琶一样划向老虎婆握着烟枪的手腕,同时肩一侧、头微偏,以最快的动作避过了老虎婆枪烟的势头。 老婆猛的撤回右手烟枪,左手并拢中指、食指由上至下划出一条波浪似的斜线攻向李德尚颈胸腹肋。 李德尚心领神会,左手从下往上斜撩架开老虎婆攻势,右手直点向老虎婆左肩“抬肩”穴,口中赞道:“老前辈好潇洒的一‘之’字!” 老虎婆见对方识破了自己门道,左肩一塌,让过对方双指,左手手腕一翻,二指直戳李德尚封架的左掌掌心,右手屈肘朝天,一枪直戳李德尚腋下!口中亦不忘问上一句道:“认得老祖宗这招么?” 李德尚见老虎婆攻势凌厉,双足微微一点,飘身后退。 第十一章、恩怨——7  老虎婆得势不饶人,右手一震腕,烟枪颤动竟使出梨花大枪的架势来,枪头抖出碗口大小的朵朵枪花罩住了李德尚整个上身!李德尚被逼得紧了,立定了双足,如同一只不倒翁一样只上身左摇右晃的闪避对方攻势,双手左圈右划,时而点、时而戳……周围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是何招式! 老虎婆左挑右打、上戳下扎……似与同门拆招一样得心应手、毫不慌忙,任李得尚如何变化万千,亦是半点无乱从容应对,她既不再抢占先机也不容李德尚占得先机。 李德尚惊道:“前辈原来是此道高手,在下倒是走眼了!”说话间,招式一变,先前飘逸潇洒的动作突地变得大开大阖、气势如山! 老虎婆尖声笑道:“这套‘祭侄文稿’比起刚才的‘兰亭序’实用多了,可惜你故作君子,骨子里少了颜平原那股刚烈厚重之气,倒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她一面说着,竟腾出右手把烟枪叼在口中吧哒吧哒的猛吸起来,极尽一副游戏之态! 如君看得心醉神迷,思想道:“原来二叔是把王羲之的‘兰亭序’与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化作了武功招式来使,难怪看不出一点门道!老虎婆也真是厉害!不单识得出来,还这般轻松应付,不过她那话也有点意思,二叔使这‘祭侄文稿’的招式确是少了些刚烈厚重之气,但也多了些灵动与变幻……” “这是什么招式?难……难道就是‘永字八法’?”老虎婆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如君惊醒!只见老虎婆烟枪静静的躺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腕,神色怪异。 李德尚听到“永字八法”,一脸微笑化为乌有,脸色陡然一寒,淡然道:“你输了!在下不用回答你什么!”说罢,领了连盟镖局一干人往京城绝尘而去。 如君心中自责道:“太可惜了!最后二叔是怎么赢了老虎婆竟没看到!老虎婆说的什么‘永字八法’——什么是‘永字八法’?也是一种武功么?多半老虎婆也是只听闻却没有见过的,不然,又怎么会落败?真是可惜,没有看到!” 五虎寨一众把老虎婆团团围住,“母亲、老祖宗”的声音叫个不停。老虎婆是走神儿了一样全无反应,默自念道:“不错,一定是‘永法八法’!一定是他传给他的……不错!一定没错!得去找他!得去找他……”她不停的默自念着,突地一把推开众人,一个人狂奔而去!后面五虎寨弟子发喊追赶着,一时间全都跑了个干净,围观路人也自散开了。 如君独自一人坐在酒亭柜台边回想着先前李德与老虎婆比武情形,想:“二叔最后能打败老虎婆,那是二叔本身武功高强——老虎婆会的武功二叔也会,老虎婆不会的二叔还会……”如君又想:“可二叔最先是怎样反守为攻的呢?二叔突地笑了笑,嗯,是了!一定是二叔在紧要关头找到了老虎婆的破绽,找到了破解之法!这么看来,老虎婆的武功虽高,毕竟还是不如二叔……” 突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如君身后响起道:“小酒鬼,想什么?难道酒还没喝够,人都走完了你还赖在这里不走?”如君惊得猛回头,见是卖酒的老太婆!松了一口气,道:“是你,你还没走?” 老太婆说道:“我干么要走?店是我开的,客人不走,干么我做老板的要走?” “我进来时候明明这里面没……”如君正说着,突地朝老太婆一扑,闪电般扣住了对方腕脉,沉声喝道:“你是到底谁?干么扮着这模样鬼鬼祟祟的?”如君这才发觉这驼背老太婆不但背不驼了,声音竟变得十七八岁少女声音还清脆好听! 老板娘手腕微微挣了挣,嗔道:“我没问你扮成这鬼鬼祟祟模样做什么也罢了,反倒你还问我!你干什么抓着我的手不放?是不是想占我的便宜?” 如这才觉得老板娘手腕柔嫩细滑得不一般,听到“想占我便宜”几字慌得五指一松,退了一大步,双眼死死盯在对方脸上,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认得我是谁?” 老太婆轻轻揉了揉手腕,曼声道:“天下第一缉拿钦犯——边如君边……”她顿了顿才道:“对,边如君——边大侠!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边大侠驾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她说着,转身从柜台里捧出一坛酒来,又取出两盘精至糕点,对如君道:“边大侠,湿柴换劣酒,一定是酒隐发作了。这坛酒边大侠吃吃看,可对口味?”说罢,拍开封泥,又取出只精巧的绿玉酒杯儿亲自给如君斟了一杯酒送到面前。 如君顿觉酒香扑鼻,不禁脱口赞道:“好酒!上好的女儿红!”但见略泛红光的酒浆盛在绿油油的玉杯中,如同炫丽宝石一样好看,老太婆捧着酒杯的手指细若春葱、白若凝脂,美得让人心醉! 如君似突地想到了什么,惊声叫道:“你……你是风……风……”却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老太婆嘻嘻一笑,把酒杯捧到如君手上,轻笑道:“如君哥,你可还是记得小弟的!”伸手在脸上一抹,原本那张老太婆的面容已成了一副清丽活泼的小女儿模样,乌溜溜的大眼睛,红红的唇,脸蛋白里泛着微红,就像玉杯里的女儿红一样美丽得让人心醉! 如君猛一愣,心跳突的一停,紧接着砰砰的心跳得厉害起来——这分明是如君十年来内心深处总是挥之不去却又早已模糊不清影像!如君真的愣住了。 “怎么?如君哥这一见面反不认得小弟了?”颜文凤嘻嘻笑道:“如君哥,刚才给你喝的劣酒,这酒你喝了,小弟再给你斟。” 听颜文风对自己还自称‘小弟’,如君心中不禁又浮现那个对自己十分关切的“风文烟”的俏俊模样!但,同天残教的杀父之仇很快就让如君完冷了下来,沉声道:“你父亲就是天残教教主?” 第十一章、恩怨——8  颜文凤露出一副不消的神色道:“你要我亲口承认,你才相信?不过现在做教主的是我哥了!你一直都很看重这个、你也一直都把我们兄妹当成你的杀父仇人,是不是?”她微微笑地问着如君,似乎并没把这事情当回事儿。 如君还记得上次护冠进京途中,颜文凤也是问过自己报杀父之仇的事情的!如君还记得当时颜文凤同牟海、方冲听了自己的说话过后都是一种怪异神色,只是当时自己万万没料到自己正是在对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倾述着报父仇对自己的苦恼。如君就不明白,为什么颜凤对着自己会是这么的坦然自如!这种坦然让如君不自禁的想道:“她是有什么所持么……”如君现在不自觉的开始想问题了,可一些问题又根本无从去想!如君想不出对方是怎么想的,隔得这么近了,说到同一问题上来了,而如君又觉得与对方隔得太远太远,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一个想法!如君只好盯着文凤道:“你以为不重要?” “我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颜文凤嫣然笑道:“我也知道,你从小就发誓一定要为你父亲报仇。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还对我说过:等你学成了功夫,一定也给我爹爹报仇的!还要把这世上的坏人都杀光!”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这一笑既无妩媚更无欢愉,也没有丝毫嘲讽或轻蔑,只有一种苍桑凄凉和无奈!“报仇。”颜文凤轻轻说着,自言自语的,“十年前,我的父亲同你父亲死在一起的,到底是我父亲害死了你父亲,还是你父亲害死了我的父亲呢……”文凤的眼眸竟也泛出了绿玉杯中女儿红一样晶莹剔透的美丽,却又似无迷茫无神的,仿佛是把目光散在了世间最远最远的尽头,远得无边无际,无从想象!“你一直都把我同哥哥视作杀父仇人,想要杀了我们为你父亲报仇,是么?”她把散淡的目光聚在如君脸上,把以向如君问过的话当着如君的面清楚的再次问道。 如君觉得颜文凤的神色与话语让自己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快要窒息的感觉。似乎不用去想,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又不尽然——如君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下细去想过,为什么自己不去细下想一想呢——如君自己也不太明白。如君到现在还是不愿去细想,也知道文凤的目光不容自己再有丝毫的回避。如君不自禁借用了上次方冲曾向自己提起过的假设,道:“你兄妹二人不也想要找我给你父亲报仇么?”他想都不想竟脱口而出!一说道“报仇”两个字,如君就不自禁的变得激动起来:“这又有什么?来就是!我们都是为父报仇,这公平得很!十年前你救了我一命,我本是打算还条命给你的,不过,这与你赐给我的牢狱之灾、一身污名,大也能做个抵清了!好——现在谁也不欠谁了,一切都是公平的!你一个人也好,同你哥一起也好,就把你整个贼教都一起算上也好!我边如君堂堂男儿大丈夫,若是怕了你们就不是边氏门宗的人!咱们彻彻底底做个了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声音越来越激昂,进而变得恶狠狠了,报仇外别的一切都变得没有了! 文凤静静的,道:“我刚才就说了,你觉得这很重要,我并不这么觉得,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这么激动会吃大亏的!如果我们彼此能杀了对方就算仇了父仇,那这仇也报得太简单了!” “所以你才设下这么多圈套陷井,一点一点来对付我?果然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如君狠狠说了这句话顿觉到一种莫名的痛快,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能说出这么痛快的话来! “你……”文凤果然恼了,但只是这一刻,她又很快平静了,叹道:“你这人有些奇怪,复杂事情看得简单,简单事情却又想得复杂!” “什么复杂?什么简单?你少在这里糊弄我!”如君说话根本不用想了。 “我不想同你争辩这事情对和错,我只想告诉你,你知道的一切都只是表面,那并不是你想象那样?”文凤淡定的说道。 “那你说到底又是怎么样?”如君铁了心,坚决不为对方言语所动。 “一切都是颠倒的错乱的!你要知道,我就说给你听,不过……”文凤欲言又止。 果然如君问道:“要说便说!‘不过’什么?” 文凤道:“我不过怕你知道了真象沉不住气,坏了大事情!” “笑话!”如君冷笑道:“我为什么沉不住气?又有什么大事情值得我来坏?”如君不耐烦了。 “总之,你答应我,一切都要听我的才行!”文凤断然道。 “听你的?”如君嘲弄道:“莫不成,我替父报仇也听你的?” “是的,也听我的!你放心,不但你要报仇,我也要报仇!不过除了报仇,还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你得听我的,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文凤语气淡淡的。 “你也要报仇?还有比报更重要的事情?”如君不明白:“那好,你先说来听听!” “你要保证听我的!”文凤一点也不放松。 如君大是不满道:“难道你不要我报杀父之仇,我也听你的?” 文凤一扬俏脸儿,胸有成竹的说道:“你放心!你要找的仇人不是我们兄妹,也不是天残教,而是另有他人!我们的仇人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如君惊道。 “对,一个人!”文凤恨恨的说道。 如君盯着文凤目不转睛,他是要看透她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文凤也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如君,眼神中尽是坚毅。 如君让自己的目光与文凤的目光接在了一起,就这一瞬间,如君突地觉到自己与文凤之间无形的近了很多很多!“好!我答应你!”如君终于开口道。 “真的?”文凤有些不相信似的惊呼道。 如君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让文凤如此激动的时候。 文凤平了平心气,笑嘻嘻的捧着酒杯道:“你把酒喝了,我慢慢说给你听。” 如君也意识到自己确是该历练历练自己的含养了,明知不该做的事情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这种人永远都无法镇定自若、处变不惊——就像文凤说的那样:这种人也早都要吃大亏的。” 第十一章、恩怨——9  文凤打开橱柜,柜里什么也没有。她有节奏的在柜底敲了敲,等了半晌又敲了几下。 如君惊异道:“难道这柜底下……”如君这样想着,柜底木板便从下面掀开了,露出一双手来,十根指头又粗又短,一样齐长!“是木少寨主!”如君呼道,这双手如君印象很深——这是一双不好看但却要命的手! 木青云从容安定的面孔露了出来,当他看到如君时还是不自禁的一愣,但很快又回复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笑道:“原来是如君大哥,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柜底下是空的,除木青云外还有木青霜与方冲,另外三人如君不识得。两男一女,女的二十出头年岁,生得十分美貌,看上去文静不会武功。另两个男的一人二十来岁,小眼睛、塌鼻梁,神色浮滑,一身衣着十分华丽考究。另一人五十开外,山羊胡须、酒糟鼻,两边太阳穴高高坟起,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如君惊呀的看着方冲,方冲却是嘻嘻一笑不作声。 “如君哥!你怎么也在这儿?”木青霜惊喜的叫道。 “木姑娘,你们还好吗?”如君似不知道该对这个对自己不一般的女孩子说些什么。 木青霜挽着文凤的手亲热说道:“要多亏这位姐姐了,她不但救了我们还救了霞姐姐!如君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你和这位姐姐也认识吗?” 木青云笑着对文凤道:“在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姑娘一定是天残教公主,江湖号称‘火凤凰’的颜姑娘了!” 木青霜不自禁的松脱了挽在文凤一起的手,瞪大了眼睛望着文凤,道:“你真是颜文凤?” 文凤微微一笑,道:“少寨主好精明!” 木青云:“在下一直都在奇怪,是谁有那么大能耐助我们在孟尝庄与连盟镖局一帮高手围攻下脱身?后来见到方大哥,便也想到天残教的英雄了,至于文凤姑娘的身份,在下一直不敢妄下断言的。此刻见到如君大哥,才想起江湖上一直都在传言二位是熟识——既能领导天残教一众豪杰又与如君大哥相识的巾帼英雄,就只有天残教公主颜姑娘一个人了。” 文凤淡淡的笑了笑,对木青云的话不置可否,道:“三哥说,木少寨主对我们天残教并不以世人眼光相待,凭这一点,救你们是值得的。再说,碰巧霞姐姐同我结为了金兰姐妹,为了霞姐姐,我也得助贵寨之力。”她说霞姐姐时,把满是笑意的目光投在那位美貌少女脸上。 如君看木青云同那美貌少女一道向文凤相谢救命之恩就想到了那个与王府世子一同私奔的孟尝庄大小姐——吴霞。再看那一直呆立一旁的华服公子,心中不觉一亮,问道:“不知这位仁兄如何相称?”心中却已料及此人定是同吴霞一起消失的世子。 果然木青霜恨声道:“你还问这狗贼?若不是他要强娶霞姐姐,我同哥哥也不至于被孟尝庄一帮鹰犬围攻!”她说话间,有意无意瞅了文凤一眼,道:“也不至于要人家大英雄、大豪杰来救命!” 木青云看着自己妹子,无声的摇了摇头,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妹子何以突然间就对文凤不满了。 如君也隐约觉得这位木家姑娘对自己暗生情素,江湖中谣传自己与文凤间的风言风雨已是激起了木家姑娘的醋意。如君只是奇怪,除那夜在孟尝庄外土地庙偶然相遇外,自己并不识得木青霜,可那夜听他们说话,分明这位木姑娘在早以前就对自己十分在意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君心中疑惑道。 “听外面刚才十分喧闹,像是很多人……”木青云故意拿话把话转开。 “没什么,一群疯狗在打架罢了!”文凤毫不在意的说着。她静静的看着如君——对先前木青霜的话似当稚童口中说出来一样。 “如君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乘月呢?”木青霜也盯着如君问道。似要在众人面前显出自己与如君关系的不一般,至少,要比文凤亲近一些才行呵! “马儿寄在农家里,我是想回来看看孟尝庄的事情怎么了结。刚才外边五虎寨的人马同连盟镖局闹了一场……”如君说着刚才外面的事情。 木青云急切的问道:“可是李德尚胜了?” “嗯,是的。”如君点头道:“我一直都没想到二叔武功原来那么高!空着手就胜了五虎寨的老祖宗!” “老祖宗?什么老祖宗?”木青霜问道。 “可是五虎寨几位寨主的老母亲?”木青云道。 如君道:“原来少寨主也知道。那老太婆武功十分了得,本来二叔一直都招招受制的,后来,不知是用了一套什么‘永字八法’的武功胜了她。那老太婆像是知道这套武功,样子很激动。” 木青云叹道:“想不到连五虎寨的老虎婆也败在他手下,看来他的武功是很高很高了!只可惜李德尚武功太高,五虎寨没有人是他对手!” 方冲望着木青云道:“听兄弟这话,莫不是与李德尚有仇隙?” 木青云愣了一愣,笑道:“我们这些绿林中人靠的就是这些镖局吃饭,李德尚连盟中原七十二家镖局,人多势大,断了小弟不少财路。” 方冲笑道:“这说来,还是对付我们天残教的。” 木青云道:“依我看,李德尚用意恐怕不只如此!” 文凤眼睛一亮,问道:“你说李德尚还有别的所图?” “这不好说,边大哥该是最清楚的——”木青云朝如君笑道。 如君感到众人目光都停在了自己身上,浑身似针扎一样不安,心急道:“这木少寨主说话怎么如此随意?二叔连盟镖局是为了抗击天残教、伸张武林正义。若说是有他图,却是妄言了!”正色道:“小弟身在连盟镖局时,看到的都是一些抗击劫镖匪贼的事情,各地镖局一切伤残、折损都是由总镖局补尝的!这对连盟的七十二家镖局是百利无一害。二叔都是舍了自己利益来团结众镖局共抗匪贼!这另有所图,在下是无从说起!”如君话到最后,声气都不自禁的变得生冷起来,显出对木青云的妄言大是不满。 第十一章、恩怨——10  大家都明白如君口中的“劫镖匪贼”是指天残教。文凤并不在意,她知道,如君这种称呼已是给自己天大面子了,再难听的话她也听惯了。 “如君兄说李德尚舍了自己的利益,却不知道这‘自己的利益’指是什么?”木青云似同如君较上了劲儿。 如君慨然道:“连盟镖局七十二家分局所有的伤亡、折损都在连盟费里除,伤亡多了、失镖多了,那一点连盟费哪里还够?二叔为了大家镖局连盟,就把以前飞龙镖局的积蓄拿来维持,这些年来,以前飞龙镖局的百万基业都填进去完了,这不是二叔舍利为了他人么?” 木青云冷笑道:“那依边兄所言,以前飞龙镖局的百万基业都是他李德尚一个人的了?” 如君呆呆了,叹道:“该是二叔同我义父的,可惜义父身遭不测,若义父还在,想他老人家也一定会同二叔一样的!” 木青云紧接住话头道:“既不是他李德尚个人独有基业,凭什么他就独自拿来用了?他李德尚靠这百万基业挣来的孟尝之名、侠义之名怎么也是他一个人的?有谁又知道这些银钱还有一半都你义父的?谁又想起你义父了?”木青云咄咄逼人、句句要命! 这时候提及自己义父,如君心中说不出的内疚,差不多连自己都想义父得少了,但如君马上回应道:“二叔是给大家都提过这些事情的……” 木青云不等如君说下去,抢着道:“提过?我怎么就没听到?怎么世上就没听有人对你义父说上半句感激的话?世人就只知道他李德尚是大侠、李德尚是孟尝!他李德尚把别人的银钱拿来挣虚名、买身位,这不是另有所图又是什么?他分明就是谋财害命的阴险小人!”木青云愤的语气变得激愤起来,这时候他不再从容镇定了。 “哥,别说了!咱们去找这老贼算账!”木青霜悲愤的叫道,眼眶里噙满了泪花。此时,她连同颜文吃醋都忘记了,她同她哥哥都太激动了! “你们是谁?”如君大声惊问道:“你们是丹阳、丹月?是不是?”他一把抓住木青云的肩头不住的盯着看。然后又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来确认木青霜。“是你们!就是你们!你们怎么不认我?怎么不认我?我是如君哥啊……”如君眼鼻都在发着酸,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哽咽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在哪里?你们是怎样过来的……” “如君哥,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那马儿叫‘乘月’,它乘的就是你的月儿妹妹啊……”李丹月眼泪婆娑的抽泣着、诉说着。 “你终于还是认出我们了!”那个从容不迫的“木青云”终于化作了落泪的李丹阳——“木青云”只是他游戏江湖的戏名呵!他紧紧握住如君的手道:“我们过得很苦、很难!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了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我们一直都没与你相认。如君哥,你还是没变!” “我变了,我变了很多,和你一样都变了!”如君哽咽道。他又捧着丹月满面泪水的脸庞,叹道:“难怪你对我那么好,原来你是我的月儿妹子!”如君脸上露出了笑——自己终于是找到了最贴心、最亲近的人了,自己再也不是浮萍一样飘零无根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流泪。文凤也在落泪,但她的泪水是往肚里流的,似乎更苦、更涩。她理解丹月对如君的感情,所以也理解丹月对自己的不喜欢。“我只是他们眼中一个妖女罢了……”她这样想,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嘲还是自怜呵!但她又放开了,她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但是,她真的太在乎如君了!“如果他能让我也叫他一声‘如君哥’该多好啊!”她这样想着,泪水又溢了出来,“我必须要坚强!”她咬了咬嘴唇。 三羊胡须、酒糟鼻子的老头儿把世子带走了。文凤把世子随身佩带的玉佩同一块金牌取下来,对如君道:“你同李家兄妹团圆了,你们一定很多话要说的,明天晚时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走?”如君愕然道。 文凤点了点头,平静道:“你放心!我会让你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的。”她转头对方冲道:“三哥,我们走吧!” 这时候,一直都没作声的吴霞站起身叫道:“文凤妹子……”她想留住文凤,但她又看着丹月不作声了。 “凤姐姐,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救过如君哥,又救了霞姐姐,还救了我们兄妹同步云寨的许多兄弟。你不是外人,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吗?”丹月站起身来望着文凤,却不敢看文凤的眼睛。她在同如君相认那一刻便已经觉得自己是世间最最幸福的人了。她突然觉得应该让世间所有没有自己幸福快乐的人同自己一起快乐、一起幸福才好。她觉得文凤此刻太可怜了,文凤同如君的分开让她感到不好受。“凤姐姐,若真要走,也是该我们。凤姐姐你不是外人,我们说话你也是要听的,不……不然以后我们又要费很大劲儿再单来讲给你听的。”她觉得自己实在太笨了,完全不会说话了。“哥……”她拿眼色求兄长帮自己说说话,把文凤留下来。 “文凤姑娘,家妹说得对,我们说的话你也是要听的。今后,一时半会儿也难说得清楚。我想,这也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事情。”丹阳很会说话,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文凤留下来。“我们要说的事情和飞龙镖局有关,也与贵教有关。我想,有你在这里,一些问题就更容易清楚了。” 文凤的感伤与愁苦都被丹阳的话调开了。她心目中确是有太多自己不能确定的事情。“那好!其实,当年你们父亲也是受了我们天残教的连累。”又对方冲道:“三哥,你去安排一下,把王府高手都调到孟尝庄来。” 第十一章、恩怨——10  大家都明白如君口中的“劫镖匪贼”是指天残教。文凤并不在意,她知道,如君这种称呼已是给自己天大面子了,再难听的话她也听惯了。 “如君兄说李德尚舍了自己的利益,却不知道这‘自己的利益’指是什么?”木青云似同如君较上了劲儿。 如君慨然道:“连盟镖局七十二家分局所有的伤亡、折损都在连盟费里除,伤亡多了、失镖多了,那一点连盟费哪里还够?二叔为了大家镖局连盟,就把以前飞龙镖局的积蓄拿来维持,这些年来,以前飞龙镖局的百万基业都填进去完了,这不是二叔舍利为了他人么?” 木青云冷笑道:“那依边兄所言,以前飞龙镖局的百万基业都是他李德尚一个人的了?” 如君呆呆了,叹道:“该是二叔同我义父的,可惜义父身遭不测,若义父还在,想他老人家也一定会同二叔一样的!” 木青云紧接住话头道:“既不是他李德尚个人独有基业,凭什么他就独自拿来用了?他李德尚靠这百万基业挣来的孟尝之名、侠义之名怎么也是他一个人的?有谁又知道这些银钱还有一半都你义父的?谁又想起你义父了?”木青云咄咄逼人、句句要命! 这时候提及自己义父,如君心中说不出的内疚,差不多连自己都想义父得少了,但如君马上回应道:“二叔是给大家都提过这些事情的……” 木青云不等如君说下去,抢着道:“提过?我怎么就没听到?怎么世上就没听有人对你义父说上半句感激的话?世人就只知道他李德尚是大侠、李德尚是孟尝!他李德尚把别人的银钱拿来挣虚名、买身位,这不是另有所图又是什么?他分明就是谋财害命的阴险小人!”木青云愤的语气变得激愤起来,这时候他不再从容镇定了。 “哥,别说了!咱们去找这老贼算账!”木青霜悲愤的叫道,眼眶里噙满了泪花。此时,她连同颜文吃醋都忘记了,她同她哥哥都太激动了! “你们是谁?”如君大声惊问道:“你们是丹阳、丹月?是不是?”他一把抓住木青云的肩头不住的盯着看。然后又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来确认木青霜。“是你们!就是你们!你们怎么不认我?怎么不认我?我是如君哥啊……”如君眼鼻都在发着酸,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哽咽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在哪里?你们是怎样过来的……” “如君哥,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那马儿叫‘乘月’,它乘的就是你的月儿妹妹啊……”李丹月眼泪婆娑的抽泣着、诉说着。 “你终于还是认出我们了!”那个从容不迫的“木青云”终于化作了落泪的李丹阳——“木青云”只是他游戏江湖的戏名呵!他紧紧握住如君的手道:“我们过得很苦、很难!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了我们也不清楚,所以我们一直都没与你相认。如君哥,你还是没变!” “我变了,我变了很多,和你一样都变了!”如君哽咽道。他又捧着丹月满面泪水的脸庞,叹道:“难怪你对我那么好,原来你是我的月儿妹子!”如君脸上露出了笑——自己终于是找到了最贴心、最亲近的人了,自己再也不是浮萍一样飘零无根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流泪。文凤也在落泪,但她的泪水是往肚里流的,似乎更苦、更涩。她理解丹月对如君的感情,所以也理解丹月对自己的不喜欢。“我只是他们眼中一个妖女罢了……”她这样想,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嘲还是自怜呵!但她又放开了,她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但是,她真的太在乎如君了!“如果他能让我也叫他一声‘如君哥’该多好啊!”她这样想着,泪水又溢了出来,“我必须要坚强!”她咬了咬嘴唇。 三羊胡须、酒糟鼻子的老头儿把世子带走了。文凤把世子随身佩带的玉佩同一块金牌取下来,对如君道:“你同李家兄妹团圆了,你们一定很多话要说的,明天晚时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走?”如君愕然道。 文凤点了点头,平静道:“你放心!我会让你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的。”她转头对方冲道:“三哥,我们走吧!” 这时候,一直都没作声的吴霞站起身叫道:“文凤妹子……”她想留住文凤,但她又看着丹月不作声了。 “凤姐姐,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救过如君哥,又救了霞姐姐,还救了我们兄妹同步云寨的许多兄弟。你不是外人,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吗?”丹月站起身来望着文凤,却不敢看文凤的眼睛。她在同如君相认那一刻便已经觉得自己是世间最最幸福的人了。她突然觉得应该让世间所有没有自己幸福快乐的人同自己一起快乐、一起幸福才好。她觉得文凤此刻太可怜了,文凤同如君的分开让她感到不好受。“凤姐姐,若真要走,也是该我们。凤姐姐你不是外人,我们说话你也是要听的,不……不然以后我们又要费很大劲儿再单来讲给你听的。”她觉得自己实在太笨了,完全不会说话了。“哥……”她拿眼色求兄长帮自己说说话,把文凤留下来。 “文凤姑娘,家妹说得对,我们说的话你也是要听的。今后,一时半会儿也难说得清楚。我想,这也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事情。”丹阳很会说话,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文凤留下来。“我们要说的事情和飞龙镖局有关,也与贵教有关。我想,有你在这里,一些问题就更容易清楚了。” 文凤的感伤与愁苦都被丹阳的话调开了。她心目中确是有太多自己不能确定的事情。“那好!其实,当年你们父亲也是受了我们天残教的连累。”又对方冲道:“三哥,你去安排一下,把王府高手都调到孟尝庄来。” 第十一章、恩怨——11  丹月见文凤留下来,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看丹阳把方冲送在夜色中,好奇的问文凤道:“凤姐姐,你同和亲王很好么?万一他不愿把王府高手调到孟尝庄怎么办?” 文凤心中本是愁苦的,听丹月如此一问也不禁笑道:“那,我只有想办法让他听话了。” 丹阳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文凤姑娘虽然同和亲王爷不很好,但世子同和亲王好得就不是一般了。” 丹月瞪大眼睛望着满面笑容的兄长,道:“世子是和亲王儿子,还什么好不好的?” 丹阳笑道:“文凤姑娘的话他可以不听,但他儿子的话就不能不听了。”说着,又向文凤赞道:“方大哥轻功绝世,这‘玄天一鹤’果然当之无愧!” “这没什么。”文凤淡然道:“我二伯说过,三哥的脏腑生得和常人不一样,别人就是练到死也练不过他。” “方三哥去王府是再合适不过了,换了别人,就武功绝世也难全身而退。”丹阳道。 “世上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文凤道。 “明日要去王府?”如君问道。 “是的,和亲王牵连的事情很多,你总是不信我。明晚你跟着一起去,会知道很多事情的。”文凤道。 如君道:“想知道什么,把他儿子叫来问问,王府的高手你是领教过的,我可不想你为了要我相信你而去王府冒险!” 文凤心中一震,心道:“毕竟他还是关心我的!”微微笑道:“这没什么,世子知道的不过是他父亲想要他知道的,我们要知道的是他父亲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再说,虽然他这宝贝儿子不争气,但的确是个宝贝。这宝贝现在在我们手中,便有什么危险也不用太担心的。”她胸有成竹的说着。 “如君哥,外面传言是你杀了孟尝庄主,这可是真的?”丹月问道。 如君心中一慌,心道:“这吴家小姐在此,如何能说得清楚?” 吴霞神情激动,对着如君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哽咽道:“小女子一生命苦,此次多谢如君大哥替我报了杀父之仇!”她一边泪流满的说着,一边给如君磕头。 如君莫明其妙,慌忙闪到一边,急着对丹月道:“快扶霞姑娘起来……” 丹月道:“如君哥,霞姐姐不姓吴,那孟尝庄吴老贼不是霞姐姐的父亲,霞姐姐的父亲就是被那吴老贼害死的!你杀了老贼正好是为霞姐姐报了杀父之仇。其实这次我们一帮兄弟不但是要救霞姐姐出火海,另外也正是要杀吴老贼为霞姐姐报杀父之仇的。” 丹阳扶起吴霞,道:“两年前,寨中兄弟劫了一队人马回来,一问才知道是孟尝庄的夫人与大小姐。兄弟们担心如此一来会同孟尝庄结下仇怨,有人说杀人灭口便没有人走露风声了。我到后堂去看,这群人除几个马夫、挑夫外就只有几个柔弱妇人。当时心中就些不忍,不料其中一个美貌姑娘不但不害怕反还不留颜面把我训斥了一番。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不思建功立业,反混迹绿林自甘无为,白白误了七尺男儿之躯!”丹阳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握住吴霞的手。 大家知道,那陷身匪穴而无惧的美貌姑娘正是吴霞。也正是吴霞的训斥让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后来,霞姐姐的母亲才告诉我们,”丹月接着道:“她原本是一个姓柳的秀才的妻子。一年,同丈夫进京赶考路过孟尝镇,那老贼馋涎她的美色,害死了她丈夫。她本欲自杀同丈夫一起死了,无奈又放不下腹中已有的胎儿,只得忍辱偷生顺从了老贼。胎儿产下后,老贼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爱若掌珠。这个胎儿便是霞姐姐,霞姐姐的母亲为了把霞姐姐抚养成人,一直都顺从吴老贼,后来给老贼生下一个儿子叫吴才。老贼的妻子死得早,只留一对儿子,如今又添了一对儿女,他把霞姐姐的母亲奉为正室。到了霞姐姐十六岁那年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真正身世。霞姐姐本一直想寻机会为父亲报仇,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更怕连累母亲。从那次被劫上山后,霞姐姐便一直与哥通信连络,上月,哥与我才去连盟镖局刺杀李老贼不久,就得知老贼要把姐姐嫁入王府的消息。我们心急如焚,说了好多话才让义父同意山上兄弟来救霞姐姐。后来,我们便在那山神庙遇见了。”他最后一句是对如君说的。 “今天我们还能平安聚在一起,一切都得谢文凤姐姐!”丹月感激的望着文凤,道:“若非文凤姐姐救了霞姐姐出来,凭我们几十个人想要闯进孟尝庄救人,是万万不能行的!” 文凤道:“你不用谢我,霞姐姐端庄秀丽,一脸正气。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甘心被王府作贱的人!更何况那世子凑巧撞在我手里,若没有他,要想救人却难得很!” “你怎么也去了孟尝庄?难道是专门为救霞姑娘?”如君问文凤。 文凤道:“我自有我的事情,同霞姐姐并不认识,只是到了庄上才识得的。” “凤姐姐,你去孟尝庄是为了等如君哥吧?”丹月笑着问道。 文凤脸一红,道:“我另有事情。” “你不用骗我了!你昨晚领那么多人来救我们,一定是听方大哥说如君哥也在那里才来的!” 文凤脸更红了,道“丹月姑娘,你不用乱想,你如君哥要寻我报仇都来不及,我敢去找他?” “你知道如君哥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他若要报仇,此时怎么还同你好好坐在一起?”丹月越说越高兴了,似硬要文凤承认什么一样。 文凤知道不能和丹月争辩了,有些事情是不作声最好。“丹月姑娘,说说你们的事情吧!”她把话引开道。 “对!月儿妹子,说说这十年来你们怎么过的?”如君也说道:“那姓向的管家把你们带到哪里去了?” 丹月朝兄长望了一眼,道:“这,你得问哥。” 第十一章、恩怨——12  丹阳道:“爹爹大寿第二天,就出事了。”他脸色突地黯了下来,道“当时还小,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义父就急匆匆的把我和妹妹带走了。说了些什么、怎么走的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义父同我们兄妹乘了一匹马,还带了一匹马走。一路上马不停蹄,两匹马是换乘着赶路的。义父背了个大包裹,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一路上我们都不住店,只买了饮食往僻静地方走。也不知赶了多久,直到了一座大山处才停下来。我们三人都成乞丐一样脏乱不堪了。那时候我们还管他叫向叔叔,是后来才认作义父的。义父一路上什么都不说,也不许我们问,一路上都是惊惊慌慌的,直到进了大山他才同我们好好歇了一夜。” 丹月道:“那时候我同哥哥吵着要父亲,义父就冲我们发火。义父在山上寻到个山寨,里面有几十个人,义父都认识他们。他们管义父叫大哥,他们一个个都生得凶神恶煞的,但对我和哥却特别好,都管我们叫小姐、少爷。那时候,义父一直愁眉苦脸不说话。山上的人都下山去了,又隔了一段时候,那些人又陆陆续续回来了。每回来一个人,义父总要把他同自己关在屋子里说许多话。后来,义父就要我同哥练武功,义父说自己武功不好,不能教我们,只要我们练跑、练跳,练用刀劈柴,总之什么都练。后来,他又从外面寻回些练武功的书让我们照着练。我同哥天天都吵着要回去,义父见我们不练功就发火,就用树条抽我们,还叫我们叫他作义父。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我同哥也就习惯了,不再吵闹了。 “后来,义父又从山下带了一个小孩子回来,说是陪我们一起练功一起玩的。那男孩子比我们要大几岁,叫周天云,生得傻大个儿,对我和哥十分的好。哥哥练功比他好,他就叫哥哥作大哥。有人陪我们一起玩了,山寨的人对我们又当宝贝,我们过得到也快活。只是每天练功特别苦,不用功便要被义父责罚。义父平常对我们都特别好,每次下山都要给我们带回许多好玩东西。有一次,义父带了一只鸟儿回来,羽毛好看得很,我每天都教它说话,可教了很久它也学不会。如君哥,你还记得那只‘山玉’么?”丹月满脸都是幸福的问道。 “怎么不记得?”如君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自己幼时那刻,道:“那是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 “你还帮我和哥揍了抢我们‘山玉’的臭小子!”丹月兴奋的说着。 “那时也是在这皇城外,”如君记忆犹新的说道,不自禁的把眼神转到文凤脸上,见文凤正出神的望着自己。 文凤也沉浸在了儿时的回忆里。从那一刻起,如君的倔强、如君的侠义、如君的一切都深深的映在了文凤心上。只是文凤却没发觉自己的记忆竟会跟着自己的年岁一起成长呵!十年后的今天,那些记忆竟是变得更加清晰了,就似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只一闭上眼,脑海里面除了如君还是如君,文凤知道,自己整个心都被如君填满了——这当真是一种幸福而又痛苦的奇妙感觉呵! 柳霞道:“其实,你们永远也想不到那个抢你们鸟儿的恶少年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吴才!” 众人尽皆听得一愣,这确是大家都没有想得到的! 柳霞道:“那年的事情闹得特别凶,他从外面回来说同人争一只鸟儿被人打坏了。当时,朝庭捉拿天残教的缉拿令正发到我们庄上,听他一说,便疑心是遇上天残教,后来一路追杀你们的人都是庄上派来的。最后还捉住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也记不清了。” “那一定是我常青大哥!”如君惊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老贼是不是把他害了?”如君变得激动起来。 柳霞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那时也小,又没我什么事,我只是听母亲说的。我不爱同兄弟和庄上的人在一起。” 如君以拳击掌,恨声骂道:“吴老贼!可恨不是我亲手杀了你!” 众人都奇怪道:“那吴老贼不是你杀的?” 如君点点头,遂把吴家兄弟如何设下计策来利用自己破坏孟尝庄与王府的婚事,自己又如何上当受骗与吴义一起潜入庄上劫掳柳霞,又怎么碰巧遇上吴太贵被刺杀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惊奇不已,谁都想不到这其中却还有如此曲折匿密!然而,到底是谁刺杀了吴太贵,却更是令人想不出了。 如君道:“还好,是文凤把霞姑娘带走了。若真是被我劫出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那也不一定!你就真狠心害霞姐姐?”丹月道。 如君苦笑道:“谁说我有害霞姑娘之心?我不过想借霞姑娘向和亲王换回无名师叔的失物罢了。只是当时又哪里知道吴家兄弟是图谋已久了。” 文凤笑道:“我原以为你似木头一样呆愣的,你却也会把大力丸当毒药给吴家兄弟吃。这一招确是高明极了,既不用分心时时看住他二人,也不怕他二人背着你有不诡之心。” 如君笑道:“我也给别人骗乖了,不过随便学了一两招。” 李丹阳道:“骗人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有些话怎么说、说与不说的问题。” “你以前很少说话的,更不会说谎的!”如君对丹阳道:“这些都是你义父教你的吧?我看月儿妹子就说不来谎、骗不来人,她倒是没有变!” 丹月笑着道:“小时候,他是块榆木疙瘩,我就做他姐姐,现在不一样了,连义父都说他能干了,还把山寨都交给了他,我也只能做妹妹了!” “你要做姐姐又有何妨?反正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先生下你还是先生下的我。”丹阳幸福的说道:“义父倒是从来没教过我说谎,不过时常把江湖中尔欺我诈的勾当说给我听。有一次义父对我说,该同寨里兄弟出去走动一下了。后来我才知道‘走动’的意思就是同寨中兄弟下山去劫过路人的银钱。我们自称绿林好汉、劫富济贫,别人就称我们是匪类、强盗!但我们也有山规,只要钱财不伤人命! 第十一章、恩怨——13  直到有一天,兄弟们劫了一队镖银,连同马夫都杀了个干净。我十分惊怒,与义父说了。义父不但不责怪反还摆酒晏靠劳大家。我开始赌气不再下山走动了。除非义父重重责罚那些违反山规的人。 “一天山寨的兄弟又劫得了大批的镖银,义父又大摆酒晏。听又是把一行保镖的杀了个干净。我再也忍不住了,去找义父理论,当着全寨兄弟面在庆功晏上问义父为什么要纵容寨里兄弟违反山规。义父夸我不愧为李德福的儿子,像父亲一样禀性忠直。那是从上山以来第一次听义父提及了父亲。我再也忍不住了,问义父既然佩服我父亲为什么又要把我们兄妹偷着带出来,明知父亲是保镖的干么还要专门和保镖的作对为难。义父不作声了,很久都不说话,又连吃了很多酒才对我说,山寨里从我们上山的那天起就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只要遇到了连盟镖局的镖队,不但要劫镖还要把所有人都杀个干净。我问这是为什么。义父说,因为连盟镖局的盟主是李德尚,只要是连盟镖局的镖,只要是与李德尚有关的一切,山寨都要尽力去破坏。我更不明白了,我说这样不正是和二叔同父亲作对吗。义父告诉我,在他带我们离开镖局的那天清晨,父亲就出事了、以前的飞龙镖局也变成了现在连盟镖局了。 早年,父亲押了一镖银子被吕啸秋领着天残教众人劫去了,后来,吕啸秋才得知那些银子是父亲从民间化来救助淮河两岸灾民的赈灾银。吕啸秋敬重父亲为人,不但还了镖银,以后二人也有书信往来。五十大寿那天晚上,吕啸秋派人送来了贺礼,那是我们李家失传已久的祖传刀谱。父亲得回了祖传刀谱十分高兴,不想,却有人密密通告了官府,父亲被当作逆党抓走了。而那个通告官府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德尚!” 如君和文凤都惊呼道:“李德尚!” 丹阳拳头握得咯咯直响,眼里布满了血红的丝,恨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当时连我也不相信。李德尚是我二叔,是父亲的亲兄弟,怎么会害父亲呢?义父对天发誓说,知道吕啸秋送了贺礼来的人,只有父亲本人与李德尚还有义父自己三个人。那天晚上他出来巡视,正看到李德尚从那间密室里出来。当时义父也并没在意,天亮时候听到外面闹得厉害,才知道父亲与吕啸秋交往的事情被人告发了。吕啸秋送给父亲的刀谱和书信就是证物,父亲被抓走了!义父知道是李德尚去告了秘,心惊之下怕我兄妹又遭他毒手,趁天不亮收拾了一包金银携我兄妹二人逃走了。 “后来在山上,寨里的兄弟们全都下山探听父亲同飞龙镖局的情况。探得父亲在京城行刑那一天被一群蒙面人劫走了。而飞龙镖局也没有了,变成了现在的连盟镖局,李德尚做了盟主!后来,又托人到局里寻找昔日旧识,结果,全都被李德尚换了个干净,局中一切都变了,变成了李德尚一个人的天下! “义父强逼我们练功,就是要我们有朝一日为父亲报仇!我们本以为父亲被那群蒙面人劫走了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会相见的,可一过十多年了,四下里打探也没有半点音信。 “之后,劫杀连盟镖局镖队便成了我唯一泻愤的事情。当时,到处都是天残教的名声,为隐蔽,我们索性也打了天残教的旗号明目张胆的与连盟镖局作对。”丹阳说到这里,丹阳向文凤道:“为此,让贵教背了不少黑锅,文凤姑娘要多加担待才是!” 文凤淡然道:“劫杀连盟镖局的不是我们天残教,我们不用担待。你给我解释也没用,我也并不在乎这些。只是有些人却时刻盯住天残教不放!”她瞥眼看着如君。 如君也不争辩,笑了笑,道:“如果是你说的那样,全都是我错了,我一定会很高兴!我也并不希望事实是我知道那样!” “是么?你现在倒是看得开了!”文凤冷笑道,仿佛终是找到机会来顺一顺憋在胸中已久的怨气了。 “凤姐姐,你别生气!其实这也怪我们,不过有许多专门劫人钱财的人都是打着你们天残教旗号的!”丹月说道。 “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天残教是什么?不过是借给别人杀人掠货的一块牌子罢了!谁都明白天残教的意思,天残教就是恶贯满盈、就是罪该万死!这又有什么?只要我们自己不是恶贯满盈、不是罪该万死就行了!”文凤自嘲着,猛然间,文凤又自惊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当着他们来说这些话?……” 丹阳续道:“也许是太多人都在连盟镖局身上打主意,他们都是打着贵教的名号。连盟镖局年年亏损,李德尚看准了这个机会,把原来同父亲挣下的百万家业都拿来作补尝,大肆收买人心。不几年,就挣了个‘李大侠、南孟尝’的名声。可惜原来的飞龙镖局的百万基业被他耗得荡然无存了!他谋害了父亲,又用父亲的一切换来今天美名,他这种人早是该死了!”丹阳愤恨的说道。 “没有多久,我同月儿背着义父下了山,花钱买通了连盟镖局一个伙计,探得了李老贼的住处,夜里潜进去行刺。当时还有一个妇人,我们得手后在墙上留了血字,却不料……”丹阳叹道:“却不料竟是一个替身!” 文凤觉吟道:“李德尚同和亲王关系不同一般,据此看来,这关系多半在十年前计害你父亲的事情上就搭上了!”文凤想了想,又道:“当年,和亲王想捧你父亲做盟主,你父亲不愿与朝庭交道,没有答应。和亲王定是说动了李德尚来做这盟主之位!” 第十一章、恩怨——14  丹阳道:“这盟主之位与和亲王有何关系?谁做不都是一样?” 文凤道:“和亲王早有笼络武林之心,为此须得找个肯与他狼狈为奸的武林中人来为他蹬高一呼才行。李德尚早有扬名称雄之心,他既是与和亲王狼狈为奸,那二人必是要除掉你父亲才能心安的!” 李丹月道:“为什么要害我父亲?他们做他们的盟主,我父亲又不去同他争!” 丹阳惊道:“和亲王笼络武林中人,莫非是……” “造反、篡位!”文凤沉声道。 丹月惊声叫道“造反、篡位?” 如君与丹阳都没作声儿,都只是望着文凤。 文凤道:“当年贼王为何要灭我天残教?为何又让皇帝派边老将军来与天残教相拼?很简单,我们天残教从我父亲接掌教主以来,一直都是保忠臣、杀贪官的!而贼王为了谋夺帝位,害忠良、养贼党,边老将军身为朝庭梁柱,只在朝一日奸王的奸谋便不能得逞,让边老将军与我们天残教拼个两败具伤,正是除却了他两个眼中钉! “他笼络武林败类假名天残教四下做恶,弄得天残教在江湖武林身败名裂、成为众矢之敌!如此,不用他亲自动手也自有那自以为的英雄好汉的‘大英雄’来寻我们算账、为武林除‘害’!他笼络一批武林败类为后盾,一旦篡位不成也可纠集这些武林中人自立为王,或是以武力强夺帝位!到时,天下还有谁能奈他得何?” 如君默然了。文凤说这些,大半是与那刘公公说的得相同的,只是没料到当年自己父亲与天残教相拼也是和亲王一手安排的。这些不是没有可能,若真如文凤所言,那真正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就该是和亲王了!如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相信文凤的话,这确是太不可思议了呵! 柳霞道:“那我们想办法让天下英雄识破和亲王的奸谋,不为其所用!” 丹月道:“那明天我们就去把和亲王的阴谋说给大家听!” 丹阳笑道:“若是你说的这样简单,还能叫阴谋?和亲王已是大得人心、贤名远播,凭你我几个到处乱说,别人还不把我们当疯子?” 文凤道:“奸王见你们刺杀了李德尚,少了替他号令武林傀儡,便又打上了‘北孟尝’吴太贵的主意。南北孟尝名扬武林、人人敬仰,他想以联姻来拉笼北孟尝为他所用!其实,这次要破坏孟尝庄与王府的联姻才是大事,却不料吴太贵不明不白的死了,而李德尚又并没有死。如此局势,奸王根本不用再费力气,他与李德尚的关系还是同以前一样不会改变!” 如君道:“他要号令武林就得开武林大会,若是换上一个有德行的人夺得这武林盟主之位……” “换谁?”文凤道:“今天你没看到李德尚的武功么?只怕武林中少有对手了!” 丹阳道:“我听义父说过,昔年武林的‘春秋笔’肖元坤曾传过李德尚武功,这世上,如今能胜得过李德尚的人当真是少有了! 如君道:“那当年的闪电刀、赤须汉呢?他们不是名震一代的高手么?” 文凤摇头叹道:“你是看得太简单了!武功高低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名声、是人心!天下英雄若知道你是天残教的,别说比武争盟主之位,只怕你稍露行迹,就早群起攻之了。再说,我二伯、三伯行踪不定,教里老一辈都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在撑着!” “他们为何要离去呢?难道也是因为天残教的名声么?”丹阳问道。 文凤却是苦笑。 如君道:“现在天残教有多少人?” 文凤道:“人数虽不少,却不是世人眼中的正义之师!” 丹阳亦叹息道:“看来,这名虽虚,却是重千金啊!” 文凤道:“恶名容易,美名难!” 丹月道“你们何不也学那和亲王一样,他冒着天残教的名头做恶事让天残教背黑锅,那你们也……” 文凤笑道:“我是说过的,我们天残教是什么意思?是伤天害理、是祸害天下!人家和亲王又是什么意思?那是贤明、仁义!好听的他都占完了,别说你冒他的名义去做恶,你就还没做,一切丑恶、凶残也成了我们天残教的招牌!和亲王会做恶事,谁会相信?根本不用他说话,世人最先想到的就是天残教!这些事情只有天残教才会做!也只有天残教才做得出!”文凤狠狠的、冷冷的嘲弄着:“再说,那样做和奸王又有什么分别?” 如君默默的听着,觉得文凤每句话都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天残教在自己心目中就是这个样!如君看得出文凤说话的神色,心中不自禁生出一种莫名的欢喜:“要是一切都是她说这样就好了!至少,她是好的……但……”如君转念又想道:“但如她所言,那国家、武林、整个江湖岂不都要大乱了?这样是真好么?” “如君哥,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呢?”丹月叫道。 “没……没什么,这些事情说不清楚……”如君随口应道。 “是的,说不清楚!”文凤冷笑道:“我知道,我说的不清楚,别人说了就清楚得很了!” 如君苦笑道:“这些都是你知道的事实,我没有不相信,但是……”如君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情就算自己亲眼看见也未必是事实!你和我都是事里面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其实这些事情无论是不是真的,都不是好事情!”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我就没听明白!”丹月望了望文凤,又望了望如君,道:“什么事实不事实的?难道我们还会有人在说慌?” “没有!”丹阳道:“我们谁也没说慌,我们说的都是事实——都是自己的事实!” “下一步怎么办?”如君问丹阳道。 第十一章、恩怨——15  “还没什么打算。”丹阳温柔的握着柳霞的手,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想同月儿一起回山寨,不让义父太担心了。” “那二叔那里呢?你打算怎么办?”如君道。 丹阳道:“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找他了结的。” 如君道:“你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一切都是白费,还反会难过的!” 丹阳露出失望的神色,叹道:“原来你并没有相信我的话!” “不,你错了!我不相信你就不会和你说这些了。”如君沉声道:“我说过,这一切事情都太离谱了,就算是亲身经历了也难以至信的!幸好,事实终归是事实,不是你说、我说、他说了算!” “李公子,你们都把这事情当私事,依我看,若单凭任何一个人来了结这些私人恩怨都是办不到的!”文凤道:“大家每个人的私事其实都是牵连在一起着的,都是和亲王为阴谋得逞而布下的一道网,要了却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私人恩怨,都会牵动这网!别说什么李德尚、铁水道人那样的绝顶高手,便是那些跑龙套的小角色只怕也难以应付得来。李公子,我也知道你有一群山寨弟兄,不过,若同李德尚的势力比起来,我想你自己心中也是有算数的。更何况还有些人妄想单枪匹马逞英雄!” 如君苦笑道:“你不用拿言语挖苦我,我算是什么英雄?不过背黑锅比别人技高一筹罢了!” “我挖苦你么?”文凤冷笑道:“你以前不是一提起报仇的事情就热血沸腾么?” 如君叹道:“你不是说过么,这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人恩怨。事情既变得这么复杂,还是我急得来的?” “我同意文凤妹子的话!”柳霞又说话了,道:“凡事都要识大体,父仇固然重要,但护国安邦惩奸除恶才是男儿立身的根本!况且,破了奸王阴谋便也是为父报仇了。更何况,你们都是武林中人,武林中人讲的便是正义、侠义!若不然,你武功就算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文凤抚掌赞道:“可惜霞姐姐不会武功!可喜的是,霞姐姐虽不会武功,却远胜有些武功高强的男儿汉、大丈夫!若论巾帼英雄,非姐姐莫属了!” 柳霞俏脸微红,敛了刚才那番话的凌然正气,羞怯道:“我说的也只是我的想法,也不一定对,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丹月道:“哥,要不我们也同凤姐姐、如君哥一道探险王府吧?”她心中只想同如君一块儿,别的什么私人恩怨、武林正义、护国安邦……对她来说都是模糊不清的。又对君道:“如君哥,你明天晚上也是要去的,对吗?” 丹阳道:“王府如龙潭虎穴,岂是随便能去?若是坏了文凤姑娘的计划,就百死难赎其罪了!” 如君静思默想,心中渐至清明,听得丹阳言语中有几分不同道的意思,心道:“丹阳自己已拉起一帮人马了,若再与天残教合在一起对付和亲王,他一定顾及自己的地位。文凤说的一切又那么玄乎,真假难辨!”随即又想道:“她明晚要我同她一起探王府,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总不成和亲王自己会把事情说给我听吧……” “文凤姑娘。”丹阳叫道:“恕我直言,你们明晚去王府,除了去刺杀奸王外,一切都是没意义的!你即便是证识了你说的一切,那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你也说过,别的任何人都是不会相信这些的。为了这么个毫无意义的目的去冒如此大险,值得么?” 文凤也是默不作声,她也看得出丹阳的心思同自己不一路,不过丹阳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再说,和亲王是不能杀的!上次同牟海、方冲擅自行刺和亲王,兄长竟是把自己狠狠的责斥了一番,竟是不许教里兄弟再对和亲王动一根毫发!这实在是令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呵!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如君对文凤道:“这的确很有必要——九龙冠!如果在王府寻到了九龙冠,不但你的一切都清白了,而且那冠中的敌国财富于世上任何人都是有用的!更何况那些人多势众的人!” 文凤道:“你是必须去的!在你心中,李德尚是江湖、武林的侠义、和亲王是朝庭社稷的贤良,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你对他们可是敬佩得是非也分不清楚了,你是害怕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去,你就弄不清我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再说,吴家兄弟从少林寺盗取的东西也在亲王府,现在正是失而复得的大好机会。因为世子在我们手中,要在平时想去王府,那是自寻死路!”文凤毫不示弱的说着。 “这么说,我也是应该去一趟了。”丹阳笑着道:“说不定,当年贵教吕老护法送给家父的祖传刀谱也能在王府找到的。若能使家传的“霸王刀”来为父亲报仇,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十分高兴的!” 丹月欢喜道:“哥,这么说,我们就不用回山寨啦?” 丹阳沉着脸道:“不行!你同霞姐姐得马上回去,你们不能去王府!”丹阳虽没有同铁水、褚天良一干高手会过,似乎也于文凤、如君的言语中知道王府太危险呵! “为什么不行?”丹月娇嗔道:“你们都去得,就不许我去!那奸王的儿子不是在我们手中么?那还怕什么?” 文凤道:“霞姐姐与月儿姑娘由我来安排,包管没有任何危险。”她见丹阳突地变了心思,自己心中也另有打算了。 “那太好了!”丹月拍着手欢喜道。 丹阳微微的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却没有作声。 第十二章、王府——1  次日午后,酒铺门有节奏的响了几响,如君听文凤这样敲过那橱柜下的暗门,果然,文凤立身往门口去。 外面进来一身材瘦小、三十多岁的青衣汉子,只见他生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塌鼻梁、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又枯又黄,一头蓬乱头发稻草一样;再看他一双手却是大得出奇,竟比常人手大上一半有余,十根指头又粗又大,手上皮肤似松树皮一样裂纹可见。他跟在文凤身后,一双小眼睛不住瞅着众人,目光一到如君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如君心道:“这人哪儿见过一样!” 文凤转首把身后青衣汉子引见给如君道:“上次多亏是他挖地道,三天三夜挖进王府地牢,不然,要救你就蹬天难了!” 那青衣汉子对如君笑得更亲热了,自报姓名道:“俺叫方进,又叫‘穿山甲’,能打洞。边公子,公主总算同你见面了……” 文凤俏脸微微一红,道:“城里怎样了?三哥都安排好了?” 方进道:“左护法昨天夜里就去了王府。孟尝庄出了事情,又说发现了教主踪迹,王府高手去得差不多了。” 丹阳盯着方进一双手,曼声道:“十多年前,江湖中出个专掘人坟墓之人,上至皇陵、下至民墓,被其掘地道盗取墓中财宝无数,以至惊动了各州各府的官衙,派出无数捕快巡拿。那盗墓者不仅是个挖地道的行家,一双手上更是练就了不凡功夫,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坚硬山石也是能摧之成粉!那些巡拿他的捕快没遇上便也罢了,若上遇上的,莫不是伤亡惨重!如此闹了几年,想必是那盗墓者挖足了世间的奇珍异宝,不再去干那勾当销声匿迹了。看这位方大哥一双手大异常人……” 文凤道:“李公子居然这些江湖野趣也了如指掌,看来方旗主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李丹阳抱拳道:“原来方大哥果然是那传说中的奇异之士,今日相见真是有缘!” 方进亦抱拳还礼道:“李少侠同我兄弟有八拜之交,说来我们也不是外人了。” 丹阳恍然道:“原来是方冲大哥的兄长,难怪、难怪!” 文凤道:“难怪什么?是他兄弟二人生得一个模样么?” 如君仔细打量,见方进不仅身量与方冲一般瘦小,面容也确有几分相似。不过方冲的鼻梁不像兄长一样塌小,岁数也要比这方旗主年轻一些。如君笑道:“难怪我也觉得是哪里见过一样,听文凤说起方大哥当初挖地道救我曾有一面之缘,心想便是了,原来却是方护法的尊兄!”如君得方进的救命之恩,心下对其便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觉。拉了方进一双手看了又看,赞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手!方护法一双脚轻功绝世,方大哥一双手天下无双!” 方进咧嘴笑道:“有什么天下无双的?不过会打洞挖土罢了!”他说得轻巧,却也透着一股自得的劲儿。道:“我兄弟二人一母所生,兄弟是大大的了不起,若不是兄弟,嘿嘿……说不定我现在还干那挖坟的勾当。十多年前,兄弟拜了吕老护法为师,我也跟着进来了。教主说挖人坟墓伤阴德,我也不去干了。” 丹阳笑道:“方大哥生这么一双手,不挖坟掘墓岂不太可惜了?” “可惜?”文凤道:“这么一双手去挖坟墓才是可惜!你可见过有人用宝剑劈柴的?” 方进道:“公主太过奖了,我这双手只要能用,做什么都成!” 如君心道:“这人与他兄弟性格不大一样。方冲为人机警、说话当吹风一样;这人却是语言不多,为人忠恳。这倒同他二人的武功路数如出一辙,一个轻功绝世、飘浮不定;一个靠双手一点一滴做事情,便是这双手的功夫也必定是稳稳当当,硬得没半点取巧!” 皇城外密林中一户大人家里住的全是种地、砍柴的农家汉,一个个面堂黑黝、粗手大脚,朴实中透着沉稳。 如君心道:“他们举手投足都十分沉稳,其中几人太阳穴坟起,定是内家高手!天残教果然是无处不在,谁又想得到这皇城脚下却驻着天残教的巢穴!” 文凤也不说话,领了如君众人到后园内。方进掀起凉亭内一只石凳,下面露出黑漆漆的一个地洞。方进领了众人鱼贯而下,洞内有现成的火把,洞不高,须猫着腰走。洞里面并不潮湿,也无霉臭之气,似常有人在里面通行。 方进走在前头,道:“这条道我挖了整整半年,这活累人,也只能自己挖,别人代劳不得,往上往下、往左往右,自己挖才挖得到位、挖得规矩,若稍稍偏了,就挖到别处去了。那次,我从王府外挖地道救你,偏了好多次,不能亲自到王府测量方位就要费力得多。挖地道得眼准,心中有数才行,这都是当年挖坟墓练出来的。我干这个有劲儿,若全是泥土就凭一双手就成,我这手同耙子一样,手大,刨一把当得铲子铲一铲。当年……”方进一边走一边说着。 第十二章、五府——2  大伙走在地下,地道全是直的,一点不拐弯抹角,便是人在地面上走得远了也难走得这样直!如君不禁惊叹世间居然会有如此奇异之士!问道:“方大哥,你可知道孟尝山庄那条暗道?” 方进笑道:“边少侠,你这话就问得外行了,既然叫作暗道,知道的人就少得很了。你说的那条暗道也一定了不得吧?” 如君遂把那条从水井中深入湖底的暗道说了一番。方进惊道:“这等隐密的地道,又这么大!少有得很!从湖底挖暗道,难!难得很!这样的暗道只怕不是近代挖出来的,要挖也得许多人,也不是短时候能挖得好的。人多、时间长就难保不被人知道,被人知道了也就不叫什么暗道了。孟尝庄那条暗道既无人知道,定是古来便有的。嗯,得去看看、得去看看!” 柳霞道:“我从来都没听老贼说起有这条暗道,想那老贼若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定是从那暗道中来去掩人耳目的!” 方进道:“其实又何止孟尝庄?只要稍大的人家都是有密道、暗室的。” “那王府也有密道、暗室了!”丹阳道。 “怎么没有?”方进道:“别的不知道,单上次关押边公子的牢房便是深入地底下的暗牢,那是老贼王私设的牢狱。” 如君道:“若能寻出王府的密道、暗室,那我们就能找到很多东西了!” 文凤道:“这次探王府,还得靠方旗主这双手才行!” “这回又挖地道进去?”方进兴奋的问道。 “不是挖地道,是要找出王府的密道、暗室。”文凤道。 方进道:“若能弄张王府地图就好办多了。王府太大,若挨着寻,定要给发觉。” 丹阳道:“我想,凤姑娘已是从世子那里弄到王府的图纸了。” “是吗?那就省事多了……”方进欢喜道。 “方旗主,这条道儿走了这么久,是通哪儿啊?”丹月走得心慌,平生哪里走过这地道!只觉得与平时地面的一切隔得太远太远了!柳霞不会武功,跟在后面更是走得气喘吁吁。 方进笑道:“你们平时没走过!像我,就能在这地道长年累月过活。嘿嘿,说实话,若是到了地面上,反到觉得不踏实……” 众人跟了方进走了许久功夫,出了地道看,却是到了一户人家的内院。院子十分宽大,红梁绿柱、花园清幽,虽比不得王候官邸,却也是大户人家了。 一红面矮胖老者来接待,文凤叫他“胖旗主”,内院外居然是京城闻名的回春堂!而红面矮胖老者竟是闻名天下的回春堂神医“胖大海”!这是如君万万没有想得到的。 方进笑道:“我是‘超生堂’的掌柜,胖神医是‘回春堂’掌柜,他赚病人的钱,我就赚死人的钱。不过他比我会赚钱多了,整个中原上百家回春堂的分店,这可是养活了教里不少兄弟!” 如君惊道:“你们都在京城?”这种惊异竟是无以言表的! 文凤轻笑道:“你以为我们该在哪里?在深山老岭?在悬崖绝壁?你以为我们天残教就应该去偷、去抢?就应该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如君从文凤的笑里能感受到她的得意、她的自豪。 文凤笑问道:“你可知道京城最大的酒楼是什么楼?你可又知道京城最有名的绸庄是什么绸庄?‘群玉院’我是很少去的,你大概是听说过吧?”她看着如君目瞪口呆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了,挺着胸口道:“我们有五大旗主,每位旗主武功都是其次,比武功更了不起的,那是他们每个人都是名扬京城的大老板、大掌柜!方旗主掌管‘超生堂’,那是管死人的;胖旗主掌管‘回春堂’,那是管病人的。‘香思阁’的谢旗主、‘群玉院’的周旗主、‘太和庄’的陈旗主,他们管的都是有钱人。除京城外,中原各州、府,每位旗主属下都设有几十上百家分店,分店都由下面的堂主、香主打理。他们赚的钱很多,不但能养活自己人,还能养活别人。你是也没有想到吧?” 如君完全傻愣了,半晌也没能回过神来,困惑道:“你们天残教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都是我哥的杰作!”文凤满脸钦佩的说道:“十年前,天残教毁了,十年后,又一个天残教出来了!我们做什么——?”文凤笑道:“你没看见么?我们都做正经生意,整个中原都有我们天残教的生意,我们无处不在!除了这些生意,我们也做别的,什么都做——杀人、放火、劫财!不过我们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我们劫的都是不义之财!也许,有一件事情你是知道的:两年前,我们救耿老将军父子遇见时,正是淮河泛滥时候,河两岸老百姓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两岸州府本来都是有灾银、灾粮拨下来的,可恨做父母官的贪得无半点人性!竟欺上瞒下、十分钱粮只拿一分来做模样,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吃掉的不仅仅是钱粮,他们吃掉的还是黎民百姓的血肉、黎民百姓的性命……”文凤愤怒的说着,一张俏脸儿涨得通红,神色中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第十二章、王府——3  如君不禁又回想起了第一次在华清寺与文凤相遇的情形,回想起了文凤对那耿老将军的一番严辞正义的凛然之态……如君心里猛的一震,惊道:“难道那些给灾民搭屋放粮的神秘人……” 文凤接过话头沉声道:“是的!是我们!是我们天残教的兄弟!我们觉得那些事情值得我们去做,我们去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文凤仰着脸儿、挺着胸,自信的说着。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别人冤枉你们你也不作声!”如君话里似乎是责备,又似乎是心痛,只是如君却不自觉了呵!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要我去给谁解释?给你么?难道给你解释了,你就会信我的话?就会弃了你父亲的仇怨不报么?”文凤幽然一叹,道:“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但你对天残教总是那么恨,所有解释对你来说不过又是一个更动人的慌言罢了!你宁肯去信别人的道听途说、信别人的风言风雨,你也不会相信我半个字!” 如君觉得自己的心好慌,脱口道:“今天呢?今天你怎么又舍得对我说这些了?” “今天不一样了。”文凤道:“时间不同了,事情也不一样了。今天我也不是要为我解释什么,我是要你明白,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报仇并不是我们唯一最重要的事情!你不能一直都陷在仇恨中,你从小就是一个敦正淳朴的人,我也知道你到现在也一直都没有改变。可我担心你心里就只有仇恨,那样的话,我心中的边如君就没没有了——我会像没了父亲一样伤心难受的!或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这种感觉的!”文凤抹了抹眼中闪动的泪花,轻轻的道:“今天我说得太多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才是正事。” 如君觉得自己实在是该好好想一想了,虽然以前也想过,但就像文凤说的那样,现在时间不一样了,事情也不一样了,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如君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丹阳兄妹与二叔间的恩怨不管是谁对谁错,都太离谱了;和亲王呢?和亲王同所有事情都搅在了一起,他是真的要谋篡皇位么?他使吴家兄弟盗取无名师傅的遗物又是什么企图?还有爹爹当年是真被他设计陷害的么?天残教居然会是这样……”如君才一静下来,就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一切都如文凤所言——全都反了过来!如君怎么想也想不下去了:“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如君在心里不停这样问着自己,却又没一点头绪。但如君发觉,自己已是不经意间同文凤靠得近拢了——不但是人,还有心!文凤到底拿什么证明给自己看了?没有!什么也没有!如果一定要有——那大概就是文凤那副凛然的不可亵渎的神色! 文凤把王府的地形图纸摊在桌上,方进正对着图纸躬身立在桌边。从这张看似平常的图纸中寻找出不平常的地方——什么地方有密室?什么地方有暗道?这是方进的能耐和任务。“密室该在这里最合适!”方进把粗大的手指按在一团方块聚集的地方,方块是房屋的表示。“密室必须要通气,但又得不易被人发觉。这里房屋都是墙与墙相连,前后左右都是墙壁,就叫你亲自一间间的数,也难数得清到底有多少房屋!如果要设一间不被人察觉又通风又能便于出入的密室,这里就最合适!”方进有条理的说着心中见解:“若要进出最方便,应该在这里!”他的大手指微微下移了一点。 “书房!”文凤叫道。 方进道:“是书房的四周。书房四周一定会有密室!和亲王的书房就像朝庭尚书房一样,不得许可是近不得的。若在再四周设有暗壁、夹墙,别说是不让人靠近,便有人靠近也是难以想象得到!”方进假设道:“如果是我来设计,我会尽量让所有密、室暗道都相通。让一切秘密行事都能像平常一样方便不受影响和约束才是。和亲王也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丹阳道:“那我们该从书房入手才是。” 方冲道:“不行!书房守卫紧得很,四周又都是大树林,里边只怕藏了很多厉害机关!” 丹阳失望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挨间挨户去找吧?” 文凤凝神苦想。如君的神思却总是静不下来,如君觉到文凤在自己心目中印象全然不一样了!好像自己隐隐约约对文凤有了一种敬意,但又不完全是。如君还觉得有在文凤对自己的冷言冷语或是讥讽相加的时候,那是让自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呵,仿佛是高兴、又仿佛是难过,更多的却是一种亲近的感觉!这不由得让如君想到了江湖中传言自己被文凤的美色迷惑了!“不行!”如君在心里猛的一叫——如君拒绝自己再有这种想法,强把思绪拉回到眼前来,道:“我们不如从上次方大哥挖入地牢的地道中进去,想那地道也是连着王府别的密……” “那怎么成?”文凤马上反驳道:“就算地道还是通的,进去了还不是在地牢里面?那岂不是自入牢笼了?” 如君一脸窘迫,讷讷道:“那……那怎么办?” 丹阳道:“今晚去多少人?” 文凤道:“就去我们几个人。” 丹阳道:“和亲王既然不会开了门迎我们,我们就自己去!方冲大哥没问题;文凤姑娘号称“火凤凰”,轻功也一定是高明的;方进大哥以盗闻名,脚下功夫也不会比手上功夫差多少;剩下我与如君大哥……” 文凤笑道:“别人都赞完了,我看你二人也是不会比我们差的。你这办法虽然不好,但也算是个办法。” “但愿今天晚上遇到的都是一流的低手!”方冲自语道。 第十二章、王府——4  夜,风大,没有月色,看上去是个很好的夜行日子。 王府,如君是去过两次的。第一次是护送“九龙冠”,那次只到了前大厅与广场。第二次是被别人蒙了眼睛绑着去的,除了王府地牢,别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王府的墙不太高,几人费不什么力气就过去了。里边是一片园林,花木茂盛,几人都是一身夜行黑衣蒙面,潜行在里边如同狸猫一样稍声无息。方冲行在最前面,方进跟在最后面,文凤走在如君与丹阳中间——这都是大家一至的意思。 将到林边,方冲放缓了身形,避过一队巡夜兵卒才朝栉比鳞次的庭院房舍潜去。每经过一座高屋华厦,方冲总要跃到屋脊上朝四下探望,王府虽不显豪华却甚是广阔,如此黑灯瞎火的走,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离和亲王的书房有多大偏差! 夜,静得可怕,除虫蚁之声便只有呼呼的夜风作响。方冲飘浮不定的身形在这夜间更增诡异。 也不知道拐了多少弯角,避过多少巡夜的兵卒,方冲的身形终于停在了一所古木参天的林子旁。众人的心都扑扑跳得厉害,都知道和亲王的书房就隐在这所密林中,但众人谁都无法料及这所参天密林中到底潜伏着什么可怕的机关! 良久,方进才低声道:“往这树林上面过去,下面只怕不透实!” 木大十围,高约六七丈。方冲展开双袖,呼一声响,直跃到树稍;文凤身法飘逸翩翔,虽不及方冲迅捷,却显得曼妙非凡;方进的轻功既不高明也不好看,却很实用,一腾一翻手脚并用,攀着枝丫也上去了;丹阳的轻功似山中豹子、林间猿猴,既迅捷又无声;如君自习练那《梁上宝典》中的“缩地成寸篇”的轻功要诀,一直都还没有真正施展过。上次在皇宫为救文凤闯天牢上五六丈的高墙时,自己也是低估了自己能耐,借着两根树枝才跃上去的。这次,如君按着“缩地成寸篇”里的轻功法门把全身内息散入四肢百骸,屏住一口气用力往那大树上一纵——嗖一声轻响,这一纵竟有四五丈高下!眼看脚下事物都变得十分的小了,可这上升的势头却还一点都没缓下来,如此上不接天下不挨地的感觉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如君心中不由得一慌,双手不自禁在空中舞动着,似想要抓住什么让自己停下来,只不料这心中一惊慌,一口真气泻散,呼一声顿时往下坠了下去!亏得正从关树腰间方进身边落下,被方进大手一把挽住了。 到得树稍,如君惊出一身冷汗经这呼呼夜风一吹,不由得全身发凉。想刚才若不是方进,自己这高跌下去,只怕不死也要跌个筋伤骨折。 文凤紧紧挨着如君轻声道:“没事吧?” 如君心还跳得厉害,只茫然的摇着头。听方冲在身旁念道:“他这轻功有点邪门儿!” 丹阳道:“下一步怎么办?” 方冲道:“昨晚我把书信、金牌留下没多久,便报说铁水道人、黑煞婆一干高手往孟尝庄去了。王府就算还有高手,凭我们几人也应付得来。你们在这儿等一等,待我下去再寻个清楚,莫要中了圈套!” 方进连忙道:“兄弟要去,哥哥我也陪你去!” 方冲冷然道:“你以为你的轻功同你挖洞打穴功夫一样高明?” 方进愣愣望着兄弟身形投入在漆黑夜色中,却是不能言语。 文凤把住方进手臂,道:“三哥轻功好,哪儿有危险他都抢着自己一个人先上,在他眼中,我们是要比他自己贵重得多!可惜牟大哥没来,他来了,‘虎鹤双形’是没有人能挡得住的!” 如君望着吞没方冲的那片夜色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天残教的人物总那么让自己心动不已呵! “‘虎鹤双形’?”丹阳道:“想必那位牟大哥的武功也是高得很!” 文凤道:“上次在王府,是牟大哥同方三哥挡住了铁水道人同黑煞婆,不然,我们许多兄弟都难全身而退。那次牟大哥同铁水道人拼了一掌,内腑受了重伤。不过牟大哥天禀神武,同我三伯像亲生父子一样,三伯是把一身本事全都传给他了。牟大哥说,换作别人挨那一掌早死了,叫我们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避着铁水道人,这人练的是风雷神功!轻者火毒攻心,重者五脏具焚!” 如君惊道:“风雷神功!是他!原来那个道人就是铁水道人!”如君听文凤这一说,不禁想起了年前无色曾对自己说及的那个打伤罗镖头的同昔年无名师叔武功一路的道人来。对众人道:“我也听无色师叔说过,那风雷神功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武功,只怕铁水道人在练功之时还服食过许多燥性之物!非是服食过燥性之物,单凭本身真气是练不到这么毒辣的!”想了又想道:“若能寻到至阴至寒的药物,便就不足为惧了……”说及寻治被风雷功伤者灵药,如君才发觉自己是许久都没想念自己的无尘师傅了。 树顶风更大,众人的话刚出口便被夜风吹散了。大家都在想着方冲。 第十二章、王府——5  方冲双臂轻轻划动,似张开双翅的大鸟一样投入茫茫夜色中,临近地面时一扭腰、一震臂,整个身形已轻巧的融入了最黑暗的角落里。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沙石往七八丈外一丛花木投去,砂石落在花木丛中发出沙沙响声,方冲明白这里任何一个不小心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果然,眨眼间树林里紧跟着响起一阵嗤嗤破空之声,一蓬暗器夹着凌厉劲风飞蝗一样射向那花木丛!花木丛一阵剧烈晃动,转而静寂无声! “好险!”方冲暗自庆幸,心道:“怎么办?”看漆黑的树林间定是暗藏了许多暗器高手或是强弓硬弩,他们既不出声也不现形,哪儿一有风吹草动,哪儿就成了众矢之的!想避开这片树林到和亲王书房是根本不可能的!方冲不死心,又是一把沙石投向那花木丛,沙石落下的沙沙声再度响起。 这次没再响起暗器发出的破空声响,却见林间暗处嗖的窜出一条黑影闪电般直朝那丛花木扑过去!“好快!”方冲心惊道。那黑影扑入花木丛中一阵晃动,紧接着响起一声刺耳犬吠声。却见那黑影倏的从花木丛中飞了出来,叭哒一声落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方冲心道:“难怪!原来是只藏獒……”还没回过神来,树林间又蹿出四条黑影往那花木丛扑去!方冲趁机双足一蹬、双臂猛震,蹿起两丈高下,伸手一搭,攀住了屋檐下的梁柱。 那四条牛犊大小的藏獒狂吠着,不停在那花木丛中扑腾。“那里藏什么了?”方冲疑惑道,分明是自己为引出暗处藏人而投出的一把沙石。“一定有人!先前那只藏獒只叫出一声便被结果了……”方冲正思索着,却见一条藏獒又被抛了起来,落在地上不停惨叫、不停扭动,但怎么也站不起来。另三条似识得厉害,只围在花木丛边不停狂吠,不再扑进去了。 方冲的心跳得厉害,心想:“什么人?除我们外还有什么人来探王府?此人一眨眼就结果两条藏獒,那多暗器打过去都石沉大海……”方冲意识到是自己无意间已让一个隐藏在那花木丛中的高手暴露形迹了! 这时候,一阵衣袂声自林间响起,五六条人影从林间奔出来,手上都是明晃晃的兵刃! 方冲欢喜道:“终于现身了!此人到是助了我一臂之力!”眼看那几人快要奔近花木丛了,又是一阵暗器打出的破空声响起。随即,但见那扑近花木丛的黑衣人同时倒了下去,哼都没哼出一声!方冲心惊道:“好高明的暗器手法!非是一击而中对方咽喉,即便要了对方性命也难让对方不发出一丝声音!也不知是敌是友……”方冲暗中捏了把汗。 三条藏獒还在不停的朝着花木丛狂吠,随着再一次暗器打出,一切声音都嘎然而止了!三条藏獒倒在地上不停扭动挣扎着,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如君四人聚在树顶趁着呼呼夜风说了阵闲话儿,忽听到一阵犬吠之声,不一会儿,又是一大群犬吠之声响起!方进心中担心兄弟,道:“得去接应才成!怎么王府养了这许多恶狗?今晚只怕要坏事!”话刚落,那犬吠声也突的嘎然而止了,一切又静了下来。 丹阳道:“方三哥真是了得!这许多藏獒一下就打发了” 如君道:“阳兄弟也知道那是藏獒?曾听说这藏獒大如牛犊,狼都怕它!” 丹阳道:“前些年,义父带我去关外走了一趟,见过这东西,它叫声比一般家犬沉闷些。你想王府又怎会养一般的家犬?” 正说话间,只见林下透出一队火光,夹着一阵锵锵金铁交鸣之声飞快朝着刚才犬吠声处奔去。方进叫道:“不好!吠声惊动王府了!” 丹阳道:“方冲大哥轻功无双,凭这几条走卒如何能奈何他?” 如君道:“只怕今晚不好行事了!” 文凤恨声道:“果然恶狗可恶!” 林下传来一阵喧哗声,蓦地,一条黑影倏的蹿了上来!文凤众人一惊,方进远远便瞧见了是兄弟方冲! 方冲并不停身,刚上树稍,双袖一展一挥,似离弦的箭一样已去了五六丈开外。 方进刚要招呼,却见又一条黑影蹿上了树稍,脚在树枝上一点,腾起身形直朝着方冲疾追而去!方进叫道:“不好!兄弟遇上高手了!” “站住!你给老娘站住!”紧跟着一个破锣样的嗓音响自林下,瞬间就到了树顶!又是一条黑影蹿了上来,离方进一众不过二三丈远!这黑影在树稍上一顿,望着方进一众哈哈笑道:“原来不曾走远!”口中说着,身形一闪,直朝方进扑过来!刚到面前,却发觉有四个人,扯着嗓子喝道:“你等是谁?在这里干什么?刚才上来的人呢?” 第十二章、王府——6  方进担心兄弟安危,哪顾得答这许多话,伸出熊掌般的大手对着黑衣人一爪抓过去! 黑衣人沉声喝道:“找死!”也是一爪朝方进抓出。 如君听那声音好熟悉,乃是前日曾听过的五虎寨老虎婆的声音!如君深知老虎婆武功非同小可,生怕方进受伤,急声道:“方大哥快闪!”一边喊着一边飞扑过去,还未立稳身,已伸臂往二人当中一架,使的正是罗汉拳里一招“罗汉担山”,臂间运积了雄浑内力如同铁铸,势必要架开二人交手! 方进与老虎婆皆是夹怒出手,何等迅疾?待到如君架挡到时,双方已是一触而退了。老虎婆几十年的虎爪功深厚无比,本想是要一招伤敌,只不料方进一双专同土石打交道的巨手坚若钢铁,这双爪一触间,皆感到对方非比寻常! 老虎婆脚下微沉,身形一飘,退开丈许,喝道:“到底是谁?”心中惊叹对方竟能敌住自己的虎爪神功! 方进同老婆双手一触,顿觉手臂巨震,亏得一双手掌大异常人,全力抵敌之下却是忘了身在树稍之上,脚下根本无从泻力!哗啦一声响,脚底树枝皆被挫力压折,身子往下猛一沉,欲待腾身,双足已是踏空!正心惊之时,顿觉左臂一紧,已被如君及时抓住,方进心中连声叫道:“惭愧,好险!”定睛看对方形貌,只隐约看出是个老太婆,心惊道:“如何王府还藏有这等高手?” 文凤也听出了老虎婆声音,也知道这老太婆不但武高强,且心高气傲。忍不住拿言语讥讽道:“我道是谁?原来五虎寨的老祖宗却成了王府一条走狗!可惜啊!可惜!可惜你五虎寨几十年来好不容易挣得一点薄名都被你这老眼昏花的‘老祖宗’丢尽了!” “胡说!你老祖宗我岂会做王府走狗?小丫头是什么人?也敢对你老祖宗胡言乱语!”老虎婆怒极之下便要出手,却听得一阵衣袂之声,瞥眼间,两条黑影瞬息而至,正是刚才远去的方冲与另一名武功高绝黑衣人!二人都一般黑衣、蒙面,一般轻功惊人,只是前面方冲衣宽身小,奔腾间双袖不时拍展,形同大鸟一样上下翻飞、左右飘翔,显得潇洒之极。后面那黑衣人身形硕长,势若流星,迅捷无比!二人一前一后始终相距四五丈远,如影随形、不及不离! 老虎婆撇了文凤直朝二人追去,口中高叫道:“站住——” 那身形硕长的黑衣人听得叫喊,身形猛一顿,待老虎婆奔近,低声说了两句话。老虎婆似听不真切,拢近身欲待再问,那黑衣人突的一掌拍出,砰一声正击在老虎婆胸口上!老虎婆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形一翻,从树梢跌落了下去!黑衣人也不再追赶方冲,身形一闪,眨眼即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方冲顿往身形,叹道:“这人武功深不可测,换别人,早丧命了!” 方进挽住方冲手道:“兄弟可曾受伤?看清楚那人模样没有?” 方冲道:“这里防守虽严密,但没什么高手,看模样,刚才那二人都不是王府的。趁此机会,我们把王府搅得大乱,正好浑水摸鱼!” 丹阳击掌道:“有道理!咱们分头行事,寻着他房舍多的地方放他几把火,王府的人救火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及我们几个?” 文凤见事已经败露,想真若方冲、丹阳所言,只怕有什么闪失,转眼看如君,可四下里都不见了如君踪影!文凤惊道:“他呢?如君哥哪儿去了?”心急之情无以言表。 众人都只顾得那神秘黑衣人去了,不曾注意到如君去了哪里,正焦急,忽只听得林下一个声音叫道: “快!在这里!” 一大片火光从脚下林间透了上来。 “抓住他!” “他只有一个人!” “这小子真胆大……唉哟……” “快!快!别让这小子跑了……” “唉哟!这小子武功厉害,快去请总管……唉哟……” “……” 一时间,林下声音嘈杂一片。 “在下面!”文凤口中叫道,早已往树下扑了下去。 “公主——”方冲叫着跟了下去。 林下火把照得通明,十多个手持刀枪的兵卒把如君围了个水泄不通。如君背上负着被黑衣人打落下来的老虎婆,腾出一只手左遮右挡的架搁着四周袭来的兵刃。亏得兵卒中并无武功高强者,如君虽为护着背上老虎婆而闹得手忙脚乱,并不曾受伤。 文凤怒叱道:“都是找死!”手上早扣着一把金花暗器朝那众兵卒打了出去。顿时间,满天金光闪烁飞舞,一个个兵卒尽皆蒙头抱脸的倒在地上惨叫。文凤待第二把金花出手时,剩下未曾伤着的兵卒已抱头鼠窜跑得精光了。 方冲紧跟下来,见并无什么高手,单凭文凤一手金花就已全然打发了。 如君望着四下倒在地上的兵卒,叹道:“他们也都是些无辜的人,若要伤他们,我也不用如此苦苦招架了!” “怎么?边兄弟还是故意寻这群走狗取乐来着?”方冲冷言道:“可惜我们公主拼着性命来救你,竟是干自着急了一场!” 文凤拾回打出的暗器,看了看如君背上的老虎,皱眉道:“快走!” 第十二章、王府——7  林子里合抱的大树参天蔽日,根本无路可寻,行了顿饭功夫,几人竟在树林间走不出去!方冲猛然惊道:“不好!这片林子方圆不过百十亩地,凭咱们这脚程便是来回十遭八遭也走完了!” 文凤道:“莫不是这林里布了什么迷魂阵?要是方旗主在一路……”言及此,不由得大惊道:“方旗主同李家公子去哪儿了?” 方冲道:“我跟下来时他二人还在上面,只是走得急了忘记叫一声儿。若哥在,定能破这林里阵势!” 如君道:“这林里漆黑不见五指,既是眼睛看不见,再高明的阵法也不起作用的。眼不见便无幻像,怕是我们走差了!” 文凤道:“上树顶吧!” 如君不作声,再高明的轻功要想背负着一个人在树梢上腾挪也是无法办到的!半晌,如君才道:“你们上去吧!老虎婆还有救,我背她从下面走。看王府没动静了,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文凤也不作声了。 方冲道:“我上去瞧个方位,这般瞎摸乱走,到天亮只怕也走不出去!”说着双脚一蹭,已然腾身而上。 “你总这脾气!难不成丧了命也不撒手?”文凤幽怨的说道。 如君心间微微一荡,不自禁道:“你不也这样么?我若把她丢下了,我也不是边如君了!”说罢,轻声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没来由让她拖累许多人。” 方冲腾身上树梢,还未立稳身,只听四面八方都响来暗器破空之声!忙地里,双臂震动,双袖飞舞,近身三尺的暗器皆被袖风拂落。突地,呼一声响,一张方圆数丈的大网铺天盖地朝方冲头顶罩下!隐约间,方冲还见得那网上挂满了闪闪的钩刺!方冲惊得双袖往上一扬,只不让网上钩刺伤到头脸,却又听得嗤嗤破空之声响起,来得比先前所有暗器都凌厉!方冲虽蒙头盖脸不能视物,却能辩出这阵暗器正是最先射向那追赶自己的黑衣人的川弩所发——川弩发出的箭羽非其它暗器可比,一发十支、力道强劲,叫人防不慎防,乃是夜行人最最忌惮的暗器!情急下,方冲忙使出“千斤坠”的重身法猛的往下一沉,直压得身下树枝噼噼啪啪的断了无数。 “你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文凤轻轻问如君。 如君不作声。 文凤默然半晌,道:“老虎婆伤势怎么样了?这‘九花玉露丸’你还是带在身边吧,就算你不愿意用,紧要时候也可以救别人的!”文凤的声音低得像虫鸣。 如君默然地从文凤手中接过一只玉脂瓶,这是自己第二次从文凤手中接过装“九花玉露丸”的玉瓶儿了。 “给老虎婆服一粒吧,会好得快些!”文凤又道。 如君捏开老虎婆的牙关,扣住“人中穴”,将一粒“九花玉露丸”用食指顶入其喉头,运起内力在老虎婆咽喉处轻轻一点,听老虎婆喉头咯一声响,心知药已入了腹中。忙将右掌贴在老虎婆背心“灵台穴”上,将一股纯和内力渐渐渡入其体内,以助其气血运行发挥药力。 文凤看如君正行功在紧要关头,生怕又来一队兵卒惊了如君,双手各扣了一把金花暗器为如君护法防卫。心中欢喜道:“十年相隔,不想他竟练成了这深厚内功,只怕牟海大哥也不过如此!嗯,师傅也说过,为人纯正之人内功上多半要比常人强上一些。唉!但愿他不要……”文凤正思想着,不防耳畔轰隆一声响,大惊之下,手中一把金花全力打出,手腕再一翻,已是握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剑在手! 方冲从树上坠下来,还没落地便看到文凤打出的满天金花,双袖连拂,借着刀枪不入的天蚕丝宝衣把文凤打来的十金花暗器收了个干净,口中忙叫道:“是我!” 文凤听到方冲声音,心中一颤,惊叫道:“啊!是三哥……”耳边又是哇一声响,鼻息间隐约嗅到一股血惺之气,惊道:“不好!” 过得半晌,才听如君道:“我一慌神,内息去得猛了,乱了她的真气……” “你……你没事吧?”文凤颤声道。 如君担心老虎婆伤势加剧,默言不语。 文凤见如君不作声,以为是受了方冲惊吓受了内伤。不自禁的对方冲怒道:“你以前都是不出声的,这回……” 方冲把双袖收来的金花还给文凤,苦笑道“这回!这回不是师娘给我的天蚕衣,你骂我也听不见了!” 如君道:“我没事,只是老虎婆的伤更重了!方三哥,你可又是遇到那黑衣人了?” 文凤听如君没事,心中缓了一口气,对方冲道:“三哥,刚才我没伤到你吧?这都是我太紧张了!” 方冲笑道:“你这些花花儿虽好看,哪儿能伤到我?不要忘了你从小练这金花儿都是拿三哥做活靶子的!”方冲嘴上说笑着,想把自己紧张的心放松些,他清楚今天晚上的情形要比原先预料严重得多! “到底怎么回事?上去又遇到那黑衣人了吗?”如君再次问道。 第十二章、王府——8  “不,没有。”方冲道:“不是黑衣人,是遇到了很多暗器、弓弩和一张满是钩刺的大网子!嘿嘿……”他笑了笑道:“万幸师娘给我这天蚕衣刀枪不入,加上我反应也够快……不过,也我反应太快了一点,倒把你们惊吓了一场!” 文凤道:“这是什么当口,你还有心说笑?” “我不笑难道哭才对?”方冲故意问道。“要是哭了就能了事,要我哭一哭到也无妨!” “怎么办?”文凤道:“下面是迷魂阵,上面是天罗地网!” 如君叹道:“都怪我把你们连累了!” “怪谁也没用!”方冲道:“若一切顺当,还用与老贼王斗这许多年?我看什么也别想,现在天黑,他们除了封住树顶,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什么来。这次我同公主给你护法,你再给老虎婆使把劲儿,弄得好些了,我们天亮也好全力杀鹰犬!” 和亲王眉头紧皱着,背着双手在厅内来回踱着方步。门口侍立的丫环俯首颔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这是和亲王最烦躁不安的样子!“哒、哒、哒……”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还没进来,和亲王已然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可是抓住贼人了?” 一名青衣汉子躬身应道:“回禀王爷,褚总管已在‘摩天岭’上布满了暗器高手,南海渔叟也亲自布下了‘锁魂网’,整个摩天岭上已封得严严实实了!” 和亲王挥了挥手,青衣汉子无声退了下去。道:“孟尝庄可有消息?” 门口侍立的丫环应道:“婢子已为王爷吩咐下去了,只要一有消息便立时回报!” 和亲王在厅内踱的步子越来越快,面色阴沉得吓人。 “报——”又一名青衣汉子人未到声音先到了:“护国真人一行已经回府了!” 和亲王猝然转身,精神一震,道:“请真人过来说话!” “不劳王爷吩咐,贫道自来了!”铁水口中说着,飘然进了大厅。 “事情如何了……啊!真人如何这等模样?可是孟尝庄上遇到……”和亲王看铁水发髻散乱,道袍上星星点点全是血迹,连袖口也撕裂了一幅,不由得惊问道。 铁水道:“孟尝庄上一切顺利,新接任庄主的吴天才明日当进京面见王爷回复一切。” “那——那张字条和玉佩如何解释?桓儿……”和亲王道。 “全都是假的!”铁水道:“老孟尝新逝,本来贺喜的武林朋友如今都成吊丧了。吴天才人虽伶俐,却没经过如此场面,贫道去时,他已是不知所措了,还当贫也是去给他老亲吊丧的。贫道见事情有出入,也没说什么,只四下里察看庄上动静。那吴天才还以为他姐和世子已回到了王府,得了王爷欢喜这喜事办得成了。 “如此,贫道看这事情有些蹊跷,既然孟尝庄上无此事情,留下字条的贼人定是另有居心的!”铁水胸有成竹的说道。 “哦!你说贼人另有居心,那是何居心?你说来听听。”和亲王道。 “贫道想,贼人凭着那字条和世子的玉佩把王府一干高手全都调到了孟尝庄,而原来戒备森严的王府便成了一座任他来去的空城了。贼人的真正目的是‘调虎离山’——是在王府!是以,贫道一行连夜马不停蹄的兼程赶回来。” 和亲王微微点了点头,道:“真人所言也有道理,回来得正是时候……” 铁水摆手道:“王爷放心!贫道已先去了摩天岭一遭。加上褚总管同南海渔叟设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出贫道布下的‘五雷阵法’。” “如此,本王果然放心些了!”和亲王道:“只是真人所言,一切都是假的,可贼人留下桓儿的玉佩却是实物,可见桓儿是真的落入贼手了……” 铁水道:“王爷放心,待天一亮,贫道拿住了那几个贼人,世子自安然无恙的回来!” 和亲王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似梦醒一般,道:“哦,对了!真人何以弄成这身模样?” 铁水道:“王爷可知被困在摩天岭的贼人是何许人?” “听褚总管说,贼人正是边如君同天残教一众逆党!那妖女颜文凤也在其内,还出手伤了许多兵卒,使的正是同黑神婆一模一样的金花暗器!”和亲王满面怒色的说道。 铁水又道:“王爷可曾想过这群贼党冒如此大险夜入王府是为了什么?” 和亲王面色徒变,满脸忧色道:“既然桓儿落入了贼手,贼人拿桓儿做挡箭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铁水摇头道:“依贫道看,不为别的,还是九龙冠!” 第十二章、王府——9  “九龙冠?”和亲王怒道:“岂有此理!贼人自己盗了九龙冠反还敢向本王要!这等行径不是贼喊捉贼么?看来贼人这是故作模样,想让世人皆以为九龙冠是在本王手中,欲掩人耳目!” 铁水又摇了摇头,道:“王爷此言虽是有理,可贫道却有些不明白,贼人既是为了作作样子、掩人耳目,那又何必让颜文凤亲自来冒此大险呢?她的身份可是不一般的!” “我不是说过吗?他们已把桓儿拿在手上做挡箭牌了,这还有什么顾忌?”和亲王有些恼火了。 “依王爷之言,贼人既无顾忌,贫道就想不出在半道杀出的一干贼人又是什么来路了?” “怎么……”和亲王听出铁水话中是大有深意的。 铁水指指身上斑斑血迹,道:“这上面都是贼人的血!”又把破了的袖子拈了拈,道:“这也是给贼人撕破的。他们在短短七八十里道上分了五批来伏击贫道一行,神婆身受重伤,非贫道及时相救,定然丧命!大嘴兽的门牙全被打落了!另外四五名王府的高手都给结果了!”铁水把“王府的高手”说得特别重一些。 “啊!连黑煞神婆同大嘴兽也受了伤……”和亲王惊道:“幸亏有真人一路威震群魔,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王爷太看得起贫道了!”铁水道:“黑神婆同大嘴兽都是中原盛极一时的高手。贼人五次出手,个个都是少有的高手,而且每次出手都非同一批人。虽各有伤亡,但贫道看得出贼人并非全力相拼,旨在拖住贫道一行的行程。想来,还是为了给深入王府的颜文凤一众争取足够时间。颜文凤乃是魔教公主,身份非同一般,此次亲身涉险若只是为了叫世人以为九龙冠是在王爷手中,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和亲王面色微变,淡然道:“怎么?连真人也以为九龙冠是在本王手中?” 铁水摇头道:“非是贫道不相信王爷的话,而是天残教一行人的行径太令人不解了。不过话说又回来,九龙冠到底是在谁的手中与贫道是不相干的。多年来承王爷开眼,奉贫道为护国真人,无论对错,贫道都始终与王爷站在一边的!” 和亲王笑道:“有真人这句话也不枉本王与真人多年的寄托了。可恨天残教猖狂了多年,竟是越来越不把朝庭放在眼中,当年若是斩草除根,也不必费这许多的心力了!如今十年过后,贼教反成气候,竟不减当年老贼在世之势!” 铁水道:“依贫看,李德尚十年前被推为七十二镖局盟主,十年来,领着一帮酒囊饭袋不但不能与魔教抗衡,反还成了魔教耐以生存的大肥肉!如此下去,别说是铲除魔教,武林中人的脸面都被他丧尽了!” 和亲王道:“那,依真人意思又该如何是好呢?” 铁水道:“非贫道说话难听,似李德尚这有名无实之辈又哪儿配做什么盟主?中原武林奇高异士多的是,若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皆听王爷之命,就算天残教再厉害十倍也是无法形成气候的!到时,只要王爷指点江山,又何愁中原社稷不能安稳太平?那时候,还分什么黑道、白道?绿林、正派?一切尽在王爷指点之中,那可是万里江山大一统,千秋功业靖天下!” 和亲王沉吟道:“真人之言虽有理,但可知武林中人非是寻常百姓可比的。武林、武林,武林千百年来都是以武为宗的,武功高者自为强者,虽各有盛极一时的武林高手,可也从未闻听有谁能一统武林之说!” 铁水道:“正如王爷所言,统一武林、平定天下才称得上千秋功业、万古壮举!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既有朝庭,又安得有不服王法之民?任你武功再高强也是臣民,不是臣民便是逆党,是逆党就该肃清!是臣民就得服法!如今王爷已是武林中少有的贤王了,只要王爷您蹬高一呼,贫道凭着一身微薄之技定当为王爷执鞭随蹬、效犬马之劳!若有不服者,可设下擂台,贫道会一一劝化他们规理服法的!” 和亲王微微闭目片刻,道:“此举非同一般,容本王细下思量再作决定。目下之急,当先拿住‘摩天岭’一干贼人再说。” 铁水稽首道:“如此,贫道且先告退,待天明自会叫贼人束手就擒!” 待铁水去后,和亲王又吩咐道:“请李老局主过来说话。” 回报道:“李老局主听说府内来了贼人,已然前去相助了。只有管家同李公子在,说有要事,李公子便过来。” 和亲王挥手,又开始在厅内来回踱步。 第十二章、王府——10  如君觉到老虎婆的气息在自己内力引导下已慢慢恢复正常了,把双掌从老虎婆背后“灵台穴”上缓缓撤开,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抹额上汗珠,道:“伤势止住了,但她肋骨断了两根,动弹不得。”望了望头顶,仍然是黑压压的无半丝光亮,道:“天还没亮么?” 文凤道:“没有,才寅时,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四下也没有动静,不知奸王什么居心?” 方冲道:“老虎婆伤太重,只怕天明还是走不脱!我们趁着天黑走,走得出这林子还有些希望!” 文凤紧跟在如君身后,道:“你给她疗伤耗了不少内力,就我来背一阵吧!” 如君侧首道:“我没觉得累,你同方三哥在前面开路,我背她走,稳当些!” 几人在密林里左转右转,仿佛进了无际大森林一样,连自己走到什么方位也不知道了! 文凤停下了脚步,失望道:“这样瞎走不行,只是白费精力!” 如君也驻了脚步,轻声道:“你们发觉没有?身后总是有人跟着一样!” 方冲笑道:“你太紧张了,这林里除了我们,只怕鬼都找不着个!” 如君微微摇头道:“不会错的!从我们一开始走,我就觉到了。上次在皇宫,刘公公传了我些奇异功夫,不会听错的!” 文凤心中一颤,亦放低了声音道:“是真的吗?那现在还能听得见么?” 如君道:“这会儿没动静了。真奇怪,我们一走就能感觉得到,像影子一样!” 方冲道:“这人轻功只怕比我还厉害!” 如君道:“不一定,说不定不是人……” 文凤不禁惊声道:“是鬼!” “你还当真了?”方冲笑道。 “不是鬼是什么?”文凤声音有些发颤,道:“无声无息的,这漆黑的林子里还会有什么人?” 方冲道:“说不定是条土狗、野猪什么的也不一定。” 方冲这话刚落口,只听得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道:“黑乌鸦敢骂老夫是土狗、野猪,就不怕老夫拔光你一身鸟毛,教你做只死鸟!” 三人惊得靠在一起。文凤挽住如君手臂道:“这声音像地下发出来的……” 方冲哈哈大笑道:“躲躲藏藏的不是土狗是什么?你骂老爷是黑乌鸦,我这黑乌鸦也比你这见不得人的土狗强!” 那声音道:“鬼叫什么?你小子是想死在这摩天岭做条孤魂野鬼?” 一时间,方冲只觉得自己双耳被那声音震得嗡嗡作响,看如君与文凤并不显惊异,心下惊道:“这人好精深的内功,竟把一口真渡在话声里只在老子耳朵发威!”嘴上嘻嘻笑道:“老土狗跟了爷们儿这一大夜,是何居心就明说吧!看来你倒是挺熟悉这鬼地方的。” 那声音道:“你小子果然鬼精灵,听得懂老夫的话。很简单,把九龙冠交给老夫,老夫带你们出这摩天岭。否则……” “否则怎样?”文凤亦听出对方不过是一个武功高强人。只要是人,武功再高她也不放在心上,更何况那人还提到“九龙冠”! “嘿、嘿,‘摩天岭’乃天下奇阵,没老夫带路,你几个毛头小娃子走上一辈子也别想走得出去!再说,只等天一亮,是什么下场不用老夫说你几人也是想得到的。老夫可不爱说废话。” 方冲道:“凭什么要信你?” 那声音道:“这摩天岭是铁水道人亲自布下的奇阵,天底下能解此阵者少之又少。若是老夫猜得没错的话,铁水道人领着王府一干高手已快回来了。他的武功如何,大概你们也是领教过的。老自谓天下无敌,也不敢小视于他。一旦他回来了,老夫也是无能为力了。九龙冠虽好,但自己性命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边少侠、方少侠都是年轻有为的俊杰英雄,文凤姑娘的身份就更不一般了!是死是活你们自己决定吧,老夫时候也不多了!” 方冲道:“听你说得也有些理,不过九龙冠没在我们身边,你先送我们出了这鬼地方再说。” 那声音阴测测的笑道:“方少侠虽精灵,老夫也不傻。这么容易就骗过老夫岂不是把玩笑开大了?” 如君一直都静听不语,他内力深厚,又会天听地视的功夫,这片刻已然听出那声音就自大家身后四五丈处发出,心道:“这人明明在身后,说出来的话却发自地底下一样,这功夫神奇得很!他故意沙哑了声音,莫不是怕我们听出他的声音猜出他是谁……”再听得那人要以“九龙冠”做条件救自己一众出去,方冲一口答应了,如君心中不禁惊怒道:“好你个颜文凤!九龙冠果然在你们手中……”随即却听那人说方冲的话骗人的,心中又不自禁的骂自己道:“我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她呢?连别人都听出来了,我却还猜疑不定,我真是个多心的小人……” “那你想怎样?”文凤冷然道。 “很简单,只要文凤姑娘在老夫手中,就不怕不交出九龙冠了!”那声音老气横秋显得极有把握。 第十二章、王府——11  如君再也忍不住了,断然道:“别妄想了!九龙冠根本就不在我们手中,随你玩什么花样都是白费!你真有本事,就去问和亲王要……”如君正说着,却发觉一只柔若无骨小手轻轻握在了自己掌间,心中微微一慌,知道这是文凤的手! 文凤轻轻捏了捏如君的手,道:“要拿我来换九龙冠,果然是好办法!别说是九龙冠,便是皇帝老儿的皇位我哥也会弄给你的!” “小丫头还有些见识!”那声音道:“不过皇位已经有人要了,我只要九龙冠就是。”顿了顿,又道:“刚才说话的是边少侠吧?老夫是久闻大名了!”那声音不等如君回应,又自接着道:“边少侠对文凤姑娘当真是情深意重非同一般啊!不过,边少侠不要忘了,舍不得文凤姑娘你们全都得死!文凤姑娘也一样!当然,若是应了老夫,不但你们能安然无事,老夫还保证,只要九龙冠一到手,文凤姑娘绝对是毫发无损的完璧归赵。老夫只要九龙冠,对别的,一概没有兴趣。答不答应就这一句话,老夫只数三声!” 如君正要回应,但觉手上一紧,只听文凤抢着应道:“不用数了,我答应你!” “不——”如君叫道。 “公主!”方冲也惊声道。 文凤沉声道:“三哥,你同如君哥回去问我哥要九龙冠,我哥会给的……” 如君只感到文凤的手在自己手掌间颤抖着、抓得紧紧的,生怕会突然间失落一样! 这一瞬间,如君顿时静了下来,淡然道:“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九龙冠不在你手中,便他真的相信答应了,我也不会丢下你走的!要留,就一起留下来!”如君也握紧了文凤的手,说话的声音到最后变得斩钉截铁。 “哈哈哈,不用再演戏了,九龙冠在谁手上我清楚得很!”那声音道:“既是文凤姑娘答应了老夫,老夫这就领你们出去。跟我来,少出声!”话音未落,一条黑影如鬼魅般从四五丈外飘浮过来,那声音也正是自那里发出来的! “好个阴险贼子!”如君早已蓄势已久,全身运足了劲力,见那黑影一现身,口中大声喝骂着使出罗汉拳里的绝招——“罗汉撞钟”直朝黑影猛击过去。 那黑影袖袍一挥,正好迎住如君的拳势,口中笑道:“看来边少侠不试一下老夫的功夫是不会……”二人拳袖相交,发出砰一声闷响。 如君很少如此狠命与人相拼过,这次为了降服眼前神秘人,一上手便使出了全力,猛击而出的拳劲已足以开碑裂石了,却不料对方只这么随意挥袖一架,自己这一拳如同击在一张大网上一样,只是微微往里一陷接着猛的往外一弹,这一弹之力直把如君弹出四五步外后背撞在一株大树上才算停下来。一时间,如君一条手臂又酸又麻,胸口似压了块巨石般憋闷不堪,定神一看,那黑衣人竟依然立在原地一丝也没退动,只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如君心中一突,觉到对方眼神中似隐着种另人生寒的事物。 过得半晌,那人才出声道:“不错,果然是不错!如此年纪就有这等功力,老夫从没见过!”说着,转身走在前面,再不作声了。 第十二章、王府——12  “什么!不见了?”和亲王朝躬着身的褚天良怒吼道:“你不是说已被你困得严严实实了么?这么几个大活人难不成是变了翅膀飞走了?”他脸色通红、须发直颤,已是怒不可泻了。 “回王爷的话,”褚天良并不惊慌,沉着应道:“天上确是封得严严实实的,就算几个贼人真生了翅膀也是无法逃脱的。那玄天一鹤号称轻功绝世、天下无双,但他还没能上得树顶就给安排下的强弓硬弩和锁魂网阵挡了回去,若非他有那身天蚕宝衣护身,只怕早给射得稀巴烂了!王爷,树顶上面别说是人,便是只苍蝇也无法逃脱的,还望王爷明鉴!”褚天良不慌不忙的说着。 “不是从树上逃脱的难不成还是从树下脱逃了?”和亲王责问道。 “回王爷,护国真人已经领着众人四下巡查去了。”褚天良并不直接回答。 和亲王顿了顿,把怒气压住,道:“那好,你给本王说清楚,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情?铁水的阵法不是说连少林的无色和尚、峨眉的太清上人也破不了吗?怎么反还困不住几个毛头小子?” 褚天良道:“自护国真人布下这‘摩天岭’来,就从没有什么人被困住过,到底这阵势有多厉害?少林寺的和尚、峨眉山的道人到底能不能破得了他这阵势?为什么又没能困住几个毛头小子?这些,也只有护国真人自己才知道!” 和亲王皱了皱眉头,沉吟道:“莫不成,你是不相信铁水道长的能耐?” 褚天良一躬身,道:“属下不敢!是王亲自奉铁水道长为护国真人的,属下不过是王府的总管,凭属下的身份怎敢对护国真人不相信?” 和亲王笑道:“你们武林中人总是彼此不服!”说着,哈哈笑道:“不过,你这话都是在说给本王听的罢了!你褚天良从十年前便跟了本王,非是你出力,凭铁水是破不了天残教的。我奉他做护国真人不过是让他好好听我的话罢了,真正放心用得上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你总管我整个王府也就是总管整个天下了。王府一切大小事情务都是你在打理,如何你还去与他比这虚荣之名?” 褚天良深深的躬腰道:“属下知错了!属下一定尽心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死而无怨!” 和亲王轻轻的拍着褚天良肩头,道:“好了、好了,你的忠心本王是知道的,不然又怎么会放心把这王府总管之位交给你呢?别的都不说了,那几个小贼子到底是如何逃脱的,你给本王说说。” “是,属下遵命!”褚天良又是深深的一躬身,道:“属下同南海渔叟、七情魔一直都守在树上。铁水在我们众人面前夸过海口,天下能破他阵法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树顶上,别的地方都是用不着防备的。所以……” 和亲王道:“所以你们就只防备了树顶上,别的地方都没在意?” 褚天良垂首道:“是!属下知错了。” 和亲王摆了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过失。若是没必要防卫的地方都去防卫,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亲王府,便是整个朝庭也无这许多兵卒。办事知轻重、晓虚实,这是本王喜欢的!” 褚天良挺了挺腰板儿,道:“那‘玄天一鹤’仗着轻功高强上来过一次,不过被我们的箭、网逼回去了。此后,里面就没听到过什么动静了。属下同南海渔叟、七情魔等守在上面一直都没曾松懈过,实在没见到谁从树顶上逃脱。更何况还有弓弩手、锁魂阵的人,一共不下二三百人。这些人虽比不得武林一流高手,却也都是些眼明耳快之人。我们这许多人守在上面,是没有理由让贼人从树顶上逃脱得了的!” 和亲王皱着眉头道:“难不成,真是铁水吹得离谱了,布下的阵法根本不曾困住几个小贼?”说罢,转头对褚天良道:“你看却是为何?” 褚天良道:“依属下看,论武功,铁水道人实在难得,但若要论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之术——”他顿了一顿才道:“想他一关外蛮荒道士又哪儿能懂得了这些高明之术?他不过是为了在王爷面前撑面子、夸能耐,胡言乱语罢了。如王爷之言,那几个小贼至始至终就根本不曾被他什么阵势困住过!倒是属下一帮人被他骗得熬更受夜一宿都没曾合过眼!” 正说着,一青衣大汉报说铁水到了。和亲王看了看褚天良,道:“且看他如何解释。”叫那青衣汉子道:“请真人进来待茶。” 第十二章、王府——13  不多时,见铁水一身天蓝道袍,道髻高挽、容光焕发,早换了昨夜回来时的狼狈模样。铁水单掌竖在胸前朝和亲王稽首道:“贫道见过王爷。” 和亲王不动声色,淡然道:“真人不必多礼。真人为擒拿‘摩天岭’的贼子忙碌至此,却不知结果如何了?” 铁水看了看褚天良,道:“想必褚总管已是把一切都详详细细说给王爷听了。” 褚天良听铁水故意把“详详细细”四个字说得重了些,显然是在影射自己把事情说得添油加醋,把责任都推给了他。正打算出言相讥,听和亲王道:“褚总管刚到不久,本王正待问询贼人事情,便说真人也到了。真人昨夜说只到天明,几个小贼就手到擒拿,本王总算是安安稳稳歇息了下。看此刻真人容光焕发、精神百倍,想定是已经拿住了被困在‘摩天岭’的贼人了!” 铁水垂首叹道:“实不相瞒,原本困在阵内的贼子被人救走了!” “被人救走了?”和亲王露出惊呀之色,问道:“是什么人有这大能耐,竟能从真人布下的奇阵中救走贼子?” 褚天良亦道道:“莫不是困在阵内的贼人比真人还要高明,自己破阵走脱了?真人若说是给别人救走的,这就难让人想象了!” 铁水冷哼一声道:“单凭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也能破我布下的阵法,岂不是把玩笑开大了?就算是什么奇高异士救走了那也让贫道难以至信!普天之下,能破此阵之人少之又少,何以这么凑巧,竟会在此时此地遇见了?” 褚天良哈哈一笑,道:“照真之言,岂不是更加叫人想不明白了?既不可能是贼人自己破阵走的,又不可能是别人救走的,那总该不会是在下把他几人从树顶上放走的吧?” 铁水冷然道:“贫道可没说这话!贼子到底是怎样走脱的,也不是你我说了就算数!” “你这是什么意思?”褚天良勃然变色道:“倒真成了老夫的过失了!嘿嘿……”他冷笑道:“幸好南海渔叟、七情魔……树顶上几百双眼睛都还没瞎!真人说这话就不怕闪了舌头?” 和亲王摆手道:“两位都乃武林中大有名望的高人,若为这事情争吵,岂不叫那几个走脱的贼人笑话了?且不争论贼人是如何走脱的,更别再论是谁的过失,如今,该如何把我桓儿救回来才是正事情!” “如今说来却难了!”铁水叹道:“没拿住妖女,要想换回世子,贼人认的便只有九龙冠了!” 和亲王摆手道:“九龙冠的事情不用再提了!九龙冠明明在贼人手上,他们喊着要九龙冠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晃子,好叫那些贪图九龙冠的世人都来找本王的麻烦。哼!要想一切办法救回桓儿,九龙冠,门都没有!” 铁水一正面色道:“贫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和亲王道:“大家都是站在一起的人,没有什么‘当不当问’的?你只管问便是。” “那还望王爷恕贫道冒犯之罪了!”铁水朝和亲王稽首道:“只一句话,九龙冠到底是真不在王爷手上还是假的不在王爷手上?” 和亲王面色陡然一变,冷然道:“真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问及本王这个,不觉太过了么?真人既然从来就没相信过本王的话,本王就再说一千次、一万次也是白说!” 褚天良亦道:“真人跟了王爷十年了,居然从来就没相信过王爷!这实在是叫人心寒啊!莫不是真人天性多疑,从来就不曾相信一个人?还是……”他找准了机会把铁水狠狠嘲弄了一番,自己跟着和亲王说出来的话再错也是错不到哪儿去的。 铁水看了看褚天良,似在看一条对着自己发狂的吠犬一样,转首对和亲王道:“非是贫道不相信王爷的话,而是贫要弄清楚贼人的真正意图。只有弄清楚了贼人的真正意图才有机会把世子救得回来!贫道为王爷办事若只做不问、从不动脑子,岂不像有些人一样当真成鹰犬了?”他有意无意间把眼角往褚天良脸上瞅,笑了笑,又道:“若能肯定九龙冠真是不在王爷手中,也就能知道贼人叫王爷拿九龙冠换世子不过是个晃子、一层烟雾罢了。因为九龙冠不在王爷手中那就定然是在贼人手中无疑了。那么,贼人的真意图即另有所在的,只有弄清楚了贼人的真意图,才能想出救回世子的最好办法!”铁水一面表述着自己的见解,也顺便把褚天良嘲弄了一番。 褚天良哼了一声,道:“听来满是道理,怎么听完了却放屁一样没什么意思。说了这一大堆,那你说贼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怎么样才是救回世子的最好办法?” 第十二章、王府——14  铁水微微笑道:“褚总管不用说这难听话,贫道自会解释给王爷听的。”说罢,又慢条斯理的对和亲王道:“第一,按王爷说法,贼人既得了九龙冠,却又留下字条叫王爷拿九龙冠换人,这显然是在大放迷雾、自造声势,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九龙冠在王爷手中;第二,世人若给贼人放出的迷雾迷住了,以为九龙冠真是在王爷手中,那就会反想过来:原来是王爷在稼祸给天残教,在欺骗世人!如此一来,即在世人心中大大折损了王爷的圣贤印象、削弱了王爷与各众武林英雄多年来的情义,因为王爷说了谎、欺骗了世人;第三,王爷若没有九龙冠,也就自然拿不出九龙冠来换回世子,但这在世人眼中看来,却成了王爷不愿拿出九龙冠来换世子了。世子是王爷的亲儿子,而王爷竟不愿以九龙冠来换,可见传说中九龙冠有敌国财富是不假的!如此一来,欲想得到此冠的亡命之徒自然会寻上王府,从而把视线从天残教上转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九龙冠富可敌国,不难想象这敌国的宝藏会激发出多少人的勇气来与王爷周旋!如此又一来,王爷自顾已是不暇,又何来精力铲除天残教?而天残教少了王爷的抑止,又少了这些欲得九龙冠的亡命之徒的羁绊,此消彼长,后果难料也!” “这就是贼人的目的么?这些也用得你着来说一番?”褚天良轻蔑的说着,心中却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把这些这么简单的说辞拿来也像铁水这般大说一番给亲王听呢? 和亲王捻着胡须额首道:“真人说的有道理!本王可真没想到就这一闹竟会闹出这许多结果来!唉!本王这回可是处处受制,落入了贼人圈套中了!”和亲王重重叹了口气,道:“贼人用心狠毒啊!只苦了我的桓儿落在贼人手中替我受这活罪啊!” 褚天良对铁水喝道:“牛鼻子好没分晓!若是些解决问题的话说来到也算你能耐,却怎么说出这许多不着实际的话来让王爷心忧?你这也算能耐?非是看在你这护国真人的名头上,老夫定叫你尝尝‘翻天掌’的滋味!”说罢,又对和亲王道:“王爷不必心烦!若教属下寻得了贼人藏身巢穴,定把他个个斩草除根,为王爷出这口恶气!” 铁水呵呵笑道:“褚总管对王爷的忠心好叫贫道感动呵,不过……”他顿住又不作声了。 褚天良怒目道:“‘不过’什么?不过老夫不懂你这花言巧语不沾边的废话罢了!” 铁水抚掌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妙!这话恐怕是说到王爷心窝里了!” 和亲王精神一震,倾身问道:“莫不是真人另有高见?” “高见?什么高见?”褚天良道:“王爷切不可再听他胡言乱语了,他若真能有什么高见,我褚天良此后当与他处处礼敬三分,真心实意的尊他为护国真人!” 铁水不再理会褚天良了,对和亲王道:“王爷可曾想过天残教现在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和亲王沉吟道:“贼人最想得到的东西……”思想了片刻道:“本王十年前亲领大军缴毁了贼人巢穴,这十年来,又费尽心力欲铲除余孽,若说贼人最想得到的,莫过于本王的性命了……” 褚天良对铁水骂道:“贼道士!你的好主意莫不是要王爷拿自己性命去换世子吧……” 和亲王看铁水满面微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摆手止住褚天良再吵下去,道:“依真人看,又是如何?” 铁水淡然道:“贫道想,天残教还不至于蠢到用世子来威胁王爷的性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只会叫他一伙贼子死得无葬身之地!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有这么愚蠢的!他们利用世子想要得到的,必定是对他们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那会是什么?卖什么关子?”褚天良不耐烦的说道:“王爷的性命他们不敢要,九龙冠又在他们手中了……” 和亲王再次摆手阻止褚天良打岔,平心静气对铁水道:“真人请明示!” 第十二章、王府——15  “依贫道看,贼人欲所谋者虽多,然最想得到的乃是开启九龙宝冠的秘法!”铁水慢慢的、一字一顿的说着,显得信心十足。 “开启九龙冠的秘法?”褚天良叫道。 和亲王神情一震,沉默半晌才道:“九龙冠本乃历朝传说而已,到底如何,根本不复记载。若说这开启九龙冠的秘法,该是他们自己最清楚才是!他们本是前朝孑遗,那九龙冠又是前朝之物,本王虽权倾朝野,但要本王弄这飘渺虚无的东西又如何弄得来?” 铁水摇了摇头,道:“上次颜文凤潜入宫中把藏书阁翻得大乱,其间多有珍藏宝典,却无一丢失。细想之下,不难想出其目的是在收寻什么?更何况现在已从王爷口中证实九龙冠确是在这伙贼人手中。你想他天残教偌大一群人单靠打家劫舍、劫夺镖银那点钱财又如何能满足巨大的耗费?此教野心难测,若还有什么大的举动,那所须的银钱更是难以计较了。九龙冠,只有九龙冠!”铁水说得更加肯定了,“只有发掘九龙冠的敌国财富才是贼人现在最迫切的目的!然而,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开启九龙冠的秘法,不难想象他们现在抱着这样一个大宝藏却又无法利用是怎样一个情形?此时此刻在贼人眼中任何东西都是无法与开启九龙冠的秘法相比的!” 和亲王沉默不语,褚天良也不再同铁水争辩了。厅内静了下来。 良久,和亲王才道:“真人意思是说开启九龙冠的秘法还藏在宫中?” 铁水点头道:“不错!天残教乃是前朝孑遗,对九龙冠应该是最了解的。上次颜文凤独自一人冒天险潜入皇宫,要寻的只有一样——开冠秘法!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说不定因为她上次在皇宫未能寻到那开冠秘法,便以为是王爷有先见之明,把那开冠的秘法藏到了王府,这次她为什么又冒这天大的险亲自夜探险王府的原因也就不难解释了。” “报——”一名青衣汉跑着喊道:“禀报王爷,孟尝庄庄主吴天才求见。” 和亲王道:“叫他到厅上来说话。” 不多时,一身着华服的少年进来,朝和亲王拜道:“草民吴天才叩见王爷,愿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和亲王摆手道:“在我府里相见是私交,你不必多礼。你现在庄上安排得如何了?” 吴天才立起来躬着身子应道:“回禀王爷,草民此次来就是向王爷请示家姐与世子联姻之事和庄上事情的。” “听说你已接掌了庄主之位,那你两个兄长也曾在庄上么?”和亲王问道。 吴天才道:“他二人伙同贼人一起劫了天牢,不回庄上便罢,若是回到庄上,草民定是大义灭亲将他二人绳之以法交给王爷处治的。” “这么说,你这庄主之位是你老父传于你了?”和亲王又问。 吴天才脸色一变,有些慌了,道:“家父被边如君那恶贼害了虽不曾留下遗命,但家父在世之时已早有传位于草民的意思了。”顿了顿又道:“家父是打算在家姐与世子大喜之日把这庄主之位一道传给草民的,到时来个双喜临门,武林同道都来捧场的。” 和亲王不动声色的说道:“那,想必我桓儿已是在你庄上与你姐联姻成事了?” 吴天才更慌了:“家姐不是同世子一起回王府了吗?” “回王府了?”和亲王陡然变了面色冷然道:“这可是我桓儿亲口给你说的?” 吴天才道:“头两天晚上世子带了家姐悄悄走的,难道……” 褚天良喝道:“世子自去了你孟尝庄上就再没回来过,你既连庄主都当上了,还不知道世子下落?” 吴天才这才发觉和亲王面色冷得吓人,禁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住叩头道:“草民知错了,草民知错了……” “你错了么?”和亲王道:“那你说你错在哪里?” “草……草……草民……草民这庄主之位是自己背着两位兄长不在自封的。”吴天才道:“家父不在了,当以家兄为长,这庄主之位于情于理都不是草民配坐的。再说,偌大的孟尝庄和这千百武林朋友也不是草民能应付得来的,如今两位兄长不知下落,庄上一切都望王爷做主!”他一边埋头说着一边用眼角瞅和亲王脸色,看和亲王脸色渐缓,自己也跟着缓了口气。又道:“那边如君下毒手害了家父,定是遇见了家姐,贪恋家姐美貌欲行非礼,世子英雄侠义相护,恼了那小贼,把家姐与世子一起掳走了……” 第十二章、王府——16  和亲王摆手道:“你这说得到像真的一样了!既是如此,看来你倒是无罪了!”又道:“你起来说话吧,既然没有错就不要动不动就往地上跪!” 吴天才站起身来,脚还不自禁的打颤,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道:“如今上千的宾客在庄上正等着王爷发话……”看了看和亲王的脸色又道:“可……可……可世子同家姐又给贼人掳走了,这……这联姻之事……”他说到此便不说了,只等着和亲王意向如何。 和亲王并不示意,问道:“听说你老父被害的晚上,贼教教主也在附近出现了,可有此事?” 吴天才忙点头道:“不错,是胡总管他们遇到的,就在离庄不远的山神庙里。还有魔教护法同妖女也在场。魔教教主只用了一招便把‘铁和尚’杀了。” “铁和尚?”铁水道:“可是少林寺的叛徒?” “是、是、是,正是被少林寺逐出门的。”吴天才道。 “他算什么东西?”铁水轻蔑的说道:“连个三流角色也算不上!” “是、是、是,”吴天才陪笑道:“像他那样的角色自不能和真人相比的!” 王爷道:“那可曾见到你两个兄长和边如君同他们在一起?” “没有,不过有百十个魔爪子,不知道里面是否藏得有?”吴天才应道。 铁水道:“你们庄上不是有成上千的武林高手吗?怎么就连这几个魔爪子也摆不平?” 吴天才忙解释道:“先只有几十人,被围住杀了十几个,可是后来又来了一群,这一群个个武功高强。那些庄上的朋友出手相助反折了几个,那些贼人个个都骑了马,来去都快得很,挡也挡不住。” “不是南孟尝李大侠李老局主也来了吗?怎么?难道连他也不是贼人的对手?”铁水问道。 吴天才看了看铁水一脸不消的神色,度其心意,道:“李老局主是德高望重的仁义君子,是以德望服人的。若论武功高强、是不是贼人的对手?晚辈又不会武功,怎能作得了评论?再说,李老局主领着连盟镖局朋友来的时候,贼人已是去得远了,赶了一程也没能追得上。”吴天才又道:“李老局主不是也来王府了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当面问他就最清楚了。” 和亲王道:“对了!昨夜李大侠也去摩天岭助拿贼人了,如何这时候还没有音信?”遂唤了人去请李德尚来说话。 褚天良道:“李大侠听说贼逃脱了,今儿一大早便领了人出城去追赶了,不知道此刻回来没有。” 铁水冷然道:“只怕还是个空手而回,作作样子罢了!” 和亲王道:“自九龙冠失窃后,李大侠一直引咎自责。这一年来暗下查访,说不定他对贼人已是摸着头绪了。” 吴天才听和亲王对李德尚的口气并非铁水那么不消,忙应道:“李大侠这次本是来为家姐与世子联姻贺喜的,谁知又出了这一连串意外。李大侠听说贼教首脑人物在附近出现,说一定要擒住贼首为朝庭、为王爷、为武林同道除害。他老人家以铲除贼教为己任,家父在世之日提及李大侠也是赞不绝口、敬佩得很。家父还一再嘱咐草民接管山庄之后一定要以李大侠为榜样。草民也想:只要是为了铲除贼教,为朝庭、为王爷、为武林正义尽心尽力,别说做什么庄主、盟主,便是身为马前卒做个无名小卒,草民也是义不容辞的!” 和亲王点头道:“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见识,你老父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吴天才道:“这都是有李大侠这样的前辈君子在前引路,我们这些做后生晚辈的才不至于误入歧途,只可惜草民虽有鸿途之志却是能耐低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和亲王笑道:“你小小年纪又懂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吴天才道:“草民虽有大志,却恨自幼无名师高人相教,这一身草包功夫连个末流角色都不算,实在是无力得很!” 和亲王道:“这有何难?你看我王府哪一个不是武林的一流角色、顶尖高手?你小子只要心诚,向他们说说好话,任谁传你几招功夫也是受用无穷!” 吴天才听和亲王这一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和亲王叩头道:“多谢王爷金口!多谢王爷金口!” 和亲王呵呵笑道:“你小子有头脑,比你两个兄长强多了!” 吴天才跪在地上,道:“蒙王爷怜爱,草民斗胆有一请求,万望王爷成全!” 和亲王道:“我先前就说过,你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这在宫里,我都见得厌了。本王自来就爱武林中人的豪爽性情,不管你有什么话都给我起来再说!” 第十二章、王府——17  吴天才还是跪地不起,道:“草民这请求实在只能跪在地上才开得了口,若起身来说,就不成体统不成话了。” 和亲王奇道:“哦!是吗?本王一生中应过无数人的请求,也不曾听见有你这说法的,非要跪在地上才开得了口。那好!你就跪着说给我听,说得有理,本王自当答应于你。” 吴天才又叩头道:“谢王爷恩准!” 和亲王笑而不语。 吴天才道:“草民自幼有宏志,奈何家父生性淡泊,只图草民一生平平安安的过活,并不克意教授文武之技艺,以至草民年齿已长却无任何建树功名。而今家父新丧,草民蒙王爷不嫌烦恶,反还鼓励草民为人成事、与国家与王爷出力建功。草民也是一时开了心窍,妄想就此拜您老人家为义父,一乃可随时随地侍候在您老人家身边,聆听你老人家的教诲、增长见识;二乃,也可尽草民对您老人家一番赤子之心,以报答您老人家对草民这无依无靠的孤儿的关怀之恩。想必即是家父泉下有知,也会极力赞成的。草民也知道这请求过于妄想,只是草民一片真心,还望您老人家明鉴!” 和亲王先是听得一愣,继而禁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可真是心开窍了,竟能想得这等美事?怪不得你要跪着说话,哈哈……不错!哪有儿子站着同老子说话的?哈哈哈……” 吴天才听和亲王那句“哪有儿子站着同老子说话的?”,不由得大喜过望,惊得头脑嗡一声响,晕晕的,问道:“王爷,可是你老人家恩许了?” 和亲王笑道:“既要拜义父,如何还叫王爷?别的不说,就冲你小子说的以敬对为父的赤子之心,就许了。怎么样?我儿如何该叩头时反不知道叩头了?”看着吴天才叩头如捣蒜一样,和亲王笑得更欢了。 “恭喜王爷!”褚天良与铁水异口同声道。 和亲王一把拉起吴天才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道:“你这孩儿生得头脑伶俐,做我义子倒还合适!”指了指吴天才额头上一条隐现的巴痕道:“这是如何留下的?差点坏了你一副好面容,幸亏不十分碍眼。” 吴天才露出一副愤恨之色,道:“父亲不问便罢,这一问,却又问出孩儿的终身大恨!” 和亲王又露出一脸惊异,道:“却是为何?” 吴天才道:“孩儿幼时同一对兄妹争只鸟儿,遇到另一个小子多事把孩儿欺负了一番。孩儿不服气,叫了庄客一起去寻回来,正教训那小子时,却又来了一辆大黑马车,车上一个小丫头又来插一手。那小丫头武功高强,连庄客也不是对手,把孩儿毒打了一顿。这额上巴痕便是给她用马鞭抽得皮肉烂了留下的。” 和亲王笑道:“怎么连你家养的庄客也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真是太无能了!” 吴天才道:“孩儿不说,父亲自是这般想法,孩儿若说了,父亲就不见怪了。” 和亲王道:“那又是如何?” 吴天才咬牙切齿道:“那小子不是别人,正是边如君那小子!而那小丫头却是颜文凤那小妖女!” 和亲王露出惊容道:“如何这等凑巧?” 吴天才道:“还有更凑巧的呢!父亲一定想不到那与孩儿争鸟儿的兄妹不是是别人,正是那与魔教勾结的叛贼——李大侠的兄长——李德福的一对龙凤胎儿女!一月前,还听说这兄妹二人为父报仇,潜入连盟镖局刺杀了李大侠。幸亏那只是李大侠为暗下里寻查九龙冠掩人耳目的一个替身。哼!真是狗咬吕洞宾,专咬好人!只待孩儿学成了本事,一定要亲手寻这四个小贼报那十年前的大仇!也算是为父亲和国家分忧解愁!” 一说到颜文凤、边如君,和亲王又不禁想到了世子,露出一副愁苦之色,叹道:“是啊!却不知你几时能替为父分忧解愁!” 吴天才看和亲王脸色已然猜度到其心思,道:“义父,您老人家可是又在为义兄之事发愁了?” 第十二章、王府——18  和亲王长长叹了一声,不说话。 吴天才道:“父亲这般长吁短叹,孩儿见了心中好生难受。只恨贼人不把孩儿抓了去换我义兄回来!” 和亲王道:“你小子想得出这等笑话来逗为父开心!既收你做了义子,定是把你同你义兄一视同仁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舍不得你义兄又舍得你的?” 吴天才露出一脸委屈之情,道:“孩儿可是一片真心之意,父亲何以当成笑话来听?”说着把手举在头顶道:“孩儿若有半点虚情假意,定叫孩儿死在颜文凤那妖女手上!” 和亲王微微点头道:“既是真心,就是为父错怪你了!这些毒誓少发一些,叫人听了不舒服。” 吴天才展颜一笑,道:“这怕什么?孩儿自是出自真心的,发再毒的誓言也是不会灵验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神色又黯了下来,愁声道:“若真是能让义兄平安回来,能让父亲你老人家开心无忧,莫说是孩儿被贼人抓去了,便再大的代价孩儿也是甘愿去换的!”他一脸坚毅神色,仿佛雷都不能打动分毫。 铁水道:“二少爷对老王爷的忠心好叫贫道感动!” 吴天才道:“道长过奖了,这都是为人子弟应该的。更何况像我这样一个无为的少年能得义父不嫌弃收为义子,更是应该知恩图报,以尽赤子之心!” 铁水笑道:“只可惜二少爷有这份感天动的孝心,却无法实现心中所愿。可惜啊!可惜!” 吴天叹才道:“道长之言,晚辈也是明白的。义父他老人家虽不把我当外人看,但在那些贼人眼中我也还是那个靠着孟尝庄上余荫渡日的无为少年罢了——拿我去换义兄,是不够资格的!” 铁水哈哈大笑,连连摇头。 褚天良怒道:“牛鼻子怪笑什么?你对老王爷若有二少爷一半忠心,便值得老夫佩服了!” 铁水笑道:“贫道说二少爷不能实现胸中所愿,到不是因为贼人如何看待二少爷的身份,而是……”他顿了话,只望着和亲王微微笑着。 吴天才道:“只是什么?道长怎么不说了?道长既然得出救我义兄的办法,就说给晚辈知道吧!晚辈定不惜一切把义兄救回来的!” 和亲王叹道:“真人此话休要再提,且不论九龙冠的开启之法是否能找得到,既便是真找到了——本王也不会为此去换桓儿!”他说着,脸上的神色坚毅中夹着痛苦,“九龙冠富可敌国,一但落入贼手那还了得?我儿虽为我心头肉,但我身为亲王,于私,要对得住开疆立国的例祖例宗!于公,要对得住满朝的文武百官同天下黎民百姓!岂可因桓儿一人而失大义?桓儿之事休要再提,一切都由命吧!”和亲王沉痛的说着,仿佛与自己儿子决别一样。他自语道:“李大侠呢?怎么这么久还没有请来?” “回禀王爷。”一侍女应声道:“已经又差人请去了。”正说着,侍女又道:“王爷,连盟镖局李少侠请见。” “叫他进来。”和亲王道。 李笑一袭襦衫,神态俊逸从容,进到厅内与铁水、褚天良见了礼,又朝王爷叩拜道:“草民李笑叩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和亲王道:“李贤侄少礼,令尊大人缘何还没过来?” 李笑道:“家父自昨夜出去,此刻还不曾回来。王爷传唤,多等了片刻还不见家父回来,小侄斗胆替家父请见。让王爷久等了,还望恕罪!” 和亲王道:“令尊一直同贼教抗争,本王从来都是敬重的,何罪之有?只是不曾得知令尊消息,叫本王心中挂念。令尊可曾叫人传回什么话?” “不曾有过。”李笑道:“小侄已派人四下探听消息了,相信不多时就会有回报的。” 铁水笑道:“听说令尊一年来为寻回九龙冠连镖局的名声都不顾了,想必知令尊定是有所发现,事情有了进展?” 第十二章、王府——19  李笑淡然道:“家父为此事费尽心力,至于有无进展,晚辈也常相问,但家父总说晚辈太年轻不懂江湖中的险恶,恐说与晚辈知道后,就有那些个心怀不诡的阴险之徒想从晚辈口中探听事情真象,只怕坏了他老人家这一年来的心血精力!” 铁水一脸笑容顿时疆在脸上,似品尝美味佳肴时突的吃到了一颗老鼠粪一样难看。 褚天良抚掌哈哈大笑道:“令尊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给你嘱托得实在!还好,老夫不是那些个阴险之徒!哈哈……还好、还好!哈……哈……”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 和亲王一副愁容也不禁变成了微笑。 铁水铁青着面色问李笑道:“这话可真是你父亲说的?” 李笑不动声色的应道:“道长既是这等不相信晚辈,晚辈还是不要再说的好。等到家父回来了,道长亲自去问家父便是了。” 铁水在李笑身上连碰两个钉子,不怒反笑道:“好!好!好!果然是后生可畏!贫道本以为二少爷聪明伶俐、常人难及,然见了李少侠才知道什么叫作‘一山又比一山高、强中更有强手’。难得啊!难得!” 李笑听铁水说什么“二少爷”,却并不识得吴天才,更不知吴天才已是拜了和亲王为义父,却也听出铁水话中分明是有挑拨自己与“二少爷”关系的意思。 吴天才朝铁水拱手道:“李兄乃是英雄俊杰、人中龙凤,晚辈不过乃无为少年罢了,道长把晚辈与李兄相提并论,实在是晚辈的荣幸,也叫晚辈汗颜了。” 李笑听吴天才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且只这么随意向铁水谦逊两句就如似向自己作了个自我介绍一样,当真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朝吴天才抱拳施礼道:“这位兄台……” 吴天才应声抱拳道:“小弟吴天才,久闻兄长大名,今日一睹兄长风采实在是有幸得很!” 李笑道:“莫非是孟尝庄庄主吴大哥?” 吴天才道:“不敢!孟尝庄自有两位家兄掌管,小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之人罢了!” 褚天良笑道:“好叫李公子知道,老王爷已然把吴公子收为义子了。” 李笑这一听,忙朝吴天才拜倒道:“不知是二少爷,多有失敬,还望恕罪!” 吴天才也拜倒还礼道:“小弟不过有幸得义父怜爱,李大哥千万不要如此,实在是折煞小弟了!” 和亲王哈哈笑道:“好了、好了,你二人父辈齐名,一个南孟尝、一个北孟尝,你二人这‘小弟’过来‘小弟’过去的,倒比我们这些年长之人还多礼。我看李贤侄比天才要长几岁,李贤侄就作兄长吧,似这般拜个不停,也不知要拜到何时才拜得完?” 吴天才同李笑相互对拜了握手起身,相视而笑,仿佛真成了亲生兄弟一般亲热。李笑向铁水抱拳道:“这里多谢道长为晚辈引见了这么位好兄弟!实在是多谢!。” 铁水作稽还礼道:“那里、那里……”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众人正开怀大笑,又有青衣汉子禀报道:“五虎寨的两位寨主率了一帮寨众来拜见王爷。” “哦!是五虎寨的英雄……”和亲王抬眼看李笑,道:“上次同那彭智勇之间的结……” 李笑面色镇定,心中却有些慌了,心想:“前日差点丧命在这伙恶狗手中,亏得父亲来得及时。那老狗婆还发疯一样追赶父亲不放!这次他一群人明说着是来拜见王爷,只怕暗地里还是冲着我父子二人来的……”但又想到是在王府,仗着和亲王的面子倒也不怕发生什么意外。心中略略一定,笑着道:“无妨。上次之事都是天残教妖女设计下的毒手,天残教欲稼祸给我们连盟镖局才是事实!此事,王爷你是最清楚的,有王爷在,就不怕说不清楚!” 铁水道:“只怕他五虎寨一众比不得李少侠父子一样斯文多礼,这些人往往只为了一点口角小怨便与人翻脸动手拼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的!李公子同他结下这挖人眼目的深仇大恨,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他几位寨主都是江湖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更有个什么‘老祖宗’武功更是高强。若再加上个‘五虎刀阵’什么的……我看李少侠最好还是躲了不要相见的好。不然,到时会吃大亏的!” 第十二章、王府——20  李笑心想:“今日这若一躲开了,当了这许多人的面,我今后还如何在江湖武林中立足扬名?千万不可给这牛鼻子道人小瞧了!”笑着应道:“公道自在人心。若是要凭武功高强算数,那天残教高手如云,岂不成了最最有理了?只要在下问心无愧,又何必惧怕于他?这躲躲藏藏又岂是我侠义中人的行径?就算是天残教,我连盟镖局也从来都没有怕过!只不过……” 和亲王击掌道:“李贤侄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果然大有令尊风范!” 铁水道:“李少侠这般英雄不屈,倒也教贫道佩服得很。不过,听李少侠的话似乎对什么还有些顾忌。既连天残教都不挂在心上,却不知李少侠是对什么还……” 李笑哈哈一笑,道:“道长是想说‘害怕’吧?也没错!顾忌也对,害怕也没错。实话与道长说吧,别的什么都不可怕,就是杀头、流血,晚辈也不会皱下眉头!不过……只不过晚辈就是有些顾忌、有些害怕那些搬弄是非、挑拔离间、造谣生事的……的小人!道长岂不闻‘人身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李笑微笑着对和亲王道:“老王爷,您说小侄这话可是有理?” 和亲王点头道:“此乃至理名言,什么都好防,只是那些喜欢搬弄唇舌之人最最难防了!” 铁水笑道:“是啊,李少侠这番话到是说到贫道心里去了。李少侠放心,有谁敢当着贫道在你同五寨面前搬弄是非、挑拔离间,贫道是一定会为公子辩护的!万事总要讲个‘理’嘛!” 李笑露出从容的笑容,只等着五虎寨一众到来。 五虎寨一众到厅上来的只有两个寨主同彭智勇三人。这让李笑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看情形,五虎寨是很顾及和亲王的,只要有和亲王在,自己是绝对不会再像上一次吃亏的。彭智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李笑估计道:“只要他两个老狗不动手,他彭智勇一个人,我是根本不用担心的!” 大家都很客气的见礼。到吴天才时,吴天才显得特别谦逊,一直不愿以和亲王义子的特殊身份在礼数上占众人便宜。这让和亲王觉得很舒服,觉得吴天才当真是个识大体、可培养的有用之才。一个人,只要懂了谦虚、谨慎,就没有什么学不成的。 就只剩下李笑同五虎寨没招呼了。不用把话挑明,李笑也能从五虎寨的言行上感受到对自己的敌意。李笑并不惊慌,微笑着向彭智勇三人抱拳招呼道:“想不到在王爷府上又与两位前辈同少寨主见面了,实在是有幸得很!” 两个寨主都装作没听见。彭智勇圆睁着独眼对李笑喝道:“你小子居然没跑?还敢来同老子打招呼?先不说老子的眼睛,老子的老祖宗在哪里?” 铁水微微笑的看着,似看戏一样有兴致、一样细细品味着;褚天良不动声色,既不特意亲近那一边、也不特意对那一边嫌恶,随便怎么样都与他没什么大的关系;吴天才显得有些紧张,对双方都同样关切,就像是遇到自家人相争不和一样关切、心焦,却又无能为力一样难过;和亲王一脸惊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情?怎么又扯上贵寨的什么‘老祖宗’了?” 彭国威对彭智勇喝道:“勇儿不可在王爷面前无礼!还不给王爷叩头赔罪!” 彭智勇闷声闷气道:“俺又不曾对王爷无礼!俺是问这小白脸还俺老祖宗来!” 和亲王笑道:“彭家少寨主人虽直爽些,说话却也有道理。他不是在与本王无礼,而是在与李公子无礼,二寨主要他叩头赔罪,就向李公子赔个不是吧!都是年轻人,叩头什么的就免了吧!” 第十二章、王府——21  李笑听和亲王言语有意为自己偏袒,胸中胆气一壮,对彭智勇道:“五虎寨各位英雄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在下本就该相迎大驾才对,怎么能躲逃呢?再说,残伤彭兄眼目的魔教妖女又是我们武林正道的公敌,小弟正盼望着与五虎寨的英雄们同抗魔教、共举大义呢!” 和亲王点头道:“李少侠这话说得好!彭少寨主切不可为上次之事中了贼人奸计!若武林同道自相争斗起来就不好了!” 彭国忠道:“王爷切不可听这小子满口蜜言!他同他老父一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上次是老王爷的五十大寿,三哥、五弟不敢冲了王爷喜气才放过这小子一马。这次我五虎寨下山,一者是为王府与孟尝庄联姻贺喜的,再者就是要专门寻这小子了结我勇儿的瞎眼之仇。嘿!他老父李德尚传言是死了,这却又突然活过来了!嘴上说是为了什么暗下里寻回九龙冠,只怕是暗下里装死,又不知背着世人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他与天残教一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迷惑世人也不一定!老王爷,你身在朝中,少有知道江湖那些见不得人的鬼蜮计俩。那李德尚满口仁义道德、君子侠义,可谁又知道他心中到底是如何个想法?这十年来,谁又见过他除去一两个天残教的贼人?谁又知道那九龙冠是不是他伙同魔教一起监守自盗的?老王爷,天残教是什么?谁知道?谁见过?依草民看,犯下罪恶之人都是天残教!嘿嘿!不过有些人做下了恶事没被人发觉、没人知道,他就成了君子、成了孟尝、成了大侠!” 彭国威等兄弟说完了才道:“四弟说话有分寸些,还有吴家公子在此。” 彭国忠道:“吴家公子自是明道理的人,懂得我说的是谁。若是吴家孟尝一样名副其实,我倒是敬佩得很!可打着孟尝的名头,充侠义作君子就让我费解了。” 铁水道:“彭四寨主,这些话可不能随口乱说啊!李大侠可是统领着武林七十二家镖局的盟主,若是说错了可是担待不起啊!” 李笑再也忍不住了,愤然道:“那照你彭四寨主这话,天底下岂不是人人都可能是天残教的作恶匪类了?谁有罪过?谁无罪过?又由谁说了算?由你?嘿嘿!我看果然是舌上生是非、防不甚防啊!十年来,家父为率领连盟镖局共抗魔教,耗尽了百万家业,反过来,倒还成了与魔教同流合污的作恶之人!彭四寨主,你这话可是当着和亲王爷的面亲口说出来的,若今天拿不出证据来,想单凭你一副唇舌在这里搬弄是非、说人短长,别说连盟镖局容不得你,只怕和亲王爷也是要问你个是非曲直、真假对错的!” 铁水道:“难怪李公子刚才说‘别的都不怕,最怕就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造谣生事的小人。’当时还误以为公子在说贫道来着,如今看来,倒是贫道错怪李公子了。正如公子之言,这人的一张嘴啊,可比天下万般武功都厉害多了,贫道自诩武功绝顶,此时却是给你们说得头大如斗、东西不分了。唉!这是非曲直、真假善恶,贫道是分不清楚了!” 吴天才嘻嘻一笑,道:“依晚辈看呀,大家说的都是一时气话。天残教还是天残教,连盟镖局还是连盟镖局,五虎寨呢还是五虎寨,我们这孟尝庄呢更是没什么值得可说的。我想我义父他老人家想看到的,是大家有什么话都心平气和的说个清楚,天底下是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的,更何况一些误会呢?大家团团结结、齐心协力的为武林、为朝庭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才是最重要的。这般你强我狠的争下去,到最后得好处的,只会是天残教的贼人!”说罢又转首对和亲王道:“孩儿也不知说得对不对,望父亲您老人家教正!” 褚天良道:“老王爷,二公子年纪虽青,见识可非同一般啊!这也正是属下想说却又说不明白的心里话啊!” 吴天才微微欠身道:“褚总管太过奖了!晚辈只是说了些晚辈想说的话罢了。其实,五虎寨的英雄们和李大哥也都是这样想的,不过正在气头之上,这才争执一番罢了。” 和亲王面露笑容,点头道:“天才说得是。平心静气把话说清楚,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李贤侄,四寨主的话是过激了些,你是年轻人、是晚辈,多包涵些。再说,这场误会你也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本王今日就做个和事佬儿,相信们还是听得进我的话。褚总管,去安排一桌上好酒席,大家吃个团结酒,有什么话,都在酒桌说个清楚就得了!另外五虎寨别的英雄也安排一些饮食,不得怠慢!” 第十二章、王府——22  酒席果然是外面难得的上等。和亲王坐了主位,褚天良、铁水陪在侧首,彭家三个寨主坐了客位,李笑、吴天才、彭智勇是少年晚辈,都坐在下首。 彭智勇三杯酒下肚就嚷着要换大碗吃酒。换了大碗吃得两碗已是面红脖子粗了,不停打着酒嗝,菜也不用筷子挟了,直端了盘碗往自己碗里倒,不论骨、肉、汤、水都一古脑儿灌进嘴里,“吧哒吧哒”胡乱嚼几下便吞入腹中。彭智能勇一碗酒、一碗菜,众人话还没说上正题,桌上早已杯般狼籍了。 李笑先同和亲王喝酒见礼,再同铁水道人、褚天良说些客套话吃了两杯,然后是吴天才,他二人说话就似亲兄弟一般平淡而释意,最后只剩下五虎寨一众了。李笑端着酒杯道:“三位寨主是前辈,这里容晚辈敬三位一杯,吴家兄弟说得好,一些事情我们是该静下心来心平气和的谈谈,再难的事情也总是有办法解决的。”说着,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道:“晚辈先干为敬了!” 彭家寨主都不动杯,彭国威道:“既说有办法解决,那好!老夫且问你,我勇儿这只瞎眼你说如何解决?你说是天残教妖女下的毒手,老夫也不同你争辩,但你若想凭这点就把事情推个干净,只怕这就不是什么好办法了!” 李笑道:“二寨主说得是,不过家父一得知此事,就把同魔教勾结的逆贼边如君逐出镖局了,并且还是连盟镖局的人亲自把这小贼缉拿到亲王府交给王爷发落的。这,老王爷可以证明的。” 和亲王道:“此事本王可以做证,李公子的话句句属实。若非是朝庭也在缉拿此贼,连盟镖局已是提了此贼人头来还五虎寨一个公道了。可惜贼人猖狂,本王原是想借此做诱饵,诱出天残教妖女一众来个一网打尽,不料反被贼人挖地道从牢中救走了贼子,当真是助长了贼人嚣张气焰!” 彭国威换了话头又道:“边如君是元凶,缉拿伏法自是当然的。然而你呢?你同姓边的小贼一起代表你连盟镖局引着贼人到王府,且同边如君一道失金冠、伤我勇儿,你就把所有罪过推给姓边的,一点没有责任?” 李笑道:“晚辈年幼无知受贼人利用,家父早已重重责罚过了,晚辈这里再给少寨主和三位老寨主陪罪了!”说着,又举杯干了一杯酒。 彭国武道:“凭这杯酒就算了事?你父亲重重责罚你——怎么责罚的?是也抠了你一只眼睛,还是教你如何来推脱这一场罪过?” 彭国忠道:“责罚?什么责罚能换回勇儿眼睛来?换做老夫也伙同天残教一起把你眼睛抠了,再责罚责罚就算了事儿,你可愿意? 李笑道:“可晚辈已说过了,晚辈也是被利用,也是受祸害的人啊!” 彭国忠冷笑道:“你不是说人都是凭一张口舌说长短么?你是不是被利用,也不是你说了就算数!” 李笑变色道:“那们到底想怎样?我这话说过了,信不信都由你!” 彭国忠道:“说来也简单,口说无凭,为了证明你是被贼人利用的,边如君、颜文凤,这二人任你选一个,提了人头来说话!我五虎寨自当设下酒席以礼相待。借你那句好听话:咱们再联手一起同天残教周旋到底,为武林、为朝庭匡扶正义!” “好!本王也赞同二寨主这说法!”和亲王道:“李贤侄,不为别的,只为这二人窜通一气来利用你,你这样做不但是为武林除去一害、为彭少寨主报了这挖眼之仇,也是为自己释清在武林中有人对你的猜疑。这办法不失公道!” 褚天良也说道:“李公子本是大有前途的少年俊杰,此举若能成功,更是为公子将来的大好前途铺路筑石、扬帆助航!” 吴天才举杯道:“若有小弟效劳之处,定是竭尽所能!”说着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铁水哈哈笑道:“想不到这解决问题的办法竟成了李少侠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恭喜、恭喜啊!来,贫道这里也先为李少侠饮杯酒,欲祝李少侠马到成功!哈哈……” “怎么?难道李公子是不愿意?”彭国忠冷然道。 第十二章、王府——23  李笑咬紧牙关正不知是否该答应,忽听到厅外有人叫道:“禀报王爷!” 和亲王喝道:“不是吩咐了吗?有贵客在此,任何事情都不要来打扰!” 来禀报的青衣汉子道:“非是小的不听王爷吩咐,是连盟镖局李大侠回来了,他一定要见王爷。” 和亲王一听“李大侠”三个字,不等那人再细报,忙道:“快请、快请!” 李笑牙关一松,还没来得及出口长气便见自己父亲同总管家李才快步进了厅来。 李德尚看见一桌杯盘狼藉的酒席同五虎寨众人不由得一愣,随即微笑道:“果然也在此地,不枉在下匆匆赶来了!” 和亲王早已起身离坐拉了李德尚的手哈哈大笑道:“左等右等都等不回来,只好拉令公子替你先喝几杯了,老局主为本王可是费心尽力啊!哦,你看我,还站着说干啥?”拖了李德尚在身边坐下,向一旁侍候的侍女道:“还不快添碗筷、换酒菜?不得耽搁,快去、快去!” 褚天良也招呼李才入坐,笑道:“先前就该请总管一起来的,只怕耽误了总管与李大侠通络,总管不要见怪才是!” 李才一身青衣小帽、山羊胡须,虽不似想象中管家那体态宽祥模样,却是一副地地道道的管家模样。谦逊道:“如此场合是该家主人来的,只是担心少主人年纪青,担心他贪杯在王爷面前坏了德行,到时就不能在老主人面前交待了。”说着,对李笑道:“少局主还没事吧?” 李笑道:“别的倒没什么,不过是五虎寨两位老前辈要出题考考我,若是总管与我来了,就没这么为难了。” 李才“哦”了一声,道:“二位当家果然是前辈风范,便在这酒桌上也不忘教导后辈之学。想必,我家少主人在二位当家教导下长见识了。”他眯缝着一双神光暗淡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两个寨主,端了酒壶起身道:“我家老主人要陪王爷说话,只有在下有空与二位当家的吃杯酒,略表对二位当家的感激了。” 彭国威按住酒杯道:“李大总管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同连盟镖局喝酒,还得李公子应了老夫的要求才喝得下。”他虽是同李才说话,一双眼睛却盯着李笑。 李笑微微一笑,道,:“连盟镖局的总管在此,我父亲也在,同不同意?到底怎么办?前辈就问得晚辈应了也作不得数了。” 李才同李笑道:“少主人,二位寨主不赏情面,可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连盟镖局答应?” 李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要我去杀了边如君、颜文凤,给彭少寨主的眼睛讨回公道。” 李才拍手叫道:“好啊!‘除魔卫道’正是我们连盟镖局本份之事,可……”他又露出一副为难模样不说了。 李笑接道:“可是什么?总管既说是好,那就同意了便是了!” 彭国忠听一“同意”两个字,眉头一舒,便要说话。 李才又接着道:“可,这给彭少寨主讨公道怎么好像也成了我们份内的事情啦?二寨主,天残教利用你们五虎寨少寨主的眼睛教我们少主人背这与贼人勾结的黑锅,怎么你们不去杀了那二人为我们少主人讨个公道?反倒叫起我们来了!唉!早知如此——”他突的朝李德尚道:“老主人,依属下看,你要给五虎寨带的什么老祖宗的信儿就别给他们说啦!免得几位寨主到时又要我们为他什么老祖宗讨公道了。老主人,你心肠再好,这天底下的事情也是帮不完的,何况有些好事做了不得好报,反还要出什么难题来考我们。果然是好心没好报啊!” 铁水道:“李总管这话不无道理!好心无好报的事情太多了!好人难做啊!你做好人,别人反把你当恶徒、作傻子!” 李德尚停住同和亲王说话,对李才道:“总管不要忘了我们的对头是天残教!与武林同道便有天大误会,我们也不能仇敌相向的!”说着又对李笑道:“笑儿可也听明白了?” 李笑垂首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当铭记在心,不给我们连盟镖丢脸抹黑!” 李德尚叹道:“看来你还是没听懂为父的话……” 第十二章、王府——24  吴天才接过话头道:“小侄心想,李老伯说的是根本,而李大哥说的是表面,虽然结果看上去都差不多,但出发点却不尽相同。也不知小侄说得对不对,还望李老伯不吝教诲,让我们这些晚辈末学多多领教前辈风范!” 李德尚对和亲王道:“王爷义子悟性过人,若得王爷好生载培,将来成就定能名扬四海!”又对李笑道:“今后可多与二公子亲近亲、亲近,以长见识。” 吴才道:“李老伯太抬举小侄了。不过小侄与李大哥一见面便觉得性情相投,先前义父已叫小侄与李大哥认了兄弟了。” 李德尚点头道:“这是好事,老王爷慧眼识英才,无能之辈磕破了头也是不得青睐的。只可惜你父亲与我千里神交,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遭不测!”脸上愉悦之情已然黯淡了下来。 吴天才切齿道:“边如君这恶贼!我吴天才一定会取他人头祭奠先父亡灵!” 李德尚叹道:“唉!归根到底都是老夫之过,竟养出这样一条豺狼来!”说着又对五虎寨一众道:“取此二人性命乃是我们连盟镖局的责任,也不只是为了贵寨——”他又转首对吴天才道:“也是为了孟尝庄吴老庄主,为天下所有被天残教残害的人们讨个公道!”最后神色又是一黯,叹道:“——也是为连盟镖局,为老夫自己讨个公道!” 彭国威起身肃然道:“有李老局主这番话,我彭国威把这杯酒喝了!”他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彭国忠也一样起身喝了杯中酒。再看彭智勇已是吃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彭国威长叹道:“人家李公子、吴公子都是少年有为之人,你却恁地粗鲁。唉!也难怪贼人不抠别人眼睛,只寻你的晦气!” 李德尚道:“彭少寨主耿直豪爽,这是武林中人的本性,在下这假书生是欣赏得很!” 彭国威满脸怜惜的看着自己侄儿,想起十年前其父为了同李德尚争夺连盟镖盟主之位丧了性命,不由得长长一叹。突地,又想到自己的母亲来,忙向李德尚抱拳问道:“适才听贵局总管提及有家母的信息相告,不知……”他想到自己一众同母亲下山为了了结与李氏父子的恩怨,前两天还同李氏父子恶斗了一场,母亲从追赶李德尚至今,就没再有过音信。叔侄一众这番来王府,也是听说李德尚在王府,心想自己母亲既然是追赶李德尚,那也一定在王府的,即便不在王府,李德尚多半也是知道下落的。虽是与李德尚多年对头,今日还是为李德尚的君子风范感化了,一切恩怨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钦佩与信服。 李德尚微微一笑道:“令堂大概是误以为在下识得她的什么朋友,一直追着逼问,幸亏在下腿脚滑溜才把她摆脱了。昨日夜里,贼人潜入王府,在下也去助阵擒拿。正追赶那‘玄天一鹤’,几圈赶得下来却见令堂也追赶在我后面。在下在中间,前面追不上方冲,后面又摆脱不了令堂,三个人论轻功,当数那方冲无人能及,不过他轻功虽高,武功却非绝顶,只要能截住他,就不怕他还能跑得脱!于是,在下一边追一边对令堂说前边那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只盼令堂发力截住方冲。果然令堂一听之下就来了劲头,竟像得天神之助一样,几个起落便赶到了在下前头,同那方冲直赶了个首尾相连。在下见了心中大喜,又生怕令堂泻了气,便喊道说前面那人轻功绝世,若这一阵赶不上,这一辈子也找不到了。谁知那方冲忽的一停身,令堂收势不住猛的撞了上去,在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令堂一声惨呼,从树顶上摔落下去了。正待下去相救,却想下面树林内乃是铁水道长布下的奇门阵法,入阵之人皆会生出幻象、人物全非、不能自已。在下想要救护令堂,却又无能为力,欲寻道长破阵相救,奈何那时道长又不在府内。后来遇见褚总管说及此事,才得知天残教一干贼人也被困在那阵内,一切都只有等道长回来后才有办法。” 褚天良道:“昨夜便听兵卒说及有一白发老妪与魔教中人在一起,想多半就是令堂了。今日入阵中察看,不但贼人不见了踪迹,连令堂也不见了。想必是被贼人一道掳去了!” 第十二章、王府——25  “又是天残教!”彭国忠大声喝道,猛一掌击在酒桌上发出砰一声响,那梨花木的八仙桌应声而裂,桌上杯盘酒碗跌落一地打得粉碎。 彭智勇本是趴在酒桌上打瞌睡,只听得耳畔响起惊雷一声巨响,还没反应得过来,趴在桌上的身躯就随那散塌的桌子一起摔落在地。地上满是杯盘的碎片,彭智勇跌在上面划得手脸上满是鲜血。 在坐之人皆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只一闪身,都从座位上让开了。铁水与李德尚一左一右扶了和亲王两只胳膊,还没等和亲王回过神来便已在一丈开外了,连滴汤汁也没溅到身上! 铁水叫道:“李老局主好身手!” 李德尚笑道:“都是道长出的力气,在下跟了躲得及时。” 彭智勇被跌了个皮破血流,加上醉酒心惊,一个翻身趴起来,打雷般吼叫道:“妈巴子!谁给老子弄的?老子揍死他!”一只独眼早已落在了李笑身上。 彭国忠没想到自己一时激动竟闹出这场面,此时如梦初醒才发觉身在王府。“啪”一巴掌打在彭智勇脸上,拉了与自己一起跪倒在地向和亲王道:“王爷恕罪!草民一时激动……” 和亲王仰面哈哈大笑道:“五虎寨的五虎掌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彭国威也一起跪倒在地慌恐不安。 李德尚笑道:“还想同二位寨主尽情吃几碗王府的美酒佳酿,只可惜杯盘碗都破了!” 彭家兄弟二人都心慌不已,却见彭智勇一蹭起身,叫道:“要吃酒有什么难?再拿大碗倒来吃便是,老子菜都不要!”这话直惊得兄弟二连叫“恕罪”。 和亲王大笑道:“那好!来人啊,再换一桌上好酒席。今日不醉不归!” 回春堂里静静的。 如君同胖大海还有回春堂的总管曹兴及另两个坛主古月风与西门颂默然聚在一起,方冲还没回来,众人的心就悬着放不下——没有九龙冠就无法救回文凤! 没有人作声,如君的脸因痛苦而变得没有了生气。如君也终于明白自己原来说文凤去王府是为了九龙冠是多么的愚蠢可笑!自己居然是那么不懂得文凤的心——文凤是想找到九龙冠,但文凤更是想让九龙冠来叫自己相信她、明白她!自己现在还好好的坐在这里,这是文凤用性命换来的,是文凤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一切! 如君觉得心在痛,痛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坚持与文一起留下来、与文凤一起同生共死!自己明明就是知道九龙冠不在天残教手中的,天残教也根本拿不出九龙冠来换回文凤,文凤在答应神秘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走上了一条绝路!不管文凤是以死、或者以别的什么来逼自己离开,自己都是不应该把文凤一个人留在绝路上的!如君想:“我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呵!……”如君知道,自己就算给自己找一千个、一万个、那怕是数不尽的理由,但,自己确凿是留下了文凤一个人在绝路上了!自己用一个用生命换得自己平安的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苟且偷生,这是令自己多么不可饶恕的丑陋的罪恶呵! 如君猛的撑起身来,沉声道:“不行!我得去救她!” 胖大海忙挽住如君手臂道:“如君少侠,没有九龙冠怎么救得了文凤公主?你真若能救得回公主,公主也不会舍着性命让你们回来了!” 如君痛苦的叫道:“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她……”如君说不出“送死”两个字。一想到没有九龙冠换文凤回来,如君的心就说不出的痛。 胖大海把如君按在椅子上坐定,道:“等方护法回来再……” 如君不自禁的抢着道:“方三哥能有什么办法?” 胖大海道:“方护法去见教主,公主是教主的亲妹子,教主总是会有办法的!” 如君心急火燎,道:“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们教主?他又有什么办法?九龙冠?”如君狠狠的说道。在如君心中,文凤的点点滴滴都闪现了出来,如君真正的感到了这个美好的对自己深情的女孩子对自己的重要。 第十二章、王府——26  天色都已大亮了,仍不见方冲回来。 如君不自禁的念道:“怎么办?还不回来……” 胖大海道:“再等一等,便是要救公主,咱们也不清楚那神迷人的来路。再说,公主落在神迷人手中,咱们就是寻到了,也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如君道:“我是想了个办法,方三哥若不回来,咱们就今天晚上行事,只要大家敢拼命,定能把凤姑娘救回来!” 众人齐声道:“什么办法?” 胖大海道:“如君少侠,只要能救得凤姑娘回来,就算是九龙冠,咱们也舍得拿来换公主,何况这几条贱命?” 曹总管也说道:“边少侠是局外人都是如此,更何况咱们教里弟子?边少侠把办法说来听听,就只怕如旗主所言,那神迷人拿公主来威迫,咱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众人都不作声了,都拿眼望着如君,只盼如君当真能想出好办法来救文凤。 如君道:“那神迷人一心只要九龙冠,九龙冠是敌国宝藏,他定是不会多带人手的。他武功虽高,咱们多去些好手,他一个人要对付咱们这多人,文凤姑娘就有机会脱身了!” 古月风道:“可咱们没有九龙冠!” 如君道:“那九龙冠除了我与二叔还有李大哥,别的人都没见过,谁又知道那九龙冠到底什么样子?” 曹总管道:“你是说咱们给他弄个假冠?” 如君点头。 胖大海沉吟道:“就只怕他要我们先拿出金冠给他看。” 众人又不作声了。 如君道:“那人一心想要九龙冠,咱们就以此来胁迫他!” 西门颂道:“胁迫?” 众人也都望着如君露出不解之色。 如君道:“咱们要他先放凤姑娘再交金冠给他。凤姑娘没脱身之前,金冠就在咱们手中,他要看,也只是看看到底有没有,只要咱们不是空着手就行!” 众人都一起摇头,胖大海道:“只怕那人不会答应!” 如君道:“他是不会答应。但只要咱们咬定不松口,他是一心要得到九龙冠的,就算他不会先放凤姑娘,也定然会让步!咱们就要他一起放人、交冠,只要凤姑娘一脱身,咱们就一拥而上,任他武功再高,有咱们这么多人把他缠住,他也是无法分身再追凤姑娘了。” 曹总管一拍掌,叫道:“对!一手交冠、一手放人,这个办法好!” 如君面上露出坚毅之色,自语道:“就是拼命,我也一定要救她回来!” 正是众人商议定了,外面却传来消息,说连盟镖局李大侠擒住了魔教妖女,逼天残教换回了九龙冠! 如君心里猛一沉,随即自释道:“假的!一定又是谣传!我怎么能这样心无所定,随意听信别人谣传呢?她为了我,性命都不顾了,我还这样不相信她!” 胖大海叹道:“咱们若真是有九龙冠来换回公主又,那又好了……” 如君心道:“是啊!若真是有九龙冠换她回来就好了……可……”如君又觉得不甘心了,若天残教真是有九龙冠来换回文凤,自己岂不就是被文凤欺骗了么?自己又何必还要为一个欺骗自己的人而心忧愁苦、自责不安呢?一时间,如君又是希望有九龙冠来换文凤回来,又不愿意九龙冠真在天残教手中。如君只觉得自己心中说不出的茅盾和不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情呵!如君想:“一切都只在今天晚上!……” 众人默然等着天黑,只没想到天未黑,文竟回来了!这确凿是谁也没想得到的事情呵!文凤明明就站在眼前,却仿佛梦一样!这怎么可能呢?莫非传言竟是真的? 文凤面色有些憔悴,但一看到如君就露出说不出的欣喜来,欢喜道:“你们没事吧?怎么了?怎么你们不说话呢?”文凤定神望着面色漠然的如君,脸上的欣喜渐渐隐去了,神色变得有些不安起来,道:“如君哥,你没事吧?三哥呢?老虎婆也没事吧?还有方旗主同李少寨主他们回来没有?” 如君还是不作声,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看文凤,仿佛是鄙视,又仿佛是难过,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自嘲,仿佛是无奈,又仿佛是茫然…… 文凤再也忍不住了,急得哭出声一样对如君叫道:“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你……”无形中是已感到了一种不安。 如君不看文凤,直愣愣的往外去了。 第十三章、聚会——1  一只只小船首尾相连着,从湖岸边一直延伸到孟尝庄上,似条长长的水蛇浮在湖面上一样,弯弯曲曲的不时随风扭动着。小船上面都铺着木板,虽不太宽,但已连成了一座长长的浮桥,让到庄上来的各路宾客通行无阻。 在岸边,有庄上专门的知客,到庄上的客人几乎都是在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人物。竟管如此,每个人都自觉报上自己的名号身份,似乎大家都还觉得这样不太安妥,都在担心天残教的贼人无处不在、防不甚防! 孟尝庄上除了屋宇,几乎所有地方都被参天林木荫盖着,郁郁葱葱的把天和地认认真真分隔开来。一块四四方方的灰白广场被绿色包围称托着,嵌在山庄最中央。 孟尝庄的广场是用灰白色的大麻石砌成,四四方方的。广场上摆了几百张八仙桌,数千宾客各自与自己熟识的朋友三五个围一处,十来人围一桌。还没到午宴时候,大家都相互摆谈着最近江湖中发生的事情。 广场西北角上围的人最多、最热闹,七八张桌子相在一处,坐满了,外边还站着一圈。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有穿儒衫的、有商贾打扮的、有作农夫样的、最多的还是那些显眼的武林中人,有的腰悬长剑、有的背负大刀、有的轻摇摺扇、也有的怀抱着枪棍,一些看似没带兵刃的武林中人腰肋间却是胀鼓鼓的,内行人知道,那都是些使暗器的行家。 “万老爷,你说那边如君到底想做啥呀?像孟尝老爷这样好的好人他都杀!”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少年人问道。 万事通每喝一口酒,大红鼻子仿佛就跟着红上一分,此刻就显得分外红亮了。万事通又押了一口酒,侧首望着少年人道:“边如君想做啥?明摆着,他是跟着天残教同和亲王爷做对!他是在造反!” 一个中年汉子道:“边如君那小子简直是给魔教妖女迷得神魂颠倒了,放着连盟镖局的少局主也不做,反干出这许多恶事!” 万事通咧着一口黄牙道:“嘿!你们可知道?连盟镖局的李老局主已经发了话,一定要取边如君的人头给王爷一个交待!” “那……那个李老局主不是说给人害了么?”粗布衣衫的少年人又问道。 那中年汉子抢着道:“那都是传闻!若是李大侠也给害了,那不是南北孟尝都完了?”他也做出万事通给人说话时的神迷兮兮的样子道:“人家李大侠是暗下里寻九龙冠去了,知道么?九龙冠!” 万事通道:“这位老弟知道的比老夫还精!连九龙冠也知道!”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道:“嘿嘿!也是听别人说的,万老爷还是你来说!边如君那小子寻在这当口下这毒手,倒也真想得出!” 万事通一拍巴掌,叫道:“你老弟这话可说得好!说到点子上了!” 中年汉子一脸茫然,问道:“万老爷,你说我说到啥点子上啦?” 万事通:“‘在这当口下这毒手’,你老弟想过没有?这是为啥?” 中年汉子摇头道:“我若知道了,那也跟你万老爷一样叫‘万事通’了。” 万事通咧嘴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押了口酒,却又不说话了。 “万老爷,说啊!” “万老爷,怎么不说啦!” “这不明摆着调人味口嘛!” “他一定是自己也不知道,叫他说啥?” “不知道?你可知道什么叫‘万事通’?” “——天下事尽在胸中,如若出口,绝不放空!” “啊!那不是要听就要给钱么?” 突地,一个啃鸡腿啃得正有劲的叫化子叫道:“这有啥说不得?”朝着万事通道:“你既然不肯白说,那就请你吃鸡腿吧!”听得“嗖”一声响,那叫化子一扬手,把那吃得剩下的骨头朝万事通生满黄胡须的嘴上打去。 万事通周边都站满了听说话的人,一时间全都往外面挤退,生怕万事通一躲开了,那油腻腻、脏兮兮的鸡骨头就打在自己身上了。 第十三章、聚会——2  那小小一块鸡骨头被叫化子打出夹着劲风已到了万事通面前!众人都在为万事通担心时,却见一团白光不知从何处射出,“吧哒”一声,不偏不移正好撞在那鸡骨上,一起落在万事通面前,竟是一块十两重的白花花的大银子!银子、骨头落在一块,万事通伸手拿起银子掂了掂,往四处拱手叫道:“多谢哪位老爷厚赐!不知是要说给老爷一个人听呢,还是说来大家一起听?” 四周众人相互寻望,看哪一个才是那十两银子的主人。过了半晌,却没有一人出声。那叫花子笑道:“今日遇上我叫化子,万老爷当真是黄道吉日,得了这锭大银子却连屁都不用放一个!嘿嘿!不是叫化子送鸡骨头给万老爷,这银子万老爷也是得不着的。万老爷发了这大财何不大方点,就把荷包里的散碎银子赏几个给叫化子,说不定下次叫化子再送鸡骨头给万老爷又会飞出锭大银子来的!” 众人看那叫化子一头蓬乱头发像个大鸟窝顶在脑袋上一样,脸上污七八糟的,除了一双白眼乱翻外,别的部位简直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来。听声音,仿佛年纪不大,左手握了支打狗的竹节棒子,右手端了个大海碗还往嘴里倒酒。那碗破了个大口子,装不了多少酒,他一口气喝干了破碗里的酒,拍着桌子大嚷道:“酒呢?怎么不来倒酒了?”惹得众人都来看他。 万事通变色微微一变,沉声道:“碎银子老夫自己留着吃酒的,你要,这大的给你!”说着,把那十两大银猛的朝叫化子掷过去,看那架势,非要把叫化子的头打个大窟窿才解气。 叫化子慌忙放了竹棒、酒碗,合着双手来接银子,嘴里嘻嘻笑道:“万老爷出手也这么大……”话还没说完,那银子一入手竟如同接了一块大石头稳不住一样,身子朝背后一仰一翻,“啊——”一声大叫,已是被摔了人仰马翻。他身后看热闹的人都纷纷让开,生怕这脏兮兮的叫化子倒在自己身上。 众人乐得哈哈大笑。那叫化子骂骂咧咧的从地上趴起来,把银子往桌上一丢,阴阳怪气的念道:“难怪万老爷这么大方,原来这银子烫手,拿不得!拿不得!万老爷不要,叫化子我也不敢要,谁要谁拿去!”正说着,趁旁边一汉子不注意,端了他的酒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干净,一抹嘴、出了口气,道:“只要有酒吃,银子再多叫化子也没兴趣!”双手把空了的酒碗捧回那汉子面前,笑道:“嘿嘿……老爷这碗酒就比那十两银子强多了,嘿嘿!谢了,谢了。” 万事通突地站起身,惊声道:“哟!可忘了还有桩要紧事儿没办成!”朝周围众人连连拱手道:“失陪一会儿,失陪一会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分开众人往外挤,当真似有急事一样。 万事通只管低了头往人稀的地方走。心道:“他妈的,真是晦气!这不明摆着要封老子的口么?又不真是什么大秘密,不要老子说,别人一样会知道!嘿!九龙冠、亲王府、还有他妈的连盟镖局,还有孟尝庄,这算什么事儿?能瞒得住谁?老子眯着眼睛也猜得透……”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四下里溜眼想寻个像样的场合再找几个钱。不觉眼前人影一晃,一人正挡住了去路,只差一点就载进对方怀里去了!抬头一看,却是个粗布衣衫的下人打扮,正好是个出气筒。万事通把一双绿豆眼儿睛一翻,张口就骂道:“他妈的!你小子是吃干饭撑坏了脑子?走道儿也不看清楚!要不要老子寻来你家主子问问,看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走道儿的?真他妈的晦气!” 那人并不惊慌,一脸笑容对万事通道:“不劳万老爷寻小的主人了,小的主人正叫小的来请万老爷说话呢!” 万事通一双鼓眼儿在那人身上不停打量着,似要从他身上看出他主人来头一样,道:“说什么话?你主人是谁?可知道同我万老爷说话得付银子的?” 那人等万事通把自己上下左右看了个够,才笑道:“小的身上没银子,不过小的主人却有许多银子,万老爷就天天说、年年说、说一辈子都是有银子给的。” 万事通心中打鼓,向那人道:“总不成你家主人比这孟尝庄上还有钱?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听说过这样的话!” 那人道:“万老爷跟小的去了,就知道小的不是在说谎了。” 第十三章、聚会——3  万事通跟着那人越走越是心慌,直走到一间僻静的花厅前才明白那人确实没有说谎。 厅内坐了三个人,两个少年人,一个商贾打扮的矮胖老者。万事通记性好,见了那老者心中惊道:“这不是先前站在我旁边听我说话的人么?” 矮胖老者朝万事通拱手抱拳道:“万老先生可真难请啊!” 万事通一生混迹江湖,只看情形,心中已是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也拱手作礼道:“小老儿捡了些道听途说的闲话来凑凑热闹,不想却惊动了主人家。实在是罪过!罪过!刚才还多谢老哥出手,只是小老儿眼拙,不曾看出老哥便救命之人。” 矮胖老者笑道:“万老爷过谦了,老夫的银子不过是送给万老爷吃酒的,说什么救命不救命就言重了。” 万事通试着问道:“恕小老儿眼拙,还不知老哥高姓大名,日后与人说起,好叫小老儿脸上也跟着沾光。” 老者道:“不敢,老夫姓胡!” 万事通一脸惊容:“啊!原来是孟尝庄的总管大人!小老儿真是有眼无珠了!”说着,又朝那两个少年人拱手作礼道:“不敢请教,两位少年俊彦,风采不俗,莫不是小老儿有幸见到孟尝庄的庄主了?” 胡总管笑道:“万老爷分明是有眼力得很,不用老夫介绍便已看出来了。” 万事通见其中一少年一身缟素,不用猜也知道正是刚死了父亲的吴天才。见另一少年一身雪白的襦衫,生得容貌俊雅,惊讶道:“这位公子仪表非凡,又能与吴庄主坐在一起,莫不是李大侠的公子,江湖中人称‘玉面郎君’的李少侠?” 李笑拱手道:“万先生过奖了,在下正是李笑。老先生称作‘万事通’,果然有些不凡!” 万事通咧嘴笑道:“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像两位公子这样的人物,便瞎了眼睛的人也能看得明白的。南北孟尝,蓝田生玉、名不虚传啊!”他一边说着奉承话一边心下寻思道:“这两个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不真是要向我万老爷请教一二?嘿!南北孟尝,富甲天下!今天果然是个大大的黄道吉日,有得赚了!” 吴天才稳稳的坐着,淡淡的道:“这些天来,江湖中的事情层出不穷,传言也多,万先生所知道的定是些可靠的!” 万事通打蛇随棍上,哈腰点头道:“蒙庄主看得起,小老儿也清楚些事情,说来说去都是那边如君同魔教一干人弄出来的。庄主是同大人物相交的,要说知道得清楚,庄比小老儿知道得清楚多了。”他看着吴天才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样子,心中不禁骂道:“狗崽仔刚才死了老子,就仗着和亲王装模作样的当起庄主来了!还问老子知不知道!老子不知道,还能谁知道?” 吴天才道:“我想听听江湖上是怎么说的。” 一名侍女从厅外捧进个大茶盘到万事通面前,盘里除了热腾腾的香茗外另还有一锭光灿灿的大元宝。 万事通的眼睛盯着那锭大元宝都发直了,喉头咯咯的咽了两口口水,不知是该先接茶在手还是该先取了大银宝入怀。 胡总管哈哈一笑,道:“刚才在广场上老夫实在是小气了。这银子是给万老爷吃酒的,千万不要嫌弃!家主人还有事情同先生请教呢。” 万事通听这一说,赶紧抓了银子揣入怀中才把茶接过来,陪笑道:“庄主要知道什么请直接问,小老儿是无有不说的!” 吴天才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小口,淡然道:“就说说这次,说说家兄二人从天牢里放走了天残教妖女颜文凤,伙着贼人一起逃跑的事情。” 万事通心下想:“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小子一定是想为他两个兄长开脱罪过,又不想给他孟尝庄上抹黑,如今……”万事通心中有了计较,应道:“他二人虽犯下这天大的罪过,成了朝庭缉拿的钦犯,但和亲王爷敬重贵庄的声誉,各地的缉拿告示上只提了他二人的名字却没提他二人的家世。他二人去了少林寺十多年,一回来便入了皇宫大内,江湖中只知道孟尝庄有公子你一个人,倒还没有把令兄二人同孟尝庄扯到一块儿。江湖中都只说是他二人敌不住贼人武功高强,才被迫……”话还没说完,只听得砰一声响,见吴天才满面怒色把手中茶碗重重往机上一放。 吴天才盯着万事通喝道:“你名号万事通,说这话怎么是狗屁不通?” 第十三章、聚会——4  万事通心里咯噔一惊,额头上不自觉渗出汗来。这一时之间才猛然觉到自己原来不过是个游荡江湖耍嘴皮子糊口的糟老头儿罢了,比起天下闻名的孟尝庄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万事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只把一张又老又丑的脸埋在胸口,只望这种不安快点过去,而且自己还是相安无事的。那些金子、银子什么的想也不要想了,便是叫自己此刻倒拿五十两银子来买个平安也是愿意得很的! 这时候,李笑开口道:“把万老爷请到这里来说话也不算是外人了。实话实说,老庄主在世之日,天才兄在三个兄弟当中就是最聪慧能干、深得老庄主喜欢的。天才兄宅心仁厚,又深得老庄主的孟尝风范,虽从来都不曾有想要坐这庄主之位的念头,只碍得老王爷这次有意叫天才兄来掌管山庄门户,继承老庄主的遗志。再说,他两个兄长又不守正道,偏要伙着贼人一起从天牢里放走钦犯,弄得这偌大个孟尝庄上没了个主宰……” “李大哥……”吴天才一脸痛苦无奈的叫唤道:“事情都过去了,家兄二人……” 李笑露出愤恨之色道:“这算什么?难道只凭江湖中人胡言乱语?他二人为夺这庄主之位不仅放走了朝庭钦犯,还伙同贼人害死了自己的生生父亲。这……这简直是天理难容!若不把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公诸于世,又何以叫老庄主在九泉之下心安冥目?就算我李笑今天多管闲事,也得让世人知道真相,让武林正义来惩罚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李大哥,你别说了……”吴天才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像要哭泣出来一样叫道。 万事通默不作声,心中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慌了,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点什么,但又不尽然。他知道错与不错都不是自己刚才想的那样了。 李笑不顾吴天才的痛苦,把桌子的拍得砰一声响,然后对万事通道:“万先生想必是知道的,这一切事情都是他二人和贼人做的交易!他二人从天牢放脱了妖女,贼人就代他二人害了老庄主,又掳去了世子与吴大小姐,把这好好的大喜事弄成了万人哀悼的丧事。这兄弟二人的用心实在太险恶了!” 万事通还是不作声,心中更有底了,他明白现在不须要自己说什么,只要听,听明白就是自己的任务。 李笑接着道:“他二人打算得轻松,他以为只要边如君在墙上留了血字就和他二人无关系了!只道这一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便可由他二人以长兄身份坐上这庄主之位。也不想想,世人眼睛雪亮的!老王爷明察秋毫,岂能容他二人奸谋得逞?这孟尝庄上不但四面环水而且又是各路武林高手云集,若无他二人在暗中使力,别说他一个边如君,便是整个贼教也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万事通心中一宽,眼前的情形豁然开朗。捧着手中茶碗深深的呷了口茶,叹道:“唉!李少侠果然是侠义风范!心中容不得这些奸邪之徒……唉!”他又是一声叹息道:“孟尝庄享誉武林上百年,却不想被这两个德行败坏的畜牲毁于一旦,他们毁掉的不单是一个孟尝庄,还是武林中人心中的圣殿啊!李少侠,小老儿虽是靠一张嘴巴混饭吃,但什么该说,什么说不得,小老儿是细下思量过的。唉……”又是低头一叹,再呷了口茶道:“小老儿若是有少侠那副侠义之心,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这算什么侠义!身为武林中人,个个都应该这样!而不是去听凭世人的谣传。老先生被称为万事通,像这等事情以老先生的身份更应该全力说出来,让世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叫那两个畜牲得到应有的下场才是!”李笑正意严辞的说道。 万事通躬身道:“多谢少侠指点,小老儿定当为少侠把这一番话传于世人知道,教他二人受到正义的惩罚!” 李笑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拈了五百两一张给万事通,道:“我若要亲自来说,早就说了。这一切,是要用你的身份说出去才是最合适的!天底下的事情在你万老爷说出口来都不会再有什么秘密的。这次是个大场面,你既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这五百两银票你拿去买酒喝。” 万事通把银票接在手中,哈腰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不过是小老儿的本份罢了,再要少侠破费就实在不安了。” 李笑笑着看万事通把银票揣进怀里,才道:“你也别谢我,这里也不是外人,何况还……” “李少侠,你还有什么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但说无妨……”万事通心领神会的说道。 第十三章、聚会——5  广场上,千百宾客聚在一起说长道短,当真是热闹非凡! “嘿!这可真有意思,头几天挂的是丧彩,今天却又换红彩了。莫不是老父死了,这喜事还得照办?” “什么喜事不喜事的,告诉你,就老庄主遇害那天晚上,世子同吴家小姐就一起不见了,现在都说是落在了贼人手中了,还办什么喜事?哭都还来不及呢!” “说一这切都是因为孟尝庄上出了那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才给弄成这样!” “嘿!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得弄清楚了才开得口的,这可是孟尝庄哟!” “什么乱说不乱说!这可是我花了五十两大银从万事通口里买来的,那老小子口紧得很,五十两还嫌少!亏得是老相识了,还是我答应替他紧口,他才给我说的。这消息值钱着嘞,你们还不信!” “这算什么秘密?大家早听说了,只碍在孟尝庄上做客不好摆谈罢了,你还用五十两银子去买!实话告诉你,我才知道个大秘密呢!” “什么秘密?” “是什么?” “你也有秘密?” “快说!” “说来听听。” “告诉你们,这是可王府内部的消息,九龙冠找到了!” “找到了?” “九龙冠!” “在什么地方?” “快说!怎么找到的?” “嘿嘿!算是个大秘密吧?” “这我也知道!” “你知道?” “那好,你说!” “对,你知道你就说来听听。” “这谁不知道?那是李老局主潜心暗查,终于擒住了颜文凤那妖女,逼天残教换回来的!李老局主说,他这是将功补过。九龙冠是边如君那小贼勾结贼人盗去的,如今他老人家费了无数心血找回来,可算是完璧归赵,心安了。李老局主还说了,一定要取边如君与颜文凤的人头,为武林同道、为连盟镖局讨个公道!” “还知道些什么?也给说说。” “对,你还知道什么新鲜事儿?” “知道么?那五虎寨的老祖宗这次下山来寻李大侠的麻烦,却给天残教贼人掳去了!” “这怎么可能?老祖宗的武功深不可测!” “嘿!只任你武功高强就不许别人武功高啦?再说,天残教本就高手如云,不然,哪那么猖狂!” “那,五虎寨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还用说?还闹到了王府寻和亲王爷找李大侠说理嘞!” “这哪儿又能怪人家李大侠?一手都是天残教干的啊!” “不过李大侠大人又大量,知道么?那才叫作君子!就是因为这个,李大侠才当着和亲王与五虎寨众人的面,发誓一定要取那边如君同颜文凤的人头,为大家伙讨个公道。” “嘿!这果然是千古少有的圣德君子啊!” “可不是!他老人家可是自己贴了百万家业来连盟七十二镖局对抗魔教的,这可是让成百上千的人都有了口饭吃了。” “是啊!咱们武林中有李大侠这样的仁义君子也是咱们的福份啊!” “……” 孟尝庄的宾客越来越多,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说着自己知道的新鲜事儿。万事通在这许多人当中变得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想找他打听一下事情也难得很了。 “咦,这不是万事通万老爷么?”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万事通心里惊了一惊,转头一看,却是那个朝自己扔鸡骨头的叫化子! 叫化子还是左手一条竹棒子,右手一个大破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的酒水。叫化子叫住万事通道:“万老爷这两天可成大红人儿啦!不像叫化子我,除了讨口酒喝、要口饭吃,连看都没人看我一眼。听说万老爷这两日做了不少大买卖?”他把万事通像看稀奇怪物一样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道:“难怪!难怪!瞧瞧!瞧瞧!万老爷这身儿光鲜打扮!非是我还记得万老爷的红鼻子,真连认都不敢认了。万老爷,你可是发大财啦!”叫化子像老熟人一样把万事通拦住,没头没脑的说着:“万老爷,世人都在寻你做买卖,怎么一个人往这僻静地方钻啊?走、走、走,去给大家伙儿说说,你又知道了些什么新鲜事儿。”说着便腾出只油腻腻的手去拉万事通的新衣服。 万事通袖袍一拂,喝道:“去、去、去!老夫岂同你一样闲着没事儿干的人?要银子?拿去!”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往叫化子碗里一丢,溅出几滴酒水来。 叫化子果然放了万事通,伸手从酒碗里捞出那碎银子,喜笑颜开的望着万事通的背影叫道:“阔气,果然阔气!”想是突的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摇着手朝万事通高声叫道:“哎、哎!我说万老爷,孟尝庄突的搞得这张灯结彩的,哪还像是在办丧事啊?莫不是吴老爷没死过气儿,又活过来啦?你给我说说,我叫化子逢着别人也好参和两句,混口酒吃!” 万事通回首道:“你要知道?那好,我告诉你。吴天才不仅拜了和亲王爷做义父,还拜了天下第一高手——当今的护国直人——铁水道长为师傅,凭这两件事情就值得庆祝一下了,何况还有件大喜事儿……” 第十三章、聚会——6  “什么大喜事儿?快说……”叫化子猴急舞跳的问道。 “老王爷下了旨意,要他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接掌这孟尝庄的庄主之位!”万事通神气的说着:“你说这该不该庆祝一番呢?只便宜了你小子这次打秋风算是寻对了地方了,多吃、多喝点,好歹也能管上一年半载的,哈哈……”他大笑着撇了叫化子,哼了小曲儿,心中乐道:“想不到干这行也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日子。值!真他妈的值!” 广场上人头攒动、人声沸腾。场中央搭起一个方圆十数丈、高有三尺的大台子。南北两角各挂一对联,对联上写道:“福缘无尽,拜天下第一高手为师;仁义广播,得世间绝代孟尝之名!”横联上金光闪闪四人大字:“武林盛事!” 台下四周人头围了一圈又一圈,一颗颗黑色的头胪不停的交拢、分开……嗡嗡的人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论理说,这孟尝之位非德高望重的侠义君子不能担当的!” “这‘仁义广播’四个字在以前老庄主身上倒也合适,现在,他要接任这庄主之位谁也无权干涉,但还要用这‘孟尝’之名……” “不好说就别说了,人家没点能耐敢喊出这话来?” “对,咱们都是宾客,管他是吊丧还是贺喜,在这里论地主长短,那就不是我们的本份了。再说,他老父在世之日,大家也没少得人家好处。” “其实,也不过是看他这般年少,怕他给‘孟尝’这金字招牌压着了。你看人家李大侠何等人物?他这般小娃儿也以‘孟尝’自居,这南北孟尝岂不是与李大侠平起平坐了?” “人家李大侠都没有说什么,你这不成了瞎操心?” “说得也是。人家年纪虽小,底子却不薄!有老王爷做背靠,别说你一个徒有虚名的孟尝庄主,人家没以‘世子’自称都算是好的了!” “这些话可不是该我们说的!说说那铁水道人吧,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人物,也没在哪里听说他有什么通天的能耐,却称作‘天下第一高手’!那人家少林、丐帮又往哪儿放?” “话也不能这样说,单凭那‘护国真人’的头衔就想得出能耐不一般!” “你们都爱凭什么头衔,摆会什么牌子!依我看,这些都是叫着好听的,真正的高手又不图这些虚名了。在江湖中混了这大半辈子,也没听谁敢说‘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说第一?嘿嘿,只怕不好听!魔教现在的‘玄天一鹤’就是公认的轻功绝世,十年前的吕啸秋号称刀法最快,知道么?二十年前峨嵋山的太清上人号称剑法天下无双!那‘春秋笔’肖元坤肖大侠号称笔下无敌!少林寺无色大师的十八罗汉拳深不可测!嘿嘿!可也没听说过谁称作‘天下第一’的。” “说这么多,这‘孟尝’的牌子太重,‘天下第一’的头衔又担当不起,依我看,这‘武林盛事’到是挺合适的。这么多英雄豪杰聚会在一处,都比得上十年前在飞龙镖局的武林大会了。” “这倒不假!不过也只南北孟尝才有这样的能耐,管他三山五岳、黑道红道,都要买账!” “还少说了一道。” “啥?” “白道!” “白道?” “嘿!白道都不知道,白道就是朝庭啊!” “向来武林同朝庭都是不相往来的,但人家和亲王爷却是出了名的贤王,他敬重武林中人,武林中人也愿意交他,其实说白了,同朝庭交往不过就是与和亲王爷有交情罢了!”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人家是和亲王的干儿子,这任谁都得买账!” “唉!这话可是太对了!瞧瞧!连我这天底下最最逍遥自在的叫化子都买账!同天斗、同地斗,嘿!就千万别同朝庭斗,同朝庭斗连口剩饭都不给吃!连叫化子也做不成!” “呵!又是你这叫化子!居然叫化子也有这番见识,嗯,有前途,有前途!” “你这大爷可在洗刷我这穷要饭了,说见识,我也不是自吹,也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但若要论前途……” “怎地?” “若论前途,依叫化子看,还得数万事通万老爷最有前途了!” “才说你小子有见识,又瞎说了。他万事通能有啥前途?不过赶赶场,说几个新鲜事儿,凭着大家伙儿高兴赏他几口酒饭吃。这也算前途?同你小子也差不远!” “我说老爷们,你们这里说得热闹也没啥新鲜事儿,图个热闹,也赏叫化子我两口酒喝,叫化子我给大家伙儿说个新鲜事儿,如何?” “你也有新鲜事儿?那好,你说!说得大家高兴,这酒保管你喝个舒服。” “给各位爷们说吧,我说那万老爷有前途可不是瞎说的。看看,这是什么?” “嘿!银子呗!” “居然叫化子也有银子!” “这有啥稀奇?运气好,遇着阔老爷高兴就能得着。” “嘿,这位老爷说得对!说不定这位老爷高兴就赏叫化子一块银子呢!嘻……” “对呀,你说不稀奇,咋就不见你也赏他一块?哈哈……” “大家也别再笑了,这正文还没蹬场呢?” “说说说……要吃酒么?这,先吃一碗。” “谢了、谢了,‘咕噜’……啊……舒服!这位爷其实也没说错,若遇上哪位阔爷高兴,运气好也能讨得着。可大家知道这银子是谁赏给叫花子的?” “谁?说呀,不会是孟尝老爷吧!” “昨日叫化子尿急,人多又寻不到茅坑,便往了个僻静地方便方便,哪知道寻了个没人儿的地方却撞见万老爷了。” “那老小子这两天躲了不见个人影儿,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了,你在那里遇见他作啥?也同你一样去撒尿?” “嘿,这位老爷就不知道了,当时叫化子规矩了,正好出来,远远的见来了个锦衣华服的老爷,唉!那派头,少有!少有!正思量如何讨上几个钱儿弄口酒喝,近了,却看到个红红的大鼻子!” “是谁?万事通?” “他妈的,装老爷了!难怪‘龙门阵’也不来摆了!” “万老爷的大红鼻子叫化子是记得最深的,若不是那大红鼻子,凭那身儿衣衫,我还不敢叫呢!当时见他走得急,我一把拦住他,也问他这两天怎么不来摆‘龙门阵’了。嘿!人家那样儿!一甩手,边儿都没让叫化子沾着,还说什么不像我一样闲着没事儿干的人,也不多说,随手就丢了这块银子急匆匆的去了。我想果真是这两天生意好,发财了。” “他能发啥财?” “没听说么?才有那位阔老爷花了五十两大银子在他那里买了个人人都道的大消息哩!” “我说这位老兄,就别再拿我开心了。早知大家都知道,我会受那老小子的骗?五十两银子给这小老弟也不给他的。” “凭你老爷这句话,叫化子我这里就给你道声谢了!” “听这小老弟这说来,倒真像他发大财了?也怪,莫不人人都同我一样给他给骗了?” “嘿,说是被骗了,那也不过是你老兄钱多得花消不完了,你看这许多人不都这样说来着?哪里有骗你的?” “当时,叫化子我也这么想,怎地昨日还穷得掉牙的万事通今日就换了个人儿似的!看他正二八经有急事儿的样子,莫不是又去做什么大买卖了?我心里这么想着,胆子也壮了,就悄悄跟了他后面一起去。” “快说!那老小子去哪里了?莫不是在哪里寻了个藏宝地?” “对,没错!孟尝庄富甲天下,说不定哪里真的埋着白花花的银子给那老小子找着了!” “给大家说吧,什么藏宝地倒没看见,却是看见孟尝庄的胡总管亲自把万老爷接进了一所大房子里。那地方,别说我这叫化子,只怕在坐的各位也没个有资格能进去的。叫化子我胆子再壮,也只得悄悄跑了回来。嘿!现在细下想来,还神迷迷的,人家万老爷是去同大人物打交道去了。各位爷虽有能耐,却也只是在这里三五成群的胡吹八说的,更别说像叫化子我这样的人了。论前途,大家伙儿评评,可得数人家万老爷最是无量了?” “唉!” “啊!” “酒呢?酒呢?说了这大一通,才给吃一碗……” 第十三章、聚会——7  花厅内,吴天才同李笑悠闲的品着茶。 “让万事通那老儿这么一吹,风就往一边倒了。”李笑道:“天才兄弟,这弑父谋位的罪名是人都是背不起的,他二人便有通天能耐,这辈子也别想再翻身了!他躲藏一辈子到也罢了,若敢再露面,不劳兄弟你费心,自有那些正义之士把他二人结果了。” 吴天才点头道:“亏得大哥想出这条妙计来,这下,小弟算是彻底安心了。”他呷了口茶,又道:“若真论值得庆祝高兴的,还是李老伯寻回了九龙宝冠。看义父他老人家欢喜的样儿,连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铁水牛鼻子也眼睛放光了。嘿!这牛鼻子也真会收徒弟,小弟我不过就那么说了一句没有名师相教话来,他便打蛇随棍上了。哼!若非是看在义父他老人家面上,他又哪里会看得上我这块破料?说实话,这练武功也太磨人了,小弟若是真想学这玩意儿,凭家父的人缘,哪儿又拜不到名师?” 李笑道:“学不学武是回事,能拜在那牛鼻子门下也不坏。家父常说当今之世,这牛鼻子已是少有的高手了。兄弟拜在他门下,就是一分功夫也不练,只借他个名头吓唬吓唬人是没问题的。” 吴天才笑了笑,道:“兄长说得是。再说,也不是我要拜他为师,是他自己硬要收我当徒弟的。兄弟弄了这大的排场当着这么多天下英雄的面来让他风光,也算是给他添足面子了。收我这徒弟,他也不吃亏!” 李笑道:“我看这牛鼻子十分奸诈,上次在王府,就拿言语来挑拔我兄弟二人。你想他收你作徒弟会有他自己吃亏的道理?依为兄看,一乃你拜了王爷作义父,身份地位让他感兴趣了;二乃,他想借此机会来庄上当着天下英雄豪杰露个脸儿,这人只怕早有称霸武林的心了;三乃,兄弟一旦接管了这庄主之位,那就成了这亿万家业的主人,想一想谁不愿意收个亿万财富之人作徒弟?” 吴天才点头道:“多谢大哥提醒,小弟自会时时用心的。如此盛大的武林盛事,千百人会生出千百个用心,你我兄弟一见面便十分的投缘,义父又许我二人以兄弟相称,借这大好机会,兄弟到生了个想法,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笑道:“既称作兄弟,就不是外人了,兄弟还和我‘当讲不当讲’的,这就见外了。” 吴天才拍手道:“李大哥既也是这般想法,你我二人何不借这大好场面当着天下英雄面来个义结金兰?南北孟尝素来并重武林,如今再结为兄弟,岂不是武林的一大佳话?再说,也免得这大的场面只为他人操办,好叫你我兄弟也一起来享用享用。到时,若是义父和李老伯两位老人家也能来,就更加是武林盛事了!” 李笑道:“兄弟这话倒是说到为兄心里去了,兄弟得王爷收为义子,得铁水收为徒弟,这又接管了孟尝庄,再与为兄这一义结金兰,便成四喜临门了。有这许多英雄豪杰来庆贺,实在是不枉此生了!”说着,捧了茶碗道:“来来来,你我兄弟二人以茶代酒,先在这里欲祝这次盛会办得轰轰烈烈!” 二人正兴致勃勃说着,胡总管急急进来道:“庄主还不快准备,铁水道长都到镇上了……” 吴天才倏然起身,问道:“义父他老人家同李老伯一起来了么?” “还不清楚,说是来了个什么钦差大人……”胡总管道:“属下已叫人备下了大船到岸边迎候了。广场上也安排妥当了。到时只由庄亲自主持大局,李公子也陪庄主铺排铺排,台上也是设了席位的,要同这些武林朋友一同饮食才能热闹欢喜……” 第十三章、聚会——8  孟尝庄北岸专门开筑了条大船坞,旁边立了个凉亭,亭上挂了块牌子,取名“潜龙港”——是打算迎接和亲王、铁水一行上岸的地方。这里已是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了。 亭子里摆出了迎接钦差的香案、果品。吴天才、李笑、胡总管满身吉服,等候着。船坞两边排满了看热闹的宾客,两根长竹竿上高高的挂着鞭炮,只等大船一进船坞便放响相迎。 吴天才心里面慌慌的,喜道:“居然连钦差也来了,当真是要给我弄出一个大场面!嘿!这下出风头可算是出极了,比想来倒也不差!” 李笑心道:“自古武林与朝庭都是不相来往的,如今这情形,多半也在我爹爹与和亲王的交情上,今日爹爹与和亲王都没来,只怕这场合……” “快看!来了!”有眼力的人指着远处湖面上一点黑糊糊的影子叫道。众人都使出全身力气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对,那是条船!” “看见了吗,上面还站着人。” “呵,这船可真气派啊!” “上面坐的是钦差大人,能不气派吗?” “你说那钦差是来干啥的?又不同他朝庭什么相干!” “嘿!又不是生得什么样三头六臂!这有啥好看?老子还不如去多吃两碗酒快活!” “咦!快看!那旗上面写的什么来着?” “船都到眼前了,你还看不清楚?” “啥看不清楚?俺是不识那上面的字儿!” “也是,你早说!当真是文不能武、武不能文。连‘钦差’和‘护国真人’几个字也认不出来,真他妈的丢尽了咱们习武之人的脸面!” “……” 船近了,船尾船头不下十数丈长短,船身上立了三层楼阁,迎着阳光照得金碧辉煌,左右各数十只橹桨在水面齐刷刷的划出层层叠叠的浪花,船头的旗帜迎着劲风展得呼啦啦的作响,顶盔贯甲的卫士持枪挂刀的立在船头上。 胡总管手一挥,船坞两边的鞭炮噼噼啪啪的放响了,也不知是谁开始领头,一片热烈的掌声跟着响起来,接着又是震耳的锣鼓声、锁呐声,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呼啸声。只眨眼间,整个场面就沸腾起来了。 船还没停稳,吴天才已拢到船坞边上,躬身候着船上的嘉宾上岸。 船上随从拉开舱门,铁水一身青蓝道袍打扮,手中一枝绿玉杆的金丝拂尘,头顶道髻高挽,迎着风,完全一副飘然出尘的模样走出来,把空着的左手坚在胸前,对岸上众人稽首道:“贫道有礼了!” 岸上看热闹的人还礼的没几个,呼啸声更响了。好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对铁水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没等铁水下船,吴天才已是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朝铁水叩拜道:“弟子吴天才恭迎师傅大驾!” 铁水袖袍一拂,点头道:“贤徒不必多礼,船上还有钦差大人等着接风,还不备下香案迎接?” 吴天才正欲应答,话还没出口,只觉得胸口一紧,一股无形之气把自己裹住了,身子顿觉一轻,腾的一下竟被那股无形之气托了起来。听得周围有人惊呼道:“隔空摄物!” 李笑同胡总管皆是深谙武学,不禁同声赞道:“好深厚的内力!” 铁水看着愣立一旁的吴天才,听着群雄对自己刚才露出的一手功夫的惊叹,脸上神气更加十足了。抬脚轻轻一跨,竟从相隔丈余的船沿上似御风一般飘然到了吴天才身旁。对吴天才道:“钦差大人还在船上,贤徒还不快备香案接迎?” 吴天才这才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快恭迎钦差大人上岸!” 胡总管向铁水各自抱拳见了礼,忙领着四名青衣庄汉踏着船上放下跳板去迎钦差。刚上船沿,便见个身着宝蓝色儒衫的少年公子从舱里出来,身后武将服饰的红脸大汉怀抱着一支长剑,再后面是四名腰悬大刀的侍卫。立在船头的二十名兵卒一齐朝那少年公子躬身行礼。少年公子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朝众兵卒微微摆手,径直往跳板上来。 胡总管慌忙领着四个庄汉躬身退下船来。四周指手划脚、交头接耳的人更多了。尽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儒雅俊美的少年人会是钦差大臣!但谁都看得出这少年人在这一行人中是大不相同的,到底有什么不同又说不出来。 第十三章、聚会——9  吴天才直望着那儒衫少年发愣,似乎也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将要叩头参拜的钦差。 铁水笑道:“钦差大人乃是少有的少年俊彦,深得皇上与王爷青睐,徒儿今日有缘相见,多与钦差大人亲近亲近!” 吴天才不自觉一头拜倒在钦差脚下,叩头道:“草民吴天才参拜钦差大人!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他一边说着一边叩头。 李笑一边看着,心中犹豫不决道:“这小子同我年岁一般,给他叩头,也太没面子了!近年来,我在江湖武林中声名鹤起,当这天下英雄的面……”不觉又想道:“可爹爹时常说要以礼待人,多礼而非低下。爹爹时时以礼待人,如今反更得世人敬重,便是老王爷对爹爹也非一般武林人相待……我也去拜他一拜,拜钦差就如同拜皇上,这一拜也不算没面子……” “你起来说话。”钦差望着跪在脚下的吴天才说道。 李笑看钦差冷言寡语,心中更是觉得自己没必要给这种人下礼叩头,但又不自觉露出一脸笑容上前对钦差拜倒在地,叩头道:“大人驾到,如皇上亲临,草民连盟镖局李笑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天才听李笑只拜皇上不提钦差,心中不是滋味,暗道:“他这一拜果然比我体面多了!反倒把我比得没了武林中人的气节了。” 钦差望着李笑,道:“你就是李笑?你也起来说话。” 李笑心道:“他故作这淡然的模样,原来也是知道我的!” 焚了香烛,拜了钦差,又是鞭炮声、鼓乐声和着众人一片嘈杂声响彻于耳。钦差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爱这排场。 胡总管在前面领路,吴天才陪在钦差同铁水下首,李笑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差不多同众群雄走在一起了。李笑心道:“这钦差寡言少语,阴沉得很,这等角色不好打理。吴天才这小子阿馊奉承,当这许多人也不觉得丢人?哼!单凭这点,他就没法跟我比!倒是这钦差……”一想到钦差,李笑就不自禁生出一股相形见拙的感觉,心中大不是滋味。一行人都上了广场中央的台上,李笑却不自觉的留在了台下面的人丛中。 “今天,是喜庆的一天!”吴天才站在台上面朝台下千百宾客大声喊道:“不用细说,想必大家也是知道了,但是——”他把声音拖得长长的,顿了顿才道:“还是得说一说。最值得说的是:此时此地能有如此多的朋友捧场,这是做梦也梦不到的!这是蔽庄的无上荣耀!”说到这里,台下不知何处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接着,掌声就越来越响了。直到掌声过尽,吴天才又道:“能得恩师他老人家青睐,收我为弟子,我想,这定是许多武林中人都梦寐以求的,却又无法得现的大喜事!”掌声又哗啦啦的响了起来。 铁水这时候站起身出来,朝台下四周稽首道:“贫道多年来蒙朝庭青睐,被奉为‘护国真人’!因此也少在江湖中走动,以至多有武林英雄相闻名却无缘识得一面,一直遗为憾事。闻听各武林同道奋力抗击魔教,没有为贼人的嚣张气焰所压倒,这又叫贫道好生敬重!今日,终于有缘与众英雄好汉会于孟尝山庄,实在是有幸得很了!”掌声又响了起来。 “古来比孟尝者,都乃至仁至善之人。”铁水继续说着,他声音平和轻缓,却能穿透上千人如雷鸣般的掌声同平常说话一样毫不费力的送入众人耳朵里。众人这才惊异铁水的功力绝顶。只听铁水道:“孟尝庄能闻名天下,能得众武同道的共仰,我想也就是这个道理!”他这才顿了顿,道:“小徒吴天才乃老庄主的遗孤,非是贫道一人对他有怜惜之意,连老王爷也破例收了他做义子。把孟尝庄的遗孤调教成器,我想不仅是贫道与老王爷两个人的想法,恐怕千百武林同道也是有这份心意的。这里,贫道不过是在尽自己一份微薄心力罢了!他日,天才若是能有所成,也算是贫道一份荣幸了!”掌声长久的响起。 第十三章、聚会——10  胡总管到台前与众英雄见礼道:“今日,可谓四喜临庄!”他扳着指头数道:“今日大家千百宾客欢聚一起,便是一喜;先前护国真人说了,家主人蒙王爷收为义子又是一喜;而家主人拜在护国真人门下,则是三喜;”顿了一会儿又道:“这第四喜嘛——便是蔽庄的庄主之位正式由家主人吴天才接掌!即此刻起,孟尝山庄的庄主便是吴天才了!”那伺机而发的掌声又响了起来,还夹着不明出处的叫好声。 胡总管退下去,吴天才又接着上来道:“论说这庄主之位,本该由两位家兄接掌……”他这话还没说完,台下四周已然传出呼喝声,都是在骂吴德、吴义二人为了谋图庄主之位而伙同贼人害死自己父亲的禽兽恶行。 吴天才避开此事,道:“既蒙各位支持、信任,这孟尝庄在我的接管下,更加会叫得实实在在的!有大家千百武林同道的眼睛盯着,在下孟尝庄若是有半点违背武林道义之举,不劳各位动手,在下自己便先拆了这‘孟尝山庄’的金字招牌!”掌声,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家总管说得好!”吴天才等静了下来,又道:“这一辈子的喜事都聚在今天一天来了!想不庆祝都是不行的!只是遗憾义父他老人家同北孟尝李大侠李老伯没能来!”跟着话风一转,道:“不过,义父他老人家没来却来了钦差大人!李老伯没来但连盟镖局的少局主李少侠李大哥却来了!这又实在是大喜过望了!” 那钦差不并不像铁水一样应声出来与众人讲话见面,李笑也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时间不见动静,台下立即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吴天才有点慌神了,胡总管连忙起身来,接道:“下面,咱们欢迎钦差大人为我们说话!” 那钦差也不起身出来,只在旁边那怀抱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耳畔嘀咕了几句。只见那圣剑使者起身向群豪说道:“宋公子说了,今日是与江湖上各路武林英雄见面,用不着什么大人、钦差的,大家就称宋公子说话就好。公子是来与众位英雄说话谈心的,公子不穿朝服,不打官腔,就是为了与大家随便些。大家想什么都可以说。公子说此刻都近午时了,吴庄主既是地主,是不是可以把酒菜都让人摆出来?大家伙儿边吃边说!”圣剑使者说话声若雷鸣,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自比铁水说话又不一般。 “好!这话还顺耳。” “嗯,朝庭这次选了个会办事儿的人来。” “对,早就该吃酒吃肉了。” “……” 台下应声四起,气氛又变得宽松热闹起来。 吴天才松了口气,道:“好!咱们边吃边说。” 铁水瞥眼看那圣剑使者,心道:“这人武功非同一般,走的是纯阳刚猛路子。还有那四个带刀侍卫,只怕武功都不在王府高手之下,朝中居然还有这等高手!这宋长安往日就早有听闻,在朝中深得人缘。看他年纪虽轻,却是个老谋深算的角色。和亲王何时又网罗了这群人马!还派他做什么钦差跟我一路来?这不是拿官来压我么?” 台上台下酒席都流水似的摆上来。吴天才捧了酒杯道:“今日喜庆连连,家师与宋大人又与大家伙儿这么热诚相待,大家一起来干了这杯酒,请!”说着一仰脖子,当先干了杯中酒,却见宋钦差并不举杯,心下有些摸不透测,试问道:“大人……” 圣剑使者道:“宋公子说,既然是大家不分身份、地位,这酒席也该与众英雄一般才是!”他这话又引来台下连连叫好。 吴天才心道:“专门与你备的山珍海味不吃,却要去吃那些肥肉、烈酒!”脸上陪着笑道:“难得宋大人想得这么周到,在下原来也是担心宋大人喝不得这烈酒。” 钦差这一换酒席,台上的酒席也只得跟着换。铁水心中奇道:“这姓宋的果然与众不同,竟不费吹灰之力就与这些人打成一片了!倒是吴天才这小子好心办坏事,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今日倒要看看这姓宋的小子到底能弄个啥明堂出来?” 待酒席一换上来,那圣剑使者就捧了酒碗对众人道:“公子说,这碗酒敬大家。大家习武之人的侠肝义胆最值得敬佩!请——”只见那宋钦差也是端了碗烈酒一饮而进。 台下顿时沸腾了。 “难得,真是难得!” “这钦差倒还比有些武林中人还豪爽!” “好!这碗酒真他妈的吃得痛快!” “天底下当官的都这个样就好了。” “……” 铁水心中冷笑道:“这小子真想得出!朝庭钦差竟拍起这群粗野之人的马屁了,看来这世道将乱连人心也变得反常了!” 那圣剑使者又端了酒碗说道:“这第二碗酒,也请大家满饮了,公子有几句肺腑之言还要同大家说。” 群雄看着钦差顺眼,都是连声说“好”。 “宋公子是直爽人!不像有些狗官,仗着芝麻大点权势就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拉尿,不把我们放在眼中。要知道,我们也从不把这种仗势欺人的狗官放在眼角!宋公子这酒喝了,英雄惜英雄,朋友敬朋友!” “对,宋公子敬咱们,咱们也敬宋公子。宋公子的话只要在理,管他圣旨不圣旨,钦差不钦差,咱们都听得进去!” “对,说得好,有道理!” “……”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场面嘈杂成一片。 第十三章、聚会——11  钦差同众人一起喝了第二碗酒,圣剑使者又道:“各位英雄好汉从来都是值得敬佩的!大家生性耿直,侠肝义胆。只要一遇到不平之事总是要出手相助的,便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再所不辞!这叫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公子说,这叫侠义!叫正气!若要问是为了什么?只怕大家伙儿自己都还没有下细想过。公子也说了,这不为别的,只为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讲的就是这个!不然,就对不住自各儿一身苦练多年的好武功!公子还说了,也有一些人除外,这些人跟大家一样也习武,说不定有些人还是武功绝顶的高手,但与大家不同的是,这些人全无侠义之心,反是一身奸诈、一心龌龊!这种人根本不配习武!但是,这种卑鄙之人通常都爱揣摸大伙儿英雄好汉的脾性,总是想办法利用大伙儿的一颗正义之心来为他作恶!这些人常常放出一些迷雾来蒙蔽大家,大家落入他圈套之中往往还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在除恶扶弱。这种人,把大家一颗侠义之心拿来当枪使,到最后伤得最重的又往往都是那些被利用的人。原本以为的匡扶正义都成了助纣为虐,原本以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反成了行凶为恶,这是最让大家伤心的!咱们武林中人断手断脚只当放个屁,甚至砍头丢命也不放在心上,唯独最怕的就是失了道义、做出自己后悔莫及的错事情!伤身都不怕,最怕的就是伤心……” “说得好!就是有这些奸诈阴险的人!” “不错!当年老子就上过这恶当,现在都还后悔得很!” “话虽不错,那又能怎么样?难道我们就各顾各,不去管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事了?” “那哪儿成?宋公子不是说了吗?习武之人就是除恶扶弱、行侠仗义么?” “那该怎么办?” “嚷什么嚷?人家宋公子既说得出这番话来,便有个对策的。” “嗯,不错!再同大家伙儿说说。” “……” 原本鸦雀无声的广场又开始议论争执起来。 铁水心中怒道:“这小子说话含沙射影,分明是想扰乱人心!若再容他这般下去,怕是大大不妙!”站起身来,干咳了两声,把众人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了才开口道:“依贫道看,宋大人所说的武林败类虽不敢说一个没有,但是不是宋大人这话也说得太过了些?即便是有,那毕竟也只是少数的、个别的。像这样心术不正之辈又能有多大能耐?能成多大气候?远的不说,就说天残贼教吧!这么多年了,也只是叫得凶,哪敢光明正大的与武林正道为敌?也不过是偷偷摸摸干些不能成器的勾当!宋大人,武林朋友都是有颗热心肠的,不要说得过了叫大家伙儿都冷了心!弄得大家都怕上当、都怕被利用,你防我、我防你的,便是朋友之间也成了防贼一样。那我等还学什么武功?谈什么侠义?大人一直挂在口上的‘武林正义’也只成一句口头禅了。到那时,普天之下就真成了奸邪横行、肖小无忌,人人都觉得自危难保了!”铁水对着钦差大说了一通,算是出了口气。坐下来,不管是美酒佳酿还是粗茶淡水,端了碗一饮一而进,只觉得胸中有股说不出的畅快。 台下众人又开始议论道: “这牛鼻子说的也在理!” “咦,怎么护国真人与钦差大人对着说啊?” “什么对着说?宋公子先不就说了吗?今日不分地位身份,大家伙儿都自由言论,谁说得有理谁就对!” “依我说,他二人都说得有理,这算哪个对呢?” “嘿!这么说,若我叫化子说得有理,那就是我叫化子对了?” “切!你能说个啥道理?像你一天讨口要饭,谁让吃得饱了谁就是就爹。你知道么?人家是在讨论大问题,干系着武林的兴衰存亡!若给你都说着了,那还讨论个屁!” “……” 众人似乎都给说得糊涂了,除了你争我吵的闲扯一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突地,只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吃饭会咽着,走路会跌着,就连叫化子我讨饭也会遭恶狗咬。却也没听谁为了防咽着就不吃饭了,防跌着就不走路了?至于有那些个专咬人的恶狗么?嘿嘿!叫化子我就有专打恶狗的打狗棒!” “呵!你小子果真也能说上一番!” “嘿!叫化子的话又明白又有道理!” “瞧瞧!瞧瞧!连叫化子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 第十三章、聚会——12  只听那尖锐声音又说道:“人天生就得吃饭走路,叫化子天生就得讨吃要喝,就像习武之人天生就该行侠仗义一样!怕什么怕?哪样让咱们怕,咱们就专对付哪样!有那些专门整人害人的武林败类就像专咬人的恶狗一样,大家伙儿就不会像我叫化子一样备下一根专制这类恶狗的打狗棒么?怕什么怕?除去这些咬人的恶狗正是武林中人的本份!这才是真正的行侠仗义!” “好,说得好!” “……” 众人都被叫化子一番话说得兴奋了,鼓掌的、拍桌子的、叫好的、尖叫的、起哄的、再加上几碗酒下肚胆气开始壮起来的,形形色色的样子都露了出来。像市井,却比市井还要乱,似会场,可人人都成了主持。 “哈哈哈……”铁水发出一阵震人耳鼓的笑声,压着万千群豪的喧哗,说道:“我说呢,原来是丐帮英雄到了。”说罢,朝着吴天才叫道:“我说贤徒啊,这可是你做庄主的有眼不识英雄了!还不快去请丐帮英雄来台上一见?单凭刚才那番高论,就足以与为师与宋大人同席共饮了!” 广场上上千的人,叫化子打扮虽显眼,却又哪能一时间找到出来?吴天才朝四下里拱手作礼道:“在下有眼不识丐帮英雄,多有得罪,还望丐帮英雄出来一见!”他这话扯着喉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得甚是响亮,可迟迟不见回应。不禁心里骂道:“乞丐、和尚、女人最难打理,今日竟给撞上了!牛鼻子真拿了个师傅在当了,他自己不去找还摆什么臭架子!教老子来找!”心里报怨着,口中又扯着嗓子叫了一通,却仍是不见回应。 铁水心中也甚是疑惑,起身叫道:“贫道得老王爷嘱托,此来专一结识天下的英雄好汉。丐帮素有英雄侠义之名,今日既到了场,便是有缘。看在贫道薄面上,还请现身一见,也不枉贫道此行之意了!”他说这话运足了内力而发,虽还是平和,但却与先前之言大不一样——场上功力稍弱之人已然感到耳鼓生疼、气血翻腾了。铁水心道:“凭我这等身份、这等功力,莫说邀请你一个小小乞丐,便是嵋峨、少林也都是大大赏脸了!” 果然听那乞丐声音于人丛中响起道:“牛鼻子的面子比皇帝还大!叫化子本该现身一见,给你薄面的。但听说牛鼻子比咬人的恶狗还凶!若是叫化子我给你薄面现身一见,嘿!这条小命儿准玩完儿!见不得、见不得!” 千百群豪顿时间哄然大笑,都觉得铁水大摆臭架子瞧众人不在眼中,这乞丐一番话听来正是解气爽快。 吴天才陡然变色,心中连连叫道:“要糟!要糟!他妈的!哪来的叫化子?竟给老子弄出这烂摊子!这不存心来闹老子的场?”他四下环顾,见群雄笑得前合后仰、相互勾肩搭背着,乱哄哄一片,哪里有什么乞丐的影子? 铁水早已是怒不可泻,变了面色咆哮道:“孽畜!竟敢拿言语来毁伤道爷!还不滚出来给道爷磕头认罪!不然就休怪手下无情!”原来刚才那乞丐声音来得十分怪异,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时而远、时而近,如同被风吹着一样飘浮不定、不可捉摸。否则,铁水早已是大打出手了。 那声音也像知道铁水厉害,再不出声了。 台上,宋钦差对铁水淡然道:“道长不在江湖走动,如何与人结下这等仇怨?此人明摆着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伤道长颜面的!” 铁水突的大叫道:“天残教!一定是天残教的恶贼!” 吴天才见铁水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野兽一样瞪着自己,心中直发毛,慌忙道:“庄上设了重哨卡,每位宾客都是有身份……” 铁水怒道:“卡!你那些哨卡管个屁用!连你老父都给人害死了!还防得了贼人?去给我查!上天入地也要给我揪出这恶贼来!去!快去!”铁水怒极,袖袍不住颤动着,仿佛须发都要倒坚起来了。万万没料到凭着自己护国真人的身份、孟尝庄庄主的师傅、再加上天下绝顶的武功,竟会在这千百群雄面前被个连面都没见到的叫化子羞辱了一番,且一点办法也没有呵! 第十三章、聚会——13  吴天才被铁水一顿训喝,气得脑顶骨都快裂开了。心里骂道:“他妈的!竟当众揭老子伤巴……”忍住浑身乱窜的怒气,朝宋钦差叩拜道:“望宋大人定夺!” “怎么?连为师的吩咐也不听了?”铁水沉着声音道,虽然心中怒火中天,但也有些后悔自己太过激动了些,若在平日里,是不会如此失态的。 吴天才道:“今天是大喜之日,这许多英雄好汉都是来贺喜的,来的时候设下的重重哨卡已是迫不得已的不敬之举了,这若还去闹上一番,不仅孟尝庄颜面丢尽了,连师傅你老人家、还有义父他老人家、还有钦差大人在此都无不被天下人耻笑!徒儿可以不顾自己、可以不顾孟尝庄,但有师傅、义父和钦差大人在上,还望师傅息怒!” 铁水先还怪自己太过激动了,这一听,原本一点自责之意荡然无存,一股按耐已久的怒火又突的窜上了脑门儿。喝道:“你小子是拿王爷、拿钦差压我来了?也好,趁这众人都还在,你不认我这师傅就早早说一声!” 宋钦差接过话头冷然道:“道长虽是关外之人,但在朝庭也有多年了,如何当这许多人却还是一副不服王化之气!你同叫化子生气也好,觉得你这徒儿不如意也罢,动不动竟把和亲王与本钦差也扯在一起出言不逊,你身为护国真人,眼中还有这朝庭、还有这王法吗?在下顶着头上这顶乌纱帽奉劝道长一句,道长十年来的修行得之不易,若是在这当口毁了——哼!只怕道长追悔莫及,哭也哭不回来的!” “你……你……”铁水面色死人一样难看,手中拂尘指着宋钦差抖个不停,半晌才道:“你不过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这般与贫道说话!你……” 宋钦差淡然道:“在下若是说错了,道长也不会如此激动了。道长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的,今日闹出这等场面来,依在下看,绝非是偶然的。道长身着道袍、头挽道髻、手拿拂尘,但道长的心依然尘埃未尽、尘缘未了,嗔、怒,不是修行之人有的!” 铁水喝道:“住口!仙佛也有斩妖除魔的时候,更何况贫道?如今天下群魔乱舞、奸邪当道,贫道再入这尘世便是要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你一个世俗之辈焉能知道贫道苦心?天残教便是魔中之魔!贫道若视而不怒,这‘道’就白修了!要知道,除去天残教之日便就是贫道功德圆满之时!” “道长不要忘了今天是什么场合?也不要忘了你我在这场合是什么身份?”宋钦差道:“今天千万英雄的眼睛都盯在你我身上,道长却反露出草莽之态!要知道朝庭是讲王法的,要凭武功逞能耐,那与天残教又有何分别?奉劝道长不要闹得太过了!就算在下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但在下头顶这‘钦差’是看得清楚的!管他是贼人、是官臣,但凡不服王法者,都叫罪犯!更何况还有御赐的尚方宝剑在此!就是老王爷也不例外!何况道长你?”他凝神在那柄尚方宝剑上,自语一样道:“尚方宝剑在此,如圣上亲临!有所犯者,当先斩后奏!” 铁水狞声道:“那依钦差大人之见,小道又当如何呢?” 宋钦差道:“在下同大家的话还没说完,朝庭的旨意还没转达,只要道长不妨碍在下,不要在下这尚方宝剑难堪就行了。” 铁水道:“小道当着众人面被那贼子辱毁,钦差大人不主持公道,反还时时拿这钦差身份压着小道,莫不小道连天残教的贼子也不如了?” 宋钦差冷然道:“这只是道长自己说的。在下还要同大家说话,在下只知道自己身负钦差之职!”说罢对圣剑使者道:“继续与大家说。” “铁水道长同刚才那位只说话不现身的丐帮朋友都说得很好!”圣剑使者的话声隆隆的盖过了众人喧哗:“特别是那位丐帮朋友说得很好!识破那些阴险小人的奸谋,铲除那些武林败类才是真正的行侠仗义!我们绝不能只为了怕被那些武林败类利用就不再去管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事了。我们要做的,是处处谨慎提防着那些阴险小人,不给他们有任何可趁之机!一旦揪住了他们狐狸尾巴,就千万不要放手!要让那些阴险小人知道,像他们这种人是没有好下场的!要让他们自食其果,要让这些阴险小人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武林正义!只有我们大家同心协力,武林正义无处不在,那些奸邪小人就没有他们容身之处了。他们也找不到可以被他们利用的人了!” 台下面齐刷刷的掌声、叫好声、呼哨声响作一片,震耳欲聋。 第十三章、聚会——14  铁水的声音阴测测的响起道:“说得很好听!听得大家都热血沸腾了!连贫道都听得有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感觉了。”他把众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却又不再作声了。对宋钦差冷笑道:“这位圣剑使者当真一副好口才!武功也不弱,再有怀中这柄‘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便成天下无敌了!”说罢,又是一阵嘿嘿冷笑。 钦差一脸铁青,道:“道长什么意思?怎么不说了?千百英雄都在等着道长说话来着。” 果然台下叫喊声到处都是,又是一片乱纷纷的场面了。 铁水仿佛一瞬间平息了心中怒气,朗声道:“钦差大人叫小道也来说两句,钦差大人的话就如同圣旨一样。小道本是毫无见解之辈,哪能有啥高见?不过,若是不说|Qī-shu-ωang|,便是违抗圣旨了,有圣上御赐的尚方宝剑在此,贫道纵是武功通天,也只得伏首待割的份儿!咱们得服王法嘛!”说到这里,还特意转头向宋钦差道:“钦差大人,小道可是说对啦!”他挽着‘钦差大人、尚方宝剑’说了一通,又道:“朝庭中有权势、有名望的人物小道也见过些,说远了大家也不知道,和亲王爷大家总是知道吧?论权势,那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头号人物了,若再论名望,不说在朝庭,只怕武林之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常听人说,似这般朝庭与武林的亲近,那是千古也未有过的。这话没错,却不知大家细下想过没有,凭啥以前就没有过,现在却有了?”铁水似乎也学会了那圣剑使者一样,会自问自答了。 “什么?” “咋地?” “说说看。” “……” 众人显得无拘无束,特别兴奋,江湖的习性、草莽的不羁,完完全全露出来了。大家吼叫着、哄笑着,到底谁说得有理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热不热闹、尽不尽兴?这才是大家关心的!过惯了江湖日子的人终究讨厌大一统的天下、讨厌谁管得了谁、讨厌别人来干涉自己的行径、限制自己的喜好!钦差也好、铁水也罢,不拿官架子、不打官腔,啥都好办。任你说来说去、论长道短,一边吃酒一边吃肉,再一边同你凑趣起一下哄,或是附和两句、或是反对两句,若再胆儿大点儿的,趁着几分酒兴也来同你说上两句自己想说的话,对、错,都无所谓!这就叫痛快!才叫热闹!才叫尽兴!反正你也不把我怎地,不然,又怎么对得起这千百人的大聚会、对得起这武林大盛事呢? “和亲王爷可是千古少有的贤王——”铁水凭着惊人的内力照样把话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大家伙儿都认同的、信服的!” “哼,不错!” “切!大家都知道了,还来说个屁话!” “依我看,这就像走门窜户一样,来往多了,就亲近了。瞧瞧,今天不就这个样儿?” “当然——”铁水也赞同道:“但除这点外,还有个原委,便是为了对付天残教!是正义把各武林同道与朝庭拉到了一条线上同仇敌忾、相互援助……” “对!还互结亲家,互认父子!”人群中不知那里忽然抢出这句话来,引得众人大笑不已,仿佛间,似乎连那钦差也露出了笑容。 “对!这可是关键!” “唉!可惜老子没有个漂亮闺女,要不,也同朝庭做个亲家!” “我倒是想让儿子在朝庭认个老子,可惜我又还没有死!” “我儿子早就想拜个‘天下第一高手’做师傅了,可惜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就只有一头老牛了,到哪儿去寻这千万家财、百万良田……” 铁水听得脸色大变,心中骂道:“一堆糊不上墙的烂稀泥!” 吴天才虽是计划好了一切,可这一切偏又不跟着计划来。原本的胸有成竹早变成了一脸慌乱,只望着钦差盼能有个收场。 钦差朝铁水微笑道:“今日有道长主持这个大会,看来朝庭的重任、王爷的嘱托都在道长身上了……” 第十三章、聚会——15  铁水把吴天才揽到身前,道:“论资格,小徒才是地主,唯有小徒才称得上主持。小道先前一开始不就说过吗?小道本就是个毫无见解之辈,只是畏服钦差大人的尚方宝剑、奉了钦差大人的旨意才硬着头皮来滥竽充数说上这几句不成话的话!哪能当得起朝庭的重任、王爷的嘱托?更何况,还有大人你在场,这主持之誉,小道是万万当不起的。” 吴天才在铁水手中半点动弹不得,心中怒道:“弄出这烂摊子来丢给老子!”口中却陪笑道:“古有‘天、地、君、亲、师’,今日钦差大人代表的是皇上、是‘君’,家师也正好在一起,这一切都应该由钦差大人与师傅你二位做主,不管凭什么也是轮不到小的头上来的。若让小的来说话,这天下英雄连屁都不会当一个的!” 台下闹哄哄的一团乱麻,各说各的。铁水笑盈盈的看着钦差不言不语。 宋钦差皱了皱眉头,叹道:“在王爷面前,在下就说过,既然有铁水道长来了就没必要再派我这钦差了。武林中人都是以武为尚的,道长一身武功天下无敌,武林中人又怎会把我这小小的钦差放在眼里呢?道长只这三两句话就把众人说得头脑发热了。” 铁水笑道:“大人真是过谦了。同武林中人打交道,武功固然重要,但若凭大人这手中的尚方宝剑、和大人这三寸不烂之舌,别说这一群踢腿弄脚的武夫,即便是天残教一干贼子也是只有伏首称臣的!” 宋钦差摇头道:“那些真正的侠义之士我连敬重都来不及,又怎会凭着这尚方宝剑去欺压他们?这尚方宝剑虽有极权,也只是对付那些危害民众不伏王法之辈,我若时时都拿这尚方宝剑来作文章,那我这钦差也不配做了!”宋钦差静静看着台下面千百群豪出了神。 突地,一朗朗声音自台下响起道:“天作被幄地为床,朝餐云霞暮饮霜。胸怀胆气临霄汉,平生逍遥自称王!”只见一身着灰色儒衫的少年公子左手端酒碗、右手摇折扇,脚步浮滑、身体晃悠着直往台上而来。少年公子生得宽额头、厚嘴唇、高鼻梁、黑面皮,一又黑亮的眼睛似醉非醉,端着酒碗对吴天才道:“吴庄主,恭喜你拜得个好师傅!”说着拿眼角瞟了一眼铁水,又对吴天才道:“令师不仅自称武功天下第一,看来嘴上功夫也是绝顶高手!不然怎么连朝庭的钦差大人也这般惧怕于他?对他一容再容、一让再让?了不起啊!吴庄主,你可真是好眼光啊!”说着手中酒碗在吴天才面前一晃,叫道:“来,祝贺、祝贺!” 吴天才气得直瞪眼,心道:“老子受不尽牛鼻子的气,你这穷酸还来消遣老子……”冷笑道:“这位兄台对我师傅如此钦佩,何不直接与我师傅叙叙,说不定我师傅一时兴起,也收兄台做个徒弟,兄台岂不是也可与自己好生庆贺一番?” 少年公子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道:“那可不成!在下一介穷儒,除了逍遥自在就别无长物了,当真是朽木烂材不可雕也。如何比得吴庄主要人才有人才、要家财有家财,要地位,还是和亲王爷的干儿子!令师绝顶高人,怎么会把我这块破料收来当徒弟?” 铁水心中疑惑道:“这小子是什么来路?竟敢当面拿言语来讥讽我?”口中哈哈笑道:“这位居士自称‘朽木烂材’却是大大过谦了,小道虽会些拳脚之术也称不得什么绝顶高人。像居士这样的少年英雄真要小道做什么师傅,小道也是做不来的。既然居士能上台来,小道倒想交交居士这个好朋友!”说着端起桌上一碗酒,道:“来来来,干了这碗酒就是好朋友了!”暗下里把一身功力都运到那酒碗上,心想:“叫你小子装疯卖傻!不伤你小命也叫你小子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好叫世人都见识见识道爷的能耐!” 那少年捧着酒碗嘻嘻笑道:“妙啊!妙啊!能与‘天下第一高手’吃碗酒,就是死了也是大大的值得呀!”只见他端了酒碗,刚同铁水的酒碗碰着一沾边儿,突的大叫一声,整个身子像被一头大牯牛撞上一样猛的倒摔了出去,手中的大酒碗早已是碎成了千百片,碗中的酒水四下里溅得老远!他这一摔出去,不偏不移直摔进了宋钦差的怀里,咚一声响,二人和着椅子摔了个人仰马翻!宋钦差被少年压在身底下大呼直叫,虽不曾伤到哪里,却已是脸色铁青,又惊又怒。 第十三章、聚会——16  “大胆!”那捧着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发出雷呜般的暴喝,才凑拢身去要把少年从钦差身上揪起来,那少年口中哇的一声,竟喷出口鲜血来!红脸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是给喷了个满头满面,那血淋淋的模样说不出吓人可怖。 铁水也给突然的变故惊住了,万万没料到这小子如此不中用,自己只用了五分功力便把他伤得吐血了,更没料到这小子明明该往后面直摔出去的,却偏偏摔进了斜隔三尺外的钦差怀里,还当众把钦差撞了个人仰马翻! “快!快给我抓起来!”宋钦差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穷儒,翻身趴起来,全身都不停的抖着,指着铁水吼叫道:“把这妖道给我抓起来!快——” 只听得唰一声响,寒光一闪,尚方宝剑业已从鞘中抽了出来!满脸血污的圣剑使者大声喝道:“牛鼻子,还不快快就擒!”四名带刀侍卫把宋钦差牢牢护住,二十名持枪拿刀的甲兵围了个大圈子,把铁水同圣剑使者都围在当中。 铁水心中不禁道:“是等见了王爷还是……”来不及想下去,圣剑使者手中的尚方宝剑已然嗡嗡作响,点点寒光如同千百条灵蛇般迫在眉睫了!铁水头一偏、身子一侧,让过凌厉剑锋,左手扣了中指直往剑脊上弹去。 “大胆!居然还敢抗旨拒捕!”圣剑使者大声喝着,手腕一翻,把剑脊转成了吹毛断发的剑锋,顺势横着一削,一招“横断巫山”直往铁水弹来的手指削去。 铁水飘然退开,喝道:“休要仗着宝剑逞凶!再不知进退,别怪贫道手下无情了!” 圣剑使者听若未闻,脚步跟上,手上宝剑招招直指铁水喉颈,丝毫不容铁水有喘息之机,仿佛上辈子结下了深仇大恨一般。 铁水一退再退,不到迫不得已就不同圣剑使者过招,只是心中迟迟不能决定是该放手一搏,还是该忍这一时之辱束手就擒。 广场上的宾客潮水般四面八方往台下涌,桌子上、凳子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吆喝着、喊叫着。钦差与护国真人干上了,这可是千古以来拿钱都买不到看的大好戏呵! “哈,上啊!怎么不还手啊?” “嘿!牛鼻子当真是徒有虚名,步步挨打,还什么天下第一?” “连钦差都搞得翻,怎么又不敢出手了?看来……” “……” 众人各抒己见,在台下推波助澜,都望铁水能出手同圣剑使者大打一场。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他,又吼又闹似看猴戏一样,却又比看猴戏更加激动。 吴天才悄悄的同胡总管站在一起,低声道:“这可怎么办?”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场中情形,生怕就自己一转眼间会出现什么不敢设想的变故。 “别担心,那是他们朝庭的事情。”胡总管低声道:“该咱们做的,咱们都做到了,他们的事情咱们管不来,你是王爷的干儿子,用不着巴结铁水道人也不用讨好钦差,只站在一边任他们去闹个够!” 吴天才听得心中一松,心道:“是啊!我有义父他老人家撑着,你们怎么闹,有我屁相干!“ 众人看那圣使者步步紧逼,每招每式都寻着铁水要害处下手;铁水心中一直犹豫不决,出手相拒也不是、束手就擒又心中不甘。一连下来十多招,竟被对方逼得左躲右闪、东避西退,一身上天入地的本事半分也使不出来。看看对方出招越来越狠了,若再是这般一味躲避,别说是有性命之危,便在他日也再无面目见天下英雄了!不禁口中高叫道:“钦差大人再不叫住手,贫道只好先擒下此人一起到亲王处说理了!“ 宋钦差怒视着场中情形,听铁水之言,怒道:“妖道无理!本钦差看在你护国真人的面上处处相容,你却是得寸进尺、步步与本钦差作对,不但当着本钦差出手伤人吐血,还以此显耀武力当众折辱本钦差,看你这妖道果真是无法无天了!今日若不把你规理伏法,朝庭钦差的颜面还往哪儿搁?本钦差就不信你能凭着几招花拳绣腿敢与朝庭作对!” 钦差话刚落地,只听得那与铁水相斗的圣剑使者“啊”一声惊叫,魁梧的身形暴退三尺,手中的尚方宝剑已被铁水一指弹作了两截,飞上了半空! 台下众人惊呼连连呼喝不断: “啊!连尚方宝剑都折断了,这还了得!” “啊!这牛鼻子是要造反了!” “啊!这……这……” 台上面,一切动作都停止了,连同铁水道人自己都惊住了。 第十三章、聚会——17  “拿住他——”过了半晌,宋钦差才大声疾呼道:“拿住这妖道就地正法——” 兵卒们原本围住铁水的大圈子猛的一收,二十柄长枪齐刷刷的朝铁水戳去。 铁水再也不用细想作决定了,手中拂尘自周边一扫,拢近身边的长枪似拉枯摧朽般嚓嚓嚓断作了两截!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铁水大袖一挥,整个身形已然冲天而起,从众兵卒头顶上跃出了围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铁水袖袍飞舞,四五个起落间已消失在广场之外! 铁水露出来的功夫把千百宾客惊得不出声儿了,大家这才觉得铁水自称‘天下第一高手’虽是狂枉了些,但这一身武功确乎是从来没有见过呵。 圣剑使者捧着断作两截的尚方宝剑跪在宋钦差面前道:“属下无能,让妖道折损了天威!” 宋钦差挥手道:“你起来,这不关你的事!”突的把声音一扬,道:“吴庄主也看到了,天下千百英雄也都看到了,铁水道人自持护国真人身份,目无王法,伤人吐血,折辱本钦差,还公然武力拒捕!这事情,相信朝庭是自有主张的!”转首又对吴天才道:“吴庄主,这人既是贵庄上宾客,就烦劳庄主安排下去好生养息。” 吴天才看那躺在地上的穷儒嘴角还渗着血迹,正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唤着,显然被铁水伤得不轻。心道:“这才是报应!叫你还戏弄老子!可惜没要你小命!”口中连连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请名医尽心调养。”不等吩咐,已有庄客来抬了下去。 这一闹,铁水也走了,台上顿时平静了下来。台下面大家虽还议论纷纷,也没有了原先的喧哗嘈杂。众人心中都没谱,都在望着台上的宋钦差,想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个结果来。众人都觉得这宋钦差同朝庭一般官臣不大一样,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他今天到底是想搞个什么东西出来?事情都成这模样了……”吴天才心里与众人一样弄不明白宋钦差的目的意图。 “各位英雄们——”圣剑使者又开始说话了。“除暴安良、匡扶正义是我们习武之人的本份,哪儿有奸邪,我们就把力气往哪儿使!哪儿有不平,哪儿就是我们逞能耐的地方!”他顿了顿,环眼四顾,广场上出奇的安静。“在江湖中,阴险狡诈的人到处都是!但这些人并不能阻挠咱们武林的正义之师!只要大家每个人都留份心、在点意,这些奸险之人的阴谋是无法得逞的!只要大家时时留心在意,这江湖武林中就不会有那些奸险小人的立足之地!”到此,他微微顿了顿,又道:“若说要靠哪一个人来独挡一面,他就有天大本事也是办不到的!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把正义摆在头上,一定要真正显出咱们习武之人的能耐!” 吴天才第一个在台上鼓掌叫好道:“宋大人说得真好!咱们要团结齐心,这就是咱们对付奸邪小人的最好办法!大家若各顾……”他用最大的劲儿喊着话,但只在片刻间便被众人的掌声掩过了。 宋钦差默然的坐在台上,出神的望着台下热烈场面发呆,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系一样。 吴天才偷眼瞧在眼里,暗道:“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脓包!先前还以为你小子是个正二八经的角色,谁知给牛鼻子这一闹,倒给闹得魂不守舍了。如今牛鼻子已走,你又是个不中用的歪货,这武林大会还得老子来亲自主持才行!”心中正这样想着,见人群中出来一白衫儒生,正是许久都没见到的李笑。 “钦差大人果然是知道我们武林中人的习性,处处都在为我们设想解难。”李笑一边朗声说着,一边徐徐望台上来。 吴天才一脸喜色,呼道:“李大哥,可是急煞小弟了!先前没了哥哥踪影,还以为哥哥不齿与小弟相交,悄然离去了!”吴天才双手迎着李笑上台,那模样说不出的亲热。 李笑挽了笑吴天才双手,道:“愚兄先前望见一人十分面善,却又想不出名字来,一时间忘了给兄弟招呼便自去寻他去了。可惜这人山人海,一转眼便没了踪影,空费了许多功夫不说还叫贤弟为愚兄担心了。” 吴天才道:“兄长不弃小弟,便小弟万幸了!如此正好当了众英雄的面,你我二人结为金兰!” 李笑道:“贤弟稍候,与贤弟结拜乃是必然之事,可容愚兄也当天下英雄面来说几句想说的话,言有不尽之处,贤弟还为愚兄方圆方圆。”说罢撇了吴天才,又手抱拳与群雄作礼道:“在下杭城连盟镖局李笑,今日得幸与天下英雄共聚孟尝庄——”又转首望着宋钦差道:“更有朝中钦差大人——宋大人坐阵捧场,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他略微一顿,台下自有掌声响起,群雄也都跟着鼓掌助兴,一时间倒也显得光风无比、甚得人心。 “适才听闻这位官差大哥一番言语,当真深得天下英雄之心!”李笑继续道:“在下武林末学,江湖晚辈,胸中倒也有一点浅薄之见想说出来与大家指点指点。” 第十三章、聚会——18  那圣剑使者道:“在下虽非江湖中人,但也闻听连盟镖局的李氏父子不但仁义天下,更是以文武双全冠称武林。李公子既是有话要说,一定是高明之言了。宋公子说了,只要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武林正义,不论是谁说的,咱们都要听、都要尽力去做!” “说在下父子‘仁义天下’,实不过以尽人之道义罢了。”李笑道:“至于什么‘文武双全’,那更是江湖朋友抬爱了。其实,家父最敬重的倒是那些粗豪直爽、一腔热血的耿直英雄!” 台下面立即有人叫道:“李公子真会说话!俗话说得好:武乃将才,文者帅才,文武兼备则是将帅之才了。我们都是空有一身蛮力气的粗人,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李公子有何高见只管说来便是,不然凭我们这些粗人就把脑袋想破了也是个枉然!” “对!说来听听。” “没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 李笑也不再客气,直说道:“当前天残魔教横行无忌、四下为恶,又有一些心怀不诡的奸邪小人趁势作祟,闹得整个江湖武林烟锁雾罩、人心慌慌。若非如此,(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怕我等武林中人也就不会与宋大人这等亲近相交了。”顿了顿又道:“先前那位官差大哥说了这许多,大概大家都听出了朝庭对咱们武林形势的担忧,怕我们被那些欲图谋不诡的奸邪小人所利用了,反成了助纣为虐的邪恶之徒!” 宋钦差叹道:“难得李公子如明白朝用心,武林中能有李公子这样人物到是幸运得很!” 李笑淡淡一笑,道:“大人如此看得起在下,倒是意想不到的。在下不过一个初出江湖的小角色罢了!” “俗语说得好,‘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李笑朗声续道:“要团结、要齐心协力,这是必然的。但武林中人何止千万!要使千万人心自觉团结在一处又谈何容易?再加上习武之人多是我行我素、习性暴躁,非得有个德高望重武功非凡的人出来领头,又如何能把天下众英雄团结在一起共抗魔教、铲除奸邪?” “那要如何?” “要人来领导,先得让老子心服!” “老子连老子爹妈都没服过!” “谁的武功天下第一,我就服他!” “那也得看他说些什么,在不在理才行。” “对!又要德高望重又要武功天下第一!” “……” 台下群雄顿时沸腾了。 李笑脸上露出微笑,朗声道:“看来,推选出这样一位领导人物是众心所向了!今日群英聚会,何不就借此机会来个武林大会!由朝庭的钦差大臣宋大人亲自主持,为我们选个领头之人出来如何?” “好!” “不错!” “早该如此了!” “……” 众人七嘴八舌的和着、闹着、响应着。 宋钦差抚掌起身道:“李公子果然是高明!在下讲了这许久都没找到合适的话来转达朝庭同亲王的旨意,不意公子只三言两语便使得众英雄自个儿提了出来。高明!这比起在下要高明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李笑斟了碗酒,道:“这碗酒就当在下代表王爷、代表朝庭同李公子喝的。李公子功劳不小啊!” 圣剑使者接过李笑的话头道:“李公子说得十分的好了,武林大会得开,而且还要开得比今天更加的热闹!……” 第十三章、聚会——19  孟尝庄上热闹非凡,孟尝庄外的孟尝镇上也比寻常时日热闹了许多。除镇上原有的酒楼客栈外,从各地赶来兜售饮食的小贩更是多不甚数、比比皆是。能到庄上的宾客都是江湖中有名头的人物,剩下没能到庄上的又想凑个热闹的人们都聚在镇上的客栈、酒楼、饭馆住得满当当的。道边的摊铺到处都是人,大家相互打听着、猜想着庄上的热闹情形,一遇到从庄上出来的人更是围了问个不休。 万事通怀里揣着张五百两的大银票,心里乐滋滋的,又有些沉甸甸的。这钱来得实在是太容易了!自己走南闯北,就是嘴皮子说破了,三年两载也难得有这么丰厚的收入。当着千百人吹吹牛皮不要紧,但撒了这弥天大谎——心头终觉得不太对劲儿,慌慌恐恐的。“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万事通心想着。 眼看庄上闹得越来越离谱了,铁水道人居然与钦差干仗起来了。“连尚方宝剑都给折断了,这还了得?总要出大事!你要义结金兰就去结吧!你要开武林大会就去开吧!只要钱在手上了,还是早走的好!”万事通这样思想着,急匆匆埋头走得飞快,生怕被人叫住了一样。 走得慌了,不觉与前面往来的路人撞了个满怀。万事通这次顾不得再发火骂娘了,头也不抬继续往前走。听身后被撞倒的人骂道:“他妈的!瞎眼啦,赶丧呀?撞了花子大爷一跤连他妈个屁都放不出来啦!” “居然又撞了个叫化子,真他妈的晦气!”万事通在心中骂道,啐了一口也不答话,只顾往前走。听那叫化子还在嘀嘀咕咕的骂咧,不觉得心里一沉:“咦!这声音好熟……” “呀!五百两!哈哈哈……花子大爷这一跤可也没百摔!哈……”叫化子放声大笑道。 万事通心里咯噔一声,不自禁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看,果然正是在庄上遇见那叫化子!只见那叫化子坐在地上,手上拈着原本在自己兜里的五百两的大银票哈哈大笑着。万事通不自禁的惊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凭着混迹江湖的经验,万事通发觉事情不再是凑巧那么简单了。在庄上,这叫花子就暗下里同铁水作对过!“不会是天残教的……”万事通经验再丰富也开始着慌了。 叫化子嘻嘻笑道:“哈!还以为是哪个急着赶丧的瞎眼贼撞了我,原来又是万老爷啊!万老爷,我们可真是有缘啊!”他把那银票往怀里一揣,问道:“万老爷,你不在庄上吃香的、喝辣的,这鬼慌鬼忙往哪儿赶啊!万一吴庄主、李公子有急事再要你帮帮忙,那怎能找得到你?” 万事通见叫化子揣了自己的银票,心中就慌神了,再听叫化子这含沙射影的话就更加慌了。“你……你到底是谁?你说什么我不明白?银票是我的,还给我!我还赶路呢!”一边说着一边向叫化子急跨出两步,隔在寻丈外又立住了脚步,只伸手朝那叫化子道:“快把银票还给我!” 叫化子道:“你给吴天才、李笑帮个忙就得了这五百两,今日叫化子我也帮你个忙,这五百两就给我叫化子如何?” 万事通只觉得对方眼神盯在自己身上似针刺一样,浑身都不自在了。应道:“帮什么忙?我没给谁帮过什么忙!也不用你帮忙!银票是我自己的,你把银票还给我!你要银子我另外给你!”万事通嘴上不承认,心中早已是一团乱麻了。自己在庄上干的一切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被这叫化子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可是,五百两银子实在太诱人了! “万老爷——”叫化子叫道:“我在这里等了这许久,可是真心想给你帮忙的,你若不要我帮忙,到时后悔也不管用了。”看了万事能半晌,又道:“万老爷,你若不要我帮忙,这慌慌张张的干嘛?像是大祸就要临头一样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万事通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了。 叫化子从地上趴起来,道:“万老爷,你也不用装了,我想干什么你是最明白的。你自己不看重自己这条老命,叫花子我却觉得挺值钱的,总不止这五百两吧!” 万事通惊声道:“你什么意思?”一颗心砰砰直跳。 第十三章、聚会——20  “什么意思?”叫化子道:“五百两银票虽好,却是在阎王殿给你先买了门票了。你以为这一走就算是了事?你万老爷是聪明透顶的人,也不想想,你给别人在天下英雄面前帮了个大忙,想长远点,今后若要坏大事也定是要坏在你万老爷头上的。如果你万老爷突的从这世间消失了,这大事儿也就永远不会坏的。万老爷,俗话得好,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这张嘴呀——生得不怎么好,又是病又是祸的,迟早会断送掉你这条老命!”叫化子慢悠悠的说着,似在说故事一样。 万事通绷得紧紧的身子似断的弦一样猛的松了下来,无力的坐倒在地上,口中默自念道:“完了,果然完了!早也是知道的,可……可……”万事通完全失了神儿。 “可什么可?”叫化子道:“可是五百两银子太诱人了?可是你万老爷心中舍不得?” 万事通无力的摇了摇头,叹道:“吴天才、李笑是什么来头?找上头来要我那样做,我能不做吗?做了还有一丝希望,若是不答应,现在就见到吴老庄主了!”正说着,万事通眼睛一转,似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突的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叫化子叫道:“你不说给我帮忙吗?对!对!是了,你一定能帮我的!”万事通激动得大红鼻子都发光了。“五百两给你!我身上有的全都给你!求你了!一定要救我这条老命!要我干什么都成!一定得救救我呀!” 叫化子拍了拍万事通的肩,叹道:“万老爷,你这五百两银子可是烫手的,先不是说好了吗?给你帮忙你不要,现在后悔啦?唉!”叫化子又叹了口气,道:“万老爷,银票是你的,还给你。叫化子我还想快快活活多活几年!”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塞入万事通怀中,头也不回的扬步而去。 万事通再也顾不得什么了,转身一把拖住叫化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哀号道:“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叫化子拂手摆开万事通,道:“万老爷,先就给你说了,后悔死了也没用!” 万事通跪在地上,两只膝盖移动着扑在叫化子身上,双手紧紧抱住叫化子双脚,哀求道:“下辈子我变牛做马也要抱答你救命之恩的,求求你了!干什么都成,只求你救我一命!” 叫化子侧目把万事通看了半晌,叹道:“万老爷,也不是叫化子哐你,要我救你也成,但你从现在起,什么事情都得听我安排。你也知道那伙人的来头,弄不好连我叫化子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万事通已听不进叫化子说些什么了,只一个劲儿磕头称谢。 叫化子把万事通带到林深处的溪水边,自己先脱得赤条条的在水里洗了个遍。上来挽了发髻,从背包里取了套公子衫穿了,把化子衣衫叠作一块装入背包里。 万事通越看越奇,不由得惊声叫道:“这样子我见过!” 叫化子嘻嘻笑道:“见过,在哪儿见过?” 万事通道:“被铁水伤得吐血的少年人便你这样!我眼神好,虽是衣衫不同了,面貌却是一个样,你……你就是那个少年人!”万事通说到最后口气越是惊恐。 叫化子笑道:“你倒也有些眼光,认得出来。”说着递了把剃刀给万事通,道:“把你的山羊胡子弄干净,也好给你变个模样。” 万事通接过剃刀道:“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 叫化子道:“平时你也聪明,怎么这脑筋又不会转弯了?化子爷若没点真本事儿,还能救你?也别多问,你知道多了嘴又不牢了。” 万事通这才算是真的放了个心、松了口气,知道眼前这少年人是有些不简单的。剃了胡须露出光鲜的下巴,万事通左瞧瞧右看看,自己映在水里的模样倒比以前年轻精神了许多。 叫化子看了看,道:“别的地方也好办,只这大红鼻子不好装,也罢——”说着摸了个小瓷瓶儿,从里面掏了些黑糊糊的事物在万事通面皮上来回抹了几遍,直抹得万事通面皮发烫了才停手。 万事通再到水边一看,只见水中映着一张黑褐色的面孔,没了山羊胡须,大红鼻子也不见了,模样里透出一副精干之色。万事通满面欢喜,连自己也没把自己认得出来了。 叫化子再给万事通把头发挽起来,取出一身青布衫、一双绵布鞋,叫万事通换了个周到,把包裹往万事通肩头一挂,口中啧啧道:“嗯,不错,你这模样给本公子做个管家倒也合适。走吧,咱们主仆还有事干!” 第十三章、聚会——21  到了孟尝镇上,寻了客栈住下来。 叫化子道:“花了一两银子,还说不完的好话,却住柴房!孟尝庄这一手可是赚足了,这镇上住了千儿八百的客人,不捞上万把两银子就不配称孟尝庄了!” 万事通四下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松了口气,道:“住这里也好,少人耳目,去了那人多热闹处反叫我心慌得很。公子爷要救小的,何不带了小的往远处去,在这虎口里转,若是遇到庄上人来查问,只怕不稳当!” 叫化子不屑道:“慌什么慌?这模样,就你亲生老子也认不出来,只要你这张嘴闭得牢了,保你没事!” 万事通一脸苦笑道:“小人就有天胆也不敢再开口乱说话了,只是公子爷这容貌在庄上是露过面儿的,万一遇到小的一样有记性的人……” 叫化子笑道:“原来你倒是怕我把你给连累了!” 万事通忙道:“公子说哪里话,小人这命都是公子救的,怎会担心公子连累小的?只是小的不明白,咱们何不趁庄上的人没追来赶紧远去了,反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叫化子眼一瞪,喝道:“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身份?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管家对着主人问这问那的!把包裹里的银子拿来,你在这里办好了酒菜,待公子爷干了事儿回来好一道吃酒。” 万事通看着叫化子取了五百两的银票,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心中不禁又是一阵发慌。心道:“莫不成当真是专来骗我银钱的偷儿?我怎地就这轻易给他骗啦?”他心中一后悔,三步并了两步急跨出门,想就要追赶上去,却又猛的顿住了脚,又想道:“不成!这五百两给他骗了去倒是小事,这若出去,当真给庄上的人杀了灭口就什么都完了!幸好这里僻静没人来,只等到天黑,叫化子还不回来我就趁天黑一个人走了干净!那五百两银子……唉!不要也罢了!” 万事通转回到屋里,一个人坐立不安的,心中总是不自禁的想:“这叫化子竟敢同铁水道人作对,定不是个简单人物!看他被铁水伤得吐血,这又生龙活虎了,他既这等好本事,一定不会把这几百两银子放在眼!”想出叫化子不会图自己银子的理由,万事通就放心些了,接着又寻思道:“既不是为银子,那又是为什么呢?非亲非故的,干么冒这天险来救我性命?”万事通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定不会是天残教的!平日里我总是‘贼教’过来、‘贼教’过去的,对着世人还编来造去从没说过句好话。他若真是天残教的人,这杀我还来不及,又怎会来救我?”又想道:“若说他是行侠仗义也不可能啊!这年头见多了,哪来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英雄?说是行侠仗义,也不过是暗中图名图利,谁肯这般无缘无故来救我这缺德人?会是为了什么呢?绝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万事通头都想大了,还是没个结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叫小二备好的肥鸡、肥鹅和着美酒都送来了。万事通看叫化子还没回来,心中越发着慌了,借口问那小二,道:“小二哥可见我家公子爷去了何处?这酒菜若是凉了都没滋味了,劳烦小二哥去唤他一声,也免得我苦等。” 小二张罗好了酒菜杯筷,应道:“你这位管家好不晓事!莫说小的不知你公子爷的去处,便是知道怕也是请他不回来的。” 万事通奇道:“如何请不回来?” 小二道:“你这管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个门儿,哪儿知道外面情形?” 万事通道:“外面情形又怎么了?与我家公子爷有什么干系?” 小二道:“江湖中顶顶有名的‘万事通’万老爷,知道么?” 万事通一听小二突的叫出自己名号来,心下顿时一惊,还当是被看出本来身份了。却又听小二道:“可惜小店本小势弱,迎不得这样的大人物来。那万老爷刚从庄上出来,就往镇上最大的‘福云楼’落了脚,那‘福云楼’楼上楼下上百张桌席都挤满了客人,连过道上都是凑热闹的客人,大家都围着万老爷探听庄上情形呢!” 万事通惊问道:“这是听谁说的?小二哥莫要说笑话来哐我老实人!” “谁说的?”小二笑道:“也难怪贵公子一个人出去也不支吾你一声儿。那万老爷一到了‘福云楼’,四面八方的客人都要往那儿赶个热闹,‘福云楼’的老板借势要发财,非得五两银子一个才让进去。这能舍得五两银子买热闹的客人都是有钱人。依我看,贵公子虽有钱,却是舍不得为你管家多花这五两银子。他是一个人独自看热闹去了,却好叫你在这里给他看房门!”店小二叹道:“眼见生意火了几日,这万老爷一来,却把店里有钱客人都引跑了,想你家公子背了你还能去哪儿?不也是去了‘福云楼’?” 小二刚出门,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万事通才起身,便见叫化子大摇大摆回来了! 叫化子看了满桌的酒肉欢喜道:“饿了这大半天,还是管家做得周到。”扯了只鸡腿便开口大嚼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示意万事通一起享用。 万事通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坐下来看着叫化子连扯了两只鸡腿下肚,才给叫化子倒了杯酒,道:“听刚才店小二说,镇上有人冒充我……”他话刚出口便被叫化子扯了块鸡肉塞在嘴里堵住了。 叫化子道:“那万老爷正在‘福云楼’给大家说庄上的事儿呢!这酒菜好,你我多吃一些!等吃得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快吃,多吃一些!” 万事通一听‘赶路’两个字浑身都来了劲儿,尽力大吃了一通,又把没吃得了酒食都拿油纸包了。也不等吩咐,早已是打好包裹只等着叫化子开口叫声‘走’。 第十三章、聚会——22  出了孟尝镇,灯火全无,道上连人影儿都望不到个。此时万事才开口道:“公子爷,‘福云楼’上那个万事通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叫化子道:“在庄上,那吴天才拿了银子买你万老爷当众说假话、骗人造谣。嘿嘿!在这镇上,我化子爷也拿银子买了个万老爷去‘福云楼’说真话,把你万老爷在庄上干的勾当都说了个明白!”嘻嘻一笑,道:“不过你万老爷放心!你万老爷是正身儿,说个谎话要值五百两,我去找个替身儿,给了他一百两,他就欢喜得很了。” 万事通急声道:“如此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我说恩人啊!你这到底是救我还是在害我啊!”这一泻气,万事通连赶路的力气也提不起来了。 叫化子跟了停下来,嘻嘻笑道:“说实在的,我同万老爷可是没什么深交,万老爷到底是咋样一个人儿,我叫化子还没底儿。叫化子我舍了性命来为万老爷解难,万老爷万一不依路,岂不是叫我这小命白搭进来了?俗话说得好,置之死地才会有后生,今日叫化子也给万老爷你来个‘破釜沉舟’的绝后计,好叫万老爷与叫化子一条心,到时行事起来才好全心全意出力气!” 万事通叹道:“反倒是你还不放心我!可你就没为我下细想想,像你这样神神秘秘叫人全不知底的叫化子,谁又能放心相信你?如今这给你一弄,我算是死定了!看在我这死人份上,也把你的来路说出来我知道一下,就算我万事通真死,也算是个明白鬼,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把我给害死的!” 叫化子道:“万老爷好不知好歹!我这样是在救你,是在给赎罪!非要等到把满江湖的人都得罪完了,你才甘心?万老爷,你若是真死了,我叫化子也伤心不到哪儿去,但你想过没有?单是你在庄上造谣诬陷人的鬼话就会害死多少无辜人?你就不想想?全世间就你万老爷一个人的命值钱!别的人全都是贱命?都无所谓?为你那五百两银子,你贱得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情!” 黑夜里,万事通看不到叫化子的神色,却觉得出叫化子不再是笑嘻嘻的说话打趣了。这番话钢针一样深深刺入了万事通心里,这不像是个叫化子说出来的话!又会是哪种人说出来的话呢?万事通想不出来,颤声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 “郑逍遥——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有?”叫化子道:“我这名字不出名,你信不过就算了!不等天明,庄上的人就会追来的,你愿同我一路就快点赶路,不愿意,我就先去了。你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罢,抬脚就走。 万事通惊叫道:“郑逍遥!我知道,那是丐帮的帮主……” 三更时候,吴天才等到一切都安妥了、规矩了才同李笑沏了香茗,长长松了口气坐下来,道:“总算是大功告成了!”亲自捧了茶递给李笑,道:“那宋钦差对大哥可是心服口服了,大哥只几句话便叫天底下的英雄竟相跟随,上达朝庭之意,下随群雄之心,若不是大哥及时登台,那姓宋的还不知道是如何收场呢!” 李笑呷了口茶,道:“兄弟过奖了,其实只要是习武之人,又有谁不爱武林大会呢?只是武林大会群雄数千万,消耗无数,若无银钱拿来弄场面也只是说说罢了。为兄提出这武林大会,不过是借兄弟庄上现成的排场再一壮声威,谁知那姓宋的安的就是这个心思!看来,朝庭是想在武林中大肆网罗人才了。” 吴天才道:“他说要在少林寺去开那武林大会,你想少林寺何等地方,岂容得他这干人去闹得乌烟瘴气的?再说,朝庭真能网罗到的,也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庸才罢了,若像大哥这等人才,又是不屑与朝庭效力了。”吴天才顿了顿又道:“大哥,你我今日当了这许多的英雄结为兄弟,便不是隔外之人了,兄弟胸中一直藏了个念头,好生为李老伯晚惜啊!” 李笑奇道:“兄弟如何为爹爹他老人家晚惜……” 吴天才叹道:“只在你我二人结为了兄弟才敢说这话,若在平时,只在心中想了千万遍也是不敢开口说出半个字来的!” 李笑正色道:“你我二人既为兄弟,就不分彼此了,兄弟若有何想法不给为兄说,这兄弟不拜也罢了!” 吴天才道:“李老伯乃以仁义君子闻名于世,更与家父南北齐名。家父在世之日就常常教导小弟要以李老伯这等武林前辈为楷范,处处效仿。这次老伯费尽心力寻回了‘九龙宝冠’,毫不犹豫就交还给了我义父,可谓是‘完璧归赵’了,更是叫小弟敬佩不已!” 李笑道:“这也说不得什么,就像兄弟说的一样——‘完璧归赵’。九龙冠本是我们连盟镖局押送到王府的,没料到边如君那小子被妖女迷惑,干出这监守自盗的丑事来!虽说天下英雄与王爷都是明白人,知道一切都是天残教与边如君弄出来的,但想来那边如君终是出身于我连盟镖局的人,虽被逐出了镖局再没了什么关系,可只要是我连盟镖局的人,这辈子心中也是对此事有愧的,更何况家父身为连盟镖局的盟主了。自失冠以来,家父就从没安心过过一时片刻。这次黄天不负有心人,宝冠‘完璧归赵’,算是了了家父同全局兄弟的一桩心事,也算是对江湖朋友们一个交待吧!家父常说,自己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得踏踏实实、问心无愧,万万不可装模作样做给别人看。这说来,贤弟的‘敬佩’不过是家父自认为的‘问心无愧’罢了,不值一提的。” 吴天才道:“哥哥这‘问心无愧、不值一提’虽是说得轻松,若真叫世人都这样做起来就千难万难了。小弟说的敬佩其实就是自己无法做得到。说实话,那九龙冠是什么?那可是敌国的财富啊!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九龙冠既落在了李老伯手中,老伯就该多上一个心眼儿才是——唉!”他说着又是长长一叹,道:“别人也罢了,却是遇上了李老伯这等仁义君子……大哥,你我兄弟不说外人话,你想我那义父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人做到他那份上了,又哪会把那些个钱财放在眼中?他老人家只是担心‘九龙冠落’入了贼人之手,成了贼人谋反祸乱的资本罢了。想那九龙冠既到了李老伯手中,凭着老伯一副侠义心肠,便该把这敌国财富用来济世救民、造福百姓,唉……”吴天才又是重重一叹,道:“可惜老伯君子行事毫无私念,竟把这敌国财富送入了国库!天长日久,便是在国库里发霉长了毛也是再无人问津了!可惜啊!” 李笑面色微微变了变,道:“兄弟这话他日再也休要提起,更不可说给外人听了……” 吴天才笑了笑,道:“其实,世人又有几个不是兄弟这等想法?兄弟不过只是说与哥哥一个人听罢了。人生在世,图的就是个名、利,世间又有几人真是没有那好名图利之心?” 李笑道:“兄弟这话虽没错,但须知有些话越是没错就越是不要说出口,便是埋在心里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不要说出来才好。像兄弟这话便是世人心知肚明的,偏是世人越心知肚明的话就越是不愿明说出来。男人都好色,却偏爱听世人都说自己是守礼的彬彬君子!世人都贪生怕死,却都爱别人说自己是勇敢无畏的大英雄!” 吴天才点头道:“哥哥说得是,哥哥只当小弟在放屁说疯话,别往心里面去,耳边风——过了就没了。” 第十三章、聚会——23  李笑道:“父亲已是把九龙冠交给王爷了,为兄就是往心里去了又能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叹息罢了!再说,像父亲那样的人,哪容得你我打这算盘?不知道也罢了,若是知道了,还不把为兄一身皮剥了? 吴天才道:“哥哥没瞧见众人那样儿?一听说九龙冠有下落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有那牛鼻子道人,平日里不作声不作气的装正神儿,这一听说九龙冠,眼睛都放光了,说不准他这‘护国真人’也是在心里做梦想着哩!” 李笑道:“兄弟这话不可乱说!铁水仗了武功高强,又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他若是想弄谁,怕是想躲也躲不了的。没看见今日他当着众人面连钦差都敢折辱么?” 吴天才道:“凭他再有本事,也得听义父他老人家的话!想他一个关外野道士能混到今日模样,还不是全靠了义父他老人家?等着宋钦差回去重重参他一本,说他个目无朝庭,公然拒捕,看他又还能怎么神气得来?还凭什么来做我师傅、在我面前逞威风?” 李笑点头道:“铁水今日处处与宋钦差作对,到头来却是偷鸡不成折把米,弄得刹羽而归。他这一闹,庄上武林英雄都是看见的,不管他是道士还是神仙,朝庭是不会容忍任何人当着这许多人目无王法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今圣上自给边如君在宫里一闹已是全然不理朝政了,一切都由王爷做主了,王爷对那牛鼻子极是宠爱,只要王爷有心与他开托,最多也不过是训斥一番罢了。” 吴天才打了个呵欠,长长伸了个懒腰,道:“管他呢!反正咱们这次算是大功告成,一切再无后顾之忧了。瞧那姓宋的时时都在说要提防小人,可惜武夫便只是武夫,头脑都是木呆瓜子做的,只叫万事通那老儿去神吹烂侃一通,就把那一群自以为是的蠢猪哄骗得踏踏实实了,看来这武功再高强也是敌不过脑子管用的!” “兄弟莫要高兴太早了。”李笑道:“那万事通既能成事儿也就会坏事儿,此事因他而成,日后也必定会坏在他身上!不可不防!” 吴天才抚掌道:“大哥说得是,不过小弟早有防备了。” 李笑道:“兄弟如何防备的?” 吴天才道:“只要庄上事情一了,小弟就让姓万的老儿从这世间永远消失,既然万事通没有了,这事儿也就永远不会坏的!” 李笑也抚掌道:“兄弟果然脑子管用,任何事情都是安排好了。” 吴天才笑道:“哥哥拿小弟取笑了,兄弟虽是动了点脑子,却只不过耍小聪明罢了,成不得大事情。若及哥文武双全一身本事的十之一二,便算是能耐了,大的问题还得哥出谋划策拿主意才是……” 二人正说得投机,听得一阵脚步急促而至,一名侍者奔入厅内躬身道:“镇上有传话回来说万事通在‘福云楼’上大肆诬蔑庄主与李公子名声,说庄主与公子拿了五百两银子买他造谣说谎,还说庄主与公子是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还……” 顿时间,吴天才脑子嗡一声响,似被劈开了脑顶瓜灌入了一盆冰水,心都凉透了。愣了半晌,猛一脚把那侍者踢了个跟头,口中不住吼叫道:“什么?你说什么?胡总管呢?胡才厚呢?他哪儿去了?把他给我叫来!去!快去!” 侍者趴在地上浑身发着颤,连连磕头道:“总管得了消息已领了庄上护院赶去了。总管去的时候就吩咐小的来禀报的……” “碰——”一声响,吴天才怒不可泻的摔碎了茶杯,急叫道:“备马!一群酒囊饭袋,快给老子备马!” 第十四章、乱——1  铁水一鼓作气、势不可挡,一口气出了孟尝镇才歇住脚。孟尝庄上发生的一切就如同做了场梦,连铁水自己也难以至信,事情居然会闹成这个模样!这是与自己想要的完全不一样,只恨自己太不能控制自己了!连那无名的穷酸也敢上台来与自己作对,还有那神出鬼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丐帮弟子,更别说那宋钦差的话听来总让自己觉得不舒服……太多了,铁水只觉得全世间的人都在与自己作对一样!铁水又是自责又是恼怒,大喝一声,一拳击在道旁的古松上,那斗大的树杆刹时间焦黑一片、直冒青烟!铁水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头顶鸟鸣鸦飞,松针如雨点般落下。 啸声过过后,铁水觉得胸中平静多了。寻思道:“本该在这些人面前大展神威的,却闹得如此地步!那姓宋的小子打着朝庭旗号蛊惑人心,若不是一指震断了尚方宝剑,便是到王爷面前说理也是不会亏的……”一想到尚方宝剑,铁水不禁心中一紧,道:“不对!我那一指虽不弱,可那尚方宝剑非凡铁水所铸,莫说是一指之力,便是使了十分功夫也不定震得断,怎么就被我一指给震断了?……”铁水只觉得莫名其妙。 行了四十多里地,到一小镇上已是天色渐黑。镇上大小客栈饭馆都是宾客满坐,酒肉香气引得铁水饥肠滚滚,欲待寻些饮食充饥,身上却无半分银钱,想要当着许多客人化缘说好话,却又放不下自己护国真人的颜面来。看准一家小店铺倒是生意清淡,并无太多食客,铁水正欲往化缘讨些饮食,突听得前面道上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眨眼间,一群人马在小店门口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尖锐声音叫道:“快来些现成东西,吃了好赶路!” 铁水心下诧异道:“这不是白眼狼么?他领了这许多人马来做什么?” 又听得一个雄壮声音道:“你他妈的啰嗦什么?有什么吃的都给老子弄出来!有好酒也给老子打一壹过来!”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六弟,这酒是不能再喝了,王爷还等着我们的!” 那雄壮的声音道:“三哥放心,就是喝醉了,小弟也会把那牛鼻子找回去的!” 铁水心惊道:“他三兄弟都来了,要找我回去……莫不是孟尝庄上的事情传到王爷耳朵里……他三人都是王爷的贴身护卫,这次全都来了,还带了这群人马……”铁水想到此,不禁越加愤怒了,心道:“也罢!你既不仁,也不要再怪我无义!”运了内力把一口真气渡在话音里叫道:“三条饿鬼狼,吃得这么急,可是赶去投胎?”他这声音飘浮不定,直如地狱里发出一样。 果然见那崂山三狼猝然从小店里腾身出来,铁水抬脚便走,时不时叫唤着三人。 夜色间,四条人影一前三后的追逐着,便刻间便离了小镇。 崂山三狼全力追了盏茶功夫,见前面人影不及不离始终相距十来丈,自己快他也快,自己慢他也慢,任凭自己如何发力也追赶不上去。白眼狼尖声叫道:“不知哪位高人有心相戏?我崂山三兄弟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当面指教!” 大嘴狼雄壮的声音道:“大哥给他说什么?他比兔子还跑得快,哪敢见我兄弟之面?只怕是一停下来就给吓死了!” 麻皮狼道:“此人武功远在我兄弟之上,只怕……” 白眼狼猛的停下脚步,叫道:“敢问阁下何方高人?好叫咱们兄弟拜见。” 铁水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笑道:“崂山三兄弟竟与贫道客气起来了,莫不是夜里真看不清面目,连贫道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啊!是你!”崂山三狼同声惊叫道。 铁水仰面大笑道:“怎么?你兄弟三人不是领了人马在寻贫道么?嘿嘿,怎么见了贫道反又惊慌起来了?是没想到贫道还会找上你们吧?” 麻皮狼道:“实不相瞒,在下三兄弟正是奉了王爷之命,请道长回去有事情。” “事情,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吧?”铁水冷冷的道。 白眼狼微微一愣,道:“道长这话是什么话?” “什么话?嘿嘿!”铁水阴侧侧的笑道:“你以为就凭你三条狼同一帮酒囊饭袋就能把本真人请得动?嘿嘿!和亲王爷也太看得起你三兄弟了!” 大嘴狼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白眼狼抢着道:“道长乃是护国真人,凭咱们兄弟是请不动,不过道长不要忘了我们兄弟是奉了老王爷之命……” 第十四章、乱——2  铁水怒喝道:“少拿王爷来压我,亲王又怎么样?贫道岂是任人指使的?” 大嘴狼道:“我早说这妖道有不服之心,果然……”这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两个兄长同声惊叫道:“六弟小心!”大嘴狼顿觉出一股凌厉劲气当胸撞来,心惊之下仰身一翻,那劲气从胸到脸直扫而过,虽是避开了,却火辣辣的生疼。 铁水哈哈笑道:“传闻大嘴狼一身横练功夫关东无敌,没想到‘铁板桥功’也练得有模有样!不错,不错!”他口中侃侃而谈,手底下出招却是凌厉无比,直逼得白眼狼与麻皮狼呼喝连连、全力招架。 大嘴狼仰身避过了铁水突然一击,生怕铁水再趁势向自己下手,忙地里身子一扭,使了个“懒驴打滚”借势滚到了一边。 铁水笑道:“不错,不错!这两招都给你二人避开了,倒也算得上个角色!可惜遇上的是贫道!看你兄弟同心,待你三人一块出手,能挡了贫道十招,贫道就让你们活着回去!” 白眼狼叫道:“六弟,你没事吧?” 大嘴狼道:“小弟没事,大哥、三哥可曾遭这妖道毒手?”听得自己两个兄长呼吸急促,显然刚才与铁水拼了两招尽了全力。 兄弟三人不自禁的靠在一起,白眼狼低声道:“这妖道武厉害,黑夜里不好照应,我兄弟三人全力抢攻,不容他有回手机会!” 麻皮狼道:“先不忙动手,待我再问他一声。” 铁水冷笑道:“既然动了手,再多问也是白问!你三人给和亲王当走狗,既是揽了这趟差事还想后悔?哈哈!不过你们放心,你兄弟三人我会留下一条活命的,替我回去告诉和亲王爷,他错完了,没了我,什么事情他也做不成!”铁水发狠一样说着。左袖一拂,击起一股劲气直撞向白眼狼,喝道:“来吧!”右手的拂尘注满了内力,尘丝上发出嘶嘶的劲气罩向麻皮狼头顶。待得白眼狼退身闪避自己拂出的“流云飞袖”时,袖里暗夹着的“风雷掌”已顺势劈向了大嘴狼的胸口。 只电光火石间,崂山三狼排成一排的阵势便被铁水打乱。白眼狼侧身避过铁水的“流云飞袖”已然抽刀在手。麻皮狼听得铁水拂尘上内力发出的“嘶嘶”声更不敢赤手相接,眼看是来得太快避不及了,亏得兄长白眼狼退得快,顺势带了自己一把,才得躲了过去。大嘴狼眼见铁水接连向自己两个兄长出手,正欲趁机打铁水个毫无防备,却不料铁水最后击向自己的一招“风雷掌”却是夹藏在最先攻向白眼狼的“流云飞袖”里顺势带来的!这一掌来得又快又自然,毫无征兆,直如无中生有一样无迹可寻! “着——”铁水一声断喝。 大嘴狼反应都没还得及,铁水的“风雷掌”已着着实实映在了胸口上。待到白眼狼同麻皮狼持了兵刃相救时,大嘴狼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兄弟二人不成声的怒喝同大嘴狼摔在地上的“叭哒”声夹在一起。 铁水脚尖一点,似被微风吹动一样飘退三尺,右手拂尘扫开麻皮狼的哭丧棒,左手一记“风雷指”噗一声弹在白眼狼的刀背上。 白眼狼身形暴退三尺,持刀的手的虎口已然被铁水弹在刀上的一指之力震得裂开了!麻皮狼持着哭丧棒同兄长紧紧互卫在一起,“大哥……”麻皮狼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不安:“六弟他……” 白眼狼猛一挥刀,奋力朝铁水扑去,口中吼叫道:“老子同你拼了!” 麻皮狼急跟上来,还没拢近身,听得兄长发出啊一声惨呼,被铁水击得倒飞回来的身子正朝自己撞来!情急之下,麻皮狼只得一把接住白眼狼身躯,口中直叫道:“大哥,大哥……” 白眼狼除了不停抽搐,连哼哼声都没了。 第十四章、乱——3  浓浓的大雾把京城罩得严严实实的,天和地都混淆不清了。 和亲王府的大门彻夜都敝开着,守在门口的侍卫神情肃穆,同门口石狮子一样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远远的就让人觉到一股威严之气! 和亲王府大厅的灯也是彻夜亮着的。和亲王双手负在身后,着了魔一样不停的在厅里来回走着。茶机上沏好茶水凉得一丝热气儿也没有了。褚天良垂着头默然立在一边,仿佛那杯凉透的茶一样没有一丝气息。 和亲王的脚步突的停在褚天良面前,沉声道:“什么时候了?” “四更天了。”褚天良出了口气道。 “再去看,可有消息回来?”和亲王的声音让褚天良感到焦燥不安。 褚天良道:“城门口都派了重兵把守,所有通行的人都要经过搜察的。只待天一亮,属下就亲自带人去挨家挨户搜察,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这伙贼人挖出来!王爷,你一夜都没歇息了,还是去躺一会儿吧,出城追查的都是千里快马,这一夜赶下去,就算是那‘玄天一鹤’也是逃不了的。” 和亲王凝视着厅外蒙蒙夜色,自语道:“天都快亮了,还没有消息回来,莫不是天意?天意让那九龙冠得而复失?” 褚天良道:“王爷且宽心,古语说得好:稀世之宝唯有德者居之。想那贼人盗了宝冠去也是不长久的。王爷德高望重,武林之中谁不敬仰?只有王爷这样的人物才配为宝冠之主。只是好事多磨,来得容易反显得平常一般了。那九龙冠埋没了多少年,独独在王爷五十大寿之际现世便是个认主的征兆,虽被贼人盗了去,却终被李老局主寻了回来,可见贼人是得不长久的。贼人这次虽再盗去了宝冠,但凭了这许多兵卒和武林高手收寻,也是离不了京城的。寻回宝冠指日可待!” 和亲王叹道:“你这话虽是听着舒服,但也终究只是说说而以,想那九龙冠寻回来不过几天时间,藏得那样隐密,还是给贼人盗去了!不说别的,就这两次被贼人盗去,不得不叫本王心惊啊!贼人这般无孔不入,盗了金冠倒也罢了,若哪日把本王人头盗去了……唉!”和亲王重重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个个都说自己是武林中的第一高手,个个都说贼教中人不过是跳梁小丑,可一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大大吃亏,难不成你们个个都是在本王面前虚吹能耐?” 褚天良听和亲王这番言语虽不再焦燥愤怒,却是带着几分心恢意冷之意,不禁红了老脸道:“论本事、论武功,府内一干人都算得上一流高手了,但是,我们武功虽好,防备再严,终究是在明处。贼教中人总是藏头缩尾,今日一个样,明日一个样,说不定眼前一个丫环、一个家丁都有可能是贼人扮的,而我们还一无所知,空有一身好武功却无处使。待发现贼人时,十有八九都已着了贼人的道儿了。”褚天良看了和亲王一眼,叹道:“老王爷,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却是难防。’若是贼人敢正大光明的与我们比个高下,我们一定不会输给他们的!”褚天良说到此,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脯,似马上就要与贼人决斗一样精神百倍。 和亲王微微摇了摇头,道:“崂山三狼去请铁水回来,想是快了。” 褚天良见和亲王并不在意自己的话,反想到铁水道人,道:“铁水道人一身武功虽高,但到底是关外之人,王爷这般敬重于他,他却真当自己是多么了不起个人物,就像王爷离不开他似的。” 和亲王叹道:“他和你们不一样,当年破贼教他着实是出了力气的,换作别人,又如何是那贼首的敌手?现在贼教死灰复燃,只是一帮小贼就已经叫你众人束手无策了。论贼教中人的武功,你是最最清楚的,像你这般自称的‘一流高手’也只是做了个旗主罢了,比下面的是没问题,比上面的……” 褚天良听和亲王提及昔年之事,忙道:“十年来,魔教中老一辈者都了无音信,想是都已不在人世了。属下自问这十年来虽兼管王府总管之职,但一身武功丝毫没有搁下,便是那几个老魔头尚在人间,也是不惧怕他的!” 第十四章、乱——4  和亲王道:“武学一道,本王不知深浅,既如你所言,本王就放下心了。你也说了,铁水终是关外之人,要靠,还是得靠你的。” 褚天良心里受用极了,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跟着和亲王当真是无怨无悔的。觉得像和亲王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的行事是不可以常理而论的。就像是和亲王表面上对一个人十分信任、十分器重,那么,这个人往往就是被和亲王利用的欺骗了。反过来,一个看似只为和亲王做些零碎小事情,并不十分得和亲王在意的人,却往往是最得和亲王信任依赖的人——而自己,正好就是这种人!褚天良还觉得,做这种人平日里是十分不起眼儿的,甚至在别人眼中是十分窝囊的,有时连自己也是有这种感觉。所以,褚天良总是在合适时候想把自己这种情绪微微的向和亲王表示一下。然而,让褚天良觉得无怨无悔的是:和亲王是把自己平日里对王府所付出的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的。从亲王的话里也听得明白,像自己这样的无名英雄不会是永远无出头之日的。一到时机成熟,自己就会像蚕蛹到蝶变一样,只那么一瞬间就可以从平庸不起眼儿变得高贵而引人注目。到那时,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一切一切……所以,现在所做的、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一刻而蓄积,且现在蓄积得越多,到时得到的就越多!“人,这一辈子当真是有付出才会有收获……”褚天良心里不觉这样想到。 “老王爷——”褚天良用一种自觉得十分亲近的语气说道:“这次您派钦差专门去向天下英雄宣布武林大会的事情,到时若被铁水得了武林盟主之位……”他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和亲王微微点头道:“你为本王想得很周到。既让他去夺那盟主之位,本王就能叫他尽他自己该尽之事。不要忘了,这武林大会是为朝庭举办的!” 褚天良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和亲王的话,但自己却又实在不明白和亲王的话。铁水的武功自己是清楚的,铁水若是不想做什么,那什么人都无法强迫他做什么。一个真正武功一流的人,更何况是个不受世俗、王法约束的“方外之人”!褚天良不无担心的说道:“老王爷,只怕铁水无法无天……” 和亲王挥了挥手,似乎这并不是他担心的事情,不用再说了。 已是天亮时分了,雾仍把京城笼得昏沉沉的。 麻皮狼跪在两个兄长的尸身旁边,含血噙泪的向和亲王痛述着铁水如何向自己兄弟三人狠下毒手的经过。 铁水让麻皮狼转告给和亲王的话让和亲王变了面色。 褚天良注意到了,便是世子被贼人掳去了,九龙冠被贼人盗走了,和亲王的面色也从来没变得如此难看过——死人面色一样难看! 和亲王没说什么不平常的话,和颜抚慰了麻皮狼几句,便叫下去好好安葬他两个兄长了。临出厅门口,和亲王又把麻皮狼叫住,道:“这事情不要张扬,别人问,就说是遭了贼人毒手。” 和亲王不再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方步了。仿佛是累极了,重重的坐在太师椅上,把椅旁机案上的凉茶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 “老王爷……”褚天良试着叫了一声,便被和亲王挥手止住了。 “你去看有什么消息没有?没有重大事情不要来找我。”和亲王疲惫的说道:“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休息一下。”言未毕,已先闭上了眼。 出城四面追寻九龙冠的人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尽管都无一所获,都没有必要去打扰和亲王的休息,褚天良还是去见和亲王了。 和亲王并没怎么休息,同褚天良离开时一样无力的靠坐在大背椅上,只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了,若再加上几分凶光,就如同被困的野兽的眼睛了。 看褚天良进来,和亲王精神一震,从椅背上直起腰仿佛要听褚天良带来的好消息一样。 褚天良低着头,实在不想把孟尝庄上传来的消息说出来,他担心这样会让和亲王更加烦躁心忧。但还是硬着头皮,报丧一样道:“孟尝庄那边传了消息,说铁水在庄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折辱了钦差大人,打伤了宾客,还公然拒捕折断了尚方宝剑。”褚天良看和亲王并无太大反应,顿了顿,又道:“吴天才同李笑用五百两银子买通了万事通在群雄中造谣骗人,那万事通却又溜出了孟尝庄到镇上‘福云楼’揭穿了吴天才同李笑拿钱买他说谎骗人的事情……” “宋大人向众英雄传达朝庭的旨意如何了?”和亲王终于说话了,他声音沉稳,并无显出疲惫。 第十四章、乱——5  褚天良没料到和亲王并不在意铁水叛乱同吴天才、李笑买万事通造谣的事情,躬身应道:“宋大人做得十分好。来京城的一些武林中人都在议论这次朝庭派了个能干事的钦差,说朝庭、王爷这次果真是有接纳江湖好汉的心意了。”他顿了顿,道:“不过众人都对铁水死心了,说他折辱钦差、公然拒捕、打伤了宾客、还折断了尚方宝剑,这是要造反……” 和亲王又摆手不要褚天良再说下去,吩咐道:“你派人去城外候着,见了宋大人,叫他先来王府。”顿了顿又道:“九龙冠被盗的消息只怕传得远了,想必孟尝庄上那些武林中人都会往京城里来凑热闹。你叫人四下传出话去,说铁水道长……就说铁水道长虽犯下了许多过失,朝庭本欲降罪于他,但……”他说话一停一顿,似心中犹豫不定,最后神情一震,续道:“但他却将功赎罪,从贼人手中夺回了被盗走的九龙冠,深得朝庭与皇上嘉许,特封其为‘护国神教’的教主!他日从江湖武林中收录为朝庭效力之人尽归为护国神教,由铁水真人总管一切……”顿了顿,想是还要说点什么,却叹了口气,闭目往椅上一靠,挥手示意褚天良如此去行事。 整个京城的街道、饭馆、酒楼、店铺……等等的一切,皆非孟尝庄能比的。到了孟尝庄再不来京城逛一逛就太对不住自己了。再说,才从京城传出消息,说刚寻回的九龙冠又被贼人盗走了!现在京城里闹翻了天,似能无意中拾到九龙冠一样,一批连着一批的江湖中人潮水般往京城里涌。 人丛中到处都是佩剑的、背刀的、持枪拿棍的,走路的、骑马的、坐驴子的,出家的、要饭的、面目恶人的、俊俏斯文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是人,行行色色、应有尽有,千模万样。 “香思阁”,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楼上楼下三层,共三百多张桌席,能容得上千客人饮食。到得京城来的客人,都是要尽力到“香思阁”来坐一坐的,尝尝这里的拿手好菜是其次,主要是能来坐一坐就显身份了,这趟京城也算没有白来了! “听说万事通也在香思阁!得去听听……” “都在说孟尝庄上的勾当!上次去得晚了,都没听到说些什么……” “这万事通也真是有一手儿,吃了原告又吃被告,他可是把银子都赚足了!” “他能赚银子也是他的能耐,不然,还叫什么万事通?” “对!咱们也去听听,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你说他这说的都可信么?” “咋不可信?这许多人都去听他说,难不成都是傻子?” “……” 万事通借着上茅厕,急匆匆溜了出来,寻着郑逍遥道:“公子爷,这都说得差不多了,再等人寻到我就不好办了!” 郑逍遥嘻嘻笑道:“怎么样?这亲自去说了一回,可是过足瘾了?” 万事通只往前面赶路,低着头道:“这感觉不一样,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心里发慌!” “发慌?不会吧?你在庄上当着那么多人说谎话都没发过慌,这给人说实话了还发慌?”郑逍遥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庄上的人都在寻着我呢!这可是冒着性命去的!”万事通道。 郑逍遥叹道:“是啊!现在情形确是不同了!又都说铁水那牛鼻子夺回了九龙冠,朝庭也不计较他在庄上犯的过了。好不容易给他闹出那个地步,看来又是白费了!” 万事通道:“公子爷,有些事情本就不依自己的路子来,你想那吴天才、李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我干的勾当,不也没依他们的路子去吗?” 郑逍遥笑道:“你这话有意思,咱们也尽力了,实在不依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万事通道:“公子爷,你说你这为了边如君那小子费这许多周折值得吗?都说他被那魔教妖女迷得神魂颠倒了……” 郑逍遥沉声道:“都是你这帮胡编瞎说的人闹出来的!说他被妖女迷住了,谁看见的?我看我兄弟不是那种人!” 万事通道:“公子爷,最好是寻着你那边兄弟好好探个清楚,你同他也不过是两面之缘,这比一面之缘也没啥分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有些人,你和他处了一辈子也还不知他是怎么一个人儿,就更别说你与他只见过两次!唉!有些人就是爱凭着义气干事情,一见面就拜兄弟,这叫什么?你总不能看见一堆发亮的牛屎就当是宝贝吧?那里面到底是咋个样儿,还得弄清楚了才知道!” 郑逍遥把手一挥,断然道:“我这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他若真是传言那样,我也不会放过他!” 万事通道:“公子爷,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你堂堂丐帮帮主,费这心思去管那闲事儿,若是真要管,你就把那青竹令给全帮上下一发,丐帮千万弟子,要查个什么还有查不出来的?” 郑逍遥笑道:“你真当丐帮无所不能了?要你说那样轻松,天残教的老底就早摸清楚了。” 二人边说边走,到一高墙大院门口,趁着夜色中的星光,依稀辨得门楣上“曲家庄”三个字。万事通上前扣了两下门环,夜里发出“叭叭”两声响,十分刺耳。 第十四章、乱——6  半晌,大门嘎一声响,开了条逢,透出缕烛光,跟着探出个白发苍苍的脑袋,老头似老眼昏花一样,从门逢里支出烛火把郑逍遥二人望了又望,待看得清楚了才欢颜道:“啊!原来是公子来了!” 院里黑漆漆的,白发老头持了烛火在前面引路。进了花厅,一个高大身形者持了烛火迎出来,厅上灯烛一亮,才看清是个身量肥胖体面的老者。老者白面微须,一身绸衫在烛光闪动下也闪着光,一双胖手上带满了金玉戒子。老者叫了声:“公子。” 郑逍遥点头道:“曲长老,那人情形如何了?” 万事通心道:“原来这富老头儿竟是丐帮长老——曲高!” 曲长老道:“那人背脊断了两截,只怕脏腑也受了伤……” 郑逍遥也不落坐,道:“卫舵主把情形给我说了些,你领我看一下再说。” 曲长老领着二人进了里间,伸手在书橱上按了按,书橱便住里退去,露出三尺宽的门道来。里面透出亮光,曲长老当先而入,待二人跟进后又在那书橱上按了按,书橱又缓缓退回了原位,同雪白的墙壁合得看不出一丝缝隙。 暗室方圆不过三丈,除靠里角一机一椅,便只有一张床。床上被子隆起,卧有人。床边侍立着个中年人,见众人进来忙侧身让在一旁,朝郑逍遥躬身道:“公子。” 郑逍遥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自己拢近床前,把被子轻轻揭开,一双奇大无比的手掌露出来,十指又粗又短,手上皮肤松皮一样裂开,整个手掌就像只奇特的耙子。 郑逍遥慢慢放下被子,似没了神儿一样愣愣不出声。 从暗室里出来,郑逍遥长长透了口气,道:“看得出这人的来路吗?” 曲长老道:“是北城两个兄弟把他弄回来的。昨夜凌晨,他二人往相国寺去歇脚,听道边有人呻吟,便看见这人卧在地上,叫唤了两声没应,还以为是醉了酒,扶他起来时吐了两个兄弟一身的血。两个兄弟吓着了,本欲不理他,但无意间摸到了他的手,便把他弄到这里了。说一路上还吐了很多血。我看了下,背心中了一掌,这掌打得实了,没半分避让,脊柱骨断了,内腑可能也受了伤。”顿了顿,又道:“今日又传言,昨夜王府被盗的九龙冠又被铁水从贼人手里夺回来了。但到底盗冠的贼人怎样了却没说。我心中怀疑,便把他藏在这暗室里,全庄上下就只有我同小四知道。” 郑逍遥道:“你怀疑他就是那个从王府盗取九龙冠的人?他是被铁水打伤的?” “嗯。”曲长老道:“京城内戒备森严,便是有什么武林争端也不会在城内冲突。就只听说铁水从贼人手中夺回了九龙冠。” 郑逍遥摇头道:“武林高手要杀人,在哪里都是一样。这人若是盗冠之人,为何铁水不把他拿回王府请赏?反让他半死不活的躺在道上?” 曲长老沉吟道:“会不会此人侥幸从铁水手下逃脱后,重伤不支倒在那里的?” “不可能!”郑逍遥道:“伤势你是看过的,一掌击在背心,打实了。脊柱骨断了两截,内腑重伤,天底下不管是谁挨这一掌也不能再逃路。他能挨到现在,也是命大得很了。” 曲长老道:“我喂他吃了两粒护心丹,还是用内力渡下去的。” 郑逍遥点了点头道:“天一亮,就去回春堂把胖大海请来。记住,一定要让他守口如瓶!但愿还能救得过来!” 曲长老惊道:“胖大海!此人只怕难请得动!” “我们想要他救人,他又是想要什么?”郑逍遥道:“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就请得来。” 万事通叹道:“实在没想到丐帮在京城居然有这么一所庄子!那位曲长老一身尽是富贵之气,又有谁会相信他居然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 郑逍遥淡然道:“等着吧!想不到的事情还多得很!只怕一些事情是谁也想不到的,就像谁也想不到你万老爷居然成了我的管家一样。你给我当管家是百益无一害的,有些事就难说了!” 万事通嘿嘿笑道:“公子爷,你可是看出什么眉目了?” “什么意思?”郑逍遥淡淡的问道。 “我……我……我是说公子爷已是看出了此人身份,才不惜一切请胖大海出手救他一命!”万事通道:“胖大海可是从不出诊的,皇帝老儿也请他不动!” 郑逍遥笑道:“是你看出了他的身份吧?” 万事通嘿嘿笑道:“我也是瞎蒙的,后来见公子要请胖大海给他治伤,便也有七分把握了。” “七分把握?”郑逍遥笑道:“那好,我心中本没什么把握,你倒说给我听听。” “其实也没啥。”万事通道:“不过我知道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才有这样一双手,这双手不仅能开碑裂石,还能像穿山甲一样打洞挖地道!不过,这都是些粗活儿,据说这双手还能破启天底下任何机关暗道,就算是皇宫大内的藏宝库……” 郑逍遥摆手止住万事通再说下去,道:“看来你这万事通也不是白叫的……” 第十四章、乱——7  回春堂的招牌闻名中原,“胖大海”的医术更是名震武林。传说武林中人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没断气,他就能医得活。不过真正见过此人的人却不多,传说他生得又矮又胖,活像一颗“胖大海”,又传说他给人用药时候总少不了胖大海来作药引子,于是世人都管他叫“胖大海”。胖大海是神医,也是回春堂的老板。回春堂在中原有上百家分店。“胖大海绝对不缺钱!”曲长老把胖大海反复琢磨了一番才这样断定。 曲长老从马车里出来便看见“回春堂”三个绿油油的大字招牌。递上拜贴,便候在大堂吃茶。一碗茶都喝得淡了,还不见请见,只得摸出颗碎银子塞在堂倌手里,片刻,便有请曲老爷进见了。 胖大海的模样同传说中差不多,又矮又胖,圆圆的身体圆圆的脸,脸色红扑扑的,孩童一样。胖大海看见曲高从怀里摸出来的一本小册子上写着“黄庭经”的字样,就把眼珠子定在上面眨也不眨了。 《黄庭经》的书页泛着黄色,胖大海没把小册子翻开,只捧在手里轻轻的抚着,又用鼻子嗅着。眉开眼笑道:“果然是珍本!”看了又看,翻了又翻,然后极不情愿的递还给曲长老。 曲长老愣住了,半晌才道:“小小礼物,虽不成敬意,但敝人也是费尽心力才得来的,还望神医笑纳!” 胖大海瞅着《黄庭经》道:“只怕这书要不得!” 曲长老又不明白了,问道:“莫不这书是假的?” 胖大海摇了摇头,道:“没得假,绝对是珍本!” “那……”曲高做出一副不解模样。 胖大海道:“先说你想要什么吧!” 曲长老松了口气,道:“是想请神医屈驾到敝庄上医治一人。” “是个死人吧?”胖大海冷然道。 曲高又是一愣,道:“死人怎么还能医?活人,活人!” “活人!”胖大海叫了一声,一颗胖胖的身躯从椅上弹就起来了,急声道:“活人还不快走?”离身时还不忘一把把那《黄庭经》抓在手中,似乎只要是活人,这书就归他了。 胖大海亲自坐在车辕上打马驾车,曲高坐在旁边指着路道,马车飞一样往曲家庄赶。 到了庄上,胖大海茶水、糕点瞧也不瞧,直叫道:“人呢?人呢?死了没有?死了没有?” “只要没死就好办!”胖大海摸出汗巾擦了擦汗,放缓了脚步跟入暗室,不禁皱眉道:“这里面如何住得病人?好人也住成病人!” 暗室里的明珠把室内照得户外一样明亮。胖大海凑拢身,一见躺在床上的人不由得全身一震,惊声道:“方……”才叫出口,又猛的闭上了嘴,回头望着曲高,沉声道:“此人与你有何关系?” 曲高微微一笑,道:“莫不是神医与此人相识?” 胖大海面色一沉,冷然道:“回答老夫的话!他与你是什么关系?说!” “他是蔽庄客昨日夜里救回来的,在下见他伤势极重,才不惜以《黄庭经》换得神医来为他诊治一番。”曲长老道:“神医若不愿施术,在下就只有另请高明了!” 胖大海也不再言语,俯胸低头,给那人又是摸脉又是查看,最后还把耳朵贴在那人胸口上倾听,良久,才直起身来,道:“快取笔墨来。” 只见他龙飞凤舞于纸上写了一通,封好了,递给曲长老,道:“叫人送到回春堂,叫曹总管照上面的东西取,片刻也不可耽搁!要快!快!”接着又对病人诊视了一番,一个人默然不语。 曲高冷眼旁观,早发觉事情非同一般,心想:“此事还得与帮主说一声才是。” 刚出后院,猛然间听得背后呼一声响,曲高惊得全身一紧,本能一侧肩,向前踏了一大步,待转身时,见胖大海又是呼的一掌朝自己当胸劈过来,不由得回手一拨,叫道:“神医……”只叫得两个字,顿觉得对方掌上涌来一股巨大力道,直逼得自己气息都憋住了。亏得只是瞬息之间,那股力道一触即收。曲高来不及换气,见对方紧接着又是一掌劈了过来,只得推出右掌砰一声硬接了胖大海一掌。措手不及间,曲高竟被胖大海一掌震得飞了出去,眼见就要摔落在地,猛的扭腰侧背一个大转身,双臂一震,整个身形已然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第十四章、乱——8  “好!”胖大海眉开眼笑的拍手叫道:“居然是个高手!这就有希望了!”说着把手朝曲高抓来。 曲高被胖大海搞得心神不定,本能一闪身,右手屈成鹰爪反往胖大海肩头抓落。 胖大海微微一愣,猛一塌肩,手肘早已撞向对方肋骨。他这一缩一撞连守带攻、一气呵成,直惊得曲高目瞪口呆,闪避不迭,实在想不到回春堂的老板居然武功高绝! 胖大海借势退开三尺,连声叫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不是要救他吗?嘿嘿!我是试你武功来着,你这功夫倒让他有些希望。”胖大海看曲长老一脸疑惑之色,又急忙摇手道:“别问!千万别问!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咱们救人为先,救得过来,《黄庭经》还是归我,若是医不活也别怨我。我以前医活的都是些医得活的人,这个医不活的人实在叫我难说!” 曲高定了定神,道:“只是在下不明白,在下会不会武功同神医给人治病有何关系呢?” 胖大海道:“你也不用装糊涂,武功能练到你这份上来的掘指可数,你还看不出他是如何受的伤?你总不至于舍不得你那几口真气吧?” 曲高嘿嘿笑道:“神医说笑了,在下连《黄庭经》都舍得,又如何会吝惜别的?只要神医能施术救人,在下定全力相助。” 天黑前,回春堂的伙计来了两个,都是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药不多,一只白玉瓶儿、一只墨玉盒子,白玉瓶里是药丸,黑玉盒里是药膏。并没有传说中的胖大海。 两名伙计,一人生得干黑,乃是古月风。古月风若非一双眼睛神光炯炯,整个人就和一截枯木差不多了。另一人乃西门颂,西门颂生得白润,特别是一双手,如同少女般细嫩的春葱十指,只是少女的手拿的是绣花针,他一双手拿的却是又细又长的银针。 暗室里明亮如昼,除了胖大海同曲高,就只有从回春堂赶来的古月风与西门颂。胖大海说人太多坏事儿,人少了又不行,四个人最合适。“他伤太重,经不住点穴。”胖大海小心翼翼的把伤者衣襟解开,对西门颂道:“你来。” 西门颂打开针囊,里边插满了长短不一光亮耀眼的银针。西公的动作变得比女人绣花还细腻,先是一根四寸多长的银针深深扎入了伤者“天冲穴”,然后又是三根三寸长的银针扎入伤者“风池”、“玉枕”、“浮白”三穴。众人看得太入微了,仿佛呼吸声都没有了,待西门颂把第七根针扎完,大家才跟着松了口气。 “大家都得动手了。”胖大海吩咐道:“曲庄主同西门颂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还要托住他的腰,让他坐起来。古月风拿刀割开他的衣服,给他接骨上药。” 古月风十指如十根黑色的竹节。手中银刀轻轻割开伤者衣衫,一只乌黑的掌印在伤者背心露了出来!古月风右手拇指、食指从伤者颈椎开始,沿着脊柱慢慢的一寸一寸贴着审下来。慢慢的,在接近那掌印边缘处停了下来,接着又轻轻上下移动着审了审,最后又在先前停住的部位微微用力一按,听得咯一声轻响,原先错断的骨头接上了。接下来,在手印里的一段脊柱骨,古月风的手没有像刚才一样捏审了,而是随着脊柱骨用拇指与食指不停的左右揉捏。如此上下来回揉捏了顿饭功夫,才微微出了口长气,随下来在手印下面两寸处又按得咯一声响,又接上了颗断骨。 四人的额头都渗出了汗,都没擦拭一下,大家都明白任何的稍微不到位的松动,都会是有性命之忧的。 开始上药膏了,黑玉盒里玉一样润泽的黑色药膏散发出刺鼻的辛辣味。古月风用中指、食指抹出一点,再轻轻敷在伤者伤处,细细的、轻轻的,如抚摸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轻缓。 西门颂同曲高稳稳的缓缓的轻轻把伤者平放在床上,到此时才长长吁了口气。曲高明白该自己上了,用双手抵住伤者的双掌,一股内力缓缓渡了过去,从“劳宫穴”到“曲泽”,再到“天泉”,一路下来沉入丹田,然后又周而复始。曲高不停催动内力助伤者气血运行,直到走满十二周天,如此一天才算完成。 胖大海缓缓撤回手掌,拭了拭额头汗水,道:“曲庄主,伤者在半月内不能动弹分毫,若接上的脊柱再碎裂,神仙都没得医了。这七根银针插入了七处大穴,除一口心气尚存外与死人无异,往后半个月每天都将助他气血运行十二周天,与常人无异,这须曲庄主相助才行。他的一口心气必须由我运气护住,否则,庄主助他气血运行,他本身无力承受,必将喷血而亡。这是‘人参丹’。”胖大海指着白玉瓶儿道:“一日让他服上一粒,便可抵得常人一天饮食,只渡他过了这半月,破裂的脊柱愈合了,才算是大功告成。”言罢,又对西门颂与古月风道:“你二人时时都要守在此处,不得离开半步。一切应须之物自有曲庄照应,我与庄主每日子时来为他渡气行血,不可有半分差池。”胖大海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若能救得活,也枉我回春堂的名号。” 第十四章、乱——9  曲家庄的大门连日来都紧闭着,即便丐帮弟子来传话报信也只在天黑过后。 胖大海竟身怀高绝武功,这是谁也没料到的。还有来的两个回春堂的伙计,叫古月风的,分明是分筋错骨手的高手,另外个叫西门颂的,一手银针暗器更可怕。“‘回春堂’的人尽是武林高手!”郑逍遥躺在逍遥椅上晃悠着,心里面也晃晃悠悠的没有个底。“回春堂同这个人一定有关系!” 万事通道:“公子爷,你这般苦想也没个结果,不如多派几个丐帮兄弟去守在回春堂大门口……” 郑逍遥道:“说得简单,回春堂这么多年,丐帮兄弟也没发现什么蛛丝蚂迹,守在门口就能解决问题,还用我这般发愁?” “那能怎样?”万事通道:“不过,我看那胖大海对咱们却是放心得很。” “不行!那回堂一定有问题!得去看看!”郑逍遥猛一起身,道:“幸好这三人都在咱们庄上。” 万事通道:“回春堂几十号人,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还有高手藏在里面也不知道。公子若要去,那可得多加小心!” 郑逍道:“又没深仇大恨,回春堂掌柜还在我们庄上,就被发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万事通道:“古语说得好,‘察见渊鱼者不祥,料人隐匿者有秧。’这去探别人隐匿只怕……”正想劝说郑逍遥不可大意行事,突听得外面有人把大门敲得“咚咚咚”真响。 郑逍遥一闪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道:“不好!莫不又出什么事情了?” “快!公子,卫舵主快不行了!”一群丐帮弟子抬着个满身血污的中年叫化子急闯进来,曲长老也一脸惊慌跟在后面。 郑逍遥心中一震,自己回京城时卫国安分明还向自己汇报过京城情况。卫国安为人精明,又练得一身好武功,曾一人收拾了十多个流窜于贺兰山一带为恶的关外武士,深得丐帮兄弟敬重。卫国安是丐帮三十六分舵主中最年轻一个。正是他为人精明,特别安排在京城,京城的形式他都一一摸得透测,领了一帮兄弟暗地里惩奸除恶,是丐帮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快去请胖神医来!”郑逍遥一边叫道,一边把护心丹塞入卫国安喉头。卫国安喉头动了动,却和着一口鲜血把护心丹吐了出来!郑逍遥忙从卫国安胸口渡入一口真气,把心脉护住,这是从曲高讲述胖大海给伤者治伤时学得的——再重的伤势,只要护住心脉吊得一口气在,胖大海都是有办法医治的。 胖大海同西门颂一起过来的。没用吩咐,西门颂一口气在卫国安身上扎了五根银针。胖大海审了脉象又看了伤势,对西门颂道:“你过去替古月风过来,叫化子胸骨断了两根。”又对曲高道:“曲庄主给他渡气,要慢,别让血淤在‘悬枢’、‘血愁’两处窒滞就行。”言罢,掏出一粒绿色丹药塞入卫国安喉头,一双胖乎乎的手掌不停在卫国安喉结到胸口处反复推按,看卫国安喉动了动吞进了丹药才松了口气。 古月风隔着卫国安的衣服慢慢的审了审胸骨断裂处,然后右手拢在卫国安左腋胸骨末端,左手贴在胸骨断裂之处,凝了口气,用力一推,只听卫国安断骨处咯一声响。卫国安迷迷糊糊呻吟了一声。古月风道:“断骨接上了,不知内腑被震伤没有?下手真够重的!” 胖大海道:“伤势虽重,过了今夜便无大碍。”又道:“这叫化子老夫也认得他,常听说是个侠义之人。京城是他的地盘,不知是得罪了何方高手?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郑逍遥把目光投在几个送卫国安来的丐帮弟子脸上,沉声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可是同人结了仇怨?”他担心这几日京城来凑热闹的武林中人多,多半是得罪了什么高手。 一面黄肌瘦的青年叫化子道:“不是同人结了仇怨。卫舵主这几日还吩咐过,不可随便同武林朋友结梁子的。打伤卫舵主的是……是……”他一脸慌乱的看着郑逍遥却不敢说。 第十四章、乱——10  郑逍遥满面怒色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你叫什么名字?知道的就说!” 黄脸叫化子道:“他们都叫我小三子。打伤卫舵主的也是一个丐帮弟子!” “什么!”郑逍遥怒气上冲,喝道:“可是要造反了?以下犯上!是几袋弟子干的?” 黄脸叫化子道:“没见有布袋,也没有造反,那人是个疯癫的……” “疯子?”郑逍遥大惑不解。 “对!卫舵主也说是个疯子。披头散发的,也是个乞丐,就是说话疯疯癫癫的,怕是脑子有问题……”黄脸叫化子不敢多说,问一句才答一句,生怕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曲高道:“你不要慌,你把知道的都仔细说一遍。” 黄脸叫化子看了看众人脸色,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就留意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帮里的兄弟?”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见众人都在细心听自己说,又道:“他一个人蹲在‘八骏楼’的石狮子下面,一天都没讨吃的,只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到了未时,我们几个兄弟从‘八骏楼’讨了些吃的出来围在一起吃,还说到他这种丐帮弟子连要吃的也不会,都这么一天了,也没见他吃过啥东西。可正说着,他就走过来了,我们心想都是丐帮兄弟,不如就分些给他吃,饿了这一天也可怜的。 “谁知他过来招呼也不打,话也没说,抓了我们的东西就开吃。我们说他不懂规矩,虽说都是丐帮弟子、都是讨食吃的叫化子,可也不能这么横。那叫化子也不作声,只顾吃,手上的吃完了又来拿来。一个兄弟说他不懂规矩,就去推他,哪知还没挨到他,便被他抓了一把丢得老远,半天都没趴得起来。我们都看出来他会武功,不敢同他争,就说去叫卫舵主来收拾他。我们一起扶了那个兄弟就去找卫舵主。 “我们在‘香思阁’找到卫舵主,同他说了。卫舵主说,可能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说一起去看看,若是入了丐帮的弟子,就得说导、说导他,若是个新来的,也就不计较了。还说他若愿意加入我们丐帮,咱们就给他说说,让他知道丐帮也是有规矩的。 “回去时,那叫化子把东西都吃光了,也没走,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他见卫舵主来了也不搭理。卫舵主就问他是不是丐帮弟子,他还是不吱声儿。卫舵主看他不搭理,就虎着脸说:‘若是丐帮弟子就要懂帮规!’可那人还是不吱声儿。卫舵主就稍声问我们,那人是不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连话也不会说。 “那叫化子耳尖,一听卫舵主说他是疯子,立马恶狠狠的吼道:‘你他妈的才是疯子!我不疯,我清醒得很!你这些死的叫化子全都是疯子!’ “卫舵主看他模样不正经,就叫我们别去招惹他。说实话,那叫化子是会武功的,我们哪儿敢去招惹他?他不来欺负我们就是好事儿了!我们同卫舵主一道走开了,那叫化子突地把我们叫住,还说我们都是同什么妖女一路来冤枉他、骗他的,还说是我们偷了九龙冠!他说他什么都知道,没什么骗得了他!反正他就是说的这些。 “他这一说,我们都惊一惊,卫舵主说他脑子有问题,想带他回去好生问问。就去叫那叫化子同我们一起走。那叫化子说我们都想害他,不跟我们走。卫舵主担心他这般胡言乱语若给朝庭鹰犬听到了就麻烦了。就去拉他,那叫化子突地把卫舵主推了一掌,飞快的跑了。卫舵主被他推得摔出老远,倒在地上吐了好多血,我们叫唤他也不应了。” 黄脸叫化子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情形,一张黄脸也变得惨白,看众人都面色凝重,也不敢再作声了。 沉默了半晌,郑逍遥才道:“传下令去,全城兄弟都去寻那个疯丐,一有消息马上回报!”又对几个抬卫国安来的叫化子道:“你几人识得那疯丐模样,把他模样同众兄弟说说,若是寻到了,先去看看,千万莫要惊动他。” 第十四章、乱——11  郑逍遥一身黑衣,掩着夜色轻轻纵上墙头,飞絮般落入回春堂后园内。一切动作竭力小心又小心,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在听到那疯丐关于九龙冠的事情时,胖大海显得特别出神,再加上胖大海同被丐帮弟子救回来的伤者的不平凡的关系,回春堂更显得神迷了。 回春堂后院的亭台楼阁、花木山池让郑逍遥没想到居然是别有天地。心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后院共有十多间房,都黑漆漆一片。拢近房门,郑逍遥把耳朵贴着门窗一间一间细听,竟听不到半丝气息,心中疑惑道:“奇怪!这偌大的院子怎么没人住?”又想:“这般做贼样如何成事?不如先给他来个‘打草惊蛇’,看你一个个都藏在什么地方?”遂从地上摸了块鸽卵大小的石子儿扬手一丢,啪一声响,正打在西首屋脊上,那石子儿又顺着屋瓦叭叭哒哒的滚落下来,在这夜深里传得老远老远。郑逍遥心中笑道:“除非是魂儿被勾跑了,这声音便是做梦讨媳妇儿也得惊醒。” 过了半晌,院子里还是死一样沉寂,郑逍遥有些心慌了:“不可能啊!回春堂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都哪儿去呢?”郑逍遥不死心,又抓了把碎石子,呼一下往房脊上掷去,那些碎石子打在房瓦上,雨打芭蕉一样“哔哔吧吧”直响。便在这“哔哔吧吧”的响声中一道道暗器破空的嗤嗤声也传入了郑逍遥的耳朵里,郑逍遥心中大惊,双脚在地上猛一蹬,双肩一耸,身子嗖一下蹿起两丈多高。只这一瞬间,整个院子里突地变得灯火通明了。没有人出声,十多人把郑逍遥团团围住。 郑逍愣住了,看样子别人像是在等着自己来一样,早准备好了。 一个五十开外、花白胡须的黄面老者背着双手过来,微微笑道:“是郑逍遥、逍遥公子吧?” 郑逍遥听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也微微笑道:“曹总管果然是好眼力!素未谋面,居然也识得在下,有幸得很啊!” 老者哈哈一笑,道:“逍遥公子在孟尝庄上可是出了大名的,若有谁还不知道,那可是耳聋眼瞎了!”他把郑逍遥看了又看,笑道:“这半夜了,公子来回春堂该不会是有病吧?”换了一副惋惜模样[奇+书+网],道:“只可惜胖神医出诊去了,公子若真有什么病痛,就去城南的曲家庄寻神医看吧!” 郑逍遥心道:“他这话分明是叫我回去!”转念又一想:“这倒好,什么行藏他都是清楚了,这一回去还不把脸都丢尽了?不行!” “怎么?郑公子不想走?”曹总管道:“公子若不肯离去,可就别怨在下叫人来抓私闯民宅的飞贼了!” 郑逍遥冷笑道:“民宅!”心中突一动,笑道:“管家也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实话与你说了吧,胖神医叫在下传话过来,叫多派两个兄弟过去,那里不稳当!”说罢,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看他表情有什么变化。 曹总管神色微微一动,转眼又恢复了常态,微微笑道:“公子开什么玩笑?神医给人治病有什么不稳当的?”突地换了副冷面孔道:“夜深了,公子请回吧!回春堂明日还得开门做生意。” 郑逍遥也微微一笑,道:“胖神医什么都给我说了,管家怎地还不相信?若神医怪罪起来,可怨不得在下了!”言罢拱手道:“在下告辞了!” 曹管家一脸迟疑,终是忍不住开口道:“神医可还有什么话?” 郑逍遥心中好笑:“没有不上钩的鱼!”嘴上淡淡说道:“神医只叫带两个兄弟过去,以防万一。别的就没吩咐了。”看对方还有些将信将疑,忙恍然道:“哦,对了!神医说没十天半月他回不来,一切事情都让总管细心打理,拿不准的就给他稍个信儿去,千万约束下面的人不得胡来!” 曹总管整个人都变得缓和下来了,对郑逍遥抱拳施礼道:“劳烦公子深夜传信。”转首对众人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又对郑逍遥道:“公子请到厅内用茶,请!” 郑逍遥心道:“这茶可用不得,这一用只怕要用出马脚来。”笑道:“其实也怪在下心中好奇,想试一下贵处是否与在下想来一样严密,不想倒闹得众位不安了!”接着又道:“只怕夜长梦多,茶就不吃了。便劳烦总管吩咐两位兄弟连夜与在下赶回去,也好叫神医放心。” “也罢。”曹总管道:“公子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第十四章、乱——12  郑逍遥领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也不回曲家庄,只往那酒肉飘香的街面上逛。看二人喉头都不住的吞口水了才开口道:“也怪我弄得这大夜,天寒露重的,只怕二位兄台肚里也饥饿,这回庄上还得走一阵,不如就这地势吃些酒食暖暖身子,反正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两个壮汉生得一样的身形,一般的年纪,只是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红脸叫二保,黑脸叫作三丁。像二人这体形,别说饿,便是不饿,只闻了这酒肉之气也是受不了的。二人想也不想便同声应道:“甚好,甚好。” 捡了副僻静坐头,滚烫的酒大块的肉满满上了一桌。郑逍遥还没来得及劝,二人便先斟好一碗酒吃了,花糕似的肥肉一块接一块的往嘴里塞送。 郑逍遥心中欢喜道:“果然是这路货。”给二人倒了两大碗酒,自己端了个小杯,道:“小弟生性不能吃酒,只能略做相陪,二位兄台请放量多吃一些。” 二人管你大碗小杯的,只管自己碗里满了就称心。这两碗酒一下肚,面上一热便开始说话了。 “说实在的,郑兄弟,你今晚这一闹倒把我都闹得心里发虚了。”红脸二保一边吃着肥肉一边说道:“这多年了,就从来没有谁敢你这般夜闯回春堂的。” 三丁也放了酒碗搭话道:“可不,我还以为是王府的狗爪子寻上门来了。” 郑逍遥又给二人倒上酒,陪笑道:“这都是兄弟的不是,还叫二位哥哥受惊了!” 二保抹嘴道:“也是郑兄弟你,早有白旗兄弟传了信儿过来,大家心中都有数。真换了不安良心的贼子,早去见阎王爷了!” 郑逍遥听他说起什么“白旗兄弟”心中微微一惊,心道:“莫不真叫曲长老说准了口?”又拿话道:“白旗的兄弟果然了得,连在下夜里要来传信也知道。” 三丁道:“郑兄弟也不是外人,其实也是巧。那晚你同那什么万事通万老爷在‘香思阁’摆台子说孟尝庄上的事儿,就给白旗兄弟盯上眼了。咱们掌柜是红旗旗主,那香思阁的掌柜便是白旗旗主,你郑兄弟同万事通到香思阁那一闹,还有不被盯上的?” 郑逍遥这才真吃了一惊,也才明白,自己同万事通到京城那天起,就已在别人监视下了,“难怪今晚……” “先那曲庄主来请咱们掌柜时,也还不知道。”二保道:“后来传书回来说,受伤的是咱们黑旗方旗主,又是在曲家庄。白旗兄弟就提到了你郑老弟与万事通就落脚在曲家庄的。”他吃了口酒,拍了拍郑逍遥的肩头又道:“郑兄弟,可真得谢谢你啊,非是你们丐帮出手相救,方旗主只怕就……” “方旗主他伤得重吗?”三丁道:“把古月坛主同西门坛主都叫去了。” 郑逍遥这才知道后来的二人是两个坛主职位。 “其实有古月坛主同西门坛主去了也差不多了,再加上咱们旗主,就遇上什么铁水道人也不会出差错的。”二保说道。 郑逍遥道:“曹总管叫二位兄台随在下去,可见二位兄台的武功也是高明得很!” 三丁道:“高明咱们说不上,若是遇上了王府的狗爪子也能对付几个,只保咱们方主旗主没事便好。唉!这九龙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可不?”二保道:“年前,方旗主也是因为挖出这九龙冠的时候给闷坏了,才被一群小捕快趁机拿进了大牢。可如今又为盗回这东西身受重伤,都说是敌国财富,依我看就是个祸根!不吉利!只要沾边儿的人都不清静!” 郑逍遥心中大惊道:“果然让曲长老说准了口!想不到天残教居然大张旗鼓的设在京城!这回春堂、香思阁都是京城掘指一数的大行档,只怕还有别的什么也还不一定……” 胖大海直到看到被郑逍诓来的二保、三丁时,才后悔自己实在低估了这个年轻人。郑逍遥越是自夸得意,胖大海就越发愤怒,喝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老夫的‘回春堂’岂容得你这般哄骗!” 郑逍嘻嘻笑道:“胖旗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胖大海怒极:“我懂?我懂你妈个屁!”胖乎乎的手掌突地化作开山利斧一般朝郑逍遥当头劈下。 郑逍遥抬手一架,只觉到对方掌上一股巨大力道涌了过来,忙地里一闪身,退出三尺开外。 第十四章、乱——13  胖大海的武功一施展开来,仿佛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胖胖的身子变得虎豹一样迅捷凌厉,悠长浑厚的内力逼得郑逍遥风中败絮一样东摇西摆,两只手掌如同两只穿花舞蝶样不停围着郑逍遥翻飞不已!突地,胖大海闪电般一掌斜切向郑逍遥左肩。 “公子,小心!”曲高不自禁的叫道。看得出这矮胖老头儿的武功比自己想的还要高!这一掌只怕郑逍遥是再难避得开了!曲高口中高叫着,已全力朝胖大海劈了一掌过去,只盼能引得对方缓上一缓,为郑逍遥解去这一掌之危。 胖大海头都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正好接在曲高劈来的掌上,胖胖的身体借着曲高劈来的掌力猛一蹿,直朝郑逍遥扑到,劈向郑逍遥的掌势丝毫没有停滞。 郑逍遥见看是再无法避让得开了,突然脚下一滑,像是立足不稳快要摔倒一样,一连两个踉跄,身子歪歪倒倒蹿出四五尺开外,竟奇妙的摆脱了胖大海一双要命的手。 胖大海也不再出手了,笑嘻嘻的看着郑逍遥,道:“果然是你小子!” 郑逍遥抹了一把汗,躬身对胖大海道:“还请前辈教诲!” “咦!怎么一下变得前踞后恭了?”胖大海笑容可掬,哪里还有半分怒态! 郑逍遥恭声道:“前辈已经看出了晚辈的身份,晚辈就不敢再放肆了。” 胖大海点头道:“嗯,不错!你老鬼师傅把他两手压箱本事都传给了你,只怕不久连青竹令也要传给你了!” 郑逍遥正色道:“家师已经把青竹令传给晚辈了,晚辈年轻力薄,要领导丐帮千万弟兄实在是不堪重任。不过晚辈已然看出回春堂大非一般,就得弄个水落石出,不然,就对不住家师的教诲同千万丐帮兄弟的厚望!” “什么教诲?什么厚望?你小子倒会捡好听的话!”胖大海仍一脸笑容。 “匡扶武林正义!肃清奸邪肖小!”郑逍遥昂声说道:“贵教的是非,江湖中早是传言已久。晚辈谨记家师一句话,事事都得弄个水落石出,若我一个人受蒙骗,丐帮千万弟子就跟着一起受蒙骗。只要天残教有一点蛛丝蚂迹,晚辈都会不惜一切追查到底弄个明白!决不放过奸邪之徒,也不冤枉忠义之士!” “好!你小子果然是有些门道!”胖大海一挥手,道:“行了,不说了!老夫信得过你!”接着又道:“查!随便你怎么查!凭你的能耐!不过老夫丑话说到前头,你若是走露了风声,老夫决不放过你!要知道不让人知道的事情自有它的道理。教里的一切,现在都不能让人知道,懂了吗?” “那,晚辈若是查出了天残教见不得人的勾当呢?”郑逍遥道。 胖大海冷然道:“天残教若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小子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褚天良看和亲王整日里无一丝言语,脸上更无半分笑容,心道:“铁水道人好不识抬举,弄得王爷如此愁苦!此时正是王爷困难之际,我身为王爷的心腹,当尽心尽力为王爷分忧才显得我的忠心。”当下派出大批密探兵卒四下里查探铁水踪迹,只盼能说其回王府,以宽和亲王之心。 褚天良心中也明白,想要寻回铁水也只是想想罢了!和亲王为给铁水开脱在孟尝庄上犯下的罪过,不惜对外谎称铁水从贼人手中夺回了九龙冠,不仅将功赎罪,还特封了个护国神教的教主。这是朝庭发出的消息,各州各府都有快马传报的,不出数日,便可传遍整个中原。除非是铁水出关了,但褚天良早先便想到了这一着,已派了两个精明之人去关外打探了。铁水没有不知道这消息的理由,既然是知道了却仍不肯回来,只怕找到了也是无法说其回来的。但褚天良仍不肯就此作罢,心道:“就是做场面也还是得寻他几寻,不然,又如何能显出我对王爷的尽心尽力?” 虽无甚提神的消息,褚天良还是每日不厌其烦的对各个探报加以询问。 和亲王叹道:“果然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这般与本王出力,倒不枉本王对你一番希望。” 褚天良明知不会有结果,干得却更起劲儿了。仿佛间,有时连自己也觉得会寻出个眉目来一样。没想到过了一段时日,询问一名探报时当真问出了一条令自己大吃一惊的消息——一名探报说前一天在八骏楼无意中听到一个叫化子说及九龙冠的事情。那叫化子当时还打伤了另一名叫化子逃走了。那探报只当九龙冠真已被铁水从贼人中手夺回来了,对叫化子说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回来也没向褚天良禀报。待得褚天良问得他没什么可说的事情了,这才说出那叫化子的事情来算交差。 褚天良急匆匆的把事情禀报了和亲王一番。 第十四章、乱——14  和亲王原本只道除了那盗窃九龙冠的贼人与自己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九龙冠的真实消息了。贼人自然不会对世人说九龙冠是自己盗的,和亲王自己为了铁水向世人撒了这弥天大谎,自然也不会说出九龙冠其实已不在王府。这寻回九龙冠看来是再没什么指望了,不料这当口又被褚天良无意中现发了眉目。即对褚天良吩咐道:“此事不可张扬!你拿这令牌去内城调十队御林军,再从府里抽十名好手,每人领一队把京城所有叫化子全抓起来!” 只一日,一个连一个的叫化子被锁成一长串尽押入了王府地牢。 王府的地牢深入地底十多丈,通入牢底的秘道用五道大铁栅隔着。地底共十间用大铁栅隔成的牢室,每间牢里都关满了衣衫褛烂的叫化子。最里一间石室里挂满了刑具,皮鞭、庭杖、铁链、炭炉、铬铁……各样奇奇怪怪叫不出名目的东西都是有的,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和亲王同褚天良、黑煞神婆来到地牢,见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点了点头道:“如此阵仗,该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了!” 褚天良明白和亲王指的是边如君从牢底被贼人掘地道逃脱的事情,忙应道:“王爷但请放心,牢底早换成了铁板铺成,栅栏全是儿臂粗的铁棍子,再加上这五道大铁门和这许多卫士,任他是能上入地的神仙,也休想逃得脱!” 远远的就能听到叫化子的叫喊声了。 “快放我出去……” “他妈的!老子又没有犯法……” “一天都没吃饭了,想饿死人啊!” “到底还有王法没……” “他妈的!别以为抓了老子就算狠,老子丐帮……” “……” 和亲王皱了皱眉头,道:“一共拿了多少叫化子?” 褚天良道:“一共二百七十三人,全城上下寻遍了,再也不见一个乞丐。” 牢里叫化子见了和亲王一众,叫得更凶了,靠在栅栏边的叫化子把手臂从栏空里伸出来,手指不停的抓合,像是要一把把和亲王众人抓在手中一样。 和亲王皱着眉头,强忍住叫化子身上发出的阵阵刺鼻的臭味。盯着众乞丐道:“丐帮素以忠义闻名江湖,本王也一直敬重得很!” 群丐听眼前之人自称“本王”,都不作声了,乞丐与王爷还是第一回打交道。 和亲王见群丐静了下来,又说道:“把众位丐帮英雄请来是有目的的。”他不顾群丐发问,续道:“据本王得知,天残教阴险狡猾,众位英雄当中已有贼人混进来了!”他这话一出口,群丐又开始闹起来了。 “什么?我们丐帮里有天残教的贼人……” “谁?谁是天残教的贼人?” “只有装爹装娘的,没听说装乞丐的……” “既有贼人混进丐帮,把我们抓来干什么?” “……” 一时间,牢里又炸开了锅。 和亲王高声叫道:“众位丐帮英雄,本王请众位屈驾到此,便是要从众位当中把贼人寻出来,还众位一个清白!” 褚天良叫那探报从群丐当中寻那个与九龙冠有关的乞丐。 探报望着上百的叫化子傻了眼,看看这个也像,瞧瞧那个也差不多。那些乞丐个个都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从头到脚没一处干净,怎么看都是一个模样。探报直着眼看了半天,哪里认得出哪个乞丐才是当自己曾见到那一个!正心中着慌时候,见一面黄肌瘦的年轻乞丐正慌慌张张四下张望,不由随手一指,叫道:“是他!就是他!”一口咬定就是自己当日所见过的乞丐。 褚天良心中着实松了口气,实在是有些佩服那探报的眼力了。 群丐叫嚷得更凶了。 “啊!这不是小三子么?他怎么会是贼人? “小三子连武功都不会……”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小三子从小同我们一起讨饭的,他不是贼人!” “……” 第十四章、乱——15  原来那小三子从小便没了父母,做了乞丐,卫国安见他年纪又小又常受人欺负,可怜他,把他纳入了丐帮。此后虽仍是讨饭过活,却得丐帮弟子相照应,也没再受人欺负。自那以后,小三子视丐帮如己家,把卫国安当作自己父亲一样感激敬重。那日卫国安被那疯丐打得吐血重伤,他心中一直不安,深怪自己不该什么事情都去找卫国安,当时自己若不去找卫国安来教训那个疯丐,卫国安也就不会被那疯丐打伤了。 先前听和亲王说有贼人混入了丐帮,小三子心中便大大惊了一惊,心想:“那天把卫舵主打伤的疯丐一定是那贼人扮的!他混入丐帮就是想要打伤卫舵主!”他这样想着,心中自责也少了几分,仿佛觉得贼人既是为了打伤卫国安而来,即使自己当时没去叫卫国安,卫国安也是会遭那贼人毒手的。他这样想着,便四下里转头看自己周围的乞丐,只盼能立马认出那混入丐帮的贼人来,也算是给卫国安报了那一掌之仇。只不料自己这般东张西望慌慌张张的样子反惹得那正自无法交差的探报看见了。 待被褚天良一把扣住了腕脉从群丐中扯出来时,小三子还只道是和亲王要自己来述说当日贼人是如何行凶,长什么模样的,只是见那探报指了自己硬说是贼人,这才心慌了。 “不是我!不是我!你们弄错了!”小三子惊恐的叫道,用力挣扎着被褚天良擒住的手臂,可惜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哀求道:“你们真的弄错了!我真的不是那个贼人……” 和亲王再不管群丐吵闹,拖了小三子直往那石室去。 一看到石室里的各种刑具,小三子全身顿时软了下来,站也站不稳了。原本惊恐的心忽地一沉,紧接着又是一阵嘶声竭力的大叫:“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不是坏人!我不……”叫声一出口,他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像是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野兽。 “小子,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可曾听说过有谁能从我‘翻天掌’手中逃脱的?”褚天良一脸得意的说着,把铁链上的锁环往小三子手腕上一扣,咔嚓两声响。 小三子只觉得手腕上的铁环冰凉彻骨,仿佛间是知道再也不能从这铁锁链中挣得脱身了。小三子还是拼命挣扎,两条粗大铁链摇得哐当、哐当作响。 待到小三子声音叫得哑了,不再叫了,力气挣扎得尽了,不再挣扎了,只剩下粗重的喘吸一口接着一口,和亲王细声问道:“告诉本王,九龙冠在哪里?” “说!九龙冠到底在哪里?”褚天良见小三子不作声,忙加紧问道。 小三子先闹了个精疲力竭,晕晕沉沉的,被褚万这一喝,猛的惊醒过来,只听得‘九龙冠’三个字,口中就不自禁叫道:“九龙冠是那贼人手里的,不关我的事!九龙冠不在我这里,不关我的事!” 和亲王双眉一轩,沉声道:“九龙冠在哪个贼人手里?你好生说来!” “快说!”褚天良大声喝道:“九龙冠到底在哪个贼人手里?” 小三子见褚天良一副凶相,吓得直哆嗦,连连叫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和亲王已是看出面前这小乞丐根本不会武功,连丐帮最低的末袋弟子都算不上,不过一寻常乞丐罢了。只是这寻常乞丐分明是知道“九龙冠”下落的。却不知他说的那个“贼人”又是谁?看乞丐给吓坏了,吩咐褚天良道:“你把他放下来。” 褚天良应声把小三子从锁链中放下来。 和亲王和颜道:“这地方不清静,想必你也是饿了,出去吃些东西,再同本王说说。” 小三子还当自己听错了话,待出了地牢,和亲王在厅上摆了酒席容自己大吃了一顿,这才想起平日里常听人说及和亲王一些仁贤之举,心想:“传说和亲王是个好人,看来是真的!我一个穷要饭的叫化子也待我这么好,都是真的!”小三子吃得饱了,忽然又想到关在地牢的丐帮兄弟一天都没吃过饮食了,心道:“这大桌的酒菜还剩这么多,我是尽吃得饱了,却叫帮里兄弟在牢里挨饿,这可不是丐帮弟子行径!不如求王爷把这些酒食发散下去,让众兄弟们也来吃上一点,也算报答他们平日对我的照顾。”当下,遂将自己想法说与和亲王。 和亲王道:“果然是丐帮重侠义的本份!本王也敬重你这等英雄,岂有不照办之理?”对褚天良道:“你去多备些饮食与丐帮众英雄送去,给丐帮的英雄都说一声,只待这位丐帮的小兄弟说出了贼人下落,本王马上就送众位英雄出去。一定要表明本王的意思,言语上不得冒犯!” 第十四章、乱——16  小三子听和亲王这一席言语,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道:“和亲王虽把我们丐帮兄弟关这牢里,可都是为我们丐帮兄弟好。那贼人扮了乞丐模样,一时谁又能把他从这么多丐帮兄弟里找得出来?若不把所有兄弟都拿来,那贼人听了风声就溜之大吉,又哪儿去寻找?唉哟!不好!”他猛一转念,惊道:“那贼人披头散发的,那日又没有谁看清楚了他的面目,王爷叫我来认,我又如何能认得出来……”他这一心急,脸上也自然露出焦急神色。 和亲王问道:“怎么,小兄弟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啊!不……没……没有!”小三子忙应道:“我是在担心那贼人的模样没人认得出来,只怕是难查……” 和亲王面色微微变了变,道:“那你又如何知道九龙冠在那贼人手里?” 小三子道:“我也不知道九龙冠是不是在他手里,江湖上不是都说九龙冠已被铁水道长寻回来了吗?……” 和亲王道:“这么说,是那贼人亲口对你说九龙冠在他手中的?” 小三子摇头道:“他也没说九龙冠在他手中,他是装了个疯子想来害我们卫舵主的,他当时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做不得准。” 和亲王奇道:“你说那贼人装了疯子来害你们卫舵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本王自有分晓。”和亲王和颜的对小三子说。 小三子心道:“不错,人家和亲王爷什么样的人物?见识还不比我一个小叫化子高明千百倍?我担心查不出来,说不定和亲王听了过后就有办法了。”当下把那日遇见疯丐的经过都细细说了一遍。说完了又对和亲王道:“我先还以为他确是个疯癫了的乞丐,后来王爷你说有天残教的贼人混入了我们丐帮,我就再把那天的事情想了想,才知道那疯丐一定就是贼人扮的!他装作疯癫的样子胡言乱语,为了就是要骗过我们,好趁机害我们卫舵主!”他看和亲王不置可否,生怕和亲王不信自己的话,忙又加上一句道:“若不是贼人存心扮着来害我们卫舵主,你想卫舵主一身好武功,又咋会遭他的毒手?连那胖神医都说是存心想要卫舵主的命才下这毒手的!”他说及胖神医,仿佛是找到了最最有力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有理的。 “胖神医又是谁?怎么刚才没听你说起他?”和亲王问道。 “啊!”小三子猛地一惊,心道:“不好!我怎么一时大意,把帮主嘱咐过的事情也说出来了?”他心中慌乱,口中应得全不成话,结结巴巴道:“啊!不……不是谁,那……那一个小药店的大夫!”他慌不择言,只盼能马上把这露嘴的话掩过去。 和亲王笑道:“却不知是哪个药店的大夫,敢称‘神医’!倒是‘回春堂’的掌柜胖大海医术无双,人称胖神医!” 小三子听和亲王提到胖大海,惊得魂儿都出了窍,慌道:“不是他!不是他!”忽地一顿,发觉自己是太激动了,放低了声音道:“我说的是个摆地摊的江湖郎中,他自己打了个旗号称作胖神医的。当时我们求他给卫舵主看的伤……”小三子觉得自己这话编得好,说是个摆地摊的江湖郎中,谁也查不出是真是假。 和亲王露出关切之色,道:“你们卫舵主既然伤得重,就该请个高明大夫医治,寻那江湖郎中怕是会耽误伤势,皇宫里的御医还有些能耐,本王派一人与你去给你们卫舵主治伤,若能治得好了,本王比寻出那贼人还高兴!” 小三子见和亲王不仅是信了自己一番鬼话,还如此这般关心卫舵主,不禁感激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直给和亲王叩头道:“王爷这么关心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叫化子,我们丐帮弟子真是好福气!托王爷的福,我们卫舵主的伤势已经止住了,只盼王爷想法抓住那个打伤卫舵主的贼人,为我们卫舵主报仇!” 第十四章、乱——17  和亲王把小三子扶起来,道:“你放心,本王这次兴师动众,为的就是要查清楚那贼人是谁。只可惜你们都没有瞧清楚贼人面貌,他便在这些丐帮英雄当中也无法认出来。本王若是挨个来严刑烤问,只怕又会为难这么多的丐帮英雄……唉!”说着发出重重一叹,一脸无奈的样子。 小三子听和亲王不愿意烤问丐帮弟子,心中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分,他一心想要为和亲王分忧解难,心中一动,但转而又自语道:“不行的,这样不行……” 和亲王道:“小兄弟可是想出了什么好办法来了?” 小三子听和亲王动问,心中一慌,忙道:“没……没有,我是在想王爷这般为着我们丐帮兄弟,只便宜了那贼人拿他没办法。” 和亲王又是一声叹息,道:“是啊!丐帮英雄忠义无双,便是有天大理由,本王也不愿意为难他们的。本王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混在丐帮里的贼人,他势必还会做出对丐帮有所不利之事,只怕要坏了丐帮数百年的清名。” 小三子看和亲王处处都为丐帮着想,不自禁的开口道:“若是过些时日,等卫舵主伤势好些了,他便能把全城的丐帮弟子同那些没加入丐帮的乞丐分出来。那个贼人就会被分出来,到时再把那些不是我们丐帮弟子的乞丐一个个拿……拿来查问,便就能查出来了。”他本想是说“把那些丐帮之外的乞丐一个个拿来严刑烤问,不怕查不出贼人来。”但心中却又觉得把“严刑烤打”施加在再别人身上,这似乎是有些不侠义的,似乎是与丐帮的侠义精神大有相悖的。但又想保全丐帮弟子不受伤害,又要寻出贼人来,小三子也只得把那“严刑烤打”改说成了“查问”了,本实意义不变,听来却是顺耳多了。 和亲王点头道:“你这办法虽好,可本王岂能把丐帮的英雄当作囚徒一样长久关押在牢里?便是众位英雄是自愿的,本王也是不忍心。只盼你们卫舵主马上能把那一干没加入丐帮的叫化子分清出来,那才好一一查问,寻出那贼人来,叫他来个现时报!”顿了顿又道:“小兄弟,不如本王派辆大车,再叫御医随行,去把你们卫舵主接到王府来,量有御医同行,你们卫舵主的伤势绝无危险。” 小三子慌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若这样能行,也不用等到卫舵主伤好了。” 和亲王道:“小兄弟是担心皇宫里的御医没本事?你放心,本王保管找个最有本事的大夫,绝对不会有差错的!” 小三子摇头道:“我就算不相信御医,还能不相信王爷你老人家?只……只是……” 和亲王道:“既无挂碍,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三子犹豫了片刻,讷讷道:“只是帮主吩咐过,不得说出卫舵主在哪里。” 和亲王惊声道:“你说你们帮主也在京城?” 小三子点点头道:“帮主还嘱咐过,不可把他老人家来京城的消息说出去。我……我知道王爷这么对我们丐帮兄弟好,才向王爷说的。我对王爷说了帮主在京城,已是大大违背了帮规,若还再领人去接卫舵主,那就罪该万死了!” 和亲王缓缓点了点头,似自言自语一样念道:“如此果然是为难你了!丐帮忠义闻名天下,丐帮英雄却从来都不在外面显耀。你们帮主率领丐帮千万弟子,更是武林中的绝顶英雄好汉!本王一生敬重天下英雄,唉!”说着叹息了一声,又道:“只可惜贵帮主侠驾即在眼前,本王却是不得相见。此必将是本王一生的憾事……”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道:“本王倒是羡慕你们这些丐帮弟子,还时时有机会与帮主这样的大英雄相见……”和亲王突地如梦初醒一样,笑了笑,道:“本王不过是一番感慨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想必你也是累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王爷……”小三子的感激溢于言表。 “不用说了!”和亲王摆了摆手道:“本王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第十四章、乱——18  和亲王唤来褚天良,道:“那群叫化子如何?” 褚天良躬身道:“先还吵闹得凶,后来见有饮食送去了,就安静多了。他们也都知道他们的头儿被个疯丐打伤了。我给他们说这次把他们抓来,为的就是要从他们当中找出打伤他们舵主的疯丐。他们说搞错了,抓来的乞丐中没有疯子。我说那是贼人装的疯子,为的就是掩人耳目。那群叫化子也就信了,说只要把打伤他们舵主的贼人查出来,什么都愿意。” 和亲王道:“可对他们提过九龙冠?” 褚天良道:“没有,属下只按王爷吩咐对他们好言相抚,叫这群叫化子都明白这样做都是在为了他们好,是为了帮他们丐帮清查打伤他们舵主的贼人。王爷没吩咐的话属下一句也没说。”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很好。丐帮人多势众,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咱们不可得罪。”顿了顿,又道:“原本以为那乞丐是丐帮中人,听刚才那小乞丐之言,倒并非如此了。那乞丐是个疯子,而且武功很高,九龙冠虽未必在他手中,但他该同九龙冠大有关系的。传令出去,各地的州府都要严查疯癫者,特别临近京城的地方务必严加清查。量那疯丐离了京城也去不远。关在牢里的叫化子好酒好肉给他们吃个够,再好言抚慰一番,叫他们都记得本王的好,日后若有发现,马上来王府禀报,倘若是抓住了,定有重赏。” 褚天良试问道:“王爷是说都把这些叫化子放了?” 和亲王冷然道:“不放了,难不成还养起来?刚才那叫化子说丐帮帮主也在京城,咱们这回当了丐帮帮主的面把他一干徒子、徒孙抓了个干净,可算是莽撞得很了!” 褚天良面色微微一变,道:“度老叫化子也在京城?” 和亲王道:“此人如何,你想必知道?” 褚天良道:“江湖中关于度老叫化子的传言少得很,几十年来,此人踪迹难寻,识得他的人也少得很。只传说他把丐帮历代传下来的‘游尘步’、‘戏风掌’练得出神入化,少林寺的无色和尚也说他是丐帮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 和亲王沉声道:“你看此人在京城现身,可是与那疯丐有关?” 褚天良摇头道:“不像。那疯丐是打伤了卫国安才引人注意的,在此之前也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寻常乞丐,老叫化子再了得,总不能事先预见到那疯丐会打伤卫国安吧?”他见和亲王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我想,那老叫化子多半是因为京城里武林中人云集才赶来的,说不定还与别的什么有关?” “还与别的有关?”和亲王疑惑道。 褚天良道:“这几月来,京城已被天残教闹得满城风雨了。闹皇宫、劫天牢,接着又是世子被贼掳去了,孟尝庄的庄主也被人刺杀了,紧接着又是在王府一闹,亏得李老局主趁势寻回了九龙冠,就更别说在孟尝庄上武林英雄集会又被铁水大闹一场,这一切都给弄得乱七八糟了。想那老叫化子也是想来看个究竟。” 和亲王叹道:“想不到啊!堂堂天朝,却奈何不了一个天残教!被贼教闹出如此地步,当真是道消魔长、江河日下!本王十多年来费尽心力招贤天下的武林高手,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保不住!唉……” 褚天良道:“天残教乃是一群不服王化的草莽,不过藏身隐密,叫朝庭无从下手。想十年前贼教之势不下今日,但只要寻着其巢穴,那一群乌合之众又怎经得起天兵所向?” 和亲王道:“此一时、彼一时,贼人是吃了十年前的教训,如今聚时如潮不可抵挡,散时却似水银泻地无迹可寻,实在是叫人不可捉摸。十年来,竟连个鬼影也抓不住,本王这块心病不除,无一日得安宁啊!” 只一言及天残教,和亲王便是无尽感慨,显得力不从心却又对铲除天残教的念头至死不渝。只恨天残教如一道无形鬼魅,虽不不见其踪迹,却时时付在身边,叫人心自生寒、防不甚防。 直到宋长安来,和亲王才从无尽感慨中回过神来。 第十四章、乱——19  宋长安是和亲王在朝庭中最看中的官员。宋长安不仅人年轻而且会做官,朝庭上下大小官员没一个人对他有什么不满。和亲王觉得宋长安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风采,一个为官者,能做到不卑不亢是很难的。和亲王还专门查过宋长安的家世,亲戚族人中都与朝庭没有任何瓜葛,这是最不容易的。一个青年人在朝庭能做到这地步,不靠任何关系,单凭自己的能耐,这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做到的。朝庭中对宋长安最大的评价就是会办事,大事、小事,他都能办得好,办得尽人意。这样又年轻又能干又无任何家世背景影响的人是和亲王最看中的。 上次派宋长安去孟尝庄,他只凭一张嘴便能在千百群豪里左右逢源、深得人心。据传言,也正是他在孟尝庄上太得人心了,铁水自觉脸上无光,才处处与他为难,进而又恼怒成羞,干下那大失身份的蠢事。但宋长安回来后只字未提铁水的是非,非是此事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和亲王是想不到事情竟是闹得如此不堪的。可见宋长安从来都没有计较过个人的荣辱,一切都是在为大局着想。铁水的蠢,让宋长安显得更高明了。 想到宋长安,和亲王的心情就好了很多,他想,宋长安这人是该好生培养一下的。 宋长安一身蓝色儒衫,读书人的儒雅之气胜过了为官者的权贵之气。 和亲王迎在花厅门口,不等宋长安开口便哈哈笑道:“长安啊,这晚了还亲自来老夫府里,一定不是为了公事吧?” 宋长安拱手作礼道:“老王爷,深夜造访若扰了你的清静,便是长安之罪了。长安是厚颜来向王爷说人情的,还望王爷见谅!” 落了坐,上了茶,和亲王才笑道:“你宋长安来说人情,这是头一次。说说看,只要是与国家朝庭无害之事,凭你开个口,老夫岂有不准的?” 宋长安道:“承王爷金口,长安感激不尽。但王爷要听此事,还须唤两个人来与王爷倾诉,此二人乃当事之人,事情由他二人口中说来,是非曲直自由王爷定夺。” 和亲王道:“哦!这二人既是候在外面,就唤进来吧。你长安啊,说是与人说人情,却半句好话也不提,你这人情说得也与众不同,少有得很啊!” 宋长安道:“是非曲直不是长安说了就算的,长安说人情不过凭着王爷抬爱,引他二人来与王爷述说事情的经过罢了。他二人所犯的罪过若是不可赦,长安这人情只好当是与自己说的,只望王爷到时不要见罪长安便是万幸了。” 和亲王颔首道:“嗯,老夫只问你一句话,此二人可与你有什么关系?” 宋长安道:“没关系。若是与长安有关系,长安是不敢来请见王爷的。” 和亲王看见进来竟的是吴义、吴德兄弟二人,脸色变得一寒,沉声道:“原来是你二人!老夫倒确是没想到你二人能找到宋大人来为你说情。你二人莫不是忘了伙同贼人纵脱天牢妖女、刺死自己生生父亲的逆天大罪?”言罢,又沉着一张脸对宋长安道:“你这人情看来真是说错了,幸好你与他二人无关联,否则,怕是你也脱不得干系!”转首大声道:“来人呀,将这二人押入天牢,小心关押!” 吴家兄弟垂首、缩肩、躬腰,身上不住的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拿来眼角瞟宋长安,盼能为自己二人说上两句话。这一押入天牢要想再活着出来,只怕是难以蹬天了,与其这样自投罗网实不如亡命江湖! 终于,宋长安开口了,朝和亲王拱手道:“老王爷,他二人是生、是死,有罪、无罪,长安不敢向王爷说半点人情,长安要说这情,不过是求王爷能听他二人亲口把一切事情说一遍罢了。到时当如何处置,全凭王爷定夺,因此还望王爷劳神听听,长安这人情也算说到家了。” 和亲王沉吟半晌,长叹道:“长安啊,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夫若不答应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转首对吴家兄弟道:“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这本该刑部的事情,你二人说了,该如何定罪,还自有刑部说了算。” 吴家兄弟应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道:“王爷开恩啊!我兄弟二人是冤枉的!我们没有勾结贼教,更没有伙同贼人刺杀先父,王爷开恩啊!我们是冤枉的!” 宋长安道:“冤不冤枉不是你二人说了算,若是真有罪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岂有开恩之理?你二人到此,只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与王爷听,若真冤枉,王爷自当与你二人做主!” 和亲王点头道:“不错,宋大人叫你二人说事情经过,你二人谁先说?一个个讲,没说尽,再补充。” 第十四章、乱——20  吴义虽是兄弟,但万事都是由自己出头,听亲王叫说,忙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兄弟二人守在那妖女牢前一丝也不敢大意,生怕像边如君同刘公公一样逃走了……” 和亲王听这一说又想到了铁水,不由得心中烦乱,直挥手道:“别说不相干的!” 吴义忙道:“是是是,小的只捡紧要的说。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小的身上忽地一麻,全身都不能动了。” 吴德也跟着兄弟说道:“小也是这样,身上一麻就不能动了。” 吴义接着道:“接着就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外边进来,在小的兄弟身上摸了钥匙开了牢门,又给妖女开了枷锁一起去了。守在外面的人没作声,想必也是同小的一样不能动弹了。” 和亲王微微点了点头,问道:“那黑衣人说话没有?长什么样子?” 吴义摇头道:“没说话,连声气都没出。那妖女也问过,黑衣人一声不吭。那黑衣人是蒙了面的,小人只瞧得出一人身形十分魁梧,另一人身材瘦长。两个贼人把妖女救出去后还把钥匙挂回了小人腰上,拉了妖女就去了。” 和亲王突地喝道:“胡说!那黑衣人救走了妖女过后明明又同边如君一众伙同你兄弟二人一起离开的。这一切都是守在外面的牢卒亲眼所见,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正是贼教护法牟海那贼子!你二人还想隐瞒?快快从实招来!” 吴义忙叩头道:“小的不敢说慌,小人确实没看到先前救走妖女的黑衣人的模样,牟海同边如君是后来的,他们也是来救妖女的,先前那黑衣人同牟海不是一个人。当时牟海等人也问小的妖女关在什么地方,小的便如实说了,可见妖女不是被牟海救走的。” 和亲王问道:“你说的牟海可就是那贼教护法?” 吴义点道:“对,就是他!他与方冲在宫里不识路,遇上了边如君同刘公公,四人来的时候妖女已先给先前的黑衣救走了。先前那黑衣人头面都是蒙了的,牟海、方冲也是穿的黑衣。守在外面的牢卒见牟海身形魁梧,也是穿的黑衣,一定是当他同救走妖女的黑衣人是同一个人了。” 和亲王又点了点头,算是信了吴义的话,又问道:“你们一起离开时又来了个黑衣人,此人又是谁?” 吴义道:“非是小人同他们一起离开的,是边如君定要带小的兄弟一起走。那牟海、方冲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小人兄弟为了活命不得不从他众人一起去。那后来的黑衣人小的兄弟也不识得,后来听他们说话才知道那人叫李笑,是连盟镖局李老局主的儿子。他也是来救妖女的,却只有他一个,不是同牟海他们一路的。” 和亲王脸色一变,问道:“你可听得清楚了,他们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吴义道:“说的什么原话小人也记不得了,不过说了些什么事情小人却记得。他们连夜出了城,往城外西山一座寺院内投宿。一路上,那方冲总是讥笑李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们公主只喜欢边如君。李笑的父亲是连盟镖局的总局主,是领着众英雄同他们天残教作对的。李笑冒险去劫天牢救妖女是被妖女迷住了。方冲一路上都说些难听话讥讽李笑。” 和亲王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原来被妖女迷住的人反是他!真是虎父犬子!”又问道:“他们去投西山寺,可知那寺里的和尚也与贼教有关系?” 吴义摇头道:“那里的和尚不识得贼教中人,他们倒是同边如君相识。好像便是在前年边如君同少林寺的无色禅师到过那寺院。不过,后来大家也没去那寺院投宿。” 和亲王点头道:“这说来,边如君倒没欺骗本王,他果然是去了西山寺同无色见过面。”只听他又自低声念道:“同无色见面,无色……无色见他做什么?”他猛的惊醒一样,喝道:“说!边如君要你二人一路是为了什么?他同你二人问过些什么?你二人又是怎样脱身的?若有半句不实,你二人休想活命!” 第十四章、乱——21  吴义又是一阵磕头叫饶命,心中却暗自庆幸道:“幸好早想到了此节,若是照实说了就别想再偷回佛经了!”口中应道:“小的不敢隐瞒,边如君见小的兄弟曾在宫中为圣上的御前侍卫贴身护卫圣上,又见小的兄弟二人守押妖女这等重犯,以为小的二人乃是王爷的贴身心腹,就要小的兄弟代他向王爷承说冤屈。他说他并没勾结贼人盗过九龙冠,更没同贼人一道行刺过王爷,这些都是被别人冤枉的。小的兄弟当时心想,妖女从小的兄弟手中走脱了,自己能不能活命都是难料,又哪还有机会给他在王爷面前说冤屈。只是当时性命在他手上悬着,只得随口应付了,只望他能放了小的兄弟。却不料那方冲为人最是精明,他竟瞧出了小的兄弟的心思,说小的二人只要一脱身,反还会在王爷面前变本加厉的胡说八道,到时就更是罪上加罪了。边如君听了方冲的话便再没有要放小的兄弟的意思了。那方冲像是与小的兄弟有血仇一样,总是催说边如君把小的兄弟结果了。那边如君天性虽不似贼教中人一样凶恶,但也被姓方的催得犹豫不决了。小人兄弟眼见就性命不保,不得已便抬出了家父的名头,说我孟尝庄上银钱无数,只要他放我兄弟二人性命,便由他要多少银子都行。可哪知这话不说也就罢了,这一说,反倒叫小的兄弟成了别人口中的‘十恶不赦的弑父之徒’。”说到此,竟呜呜痛哭起来。 和亲王听他说得倒也曲折动人,道:“听你口气,说你伙同贼人刺杀老父倒也是有冤屈了?” 吴义忙叩头道:“王爷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确是受人冤枉的,这弑父之名小人是万万背不起的!” 和亲王道:“如实说来。” 吴义道:“小的说家有百万银子,边如君却也不为所动,还对家父大加赞赏,说家父为人仁善,同李老局主称作南北孟尝,看在家父的名头便要放了小的兄弟。不料那方冲、牟海天生一副贼心,他竟要小的想法把他二人带到庄上取了十万银子才肯放了小的二人。小的兄弟二人当真只道他要取银子,便也松了口气,但又想到庄上的英雄这么多,若是叫人认出了他二人身份,小的兄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家父曾经提及一条从湖底通往庄上的秘道。心想便从这秘道中去庄上取了银子,再从秘道中出来就无人知道了。 “小人兄弟跟了牟海、方冲二人赶了一天的路,第二天晚上找着那秘道,潜入了庄里去。 “那秘道深入湖底下直通到庄上,我们四人从秘道中出来却是在父亲的书房里。一出地道便只见父亲已是倒在地上了,胸口一个大洞,流了满地都是血。我兄弟二人惊呆了,叫也不敢叫。那牟海、方冲二人问得知是家父,也是吃了一惊,随既又欢喜道:‘老贼死了,倒叫我兄弟二人白跑了一场。’那时才知道他二人哪里是为了什么银子?他二人要小的兄弟带他们到庄上原来是要害父亲的。只是没料到父亲竟先就遭人毒手了。 “牟海二人见家父已然遭了毒手,却仍不死心,说:‘那小贱人既然要嫁入王府,也该一刀杀了!’小的知道他们说的‘小贱人’便家妹,看他们要杀家父、家妹,便是因为家妹要嫁入王府,吴家是与王府有姻亲了。” 和亲王听他说到了与自己儿子一道被掳走的吴霞,不禁怒道:“这么说来,你那妹子与我儿便是被你们一起掳走的?” 吴义忙道:“不是,不是!他二人要杀家妹,却并不知道世子与家妹在一起。摸到家妹的住处,却见姆妈、侍女被人捆了一屋子,家妹已经不在了。便问那姆妈才知道,是被同世子一起到庄上来的婢女点了穴道捆上的,家妹与世子也是被那婢女带走的。牟海同方冲细问那婢女的模样,多半是颜文凤那妖女装扮的。只是想不出那妖女如何又同世子在一起,想必那刺杀家父的凶手也正是颜文凤那妖女了!” 和亲王面色铁青,心中早已把自己那好色的儿子骂了千百遍了。他明白,儿子若不是贪念颜文凤的美色又如何会自投贼手!过了半晌,他才顺了口气,又问道:“那墙上的血字又是谁留下的?” 第十四章、乱——22  吴义道:“那血字是方冲故意嫁祸给边如君的。他说他们公主这么喜欢边如君,既然是公主杀的家父,让边如君来背个名也是一样,这样反还显得他二人情深不分彼此。” 和亲王重重一掌拍在机案上,大声喝道:“混帐!简直是混帐!本王就不信这群贼人这般无法无天了!” 吴义磕头道:“王爷,您对小的吴家仁至义尽、恩重如山,小人便有天胆也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的。小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是有半句欺骗王爷,就让小人兄弟二人都死在颜文凤那妖女手上!”他说得神情激愤,全然不是先前那副猥琐样子了。 吴德一听兄弟发出这等毒誓来,心中不禁想道:“既是说了这许多不实的话,又何苦再发这等毒誓?明明是你一个人说的,却还拉上我来垫背!要发什么毒誓你自己一个发了也是了,却要说成‘我兄弟二人’。我连话也没说,难道也要陪你去死在妖女之手?”想到此,连声在心中念道:“老天爷,睁睁眼,谎话都是我兄弟吴义一个人说的,我吴德可是连声也没吭一声的,到时显灵可得记清楚了,不关我的事啊!” 吴义担心自己身上中的毒只有如君才有解药,自是在言语中大大为如君开脱了许多,把一切能推的罪过都往方冲身上推了个干净,再不就隐瞒了不说出来,生怕有朝一日如君不幸落入了和亲王手中若是活不出来,那自己身上的毒药便无人可解了。他把事情七分真三分假的说了一大堆,非是知道根底的人又如何能分辨得出真假来?饶是和亲王精明,问了又问却也听得深信不疑,哪里想得到他心中打的如意算盘? 和亲王沉吟道:“依你这般说来,你同边如君都是被冤枉了?” 吴义磕头道:“王爷明鉴!” 和亲王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说,后来又是如何从贼人手中脱身的?” 吴义听出和亲王口气已然松动了,心中便有了七分欢喜加三分底气,开口道:“小的兄弟二人要凭自身本事从那两个魔头手中脱身,那是想也不敢想的!” 和亲王“哦”了一声,道:“难不成是贼人自愿放了你二人?” 吴义道:“那两个魔头早已把小的二人视作了王爷的心腹中人,想他贼教中人怨恨王爷,小的二人在他手中自也落不到好下场。小的兄弟只当自己二人是为王爷、为朝庭尽忠而遭他二贼毒手,便也说不上后悔、不值得了!” 和亲王颔首道:“难为你二人患难之中还有这等想法,若是真遭了贼人毒手,却还背个万世骂名,本王心中倒觉得不安了。” 吴义连忙磕头道:“有王爷这句话,便是叫小的再死十次、百次,也决不犹豫半点!” 和亲王语气终于变得缓和了,道:“你二人起来说话吧,亏得是宋大人来说情,换了别人……换了别人怕你二人再难有诉说冤屈了。给老夫磕头倒是不用了,宋大人的救命之恩你二人却不可不谢。说来若不是宋大人,老夫也差点犯下错杀无辜之过!” 宋长安一直不动声色,此刻听和亲王一番话,见吴家兄弟向自己叩头谢恩,忙谦逊道:“如此总算是把这人情说到家了。你二人不必多理,还有什么言无不尽的地方,我在这里一道听个明白,也叫我这人情说得心安。” 吴家兄弟叩了头起身来,一双腿不住打颤,早已是在地上跪得麻木了。 和亲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道:“去坐了再说吧。” 二人躬身谢了坐,知道自己性命算是捡回来了。这当真是生死轮回又一遭,恍如隔世再为人呵! 吴义续道:“想是家父的亡灵有知,可怜我兄弟二人遭此大难!小的二人被那两个魔头一路掳到离庄上十多里的山神庙里歇息。不久便听到有大群人马朝庙里过来。那两个魔头拉了我兄弟二人往后殿的神幔后面藏了身,不久便听得有几个进了庙里面,外面一片人马声音。 “听几人言语,是什么步云寨的人马。进来的是两男一女,都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其中一个男的姓周,叫周天云,女的同另一个少年人是兄妹,周天云叫那少年的作少寨主,叫那少女作月儿妹子。 “又听了一阵才听出个大概,原来这伙人马是来庄上抢亲的。”吴义说道。 和亲王惊道:“抢亲的!抢什么亲?” 第十四章、乱——23  吴义道:“原来那被称作少寨主的少年是领了人马来抢家妹吴霞的!” 和亲王惊问道:“什么?抢你妹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吴义摇了摇头,道:“怎么回事情,小的也没听得十分明白,像是说那少寨主同……同……” 和亲王道:“同什么?你只把听来说明白。” 吴义续道:“像那少寨主同家妹早有了关系,还是家妹报的信儿到步云寨叫那一伙来的。” 和亲王又是一掌拍得机案啪一声响,怒道:“难怪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延婚事,再不就是就以死来相威胁,原来是早有了相好的野男人。岂有此理!简理是岂有此理!也不知你那老鬼父亲怎生养出这样一个贱人?气煞老夫也!” 吴义垂首道:“小人当时大是羞愧,也为家妹有此行径而不齿。堂堂世子娶她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却自甘下贱,坏了我吴氏家门的清名,辜负了王爷的一番美意!” 和亲王挥手道:“罢了!这门亲事没办成倒是幸事,若真过了门,再后悔也莫及了。也别说了,你只说后来又是如何?” 吴义道:“那牟海、方冲二人听那少寨主一众也是来与家父同王府作对的,便是茅坑里的苍蝇遇在一块儿——臭气相同了。他二人封了小人兄弟的穴道,出去同那一干贼人相见,那方冲还同那少寨主拜了兄弟。待那少寨主报了姓氏,小人更是大吃一惊,原来他便是先前传言刺杀了李德尚李老局主的李丹阳!而那女的就是他妹子李丹月!” 和亲王也惊道:“什么?竟会是他兄妹二人!” 吴义道:“当时小人从神幔后面着得清楚,那李丹阳二十岁上下,同他妹子生得一样俊俏得很,一看就知道是龙凤胎兄妹。另外一个关公一样的红脸大汉就是周天云,他三人都步云的首脑人物。” 和亲王道:“当年他兄妹父亲李德福也是因为私通贼教,在其五十大寿时得了贼人送的一本刀谱,被查得实在了当场抓获。当时他兄妹二人被管家向东掳了去。李老局主念在同他二人父亲兄弟的情意上,四下寻访他兄妹二人下落皆不得音信,想必是遭了向东的毒手。 “后来,那李德福罪该论斩,不料在其行刑之时又被天残教贼人劫去了,至此十年来也是了无音信。前不久,李老局主为了暗下寻觅九龙冠的下落,找了个与自己相貌一般的人来掩人耳目,不料被他兄妹刺死在局里。还留了血字说是为父报仇。为此,武林中还引起了轩然大波,连老夫当时也以为李老局主真的遭了毒手! “听李老局主推想,那李氏兄妹自被向东掳去后,定是那向东贼性不死,对他兄妹造谣哄骗,把当年他兄妹父亲之事添油加醋的推到了李老局主身上,以至他兄妹二人不分是非,成了向东手中作恶的工具。李老局主宅心仁厚,也并不为此责怪二人,只盼能寻回他兄妹加以教化,若能好好为人,也算是尽了同他二人父亲的兄弟之情了。不想他兄妹竟是不可救药之徒,不知悔改不说,反还同天残教贼人称兄道弟,同流合污。只怕李老局主的一片苦心也是白费了!” 吴义道:“小的看那李老局主的公子被魔教妖女迷得神魂颠倒,只怕李老局主也顾不得那李丹阳兄妹了,弄不好他一世清名也要坏在他宝贝儿子身上也不一定!老王爷,这次在孟尝庄上,那李笑同……同……” 和亲王道:“你中想说吴天才吧?” 吴义忙点头道:“他二人买通那万事通在天下英雄面前造谣,把什么罪过都往小的兄弟身上推,为的便是要置小的兄弟于死地,只有小的兄弟开不了口,李笑他去天牢救妖女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说出来了。”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此事你二人不要对人提及,本王自会寻李老局主说个明白。” 吴家兄弟同声道:“谨遵王爷吩咐。 吴义又道:“庄上因家父被害,派出了众多武林同道四下寻查可疑之人。正好一队人马寻到了那山神庙,与这伙贼遇上了。当时来的几人除了庄上的护院还有总管胡才厚,其中有个铁和尚竟被那李丹阳一招就打死了。胡才厚同几个护院不识得他兄妹二人,却认出了身着玄衣的方冲,便把李家兄妹当成了魔教教主兄妹。大惊之下报信聚来了庄上的武林朋友,与这伙人大打了一架。 “谁胜谁负、死了多少人也没看见,待到小的兄弟穴道解开出来时,天都快亮了。地上除了些折断的刀剑外便只有许多血迹,伤者、死者大概都抬走了。我兄弟二人当时侥幸脱了魔爪,生怕给那两个魔头想起来还有我兄弟二人在破庙里,若是再回来寻,可是不得了的。于是小的兄弟二人只往无人之处躲藏,后来想到天残教贼人也是见不得光的,我兄弟若往僻静处躲藏多半会给撞上,小的二人又往人多的热闹地方走,只盼不要再遇到天残教的贼人了。 “一时保住了生命,又想起了妖女从小的二人手中脱逃之罪,小的二人又不觉愁苦起来。在江湖上,贼人要同小的二人过不去,在朝庭,却又是犯了纵脱妖女的重罪,后来见还贴出了告示,把小的二人视为贼人一党缉拿,小的兄弟就更加惊慌了。” 和亲王道:“也真难为你二人了!” 吴义道:“当时只是害怕,在人丛中怕被人认出来抓去报官,在僻静处又怕遇到贼人要害我二人性命。这样在外东躲西藏的过了几日,身上又没钱,便是有钱也不敢买食宿。看看实在过不下去了,想来想去不如回家中再想办法,心中虽担心那……那吴天才不容我兄弟二人,但终是同父的兄弟,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说到此,吴义不由得长长一叹,道:“唉——却不料他恨我兄弟却是恨得要我兄弟的命!还没到庄上,便早已听庄上传出话来,说我兄弟二人伙同贼人刺杀了老父,这简直是把我兄弟往死里推啊!比贼教中人的手段还毒啊!只凭这弑父之罪,任何人也可以为了道义取我兄弟二人的性命的!想来,他是怕我兄弟二人同他争夺庄上的财产,才出此狠毒之计的。他却不知道我二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命都保不住了,哪还想过什么财产? “小的兄弟二人见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天地之大也寻不到个容身之处,一狠心,还不如去那湖里淹死了好。这样活着实在是生不如死!这当时,镇上又传说那万事通在福云楼上给众人袒露了在庄上李笑同吴天才如何拿了银子买他说谎造谣的事情。我兄弟听这一说,便把那寻死的念头收了回来,想那万事通既然能拆穿他二人造谣说谎的事情,他日我兄弟二人也定是有翻身昭雪的时候,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第二天,又听说庄上来的钦差大人十分的清明,不同与别的官臣。说这宋大人不仅深得群雄称道,而且更是老王爷赏识的人。我兄弟二人心中便生了求宋大人与王爷说情的念头,只望能为我兄弟二人平冤昭雪。宋大人难见,见到宋大人就把小的兄弟二人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宋大人便也许了小的二人向王爷陈冤的请求。要不然……”吴义不再说了,对着宋长安再次叩头,再次拜谢救命之恩。吴德也跟着叩头拜谢。 宋长安道:“我不过是给你二人有个与王爷诉说事情的机会,真正明辨是非的是老王爷。再说,你二人也没做亏心之事,这也叫作因果有报,那些做了恶事之人终是逃脱不了报应的。你二人也不必多礼了。” 吴家兄弟听得心中一凛,都想:“真会有因果相报么?做过恶事的人真的会有报应么?” 第十章、乱——24  宋长安起身向和亲王告辞道:“好了,这人情没白说。耽搁王爷这大夜,实在是叫长安心中不安了。好在他二人言语属实,叫长安这人情也说得踏实。长安这就告辞了!” 和亲王道:“长安且慢,今晚之事老夫是该向你道谢才是,若不然就差点错杀无辜了。你不仅救了吴家兄弟,也是救了本王。杀人偿命是国法,老夫若是错杀了他二人,自己这一条命是不够偿的!你老弟这一救便是三条人命,要谢是谢不过来的。依老夫看,这夜深了,你也不必回去了,老夫命人治一桌酒菜,咱们几个性命相关的生死之交一起吃上几杯如何?”说罢哈哈大笑,以为自己这“性命相关”、“生死之交”两个词用得实在是大有妙趣。 吴家吴弟早已拍手叫好,吴义道:“是啊,是啊,宋大人、老王爷都我们的救命恩人。今晚能借老王爷的美酒敬谢二位恩人,也不知是小的兄弟几世修来的福气!”他这话也是大实话,能同和亲王、宋长安同桌共饮,这身位可谓是扶摇直上了,这是平时梦都梦不到的。更何况和亲王竟还把他己兄弟二人也算在了这“性命相关”的“生死之交”里面,就算这是场梦,那也是得想法叫这美梦继续做下去才是。“宋大人,咱们朝庭里上有王爷这等贤王,中有您这样的忠臣,像小的兄弟在下面也更加一定尽心尽力。这上、中、下都有了,整个朝庭便如铁桶一样滴水不漏、牢不可破,又何惧那些一时间碍路的妖魔小丑?又何惧那些个心怀不诡的奸邪之徒?”吴义趁机表露着自己心迹。 和亲王把宋长安按在椅子上坐下,听了吴义之言,哈哈大笑道:“好,说得好!单凭这句话也该畅饮一番!”向着门外侍者道:“来啊,快些备菜!再把窖中那坛一百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取出来!今晚本王要与宋大人吃个畅快!” 不见得什么大鱼大肉,上桌的尽是些精致的少有见过的菜品。和亲王再次唤道:“本王的陈年美酒呢?怎么还没上来?” 宋长安道:“这酒是越陈的越珍少,五十年的女儿红便是少有的珍品了,一百二十年的听也没有听说过。看来今晚不醉也是不得了。” 吴义陪笑道:“一百二十年的仙酒,小的兄弟能闻上一闻便是福份了,若是再喝上一喝,说不定……” 吴义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厅外有人边跑边叫道:“王爷,不好了!王爷……” 和亲王面色一沉,见一名侍者急急跑进厅来,脚都没站住便朝和亲王叫道:“王爷,不好了!去取酒的小六子躺在酒窖里不动了。您说那坛女儿红被人喝光了……” “什么?”和亲王惊道:“褚总管呢?” 正说着,只见一面色惨白的青年侍者进来,望着和亲王一跪,却没跪得稳当,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正是先前去取酒的小六子。小六子哆哆嗦嗦叫道:“王爷,鬼!鬼!酒都被那鬼喝光了。” 和亲王喝道:“胡说!朗朗圪坤何来鬼怪?你倒底看见了什么?给本王说清楚!” 小六子道:“小的就是被那……那人指了一下,倒在地上不能动了,那人会妖法!” 和亲王看他是受了惊吓,说话也夹缠不清的,问道:“你既中了妖法不能动,又如何自己走回来的?” 小六子道:“是褚总管救的小人,他叫小人来给王爷禀报,他去捉……捉……捉那会妖法的人去了。” 和亲王猜了个大概,知道多半是王府中来了什么武林高人,这小六子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只当是别人会妖法。对小六子道:“你好生说来,你在酒窖里看到了什么?” 小六子定了定神,点头道:“小的去酒窖里取酒,要摸钥匙开门,见门是开着的,锁门的大铁锁被扭断了挂在一边。小的心惊,不知是哪来的贼人,这么大胆,敢来王府偷酒喝。小的壮着胆子进去看,听到里边有人在打呼噜,见一个白头发的叫化子正躺在里面睡大觉。他身边倒着一个空坛子,正是王爷叫小人去取的女儿红。小的闻得满屋子酒香,想一定是这叫化子把王爷的女儿红喝光了,醉了走不得路在里面睡觉的。小的见是个喝醉了的叫化子便不怕了,要去揪他起来,那叫化子不知怎么一下就醒了,口中还在说‘好酒、好酒’。小的见他满头白发,脸色绯红,背上还背了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一看便知道是个酒鬼,是专门来偷酒喝的。” “他见了小的,问我是谁,干什么的。小的说他偷了王爷的酒喝,要拿他去见总管,再把他关入大牢。他却说是王爷请他来的。我见他是吃多了酒说胡话了,便去揪他,不料还没挨着,他手指把小人指了指,小的便中了他的妖法,倒在地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他使法指住小的也不逃走,又把那坛八十年的竹叶青全倒进了大葫芦里,还摸了半边烧鸡吃了一阵才摇摇晃晃走了。 “他走了没会儿,四毛就来叫我了。见小的中了妖法,又去叫了总管来。褚总管来了,在小的身上揉捏了一阵,小的就没事了。小的对总管说有个偷酒喝的叫化子把小的使了妖法,偷了王爷的酒去了。褚总管就叫小的来向王爷禀报,他领了人去捉那酒鬼去了。” 小六子虽是害怕,却说得明白,和亲王惊道:“真是那叫化子的老祖宗来了!” 过不多久,褚天良回来了。一进门竟是满身酒气。 和亲王道:“可是追上了?”褚天良垂首道:“是度老化子,他要属下回口信给王爷,说……”脸上一副为难之色。 和亲王道:“他要你说什么话?直说吧!” 褚天良道:“他说要谢谢王爷请他的徒子徒孙来王府大吃大喝了一顿,还说谢谢王爷的美酒。” 和亲王摆手道:“罢了!罢了!” 褚天良恨声道:“王爷,不如给那群叫化子尝点苦头……” 和亲王拿眼瞅着褚天良,道:“你是吃了他的亏吧?”随即淡然道:“算了吧!既然没伤筋动骨,何必再去招惹他?偌大个王府让人家来去自如,真要做你点什么,还躲得了?明日让那些叫化子吃喝够了,早早的放出去。” 第十五章、出关——1  次日一早,和亲王亲自来地牢与众乞丐说了话,把丐帮的英雄侠义大大赞赏了一番。回到书房闲坐,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居然堂堂亲王去给一群叫化子陪笑脸。想到昨夜偷酒吃的丐帮帮主,不由得心生寒意,被别人当大街闹市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王府里当真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竟没有一个是管用的人!心中不禁叹息道:“要是铁水还在王府,又岂能叫这些人如放肆?” 和亲王正想着铁水,突听吴义进来报道:“老王爷,褚总管说铁水道长回来了,正在花厅候着……” “什么?”和亲王倏的立身起来,道:“你说铁水道长回来了?”也不等再回答,径直往厅上来。 铁水一如往昔模样,宝蓝道袍,玉柄金丝拂尘,道髻高挽,青须飘飘,还是一派仙风道骨。 立在铁水后面的吴天才早已上前朝和亲王拜倒在地:“义父。”一双眼睛止不住往和亲王身后的吴义身上瞟。 和亲王松了一口气,对铁水道:“道长原来与天才一道的,却叫本王好生挂念。” 铁水微微笑道:“贫道收了天才做徒儿,若不先传他几日本领,他还不来王爷面前告我这师傅的状?” 和亲王这才点头对吴天才道:“你两个兄长都回来了,你三兄弟好生聚一聚,叙叙兄弟之情。” 待吴天才同吴义走开,和亲王又对铁水道:“道长这些日不在,京城的情形想必还不知道。” 铁水道:“途中略有耳闻,不过依贫道看,都是做不得准的。九龙冠既已被贼人盗了回去,想必贼人也不会再兴风作浪了,就只待明年的武林大会了。” 和亲王道:“但如道长之言便好。只等武林大会上招集天下英雄,全部都纳入奉天神教,道长这教主之位就实在了。江湖武林中的事情都由道长一人主持。” 铁水稽首道:“全仗王爷护持,贫道敢不尽心力?”顿了顿又道:“趁这时期风平浪静,贫道欲向朝庭告假半年,一乃贫道入中原已有十年之久,欲回故里交待一下观里的事务。二乃新收了天才为徒,欲带他同回观里拜了祖师爷才好把一身本事尽传于他。天才身为王爷义子,若兼得贫道一身本事,他日贫道不在时,当保王爷千秋安康无事。还望王爷答允。” 和亲王沉吟道:“只怕道长离去后,群贼不安,到时难以收伏,昨夜便有丐帮帮主在府内闹一了场。” 铁水道:“那丐帮帮主可是背了个大酒葫芦,一头白发?” 和亲王道:“道长见过?” 铁水微笑道:“原来却是他,难怪武功不凡。若是遇见此人,王府里的人倒是应付不了,不过只要王爷放了他的徒子徒孙,便也相安无事了。魔教势头虽盛,但凭那几个毛头小娃儿的功夫也闹不出什么局面来,只要府内几个好手时时护在王爷身边,他也奈何不了。王爷大可放心便是。” 和亲王见不可留,便道:“道长这去,便要等来年再见了,关外苦寒,今日请欢饮一宴,权当本王与道长饯行。” 吴天才见到自己两个兄长,心中就着了慌,待和亲王叫自己去与两个兄长叙叙兄弟之情时,便知道自己所谋的一切都落空了。天幸自己反沾了铁水的光,现在才明白和亲王最离不开的竟是铁水道人。自己给铁水做徒弟实在是做得不冤枉。自己原本以为同和亲王之间的牢不可破的父子之名在现在看来全都是靠不住的。除了自己外,和亲王还可以收一百个、一千个干儿子。只要喜欢,就算他收全天下的年轻人当干儿子也没有谁会反对的,自己原来想得太幼稚了。 同两个兄长之间,吴天才只得装笑脸,问长问短扮亲热。吴天才把一切罪过都推在李笑同万事通头上,自己是一点都不知情的。看着两个兄长既不相疑也不点头相信,仿佛陪着自己说笑一样。吴天才看得出来,自己两个兄长变得精明多了,自己在二人面前无论怎么装模作样都是枉费心机。幸喜江湖中人都知道,孟尝庄的庄主是自己、和亲王的干儿子是自己,名义这东西有时是很特别的,至少比没有要强得多。 第十五章、出关——2  代步的是高头骏马,御寒的是锦袍貂裘,花费用的是五百两一张张的大银票,另外加上一枚铸有“护国真人、奉天教主”的御赐金牌,本来还有两个鞍前马后的侍者,铁水坚持不肯再受了。铁水说出家人本是了然一身四海皆安的,自己带了这许多本不该出家人有的东西,完全是为了体量和亲王的一片心意。 吴天才微微把缰绳带着,让铁水领先半个马身,这样才能显出自己对师傅的尊崇。自在王府中吴天才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自己同铁水牢牢的靠在一起。自己看得出,若非是靠着铁水,只怕早被两个兄长拿去升冤去了。既然两个兄长已重得和亲王信任,自己在和亲王眼中就反成了个卑鄙狡猾的小人了。铁水在和亲王面前把自己这个徒第挂在嘴上,和亲王不能不顾及到铁水的面子而夹带着也给点这个做徒弟的面子。吴天才也明白,自己同和亲王之间的父子之名还是少提为妙。不过和亲王是个极体面的人,他不会决断自己同他这父子之名的,他不会让世人都认为他收了个不该收的卑鄙小人做义子,那样会让他在世人面前十分的不体面的。吴天才认为这样也好,如若自己做“义子”的不体面了,那他这“义父”也就跟着一起不体面了,所以“义父”是不会与自己这“义子”为难的。这与和亲王之间的父子之名再加上与铁水之间一层牢靠的不一般的关系,那么自己还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在名义上同以前还是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只要自己能把握得好,一切都是没有问题的。 “师傅,想不到关外那样苦寒之地竟能出你这样的绝世高人!”吴天才奉承道:“这次出关,整个关外都沾师傅你的光彩了!”他接着说道:“不像中原,说得什么人杰地灵,却哪又有比得上你老人家的人?” 铁水微微笑道:“中原是有高手的,不过没遇着罢了。像昨夜那老叫化子武功就高得很,还有些功夫很高的人,不过你以为他武功不高罢了。” 吴天才道:“那是师傅你抬举他们。他们畏惧师傅,你老人家在王府时,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师傅你一不在京城,京城就闹翻天了。连一群臭叫化子就把义父他老人家闹得焦头烂额的,wωw奇Qisuu書com网放出去时又是说好话又是赏酒食。嘿嘿,就只怕别地的叫化子都往京城涌,也想来王府过两天酒足饭饱的好日子。这等美事,怕要成为人家丐帮的千古美谈了。”吴天才不无讽刺的说着,倒想看看和亲王在铁水心目中到底是个啥地位。 铁水道:“你小娃儿见识能看出个啥?这才是王爷的高明之处,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单是京城就这么多,全天下的叫化子加起来还有谁惹得起?这数千万的叫化子不造朝庭的反,朝庭便烧高香了。老王爷清楚得很,就算那九龙冠真落在丐帮手中,也不值得与丐帮大动干戈的。若不以社稷为重,迟早都是要亡国的。这道理,连为师这方外之人都懂,堂堂亲王岂有不明白之理?” 吴天才道:“师傅,你这么高的见识,武功又天下第一,唉!可惜你老人家却是个方外之人!” 铁水笑道:“方外之人又如何了?方外之人自有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你们世俗之人是不明白的。” 吴天才道:“徒儿似乎也懂了一些儿,师傅若非方外之人,便无这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了,若无这超然之心、妙悟之法便也就没这般高人一等的见识和绝世的武功了。”他见铁水勒马望着自己,似不认识一样,忙道:“可是徒儿说错了?师傅请教诲,徒儿不过随口之言罢了。” 铁水摇了摇头道:“可惜你无心习武,若凭你的资质,本是少有的练武之才!”说着又是一阵摇头,一副可惜的样子。 吴天才道:“师傅错怪徒儿了,徒儿不习武,那是以前没遇到高明的师傅。若是师傅不高明,徒儿就是聪明绝世也是枉然,再是苦学苦练也是白费力气!” 铁水点头道:“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取上得中、取中得下、取下就无所得,师傅不行,做徒弟也就自然不行了。” 吴天才应道:“可不是?弟子练了也是白练,便也没有习武之心。可天幸又遇到了师傅你老人家,弟子又生起了这习武之心,可是师傅武功绝世,弟子又怕自己愚钝,学不得师傅的十之一二反丢了人,这……这习武之心有倒是有了,却又不强……” 铁水道:“为师若是要教你,自会把你教成天下少有的武林奇才,管他少林、丐帮、中原各派,都比不上我调教出的好徒儿!” 吴天才道:“师傅说弟子能行,弟子便也就有信心了,便是吃尽世间极苦也再所不惜的!弟子求师傅传弟绝世武功!” 铁水傲然道:“你以为习武之人个个都像蠢牛一样使蛮劲练出来的?” 吴天才道:“望师傅教诲!” 第十五章、出关——3  铁水道:“习武上乘之法乃是练气打坐,以练心为主,大成者,心动意随,意动气发,以内力伤人于无形。被伤之人皮肉无伤,然五脏六腑具裂,奇经八脉具焚。” 吴天才听所未听之语,闻所未闻之言,心驰神醉,欢喜道:“原来武学之道还分上下乘,弟子只当练武功便是打熬力气,武刀弄棒罢了,却还能意动伤人于无形之间!太神妙了!太不可思议了!师傅,求你老人家传弟子上乘之法!”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在马上对铁水行礼,生怕铁水不传他这神妙武功一样。 铁水道:“既收你做了徒弟,只要你愿意学,为师自当相授。” 吴天才欢喜万状,把头直往马背上磕,道:“弟子谢师傅成全!弟子谢师傅成全!” 铁水道:“你也不要欢喜太早了,古来各家各派虽有自己独门的练气之法,但说来却也是大同小异,并无甚玄妙之处。然所习之技虽大抵相同而所习者却各有高下强弱之分,便是同出一门的弟子也大不一样,这当中就有世人所不能窥视的玄妙了。”顿了顿,续道:“依为师看来,气功练得深者,招式精妙之处却未涉及到,反之,招式精妙者,则气功内力却是平平无奇。都是一样的武功招式,都是一样内功心法,学出来的却各有高下强弱之分,而真正内力、招式皆精妙者,百年不遇!” 吴天才看铁水顿口不言,便道:“弟子愚钝,望师傅点拨。” 铁水良久过后才道:“为师于此练武之道细想了几十年,才悟道:练内功者,须一心一意,毫无分心杂念才能有所成,讲的是个纯!而练招式者,却是要心机灵活、相互借鉴通融,讲的是个灵!然而,心纯者死心眼儿,一味强到死,自然难练成高明招式。而心灵者,杂而无定、心机万变,根本不能静下心来练成高明内功。是以机灵者往往精于招式变化,内力却不深,而愚钝者却是招式平平、内力精纯,二者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之处。 “天底下又多有珍奇灵药,所为者,就是想服下之后,内力猛增,敌得上十年八年之功。可见天底下练武之人又都有个共同认识,招式精妙故然是好,但大家认为内力深厚更是实在一些。都认为招式再精妙也不过是伤人制敌之用法,只有内功才是根本,才是本体。内功精深者,大异常人,无论力气、应变皆比常人强得多,使出的招式自然也越有威力,即便是无招无式,只要能击中敌人,那也是不可抵挡的。习武之人常说的三个字‘快、准、狠’,首先就得快,你招式再精妙,若无别人出手快便也没用。你招式还没使完,敌人就击中你了,高手相争,一击至命,岂容慢得一分半毫?‘准’与‘狠’不过是体用的结果。以精深的内力为根本,再辅以精妙的招式而用之,即便平日用不来的招式在内功深厚者使来也自然得心应手了。 “总之,大家都认为内功为体,谓之根本;招式则为用之法门,若无体,用之法再高明也是没用的。”铁水也不管吴天才听不听得懂,自续道:“但为师细想之下,以为这种说法也不尽然,既然体为根本,用是方法,那光有体而无用法,这自也是无用了。就像你有万贯家财却不懂得怎么用,岂不等于无用吗?反之,我即没有可用之体,但我却精于运用之法,用得高明者,当借别人之体而为我所用也!这‘用’似如用兵之理,指挥将士打仗即是体用之法,将士为体,指挥为用,头善用兵者,自己将少兵微却能战胜强大的敌人。更若能叫敌人自相攻击,当如用他人之体而攻他人之体,而与自身之体之强弱无关也。体之强大却不懂得用法者,往往为他人所利用而自相攻击,如此之体再强大又如何挡得住自己的攻击呢?可见体用是相生相克、相互相存的,体之强大固然是好,然用之妙道更不可小视。体强者,可使出山岳压顶之力、江河倒流之威,用之精妙者,则可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借世间万物皆为己用。唯有体用兼备者,方可谓之真正的绝世高手!” 吴天才虽是听得头晕目眩,却也听得出铁水是说尽了,没忘记称颂道:“师傅你老人家超然妙悟、学究天人,难怪唯独师傅你老人家武功绝世!你老人家融会贯通了古来千百年的武学之道而推陈出新,真乃举世皆无,震烁古今!弟子能拜得你老人家为师,实在是天大的造化!”心中却道:“我管你什么‘体’不‘体’、‘用’不‘用’的,你懂这么多,我只要懂得怎么用你,我便是天下最高明的武功了!” 第十五章、 出关——4  铁水哈哈大笑道:“为师说这许多,不过是想你能明白,像你这种人是难以练成高深内功的。你心机杂乱,在招式应对上大可有一番成就,只怕遇到又精招式又深内功者,就要吃大亏了。” 吴天才在马上躬身道:“弟子会一心一意练习内功的。” 铁水摇头微微笑道:“做来有说得容易也就不难了。你若纯心要学,到了关外拜了祖师爷神位,为师自当传授你内功心法。这去的路上,为师先教你呼吸之道,你可照此吐纳呼吸。” 吴天才道:“这呼吸之法谁人不会?弟子不用师傅传授也会的。只求师傅传些内功之法给弟子练练。” 铁水道:“呼吸吐纳乃是练习内功的入门之法,所谓练气者,当先懂得呼吸内存、聚于丹田、散于百骸、生生不息、循环不灭,方才称为内息。” 吴天才听说得玄奥,顿生兴趣,心想:“果然不同凡响,这话便是从来没听说的。”遂道:“弟子愿意学习呼吸吐纳之法,望师傅传授!” 师徒二人一传一授边走边说。 看看日已偏西,前面道边一所小酒铺子。吴天才道:“师傅,这去四五十里都没有宿头,不若先吃些饮食,连夜赶回庄上去歇一夜。弟子这跟了师傅出关,庄里多有事情还得交待一下。” 铁水点头道:“为师也这般与你着想,这一去大半年,你两个兄长既重得老王爷信任,庄上空着没人坐,怕是不大安稳,须得好好打理才是。” 吴天才听铁水这话是说到自己心窝子去了,不由得更觉亲近,道:“弟子庄上还有胡总管照看,只要弟子把孟尝庄的金印带在身边,一切都不用担心的。全天下的英雄好汉都知道这山庄主人是弟子,还是朝庭的钦差大人亲自主持的!量他二人还能把偌大的孟尝庄搬得走?” 铁水听吴天才提到钦差,不禁想到自己当日在孟尝庄上弄出的事情,亏得和亲王极力周全才没坏事。又想到和亲王对宋长安也是看得不一般的:“那小子年纪虽青却不露声色……”铁水总觉得那宋长安与自己似前世宿仇的对头,但为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只是这样感觉。铁水不禁暗笑自己太放不开了,其实自始至此宋长安都从来没有与自己有什么过不去的,便是上次的事情,宋长安在和亲王面前也只字未提,倒是自己反显得心胸太窄了。不过铁水总觉得宋长安这人太不一般了,笑着问吴天才道:“天才啊,你说宋大人这人如何啊?” 吴天才一时摸不透铁水问话的用意,应道:“宋大人?”故作沉思想了一会儿,才道:“宋大人这人不一般!”他不多说,铁水问得含糊,自己就答得含糊。 “怎么个不一般?”铁水同吴天才一起下了马,看吴天才在酒铺边的马桩上拴缰绳, 早有小二接着道:“这位道爷同这位公子爷用些什么?” 吴天才道:“有现成的酒肉弄些来,酒要好的。”一边说着一边用袖拂了拂身边的凳子让铁水先坐下。看这酒铺三间木板房,一间开做铺面,里边设了酒橱和柜台,铺面外边接了个大棚子,顶上盖了茅草,四边都用木柱子撑着,五张白木桌椅。自己同铁水占了道边上一桌,另外只有靠里边暗角处也坐了两个食客。其中一人身材瘦小精干,留了两撇小胡子,一身青衣小帽,四十开外模样。另一人披头散发,一脸胡茬子,吃东西也不用筷子,只拿两只手抓着往嘴里塞,那模样,生像是八辈子都没吃过东西一样。 吴天才看那二人时见那二人也往自己这边张望,心中微微一动,仿佛间,觉得那披头散发的人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样。正思想间,却见那披发之人忽地拍手叫道:“牛鼻子、道士,牛鼻子、道士……”那瘦小汉子连忙去挽披发者手臂,一面丢了块碎银子在桌子上,看模样是要离开。 那披发者把手一挣,指着铁水叫道:“道人,牛鼻子我认得你……” 瘦小汉子生怕披发者惹事生非,攥住披发者手臂猛一拖,把披发者拖了个踉跄。瘦小汉子尖声喝道:“不准胡说!快走!”说着又是用力一拖,拉得那披发者跟着踉跄奔出几步。 第十五章、出关——5  吴天才先前见那披发者对铁水无礼,便想借势去教训一番,后来见瘦小汉子拉了披发者对那披发者的言语才知道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心中不禁暗笑道:“原来是个疯子!难怪胡言乱语不听那人叫唤。幸亏没去教训他,不然就同老贼一样为了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去劳神费力了,岂不是叫人耻笑?”他自觉得自己同和亲王的父子关系名存实亡了,便也不再对和亲王有什么情义了,反在自己心中不自禁的叫起“老贼”来。而自觉得必须依靠铁水与自己的师徒关系时,自己便也不自觉的觉得铁水是有资格做自己的师傅了,心中也不自禁对铁水尊崇起来。 眼看那二人拉拉扯扯奔上了官道已是离去了,却见铁水挥袖朝桌上筷筒一拂,那筷筒里面变戏法一样嗤嗤的飞出两根筷子,如离弦的箭一样猛的朝那两人射去。吴天才对铁水这手神妙的功夫又是佩服又是惊叹,同时间心中又后悔道:“原来师傅是愿意同那疯子计较的。可惜刚才我没出手去教训他一番!可惜个大好机会!” 吴天才正自觉得没有把握机会在自己师傅面前献殷勤,只见那瘦小汉子手中忽的闪出一团白光,“叮叮”两声响,那瘦小汉子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柄精光四闪的短剑,铁水拂出的两根竹筷已断作了四截落在地上。那瘦小汉子面无表情,只一双乌黑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铁水道人,一副小心戒备的神色。 吴天才心惊道:“原来是个厉害角色!亏得刚才没去找麻烦,不然定是吃大亏了。”却见铁水朝那二人走过去,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若不是姑娘这短剑,贫道还没认出眼前便是闻名天下的天残教公主颜文凤颜姑娘!也难怪姑娘一见贫道就要走了。” 瘦小汉子冷然道:“你想怎么样?”声音清脆悦耳。 吴天才猛见一个长胡子的男人说出一口清脆悦耳的女儿腔,心道:“果然是个女的!师傅说她是魔教公主颜文凤,她未作声,想必是不假了。这回师傅运气是红得很了,又遇见这妖女了,上次换回了九龙冠,这次换个什么呢?对了!那老贼的儿子不是还落在天残教手中么?还有我那姐姐也被贼人掳去了,若是能换回二人,那可又是大功一件了。师傅的功劳越大,我这做徒弟的也越是有面子。倘若姐姐还能与世子成就好事,我这当小舅子的,他是想赖也赖不掉!”吴天才心中美美的想着,一脸欢喜对铁水道:“恭喜师傅又拿住了妖女!”他不知传言说铁水寻回“九龙冠”是和亲王撒出谎言,还当铁水先前真寻回了“九龙冠”立下不世的功劳。 铁水把那披头散发者打量了一阵,笑道:“我道这位居士是谁?原来却是边如君边居士!边居士这副打扮虽没戴人皮面具,但贫道还是没有认出来。也难怪边居士说是识得贫道。” 吴天才又是惊道:“原来这疯子竟是边如君!传说他与妖女打得火热,我道怎么的英俊不凡,却是这副破落的乞丐样儿!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啊!” 那披发者指着铁水道:“你是铁水道人,我认得你,我知道你也想要九龙冠。”只见他嘻嘻笑道:“你们都想九龙冠,我就是不告诉你在哪里,九龙冠被我藏得没人知道了。” 铁水忽地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贫道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就是丐帮同王爷要寻找的疯乞丐!哈哈……”铁水大笑着对文凤道:“边居士眼中神光散乱,嘴里言语无次……” 文凤冷然道:“他疯了,疯子的话你也信?” 铁水点头道:“这就是了。”顿了顿又道:“文凤姑娘,边居士都这模样了,你还这样对他情深意重,好叫贫道这方外之人看了感动。边居士是上辈子积的德,这辈子好福气呀!” 第十五章、出关——6  文凤戴了人皮面具,看不出脸上神色,但说话声音句句都是冷冰冰的:“这是我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如君往后退,左手握着的短剑流光四射,这短剑本是一双,她右手死死拉住如君,只能握一柄短剑在手。她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也要护住如君不再受伤害。她不愿如君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她觉得自己对如君是有罪的,可惜自己也被命运左右着——人们通常都把自己无法抗争的事情称作“命运”。文凤是不相信命运的,但不觉间,“命运”这个字眼已悄悄溶入了她心里。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确非自己能左右的。文凤眼睛紧紧盯着铁水每个细小动作,如君欲从她手中挣脱扭动的力量把她身子带得一晃一晃的,但她还是极力稳住,不愿给铁水任何可趁之机。 铁水微微一笑,道:“文凤姑娘,你也不必紧张,贫道不过是想请边少侠随贫道一起去趟关外罢了。姑娘若不放心,与我们一起出关贫道也不反对的。再不然,姑娘自行离开便是,贫道绝不为难姑娘的。” 文凤叱道:“妖道胡言乱语!凭什么要他跟你一起走?不要以为今天姑娘一个人便会怕你!” 铁水笑道:“贫道请边少侠去关外,凭的是一番诚心诚意,若真要凭武功,姑娘也太小瞧贫道了。”他这样说着,左袖猛的朝着文凤面上拂去,顿时激起一道强烈的劲气。 文凤只觉脸上微微一凉,惊急之下左手短剑往上一撩。不料只在这眨眼间,肩头“巨骨穴”上一麻,手中短剑已然到了铁水手中。文凤万万没料到自己只在一招之间就被对方制住了,空有拼命之心却是无能为力。 原来铁水出招之前早已算准了对方将要应变的每个举动。他眼见文凤右手死死拉住如君不放,便断定她只会招架不会躲闪,且只有左手可以使动。自己先用袖风拂向她面门,她既然不闪躲便只得挥左手短剑来招架,她一挥剑,手臂衣袖便挡住了她自己眼睛,铁水便趁文凤自己挡住自己眼睛的刹那间出手点中了她的穴道。这两下看似平淡无奇,运用起来却是大大有效。 吴天才看铁水如此一挥手间就制住了文凤,叹道:“原来这妖女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师傅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她擒住了!”口上大大赞道:“师傅武功绝世,妖魔邪道不堪一击!” 铁水倒提了剑柄在文凤肩头轻轻一撞,解开了文凤被封住的穴道,再把短剑递到文凤手中,笑道:“边少侠心智失常,姑娘同去也好有个照应。贫道想,关外虽是苦寒些,却也比王府的地牢强得多。王府、丐帮都在收寻边少侠的下落,边少侠这跟了贫道即是贫道的客人了,贫道自会保证边少侠相安无事的。” 文凤被点了穴道本以为铁水会强行掳了自己与君,不料铁水又给自己解开了穴道,还了短剑,显然没有把自己这点本事瞧在眼中,自己以死相拼也是不起作用的。文凤横下心来,想:“只要能保住如君哥的安全,怎么都行!”问铁水道:“你要我们去关外干什么?” 铁水笑道:“只去便是,什么都不干。说不定贫道一时心血来潮,还会想法为边少侠治好这疯癫之疾。” 文凤心中一动,问道:“你说他这疯癫可是医得好?” 铁水摇头道:“药医有缘人,到底能不能医好,贫道也不敢保证,贫道也只说说而已。文凤姑娘,你可是想好了?这去不去关外都随你。边少侠——贫道是决心要请一同去的。” 吴天才心中道:“师傅敢莫也是心智失常了?这推到手里的宝贝都不要,要那疯子有何用处?这一放走了,那当真便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找遍天下费功夫’了。”想到情急之处不禁开口叫道:“师傅……” 铁水似早看出了吴天才心意,挥手把吴天才要说的话挡了回去,道:“为师此行乃告假还乡,不过一个寻常方外之人罢了,不管是朝廷之事还是天残教,都与贫道无关。”对文凤道:“文凤姑娘,请自便吧。” 文凤心中早已决定,不论生死都要陪在如君身边的,怎舍得独自离开!再说她自听了铁水之言,心中更生了侥幸之心——“倘若铁水真能医好如君哥的病也不一定。”道:“去,怎么不去?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还弄得出什么名堂来。” 铁水抚掌笑道:“好!万事大吉!姑娘与边少侠可还要吃些东西?贫是饿了,吃了趁天黑好赶去孟尝庄上歇脚。”言毕,自去吃那早摆好的酒食,也不管他人了。 第十五章、出关——7  当在孟尝庄上看到李笑时,文凤那股埋在心中已久的怒火终于暴发了。一看见李笑在自己面前露出的嘴脸,文凤不由得就想到他父亲李德尚的伪君子的丑恶来:“一切都是李老贼害的!”文凤心中恨道:“若不是李老贼的阴谋,若不是李老贼的伪君子模样,如君哥也不会疯的,至少如君哥是会听我解释的——只要如君哥听我解释这一切,他就不会一个人离开,也不会疯的!若不是李老贼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也不至于世人都被他蒙在鼓里!”文凤想起自己同如君从最开始便已然被李德尚这阴险可怕的人盯上了、利用了、陷害了! ——早在第一次,早在如君同李笑押送九龙冠的途中,九龙冠就被李德尚调了包,木盒里的人头同留给和亲王的字条都是这恶贼换上的——这是最简单的嫁祸!自己一众还没有真正动手就已经同如君成了盗冠的替罪羊——这一切早在李德尚第一次见到九龙冠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紧接着便是朝廷的缉捕,连盟镖局把如君除名,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李老贼的伪君子面目把世人都骗过去了。 ——李德尚好名利,虽把盗取九龙冠的罪名推给了如君与天残教,但他连盟镖局终是背了个失冠之名。于是,他必须寻回九龙冠来将功补过,来完璧归赵,这样他反还成了名动一时的大英雄。说不定他还是“假璧归赵”也不一定——弄个假冠丢给王府,又有了功名又把所有贪图九龙冠之徒都引向了王府,他自己暗得了九龙冠却无人知道。文把所经历的一切都思想了一遍—— 那晚,自己同如君一众身陷王府的“摩天岭”,原本那要挟自己向天残教换取的神秘人在第二天就把自己放了,接着就传言李德尚用自己从天残教手中换回九龙冠。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就算自己出来亲自解释,别人也是不会相信的,没有人会听天残教的解释,就连如君也相信了这一切——自己一再想要在如君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全都变作了令如君恶心的狡猾欺骗!一次又一次,不容再解释,不容再原谅,多说一句都是狡猾的欺骗,阴险的利用! 如君终于心恢意冷的离去了。 怎么解释呢?这看似简单的一切,除了自己,别的人毫不知情,有时在自己解释给自己听也觉得这一切太离谱了。倒是李德尚安排的一切来得真实些,令人信服些——天残教本就是世间万恶的招牌,想也不用想,无论什么罪过都只管往天残教身上推便成,根本不用解释,人们都能够理解的,世人都是如此认为的。 文凤在绝望中哭了一天一夜,但文凤不服输,不相信命运,文凤始终认为这一切不可能就这样便算是了。文凤大声的对自己叫道:“不行!还没完!一切都还没完!这不是结局!”文下定决心要找到如君,要让如君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途中的风霜雨雪、道上的饥寒困苦仿佛都与文凤无关了,文凤只痴心于找到如君,这份痴几乎让文凤变成“金刚不坏之身”!直到累得不能动了,文凤又开始想,想象找到如君自己又该怎么办?怎么来让如君看清楚眼前的迷雾?也想象着同如君见面后,如君对自己的冷漠的眼神与自己滚烫的泪。文凤咬了咬牙,不断对自己说:“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要他不能再误会我了,那怕是死!”一想到死,文凤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文凤明白自己这想法太自私了,只有最自私的人才会想到死,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死而活着的。 从京城到杭城,从杭城再到河南少林寺,只要是如君曾去过的地方,文凤差不多都是找得遍了。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每处都是失望,而每次失望又总是新的希望的开始。直到了京城外的西山寺,文凤从西山寺的和尚口中才得知一月前如君是一个人来住过两天的。那时候,如君就已经有些痴痴愣愣的自言自语了。再后来,丐帮京城的舵主被一个疯癫乞丐打伤了,疯丐说的话让文凤心里一颤——“妖女、骗不了我、九龙冠、我没疯……”似厚厚的阴云遮住了文凤的心,又仿佛是觉到了如君的气息就在自己附近,就在自己看得到却还没看到的地方等着自己。 ——终于,文凤终于找到了形同乞丐的如君,唯一与乞丐不同的——如君疯了!如君为什么会疯呢?如君是怎么变得疯癫的?这一切,都没人能知道。 如君只是不停的念道:“妖女、九龙冠、你骗不了我……”文凤哭了,抱着又脏又疯又木讷的如君狠狠的哭了,哭得如君似乎连疯话都不敢说了。而让文凤最欣慰最惊喜的是如君居然在自己失声痛哭的时候为自己擦过眼泪——“为什么他会给我擦眼泪呢?”文凤这样问自己。 文凤觉得,如君疯了,却格外听自己的话了,既不对自己有什么怀疑,也不再要找自己为他父亲报仇了——“这样也好……”但文凤马上就为自己这样的念头感到卑贱羞耻了:“我真是太自私了……”她又一次这样责怪自己。 文凤不敢向如君提及以前的事情,生怕因此而更加重如君的疯症。文凤只是每天照顾如君的饮食起居,就像母亲照料自己孩子一样呵护细心。 如君平时也不再说疯话了,只是一阵阵发呆,或是打拳或是打坐,别的什么他都不知道了。如君疯癫了还有个奇怪的习惯,除了文凤外,什么人也不能靠近他,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就躲闪,躲不开了他就打,出手又快又重。先前不清楚,孟尝庄上两个庄丁竟给他打得重伤!这是如君第一次伤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无辜人,却是在他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打死的。 第十五章、出关——8  李笑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瘦小汉子竟是自己朝思暮想、日夜渴望的颜文凤扮装的。直到文凤那刻骨铭心的声音传入耳际,李笑心里才为之一颤,全身热血都要沸腾了一样。文凤说的什么,李笑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入耳的是不知名的仙乐、天音,不由得惊道:“啊!是……是你……” 文凤见到李笑目瞪口呆的样子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恶心,却强作笑声道:“是我,来,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笑以为是在做梦:“啊……啊……姑娘有什么话,请……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拢近身去,那“请讲”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顿觉眼前白光一闪,发出“啊”一声惊呼,亏得反应快,本能的侧身、退步,饶是如此,肩头已然汩汩冒出鲜血,痛得麻木了。 文凤手中握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一双眼睛冷得令人发寒,仿佛为刚才出手没能结果李笑性命而不干,瞪了半晌,才转身对傻愣在一旁的如君轻声道:“走,我们走。” 吴天才心下思量道:“师傅要这姓边的疯子一道出关,为的便是要颜文凤这妖女跟随一起来。师傅装大方,一点也不用强,颜文凤这妖女倒是听话,自觉自愿就跟来了。害得我白担心一场!看来这一切都是师傅计算好了的,若说这也算高明倒也罢了,又叫我专门去引了李笑这小子来,看这小子平时里同他老父一样道貌岸然、斯文君子,原来竟是早被颜文凤迷得没魂儿了!妖女跟边如君一起出关,保不准李笑这小子也会一起跟着,师傅他到底是想搞什么明堂?”吴天才已暗自觉出铁水这次出关之行不简单了。 果然铁水才开口邀请李笑一道游历关外,李笑就忙不迭的一口应了下来。虽然颜文凤一直都带着人皮面具让人瞧不出半分女人味儿,但在李笑看来,能让自己有机会靠近、靠近这“小胡子”也是好的,如此天赐良机,怎么能不去呢?唯一让李笑遗憾的是文凤对又疯又傻的边如君细心倍至,而对自己一片爱慕痴情反是白刃相向,动不动就有性命之危!饶是如此,李笑对这关外之行还是义不容辞,心中充满了幸福的遐想。 时已近冬月,朔风渐劲,众人一路北上,吴天才成了一行人唯一跑腿使唤的伙计,日行夜宿、寻路问道都得办得妥当。吴天才心中虽报怨,却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是铁水的徒弟呢?边如君、颜文凤、李笑都是自己师傅请来的客人,徒弟自是比不得师傅与师傅的客人呵。 吴天才觉得自己这一行人也十分不一般,他想:“咱们可以说是中原最有头面的几个角色了:牛鼻子师傅是地位尊崇、武功绝顶的人物,在朝野上下都非一般人可比;李笑这小子身为连盟镖局的少局主,将来领导七十二镖局的重任必将落在他身上,这个‘重任’是武林中人都羡慕的,坐上连盟镖局总局主的位置那是一点也不比各大门派的掌门身份逊色,再加上他老鬼父亲的侠义名声更是名重武林,连亲王老贼都十分看重的。光凭这些名头已能让别人刮目相看了,这小子又是生得风流倜傥、俊雅不凡,他这‘玉面郎君’在江湖中可是后起之秀里的佼佼者了;颜文凤这妖女就更不得了,天残教的公主身份,武林、朝廷莫不是闻名色变。传言这妖女不仅心狠手辣、冷若冰霜,而且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儿,只可惜一起处了这么久,还一直没能看到她的小模样儿!像李笑这小子自命不凡的角色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可见传言多半不假了;边如君这小子虽没啥能耐,也无啥地位,一副破落模样更是不敢恭维。但这小子却是与天残教与和亲王与连盟镖局与少林寺还与老子孟尝庄都有牵联的!江湖武林、朝廷王府闹得这翻天覆地是少不了这小子的功劳的。再说,这小子可是艳福不浅,居然能得颜文凤这小美人儿垂青……”想到这里,吴天才不自禁的暗叫道:“可惜!实在可惜了!”但转念一想:“像颜文凤这样的美人儿还是不要的好,她若看上了谁,谁定要倒霉!当初传言姓边的小子还是什么将军的后人,他老子便是死在贼教中的,他却被这妖女迷惑得不思报仇反还助纣虐!眼见李笑这小子也被这妖女迷住了,却还不知自己已是大难临头!还是老子好,凭我吴天才一副头脑,这将来的前途可比他任何人都强!再说,这名义上我也并不比他几人逊色多少,孟尝庄的庄主身份,爹爹那南孟尝的名头也自然归我了,加上义父又是和亲王这老贼,师傅又是武功绝世的铁水牛鼻子,说不定我也能练成绝世武功也不一定,至于同李笑这小子一起当着天下英雄拜过兄弟,这都不值得什么了不起了……” 第十五章、出关——9  吴天才看李笑一身白狐裘,骑的又是雪白的高头骏马,当真是人俊马也骏。只可惜他却像条哈巴狗一样只在颜文凤的马前马后凑着,那神情模样又可怜又可笑。颜文凤一身男人装,连正眼都不瞧李笑一下,不知道的人,还当李笑是有什么病! 文凤策马与如君并辔而行,虽看不出神色表情,吴天才却不难为她想象出对李笑的厌恶。吴天才只是奇怪,何以文凤会迷上如君这个疯子:“要人才没人才,要钱财也没钱财。当真是太没品味了!”吴天才心中这样叹道。 吴天才不禁为李笑可怜起来,可惜了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可惜了一身让别人羡慕痴想的身份地位,却甘愿拿自己的热面孔去贴别人的凉屁股,更可惜的是别人连凉屁也不给他贴,只可怜李笑一副热面孔没了贴处,却让夹雪的朔风冷冷的吹着,吹得又尴又尬。 吴天才实在看不过意了,打马赶了几步,叫道:“李大哥,这天冷的实在受不了,小弟这里还装了一壶好酒,大哥也来吃两口御御寒气” 李笑回过神来,想起巴结文凤的凄苦,却还有吴天才叫自己吃酒御寒,不由得心中一暖,不自禁说道:“还是兄弟待我好!”接着又“唉——”一声长叹,勒马待吴天才上来。见吴天才从怀中摸出一小包卤牛肉,又从背上取下个酒葫芦一起递过来。李笑笑道:“亏得兄弟有见识,这冰天雪地里不吃口酒如何抵得住?”他接过酒肉,正待往口里喂,转头又望见了文凤的身影,娇弱的身躯仿佛在风雪中颤抖一样!李笑忙打马催上前去,叫道:“凤姑娘,你也吃口酒暖暖身子吧!”递出去的酒葫芦还没拢近文凤面前,那团要命的白光又是猛的一闪。李笑惊得一仰身,只觉手中的酒葫芦轻了些,一股浓浓的酒香浸入鼻孔,一看手中的酒葫芦已被文凤一剑削去了半截,泼洒的酒浆的香气被凛冽的朔风一吹,眨眼便不可闻了。李笑痴痴的坐在马背上望着文凤与如君并辔同行的背影出了神,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是手中的酒葫芦只剩半截了,泼在地上的酒浆也会很快结成冰的。 风雪天,日短夜长,众人赶在一家小客栈落了宿,天色已是尽黑。吴天才照例先要了食宿,又去看了马匹。客栈小,投宿客人也不多,都是倒卖皮毛、山参的商贩。明日一出雁门关便是关外了。 边关小镇的民风饮食都与江南之地大不一样了。酒是火辣辣的烧刀子,一入喉头便直烧到胸口,接着全身的血液都被烧得沸腾起来,脸和耳朵都在发烫绯红,一身的寒气全没了。雪白的大馍馍,比脸盆还大的烙饼,满是膻腥味的大块羊肉,连筷子也不用,只手抓着往嘴里送。除了铁水与如君吃得津津有味,文凤、李笑、吴天才都不怎么吃。 文凤要了碗滚烫的白水就着白面馍馍吃了半个便不吃了。 如君不停的把羊肉往嘴里塞,吃得咽着了就捧了大碗的烈酒当白水喝,直呛得不住咳嗽,满面通红,待喝第二次时他就不再呛着了。一大盆羊肉、两大碗烈酒都被如君吃完了。打了两个不知是酒嗝还饱嗝的嗝,想是吃多了羊肉、烈酒,一身燥热了,抓住两边衣襟一扯,豁啦一声扯得扣落带断,露出不住起伏的胸膛来。又打了一个满是酒气的嗝,曛得为他整理衣衫的文凤直皱眉头。 如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又摇摇晃晃的走出客栈,迎着夜色中的风雪呼呼的打起拳来!天上无星无月,布着层层叠叠的彤云,地上白晃晃的积雪映得夜色中的一切都泛着惨白。如君出拳、踢腿、挥掌、撞肘……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他一声大喝和一股浓烈的酒气发出,仿佛连身上蒸腾出的汗珠也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站在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似在街头看杂耍一样不住的给如君叫好拍手,谁也没发觉这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第十五章、出关——10  如君使出来的是少林罗汉拳,经过无色的传授与自己的无数苦练,即是现在疯了使来,也甚是不凡,呼呼的拳劲把周围观者迫得四下退开。 文凤看如君打拳如痴如醉,仿佛全身心都投在了如君身上。如君的一个转身、一个侧步也都是那么吸引着文凤。只见她红红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每当如君使得起劲发力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即随之微微颤动着,一双白若凝脂细若春葱的小手紧紧绞在一起,极是紧张、极是关切。好像如君正与一头吃人的洪荒怪兽作殊死搏斗一样,是那么的投入、那么的关切。 文凤虽带了面具,但她这些细微的神情在李笑看来都是那么的美、那么的醉心,又那么的让李笑感到忌妒与心碎。他想:“要是她对我是这般痴迷、这般关切,我就死了也甘愿了……”接着,他的忌妒之心又道:“边如君这小子使的一套平平无奇的拳法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她这么痴迷关切?这只不过一个醉酒的疯子在发酒疯罢了,要是我来耍套拳法,定比这小子高明一百倍!”他这样想着,不觉便也有了要在文凤面前表演一番的冲动。“对!我也去耍一套拳法来显出边如君这小子的无能,说不定她便能看出我的好处来!” 吴天才拢在铁水身边,看如君打拳打得热火朝天的。他自己没学过武功,看不出门道只好看热闹,向铁水道:“师傅,这姓边的小子武功也很好吧?” 铁水笑道:“若与你此时比起来,算是很好了。” 吴天才道:“师傅是说他的武也算不得上层武功?” 铁水道:“上乘武功不是耍来看的。” 吴天才正与铁水议论如君的武功上乘不上乘,突听到李笑一声叫喝道:“如君兄弟使的好拳法!只你一个人使拳也没味,待愚兄也来献个丑,陪兄弟耍耍。”如君本就心智失常,且打拳又十分投入,李笑这番话说来对如君似如对牛弹琴一样,那儿能听得进半个字?只不过是自己想借口出场说给众人听罢了! 李笑去了身上的白狐裘,露出一身雪白的儒衫来,轻轻往场中一跃,那凌空的身影更显得飘逸俊雅、风流倜傥了。他双足轻轻落地,立了身形就像是街头卖艺的一样,抱着双拳向周围观者拱手道:“献丑了!”算是打了个招呼行了个见面礼。接着不慌不忙的摆了个起手势,双脚一前一后踏开成弓步,扭腰侧肩,右臂前伸,左臂后展,他这双臂一前一后的展开来,那模样就如同大鹏展翅一样好看有气势。果然博得众人的鼓掌叫好。 吴天才向铁水道:“李大哥这模样潇洒好看,想必和他的为人一样卓而不群,这一开始便把边如君比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边如君这拳不好看,却是踏实平稳,沉厚有力,也像他本身面目一样不出奇。他二人一个卓而不群、风流倜傥,一个沉厚平实、中正安舒……” 铁水道:“你只不过是看外表罢了,李公子这拳法乃是从‘逍遥拳’法中化出来,看固然是好看,高明也要比姓边的娃儿高明多了。这逍遥拳本乃古时一落第秀才创出来的,虽是好看却无实用,后来习者多加增改,去了许多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增添了许多厉害繁复的杀着,如此几百年流传下来不断变化改进,除了最初的飘逸潇洒尚存外,实质上的拳法已全然不一样了。李公子使出来的拳法看似好看,其实每招每式里都暗藏着极厉害的后着,随时随地都可能伤人性命的。另外李公子又加入了不少书法的笔意在里面,当使判官笔才是最见威力的。” 文凤听一旁铁水之言,细下看李笑使出的逍遥拳,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精巧细致,果然如书法用笔一样难以寻常拳理揣测。心中暗道:“姓李的拳法使得阴险难测,那吴天才虽不会武功,说他的拳法像为人一样也不无道理。此人同他父亲一个样,貌似君子,暗下里却是阴险小人,表里不一!”她怨恨李德尚的伪君子行径,这股怨气自然也夹带在了李笑身上,更何况李笑对她一副唾延三尺的模样更令她厌恶,想一想也是心中作呕,更别说这亲眼所见了。便是上好的鸡蛋里她也能挑出骨头来。 第十五章、出关——11  李笑一心想在文凤面前表演卖弄,每招每式都极力使得潇洒好看,只有把自己的风流倜傥展现到极至,才有希望把心上人的目光从边如君身上吸引过来。瞥眼间,见文凤一双妙目果然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只可叹李笑如何也是想不到文凤此时心中对自己的厌恶之情也到了极至,就差没挥出那两团要命的“白光”来给自己“助兴”了。 李笑不知就里,见文凤正出神儿的望着自己,还真当自己的表演把文凤打动了,心中是高兴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李笑再也耐不住独自一个人打拳表演了,趁了如君自各儿正全心全意打拳毫无防备,猛一拳打了过去,只当自己这一拳让如君当众出个大丑,便更加显出了自己能耐了,也更加博得心上人的青睐。 果然啪一声响,如君被李笑突一拳打在肩头,直被打了个趔趄,歪出一丈开外才立稳身。如君惊骇万状的望着李笑,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弄不明白何以这个天天与自己在一起的人会突地出手打自己。 一时间,四周围观者都拍手叫起好来,这两个人打架自比各自耍拳受看多了。 李笑拳头打在如君身上时,只觉得自己如同打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样震得手掌生疼,手臂都麻木了。心道:“这小子倒生得皮粗肉厚,经得住我这一拳还不跌倒!”耳畔里尽是响着周围的鼓掌声、叫喝声。一时间,李笑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脑顶门,大声叫道:“再试我这一拳!”他口中叫着,身形一扑,直朝傻愣着的如君扑去。 如君本是自己打拳正起劲,突地里却挨了李笑重重一拳,哪里明白怎么回事情?只是又惊又怕,只道眼前这人是天天与自己在一起的,根本不知还手了。如君正自惊怕的时候,脸上又是挨了李笑重重一拳,顿时间,耳鸣目眩,一个踉跄仆倒在雪地上。 文凤一时间也没料到李笑会发疯一样突然对如君出手偷袭,待如君被打倒在雪地时才猛然惊醒过来,双腕一翻,已然舞动着两柄短剑朝李笑扑过去。闷声不响的,两柄短剑幻作两团要命的白光罩在李笑头脸间不停晃动着,直把李笑逼得连连后退。 四周围观者见动了刀子,一时间都四下里退了开去,让出宽大的一块场地,以至自己不会被文凤的短剑伤到了,又开始大声叫起好来。 李笑本以为自己已是大功告成,彻底击败了如君,终于赢得了心上人的垂青,却没料到招来的结果反是那两柄要命的短剑。李笑觉出到文凤这次出手是真的在要自己的小命了。躲得四五招下来,一身雪白的儒衫已被文凤短剑划破了两道长长的口子,先前表演拳法时的潇洒、飘逸、优雅……总之一切好看的都不见了,唯一剩下的就是狼狈不堪。李笑正自心慌时候,只觉得眼前突地黑影一闪,自己胸口如遭雷击一样,发出砰一声响!在这一瞬间,李笑似乎连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紧接着,自己口中喷出的鲜血又从空中洒落下来。一切都变得梦一样,飘飘渺渺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周的人都惊叫着散开了。文凤也停下一切动作,呆呆望着面前的如君。如君穿的正是黑衣。此刻躺在地上的李笑做梦也梦不到会是边如君把自己打伤的。 如君下手如此之重,铁水也并不觉得奇怪,疯子哪分得出什么轻重?但铁水万万没有想到,没料及的是如君的动作会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铁水本以为如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及李笑的,便是文凤向李笑夹怒出手他也没有心急。铁水看得出,李笑一时之间虽被文凤逼得险象环生,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就算李笑真有什么应付不过来,他想凭自己的能耐也是完全可以及时出手解救的。于是铁水也像四周围观者一样,无论谁胜谁负,只要不出大事儿,不闹出人命,看看热闹也是一种解闲闷。此刻他不禁后悔自己太没把边如君这疯子放在心上了。铁水怎么也没弄懂何以如君出手会如此迅猛?疯子确是常人搞不懂的呵!不可测的呵! 铁水急急的给李笑点了穴道止住伤势,再把自己精制的治伤丹丸喂李笑服用了两粒,最后还不惜以深厚的内力为李笑运气疗伤。看李笑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了血色,铁水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想:“这小子若真死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还好!” 如君在冰天雪地里大打了一阵拳,再被这忽然的变故惊了一场,酒劲儿全都散发了,只是他神智能不清,这和吃了酒也没啥分别,不过此时安静了许多,又开始一个人发呆出神了。 第十五章、出关——12  文凤看李笑并没被如君打死,心中便十分高兴了。一乃如君算不得闯祸,二乃如君确确实实为他自己长了威风,也为文凤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文凤觉得,只要不把李笑打死了,一切都无所谓,甚至是十分称心如意的——打死了后果就不好了,毕竟连盟镖局人多势众,再加上李德尚的阴险可怕,是很不好的。 李笑重伤后,唯一受连累的就是吴天才。递水端药、嘘寒问暖,直忙得吴天才把李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轮回还不解气。望着自己亲自跑了老远的路为李笑找来的大马车,吴天才心中又是气愤又是羡慕,心道:“外面冰天雪地,老子为你赶车,你却在热被窝里睡大觉!你他妈的也太会享福了吧?怎地你就没被那疯子一拳打死?也不知师傅安了什么心,这冰天雪地里还拖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一起,累得老子来吃苦受罪!”随即他又想道:“不过也罢了!这也是勉强不来的,疯子、妖女没要他的小命儿也是开天恩了,怎么还会来服侍他?师傅更是不屑说了,何况明摆着有我这当徒弟的在眼前!老子这一吃苦照应他,也是算对他小子有大大的救命之恩了。哼!只要你小子不死,他日还怕你不还老子这个情?嗯,想来也不算是吃亏。” 其时边关多有番邦夷族相扰,朝廷派了重兵严加把守。吴天才一路上来都听人说及进出关口都要十分的严查,过往客商的行囊、货物也要一一搜寻,生怕夹带了投敌叛国的物件。然而,天高皇帝远,这里谁说了算谁就是这里的土皇帝,所谓严查,也不过是想在过往行人身上捞出些油水来。拿得出银子的便也无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若遇到一毛不拔的,定要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翻个遍,就连头发根里也不放过。再若是遇到心情不好,随便给你安个不清不明罪状,拉了去下苦力、做奴仆,关上十天八天的也是常事儿。 吴天才心中好笑道:“这群不识抬举的匪类,问别人要银钱也罢了,若只老子单身一个人也依得你,今日却是你时运不好,若要问我们要银子,只怕师傅把御赐的那块金牌送给你,屎尿都给你吓出来!”他大模大样的坐在马车上,往那马股上狠狠一鞭,打得马儿扬首嘶鸣,拉了马车猛的冲过去。 守关的兵卒果然是挺刀持枪立在道中央不住骂道:“瞎眼的狗东西!不懂规矩么?还不快给老爷滚下来!惹恼了老爷,把你马车拆作碎片,马肚子也剥开检查!” 吴天才勒住马缰停下来,作出一副讨好的笑脸道:“兵爷要拆马车也好,要剥开马肚子也罢,只问那位道爷肯是不肯,那位道爷若是同意了,便是把小的肚子剥开来查查也是无妨的。”他只不过是想先做作一作势,要叫那官兵露出仗势欺人的无法无天的丑恶样子来,再等自己师傅亮出御赐的金牌来大大的煞煞这些官兵的威风,好好看看他们前倨后恭的可笑模样,显出自己一群人的威风不一般。 那挡在道中央的官兵见吴天才一副笑脸,哪是寻常百姓的惊怕样子,分明没把自己这守关把总放在眼中!先时还只当他马车里坐了什么高官巨贾,了不起的人物,不料他仗的却只是个道人,自把那三分不安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当中一个肥胖高大官兵持了条长鞭子,两步跨近吴天才的马车,伸出一只莆扇般的大手往吴天才当胸一把抓去,揪住吴天才衣襟似老鹰抓小鸡一样提在空中,再猛的往地上一摔,把个吴天才摔得头晕脑胀,一身骨头似散了架一样一样疼痛。那胖大官兵一脚踏住吴天才胸膛,手中抡了皮鞭但朝吴天才劈头盖脸一阵猛抽。口中喝骂道:“入你娘的狗东西!眼睛被球入瞎了!老爷守这边关便是老爷最大!老爷要治你这狗东西还用问什么和尚、道士?还当你那玩意儿长在头顶上,能入天!去你娘的狗东西!还敢来撩拨你大爷!今日不抽死你小子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叫‘过关’!” 第十五章、出关——13  可怜吴天才不会武功,被那胖大官兵拿来一阵猛抽猛打半点也是挣扎不得。这被打得急了,不由得口中大叫道:“打得好!打得老子舒服!今天你不把老子打死,就不是人入出来的种!”他嘶声竭力的大叫着,鬼哭狼嚎一样刺耳。 胖大官兵越发愤怒了,打骂道:“入你娘的!你小子还嘴硬……”手上鞭子高高扬起正加了一把劲儿,却不料忽的被人一把拿住停在头上动弹不得了,心惊之余,猛的回肘一撞——看架势也是会些武功的。只是那回撞的一肘也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耳畔一个声音道:“贫道劣徒冒犯了军爷,军爷代教之德贫道这里谢过了。”胖大官兵只觉一股柔和之力把自己往旁边轻轻一带,自己胖大身躯不由自主的退开了。扭头一看,正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站在自己身旁。 吴天才正被打得不堪时,见铁水却是轻描淡写制住了军官,只觉得踏在胸口的脚一松,趁势一咕噜翻趴起来,一身上下早是火辣辣的麻木不知痛了,口中尖声叫道:“我入你娘的狗杂种!打得老子痛快!怎不把老子打死了?你他妈的当真不是人入出来的狗杂种!”他红着一双眼睛,鼓胀着脖子,对那胖大官兵一阵烂骂。接着又对铁水道:“师傅,你老人家给弟子报仇!诛了他九族,灭了他全家,把这狗杂种一寸一寸活剥了给弟子报仇!” 铁水沉着脸喝道:“胡言乱语!还不快给这位军爷陪不是!”说话间,已把一锭十两大银塞入了胖大军官手中,笑道:“小徒无礼,多有得罪!这银子军爷拿去买酒吃,还望军爷不要见怪!” 胖大官兵识得铁水厉害,又得了铁水十两银子,这可是平日里难得的大买卖,哪里还去计较吴天才的言语——天大、地大,有钱最大!胖大军官装模作样哼了一声,道:“算便宜你这小子!”退到道边把手一挥,算是叫铁水一众过关了。 出得关来,眼前尽是茫茫雪域,朔风呼啸、飞雪飘零,连虫兽草木也无处可见。除了雪还是雪,白得令人心发慌,白得叫人心惆怅。都说关外苦寒,这又岂只“苦寒”二字所能尽说的。 吴天才迎着刺骨的风雪这才觉到一身痛入骨髓,问铁水要伤药治一治,铁水却说皮肉之伤,丹药无治,只过两天自然就愈了。吴天才怨气道:“师傅干么不拿金牌治那群匪贼?空叫弟子吃这一顿鞭子不说,反还给他十两银子,这不是给人欺到家了?” 铁水道:“金牌是朝廷所赐,岂是要为师拿来作威凌人的?你若不去自找这祸事,便叫他来收查一番又能怎么的?” 吴才道:“师傅没见那群官兵老早就在打我们的主意?文凤姑娘女扮男装,便可叫他们拿来当把柄,再加上边少侠又神志不清,马车上李大哥又重伤不起,还有师傅你一个道士,我们这行人不伦不类走在一起,常人见了也是要起疑心的,又哪能逃得了那群贼官兵的心思?” 铁水骂道:“我这行人就你是个人样?就你不叫他们起疑心?”顿了顿,才道:“他要收查,为师自先让他搜查便是,到时收出金牌来,他自然就放我一众过去了,又哪用你去自找这些麻烦?” 吴天才道:“既是迟早都要凭着金牌过去,为何到最后却把金牌藏了不说,反还拿银子买路?弟子这顿狠打是白挨了!” 铁水道:“适才为师若再亮出金牌来,岂不成仗势欺凌他了?你本不该去撩拨他的,只要自己不输理,该亮金牌时,为师自会亮出来。再说,为师乃方外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愿总把自己同朝廷联在一起的。得过且过,顺应自然才是道理!” 吴天才口中不作声了,心中却道:“‘方外之人’?‘顺应自然’?说得好听!当老子三岁小儿,不知道你牛鼻子想的?”他对铁水心怀不满,自然又把铁水叫作了“牛鼻子”了。 第十五章、出关——14  文凤看吴天才坐在车辕上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打着寒颤,再想到正在马车里躺着暖和的李笑,倒觉得反是如君那一拳让他有机会如此舒服安逸,不过自己耳目倒是清净多了。看铁水坐在马上,道袍迎着朔风呼啦啦吹得直响,他却似踏春寻景一样兴致盎然,没半分寒意。文凤心中惊道:“这牛鼻子内功如此了得,当真是寒暑不侵了!”文凤迎着风头不禁打了两个寒颤,猛然想到如君也一定是冷得难受了。转眼望如君,见如君仍同往常一样痴痴呆呆的坐在马背上,既无言语也不四下张望,似在闭目养神一样,比以前越发安静了。文凤心中一酸,道:“他这不言不语的发呆,定是疯病又加重了,连这大冷的天也无知觉了……如君哥……”她心中又是关切又是哀伤,只觉得双眼发酸,两行滚烫的泪水不自禁从眼中滑落出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做梦一样难以叫自己相信,如君原来倔强淳朴的模样在自己脑子还是那么的清晰!可眼前的如君却已变得傻傻愣愣什么也不知道了。这真像一场梦!一场许久许久都不会醒来的梦!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也是会流泪呵! 文凤尽量把马拉得与如君近拢一些,叫道:“如君哥,你可觉得冷么?”文凤在离开边关客栈时便想到了寒冷,要了一大皮袋烈酒。这酒她是不喝的,她见过那晚如君吃了烈酒会发热的,她是准备给他的。但文凤又有些担心如君喝了酒又会像那天晚上打拳来出酒气,虽然李笑现在已经不能再同他怎么样了,虽然这冰天雪地也不会有别的人对他有危险,虽然他平日里还是与自己处得十分的好、会听自己的话,但文凤还是有些担心。一旦喝了洒,文凤心中就没把握了,又醉又疯的人比单是疯了的人更可怕! 如君转过头对文凤神经兮兮的笑道:“冷么?冷什么冷?明明是凉快,你却骗我说冷,只有妖女才专门骗人的,也骗不过我的!哈哈哈……谁也别想骗我,我自己也不骗我了。” 文凤心中一酸,眼泪又扑簌簌的滑落下来,她哽咽着、抽泣着,伤心的说道:“我……我没有骗你!如君哥,我真……真的没有骗过你……我……”她一时间伤心得连寒冷也不知觉了。如君的疯话确乎是比这风雪更冷了千百倍,冷得文凤的心都快凉了。 铁水侧过头来,看了看如君又看了看文凤,微微笑道:“你二人一个疯、一个痴,倒是少见得很。不过凤姑娘,贫道也劝你一句,疯癫的人是不能以常人相待的,你这般为他痴心流泪,他也是无知的。你看他可怜痛苦,其实,他此时却是无忧无虑,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快乐好过得多。你怎么知道你所希望的也会是他所希望的呢?顺其自然吧!” 文凤收了哭声,抗声道:“你不要以为你希望的就是我也希望的!要你来劝我?只当你什么都明白!” 铁水笑道:“天下之事道理都大同小异的,姑娘以贫道的话回敬贫道,当真是合适得很。其实,贫道不过是不愿见姑娘心中难过痛苦罢了!” 文凤道:“我难过痛苦么?我却是开心快乐得很!你不要以为你想的就是我想的,我为他哭,那是我高兴,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你懂吗?‘心甘情愿’就是我高兴!” 铁水脸色一正,似有所悟一样,颔首道:“多谢姑娘点悟,贫道受益了!” 文凤本自说着心中感受,哪管你受益、受害?倒是与铁水争辩几句过后,心中也畅快了些。抬首间,但见头顶层层黑云密布,眼前簌簌飞雪连天,心中又愁道:“这雪是越下越大了,这一出关,雪域茫茫无际,除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外,什么记号也留不住,待到教里兄弟寻来时,这雪地里什么都找不到了。牛鼻子要如君哥出关绝不会是说那样简单,只怕他越是说得轻松就越是居心叵测。如君哥倘若正常没事,我也不至这么束手无策了……”文凤心中叹道:“唉!如君哥真是多灾多难!神志不清了,这些人还不放过他……”文凤只觉得铁水这般邀如君到关外来定非他所说那样简单,她断定这里面肯定有阴谋的,但到底会是什么阴谋却又无从设想。“一个疯了的人会有什么作用?”文凤这样想道。当然,除了自己在外——如君再怎么疯,在文凤心目中的地位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正如此,文凤才空自感到担心着急,怕此行会对如君有什么不利。“一定要保护他!哪怕是死!”文凤这次又在心中想到“死”,但她丝毫都没有犹豫与反思。在文凤心目中,如君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的。文凤又想:“世人都把如君哥视作刺杀吴太贵的凶手,这吴天才定是把如君哥视作杀父仇人的!这姓吴的不露声色,只字不提这事情,只怕他心中正盘算着怎样来计害如君哥。这人比铁水老道还阴险!幸好先就干掉了一个,那姓李的小子对如君哥也没安什么好心……”想到这里,文凤不禁脸庞发热,从第一次见到李笑便已然察出此人对自己的爱慕之情。女人长得美丽,能吸引异性目光本是极正常的事情,但文凤却认为,只要是这种男人,那都是好色之徒!都不是什么好人——以美色为爱好的人能好到哪儿去?若非如此,文凤也不会对李笑厌恶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反倒是如君的淳朴、倔强令她深为心动。 ——幼年时候,文凤与如君的意外相遇,如君因吴天才强夺李家兄妹的鸟儿而显出路见不平的侠义、淳朴与倔强不屈似生命的灵魄般一天天深入文凤骨髓而不可磨灭了。仿佛于冥冥之中,自己与如君便已注定的,一切的磨难与挫折都只是经过,这种“注定”是有一种她理想的结果的。正是因为有这“注定”,才使得文凤对眼前的重重困苦都不放在心上,在别人看来异想天开的事情于文凤看来却是天经地义的,早已注定的,经过之后就是注定的结果了。 第十五章、出关——15  马儿在雪地里行得慢了许多,积雪没过了马蹄子,马的鼻口喷出白白的浓浓的热气,马车轮子换做了两块长长的雪橇,不然,在这雪地里是不能行的。另外大捆的木柴、酒食、还有铜锅、还有牛皮小帐篷,这都是铁水的见识,都显得铁水是熟知关外生活的。 吴天才望着无际雪域苦着脸道:“师傅,这路有尽头吗?天都快黑了,咱们就在这雪地里过夜吗?” 铁水道:“多了辆马车,赶得迟了些,夜里还得加紧赶一程,前面有个大土坡,赶到那里下帐子才好避风雪。”听他这话,李笑意外受伤是在他计划之外的,若不是多了马车,现在众人早在他说的什么大土坡下了帐篷歇脚了。 多赶一截路对文凤也无所谓,只要与如君在一起就安心了。管你是走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吴天才听还得加紧赶一程才可下帐休息,狠狠扬鞭抽了两下,马儿吃痛,狠命的扬蹄踏出几步,随即又缓了下来。没办法,只得凭着四条马腿赶路,急也是急不来的。“师傅,咱们明天就能赶到地头吧?”吴天才话才出口就想起铁水叫自己备下的许多干粮,自己实在是问得愚蠢可笑。 如君同铁水是一样的不焦不燥。铁水是心中有数,心安;如君却是无心无我,真正到了铁水所说的“自然”无碍了。 又行了近个时辰,天色也不再怎么黑了,大概这茫茫雪域的天色是黑不尽的。遥遥的,吴天才便欢然叫道:“师傅,可就是那前面?”他用马鞭朝前面远处遥遥指着,下细看雪地间唯有那里不是尽白的,黑黑的一小点,想必是铁水所说的可以避风雪下帐篷的大土坡了。 吴天才知道无论如何打马也是跑不快的,但还是不经意的抽了两鞭,马儿仰首嘶鸣,响在这空旷的雪域间显得有了几分生气。眼前的大土坡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算走到了。比起无所依靠的雪地里,这里无疑算是个小客栈了。土坡高有七八丈,方圆不过十来丈,十分的陡直,正是个避风雪的好地方。只往那背风处一躲,便觉得热乎多了。恰好两块大岩石似专门从天上掉在这里为来往行人避风雪一样立在背风处。岩石下露出几段未被烧尽的木炭来,铁水说得没错,那都曾在这里过夜的行人留下的。 把马匹、帐篷、铜锅……所有的一切都往那两块岩石当中一挤,通红的火焰便打破了茫茫雪地里死一样的沉寂。铁水要吴天才动手把积雪在锅里烧了一锅沸水,再加了许多肉松与生姜、辣椒,煮得好了,先给李笑喂了一些吃。李笑的伤势看来没有再加重,铁水又给他服了丹药,又助他行了气血。李笑苍白的脸上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因肉汤、丹药行了气血的功效,显得有些红润了。 加了生姜与辣椒的肉松汤是很能暖身去寒的,只是这汤不管怎么烧,也不如平常所谓的“沸”了,大概是天太冷太冷了。不过再加上柴火、帐篷,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如君把文凤备下的烈酒喝了许多,似乎是很喜欢喝这种烧刀子酒。这次如君没再打拳了,只静静的盘膝坐在那里,像老僧入定一样,也像一些习武之人打坐练功一样。大家都觉得如君疯了之后还能打拳倒也罢了,倘若说还能打坐练功,这是谁也难以相信的。打坐练功是练气功、内力,是铁水所谓修习武功的上乘之道,疯子会练什么气功? 过不多时,吴天才就指了如君头顶上一团聚着不散开的白气惊叫道:“师傅,快看!他还在发热!” 铁水与文凤很是惊讶,都知道这是内功练到极高深时才会有的情形,大概传说中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便是有些如此,只是传说而没有谁真正见到过。大家谁都不相信如君便是练功到了如此神奇境界,别说他疯了,便是他没疯也一样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如君是在少林寺混了几年,除了跟无尘学了一身医道外,便只会一些杂而不精的乱七八糟的武功了。就算如君真的学会了什么内功心法,就算他是天底下绝顶的练武奇才且是一点没有疯的,那也是不可能练到如此境界的! 铁水一向自恃武功绝顶,却也没练到如君这般头上冒白气的地步,心中也有些捉摸不透了,道:“敢莫他是真的在发热?或是病了?”铁水口中说着,便要伸手去摸如君的额头,看是不是在发烧。 文凤叫闪身一晃,挺身挡在如君同铁水之间,叱道:“你别动他!”喝声中,一双短剑已握在手,生怕铁水对如君会有什么危险举动。 铁水缩回手微微笑道:“我也说他是着了风寒,想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烫。姑娘莫不真以为他这样是在练什么高深内功吧?也罢!姑娘是怕贫道加害于他,贫道又岂是真如此小人?边少侠是贫道邀请出关的客人,在这期间,贫道是要保管他无恙的。姑娘既对贫有防范之心,贫道便也不好多事了,不过要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只管开口叫一声就成!”他这说着,心中对如君的情形更加疑心了。 如君头上的白气散尽了,却还是盘坐不动。只苦了文凤呆呆的守护在一旁丝毫不敢大意。待到天都快亮了,如君才睁眼醒了过来。看他模样并无不适之处,文凤这才歪着身子合眼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出关——16  次日,天居然放晴了,这是没料到的。阳光把雪照得耀眼生辉,不过仍是冷得彻骨。 文凤策马紧紧挨着如君走在一起,想起如君昨晚奇异情形,心道:“如君哥一定是在练什么了不起的武功。我还当他是疯癫了才不觉得寒冷,看来他与铁水老道一样是内功极深了,寒暑不侵了。”又想:“他内功这么了不起了,却疯了……”她一想到如君疯了就自责,同时又想到自己与如君之间说不清的恩怨,不禁惊道:“他原来练这高明的武功是要给他父亲报仇的,父债子还,他这仇是该寻着我与哥头上了……”文凤原本不太注重这回事情的,只当自己兄妹不与如君为难就行了,凭如君是不可能对自己兄妹有什么厉害关系的。文凤想:“要是他现在没疯,又把我视作恶毒的妖女,他……武功这么高了……”文凤感到有些发慌与束手无策了。 文凤偷眼看如君,只见如君仍然是那样呆呆痴痴的,却不大像以前一个人那样胡言乱语的疯癫模样了。“难道他在想什么……”文凤觉得自己实在好笑,痴呆的人会想什么呢?“这样也好……”文凤不自禁又这样想到了,随既又是同样的自责道:“我真是太自私了!为我自己一点私心,竟希望他这样疯傻一辈子!我真是一个恶毒的女子!”可是心中又不自禁问道:“我真的是个恶毒女子么?”她不愿再想下去,她觉得自己也实在有些可怜:“若我也同他一样疯了就好了,我们两个都是疯子,疯子与疯子之间是不会再有那些烦人事情的。这才真的很好!”她望着如君,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 行到近午时,又听吴天才的声音欢呼道:“树!前边有树林。” 文凤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大片延伸得很远很广的葱绿色,大概是松柏之类的长青树。有不有树,对文凤并无多大关心,文凤的心思不在那儿。 铁水与如君同样不动声色,他们仍是一个“心安”、一个“自然”,只随了马儿的蹄子一步一步的坐着走着。 晚上不用再为下帐篷的宿地发愁了,密密的松林全是参天的古木,遮风避雪是再好不过了。最令人高兴的是烧不尽的树枝,有火,寒气就没那么重了。林中也是有野猪、獐子什么的,只要愿意,凭铁水与文凤的武功要捕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时常也有老虎、雪豹之类大的凶猛的野兽出没,一个重伤者、一个疯癫者、还有一个全不会武功,一行人是不敢分散得太开太远的。 晚上一切都是照例。下帐篷、生火煮肉沫汤,再是铁水运功给李笑行气活血、喂丹药,接下来便是如君打坐头上冒白气的情形,文凤依旧紧紧守护在如君身边,只是手中没再握着短剑了。 铁水这才真的明白如君是在练一门高深的内功,而且已经是练得很深了。这在文凤看来是很好的,心上人的武功高强自然是很好的。铁水心中就不一样了,他想:“这小子年纪这么青,就已经这样了得,到了他日岂不是天下无人能敌?幸亏他是个疯子……”铁水自此便十分在意如君了。 一行人拖拖拉拉徐徐东行,沿途都有下帐篷的宿地,除了冷以外,一切都是过得去的。特别是李笑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渐渐的,能下车来坐坐、走走了,吃东西是可以自己动手了,这是给吴天才松了负担。 李笑为吴天才每日这般尽心服侍自己而十分感激。对文凤,李笑不再似以前那样讨好卖乘了。这对文凤来说是很好的,只要李笑不去烦她,她便不经常去想李笑的厌恶。李笑看到如君每天晚上练功打坐的情形感到十分心惊,他想:“这小子如何就这么了得了!难道以前没疯的时候都在装猪?难怪那一拳差点要了我的命!”想到自己的命,李笑又对铁水充满了感激之情,以前自己不喜欢铁水的一切都忘记了。 文凤见李笑渐渐伤愈了,也对他多了一份戒备,如君疯傻无知,哪能防得了这么多的不怀好意? 渐渐的,途中也能见到些三五成群的猎户了。这些人都剃光了额头上面的头发,露出发青的头皮来,把头发都结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脑袋后面。猎户穿的都是兽皮缝制的衣裤,没什么样式也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却比中原人物威猛许多。猎户都说些“叽哩咕噜”听不懂的番话,铁水却能和他们说上一通。铁水说这些番人都是男子打猎捕鱼为生,女人则结网放牧,这些人不种地,也不盖房,带着帐篷游来游去的,哪儿有水草,他们就往哪儿赶。 铁水拿些银子与番人换些猎物、草料之类的,这些天来,原本备下的东西都快用完了。看来这一切又都在铁水计算之内的,没等用绝就有续接的。这些番人对中原来的人物也是一样好奇的,特别是对李笑的俊雅说了一大堆赞美的话,这都是铁水转意的。 李笑道:“这些番人不是自立为国了么?怎么还这样游荡过活?” 铁水嘿嘿笑道:“李公子对这些人还真了解。” 第十六章、风雷观——1  又行了数日,入了山岭,猎户也看不到了,到处都是林木,看不出什么地方有路。铁水领着众人边行边看,似在辨别该往什么地方走,若非身后留下的脚印,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经过的。文凤总是走在最后面,趁着没人注意时时在一路经过的树上划下树皮做下记号,她想:“若不认得归路,再别想回得去了。铁水老道在玩什么花样?” 李笑也注意到了,这月走下来,少说也是千里路程了,如今又往这深山密林里钻,连那些游猎为生的番人也不见一个了,心中着实有些发慌,不禁问铁水道:“不知道长这次出关是去哪儿?” 铁水道:“实不相瞒,贫道远年就在这关外修行,后为亲王访得,请入中原。这次乃是专程重返故里。只是一路上冰天雪地,山高路远,叫李公子一行受了这许多苦寒,甚是不安。好在只这山岭翻过去便到地头了,常言说得好:苦尽则甘来。李公子陪贫道吃了许多苦,贫道也是有所相报的。” 李笑听铁水说翻过山岭就到了,心中便也放心了大半,笑道:“能来道长仙乡一行,在下已是十分有幸了,怎敢再奢望道长厚赐?” 文凤见铁水说得轻松,心中更增警惕,一路上不停做记号留着归路。 众人跟了铁水这一这翻山越岭就是四五天,地势越走越高,只走得众人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到第六天傍晚又开始向下势走,想是翻过岭脊,已是从山岭的另一边下去了。这一下岭行得要比上岭时快了许多,却反比上岭时还多花了一天时间才到山脚下,按众人脚程与时日算来这下山的路程远比上岭时多了许多。 到得山下,是一深谷,四面皆是山岭,抬头仰望高不见顶。这山谷长不过十里,宽不过四五里,被这四面群山环抱,就如同一座深入地底的天坑一样,若想要出去或是进来,都必须经这四面高入云天的山岭上翻过才行。到此,众人才明白何以这下山路程反比上山时多了许多,原来这山谷是很深很深的,且这谷不大,翻岭过来时若是稍一偏差了,便也寻不到的。 铁水遥指着山谷深处露出的一座道观,对众人道:“那便是了。” 还没到谷底,众人便早觉出一股阴寒之气直往身上袭来,远比这一月受过的寒冷更甚。除了铁水与如君外,文凤、李笑、吴天才早是一个又一个接连打着寒颤。特别是吴天才没学过什么武功,毫无半点内力抵抗,只被这阴寒之气冻得头脸发青,全身哆嗦不停。亏得铁水摸了几粒丹药与众人服下后才勉强经受得住。 铁水领了众人往谷底道观去,一路上不见半根草木,更无一丝虫兽出没的迹象,像到了一片死地里,什么生气也没有。铁水道:“这谷叫作‘地绝谷’地底阴寒之气所钟,万物不生……” 李笑惊声道:“地绝谷!原来这世间真有这地方?” 铁水也露出惊异之色,道:“李公子可是听说过?” 李笑摇了摇头,道:“我是在一本闲书上看到的,那书记载的都是些神奇虚无的故事。我是无聊翻着解闷儿,看了本也忘记了,只是‘地绝谷’这名字有些怪异,便一直记在心里了,今日听道长一说,就记起来了。那书上并没说什么地底阴寒之气所钟,只说是这谷底有一种什么冰蟾。说这冰蟾是天地间至阴至寒的神物,只因这冰蟾在呼吸吐纳间把一身寒气都散出来了,这谷才变得阴寒刺骨的。” 铁水笑道:“李公子博览群书,想不到连这‘地绝谷’也知道。你说那书上记的都是神奇虚无的东西也没错,那什么‘冰蟾’便是从来没有过,只是这谷里的阴寒之气倒不假。地气所钟,万物绝生!” 文凤道:“‘万物绝生’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真是‘万物不生’,那道观中想必是住着活仙神了!” 第十六章、风雷观——2  铁水笑道:“难怪姑娘是不信这话了,原来姑娘指的是这个。是不是‘地气所钟,万物绝生’,贫道也没去探究过。不过咱们一行人也只有贫道才……”他忽地住了口,发觉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才能抵御这阴寒之气,他把如君忘记了。若说只有自己一人才能抵挡这阴寒之气,实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不禁对如君看了一眼,心道:“既是到了这里,也不怕你小子再能飞上天!” 文凤道:“不知我们一行人当中,也只有道长才怎么样?” 铁水嘿嘿干笑两声道:“贫道却是忘记了边少侠也是不畏这谷底阴寒之气的。看来果然如姑娘之言,说得太过了,那观里住的自也不会是什么神仙了。” 吴天才服了铁水的丹药仍是冷得受不了,哆嗦道:“管……管它万物生不生,快……快些走吧!这再说下去,我是决计不生了……”他想到那道观里面总是要暖和一些的,虽只这几里路,走来也是冷得要命的。 只听铁水扬声朝那道观叫道:“风雷观的铁肩、铁镜,还不快快出来迎接贵客——”他这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山谷回音四响。 李笑叹道:“道长内力高绝,只怕少林寺的无色禅师、丐帮的度老帮主也不过如此。” 铁水笑道:“令尊李老局主的武功只怕也是当世少有的。” 李笑道:“家父武功虽高,但也比不得像无色禅师与度老帮主这样的绝世高手!” 铁水只是笑而不语。正行间,只见那观里出来了三条人影,直往这边飞奔过来。 文凤瞧得心中大惊,心道:“这三人来得好快!中原的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听铁水老道叫的什么‘铁肩、铁镜’,只怕都是他的师兄弟!看情形,这观里道人的武功不在中原少林寺之下!只是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连那什么‘地绝谷’也是姓李的在一些闲书上看来的……”她越想越是心惊,心道:“纵然教里兄弟一路寻来了,只怕也难对付这干武功高强的神秘道人!” 眨眼间,三名身着灰色道袍须发飘飘的道人已到眼前。只见这三名道人都是须发花白,五十开外年纪,三双眼睛盯了众人打量了一番,停在铁水身上露出惊喜神色。 其中一名身量矮胖的道人欢喜道:“是掌教师弟回来了!”这道人生得小眼、小鼻、小嘴的,脸盘却很宽大。 另一独臂的阔嘴道人道:“六师兄,你可回来啦!”脸上神色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似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铁水翻身从马上下来,把手抓住独臂道人的肩膀,惊道:“七师弟,你这手臂……” 一直没作声的瘦高道人道:“二师兄和三师兄要夺掌教之位……”他停住口把文凤一众望了望,又再看着铁水。 文凤心道:“原来这伙人都是中原人物,却千里迢迢的跑来这关外做道士。听这道人话,想必是他观里为争夺掌教之位,这独臂道人一条手臂便是被他两个师兄砍断的。这倒是个好机会!若是教里兄弟来了,倒可趁他这内哄之际发难,搞他个‘观破道士亡’!”但心中又担心道:“就只怕铁水这一回来,平了这场内哄就难寻到机会了。” 那断臂道人恨声道:“铁肩、铁镜两个狗贼说你在中原投靠了朝廷,还做了什么和亲王的爪牙,忘了观里的教例。又说你是风雷观的叛徒,要把你逐出风雷观自立掌教。还说这次中原朝廷有什么武林大会,他两个狗贼还要领了观里弟子去大显神威,叫那些龟儿子都知道风雷观的厉害。老子不信他们的,不许他们自立掌教,说他是忌妒师弟做了掌教他两个师兄没面子,他二人趁了你不在,便想夺这掌教的位置。他两个狗贼就同我动手,铁肩下毒手砍了我一条膀子,亏得五师哥、四师哥赶来救了条命。刚才他二人就疑心是你回来了,不敢出来相见。” 矮胖道人道:“六师弟,观里现下分了两派,二师兄、三师兄领了弟子占了正殿,还称了二师兄作掌教,我们三个师弟住在偏殿里。看看你回来的期限就到了,他二人也有些心慌,怕你赶回来,这几天都叫了弟子来请我们回去。我们也没回去,要等你回来了评个公道!” 第十六章、风雷观——3  铁水默然听三个师兄弟说了一阵,良久,才开口道:“这几位都是我从中原邀来客人,既是如此情况,便先去偏殿落脚再说吧!”说着又把文凤众人与三个道人介绍了一番。那矮胖者是四师兄铁翼道人,瘦高者是五师兄铁心道人,独臂者是七师弟铁石道人,铁水排在第六,上面还有两个师兄,铁肩与铁镜道人。 文凤心道:“原来他一共是七个师兄弟,却不知他大师兄在哪里,没听他提到。听他师兄弟口气,像是与中原朝廷、武林有仇一样,从来都是不相往来的。难怪这伙道人武功高强却是从来都没听说过,就是连铁水的底细也是没人知道。不过铁水投奔朝廷给和亲王当爪牙是不假的,铁水排名第六,却坐了掌教位置,想必武功最是了得。他那两个师兄只当他离开了十年不再回来了,便是无人能敌自立了掌教。那铁石道人给两个师兄砍断了手膀子,心中定是想要报仇的,只要拿话去煸他一下,他这一闹,铁水也就不能对他两个师兄善罢甘休的。”文凤心中有了计较,遂对铁水道:“你师弟舍了一条手膀子为来护你的掌教之位,真是少有的义气!想那铁肩、铁镜二人如此可恶,道长何不重返中原去朝廷领来千军万马,那时,任他是谁也不敢再有反叛之心了!” 铁水三个师兄弟一听文凤这话,都不禁惊道:“掌教果真是去投靠了中原朝廷?” 铁水道:“本掌教这十年在中原颇多曲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待拿了那两个作乱的祸首为七师弟讨回公道再如实相告,到时,只怕大家欢喜还来不及。” 铁翼三人半信半疑,正要再开口问个明白,却见观里涌出一群道士,正是铁肩与铁镜领了众弟子出来! 文凤看两道人年纪都在六旬开外,显得要老一些。一个左脸颊上一条刀疤,从眼角直划腮边,虽是早已愈合,却皮肉翻转、猩红刺目,长长的刀疤把一张脸都扭曲了。另一人生得十分粗壮,满脸横肉叫人见了没半分出家人模样,倒似绿林盗匪一样。 刀疤脸道人向铁水稽首道:“铁肩、铁镜,恭迎掌教回观。”他身后弟子同那粗壮道人都跟着稽首道:“恭迎掌教回观。” 铁水心道:“姓颜的丫头巴不得我风雷观里闹得鸡犬不宁,得先稳住七师弟忿恨再作道理。看他二人已是去了作乱之心,不若趁此机会擒住他二人,再好言安抚七师弟,这大事才能干成!”遂向两个师兄道:“铁肩、铁镜两位师兄过来说话。” 铁肩与铁镜相互一望,仿佛都在心中里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听铁水的话过去。 铁水面色一沉,喝道:“既还称我为掌教,何以不听法旨?” 铁肩二人似被铁水气势慑住了,脚下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铁水趁他二人心怯之机,猛地欺近身去,双掌一挥,已然把铁肩罩在掌下。那铁肩本就心中惊惧,又是铁水猝然出手、全力施为,连半分反抗的念头也没有便被铁水连点身上几处大穴。铁镜见势不对,反身就跑,才跨出两步,顿觉背后劲气袭来,来不及转身,反手一掌拍出只望能挡上一挡,谁知铁水击向他背后的劲气不过是作势而已,待铁镜反手拍出时,早已伸出的五指恰好扣住他的腕脉,内劲轻轻一吐,已是震得铁镜全身发麻,胸口气血为之一涌,直差点晕了过去。 一同出来的五名弟子见铁水举手抬足间便制住了铁肩、铁镜二人,早是惊惶失措、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谁先惊醒过来,带头如同捣蒜一样给铁水不停的磕头求饶道:“掌教饶命!掌教饶命……” 铁翼三人见铁水如此身手,也不禁惊叹铁水这十年来武功精进神速,这一身武功也远非自己几个师兄弟所能比及的。 铁石惊问道:“掌教师兄可是找到了大师兄,寻回秘笈了?” 吴天才见铁水一得手,连忙催马往道观里去,口中叫道:“进去,都进去!再不进去,冷也冷死了!” 李笑对铁水道:“恭喜道长清理门户!” 铁水苦笑道:“贫道离观十年,以至观里无人掌管、众弟子不和,这‘恭喜’二字还是不说的好。都进去吧!”说着当先而入,身后几名弟子七手八脚的抬了铁肩、铁镜二人进来。 第十六章、风雷观——4  文凤一行人进得道观,见观内梁栋壁柱皆以巨石雕琢而成,又高又大,气势不凡!更奇特者:桌椅、床榻……一切一切全都是石头雕成,这里一切东西都让人想到死人的墓穴。吴天才本欲想进观里暖和、暖和,到了观里才发觉这除了能避风雪外,一切皆是又冷又硬,比之外面实在没多大分别。想坐一坐,屁才落下,石凳上那阴寒之气立即沁过了厚厚衣衫直透体内。床与凳是一样的,躺上去死得更快!想找炉灶烧些饮食吃了暖和一下,可观里大大小小房舍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与吃有关的东西来——没锅、没灶、没碗,连根儿柴禾也没有! 李笑与文凤亦瞧出风雷观的怪异之处,只不动色耐着没作声。 不多时,见一年轻道士托了口大铜锅进来。那锅方圆三尺左右,半人来高,里面装了半锅积雪和大块骨肉,少说也有二百来斤,看那年轻道士随便托在手里并不显吃气。 吴天才欢喜道:“原来你们也是要吃东西的!这就好了!”他又问道:“你们的柴火呢?在什么地方煮?我也来帮衬、帮衬。”心中却是想借烧火来暖和一下身子。 铁翼向铁水道:“今年饮食都吃完了还没见送来,若往年,早送来了。前几日我们出去猎了一回,太远了去不了,这附近太冷,也没什么可猎的。” 铁水道:“可差人去催了?” 铁翼道:“没有,他若不愿送,催了也没用。下次辛苦些,走远一点,总是能猎些回来的。” 李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等阴寒之地如何能住得人?道长何不率众把这风雷观迁了,也免得受这苦罪!” 吴天才直嚷道道:“开火吧!咱们边煮边吃边说话多痛快……”他正说着,突地惊声道:“啊!这是什么肉?这……这……” 李笑跟着也往那锅里看去,大声惊叫道:“马肉!你杀了我们的马!”在这上千里的冰天雪地,没有马匹那还了得?这直如杀了他亲生爹妈一样的大仇!李笑猛地朝那托着大铜锅的年轻道士扑去,人未到,右手中指食指并出已往那道士双眼插去。不料那道士手中托着大铜锅微微一移,便已挡隔住李笑扑近的身形。李笑招式虽狠却递不过去,眼见铜锅当胸撞来,自己若不收势撤招非给撞得胸骨折断不可!他急中生智,左手出掌往那铜锅上一托一推,右脚一式撩阴腿直往那道士下身踹过去,右手同时撤回屈肘跟着往铜锅上一撞。他这几下撤招、变招、架挡、出招一气呵成,十分的快捷迅疾。脚底下啪一声响,踢出的撩阴腿与那道人暗下里踢来的一脚正好接在一起,跟着撞出的一肘在大铜锅上发出咚——一声大响,整个人借势已退开丈许。 再看那道士托着口二百来斤的大铜锅却是吃了大亏。李笑踢出的一脚已让他立步不稳了,紧跟着撞在铜锅上的一肘更不下数百斤的力道,这股大力再加上铜锅本身的重量,直撞得那道士脚下一软,仰身便朝身后倒去。亏得身旁站着两个同门,一人托他腰背,一人从他手上捧过了大锅。饶是如此,那道士已是血红着一张脸,一口逼在胸口的气息没出得来,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才大口喘出几下粗气,反倒是轻松多了。 李笑对铁水叫道:“道长杀了我们马匹作何解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铁心道人道:“李公子且莫冤枉好人,你们骑来的马匹哪能经得住这‘地绝谷’寒气?拿这马肉来奉请各位,正是借花献佛、物尽所用,大家都不吃亏的。” 铁水亦笑道:“李公子确是太心急了!这次公子来风雷观作客,贫道是想留各位多住些时日的,马匹活不了,杀来吃肉也不是坏事。五匹马,够我们吃得过两个月了。” 李笑又惊又怒,道:“这地方如何能住得两个月?连个坐地也没有!” 铁水道:“你们几位有自备来的帐篷,虽是委曲了些,也可将就一下的。” 吴天才也跟着叫道:“可若再回去,那怎么办?” 铁翼阴测测的笑道:“回去?回去有什么好?贫道一干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也过来了。你既是掌教弟子,自也当在风雷观勤修苦练才是。这才来又生去念,如何配做风雷观的弟子?” “不——”吴天才发疯一样大叫道:“我死也不留在这鬼地方!你们这些人自己要受罪我可不相干的!我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文凤出奇的平静,淡然道:“说吧!把我们留在这地方是为了什么?” 第十六章、风雷观——5  铁水笑道:“姑娘果真是明白人!爽快!贫道请各位来,一直都是以礼相待的,自然对各位也是有所求的。”他把眼神在几人身上转了几转,又笑道:“各位可算得上中原江湖中盛极一时的大人物了,各位心中想也是有数的!” 突地,李笑也发了疯似的一把卡住吴天才脖子,咬牙切齿的叫道:“我同你无怨无仇,你干么要害我?干么要害我?……” 铁水淡然道:“李公子错怪天才了。贫道是知道公子对文凤姑娘一片痴情的,难得如此好机会,要天才请了公子来一路同行,公子不感激也罢了,反而怨恨,岂不是大大错怪他了吗?” 李笑全身力气一下泻尽虚脱了一样,缓缓松开了卡住吴天才脖子的双手,自语道:“原来是早设好的圈套……”突地精神又是一震,指着铁水喝道:“原来你设下圈套就是引诱我来的!” 铁水叹道:“公子冤枉贫道了。公子可还记得,请公同行不过是句代口话罢了,一心要来的,是公子自己!” 李笑终是无话可说了,瞥眼朝文凤看去,只想见到文凤此时能有一分同情关切目光亦是心甘。却只见文凤一脸所思望着不相干的事物出神。他想:“我吃了这许多苦,差点命都没了,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却漠不关心,看也不看我一眼!难道我李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是一回事?唉!早知如此,我又何苦呢?” 吴天才一脸通红,摸了摸被李笑卡得发紫的脖颈,又看了看铁水与众道人露出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由得哭丧着脸道:“师傅要留我们在‘地绝谷’中住下来,只怕我们受不得谷中的阴寒之气……” 铁水道:“为师用三昧真火炼出的‘破阴丹’,平常吃了只会五脏具焚、喷血而亡,而今在这‘地绝谷’却是宝中之宝,吃一粒管个十天半月保你冻不死!再说,你们若真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千里迢迢把你们请来岂不是白忙活了?” 吴天才突地一下跪倒在铁水面前,不住磕头道:“求师傅开恩!让弟子回去吧!……” 文凤冷笑道:“把你孟尝庄的金印送给你师傅,你师傅也不会怎么为难你的。” 铁水哈哈笑道:“文凤姑娘聪慧过人,贫道心中所想,竟也是姑娘所想,当真难得!当真难得啊!。”说罢又是哈哈大笑。 文凤冷然道:“这看来,只怕你这十年来给朝廷、给和亲王做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了,你这么处心积虑……”文凤又沉思了片刻,才道:“你是想借朝廷势力称霸武林?” 铁水笑而不答,却对那五个年轻弟子道:“想必这十年来,你们在风雷观是有所成就了。今日来了这几位贵客,你们总不能叫客人吃生肉吧?” 五名年轻道士齐声躬身道:“谨遵掌教旨意!”言讫,五人围了那口大铜锅盘膝而坐,各人皆伸出右掌抵于铜锅上,闭目凝神运起功来。渐渐地,锅里积雪开始融化起来,片刻,即化了小半锅雪水将锅里马肉淹了大半。 铁水微微点头道:“果然无愧我风雷观里练出的弟子!”说着又对吴天才笑道:“你不是觉得冷么?何不过去挨了他们暖和、暖和?” 吴天才心想:“我去挨他们有个屁用?便你全道观的杂毛挤在一处也不见得能暖和些!”虽这样想,却也不自禁拢近身去,面上不禁显出惊异之色来,只见那铜锅里正冒出一缕缕淡淡白气,就似边如君打坐练功时头顶冒出的白气差不多。再细瞧下去,见冒出的白气越来越浓,铜锅里马肉似被柴火烧沸了一样咕嘟咕嘟直冒水气泡,且是越来越沸!吴天才挨得近身,已然觉出铜锅里肉汤沸腾时冒出的阵阵热气了。 文凤与李笑虽非武林一流的顶尖高手,但也见多识广,看得出这五个道士正以自身纯阳真气把大铜锅里的雪水马肉蒸得沸腾了。要凭深厚的内家真气把一杯水烧沸已是难能,更况这一大锅——何止千百杯水?再说,这五个道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就打从娘胎里开始修练内功,亦不过三十年功力,虽是五人联手,但要凭一身内力把一锅马肉煮熟来吃,实在是骇人听闻!只怕内中随便一人放到中原武林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徒弟都如此了得,更何况那一干武功高绝的老道士! 第十六章、风雷观——6  李笑虽心惊,但想及适才与其中一年轻道人交手,自己虽占了些便宜,却也并没觉出那道士比起自己来有如何的了不得。凭心而论,便有五个与自己功力相当者要如这五个道人一样以内力煮马肉,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李笑心中不禁奇道:“邪门儿!难道刚才是那道人手下留情,怕出手伤了我?”想来又并非如此。 文凤呆了半晌,心中忽地一惊,冷然道:“我当什么了不起,原来不过是风雷功!”她这话才一出口,眼前人影突闪,顿时手腕脉门一紧,竟被铁水闪电般出手拿住了。铁水露出吓人神色,狞声道:“原来你也知道风雷神功!”文凤正待挣扎,却见原本呆立一旁的如君猛朝着铁水后背击出一拳,口中大叫道:“道人放手!” 铁水心知如君内功古怪,不敢大意,提了十成功力向如君击来的拳势迎上去,右手已然松开了文凤手腕。 文凤见如君竟然于自己被铁水制住的时候出手相救,不由得心中激动得一颤,叫道:“如君哥,小心——”话还没落口,如君已被铁水一掌打得整个身形都飞了出去,人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文凤惊叫着,扑向如君。如君嘭一声摔落在地上,满嘴、满衣襟都是血,一双眼睛圆睁着,动也不动了。 文凤心中怕极了,不自禁伸出手指去探如君气息,良久、良久也没有感应。文凤不死心,把整个脸都贴在如君满是鲜血的胸口上,她想感应如君的心跳,那怕是极微弱的、极不易察觉的也好,她会用心去感应的!渐渐地,文凤的呼吸与如君的心跳一起无声了、消失了……蓦地,一声悲天恸地的呼号自文凤口中发出——“如君哥……” 文凤呆呆的痴痴的一动不动的跪在如君身旁,把如君的手死死的攥在手里,生怕会突然间失落一样,又仿佛是忘记了放开,呆呆的、痴痴的。 铁水万料不到如君击向自己的一拳竟无半分内力发出。若无内力抵挡——自己十成功力连大牯牛也能打得筋断骨折的,又何况一个人!铁水不禁后悔自己太高估如君了,心中也明白:如君这一死,文凤是再不会受自己控制了,文凤是宁愿死也不受人控制——除了为了边如君,现在边如君已经被自己打死了!铁水自责道:“我实在太大意了!” 李笑被这忽来的变故惊住了。回过神来,心中又是窃喜又是不安。喜的是边如君这个自己无可比敌、无可奈何的对手终于被别人除却了,自己用不着再为这想做又觉得不该做的事情犯难了;令李笑不安的,眼前的文凤已然变得似乎没死之前的边如君一个样了——痴痴的、呆呆的。李笑担心文凤一时间受不住这变故而做出什么自己不希望她做出的事情来。不过,终究是窃喜大过了不安,李笑觉得再怎么样,文凤现在已是不属于别的任何人了,自己还有希望的!这比起以前的绝望是不言而喻的,一时之间,李笑连困身在“地绝谷”的愁烦也忘却了。 吴天才对眼前这一切根本不当一回事儿,倒是那开始冒出肉香和热气的大铜锅让他全神贯注。如君不过一疯子,颜文凤的美貌自己也是不想的,更何况边如君这一死,自己须寻如君报的杀父之仇也算一笔勾消了,这反倒让吴天才觉得如释重负,心安多了。保住性命,别饿死、冻死了才是关键,除此外,一切都不算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文凤抱了如君的尸身木然站起身来,眼神空空的,一步一步往观外走去。 李笑仿佛就要起身跟着一起走,却被铁水扣住手腕留下了,挣也挣不动。李笑也明白,这若真跟出去,辽无边际的冰天雪地,高入云天的茫茫山岭,既无马匹也没吃的,真跟着一起出去是绝活不出来的! 铁水对李笑和颜道:“李公子,你堂堂一表人才,将来又是七二连盟镖局的总局主,何苦去陪那么个魔教妖女自寻死路呢?你想她二人死在一起,别人知道的也不过说是死有余辜,只当江湖武林中少了一对害人精罢了。而你李公子这一同去与他二人死在一起,就有些叫人觉得说不清道不明、不伦不类了。会想的人还会说,那是公子你为了江湖武林铲除奸恶,在这大雪山里同他二人拼了个同归于尽,尽了武林道义。可还有那些个满口是非的阴险小人,他们在公子在世的时候自不敢如何说三道四,但若是公子这一死了,而且还是死在魔教妖女和边如君这小子一起的,只怕就会生出各式各样的连贫道也不愿入耳的丑话了。贫道这也罢了,只不过公子相交一场的朋友罢了。公子可不要忘了,另尊李老局主一生清名,那是对那些个魔教妖人、狗男狗女恨之入骨的。令尊若听到了公子与她二人死在一起的那些不明不白的流言蜚语,只怕是比死还难过千百倍的。都说百善孝为先,公子又何苦自干堕落呢?公子想想吧!贫道是敬重公子,为公子着想才说这些话的。换了不相干的人,贫道又何苦来费这唇舌?便是佛陀在世,又焉能救得尽这世间千万众生?我们道家也是讲究缘法的。” 李笑被铁水这一大通劝说之辞说得头脑晕然,魂都快出窍了,只在模糊间隐约听得耳畔响着些言语:“妖女……传言……孝为先……狗男狗女……另尊……”这些毫不连贯的言语在李笑脑海不停来回闪动着,眼中文凤抱着如君尸身的身影早已浸入了观外茫茫夜色。 第十六章、风雷观——7  金印代表的是整个孟尝庄。孟尝庄到底多少财富,吴天才自己也不清楚。出关的时候多蒙铁水提醒,吴天才自己也不放心,就决定把金印带在身上了。把金印带在身边就如同把整个孟尝庄带在身边一样放心踏实——有武功绝世的师傅在一起又还有什么不放心踏实呢? 在风雷观除了实在冷了些,吴天才也没怎么觉得有不如意的。每天都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马肉吃,又有可以在平日里吃了会五脏具焚且喷血而亡的“破阴丹”来驱寒御冷,还有最最珍贵可爱的牛皮帐篷——这一切比起边如君同颜文凤的命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天颜文凤说出铁水想谋图孟尝庄的金印时,吴天才心中最先想到的就是:“太阴险了!太狡猾了!”自己素来自谓足智多谋,却在铁水身上失算了,这真可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呵!只恨自己太没把这满口“方外之人”的人放在心上了。 不过,吴天才又想,能令自己失算的人的智谋绝非在自己之下!于是,吴天才便也不再认为铁水是阴险狡猾了,而认为铁水才是真正的称得上足智多谋——比自己还厉害,这正是值得自己大大佩服的。同时,吴天才也明白了一个更加重大的道理,那就是:一个人,无论多么足智多谋,若一旦遇上了比自己还要足智多谋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变成蠢驴了——吴天才觉得自己遇上铁水老道就这样的。也不尽如此,吴天才还觉得:再若是遇上了一个不仅比自己足智多谋且还是个武功绝世的人,那么,那一定是遇到自己的师傅了——吴天才觉得自己遇上了铁水也正是这个样。 比智谋、比武功都与铁水没得比,且还要活命,吴天才想:“还是依他吧!他完全可以无顾及的把我像边如君一样结果了,再拿了金印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也没办法。我现在还活着,他还是顾念师徒情份的。既然我自己没能力拥有这金印,倒不如大大方方送给他。还能显出我一心一意做他的好徒弟,他念在我这孝心上定会传我绝世武功的——我若学成了绝世武功,再加上我的足智多谋,那可是比孟尝山庄的金印更宝贵的!世上还有什么我办不到呢?我还这么年轻,我的武功、我的智谋迟早会有一天比师傅还厉害的,到时候,我吴天才就天下无敌了!”吴天才心中为自己想好了进退之路,计划好了无量鸿途,顿时觉得一切无忧,眼前一片光明。 吴天才一番细思量后,毫不犹豫把金印献给铁水,道:“师傅,你老人家这么器重弟子,待弟子真是恩重如山!你老人家的本事胜弟子千万倍,金印在你老人家手中才是最安全保险了。弟子一心一意只望跟随师傅学成文武之技,不给师傅丢脸,望师傅你老人家能成全弟子!”言罢,郑重其事向铁水磕头叩拜。 铁水笑道:“天才啊,你定是听了妖女的话,多心了。为师是看你聪明有悟性才收你为徒的,只愿把你调教成武林奇芭。也罢,你现在确无保管这金印之力,为师就代为收藏便是。待他日你有所成就了,这印是要还给你的。你既下了决心学武功,可去后殿拜了祖师牌位,为师便好传你风雷功心法了。只要开始练这风雷神功,这地绝谷寒气也就不足为惧了,这也正是我风雷观世代长居于此而无碍的缘故。来吧!” 吴天才听铁水要自己拜祖师牌位,心中兴奋异常,但又感到奇怪:“这风雷观大大小小的石室我都走过一遭的,正殿、偏殿不过十八间屋子,哪有什么后殿?更不见什么祖师牌位。对啦!定是这道观里还有什么秘室我不知道。” 铁翼、铁心、铁石都来了。铁水问道:“他二人可是悔过知错了?” 铁翼道:“二师兄和三师兄说知错了,任凭掌教处治!” 铁水看着铁石问道:“七师弟,他二人既是真心悔过,你看如何?” 第十六章、风雷观——8  铁心看铁石犹豫不决,开口道:“七师弟这断臂虽不能再生,却并非是为了什么私人恩怨动手弄成这样的。二十年前,大师兄孤身进中原,便立下了誓言:若十年后没回来,掌教之位在我们个六个师兄弟当中自行选出。后来,六师弟做了掌教,次年也入了中原,立下的誓言同样是十年为期,十年期满若不曾返回,便由我们五个师兄弟中立出掌教。掌教师弟这去了十年也一样是了无音信,看看十年之期将至,二师兄、三师兄要另立掌教也不算为过,只是他二人性急了些,离真正定下的十年之期还有一月之际。想来六师弟归还之望已是不大,但七师弟为人最是耿直认真,誓期未满而反对自立掌教是没错的,只是言语太过激了些,不该说什么‘私夺掌教之位’,也不该与两位师兄翻脸动手。 “六师弟居然在这期满之际准时回来了,自然是七师弟大大有理了。但若接常理想,六师弟十年来音信全无,谁也没想过还会回来的,六师弟若真没回来,二师兄、三师兄便是立了掌教也算不得什么夺不夺位、有不有罪了。七师弟被断去的一条手臂自然也是白断了。 “今日看在六师弟重返风雷观之喜,也看在二师兄、三师兄悔过知错的份上,七师弟,你也就退让一步吧!待会儿当了祖师神位,叫他二人与你认错陪罪,权当为了我们风雷观的师兄弟情义。再说,你一直护持六师弟的掌教之位,到头来也总算是尽到了家,六师弟这依然持掌风雷观也少不了你的功劳,既是达到了目的,他二人又肯认错悔过,你七师弟也当是扯了个直吧!”铁心望了望铁水,道:“掌教师弟,你说呢?” 铁水早想平了观里这场内哄,点头道:“五师兄之言甚是入情入理。七师弟,这事也就这么了了吧!为兄这里谢谢你的一番情义了!只望你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份上,为咱们风雷观着实想一下,咱们几个师兄弟还有大事要干的!”他说着便朝铁石稽首相谢。 铁石心中本犹豫不定,这听了二人之言,见铁水也做到这份上来了,只得还礼道:“一切听凭掌教定夺。” 铁水见铁石松了口,心中大是畅快,道:“如此,去请他二人过来,再把观里二代弟子招来,今日本掌教要开坛拜祭祖师神位,正式收录天才为风雷观弟子!” 道观弟子一起都聚于正殿。殿首一张大石椅,是观里掌教说法传旨的坐椅,椅背后石壁上镌刻着“风雷殿”三个古字;殿两边各设有三张石椅,是观里同门师兄弟的坐椅;殿下首摆了七张青石蒲团,是观里二代弟子听法领旨的地方。 吴天才心道:“观里本来一共十人,五个师伯、五个师兄,加上我同师傅二人,就十二个。听称呼,这上面还有个大师伯的,若再加上大师伯同大师伯的弟子,全观上下正好十四个人,七个师傅、七个徒弟。这殿上也正好七张坐椅七个蒲团,看来观里都是每代弟子各收一个门徒,不多不少一共七个人。正殿八间房舍是师伯们住的,偏殿八间房舍是我们做弟子住的,各剩下一间是面壁思过的,二师伯、三师伯就关在里面。” 铁水在殿首大石椅上坐了,观里各人也各归其位。只听铁水沉声道:“今日招集观里所有弟子听令,是有两件事情。第一件,乃是十三代弟子铁肩、铁镜二人煽动门人作乱,出手残伤同门,以至观里同门相争不和。”说到此,铁水双目一瞪,面色一沉,喝问道:“铁肩、铁镜,你二人可是知错了?” 铁肩、铁镜跪在下首,垂首同声道:“弟子知错了!愿掌教责罚!” 铁水点头道:“既已知错,可当着祖师神位与铁石师弟认错悔过,你二人起来吧!” 铁肩、铁镜二人朝铁水叩拜道:“谨遵掌教法旨!” 铁水待二人退回坐上,又向众人道:“这第二件事情,就是要向大家宣布,从今日起,本掌教正式收录吴天才为我风雷观十四代弟子,赐名‘圣元’,即刻参拜祖师神位!” 吴天才跪在下首听了铁水之言,忙叩头道:“圣元谨遵掌教法旨!” 铁水一切交待完毕,起身把大石椅背后的八卦旋了两旋,听那石壁间喳喳传来一阵声响,随即在那石椅背后露出一道门户来。铁水领了众人鱼贯而入,门户里面是一条倾斜而下的石梯。 吴天才一入暗门,顿觉一股阴寒之气猛然袭来,刹那间,仿佛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比之地面上更加冷彻骨髓。随了众人走不到十来步,已是全身不停哆嗦,双腿麻木僵直得不听使唤,一步迈下去脚下一软,不自禁的歪身一倒,咕噜、咕噜的从众人脚下滚落下去。 也不知滚了多少跟头,停下来时,吴天才已被摔得头晕脑胀,微微睁眼一看,头顶一颗鹅卵大小的明珠光茫耀眼,待要转首四下探望,却是一身僵了不听使唤,欲张口呼叫,更是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大惊之下全身用力挣扎扭动,只一口气憋闷在胸口,脑袋里嗡一声响,不觉晕了过去。 醒来时,吴天才觉到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在自己全身游动,微微动了动,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铁水的身影。 铁水从吴天才身上撤开双掌,笑了笑,道:“忘了你是经不得这地底寒气的!”说着又摸出一粒“破阴丹”喂吴天才服下。 吴天才觉得不似先前冷得受不了了,翻身趴起来,手脚还不太灵便。举目四下打量,见身处一间四五丈方圆的石室里,左侧一道石梯倾斜而上,想必正是自己从上面滚落之处,正对着石梯的墙面摆着一片神位,心道:“这大都是风雷观历代祖师爷的牌位了。”观里大大小小的道士都恭敬的立在旁边。 铁水拉了吴天才率众道士朝着神位跪下,虔诚道:“不肖弟子,第十三代掌教铁水向众位祖师爷叩头了。”说着当先叩拜了四下。待后身弟子一齐拜罢,又道:“今,弟子执掌门户十年,领导门人无方,以至同门不和。幸得各位祖师神灵佑护,叫门中弟子知错悔改,掌教弟子向各位祖师爷叩头谢罪了!”这一次,铁水连叩拜了八下才起身,向铁肩、铁镜道:“犯过弟子,铁肩、铁镜向祖师爷叩头谢罪!从此,所犯之过不再计较。” 铁肩、铁镜也朝着神位磕了八个头认了罪,再同铁石互相叩拜,算是化解了之间仇怨。 铁水再度朝着众神位跪下道:“第十三代掌教弟子铁水,今恭乞众祖师爷开启门户,收录吴天才为弟子,向众祖师爷叩头了!”言罢,领了吴天才一起又叩拜了八下。铁水对众道士宣告道:“从此,吴天才为风雷观弟十四代弟子,赐法名‘圣元’。” 吴天才又向铁水叩拜了八下,恭声道:“弟子圣元,谨遵师门教诲!” 铁水道:“本门法规:不得欺师蔑祖,不得同门相争,一切行止皆听掌教法旨!” 吴天才又叩头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他抬头时尽力往那最顶首的神位看去,隐约看见上面写着“开山祖师:讳:行周。”心道:“这叫什么‘行周’的开山祖师不知是什么人物?竟想得出在这冷死人的‘地绝谷’开山立派。只苦了我这十四代弟子‘圣元’了。”又想道:“原来我这代弟子都是‘圣’字辈儿的,却不知那五个师兄叫‘圣’什么来着?”不知怎么的,吴天才竟在此刻想起自己送给铁水的金印来,不自禁的又向众神位重重叩了两个响头,心中暗自告誓道:“十四代弟子圣元送了无数的财富给风雷观,只盼各位祖师有灵,保佑我学成绝世武功,最好比师傅还厉害!将来也能当上本门的掌教!” 铁水不知吴天才是在心甘情愿为那孟尝庄的金印向众神位叩头盟誓,还只当他是对历代各位祖师心诚意敬,这才多叩了两个头。微笑道:“这里阴寒之气逼人,你没有什么内功基础,不益久留,随为师上去吧!” 吴天才巴不得第一个冲出这冷得要命的石室,只是不敢乱了长次规矩,耐在在众人后面离开,完结了这场要命的入门拜祖师。 第十六章、风雷观——9  吴天才按着铁水传授的内功心法练得旬月下来,只觉得体内隐隐有一股热流来不住游动,便同那日铁水为自己行气活血时感觉差不多。吴天才心中欢喜道:“以此来抵御这谷底寒气是再好不过了!难怪观里道士都不怕冷,几十年也熬过来了,原来这风雷神功是能把自己练得暧和的。只是这练功时候便暖和,一停下来又冷得要命,最要命是睡觉,那怎能练功?”不禁问铁水道:“师傅,这风雷功好倒是好,只是这一停下来又冷得受不了,师傅可是有一练了就永远不怕冷的功夫?传给弟子练一练再好不过了。” 铁水沉声道:“胡说八道!我风雷观众弟子在这地绝谷中修行,为的就是要众人一刻也不停滞的苦练内功,练得深的,自然就不惧这谷底阴寒之气了。若是有那些个偷奸耍滑不肯用心练功的懒惰之徒,就休想在这‘地绝谷’中活得出来!你看能在这地绝谷中活出来的,那个不是比寻常习武之人功力深厚?这都是大家不停苦练的结果!你是想死还是想活,都由你自己!” 吴天才虽无耐性练功,但确凿是耐不得这“地绝谷”的寒气,唯恐一停滞下来就会冷得难受,也只得耐着性子苦苦坚持。无论如何,这练功的苦比起谷底的寒冷也算不得怎么苦了。如此数月不停的练习下来,渐渐觉得腹内丹田处一团热气不住滚动,知道自己这苦练是见了成效了。 这数月下来却是苦了李笑一个人,只得凭着铁水的“破阴丹”抵御寒气。李笑虽也想吴天才一样练功暖身子,但自己所练的内功与风雷观的内功心法大不相同,无论怎么练也不见得多大成效。实在冷得极了,想向吴天才讨教一下练功的法门,却又碍及颜面,心想:“我自幼习武,一身武功高出他不知多少!向他一个初入门儿的小子讨教,也太无道理了!再说,这是他风雷观秘传之法,量他也不会告诉我的。这老贼道!也不知要留我到什么时候?这出关都几个月了,与爹爹全无音信,只怕他老人家已是心得很了!” 李笑不明白铁水把自己引到这地绝谷来做什么。边如君是被铁水打死了,颜文凤抱着个死人离开也是活不成的。看情形,正如颜文凤所言,铁水对自己也是有所图的,心道:“不然,他怎么把我留下来不让我同她一块儿离开呢?”李笑一想到文凤,心里就觉得难受:“我还是该与她一起离开的,就是死了,也不会这样想着她心里总是难过!” 铁水整日都是闲暇无事,总是笑着对李笑道:“你陪贫道把这关外的事情都办完了,咱们一道再回去。” 又过了十来日。这天午时刚过,两名年轻道人飞跑着进来,对铁水叫急急道:“禀报掌教,将军派人来了!” 李笑察言观色,心道:“来的时候,那铁翼道人曾提过什么‘将军’没给他们送饮食来。看这两个年轻道人一脸欢喜,定是给他们送饮食来了。” 李笑见铁水领了观里一众道士迎出观去,心中好奇,也跟了一起出去看热闹。只见山谷东头山岭中缓缓走出一队人马来。那队人马离道观五六里,只模模糊糊看见一行小黑点在移动。两个送“破阴丹”的年轻道士飞跑着往那队人马过去。 铁肩凝神看了半晌,道:“往年一共要来二十匹,今年只有十五匹,又来得这么晚!既是无心相送,他便吱会一声,免得大家心挂着专一等他。”他这话说得大有不屑之意,又对铁水道:“掌教同众位师弟在这里相候,我去迎他一迎,看他有什么言语?” 铁水点了点头,对铁心道:“你同二师兄一道去看看。” 铁心躬身道:“遵掌教法旨。” 李笑心道:“铁水还是对铁肩、铁镜不放心,连这么小事儿也不让单独一个人去。” 众人默不作声望了一阵,那马队近了些,下细看来,果然只有十五匹马,其中十匹马上没有人,都是驼着两只大筐篓。 铁石道:“怎么不见二师兄同五师兄一路回来?” 看那队人马近来了,果然只有先前送丹药去的两个年轻道士回来,铁肩同铁心都不在。只见那马队的首领翻身下马,上来同众道人施礼道:“不知哪位是掌教铁水道长?” 第十六章、风雷观——10  李笑看那送食物来的五个人皆是一身毛皮裹身,各自手里握着柄大钢叉,冷得瑟瑟发抖。身后十匹马上各驼着两只大箩筐,想都是装满了酒食之物。那问话首领却是说的汉话。 铁水上前稽首道:“承蒙大王年年送些食物来,贫道铁水这里相谢了。”他一面着一边微微欠身施礼。 那为首之人向铁水还礼道:“今年大王亲自押送食物来,在岭上下了帐篷,请掌教真人上去一叙。贵观的两位道长已经先上去了。 铁水惊道:“你说是你们大王亲自来了?” 那人点头道:“大王知道今年是道长从中原归来的期限,大王本是要亲自来与相见的,只是这谷底寒冷异常,实在不能来。这才把帐篷下在东岭上,劳烦道长屈驾一叙。大王还说近段时日多有中原武人过来,大王深恐有什么变故,以至滞留多日。今来得迟了些,还望掌教真人见谅。” 铁水点头道:“那就劳烦各位带路,贫道这就去见大王。” 那人揭开前面马匹上的箩筐,道:“今年比去年多了两百斤烈酒,肉也多了两百斤。另外还奉送每位道长道袍两件,绵鞋两双,望掌教笑纳!” 铁水看箩筐里大块的牛羊肉装得满满的,再次稽首道:“有劳各位了!只是敝观阴寒,不敢久留。”言罢,又与铁镜道:“你们把马匹拉进观里安妥食物。” 众人皆一道往山岭上见番王,留了一人往观里卸运食物。 那留下者把马匹拉进道观,向众道人道:“一人下一匹马,早早下完好离开,这地方太冷耐不住!”说间又是一阵抖瑟。 众道人都笑那人冷的模样,各人都从马背上卸了大箩筐下来,那筐又深又大,一筐只怕要装二三百斤。 吴天才初练武功,是挪不动的,只得站在铁镜三个师伯身边看热闹。 良久,那五个往里面扛了箩筐的弟子都不见出来。铁石骂咧道:“这多年功夫都白练了!这点东西就压得出不来!”说着,伸出独臂把那马背上的箩筐轻轻一提,轻若无物般提了下来,径往里边送去,中口仍骂骂咧咧的说年轻道士不中用。 那留下送食物的人也拉着一只箩筐狠命拽着,只是一张脸憋气得血红了仍是拽不下来,气喘吁吁的对铁镜与铁翼叫道:“二位道长神功了得,好歹也来搭个手,这筐是装得太满了,沉得很!” 铁镜、铁翼见铁石提了箩筐进去也不出来,心中已是觉得奇怪,再听那人又叫自己二人去帮忙,不由得心中一动,各使了个眼色一同过去,一人抓住一口箩筐,暗自把内力摧动逼出,只听得两只箩筐里发出“啊、啊”两声惨呼。那剩下十多个大箩筐的盖子应声一齐掀开,里面跳出十多个黑衣人来!这些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刃,早是被冻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了。 那留下卸箩筐的大汉变了面皮,狞声大笑道:“两个杂毛儿,束手就擒吧!你们的徒子、徒孙、师兄、师弟都玩完儿了。”他说话间又是一个哆嗦,显然受不住这“地绝谷”的阴寒之气。 六个黑衣人从观里间出来,一人手中提了个道士,铁石同五个弟子都已着了黑衣人的道儿,看模样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铁镜不动声色,铁翼冷冷说道:“放了他们,让你们活着出去!” 十多个黑衣人各持着兵刃把铁镜、铁翼团团围住。为首的大汉道:“两个杂毛老道还不知死活!动手!”他这下令,十多件兵刃一起出手。 铁镜、铁翼二人哪儿把这些人放在眼中!双袖齐挥,激起两股热腾腾的劲气直向四周黑衣人撞去。 若平常,这些黑衣人自是受不得这灼人的强劲之气,但此刻却是在阴寒之极的地绝谷。十多个黑衣人先前伏在箩筐里多时,连呼吸都不敢大了,早已是冻得手脚麻木,能擒住铁石与五个年轻道人也只是凭着出奇不意的暗算得手。这眼下真一动手,能使出来的功夫远不及平日一半,若再拖延得一时半刻,怕是冻得自己也不能动弹了。不料正这寒冷难耐之际,却得了铁镜、铁翼二人拍出的火热的劲气,虽是被逼得气血翻腾,但一身被冻得麻木的感觉却是少轻许多,不由得精神一长,倒似得雪中送炭一样宝贵得很。 第十六章、风雷观——11  铁镜、铁翼不明就里,见黑衣人受了自己纯阳劲气反更精神了,还道是遇上了有能耐的高人。不由得大喝一声,全身内力猛的一提,连连挥拳出掌,把十多件兵刃逼出一丈开外。看看众黑衣人已被迫开不能相互照应,二人身形不约而同一错,各自往相反方向扑纵过去。两个被他二人忽袭的黑衣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待要挥出兵刃架挡,一股凌厉灼人的劲气已把二人激得头晕脑涨、气血翻腾——两声惨呼同时发出,听来格外刺耳惊心。 众黑衣人待要出手救援时,见那两个中招同伴已是倒在地上,口鼻间冒出几缕被烧焦的青烟来,模样甚是吓人! 李笑立在一旁两不相帮。看铁镜、铁翼竟以内力灼伤了黑衣人内腑,心下大是骇然,心想:“黑衣人虽多,只怕时间一长,也不是这两个老贼道敌手。我此时不趁机溜走脱身,等他二人胜了,想走也是走不了!” 果然铁镜、铁翼二人仗着一身惊人内力在众黑衣围成的圈子里横冲直撞、指东打西,把黑衣人围成的阵势打得七零八落,全然不能相顾了。 领头大汉见势不对,呼啸一声,舍了铁镜、铁翼,把铁石与五个年轻道士团团围住,大声喝道:“住手!再不住手,就先杀了这独臂杂毛!”说着伸出手掌抵在铁石脑袋上。 铁镜二人见对方拿观里弟子相威胁,一时间也不敢有所动作。铁翼还是冷冷说道:“放了他们,让你们活着离开!”迫人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群黑衣人,似乎眼神也是能要人性命一样。 领头大汉狞声笑道:“你也不看看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 双方正自僵持不下,从观外面倏的蹿进一条人影进来,闪电般往铁镜、铁翼二人扑去。 铁镜、铁翼二人靠在一处,猝不及防,被那人双掌齐出各击中二人背心,嘭嘭两声响,打得二人摔出丈余。那人转过身来,李笑惊呼道:“爹爹!”竟是李德尚。 李德尚一击得手,双袖连拂,封了铁镜、铁翼二人穴道。对那群黑衣人道:“带他二人一起走!” 李笑本想上前与父亲一叙许久的离别之情,但见父亲一脸寒霜,那涌在喉头的话都吓得咽了回去,只低声叫了声:“爹爹。” 李德尚双目一瞪,沉声喝道:“还不快走!”转首看着一脸惊慌的吴天才,道:“你也一起走!” 吴天才心中不自禁的一寒,忙跟着众人一起匆匆出了道观。 众人骑马的骑马,跟着跑的也有,一大群呼啦啦的直往南面山岭奔去。 看看奔近谷边山岭了,后边三条人影飞一样赶了上来。先时还相隔二三里,眨眼间便到百十丈外了,当真快逾奔马疾若流星! 听得一个柔和声音响起道:“各位远赴关外,到了风雷观该好好歇息才是,大家都不要走了,大家都不要走了……”初时众人只觉得这声音飘飘渺渺、断断续续,并不在意,过了片刻,听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全身暖洋洋的,真似受了主人殷勤留客一样,让人生出一种朦胧的不由自主的想要留下来的冲动。渐渐的,众人都放缓了脚步,眼神都显得迷茫呆痴了。 李德尚猛然一惊,心道:“不好!铁水老道在施展‘摄魂大法’!” “回来吧!快回来吧!都不要走了,大家都快回来吧……”铁水发出的声音更轻更柔了,飘渺回荡着,似发自天际、发自地底、发自冥冥之中,直深入众人心里,每声每句都叫人痴迷、叫人深信不疑。 李德尚大声喝道:“都快跑!快跑!”但见众人却如梦游一般,晕晕沉沉的,对自己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里。马蹄与脚步都停下来了,连自己儿子李笑也一样如此! 铁水笑盈盈的缓步过来,道:“晚了,此时就算少林寺的佛门狮子吼也难叫醒他们了。贫道的话已然深入他们心里,现在就叫他们去死,他们也是不会犹豫的,当然,若教他们倒戈相向、叫他同李老局主拼命,他们也是不会犹豫的。”铁水得意的说着,看李德尚的眼神就如同在看着个孤零零的破落王孙一样,满脸都是怜惜样子。他笑了笑,又道:“其实,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他们此刻全无知觉,如同白痴一样,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毫无记忆的。李老局主的有些事情是越少人知道就越好,免得他们知道了,你却又要去为杀人灭口而烦恼。”铁水尽情得意的说着:“李老局主,你说贫道这话可是说对了?” 第十六章、风雷观——12  李德尚淡然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铁水仰天大笑道:“李老局主真会装糊涂!贫道想要什么,你还会不知道?你只当你爱九龙冠,贫道就不想了?哈哈……李老局主,你的智谋贫道可是佩服得五本投地没话说的。就是你这一众扮成番人来救令郎的妙计也一样叫贫道大为折服。居然连这些你也清楚,你实在是贫道的知己啊!” 李德尚微微一笑,道:“道长在朝廷做了十年护国真人,暗地里却与番邦相互勾结,这样的深谋远虑可是在下万万不及的!”言讫,环眼四顾了一番,又缓缓道:“道长做道长的护国真人,在下做在下的镖局局主,这不是很好么?今日道长便把他们全部擒住了,但若想要擒住在下,却是难以办到的。只要在下一返回中原,把道长的处心积虑向王爷一说,只怕道长十年来的功果就付诸东流了!” 铁水面色陡然一寒,阴测测的道:“你就不要令郎性命了?” 李德尚淡然道:“要,怎么不要?在下千里迢迢出关,就是为了这不成气的东西!道长若愿意赐还,当然感激不尽——道长与番邦什么的,在下也是一点不知道的。”他顿了顿,看了看铁水一张铁青的脸,不慌不忙的似事不关己一样,道:“当然,道长若不肯赐还犬子,在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在下也只得拼命奔回中原,去做个忠贞爱国之士,让整个中原朝野都做好与番邦夷人血拼一场的准备。虽然因此牺牲了犬子,但我李氏一门于全国上下的大功是不言而喻的。有时想来,与其让犬子这般不成气的过活,倒不如让他换来我李家的千秋芳名!人活一辈子,名声有时比命还重要些!” 铁水听了李德尚这番言论,一张原本铁青的面皮又泛出血红来,不禁破口大骂道:“你……你连禽兽也不如!豺狼还护犊,你却甘心用你儿子命去换取流芳百世!你……你简直不配为人父!” 李德尚微微一笑,道:“这不过是世俗之见罢了!难道道长世外高人还领略不到在下一番苦心?人活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这与那些只知道传宗接代、整日为了吃喝拉撒的畜牲又有什么分别?是大智大勇也好,是大奸大恶也罢,人生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当活得轰轰烈烈才是!叫世人永远记得住才好!”他笑了笑,又道:“当然,谁都愿意做好人、做英雄,流芳百世毕竟比遗臭万年好得多了!道长这么处心积虑在朝廷打探了十年,不也是为了这些么?像这种人,不论成败,在下都是十分佩服的。不过——”他重重的顿了顿才道:“道长要去做你的英雄功臣在下是不反对的,但道长又何故要与在下为难呢?咱们各为各的,互不相扰不是很好么?道长却非要逼得在下做违心之事,这到底又对道长有什么好处呢?依在下看,只怕道长是得不偿失!道长得不偿失也罢了,反还要搭上犬子一条性命,非要闹得你我二人深仇大恨不死不休!这难道就是道长想要的结果吗?” 铁水平下心气,道:“令郎,贫道是十分看好的,风流倜傥、人中龙凤,堪称得少年一辈中少有的人才!贫道又怎舍得做出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情?只要李老局主交出九龙冠,贫道担保绝不会动令郎一丝毫发,这些人全都还给李老局主。李老局主照样去做你的侠义君子,像李老局主说的,咱们‘各不相扰,各为各的’。若李老局主同意的话,贫道还会尽量为老局主做些老局主希望的事情,不知老局主意下如何?” 李德尚叹道:“道长是太看得起在下了!九龙冠千人想、万人要,只怕轮得到头了也难轮到在下头上!在下哪来九龙冠给道长?” 铁水哈哈一笑,猛的绷紧了面皮,沉声道:“你当九龙冠在你手中,世人都不知道?” 第十六章、风雷观——13  李德尚惊愕道:“道长怕是误会在下了。九龙冠自被贼人得去后,在下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来交与王府,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至于再被贼人盗去,又为道长夺回,这些,道长该是最清楚不过的,怎地平白无故的冤枉在下得了九龙冠呢?须知:‘匹夫无罪,怀璧有罪’。在下可是背不起这罪名的!” 铁水显得不耐烦了,喝道:“李老局主!你要做君子、做英雄,贫道是从来不干涉的。贫道不妨告诉你,你骗世人说你擒住了妖女颜文凤,换回了九龙冠,别人不知就里,贫道却是清楚得很。要知道那次真正擒住颜文凤的人不是老局主,而是贫道!只怕李老局主做梦也想不到那夜正是贫道把他一干人从‘摩天岭’放走的!你李老局主想的好事情贫道却正在干着呢!先前颜文凤说九龙冠不在天残教,贫道一直不信,一连到了第二天,你李老局主回来却说是擒住了颜文凤换回了九龙冠。嘿嘿!你李老局主还真当颜文凤一众是自己从‘摩天岭’逃脱了,以为除了你自己就只有颜文凤一干人才知道你的把戏,你放心大胆的弄出天大的骗局来,以为就算是天残教出来折穿你的奸谋,世人也只当是放屁!可惜你李老局主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当时颜文凤正在贫道手中!贫道也正想用她逼迫天残教拿九龙冠来换人的。也正是那时候,贫道才真正明白过来,原来九龙冠从一开始都是你李老局主盗去了。你一开始便找边如君做了个背黑锅的替死鬼,却装出一副君模样骗得众人晕头转向,当真以为九龙冠是边如君勾结妖女一起盗去了。贫道本也一直在想,和亲王奸诈狡猾,说不定原本是在他的手中,他为了叫窥视宝冠之徒不去寻他麻烦,才冤枉天残教来引开世人注意,掩人耳目。但贫道多次拿言语试探,看老贼也不像是装模作样骗人,他倒是对天残教得了九龙冠深信不疑。可惜你李老局主一直因为九龙冠在你连盟镖局手中失落而耿耿于怀,便想弄出个假冠来完璧归赵,算是把你连盟镖局的失冠之过补上了,且更能显出你李老局主不为名利所动的君子风范! “李老局主,这真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呵!这事情碰巧叫贫道遇上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把九龙冠交出来,天底下也只有你我几人知道这事情真象,你不说、我也不会说的,天底下谁也不会知道你李老局的底细。如此你我二人各有把柄抓在手中,倒还显得安稳放心些!何乐而不为呢?老局主,你为人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名义!你总不愿意世人都知道你是个阴险狡猾的伪君子吧?”铁水似也抓住了李德尚的痛处,款款而谈、微微而笑,显得优越自在起来。 李德尚笑道:“道长太会编故事了,这说得倒跟真的一样,只可惜道长编得再像,在下也只能是大叫冤枉。道长单凭这几句想当然的话来判定是我李某人得了九龙冠,这天下岂不是黑白颠倒没了公理了?” 铁水怒喝道:“你也配说是非公理?是非公理都给你这帮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生吞活吃了!李德尚,你少在贫道面前装糊涂!贫道一心想好说好散,看来是天不如人愿了!”他这话一出口,师兄弟三人突地朝李德尚飞扑过去。他三人都是顶尖高手,自非寻常武林中人可比! 李德尚虽淡定自若的与铁水周旋,暗下里却是凝神戒备着铁水一举一动,稍有动作便可全力应付。这听出铁水的话说到了尽头,只在铁水师兄弟动作一瞬间,已是腾身往身后山岭里遁去,动作之快,不在铁水之下! 李德尚同铁水师兄弟一前三后消失在密林之中,只剩下李笑一行人丢了魂儿一样痴痴呆呆立在雪地间。过了片刻,却见那密林之中跳出三个满身兽皮的人来,拉着赶着这队失魂落魄的人马往岭中而去了。只留下一道杂乱足迹在雪地间。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  李笑迷迷糊糊张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面孔。待再清醒些,再看得清楚些,突地大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李笑再次悠悠醒转时,再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满头满面长满了雪白长毛的怪物模样。李笑哼哼卿卿自语道:“这是阴间了!我也是死了……”只听耳边一个苍老声音道:“阿弥陀佛!李施主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是在阴间?”李笑听那长满白毛的怪物发出人声,定睛一看,却是个满身裹着兽皮的白发老者!只是这老者头上长满了雪白头发,脸也被又长又白的眉毛胡须遮盖住了,这遮头盖脸的须发加上一身花哩胡哨的兽皮,哪还有半分人样?便是原来见过的番人也比这老者模样强了不知多少。 李笑坐起身来,满面疑惑的打量着老者,心道:“先前分明是看见他……这回又是老头儿……”环眼四顾,却是在个大山洞里面,身边燃着一堆柴火,自己正坐在一堆兽皮上。看那老者满面须发中隐隐露出一双神光闪闪的眼睛,也正打量着自己。李笑记起了自己一群人在“地绝谷”奔逃着,接着铁水道人便追上来了,铁水叫大家不要走……只是,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心中疑惑道:“我怎么会在这山洞里?先前明明是看见他的……这老头儿又是谁……”李笑忐忑不安的问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爹爹呢?”他突地想起了父亲,不自禁的问道。 一条人影从洞外进来,挡得洞口光亮一暗。李笑看得分明,大声惊叫道:“你……你没有死?”来人竟是自己亲眼看到被铁水一掌打死的边如君!先前把他吓得晕过去的也是边如君。一个自己亲眼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再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难免有人被吓坏的。 那天晚上,文凤伤心欲绝的抱着如君离开了风雷观。文凤实在不堪如君被打死的事实,但如君确凿已经死了,身体都冰凉了。文凤哭得那么伤心,但又哭不出半点眼泪来,仿佛和哭以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存在了,都与自己无关了。文凤只觉得如君不能离开自己,自己也不可能与如君分开。死人是没有思想的、是不能想问题的,活人也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只抱着如君,紧紧的抱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天和地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自己和如君,如君和自己。一切都到了尽头,一切又没有尽头,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身在何处,文凤的神智开始有些意识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竟然感到了一些热!而且热得有些受不住了!当文凤发觉这种热是从如君身体传给自己时,不由得惊呆了。死去的人是不能再有热气的,且还是那种很热很热的热。文凤觉得似乎就要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看着如君的脸,这才发觉如君的脸火一样红,这也是死人不可能有的!文凤心里猛一颤,忙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她觉得出如君的脸火一样烫,而且还在不停的大口的急促的喘着粗气。 “没有死!还活着——”文凤自己也分不清是在心中这样大叫还是从口中真的叫出了声,只是不住的流着泪——这是欢喜的泪,每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都凝聚了文凤无尽的希望与欢喜——一切又都开始存在了,仿佛老天与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回来了,原来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但是,文凤的欢喜很快又被愁苦掩住了。如君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身子变得发烫起来,在晕沉中,口中还不停的梦呓一样叫着热。如君固然没有死,但也不见得有能活下去的迹象。铁水道人那一记“风雷掌”灼伤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若不是他练的得奇异内功护住了心脉,十个如君也是被打了死了,透入体内的三昧真气烧得如君血液都沸腾了。 文凤不知所措的看着如君被痛苦折磨,禁不住垂泪道:“怎么办?怎么办……”蓦的,文凤想起了自己身边还带着一粒“大还丹”——“大还丹”是十年前如君送给文凤的。十年来,文凤一直都把“大还丹”珍藏在身边从不离身的,这倒并非“大还丹”是什么疗伤圣药、武林至宝,文凤是把“大还丹”当作了自己与如君唯一的最最亲近的宝贝。然而,文凤万万没料及幼时如君送给自己的珍藏了十年的宝贝到这最后会拿来给如君救命。文凤启开如君牙冠,用尽一切办法让如君把“大还丹”吞入了喉头。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2  文凤静静聆听着如君细微的声息与动静,指望奇迹能发生,指望如君能马上好转来。可是,如君的身子越来越烫了,呻吟声也越来越粗重而急促,文凤似乎觉得事情有些糟了,似乎是因为自己让如君服下了“大还丹”而加重了伤势。 文凤的心弦随着如君沉重而急促的呼吸颤动着、紧绷着,只要是能让如君平安,那怕是自己以如君十倍的痛苦来换得也是毫不犹豫的!但文凤也明白,便是自己死上千次、万次,受及比如君更千万倍的痛苦也无济于事。文凤把自己冰冷的脸紧紧贴在如君滚烫的脸上,如君滚烫的脸和着自己滚烫的泪似火红的烙铁般烙在文凤心上。“如君哥——你不能死啊……”文凤嘶声竭力的哭喊着,希望能把晕沉的如君唤得醒来,这时候,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无助了!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怀中受着死的煎熬,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这是多么的不堪呵! 实在没有办法了,实在看不下去了,文凤哭泣着把如君的衣衫一件件解开,让刺骨的寒风来使如君凉快好过些。她不禁想:“就是死,也要死得好受些……” 如君火烫的身子在风雪的吹拂下冒着腾腾热气。仿佛是好受了些,如君的呻吟声低了些。文凤把自己的头脸埋在如君滚烫的胸膛上,叫道:“如君哥……如君哥……”如君轻轻“嗯”了一声,呻吟道:“放……我下来……雪……雪……”这话声低若虫鸣,却使文凤如闻惊雷。文凤来不及思想,忙把怀中的如君放在冰冷的雪地上。片刻间,如君着身的雪地间凹下了一大片,厚厚的积雪被如君滚烫的身体融成了一大滩雪水!如君整个身子都浸在了积雪里,冒着腾腾热气。文凤不知这样把如君浸在雪地里是好还是环,常人像这样是活不成的。 如君平静多了,不再呻吟了,只是脸色还是通红通红的,呼吸还是沉重而急促。文凤轻轻的,像是怕把如君从沉睡中惊醒一样在如君耳畔叫着:“如君哥……如君哥……”如君又是轻轻“嗯”了一声,接着,紧闭的双眼竟缓缓张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文凤知道这样是有些对路了,至少如君没显得那么痛苦了。 文凤陪着如君在冰天雪地里凉着、凉着……不停的打着寒颤,全身都冻得麻木了。文凤似乎是忘记了什么是难受,只要如君好过些,再大的难受也是不觉了。 直到如君微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道:“抱……抱……抱我起来……”文凤猛然惊醒。如君的任何言语都让文凤觉得圣旨一样不可违抗,容不得想,只照着去做。如君在雪地里浸得久了,抱在怀中似抱着块寒冰一样,但文凤还是忍住了。 不过片刻,如君冰冷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发烫,随即便让文凤觉到暖和舒服了。渐渐的,如君又开始呻吟痛苦了,“放……放我下……”文凤不等如君说完,也明白了如君的意思,又把如君放回了雪地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文凤冷得直哆嗦的时候,如君又叫着让文凤抱自己起来。待到文凤觉得暖和的时候,如君又呻吟着叫文凤把自己放回雪地里。如此数次,文凤终于发现,如君总是在自己冷得快受不住的时候叫自己把他抱起来,这——竟然是为了让自己从他滚烫的身体上取暖!文凤终于明白了——如君是在忍受着难耐的痛苦来让自己暖和好过些……文凤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悲还是喜,禁不住哭喊道:“你好了!你好了是不是?如君哥,你清醒了!如君哥,你不疯了!你好了……”文凤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大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间竟会有这么多眼泪来流。 如君微微睁开眼,目光中尽是温柔,仿佛是想让自己对着文凤笑一笑,但是,却没笑得出来。“你……受苦了……”如君用尽所有力气才吐出这微弱的声音,眼睛又合上了。 文凤虚脱无力一样趴倒在如君身上,尽情的哭着、呜咽着:“你好了!不疯了!你……你……”再也说不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哭,哭个痛快!她是要把这许久以来都不曾哭的哭全部都哭出来!如君是知道她为了他受苦了。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3  良久,文凤猛然惊醒了一样,突地收住了哭声,对如君急声道:“如君哥,你是懂医的。你的伤,你一定能治得好你的伤!” 如君似在摇头,但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脖子。 文凤不死心的哭着,大叫道:“你说!你是能医得好的!你是无尘大师的徒弟,你什么伤都能医得好的!你说啊!如君哥——你说啊……”她平常多听教里的白旗旗主胖大海提及能与他医术并肩的就只有少林寺的无尘禅师,只可惜无尘禅师早在十年前就云游四海从未再有过音信了。如君曾同无尘做过两年关门弟子,多半已学到了无尘的起死回生之术。此时此刻,只盼望如君能施术自救,让自己活过来。“如果连如君哥自己也束手无策……”文凤不禁想到了胖大海:“……说不定胖旗主能寻着记号到关外的。他的医术也是神奇的,也是能起死回生的!” 文凤抱了如君拼命往山下走,只有重回地绝谷才能找得清楚当初入谷时的方位。胖大海若真能寻来,一定是寻着她们先前走过的来路寻来的。只有重回到原路上,才能遇得着胖大海,只要如君有一线希望,其它的一切危难文凤都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走了一天,就到了山岭脚,原来自己迷迷糊糊抱着如君乱走,并没走得太远,只是离进谷时的方位相反了。 挨到天色暗下来,文凤抱着如君延着山谷的边缘躲躲藏藏朝来时入谷地方潜行,生怕被风雷观道士发现了。其时天色已黑,加上离道观也有三四里地相隔,是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但文凤还是极尽小心。文凤明白,如君是万万不能再落入铁水手中。 远远望去,风雷观一丝灯火也没有,仿佛暗中的幽灵正无声窥视着地绝谷里每一丝动静。文凤的心扑扑直跳,指望着自己教里的高手能多来一些,四大旗主最好都能来,牟海、方冲也是应该来的。文凤又不禁有些担心道:“教里差不多都是自己一辈的年轻人了。当年爹爹同宇文伯伯他们,哪一个不是叫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顶尖高手!如今到了我们,却是处处受人欺凌,贼一样躲着别人!”她又想:“方三哥同牟大哥的武功虽高,若同铁水这样的高手比起来就有些不如了。那次他二人的‘虎鹤双形’也挡不住铁水……倒是胖大海这老一辈的教众武功还高一些,只是……唉……若同铁水比起来,只怕也……”文凤想教里的人物是找不出谁能比得过铁水的,何况风雷观里还有铁水一干师兄弟,便几个年轻道士的武功也算是好手了。打是打不过的,只盼是胖大海能早些来治好如君的伤。文凤不禁悲叹道:“师傅!宇文伯伯!你们都去哪儿啦啊?这些年,铁水老道横行无忌,你们的凤儿可吃苦了……”她忆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安在的时候,自己的无忧无虑与现在躲躲藏藏疲于奔命的情形,不禁黯然泪下,自己当真好孤苦无力。 文凤一咬牙,强作精神。横穿过谷底才能到原来入谷的地方。好在风雷观离在三四里外。文凤抱着如君微微猫着腰,一边飞快的往谷中间走,一边机警的四下张望着,以提防暗伏的危险,同时,也觉到如君的身子滚烫如火了。倒似如君也知道此刻的非常不一般,强忍着全身火烫痛苦一声不吭。 往谷中穿行不过里许,文凤觉到如君的身子烫得可怕了,心中不禁叫道“不行,会把如君哥烧坏的!”再顾不得许多,顿身停下来,把如君轻轻的往雪地间放下。如君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仿佛能传到远处风雷观中铁水的耳朵里一样令文凤不安心慌。文凤心中自责道:“早该在过谷的时候让如君哥凉一凉身子了,都是我心急,莽撞得只顾自己跑,忘了如君哥的伤势。倘若这接骨眼儿上有什么……”她正担心会在这当口发生什么意外,突地发觉身边一块大石头猛的朝自己扑了过来,半点反应都没来得及便没了知觉。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4  文凤醒来时候见如君正躺在自己身边,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长毛的怪物正在如君身上摸来摸去。文凤大惊之下,双腕一翻,已然持出双剑狠命朝那怪物扑过去,她不容许如君受再到什么伤害。 那怪物似不及防文凤会朝自己忽下杀手,仓促间朝着文凤一掌挥出,整个身子快捷无比的跳开丈余。 文凤只觉到一股刚猛凌厉的劲气向自己当胸撞来,直被撞得气血翻腾,摔出老远。盯睛一看,却是个全身裹满兽皮、头脸上都长满了雪白长毛的野人!只是这野人刚才打出的一掌却是厉害之极,只怕中原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文凤见对方立在那里不言不动,心下稍安,四下一看,已是到了谷底另一边,想必是这野人把自己同如君弄过来的。看情形,这野人对自己并无恶意。 野人望了文凤半晌,突地开口说话道:“你们也是来这谷中寻冰蟾的?”他说话声音有些僵硬,仿佛是舌头不太灵便了,但也能听得明白。 文凤猛然间听那野人开口说话,不禁一惊,喝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冰蟾’是什么东西?我寻它干嘛?”这话出口才想起对方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野人,听口音还是中原人物。 只见那人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必瞒老衲了,只有冰蟾才能医治你这位朋友的伤势。这谷里住着一群道士,武功极是厉害,女施主若不是为了冰蟾而来……” 文凤看眼前这野人一样的老者又是双手合什又是“老衲”、“施主”的,心道:“原来是个深山里修行的野和尚。”听那野和尚说什么只有冰蟾才能治好如君的伤时,文凤脑袋嗡一声响,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什么也不顾了,直朝那野和尚飞扑过去。 野和尚往旁边一闪身,还当是自己说透了文凤的心事,她又来与自己拼命了。 文凤扑了个空,双膝一屈,朝野和尚跪倒在雪地上,双膝不断移动,双手一把抱住野和尚的双脚,不停磕头叫道:“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野和尚微微愣了愣,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救人济世是本份……” 文凤把头在雪地里磕得扑扑直响,泣声道:“大师若救得好,我什么都答应!要我的命也给!”说着又是不住的给野和尚磕头,生怕野和尚会突地反悔。 野和尚微微往后退了退,却被文凤逮贼一样抱住双脚不松手。叹道:“施主请起来说话,这位施主伤势十分重,救不救得过来也是难说的,老衲尽力而为就是!” 文凤猛地趴起身来,又扑在如君身边叫道:“如君哥,你可听见了?这位大师要给你治伤了,你有救了!”她说着又猛的翻身跑到野和尚身边,扯着和尚的兽皮衣服急切道:“大师快给他治伤!快给他治伤!”手上不住使劲把和尚往如君那里拉。一时间,似被这突来的惊喜激得有些迷乱了。 野和尚抱了如君带着文凤在密林中穿行。走了六七天,上了岭脊又往下走,来到一凹进去的山坳里,露出一个大石洞来。 和尚领了文凤到洞里。洞里甚是宽敞,四周都是干燥的石壁,靠里边角落里铺着一堆兽皮,侧边壁角下摆着一些瓦盆瓦罐,还有两只泥做的小炉子。一条黑沉沉的大禅杖依在靠铺着兽皮的角落里,禅杖头上的月芽上挂着一窜黑沉沉的念珠。 文凤想:“果然是个在深山里修行的和尚。这洞里有股子浓浓的味道,嗯,想是些药膏味。看这和尚果然是精通医术的!”到此时也才发觉自己对这野和尚一无所知便跟着来了,还深信这和尚能治好如君的伤!她想:“也不知道这和尚是什么来路?寻在这深山雪岭中练丹药!在地绝谷中听他口气,像是在寻什么冰蟾,那冰蟾能治如君哥的伤,他就以为我也是为了寻冰蟾才到地绝谷的。”一想到如君的伤,文凤发觉如君的身子又开始发烫了。只得照着老办法,把如君抱出洞外,放在冰冷的积雪中凉快。 和尚道:“这办法虽能一时减轻他的痛苦,对他的伤势却无益处。恕老衲问一句,这位施主也是被地绝谷的道士打伤的吧?” 文凤点道:“大师是知道病因了,这伤,大师一定能治好的!”她口中这么说,心中却着实担心。听和尚口气,想那冰蟾是极难寻到的,不过和尚能看出如君的伤源,证明和尚是有法子的。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5  和尚不语,到如君身旁,俯下身在如君身上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又把如君的腕脉摸了很久,仰面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 文凤不敢出声打扰,只提心吊胆的看着老和尚的表情,可老和尚一张脸被雪白的须发遮得干干净净,哪里又看得见什表情。 只见和尚又是一阵摸脉,又是把鼻子凑到如君口鼻间,似在嗅如君的气息,又是良久的仰面思索,自语道:“奇怪!真是奇怪!”半晌才转首对文凤道:“这位施主的伤势奇怪得很!他的内腑经脉都已被三昧真气灼伤了,本该是死了的,但老衲细察,发觉他的心脉却是完好无损,似一直被什么的东西护着的。老衲想,只有武功极高的内家高手才能以自身真气护住心脉,但这位施主既被伤得这么重,人又年轻,绝非是什么内家高手。他现在虽还有一口气在,却与死人无异了。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文凤听和尚口气,似如君没有救了,心中一慌,又是跪在和尚脚下不停磕头求救道:“大师,你不是说他心脉没受伤么?你不是说冰蟾能医得好他的伤么?那你快拿冰蟾来给他治伤啊!冰蟾多少钱?大师,那冰蟾值多少银子?你告诉我!我买!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其时她身上分文都没有,只是觉得只要能医好如君的伤,再多银子自己也是寻得到的。只要能把如君医好,再多银子在文凤心目中也是轻若鸿毛的,是根本不成问题的。 和尚摇头道:“冰蟾虽然是难得,只要是用得着,老衲也是不会吝惜的。只是这位施的主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都有烧坏了,任何人伤成这模样也是活不成的。他的心脉虽没伤,但只待他一口气散——”他停了停,又道:“其实他此时便也是等于死人了。冰蟾虽能驱散纯阳火毒,却医不回他被灼伤的内腑、经脉,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只稍有损伤,便难活命了,更何况他是被风雷功的三昧真气灼伤的。他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了。唉……”和尚一口叹叹出了无尽的惋惜。 文凤就像当初以为如君有救时一样,脑袋里又是嗡一声响——如君绝不能死!精光一闪,文凤已手中一柄短剑猝然抵在和尚胸口上,厉声尖叫道:“满口慈悲的秃驴!快把冰蟾拿出来!”文凤像发了疯一样,双目赤红,鼻翼不住的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开合着,“——快拿出来!你明明是舍不得冰蟾,我如君哥是有救的!快!” 和尚又一声重重叹息,无奈的摇了摇头,手臂轻轻一挥,激起的劲气已把文凤摔得老远。“阿弥陀佛!女施主太过激动了。老衲乃是出家人,岂会吝惜区区一冰蟾?只要能治好这位施主的伤,别说是冰蟾,就是喝老衲的血、食老衲的肉,老衲也是不吝惜的。只是这冰蟾于这位施主全无功效,在别的伤者却是千金难得的至宝,老衲多年来历尽苦寒潜入地绝谷中也只寻得三只!女施主,在你的眼中,便只有你这位朋友的性命最重要,但在老衲看来,世间众人的性命都是一样无分贵贱的。你朋友既是无救了,又何苦再白白糟蹋这得来不易的宝物呢?” 文凤静了静,道:“原来大师却是为天下人而舍不得这冰蟾!也罢,大师说他是没救了,是吗?” 和尚点头道:“阿弥陀佛!老衲怎敢在人命攸关的事情上说笑?确然是不可救了。” 文凤又道:“大师说天下人性命都一样不分贵贱的,是吗?” 和尚似被文凤问得糊涂了,愣了愣才点头道:“不错!天下人性命都是不分贵贱的,王候将相、市井乞丐都是一样的。” 文凤道:“那我却要问大师,我的性命可也是一样的?” 和尚道:“自然都是一样了。” 文凤道:“那若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大师可是舍得用这冰蟾?” 和尚道:“女施主说笑了。女施主好好的,并未中什么纯阳火毒……” 文凤道:“若是我中了纯阳火毒,大师可舍得冰蟾相救?” 和尚又是愣了愣,道:“只要是冰蟾救得活,老衲是不会吝惜的。” 文凤道:“那好!大师只当我要这冰蟾救命,把冰蟾给我吧!” 和尚愣道:“施主好端端的,怎么会要冰蟾救命?”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6  文凤道:“大师给我冰蟾,我便算是救活了。如若大师舍不得冰蟾给我,我却是因此而丧命了。大师给是不给?” 和尚更加糊涂了,道:“施主又没中什么火毒,也没什么生命危险,要老衲怎么救呢?老衲不给施主冰蟾,施主也是无恙啊!” 文凤手腕一翻,已把手中短剑抵在了自己胸口上,正色道:“大师若不给冰蟾,我就刺死自己!大师若给,我就不死。我这条命只在大师舍不舍得冰蟾,我的命是冰蟾可以救的,大师若是不救,岂不是见死不救吗?还说什么慈悲为怀、济世救人?不过是舍不得冰蟾罢了!” 这回和尚是真的愣住了,终于明白说了这许多,文凤还是为了冰蟾。文凤的生死只在自己给不给冰蟾,若真是一个要靠冰蟾治伤的人,和尚是不会犹豫的。但文凤明明好端端的,却非要把自己的生死与冰蟾联在一块,非冰蟾不活!这实在是和尚从未医治过的“疑难杂症”,连听也没听说过!似在考虑如何对“症”下药一样,和尚沉吟不语,显得无策了。 “大师给是不给?”文凤的短剑轻轻一送,寸许长的剑尖已然刺入了胸口,火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落在雪地上耀眼生辉。 “给——”和尚来不及再细想,话一出口,已是出手如风的连点文凤胸口三处穴道,待要给文凤敷药包伤口,这才想起眼前是个美貌如花的大姑娘,和尚是不能给大姑娘的胸口敷药包伤口的。“这是伤药,你自己去包扎。”和尚对眼前这个大姑娘实在是没一点办法了,谁叫和尚都要有慈悲救人的菩萨心肠呵? 文凤并不急着包伤口,对和尚笑道:“大师放心,只管救我如君哥,我死不了的。” 和尚从怀中摸出只玉瓶儿来,倾出一粒嫩绿色的豆大的丹药便要去喂如君服下。 文凤大叫道:“和尚好不狡猾!怎么拿这‘大力丸‘来骗人? 和尚微微一愣,道:“女施主误会老衲了。这丹药正是老衲用天山雪莲,昆仑阴枫和了这地绝谷的冰蟾炼制而成的圣药,怎可说成是‘大力丸’?” 文凤喝道:“不管你是什么炼成的,我只要冰蟾!你舍不得冰蟾我就是你害死的!你老和尚就是杀人凶手!别说西天佛祖容不得你,就是十八地狱的无常鬼也不收你!像你这满口假慈悲、心怀恶毒的狡猾和尚,死后也只能做个入地无门、上天无路的孤魂野鬼!永世都不得超生!”文凤极尽所能的把出家人最最忌讳难听话都骂了出来,手中短剑又往自己胸口上抵住了,只不过没再抵在先前刺出的伤口上罢了。 和尚摇了摇头,道:“那冰蟾乃是至阴至寒之物,不经炼制如何服得?便放在近旁也是能把人冻成冰的。” “胡说!”文凤喝道:“你说得这厉害,拿来我看了才信你。若真是你说那样,便依你。” 和尚无法,便去那洞口侧边的积雪中摸索了一阵,听得咔的一声响,和尚从深深的积雪里搬出一块桌面大小的寒冰来。 文凤心中奇道:“四下里都是松散积雪,独那里结成了冰块,莫不是真如他说的……”不觉走近去看是如何一回事情。 只见那和尚一双干枯的手掌在冰块上哔哔叭叭敲打着,眨眼就把那桌面大小的冰块敲得粉碎,当中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绿色玉匣子来。文凤挨得近了,觉到一股寒气弥漫过来,霎时间,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寒霜,那冷得比地绝谷还要厉害。 和尚捧着玉匣道:“这是万年寒玉雕成的,冰蟾就在里面,你看这如此阴寒之物可能让他吞服得?” 文凤见和尚手上都结了层冰,确凿是阴寒异常,道:“既是服不得,就拿去我君哥哥凉快凉快也好!”说着就去捧那玉盒子,一入手,似如捧了烙铁一样难受,只是烙铁极烫,这玉盒却是冷入骨髓,眨眼间,仿佛脑浆子也被子冻住了。 刚转身到如君处,那捧着玉盒的双手已是被冻得僵硬了直哆嗦,这一抖,玉盒啪一下正跌落在如君赤裸的胸口上。如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了,脑袋猛往上一抬,似要抬起头来,却只是力不从心动了一动,张开嘴正要发喊,只觉得口中突地一凉,接着入了喉头、又入了胸口,这一到胸口,寒气直往全身散发,把原先身上火烫的感觉都盖过了,紧接着,头顶骨都凉透了。 “啊——”文凤发出一声惊呼,尖声道:“冰蟾!大师……如君哥!如君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6  文凤道:“大师给我冰蟾,我便算是救活了。如若大师舍不得冰蟾给我,我却是因此而丧命了。大师给是不给?” 和尚更加糊涂了,道:“施主又没中什么火毒,也没什么生命危险,要老衲怎么救呢?老衲不给施主冰蟾,施主也是无恙啊!” 文凤手腕一翻,已把手中短剑抵在了自己胸口上,正色道:“大师若不给冰蟾,我就刺死自己!大师若给,我就不死。我这条命只在大师舍不舍得冰蟾,我的命是冰蟾可以救的,大师若是不救,岂不是见死不救吗?还说什么慈悲为怀、济世救人?不过是舍不得冰蟾罢了!” 这回和尚是真的愣住了,终于明白说了这许多,文凤还是为了冰蟾。文凤的生死只在自己给不给冰蟾,若真是一个要靠冰蟾治伤的人,和尚是不会犹豫的。但文凤明明好端端的,却非要把自己的生死与冰蟾联在一块,非冰蟾不活!这实在是和尚从未医治过的“疑难杂症”,连听也没听说过!似在考虑如何对“症”下药一样,和尚沉吟不语,显得无策了。 “大师给是不给?”文凤的短剑轻轻一送,寸许长的剑尖已然刺入了胸口,火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滴下来,落在雪地上耀眼生辉。 “给——”和尚来不及再细想,话一出口,已是出手如风的连点文凤胸口三处穴道,待要给文凤敷药包伤口,这才想起眼前是个美貌如花的大姑娘,和尚是不能给大姑娘的胸口敷药包伤口的。“这是伤药,你自己去包扎。”和尚对眼前这个大姑娘实在是没一点办法了,谁叫和尚都要有慈悲救人的菩萨心肠呵? 文凤并不急着包伤口,对和尚笑道:“大师放心,只管救我如君哥,我死不了的。” 和尚从怀中摸出只玉瓶儿来,倾出一粒嫩绿色的豆大的丹药便要去喂如君服下。 文凤大叫道:“和尚好不狡猾!怎么拿这‘大力丸‘来骗人? 和尚微微一愣,道:“女施主误会老衲了。这丹药正是老衲用天山雪莲,昆仑阴枫和了这地绝谷的冰蟾炼制而成的圣药,怎可说成是‘大力丸’?” 文凤喝道:“不管你是什么炼成的,我只要冰蟾!你舍不得冰蟾我就是你害死的!你老和尚就是杀人凶手!别说西天佛祖容不得你,就是十八地狱的无常鬼也不收你!像你这满口假慈悲、心怀恶毒的狡猾和尚,死后也只能做个入地无门、上天无路的孤魂野鬼!永世都不得超生!”文凤极尽所能的把出家人最最忌讳难听话都骂了出来,手中短剑又往自己胸口上抵住了,只不过没再抵在先前刺出的伤口上罢了。 和尚摇了摇头,道:“那冰蟾乃是至阴至寒之物,不经炼制如何服得?便放在近旁也是能把人冻成冰的。” “胡说!”文凤喝道:“你说得这厉害,拿来我看了才信你。若真是你说那样,便依你。” 和尚无法,便去那洞口侧边的积雪中摸索了一阵,听得咔的一声响,和尚从深深的积雪里搬出一块桌面大小的寒冰来。 文凤心中奇道:“四下里都是松散积雪,独那里结成了冰块,莫不是真如他说的……”不觉走近去看是如何一回事情。 只见那和尚一双干枯的手掌在冰块上哔哔叭叭敲打着,眨眼就把那桌面大小的冰块敲得粉碎,当中露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绿色玉匣子来。文凤挨得近了,觉到一股寒气弥漫过来,霎时间,全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寒霜,那冷得比地绝谷还要厉害。 和尚捧着玉匣道:“这是万年寒玉雕成的,冰蟾就在里面,你看这如此阴寒之物可能让他吞服得?” 文凤见和尚手上都结了层冰,确凿是阴寒异常,道:“既是服不得,就拿去我君哥哥凉快凉快也好!”说着就去捧那玉盒子,一入手,似如捧了烙铁一样难受,只是烙铁极烫,这玉盒却是冷入骨髓,眨眼间,仿佛脑浆子也被子冻住了。 刚转身到如君处,那捧着玉盒的双手已是被冻得僵硬了直哆嗦,这一抖,玉盒啪一下正跌落在如君赤裸的胸口上。如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了,脑袋猛往上一抬,似要抬起头来,却只是力不从心动了一动,张开嘴正要发喊,只觉得口中突地一凉,接着入了喉头、又入了胸口,这一到胸口,寒气直往全身散发,把原先身上火烫的感觉都盖过了,紧接着,头顶骨都凉透了。 “啊——”文凤发出一声惊呼,尖声道:“冰蟾!大师……如君哥!如君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7  和尚过来一看,装冰蟾的玉匣打开着落在如君胸口上,里面的冰蟾没有了。只见如君从头到脚全身都被一层冰包裹着,脸上、手上、胸口……只要是露在外面看得见的肌肤都变得雪一样白,白得仿佛连经脉、连脏腑都能看得透了。先时,如君鼻口间先还有一丝热气冒出,眨眼就气息全无了。结在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如君整个身体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住了,晶莹剔透的冰块中分明看得出他微微张开的嘴和睁得大大的眼睛,那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如君哥——如君哥——”文凤猛的扑在如君的冰身上,隔着厚厚的冰块抱着如君哭喊道:“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她用力的把头在冰块上撞得“咚咚”的响,一股气血直冲顶门儿,双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那玉盒从文凤手中跌落在如君胸口上被跌开了,盒里的冰蟾跳出来适逢如君张口要呼喊,这一跳正巧跳入了如君张大的口中。如君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口中的冰蟾受不得他体内的热气,一哧溜便钻入了喉咙滑入了肚腹内。如君虽是被铁水的纯阳真气灼伤了内腑,全身火热如炭,却也经受不得这冰蟾发出的阴寒之气,只眨眼间就被冻得全身凝固,结成了坚冰。 文凤悠悠醒转,看自己正躺在石洞里,第一个想及的就是如君。“如君哥……”话一出口,业已想起如君误吞冰蟾被冻成冰人的情形。文凤不自觉地想:居然最后是自己害死了如君,是自己亲手害死了他,这是多么不堪的事情啊——然而是真的发生了。这难道就是自己从来都不相信的命运么——原来命运是真的不可抗拒的,似早已注定的一的样。命运早已注定了自己要受这么多苦,命运早已注定了自己会亲手害死自己最心爱宝贵的人,命运是注定要来捉弄世人的,来拿那些苦命人寻开心的!文凤似乎觉到了命运对自己的嘲弄:哦!瞧瞧!这就是命运!是你从来都不相信的命运的!你不是以为你能同命运抗挣么?怎么你不作声了?这下你总是信服了吧! 文凤以为自己对命运信服了,但却没料到这“信服”却让自己付出了如此大代价——这将是自己毕生也无法再挽回的代价!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呢? ——文凤若真是向命运屈服了,就不会天天围着如君的冰身发呆发愣了——这是不死心!不心甘!也许连文凤自己也都没觉得出来,自己只是在异想天开,异想有一天这冰中的人儿会突然破冰而出,会突然活过来——明知是不可能的,却还要强存一丝希望,也正是这一丝强存的希望却让那些在困苦当中挣扎无助的人们坚持活了下来——文凤也算是活着的。 和尚整日都在用盆盆儿、罐罐儿炼制丹药,也同文凤说一些话。文凤总不吭声。和尚问文凤是哪儿的人,回不回去,文凤也不答。看样情形,文凤似打算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守着如君一生一世了。既看不出文凤有什么悲哀,也看不出她有别的什么,就这样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人的一生要这样过多少天才算完,才算一生、一世、一辈子。 和尚长长叹了口气,觉得文凤实在是太痴情了,痴得连自己都没有了。但和尚随即又想通了,也不觉得什么了——文凤对情的痴不也同和尚自己对医对佛的痴一样么?敢情世上每一个人是要对着某一样事物这样痴的。文凤痴于情,和尚自己痴于佛,有的人痴于名,有的人痴于利,有的人痴于权,有的人痴于恨……大凡只要是人、只要有思想,总是要对着一样事物发痴的,而对这种“痴”所付出的代价,往往就是自己,甚至包括生命。 文凤整天都不言不语,只蹲在雪地里看着冰里的如君出神、发呆。 这天,文凤忽地跑进洞来,对和尚道:“你说他还能醒过来吗?”——这是文凤在如君被冻成冰人后同和尚说的第一句话——她问“他还能醒过来吗?”就仿佛就似如君睡着了一样,又如同这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其实,如君被冻成冰人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文凤这样问,不是太幼稚就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和尚愣愣的看着文凤,叹息无语。 文凤面色一寒,又飞一样跑了出去。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8  次日一早,和尚发觉文凤竟一天一夜都在外面,似乎觉出事情有些不妙了。出来一看,文凤正俯在如君冰身旁一动不动看着,似在发呆。和尚心惊道:“莫不是真的神智失常了?”远远叫道:“女施主,可要吃些东西?” 文凤头也不抬,只挥手摇了摇。 第二日天才亮,和尚正担心文凤,却见被冻得头脸发青的文凤猛的跑进洞来,发疯一样拉了自己就往外跑。指着如君的冰身激动的叫道:“冰——冰开始化了!” 和尚看如君身上的冰果然是有些化了,道:“别傻了,冰蟾的寒气散尽了,冰迟早都要化的。” 文凤却道:“你看,仔细看!冰是从里面、从他身上化起的!” 和尚看,果然是从如君身上、从冰块里面往外化起的,亦是惊了一惊,随即道:“冰蟾寒气一散尽,就没那么冰了,那化的是尸水。” 文凤大怒道:“你是巴不得他死才是?你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和尚连忙合什道:“阿弥陀佛!佛祖明鉴:哪有人被冻成冰再活过来的?女施主,老衲看你是神智有些错乱了,老衲这里有安神清心的丹药,可服下一粒好生将养才是。人死如灯灭,万相具是空……” 文凤早已当和尚不存在了,又复了原来凝神观察如君的样子。 又过了一日,文凤又疯了一样跑进洞来,照样把和尚拉了出去,指着如君道:“快看!他的眼睛,他的嘴巴!”她一面激动的叫着,一面把手指隔着一层已经很薄的冰指在如君的眼睛和嘴巴上,生怕和尚不知道哪儿是嘴哪儿是眼一样。 这次和尚真的大吃了一惊,如君原先被冻住时张开的嘴和双眼此刻都已经合上了。除了肤色太白了些,似乎正安睡的常人一样了。和尚伸手轻轻一拍,包裹在如君身外的一层冰壳便碎开了,和尚把手在如君的胸口上按了按,既无心跳,更无体温,硬梆梆的与冰冷刺骨的冰块甚分别。和尚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没活过来……” 文凤倔强的把如君抱回石洞中,并且把如君安放在近火堆旁的兽皮上,生怕如君会冻着了一样。 如君就这样在洞里躺了三天,和尚被文凤逼不过了,只好再为如君诊查了一番。照样为如君切了脉象,听了胸音,试了鼻息,一样也没有,与死人没什么两样。但这次与进洞来时又有不一样的地方了。如君原本僵硬的身体已经变得软了,原本冷冰冰的身体变得不那么冷冰冰了,但也没有什么热乎。文凤以为是快要复活的征兆,是好事。和尚却说是尸身近了火堆,变得热了,一热自然就变软了,当然也不会冰冷的,这是快要腐烂了。让尸体烂在洞里固然不好再住人了,对死者也是不敬的。所谓“入土为安”才是道理。但若要文凤把如君入土为安了,除非是先把她入土为安了才行。和尚是不愿意为了死人而害死活人的。 十天过后,如君既没有活过来也没有腐烂,仍旧十天前和尚诊查时一个样。文凤显得有些心慌了,觉得到了这地步也还没活过来,只怕能活过来的可能就小得令人不自信了。但和尚却是恰恰相反,一个劲儿的围着如君的尸身打转诊查着,口中说来说去只一句话:“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和尚忙活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决定,以自己的内力渡入如君体内,看是否会有反应。和尚把如君扶得盘坐起来,双掌抵在如君背上“灵台穴”上,微微闭目,内力催动,源源不绝的气息直朝如君体内透过去。 文凤知道,这是内家高手以深厚内力助人行气活血,在困在王府摩天岭里时,如君也曾这样给老虎婆疗过内伤。若内力修为不够,或受外界惊扰,那是容易气血乱窜、走火入魔的。文凤大气也不敢出,直勾勾的眼神眨也眨的盯在和尚与如君身上,那怕是一丝细小的变化也不放过。 和尚的内力刚透入如君体内,便被如君体内一股巨大的真气突地震得仰面摔了出去。一时间,和尚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两条手臂麻木无知觉,全身筋骨似被千钧重担压得散架一样酸软无力。最让和尚受不住的却是如君的反震内力中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气,连打了两个寒战过后却又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炙热之气跟着袭来,这一冷一热让和尚如同大病了一场,全身都虚脱了。和尚只等着文凤过来搀扶一把,文凤却是被吓得脸色苍白,目瞪口呆了。和尚只得躺在地上缓缓调匀被撞散的内息,再缓缓趴起身来。看如君依然死尸一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和尚心中却是明白,如君确的没有死,且如君体内还有一股极其厉害的浑厚真气护着他的心脉。刚才自己渡入如君体内的真气就是同他体内的真气撞在了一起,那是受了铁水的三昧真气与冰蟾的阴寒之气所钟,培植成了一阴一阳的奇异真气,就只是那么一接触,就差点要了和尚的老命。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9  和尚伸手拭了拭自己额头上冷热难分的汗水,似看奇珍异宝一样把如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口中念道:“厉害,实在是厉害!” 文凤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和尚,问道:“大师,你没事吧?他……”文凤指着如君道:“他是死了吗?” 和尚摇了摇头,念道:“阿弥陀佛!厉害!天下居然会有这样厉害的内功!太厉害了!”他这样说着,还不自禁的发着热又打着寒颤,直到打坐运功才算平息下来,把如君的奇怪情形对文凤说了一遍。 ——文凤竟有些不敢相信和尚的话了,道:“你是说如君哥真的活过来了?”自己原本一直心存的痴想与希望到了真正实现时,却又让自己惊慌失措了。文凤似乎也明白自己心中对如君复活的痴想是多么可笑——那不过是自己心有不甘罢了,只不过是自己痴情太浓了,一直是自己死死攥着不肯放手罢了,至于真正变成真的、变成现实,文凤是不敢认真去想的。 和尚又念了声佛号,道:“不是活过来,世上没有人死了还能活过来的。女施主的朋友并没死,他一直都活着……” “可你看过他的脉象心跳啊?你探过他的呼吸啊……”文凤极尽所能的找出一切反驳和尚的话来问着和尚,文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会生出这种情绪,只是隐约间仿佛希望和尚能找出更加坚定有理由的话来反驳自己提出疑问,而证明如君确是活着的,正如自己心中所存的痴想希望一样的。 和尚没能如文凤所望的说出什么有力的话来证明如君的生死。和尚搔着一头雪白的乱发,疑惑道:“是呀!若不是他体内还有一股真气护着心脉,老衲也当他是死的,他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 文凤不耐烦了,急声问道:“哪他怎么还不醒呢?他在冰里面冻了这么久……”她觉得这一切连常人都明白的,和尚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是呀……”和尚还是在搔着头发,道:“我也这样想不通,可……可……他的确没有死呀……”突然间,和尚惊醒了一样,连连叫道:“对啦!对啦!女施主一定知道他是练过什么厉害武功的!”和尚满怀希望的望着文凤。 说起如君的武功,文凤就像泻了气的口袋一样蔫了下来,无力道:“他有什么厉害武功呢?乱七八糟的,不过倒是挺管用,都是他自己弄的。” 和尚摇了摇头,自语道:“不可能,明明是很厉害的……不可能啊,那冰蟾虽宝贵,却也不是什么助长功力的灵药,更不可能是被人打得功力猛增……那分明是极浑厚的内力……”和尚着了魔一样低声自语,过了半晌,他又是精神一震,问文凤道:“女施主同他这么好,女施主一定是知道他师出何门的。他的师傅一定是个大大的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吧?” 文凤猛然间听和尚说自己与如君这什么好,禁不住脸色绯红,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模样,心道:“这和尚说话好没分晓……”其实,她对如君的情意又岂是和尚说的“这么好”三个字能形容的! 和尚见文凤低首不语,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文凤心中只在思想对君的情意,听得和尚又问“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直羞得窘态连生,娇嗔道:“大师怎么来打听别人的私……”这话说出口,突地想起和尚问的是如君师承,忙敛了那飘飞的思絮,道:“啊……啊……是呀!哦!大师是问他的师门……”她这才想起除了少林寺的无尘禅师传授了如君一身医道外,如君又哪有什么师傅? 和尚点头道:“对!他的师傅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武林高人吧?” 文凤先点了点头,跟着又摇头道:“他师傅确是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可只是传了他医道,并没传他什么武功……” 和尚一听“医道”二字便大长精神,喜道:“这么说,他师傅定是个精通医理之人了?” 文凤点了点头。 和尚自语道:“当今之世,胖大海神医算是一个了,山西的曹指南也有些能耐,河北的易若为也懂些医理……”他一边思忆一边如数家珍一样说出一大窜人的名字,都是中原大大有名的医家,最后又沉吟道:“只是这些人当中,武功高强的却是没有啊……嗯,那胖大海最是了得,想必是会武功也不一定……” 文凤听和尚说到了胖大海,还猜出胖大海会武功,心中惊道:“这和尚有些门道,胖旗主是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显露功夫的,他也猜得出……” 和尚叹了口气,道:“这些人会些武功也不见得怎么高明,奇怪!真是奇怪……” 文凤不禁道:“亏得大师对中原的医术名家这么熟悉,却是忘了少林……”这话没说完,文凤猛然惊呼道:“大师莫不就是少林寺的无尘大师?”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0  和尚抬头望着文凤道:“老衲在这深山里快十年了,施主却还认得老衲!”说罢,又手合什念了两声佛号,显出一副欢喜模样。 文凤惊得目瞪口呆,眼前一起相处了数月的“野和尚”竟然会是如君的师傅——无尘!但这十年来的一切又有谁人能够料及呢?一切早已变得物事全非了。文凤顾不及再去细想一切的不可思议,抓了救命稻草一样拉着无尘叫道:“无尘大师,他是你的徒弟边如君呀!他的师傅就是你啊!你快去救他!快去啊……” 无尘有些懵了,愣着念道:“边如君,我的徒儿……”一瞬间,十年前那个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黑黝少年仿佛又回到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中。无尘倏的转过身,俯到如君身旁,细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分隔十年、生死不明的弟子,把自己记忆中的如君一一印在眼前的如君身上,口中低声念道:“嗯,是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哦!我佛慈悲!老衲的一片苦心终是没有白费!”说话间,仿佛一切不可解的迷团都解开了,想不明白的疑惑也豁然开朗了。“阿弥陀佛!既然是如君徒儿,那就一定是活着的……阿弥陀佛!”无尘这才转身过来打量面前这个对如君徒儿痴情得不计生死的美貌少女,一边打量着还一边不住点头道:“不错!果然是不错!十年前,老衲便已然看出我那徒儿福泽深厚,世间能有你这般对他好的女子,便可见是他的福气。阿弥陀佛!姑娘,你给和尚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哪氏的千金明珠吧!” 文凤听无尘把“女施主”改口成了“姑娘”,把“老衲”称为了“和尚”,自是显得亲近不一般了。无尘的口气显然是对文凤十分看好的,就似公婆看好儿媳妇一样看好。但接下来的“哪家?”、“哪氏?”却是不好说了——颜家?颜氏?天残教公主?或是编一套谎话?或是把自己与如君上一辈的仇怨都一一说出来——说出来的结果会怎么样呢?无尘大师还会如同刚才一样看好自己么?还会觉得自己是如君的福气么? 无尘很是高兴,似乎和寻到冰蟾一样高兴:“小姑娘,和尚这徒儿可是命苦啊!他若是跟了我做个出家和尚自也一了百了了。”不禁又笑道:“看老和尚我今日欢喜的,说话也不实在了。他若真做了和尚,你也自然不能同他好的。” 文凤懂得无尘说如君“命苦”的意思,顿时间,只觉得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来,咬了咬牙,竟是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顾了,把自己同如君的一切一切都向面前这老和尚倾述了出来,有自己心中的愁苦、也有自己眼中泪水。如君终于还是活着的,而且还练成了厉害的内功,这是令文凤欢喜的。如君的疯癫也好了,而且还知道自己为他受苦了,这也是令文凤欢喜的。文凤所希望的差不多都实现了,但文凤不觉间却有些发慌了。慌什么呢?为什么发慌呢? 无尘听说书一样,听文凤把种种扑朔迷离的事情凑在一起,一切竟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说书的是闲赏解闷儿,而文凤的倾述又是什么呢? “阿弥陀佛——”无尘这回念了声长长的佛号,双掌虔诚合什着,似打坐参禅一样,双目微闭不作声了。 如君躺在地上无声无息,无尘闭目参禅不言不语,文凤又是痴痴的、呆呆的入了神,石洞里静静的。 文凤在决定对无尘述说一切的时候,似乎并没想过无尘听了自己的述说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似乎又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不用去细想的。不过,文凤却不明白无尘最后念出的一声长长的佛号里到底是蕴藏了什么玄机——文凤猜想不出无尘对自己的不安天命的“勇敢”是怎么看待的。文凤想:“无尘大师的不作声算是默许了么……”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如此在意这个老和尚对自己同如君的态度了。或许是因为他是他的第子吧!“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1  如君终于醒了。首先入眼的就是望着自己呆呆出神的文凤。 文凤每天都是要像无尘一样去听如君的心跳、摸如君的脉象、探如君的鼻息的。早在数天前如君就开始有这些“复活”的征兆了,一天比一天强,一天比一天归于正常。文凤这才深信如君是真的要醒过来了,只是迟早罢了。无尘说还是等如君自己醒过来最好。于是,文凤便天天这样呆坐在如君身边等着。也许是太出神儿了,直到自己的手被如君轻轻握住了才发觉如君是真醒了。 如君躺着并没动,只是轻轻握着文凤的手痴痴的望着文凤。 文凤猛的惊了一惊,回过神来:“啊!你醒了!”虽是高兴,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是想过无数种如君醒来时的情形的,但此刻全都想不起来了。文凤接着便大声叫道:“无尘大师,无尘大师……”回过头,无尘已站在身后了。 如君听文凤大叫“无尘大师”,再看眼前这个须发盖脸、一身兽皮的怪人,一翻身趴起来,惊愕道:“师傅?” 无尘笑着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为师既没认出你是我徒儿,徒儿自也认不得师傅的。”接着哈哈大笑道:“不过,世间万物都是逃不过缘法的。”不知他说的“缘法”与文凤从不相信的“命运”又有什么区别。 如君虽看不出无尘被须发遮住的脸的模样,却知道这就是自己曾日日希望能早些回来传授自己武功的恩师了,躬身叩头道:“师傅,当真是老人家啊?你老人家怎么这模样啊?这是什么地方?”转头又对文凤道:“凤儿,是你来找师傅为我治伤的吧?” 文凤被如君一声“凤儿”叫得眼泪扑簌簌的落了出来。只是在十年前,在她们幼时相遇时,在她们还并不知道彼此生世的时候,他才这么叫过她,那时候他总是叫她“凤儿妹妹”,她叫他“君哥哥”,她们是十分亲昵的。 如君默默握住了文凤的手。 文凤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了如君怀里,抽泣着、呜咽着,不说一句话,仿佛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只有哭才能痛快,只有哭才能尽情! 如君轻轻拍着文凤肩背,细细感受着文凤在自己怀中呵出的热气与滚烫的泪水。从文凤抱着自己在深山雪岭中独行、哭泣的时候,如君就时断时续有些印象了,至于前面的疯癫和后来误吞了冰蟾被冻成冰人则是一概不知道的。但从文凤的哭泣里,如君能感觉得出这一段时日的不平常。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你这能活过来,都是凤儿姑娘的功劳。佛祖是有灵的,是讲究因果的,付出什么便报业什么。凤姑娘为你付出的是因,那你的复活就该是对她业报的果了。你懂了吗?” 如君浑身一颤,他能体会到师傅这话的份量,躬身谨言道:“弟子明白了!” 文凤突地从如君怀中撑起身来,惊喜的对无尘叫道:“无尘师傅……” 无尘说话与不说话的时候总是要念“阿弥陀佛”的,文凤还知道在许多不用说话的时候,无尘也是要念“阿弥陀佛”的。于是,文凤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甜甜的笑,笑出了从来都未有过的欢悦。 如君至无尘离开后的经历仿佛怎是说不尽的。 无尘道:“当年无名师弟入关,接连寻找中原武林的名家高手比武,被打伤者都同你一个模样。只是那时为师并不知道这冰蟾,也治不了风雷掌打伤的人。后来,无名师弟又约了天残教教主与武林中两个顶尖高手在少林寺比武。他自持武功高强,心高气傲,连战三大高手,在内力耗尽之时,被后来赶至的宇文施主打得重伤吐血。为师历时数月,极尽所能才保住他一身性命。当时他从不透露自己身世,大家也自然想不出武林之中何以会突然出了这么个绝世高手。 “十年后,那个姓罗的镖师被个道士打伤了,伤势与当年被无名师弟打伤者如出一辙。这后来,你都是知道了。为师虽勤于医道,却是对风雷掌打伤的伤者无能为力。当日便去了后山,向无名师弟说及风雷掌再现江湖。想来无名师弟这十年来在少林寺中看多了佛经,受了佛法的感悟,终于对为师说出了这关外的地绝谷与冰蟾。” 如君道:“这么说,无名师叔遗嘱弟子送他的遗物出关,一定是送回这风雷观了!”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2  如君道:“这么说,无名师叔遗嘱弟子送他的遗物出关,一定是送回这风雷观了!” 文凤插言道:“那铁水老道有个大师兄,二十年前入了中原就一直没回去,一定就是无名大师了。那日我一说出‘风雷功’,他就大惊失色。其实,我也是以前听宇文伯伯无意中说来的。铁水老道一定是想知道无名大师的下落,想寻回他风雷观的武功秘笈才那么激动的。那晚,你见他对我露出凶样,便来救我,结果就被他打得重伤了。”文凤心中想到如君虽是疯癫了,却知道在自己被铁水欺负时候来卫护,自是欢喜的,但想及如君为了救自己而被铁水打了一掌,害得自己二人生生死死吃尽了极苦,不禁又觉得悲伤感概。 如君笑道:“原来我疯了也是知道保护你的!” 无尘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为师想,你只是一时瘀气和着伤寒迷了心窍,倒并非真的神志错乱疯癫了,文凤姑娘对你的至真至诚你是能感受到的,你见有人要行凶对你好的人,自然是要卫护了。” 如君道:“照师傅这说来,便是那么回事了。我被铁水狠命打了一掌,他那风雷神功震开了弟子所钟的瘀气,弟子被迷住的心窍便也给铁水道长一掌打通了。” 文凤点头道:“难怪我抱你出来,你醒了就认得我了,当时我也不敢肯定。后来,你忍了一身火焚的痛苦给我驱寒,我那时就明白你是清醒了。”文凤幽幽叹道:“说是我救了你,其实想来若非有你在一起,我是冷也冷死了!” 如君笑道:“我不过是个现成的烤火炉罢了,不给你取暖就大大浪费了,你对我才是诚心诚意的——我那是在自讨苦吃,你却是在为了我受苦,我是不能同你比的!” 无尘道:“这也是因果,缺因即无果,无果自也无因,一切因果都是你二人相互的。再说真正相关的,除你二人外,还有许多许多,世间万物才凑成了因缘,不过别的为辅,你二人为主罢了。” 如君笑道:“师傅这‘因缘’都说千百遍了。弟子想,以至后来弟子无意吃了那冰蟾便也是因缘所至了,弟子被冻成冰人也离不得因缘的,弟子能活过来没被入土为安也是因缘所至,弟子……” 无尘忙合什念道:“阿弥陀佛!你说是亲王指使吴家兄弟去少林寺盗取了无名师弟的遗物?” 如君道:“弟子已想了法子逼他二人再去王府把无名师叔的遗物寻回来,也不知他二人得手没有?” 文凤道:“那遗物之中一定是藏着他风雷观的武功秘笈!铁水连掌教都不做了,到中原来寻无名大师,为的就是这个!那天他一听我说出‘风雷功’就激动,看来是时时都在留意的。说不定和亲王是知道了无名大师就是铁水要找的大师兄,他派人盗取无名大师的遗物,为的就是想以此来迫使铁水道人为他所用!” 如君点头道:“前年,无色师叔传我罗汉拳时也是这样说过,那些遗物里多半藏着风雷神功的。” 文凤道:“不是多半,是肯定!当时我同铁水来到地绝谷的时候,铁水出手没几招就擒住了观里两个想谋他掌教之位的师兄。那铁石道人看铁水武功比他观里的师兄弟高出许多,就问过铁水:是不是找回了武功秘笈。” 如君道:“觉得铁水的武功已经那么高了,他找到无名师叔留下的武功秘笈还能练得更厉害?” 文凤道:“我在风雷观听那些道人的意思,是要他们风雷观称霸武林。你想铁水老道的武功虽高,却也不见得天下无敌了,不然又怎么会迟迟不发作?当年他大师兄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才敢向武林中绝顶高手挑战,但也没能打败天下无敌手!” 无尘道:“当年在少林寺,无名师弟的武功已算是高人一筹了,只是他太过自负,一人连战三大高手……” 文凤道:“说他连战三大高手也不尽然。宇文伯伯说,当年我爹爹就没去……”她无意间说起自己的父亲,也同时想起了如君的父亲与自己父亲之间的仇怨,余下的话也不敢再说了,只偷眼看如君脸色,心想:“如君哥对我虽十分的好了,只怕这父仇却是藏在心里没忘的!” 如君悄悄把文凤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微笑道:“你说得对,铁水武功虽然厉害,还不见得有无名师叔当年的武功高。无名师叔原来才是风雷观真正的掌教,观中相传的武功秘笈多半是在掌教手中。铁水多半是以为自己的武功没学全,于是千方百计想寻回观中的武功秘笈勤加修练,更进一步。”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3  无尘点了点头道:“似当年无名师弟的武功,为师是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高的!”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你说如君哥的武功也很厉害,那你说如君哥的武功可有无名大师厉害?”文凤的手被如君轻轻握着,心中暖暖的,只要如君不再计较那些让自己伤神的事,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尘愣了愣,沉吟道:“这个难说,论内功深厚,君儿是十分厉害了。只是,为师心中有件事情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按理说,君儿虽得了无名师弟传授高深内功,却也难以练到如此深厚的。所谓天姿聪慧或武林奇才也不过是根骨悟性超人一筹罢了,这内力修为靠的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练出来的,时日越长便也练得也越深。是以有些年轻人的武功招式虽高明,那也只是凭着聪明才智融会贯通悟出来的,但这内功无论如何也是有限的。君儿这点年纪如何就能练成这等内力呢?奇怪得很!” 文凤道:“我师傅说,世间也是有一些奇异的内功心法的,想必如君哥练的风雷功就是不同一般的。哦!对啦!”文凤叫道:“我在风雷观就见过那些年轻道人用内家真气煮马肉的,看他们也年纪青青,内功就高得很!” “这点我也是想到了。”无尘道:“他能借助内家真气煮马肉,一乃所练的内功本是纯阳的三昧真气,二乃他地绝谷内阴寒异常,观中弟子要时时靠练功来抵御阴寒之气,如此用功自比寻常习武之人勤得多也深得多。而君儿的内力……” 文凤喜道:“那君哥哥的内功就是天下无敌了!” 无尘摇头道:“天下又岂有绝对之事?所谓天下无敌,也一时间没遇到对手罢了。” 文凤笑道:“那没遇到对手的时候总算是天下无敌吧?” 如君笑道:“我若真天下无敌,又怎会被铁水打得半死不活?” 文凤道:“那,只要没有人欺负你,就算你的武功天下倒数第一,我也高兴!” 如君苦着脸道:“你说得好听,若说别人不来欺负我,倒也罢了,就只怕你专来欺我,我却又是个‘天下倒数第一’的高手,岂不如你所愿了?大大划不来的。” 文凤嘻嘻笑道:“胡说!我若是欺负你,那才是你福气了!不信,你问无尘师傅。” “阿弥陀佛!”无尘又开始念佛号了。 如君忙换了话道:“其实弟子这次能逃脱劫难,还多靠了那刘公公传给弟子的‘龟息大法’。” 无尘果然被如君的话吸引住了,惊道:“你说龟息大法?” 如君点头道:“弟子吞了冰蟾虽不再热得难受了,却被冻成了冰人儿,幸亏那‘龟息大法’奇异,弟子不吃、不喝、不呼吸,气血也不用运行,就同死人一样,也是无恙的。但若是被入土为安了,就说不一定了。” 无尘听如君说笑着“入土为安”,心中却是暗叫侥幸,当时自己是主张把如君入土为安的,亏得文凤拼命不肯,若非如此,任凭如君什么龟息大法、王八神功都是死定了。不自禁的又是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 文凤见无尘一听“入土为安”就念佛号,直笑得花枝乱颤,道:“无尘师傅可是要感谢佛祖有灵,暗中保佑着君哥哥!嘻嘻……” 如君忙捏了捏文凤的手,沉着脸道:“凤儿怎可对师傅无礼?”文凤伸了伸舌头,露出孩子似的顽皮,心中欢悦已极。 无尘又是一声“阿弥陀佛”,道:“龟息大法本是佛门参禅闭关的秘技,已是失传了多年,你有缘习得,逃脱大难,这也是缘法。只是想不到世间还有人会此功夫。” 文凤道:“无尘师傅是要见那个人么?那刘公公是跟着我哥一起的,他以前侍奉皇帝,现在侍奉我哥,我看我哥与皇帝也没啥不一样。” 如君唬着脸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今后少说些!” 文凤小嘴一撇,一点不在乎如君的“大逆不道”,辩道:“怕什么?我是在同无尘师傅说话,又没同你说,在无尘师傅眼中,万物众生都是不分贵贱一样平等的。皇帝老儿一样、要饭乞丐也一样!是吧,无尘师傅?”她得意的问着无尘。 无尘这次没念佛号了,笑道:“凤儿姑娘好记性、好悟性!在我出家人看来,芸芸众生都是平等的,帝王将相、市井乞丐都一样。只是姑娘既非僧伲又非道者,世俗中人还是得服王化的!” 第十七章、冰火相融——14  如君道:“你们天残教是前朝遗臣,你哥哥当教主、你做公主,你兄妹二人该不会是历朝的皇室后裔吧?” 文凤有一脸的不屑神色,道:“历朝皇室又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当今皇帝,我也没看在眼中!我哥说……”她突然住了口,记起教中一切都是不得与教外之人透露的。 如君道:“你哥哥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文凤什么话都给如君说,但教里的事情却是从来不提。这次大难之后,二人感情相融,文凤就只怕如君向自己问及教内之事。自己若说了,那是大大违背教规的,若不说,又显得对如君见外不信任了。不料自己这一说露了嘴,引得如君开口寻问,心中不禁着了慌。慌急之下灵机一动,应道:“我哥说,皇帝是有好有坏的。好皇帝固然受黎民百姓拥戴,我们天残教也是敬仰的。有些个坏皇帝,不为百姓着想,专一压榨百姓,弄得天下黎民百姓苦不甚言。这些个坏皇是要亡国的!黎民百姓容不得这样的狗皇帝!前朝就是出了这样的皇帝才亡的国,现在的皇帝若也这样,那也照样会亡国!我哥说,黎民百姓世世代代都一样的,若说天下是皇帝的,倒不如说天下是黎民百姓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阿弥陀佛——”无尘这次念了佛号是要有话说了:“令兄见识高远,可见不是一般之人,老衲是想有幸见识见识的!” 文凤听无尘自称“老衲”了,便是十分肃正认真了。忙应道:“无尘师傅回中原去,我哥也是最最敬重无尘师傅这样济世救人的有德高僧的。哥若是知道无尘师傅为了寻找克制风雷掌的灵药,孤身在这深山雪岭受尽苦寒,只怕急着想见识的就是哥哥了。” 如君道:“师傅是同我在一起的,你哥哥我也想见识见识。” 文凤道:“你十年前不是见过了么?你把无尘师傅给你的大还丹也给我哥服了,救了他一命,难道你都忘记了?” 如君道:“若我们还同十年前一样就好了!” 文凤急道:“难道现在就不一样了?” 如君看着文凤笑了笑,道:“你误会了,令兄是大有见识的人,我是想向他请教些不明白的东西。” 文凤心中更慌了,她发觉自从这次大难过后,如君有些变了,变得不再以前那样自己能摸得透了。她轻轻把自己的手从如君手里抽出来,失落了什么一样,幽幽道:“是的,同十年前是不一样了。” 如君把文凤从自己手中抽出的手复握住,淡然道:“有些东西本就会变的,不过也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文凤轻轻的点了点头,任由如君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闲暇时候,如君就同无尘一起炼丹药、说佛法,似回到了幼年时候跟无尘在少林寺里一样了。如君把无色传授的罗汉拳练得十分精熟了。自从这次大难过后,如君觉到自己一身精力似用不完一样,动作也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 无尘道:“为师看你内力虽是极深了,却未学得至深的内力搬运之法,以至十层功夫使不出一半来。” 如君道:“弟子原来是半点也不懂的,前年才得无色师叔传授了些。现在和师傅在一起了,就请师傅传授弟子吧!” 无尘叹道:“要学内力搬运法门,得回少林寺才行!少林寺有一套极高明的拳法,只是碍于内力修为,数百年来学会的也不过寥寥数人。那拳法之所以厉害,便在其深藏内力搬运之法,非内力极高的人也是学不来。为师想,你内功已有所成,那套拳法与你是最合适了。” 文凤不觉问道:“无尘师傅说的可是少林寺的‘无影神拳’?” 无尘点头道:“凤姑娘想必也是听贵教高人提及的吧?” 文凤道:“宇文伯伯说的。宇文伯伯说那无名大师当年武功虽高,只怕还是敌不过少林寺的‘无影神拳’与我们教里的‘昊元功’。只是少林寺的和尚……” 无尘道:“只是少林寺的和尚不中用,学不会那‘无影神拳’。对吧?” 文凤点头不语,无尘说的正是自己没说得出来的话。 无尘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世人只知少林寺有套‘无影神拳’厉害,却不知若无高深内功为基础,那‘无影神拳’也是无用的。当年无色师弟刚修习那拳法不久,能使出的也不过数招,且大耗内力。若无法立时制敌,一旦内力消耗过巨,就再难有回手之力了。无色师弟一生痴于武学,已算是少林寺百年少有的武学奇才了,但于那‘无影神拳’却是难以施展。” 第十五章、冰火相融——15  文凤道:“少林寺既有如此高明的拳法,就该有一套相应的内功秘诀才是,若不然,尽都施展不了那‘无影神拳’,那‘无影神拳’再高明也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无尘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相应的内功本也是有的,拳叫无影拳,功名无相功,只是拳经还在,那无相神功的心法却已失传了数百年了。其实,让君儿以风雷功去学那无影拳是有些似是而非了,到底能不能成也是不可知的。” 如君道:“既是无色师叔都练不成,弟子只怕更是不成了!” 文凤道:“你也别恢心,这‘无影神拳’学不成,你何不去练风雷观的武功?风雷观的武功也厉害得很!再说,你练的本就是无名大师传给你的风雷功。” 如君道:“你瞧铁水道长会无凭白故传我武功?他若知道我得了无名大师传授,怕不剥了我的皮!” 文凤嘻嘻一笑,道:“原来你也不见得怎么聪明来着,难道你忘了铁水一心想寻回的武功秘笈?” 如君恍然道:“你是要我寻回无名师叔的遗物,偷学他的武功?” 文凤撇了撇嘴道:“偷学?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你既跟他学了风雷功,便也算得他的弟子了,徒弟学师傅的武功也能算偷?” 如君道:“可无名师叔并没说要我学他的武功啊!” 文凤道:“他不是把遗物嘱托给你了吗?” 如君道:“那是叫我送回风雷观呀!” 文凤道:“那无名大师可是说了不许边如君学他的武功了?” 如君讷讷道:“这……这倒没有,可……” 文凤抢着道:“可什么可?你是他的徒弟,他既没说不许你学他武功,也就是同意你学了,他既同意你学了,你为什么不学?” 如君不住摇头叫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文凤春葱一样的手指指了自己的小鼻子,尖声道:“我胡言乱语?”那模样,活像个可爱的小泼妇一样好笑。 无尘念了声佛号,道:“内力到了君儿这样的,随便练什么武功都是没问题的。有些东西也不用太强求了!”说着又念了声佛号。 大家都不再争论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1  自文凤说出李德尚自编自演了一出夺回“九龙冠”的阴谋后,如君同文凤就时常潜入地绝谷中探查动静。文凤推想,铁水这次出关的真正目的是要以李笑逼迫李德尚交出“九龙冠”。这样一场“狗咬狗”的好戏是不得不看的。 如君对李德尚一直都十分敬重的。自己从来都不曾想过真正盗取了“九龙冠”而让自己背黑锅的贼人竟会是他!初时觉得文凤所说的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另人至信了——李德尚的仁义侠名天下尽知,这样一个人人敬重的侠义君子怎会做出那么龌龊阴险的事情呢?难道世人的眼睛都看不清了? 如君静下心想来,这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只要李德尚自己愿意,他是完全可以他的君子侠义来蒙蔽世人的。似乎这一切也只有他才能办得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得这么无人察觉!淳淳君子与阴险小人看似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君子与伪君子就隔得不远了——阴险之处不为世人察觉,便是侠义的君子,一旦被人察觉了就成伪君子了——君子总有一种让人远远膜拜的崇高感觉,而伪君子却又是任何人也难以亲近的!这样想来,李德尚的一切阴险恶毒行径就有些那么回事了。 “你这回怎么就这样相信我的话了?”文凤故意问道。 如君想了一会才道:“大概我是真被你蒙住了吧!” 文凤一拳擂在如君肩头,嗔道:“这你人,自从疯了过后就不实在了,说话也这么不正经!” 如君苦着脸道:“若不是你把我蒙住了,那一定是我的疯病还没好……” “什么?”文凤尖声叫道,把春葱似的手指指在如君的鼻尖上,又露出了那副可爱的小泼妇模样,责问道:“你居然说只有疯子才相信我的话?” 如君把文凤的手握住,在鼻孔间用力的嗅了嗅,叹道:“啊!真香啊!你也不想想,除了疯子外,又有谁会相信至仁至义的李大侠会是那样阴险恶毒的小人?” 文凤用力捏了捏如君的鼻子,笑道:“既如此,你又干么陪我守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呢?” “很简单。”如君懒洋洋的应道:“若不是你骗我来的,那就是我的疯病还没好。你连这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还想同人家李大侠作对?” 文凤双手抱拳对着君施礼道:“多谢疯君教诲,小女子长见识了!”才说完,自己已是咯咯直笑了。她看如君一脸木然,问道:“怎么你不笑?不好笑么?” “不好笑。”如君道:“疯子看疯子有什么好笑的?倒是别人见了会好笑。” “别人?”文凤道:“除了我们两个疯子,哪还有别……”话未讫,随着如君手指方向,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从东边山岭脚下入了地绝谷。正好与自己藏身地方面对着。“啊!来了!”却又叫道:“不像呀!像是熟人,你看!”她指着两个从道观里奔出的道士,道:“那两个道士接迎去了。” 如君回头就看见师傅背着药篓急急赶来了。 文凤叫道:“无尘师傅,你也来啦?” 无尘道:“这伙人马恐怕是李老施主领来救他公子的。我在山头看了,前边两匹马驼的是酒肉,后边十多匹篓子里全装了带兵刃的黑衣人。我怕你二人心急,赶来说一声儿。” 如君眉头皱了皱,自语道:“果然机诈百出!他是想装作送饮食,给风雷观来个出奇不意的偷袭。” 文凤道:“说不定他还想杀人灭口!叫铁水老道永远都别想拆穿他的伪君子面具。像他这样的人,会甘心让自己身败名裂?” 无尘叹道:“万事都不要想得太过了,人纵有不是的地方,却也未必全然皆错。李老施主纵然表里不一,但天底下得他实惠的人着实不少的。” 文凤愤恨道:“正因为那些个得了他好处实惠的人,才会有那么多为他掩盖阴险、歌功颂德的好话。不是他,我同如君哥岂会吃这许多苦?遭这许多罪?” 如君露出微笑,道:“这也未必不好,你我二人能有今天,他的阴险也是有功劳的,这也算是因缘吧!” 文凤紧绷的脸儿倏的一笑,娇嗔道:“去你的‘因缘’吧!到现在还帮这伪君子说好听话。遭罪吃苦是好事你就一个人去享受,我可是受够了!世间的伪君子都灭绝了才叫安宁!”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2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世间万象缺一不全,因缘合和才是大千世界。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若世间只剩美好了,那又何谓美好呢?” 如君自语道:“李德尚扮成给风雷观送饮食的,那原先给风雷观送饮食的人又是什么来路呢?” “这我也知道!”文凤得意的叫道,双眼眨也不眨的、似笑非笑的望着如君,似在等如君向她请教一样。 无尘哪儿看得出两个年轻人疯疯癫癫的亲昵之态,直说道:“这马队每年都是要来地绝谷一次,都是些番邦夷人,是送些酒食来的。前两年为师在山中寻些老山参,适逢他一队送了东西回转,其中一人受了‘地绝谷’的阴气,又被山里的饿虎伤了,为师怜他性命,救了他一遭。那些番人十分感激为师的救命之恩,又佩服为师的医术,就把为师当作在深山中修真的神仙,又是送猎物又是送兽皮。为师也回转他们些医治风寒、金伤的丹药……” 文凤不高兴无尘在如君面前抢了自己说话显能耐的风头,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道:“无尘师傅视万物众生一样平等,这杀生可是佛门大戒!若是食荤腥、寝兽皮……” 无尘双手合什露出肃穆之色,念道:“阿弥陀佛!茫茫雪山林海,老衲可以不吃不喝,大不了舍了这身臭皮囊,也是万万不敢犯我佛门半点清规戒律。但老衲不来犯这佛门戒律,不来寻这山中灵药,只怕世间又会多几人受那生老病死、伤重不治的折磨。老衲以身犯戒,若是能救得一人平安,自也是心安了,若能救得二三人,便叫老衲坠入阿鼻地狱也是不后悔的!世间众生虽平等,但我人类却乃万物之灵。若虎要伤姑娘性命,老衲自当杀虎救姑娘,而姑娘若要伤虎命,总不能叫老衲也杀了姑娘去救虎吧?所谓众生平等,是要我等心怀善念,以天下苍生为重,自身的一点戾气也就自然消磨尽了。老衲在这山中多年,食兽肉、寝兽皮,罪过是太深了!只盼日后回到中原多救治几个苦难之人,以减自身罪孽……” 文凤没想到自己一时任性之言竟在无意中触动了无尘心弦——无尘的心弦发出了三种声音——人、佛与自身。人,是别人、他人、世间众人;佛,是佛门的清规戒律;自身,则是自我得失、荣辱——为了佛门的清规戒律,无尘是不计自身得失的,是舍了一身臭皮囊也不敢犯戒的!但若是为了别人、为了众人,他却是佛门的清规戒律也顾不及了!佛,固然高,但人却更高!至于自身,则让天下罪过都积我一身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文凤慌得连忙向无尘跪拜,她是万料不到无尘为了天下世人就像自己为了如君一样而全然无顾了!自己为了如君可以不顾忌世俗,而无尘为了世人则可不顾及佛门戒律!自己可以为如君受苦受罪、受尽千辛万苦甚至于死,而无尘为了世人则一样是受尽苦寒,更者,比及苦寒千百倍的戒律也都犯了,就是入地狱也再所不辞!这是多么高远的心境!自己的无顾忌固然也是不计生死,但却是为私己,而无尘的无顾及却是为世人!这一大一小虽都是无顾生死,但却是不言而喻的。文凤恭恭敬敬的向无尘叩了三个头,道:“多谢大师教诲,文凤明白了!” 无尘拂袖把文凤托起身来,笑道:“傻丫头!你又不是佛门弟子,自不受佛门规束的。我佛慈悲,若世间之人都能如你这般明悟,和尚也不用出家当和尚了!” 文凤笑道:“俗话说得好,只要一心向善、心怀众生,出家、在家都一样。无尘师傅硬要剃光了头去庙里伴清灯,不是着相了吗?” 无尘哈哈大笑道:“你这‘俗话’和尚却是没听过,怕是你自己编来哐和尚也不一定。不过这话虽随口说来,也不无道理,和尚不也说了吗?世人都如你这般明悟,都在家一心向善、济世渡人,和尚不做和尚也罢了!世间皆是一片祥和,众生皆是向良,那就不只西方才是极乐世界了!” 如君静听二人说话,此刻笑道:“是啊!还是西方好!西方既无伪君子,也无恶道士。若是有九龙冠,大家一人戴一天,谁也不落下谁,又何必你争夺我夺,遍地挖陷井、满天放毒箭?我们东方是少不了和尚也少不了寺庙的!” 文凤双眼一瞪,娇嗔道:“你尽会说风凉话,当着师傅也不知羞!看来真是疯病没好!”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3  如君笑着看着文凤,觉得文凤的心境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文凤的美是冷若冰霜的,让人觉得似遥不可及的仙女,现在文凤不再是仙女了,现在文凤就像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在邻家村路上遇到的邻家小女孩儿,活泼可爱的、很亲近的。如君问无尘道:“师傅可从那些番人处知道他们为何年年都要给这风雷观送饮食来?” 这次文凤抓住机会抢先道:“这还不简单?风雷观的道人一心想要称霸武林,但在中原又无羽翼,自要同这些番邦野人勾结了。”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对,风雷观虽想称霸武林,在中原却并非没有羽翼,铁水与和亲王的关系天下尽知。朝廷要开的武林大会若说是为天下英雄举办的,还不如说是为了铁水一人举办的。他风雷观要称霸中原,既有和亲王同朝廷做靠背,再要这些‘番邦野人’做羽翼岂不是太多事了?” 文凤露出不屑神色道:“能!就你能!这一疯了,倒像全天下事情都你一个人看透完了!”心中却暗自欢喜,觉得如君说的话是大有道理的,心想:“如君哥真是变了,以前的榆木疙瘩居然开窍了!” “阿弥陀佛!”无尘又开始说话道:“这些番人虽不知汉人礼仪,不懂汉人文化,但也并非如姑娘所说的野人……” 如君心神一震,忙问道:“师傅对这些番人可有什么知晓?” 无尘道:“自那年我医了一个番人后,他族中多有伤痛者来求为师医治,这些人都把为师当作活神仙,十分相敬。第二年,那个曾被为师医治的番人领了两个同族和一名汉人来这里,那汉人会说番人的话,是来做解释的。他说同来的两人是他们族里的大官。那汉人说,两位大官是奉了他们王子之命,求我去给他们大王治病的。原来他们族的大王得了重症,贴了榜要招集天下精通医术的人医治。往日得为师医治过的人就去报说山中住了为师这样一个能治百病的活神仙。他们王子听了就派遣了两个大官来请为师去给他父亲治病。为师告诉他们说我不是什么神仙,乃是中原少林寺的僧人,是来这深山中采药的。那两个大官像是知道中原少林寺,一听为师说是少林寺的和尚就更加敬若神明了,还不停比划,为师虽听不懂,也看得出他们对中原少林寺的武功是很以为了不起的。 “那两个大官说他们大王与王子最敬重武功高强的人,他们都把中原少林寺的僧人当作神人。说要请为师去他们族里做国师,还要拜师学习少林寺武功。为师推说不会武功,只会医病。他们先是不信,我又说少林寺的武功虽厉害,但只有武僧才习武,我不是武僧,只会吃斋念佛、医病救人。听我这样说,他三人十分失望,只好弃了要我做国师的念头。 “为师随了三人一道下山,入了他们邦城,见这番邦的路面屋宇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却也甚是兴盛,城中臣民也是有理有法,国中军容严整、气势昂然。 “为师入他宫里为番邦皇帝诊了脉象,知道那番邦皇帝率族人征战多年,一身精气皆已耗尽,不过靠些医药吊了口气。为师也不开药方,只留了一瓶养气提神的丹丸就告辞了。 “路上回来,多见有中原武林中人,大概都是听说番邦皇帝十分重赏中原武人而去投靠的。幸亏为师一身兽皮满头白发与山中野人无多大分别,也没人识得原来模样。现在回想起来,那留下的丹药不过百粒,到今年初便也是药尽之期了。” 如君道:“师傅留给他的丹药一用完,那番邦皇帝就无药可救了!” 文凤道:“难怪那日铁翼道人说往年送饮食是极早的,今年都吃完了却还没有送来。那模样口气,倒似责怪番人不按时送饮食。如今想来,定是番人皇帝死了,把往风雷观送饮食的事情搁下了。” 如君道:“那些番人既佩服少林寺的武功,想请师傅去作国师,他也一定会为了风雷观武功高强而每年送饮食去结识的。” 文凤惊道:“那铁水在中原朝廷做了护国真人,这又与番人关系不一般……” 如君道:“照师傅说来,番人兵强马壮,又对武高强的中原武人大有兴趣,多半是怀有窥视中原的野心!”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4  文凤惊醒道:“中原朝廷兵卒虽多,可奸权当道、忠良退避,比起常年征战的番人根本不堪一击。番人若想图侵中原,唯一顾及的大概就是中原的武林中人……难怪风雷观的道人一心想要称霸中原武林,也难怪那些番人年年都要翻山越岭来送食物到风雷观!” 如君沉吟道:“铁水道人至多也是在中原一样在番邦做个什么护国真人,这与他在中原朝廷又有什么不同呢?他这般处心积虑与番人勾结,到头来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这中间定是有缘因……会是什么呢?” “啊!快看!”文凤指着一条在谷中奔行若飞的黑衣人惊叫道。 无尘也不由得惊道:“好快的轻功!” “李德尚……”如君自语道。 “不错,一定是李老贼!”文凤一提及李德尚,一脸怒色又出来了。“可还记得那夜我们探王府,有个黑衣人同方三哥追了个首尾相连,后来五虎寨的老虎婆也发疯一样追在后面。当时我就疑心那黑衣人是李德尚,那老虎婆自从与李德尚打了一架过后,就一直紧追着不放。后来把我劫去的神秘人就是他……” 如君盯着文凤愣道道:“你以为把你劫去的神秘人是李德尚?” 文凤道:“不是李德尚是谁?明明就是他向世人撒谎说用我换回了九龙冠……” 如君道:“那神秘人自然不会是李德尚。若真是李德尚,那九龙冠就不会是李德尚盗的。你想那九龙冠若真是在那神秘人手中,他就没有必要那么来做过场,逼天残教以九龙冠来换你了,可见九龙冠并不在那神秘人手中。你一直以为那神秘人是李德尚,我却知道那个想用你换九龙冠的神秘人是铁水道长。” 文凤惊道:“什么!你说是铁水老道?可铁水老道当时还没回王府呀?” 如君点了点头,道:“你下细想想就不觉得奇怪了,那摩天岭是铁水布成的奇阵,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在里面通行无碍。你还记得当时我与那神秘人动手打了一拳吗?” 文凤道:“怎不记得?当时那神秘人还夸你武功了得……” 如君点头道:“这就是了。后来我被铁水一掌打得重伤,身如火焚,再想起那晚在王府摩天岭内,当时那神秘人挡了我那一拳所发出的劲气与后来铁水那一掌发出的劲气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我并未疯癫,知道运气抵坑才没受伤,不过那股炽热的劲气却是印象深得很!” 文凤更加疑惑不解了:“那,李德尚为什么要说是他擒住了我?还说用我换回了九龙冠……原来我还一直……” 如君道:“你说九龙冠一直都是李德尚盗去了倒没错。他一生好名,他自监守自盗得了九龙冠过后,是十分在意九龙冠是在他连盟镖手上失落的,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在世人面前把那过失补回来,那样,他的君子侠义就更加完美叫人敬佩了。普天之下见过九龙冠的除他父子二人,就只有我了,他若是弄个假冠来丢给和亲王,别人也是无法知道真假的。 “那次外面都传言我们从林摩天里逃脱了,他自不知道其实是铁水为了用你逼天残教交出九龙冠故意把我们放走的。他对此信以为真,就对世人撒了个弥天大谎,说是他擒住了你,用你换回了九龙冠。他只当最清楚他在撒谎骗人的就只有他自己与你们天残教,就算你们天残教出来揭穿他骗人撒谎,也是不会有人相信你们的,他也自然是高枕无忧了。只是他却没料到其时你正在铁水道长手里,铁水自然就识破了他的谎言与奸计,这才断定真正得了九龙冠的人是他李德尚!至于后来他为什么会诱骗李笑出关,这一切就明显得很了。” 文凤恨声道:“李德尚骗世人说是擒住了我才逼天残教交出九龙冠的,我一直还当他就是那个劫了我的神秘人,我就没想到那神秘真得了九龙冠,再用我去换九龙冠就说不通理了。不过我说是他李老贼得了九龙冠倒也没冤枉他,他比我想的还要阴险狡猾!” 如君道:“若没出这些差错,我还当他是个侠义君子,他虽拿了个假冠交到王府,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正好你与铁水道长都是当事人,他就算把谎言说得再圆满,也是骗不过你二人的,只是铁水道长又比你看得清楚多了。铁水既知李德尚是在撒谎,那他自然不会相信李德尚交到王府的是真正的九龙冠了。他虽不敢断定真正的九龙冠在李德尚手中,至少他却看得出李德尚是个装腔作势欺骗世人的伪君子了。若是看清楚了李德尚的虚伪面目,也就不难想到李德尚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盗取九龙冠的,只要想到是李德尚盗了取九龙冠,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他是最足备有盗取九龙冠机会的。其实这只是最最平常的监守自盗,只要能排开李德尚的君子侠义! “铁水道长是把这一切看得十分清楚了,铁水道长也是很喜欢九龙冠的。他想,要想从李德尚手中得到九龙冠,就只有拿李德尚最心爱的东西逼他换——就像最先他拿住你来逼天残教一个样。这次,就选了李笑,而李笑最心爱的,自然是我的们凤儿姑娘,而我们凤儿姑娘最心爱的,自然是我这大疯子了,而恰巧铁水道长在这时候遇到了我这个大疯子,于是便请我到关外一游了。这一游,凤儿姑娘必定要跟来的,凤儿姑娘来了再给李公子吱一声信儿,他也是不请自来的,再后来,李大侠也只有乖乖跟来了。” 文凤怎么也想不明白如君怎么一下就变得如此能想问题了!问道:“李老贼既已把假冠交到了王府,难道还能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会料到铁水老道会用他儿子来逼他交换九龙冠,又预备了个假冠来骗铁水?” 如君长长一叹,道:“是啊!既无未卜先知的能耐,当然也就不能再弄个假冠来骗人了。于是,李大侠就出奇兵、施巧计,装扮成番人给铁水长送好东西来了。铁水道长虽厉害,这次与李大侠作对,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偷鸡不成折把米、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文笑道:“满口胡言!人家铁水道长是出家人,何来夫人?”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5  ——见到李德尚领了众人往自己三人藏身方向奔来,文凤就知道铁水果然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了。铁水施展摄魂大法时,文凤一身功力难以抵抗,差点也被摄去了心神,多亏无尘及时以内力相助才没同李笑一众着铁水的道儿。 从铁水与李德尚一番对话里,文凤才惊叹如君是把这一切问题推测得如亲眼所见一样清楚明白。如君却已是双目赤红,先前的气定神闲全然没有了,骨子里的牛劲又冲了出来。文凤一把挽住如君握得喳喳直响的拳头,她从他发抖的手上觉得出他埋在心深处的那股难以抑止的愤怒,她也知道他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的,只是把以前的倔强与疾恶如仇埋在了心深处——如君还是文凤心里的如君。 文凤把脸贴在如君耳边轻声道:“忍住些!咱们该高兴才是,一切都清楚了,他两人狗咬狗,咱们可犯不着心急!”她用力握着如君的手,觉到如君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她的心也跟着松开了。他们的手相互握着,似乎能感应着对方心的跳动。 铁水和李德尚都是阴险恶毒的人,他们用言语相互较量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李德尚竟然连儿子都不顾了,这实在是常人难得做到的,就连铁水也只能用“禽兽不如、不配为人父”这样空洞无力的话来示意自己是不可忍受。 李德尚同铁水师兄弟从身边密林中窜去后,如君三人才如梦初醒。无尘叹道:“李老施主的武功只怕不在铁水道长之下。” 文凤道:“论智谋心计,铁水更不是李老贼的对手!” 如君道:“武功这么高,心计又这么深,连儿子都不顾了,这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无尘道:“或许九龙冠真的不在他手中也不一定,要不然……唉!世间若真有连自己儿子死活也不顾的恶毒之人,只怕佛祖也会伤心的!” 医治中了摄术的人,对无尘与如君师徒并不难。 文凤主张一个都不要救,并劝说无尘道:“救这些人渣,简直是有违佛祖的慈悲,更是白白浪费你的医术!” 如君打算只救李笑与吴天才,再救一名风雷观的老道士,并解释道:“救他三个是有用的,一些不清楚的,说不定可以在他们身上问出来。” 无尘执意全都要救,也说道:“是好是歹,总也是一条人命!善人有可能入魔道,恶人也可改过向善的,善恶本在一念之间。佛祖说济世救人,也并没说是一定只能救好人的命,再说,是好是坏也只是各凭其说,都救了吧!说不定他们当中也有一两个不是很坏的坏人呢!” 李笑第一次醒来就被如君吓晕了过去,第二次醒来还当自己在阴间了。李笑在明白自己并没有死的时候,也就明白原本以为是死了的边如君也是并没有死的,而且也不疯了,自己分明听得出如君说话与正常人一清楚。 如君笑嘻嘻的道:“怎么李大哥一见面就想兄弟死呢?李大哥也不想想,兄弟若死了,又有谁会把大哥从地绝谷中救出来呢?” 李笑心中惊疑不定,却也知道自己不在地绝谷了,这里并非那种冷得受不了。“我爹爹呢?”李笑突然向如君问道,那模样仿佛走失了家人而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一样。 如君道:“李老伯么?哦!他老人家同铁水道长一起取九龙冠了。” 李笑道:“九龙冠?”露出惊愕神色。 如君点头道:“是啊!铁水逼李老伯拿九龙冠来换大哥性命,李老伯没办法,不得不再回去取九龙冠来救大哥。” 李笑愣道:“我爹爹同和亲王虽好,恐怕和亲王也舍不得把九龙冠给爹爹来换我的。” 如君心中骂道:“老贼!连自己儿子也都蒙在鼓里!”笑嘻嘻的对李笑道:“大哥请放心,李老伯就没带来九龙冠,大哥不也一样得救了吗?” 李笑垂首叹道:“全仗兄弟的救命之恩!”这说话间,面上露出愧疚之色。 如君一挥手,道:“这算什么恩不恩的!听凤儿说,我疯癫的时候把大哥打伤了,这回能救了大哥出来,也算扯了个直!大哥千万莫要记小弟的仇,也不用记这救命之恩了,如何?” 李笑听如君把文凤唤作“凤儿”,心中不禁一酸,想:“她二人终是成了好事……也罢、也罢!这次又蒙他二人相救才得以活命,我也趁此放手吧……”说是放手,心中却更是难过酸楚,不由得长长一叹。 如君见李笑痴痴的不作声,便也不再弄他了。心想:“可惜他自命不凡,却被他老鬼父亲视如草芥。铁水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他这自命不凡也只当是自顾自怜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6  吴天才醒来看见如君时的情形同李笑没多大分别,都当是在阴间相遇了。不过,吴天才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并试着问如君,道:“我……我师傅呢?” 如君听文凤说过,吴天才已是铁水的徒弟了,他问的“师傅”自然就是铁水了。如君摇头叹息道:“唉!吴兄虽拜得名师,只可惜时运不佳,李老局主领了朝廷大队人马来,早把令师抓回中原了。” 吴天才急声叫道:“我师傅是护国真人,朝廷抓他干嘛?”心中却为了那颗送给铁水的金印着了急。 如君心道:“李老贼蒙着儿子干恶事,妖道所做的一切只怕也没告诉这小子。待我再诈他一诈。”又道:“难道吴兄还不知道风雷观一心都想称霸中原武林?” 吴天才道:“自然是我风雷观武功无敌,中原武林都是些脓胞!这与抓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如君摇头叹息道:“原来吴兄还有所不知,风雷观的道士个个都是中原武林不耻的匪贼败类,都是被正道之士逐出中原的。这些人一心想寻中原武林报复却又没能耐,就在这关外做了番人的奴才,指望有一天番人能侵占中原,他风雷观也可仗着番人之势称霸中原武林,寻那些与他们过不去的正道之士报复了。这如意算盘是打得好,谁知这群败类的行径被李老局主探知了,禀报了朝廷,暗中派了精兵把你师傅抓了个正着。” 吴天才想起风雷观一个个道士的丑怪模样,也只有那些败类匪贼才生得出那副模样,不由得信了进去,不禁失声大叫道:“可惜我那金印哟!我的亿万财富……”正自悲叫着,突地转念一想:“不对!李老局主当时正是要领着众人逃跑,明明是师傅他老人家在追赶李老局主,这岂有犯人追官兵的?再说,师傅同众位师伯武功那么高,就来再多官兵又怎能抓得着师傅他老人家?倒差点给这小子蒙住了!” 如君见吴天才突地住了声,一副沉思模样,还当他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不料吴天才嘻嘻一笑,反而欢喜道:“也罢,这也多亏了朝廷抓了这群败类!不然我跟了败类做徒弟,迟早也得变成败类的,这一脱了贼窝是比什么都好!” 文凤见如君一脸愁苦出来,笑道:“怎么样!你执意要救这三人性命,无尘师傅更是要救这一干人,结果却是什么也没问得出来。倒不如当初依我说的,这群匪类一个也别理他,让他们狗咬狗岂不好?” 如君摇头道:“李德尚阴险狡猾,连他儿子也蒙得一点不知道。我看李大哥除了有些自命不凡惹你讨厌外,也没什么大恶,师傅不是要我们心怀善念么,救他一命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那吴天才狡猾奸险,探不出什么口风来,先前还后悔什么‘金印’、‘财富’,多半是发觉我在套他话,倒跟我装模作样起来,实在不好对付!” 文凤生性讨厌李笑这样的“好色”之徒,撇了撇嘴,道:“李老贼作恶多端,他儿子也不见得什么好东西!铁水老道把这小子弄到关外来吃这场苦是他活该!吴天才那小子心眼虽多,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你若是要他小命,他那一肚子坏水便也不管用了,包管问一答十。”又道:“还有风雷观那一群牛鼻子,个个都是险恶之辈,不过那独臂道人的一条手膀子是给他两个师兄弄断的,表面上是合好了,心下里定还怨恨的,若在他身上做做文章,定比李笑、吴天才两个小子管用得多。” 如君笑道:“恐吓诈骗的文章我是不大会做,你这说来,定是行家了。帮我做做如何?免得我露出马脚来反叫别人在我身上做了文章,岂不是连你也跟着没面子?” 文凤娇嗔道:“你不会?反在我身使坏做起文章了。这越说不会的就越是高明!” 文凤在山洞里待定,见如君领了铁石进来,嗔怪道:“君哥哥好没分晓,带这独臂道人来作啥?他这种残废人没用的,须得请铁镜道长才是……” 铁石性情暴燥,听文凤当面说自己残废无用,怒道:“臭丫头,敢小觑道爷!道爷舍了这条膀子却是为了护持我铁水师兄的掌教之位!那铁镜本是叛乱之人,不是老子瞧在掌教面上放他一马,他现在就是个死人了!你这女娃子好没眼色,分得出什么有用无用?”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7  文凤把铁石看了又看,摇了摇头道:“道长的功劳我那日也听说了,原本是十分敬重的。只是,道长要想凭着那点功劳就把别人比下去,那真是太天真了!那铁镜、铁肩二人虽犯了过,总强煞了道长这样缺手断臂的废人,铁水掌教嘴里虽没说出来,你看他不去追究那二人叛乱的罪过,这就十分明白了。” 铁石喝道:“胡说!你一个小女娃子懂什么?掌教师兄是顾及我风雷观师兄弟情义才劝我不同他二人计较的!” 文凤冷笑道:“我说道长太天真了,道长还不承认!你真当铁水不计较他二人罪过是为了顾及你师兄弟情义?” 铁石昂然道:“掌教当众与我说的,会是假?” 文凤道:“只怕铁水不过是做做场面,以此来解你心中断臂的怨气——这是专门说来哄骗道长你这样的耿直人,自然是要说给你听的。唉!就只怕有些事情观里别的道长全都知道了,独独没让你知道也不一定!” 铁石急声道:“掌教师弟干么要哄骗我?观里的上下事情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给他保住了掌教之位,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就是铁肩、铁镜也得感激我不同他二人计较这断臂之仇!” 文凤哼了一声,道:“道长太过耿直了,只当你掌教也同你一样耿直?你说你什么事情都明白,那你可曾知他这回千里迢迢赶回风雷观是为了什么?” 铁石想也不想即道:“掌教回观自然是为了十年前定下的十年之期。” 文凤摇头道:“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你自然是知道,难道你当真就以为他单是为这十年之期回来的?” 铁石道:“我怎么不知道?掌教这次回来还为了什么‘九龙冠’。” 文凤笑道:“你却只知道他是为了九龙冠,又哪里明白他要这九龙冠来干嘛?” 铁石头一昂,扬声道:“怎不知道!掌教说那九龙冠里藏着敌国的财富,若把九龙冠……”他猛地住了口,不说了。 文凤冷声嘲笑道:“如何?我说道长有些事情是不知道的,道长偏不承认!”说着转首对如君道:“君哥哥,还是去请铁镜道长来吧!铁水掌教把铁镜道长当做心腹可靠的人,一切事情都是要对他说的。” 铁石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掌教要拿那九龙冠去献给番人皇帝,你只当老子真的不知道?” 文凤一撇嘴,露出不屑之色,道:“这本也是平常之事。你们风雷观想称霸中原武林,可中原武林高手多得很,单凭你这几人是办不到的,你们就想拿九龙冠去讨好番人,好求番人相助——这些事情我们外人都知道,道长自然也是知道的。” 铁石惊问道:“丫头是听谁说的?” 文凤笑道:“这算什么?我还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铁石道:“你还知道什么?” 文凤道:“说来我也是敬重道长是个耿直实在的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给道长你说的。铁水掌教想勾结番人夺取中原江山,你风雷观的武功又十分得番人的喜欢。只是你们铁水掌教一直都担心你心里怀恨这断臂之仇,怕你要同铁肩、铁镜闹出事来。那铁肩、铁镜二人又向铁水进献谗言,说道长你现在只是个独臂废人了,若因为你这么个废人把风雷凤闹得不安宁,什么大事都是办不了的。只有把道长除去了才不会误了观中大事情。” 铁石不闻则已,这一闻听文凤之言,那原本埋藏在心深处的断臂仇恨全都翻了出来,怒不可泻的切齿道:“好你两个狗贼!老子不同你计较了,你反还来害老子!” 文凤道:“其实,他二人这样做也是担心道长不死心这断臂之恨,迟早都要寻他二抱仇,这是可以想得通的。只是那铁水掌教不念及道长你对他这掌教的护法之恩,反听信他二人馋言,这就叫人心不平想不通了。” 铁石默然半晌,叹道:“我风雷观素有进争中原之心,我一个独臂之人自是不敌他二人有用……唉!你说我是个无用的废人也不为过,他们既是容不得我,我也就不去插在他们中间便是,少我一人,他五个师兄弟倒还一心一意些,也不用再你防我我防你了。” 文凤见铁石突地泻了气,倒没意料之及,遂也换了语重心长的口吻道:“其实,铁水掌教又何苦勾结番人呢?就算番人能夺取中原江山,这于铁水掌教也不见得多大的好处。他在中原朝廷坐到护国真人的位置上已是荣耀已极了,朝廷还许了他护国神教教主的尊位,让他掌教一切为朝廷所收录的武林中人,这与称霸武林又还有什么分别呢?他这般给番人卖命,到头来也不见得能有今天在中原朝廷的好处多。他这样舍近求远、费尽心机,还为此闹得你师兄弟反目不和,实在是得不偿失!”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8  铁石叹道:“这在你外人看来自然不明白,你却不知道我风雷观从来就有两条遗训传下来,一是要同中原的天残教一争高下、称霸武林,二是要破他中原朝廷的江山!只为这两条遗训,大师兄二十年前就孤身进了中原,要寻遍中原的武林好手比武争胜。十年后,铁水掌教也入了中原,中原朝廷对他虽好,他又岂能忘了师门遗训去贪图一时的富贵?” 文凤听铁石突地提到了天残教,心中疑惑道:“他风雷观怎么无凭白故与我天残教扯在一起了?”口中道:“番人雄居北上,怕是早有图谋中原的野心了,铁水掌教这去同他勾结也正是时机。到底能不能征战中原破了中原朝廷的江山,这谁也不敢保证,但他想同天残教一较高下,还想称霸武林,这只怕是办不到的。” 铁石道:“风雷观上几辈师门中倒也没这个能耐,但在我们铁字辈的弟子中就出大师兄与六师兄这样两个少有的武学奇才。看看掌教的武功已不在当年大师兄之下了,若非当年大师兄把观里的武学宝典一同带走了,凭掌教师兄的能耐,只要有武功秘笈参悟,这武功再进一层,早是天下无敌了!” 文凤看他说得不假,心中不禁惊道:“幸亏是这样,不然妖道勾结了番人来,谁又能抵挡?”她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道:“那也未必,中原的无色大师、度老帮主,都是绝顶高手,更别说一些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了!” 铁石道:“你只道你中原武林了不起,哪又知道我风雷观的‘风雷正诀’的神奥!”言语间,亦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 文凤道:“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再精妙的武功也是大同小异,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铁石道:“别的武功不说了,我们这风雷神功却是大大的不同!” 文凤看他说得神秘,又做不屑的神色道:“想必是你们自吹自擂的,没什么了不得!” 铁石道:“你哪儿知道?我们风雷神功一共分九重,历代传下来,多也不过练到七重,你道这是为何?” 文凤一撇嘴,道:“自然是你观中道人不中用!” 铁石道:“你这话也有一半的理,但另外却有个大原因在里边。” 文凤道:“什么原因?” 铁石道:“这风雷神功不比别的功法,它是越往上进一重就强出一倍的功力,只是这越往上练也越是多了一倍的难处。前两三重都容易,只是这前面几重练了也不见得什么能耐,就比寻常的练武之人也是不如。但这三重一过,要入四重就没那么容易了,练到第四重时,也比得过中原武林的一般好手了。如此上去,这功夫相差一重,功力也就相差一倍,更进一重也更是难上一倍。你想想,若是练到了七重、八重,那还不是天下无敌了? “我们师兄弟一共七人,大师兄当年就练到了第八重,那是自开山祖师以来从没有过的了。以前也有二三人练到第七重的,那也是比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了。你想练到了第八重的功力可是比第七重高出一倍的!当年大师兄就是自恃练到了八重神功,要去寻中原的武林高手比武争胜的。” 文凤将信将疑,道:“听你这说来便也有些不凡了,却不知你们现下都是练到第几重了?” 铁石道:“若说二代弟子,也只有圣安一人练到了五重,其他几个也过了第四重了。我师兄弟六人,我是练过了六重,几个师兄虽比我强些,却也进不到第七重。” 文凤心道:“他几人不过七层,已是比得武林一流好手了,若过了这第七重,岂不还厉害一倍?若是到了八重、九重……”文凤心下骇然,又道:“你们的铁水掌教不知过了七重没有?” 铁石道:“怕是离八重也不远了,只是碍于没有秘笈原本惨悟,精妙之处大大打了折扣。这第八重原是大师兄当年所练的极至,他既是大师兄传授的功法,若要想再进一步,非得寻回被大师兄带走的武功秘笈参悟才行。” 文凤心道:“幸亏铁水没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若是给他练过了第八重,天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如君哥既得了无名大师传授,也就难怪他进步神速了。这进一重就比以前高出一倍的功力,却不知道如君哥练过了第几重了?若能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得了武功秘笈来参悟,也不惧铁水老道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9  如君默然在一旁听文凤如何套取铁石的话,见铁石已被文凤说得心恢意冷了,便也开口道:“自古相争斗都是有原因的,风雷观在关外从不涉及中原,与世无争,不知为何却与天残教和中原朝廷结下这等深仇大恨?” 铁石摇头道:“这遗训历来都是传给掌门人的,是何原因,寻常弟子怎能知道?当年大师兄入中原之时,六师兄还没接掌掌教之位,说不定六师兄现在也是不知道的。掌教要率领观内弟子破中原朝廷也好、称霸中原武林也好,我现在都是无能为力了!” 如君道:“大家本都是中原人物……” 铁石断然道:“我说了,我不同他一众参和,也不可能阻挠他众人。这是师门遗训,每个弟子都要谨守,我即是知道,也不会说的!你不用再来说我了!” 如君道:“他几人都是奸猾之徒,独道长心性耿直,道长这就自去吧!”说话间,施展出新于无尘处学来的解穴手法,运了内力往铁石肩头轻轻一拍,一股真气从铁石肩头透入体内 铁石听如君叫自己走,心中正自疑惑,却见如君只在自己身上轻轻一拍,顿觉到一股阴寒之气灵蛇般从自己肩头直往“巨骨穴”窜去,只一冲,被封的穴道就解开了,这股真气却不消失,接着又往“风门穴”窜去,又是一冲,眨眼间身上两处被封穴道都解开了。只是那股冲穴的真气余势不尽,直跟着“神道”、“灵台”、“中枢”诸穴一路下去,饶是自己把风雷功练过了六层,也经不住那阴寒之气在自己穴脉中流窜,直被冷得连连哆嗦,面色惨白。这一时间被封住的穴道虽是解开,却反被那解穴阴寒之气冻得一身僵了,忙把一身纯阳内力运了数转,才渐渐散去阴寒之气。 无尘见铁石原本一张红润的脸被如君的内力一迫,竟变得惨白发青了,心知定是因如君误食了冰蟾,把冰蟾的阴寒之气都钟入在了体内,似如自生一般不觉得了。心道:“想不到君儿无意中竟练成了专门克制风雷掌这类纯阳内力的阴寒之气!铁水一众虽了得,却也有个克星了。” 铁石被如君轻轻一拍就解开了两处穴道,不禁心惊道:“别人解穴都要找准穴道又推又拿的行气活血,他只这随便的一拍……厉害、厉害!他这内力阴寒彻骨,经受不得,厉害、厉害!”铁石只道如君的内力阴寒,却不知如君自给铁水打了一掌过后,一身脏腑、经脉之中早已钟下了另一股至阳至刚的灼热之气,刚才给他解穴的真气本是一阴一阳、一冷一热的,只是他本身所练的是纯阳内功,自没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内力,只感受到了与自己内力相反的阴寒之气罢了。这比起那日无尘为如君行气时被如君的护体真气震翻的时冷时热的滋味好了大半了。 如君见铁石被自己这一拍之后,不但不能动弹反还脸色苍白了。心道:“看来我这内力还是用得不到家,这一拍之力还不够深,反要靠他自己运功冲穴。” 铁石散了一身寒气,起身问如君道:“你这是什么功法?厉害、厉害!没见过。” 如君还当铁石只是说上几句情面上的好听话,窘得一脸红,忙道:“练得不到家,让道长见笑了。道长这就自去吧。” 铁石道:“你真是让我走?” 如君点头道:“道长既不再助纣为虐,我们也不敢为难道长的。” 铁石也不再多言,向三人稽首施礼而去。 文凤笑道:“看不出你同无尘师傅住了几天,也生出这慈悲心肠了。” 如君道:“哪儿是什么慈悲心肠?这铁石道人也不是个恶人,他既不再同铁水一众了,我们若还为难他,岂不反成恶人了?”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些人虽无善心,我们也不可怀恶念。我们也去了吧!” 如君与文凤齐声道:“回中原!” 无尘点头道:“铁水道长同李老施主的行径十分危险,我们火速回去报信才是善策。” 如君道:“这群人怎么办?” 无尘道:“愿意一同回去的就一起走,不愿意的自便。” 文凤道:“风雷观的道士也放了吗?” 无尘沉吟不语,显然觉得这众道人勾结番人危害中原,若放了,定是大大有害的,若是不放,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超渡他们去见佛祖吧? “超渡他们去见佛祖吧!”文凤把无尘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无尘师傅,留着他们可比养虎还危险呀!”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0  如君见二人决意不定,独自来到洞外面,看李德尚领来的黑衣人同风雷观的道人各自分了两群围了火堆向火。 吴天才见了如君,忙从道士一群里出来,手中拿了一腿烤得黄油暴暴的羊肉递给如君道:“边大哥,这是给你烤的,待会儿还给凤姑娘与那位老先生也烤得有。边大哥,那边还有酒,你也过去吃几口吧。”他极力露出亲热好看的表情,拢着如君的肩膀,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兄弟一样。 如君想:“凤儿要杀了风雷观这些道士,师傅是绝难同意的。若留下这些道士,他一个个武功都十分了得,势必会变成番人的爪牙来危害我中原社稷……”如君思量良久,把心一定,终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文凤同无尘正自拿不主定意,忽听得洞外面传来声声惨叫,到洞外一看,见风雷观的两个老道士、五个年轻道士都歪七倒八的蜷缩在地上,口中惨叫声已成了呻吟。吴天才同李笑一众尽是一脸惊惧的望着如君。 如君见无尘与文凤出来,道:“我破了他们气穴,废了他们武功。”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这破人气穴虽是毒了些,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佛慈悲,定会体量你一片苦心的。” 如君对众人道:“我们决定回中原,你们可有愿意一道回去的?若不愿,可留下来。” 李笑一群人见如君废了众道人的武功,都担心若是说个“不愿意”定会落得同样下场,正要开口相应,吴天才却是第一个举手叫道:“回去!都回去!小弟愿意同边大哥一道回去的!” 文凤一数马匹,只有十五匹,回去的人却有二十多人,心道:“黑衣人多,又是李老贼带来的,我同如君哥、无尘师傅才三个人……”遂对无尘道:“无尘师傅,那群道人才被废了武功,这冰天雪也是难活,不若再留下几人来照应他几个一下,等得养好了伤,再随他们去留。” 无尘不察文凤心机,还当真是一回事,便对李笑众人道:“如此,你们当中留下七人来吧!” 如君心中却是明了:这一来,那七个道人是死定了。这双方本是仇敌,又如何会相帮照顾?心下叹道:“我原是要饶你们一命,这最终却是难逃一死!” 十多个黑衣人由李笑点了七人留下来,余下的还有六人,加上吴天才、李笑、如君一众,共十一人。十五马除开四匹驼帐篷、饮食一类应用之物,正好合适。 无尘辨别方向,领了众人往岭下行去。 一路上,李笑看文凤、如君二人双骑并辔、谈笑风生,早不似来时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凄凄惨惨的旧模样了。心中虽不再对文凤抱有什么痴心妄想,却是多了一份顾影自怜黯然神伤的凄凉。叹道:“想不到这关外之行竟会如此结果,都是我自己不争气,反还连累了爹爹受苦!也不知爹爹这同铁水取九龙冠是如何了……” 吴天才本以为跟了铁水算是个结局了,不料铁水看中的不是自己这徒弟,而是徒弟的金印。印虽好,但也比不得自己性命,岂不料万事不依路,自己献了金印决定跟着铁水的鸿途锦程又成了泡影。李德尚一行人的突袭,师门惨遭劫难,两个师叔五个师兄的武功全遭边如君废了——“边如君这小子也太毒了!”吴天才恨道:“也不知师傅同两个师伯追李德尚如何了?今日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不过边如君那小子真要废老子武功那也废不到哪里去。老子本就没学成什么武功,他怎么废?倒是师傅若能擒住李德尚再救我出去,我那设想好的宏图前程还是有希望的!只是师傅他老人家要投靠番人,还想破取中原朝廷的江山,这可不是闹得玩的!我若跟他,就成了反叛朝的逆贼了,同天残教没什么区别了。但……若不跟他,我那金印岂不是丢进水里了?可是赔尽了我一生的荣华富贵啊……”吴天才一边想着反叛逆贼,一边想着荣华富贵,不知该如何取舍。“不行!一定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突地,头脑里灵光一闪——“啊!是了,就这么着……”他想:“师傅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若是擒住了李德尚定会追来,到时,这一干人谁也活不成!除却了这些人,就再无别人知道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了,那时,我同师傅若是回中原,自无人知道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还是一切照旧的高枕无忧;若是从了番人,自然在番邦一样有无穷的富贵!番人若是真要破了中原江山,那时连中原朝廷都没有了,哪还有什么反叛逆贼?我同师傅二人反还是番人攻取中原的大大功臣;再若是一路回到中原师傅都还没追来,那师傅勾结番人的秘密定是保不住的,我是他的徒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定是没有好结果!到时,与其被他们告发扣个反叛逆贼的罪名在头上,倒不如我自己第一个去告发——就说铁水抢了我的金印要投靠番人,我抵死不从,拼命逃了回来。对了!顺便把李老贼盗取九龙冠的秘密也说给王爷,王爷虽不喜欢我太聪明,但我给他报了这两个惊天大秘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如此我不但不会被牵连,反还是一大功臣!这讨了王爷的欢心,岂不是照样前途无量吗?对!就这么定了!这跟不跟师傅只看情况,反正我都是有门路的,无论怎么样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危险,怕什么?”吴天才心中一有了万全的打算,又觉得踏实心安了,大有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照着铁水常说在嘴上的——只‘顺其自然’就行了。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1  无尘出关十年,寻到三只冰蟾,被如君误吞了一只,另两只炼制成了两瓶丹药,如今再有如君一身神奇内功,铁水的风雷功虽厉害却也不惧了。心想:“这回少林寺得向方丈禀明,正式传授君儿武功。只是那‘无影神拳’乃寺中镇寺之宝,非是辈份天资极高的僧人无缘修习的。得好好想个办法才是……” 如君同文凤骑马走在最前面,说说笑笑的,一路上茫茫雪域都成了赏心悦目的好景致。“如君哥,你把人家丐帮卫舵主打得重伤,这回去,只怕度老前辈就不会再像上一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文凤嘻嘻笑道。 如君知文凤说的‘上一次’,是自己从少林寺下山遇到文凤领了天残教弟子救耿将军父子后,自己把丐帮当作天残教恶斗了一场,打死了丐帮赵舵主,最后被周长老重伤。那次误会不仅结识了度老帮主与周长老,还同郑逍遥与牛大成结为了兄弟。自那后,已近三年没同郑逍遥、牛大见面了。如君苦笑道:“这次大有进步了,只打伤了一个人,又有胖神医施术相救,顶多被度老帮主重重责罚一顿也就是了。不过这倒是个机会,又可同郑大哥同牛兄弟见上一面了,丐帮的叫化鸡和陈年老酒我也是十分想念的。” 文凤撇撇嘴道:“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同魔教妖女混在一起你还当别人会当年那么同你好?” 如君微微笑道:“当年你装作男子救那耿将军父子,郑大哥对你一直都是敬佩得很的。他现在若是不喜欢你这个‘魔教妖女’,那他当年对那女扮男装的少年英雄的敬佩岂不也是敬佩错了?他既错了,我也错一下,这又何妨?” 文凤道:“人家现在可是郑大帮主了!这人挺有意思的,他一心想要探查我们天残教的底细,你猜可是为什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想得弄清楚了,免得我那次一样弄个误伤吧!” 文凤摇头道:“说来你也一定高兴,我想他一定是为了你和魔教妖女鬼混在一起,怕你误入岐途……” 如君笑道:“若真这样,也证明丐帮并不相信你们是传说中那样啊!他们这样做才是真的不误陷好人也不放过恶徒,实在很难得。只是你们天残教自己要把自己搞得神秘莫测,不肯向世人吐露半分实情,倒和江湖中传言的一样诡异。” 文凤道:“你还相信天残教是恶贯满盈?” 如君道:“我可没信,我若是信了还能和你好?正因为我不相信,所以我也要像郑大哥那样探你们的底儿。” 文凤叹道:“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如君道:“我若不相信你,我就轻松多了,我哪管得了那么多闲事?只是我放不下你,逼得我去把每件事情都弄个清楚,我只是想实在一些。你若与天残教没关系,我俩就实在得很了,这却是不可能的。别人既是那么说,因为你,我就只得自己去弄个清楚明白。因为你,所以我才不信别人的传言。” 文凤道:“你说这些话我就十分高兴了。我一直都顾着自己,不太为你想。其实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事情,九龙冠的事情不是快要清楚了吗?这也算是证明我并没有骗过你吧?有些事情我只是瞒着你罢了,但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你在疯了的时候总是说‘妖女,想骗我!’那时我听着就哭、听着就哭……我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怎么老不相信我呢?” 如君笑道:“你这又骗我来着,却不承认!” 文凤急道:“我啥时候有骗过你……” 如君道:“第二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装作男人,不是在骗我?” 文凤笑道:“我穿男人的衣衫,可并没对你说我就是男人啊!是你自己定要把我当作男人的,这是我在骗你么?总不能叫我与人见面就去对人说‘我穿的男人衣衫,但我是个女人’吧!” 如君微微一愣,若有所思的点头道:“这说来倒是真的一样了!” “像是真的?”文凤叫道:“难道会是假的?”过了半晌,文凤道:“怎么不说了?是没理了吧?” 无尘打马上前道:“可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文凤不明所以。 如君点头道:“有呼啸声。” “呼啸声?”文凤惊问道。 “西边传来的,还隔得远。”如君道:“多半是李德尚……” “李德尚!”文凤一听李德尚的名字便说不出的心寒,道:“这人实在阴险得很!” 无尘道:“怕在十里之外。” 如君打马一鞭,朝后边众人叫道:“快赶路!” 文凤看着如君面色凝重,心中也发慌了,不自禁跟了叫道:“快点!快点……”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2  晚上天黑就至山岭脚下。众人于树林间下了帐篷,也不生火,只吃了干粮就睡觉。 李笑、吴天才一众倒头睡得死猪一样。无尘坐在帐篷里打坐入定。如君照例吃了两斤烈酒,也坐在帐篷里练功。文凤心中有些发慌,在自己帐篷熬了半个时辰就往如君的帐篷里钻。如君打坐练功,文凤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文凤实在耐不住了,扯了扯如君衣角,悄声道:“如君哥,你就别练了吧!我心里憋闷得慌,说说话好么?” 如君道:“这夜里,我屏气凝神,方圆十里都能听到声响。李德尚同铁水的武功我们可敌不过,不防着些,给追上了别想活命。你乖乖儿闭上眼睡一觉,我这里守着你的。” 文凤道:“那好,我就挨你睡觉。”说着把一双短剑紧紧抱在怀中,倚在如君身边睡下了。 文凤微微发出呼吸声,如君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怜惜,不禁思绪如潮,心道:“这关茫茫关外数千里,她一个女儿家陪我受这多的苦,亏得她在我疯癫之时一刻不离的守着我,也不知道那许多黑夜里她怕是不怕。唉!大概她怕了也只是望着我一个疯子强自撑着,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如君扯了兽皮轻轻的盖在文凤身上,帐子外面的风雪吼得更凶了。如君心道:“这雪再下大些,只望把我们留下的足迹都盖住了才好,不然在这雪地里是躲藏不开的。” 天刚泛微光,无尘与如君就催了众人起来赶路了。收了帐篷,众人都在马背上啃干粮。 如君握了块羊肉在手中,想也学着风雷观的道士用内力把羊肉烤煮。他把一身真气运了三五转,就直往手心里逼去。初时那羊肉还发热冒白气,不料过了半晌,却是冻成了块硬梆梆的寒冰!如君随无尘学了一身医术,深通医理,心想:“我自误食了冰蟾,把阴寒之气都钟入了体内,反把多年修习的纯阳之气都盖过了,以至所发的内力时冷时热,变得不阴不阳了。医书上讲,十二经脉中可分为阴经与阳经。阴经属脏络腑,多循行于胸腹、四肢内侧;阳经属腑络脏,多循行于头面、背及四肢外侧。阴阳之经互为表里,人体全身大**位三百六十五处,皆为全身精气贯注交合之处……我若存意把阴经之气敛入丹田,把阳经之气散入四肢百骸……”如君心动意随,隐隐觉得体内一股火热之气往全身散发,再微微意存往手上运行,顿时间手上原被冻成冰块的羊肉被一股炽热之气团团裹住冒出缕缕白气来,只盏茶功夫,那缕缕白气中已夹着阵阵炙肉的香气了! 如君把烤熟的羊肉递给文凤,直把文凤烫得用嘴不停呵气,欢喜道:“呵!你这是什么时候偷着烤来的?还滚烫着哪!” 如君一时间悟出了体内真的阴阳之分,大是高兴,笑道:“你什么时候想吃,我就什么时候给你烤,还用偷着?” 文凤笑道:“不是偷着烤的?我咋没瞧见?奇怪!也没见你生火……” 如君一脸得色,道:“你见过风雷观的道士煮马肉可生了火?” 文凤惊喜道:“你是用内力烤熟的?怪不得还这么烫手!” 如君一时兴起,双手捧了装酒的大皮袋,意念微微一动,体内炽热的真气又源源不绝的涌到双手,把那一袋子烈酒烤得滚烫了,抛给文凤,道:“给你!抱着暖和暖和。” 文凤抱着热乎乎的酒袋子乐得眉花眼笑,道:“这下可好!有你在一起就像带了只火炉子,这冰天雪地也好过啦!” 二人正说笑着,忽听后面传来一声长啸。文凤面色一变,急急呼道:“快跑!快跑!” 李笑、吴天才一众俱不知怎么一回事,回头一看,见二三里外,四条人影在茫茫雪地间奔腾而来!不约而同的,吴、李二人一个叫“师傅”,一个叫“爹爹”,一时间,仿佛数日前在地绝谷中奔逃的情形又回到了眼前。 李笑对同行的六名黑衣人叫道:“快!去助我爹爹!” 六名黑衣人应声勒转马头,打马迎了上去。看看李德尚四人来得飞快,只句话功夫已奔到近前!六名黑衣人各持了兵刃发着喊朝铁水师兄弟三人截过去。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3  只见李德尚、铁水师兄弟四人衣衫都已有破损之处。那铁翼左肩头还浸着殷红一片血迹。李德尚披头散发,左手衣袖被齐齐的削去了一幅,看情形虽狼狈,但并没受伤。他以一人之力敌住铁水师兄弟三人,被追赶了三天三夜,不但没落败,反还伤了铁翼道人! 李德尚见来了援手,反身向铁水扑去,右手手腕一翻,已然握了一支尺余长的判官笔在手。六名黑衣人各分了三人敌住铁肩同铁翼二人。十个人分作三处,各持着兵刃在雪地间翻翻滚滚的舍命相扑。 铁水左袖上破了个酒杯大小的窟窿,似被李德尚的判官笔刺破的。此时,他手中一柄光闪闪的长剑合着来回腾跃的身形游龙般翻腾搅动着,剑尖上点点寒光闪动,时刻不离李德尚周身要害。 李德尚手中一支赤红色的判官笔左戳右点、上挑下砸,脚步不大移动,单凭着上身晃动闪让对方精妙招式,把铁水刺向自己的点点寒光叮叮当当封闭于身外。他手中判官笔是短兵刃,一寸短、一寸险,当真使得小巧玲珑、机变神速。 如君幼时在少林寺跟罗汉堂弟子学得一些杂七杂八的武功,虽非高明之极,但却是遍熟拳脚掌指之法、刀剑枪棍之理。此时见铁水与李德尚二人全力相拼,一人使剑,一人使判官笔,无一招不是攻得妙到颠毫,无一式不是守得恰到好处。每招每式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发出,叫人不可揣摸、难以觑测。看着、看着,如君手脚便也开始跟着微微的比划开来,一时间,仿佛无形中自己也加入了铁水与李德尚二人拼斗。 蓦地里,只见铁水于扭腰闪避之际突地反手一剑从自己右肋侧贴身穿出,直刺向李德尚左肋,这一招来得既突然又怪异!如君不自禁的把身子一扭一侧,似在替李德尚躲避铁水刺来的剑招一样,却是忘了李德尚此时情形与自己是大不相同。 ——李德尚本是欺身向铁水,正于发力之际,若要闪避铁水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非得先泻了扑进之力,再扭腰闪避才行。但铁水这剑招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怪异了,待李德尚惊觉之时已全无闪避之机了,又哪儿还容得泻力扭腰? ——铁水眼看李德尚再难躲避自己这一剑了——就算刺他不死,亦能刺个重伤!正自这紧要关头,正当铁水刺出的长剑剑尖刺破李德尚衣衫之际,铁水忽地觉到一股奇异吸力把自己剑尖引得往旁一偏,歪出了两分,当一声轻响,直从李德尚腰肋间贴身擦过。 却见李德尚左手于铁水长剑刺过的腰肋间抽出一支黑沉沉的判官笔来,这只判官笔正同铁水的长剑贴在一处,而右手的判官笔已是到了铁水咽喉。 铁水长剑在外、胸怀大开,若要再抽转长剑回架刺向自己咽喉的判官笔,已是慢了半拍。铁水不及思索的侧肩、仰身,想往旁边闪过这要命一笔。不料李德尚却弃了铁水咽喉,手腕微转,笔势一沉,扑一声响,判官笔插入了铁水肩胛骨。铁水痛呼一声,手中长剑猛往上撩,想趁机挑断李德尚手臂。却见李德尚那支黑沉沉的判官笔随着铁水长剑顺势一带,又是一股吸力把铁水这一撩之势带得慢了半分。李德尚趁这眨眼之机,猛的抬腿全力踢出一脚,把个铁水踢得飞了起来。 铁水一着之差,连吃大亏,人在半空中却是神志不乱,生怕李德尚趁机跟进对自己痛下杀手,只把手中长剑舞了个风雨不透,似如一只光灿灿的大银球在空中划过。 李德尚显然耗力甚巨,胸口随着粗重喘息声不住起伏着,没半点再要趁势向铁水追击的意思。转首看那自己一路的六名黑衣人正与铁肩、铁翼斗得火热。 铁翼右肩先被李德尚刺伤,只得左手使剑,无形中已是大大打了折扣,直被三名黑衣人逼得左支右挡、险象环生;铁肩力敌三人,虽战尽了上风,但一时间也难以胜出。可见这三日来,李德尚与铁水三个师兄弟你追我逐,又是斗心机又是斗勇力,到得此时早是疲惫不堪了。铁水连遭重创,立在一边也是不停喘息着,已然没有再要与李德尚相拼的意思。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4  如君正看得出神,猛觉得有人拉自己衣襟,转头看,却是文凤。文凤不说话,只把小嘴朝李德尚努了努。如君随眼相望,看铁水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李德尚背上一个一尺见方青布包袱。如君心中一跳,暗自呼道:“九龙冠!”——这包袱中定是九龙冠!他众人如此舍命相拼,也定是为这包袱了。” 铁肩头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坠得一身道袍都歪斜了,脸上一片铁青没有半点血色,却是狞笑着,阴测测的说道:“李老局主的阴阳双笔果然妙用无穷!贫道今日算是领教了!” 李德尚模样虽狼狈,已然显得神定气闲了,微微笑道:“道长过奖了。区区陋技,实在是见笑得很。”他说得既斯文又客气,似与同窗好友论诗文一样,哪还找得出刚才舍命相拼的狠毒之态! “阿弥陀佛——”听得一声虎啸狮吼般的佛号自无尘口中响出——正是运集了少林寺的无上狮子吼神功!这狮子吼神功全凭一口内家真气施为,音虽不大,却是震人心魄,极为不凡。那两个斗得不死不休的战团经这佛号一震,突地停下了动作,而铁翼苦苦强撑的一口真气竟被这狮子吼神功震得破散了,一时虚脱倒地! 无尘见众人住了手,肃然道:“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众位这等死命相拼,别说是为了个区区九龙冠,就有那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是大大不该如此多造杀伤的。”微微顿了顿,又道:“功名利录、仇恨痴怨,又如何敌得过人命的宝贵?铁水道友乃方外之人,李老施主是淳淳君子,岂连这浅显道理都不懂么?实在是叫老衲失望得很!阿弥陀佛!” 铁水、李德尚这才回过神来打量无尘众人。铁水见竟是被自己亲手打死的边如君同离走的文凤,不觉惊道:“是你二人?”又对无尘稽首道:“这位不知是少林寺的哪位高僧?佛门神功果然不凡!” 李德尚亦对无尘施礼道:“大师责怪甚是!无奈铁水道长苦苦相逼,在下一让再让,差点连性命都让出去了,在下虽有心向善,但也得有命才行。” 李笑道:“爹爹,这是少林寺的无尘大师!” 铁水惊叹道:“难怪中了风雷掌还能活过来,看来大师的医术果然天下无双!” 铁肩叫道:“掌教,就是这人在我们地绝谷寻冰蟾!” 铁水微微点头道:“既然边少侠能医得好,想必大师已在我地绝谷内寻获冰蟾了。” 李德尚再次向无尘施礼道:“大师孤身出关寻灵药多年,在下好生敬佩!” 无尘道:“二位都是大有名望之人,老衲不忍心看二位误入魔道,这才出言相劝的。二位一世英名来之不易,若此刻回头,还尚为不晚。倘若执迷不悟,到得身败名裂之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德尚向无尘抱拳道:“全凭大师做主!只是铁水道长死死不肯罢休,实在叫在下为难。” 无尘对铁水合什道:“道长请回吧!贵观弟子俱在东岭半山的山洞中等着。” 铁水见无尘对李德尚有相助之意,思量自己师兄弟三人都已受伤,如何也是奈何不了他众人。欲不放手,却是有心无力,倘这一放手,自己的计划不但全部落空,且自己在中原耗了十年打下的基业、名声全都保不住了。 铁水正自为难之际,隐隐听得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雷鸣之声。初时尚轻,渐渐的越来越响,竟如巨潮般汹涌而至。瞥眼间,已遥遥望见数里之外黑压压的来了千军万马!铁水心中欢喜道:“来得正是时候!” 看那军马在二三里外化作扇形往两边张开,如潮水般向众人立身之处涌过来。只盏茶功夫,就围了个方圆里许的大圈子,将众人困在当中。 众人虽乃武林高手,但哪里见过如此阵势?这多人马?杀吧!别人就站了不动给你杀,只怕累得半死也杀不完的人!四方坚起的大旗上一个字也不识得。 无尘道:“是番人军马,不可妄动!” 吴天才从铁水同李德尚一众赶来到现在一直都没作声。见到铁水与李德尚一场拼斗又是大大吃了亏,这与原先设想好的“师傅武功天下无敌,把李德尚与无尘一众手到擒拿”是大为相悖的。一时间,吴天才心中拿不定主意是该上前去与铁水相见呢,还是应该悄然回避。眼见铁水三人拿李德尚众人无可奈何的时候,也正是吴天才决定要弃了铁水而跟随李德尚众人的时候,却生出意外来。 第十八章、道士与君子——15  ——刹那间,仿佛天降的千军万马一样把众人围了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听无尘说是番人军马时,吴天才心中决定又动摇了。往铁水一看,铁水果然面露喜色。吴天才想也不细想了,把马狠狠一拍,直往铁水奔过去,口中高叫道:“师傅——你老人家可算是来了!”他这一喊,很自然的就露出悲伤流涕的模样,哽咽道:“自师傅你老人家离去后,师叔、师兄们都遭了毒手。弟子武功未成,被他们强掳了来,想要拿弟子来胁迫你老人家。弟子见师傅与李老贼拼斗,怕师傅为了弟子分心,一直都不敢出声。天可怜!总算是让弟子与师傅你老人家重逢了!” 铁水心中担忧去了个干净,对吴天才道:“且不要悲伤……” 只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齐刷刷的驰出一队弓马手来,把围住众人的圈子又收了一圈,千百支上弦待发的箭羽都对着众人。东首一名锦衣大汉出队向众人高叫道:“你等都是些什么人?快快回答!”说的乃是汉话,显然已知众人并非番邦族人。 铁水扬声喊着番话,领了铁肩、铁翼同吴天才直往番人军阵奔去。 李德尚同无尘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眼看铁水得了救兵,自己众武功虽高,但想凭着武功从这千军万马中逃脱,势比蹬天还难。正不知所措,又听那大汉叫喊道:“那人可是为我先皇治病的少林神僧?” 无尘扬声应道:“不敢!老衲正是无尘。不知贵国大军何以阻住我等去路?” 大汉道:“原来真是老神僧,在下这就去叫放行。”说着回身往阵中去了。 众人听说放行,都松了口气,向无尘投去感激的目光。 良久,那大汉又出来高声叫道:“皇帝听说大师在此,请大师众人同众位往京都一行,如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刹时间,鼓声齐鸣,发出整天价的响,天地间也似变了颜色。东首军阵忽的往两旁一分,在这枪山戟林中空出一条道来。尽头处,旌旗高坚,一匹雪白的高头骏马上坐了个银盔银甲的威武汉子。那人约莫三十开外,一脸虬髯,高额头、阔口大耳、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铁水道人一众同刚才出阵与众说话的锦衣大汉都立在那人周边。另外八名身裹毛裘、腰悬弯刀、膀阔腰圆的彪悍卫士分例在两边。再前面,横竖六十人组成的方队持着长枪整整齐齐排例着。这阵势似铁铸般威猛无匹,不可撼摇。 无尘一众来到那四方队前立住,看得出那盔甲、马匹都雪白的虬髯汉子正是刚继位登基的番邦皇帝。 锦衣大汉喝道:“见了皇帝陛下如何还不下跪下?” 无尘双目微闭,似未曾听闻一样;文凤同如君手握着手儿,根本不加理睬;李笑昂然而立,死死盯着铁水道人不眨眼;李德尚双手抱拳,与中原武人见礼一样,向番邦皇帝众人道:“我等中原武人,尔等番邦之礼岂可强加于我等身上?”他这话说来不卑不亢,自有一股不凡气势。如君、文凤虽恶李德尚阴险狡猾,此时也不禁点头为他这番应答喝采。 大汉大喝道:“大胆!快把此人拿下!” 两名腰挂弯刀的卫士应声而出,直奔李德尚而来。那气势似如深山熊豹一样凶猛,人还没奔拢,各已伸了熊掌一样大手往李德尚肩头抓落。 如君众人知道,两个不知好歹的勇士就要吃大亏了——号称武功绝顶的铁水道人尚败于李德尚手中,又何况他两个只一身蛮力的莽汉? 李德尚也不闪避,任凭两个卫士手掌在自己肩头落实了,双肩一缩一沉,再微微一挺,一股内劲从肩头直往两个卫士手上震去。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两个卫士各自捧了抓落在李德尚肩头的手臂杀猪一样叫唤,口中叽叽咕咕说些番话。 无尘等都明白,李德尚双肩蓄满了内力,饶是两个一身钢筋铁骨的大汉,两只手臂也给震得脱了臼。依李德尚的功力,只是略略施为罢了,若要存心取他二人性命,只怕两人内腑都已被震裂了。 李德尚对无尘微微笑道:“在下做恶人,还望大师施慈悲!” 无尘念了声佛号,把禅杖交到如君手中,缓步过去,双手一伸,各把两个卫士受伤手臂擒住。两个卫士只当无尘也要出手伤自己二人,正自挣扎,无尘双手用力,将二人手臂猛的一拉一送,又是咯、咯两声响。 两个大汉初时还惊叫,待无尘放手后,二人把那受伤的膀子试着动了动,竟然不痒不痛了。两双眼睛盯着李德尚与无尘看了又看,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何这二人能使妖法,弄得自己二人手臂一会儿痛入骨髓,眨眼间又无恙如初了,直把刚才“拿人”的旨意忘了个干净。 番邦皇帝坐在马背上,啪、啪、啪,拍了三下掌,用一口僵直的汉话道:“中原武功,神奇!神奇!”说罢,又对那锦衣大汉说了一阵番话,便自同铁水一众转首而去。 锦衣大汉对无尘众人道:“皇上说要几位到敝国做客,还请几位赏脸才是。先前铁水真人在皇上面前说了各位不少言语,皇上本是要坏各位性命的,幸亏认出了无尘大师,再加上各位的武功深得皇上喜欢,皇上也不听铁水真人的言语了。各位只莫要违抗皇上旨意,皇上不会为难各位的。各位请吧!”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  锦衣大汉陪着李德尚众人夹在千军万马中,浩浩荡荡往番邦行进。 一路上,锦衣大汉对无尘甚是亲近,多有夸赞无尘医术了得。还说自上一次无尘留了丹药而去,先皇服药过后虽未全愈,也是大有好转。直至今年年终,一瓶丹药用完了才归天的。 无尘问锦衣大汉才知道,原来他们先皇年终归了天,给风雷观送饮食来得比往年都晚了些。这送饮食的马队往风雷观来,半道上遇到一群中原来的武人,说是来关外拜访铁水道人的。那些给风雷观送饮食的番人都信以为真,说了自己一队人马也正是去风雷观给铁水送饮食的。不想说了这话,就被那群中原武人劫去了马队,还被捉了领队队长。逃脱者回去向皇帝说禀报了。番邦皇帝心念今年正是铁水回观之期,原本是想亲自相见的,只碍于先皇归天才耽搁至今,这听说有中原武人抢了风雷观的饮食,索性就亲自率了大军一路赶来,正好把众人遇了正着。 如君道:“你们皇帝结交中原武人做什么?” 锦衣大汉道:“我们皇帝陛下自幼就好武,惜于寻不到高明的师傅。传说中原武林人物不但能飞檐走壁,还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皇帝陛下只盼能识得一两位中原武林人物也是好的。是以今日一见说各位武功不凡,说什么也是不愿就此放过了。” 李德尚道:“铁水道长的武功绝顶,不知在贵国是什么尊位?” 锦衣大汉道:“皇帝陛下封铁水真人为护国真人。只要阁下愿意,阁下这等好武功,皇帝陛也是会厚待各位的。” 李德尚道:“在下不过会几招强身健体的把式罢了,岂敢谋求贵国皇帝的厚待?无尘大师乃是中原武林的前辈高人,在下一切都当以无尘大师马首是瞻!” 锦衣大汉又对无尘道:“铁水在敝国做的是护国真人,只要大师愿意,这护国法师的尊位非大师莫属!” 无尘道:“老衲一心只在佛门、医道中,于武功是没涉谙的。再说,我出家之人,岂可再入红尘?只望贵国皇帝早日放老衲一众南归,老衲就感激不尽了。” 锦衣大汉见说不动众人,便也不再多说了。众人一路上虽得以礼相待,但被夹在这千军万马之中,实与坐囚车没多大分别。好在各人都有一身好功夫,觉得总是能有见机行事的机会的。 一路上,吴天才尽其所能的把如君如何下毒手废了风雷观众弟子武功的事情向铁水师兄弟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铁水原本打算是要领着风雷观众弟子在中原武林大会上大大显一显能耐,一举称霸武林的,如今却只剩得自己同铁肩、铁翼三个人了。这结果比割了他心头肉还痛,时时都不忘在番邦皇帝面前设法计害李德尚与无尘众人。 ——番邦皇帝一心想要招纳无尘众人,迟迟不肯听取铁水言语。铁水无奈,只得又对番邦皇帝进言道:“贫道十年前入中原,便已与先皇制定好了夺取中原的计划。只等贫道摸清了中原武林与朝廷的脉络,铺设好了进取中原的基石,到时一鼓作气,任他铁桶的江山也得归属陛下。如今贫道在中原已深得朝廷的信任,朝廷一切事务贫道也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只待明年的武林大会上一统武林各路高手,中原江山自然就成囊中之物了。皇帝陛下虽爱惜他几人武功,但像他这几人是万万留不得的,一旦让他们传信到中原,贫道这十年来的苦心按排就全部白费了。到时,中原武林、朝廷万众一心,那可是众志成城啊!陛下的兵马虽能征善战,就只怕寡不敌众,这中原的江山也难取了。皇帝陛下岂可因小而失大啊?” 番邦皇道:“真人的苦心朕岂有不明白的?朕有这千万的军马把守着,还怕他能飞上了天?是杀、是留,就只在朕设下‘仰武晏’招揽他众人,他若有归顺之心,此事就休再提起,若他几人不肯归顺,到时任由真人处置便是。断断不会误了进取中原的大事。” 铁水见话已说到份上,也不好再多言。只暗下里同两个师兄提防众人潜逃。对李德尚更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心中盘算道:“只等九龙冠一到手,非置这奸贼于死地不可!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万万不可坏在他人手中!至于无尘秃驴专门配制了医治风雷掌的伤药,更是留他不得!颜文凤是天残教的公主,且留她一条性命在手中,他日回中原才能放心大胆同天残教周旋到底!”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2  到了番邦都城,虽仍是飞雪连天,但已不再是深山雪岭无人烟了。犹其是无尘、如君众人,仿佛重回到了人世间,身边又有了房舍也有了人。 晚上,仰武堂里百十张机椅围了一个大圈子,顶首坐了番邦皇帝,左侧,铁水、铁肩、铁翼众人一一排开,右侧,坐了无尘、李德尚众人,另外番邦的文武百官坐了对首,上百人围了一大圈,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来。大群侍女捧杯持盏的鱼贯而入,每人座间都摆了一大盘手抓羊肉,再加上奶酪、烈酒,即是最上乘的款待了。 一群宫娥至中间空场中,虽比不得中原女子的娇艳美貌,但也是披挥纱舞袖了一曲。番邦众官臣如观仙舞一般痴迷,觉得十分难得的美好了。铁水、李德尚一众中原人物自不把这些番邦夷人的礼乐瞧入眼中,倒是大块羊肉、火辣烈酒来得实在些。 宫娥一曲舞过,番邦皇帝就扬声对众人叽叽咕咕的说了一番,众官臣都拍手叫喝着,显得十分兴奋喜欢。那锦衣大汉马上对无尘一众道:“皇帝陛下说,下面请我们两位勇士出场为大家表演助兴。” 下首官臣中出来了两个十分高大的壮汉。这二人先前坐在人群当中就比众人高出一大截,此刻一站起身来,竟如同两座铁塔一样耸立在场中。二人兄弟似的生得一个模样,满脸胡须,眼如铜铃,只是其中一人左耳上吊了个酒杯大小的金环,另一个却在左边鼻孔上吊了个金环。二人都赤精着臂膀,只穿着一件不知什么皮革做成的小背心,高高坟起的肌肉铁疙瘩一样发着油光,各自腰间勒了条巴掌宽的大皮带,一双皮靴直拢到小腿肚子上,叫人看了极是威猛雄壮。听众人欢呼声,这二人是很受拥戴的。 文凤把身子挪了挪,挨得如君近了些,把嘴凑在如君耳边笑道:“这两人使的拳法比你那罗汉拳还精彩。” 如君笑道:“我的罗汉拳若能比过他二人,岂不成番邦第一勇士了?” 李笑撇眼间,看到如君与文凤的亲密样子,不觉心中一阵酸痛,强迫自己去看场中两个大汉打拳。只眼那两个大汉在场中表演得火热,不时博得众人的喝采叫好和雷鸣般掌声。李笑眼前总是浮动着文凤的身影,不自禁又想起初出关时,自己为了在文凤面前显能耐而同如君打拳的情形。心中为自己当时同一个疯子争风吃醋而大感脸红羞愧。心想:“我李笑堂堂一表人才,他又怎么与我比?她一心扑在他身上,可见她虽美貌,却无慧心,分不出金玉瓦砾来!”心中轻轻叹惜道:“唉!这样的女子不要也罢!” 铁肩、铁翼大口的喝酒、吃肉,于场中表演眼角也不瞧一下,两个番邦勇士的武功在他二人眼中直如三岁小儿一般。二人唯一忌惮的就是李德尚,觉得这人实在是太过阴险狡猾了,自己师兄弟三联手追了他三天三夜,不仅没占到半分便宜,反还被他伤了两人,到头来差点连命也丢掉了。二人虽是大口吃肉喝酒,只是这酒肉在口中又哪有什么滋味?心中只巴不得这晏会快点结束,好马上结果了李德尚的性命,那可比这吃羊肉喝烈酒畅快多了。 猛听一声呼喝,场中两个勇士已把一套拳法打完收功了。像开场时一样,二人仍然抱拳向四周施礼,神色里甚是得意。 番邦皇帝很满意,向众人把两个勇士夸耀了一番,然后特意请无尘一众的中原武林高手指点一下。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老衲觉得二位勇士是十分的好武功了!只是老衲一心勤于了医道,不谙武学,要老衲‘指点’,说个什么好来,却是不能了!” 李德尚接道:“二位勇士有力敌千军的气势,这是常人所不能的。像二位这样的人物,中原武林是少有得很!” 铁肩冷笑道:“果然是高手!如此说来当真是不露山水,这可是李老局主的绝招呵!” 李德尚微笑道:“道长过奖了!想必道长是有更高明的话说了。” 铁肩冷哼道:“高明!比起李老局主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德尚奇道:“哦!道长竟说二位勇士的武功连个屁也算不上?” 他二人一边说,锦衣大汉就一边解释给番邦众人听。那两个甚是自得的勇士如何受得了这话?两声虎吼自二人口中发出,两头饿虎一样朝铁肩扑过去,就同那天两个卫士抓李德尚一样,两只巨掌直往铁肩肩头抓落!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3  铁肩并没像李德尚那样以内力震伤二人手臂,而是随着二人一提,被高高抓了起来。二人心意相通一样,一起大喝一声,高高举过头顶,再猛地一齐往地上摔去。这一摔之力不下千斤,别说是人,就算是铁铸的罗汉也会被摔作一团烂泥。 周围胆小者都替铁肩惊叫起来。出乎意料的是,被摔倒的竟是那两个铁塔般的勇士,而被他二人摔落的铁肩却好端端的立在旁边,毫发未伤!不会武功的、眼神慢了的都没看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搞不懂摔人者反是自己被摔倒了,被摔者却兀自没事。 李德尚一干人自看得明白:铁肩在被二人举过头顶用力摔落的刹那间,双手齐出,各抓住了二人拖在脑后的发辫——既把二人的发辫握在手中,就如同抓了两根绳子荡秋千一样,摔得虽猛,却不着地,只在翻身猛力一纵之时,把两个大汉拉得仆倒尘埃了。这也不知算不算武功,但至少是把两个番邦的大勇士摔倒了! 两个大汉翻身趴起,虽没受什么伤,但这被摔了个‘五体投地’实在是有伤脸面了。何况对方并不是施展的什么高明武功,而是一时间的取巧投机罢了。于是,又是两声虎吼发出,两人各自抡了钵大的拳头直往铁肩当砸下。那模样、那气势,似要把铁肩生生砸入土中、砸进地下一样。 铁肩背向着二人毫不知情一样不闪不避,待得二人拢近了身,左臂曲肘猛的倒撞而出,正好撞在耳吊金环的大汉右肋,同时间,右脚反脚一踹,正好踹在那鼻穿金环的大汉左腿膝关节内侧。只这一撞肘、一踹脚,两个大汉再也经受不住了,高高抡起的拳头还没来得及落下,已是推金山倒玉柱一样扑倒了一个、跌翻了一个! 这次大家都看得分明,铁肩的确是把两个勇士打倒了。但大家总觉得铁肩所施展的武功远不如自己所希望那样精彩好看,比那两个勇士表演的拳法更是大大不如。 铁肩对李德尚冷声道:“他二人武功不是连屁都不如么?”说罢,看也不看两个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大汉,径自负手回了坐上。 番邦皇帝见自己国中两个勇士竟在铁肩举手抬足间就被打倒了,面色微微一沉,随即又露出欢喜之色,对着众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锦衣大汉译释道:“皇帝陛下说铁肩道长的武功十分了得,要用金碗赐酒给铁肩道长。” 侍女捧了一只光灿灿的大金碗来,番邦皇帝亲自倒满了酒赐给铁肩,道:“朕有道长武林高人,高兴!”他这话是用汉话专门给李德尚众人听的。 铁肩也不谦逊,接了金碗,把一大碗酒一饮而进,捧回金碗道:“谢皇上赐酒!” 番邦皇帝又示意要无尘、李德尚一众中原武人表演武功。四周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欢呼鼓掌,大大叫好。 李德尚道:“我等虽会一点武功,但都不及贵国两位勇士的武功精彩好看,更加不如铁肩道长那般高明厉害了,实在不堪表演!” 锦衣大汉道:“皇帝陛下与本国官臣都是最最敬重各位这样的武学之士,今日这‘仰武晏’就是专门与各位设的,为的就是想见识一下中原武功的神奇!” 李德尚不置可否,略微探身向无尘道:“大师意下是如何?” 无尘道:“既是推辞不得,也就只好应承了。只是老衲并不精于武学,这表演只好请李施主代劳了。” 李德尚哈哈一笑,道:“大师过谦了,在下更不敢逞强,就让同在下一道出关的几位朋友去现一下丑吧!”他说朋友,众人都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从,分明是睁了眼睛说瞎话。这些黑衣人一共本是二十多人,在风雷观中被铁镜、铁心击杀了五个,先有一人骗了铁肩、铁翼上山,后又有四个与铁水一道上山,都没有再回来,后来又留了七人在山洞中。跟到最后的也就只有这六个人了。 这六人有三人使刀,两个使剑,另有一人使的是判官笔。六人一起入到场中,向众人抱拳施礼。各自持了兵刃,或刀、或剑、或笔各自演练起来。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4  那使刀的三人中,一人使的是厚背薄刃细长腰的鬼头刀。这鬼头刀使得最为出名的当属山东五虎寨的断门刀了,是以江湖武林中多把鬼头刀视为了五虎寨的独门兵器,讲究的要诀是沉、稳、猛烈,看那使刀的黑衣人每招每式都是虎虎生威、气势汹涌,果然是个行家;另一人使的是雁翔刀,这雁翔刀又细又长,黑衣人应手使来招式灵动,却也不失虎虎生风的气势,深得刀法要领;这第三柄刀是极少见的板门大砍刀。这板门刀本是临阵沙场的将士在马背上对敌的长大兵刃,讲的是大开大阖,横砍坚劈的猛烈招式,每招每式都要有力劈华山的千钧之势,敌人是极难招架的。只因这板门大刀多用于马上对敌,只讲究长大之用,少了招式的繁杂精妙,武林中人都觉得不入流、不适用,便也少有人使这板门大刀。这黑衣人把板门刀的长杆换作了短柄,双手抡着,别人都是人使刀,看他却似刀使人,仿佛那刀头上运集了千钧之力把他本身带得不由自主的随着刀势而动,大是与寻常刀法不一样。这三柄刀在场上使来,翻翻滚滚、虎虎生风,最是惹人目光。 两名使剑黑衣人虽比不得三个使刀者那般如虎气势,但细看二人的剑招却是胜过了使刀者的精妙。劈、刺、点、撩、崩、截、抹、穿、挑……诸端变化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使到盛处,那剑光裹满了全身上下,如同两只光灿灿的大银球一样来回蹿动。时而一两声长剑刺出时的破空之声透过那三柄刀上发出的呼呼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博得阵阵喝采。 使判官笔的黑衣人是短兵刃,一双盈尺长的判官笔变化虽是精微细妙,但在手上使转变化却不过捻指数寸之间,在四周众人看来不过是他身体间的展臂扭腰、晃肩踏步而以,哪里看得出他笔上变化的精妙,这同那使刀、使剑的比起来,无论气势、好看都大大的不如。眼见风采都被另外几人抢尽了,突地,呼呼两声响,两团黑糊糊的东西直朝使判官笔的黑衣人飞来!黑衣人身形微侧,手中双笔迎着那两团突然袭来的事物连挑而出,待手停下来,两支笔尖上各穿了一块汤汁淋漓漓的羊肉!黑衣人向着铁翼微微欠身,似李德尚一样斯文说道:“多谢道长赐肉!”言讫,尽把笔上穿着的羊肉啪达啪哒吃了个干净。众人这才明白黑衣人使出来的招式虽不及别人的好看有气势,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铁翼暗中打向他的两砣羊肉用双笔穿了起来,单凭这份眼耳上的功夫就已是不凡了,这判官笔上的功夫也一下露了出来,令众人大是折服,连连喝采。 原来铁翼见了那黑衣人使判官笔,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伤在李德尚的判官笔下的仇恨来,趁众人看得入神不注意时,屈指把盘中的羊肉弹了两块向那黑衣人打去,想要打那黑衣人一个不措手不及,好在众人面前出他的丑,以此来泻心中对李德尚的怨气。不料那黑衣人武功也甚是了得,竟能化险为夷,反借了这突如其来的两块肉显了个手段,博得众人喝采。 六名黑衣人收了兵刃,仍照旧同众人抱拳施礼。四周番人又是呼叫又是掌声,似意犹未尽。番邦皇帝把手拍了两拍,进来六名托了礼盘的侍女,六只盘中放各盛了两只五十两的大元宝。六名侍女把礼盘捧到六名黑衣人面前,六名黑衣人各自看了看,却不动手,只把眼来看李德尚脸色。显然是没得李德尚同意,是不敢擅自领赏的。 番邦皇帝见六人不领赏赐,又对着锦衣大汉说了一番。锦衣大汉对六人道:“皇帝陛下说各位武功很好,这是一点小礼物,请各位收下!” 李德尚亦对六人道:“既是皇上赐赏,你们也都收下吧!” 番邦皇帝看六人领了赏赐,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对铁水说了一番番话。铁水也用番话应答,说罢又就对铁翼低言了数语。 铁翼起身到场中,扬声道:“贫道关外野人,不懂什么武学之道,蒙得我风雷观世代传下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把式,实在也称不上什么高明武功。承皇抬举,要贫道也在众位面前来现一现丑,这表演武功是说不上的。贫道素闻中原少林寺乃天下武学宗祖,少林绝学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与其让贫道表演武功,倒不如似贫道来抛砖引玉,还望无尘大师不吝赐教一番,让贫道长长见识,也叫众位瞻仰一番少林寺的武学绝技。无尘大师万勿推辞!”他这话说得既是含蓄又是到位,分明是要无尘推脱不得。这“赐教”二字谁都听得明白,绝非是作样子,而是要比高下的。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5  番邦皇帝本是叫铁水让风雷观的道士也去场中表演一番。这见铁翼一出场来,就向无尘挑战,心中也已是明白:这是铁水想借此机会除去无尘这眼中钉——拳脚上是没长眼的,这说是比武领教,到时若是打死打伤了也怨不得人。番邦皇帝一心想招揽无尘为自己效力,觉得若真这样杀了无尘实在是太可惜了。但转又想:那铁翼若真能借此机会杀了无尘,铁翼的武功一定是在无尘之上的。再说,这无尘和尚也不似铁水师兄弟一样为自己死心踏地。说不定他真如铁水说的一样,一心要卫护中原,这时杀了他,不但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还能借此机会来个“杀鸡儆猴”,叫李德尚众人也明白,若不肯归顺,无尘就是榜样!这回他又用汉话说道:“道长、大师都是高人,今天能见识两位高人的绝世武功,好得很!” 李德尚亦道:“无尘大师能与铁翼道长印证武学,这确是千载难逢的,在下有幸能亲眼所见,这关外之行实在不枉!妙哉!妙哉!” 无尘默然把四周都看了一遍,心中已是了然,把怀中药瓶儿全都掏了出来递与文凤,道:“这些来得十分不易,你都收着。我若有什么不测,你把这些丹药都交给胖大海神医。你们也自要小心!”说着念了声佛号,把那黑沉沉的禅杖往手中一提,径往场中去了。 文凤看如君,如君竟似出神儿了一样,望着面前盘子里的羊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无尘在场中立定,怀中拢着禅杖,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动兵刃、比武功,大干天和!老衲这身武功是不该学的!佛门武功都是伏魔护法的。也罢,老衲今日就以少林的伏魔杖法领教道长的风雷神剑,以金刚拳法领教道长的风雷神掌。道长请赐教!”言讫,只见他把怀中禅杖揽腰一横,呼一声响,摆了个“扫荡群魔”的架势。当真是气定神凝岳峙渊渟,透出一副凛然之气。 铁水心中一惊,有些后悔叫铁翼向无尘挑战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单凭无尘一摆架势,就知道无尘真是太谦虚了。无尘的医道固然是天下无双,这一身武功只怕也不比他的医道差多少。少林寺的金刚拳和伏魔杖非是对付十恶不赦之人,是不轻用的,只怕无尘这一动手,当真是要护法伏魔了。铁水只愿佛门弟子真的是讲慈悲的,是不伤生的。 铁翼自恃一身风雷功天下无敌,除了自己的风雷功外,别的武功全都是狗屎,屁都不如!自然也没把无尘这么一个“不谙于武功”的糟老头儿放在眼中。手中长剑唰一声响,寒光出鞘,连起手势也不摆一个,只展臂一挺,中宫直进,嗤一声,直往无尘当胸刺去。 无尘毫不大意,凝神而备。待到对方剑招使到位了、再无变招之疑了,只把握住杖尾的左手一压、握住杖腰的右手一抖,杖头径往铁翼持剑的手腕挑去。同时间,脚下往对方右侧踏进两步,在逼退对方长剑同时,握住禅杖腰身的右手微微一松,握住杖尾的左手猛的往后一抽,双手顺势滑到了抽回的杖头上,一转身、一侧步,在对方回剑撤招的刹那间,突地一甩背扭腰,抡转了杖尾猛的朝铁翼拦腰横扫过去。 铁翼一时间哪料到对方丈许的金钢杖会使转得如此灵便精巧,竟似同拨灯草、捻花叶一样毫不着意!自己刚才抽回长剑,对方的杖尾又势大力沉的拦腰打到。想对方这一杖横扫之势方圆丈余,自己若是退让,又如何能在这瞬间让开杖势所及之处?看看那杖尾上乌黑铖亮的月芽已至腰际,好在手中长剑不过三尺,终究要比对方的长大禅杖应变神速得多,回手转腕把长剑坚着往腰侧一架,正好迎着对方横扫而至的禅尾。一时间,杖剑相交,发出“当——”一声大响!那禅杖、长剑虽都是精钢所铸,只是三尺薄刃又怎比得长及丈余的粗大禅杖?再说,铁翼是在情急之下坚着长剑来勉强架挡,而无尘却是双手而握,扭腰甩背的猛力打来。铁翼这一架虽是架着了,只是根本元法抵挡对方重逾千斤的猛击之力,被这一杖扫在剑刃上,震得虎口迸裂、肩臂发麻!幸是见机得早,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借着对方一击之力往侧边纵了出去,翻身落于四五丈外,“噔、噔、噔”,连退了三步才立稳身形,总算是躲过了这要命一杖!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6  四周众人见他二人一搭上手就如此了得,犹其是无尘一个干枯瘦小老头儿竟能一杖把铁翼打得飞出老远,这可是想不到的精彩呵。一时间,鼓掌声、喝采声此起彼伏。 李德尚也瞧得暗自心惊,料想不到无尘年过七旬,一身精力、武功都还没有衰退。 无尘心中早已了然今日之势,千万不可手软,若稍有半点慈悲之心,自己就休想再活命!再说,对方一心想要危害中原武林、社稷,乃是死有余辜之人,趁了这两杖之威抢得了先机,无尘直扑而上,不容对方有半丝回神喘息之机,那手中一条长大禅杖横扫坚劈,杖头、杖尾连挑带打,招招连贯不断,把个铁翼逼得手忙脚乱,退了又退、躲了又躲,那狼狈模样比及江湖中不入流的末流角色也是不如。 番邦众臣当中多有闻名无尘乃能治百病的“老神仙”,对无尘一直都是十分敬重的。此时看他同铁翼比武,只两杖就把铁翼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万无回手之力,对无尘更是敬佩有加了。 李德尚看了半晌,心道:“无尘虽是武功高强,毕竟年势已高,一身精力远是比不得铁翼道人。他用这重逾百斤的精钢杖对敌,凭的全是一口沉厚内力,短时之间犹见威力,若不得速战速决,时间一长即有内力不支之势。看他这打法,是下定决心要取铁翼性命了!”他见铁翼在无尘的大力猛攻下危在旦夕,心中大是畅快,想:“铁水师兄弟少落一人,我就轻松三分。只要铁翼丧命于无尘之手,铁水、铁肩是万万不会放过无尘的,等他双方拼个两败俱伤,那对我才是大大有益的!” 铁水心中焦虑,当了番邦皇帝与这众多人之面也不好出手相助。只暗骂无尘阴险,可惜铁翼狂妄自大。如若一开始就稳稳相持,对方一乃兵刃沉重,二来精力不够,是绝难相持得久的。只要对方精力衰竭,招式一乱,就有机可趁了。铁水不由得在心中骂道:“好个心狠手辣的秃贼!” 铁翼支持良久,只觉顾到东时顾不到西,左边才躲过了右边又来了。对方禅杖呼呼有声、势大力沉,最先那一杖已是打得铁翼手臂发麻虎口迸裂了,哪敢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尽力闪避!一时间,面对无尘狂风暴雨般压来的杖势,铁翼如若笼中困兽,惊恐万分,心知这下去,自己是再无回天之力了。听先前无尘口气,这一动手是下手不容情的,若自己这一败,怕是性命难保了。铁翼越是惊恐就越是慌乱,一身武功十成使不出三成来,猛听得无尘一声大喝,只觉得耳、目、口、鼻七窍间涌入一股气浪,脑袋嗡一声响,那条黑沉沉的大禅杖已当头劈了下来!铁翼本能的举剑一架,又是“当——”一声巨响,手臂剧震,众人惊呼声还留在耳畔,铁翼已被无尘一杖打得剑折人亡了! 无尘凭着一声佛门狮子吼震散了铁翼心神,全力一杖,打得对方剑折人亡。把禅杖先前一样拢在怀中,无尘低头合什道:“阿弥陀佛!比武功、动兵刃,大干天和,大非老衲本愿。老衲只会伏魔护法、济世救人。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说罢,缓缓入坐,闭目不语。 无尘能取胜固然是武功不凡,但大半却是铁翼自身大意轻敌之过。铁水、铁肩都是惊怒不已,却又无话可说。番邦皇帝亦大为叹息,到头来结果大是出人意料的。这一打死人了,同最先的表演武功就大不一样了。 李德尚道:“高手过招,胜败只在举手之间,轻者伤、重者亡,原本也是正常。在下敬陛下一碗酒,给陛下压压惊。”说着,屈指一弹,当一声轻响,面前一碗酒凌空往那番邦皇帝飞去。 看那酒碗在空中平平划过,到番邦皇帝面前,酒碗去势突地缓了下来,接着往下一沉,竟变戏法一样稳稳落在机案上。看那碗中酒水仍是满满的,竟不倾斜洒落一滴!这别说是一指弹得飞过来的,就是叫人捧了端过来,也难得这般满满的、一滴也不溅洒出来! 番邦皇帝大是惊奇李德尚这弹指送酒的功夫,比之刚才无尘与铁翼的一场性命相拼又是大有不同,一个是惊心动魄,一个是精妙高明。番邦皇帝大喜道:“李先生这碗酒大和朕的心意!好!好!好!”他连叫三声“好”,捧了那酒碗,一仰首,喝了个干净,竟也显出几分武林中人的爽直气概。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7  文凤看无尘得胜归来,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安,这一来,与铁水仇怨更深了,铁水的武功才是可怕的!更何况这是在番邦,这与落入了铁水手中没分别。文凤又看如君,如君却仍是出了神一样盯着场中的血迹发愣。文凤心中纳闷道:“如君哥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一下变得发愣不说话了?莫不是他的疯病又犯了……”她心中担心如君,也只能看着如君发愣。 番邦皇帝起身道:“朕今日见得中原武林绝技,十分佩服。取金碗来,朕要亲自为各位斟酒,敬各位一回。” 一群侍女捧了大金碗来。这次番邦皇离了座席,从无尘开始,至李德尚一众来的十一名中原之人,每人面前斟了满满一大碗酒。他一人一碗相陪,一连喝了十一碗。其间为无尘与文凤都备了素酒,可见是早有准备的。 番邦皇帝一连十一碗酒下肚,豪气顿生。与众人道:“我族人原来不过是靠渔猎为生,四方游荡、居无定所。以至常受异族相欺,杀我同胞、淫我妻女、夺我牛羊!至先帝时,统领各部族人同异族抵敌多年,终于扫清敌人,有了今日局面!先帝在世之日,对天下的武林英雄十分敬重佩服,就是临终时也还一再嘱咐,要多多寻访天下的武林英雄,善加相待。朕不敢忘了先帝遗训,今特设了‘仰武堂’,将广招天下武学之士以慰先帝之灵。无尘大师、李老先生众人皆乃少有的武学高手。朕已铸备了金、银、铜,三级令牌,诚聘各位为我‘仰武堂’的武学大夫,助我一统天下!各位大名也将永注史册之上,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他这边说着,那边侍女又自觉的捧出了预先铸好的令牌来。分别把两面金牌捧到无尘与李德面前,把三面银牌捧到李笑、如君、文凤面前,剩下的六面铜牌捧到那六名黑衣人面前。这一切都似早先安排好的,只等番邦皇帝一开言,就照着计划进行着。 众人面对令牌不言不动。 半晌,如君一把抓起面前银牌,双手一搓一揉,内力到处,搓面团一样把那银牌搓成了块银疙瘩,往场中一丢,冷然道:“既然分金银,这银牌子只好去请些不入流的三脚猫把式。这等小觑于我,还招什么贤?” 银铸的令牌虽不似钢铁所铸坚硬,也并非真如面团一样可任意揉捏。众人都不禁为如君的肆无顾忌而大惊失色,而李德尚与铁水等武学高手更为如君这搓银牌的功夫而吃惊。 文凤尖声惊叫道:“你疯啦!”她听得出如君的口气——如君竟是有心要加入番邦的仰武堂、要把银牌换作金牌罢了!只是一转念间,文凤心中又想道:“不对!如君哥一定不会投靠番人的!他这一定是作给番人看的,他是想先稳住番人再想办法的……” 如君冷冷看了文凤一眼,淡淡道:“我疯了?这里好吃好喝的,这里的皇帝又这么看得起我,我会疯?” 无尘也一脸疑惑之色盯着如君,似要看清楚如君到底是怎么了。良久,无尘才重重一叹,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闭目不动了。 如君冷哼道:“装模作样!” 可是,只这片刻间,文凤的心又不自禁发了慌,文凤发觉自己竟是无法识得、无法看穿眼前这个边如君了!文凤雪白的贝齿用力咬着鲜红的唇,努力强忍着心中慌乱,沉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如君在面前的大金碗中倒满了一碗酒,轻轻呷了一口,曼声道:“你没看见么?这里与中原是大大不同的。这里有金碗喝酒,有这么多人来侍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连银子都没处用了。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还想我回中原去背那些黑锅?还想要我贼一样躲着过日子?中原不是容不得我么?我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我若回中原,那才是疯了!再说——”如君嘿嘿阴笑了两声,切齿道:“我背的一切罪名只有用血才洗得干净——用中原人的血!”如君狠狠的说着:“这里才是我的依靠,它日血洗中原,我定要那些中原贼子好好看看我边如君是怎样的!嘿嘿嘿……” 番邦皇帝抚掌大笑道:“好!边少侠武功如此了得,果然是要金牌才配的!边少侠说得也是再好不过了,他日进取中原,边少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也不能反抗!边少侠这么喜欢金碗、美酒,那就给边少侠送去一百坛从中原弄来的女儿红,让边少侠喝个痛快!今后边少侠用的酒碗、酒杯全都用金的!”说罢,又对众人高声道:“只要是有能耐的武林英雄,只要肯加入仰武堂,那是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的!”他亲自给如君在金碗中斟了一碗酒,道:“这碗酒喝了,边少侠就是仰武堂的武学大夫了!”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8  如君不搭话,闷声闷气一口干了碗中酒,把面前换来的金牌往怀里随便一揣,那神色,任谁也没放在眼中。 也只这片刻间,文凤眼中噙满的泪水禁不住滑落出来。文凤看着如君,如君原来那副倔强之气、纯朴之气、正义之气全都荡然无存了,全都被他心中深藏的仇恨淹没了!文凤原本心中最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竟是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叫人难以接受!这比当初如君疯癫了还令文凤难受!比当初如君中了“风雷掌”命在倾刻还令文凤难受!文凤看着如君就像看着一个冰冷的不认识的人一样,远比他被冻成冰人时还要冷得多,冷得文凤的心都凉了——做番邦走狗比做朝廷鹰犬还令人恶心看不起!习武之人做强盗、入绿林都不为过,怕就是没骨气!怕就怕去做那些没脊梁骨的败类、小人!文凤突地拉住无尘的手臂用力的摇晃着,悲声叫道:“无尘师傅!无尘师傅……” 无尘不言不动。 文凤也不动了,魂儿出了窍一样,只眼神里空空的望着如君不动了。 李德尚是想要说出一番话来推辞一番的,看既是有如君占了先,觉得就没那必要了。把面前金牌收入怀中,对番邦皇帝道:“承蒙陛下青睐,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笑先见如君投效了番邦,心中不禁大是鄙夷,想:“你原来竟是这等人!”看文凤为如君那么伤心、那么失魂落魄,只觉得又是心痛又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意,大概是文凤终于知道痴情于边如君的后悔了。李笑不自禁的觉得,自己就是死也是不会做出投效番人这种没骨气的事情来的。可是,当李笑看见自己的父亲与六个黑衣都受了令牌时,自己也就不觉的、不由自主的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块银牌——这是比如君的金牌还要差上一级呵! 番邦皇帝照样又是给众人倒酒相庆贺。这一来,就只剩下痴痴的文凤与入定似的无尘没领那令牌,也没有得到番邦皇帝的再次斟酒了。 李德尚规劝道:“识实务者为俊杰。咱们一身好武功,只有皇帝陛下才是最喜欢的。‘士为知己者死’,二位入了仰武堂效力,还会辱没二位不成?再说,来日陛下一统天下,难道会忘了我等功劳?” 文凤似被李德尚的声音从梦中惊醒了一样,却又根本听不进李德尚在说什么,文凤心里乱糟糟的。想不到一切竟是这样结果的!远赴关外的千辛万苦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难道做番人的走狗、难道将来血冼中原就是他对他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报复么?这又真算是报复么?到底是谁报复了谁?这种报复倒像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一种最最残酷的作贱。自从如君疯癫大难过后,文凤就觉出如君是有些变了,变得令自己看不透了,就像是隔了重重迷雾一样,让自己看不清摸不着了:“原来他心中的仇恨竟是这样深!看他平日里说笑,没想到……” 文凤这才觉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的改变是如此的令人难受不堪,也正是自己对如君的痴情没有一点改变才让自己觉得这么痛苦。“不行!还没完!这不是结果!”文凤就像当初以为如君被铁水打死了一样对自己叫道:“绝不能就此放手!”文凤想:“那么多苦难都过来了,怎么能在这时候任他这样自甘作贱呢?我是得帮他的,这是最须要有人拉他一把的时候……不如我也领了令牌……只要能留下来……”只是文凤越想越迷糊,越想越瞌睡,什么也不知道了。 番邦皇帝给无尘一众亲自倒的酒是有明堂的——头一次是药酒,喝过之后半个时辰药力才发作。这第二次倒的酒里是解药,是专门给愿意入仰武堂的人喝的。无尘与文凤不肯加入仰武堂,只喝了头一碗药酒,没能喝到番邦皇帝第二次斟的有解药的酒,这些是设计好的。文凤与无尘不肯入仰武堂是铁水预料当中的,只是如君投效番人却令他没有料及,李德尚的阴险狡猾更是不可测的! 铁水对如君恨之入骨:风雷观大大小小的道士几乎被如君害干净了,再加上他的武功突地变得十分的不错了。铁水巴不得如君也像无尘与文凤一样拒绝加入仰武堂就好了,那样才能把他送入牢里,一点一点的尽情的发泻心中对如君的怨气!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9  ——如君不但入了仰武堂,还狮子大开口的要了个金牌级武学大夫来做。番邦皇帝说李德尚是不是真心投效,是可以怀疑的,对如君则大可放心了——如君那份狂傲与冷漠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真正愤世嫉俗的人才会这个样子。这种人是不会去关心什么朝廷社稷的大事,如君这样加入仰堂完全是一种自身的喜怒罢了。 铁水对李德尚的愤恨不在对如君之下——李德尚才是把风雷观弄得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若非番人兵马及时赶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将要坏在李德尚手里!到现在,李德尚还安然无恙,还入了仰武堂!铁水想:“这人太狡猾了!连皇上对他也不放心!”令铁水无奈的是,番邦皇帝对李德尚虽不放心,却也不愿放手。李德尚的武功让番邦皇帝十分喜欢,在没发觉李德尚有什么不诡之前,是万万不许铁水加害李德尚的。 铁水觉得凭名望凭武功,李德尚都成了自己称霸中原的一大心病。铁水想:“此人一日不除,一日难安!”遂对番邦皇帝进言道:“要判别李德尚对陛下是不是真心归顺,贫道倒是有个办法。” 番邦皇帝道:“你说来听听,此人不仅武功高强,更难得风采不凡,看了就叫人觉得喜欢。若能使此人忠心为朕所用,朕就多了一条得力臂膀了。” 铁水看番邦皇帝对李德尚如此器重,越发多了一份“定要除去此人”的决心。应道:“他日日背着个包裹在背上,那包裹里就是贫道向陛下提过的九龙宝冠,他时时不让九龙冠离身,可见他对此冠是一刻也舍不得的。陛下何不要他把九龙冠献出来,看他肯是不肯?” 番邦皇帝道:“你师兄弟在冰天雪地追了他三天三夜,他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也舍不得九龙冠。朕若问他要那九龙冠,不是强人所难么?” 铁水道:“陛下既摸不透他是否诚心,便也不能放心用他,如此要他又有何用处?问他要九龙冠虽是强人所难,但只有这‘强人所难’方才能看出他对陛下的忠心来。这冠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若是肯献出来,便证明他确是一片真心效忠陛下的,陛下也可放心大胆的任用于他了。他若是不肯交出,那就证明他投效陛下只是个晃子,他是在借此稳住陛下,好寻求脱身的机会。说不定他还会趁机闹出事来,或是加害陛下都不一定!” 番邦皇帝一听这“加害陛下”,也不禁心慌了。李德尚的武功可是非凡的,真要对自己不利,如何能防备?忙问道:“依真人之意,他若不肯交出九龙冠,又该如何才是办法?” 铁水见番邦皇帝遂了自己心意,不觉在心中松了口气,应道:“他若不肯献出九龙冠,就施计擒住他。夺了他的金冠,取了他的性命,如此既得了无穷财富又除去了个危险人物,对陛下可说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陛下更不用日日为此人而心忧了。陛下要明白,此人如此了得,肯忠于陛下倒也罢了,若是有不忠之心,那陛下反是多了个心腹大患,那可是防不胜防啊!” 番邦皇帝虽爱惜李德尚的人才,但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和未来的江山,听铁水一说这厉害,就早下定了决心,遂道:“如此,且安排他来见朕,真人一旁相待,此人该杀、该留自见分晓!” 李德尚同铁水来见番邦皇帝,热腾腾的酒肉刚才摆上来。侍者都退下去了。 番邦皇帝一见李德尚儒雅俊逸的风采就说不出的喜欢,心想道:“此人遇事不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当真是文武兼备、七窍灵珑,非大智大勇不能也!”递过一杯热酒道:“李先生饮了这杯酒,今日朕有事与先生商量。” 李德尚捧了酒杯同番邦皇帝干了,道:“陛下这专门与在下饮晏,必是有大事情。李某虽无德无才,却也当尽力施为以谢陛下知遇之恩!” 番邦皇帝早见李德肩上负着青布包袱,心道:“果然是时刻不离身的!”遂道:“先生乃当世少有的才人。朕能有先生相助,大是有幸,这一统天下江山是指日在望了!”顿了顿,才道:“朕虽然兵强马壮,又有先生与铁水真人如此高人相助,却有件事情一直让朕心忧不安。” 李德尚道:“既为陛下效力,却不知在下可与陛下分忧?”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0  李德尚道:“既为陛下效力,却不知在下可与陛下分忧?” 番邦皇帝叹道:“朕既有先生一众高人相助,又有雄兵壮马,就只等时机挥戈南下了。可这一动刀兵,所要耗费的钱粮却叫朕心忧无力了。我国与异族征战多年,虽是大获全胜,但也耗尽了倾国之本,这南征所须的钱粮差了一大截,实在是叫朕心力不从心啊!前与真人说及此事,才得知先生有敌国之富……” 李德尚脸色一变,侧首对铁水冷然道:“原来是道长为在下说的好差事!” 铁水呵呵笑道:“先生既是忠心为陛下,如何在这与陛下分忧解难时刻反却推委了?这可不似我等为臣子的本份啊!看来,倒是贫道多嘴了!” 番邦皇帝复叹道:“朕也明白这要求太过了些,只盼先生一时相助,他日得了中原当少不得为先生封候拜相,朕这江山也是与先生共享的!” 李德尚长声叹道:“罢了!罢了!昔日道长处心积虑欲夺我宝冠,我费心尽力、差点舍了父子性命才保得至今。今日为了陛下,便也只好舍了这宝冠方才见我李某人的忠心!只盼他日取了中原之时,陛下不要忘了今日之言才是!”说罢,从肩头卸了那青布包袱下来,极小心的一层层解开。 番邦皇帝见李德尚忍痛割爱献了九龙冠,不禁欢喜道:“先生为朕倾力相助,功盖千秋。这杯酒朕与先生同饮了,从此先生便如同我皇兄一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日大设晏席,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封先生为‘仰武王’!” 铁水与番邦皇帝见那九龙冠华光异彩、精雕细镂,真难相信世间竟会有这等巧夺天工的奇物,单这九龙冠本身就已是价值连城了,只是叹息不知如何开启这冠中敌国财富。 李德尚道:“九龙冠的开启之法乃深藏于皇宫大院之内。只待明日一过,在下即重返中原,潜入宫中寻取那开冠秘法,顺便也在中原多多招募武林中人为陛下他日进取中原铺好路石。只是万有一条,还望陛下金口一诺——” 番邦皇帝道:“有何言语直说就是,朕无有不应。” “——只求陛下严封在下的一切消息,便是明日为在设的席晏也可全免了。如若稍有风声传至中原,一切皆成泡影!”李德尚郑重其势的说道:“还有铁水道长,你我二人既同为陛下之臣,即当共弃前嫌,诚心助陛下一统天下才是我等本份。” 铁水笑道:“你既连九龙冠都献出来了,我还有什么同你计较的?一切自是为统一天下为重。” 番邦皇帝拍手笑道:“好!能见你二人如此同心,朕比得了九龙宝冠还高兴!朕有二位全力相助,又何愁中原不克!” 铁水一心想除却李德尚,李德尚却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竟献了九龙冠,深得了番邦皇帝的器重和信任。李德尚终于回中原了。铁水也明白,自己再也无机会与之为难报复了。 铁水也总是想知道边如君的武功到底是怎么样了,却是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边如君整日里都与那些仰武堂的粗野武夫狂喝烂饮,似乎酒坛子才成了他的命、他的一切!想到初时在仰武晏上,如君随手搓捏银牌的功夫应当真是很不错了,又想到在地绝谷中,自己十成功力打了他一掌,竟没能结果他的小命——固然有无尘精湛的医术相救,但也实在令铁水难以至信。铁水又想起如君疯癫时打坐练功的古怪情形,总觉得如君一定是学了什么高明的内功的,只是一时疯癫了不知如何运用内力才被自己打伤的。如今如君这疯病一好,也自然就显出了真正功夫了。铁水为自己那一掌没把如君打死而大大感到可惜,如今如君的疯病也好了,武功也高了,还做了仰武堂的金牌武学大夫,再要除去他就要大费周折了。铁水从来都没料到自己竟会对边如君生出如此顾忌,铁水仿佛觉得自己对边如君的武功有一种莫明的不安——想个什么好办法除去边如君,总是不停的困扰着铁水。 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边如君,铁水只好把一股怨气转向无尘身上——既不肯归顺番人,还打死了铁翼道人,单凭这两点,无尘就死有余辜了!更何况这老和尚还专门隐在地绝谷附近寻冰蟾,这分明是摆着同风雷观、同自己作对的!铁水不想轻易就要了无尘的性命,觉得那样太便宜无尘了,他要一点一点的把自己这段时日积下的不快与怨恨慢慢的完全的发泻到无尘身上——真可喜对这样一个让自己怨恨的人不会再有对李德尚和边如君那样许多的顾忌了。而铁水唯一顾及的,就只怕无尘年纪太大,身体太弱,经不住自己在他身上的泻恨!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1  铁水正准备去寻无尘时,守看无尘的牢卒急匆匆的跑来向铁水禀报道说无尘老被边如君打死了! “什么?”铁水猛的一愣神儿,还当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道:“你说是边如君把无尘打死了?” 牢卒被铁水的样子吓懵了,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是……是的,边少侠他……他一吃醉了酒,就同人去鞭打无尘和尚取乐,还不许拿饮食给他吃。这样弄了三日,今日吃得大醉了又来,那无尘和尚死得都冰冷了!” 铁水顾不得再细问,直往牢房奔来。远远就听见了边如君的声音:“秃驴,装死!给……给老子醒来,装……装死……”当中还夹着噼噼啪啪的声响。 铁水到了牢门口一看,见边如君正歪歪斜斜的立着,一边拿鞭子抽打无尘的尸身,一边还满口酒气的胡言乱语。旁边一牢卒围着边如君不住的劝道:“边少侠,人都死得冰凉了,这还鞭尸,会……会不好的……” 边如君听得恼了,弃了无尘,一顿皮鞭直往那来劝说的牢卒头上乱抽,打得那牢卒抱头鼠窜、哇哇直叫唤,一头正撞在铁水怀里,抬头看是铁水,又是陪罪又是叫救命。 铁水也不理,只去探了探无尘的鼻息,良久也没有气息。一摸腕脉,早已是冰凉了。 如君满嘴酒气的对着铁水道:“这……这秃贼装得死,差……差……差点骗……”他越说越不清楚,突地张了口哇哇哇的朝着地上大吐了一番,那吐出来秽物臭得薰人! 铁水皱了皱眉头,屏住呼吸对那牢卒唤道:“拖出去埋了。”言罢,急匆匆往外去了,比来时还要急匆匆! 番邦皇听铁水来说边如君整日里醉酒鞭打死了无尘,不但不怒反而十分欢悦,道:“此人连自己师傅也打死了,可见是死心踏地的从了朕。无尘和尚乃是中原少林寺三大神僧之一,打死了他,就是同中原武林结下了不解之仇!不管他能不能为朕所用,至少他是不会再站到中原武林一边与朕作对了,少了一个作对的人,总是好的!” 除醉酒擅自打死了无尘外,铁水一时也难再找出如君的不是之处。先是走了李德尚、又奈何不了边如君、无尘这一死了就只剩下颜文凤了。铁水来日是要称霸武林的、是要同天残教一决高下的,颜文凤就成了他与天残教周旋的有力法宝了——除了好生保证颜文凤别再像无尘一样被边如君打杀了,铁水还得让文凤好吃好喝好好活着,直至自己真正称霸了武林、比过天残教才算是个结。 文凤听送饭的老妈子说边如君醉酒取乐,把无尘活活打死了,连埋也不准埋,叫人丢到城外的乱坟岗上去喂狼了!文凤的心突地一沉,似变得空了、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文凤又成了当初以为边君被铁水打死了一样——痴了、愣了、没有了神志了。但是,昔日自己曾抱着如君一起在深山雪岭中的同甘苦共患难的情形却又不由自主的在文凤心里面浮现、晃动,鬼影一样缠着她、绕着她,挥也挥不开。 文凤的泪水不知不觉落了出来。为了边如君,自己吃再多苦也是不计较的,但是,如今这个边如君还是自己曾所钟爱的边如君么?文凤似乎也明白,自己就是把心掏给他、把性命给他也只是枉然、不起作用——他的心、他的血、他的整个人都凉透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动了!边如君变得比疯子还要可怕了! 上次文凤心中是一直强存着一丝希望的,虽然渺茫,虽然觉得不现实,但还是促使她活过来了。但这次,文凤心中的希望破灭了、绝望了——没有希望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近一点,吃一顿饭也是一个希望,远一些,拥有千万财富也是一个希望。颜文凤的希望不是一顿饭,更不是要拥有什么千万财富,她的希望全都在边如君身上!然而,边如君的希望又在什么地方呢?若是在往日,文凤会毫无犹豫的以为边如君的希望就在她身上,她是要帮助他、给他希望的,可是,她也靠着他在心中支持着自己,给自己希望——现在,文凤在边如君身上找不到自己的希望了! 第十九章、尔我诈——12  铁水一得知文不吃不喝,就十分着急了。铁水亲自到牢里来,对文凤语重心长的劝说道:“姑娘这样不吃不喝、轻生志短,可是大大的不值呀!令兄身为天残教教主,统领千万教众坚守前朝遗志,以推翻现今朝廷、恢复前朝江山为己任。姑娘贵为天残教圣公主,又是令兄的得力臂膀。龙、凤、虎,鹤,武震江湖武林,姑娘这些年率领贵教弟子做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业绩,叫中原朝廷闻风丧胆,实在是少有的巾帼英雄啊!贫道对姑娘也是十分佩服的! “现在,这些番人大有进取中原之势,又有李德尚大侠在中原武林网罗天下英雄,到时,番兵南下、群雄并起,这对贵教来说可是天赐的良机!只要姑娘愿意,贫道甘愿为姑娘引见,让贵教与番人一起联手,到时贵教高举前朝旗号,与番人兵马里应外合一举灭了中原朝廷。贫道为姑娘进言,到时,只要是贵教取下的城池,番人一分不取!只要灭了中原朝廷,自由贵教恢复前朝!那时,令兄称帝,与番人互为唇齿、遥相呼应,若是令兄有意,还可与番人连盟征讨周边例国,天底下,还有谁能抗衡? “姑娘乃是贵教教中不可缺少的领军人物,眼见贵教恢复前朝的良机就在眼前,姑娘若是这样自轻生志短,姑娘自愿倒也罢了,可不知于令兄、于贵教是有多大的损失?姑娘岂可因自己一时情愿而令令兄与贵教坐失这恢复前朝的天赐良机?这样又怎对得起贵教历代传下的遗志呢?姑娘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岂不闻因私废公乃大不智也!姑娘于心何忍呢?” 文凤任铁水说破了嘴皮子,只是不理不睬,心中却是松动了许多。铁水的话句句说在诱人之处,她想:“是啊!我又岂可为了他不想话了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的。只是……”她只以为铁水的意思是要自己答应天残教与番邦一起联合起来夺取中原江山,才会放了自己。她却不明白铁水只是要她不再轻生绝食,好好的活着罢了。颜文凤想:“得想个办法逃出去才行,中原天下岂可让这番邦夷人窥视!” 第二日,铁水就听服侍文凤的侍女说文凤不再绝食了。铁水心中大喜,遂对番邦皇道:“贫道自中原出关已近半年,也该重返中原再把朝廷与武林的动向摸一摸,只待借武林大会之机收录了中原各路武林中人,再叫那些中原武人都归附陛下为陛下所用。时局一定,就是陛下发兵之日,只要控制了中原武人,中原朝廷是不堪一击的。” 番邦皇帝道:“真人这去,务必要尽心尽力,李先生处也当相互联络,并手举事,凭你二人的武功,要定中原武林并非什么难事。朕只在这里安候真人的好消息了。” 铁水道:“陛下大可放心,一切贫道都计划妥当了。只是牢里颜文凤那女子甚是紧要,切不可让其逃脱!中原一定,他日平复天残教就在她身上了。贫道师兄铁肩留在陛下身边,一乃可为陛下贴身护卫,二乃,若有中原武人来投靠,可托他一并兼理。” 番邦皇帝道:“真人一切都尽心安排妥当了,朕也少了担心。他日一统天之时,也是真人功成圆满之日。真人为我立下这汗马功劳,是少不得封候拜相的!” 铁水稽首道:“贫道乃方外之人,无奈涉足武林,只为一个‘武’字,定叫那些中原武人知我风雷观与铁水的名头!朝廷国家之事,贫道是不懂的。” ——铁水也照样不要大摆晏席,只把铁肩叫来吩咐道:“我风雷观师兄弟六人,外加各人弟子十多个,却被害得只剩你我二人同天才了,日后称霸中原武林就只在你我二人身上。师兄留在此处最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守住那颜文凤,一不能让她逃了,二不能让她死了。至于这番人皇帝,一乃护卫他安全,二乃仔细看他动向。师兄务必要仔细!” 铁肩恭声道:“掌教尽管放心!” 铁水叹道:“师兄也别再称什么‘掌教’了,风雷观现在只你我二人,这‘掌教’称呼实在是名不副实了。你我师兄弟一定得同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情来!我们风雷观也不愁没有复兴之日!” 铁肩点头道:“师弟说得对!”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3  文凤一连许久不见铁水来探视,心中疑虑道:“也不知要关到何时才是个头?铁水老道想我天残教同番人勾结,他一定是想用我去胁迫哥哥。这出关都大半年了,也不知一路留下的暗号还在不在?也不知是不是有教里的兄弟跟着寻来了?唉!只怕是寻来了也是没有用,那些暗号只通到了地绝谷,到番国来一路上什么也没能留下,他们若真是寻着出关,也只能找到地绝谷里去,哪又能知道我被关在这番人的天牢里?” 文凤心中正自愁苦着没有脱身希望,突地,只觉得灯火一闪一暗,一个黑衣人从外面鬼魅般无声无息进了入牢隧道。守在道旁的侍女还没发觉怎么回事,即被那黑衣人点了穴道,眼睁睁的不能言动。 黑衣人先在女侍卫身上摸了牢门钥匙,接着又开始脱那侍女的衣衫。那侍女被点了穴道,木偶一样任其施为。黑衣人把侍女的外衣脱下来,打开牢门,把从那侍女身上脱下的衣衫抛给文凤。 文凤又惊又喜,来不及多想,把自己的衣衫同那侍女衣衫换了。看那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在外面,文凤心中微微一震,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见那黑衣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衣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年岁、面貌来,颜文凤不好称呼,只道:“多谢相救,不知……” 黑衣人道:“此地不是说话地方,老夫自救你出来,少说废话!”声音十分低沉沙哑。 文凤拱手作礼道:“多谢前辈相救!”心想:“他自称‘老夫’,一定是前辈高人了。却不知与我有什么相关,冒这险来救我?”想到此,不觉心中微微一动,暗思道:“莫不是上次救我出天牢的前辈?”却见那黑衣人冷冰冰的不言语,给那侍女穿上了自己换下的衣衫,又把那侍女头朝里背朝外的放在铺上,假装出自己还在牢里一样,再锁了牢门一声不吭的领了自己往外走。 看那外面的牢卒一个个都是被黑衣人点了穴道,文凤心想:“这位前辈做事也真是糊涂!这些牢卒尽皆知道他是来劫牢狱的,他却把那侍女装作我的模样锁在牢里面,这有什么用?只待这些人穴道一解开,一切都自然明白了,连三岁小孩儿也骗不了,真是多此一举!” 待到一队巡夜兵卒走过,黑衣人拉了文一起飞跑,才片刻,忽的又往黑暗角落里藏了身形,又只一队巡夜兵卒从旁边过去。黑衣人拉着文凤东躲西藏,每每遇有巡夜兵卒都能及时避开。文凤心中奇道:“这位前辈对这里一切都是熟悉得很,像是在家里捉迷藏一样。不知是不是番国的人物?心中不禁又想:“这位前辈若是番国人物,一定是知道他的……”文凤突地停下脚步,对黑衣人道:“前辈对这里很熟悉?” 黑衣人道:“问这干什么?快走!” 文凤站了不动,道:“那前辈可是识得边如君这个人?他加入了仰武堂。” 黑衣人沉声道:“还问他做什么?他加入仰武堂,就是逆贼!” 文凤道:“你带我去见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雷都打不动! 黑衣人道:“你还找他干什么?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要去送死?他成了叛国贼还值得你这样为他用心?” 文凤一脸哀伤,悲愤道:“我要他同我一起回去!他一定要做番人的走狗,我就和他一起死!他爹爹是中原的大忠臣,他就是死了,也不能去做番人的走狗!” 黑衣人点头道:“那好,我带你去见他!”言讫,一把拉了文凤的手就走。 城墙虽高,却挡不住武林高手。黑衣人拉了文凤出城来,在无人的荒径上奔行了顿饭功夫,又进了一所密林。文凤被黑衣人拉着在漆黑的林里钻来钻去,遥遥的望见密林深处透着一缕灯火,分明是一户人家。 文凤突地变得激动起来,忍不住道:“前辈可是他托来救我的?”只是这话一出口,却发觉自己真是想得太美了——到现在为止,自己都还没对他死心,幻想着他的一切都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稳住番人与铁水、为了寻机托这位前辈来救自己的。可一想到被他活活打死的无尘师傅,这一时的幻想又破灭了。实在是羞愧自己居然会问出这幼稚可笑的话来。 黑衣人顿了脚步,问道:“你以为会是这样?” 文凤只觉得脸在发烧,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黑衣人哈哈一笑,文凤正心慌意乱,又被黑衣人一把拉了手,飞一样往密林深处的人家奔去。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4  文凤这才发觉自己竟被这黑衣拉着手跑了这大夜,心中不禁惊慌,手上用力却是挣扎不脱,显然黑衣人武功高出自己甚多,不容挣扎。文凤想:“他是武林前辈高人,我在他心中不过个小丫头……”心念未止,已是到了那透出灯光的人家处。 黑衣人伸手在门上拍了三下,接着又是三下。 门嘎一的声开了一尺宽,屋里有人探出脑袋来把二人打量了一番,也不言语,侧身开了门,把二人让进屋里。 屋里灯光如豆,比起外面漆黑的夜色却是很亮了。文凤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心中一惊,四下看时,只见屋里墙上都挂满了兽皮、兽肉,还有猎叉、弓箭。文凤心道:“这原来是一家猎户。不知他……”除了刚才开门的中年人,另还有一老者和另一个中年人坐一起说话,看模样,是父子三人。 文凤心想:“这位前辈说带我来见他,来这猎户家里做啥?难道……”文凤想如君一定是藏身在这猎户家里的。看刚才那黑衣人拍门,三轻三重有缓有急,分明是约好了暗号,非寻常一样乱拍。看那两个中年人肤色黑黄,额脸上满是皱纹,并非习武之人,那老者却是鹤发童颜,虽一身农家衣衫,却另有一派气象。文凤心道:“这老者定是武林中人扮的,却不知道与他……” 文凤转头欲问黑衣人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如君又是在什么地方?回头一看,不禁大惊,除了自己同屋里这三人外,哪还有黑衣人的影子?虚掩的门外漆黑一片,黑衣人竟在文凤不觉间悄然离去了。文凤虽知道那黑衣人对自己并无恶意,此际也不禁露出一副戒备神色。 却听那老开口说话道:“凤姑娘没认出老衲来?” 文凤一听老者之言,惊得心中一跳——这分明就是无尘的声音!文凤望那老者看去,觉得老者眉宇间依稀无尘模样,只是无尘原来的须发、眉毛是把一张脸都遮住了,除了眉眼外,什么模样又都是没有清晰的印象。眼前这老者白发挽了发髻,白眉、白须虽长却并不遮脸,比之无尘是露出了一张红润的脸来。文凤心中揣测不定! 老者笑道:“连凤姑娘都认不出老衲了,番人皇帝自也是认不出来了。凤姑娘……” 文凤欢喜若狂,惊叫道:“无尘师傅!真是你……” 无尘笑道:“劫后余生的感觉很让人欢喜啊!出家人四大皆空,这往死里走了一遭再活过来,和尚也难免是很高兴啊!” 文凤的心中隐隐觉出了什么,急声道:“那……那一切果然都是假的?骗人的……”虽然事实如自己所愿了,文凤反而觉得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了。那个令自己失望透顶的边如君如果真是假装出来的,那么,那个自己一直寄托着希望的边如君就还在,还没有变——不!应该是变了,如君到底是变得怎么样了,文凤也说不明白。文凤迫不及待的叫道:“他……如君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无尘师傅,你快告诉我!” 两个中年人各捧着两大盘熟肉、面饼出来,叫道:“边大侠吩咐我们兄弟备些吃的,说姑娘出来一定饿了。” 文凤不吃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边大侠!你们是说边如君么?” 其中一年纪稍长的汉子道:“正是边大侠。边大侠今儿一早就来招呼过了,说姑娘今晚会来,叫我们备下些饮食候着。” 那年纪青一点的汉子道:“我兄弟二人都是汉人,我叫秦高树,我哥叫秦高山,我兄弟二人都打猎为生。一个多月前,我兄弟二人进山狩猎,遇到一只大虫伤了我哥,眼见我兄弟二人都要丧命虎口了,边大侠救了我们……”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5  秦高山一听兄弟说起来,就露出激动神色,抢着说道:“那虎身长一丈多,两只眼睛比这茶杯还大,一条尾巴有这么长——”只见他尽力排开双臂来形容虎尾的长,却还是觉得自己双臂展开来也是不及的。“我兄弟打了二十多年的猎,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虎!那虎尾一剪,胳膊粗的树棒子都给打折了!我兄弟二人心中害怕,想跑,可那虎是饿得久了,要吃人的,若跑,定会丧命的。我兄弟二人见逃不得,只得把心一横,就同那虎拼命,只有杀了老虎才有活路!” 秦高树道:“那虎在地上一蹬,地上就这么大个坑!”他环着双手把圆木桌比了比,又道:“那虎朝我扑过来,两只虎爪子比巴斗还大,一双爪子这样叉开——”他把自己的一双手作虎爪状,十指叉开向自己头脸上比了比,像是老虎的一双大爪子真的迎头抓来了一样,连脸色都发白了。又接着道:“那虎把嘴张开,牙齿白森森的,竹笋子一样大颗大颗的。才看到血红的大舌头,那虎嘴里喷出一股腥气就把我曛得晕了,我往后一倒,手中钢叉却没忘记往那虎的胸颈上叉下去。” 秦高山道:“当时我就心急了,见虎要伤我兄弟,也顾不得害怕了,挺了钢叉一叉叉在那虎股上,那虎正扑在半空,转不过身子,被我那一叉叉痛了,把腰一扭,头还没调过来,那虎尾就硬挺挺的扫在我的腰上。当时,我只觉得给大铁棒子打一棒,痛都还没来得及就被扫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时,已经晕晕糊糊了。” 秦高树又接着道:“我被那虎一口腥气喷得晕了,我哥拼了命叉了老虎一叉子,那虎吃痛,就弃了我去扑我哥。那虎一声吼,把我惊醒了,我也顾不得害怕,挺了钢叉又去叉那虎。那虎也和人一样狡猾,见我哥在地上不动了,又反过来扑我。我想,也罢!我同它多拼一阵,我哥也多活一阵,拼得没命了,也就认命了! “我同那虎拼命,一叉连着一叉往那虎拼命的叉。那虎也知道厉害,不住的扑来跳去,总往我侧背下口。我同那虎样斗了一株香的时辰,累得我力气都用尽了。那虎扑得越来越凶,还不停的吼叫。说实话,单是那虎吼声,我也是被震得头晕脑胀了,哪还能同它拼什么命?” 秦高山道:“那虎若是不吼叫,只怕你我兄弟二人也是没命了!” 文凤听这秦家兄弟一人一段,又是说又是比划,当真是遇了猛虎一样惊险吓人。听秦高山之言,不禁问道:“是那虎吼声引来了人……是引来了如君哥?” 秦氏兄弟一齐开口道:“正是边大侠!” 文凤听他们称如君作边大侠,不禁好笑。 秦高树道:“正是我没了力气的时候,听得远处传来了一声啸声,那声音隔得远,却是把耳边的虎吼都压过了。我当时就心中叫苦,眼前这虎这凶猛倒也罢了,远处那虎吼得比眼前这虎还厉害,定是这虎的老子了!今日不死也是不行了,我一丧气,就没了先前那股子拼命劲了。只奇怪远处那啸声自响起就没停下过,先时还远,只一会儿就近了许多,而且越来越响,直震得我胸口都翻转了。看那虎也是被这啸声惊住了,竟住了爪牙,往那啸声来处张望。 “也只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见一条人影和着那啸声一道扑了近来。那人一住了身,啸声也跟着没有了。我心中欢喜道:‘我的妈呀!原来这虎的老子却是个人啊!’我看那人是个年轻人,我虽不会武功,也是听说过的,知道这年轻人一定是个武功高手。我想:虽是个武功高手,也不一定是这虎的对手,这虎出奇的凶猛,也不比寻常一般的虎。我想这年轻人救我兄弟二人不打紧,若是有个差池,岂不是反害了他?但又想,若劝他走了,我兄弟是死定了!我就对他叫,我说:‘小兄弟,我二人一起上,杀了这畜牲!杀不了,你就跑,你武功好跑得快…… “那虎前脚伏地,后脚屁股蹶起来,做出一副要扑人的模样龇牙咧嘴的瞪着那年轻人。”说到此,秦高树嘿嘿一笑,道:“其实我不说,姑娘也是猜出那是边大侠了。” 文凤道:“你说这虎厉害,那他是怎么救你二人的?” 秦高树道:“其实,我说那虎厉害是真的,但那虎遇着边大侠就不那么厉害了。它扑边大侠,边大侠就这么在地上缩着身子一蹲,待那虎扑在头顶半空的时候,边大侠猛的蹭起来,恰巧一掌拍在那虎肚子上。那虎大吼了一声,山林都震动了。边大侠那一掌把那虎打得歪了出去,连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扭了扭,就不动了。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6  “我赶近去一看,那虎却没死,只趴在地上不停的打着寒战,鼻口里都没一丝热气儿了。只一会儿,那虎竟同地上的积雪冻成了一块儿,我壮着胆子去揪,连皮肉都冻得僵了!我想这冰天雪地虽是冷,也不是冷得这么厉害。看边大侠一脸高兴的样子,就问他是咋回事儿,边大侠也不说,只去看我哥的伤,说是被虎尾扫断了腰骨。 “边大侠武功了得,医术更了得,给我哥接了骨、吃了药丸,半月时间就好完了。”秦高树说罢,露出一脸神往佩服的神色。 文凤本以为如君同那虎还有一番搏斗,不料竟是如此简单就了了事,比及秦家兄弟斗恶虎是不及十分之一的惊险。但想如君自食了冰蟾过后的阴寒掌力是日趋厉害了,也很是为心上人高兴。笑道:“他救了你二人性命,你二人就帮他……”她本是想说“帮他匪藏番国钦犯”,但觉这一说,反倒是向番人伏首称臣了。 秦高树道:“边大侠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我兄弟替他做点小事儿哪儿算得帮?姑娘是大大抬举我兄弟了。” 秦高山道:“一天,边大侠来对我兄弟说,要我兄弟去城外的乱坟岗子守着,若有从城里来的死人,就弄回来藏在家里。我兄弟二人虽弄不明白边大侠要那死人做啥,但想边大侠既是要我们这样做,那总是有理的。再说,番人对我们汉人烧杀抢掠,无恶不做,那被番人害死的定是个好人,就算我兄弟刨那死人回来再重新祭奠安葬,也是强煞被番人番人胡乱掩埋了好。” 秦高树听兄长这一说,不禁咬牙切齿道:“那两个番人猪狗都不如!我们在那乱坟岗守着,看那两个番人连胡乱掩埋也没有,只把无尘师傅往那坟岗子一丢,就去了。亏得有我兄弟守在那儿,这样弃尸荒野,豺狼虎豹出没,连个尸骨也不存的。” 秦高山道:“番人没安埋无尘大师,无尘大师就少受一番被活埋的罪。那日你我兄弟若是早知道无尘大师还活着,只怕就是千千万万个不愿意番人把他埋了。” 无尘道:“老衲当时和死尸也没什么区别了,让番人埋上一埋也是无妨的,只是反要劳烦你兄弟二人再费力把我刨出来,这般弃尸荒野倒是少了一番折腾。” 秦高树道:“像大师这般死了又活过来的奇事,从来也只是传闻,若不是边大侠在先吩咐,我兄弟二人只怕已是将大师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文凤咯咯笑道。 无尘道:“那,老衲就白死一回了。” 秦高树道:“白死一回?” 无尘道:“老衲死了是为了再活过来,二位若是将老衲入土为安了,又如何还能活过来?老衲岂不是白死了?” 文凤道:“你是如君哥的师傅,你师徒二人都会装死。” 无尘叹道:“老衲能装死,全仗了徒弟传授龟息大法……” 文凤一拍掌叫道:“难怪!上次他说他被冻成了冰人也没死,靠的就是这龟息大法,没想到这龟息大法竟有这等好处!” 无尘道:“这龟息大法又岂止是你以为这点好处?和尚以前没练过也是不知道,这一练了看来,君儿这功力异常深厚也多半是与这龟息大法大有关系。” 文凤奇道:“莫不是无尘师傅练了这功夫也内力猛增了?” 无尘笑道:“世间又哪有这么好的一回事情?更无这般神奇的功夫。” 文凤道:“那你干嘛说是与这龟息大法有关?” 无尘道:“说与龟息大法有关,也只因缘,另外还得与他疯癫有关联。” 文凤摇头道:“不懂!”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7  无尘道:“这龟息大法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使体内气息自行运转,就是在睡觉无知的情形下也不停滞的。和尚自练这龟息大法来,一身内息气血运行已经完全不靠这呼吸吐纳了。静下来时,也能觉到一身万千毛孔同口鼻一样做着吐纳换气之功,全身内息照常运行无碍。即便将全身的呼吸都闭上了,体内的气血全都停止了,也能凭着心脉间一口真气保住心血不竭,只要心血不竭则全身气血如生。和尚我这装死便也是如此装出来的。我想当初君儿被冻成了冰人,气血、呼吸虽全都停止了,却能在个月过后醒过来,就是凭着这龟息大法的神妙,一口真气护着心血无损。当初和尚也想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这练过之后才知道,世间竟会有如此奇异的功夫! “习武之人修练内功,注重的是心无杂念,心境越是精纯,内力就进展得越快。君儿从疯了过后又到被冻成了冰人,这半年多来,一直都成疯癫无心了。也正是如此,既便是世间再少有的练武奇才、再纯再无杂念的心境也是达不到他那种疯癫后的无心无我的境界。无心无我,这才称得上是修练内功的至高之境!如此无心无我的心境下,君儿所习的龟息大法又在体内自行运转不息,他一身内息即在毫不受自己意念存导与外界影响的情形下自行运转了数月,自是收到常人无法比及的功效,这一身功力也自是一进再进,一增再增了。” 文凤听得神奇不已,吐了吐舌头道:“依我说,如君哥受了这许多苦,这让他功力猛增,是对他的补偿才对。你想一般人就是练了这龟息大法若不吃这许多的若,又怎能练出这么深厚的内功?” 无尘笑道:“你这话也有意思,世事介因果相报的。” 文凤笑道:“于是如君哥也传了你这‘装死大法’?” 无尘叹道:“铁水道长若没把老衲送去见佛祖,他是不会甘心的。要像救你这般救出老衲来,是大大不容易了。”顿了顿,又道:“君儿武功虽大有长进,若与铁水道长与李老施主这些高手比来,还是大大不如的。” 文凤道:“刚才救我出来的那位前辈武功就很高……啊,对了!如君哥呢?那位前辈说……” 秦高树道:“姑娘可是说刚才送姑娘来的黑衣人?” 秦高山奇道:“姑娘口口生生叫着如……边大侠,却没认出边大侠来?” 文凤瞪大了眼睛,惊道:“那前……那黑衣人是如君哥?”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恭恭敬敬的叫了这许多“前辈”真是叫得太冤了。文凤不平道:“他怎么在我面前自称老夫?他人呢?又跑哪儿去了?”那模样,似如君欠了她二百两银子躲起来一样。 无尘道:“他寻九龙冠去了。” 文凤又惊道:“九龙冠?” 无尘道:“李德尚父子投效番人,献出了九龙冠。那九龙冠有敌国的财富,万万不可落入番人手中。否则,这敌国财富就成了番侵略我中原的资本了。” 文凤急声道:“不行!我们得去接应他才好!铁水老道同李老贼的武功那么厉害,他一人如何应付得来?”说着就站起身来,要马上返回城中去接应如君。 无尘道:“李德尚同铁水已是先后回中原了。若非如此,他也是不敢轻易救你出来的。现在番国除了些仰武堂的武士外,就只有铁肩道人了。君儿的武功是可以勉强应付一下的。只要他小心行事,不要露了马脚,是不妨事的。” 文凤复坐下,微微松了口气,道:“原来这二人已经回中原了,难怪这许久都没见铁水老道了。如君哥在牢里救我时自称‘老夫’定是说给那些牢卒听的,难怪他要把那侍女装作我的模样锁入牢里,原来这都是他为了掩饰身份哄骗那些牢卒的。”文凤叹道:“想不到他这样个木瓜脑袋也学会了李德尚那一套!” 无尘道:“领教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秦高树道:“这有什么不好?对奸人、恶人自然不必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了。像我们猎虎豹,总不能叫那虎豹‘小心了,我们要你命来了’吧?” 文凤听他把番人比作虎豹,觉得也不失为理,点头道:“也是,他这若去对番贼说:‘你们小心了,我来偷九龙冠来了。’那铁肩老道与番贼皇帝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对恶人,咱们不讲侠义!” 第十九章、尔欺我诈——18  无尘道:“世间恶人自有佛法渡其向善,能向善固然是大好,若有那十恶不赦、怙恶不悛之徒,也自有伏魔护法的武功相对。人世间只要能有善恶之分,别的一切就好办多了。只是这善恶之分往往就只在一念之间!” 秦高山道:“大师说这善恶又怎么才能分别呢?照他说是善,照你说又是恶,若还有别人说,还不知道又会什么了。我兄弟二人猎物时也常常在想:我们看那些狼豺虎豹是恶,但说不定那些狼豺虎豹看我们也一样是恶,却也不知该是谁对谁错了?” 无尘双手合什道:“世间之物当由众生为重,而人是具有灵根的,在这众生之中又当以人为重,世人只要心怀护生之念,也就是善念了,把心中所怀的善念再付之于行,也就是善行了!”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如君哥若为了寻回九龙冠杀了人,这算是善呢?还是恶呢?”文凤总觉得与无尘说话是很有趣的。 无尘道:“杀人是恶,寻冠是善,善恶分明,如何还来问我?” 文凤不料无尘答得这么简单,转念一想,又问道:“倘若是为了寻回九龙冠非得杀人不可,那又怎么办呢? 无尘道:“寻回九龙冠是行善,但在这行善之中又必须为恶,若这善大于恶,便也行得,倘若是恶大于善,这九龙冠不要也罢!君儿寻回九龙冠是为了不让番人利用九龙冠的财富危害中原社稷,虽是杀了人,却是救护了中原众生,这‘善’是大大的过于‘恶’了。”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不像平常那些念死经的呆和尚,凡事都能通达的。不过无尘师傅,倘若那善恶都相等的话,还寻不寻九龙冠呢?” 无尘笑道:“你这是与我为难了。倘若杀的是恶人,救的是好人,这也还行得。” 文凤道:“我说是相等的,比如说,寻回九龙冠能救一个好人,但也要杀死一个好人。” 无尘道:“若是不寻回九龙冠呢?” 文凤道:“那就会死一个好人了。” 无尘道:“那是为何会死呢?” 文凤道:“因为九龙冠呀!不是说了吗?如果寻回九龙冠,那人就得救了,不会死了,但却又会因此杀死另一个好人。” 无尘摇头道:“世间哪有如此之事?杀一人、救一人,善恶同等即是无用功了。我若把做这无用功的功夫去做有用之事,何乐而不为呢?总不会天底下就只有这杀一人救一人的无用功可做吧?再说,佛法无边,经典上的教诲何止千万,和尚我虽能说得来,却不见得说得来的就是自己能做得来的。一切事情只要分明善恶,自己尽力而为就好。虽有普渡众生之言,老衲亦有普渡众生的心,但老衲又岂能真的普渡众生?” 第二十章、回天——1  仰武堂的武士全都被召集在了一起。番邦皇帝满面怒色,但言语还是客气的:“锁在牢里的重犯竟被人明目张胆的劫去了,各位都自称是武林高手,朕不惜重金聘请各位,在各位身上是一直寄予厚望的!” 如君满口都是酒气,眯缝着一双醉眼道:“陛下说得是,不知那劫天牢的是何方高人?请皇上把他叫出来,咱们仰武堂的兄弟挨个儿同他比比,比得过的,那才叫不负陛下对我们兄弟的厚望!那才称得上真正的高手!若是比不过的,那今后也别再称什么高手了,更不用在咱们仰武堂混下去了。”说罢,又转首朝呆在一块儿的仰武堂武士高声叫道:“众位兄弟说我这办法可好?” 仰武堂的武士本是中原武林所不齿的败类草寇,在中原无立足容身之处了,才投靠到番人的。一身武功不见得有多厉害,一身匪气却是十足十的。番邦皇帝虽没说出什么刺耳的话来怪罪他们,但隐在其中的不满之意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只是碍着白花花的银子,众人都忍住不作声罢了。——哪知在这不出气的接骨眼上,整日里醉生梦死的边如君竟能说出这番胡话来!再加上边如君又是仰武堂中有数的金牌武士,酒碗、酒杯都是金的,平日里无拘无束,连醉酒打死了无尘也没事一样——那是深蒙番邦皇帝青睐的!待听得他向众人问道“我这办法可好”时,早有那心里憋气之徒已是大声附和道:“不错!说得好!叫那劫天牢的高手出来与我们比个高下!咱们若比他不过,也是不敢在仰武堂白拿银子的!”一时间,众人都随声起哄,定要与那劫天牢者比个高下。那场面,倒似番邦皇帝故意安排人劫了天牢再与众人过不去一样! 铁肩侍立在番邦皇帝身侧,见仰武堂众人跟了如君一起胡言乱语,哪还分什么君臣礼仪、上下尊卑?忍不住斥喝道:“胡说!难不成你们也是醉鬼上了身,不知道自己什么模样了?”他满脸煞气的瞪视着众人,沉声道:“既入了仰武堂就该懂规矩,岂还容得你等旧日习性?” 众人都清楚,铁肩一身武功只在铁水一人之下,铁水这去中原,仰武堂就由铁肩说了算。看他发怒,众人心中虽是不服,但也不再有人多嘴了。众人只盼边如君再出言顶撞他两一番,为众人出口恶气。 如君歪着眼睛描着铁肩道:“咱们入仰武堂也不是干拿给你受气的。你自己失职让人劫了天牢,冲我们发什么火?充能干,就自己去把贼人寻回来,可知道咱们好歹也是皇帝陛下礼聘来的,陛下都没说句重话,你却来发威,你倒比皇帝陛下还了得!” 铁肩看如君一副醉态,说出的话却是厉害,句句都说在自己痛处上,心中恨道:“此人不除,如何统领仰武堂?” 番邦皇帝松了面皮,微笑道:“边少侠真是人醉心明白。依边少侠看,如何才能拿回逃犯,捉住那劫天牢的高手?” 如君露出不屑神色,道:“这有何难?只要知道那劫天牢的高手在哪里,咱们仰武堂兄弟高手如云,多派几人去,任他是天下无敌,也是插翅难飞!” 番邦皇帝又道:“依边少侠之意,不知又如何能知道劫天牢者与逃犯的下落呢?” 众人都看出番邦皇帝也依着如君装疯卖傻之状,任他答得妙绝,皇帝也问得厉害,当真是针锋相对、毫不放松。 如君醉意更浓了,斜眼望着番邦皇帝道:“陛下当真是想听我的办法?” 番邦皇帝道:“朕出口之言自然是金口玉言,岂可当作戏言?” 如君道:“那好,陛下既是要听我的办法,我自当寻出那劫牢之人为陛下分忧。” 番邦皇帝见如君夸了海口却还是挺立着不言不动,似刚才的话自别人口中说出与他无关一样。忍不住问道:“边少侠可还有什么难处?若须朕的旨意,但说无妨。” 如君道:“结果自在我胸中。” 番邦皇帝挥手向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即刻起,严加防范,一切可疑人等都要查询!你们既入了仰武堂,就不要辜负了朕的重望,若是有谁觉得在仰武堂屈了才,为朕效力少了威风,想离开的,朕不勉强相留!既是甘愿留下的,就得懂规矩、晓尊卑!朕虽然爱才,但不爱蠢才!明白了吗?” 第二十章、回天——2  众人见边如君目中无人,却在番邦皇帝三言两语间也归服了王道,心中已是对番邦皇帝生起敬服之心,此刻再听如此一说,虽不温不火,却是叫众人有种天威难测、心里发虑的感觉,脸上都露出了恭敬之色。 番邦皇帝见众人唯唯诺诺退了下去,心中大是爽快,侧首对铁肩道:“威有必穷之日,武有必尽之时。想只凭威武屈人,定难服其心。哈哈……”他大笑着,笑声中充满了自得。 铁肩躬身道:“陛下威德无量,属下不及万一。” 番邦皇帝敛了笑容,对如君道:“少侠可否将胸中高见说来朕知道了?” 如君摇头道:“我要说给陛下听的话,只能陛下一个人听!” 铁肩面色陡变,沉声道:“护国真人回了中原,护卫陛下安危就在贫道身上,你明知贫道负此重任,却还要贫道离开,你这居心实在叫人难解!” 如君昂然而立。 番邦皇帝沉吟片刻,向铁肩挥了挥手,道:“道长先退下,边少侠武功不凡,纵有何意外也是能够应付的。”他不说对边如君的信不信任,只说边如君的武功是足以保护他的安全,这不仅掩过了铁肩对如君的疑心之言,更显出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帝王气量。 待铁肩也最后退下去,如君脸上已没了半点醉意,向番邦皇帝抱拳道:“先前属下还在犹豫,是否将胸中之言尽实相告,不想陛下对属下如此信任,凭着陛下这信任之心,我边如君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番邦皇帝微微一笑,道:“君择臣,臣亦择君,少侠与朕虽有君臣之分,但我君臣之间也少不了以德当先的。再说,似少侠这等武学高人,自又不可以常理而论,朕是从心里面敬重的。边少侠如此犹豫再三,定要判定了朕的德行才肯以实相告,想必少侠所言者定是牵涉不小!” 如君道:“陛下英明。” 番邦皇帝微微点头道:“不会是与铁肩道长有关吧?” 如君露出惊色道:“原来陛下心中早已了然了!” 番邦皇帝又微微摇头道:“铁肩道长于情于理都是不该离开朕的,少侠却非要他离开了才肯尽实相告,朕虽不明因由,但也想得出少侠所言者大概是与铁肩道长有关了。只是其间细节还望少侠尽实相告。” 如君颔首道:“原来如此。陛下奉铁水道长为护国真人,又如此重用风雷观一干道士,想必是知道风雷观众道士的武学秘技了?” 番邦皇帝道:“你指的是风雷神功吧?此功确是非凡,所中伤者,经脉脏腑皆为三昧真气灼伤。铁水真人曾言:若是练及深处,内劲所至,无不焦焚,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厉害功夫!” 如君道:“不知陛下可把那干失职的牢卒仔细审问过没有?” 番邦皇帝道:“一名侍女、四名牢卒,都是被点了穴道。现在穴道都解开了,却还晕迷不醒。” 如君道:“可还有何症状?” 番邦皇帝道:“大夫看了,说浑身滚烫……”言及此,惊道:“你可是说他们是中了风雷神功?” 如君道:“想必陛下是知道无尘和尚的医术的,若非他只传我医术不传我武功,我定是早报了天残教的杀父之仇了!”他咬牙切齿的说着,露出心中对无尘与天残教的怨恨来。 番邦皇帝道:“你已去给他几人诊查过了?” 如君道:“颜文风这妖女的下落只能从他几人身上探出来,我如何能放过?无尘和尚耽误了我十年学武之功,我几顿鞭子抽死了他,算便宜他了!颜文凤这妖女与我更是有杀父的血海深仇,岂能容她就此逃脱了?只怪铁水这牛鼻子自作聪明,自以为留着这妖女日后就好去胁迫天残教。哼!他又怎想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反是他唯一信任的铁肩坏了他的大事!” 番邦皇帝道:“凭少侠这恩怨分明的气概,朕万无不信之理,只是有一点叫朕难以想得通。” 如君道:“陛下可是想问,铁肩本与铁水同出一门,一切事情都当同心尽力才是,为何反会去坏铁水的好事?” 番邦皇帝点头不语。 如君道:“铁水道人这次从中原回来,一乃是与陛下有这十年之约的会面,二乃却是为了引诱李德尚之子出关,迫使李德尚交出九龙冠,此间细节,想必铁水也给陛下说过了。” 番邦皇帝仍是点头。 如君续道:“只是,不知陛下知不知道风雷观十年前定下的更换掌教之事?” 番邦皇帝摇头道:“你说这更换掌教之事,朕并未听说过,想必是与此相关?” 第二十章、回天——3  如君点头道:“十年前,铁水离观时与他几个师兄弟约定好了的,他若在十年之内没有回来,这掌教之位就自然让出了,新任的掌教由他观里几个师兄弟自行决出。铁水这一去,虽是十年无音信,但他心中却并未忘记十年前定下的更换掌教之事,是以才在这不早不晚的时候赶回了风雷观。岂不料铁肩在风雷观同门师兄弟中位居长首,心中自然生出要坐这掌教之位的心思。眼见十年之期已至,铁肩心中早已把这掌教之位视为已有了。他等不及这十年之期的最后半个月,自持师兄身份擅自立了掌教之位。他风雷观中弟子多有不服,以至一干道士为了这十年约定起了内哄。就在这不可收场之时,铁水及时赶了回来,他武功高出铁肩甚多,逼得铁肩在祖师灵位前伏罪悔过,才算平息了风雷观的一场掌教之位的争夺。 “若不是知道他风雷观有此经历,又怎想得到他铁肩为何会对铁水反戈相向?那铁肩表面上不敢与铁水相争,心中却已埋下了仇隙。到手的掌教之位又眼睁睁的被铁水抢了回去,还被逼着认罪悔过!他虽不是铁水敌手,他却明白,若是趁机放脱了颜文凤,中原天残教就不会再对铁水有什么顾忌。就算他铁水武功再高,又岂能以一人之力独斗天残教众高手?铁水不能收服天残教,充其量也不过与他铁肩一个样,也是个孑然一身的寻常道士罢了。风雷观只剩了他师兄弟两个人,那掌教之称也就不复存在了,铁肩做不了掌教,也不会再让铁水如愿以偿的。让天残教归服风雷观——这是风雷观历代传于掌教的遗命,不然,铁水又岂会如此看重颜文凤这妖女?” 番邦皇帝叹道:“可惜铁水真人临走之时对他如此相托,他原来是另有居心。可恶!” 如君道:“请陛下许我快马加鞭,去追那颜文凤回来,铁水关押颜文凤虽暗藏私心,但终是于陛下有益的。拿住妖女,他日进取中原之时,说不定还能逼迫天残教千万之众为陛下所用,岂不是凭添了一股大力,多了一份胜算?” 这一时之间,番邦皇帝倒也没功夫再去多想将来要怎么对付天残教,反是担心如君这一真的离开了,身边就再没有一个可信的高手了,遂对如君道:“少侠且不可妄动,妖女虽重要,朕却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少侠相助。” 如君心中大喜,面上却露出不解之色,道:“陛下要我如何,我自是尽力去办,只是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比追回妖女更紧迫?” 番邦皇帝沉吟半晌,才道:“别的也不用问了,你只在朕的御书房护卫就是。没朕允许,仍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只是,你若是想喝洒……” 如君忙说道:“陛下但请放心,既有陛下旨意,我这酒不吃也罢。我定当尽心竭力,决不容任何人擅自入御书房半步!” 番邦皇帝的御书房中竟不乏汉人崇尚的三坟五典、四书五经,更有那行军布阵引为圣典的《孙子兵法》、《诡道十三篇》、《将苑》等名著。机案当头一幅书法乃是书圣王羲之墨宝——《乐毅论》:“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 如君心道:“番邦皇帝原来也是这等崇尚我汉人文化!都说番人不懂礼仪,这番邦皇帝却是懂得‘威有必穷、武有必尽’,懂得恩威并施才能服人心。他不仅说得来,做来也确是那么一回事,只怕并不比中原皇帝逊色!番人有这样一个有见识的皇帝,若真领了番兵来犯我中原,中原朝廷只怕……”如君一想着番人的兵强马壮,也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中原朝廷奸权当道,不禁暗自担忧起来。江湖中亡命奔波,早已让如君远离了儿时志愿——做父亲一样的威武大将军!这,如君都不再梦也不再想了。然而,这些不再梦也不再想的儿时愿望似乎并没消失,只是埋在了如君的心深处,今日一旦亲身触及这“卫国民、安社稷”的争斗之中,那深埋于心深处的种子竟似破土而出了!不同的是——如君知道,这些都是切实的、真的关系着中原社稷与百姓安危的事情,这与自己儿时的“威武大将军”无太大相关的。 第二十章、回天——4  如君环目四周打量,并未看出什么地方可以匿藏九龙冠,一心只在思想道:“会在什么地方呢……”如君望着满屋子如山的典籍,道:“既叫我寸步不离守于此,九龙冠就当藏在这书房内……”如君再次细细的、一点一点的审视着房内一切,除了满壁的书典还是满壁的书典,完全是一间丰盈得不能再丰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书房了!“该不会真要我来给这一屋子书典做护卫吧……”如君在心中纳闷道。 到晚上,如君开始把一壁壁的书典都搬下来。如君总觉得,既是表面上看不出来,那摆满书典的壁架后面定是有密室、暗道的,那次与文凤一道探王府,方进就曾说过这类情形。就连普通富家宅院都有暗道密室,帝王的御书房里更大有可能了,说不定在哪壁书架之后就是一间密室,九龙冠就藏在里面! 书太多,搬下来检查过后还得还回去。亏得如君记性一直都很好,又有细心留意,就算番邦皇帝真对这里每本书放置地方都心里有数,也难发现觉有过移动。如君查过了靠进门的一堵书壁和正对面及旁边三堵书壁,剩下就只有正南面靠着机案的最后一堵书壁了。 外面不时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和巡夜兵卒的脚步声。 剩下这壁书比另外三壁都要多一些,从脚下到头顶三尺都摆放得满当当的。最顶上的书踮了脚伸直手臂也够不着。如君先从脚下的书搬起,待到顶上最后三层,只好踏在地上叠得老高的书堆上作踮脚墩子才得以够到。 只剩顶上最后一排了,满屋子的书壁都翻遍了,一点暗道机关的迹象也没发现。如君心里有些泄气了,疑惑道:“莫不真是我猜错了?” 正自疑惑时候,如君手中触到一本书竟冰凉凉的!心中一震,微微用力,那书竟似在书架上生了根一样,取不下来!抬眼望去,见那书面黑褐色,与旁边书典并无奇异之处,但细下心来,却发觉这书面上光亮亮的,似常经人触摸过一样。如君心中欢喜道:“是了!”正待看个究竟,隐约听到一阵又碎又轻的脚步声传来,心中惊道:“这脚步声偷偷摸摸……莫非……”心念之下,闪身往门背后一靠,倒要看看这夜入皇宫者是什么人! 如君贴在门后,分明听得那脚步声正往御书房过来,又似不熟路一样,停停歇歇、时远时近的走了许多弯路。如君心中奇道:“这人往书房来,定也是为了九龙冠。能探出九龙冠藏在御书房的人怎么会不知宫里的走向?嗯,说不定是李德尚不甘心九龙冠就此落入他人之手,暗中从中原派来的高手!嘿,也想来偷九龙冠!今晚可是强盗遇着拐子了!” 半晌,那脚步声响到御书房外停了来。如君心道:“还不止一人!” 听门外有人小声说话道:“咦!奇怪!怎么不见人?莫不是寻错了?”如君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门外一人探了脑袋往御书房里望,惊呼道:“快看!”——三条人影闪进了御书房,望着满地书籍发愣。 如君看三人都是仰武堂的武士,心道:“难怪耳熟,却是仰武堂的人。这三人似来寻我的,我这若相见,被问起地上的书来,不好推脱,待他们离去后才能哄骗。” 只见其中一个身形墩实的汉子望着搬空的书壁不住打量着,一会儿拍拍墙壁,一会儿又敲敲下面墙根,最后又抬头盯着那剩下的最后一排没搬下来的书典看了一番,也像如君先前一样踏在厚厚的书堆上,伸手一下就找出了被如君发现的那本取不下来的书。 如君心下大惊道:“果然是为九龙冠来的,还是个行家!嘿!你捡我的便宜!我就给你来个‘螳螂捕蝉’,等你的好结果!” 只听“咔”一声响,接着又响起微微的隆隆声,不知那汉子如何已开启了机关!那壁大书架随着隆隆的声音往里退去,移出一道尺许宽窄的暗门来!如君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喜这书房里果然设有密室,忧的是对方三个,自己却只有一人,只怕一时难以抵敌夺回九龙冠。 正为难之际,外面又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这声音来得好快!三个仰武堂的武士也察觉了,只见三人一点头,其中一身形魁梧的汉子往地上一躺,似受了重伤一样在地上蜷成一团,一瘦小汉子贴身到进门口边儿,那个开启密室机关的墩矮汉子则往如君藏身的门后来。 第二十章、回天——5  如君虽大是为这三人的应变之能佩服,但见那墩矮汉子往自己藏身的门后躲藏也不禁好笑,暗下里叫道:“来得好!”只微微一伸手,已轻巧的扣住了那汉子腕脉,内力微微一吐,那汉子已是动弹不得。 才一眨眼功夫,书房内已闪进一个黑衣蒙面人。那蒙面人乍见地上躺着个魁梧大汉动也不动,口中“咦”了一声,十分惊异,不自觉的拢近身去…… 如君在门后从缝隙中看得分明,心道:“这人武功虽了得,定要上当……”心念未绝,听得砰一声响,那黑衣人还没完全俯下身去看个究竟,躺在地上的魁梧大汉已是闪电般击出一掌,这蓄势一击正打在黑衣蒙面人俯下的胸口上!顿时间,黑衣蒙面人整个身子都被震得飞了起来,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如君心惊道:“好厉害的掌力!”眼见那黑衣蒙面人被大汉打得口喷鲜血飞了起来,他背后紧跟着蹿出那瘦小汉子来——似纸扎的人儿一样,平地飘起三尺,凌空一拳捣在那黑衣人背心上!黑衣人完全没了声息,“哒”的一声摔落在地,就像是刚才装死的魁梧大汉一样,不动了——黑衣人是肯定死过心了,单凭大汉的一掌就活不成了,更何况再加上瘦小汉子补上的狠命一拳! 如君心中疑惑道:“奇怪!仰武堂竟有这等人物!看来是图谋已久了……” 瘦小汉子冷哼一声,一把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露出一张满面横肉的脸来,如君却是看得分明,那黑衣人不是别人,竟是铁肩道人!铁肩道人一身武功虽比不上铁水,但也是高手中的高手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二人手里!如君心道:“这牛鼻子果然没安好心!”只是奇怪那魁梧大汉和那瘦小汉子似并不识得铁肩身份一样。 “快动手,耽搁不得了!”瘦小汉子朝着如君藏身的门背后叫道,只不知那墩矮汉子早落入了如君之手。 如君屏息凝神,只盼瘦小汉子再近来些,自己才好出其不意的出手。眼见瘦小汉子伸手来拉门扇了,如君大喜过望,手上早已蓄势着猛抓过去,正好擒住瘦小汉子的腕脉,从门后一闪身出来,手上连封了瘦小汉子要穴。 “是你!”魁梧大汉发出闷雷似地一声吼,人在两丈外一掌劈过来,人还没到,凌厉的劲气已刮得如君面颊生疼,大汉出手气势竟如雄狮出笼、猛虎下山般不可抵挡! 如君听得那大汉声音大是熟悉,却又并非先前听到的那个熟悉声音,正待开口相问,大汉排山倒海的掌力已让如君无法再分心想别的了。如君斜地里一蹿,让出三尺开外,还没立住脚,大汉雄浑的掌力又潮水般涌到!如君总觉得是熟识之人,此刻被这雄浑的掌力一迫再迫,不觉脑中灵光一闪,惊呼道:“牟海大哥!”——只有牟海才是那闷雷样的吼声,也只有牟海才有如此雄浑不可抵挡的掌力!先前听到那瘦小汉子的熟悉声音再加上他高绝的轻功,定是方冲了!也难怪被自己擒住的墩矮汉子一出手就破解了书房里的机关,除了方进还会是谁? 如君正为遇到了牟海三人而高兴,岂不料“牟海大哥”四个字才叫出口,那大汉出手却是更加迅猛凌厉了。这哪里会是什么熟识之人?分明就是见面拼命的仇人!如君心道:“弄错了……” 四壁的书山典海都快被大汉的雄浑掌力震塌了。如君闪无可闪、避无可避,只得提足内力迎上去,与那魁梧大汉掌力一触之下,“嘭——”一声大作,如君被一股汹涌劲气撞得呼吸都憋住了,脚底下发出喳喳之声,青石的方砖被脚下泻出的力道踏得裂了,身后书壁上的书不停往下掉落着,似整个书房都被撼动了! 魁梧大汉双足亦深深陷入青石地板中,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毫无表情,圆睁的怒目、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然精力消耗甚巨。半晌,大汉喉头咯一声响,出了口长气,冷笑道:“不错!连武功都学会了,当真是不错!”蓦地,又是一声闷吼,左手手心朝下横在胸口上,右手手心向上托于丹田下,十指箕张、互成圆形,胸腹之间渐渐凹陷了进去,待到前胸贴后背了,双掌猛的往外一翻,掌间顿时发出如潮水般的隆隆声响! 第二十章、回天——6  如君听魁梧大汉声音正是牟海,牟海又怎么会向自己下这煞手呢?如君来不及细想就已发觉牟海的模样不对了。在西山寺的时候,曾听无色禅师说过,牟海的师傅赤须汉有一门武功叫作“盘古掌”,十分的厉害,二十年前无名就是伤在赤须汉的“盘古掌”下,虽一时保住了性命,一身武却是废了。牟海此刻运功的模样十分的不一般,到底是不是赤须汉传给他的盘古掌法,如君也不知道,只是听到牟海掌间发出的隆隆劲气,如君就感到不妙了!如君猛吸一口气,从脚底到双胯,再到背脊、到双肩、至双掌,如君一口气憋足了全身上下,大喝一声,全力迎了上去。 “轰——”一声闷响,四周书架震得倒塌下来。如君双脚一浮,整个身子竟被一股无形之气撞得飞了出去,砰一声正撞在那堵开启的暗壁上,直把那墙壁撞出一个大洞来!如君憋住胸口不住翻腾的气血,摇摇晃晃趴起身来,看牟海亦是撞倒在背后一堵书壁上,胸口衣襟上满是鲜血,似乎是要挣扎着站起来,又力不从心重重摔倒在地。 如君不及细想,忙上前解开方冲、方进二人穴道,催促道:“快走!快!”言语话间,已从怀中掏出两粒丹药要牟海服下。 牟海见如君于自己全力拼斗之下竟没受伤,甚是骇然,只当这定要遭其毒手了,却见如君却解了方冲、方进的穴道,还来给自己治伤,心下疑惑道:“弄错了?”也顾不及服药,连声问道:“公主呢?文凤公主呢?” 如君生恐番国侍卫来了就脱不开身了,催促道:“快走!你们快走!凤儿在城外!” 方冲一闪身钻入被如君撞开的密室中,如君也跟了进去,见方冲双手正捧着一只光彩耀眼的金冠发愣。如君忙扯过盛冠的木匣,道:“快走!”见旁边还放着两只玉瓶儿和一双短剑,正是无尘与文凤之物,一并拿给方冲,道:“快带了一起走!出城往东二十里,山林中有户人家,凤儿就在那里。” 秦家兄弟接连两天都一大清早入城探听消息。 只一想到如君独自一人去盗取九龙冠,文凤就坐立不安,思绪全都乱了,总不停问自己:“如君哥能成功吗……如君哥怎么还没有消息……如君哥不会有事吧……”文凤这样不停的想着。 这日,秦家兄弟去而未久就急匆匆的奔了回来,文凤心里忽地一沉,迎上去急切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慌乱的神色把秦家兄弟瞧得更加慌乱了。 秦高树一边把兄长往屋里推,一边不住的回头四下张望,直至确定身后没有什么危险跟来,才闪身进了屋,用背抵住门户不停喘着粗气。 秦高山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悄声道:“凤姑娘,有人寻来了!”言语甚是惊恐。 秦高树道:“才出林子就遇上了,他们装作汉人,问这林子里可有人家……” 秦高山道:“都是仰武堂的人!我见过边少侠穿那身衣服。” 秦高树道:“怎么办?凤姑娘。” 文凤听不是关于如君的消息,反倒定神了,道:“来了有几个人?你们可看清楚了?” 秦高山道:“一共六个,有个仰武堂的大汉像是受了伤,给人背着……” 秦高树道:“还有两人扮作叫化子模样,那老的还背了个大酒葫芦——也不想想,哪有叫化子背酒葫芦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老酒鬼扮的!扮什么不好?却要扮作叫化子,又不像…… 文凤心中一动,问道:“你说有个大汉受了伤让人背着,可还看见一个瘦小的汉子?” 秦高树忙点头道:“有有有,那仰武堂的汉子就个猴儿一样瘦得没二两肉,还有个做官儿模样的胖老头儿……” 文凤道:“是牟大哥他们!牟大哥受了伤!是谁伤了他……快!快带我去看看!嗯,胖神医在一路的,一定没事的!快带我去……” 无尘望着门外突地扬声叫道:“何方高人驾临?有失远迎!” 文凤一把扯开房门,只见门外立着的不是方冲又是谁?“三哥!果然是你!……”文凤望着方冲踏出两步,一把握住方冲的手,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滑出了眼眶喜极而泣,无尽苦难后与亲人的重逢,任谁都是无法不流出欢欣的眼泪的。 第二十章、回天——7  方冲仍是穿着一身仰武堂的衣衫,一双眼睛也是湿润了,露出文凤最熟悉的笑容道:“三妹,你这同我们捉迷藏可是躲得远啊!这半年来,哥哥们可是大江南北都跑了个遍,还当妹子嫦娥奔月了!嘿嘿,原来是躲在这……这苦寒之地隐居来着。” 文凤脸颊上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露出笑容嗔道:“三哥一见面就取笑我!” 方冲望着无尘看了又看,道:“你这老头儿倒也了得,不过若非我故意要出来相见,你也难听到出我的声音……”说了又转首对文道:“我去接他们过来。”也不转身,只一蹬双脚,从屋里箭一样倒纵出去。 无尘合什道:“善哉!善哉!这位,想必是凤姑娘时常提及的贵教左护法——玄天一鹤——方冲、方施主吧?这份轻功当真叫老衲佩服得很,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文凤笑道:“他是故意在你面前显能耐的,你能听出他来了,他可不服气的。” 众人都没想到眼前这白发老头儿会是少林寺失踪多年的无尘大师!胖大海一生痴于医道,这一与无尘相遇当真是千里逢知音,相见恨晚。然而,无尘与胖大海这两位誉为当代绝顶医术大家竟都对牟海的伤势无能为力,这实在是叫二人神伤不已。牟海的伤有些重,同如君被铁水打伤后的症状差不多。 无尘叹息道:“若是老衲炼制的冰蟾丹还在就好了!” 这话在方冲听来犹如睛天霹雳一样,猛然惊道:“如君兄弟叫我带走两瓶丹药,不知可是大师所言之物?”说着忙从怀里掏出来。 无尘大喜道:“一切果真是缘法!老衲历经十年苦寒,为的就是这两瓶冰蟾丹,我佛慈悲,善恶终有业报的!” 胖大海一脸敬佩,道:“大师为寻这传说中的神物,耗费十年心血,这是天下苍生的福份!” 无尘叹道:“冰蟾丹虽珍贵,老衲倒是希望它并无用处才好!” 冰蟾丹经无尘精炼而成,效应凡非。牟海服下一粒,全身灼热症状即渐渐消失了。牟海天禀神武,内力深厚,余下的内伤在两大神医调治下已无大碍。 文凤捧着方冲带回来的一双短剑,思潮起伏。不自禁的问道:“如君哥他……他没事吧?”说话间,眼眶已是泛红,对如君的关切之情流露无遗。 方冲笑道:“公主别为他担心了。这小子一身武功变得这么高也罢了,我看这小子就不似以前那么死心眼了,昨夜不是他照应着,我三兄弟也是没这么轻易脱身的。” 文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你们怎么会寻到番人皇宫里去与他为难?还有才方旗主,李少寨主回来说你遭了铁水毒手,怎么……?”文凤同如君出关大半年,这一见面,心中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了。 方进脸上露出愤怒之色,道:“公主当真信了李丹阳的话了!哼!那小子是个奸诈之徒,没安好心!那夜探险王府,他故意拉着我落在后面,说不如匿伏在王府里,待风声过了戒备松了再寻九龙冠。我想他的话也有理,我二人来不及招呼你们就分开了。我同他二人昼伏夜出,过了四五日,已然探出王府密室所在。待到晚上,我设法破了机关,盗出了九龙冠。”说到此,方进露出悲愤之色道:“这小子留我一起盗九龙冠为的就是想利用我破启王府的密室机关,一出了王府,他就趁我不备暗算了我一掌。这一掌打断了我的脊梁骨,非是丐帮兄弟相救,我也是早死了!后来,郑帮主又设法请来了胖旗主,我这条贱命还能活过来,全是丐帮与胖旗主的恩德!”他悲愤神色中又露出了感激与欣然。 文凤叹息道“当初我是防着他这一手的,还留了他妹子在回春堂,没想到还是……这人一见面就让人不踏实……好在你保住了性命。”说着,朝郑逍遥盈盈拜倒,道:“我方大哥这活命之恩,多谢郑帮主了!” 郑逍遥嘻嘻一笑,闪开一边,道:“你同我如君兄弟的关系不太一般,我救方兄,一乃是不失武林道义,二乃也是看在我如君兄弟与你的情份上。凤姑娘要谢,可去谢我如君兄弟就成。”他盯着文凤看了半晌,又道:“不过,依我看,你们天残教一干人也不怎么坏,这,我倒是要替我如君兄弟谢谢你才是。”他说着,当真朝着文凤打揖作礼。 文凤何常不明白郑逍遥话里意思:若自己一干人真如传说中一样恶贯满盈,只怕不为什么武林道义,郑逍遥单为与如君的结拜之义、为了不让他的结义兄弟与一干恶贯满盈的匪类同流合污,郑遥逍与丐帮也是不会放过天残教的。文凤坦然受了郑逍遥一礼,也不还礼。淡淡的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郑帮主既与他结义,自当信任他才是。我天残教若真如传说中一样,也不见得他也会跟着一样!” 第二十章、回天——8  一直同无尘说话不停的度海航突地搭话道:“你这女娃子有些意思,看你说话这劲儿,我老叫化子也敢作个保,绝非邪恶之辈!嘿嘿,如今世道不同了,世人都像瞎了眼睛一样!” 文凤对度海航道:“度老前辈也千迢迢赶出关来,这份武林道义可值千金啊!” 度海航摆手道:“我都七老八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道义长道义短的,我不过是来寻那铁水牛鼻子痛痛快快打一架,过过瘾罢了。” 文凤道:“铁水老道已入关了,前辈不知道?” 度海航道:“无尘和尚都说了,可惜半道儿上没遇到!” 郑逍遥道:“铁水这次回中原,只怕是寸步难行了。” 文凤道:“他勾结番人想进犯中原,三哥,你轻功好,得赶着回去报个信才行。还有李德尚这老贼……”文凤遂把如君如何疯癫,如何又被铁水所擒,众人一路出关的一切事情都说了一遍。直说到李德尚献了九龙冠讨好番人、共谋逆乱,如君又如何假意相投,设计救出了无尘与自己的经过。 众人没想到文凤这次出关,竟是经历了这许多千辛万苦,其中又有这诸多的曲折与不可思议。最叫人没料到的是,真正盗取九龙冠的贼人竟会是侠义满天下的李德尚! 郑逍遥叹道:“真没想到,李德尚竟是这等阴险之人。不过凤姑娘请放心,给中原报信的事情就不用费心了,那李德尚一回到中原,就把一切事情都颠倒了过来,大肆传言广播。他说铁水老道伙同天残教出关与番人勾结,预谋大举进犯中原。还说铁水在番邦也做了护国真人,如君兄弟也加入了仰武堂做了金牌武士!说文凤姑娘则答应番人到时率领天残教与番人里应外合,一举推翻中原朝廷,恢复旧山河。 “他说铁水这些年暗伏于朝廷之中,就是为了给番人探取朝廷动向。说铁水还妄图借这次中原武林大会称霸中原武林,在中原网罗羽翼以助番人夺取我中原江山。李德尚在中原声名远播,又深得和亲王信赖,经他这一说出的话,世人不分真假都会信以为真的。” 胖大海道:“方旗主伤势刚好,就有教中兄弟发现公主留下的暗记,我们一路寻来,直到关外,冰天雪地里断断续续的又寻到了地绝谷。在风雷观里,我们遇到一个独臂道人,说你们已回中原了。我们一行又匆匆赶回中原,正逢李德尚也从关外回来大肆传言,说公主一众都投了番国。我们又急急的一路赶到这到这里。到此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先打听公主下落,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于是又打听边如君,这一问,都说他加入仰武堂投靠了番人。对李德尚说的话也信了几分。 “我们想来,公主定是不会与番人勾结,多半是被番人困住了,所以才探不出来。我们拿了银子买通仰武堂里的人,都说公主被人救走了。听说公主脱困了,我们自宽了几分心,只是不知是什么人救了公主,就去寻边如君,一乃问他公主的下落,二乃也想趁机除去他这个……” 文凤道:“所以你们昨晚就同他糊里糊涂打了一场?” 方冲道:“我们戴了人皮面具,边兄弟是不识得我们,弄了场误会。只是边兄弟武功高了,人也聪明了,一出手就制住了我和大哥,没来得及问就动了手。” 牟海道:“他的内力全和铁水一路的,我也没多想,这就……” 方冲笑道:“这回是弄了些误会出来,不过却得回了九龙冠,牟大哥的伤也无碍了,一切都是再好不过的。三妹没事,边兄弟也没事,牟大哥的伤也会好,又得了九龙冠,岂不是大大的好运气?” 文凤叹道:“如此果然是好,只是不知如君哥几时才能与我们相聚?” 方进道:“九龙冠也得回来了,边兄弟还留在番人那里做什么?依我看,只在今明两天他就会来与我们会合。” 方冲摇了摇头道:“怕是未必。” 文凤道:“怎么又未必了?难道他不来与我们会合了?” 方冲道:“我若没猜错,他是想要留在这里探察番人的动静,或者……”他却不说下去了。 文凤惊道:“‘探查番人的动静’?‘或者’?或者还会怎么样啊?三哥你说或者还会怎么样啊?” 第二十章、回天——9  方冲摇头道:“他既得了番人皇帝信任,定是不肯就此放手的,若不是为了探查番人动静,那定想是伺机刺杀番人皇帝!” “什么?刺杀番人皇帝!”众人都跟着文凤惊叫道。显然方冲猜想虽大胆,也并非不合情理,连文凤在内,众人都默然了。番国皇帝一死,那侵犯中原的图谋便也无存了。铁水武功再高,终不过一武林中人罢了,朝廷社稷、国家安危,一切都无恙的。 度海航对郑逍遥道:“这等英雄壮举,你也是该去的!” 郑逍遥眼中闪着光,一脸兴奋道:“弟子正有此想法!” 方冲一拍桌子道:“我也去凑个热闹!不过人不能再多了!三个也足够了,再多一个人就手杂了!”他说这话时看着文凤,生怕文凤也要跟了一起去。道:“郑兄是丐帮帮主,丐帮素以侠义著称,这去是应该的。我虽谈不上什么侠义,轻功还是过得去的,咱们一个是侠义帮主,一个是轻功好手,只我二人去助边兄弟一臂之力最最合适了。好!就这么定了!晚上动身!”他击掌说道。 如君开了几十味药来给自己治伤,心下里正为下一步如何行事而犹豫不决——是就此刺杀了番邦皇帝一走了之呢?还是借机留下来察看番人动向呢?如君觉得:番邦皇帝迟早都要向中原进兵的,自己就察看他的动向也是无法阻止这刀兵之灾,既是无法阻止,还不如杀了番邦皇帝扰乱番人军心,如此才有可能消去番人南下念头。 ——令如君没料到的是,自己下定决心之后再见到番邦皇帝时,却也见到了原本去了中原的铁水道人! ——铁水还未入中原,半道儿上就听到了中原传出关于番人欲进兵南下和自己勾结番人的传言。铁水明白,自己在中原的一切都完了,都毁在了李德尚的手中!才急急赶回来,却又听说铁肩放走了颜文凤,还伙同贼人劫取九龙冠的事情! 铁水同番邦皇帝亲自来看望如君的伤势。 如君只得硬着头皮躺在床上呻唤着。 番邦皇帝道:“真人得知铁肩逆行,十分震怒。听说少侠是被铁肩打伤的,真人更是不安,真人说铁肩出于同门,既为同门所伤,就能为少侠治伤的——这特来为少侠把脉,看看伤势如何。” 铁水就站在如君面前,这些话却由番邦皇帝说出来,皇帝的话就是圣旨!皇帝要如君把腕脉送入铁水手中,这会真是为如君把脉看伤势么? 一时间,如君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心道:“怀疑我了?只怕瞒不过铁水……”如君心下着了慌,自己若不让铁水把脉,铁水定会出手的,自己的武功比铁水——这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也不用想。君不自觉的想:“不若大方让他把脉……” 铁水盯住如君,寒着脸沉声道:“怎么?边少侠是信不过贫道?” 如君也望着铁水,脸上露出的表情叫人看不透测,微笑道:“多谢道长好意,上次被道长打得半死也活过来了,这回一点小伤,又怎敢劳烦道长大驾?” 铁水不动声色,道:“上次自有无尘的灵药解救,这回无尘的灵药也不见了,边少侠这伤实在叫人不放心!” 如君心中突地一下,明白铁水是有所指的,铁水已发觉无尘的丹药与文凤短剑都一起不见了。但如君也明白,铁水也只是猜疑罢了,若详实了,也就不用如此废话而早动手了。如君决定来个装糊涂,倒要看看铁水如何能当着番邦皇帝而对自己用强,遂应道:“无尘的丹药成了道长神功的独门伤药,想必是铁肩道长心中喜欢,被他收去了。不过,道长也不用生气,在下武功虽不见得高明,一身医术倒是过得去,这点伤已是好了大半了。道长一定要给我治伤,也得等到下次在下再被风雷掌打伤了才有机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看着铁水铁青的一张脸,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铁水仰天哈哈大笑道:“原来少侠伤已好了,也罢,贫道刚才回来,就请边少侠赏脸给贫道接个风!”他这“接风”二字一出口,右手一探,已闪电般往如君手腕抓来,用的竟是大力鹰爪功的擒拿手!哪里是有半分请客吃酒的亲热? 第二十章、回天——10  如君仰面卧在床上,眼中虽看得分明,却是少了应变之机,若反抗或是闪避,就算能躲开铁水这一抓,也难避开第二抓。情急之下,体内真气运转使了个“移脉倒穴”之法,将手腕腕脉微微移开了半分,竟不闪不避的任由铁水拿住。果然铁水一招得手,跟着就是一股内力催逼过来,幸好如君已然移开了腕脉,避过了铁水汹涌如潮的内力。如君作出一副受制无力的模样,脸色都胀红了,挣扎着道:“你……你想干什么?” 铁水冷笑道:“凭这几手功夫也是我师兄对手?还能在几个人围攻下打死他?哼!你小子骗得过陛下,休想骗得过我!”厉声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如君见铁水竟不顾番邦皇帝在场而与自己撕破脸,亦顾不得客气了,冷笑道:“我骗过陛下么?分明是你自觉得你师兄大逆不道,丢了脸面,这想在陛下面前造谣把一切是非推到我身上。不要忘了,你师兄篡夺过你的掌教之位!这都是你风雷观丢人的丑事,你怎么不也对陛下说说呢?哼!你明知说出来了,陛下就不会任用这种大逆不道之徒了!“ 铁水被如君说到了痛处,既不好否认也不能辩驳,猛的催动内力,想要逼得如君出不了声。 如君“哎哟——”一声大叫道:“你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就当了陛下说个是非曲直!若要凭武功,也得我二人光明正大的比试,那才叫英雄好汉!”他说话时,已发觉番邦皇对铁水生出疑惑神色,更是大叫道:“陛下做主!” 铁水怎么也想不到如君何以在被拿住腕脉且大受自己内力催逼之下还能开口说话,心惊道:“这小子穴道如何不受制?”狞声道:“陛下虽英明,却不谙武学,你这些鬼蜮伎俩想骗得过陛下,休想骗过我!” 番邦皇帝叹道:“边少侠,朕对你可是千百个信任,真如真人之言,你就死上千百次也不为过了!” 铁水道:“这小子一会儿伤重,一会儿伤又好了,这分明是在哄骗陛下!陛下切不可听他糊扯!他这点功夫根本不是我师兄对手,定是他私下里放了妖女,再伙同贼人杀了我师兄,夺了九龙冠!你这嫁祸于人的手段与那李老贼又有什么分别?说不定这夺冠嫁祸我师兄就是你同李老贼计谋好了的!不然,李老贼又怎会如此轻易舍得把金冠献给陛下?你中原之人尽是出尔反尔奸诈不定的阴险小人!” 番邦皇帝先前似乎还拿不定如君到底是否真如铁水所言,但听铁水这一提及了令自己大为震怒的李德尚,只那一点为护如君的念头也没了,叹道:“非是真人及时赶回来,后果定不堪设想!” 如君原想在番邦皇面前凭着口舌过这一关,不料番邦皇帝却被铁水提及李德尚而激出了一腔怒火。如君心中叹道:“唉!李德尚啊!李德尚!单凭你这名字也是能至我于死地,你真也厉害到家了!”看已无脱身之望了,暗下里提聚内力,以待给铁水全力一击。 铁水擒了如君腕脉,就势来点如君穴道。如君蓄势已待的左掌猛的推向铁水正俯身下来的胸腹间。铁水虽武绝顶,却也想不到已被自己擒在手中的边如君还能出手反击!且这袭来的一掌迅猛之极,丝毫没有穴道被制的迹象!铁水想也不及想,在如君掌力及身的霎时间,提聚了全身真气护住胸口,脚下用力一蹬,借着如君打来的一掌之力似离弦之箭一样倒射了出去。饶是如此,胸口仍被如君强劲的掌力震得火辣辣生疼,一口翻腾不已的气血直往喉头上涌。待得一口气息定下来,番邦皇帝已落入了如君之手。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只是铁水竟能躲过自己这出其不意的偷袭暗算而没受伤实在是叫如君难以想象,心中也不禁惊叹铁水武功之高、应变之疾,当真是当世少有!铁水没受伤,一切都还没有定数! 铁水一脸寒霜,沉声道:“放开陛下,让你离开。” 如君紧紧扣住番邦皇帝的腕脉,口中笑道:“道长不懂什么叫作‘玉石俱焚’么?你让开,我能平安离开,陛下也自无恙的。道长若一意孤行,不顾及陛下的生死,在下就只好拉了皇帝陛下来垫背了。说实话,有皇帝陛下来给我垫背,这就死上一百次也是不亏的!”如君一边说着一边挟持着番邦皇帝住外退,屋外的侍卫、宫人见状无不惊骇。只片刻功夫,仰武堂的武士与持枪搭箭的侍卫已把如君同番邦皇帝还有铁水三人密密实实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二十章、回天——11  铁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如君,道:“蝼蚁尚且偷生,少侠怎么把自己一生大好前途和宝贵性命看得如此不值?陛下一条命,少侠也是一条命,大家都是一条人命!少侠何必如此苦苦相持呢?” 如君摇头道:“原来道长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是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这样。你我既为敌,我又如何能信得过道长真会放我一条命呢?除非……” “除非什么?”番邦皇帝与铁水异口同声问道。 如君摇了摇头,叹惜道:“算了,不说也罢!这要求,道长是不会答应的!” 番邦皇帝脸色惨白,问道:“你要什么?要金要银我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要什么我都给!” 如君还是摇头不语。 铁水道:“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且说来听听。” 如君叹道:“在下也知道,在下武功与道长相去甚远,道长若无心放我,我是怎么也逃不脱的。” 铁水听如君称赞自己的武功,面上露不禁出自得之色,道:“贫道当了这许多人答应你,岂有再失言之理?你自可放心就是!” 如君摇头道:“刚才就说过,在下若真信得过道长的话,又何必与道长苦苦相持呢?除非是道长让我点了你腿上的穴道,相信道长是绝不会追赶了,我就放了道长的皇帝陛下。不过,道长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的,这要求,道长定是不会答应的。也罢,只当我是说着解闲闷儿来着,道长也不用当真了!” 番邦皇帝望着铁水不作声,只盼不用自己开口,铁水也会答应如君要求的。 铁水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着实难以决断。自己若真是双腿穴道被制,与无腿之人没什么分别了。自己双腿不能动弹,对方不但可以可以杀了番邦皇帝,只怕自己一条性命也难保得住。 如君不相信铁水,铁水亦是不相信如君的。这时候,都是在拿自己性命做赌注,若想凭江湖义气一句话就算数,谁心中都不实在。 如君看铁水犹豫不决,竟是有考虑的意思,不动声色的说道:“道长答不答应,都是道长说了算,在下绝不相强。不过,在下只是不明白,道长这般舍命为番人效力,充其量也只得个‘护国真人’的虚名罢了,这与在中原做护国真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道长明明是堂堂中原汉人,一身武功又威震武林,深得中原朝廷与和亲王爷重用。道长不为中原护国出力,却甘愿为这番邦夷人来舍命危害我中原的江山社稷,这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 铁水猛一抬头,瞪着双眼喝道:“你无知小儿怎知得贫道胸中抱负?中原朝廷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和亲王一手遮天、权倾朝野,又有谁不知道?哼!就只差没一步蹬天了!满朝上下,忠良退避、奸权当道,有这一帮乱臣贼子,中原天下自然该灭亡!”铁水满面都是怨毒之色,眼中都要喷出火来了,切齿道:“还有什么中原武林?什么武林?屁一个武林!少林、丐帮,说什么领袖武林?却是关门闭户、不问是非!江湖中更是黑白不明、善恶不分!哈哈!明明是阴险小人却偏偏说成是仁义君子……这些,我不说,你自己心中也有数!嘿嘿!中原天下讲的是名、是利!武功、侠义、仁善……狗屁都不是!中原天下早该灭亡了!” 如君听得发了愣,铁水的话虽恶毒,却又并非妄言。中原天下当真就该灭亡了么?一时之间,如君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了。 众人都不作声了,都看着铁水。铁水虽对中原如此怨恨,但会真舍命来救护皇帝么?众人都明白腿上穴道被制的后果。 突地,铁水一咬牙,沉声道:“好!我就答应你!你若敢怀不诡之心,这皇宫里千万只箭必射你成刺猬!”言讫,昂然挺立,只等着如君来点他穴道。 如君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既是欢喜铁水当真应了自己这要求,又是担心在这成败的关键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如君暗思道:“他既敢以身涉险……”心中虽是担心,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觉得心中一个声音不停的叫道:“犹豫不得了……”如君把心一横,腰身微俯,就要出手去点铁水腿上穴道。 第二十章、回天——12  突然,仰武堂众武士中跳出一人来,高叫道:“且慢!这点穴就让在下来为边大侠代劳了!” 铁水心中一跳,等不得许多了,全身内力都运集到手上,趁着如君这一分神之际,掌心正对了如君胸口,动也没动一下,一股无形真气竟自他掌间涌出,毫无征兆的撞向如君! 如君看那仰武堂里出来之人竟是自己的结义兄长——郑逍遥!心中大喜道:“这下可好!我正愁铁水趁……”心念未绝,顿觉得胸口似被一柄大铁锤击中了一样,连反应都没有,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郑逍遥惊声叫道:“无形真气!快躲!”开口间,身形闪动,直朝铁水扑去。同时间,又一人从人群中腾身跃出,人在空中身形展动,似展翅大鸟一样从半空中接住了被铁水无形真气击飞的如君。 铁水顾及不到许多,左手一把拉过番邦皇帝,右掌同时一掌拍出,又一股无形真气直朝扑近的郑逍遥撞去。 郑逍遥识得厉害,脚步斜抹,原本直扑的身形突地一蹿,歪出三尺开外,避开了铁水的凌空一击。 铁水正自惊异仰武堂中竟有如此高人,居然会识得自己新近练成的无形真气!只一晃眼间,那人东倒西歪的身形已到了眼前,双掌翻飞着直往番邦皇帝身上拍来!看那掌法如同舞蝶般飘浮不定、虚实难分,一时间也无法破解,铁水一狠心,单掌连劈,涌出一重重气浪把来人封在一丈开外。 郑逍脚底下左腾右闪,吃醉酒一样歪歪倒倒的在铁水劈出的无形真气间腾挪闪避着,时不时的欺拢身去尽往番邦皇帝身上下手。 铁水又要护着番邦皇帝,又要分神应付郑逍遥这捉摸不定的奇妙武功,一时间也无可奈何。瞥眼间,见一仰武堂的瘦小汉子背负了如君奔行若飞,几腾几跃,似闪电般掠过众人头顶,待得众人发喊追赶时,那人已在十丈之外了。那人脚下不停,口中却还高声叫道:“快取那狗皇帝性命!”铁水闻言,心中一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万万是不容眼前这人再伤及番邦皇帝的。 郑逍遥顿觉身上压力一减,心中却明白,方冲这一喊,为的就是要铁水守多攻少,全力保护番邦皇帝,自己才有机会脱身。再不敢耽搁半分,顺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朝铁水同番邦皇帝掷去,口中同时高叫道:“看打!”脚底下却是东抹西移、左蹿右闪,从这水泄不通的重围中穿了出去! 铁水袖袍连挥,待扫落郑逍遥打来的一把铜钱后,郑逍遥与方冲已是去得无踪影了。看他二人一个轻功独步天下,一个步法世间无双,非是有自己在,直把这千百卫士视如无物,铁水咬牙切齿道:“天残教的玄鹤小子,总有一天,道爷要折断你双腿,看你还跑得快!” 第二十章、回天——13  文凤不停的想象着如君刺杀番邦皇帝的各种情形,虽明知有方冲与郑逍遥相助,又有度海航与胖大海前去接应,但一颗心仍是悬得高高的。直到看到方冲与郑逍遥背着满口鲜血的如君回来,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伤重也不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命就好! 如君虽被铁水的无形真气震伤了内腑,但并不甚重,也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有全身发烫的症状了。胖大海与无尘先后都为如君诊了脉象,除了吐血后精神弱了一些外,竟与常人无异了,这实在让人不解。自疯癫了出关这大半年来,如君自己也能觉到一身内力越来越奇异了。 在皇宫里的生死相搏,四周卫士的刀山箭海,这些在方冲绘声绘色的说来,直听得文凤俏脸发白,手心冒汗。尤其是铁水道人的意外归来——铁水道人的武功,文凤是最清楚的。但令无尘、度海航、胖大海这些武林名宿最吃为惊的,还是铁水竟练成了无形真气! 度海航道:“劈空掌力倒也不稀奇,这牛鼻子却能意动伤人!这只是传说中的武功。” 胖大海道:“不要忘了少林寺的百步神拳!” 无尘道:“那也只是传说而以,几百年来,少林寺从来没有一个人练成真正‘无影神拳’!” 度海航道:“无色和尚练的不是么?” 无尘摇头道:“‘无影神拳’全凭着浑厚的内力施为。内力本是一股无形之气,‘无影神拳’却是把这无形之气聚成了有形无影的力道,隔空一拳,便如实拳击中一般,说百步是言过其实了,伤人于数丈之外、无形之中,这也是‘无影’二字的由来。这门拳法本由内功心法与内力搬运法门互成,本寺虽有此拳的内力搬运法门,那相应的内功心法却是失传几百年了。无色师弟所会的‘无影神拳’也只是此拳法的内力搬运法门。若无此拳内功心法为基础,练不出高深的内力以为所用,单会此用法无易于本末倒置、缘木求鱼了。二十年前,无色师弟便能隔空击物于数丈之外,但因不得相应的内功心法,体内真气无法运随相承,大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若强力施为,必将力竭气衰。” 众人听无尘说及如此神妙的武功却只因内功心法失传而难以施展,无不觉得神往却又是晚惜。 牟海道:“无色大师二十年前便已有所成,如今二十年过来了,若凭无色大师的修为,只怕已是练得大有精进了!” 胖大海点头道:“虽无相应的内功心法,无色大师仍能有所成,足见他被誉为少林寺百年的练武奇才并非侥幸。这‘第一高’手果然是名不虚传!” 无尘摇头道:“身为佛门弟子,武功练得再高强也是其次,济世救人、慈悲为怀才是宗旨。武学之道总是有干天和的,不学也罢!”他缓缓道来,虽是一身常人服色,却隐然透出佛门高僧的庄严宝相。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虽不大赞同无尘这“不学也罢”,但想到他为了找寻医治风雷功所伤的灵药,独身一人出西域、抵边关,在这穷山恶水间不知历经了多少苦难,这份济世救人、慈悲为怀的心境叫人无不相敬。 文凤笑道:“无尘师傅这话却像个呆头和尚了,武功是死的,人是却是活的,有人拿刀劈柴,也有人拿刀杀人,这武功啊——好坏还凭自主张!” 无尘呵呵笑道:“你这凤丫头,总爱与和尚顶牛。我的话不是佛祖的话,也不一定是对。我觉得习武有干天和,我就少练,或者学医。” 正说着,忽听得外面气喘吁吁的有人奔来,正是秦高树!秦高树人还没到,就连声叫道:“快走!快走!番兵搜山来了!”他满头是汗,不停回头张望着。 众人虽武林高手,但有如君与牟海两个伤者在一起,也不得不有所顾及。无尘道:“你家兄长呢?如何没一起回来?” 秦高树一脸焦急道:“哥要我回来报信,他去引开番兵了。大家快走吧!往这山岭翻过去,有座鹰愁崖,宽有七八丈,下面深不见底,只有一段铁索桥连着,我带大家从那边去,番兵人多却不熟山势,过了鹰愁崖就不用怕了。” 只这说话间,远处已传来了人声马嘶。如君听外面响着番话,有人在喊道:“在这里,有房子!” 第二十章、回天——14  番兵见众人从屋里冲出来,一边散成扇形围过来,一边还不停的打着呼哨唤别的同伴。番兵都不再上前,只拉了弓箭尽力朝众人射来。 方冲、郑逍遥突在前面,双手随着脚步移动不停的抓拿,或是袖袍拂动、或是以手中抓来的箭羽相挑拨,那些番兵虽多蛮力,射来的箭羽力道十足,却也伤不到众人。就只怕一旦番兵多了,箭羽密集就难保无伤。 度海航向众人吩咐道:“方老大背牟老弟……” 如君忙道:“晚辈伤已无碍,能自己走!” 度海航点头道:“那好,无尘和尚与胖大海助秦家兄弟开路,逍遥、方老二同老化子我断后!”吩咐完毕,一行十人,前前后后排了阵势随着秦高树往深山里钻。 方冲一听“断后”二字,一声长啸,双臂一振,腾身扑向番兵,手中一把抓来的羽箭连甩带掷,箭羽夹着破空的劲气,去势比射来时还要疾! 中箭的番兵不住发着喊,一时都抱头鼠蹿,藏在大树后面向众人探头探脑。直等众人都去得远了,才呼啸着召集同伴,远远的隔着一段路追来。 众人随了秦高树越往上走越是参天密林、人迹罕无,不时间蹿出一些受惊的野猪、雪豹。方冲说起番兵躲避箭羽的浓胞情形,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如君、文凤同无尘三人曾见过番兵的阵势,这散落的少数几人比起武林中人自是浓胞无能,若等到大队番兵都聚集在一处布成了阵势,只怕任你是武功通天,也照样是个死字当头! 身后一些穷追不舍的番兵初时并没引得众人注意,过得一个多时辰,众人渐渐发觉身后番兵的呼啸声越来越响了,追赶也越来越近了。显然正如所担心一样,有越来越多的番兵聚在了一起,人一多气势就壮了、胆子也大了,追赶也更急了。 方冲骂道:“杀不尽的番贼,欺人也太甚了!郑大哥,咱二人去杀他个回马枪,叫番兵也知道厉害,省得他这穷追猛赶的,倒像是我们真怕他一样!”他这说着,也不等郑逍遥应一声,双袖展动,腾在空中一个大转身,直朝身后追来的番兵迎上去。 聚在一起的番兵已有二三百人,骑马的也有、步行的也有,水银般从林里间透出来。这次番兵见方冲反身扑回来,就不再逃窜了,只一排一排的列成了箭阵,一共五排,一排五六十人,这五排箭阵射出的箭羽就如连珠箭一样,一发连着一发,丝毫没有停滞的空隙。 方冲见对方严阵以待,也不放在心上,待奔得近了,这才发觉自己一心急着杀番兵的回马枪,却忘了这次是空手而回,自己空有杀敌之心,又如何能在对方数排箭阵的严守之下拢得近身?心中不由得发狠道:“既要煞他威风,就得显手段!我手中无箭,你总要射出来,我还夺不下?”只这一瞬间,方冲双臂连展,去势更疾了。 那些番兵何曾见过这等凌空飞腾的轻功?虽是双方对敌,也不禁为方冲喝采叫好起来。只是在这大片大片的喝采声中也夹着一阵阵嗤嗤的箭羽破空之声,一发就是五六十支,尽都往方冲身上而来。 方冲平生第一次领略到了同这许多人对敌的情形,而且还是箭——劲道十足、飞蝗一样接连不断的箭!方冲左手才抓住第一支,接连不断的箭羽已然如雨点般“打”在身上,根本不容躲避、不容喘息!同武林中人对敌还能破招、还能闪避、还能凭着绝世的轻功少吃亏,可在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不管用了,仿佛呼吸之间连鼻孔里也会有箭羽钻进来一样。方冲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袖严严实实护住自己头脸,一身天蚕丝宝衣让自己大意犯错,同时也救了自己一命。突听得一个声音传入耳畔道:“快上树!”分明是郑逍遥跟来了! ——郑逍遥双手一大把碎石子,用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打出去。随着番兵发出的惨叫声,射来的箭羽也少了下来。只这一瞬间也是足以令轻功绝世的方冲逃命了。 第二十章、回天——15  方冲一身皮肉、骨头都在发着痛,也不知道这一阵是挨了多少箭,幸好头脸护得严实,只右脚上着了一箭。郑逍遥只顾着救方冲,引得众番兵的箭羽都往自己身上射来,右臂着了一箭,右腿也着了一箭。方冲与郑逍遥的武功众人都知道,只这一阵,众人已是心寒了。若再过得几个时辰,番兵人数再一多……众人只盼爹娘多生两条腿才好,这样逃实在不是办法。幸喜是崇山峻岭,是山路,且越来越险,这对武功高强者是很大好处的。 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骑马的番兵都只得步行了。番人虽不懂得高深武学,却是身强体壮,常年的征战使得番人勇猛异常。有那些更精悍者,竟是超小道、攀陡壁,正乃大军走正道、险路出奇兵。 众人歇息的机会也没有了,时而还得防备从近道赶超上来的番兵,幸亏众人皆是武功高强之人,单独对敌是大占上风的。然而,武功再高强者也与常人一样会饿的、要吃东西的,众人早已是饥肠滚滚了。秦高树第一个从番兵身上找到食物,这让众人欢喜不已。一个番兵身上带的食物竟然勉强够得几人吃上一顿了,这也不禁叫众人心忧——番兵这是存心要把众人赶尽杀绝了! 天一黑,番兵就不再赶了。 番兵不追赶,众人也不逃了。 秦高树道:“这样疾赶,明儿晚上就能到鹰愁崖了。” 众人只在担心,这一天一夜还会有多少番兵赶来!天底下到底还是没有万夫无不当的勇者的,包括这些绝顶的武林高手也一样!一个人能对敌十人?二十人?三十人?这也是难上加难了!“双拳难敌四手”才是真话,敌人一多,武功再高强也招架不开的! ——说到人多对敌,如君不禁想起自己幼年时候,父亲教导自己熟读的一些两军对敌阵仗的兵书来。但想来想去也是想不出古往今来有哪场战役是十个人对敌成百上千人,而且还胜利的。 文凤拢近身来,靠着如君道:“在中原,整日里躲躲藏藏见不得人,这到了关外还受这些番人追赶逃命。如君哥,这都是我累的你,你怪我么?” 如君轻轻握着文凤的手,笑道:“别说傻话了,你觉得我会怪你么?咱们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怪的?回到中原,等着咱们的事情还……”如君突地住了口,心里念道:“回中原……”突地叫道:“对!回中原!我怎么老想着如何取胜呢?我们是要逃命,怎么活着回到中原就是胜利了……” 文凤望着如君模糊不清的,只有两只眼睛在闪着光。 天亮之际,如君一行人都跃上了参天大树。不多时,就看见成百上千的番兵如虫蚁般从山下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看这阵势,收捕的番兵在昨夜一夜之间已是聚集得差不多了。 等到大队过后,剩在后边散落的番兵就是如君众人所等待的。 如君抓住一个番兵换衣衫时才知道,昨夜天黑不久,就有一百多人的精壮兵卒连夜超小道赶在了前面,就算自己众人能赶到鹰愁崖,那里已是早有番兵驻守了。到时前有守军,后有追兵,在这深山恶岭中有谁还能活出来?如君心中连叫道:“侥幸!侥幸!也难怪番兵昨天天一黑就不再追赶了,原来早有计谋!” 众人都换作了番兵服饰,别的番兵都往山上赶,他们十人却是往来路返回。遇到后赶来的番兵,如君总是解说道:“敌人厉害!我们奉命回去请援兵,你们快赶去增援!” 无尘不禁叹息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话为师就说不来。唉!诡诈之道也能济世救人,佛祖大概也是没料及的!” 文凤笑道:“佛祖大概也是从来没有被妖魔鬼怪追赶着这么逃命的,不然……”说此处,已是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第二十章、回主——16  众人从深山老岭、从千百番兵的收捕中脱得性命出来,都能倍觉性命的宝贵,都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以前的英勇无畏在现在看来都不过是“艺高人胆大”罢了。就像当时方冲敢独自一人要杀番兵的回马枪、要煞番兵的威风一样,那只是凭着绝世的轻功和刀枪不入的天蚕丝宝衣罢了,倘若现在再让方冲去煞煞千百番兵的威风,只怕方冲也再难像上次一样英勇无畏了。 郑逍遥叹道:“番人虽多,这样明刀明枪的对敌倒也有个防备、有个对策,这次大家离开中原许久,江湖中事事都变幻莫测,看看铁水在中原朝廷何等威风?也只在朝夕之间就成了整个中原的众矢之的,世事难料啊?” 如君苦笑道:“说我被魔教妖女迷得入了魔道,这,我也不想与人分辩了,又给我扣上个‘投靠番人’的叛贼帽子,这就叫我有点不甘心了!我爹爹是朝廷忠臣,满朝野无不敬佩!如今,却有了个我这样‘投敌叛国’的不肖之子,唉!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会瞑目的!” 文凤紧挨着如君,撇了撇小嘴儿,曼声道:“我就无所谓啦!反正我们天残教是出了名的逆党,世上所有罪大恶极之人都归我们天残教的,这勾结番人也算不得什么‘罪’不‘罪’了。只是,若说有谁被我迷得入了魔道,这就有点让我不甘心了。唉!也不知到底是我迷惑了别人?还是别人迷惑了我?要是爹爹泉下有知,知道我被杀父仇人的儿子迷住了,只怕被气得活过来也不一定!” 他二人以前最怕提及的,就是彼此之间的杀父之仇与爱慕之情,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一下。情与仇的了断?爱与恨的面对?水与火的相融?……等等,这些对世间所有人看来,只怕都是难以应对的。但如君与文凤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疯过、痴过、同生共死过!他们互不舍弃!他们的心与生命融在了一起! 郑逍遥叹道:“早知道你是这样洒脱放得开,我也不必赶丧一样赶出关来寻你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如君经历这么多苦难过后还能这么挺得住,且越来越有精神! 文凤笑道:“你不知道他是个疯子么?疯子当然洒脱放得开了。你没疯过,你是当然不知道的。” 郑逍遥笑道:“我没疯过,我不知道。你知道,莫不成你也疯过?” 如君淡然道:“她没疯过,她却痴过,痴与疯本就差不多。我们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他紧紧的挽着文凤的胳膊,神色淡然而坚定,目光从容而沉着。 文凤知道,如君是把昔日的执着与热烈都深深埋在了心深处,深得别人都看不到了。 郑逍遥道:“还记得五虎寨那老虎婆吗?” 如君道:“我疯了过后倒把她给忘了,她被李德尚从树顶打下来,失了记性,她武功可是高得很!” 郑逍遥道:“李德尚向世人撒谎,说是方二哥把老虎婆打伤的……” 方冲双眼一翻,昂然道:“三妹抠了彭智勇一只眼睛,五虎寨的仇早就结下了!他就记在我头上,我还怕他?李德尚这狗贼倒会胡编烂造,五虎寨一群蠢货什么都信!” 方进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五虎寨也是有名的武林世家。” 方冲敛了那不可一世的的劲头,道:“这也怪不得我!是他五虎寨自找的,我可连手指都没动过一下。那老虎婆若还有记性,倒也说得明白,可她摔得什么也记不得了,五虎寨自然宁肯去听李德尚的鬼话也不会信我们半个字。” 郑逍遥叹道:“李德尚这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谁沾上他谁都难过!” 如君道:“你没沾上他,他也一样能让你难过!” 文凤道:“这人比铁水老道还难对付!”想到铁水师兄弟三人在冰天地里追了李德尚三天三夜,到头来反还伤在他手里。文凤不禁打了个寒噤,道:“我一想起他那副笑脸,就心里发寒!” 第二十章、回天——17  如君拍着文凤肩头道:“这也不用怕,你只记着,他对你笑得越可亲,你就越是危险了。” 牟海的伤已好了大半,此刻也说道:“李德尚这次把铁水彻底逐出了中原,八月中秋的武林大会只怕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胖大海道:“和亲王想借这次大会招揽武林中人,再由铁水技压群雄叫众人臣伏。只是铁水这一去,和亲王就必须再从武林中找出一个人来为他效力才行。论武功、论名望,李德尚都是不输于铁水,和亲王要找的个人自然就是他了。” 郑逍遥道道:“铁水这次算计李德尚却是棋差一着,反是‘偷鸡不成折把米’!唉!李德尚简直成了武林中人的魔星!” 方冲笑道:“说来说去,最最得利的却是我们一行了。这一出关,如君兄弟疯病也好了,武功也了不得了,又找回了九龙冠,无尘大师也找到了对付风雷功的灵药,再者,还探出了李老贼的阴险面目,知道了铁水勾结番人的阴谋,连他风雷观一干道士也除了个干净!不过最最可喜的还寻回了九龙冠,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度海航正色道:“方老二,恕老化子我问你一句,传言说你们天残教是前朝遗臣所创,旨在推翻现下朝廷,恢复历朝江山,不知这传言可是真的?” 方冲笑道:“我们公主此,老前辈却来问晚辈,不是为难晚辈么?” 文凤道:“度老前辈是侠义前辈,我哥是十分敬仰的,我哥是教主,教中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这次回去问问我哥,他若有闲暇,一定会来拜访老前辈的。” 度海航笑道:“小姑娘说话比老江湖还老江湖!” 文凤笑道:“晚辈说的是实话,我哥也少有空暇,不太同我说教里事情,说不定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十年前教中大难,爹爹也许没来得及告诉哥哥教里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情。不过,像现在哥哥做教主也挺好的,一不偷抢掠货、二不杀人放火,咱们同朝廷作对也不过是解救一些忠臣贤良。朝廷就是杀这些忠臣贤良太多了,番邦夷人才有机会窥视我中原江山!” 度海航点头道:“这话我倒相信。那年我们丐帮去救耿将军父子,就遇上了姑娘率了天残教弟子抢先一步动了手,这若非亲眼所见,说来也真是难叫人相信的。更没想到胖大海居然会是你们教旗主!这说来,中原上百家回春堂都是天残教所属了。这能养活多少人也不知道,不过,凭这看来,天残教是不会同我们丐帮一样讨食为生的。” 文凤笑道:“老前辈知道的同晚辈一样多,再问晚辈,晚辈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胖大海向度海航直嚷道:“老叫化子没完没了问个屁!你既识得老夫,就该知道老夫的脾味,你想老夫可去做那些世人唾弃的勾当?也别只当你一个人才懂得什么是侠义!”他瞪着双眼,仿佛整个人又胖了一圆。 无尘合什道:“阿弥陀佛!我们习医之人自然是救人治病,若去杀人放火,这医也是白学了。” 胖大海哈哈一笑,道:“大师同道中人,是最知道我的心。” 度海航摇头道:“天残教既非传说中的魔教,为何不向世人申辩呢?” 如君道:“没人相信也罢了,只怕还会有人落井下石,帮着天残教做个名副其实的‘魔教’!” 胖大海拍手叫道:“对!说得好!看得透!果然配得上我们公主!” 文凤俏脸一红,说道:“只要相信我们,许多事情也就容易看明白了。” 度海航不解道:“既是有人冒名做恶事,难道就揪不着?” 文凤苦笑道:“怎么揪不着?不过揪着的全都是死人!” 度海航露出惊色道:“什么意思?” 牟海道:“方三弟就设计过多次,被擒住的人全都毒发而死,根本探不出眉目!” 胖大海道:“这些人口内含着剧毒,一旦逃脱不了,就服毒自杀,你动作再快,也没别人服毒方便。” 郑逍道:“这是有预谋的!” 如君也不同众说了,只是在心中想:“这样做,那些人会有什么好处呢……杀人掠货,绿林中人都在干,为什么偏要嫁祸给天残教呢……天残教背了这些恶名对那些人会有什么好处呢……”如君寻思着,觉得文凤说得很对,只要信任她们,很多问题都会越来越清楚的。只是这“信任”二字又谈何容易? 第二十一章、应变——1  行了近月,近了关口,众人皆换回中原服色。关口上重兵把守着,比之出关之时又严防了许多,想必是朝廷听了李德尚之言,时刻防范着番兵侵袭。众人都换作平民服色,除了度海航背上一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惹眼些,倒也无人注意到众人。 文凤、如君出关大半年,这才入关,还没见到地地道道的中原风貌,心中已是生出晃若隔世、从归故里的感觉了。文凤铁定要在出关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晚的小客栈里再住上一晚。想起来时是受了铁水的挟持,如君又是疯疯癫癫的,那天晚上如君喝了好多烈酒,差点一拳把李笑打死了。而今归来,一切都是大不相同了,对文凤来说,最高兴的还是如君的疯病好了,而且还终于知道自己是为了他受了很多的苦的。能同如君这样在一起,文凤感到好极了。 边关客栈的酒还是一样的火辣辣的烧刀子,边关客栈的手抓羊肉还是一样的有股子浓浓的膻腥味,边关客栈的热炕头还是一样漆黑硬梆梆的,但这一切对文凤来说都不一样了,都成了一种最最美好的享受! 文凤紧挨如君坐着,把当初出关的情形绘声绘色给众人说着,不时也吃块羊肉、喝口烈酒,然后伸出舌头来呵酒气。她问如君:“怎么你又不爱喝这烈酒了?你疯的时候喝这酒跟喝白水一样,这羊肉你也不那么爱吃了,早知你不喜欢,就连夜赶路!” 如君笑道:“你说得这么津津有味,我不喝酒也醉了。” 文凤瞪着眼道:“总不成看到我就饱了吧?” 如君埋头使劲吃羊肉,文凤的越来越蛮横不讲理让如君越来越觉到幸福。如君抬头望着文凤红扑扑的俏脸儿,道:“听你这一说,以前的事情好像也有点印象了。” 文凤噗嗤一笑,道:“居然也会说慌话了!” 如君又埋头使劲吃羊肉,并且还大口的喝酒。 牟海与度海航都是好酒之人,大碗大碗的烧刀子,一人一碗的喝,当凉水一样;无尘只要了一碗白水同两张饼,有素食,他就不再沾荤腥了;胖大海陪在无尘下首,不时与无尘谈论着医道,那模样比牟海与度海航喝酒还过隐;方冲与郑逍遥相互说着彼此的轻功与步法,说到从番人皇宫中救出如君的情形就更带劲了;方进也从不喝酒,以前是干偷盗营生的,喝酒是最容易误事情的。方进觉得看众人喝酒也是一种很好的乐趣。 不觉间,周围多了些食客,且都是带着兵刃的武林中人。若在中原别的酒楼上遇到这些武林中人也不为怪,只是在这么一个连过往客商都少有的边关小镇上突地遇到这多的武林中人,就不免让人觉得显眼了。 ——方进心中疑惑道:“难道他们是要结伴出关?是要去投靠番人?”方进一想到关外就不由得想到番人和番人专门给中原武人设下的“仰武堂”。他与方冲、牟海混入番人皇宫就是从仰武堂着手的,他知道仰武堂里花银子养着的都是一干中原武林的败类——在仰武堂给番人当走狗比在中原绿林为生要舒服安逸多了,只是大多武人宁愿在绿林中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涯,也不愿去番邦仰武堂过舒服安逸的日子! 方进在心中骂道:“这群败类!”以目色向自己兄弟同牟海示意,就欲诛此一众卖身求荣之徒。却见牟海、方冲歪歪倒倒醉态十足,再看自己一行除了无、胖大海同自己三人,其余喝酒之人都是歪歪倒倒神色迷乱。方进心中惊道:“牟兄弟与度老帮主都是千杯海量,怎么就只喝了这几碗酒就醉得坐不住了?莫不是……”正疑惑间,哗啦一声响,方冲已是倒在桌上把面前杯碗扑了一地。 第二十一章、应变——2  胖大海对方进道:“酒色自伤身,任你钢铁罗汉也一样会醉,还是我等不喝的好。”声未绝,四周突地响起暗器破空之声,一片密集的暗器尽往众人身上打来! ——众人晕晕欲倒,如何闪避得开?无尘、胖大海、方进三人惊呼连连,各自袖风拂出,近身三尺的暗器皆被激飞,照应着文凤、如君未曾受伤。度海航背上一只黑沉沉的大酒葫芦把射向牟海与自己的暗器都尽数吸了过来,看那酒葫芦竟乃磁铁所铸,最是能吸引各种钢铁物件,到这刻方才显出其妙用来。方冲趴在桌上,两枚暗器“扑扑”的打在背心上,力道虽强,却是打不进去,他一身天蚕丝织就的袍子连利剑都不割不开,这次又救了他一命。可见江湖武中人除了自身武功要紧外,最最感兴趣的就是宝衣、宝剑之物,若是得一样,就算是多了一条性命,与人动手之际更是大占便宜。郑逍坐在方冲身旁,既无宝衣护体也没有可以吸引暗器的酒葫芦来吸开打向自己的暗器。郑逍遥迷迷糊糊间,觉得背心一痛,随即麻木无知觉了! 一行人里面只有无尘、胖大海、方进三人无恙,三人才应付过突如其来的暗器,四周武人已持了兵刃在手往众人扑到。 无尘袖袍展动,正是少林绝技“铁袖”神功,内力贯注于袖袍之上,双袖似若两扇钢铁铸成的门板一样密不透风的护在如君、文凤身前,挡住一双虎头钩和一柄鬼头大刀;胖大海身躯虽肥胖,动作却是迅捷无比,一双胖乎乎的肉掌上下翻飞穿梭,挡住攻向牟海与度海航的二人,不时夹着擒拿手抢夺敌人兵刃;方进最是担心兄弟的安危,一双奇大的手掌直往刺向方冲与郑逍身上的长剑上架挡,竟似如精钢所铸般不畏兵刃! 那六名武人与众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出手招招狠毒,非是无尘三人武功高强,只怕早已是血溅尸横了。无尘等只奇怪自己一行才入关,若非番人,是并未树下什么仇敌的,何以竟突遭到这些人刺杀呢?看这六名武人武功不弱,并非寻常武林中人。胖大海连声喝问这对方身份、来路。六名武人只是一味的猛攻,对胖大海之言睬也不睬。 激斗间,突地传出“叮——”一声响,方进手中已握了一截盈尺长的剑刃,与他相斗的一名武人只剩了半截断剑在手中,露出一脸的惊骇神色。方进以一双肉掌拗断了对方长剑,势不停滞,趁那武人惊骇之际,手中半截剑尖猛力掷出,直往那武人当胸射去。那武人惊骇之际不及避闪,被方进掷出的断剑当胸而入透背而出,热血喷出三尺开外!方进看那剩下一人已露出惧怕之色,更是全力出手。除却了一个对手,方进顿觉少了压力,再加上对方已是心存畏惧,出招之间难免束手束脚,一身武功大打了折扣,与之先前二人一起出手时已是天壤之别。 胖大海自与无尘谈论医道以来,对无尘已是十分的佩服。这与人动手,看无尘一直对敌多有容忍,不肯伤人性命,胖大海也不自觉跟着效仿。久战之下,发觉对方不但出手狠毒,武功竟也不弱,自己这出手容情无疑就是让对方出手更加狠毒凌厉。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打法不但是难以制敌,到头来只怕反还为敌所伤。正自犹豫是否全力施为之时,听得方进处已有惨叫响起,知是方进已经得手伤敌。胖大海心道:“无尘大师是出家人,能不杀生自然不愿全力出手的,我何故去学他?”心中一定,出手间顿见威势,更不时的使出诱敌之计,瞅准了时机,屈指一弹,“铮——”一声响,一指击在一名武人的剑脊之上。对方长剑受他一弹指之力猛的一荡,正好碰撞在另一名武人刺出的长剑上,两人都未及防备,同时一惊。胖大海缩肩屈腿矮了身形,趁机踏步欺近两个武人面前,双拳往两人当胸击去。两名武人长剑不及撤回招架,待要闪避退让时,胖大海的双拳已闪电般击在了两人胸口上。两人顿觉胸口剧震,伴着自己的惨呼声被击得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3  那与方进拼斗的武人在方进全力出手下已是岌岌可危。忽然间听得两个同伴发出的惨叫声,心中不禁一慌,手上招式跟着慢了下来,被方进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长剑!心骇之下,手上一松,竟弃了手中长剑,双足用力一蹬,使了个“旱地拔葱”的身法直往门口蹿去。不料脚刚着地,胖大海已如鬼魅一样早在门口挡住了去路,那人一脸惊惧之色,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猛的一反身,又往窗口纵去,欲从窗口穿出逃命。方进早已看出他心意,放慢一步,待他整个身形都快穿窗而出之时,一双大手闪电般抓出,擒住那人双脚回手一拽,把那人又从窗外拉了回来!胖大海顺势出手,从脚下到头顶连点那人七处大穴,认穴之准,出手之快,举世少见! 方进、胖大海丢了那人,来助无尘。见无尘双袖翩飞,脚下微移,竟是以一人之力把那两人团团裹住!只是无尘心怀慈悲,虽已占尽优势却仍不愿出手伤人。那二人武功不弱,又持有兵刃在手,无尘想要不伤及二人性命而制住二人,却也难能如愿。三人你来我往,拼斗了上百招仍是不见胜负。胖大海与方进刚围拢来,还未及出手,却见那两人身形、出手之间突地慢了下来,接着又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似已到了精疲力竭之势。无尘一式“袖里圪坤”趁势连点二人穴道,那二人瘫倒于地。 无尘三人查看牟海一众,唯郑逍逍一人中了暗器,伤口处茶杯大小一块乌黑,胖大海凑近伤处嗅了嗅,沉声道:“‘子午断魂钉’!” 无尘在方冲身下拾起两枚三寸来长的乌黑钉子,钉子上乌黑里透出一丝微蓝,竟是剧毒之色!无尘叫道:“快收看,有没有解药?” 方进扯开一名武人身上衣衫,除了还没没用完的暗器外,就只有几两碎银子和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那令牌三寸大小,一面有个骷髅图案,另一面却是四个古雅的篆字——“天残神教”,方进面色大变,曾经在那些冒充天残教行凶作恶的神秘人身上也收出过一样的令牌。 三名被制住的武人早已如以前一般,服毒身亡了!方进与胖大海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些神秘人说不定从众人出关那一刻起就已在这里守着了。牟海众人也不是醉酒,而是中了极厉害的蒙汗药,蒙汗药是下在酒里的,是来专门对付众人的。幸好无尘、胖大海与方进不吃酒。 再厉害的蒙汗药只要冷水一激,就失去效力了。方进找水时才发觉,客栈里除自己一行人外再无别人了。 众人醒来被眼前一切惊呆了。说起经过时,度海航连声大叫道:“终日打雁,竟给雁啄瞎了眼睛!还武林高手!竟给蒙汗药迷住了!” 胖大海道:“寻常蒙汗药自也迷不倒你!” 度海航道:“这药还有不同?” 胖大海道:“别说你一个人,一头牛吃下去也照样睡得死猪一样!” 方冲一拍桌子砰一声响,切齿骂道:“他妈的!以前是去寻这群贼王八,这回居然寻上门来了。嘿!可惜没亲手杀他几个!” 牟海皱了皱眉,道:“这些人武功不弱,该是有头脸的人物,说不定有人识得的。” 胖大海摇头道:“这些人是专门对着咱们来的,若打着武林正义的招牌还有可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他们冒着天残教的名头,哪个有头脸的武林中人会这样来自损脸面?这些人行事有计划,是要我们的命!” 如君沉声道:“得找出这些人的身份,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郑大哥就没救了!” 无尘、胖大海都是医中圣手,一时间也无法研制出“子午断魂钉”的解药来。无尘叹道:“非是四川唐门的独门解药才解得这暗器之毒!” 第二十一章、应变——4  众人皆一脸忧色,便是千里快马马不停蹄的赶路,也无法在十二个时辰内及时赶到四川唐门,更别说还要返回来。 度海航一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身为丐帮帮主数十年,把丐帮千万之众领导得有规有矩,深得武林中人称赞,另外就是调教出了个年轻能干的好徒弟。望着身中剧毒的郑逍遥,度海航面色黯然,沉沉说道:“逍遥十岁就家破人亡,做了乞丐。那时,他人小又聪明,虽没加入丐帮,丐帮弟子却把他当作帮里的小弟兄一样照顾,讨来的饮食都拿上好的给他,天一冷,就已给他讨来冬衣。他却不在乎吃穿,只痴心缠着帮里弟兄传他武功。他人小,又聪明又肯用功,那些教他的武功一学就会。时日了长,倒也杂七夹八的学了不少门道。帮中兄弟见他是块练武的料,就要他入丐帮,说入了丐帮才能遇到帮里真正的高手。 “我遇到他时,他都十五岁了。五年来,他在丐帮能学到的武功都学得差不多了。有好几位长老喜欢他聪明好学,想把自己的独门绝技传授给他。他听说学别人的独门功夫先得拜师入门,一入门就不能再去学别家的武功了,他就不愿意。他说非是天下绝顶的武功,他就不拜师入门。帮中高手虽多,但要说天下绝顶的武功,就没人敢说了,几位想收他入门的长老都觉得可惜。 “那年少林寺方丈发贴,请我上山。到少林寺才知道,寺里拿了个盗取武功秘笈的人。达摩院首座无色大师说这人一身武功十分繁杂,却不甚高,其中有几路功夫像是丐帮几名好手的路数,但又零星杂乱未得精妙,怕是与丐帮有些渊源碍着。当时一听,我就发了慌,少林寺意思是怀疑这人是我丐帮弟子。偷盗武功秘笈的罪名可比杀头还重,更何况是在少林寺!亏得丐帮素与少林寺亲近,无为方丈与我又是至交,这才请我去看一看。 “我只当是个上了年岁的人,看时,却是个少年,一身打扮也不是丐帮模样。我先不问别的,只看他一双脚上的癞疮疙瘩就知道,确然是我丐帮的弟子了。那少年死也不承认,我知道他是怕连累丐帮的名声,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少林寺请我去就是要看情形,我若不认他是丐帮弟子,他也难有好结果了。我看他小小年纪为了丐帮声誉,宁愿在少林寺受责罚也不承认是我丐帮中人,倒也是个英雄行径,不忍就此耽搁他,再说,他也确是丐帮弟子。我在方丈面前讨了他来,叫他向少林寺陪了罪。方丈一乃看在少林寺与丐帮素来的交情上,二乃这偷盗武功秘笈也没得手,也就不计较了。 “不料他却不愿同我下山,说要在少林寺出家当和尚。我当他是不愿讨口要饭做乞丐,无色大师却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情愿出家当和尚,无非是想学我少林寺的武功,可惜你身为丐帮弟子只知道我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反不知你丐帮的镇帮绝学——七十二路打狗棒法同游尘步、戏风掌!你舍近而求远,实在是大不明智。’ “他却说少林寺的武功只要刻苦勤练,凭着自己本事能学几成就学几成,无人限制的,只要刻苦,终是有望学成绝顶武功。但丐帮的镇帮绝技只由帮主择徒而授,自己做了五年丐帮弟子,连帮主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要想学成绝技是终身无望了。是以情愿在少林寺出家,但凭自己能耐尽学少林武功。 “无色大师笑他说:‘丐帮帮主千里迢迢赶上少林寺来为你说情,你却不识得!非是如此,只怕你确是终生难见帮主一面了!’ “到那时,他才知道我是丐帮的帮主。原来他怕连累丐帮,连名字也改了。他一说出他的真名来,我就也知道这盗到武功秘笈的少年人正是丐帮几位长老常向我提起的那个好武痴狂、一心想学成绝顶武功的郑逍遥。几位长老常在我面前夸他是练武之才,我也存了择徒之念,只是常年奔波不定,始终不得如愿。不料他却上少林寺盗取武功秘笈来了! “他求我收他为徒,传他武功。我说我是丐帮帮主,做我的弟子先得学会做乞丐,至于武功,也只是传给乞丐的。他说做乞丐有什么好学的,会要饭、会讨吃就是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5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整整五年。头两年他还时常向我提及学武的事情,后三年就逐渐淡了学武之心,一意随我奔波于江湖。丐帮所做的侠义之事他都亲眼看到了。有一年,丐帮周长老大寿之日,恰逢番兵侵犯边关,他同周长老率了两百多名帮中好手一道急赴边关,截杀了番兵前部先锋。那一阵,直杀得番兵心惊胆寒,但帮里兄弟也伤亡惨重。他回来时,肩背挨了两刀,腿上也被射了一箭,当时丐帮弟子都当他已是我的弟子,都赞他杀敌英勇武功了得,却不知我一直都在看他德行人品,没传授过他一招半式武功。丐帮的打狗棒法乃是要传给未来接任帮主的弟子,若是一直心怀仇恨私怨,没有侠义胸怀的人,就是能学成天下无敌的武功却也不配做我丐帮之主!他本是一心想学我武功为他父母报仇的,我担心他学得我丐帮镇帮绝技却无用于正途,是以一直也没传授他半点武功。我要他先学做乞丐,就是要他先明白丐帮弟子的侠义之行。看他跟我五年来,已是逐渐受了帮里千万弟子的影响,懂得了惩强除恶、匡扶正义。 “那次他同周长老一众杀退番兵回来,我问他怎么受了这么多伤。他说自己是跟着我学会怎么做丐帮弟子了。我问他还想不想学丐帮的打狗棒法,他说他不学了。我问他不想为父母报仇了?他说想报仇,但丐帮的绝技只能传给下任的帮主,自己虽懂得怎么做丐帮弟子,但丐帮的英雄好汉多的是,许多丐帮弟子都是比自己更有资格来学这镇帮绝技的。领导好这么多丐帮弟子比报父母之仇、比学丐帮绝技难得多。一个武功越高的人要起的作用也该越大,他说他武功虽然学得会,就怕自己的德行配不上一身好武功。 “我把一身武功都尽数传给了他,十年了,再没听他提及一句关于自身仇怨的话。他一身武功学得很好,用得也很好。这些年领着帮里弟兄做了很多得意的事情,丐帮弟子没有一人不服他。一年前,我把帮主之位也传给了他……” 众人默然良久,终是文凤打破了沉寂,自责道:“若不是我硬要在这客栈落脚,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如君道:“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在哪里都一样。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用这么毒的手段!” 文凤道:“可这些人会是什么来路呢?他们连死都不怕……” 度海航须发皆张,一双眼睛都发红了,怒道:“当真是非不分了!堂堂的武林正气都成了屁话!我丐帮千万弟子就不信揪不出这群恶贼来!”虽是怒气填胸,度海航心中却清楚,想在这短短十个时辰内寻到“子午断魂钉”的解药,是根本办不到的。度海航一脸怜惜望着自己的徒弟,自己纵然是武功通天,此刻也是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众人都奇怪这时候又是什么人往这是非之地来了? 牟海、方冲示目点头,闪身往那门口两旁伏住身形。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半晌,从门外伸进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来,脑袋上眨着一双眼睛往里面张望。刹时间,牟海出手闪电般托住了这脑袋上的腮帮子,轻轻的一扭一错,脑袋上的口中连惊叫声都没来得发出,腮帮子已脱了臼。同时间,一个衣衫褛烂的身体被拽了进来,方冲闪电般出手,把这身体上三处大穴弹指封住。 屋里众人无不点头称羡,凭方冲、牟海这配合出手,就算来人口中含有毒药也是来不及自尽的。要想查出那些冒充天残教的神秘人的来路,首先就得卸脱他的腮帮子,——从死人口中是难得问出话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被制住的来人竟是个叫化子!这叫化子一身破衣服,手中本还拿着一个大破碗,破碗就在自己被制住的瞬间已掉在地上破得捡不起来了,一双赤脚上生满了癞疮疙瘩,这是别人装不来的。 第二十一章、应变——6  叫化子望着屋里的情形显得比自己被别人无端扭脱下巴骨更加的惊恐。六具死黑的尸体,一地凝固的血块,还有带血的断剑,这让常年宁静的边关小客栈变得诡异可怖!叫化子既不能动弹更叫不出声儿,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度海航是丐帮的老祖宗,叫化子是真是假一眼就知道。但任何人在这时候出现在这地方都无法叫人心安。度海航对叫化子道:“我问你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可听清楚了?” 叫化子忙不迭的点头,微一用力,牵动脱臼的下巴骨,直痛得满头大汗。 如君道:“解开他的穴道吧!他不是那一路的。” 方冲不放心,扯开叫化子的破衣襟,自怀中坠落一物,伸手一抄,入手冰凉,却是一只酒杯大小的碧玉瓶儿,另外还有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绿玉瓶儿光泽清凉,再加上白花花的五十两大银子,这都不该是叫化子身上有的东西! 如君心中一动,叫道:“快看看,玉瓶中是什么?” 方冲拔去瓶塞,瓶口往手心倾倒,瓶中滚出几粒赤红色的小药丸来。周围众人都嗅到一股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十分刺鼻。 如君脱口叫道:“解药!” 胖大海虽也知道如君深得无尘真传,却难以相信如君就只这么一闻,就已嗅出了药性来。他拈出一粒,放在鼻孔前细细的嗅了嗅,又递给无尘。 度海航饶是武功精深定力非凡,也不禁露出一脸的激动与关切,身子一挺,忍不住问道:“如何?可是解药?” 无尘同胖大海对视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度海航绷紧的身躯松下来,吁了一口气,道:“有救了!” 胖大海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边少侠一身医道叫老夫佩服得很!” 如君笑道:“老前辈太过奖了。郑大哥同晚辈有结拜之义,大哥中这毒伤非寻常伤药可救,晚辈身为兄弟却无能为力,心中自是时时盼望奇迹出现,能救护大哥的性命。说是解药,也不过是心中所念脱口而出罢了,其实,是不是解药,晚辈也是不知道的。好在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叫晚辈无意说中了。” 谁也难以相信郑逍遥所中的“子午断魂钉”的剧毒就这么解了,然,事实又确凿如此!由一名丐帮弟子送来解药救活了丐帮帮主的性命,这说来也是于常理之中的事情。但大家都知道,这“子午断魂钉”的毒,除了独门解药外,连无尘与胖大海这被誉为“神医”的医道圣手也束手无策,一名普通的丐帮弟子又如何能在这要命的紧要关头送来了解药呢? ——如君在方冲从叫化子身上搜出一锭大银子同解药时,就已然联想到了解药。如君不去关心郑逍遥了,有了解药,再有两大神医在此,郑逍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如君先把叫化子的下巴骨装好,盯着叫化子的眼睛问道:“你是丐帮子?” 叫化子下巴骨装上了,却还是觉得痛,口中含含糊糊应了声,也听不出“是”还是“不是”,不过他还记得点头,自己也是觉得说话不成声。 如君对度海航道:“老前辈,他是丐帮弟子。”如君觉得,既是丐帮弟子,一切最好让度海航来亲自弄清楚。 度海航太过关心徒弟安危了,直到如君提醒,才回过神来,问那叫化子道:“你是专门送解药来的?” 第二十一章、应变——7  化子一脸茫然,呆了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解药,是别人叫我来送给颜文凤姑娘的。”他瞥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血迹,突地惊慌失措的大声叫道:“不关我的事!我是个叫化子,是要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望着众人,一脸的乞求。 叫化子得了五十两银子替别人送来了解药,这是在如君意料之中的,却没料到这解药会是冲着文凤送来的。如君把眼神投向文凤。 文凤发觉众人的眼神都不住的往自己身上看,只是自己完全与众人一样糊里糊涂,根本无从想起会是什么人会在这刻叫一个叫化子给自己送解药来。“啊!莫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文凤她突地想起多年不见的师傅,遂向叫化子问道:“那人是男是女?说了些什么?” 如君给叫化子解了穴道,拍拍他的肩头,和颜道:“你别怕,你送来了解药,我们会感谢你的。这位,就是颜文凤姑娘。”他对着文凤向叫化子说道:“你把怎么遇见叫你送药来的那个人说一遍。” 叫化子下巴不那么痛了,身体也活动了,这都是如君帮他的。叫化子觉得如君比起众人来,亲近多了。点了点头,道:“我是沧州城要饭的。一个多月前,有位大爷叫住我,那大爷一脸的花白胡须,有这么高。”他把手放过自己头顶还高出一掌阔,这样比着。又道:“那位大爷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他问我想不想发财,手中还拿着那锭大银子在我眼前一抛一抛的,我一辈子也是没见过那么大的银子!”叫化子说到银子,眼睛都在放着光,像又是回到了当时看见那锭大银时想入非非的情形。“那位大爷又摸出一定小银子和那只瓶儿,说叫我在这边关等着一位叫颜文凤的姑娘,把这瓶儿交给她。我说又不认得那颜姑娘。那大爷说,你去等着便成,若是遇见个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最美貌的姑娘,那就是了。另外还有几人一起的。一个是背了个大黑葫芦的白发老头儿,一个是穿黑袍的瘦小汉子,还有一个矮胖的老头儿,这几人极是好认了。”叫化子边说边往众人看,道:“果然这位颜姑娘是我一辈子也没见过的美人!还有这几位模样都不差。我在这镇上天天都等着,入关的不多,像各位大爷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先就看见各位的,只想各位才入客栈,是要用些饮食的,只好等各位吃好了才来送这瓶儿,盼着各位也赏我些饮食。只是没想到会……会……”他望着地上的尸体不再说话了,又露出惊惧之色。 方冲神色欢悦,叫道:“是师傅他老人家!一定是他老人家!” 胖大海道:“吕老护法多年不见踪迹……” 如君道:“说不定吕大侠一直都在身边,只是大家没觉察到。” 文凤想起当初从天牢里把自己救出来的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人大有可能就是吕啸秋,而另一人多半就是宇文泰。文凤想:“为什么他们总不和我们见面呢?” 度海航叹道:“江湖、武林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亲自经历是永远都不会懂的。逍遥这么年轻,我就把帮主之位传给他了,固然是他年轻有为深得丐帮弟子之心,另外我也是想让他自己亲自去闯闯,多多的历练、历练,我是不可能总在他身边的,他总是会有一天要独自来做这丐帮的帮主的!” 文凤道:“所以你们把我们都放开了,任我们自己去江湖中闯荡,只在我们无能为力、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们才在暗中相助我们?” 第二十一章、应变——8  这个时候,郑逍虚弱的声音也说道:“和亲王把京城丐帮兄弟抓进王府,就是师傅他老人家暗中出手相助的!”叫化子送来的解药起了立竿见影的功效,郑逍遥伤处的乌血都去尽了。 度海航看徒弟无恙,心中大是安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老叫化子不过是在他王府酒窖里喝干了他一坛一百二十年的女儿红,在路上又同铁水那牛鼻子对了一掌。嘿嘿!其实和亲王自己心中最明白,丐帮千万之众是不好惹的,丐帮一同朝廷对上了,江湖武林也难风平浪静!” 如君道:“这正是和亲王顾忌之处。朝廷已是在他一手掌握中,他怕就只怕江湖武林起风波。他想方设法与武林中人亲近,就是想拢络武林人心,到那时,他才算得是只手遮天、无所顾忌了。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派,和亲王是不敢得罪的。再说,凭着铁水老道的武功也没能把老前辈留下来,和亲王想必一定是心寒不安的。” 度海航摇了摇头,道:“那只是碰了一碰,谁也没出全力。那老道的武功不比老叫化子差,不过大概他也明白,想凭他一人之力称霸中原武林,也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看众人都说着话,叫化子慢慢的悄悄的往后退着,身子刚要退出门口,却被如君一把拉住了。 “大爷!”叫化子苦着脸叫道:“药已经送来了,就放我去吧!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做叫化子的只讨饮食,不敢管别的事。大爷!你就放我去吧!”叫化子苦苦哀求着。 如君微微笑道:“这锭银子是你的,你不想要了么?” 叫化子连连摇头,道:“只要大爷放了小的,这银子,小的也不要了。” 如君觉得这叫化子有些奇怪了。换作别的什么人,在这种场合一心想着脱身离开,都是可以理解的,唯独叫这化子就不该了。对一个叫化子来说,五十两的大银子已是无比的巨富了,更何况还有自己亲手送来解药,救了自己丐帮帮主性命的天大功劳!何故这叫化子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急急的离开呢? “你不是丐帮弟子?”如君拿住叫化子的手腕沉声问道。 叫化子惊惶失措的挣扎着,不住的用眼角瞥着度海航和郑逍遥,仿佛这两个人比地上的死尸、血块、断剑加起来还让他感到害怕和不安!“放开我!放开我!”叫化子大声的叫着,身子不住扭动着,强烈的分辨道:“我不是丐帮弟子!我不是!放开我!……” 众人都看得出,使这叫化子不安的已经不再是意外碰到的杀人场面了,而是郑逍和度海航!大家心中都疑惑道:“为什么丐帮弟子遇到了自己的帮主会是这等的害怕与不安呢?” 最最疑惑不解的还是度海航与郑逍遥。丐帮弟子虽对帮主敬服,却也不至于如此害怕的,除非是犯了帮规、过错!丐帮帮规一向都十分严厉的:不许偷盗、不许邪乱、不许以下犯上、不许投敌叛国……丐帮千万弟子,帮规若不严厉,又何以能在江湖武林中博得这侠义之名!下自无袋弟子,上至长老、帮主,若有犯过,一律严惩不贷——丐帮的执法如山与丐帮的侠义之名并重武林。 郑逍遥让方冲缓缓扶自己坐起身来,面上罩着一层严霜,双眼死死盯着叫化子慌乱的眼神,沉声道:“可知道我是谁?” 第二十一章、应变——9  叫化子低着头,眼皮也不敢抬一下。他不作声,众人也不作声,屋子里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到,越是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心也就跳得越快——叫化子终于忍不住了,讷讷道:“你……你是郑帮主。” 郑逍遥道:“既知道我身份,你身为丐帮弟子为何不参见,反还要隐瞒自己来历?” 叫化子把头垂得更低了,似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吭出一声、吐露一个字了。众人都看出了叫化子的变化,那已经不再是害怕不安样子,反是一副倔强的神色,似乎就砍他的头、挖他的心,他也一样不会吭声儿! 郑逍遥心中亦自疑惑道:“莫非这只是个寻常叫化子?并没加入丐帮?”郑逍遥是从来没遇到如此对自己无礼的丐帮弟子的,他把怀中的青竹令摸了出来,对那叫化子道:“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叫化子抬头一看,面色大变,随即又垂首闭目没了反应。 郑逍道:“你既认得‘青竹令’,就是我丐帮弟子!你身为本帮弟子,就该知道帮规!”郑逍遥心中也明白,眼前这丐帮弟子不但没犯什么帮规,反还送来了解药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是有功劳的!可就因为他有这功劳,就更加没理由躲避的。 叫化子鼻孔里发出“哼!”一声响,竟不自禁的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来,倒像是郑逍遥犯了帮规而令他不屑一样。 郑逍遥越发不解了,总不能凭着自己帮主身份,拿这丐帮弟子没给自己见礼的情由来说是“以下犯上”触犯了帮规吧?一时间,郑逍遥竟生出一种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师傅对自己的器重和丐帮弟子对自己信任的感觉。区区一名没袋弟子竟敢对着帮主露出这副德行,这实在是让郑逍遥难以下台呵!郑逍心里为难,嘴里也发苦,疑惑道:“平时都没有这样啊!莫不是我真做了什么令帮里弟子不满的事情……”郑逍遥沉声道:“丐帮自立帮数百年来,自有帮规礼仪!我自为帮主以来,只讲是非对错!是没袋弟子也好,是帮中长老也罢,我从不以帮主身份凌威帮中弟兄。你虽是没袋弟子,对我若有不满之处,照样可以说出来!” 度海航本也揣测是否是自己徒弟无意间在丐帮兄弟面前犯了什么过失,此刻听郑逍遥一番言语,心中顿松了口气。看众人皆露出敬佩之色就知道,即便是郑逍遥真有什么过失,定也是无意的。凭这番不卑不亢的言语也没在众人面前折损丐帮帮主的风范。度海航宽慰的点了点头,道:“既是丐帮兄弟,就该把一切是非都说出来,帮主有过失,一样与帮里弟子同待。” 乞丐抬眼望了望度海航,又看了看郑逍遥,微微一张口却又猛的把想要说来的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取舍难定的样子。 如君道:“你是丐帮弟子,是知道郑帮主仁义的,无论你说得对与错,郑帮主都不会与你为难。”又指着度海航道:“这位是郑帮主的师傅——度老帮主,你虽不识得,想必也听帮里兄弟提及过。度老帮主领导丐帮几十年,丐帮威震江湖,传位与郑帮主,郑帮主也把丐帮的一切事务主持得井然有序,深得帮里弟子的敬重。你身为丐帮弟子,总不会连丐帮帮主与老帮主都不信任吧?丐帮千万之众,若人人都你这样,丐帮岂不是群龙无首,早乱套了?” 郑逍遥道:“领导丐帮,不单是要威震武林,更是要扶弱惩强、匡扶正义!我们是乞丐,是讨食为生的,是天底下最穷的人!我们乞丐之所以结成帮派,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底下所有的穷人、所有的百姓!要做到这些,可不是说这么简单,我只是一个乞丐头儿,不是什么圣人。帮中兄弟有什么高见、想法,若不说出来,单凭我一个人,我个人错了倒也罢了,若是领着千万弟兄都跟我一起错,这就是杀头也补不了的过失!你们都是丐帮弟子,看我这帮主有什么不对就得说!你只藏在心里,等到你想说的时候,说不定已是于事无补了!” 众人都不住点头,都对郑逍遥、对丐帮充满了敬意。 第二十一章、应变——10  叫化子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猛的看见郑逍遥一脸凛然正气,又不自禁的垂了下去。低声道:“我只是丐帮不入流的弟子,什么是对错我也不知道。帮里兄弟怎么样,我也就跟着学……” 如君惊声道:“你说你这是跟着帮里弟子学的?” 叫化子把头一抬,直视着郑逍遥道:“帮里都说你勾结天残教一起投靠了番人,全帮上下已把你逐出了丐帮……” 似惊雷响彻耳畔一般,郑逍遥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响,虚弱的身体里竟迸发出一股无比的力量猛的跳了起来,一把扳住那叫化子的肩头,力到之处,直捏得那叫化子肩骨咯咯作响。郑逍遥圆睁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额头上冒出的青筋小蛇一样扭曲着。他像发了疯一样冲着叫化子吼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只在这几声吼叫过后,郑逍遥身体变得摇晃起来。 如君同胖大海同时出手扶住郑逍遥,点了他的睡穴。 叫化子退后两步,惊骇万状的望着郑逍遥。不明白帮主怎么可能也会寻常人一样如此激动呵! 度海航沉着脸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叫化子道:“都是上面传下来的。” 度海航道:“上面?” “徐香主去君山参加了大会。”叫化子道:“品级高的弟子都参加了,我是无袋弟子没有品级,我什么都不知道。回来的兄弟都是这样说的。” 如君道:“说郑帮主勾结天残教?有谁看到了?” 叫化子道:“回春堂里面全都是天残教的贼人,朝廷派了兵……” “什么?”方冲与胖大海异口同声的惊叫道,同时出手把叫化子抓在手中,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丐帮的变故已叫众人难以接受,没料到一直是天残教赖以生存的回春堂也在同时被朝廷查获——回春堂是胖大海十年来一手努力经营得来的结果。十年间,不但为天残教养活了无数教众,而且也救治了无数不堪病痛的世人。整个中原上百家分堂都在这当口毁于一旦,对天残教、对世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接受的! 胖大海缓缓松开抓着叫化子的手,自语道:“但愿教主圣明……”问那叫化子道:“你说朝廷派了兵,可知道都抓了些什么人?” 叫化子道:“说是都跑掉了,一个也没抓到!” 胖大海长舒了口气。 众人脸色都黑沉沉的,只在这半年多来,江湖武林的时局已大不一样了——以前除了天残教就是朝廷、和亲王,后来又出了连盟镖局,接着又是五虎寨、孟尝庄,还有李丹阳兄妹的步云寨,接着又是丐帮、风雷观、番邦……这些突如其来的势力时隐时显的交杂在一起,其中每一股势力似乎都可能颠覆全局!众人都在想:会是什么把这么多不相干的事物连在了一起呢? 如君看着那发愣的叫化子道:“你都相信那些话是真的?” 叫化子不知所措的望着如君,半晌才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我走吧!” 如君道:“把你知道的都告我们,这银子——”他扬起那锭五十两的大银又道:“我们还给你,另外还加这十两。”如君自怀中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一共六十两都放在化子手中,和颜道:“你在丐帮只做个不入流的无袋弟子,做到八十岁也做不出个结果来。你拿这几十两银子去做个小本生意,再讨个好媳妇,正二八经的过回人过的日子。做乞丐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只要还有法子,谁会愿意好端端的去当乞丐?吃不饱、穿不暖,还遭人白眼,狗都欺负乞丐,乞丐连狗都不如!狗还有窝呢!你呢?” 第二十一章、应变——11  叫化子不作声,却死死的抓住银子不松放。如君的每句话都说得他心动不已、浮想联翩。一个好端端的人,谁会愿意去当乞丐呢? 如君道:“做乞丐光讨食过日子也罢了,还要去管那么多闲事,那些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事情都是那些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有钱人干的。你又不会武功,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跟着一起去充什么英雄好汉呢?除非是傻子,你又不是傻子,你还这么年轻,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若真一辈子耗在乞丐帮里,还不如这就去死了算了!你瞧瞧,你们的郑帮主、度老帮主,做了一辈子乞丐,还是乞丐中的皇帝老子,这到头来却还落得这众叛亲离的结果!你能比么?你比郑帮主、度老帮主的脚趾丫也比不过!你还不醒悟!佛祖说得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别误了自己!” 叫化子的头都快裂开了,苦着脸哭叫道:“别说了!我听你的!我死也不做丐帮弟子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刹时间,一片静寂。 郑逍遥晕睡着,什么也不知道。度海航用力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心似在被无数针刺一样——如君对叫化子的话让他听着难受了。 那叫化子说自己实在是如君所言的那样,是一个根本不入流的丐帮弟子,丐帮里的事情能参与的几乎是没有。徐香主去了君山丐帮大会回来,就把所辖的丐帮弟子都召集起来,说郑逍遥身为丐帮主不思侠义,反勾结天残教欲聚众谋反朝廷。经朝廷多方探查,得知郑逍遥与回春堂胖大海来往密切,而胖大海真正身份乃是残教的白旗旗主!在中原各地的回春堂都是天残教的窝点! 郑逍遥眼见朝廷在京城缉拿丐帮弟子,情知奸行败露,竟不顾丐帮千万弟子,伙同了天残教一干贼人远逃关外,意图勾结番人、伙同贼教来破坏中原江山!亏得和亲王明查秋毫,判定这滔天罪恶只在郑逍遥一个人,丐帮上至长老,下至无袋弟子俱是受其蒙蔽。也幸亏朝廷英明,及时识破了郑逍遥的奸谋,免却了丐帮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和亲王虽身在朝廷,但素来敬仰江湖武林中的豪侠英雄,对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名声更是敬佩。和亲王不忍心眼看这天下第一大帮就此因郑逍遥一人罪过而使丐帮千万弟子蒙羞,经与武林各名侠多方商询后,再与丐帮各长老及舵主、香主商议,最后一至决定,在丐帮总舵召集所有四袋弟子以上者参与大会。会上把郑逍遥所有恶迹公诸与众! 丐帮素以侠义律己,郑逍遥恃武逞强、背信忘义已是大过,更何况还生出勾结魔教、投敌叛国、妄图颠覆中原社稷的罪恶行径!如此恶行,就是杀头挖心也不为过!只是郑逍遥身为丐帮帮主,加之武功高强,一时难以缉拿正法。众弟子一至决定,撤其帮主之位,逐其出丐帮,其一切恶行从此与丐帮再无关连。另外推选曲长老接任丐帮帮主之位,丐帮全帮上下皆以朝廷颁发的金牌为丐帮信物! 曲长老接位后传令,他日若发现郑逍遥贼迹,丐帮弟子当全力捕杀,以雪其在丐帮犯下之耻、以正丐帮数百年来之声威! 第二十一章、应变——12  众人听叫化子揣测不安的把所有事情说了个大概,非是郑逍遥此刻正在身边,简直就如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如君果然把银子都给了叫化子,让他离开了。临别时还不忘对叫化子叮嘱道:“江湖险恶,你不会武功,去过老老实实的日子吧!”待叫化子离开了,如君转身与众人道:“这里面真真假假说不清,至少郑大哥同天残教在一起、又出关去了番邦,这是不假的。” 方冲道:“是真的又怎样!根本不是他说这回事!” 胖大海沉吟道:“既然丐帮上下都这么传言……” 牟海道:“丐帮这么多弟子,单凭朝廷的话是难以叫全帮上下都相信的!” 如君道:“我想丐帮弟子信的不是朝廷,他们一定是听信了曲高的话。曲高身为丐帮四大长老之一,又总管京城一片,郑大哥的事情他知道得最多!” 度海航冷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出口,自己也就发觉自己失态了。度海航知道自己还在为先前如君对那叫化子说的一番话而不是滋味。那些话没有错,都是一些实话,实话却往往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呵! 如君并不见怪,知道这位游戏风尘的老人其实并不是真能游戏风尘那样洒脱放得开——只有那些旁观者、局外人、事不关己的,那才叫放得开、那才叫洒脱!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撑着,只要砸不到自己头上就没事儿!只要事不关己,天下人都是游戏风尘一样洒脱放得开!如君道:“老前辈是最了解曲长老为人的。晚辈在想,曲长老既是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一切,那也就知道郑大哥是冤枉的。他既然接掌了帮主之位,这当中定是有他的想法的。” 度海航道:“想法?”没回过神儿来。 如君点头道:“不错,晚辈想,郑大哥同胖神医有来往,确是事实,而胖神医也确是天残教的旗主。曲长老大概也是明白,就算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全都说出来也是解释不清楚的。既无法解释,他就只好不解释,只尽力接任这帮主之位。他只要接任了这帮主之位,今后要为郑大哥雪洗冤屈也就容易多了。”如君顿了顿,又道:“若是这样的话,曲长老可谓是一片苦心了!” 度海航道:“那若不是你说的这样,又怎么样?” 如君道:“若不是这样,那就不好说了。” “你说!我不见怪!”度海航又恢复了原先豁达洒脱的气概。 “很简单——”如君道:“那曲长老的为人就不可靠了。说不定他心中早就在图谋这丐帮帮主之位了!” 方冲接着道:“说不定就是他给朝廷告的密,朝廷才许了这个帮主之位给他做!” 如君不作声。 度海航双眉一轩,眼睛一瞪,但瞬间又咽下了一口怒气——若真是这样的话,无疑是丐帮的耻辱,丐帮的耻辱就是自己的耻辱,为耻辱而羞是常理,但为羞而怒就不太好了!度海航让自己的心尽量平静一些,他知道如君与方冲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想自己同曲高相交数十年来,竟想不出自己二人能有什么真正倾心相交的事情。曲高是那种少有声色、办事认真、从不出格的人。若非必要时,曲高的武功也是很少能有人知道的。度海航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几十年来,曲长老并无恶迹,为人稳重,但……” 方冲道:“但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13  度海航道:“但他若真做出什么事来,那也叫人觉得不奇怪。” 如君道:“老前辈是说他有可能谋夺帮主之位……” 度海航摇了摇头,道:“我不这么想,不过真是这样也不奇怪。他这人不大露声色,指不定今天是乞丐,明天就是皇帝也不一定!不过,他与逍遥是很好很好的,他不该害逍遥!” 牟海道:“若真如此,就复杂了,丐帮的事情朝廷也来插一手,丐帮弟子遍布江湖……” 如君道:“我们不能露出行迹!度老前辈,得去找个你最可靠的丐帮弟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得摸清楚了才好应对。” 胖大海一心牵挂回春堂,向众人辞行。方冲、方进兄弟也要一道离去。 文凤又担心自己兄长与教里的事情,又舍不得离开如君,却听如君道:“凤儿你同方三哥得留下来,加上师傅、度老前辈同郑大哥咱们六个,丐帮的事情得先解决!” 一路南来,道听途说都与那叫化子所言差不多。朝廷在这半年间仿佛取得了莫大的功绩,不仅一举剪除了回春堂的贼众,更为丐帮清除了祸害天下的大罪人——丐帮原帮主——郑逍遥!这是为丐帮、为武林、为中原幸免了一场浩劫。无尘在听说自己竟成了番人的护国法师的传言时,也禁不住摇头叹息着大念“阿弥陀佛”。若再是加上对天残教与铁水的种种传言,这一切迹象只在表明,中原武林所出的败类都与番人沾上了边儿——这一切都是连盟镖局总局主——李德尚李大侠亲赴关外,凭着大智大勇从番人手中救回儿子时探得的消息——是李大侠让朝廷、让武林、让整个中原都有了准备来防范这些危害中原的奸行! 一路上更让人心痛的,却是那些丐帮弟子。许多的丐帮弟子在酒楼饭馆里与有钱人一样大吃大喝,这些丐帮弟子除了一身乞丐打扮外,再难找到一丝昔日丐帮弟子的行迹。更有一些丐帮弟子仗着一身武功,竟如匪盗一样强吃强要,若不如意还大打出手伤人!郑逍遥几次都被如君止住,才没出手教训。如君知道,这与自己所预料的差不离了。 到了滁州城,一行六人找了家客栈落了脚。度海航把一张画了酒葫芦的小纸条给了一名丐帮弟子给周方刚送去。只待到夜深了,也不见周方刚的消息。 方冲道:“周长老会不会也……” 度海航双眼一瞪,沉声道:“周方刚同我出生入死几十年,绝对没问题!” 文凤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度海航纳口不语。 方冲道:“这样干着急还不如去寻他看看,有什么,看了就知道。” 众人都看度海航,度海航犹豫不决,半晌才道:“只怕途中错过了。” 无尘道:“老帮主若去,可留凤姑娘与老衲在此相候,若是与帮主在途中错过,老衲自会留周长老等候帮主回来的。” 度海航取下肩头的大酒葫芦递与无尘,道:“他若来,这葫芦他见了就知道。只是周长老为人忌恶如仇,中原既传说大师做了番人的护国法师,大师切不可给他说了身份,免得误会难解。文凤姑娘更不可让他知道身份!”他慎而又慎叮嘱了一番,才同郑逍遥、方冲、如君离开。 第二十一章、应变——14  郑逍遥师徒的游尘步法精妙绝伦,在番国时,郑逍遥就是仗着奇妙的步法同方冲一起把如君从刀山箭海中救出来的,这夜深人静全力施来,竟也不比方冲的轻功逊色!度海航见方冲、郑逍遥各逞轻功绝技,一时间奔了个齐鼓相当,心中不禁叹道:“久闻此人轻功绝世,至此方见名不虚传!”他心中惊叹方冲的绝世轻功,也对自己徒弟的游尘步法大感欣慰。独放慢一步与落在后面的如君并肩同行,打算在如君跟不上的时候拉一把。 如君曾在皇宫得了刘公公那本《梁上宝典》,宝典里面所载的《龟息长生篇》、《缩筋易骨篇》、《移脉倒穴篇》、《天听地视篇》如君都练得差不多了,只有那《缩地成寸篇》记载的乃是轻功奔腾的法门,虽是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了,却一直没有真正放开手脚来试上一试。那次夜探王府,腾身上树稍时,照着里面所记的法门运气施为,一腾身数丈高下,竟被吓得泻气摔落下来,多亏方进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跌到树下。此时见方冲与郑逍遥二人身法若飞,如君也不禁按着《缩地成寸篇》里面的腾挪法门暗自运转内息,提起一口真气施展开来,一步跨出,只觉得一身轻若风中飞絮般,腾一下竟已在三丈开外,落下时,脚尖微微一点地身形又蹿出数丈之外。如君内力浑厚悠长,凭着内息运行,不急不缓的大步跨出,施展出这缩地成寸的奔行之法竟丝毫不着痕迹,看似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其实已是渐渐赶了上去。 度海航越看越心惊,想不到竟有人能如此轻松紧跟在当世绝顶轻功好手之后而不着痕迹,且越来越有后来居上之势! 方冲与郑逍遥发觉如君竟不急不缓与自己同行时,犹其是看到如君一副悠然从容的模样,皆大为失色,不约而同的发力奔行。这一较劲儿,但见方冲双袖连展,脚不沾地,当真是玄鹤游天、御风而行!郑逍遥心叹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轻功!”自叹游尘步法虽精妙,却也难达方冲这等境界,只怕时间一久,亦难与如君争先了。 待得四人都并肩而行时,方冲叹道:“当今之世,高人辈出,不是这件天蚕丝宝衣,要想轻功独步天下实在是难得了!” 如君道:“那夜李德尚与你追了个首尾相连,可见此人轻功也是绝妙!在关外,铁水同他两个师弟在冰天雪地里追赶李德尚三天三夜而各不相让,这又可见铁水师兄弟的轻功同李德尚也在伯仲之间。” 方冲感慨道:“只怕世间还有能人!” 他二人一边奔行一边说话,而体内运行的一口真气却并不不松泻,这让度海航师徒更是惊叹。须知轻功奔行时,步法身形虽重要,但最根本上还是在一口气、一身内力。内力深厚者自然气息悠长,越是奔得远越是显能耐。然而无论身法多快捷,内力多深厚,只要一开口说话定会乱了呼吸,呼吸一乱定然泻气,一泻气则力不随,是以轻功奔行最忌开口说话。度海航师徒的步法虽精妙、内力虽深厚,却也不能如君与方冲这般随口说话而身形不慢,只怕一开口,定会落在后面。他二人看得出方冲的轻功不仅凭内力、身法,另外还借助着一身天蚕丝袍的双袖展动,能如同飞鸟一样腾空翩翔,这开口说话只要手下不歇着,是无大碍的。如君就不一样了,如君凭的全是一口内力。如君凭着深厚的内力却能开口说话而不泻气,这就让人高深莫测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15  破败的城皇庙里除了破碗、竹棒子,就只有地上吃剩下的碎骨头了,连个乞丐影儿也没有。如君掏了掏一堆柴灰,灰里面还有火星子。 郑逍遥自语道:“这大夜,去哪儿了?” 方冲道:“莫不是那周长老知道度老爷子要来寻他,全都躲起来了?” 度海航道:“躲?为什么躲?” 方冲道:“还不简单?郑大哥是你徒弟,你的得意弟子成了丐帮的大罪人,你这当师傅的也……也……”方冲嘿嘿一笑,道:“不说你也知道。” 度海航喝道:“‘也’个屁!全天下人都不信我,独他周方刚必定信我!这……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皱着眉头自语道。 如君道:“丐帮弟子都在这里歇脚?” 郑逍遥道:“通常是,也不一定,除了君山总舵外,别的地方都不定。今晚上一个都不见,是没有的事,平日总会有些丐帮弟子在此聚集的。” 方冲道:“一个都不在,那是商量好了的,全伙子人一起离开。度老爷子,莫不是那周长老没收到你的信符?” 度海航沉吟道:“嗯,这倒有可能!” 方冲道:“却不知道这些丐帮弟子为何要全伙离开呢?这走得一个都不剩,定是这里的乞丐头儿发的命令。” 如君道:“既是离开了,大家先回去,等明日白天总会……” 郑逍遥像是走神儿一样自语道:“会不会是去了那里……”突地来了神儿,叫道:“我想到个地方,去看一看!西出林子外是道小山谷,谷里没有人家,甚是幽静,谷底又有溪水流过。周长老曾说想在那谷里搭些茅屋,让城里丐帮弟子晚上都去那谷里落脚,既不受世人干扰也不干扰世人。” 绕过城皇庙,西边便是一大片沿道而生的杂木林子。其时正是初夏,林间蝇虫乱舞、蛙鸣鸟啼,当空虽有月色,却难照出林中景象。郑逍遥领着众人在林间瞎摸乱走,只大抵知道横着穿过密林,就是那小山谷了。 过了盏茶功夫,仍在林中转悠,想是走差了,方向不对。正待跃上树稍观看方位,如君听得左侧微微响有呼吸之声,心中惊异,悄然拢过身去。蓦地,一团黑影从一棵大树背后猛扑而出!如君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背抵在一棵树上,只觉到一股拳劲迎面击来,如君脚下横移,斜出半尺,迎而来的拳头直击在背后树杆上,发出“咔”一声响,碗口大小的树杆竟被打得折了! 如君趁那人一拳打出撤臂之时,右手探出托住那人肘臂,左手环伸到那人脑后,只一拍,恰好拍在那人“玉枕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斜身瘫倒。如君顺手揽腰一挟,把那人横挟在腰间,只觉入手沉重,道:“好一条大汉!” 大汉喉咙里咯一声响,回过气来,只觉得全身劲力全无,被人稻草人一样挟在手里,动弹不得,不禁破口骂道:“操你娘的!暗算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老子下来,明明白白打一场!” 如君笑道:“只可惜我暗算不得手,只打折了棵树,若那一拳打得中了,想必这位英雄好汉也就有面子了!” 大汉被如君挟住动弹不得,觉得没面子,反骂如君暗算自己。这被子如君一奚落,更是气冲脑顶门儿,一时间又无言相对,憋得半晌才开口道:“是老子暗算又咋样?可惜老子一拳打偏了,不打死你这狗贼!” 郑逍遥道:“你是什么人?藏在这里干什么?” 那大汉哼声道:“原来还不是一个人,嘿!” 方冲从树稍上下来,道:“林子正东尽头有火光!” 大汉叫道:“他妈的!你们是些什么鸟人?寻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16  如君道:“你可是丐帮弟子?” 大汉道:“老子是又咱样?你还咬老子不成?” 郑逍遥道:“你可牛兄弟?” 大汉“咦”了一声,闷声道:“你咋认得老子?”竟是同郑逍遥、边如君结拜的牛大成! 郑逍遥欢喜道:“牛兄弟,你师傅呢?快带我们寻你师傅去!” 牛大成把头一昂,傲然道:“凭啥要老子听你的?老子一辈子只听老子师傅的,你是什么狗东西?”他虽落在如君手里,可嘴上犹自强硬。只觉得挟住自己的手一松,已安然立在了地上|Qī-shu-ωang|,欢喜道:“放了我!嘿嘿!原来是一伙的!” 如君道:“三弟,我是你二哥!” 牛大成一愣,道:“二哥?什么二哥?” 郑逍遥哭笑不得,复道:“他是你如君二哥,我是你逍遥大哥!这久不见,你连哥哥也不认了?” 牛大成欢喜道:“原来是你们!” 郑逍遥道:“我们来得晚了,到城皇庙里,你师傅都带领了众兄弟离开了,我们寻了大半夜才到这里。牛兄弟,你师傅呢?你不同你师傅在一起,一个人藏在这林子里做么?” 牛大成道:“你们来了便好!我同你说,你们也别去了,师傅叫我去请个什么人儿,我是好不容易出来的,你几个同我一起去,去客栈寻那人儿去!” 如君道:“可是有什么人要与周长老为难?” 牛大成道:“没也打架,曲高那老小子同京城里来了几个人儿,说要咱师傅干什么,师傅不答应……” 如君惊道:“是新任的曲帮主么?” 牛大成啐道:“我呸!他狗屁个帮主!老子师傅就从来没认过!” 如君道:“周长老可是叫你去安寓客栈寻个背大酒葫芦的人?” 牛大成道:“对对对!就是安寓客栈,一下给我忘记了,你倒知道……咦!怎地我师傅说的你倒知道?”牛大成觉得不可议! 如君把住牛大成的肩膀,道:“三弟,周长老待你如何?” 牛大成道:“这还用问?谁还不知道我师傅待我比亲生儿子还亲?只是他老人家没儿子,我就是他儿子!” 如君道:“三弟英雄好汉,怎么反在周长老有危险的时候逃了?” 牛大成道:“谁说老子逃了?是师傅他老人家命我悄悄出来寻人儿的。我师傅有啥危险?” 如君道:“三弟怎么就不明白?你师傅不遵曲高做帮主,曲高这次领了京城的人来,就是要与你师傅为难的。你师傅怕连累你,才借口叫你偷偷出来寻人的,他老人家一个人……” 牛大成不等如君君说下去,急声道:“你说那姓曲的狗贼要害我师傅?这可不行!得回去!”说着也不顾如君众人,转身就往林子里面钻。 如君一把拉住牛大成手腕,道:“三弟慢些,三弟虽英雄,却也难敌得过曲高带来的一干高手,凭你一个人就救得了你师傅,他老人家也不会叫你来寻我们了。” 牛大成欢喜道:“原来是去寻你们!老子可运气好,不用去寻,人倒寻来了!那好,你就同我一起去救我师傅!” 如君道:“你师傅叫你来寻我们,就是因为我们能救他。这要去救你师傅也不难,不过三弟可得听我们吩咐才行。” 牛大成连声道:“能救我师傅,要我咋样就咋样!” 第二十一章、应变——17  山谷里,百十个乞丐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大圈子,一堆篝火在中场中间噼噼啪啪的燃得正旺,雄雄火光照得十数丈内通明如昼。篝火旁边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白面微须的老者。 牛大成骂道道:“是曲高那狗贼!” 曲高一身锦衣华服,只在侧身不起眼儿处打了个不起眼儿的小补丁,算是乞丐的破衣衫。旁边还立着王府总管褚天良与三名带刀护卫。 曲高声音高扬,对着面前一个蓬头衲衣,裤腿高挽的老叫花子道:“君山不过是荒僻的弹丸之地,怎能比得京城繁华?武林各门各派就是想尽了办法也难在京城开宗立派的。朝廷国家出银子为我们丐帮在京城设总舵,可见朝廷对我们丐帮是十分器重的。这可是我丐帮自建帮数百年来从没有过的莫大殊荣!这等天赐良机,我们丐帮千万弟子都是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周长老,丐帮的千秋大计岂可因你个人的一己私怨而废止?” 周方刚双拳紧握,怒目圆睁,极力抑制住胸中怒气,沉声道:“曲长老,你不求得丐帮弟子同意,反借朝廷之威擅自决断帮中大事,还自号帮主。你这算什么?想你我都不过是帮中长老,丐帮迁不迁总舵岂是你能说了算的?你想凭借你几个朋党来怂恿帮中不明事理的弟子,就想借此代表全丐帮兄弟把郑帮主除名?嘿嘿!我周方刚第一个就不认帐!你说郑帮主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打死我也不信!想我丐帮威震江湖数百年,帮中事体无不规规矩矩,有谁人说了半个‘不’字!可自你这自号帮主以来,丐帮闹得四分裂,还分出什么‘净衣帮’!‘污衣帮’!更可恨还有帮中弟子竟向世人强索强要,上酒楼、下饭馆,吃东西不给钱不说还出手伤人!这算什么?你又算什么?可惜我丐帮数百年基业竟丧在你手中!” “周方刚!”曲高大声喝道:“我敬你是帮中长老,这才寻你商议帮中事务!你这般无理相对,可还有帮规礼节?我曲高接任这丐帮帮主之位可不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乃是帮中弟子、武林同道、国家朝廷推举出来的!郑逍遥勾结魔教、投敌叛国,乃是朝廷还有连盟镖局李大侠亲眼所见,你同他虽有私交,但岂可因此而为他包蔽开脱,坏我丐帮清誉,置我丐帮数百年基业而不顾!你好生想想,你可对得起丐帮长老的身份!” 周方刚须发皆张浑身直颠,嘎声道:“姓曲的,是非曲直自有郑帮主回来承清,你以长老身份妄自决断,必是图谋已久,我周方刚今天……”话还没说完,谷边树林间喊起一个声音道:“报——和亲王有密旨到,快请曲帮主接旨!” 一条人影从林间奔出,直往场中曲高而来。 曲高与身旁褚天良都是一惊,搞不明白如何在这当口还会有和亲王的密旨到!还没回过神来,那送旨来的使者已到面前,双手捧一封黄皮书信垂首而立。曲高伸手正待接信,那送信使者右手闪电般探出,正扣在曲高伸出的手腕腕脉上,随势往怀里一拉一带,左手连点曲高身上三处大穴。褚天良一干人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扛了曲高腾身跃出场子,复往林间扑去。 树林内,一个声音高叫道:“欲救此人,叫郑逍遥送文凤公主交换!” 四条人影连声呼喝,直跟着那人往树林里追去,正是褚天良同王府来的三名护卫。 周方刚跺足道:“不好!是天残教贼人!”刚跟着扑近树林,听得林内嘭嘭几声响,同时摔出四个人来,正是先前追进林里的褚天良四人。紧接着,又是砰一声响,又一人被摔了出来。周方刚一看,却是自己的徒弟牛大成! 从刚才擒走曲高那人的轻功看,已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了,褚天良四人才追进林里就被摔了出来,周方刚也不觉得奇怪,令周方刚没料到的是自己的徒弟怎么也落在了贼人之手? 第二十一章、应变——18  牛大成哼哼唧唧的趴起身来,双手不停的揉着屁股,咧着嘴对周方刚叫道:“师傅啊!弟子这回可是吃大亏了!弟子遇上朝廷暗下里派来的狗爪子了!”他露着一脸苦相,报怨道:“弟子夜里吃多了酒肉,肚子痛得要死,想要拉屎又不好把大家伙儿曛着了,就一个人落在后面林子里去躲着拉。那几个朝廷来的臭贼他不讲英雄手段,趁弟子拉屎的当口出手暗算弟子。弟子一个人,又光着屁股屎还没拉干净,怎是那几个贼爪子的对手?他们人多,又占了大便宜,弟子的破山拳还没使出来,就着了道儿,这亏可吃大了!” 周方刚心中雪亮,分明是叫徒弟联络度海航去了,这却说是拉屎遇到了朝廷派来的人,想要问徒弟说个明白,又碍着褚天良众人在面前不好开口,却听褚天良喝道:“你又如何知道是朝廷派来的人?” 牛大成叫道:“本来也不知道的,我是听他们商量,说要来捉我师傅他老人家,说是拿我师傅换他们文凤公主。我就想:那一定是朝廷的人了!只是不知道朝廷与我师傅他老人家有什么梁子,我师傅又没去抢朝廷的公主,师傅他老人家又不讨师娘,就抢了朝廷的公主也没用……” 褚天良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朝廷公主?那分明是天残教的贼人……” 周方刚道:“这么说,是郑帮主他擒住了魔教妖女!” 牛大成愣道:“郑帮主不是已成魔教妖女一伙了吗?怎么又会去捉她?” 周方刚突地大声喝道:“胡说八道!那都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编造出来的话,你也跟了胡说八道!我郑帮主一身的英雄侠义谁不知道?又岂是他这些人能凭口舌搬弄是非的?这次我郑帮主擒住了魔教妖女,看他这群搬弄是非的人又怎么来说?”他借口训斥自己徒弟当着褚天良一干人出了一口胸中怨气。 褚天良呵呵干笑道:“周长老,贵帮郑帮主既是擒住了魔教妖女,那其中定是有所误会。只是这妖女好不容易才擒住,切不可再放虎归山。到底如何处治,待我等回去禀明了王爷才好决定。” 周方刚冷然道:“妖女是我们郑帮主背了这许多污名擒来的,如何处治,自有我丐帮郑帮主自己决定!总不成我丐帮千万弟子没饭吃、没衣穿,你朝廷也来管上一管吧?” ——世事皆有莫测之变,人算不如天算!郑逍遥居然能在这当口擒住颜文凤,这就是令世人始料未及的。到现在虽还有些难以令人至信,可事实就是事实!事情既到这地步,也就再明显不过了:郑逍遥擒住了魔教妖女,必将归正自己帮主之位,而朝廷也再难通过曲高来控制丐帮了。周方刚这番硬梆梆的言语当真是太不好听了,褚天良一时间竟找不到两句合适话来下台,铁青着脸道:“好!好!好!”领了三个同来之人反身就走。 第二十一章、应变——19  和亲王一边默不作声的听褚天良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一边在厅里来回不停踱着方步。亲近和亲王的人都知道,这是和亲王焦躁不安的情形。 褚天良鼻尖都在渗着汗,自铁水出关以来的大半年,自己已是完全取缔了以前铁水在和亲王跟前的位置。从总管王府到护卫和亲王的安全,再到与武林、江湖中人的交涉,连褚天良自己也都觉到自己现在成了和亲王不可缺少的臂膀了。褚天良正打算在这当口好好为和亲王办两件漂亮的大事情以显显自己能耐,更加博得和亲王的信任与器重。此刻,褚天良却看得出和亲王虽还没出言语,其实的愤怒已不在自己原先预料之下了。 褚天良反复强调描述着当时事情发生的突然与贼人的诡诈还有武功的高强——“贼人是打着给王爷传密旨的诡计来的。属下与曲高虽有些惊异,但贼人已到了眼前,还装模作样捧出一封书信来引我们不备。曲高毫无防备的去接那书信,贼人就趁势扣住了他的腕脉。当时那人隔在属下与曲高的中间,属下什么也看不到,待那贼人擒住曲高逃窜时,属下才知有变。王爷,那贼人轻功绝高,擒了曲高去时竟比来时还要快!属下全力追上去,在追入树林时堪堪就要赶上了,不料那树林内伏了一大群贼人!树林里面又没有光亮,贼人又是有备出手,属下虽是尽了全力……只可恨丐帮上百人竟无一人出手相救!属下四人舍命相拼也寡不敌众……王爷——”褚天良看了看和亲王的脸色叫道:“贼人本是打算擒周方刚的,不料正逢曲高,是以才舍了周方刚擒了曲高去。王爷,郑逍遥既已擒住了妖女,就不能让他再去换曲高,一个妖女可顶得上百个曲高了!再说,曲高容易坏事,那郑逍遥一旦复了帮主之位,定会向曲高追查丐帮变故,曲高若满口胡言,必将牵连到朝廷与王爷,这……”他静待和亲王表态。 和亲王猝然止步,长叹道:“事已至此,切不可让曲高再挑起丐帮与朝廷的争端!当稳住时局,想法除去曲高,以决后患!” 褚天良心下稍安,又进言道:“可传言说曲高为谋夺帮主之位蒙蔽了朝廷与武林同道,如此一来,郑逍遥必恨其入骨,自不会以妖女换他性命了。只要郑逍遥不拿妖女换曲高,曲高必死于贼人之手!如此一来,咱们既借了魔教之手除去曲高决了后患,又借了丐帮之手除却了魔教妖女,让他魔教与丐帮结下这深仇大恨去拼个鱼死网破,咱们……” 和亲王点了点头道:“你这办法也还好!可速去抄办。” 二人刚设计安妥,进报说李德尚求见。 李德尚一身风尘之色,来不急落坐见礼,一见和亲王就开口道:“王爷可曾听说郑逍遥要以魔教妖女换曲高之事?” 和亲王变色道:“先生哪里得此消息?” 李德尚道:“此事江湖武林都已尽知!贼人擒去曲高逼郑逍遥以妖女相换。郑逍遥已回丐帮,并传令丐帮于本月十五在滁州城西同魔教换人。丐帮各长老、弟子都已响应。” 和亲王道:“事已至此,须得想法止住郑逍遥以妖女换曲高才行!”当下把先前与褚天良商量的计划又与李德尚说了一遍。 李德尚:“如今看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只是素闻郑逍遥与丐帮弟子义气深重,他愿以妖女换曲高就可见一斑。” 和亲王道:“到时还望老局主亲临其地,与其晓以大义劝说。万不可叫曲高活着回到丐帮!” 李德尚抱拳道:“当尽力而为,不负王爷重托!” 第二十一章、应变——20  周方刚才把牛大成叫进茅屋里,喝道:“你小子撤的好谎!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老子?说!到底是咋回事情?”他瞪着一双老眼,眼神中并无怒色。 牛大成还没作声,门外已响起一个声音道:“周老哥,你教的好徒弟!一顿破山拳可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周方刚惊声道:“老帮主!”一把拉开门,门外说话的正是度海航。周方刚欢喜道:“果然是你!”他激动之下就要跪下行大礼。 度海航一把托住周方刚,道:“你这牛脾气还是一点没改啊!” 周方刚一脸激动,道:“老帮主……”抬眼望见了郑逍遥,欢喜道:“郑帮主……” 一行人都进了茅屋,如君对牛大成道:“三弟,今晚上你可是第一大功臣啊!咱们在这里可得紧密些,还得靠你再亲自去外边把个关才行!” 牛大成一脸自得的欢喜道:“我去!天王老子也不让他进来!” 周方刚望着如君,眼前这年轻人似乎与自己在三年前见过一次的边如君有些不一样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周方刚自己也分不大清楚,江湖中关于如君的种种传言让周方刚感到疑惑。再看到如君身旁的文凤,周方刚这才发觉眼前这个姑娘美得惊人! 文凤嫣然一笑,盈盈施礼道:“周老前辈威震江湖,晚辈颜文凤今日得见,有幸得很!” 度海航哈哈笑道:“明明一个黄毛丫头,却硬充老江湖模样,有趣!” 文凤道正色道:“晚辈年纪虽轻,却是代表了我天残教对周老前辈的敬仰,这礼数是不可简慢的。” 周方刚更是惊异了——“天残教!”周方刚一紧筋骨顿时绷得紧了,面上亦露出戒备之色,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模样。 “不错!”文凤俏脸儿一扬,道:“晚辈天残教颜文凤拜见周老前辈!” 周方刚一时间弄不明白这对天下恶名昭彰的男女怎会同丐帮两代帮主在一起!周方刚不禁疑惑道:“莫不江湖传言都是真的?”随即又想:“这怎么可能?老帮主和我这多年,我是最清楚的,他是死也不会同贼人一起的。可……可这又分明是在一起……到底咋回事呢?”周方刚完全糊涂了。按理说是该大打出手才对,可眼前这“妖女”竟透着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再说,还有度海航在一起,别人都可不信,独度海航是周方刚一生最最信服的人,不管颜文凤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她的的确确是随同度海航一起来的! 如君很注意眼前情形。如君觉得文凤身上有一种不同一般的气质,当她身为天残教公主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有一种和公主一样凛然的不可亵渎的高贵与圣洁。这与她同自己相处时的那种小女儿家的可爱亲近之态是大相庭径的。如君心目中,文凤是既亲近又神秘的,而此刻的文凤就是那个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公主!连威震江湖的丐帮长老也感到茫然失措了,如君觉得这情形十分有意思。周方刚的确如度海航所说的那样方正刚直,值得信赖。如君明白,只有先让这个刚直的老头儿对文凤信服了,才得以下一步行事。要让周方刚对文凤信服,就是要周方刚对天残教信服,这不是凭着度海航同周方刚的交情就能办得到。只有文凤以自身的人格魅力来取信于周方刚,那才是最牢靠的,但也是最难的。 文凤直奔主题,对周方刚道:“周老前辈,我想你一定是还记得三年前你领着一众丐帮弟子解救耿老将军父子的事情吧?” 第二十一章、应变——21  周方刚心中一惊,道:“不好!她是怎地知道我冒充她天残教的事情?这下可不好说……”这一想到当年打着天残教旗号劫囚车的事情就不禁往如君望去,心想:“是了,这姓边的小子同她搅在一起,多半是他把这事情给她说了,她如今给我提到这事情……” 文凤并不等周方刚应答,又道:“却不知丐帮英雄何以要假冒我天残教的名头呢?” 周方刚满面通红,尴尬道:“冒天残教的名头是……咳咳……”他干咳了两声道:“是有些……咳……” 文凤笑道:“其实,打着我天残教旗号的人太多了,只是像周长老这样打着敝教旗号行侠义之事的,倒是从没见过。” “侠义之事?”周方刚一脸惊愕。 文凤道:“不知情的人都说天残教是同朝廷作对,劫了囚车重犯。其实知情的人都知道,耿将军一家忠贞为国……”她抬眼望着周方刚,道:“周长老心中是明白的吧?” 周方刚一脸疑惑的望着度海航,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个“妖女”想要干什么了? 文凤道:“周长老,恕晚辈冒昧,倘若真是敝教劫了囚车,救了耿将军父子性命……” 周方刚不等文凤把话说完,断然叫道:“不可能!天残教一心与朝廷作对,巴不得朝中忠梁死尽杀绝,会去冒死救耿将军父子?嘿嘿!我虽是打了天残教的旗号,却反为天残教挣了个‘救护朝廷忠良’的侠义名头。嘿!你们天残教也不吃什么亏!” 文凤笑道:“老前辈这话就说差了,若是敝教一心想闹出一番臭名、恶名来,那老前辈给敝教挣的这什么‘侠义之名’,岂不是叫敝教大大吃亏了?这个侠名,敝教可是担当不起啊!” 周方刚早忘了刚才为冒名天残教的羞愧,怒道:“不错!天残教恶贯满盈,又怎配担得起侠义之名?”他瞪着一双虎目朝度海航叫道:“老帮主!这妖女……” 文凤并不生气,抢着道:“周长老,还好,也只有你冒着敝教之名行侠义之事,倘若世人都冒了敝教之名来干这些侠义之事,敝教岂不是侠名昭著了?” 周方刚怒喝道:“住口!你天残教恶事做尽,就全世间人都替你做善事,又怎能掩得住你天残教的本来面目?是侠义?是邪恶?唯独你天残教自身才是根本!岂是他人能左右的?” 文凤道:“周长老这番话,晚辈是再喜欢不过了。只可惜世间总有些事情说得虽好听,实际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方刚双眼一瞪,憋住一口怒气,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凤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晚辈有一些朋友,也不知周长老是不是还记得?” 周方刚嗤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是你天残教的朋友,我周方刚又如何会识得?” 文凤道:“看来周长老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周长老总不会连冒充敝教之名劫囚车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周方刚又羞又怒,喝道:“你!……”却是说不出个“你”什么来。 文凤道:“晚辈只想问问,周长老当年领着丐帮弟子救出的耿将军父子哪儿去了?” 周方刚一愣,道:“老叫化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耿将军父子在丐帮去之前就已经被一群不露身份的英雄好汉救走了。” 文凤一脸惊异的叫道:“英雄好汉!” 周方刚想不想,应道:“不错!是英雄好汉!当时,这位边老弟正与那群英雄好汉一道的。只可惜他们做事不图名利,任凭老叫化子如何相想问,也不愿露出来历。我丐帮素以侠义自称,比起那群英雄好汉来,也自叹不如。做了侠义之事不留名、不露姓,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侠义!”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叹息道:“唉!只可惜江河日下,如此英雄侠义之人少见得很了!” 文凤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周长老还是记得晚辈那些朋友的。” 周方刚又是一愣。 第二十一章、应变——22  文凤道:“晚辈那些朋友正是被周长老称为英雄好汉、救走耿将军父子的黑衣人!” 周方刚面色一变,道:“这话我不信!” 文凤冷笑道:“对!周长老是不信,因为他们本就是周长老所说的根本的‘恶贯满盈’之徒!这些‘恶徒’又怎么配是周长老所敬佩得五体投地的‘英雄好汉’呢”文凤哈哈笑道:“周长老,晚辈的话可是说对了?世间之事原本就是说得好听的,做起来又远不是那么回事了。连你周长老也不例外啊!” 周方刚厉声喝道:“胡说!简直是满口胡言!当我周方刚是白痴?是三岁小儿?恶事做尽了反来冒充英雄好汉!这种不知耻的话也只有你天残教才说得出口!” 郑逍再也忍不住了,道:“周长老可还记得那群英雄好汉中有位美貌的少年公子?” 周方刚猛的一愣,像是突地想起了什么来,神色变得迟疑了,盯着文凤出神儿的看个不眨眼,想起那次还一直赞叹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少年英雄,记得自己还曾说过‘人中龙凤’的话来着。而此刻,眼前这颜文凤岂不是同样美得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么?当先前看到文凤第一眼时,自己还在为这样一位美貌姑娘竟会是魔教妖女而叹惜。郑逍遥的话让周方刚不自禁的想道:“她若是扮作男子装,岂不是……”周方刚不敢细想下去了,只愣愣的自语道:“不可能,我不信,不可能……” 文凤手一扬,手中飞出一把光闪闪的金花来,两丈外的木板门上发出“笃”的一声响,十二朵精巧夺目的金花在门上钉成一朵梅花状。文凤问周方刚道:“周长老可还记得这个?” 周方刚根本未曾注意到文凤金花出手时的精妙手法,只望着那十二朵金花痴了。回想当年如君误把丐帮当作天残教,与自己恶斗了一场,就在如君伤在自己的破山拳下时,就有这样的一把金花向自己打来,救下了如君。而那打出金花暗器之人就正是那位俊雅美貌的少年公子!周方刚还记得,自己当时正与如君斗得凶酣,那美貌少年打来的金花若非是只打的自己四肢,自己定已丧命其手了。后来郑逍遥来了,如君同郑逍遥的相识才把这场意外平息下来。现在,三年过去了,但在周方刚心中只怕再过三十年,那金花、那领着一帮英雄好汉的美貌少年也是记忆犹新的。 度海航叹道:“周老哥,咱们都跟着别人一起误会天残教了,江湖中的传言都是造谣。番人想说服文凤姑娘投效番国,文凤姑娘宁死也不愿意,被关入牢里,番人欲以文凤姑娘威迫天残教做他入侵中原的内应,坏我中原江山。逍遥与我出关潜入番国,为的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看清天残教的真正面目!” 周方刚仍自迟疑不定,沉吟良久才道:“老帮主……” 郑逍遥道:“周长老,你还不信?” 周方刚道:“要我相信,除非……” 郑逍遥道:“除非什么?” 第二十一章、应变——23  周方刚口中不停的念道:“除非……除非……”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才能令自己完全相信文凤的话。 度海航道:“周老哥,你难道连我的话也不相信?” 周方刚道:“老帮主,人心难测啊!我周方刚一辈子都信你,只是别的人……” 度海航道:“那你要怎样才相信?” 周方刚苦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 度海航一跺脚,叹道:“唉!你这牛脾气一点也改不了!” 如君心道:“江湖中险诈异常,名声竟是如此重要!难怪李德尚千方百计图名,一旦博得世人之心,何愁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如君竟有些气妥了,心想:“凤儿若不能取信周方刚,想要稳复丐帮就难了……”他看文凤,文凤一副从容坚定的神色,如君心中不禁一凛:“是啊!自己都没信心,又如何取信于人?” 文凤微微笑道:“周长老,你可以不信我,但不得不相信事实!” “事实?”周方刚道:“还有什么事实?只怕你花言巧语编出来的并非事实!” 文凤道:“也是三年前,淮河泛滥,洪水淹毁房舍农田无数。就在这沿河两岸,成千上万的难民逃荒而至,周长老总管此地的丐帮弟子,总不会忘了当时情形吧?” 周方刚道:“不错,当年遭灾的难民无数,到处都是叫化子,到处都是等死的人。可恨朱世贵这狗官,朝廷拨出的几十万灾银竟被他吃了干净!只拿出点零碎银子来做装样子,这狗娘养的……”他说到此处,怒目圆睁,咬牙切齿。 文凤悠然道:“是么?我倒是听说朝廷拨给朱世贵的赈灾银子是被一伙神秘人劫去了,他还被割掉了只耳朵。周长老对朱世贵如此痛恨,这——莫不是周长老干的好事?” 周方刚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只可惜这件大好事让别人先干了。不过也罢,总算出了口恶气!那狗官贪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还给了老百姓。” 文凤叹道:“只是不知这些救灾银钱是被什么人劫走了?做出这等黑心事情,只苦了那些家破人亡、等着赈灾银活命的老百姓!” 周方刚凛然道:“你不要以为世人都同你天残教一个样,都把银钱往自己包里揣。我不妨告诉你,那些银子正是用去拯救灾民了!” 如君知道,这次周方刚对那些神秘人的敬佩又敬佩到天残教身上去了。如君也不得不承认,当初若非自己对文凤打从心里面相信了,自己也会像周方刚一样感到惊异和难以至信的。自己甚至还会假想文凤所说出的一切都是一种更动人的谎言,且这动人的谎言为的就是要自己来相信她、不去怀疑她!然而,谁又会相信,会想象得出,原来这世间最令人敬佩的事情居然会是世人口中传说的恶贯满盈的天残教做出来的? 文凤露出一脸惊异,道:“当年这沿途数百里,有许多青衣人为灾民分粮搭屋,莫不就是周长老所说的劫去赈灾银子的神秘人所为?” 周方刚哈哈笑道:“那才是英雄侠义之道!我虽不知那些赈济灾民的青衣人的来历,我却知道那就是被神秘劫去的赈灾银子!是那些银子救了无数灾民的命!哈哈,连我丐帮弟子也一起活命不少!” 文凤笑道:“莫不是周长老领了丐帮弟子暗中做了这侠义之事,却托辞隐瞒,故意说成什么神秘人?” 周方刚道:“也不骗你,老叫化我看这千万的百姓受苦受难都是那狗官贪了赈灾银害的。那晚上,我同帮里几名好手去那狗官府里取银子,嘿!却不料早有同道中人先到了……” 第二十一章、应变——24  文凤把目光向如君投过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副自得的神色,这是两人心领神会的。如君知道,无论谁做出这等令人敬佩的事情,都是有资格得意一下的。 周方刚并没注意文凤得意的神色,他已经完全沉浸到当年盗取赈灾银子的记忆中了,近乎自语一样说道:“其中一个人武功十分了得,老叫化子最得意的‘破山拳’也没奈得何他!”说到这里,周方刚不禁感概道:“唉!这天底下大有武功高强的人!武功高强也罢,行侠仗义也罢,都没显出来!想也想不到……” 文凤接道:“是啊!善也罢,恶也罢,就算耳闻目睹,也是难把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分得清楚的!自己不知道的、想不到的事情无处不在。往往自以为是的,却偏偏会是错的、假的!人啊,太无知了!” “是啊!太无知了……”周方刚也不觉跟着应道,如同遇到了知己一样,道:“谁又想得到他们果真会把劫去的银子赈济灾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周长老,”文凤叫道:“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你一定也想不到那些赈济灾民的神秘人也会是我们天残教的弟兄吧?” 周方刚仰首哈哈大笑道:“别的叫化子想不到,这,我可是给你想到了!你一说这事情,我就想到你又会把这些别人不知道来历的神秘人说成是你天残教的——只要是别人说不出来历的,你们都可以冒认,反正谁也不能证实他们不是你们天残教做的。对吧?这难道就是你要给我说的事实?” 文凤叹道:“晚辈若真说出事实来,只怕周长老又会不承认了,又要说那些都是别人无法证实的。” 周方刚怒道:“我干么要不承认?这事情只有我最清楚,你说得出事实来,我也拿得出凭证来!” 文凤摇头道:“没有任何人能拿出凭证来证实那伙劫去赈灾银的人,就是后来在这沿河两岸赈济灾民的青衣人!没有!我若真说出事实来,你周长老又可以说,那些劫去赈灾银子的人是我天残教,可赈济灾民的青衣人却是另有其人了。反正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天残教会做出那些令你周长老敬佩的事情,我就算说出你周长老耳闻目睹亲身经历的事情、说出你周长老自以为握在手中的凭证来,你还是会想出说辞理由来反对不承认的!” 周长老摇头道:“当时我也不相信那群神秘人劫去银子会真拿去救济灾民,只是那伙人的武功不在老叫化子之下,打也打不过,抢又抢不来!那伙人若真要杀老叫化子灭口也不难,他们却说我丐帮弟子有侠义,要老叫化子来为他做个见证,证明今后救济灾民的青衣就是他们。这是先就说好的,可不是过后编造的,所以我一看到那些救济灾民的青衣人,就知道那伙劫灾银的神秘人说的话办到了——他们确是把劫去灾银都拿来赈济了灾民!我一看就知道,我的心里而最有数!” 文凤露出疑惑神色,道:“是这样么?你能肯定他们真是一路的么?” 周方刚对天盟誓道:“那神秘人专门留了血书凭证在我周方刚手中,为的就是要今后有人问及此事时,我周方刚能说出个一二三。他们虽不留名,却要世人心里都有数,都知道那些赈灾银子不是被人私吞了,而是真的拿来用在了沿河两岸的灾民身上!” 文凤道:“却不知那神秘人给周长老留下为凭的血书除了那伙神秘人与周长老知道外,可还有别人知道?” 周方刚断然道:“没有!当时那神秘人一路有三个,我们丐帮一共只有叫化子与另一名弟子,两个人。说来这世间除了我们五个人知道外,别人都是不会知道的!” 文凤点头道:“那好!晚辈不妨告诉周长老,那神秘人给你的血书晚辈却知道!” 第二十一章、应变——25  周方刚道:“不可能……” 文凤抢着道:“是不可能,只是那给前辈留血书的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天残教右护法——牟海牟大哥!另外两人一个是轻功绝世的左护法——方冲方三哥,一人是善能破解天下机关秘室的方旗主!凭他们三人,周长老你确也是抢不过他们的!” 周方刚又愣住了,心里直打鼓,口上仍自不软的说道:“你说得再像,我也只是不信!除非你真能说出那神秘人留下的血书上写的什么!” 文凤盈盈笑道:“是么?就只怕我一说出来,周长老又要反悔不承认了。” 周方刚一挺胸口,沉声道:“胡说!有老帮主在此,我还抵赖不成?” 文凤把周方刚的口气问得实在没松动了,这才曼声念道:“百万钱银,赈济灾民。方刚做证,血书为凭!” ——周方刚面色大变,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嘎声问道:“你想要我干什么?” 文凤摇了摇头,叹道:“周长老还是没信我的话,只是当着度老帮主也抵赖不得,你若不相信我的话,我再说什么都是不起作用的!” 周方刚道:“我相信你又咋样?不信你又咋样?你把事情说出来,是好是坏,我周方刚也不是傻子!” 文凤道:“你若相信我,这就证明你们郑帮主是被人造谣冤枉的,你们整个丐帮也是被人利用了。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出力,为你们郑帮主正名复位,除去丐帮里造谣生事之徒!” 如君道:“这不单是为郑大哥,也是为了丐帮千万弟子,为了中原武林的正义,为了中原江山与社稷!” 度海航道:“周老哥呀!我可不能眼看着丐帮基业毁了还无动于衷啊!凭逍遥与我一身功夫,要过比这当乞丐舒服的日子是不费力的,范不着为了这帮主之位来做这些费力事情!我是知道你的脾气才来找你的!很多事情都颠倒过来了,你同我们一块儿去见识见识,总比那些个道听途说来得实在些!” 周方刚忿声道:“老帮主,不用查也知道,就是曲高这奸贼在搞鬼!我周方刚死也是信得过你与郑帮主的!” 如君道:“此事朝廷既也牵涉在内,怕没那么简单!” 文凤道:“和亲王图谋篡位已久,武林中人多已被他蛊惑,他若把丐帮也控制在手,那不仅朝廷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连江湖武林也在他掌握之中了!” 周方刚惊道:“此是逆天之言,岂可胡说!” 文凤道:“天残教历来要推翻朝廷、重复历朝,自传到我爹爹手上,我爹爹却反其道而行,引领教众惩奸除恶,保卫朝廷忠良。和亲王蓄谋已久,却发觉暗中培埴的党羽被无故刺杀,四下打探才查出天残教一直与他作对,暗中阻挠他谋夺帝位。至此他心中无一宁日,一心想方设法要除去我天残教,肃清他谋篡帝位的绊脚石!十年前来……”文凤讲述着如君的父亲边正月如何被和亲王利用,与天残教拼了个两败俱伤双双尽亡。和亲王为除去天残教十年前的孑遗,这十年来又如何暗杀朝中不归附于他的忠臣贤良,再嫁祸给天残教,以借武林正义之手来铲除天残教。 第二十一章、应变——26  郑逍遥道:“由此看来,那些冒名嫁祸给天残教的神秘人,多半就是和亲王的爪牙!” 如君道:“只怕江湖武林中冒天残教之名的人太多了。” 周方刚又不禁想起当年自己率领丐帮弟子打着天残教旗号劫囚车的行径,只觉得脸上发烫。想及如君之言也并非无理,连丐帮都冒充过天残教的名头,又何况别的什么人?周方刚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们天残教干嘛无动于衷?你们就任由别人坏名声?” 文凤苦笑道:“如君哥这么问过我,郑帮主、度老帮主也这样问过我,我能怎么解释呢?周长老,我对你说了这么多,还都是你亲自经历过的事情,你又相信过我吗?你不过是好奇罢了!还有郑帮主、度老帮主,我说的话你们也不过是将信将疑罢了!我们天残教上百年来一直都与朝廷作对,行事又诡异莫测,世人早已视为邪教。若说我们不与朝廷作对了,还暗中保护朝廷忠良、铲除奸恶,有人信吗?再加上和亲王一再的拢络武林中人,对天残教落井下石、造势嫁祸给天残教。武林中那些自己以为是的正义之人又哪去管什么事实真相?哪个不是以除去我天残教而后快?非是为了丐帮与郑帮主,有许多事情只怕周长老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周方刚皱眉道:“这我就不明白,你父亲为何突然与天残教历来的行事背道而行呢?这说来真是难以让人相信!” 文凤道:“我爹爹他是教主,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哥继承了他老人家的遗志,同样为世人不解,我也不知道我哥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没人知道的。但我却知道——”文凤坚定的说道:“只要我们天残教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和亲王的阴谋得逞的!” 周方刚道:“你说和亲王要谋篡帝位?” 如君道:“这不用她解释,我最清楚。” 周方刚道:“你最清楚?” 如君道:“朝廷告示天下,说我勾结天残教毒害皇帝,周长老一定也听说过吧?” 周方刚道:“你们也反贴了无头告示,还说和亲王要谋篡帝位?” 如君道:“那都是真的!若没那些无头告示,和亲王早把皇帝害了。其实真正毒害皇帝的人是他,他却反嫁祸给我与天残教。” 周方刚摇头道:“不懂!你说的我不懂。” 如君道:“刘公公从小侍奉皇帝,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患了重症,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刘公公暗中发觉并非是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而是和亲王把他们全都收买了,谁也不敢把皇帝的病医好!于是,刘公公就私下里从宫外而寻找郎中为皇帝诊治……”如君将自己如何扮了游方郎中去京城找李德尚,被宫里太监误拉进宫中为皇帝治病,以及发现了和亲王种种阴谋,又被和亲王污陷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如君道:“我们贴出无头告示说和亲王欲谋害皇帝篡夺帝位,众人定是不信,但和亲王却是做贼心虚不敢妄动了。他自己也明白,皇帝无恙倒也罢了,若皇帝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世人自会想起我们曾贴出的无头告示而疑心到他身上的。我们不敢奢望世人相信和亲王谋篡帝位、毒害皇帝的事情,但那无头告示却是让和亲王暂时不敢对皇帝轻取妄动了。只要皇帝无恙,别的事情都还来得及,有希望!” 周方刚摇头自语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那就该让皇帝除去这奸王才是!” 第二十一章、应变——27  如君摇头道:“皇帝被和亲王的假仁假义蒙蔽甚深,听不进任何一句关于和亲王的坏话。我们说了若就能叫皇帝相信,也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机了。再说,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全都被和亲王换成了心腹,没得他允许,谁也近不了皇帝。如今和亲王权倾朝野,全权代皇帝总揽朝政,江湖武林中被他网罗收买的人多不胜数。这次,说我们一行投靠番人,就是李德尚干的!” 周方刚道:“李德尚!” 文凤道:“李老贼表面装君子侠义,背地里阴险奸诈,他监守自盗了九龙冠,反嫁祸给我们天残教与如君。铁水老道无意中发觉了真相……”文凤又把铁水如何将李笑骗出关外,如何强逼李德尚交出九龙冠,最后众人又是如何落入番人手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方刚惊疑不定,自语道:“太离奇了,全都颠倒过来了……”他把眼望着度海航道:“老帮主……”心里早已没了主意。这些事情全反了过来,仁善的贤王、侠义的君子、万恶的天残教……一切都反了过来。 度海航沉声道:“咱们丐帮既是以侠义自居,就该匡扶道义,为民除奸!” 周方刚看了看屋外,天就快亮了,迎着淡淡的署光,周方刚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老帮主、郑帮主,你们怎么干,我周方刚就怎么干!人活着就得活个明白!”他又对文凤道:“文凤姑娘,我周方刚是个牛脾气,认死理儿。说实话,天残教的事情我只是听别人说,没见过,你说和亲王的事情我也没见过,既都是听人说来说去,就扯个直,我谁也不信、谁也不疑,咱帮主把你当朋友,我周方刚也一样把你当朋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日之言若是诓了我,我周方刚自会寻你不干休!” 文凤道:“倘若都是真的呢?” 周方刚挺胸道:“那我就给你陪罪,给你天残教所有人陪罪!我只认事,不认人!” 文凤叹道:“难怪度老帮主这般信任你!” 周方刚道:“那是帮主他信任自己!” 如君把自己的计划对众说了出来,除了文凤,没有一个人赞同。 周方刚首先反对道:“拼命都行,可这样用诡计,这同那些阴险小人还有什么分别?” 郑逍遥也道:“该是以德服人的,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我这帮主宁愿不做!” 度海航不作声。 如君道:“度老帮主也不赞成么?”如君紧盯着度海航道:“老帮主也觉得这和阴险小人一样么?” 周方刚抢着道:“英雄好汉行事,光明磊落……” 如君不理会周方刚的话,环视众人道:“我们都是习武的,武功能为善也能为恶,这是大家都明白的。在皇宫里,和亲王毒害皇帝的奸行败露,又加以剧毒毒害皇帝,欲在急切间得手。不料皇帝所服那毒药恰好克制住了原先本身体内所中的慢性之毒,这以毒攻毒,反保住了皇帝一条命。这‘毒’就显得十分有意思了!”他又缓缓的扫视了众人一遍,道:“我想,大家都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众人都默不作声。 “像大家以为的这种不耻的小人行径,我们不是已经干过几次了么?”如君不急不缓的说道:“结果都很好。我若不假装加入的仰武堂,我想我是很难安全无恙的救出无尘师傅与凤儿。我若是英雄好汉光明正大的去干——”他对着周刚道:“那我们都得死!我想,那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也办不到!” “还有郑大哥——”如君对着郑逍遥道:“郑大哥与方三哥为了接应我,不是也装成了仰武堂的武士么?倘若也是要英雄好汉光明磊落,结果如何,大家心中都是有清楚的。包括后来我们扮了番兵模样才平安躲过成百上千的番兵追捕……”如君顿下来,又望着周方刚,道:“周长老冒充他人名头掩人耳目,这样的事你也不是没干过,晚辈也不想再多说了。” 周方刚道:“你说这些不一样,我们要骗也只骗敌人、骗恶人,可这丐帮兄弟……” 第二十一章、应变——28  如君笑道:“除了恶人、敌人,只要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朋友、兄弟一样可以骗一下的,那只不过是要看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如何了。我想,幸好我们还不算是恶人、坏人,我们所希望的,只是想平安无事的为郑帮主恢复名誉、重新整顿丐帮。说得再远一点,我们是要保证丐帮千万兄弟别落入一些根本不配当帮主的恶徒手中!丐帮若稳定,江湖武林也就稳定了,这对和亲王也是一种钳制,让他明白,并非所有武林中人都在他网罗之下,还有一些正义之士正在盯着他!而对番人来说,只要我们中原的江湖、朝廷不起风波,他们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们所希望的结果是好的、是善的! “反过来,我们都来光明正大逞英雄,这些事情是绝办不到的,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一旦局势失控,再想挽回就难了,就不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了。到时,中原朝野动荡,番人趁势入侵,我们懂武功的人还可自保无事,可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就苦难无尽了。到那时,只怕那些自谓行事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连屁也不值了!”如君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沉声道:“我们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是说的,而是做的!我们图的不是名誉,而是要把我们做出来的结果变成黎民百姓的实惠!我们不能喊着好听的号子,却自以为是的做着与口号反结果的蠢事情!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我们应该想清楚我们要做什么,怎么去做!” 文凤拍手欢叫道:“你像我哥!” 如君笑了笑。 周方刚击掌道:“以毒攻毒,就得以毒攻毒!既然丐帮兄弟是被人蒙骗了,我们就再把他们蒙骗回来!”他看着如君,满面信服的说道:“边老弟,你看得最清楚,你这话我是听懂了。我这就把消息发出去。” 郑逍遥看着文凤,道:“这就难为文凤姑娘了!” 文凤一脸都是笑,欢悦道:“你是如君哥的义兄,我也称你大哥,再说,丐帮的变故也是我同如君哥引起的……” 如君道:“郑大哥为我们是小,为了丐帮与中原武林才是大。有些事情丐帮是不能袖手旁观,那样就不是丐帮了!” 文凤道:“这我懂,丐帮代表的是侠义,就像我们天残教代表的是奸恶一样!” 如君道:“你说的也只是表面,其实没有什么能代表什么,名只是表面,根本是什么,那它就是什么!” 度海航叹道:“老啦!我们都老啦!周老哥,江山、武林、江湖,都是这些年轻人……” 朝阳的炫丽光辉从天际透射出来,天地间都变了颜色。 第二十章、过招——1  郑逍遥一直都在担心,怕事情不会按着如君的计划来。 十多天过来,居然一切都来得与意想之中一样顺利。从那天晚上擒住了曲高起,江湖中就已传出消息说:丐帮帮主郑逍凭着种种蛛丝马迹,暗中寻出了赖以回春堂隐身的天残教贼穴,并凭着一身大智大勇、英雄无畏取得了残天教的信任,只身远赴关外,一举擒获了天残教妖女颜文凤。至于江湖中先前传言郑逍遥勾结魔教、投靠番人等等,一切都是郑逍遥为掩人耳目、取得天残教信任来迷惑贼人的。 而贼教为救回颜文凤,又暗中擒住了丐帮长老曲高,以逼郑遥换回颜文凤。就在这些江湖传言沸沸扬扬的时候,丐帮传出了青竹令,于本月十五在滁州西山坪同天残教换回曲长老。 江湖、武林都沸腾了:有赞扬郑逍遥擒住魔教妖女大功的;有赞扬郑逍遥与丐帮弟子义气深重的;也有传言曲高原本居心谋图丐帮帮主之位的;亦有说郑逍遥不该用颜文凤换回曲高的。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各路江湖中人都往滁州城西山坪赶来:有的是来看看这些传言中的事情到底是真还假;有的是与天残教结怨甚深想阻止丐帮交出妖女而借此机会报仇雪恨的;也有只来看个热闹什么也不图的;当然也有居心叵测意图不明的。 郑逍遥尽量不与来人会面打交道。其中有一些是在江湖、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郑逍心中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些人。丐帮这次没往外面发出一张请帖邀请外人来参加,一些有名望的人不远千里赶到这里,这绝不是只为了热闹。若只为热闹,为了在这场合上露一露脸,又无所谓了——这本就是要做给大家看的事情,人越多就越好,郑逍遥能当着众人面把文凤平平安安交到天残教中手,以证明自己擒住颜文凤的事情是事实,就算大功告成了。那些有名望的人的目的就不一样了——当初,把郑逍遥逐出丐帮,并且把曲高捧上帮主之位都是这些人弄出来。这些人这样积极赶来,倒像只有他们才是唯一能为丐帮真正做主的人一样。 丐帮只搭出一间大窝棚,郑逍遥就坐在里面接见那些不能回避的有名望的人物。 ——山东五虎寨是意料当中第一位的。彭家的小祖宗彭智勇的眼睛被文凤抠瞎了一只,再加上彭家的老祖宗被李德尚从树上打落下来,摔得六亲不认的罪过也一起算到了天残教身上。一个是小祖宗,一个是老祖宗,彭家两个祖宗都害在天残教手中,这仇,是拼了命也要报的! 彭国威盯着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身为武林同道,还望看在山东彭家的薄面上交出妖女!”彭国威不得不站着与郑逍遥说话,茅屋里除了郑逍遥坐在屁股下的一堆枯草外,就只剩下郑逍遥的打狗棒同一只破了个大口子的大海碗了,破碗里盛了半碗浑浊的水,这是郑逍遥特地为这些“贵客”备下的“香茗”。彭国威既不愿喝“香茗”,更不愿像郑逍遥一样坐在地上,只能干站着。 郑逍道:“妖女是在下背负了污名、拼舍着性命、远赴关外擒来的。这是为什么?这其间,在下所受的甘苦又如何?我想——”郑逍遥抬眼望着彭国威,道:“二寨主是能想得到的。”他不等彭国威开口,又道:“除去妖女、铲除魔教,都是我武林中人份内之事,我丐帮更是当仁不让!贵寨与天残教之间的恩怨,在下早有耳闻,非是要用这妖女换回曲长老,就算把妖女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在下也无所不愿的。” 第二十二章、过招——2  彭国忠早已站得不耐烦了,叫道:“你把妖女交给我们,我五虎寨替你丐帮把曲长老夺回来!”他双眼圆睁,白眼仁中布着血丝。 郑逍遥断然回决道:“本帮长老性命岂可当交易商定?在下身帮主,不以帮中弟子的性命为重,又何以领导丐帮千万之众?贵寨与天残教的仇怨在下非常理解,但也希望贵寨多想想敝帮曲长老的安危。只待敝帮换回了曲长老,贵寨与天残教的过节,丐帮定顶力相助!” 彭国武道:“郑帮主,江湖朋友、武林同道来了这许多,想必帮主心中也是有数的。魔教是武林的公敌,除了我们五虎寨,想要魔教妖女性命的人大有所在。郑主帮你年纪青青就坐上了这帮主之位,当真是武林中少的人才!凭帮主你的才智,总不会为了曲高一人而拂了众武林同道的心意吧?再说——”他顿了顿,望着默不作声的郑逍遥道:“郑帮主这次为何会被人陷害,为何被逐出丐帮而背上这一身污名,江湖中的传言总该是有所听闻吧?曲长老他……”说到此,彭国武就不再往下说了,他明白郑逍遥是明白那些没说出来的话的意思的。 郑逍遥不动声色,淡然道:“道听途说、捕风捉影都不足以为凭,至于武林同道是什么心意,在下更是难以揣测。在下唯一清楚的,就是用魔教妖女换回曲长老!” 彭国良说话细声细气的:“郑帮主,咱们都是武林同道,都是讲道义的。”他细声细气说道:“帮主这般为了丐帮的一己私怨而置武林众同道之义不顾,这——只怕不合丐帮素百年的侠义之名吧?” 郑逍遥心里扑扑直跳,在武林中,“名”当真比什么都重。郑逍遥又突地想到了如君对众人说的那句话:“没有什么能代表什么,名只是表面,根本是什么,那它就是是什么。”只一想,就通了,不慌了。郑逍遥定下心来,道:“丐帮的名不是自己定的,而是别人给的,我们丐帮做什么事情都没想过是为名。我们只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郑逍遥不觉间把如君的话说了出来,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觉得如君有些话很有意思。 彭家五兄弟,除去死了的彭老大,剩下四兄弟全来了,这次是存了心对颜文凤志在必得。彭国威死死盯着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你是一定要一意孤行了?” 郑逍遥淡然道:“这是丐帮大会,是丐帮自己的事情!我是丐帮帮主,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各位远道而来,为客,在下自是欢迎得很!大家此来若想为我丐帮做主,那——我这个帮主岂不是太难堪了?”他停了下来,把彭家四兄弟挨着看了一遍,沉声道:“请恕丐帮拿来不出酒水招待各位。请了——!”他端起破碗自饮了一口,闭目而坐,再不看彭家兄弟一眼。 彭国忠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把郑逍遥的身影映在两点黑眼仁当中,鼻息声变得越来越粗。彭国良连忙用手挽住兄长握紧的拳头——再蠢的人也不会蠢到在丐帮窝里找麻烦的。彭国忠重重哼了一声,用力甩脱被兄弟握住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就走。 彭国威朝郑逍遥抱拳道:“还请郑帮主三思!” 四兄弟往外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丐帮弟子围着两名精赤着上身的老头儿往屋棚里过来。 第二十二章、过招——3  ——两个老头儿都六十开外,一个瘦高个,皮包着骨头,那模样,真担心他一个稍微大点的动作就会使包在骨头上的皮被钉破一样。幸好他是被反剪了双手,用一条粗索捆着的,一束长长的荆条插在背后,看上去,就像负荆请罪一样,是不会有太大动作的。另一个老者,身形墩矮,一身肌肉似同少年人一样精壮结实,狮鼻阔口、虎目含威,再配上一部漆黑的络腮胡子,实在一副慑人的容貌。虽也是反剪了双手被绳子捆着,但拥在周围的丐帮弟子或是敬服或是害怕,连看也只是用眼角去瞟去瞅,不敢正目以视。 两个五袋弟子从彭家兄弟身边飞快跑进屋棚,对着郑逍遥叫道:“禀报帮主,扬长老、王长老来了。”话声刚落,两个长老已到了屋门口,也不进屋,迎在屋门口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起开口道:“丐帮弟子(张中正、王守义)听信谣言、不辨事非、以下犯上、冤枉了帮主,乞望帮主责罚!”围在四周的丐帮弟子都远远的散开了。 彭国良瞅着郑逍遥迎出来的时候,曼声细语的冷笑道:“呵!负荆请罪!丐帮的帮规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条,开眼界了!” 彭国武应道:“五弟怎么忘了,这是人家丐帮自己的事儿,人家自己这么做做,宽宽心也是好的。” 郑逍遥伸手托扬长老跪在地上的身子,重得似墩石狮子一样,郑逍遥知道就快坏事了。丐帮里四大长老,曲高与王长老少言语,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周长老同杨长老却是火爆性子。杨长老这一被五虎寨撩拨出了火气,场面就难收拾了。 扬长老低垂的头猛一抬,斜着一双白眼望着彭家兄弟道:“你在说什么?” 彭国忠巴不得干上一架来除除胸中一口恶气,傲然道:“说你丐帮装模作样,咋地?” 扬长老腰身一挺一蹭,就要立起来,却被郑逍遥按住了。一旁静静的王长老道:“扬兄弟,你我都是有过之人,还在这当口逞什么能?惹得江湖朋友笑话!咱们的脸丢得起,丐帮的脸可再丢不起了!” 扬长老挺得梆直的腰板似突地没了脊柱骨一样弯了下来,高傲的头胪又耷拉了下来,一副丧气模样,闷声道:“帮主,我们都老糊涂了,我们听信曲高的谣言,冤枉了帮主你……” 郑逍遥道:“曲长老说的也不是谣言,他是不知道真相,他一定是在暗中发现我同天残教接触……” 扬长老抢着道:“他也不该趁机煽动人心,谋取帮主之位!” 郑逍遥道:“你们都误会他了。当初我决定出关的时候,就暗示过他,一旦我是出了什么事情,丐帮一切事务都得靠他了。曲长老为人稳重,办事精细,他代我领导丐帮就无大功也绝不会有什么过错的。我也听说了,当时朝廷抓到了些把柄,破获了回春堂的贼人,也幸亏曲长老想出把我逐出丐帮这条法子来维护丐帮数百年的清誉。非是如此,你们想想,若是只顾着同朝廷一味的争辨,不把我除名,万一我又无法擒住妖女,丐帮千万弟子都与我这帮主连在一起的,哪里还能说得清楚?整个丐帮都跟我一起成了勾结魔教、投靠番人的不耻之徒了!” 扬长老抬头望着郑逍遥,露出疑惑神色,道:“那,我们都错怪曲长老了?” 郑逍遥点头,把二人都扶起来,又亲自给二人解开绳索。自有周围丐帮弟子送上衣衫。 扬长老沉声道:“我们一定要救回曲长老!” 王长老道:“幸亏帮主擒住了妖女!” 第二十二章、过招——4  散在周围的丐帮弟子同武林同道都聚了过来,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啊!原来这一切都是郑帮主安排好了的……” “还以为真是那么回事,可真玄乎!” “嘿!郑帮主也是胆大呀!这万一没擒住魔教妖女,岂不是失了帮主之位不说,还污了一世的英名?“ “我说郑帮主也只不过是那么暗示了一下,那曲高就自己做起帮主来了,还把郑帮主逐出丐帮!我说这也是郑帮主对丐帮弟子义气,容得下人……“ “丐帮的帮主——那可是任谁当上了都有脸面的!” “嘿!就真有那么容易?换个人,他就真能坐得了这帮主之位?看就当了这几天帮主,丐帮就只差分帮散伙了!” “我说是可惜啊!千方百计擒住这妖女,如今又要送回去……” “也不知郑帮主咋想的,我就觉着死也不能再放虎归山了。除去这妖女可比保住曲长老那条命紧要得多!” “若是我,就叫魔教拿银子来换,有了银子就不用再做叫化子了,去换个一心想谋夺帮主之位的老头儿回来有啥用?” “对!银子也要,曲长老也要,魔教把这妖女看得比什么都金贵,还怕他不依路?”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总也是正道中人,说一是一,比不得那些趁火打劫、得寸进尺的邪魔歪道!” “什么邪魔歪道、趁火打……” “唉!争这么多也不过是过过嘴皮子瘾,该咋地,终是人家丐帮说了算,咱们可犯不着为别人干操一片心,伤了和气!” “话也不是这么说,听说朝廷也要派钦差来,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总也要插上一脚的!” “嗯!你看山东彭家也专门赶来了,魔教没得罪的也就只是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小人物了。” “连盟镖局同魔教斗了十年,李大侠一定会来主持公道的!” “他奶奶的!换他妈个屁!九龙冠也好,什么曲长老也好,都他妈的不换!把这妖女放血剥皮,那才叫出了口恶气!” “……” 郑逍遥看众人议论纷纷,是非好坏、真假对错都说尽了,倒也并不觉得惊奇,怕只怕朝廷钦差再加上李德尚这两伙人人马到了,这些无主散乱的武林人士多半会附聚一处的。郑逍遥在心中盘算道:“李德尚同朝廷明摆着是来干涉此事的,他一边打着‘侠义君子’的旗号,一边又是至高无上的朝廷,得当了这两伙人把凤姑娘安全送出去……”郑逍遥心里也没底。 丐帮弟子回报说朝廷钦差到了。 钦差姓宋,正是上一次在孟尝庄的名叫宋长安的钦差。大概是觉得上次到孟尝庄上带的卫士太少了才被铁水肆无顾及的大闹了一场,这次,宋钦差同行的除了一百名铁甲卫士,另外还有三名王府高手一起来的。 郑逍遥对宋长安的记忆尤深,觉得这宋长安十分的不一般,到底是怎样的不一般,郑逍遥心中却也不太明白。 ——黑煞婆一身黑袍,一脸鸡皮皱纹,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珠子在她高昂的头胪上四下顾盼着,就如同她打出的金花一样夺人心魄。她把步履加快了一些,走在最前面,似在示意自己才是这行人当中最最重要的角色;言家兄弟就同传说中的无常鬼一样穿着打扮:一尺多的高尖帽子,一身麻衣褐袍,束在腰间的锁魂索随着僵直的步伐“叮当”作响。兄弟二人一样死气沉沉的表情,一样直腿直腰的动作,二人之间唯一不一样的只有黑白之分,白无常只有眼珠子里的黑眼仁是唯一能看得见的黑,黑无常只有眼珠子里的白眼仁是唯一能看到的白,加上夜幕降临与闪动的篝火,这比传说中的无常鬼更具体了;宋长安还是上次孟尝庄上的模样差不多,一身青衣儒衫,看不出有任何钦差的身份,表情斯文而恬静;紧跟其身后的圣剑使者还是那个体态威猛的红脸大汉,总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狮虎之类的不可抵挡的威猛;一百名铁甲侍卫水银般从密林间透出,火光映在盔甲上,如同一尊尊金甲神一样发着光。一行人还是同上次到孟尝庄一样,没打任何旗号。 望着宋长安一道来的黑煞婆与常山言家兄弟,郑逍遥想:“这三人不好对付,指不定这三个人都不在钦差管制之下……” 王府三大高手虽走在宋钦差前面,但还不足以郑逍遥的帮主身份迎接,自有周方刚同王长老二人迎上去。郑逍遥立足不动,心道:“和亲王派这三人同宋长安一道,是对他不放心呢?还是真来为他护卫呢?若是护卫,这三人当跟在宋长安身后才是,如此傲慢,是没把钦差放在眼中……”郑逍遥尽心揣测眼前形势,说不定又能上次在孟尝庄上一样,从这钦差身上做做文章也是好的。 宋长安径直向郑逍遥过来,完全江湖中人一样抱拳作礼道:“郑帮主,此次在下奉朝廷之命来押解魔教妖女入京的,还望郑帮主承全!” 郑逍遥脸色微变,没料到宋长安来得这么直接,半句废话也没有,心道:“这是拿朝廷压我了,我若不听,就是抗旨……”问道:“宋大人,这可是朝廷圣旨?” 宋长安道:“没有圣旨。王爷一再嘱咐在下,对武林英雄不可用强,要以德服人。只盼郑帮主能以武林正义为重,能以天下苍生为重,把魔教妖女交给朝廷发落!” 郑逍遥一听不是圣旨,心中就大大放心了,虽来意不善,但并非圣旨,自然也就不能用强了。郑逍遥笑道:“宋大人自信能说得服丐帮么?” 宋长安道:“朝廷给郑帮主许了愿,只要帮主交出妖女,朝廷愿以朝廷的名义为郑帮主在江湖武林中恢复名誉。” 郑逍遥道:“在下的名誉用得着复么?宋大人也觉得在下做过什么不名誉的丑事?” 宋长安道:“现在既然真相大白了,帮主自然是受了冤枉。在下与帮主无怨无仇,自不敢冤枉郑帮主的!” 郑逍遥笑道:“冤枉是说不上的,只是一时间不明的误会罢了,既已是真相大白了,也就没有什么了。在下现在只想一心救回敝帮曲长老,若是曲长老能无恙回来,在下也无须朝廷为在下复什么名誉,这魔教妖女自由大人押送朝廷就是!” 宋长安露出失望之色,道:“郑帮主是不愿把妖女交给朝廷了?” 郑逍遥道:“在下是很愿意听朝廷的话的,只要敝帮曲长老能无恙回来,就算要在下亲自把这妖女押送入京也是愿意的!” 宋长安长长一叹,微微摇首不作声了。 第二十二章、过招——5  在众人看来,朝廷钦差介入武林大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各路武林中人却还似看猴戏一样把宋长安一行人围着指指点点,又很自觉的隔出一段很合适的距离。同朝廷一干人比起来,各路武林中人就算不熟识仿佛也变得熟识了起来,只要是挨着的、靠得近的,都在相互搭话: “这钦差啊,上次我在孟尝庄上就见过!” “凭他这年轻,在朝廷能混到这能耐可不简单!” “嘿!没听人说吗?人家可是和亲王器重的!单是和亲王,谁敢不买账?” “瞧瞧!那三个人识得吗?就是亲王府的!” “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黑白无常,听说过吗?常山的言家兄弟!” “这名号就够吓人的!” “我看是没什么真功夫,就是做做样子吓人的。” “没真功夫?常山言家的‘僵尸拳’、山东彭家的‘五虎断门刀’、四川唐门的‘子午断魂钉’、山西赵家的‘霸王枪’……” “那老太婆也一定是个人物!” “没看见么?那模样比言家兄弟还傲上三分!” “言家兄弟扮成无常鬼,这老太婆简直就是无常鬼的妈!” “这话可别乱说,给听到了,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老太婆又什么来路?说得这样厉害!” “说她的名号你也不知道,说不定你老爹可能听说过!” “切,尽吹牛皮!咱们既称作武林中人,岂有不知道的?” “年轻人懂什么?‘黑煞婆’知道么?二十年前魔教的十大高手!” “魔教?魔教的人怎么……” “什么‘怎么’不‘怎么’?我是说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你知道那点事儿,三岁小儿也知道,还充什么武林中人!” “二十年前是天残教中人,二十年后反成了朝廷王府的人,唉!这人呀——可真说不清楚啊!” “这有啥感叹的?你看朝廷与武林历来都是不来往的,可人家和亲王爷偏偏就爱仰慕武林中的英雄豪杰,还专门派这钦差来……” “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技,货与帝王家。’习武之人为朝廷效力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我呸!去做朝廷的鹰犬爪牙!没了我习武之人的颜面!” “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主儿!人家和亲王爱慕贤良,向来对英雄豪杰都是敬重有加的,只有那些个不自重的下贱之徒才视自己为鹰犬!” “自重!自什么重?尽是说来好听的!瞧瞧!那言家兄弟,还有什么黑煞婆,那又岂只是自重?那简直是又冲又傲、目中无人!看那副德行,全天下的英雄好汉都没入他眼里一样!单凭武功,他能这目中无人么?还不是入了王府,狐假虎威、仗势凌人!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真当自己是个官儿了。同样是武林中人,他就觉得自己不一般了,嘿!这算是什么?鹰犬!爪牙?” “……” 众人似乎是自觉得亲近了才相互搭话,这一搭话又相互争执各自的见解,总是有人附和的,三五成群又分成许多块儿。直至连盟镖局李德尚率领全局七十一位局主一起到来时,众人才不自禁的止住了无休争执。似先前宋长安一行人来时一样。 第二十二章、过招——6  李德尚像往常一样,身上穿着雪白儒衫,手中摇着一柄玉骨摺扇,那模样,当真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跟在后面一帮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武夫、镖师们仿佛在其儒雅光辉的映照下也变得与别的武林中人不同了,斯文了。连盟镖局一行人到来,把千百群豪的目光引到了一起,场中间的人都不自禁的往后退着,空出一道宽及丈余的人巷来,李德尚于其间当先缓步而行,双手不停朝四方抱拳,向众人表示敬意,引得众人不停的打着口哨呼喝着。尽头,是郑逍遥与丐帮弟子。 郑逍遥站立不动,面上露着笑。同李德尚还未及相交,郑逍遥单凭眼前李德尚的模样,已觉出李德尚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让人舒服,亦明白李德尚远比自己所知道的更危险!郑逍遥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心跳缓下来,心中对自己道:“沉住气……” 更近了,李德尚不顾四周武林同道招呼,老朋友一样直奔郑逍遥。相隔三五丈,李德尚已向郑逍遥抱拳作礼了,朗声叫道:“郑帮主,可喜可贺啊!” 郑逍遥很郑定,微微向前两步,一样抱拳向李德尚还礼道:“李大侠,叫化子的私事把你也惊动了!” 李德尚快步上前,迎着郑逍遥道:“郑帮主快莫客气,天底下谁不知帮主乃当世英雄豪杰,武林中少有的青年俊彦!贵帮天下第一大帮,帮里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帮主如此年轻竟能将贵帮领导出如此声色,在下实在佩服得很!” “哪里!哪里!”郑逍遥道:“在下差一点就成千古罪人了,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与李大侠说话,实在是侥幸得很了!倒是李大侠这‘侠’字,才叫在下佩服得很!” 看郑逍遥与李德尚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似亲热,又是淡薄,四周众人又不自禁的悄声议论起来,都在猜想着郑逍遥与李德尚间的微妙关系。早先到来的彭家兄弟与宋钦差一行都默不作声打量着场中情形,李德尚这来绝非只是为了对郑逍遥说什么佩服之情。 李德尚到底是来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郑逍遥很是时机的对李德尚说道:“李大侠,当初在下知道自己被丐帮除名的事有你在主持,心中就放了一百二十个的心!要知道,有李大侠的侠名作保,在下所背负的污名迟早也会由李大侠来为我洗清的。只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今天,有你李大侠来为在下正这个名,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古话了。只是劳驾李大侠这么不辞劳苦的千里奔波往来,叫在下心中好生过意不去!不过,由此也可见李大侠这个‘侠’字的份量了!”他故意把“侠”字说得特别重了一些。 别人若听不懂郑逍遥说的话,李德尚心中却是有数的。谁也看不出李德尚神色间有什么变化,李德尚的微笑还是那么悠雅,还是那么令人心仪。只见他握住扇柄的左手五指轻轻一捻,原本收在一起的摺扇缓缓的无声张开了,那模样,就似一枝徐徐绽开的春蕾般幽雅出尘。李德尚悠悠摇动手中摺扇,待到郑逍遥的话说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了,才悠然开口道:“在下承蒙各武林同道抬爱,浪得虚名,这个‘侠’字可是万万担当不起的。俗话说得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郑帮主自身是怎么一回事,那么郑帮本身也就是这样一回事。是非曲直、功过对错,连天王老子说了也算不得数,更何况在下一小小武林中人?”他微微顿了顿,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凛然目光缓缓从四周群豪的脸上扫过去,仿佛是在确定每一个人是否都在听自己说话。最后,李德尚把目光停在郑逍遥脸上,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想,郑帮主所说的,真正的‘解铃人’、‘系铃人’,都应该是郑帮主自己才对!” 第二十二章、过招——7  郑逍遥猛的一惊,愣住了:“怎么这他这话倒和如君兄弟说的差不多了?——‘名只是表面,自身才是根本!’怎么李德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呢?难道……?”郑逍遥着着实实愣住了,呆了。如君与李德尚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说出同样的话呢?半晌过后,郑逍遥才应道:“李帮主这话真是有意思,叫在下听了差点回不过神了!”郑逍遥尽量让自己自然些,至少表面上不能叫对方气势压倒了。只是这时郑逍遥才发觉,武功厉不厉害在这种场合是不管用的。李德尚最让人害怕的并非武功,而是心机!李德尚就像一个随时随地都能渗入别人心深处的异形,让人时时刻刻感到不安与惊慌。郑逍遥不停告诉自己:“一定得稳住……” 立于郑逍遥身边的周长老突地开口道:“不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帮主行得正、坐得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可就有那些个真小人、伪君子,一心想要弄出些是非来坏我们帮主名声,嘿嘿!办得到吗?”周长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转首又对郑逍遥恭声道:“帮主,咱们丐帮今天解决自己的私事,咱们自己的事自己主持,若是让别的外人来参和,我周方刚第一个就不答应!除了咱们丐帮兄弟,天王老子也不让!” “对!咱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主持,不能让外人参和!天王老子也不行……”丐帮数百弟子一齐高举手中打狗棒大声喊着,声势震天。 四周围观的武林中人不自禁往后退开,而各处散落的丐帮弟子都往场中间聚集,只在这眨眼间,丐帮弟子同上千武林同道各自分离开来,之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宋钦差、五虎寨、李德尚三路人马在四周潮涌般的人群中中流砥柱一样巍然不动,再加上丐帮众弟子,一共分作了四处人马被上千群豪密密实实围在场中央。 场中央的雄雄篝火照得半天通明,一切都仿佛变得明了。 郑逍遥心乱如麻。周长老说得对,自己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丐帮的事应该丐帮自己做主!可眼前形势能让丐帮自己做主么?心乱如麻,就得快刀斩乱麻,但刀呢?什么才是快刀呢?要护住文凤,同一些与天残教有仇怨的武林同道相持是在预料之中的,只是来得太快了、也太多了,郑逍遥感到措手不及……丐帮完全被孤立了!郑逍遥明白,必须在局势还没完全失控的情形下稳定丐帮的地主身份,决不能让别人来搅了局!郑逍遥急忙拿言语道:“今天,有朝廷的钦差宋大人,有山东五虎寨的彭家英雄,还有中原七十二家连盟镖局,再加上三山五岳的武林同道,有这许多江湖朋友们一起来捧场,这是我丐帮的莫大荣幸!”郑逍遥的声音直透夜空,响彻耳畔,显出精深内力。又道:“我们丐帮的事情大家也知道!魔教的人若真来了,就请大家冷眼旁观,看看我丐帮是怎样斗魔教的!曲长老是我丐帮一代元老,在江湖武林中也是深得大家敬仰的。此次曲长老不幸落入贼人之手,无论各武林同道如何视之,我们丐帮是一定要竭尽全力把曲长老从魔教手中救出来的!我郑逍遥既做了这丐帮帮主,就得对得起我丐帮的兄弟!不管是曲长老也好,是没袋弟子也好,都一视同仁!” 便在此刻,丐帮众弟子都不自禁的高举打狗棒齐声叫道:“帮主!帮主!帮主!……”情绪十分激昂。 彭国威眉头锁得紧紧地,想凭自己四兄弟与五虎寨的“十把刀”是决对奈何不了丐帮一干高手的。这次聚在一起的丐帮弟子虽不多,但全都是丐帮五袋以上弟子,任何一人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好手。彭国威想:“上次在王府,李德尚当着亲王拿了言语,势必要取这妖女人头来给我五虎寨一个交待,今日得先拿言语来激他一激,免得我五虎寨亲自来劳神费力。”看李德尚与朝廷的宋长安二人都神色自若,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且先看他如何行事,他若能独力成事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无能为力,我五虎寨再伺机而动助他一臂一之力。有我五虎寨与连盟镖局联手,再加上朝廷的势力,还有这许多武林同道,还怕他丐帮一意孤行?” 第二十二章、过招——8  李德尚的话声从数百丐帮弟子的呼喝声中透出,与众人聊天一样平和而清晰,道:“郑帮主这话好生鼓舞人心,在下也为贵帮弟子心动了。”他轻摇摺扇、曼声而谈,话风却突地一转,言道:“只是在下却一直在担心,不知郑帮主是否识得颜文凤那妖女?”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尽都议论纷纷起来: “难道郑逍遥擒住的魔教妖女会是个冒牌货?难道郑逍遥在欺骗众人?” “嗯,这是大有可能的,我们谁又见过那妖女的面目?” “对!他看咱们都不识得那妖女,就想弄个冒牌货来糊弄咱们,弄得咱们还真当他是冤枉了,他只要把咱们蒙住了,就照样稳坐这丐帮的帮主置!还好,李大侠曾经擒住过那妖女的,这次亏得是李大侠来了,他是识得那妖女模样的。” “都说那妖女长得比花还娇……” “对,叫那妖女出来!让咱们都瞧瞧,看她到底是不是传说一样好看……” “唉!只可惜这花儿一样的美人儿却做了魔教的妖女,可惜啊!可惜!……” “你们也不要只贪图她模样好看,像这种妖女再好看也是心如毒蝎,留着就是祸害,还是早些除了好!” “谁说我们好色了?我们只不过是看一看……” “好看的东西大家都爱看,这怎能算作好色……” “又有哪个男人不好色……” “对!食、色……” “……” 众人闹哄哄的,越说越离谱了,越说越有劲儿了。 渐渐的,众人嘲杂的议论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叫喊:“揪那妖女出来!揪那妖女出来!揪那妖女出来……” 郑逍遥有些慌了,李德尚轻描淡写一句话竟能闹出如此场面,这确是令人想不到的。若真是想见识一下文凤的美貌倒也罢了,可五虎寨、连盟镖局……这许多曾与天残教结怨甚深的人是绝不会就此放过文凤的!可能让她在这时候出来么?郑逍遥心中竟没了对策,文凤一露面,众人心中与天残教的仇怨定是会暴发出来的!到那时,众人哪还会顾及什么武林道义、丐帮颜面!若众人就势而群起攻之,那场面可是谁也控制不住的!郑逍遥心中盘算道:“怎样才能保住文凤不出来呢?如此一闹,这些人根本就没再把丐帮放在心上了。李德尚,你他妈的可真够恨的……”郑逍遥心中不自禁的骂道。 彭家四兄弟面上尽是喜色。看眼前形势,郑逍遥势必交出颜文凤不可,只要颜文凤一露面,必死无疑!能除却颜文凤才是此来目的。彭国威看李德尚只凭一句话就实现了自家几兄弟费尽心机也没达到的目的,只这一点,彭国威已是觉到李德尚的出众与不一般了。 李德尚声音再度响起道:“魔教中人虽然阴险狡诈,幸好在下识得妖女面目,在下来此不为别的,只想为郑帮主一辨真伪,莫要上了魔教中人的当……” 郑逍遥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应道:“李大侠是过虑了,魔教点名要我丐帮以此女交换曲长老,且不论此女是否真是颜文凤,至少是能用她换回曲长老性命的,在我丐帮看来,没有什么比救回曲长老更重要了!” 突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道:“姓郑的既然没有擒住魔教妖女,那他一定是伙同魔教一起来欺骗武林同道、欺骗丐帮弟子的,他只想谋回他的帮主之位!他在欺骗大家,大家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这一下,上千群豪都沸腾了,连丐帮弟子也开始骚动不安了。李德尚面带微笑的立在场中,似看戏一样,手中的摺扇轻轻摇着,悠然自得。 第二十二章、过招——9  郑逍遥眉头皱在了一堆,李德尚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妈的!居然下这黑手!”郑逍遥急得又开始骂娘了。怎么办?不叫文凤出来是不行了,可出来后果怎么样,是想也不用想!郑逍遥已无计可施了。 “大家静一静!”说话的是宋长安一道的圣剑使者,他声若洪钟,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 郑逍遥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朝廷也会有如此高手,更想不到像如此高手会折节屈身于朝廷! 圣剑使者不仅身负深厚内力,还身负着朝廷天威,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听他续道:“钦差大人说了句公道话。郑帮主——”他向前跨出两步,盯住郑逍遥沉声道:“自古以来都讲个名,名不正则言不顺,郑帮主说的话要想让大家相信,就得先为自己澄清江湖中的传言。既然帮主自称是孤身出关擒住了魔教妖女,那么就让大家见识见识。若确是魔教妖女,我们都给帮主陪罪,那是我们错怪了郑帮主的为人,非则,大家会怎么样,我想帮主自己也是清楚的!” “对,说得对!”无数声音都跟在一起附和。宋长安的话深得人心。五虎寨几个当家人都露出欢颜。李德尚微点了点头,道;“果然是句公道话,不愧为钦差大人!” 郑逍遥心中又着慌道:“这姓宋的话最能煸动人心,他这话倒不能反驳……” 周方刚憋了一肚子气,望着宋长安愤然道:“宋大人,你倒说说看,我姓周的倒想知道,你众人到底能把我丐帮怎么样?”仿佛双眼都喷出火一样,高声叫道:“叫化子倒是想要见识见识,有什么能奈就使出来!我姓周的一一奉陪!”话声未落,只听他全身骨骼接连发出一阵炒豆似的劈啪声,仿佛整个人都在这瞬间变得高大起来了!丐帮众弟子齐声呐喊着,原本被李德尚煸动不定之心,此刻亦为周长老的无畏气势激发出了不畏强暴的凝聚力,一个个都对着各路群豪怒目而视,仿佛随时都准备为了丐帮的荣辱而放手一搏,抛头胪洒热血也再所不惜! 宋长安微微皱了皱眉,还没开口,五虎寨彭国忠粗暴的声音已然响彻于耳道:“姓周的,早闻你一身破山拳自负了得,今天,彭老四就和你讨教讨教,来吧!”话一落口,已然摆出五虎掌法的起手势——“五虎竞食”的门户,当真是透出一副迫人眉睫的虎气! 立在周边的众人都不自觉的往后散开去。 郑逍遥一把拽住周方刚的胳膊,待要喝止,不料旁边一直闷声不吭的杨长老大喝一声,似发怒的狮子一样猛的往场中扑去,双脚还未落地,左手拳、右手掌,一阴一阳、一前一后的往彭国忠当头罩落。 彭国忠不移不动,双脚一沉,稳扎马步,双手成虎爪状,左手向当头击来拳势迎出,左手反爪对方右手腕脉,看他这双爪齐出,以守为攻,以静制动,深得武学精要。 一阵夜风吹过,雄雄的篝火呼一闪,场地里顿时一暗,四周观者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看清是如何一回事,场中已然传来一声暴喝,只见杨长老墩矮的身躯似离弦的箭一样往半空中倒飞了出去。而彭国忠紧扎马步的双膝突地一颤,身形猛的往后仰倒,脚底下往后踉跄退开,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来,可见身上负了巨大的力道。 杨长老腾在半空中腰背一扭,两个大翻身,双脚落地噔一声响。脚上的一双破麻鞋已是碎成了破渣,赤着的一双大脚深深陷在地里,那情形比着彭国忠也好不了哪儿去。二人都是虎目相对、出气如牛,但谁也不敢再抢先出手,蔑视对方了。 周围众人大多都在叹息,叹息彭、杨二人电光火石般的出手,也叹息彭杨、二人电光火石般的结束,一切都是那么突然、那么快!只在火光一闪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都结束了,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管是因为火光的闪动还是因为场中二人出手太过迅捷,这没能看清楚两大武林高手相搏的情形,对每一个武林中人都是叹息再加叹息的。 郑逍遥虽没来得及阻止杨长老出手,但把杨长老同彭国忠动手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楚分明,是估量到杨长老对彭国忠不会吃大亏的。杨长老一身铁布衫横炼功夫对彭家的虎爪功正是势均力敌,二人都以力见长、以硬对硬,即使其中有人受伤,也只是筋骨之伤,外伤是不会至命的。 第二十二章、过招——10  看上去,果然二人是平分秋色。杨长老抢先出手占了先机,气势不凡;彭国忠沉着不惊、以静制动,后发而先至可算是武学的上乘之道;杨长老待发觉受制对方之时,能在瞬息之间弓腰缩身,如同翻腾的大虾米一样倒转过身子,把原来攻向对方的双手换作了双脚,以大力的千斤坠腿法踢对方双手,如此应变非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而不能及的;彭国忠自持一身虎爪功无人能及,以手对脚,以弱对强算是落了下风;而杨长老亦终是领略到了五虎寨虎爪功的锐利,脚上一双麻鞋竟被国忠爪上劲气激成了碎屑,脚底心火辣辣的生痛,好在千斤之力运及脚上,大力相抗下只伤了皮面;彭国忠以双手之力接下迎头的千均重击,手上功夫再是了得,脚底下却再无力承受,而最终受力处却必定是一双着地的脚。只在那一刻,彭国忠双脚上的力气随着从手上涌到全身的千钧之力一起往地下泄了个干净!一时间,彭国忠双脚打颤,一退再退,非是几十年的苦练功力,只怕当场便会双脚骨折。 高手相争一招也是输不起的,何况还让这许多武林同道注视着,这些人都曾是彭国忠不屑一顾的,而现在,自己确凿是当这许多人出丑了,彭国忠的老脸不得不发红,心里不得不发慌。 四周观者都不住吵嚷着、打着呼哨,似对场中二人不肯罢手的顽强精神而喝彩,又似在嘲弄着场中二人不罢手又不肯再动手的无声对持;五虎寨众人的面皮有些搁不住了,这样既不再动手又不罢手是不会有结果的。催促动手吧,却又无必胜把握,就此打住吧,只怕五虎寨往后再难一起江湖武林中抬起头面了;郑逍遥虽有些担心场中形势,但并不再出言劝阻杨长老与彭国忠的拼斗了,心中早觉得该让丐帮在众武林同道面前露一露脸了,丐帮再不发威就会被人骑在头上违所欲为了,郑逍遥不禁在心中叫道:“闹吧!闹个够吧……”心中正自怒气勃发之时,突然惊觉到坐壁上观的李德尚,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郑逍遥心道:“差一点就让他观虎斗了,果然是老贼!不能再让丐帮弟子与武林同道冲突了,一旦乱了局势,岂不称了李老贼的心思……” 李德尚似早看出了郑逍遥的心思,不待郑逍遥有所动作便先一步隔在了场中彭国忠与杨长老二人之间,手中握扇抱拳对二人道:“二位都乃当世高手,一位是丐帮长老,一位是五虎寨当家的,论身份、论地位都是武林之中大有名望的,今日有幸目睹二位印证武学,真叫李某人大开眼界了!”他对彭国忠道:“彭三寨主的虎爪功无坚不摧,爪虎虎裂、爪人人亡,凭心而论,绝不在当今少林寺的龙爪功之下!实在是叫李某佩服、佩服呀!”他说罢又转首对杨长老道:“杨长老的‘双飞燕’腿法再加上千斤坠的身法,别说是人,就算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也是禁受不住的!果然是厉害、厉害呀!”他对二人一人一句的称赞过后却再也不看二人一眼了,抬首面对着众武林同道扬声说道:“要知道,武学之巅峰乃是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练出一身浩然正气来!否则,既便是天下无敌的功夫也只是下乘之道……”说到这里,李德尚习惯性的环目四顾,目光从眼前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场中间的彭、杨二人身上,沉声道:“魔教当前,贼踪隐现,今日好不容易有郑帮主承头,又有三山五岳的武林同道相助,李某亦甘为士卒,趁着今夜大好时机正好与魔教妖孽周旋到底!决不能让魔教中人救出妖女!决不能坠了我武林中人的势气!只要我李某人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让魔教中人得逞!”他说得正义凛然、威慑当场,隐然成了丐帮大会的主持者。 彭国威见势接应道:“李局主这番话是说到咱们武林同道的心窝子了。不管如何,我五虎寨决不放过魔教妖女!决定要同魔教周旋到底!”他说话虽没有李德尚那种凛然之气,却多了一股难以抑止的愤怒。二人一唱一和,把郑逍遥挤得没了说话的缝隙。 第二十二章、过招——11  郑逍遥有心无力,有口难开,待到李、彭二人说得完了却又听到远处林内传来一声沉厚悠扬的佛号道:“阿弥陀佛!少林寺无色拜望各位武林同道!” 沸腾嘈杂的场面又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少林和尚可是从来少在江湖武林中露面的。两年前少林寺的也是无色领了十八罗汉僧突然出现在和亲王的五十大寿上,明着是来拜寿的,但稍微明眼之人却知道,少林寺的无色禅师与十八罗汉僧下山绝非是为拜寿而来,还有人知道得更多一些,少林寺只有在缉拿叛逆门徒和护卫寺院安危的时候才会动用十八罗汉僧的。 这次来的又是无色,这个被誉为少林第一高手的老和尚就像天残教一样神秘,武林之中除了闻名,是从来少有人能见识的。众人都在猜想着无色此次下山直冲丐帮大会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郑逍遥更是疑惑不安,暗思道:“莫不是为了无尘大师?”心中没底。 众人都细心的看,无色与别的上了年纪的老和尚也没什么特别不一样:首先是和尚、是剃了光头的;其次是老,无色的老脸上全是皱纹,皱纹深深的,且黑黑的,似许久都没洗过脸一样;下巴上一蓬雪白的胡须与他光亮的头顶很是相衬;身上深灰色僧袍已被洗得有些泛白了;脚上一双麻鞋,白布袜照上罩着一层风尘之色,全是尘灰。大家看无色整个一游方和尚的模样,非是身形高大了些,谁也难想到就这模样会是驰誉武林数十年,号称绝代高手的无色大师!不过,众人看无色身后跟着的两个中年和尚却是知道来头,两年前在王府是有人见过的,那是十八罗汉中的“降龙、伏虎”两个和尚。这二人是无色亲手调教出来的嫡传弟子,已是少林寺中顶尖高手了。少林寺里的顶尖高手是很得武林中人看重的,众人都用一种敬服的神色望着无色与他跟班的两个罗汉僧人,都想不出他们此来的目的。 郑逍遥觉得李德尚的动作总要比自己快上一步,自己这次明明是迎着无色上前了,但李德尚还是抢选一步迎到了无色禅师面前。李德尚一脸微笑着抱拳对无色道:“大师驾临,晚生李德尚……” 无色双手合什望着李德尚道:“阿弥陀佛!原来李施主也来了,这倒免却了老衲相寻之苦。” 李德尚道:“若早知道大师下山,德尚定亲自远迎……” 无色目光落在郑逍遥身上。 郑逍遥忙躬身行礼道:“晚辈郑逍遥有失远迎……” 无色十分认真的打量着郑逍遥,再双手合什,再念佛号道:“阿咪陀佛!郑帮主,老衲虽是深居山野却也闻得帮主作为非比一般。只是近来又多听得关于帮主的一些传闻,老衲愚钝,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说到这里,无色转首看了看李德尚。 郑逍遥十五年前上少林寺盗取武功秘笈被抓住时就识得这名震武林的老和尚了,如今自己虽是丐帮帮主了,但与无色间的关系却非同一般的,丝毫不敢以丐帮帮主的身份在无色面前显摆,恭声道:“不知大师所说的传言是那一个……”说到此处也顿住了口,也像刚才无色一样转首看了看李德尚。 李德尚在无色没等自己把客套话说完,就丢了自己去与郑逍遥相见的时候,脸上固有的笑容就有点不似平常那样笑得自然了;再是无色与郑逍遥之间说话时老是把目光投向自己,如此的一看再看,在众人看来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李德尚特有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忍住了,他还是那么斯文的微笑,还是那么儒雅的说道:“郑帮主为了生擒魔教妖女而远赴关外,为了掩人耳目又自污声誉,这把在下都蒙住了。大师所说言的谣传一定是在指在下从关外回来后说的所见之事吧?”他顿了顿,把声音猛的提高了许多,像是要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明白一样,“没错!我李德尚既然敢从自己口中说出那些事来,就能保证那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绝对是没有一丝虚假的!”他用比刚才无色与郑逍遥看自己时还要怪异的目光死死的盯住郑逍遥,沉声道:“郑帮主,说实在话,若非是你说你亲手擒住了妖女,李某是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不是事实……” 无色叹道:“是非善恶到头来终会有业报的,只望郑帮主如实相告在关外可曾遇到边如君,可曾知道他人现在何处?”无色似乎对郑逍遥与李德尚之间的言语并无兴趣,他关心的不是颜文凤亦非无尘,居然是边如君! 第二十二章、过招——12  郑逍遥心中松了口气,庆幸道:“如若少林寺也来插一手,丐帮就真是孤掌难鸣了,幸亏无色大师只是为打听如君兄弟的下落,只是他这来问我寻如君兄弟却是为何?……”郑逍遥心思一转,已有了对策,应道:“无色大师,边如君,晚辈是在关外见过的,他曾与颜文凤行影不离,真是已入魔道了。半年前,他装疯买傻,在京师扮成我丐帮弟子模样下重手打得我卫舵主差点丧命。这次晚辈一人在关外势单力薄,只是擒住了颜文凤,却让他给逃脱了!大师来得正好!大师若不来,晚辈也会派人上少林寺报知边如君的行踪,只望少林寺派出高手,早日擒住这武林败类,为武林、也为少林寺除却这个叛逆!更为我丐帮卫舵主报那一掌之仇!”郑逍遥把关于如君一切罪过、关系全都推在了少林寺身上,心想:“李老贼不是一直都想在如君兄弟身上作文章吗?如君兄弟是出身少林寺的,你姓李的还敢对少林寺怎样?” 无色愣了愣,半响才回过神来,先是无奈的摇头叹息,片刻后,又若有所思的点头,像是觉得郑逍遥的话是说得对,是有道理的,不禁自语道:“想不到传言也是有真的!他竟会变得如此!当年,无尘师兄与我都是看走眼了……”无色声音念得很低,郑逍遥与李德尚等却听明白:无色是没料到如君竟会变成如此恶名昭著之徒,并且还把少林寺牵涉到了一块。 李德尚似捡了稀奇宝贝一样,赶紧接应道:“在关外,在下遇到的稀奇事情太多太多了,连贵寺失踪多年的无尘大师……”他说道此处便住口不说了,他是在等无色亲口来向自己询问的。 无色淡淡的道:“外面的传言,老衲都听说过了。别的事情老衲分不清楚,但无尘师兄,老衲是清楚的,他收徒弟可能收错,他自己却不会出做非出家人本份之外的事情的。”无色语气平淡,但谁都能感受得到这种平淡之中却是包含了多么的坚强肯定、多么的不容质疑! 李德尚虽还是一脸文雅笑容,郑逍遥却已然看出他的笑脸有些发青了。无色这老和尚并非所有众人想象中的出家人一样有不通事务。郑逍遥心中感慨道:“难怪他能练出绝世武功……” 无色一脸忧虑,对郑逍遥道:“郑帮主说边如君一掌差点伤了贵帮卫舵主的性命,不知是真……” 郑逍遥听出无色想问的意思,出家人便是对人心存疑念却也是问不出口的,无色似乎是有些不相信,郑逍遥进一步说道:“胸骨断了两根,还伤了内腑,非是胖神医施救,便也没救了。” 似乎无色觉得自己问的还不够明白,又道:“不知贵帮卫舵主武功如何?算不算得上高手……”这话一出口就马上觉得不该了,这实在不像出家人的话。 郑逍遥眉头一轩,不自禁的冷然道:“是不是高手,大师试一下就知道了……”郑逍遥自觉得这话说得太冲而后悔时,已是覆水难收了。 一直闷在一边的彭国良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的镇帮绝技——‘打狗棒法’虽然举世无双,却从未有人能得一见,想必是从没有找到挨打的对像,今日郑帮主要对少林寺的高僧施展这套丐帮绝技,真是大有眼光啊!” 李德尚用最让人觉得舒服的微笑向彭国良点头,如此自己最想说而又不好说出口的话让别人来代说,真是太如意了!李德尚觉得着实是应该向彭国良以示鼓励的,并且接应着彭国良的话,道:“少林寺乃武学圣地,寺内的高僧个个都称得上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丐帮的打狗棒法虽威震天下,但若要与少林寺高手较量,只怕……”他顿了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话不说出来远比说出来有用得多。 第二十二章、过招——13  彭国良也心领神会的接应道:“那也未必!论名声、论资历,丐帮也不比少林差!少林绝技虽多,但丐帮的打狗棒法再加上游尘步、戏风掌,这都是精妙无穷的武林秘技……” 郑逍遥知道自己这次失言失大了,自己越是要避开的事情,却是别人偏偏想看到发生的,只是话早已出了口,如何还能收得回来?可若就此纳口不言,反还会让无色误以为丐帮是默认要与少林寺比个高低了。 无色毕竟是少林高僧,无论从武功还是从德行上都不愧为高僧!向郑逍遥合什作礼道:“阿弥陀佛!郑帮主,是老衲失言了!老衲是在想边如君的武功,凭他的武功是不可能一掌打得贵帮舵主重伤的。凭贵帮舵主的武功应该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了,他能一掌打得贵帮舵主重伤,好叫老衲不能明白!他这身武功是从何处学来的?短短一年时间,他竟能达到如此地步!这也是老衲千里下山寻求帮主之处。” 郑逍遥庆幸自己总算从无色身上看到了什么才是真真的高手——要做高手,不但要凭武功,还要凭含养。那应该是一种境界,一般人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至少自己目前是无法能达得到的。也难怪少林寺的武功能独步天下,这应该不只是武功上的过人之处,这还应该与佛有关,若非少林弟子,别的人是难以学得来的,即便是佛门弟子,也不一定能达得到。郑逍遥心潮起伏,仿佛又有一种妙悟天地玄机的消融与沉静,向无色躬身道:“无色大师,是晚辈失言了!晚辈知错了!”郑逍遥知道无色能明白自己的话,自己所说的“错”并非是失言,而是一种年轻人很难避得开的错——“冲动”。郑逍对如君的武功并不隐瞒,道:“边如君的武功高出晚辈甚多!” 众人一片哗然。无色却是一脸凝重,他很相信郑逍遥的话,谁都看得出来,又问道:“他和无尘师兄在一起吗?” 郑逍遥不好回答了,心想:“既然说得如君那么坏,若再说他与无尘大师在一起,那无尘大师不正如李德尚所言一样了吗?”郑逍遥这时候又不想再用言语去欺骗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有德高僧,只得含糊应道:“大师请宽怀,无尘大师一定会寻边如君一同回少林寺的。边如君再坏透了顶也不会坏到忘记他自己与无尘大师的师徒情份的!”郑逍遥正色说道,心中却是在叹息这一切如何才是一个结。 李德尚与五虎寨众人竟有一种插不进话的感觉。也不知是无色太木讷还是太精明了,总之无色只对郑逍遥一个人的话感兴趣,别的任何人的话他都好像听若未闻一样。 这时,人群深处一个雄壮的声音高喊道:“说这么多有个屁用!姓郑的话信不信得,只要把魔教妖女揪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一切自然就清楚了。不然,一切都是个屁!姓郑的照样还同魔教一党的!”这没头没脑一句话让众人又沸腾了,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说到郑逍遥担心的地方了。 那话音刚落,靠近树林边的人群边上又一个声音高叫道:“不要伤钦差大人——” 郑逍遥等身形一晃,早已飞身往出声之处扑了过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袍的瘦小汉子手中一柄光闪闪的匕首直抵在宋长安的脖子上,竟是方冲!宋长安被方冲反剪着双手,身子向后倾斜着,点也不能动弹,神色间尽是惊恐之色。跟在宋长安一道的耀武扬威的兵卒都傻了眼,似乎还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一样。郑逍遥心中也不禁为方冲是如何在此时刻擒住了宋长安而不解。那个体形威猛的圣使者一步贴着一步紧跟着方冲擒着宋长安的脚步往树林边上挪动、靠近。 第二十二章、过招——14  方冲尖声高叫道:“靠后!都给老子靠后!谁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叫这宋钦差变个死钦差!不管你少林、丐帮、连盟镖局还是五猫寨,都他妈的全都完蛋!”他说着,不停环顾四周,且高声叫道:“姓郑的叫化子呢?给老子出来答话!” 不少人低声嚷道: “那人就是魔教的护法!” “对,他一身都黑的,穿的就是那玄丝袍……” “‘玄天一鹤’的轻功可是天下第一的……” “看来这事情可不像是弄着玩儿的……” “你看那什么‘僵尸、神婆’还高手?还不是一样光眼看着,哪能奈何?” “这姓宋的钦差有些背运,上次在孟尝庄上也被铁水闹了一场……” “朝廷钦差也落在贼人手里,这可糟了……”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已见,似乎是在为自己能认出方冲而感到不一般。 方冲叫道:“不错,老子就是你方二爷!叫姓郑的叫化子出来答话,再不出来,老子就拿这钦差大人开刀了,快!快!听到没有?”他厉声高叫着,丝毫没把上千的群豪放在眼中,只苦了宋长安落在刀口之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郑逍遥、无色一行,五虎寨、李德尚一众都围在三丈开外,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和圣剑使者分成三才阵把方冲与宋长安围住。众人无一不是当世的武林高手,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钦差比曲高可又是大大的不同了。在这当口,护卫重重之中的钦差竟会落到贼人之手,这实在是令人想不到呵! 文凤看着如君,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如君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会有很多武林中人赶来的,多半都会是你们天残教的对头,若再加上朝廷派来的,难免不会把丐帮压着。丐帮若不能主持局面,事情就有些走样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得看情形,郑大哥得一意孤行,得把丐帮弟子都聚齐心,得打着顾念丐帮弟子情义的名头,那样才能坚持用你去换回曲高!哼!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好听的名义——师出无名,必难成功!到时,世人最多不过怪郑大哥不分轻重罢了,这与名义是无关的。” 文凤看着如君不眨眼,道:“你觉得这事情能成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若顺利,就没问题。” 文凤道:“那你让我来冒这个险,心里就放心?” 如君又摇头道:“不放心。” 文凤不作声,只看着如君听他说。 如君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让你来冒这险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不分彼此了,让你来冒这个险我很心安,就像是我自己在冒险一样的,只是你比我更起作用些。这事情必须得这样做才能行,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一定得做!” 文凤把脸紧紧贴在如君肩头,轻轻道:“我懂你的心意,你把我当成了你自己,我们不分彼此,是的,我也安心的。我一点也不担心,有你在一起,死也不怕!”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在关外,你就陪着我死了一次了,这次你放心,我已经不再疯癫了,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若真有什么不测,我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死也在一起!” 文凤截住如君的话,道:“你和我都不会死,我们是从死里活过来的人,阎王都怕我们!”她目光中闪烁着坚毅的神色,道:“没有人能让我们再死一次了,老天爷也不能!” 如君用力捏了捏文凤的手,微笑道:“你真相信老天爷?”他并不要文凤回答,又道:“我只信我自己,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让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文凤也握紧了如君的手,道:“你说得对!‘只有我们自己才能让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我们!”文凤深深的看着如君,她明白如君的话,也懂如君的心。 如君听到周方刚从远处过来的脚步声,放开了与文凤握在一起的手,心道:“是时候了!” 第二十二章、过招——15  周方刚来得很急,连门外立哨的丐帮弟子的招呼都没来得及应一声,一把推开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急冲冲的,道:“快!来了好多人,朝廷也来人了,就是那宋钦差,不过不知怎么被方老二擒住了。方老二把钦差擒在手中,谁都也不敢动……”周方刚一边催促如君同文凤起身,一边没头没脑的说着。 如君不管别的,问清楚了方冲所处的位置就放了大半个心。照设想,树林边上才是最保险的退路,只一眨眼工夫就能遁入密林内,一入林内,再多人也是莫想要再收得出踪迹来——林内古木参天,从大树杆里掘地道入地下,就是十万天兵也查不到文凤一行脱身的踪迹。一切都来得顺利,如君只没想到无色竟为自己下山来了。 雄雄篝火照得山谷通明,上千的群雄聚在一起却是少有的安静。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方冲的一举一动,宋长安最后的下场是此时众人最最牵挂的事情了。这个朝廷大人物的生死同各人都没什么真正的厉害关系,大家就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将会是如何一个了结罢了,或者是众人都在寻求一种如何消遣生命的最佳方式罢了。 文凤的出现立即就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文凤的确长得太不一般了,太美了,美得惊艳,美得让人销魂。美色比起死亡来似乎更容易吸引人了,尤其是对一些活得太无聊的人。 “李大侠——”郑逍遥叫道:“不知这可是李大侠一直所谓的妖女——颜文凤?也不知在下是否真是弄了个冒牌货来欺骗世人?” 这已是一个不须要李德尚再来证实的事实了,单凭文凤的美艳,早已使她的身份不容致疑!文凤的身份一旦得到众人确认,郑逍遥所有名节都端正了,而且还加上了一道“独闯关外、生擒妖女”的耀眼光环!这都是如君想出来的计策,郑逍遥怎么也不明白如君如何竟能想出这样一条异想天开的计策来为自己开脱罪名。郑逍遥脸上露出苦笑,心中叹道:“他算是能与李德尚过招了!” 如君易筋缩骨,扮着丐帮弟子蓬头垢面的模样,提了一根打狗棒子紧跟于文凤。前面一点是周方刚亲手把文凤双手反剪着押往刑场的模样,仿佛时刻都在防范着文凤趁机遁逃一样。周围到处都涌动着各种蠢蠢欲动的面孔,有的人为着文凤的美艳而心动;有人是对文凤好色又对天残教好奇;有人真是与天残教结下了深仇大恨的;也有人只是为了那么往前挤一挤、拱一拱,以便提醒周围的人——自己还是存在的! 这其中唯一让如君担心的就是那些与天残教有深仇大恨的想在文凤身上报复的人。不过有如君自己与周方刚二人贴身保护着,再有郑逍遥钦点的十二名丐帮弟子围在文凤外围,任何一个想对文凤下手不利者都是难以得手的。 这其中最让如君全身发痒的却是那些个平时总爱把“除去魔教妖女”的口号挂在嘴上的正义之士!此刻,这些平日的正义之士已经确凿没有一点要“除去魔教妖女”的意思了,相反的,正是他们对文凤的美艳最感兴趣、最入迷。如君不禁叹惜——原来世间一切的名誉竟是掌握在如此一群“正义之士”的手中,自己千方百计想为郑逍遥恢复的名誉也随随便便的被这些“正义之士”在手中揉捏着、玩弄着!如君不自禁的在心中狠狠骂道:“卑贱!”如君所骂的“卑贱”似乎是在指那些被“正义之士”所玩弄的名誉,又似乎在指那些玩弄名誉的“正义之士”,真不知到底是名誉卑贱呢,还是玩弄名誉者卑贱,或许,两者都是卑贱的才对!本来高贵的事物竟然变得如此让人觉得卑贱了,这确乎是叫人觉得心寒呵! 第二十二章、过招——16  倒是那些真正的复仇者让如君觉得还来得顺畅些,至少他们不会像那些个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士”一样表里不一。真正的仇恨是忍不住的,只要一遇到被仇恨者,无论是在哪里都会暴发的! 一阵虎喝,五虎寨众人拦住了文凤去路,当先者乃彭国威四兄弟,靠后者乃是驰名天下的五虎刀阵,十柄虎头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如君对当初文凤抠瞎彭智勇眼睛的情形还记得清楚,而此刻,如君也清楚的感受到了五虎寨仇恨的强烈。他看文凤,文凤倒十分的坦然,如君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总算是领略出一点“妖女”的味道——文凤血液里分明是流淌着一种不羁的放任,一种常人不解的自我,于是,如君也明白了文凤神色中的坦然。如君想:“她是在抠彭智勇的眼珠子那刻起,就想了今天,她觉得一切都是公平的……” “妖女,你也有今天!”彭国忠面上露出狞笑,狞声道:“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个清楚吧!” 郑逍遥沉声道:“四寨主,不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五虎要算什么账,只等我丐帮完事后随你的便!” 彭国忠不理郑逍遥的话,双爪交错,直往挡在最前面的丐帮弟子当胸抓去。 那丐帮弟子乃七袋弟子,四十开外,瘦得像支竹槁子一样,可一身武功已是武林之中的好手了。丐帮弟子面对彭国忠当胸抓来的双爪,猛一吸气,后背像个大虾仁一样躬了起来,而前胸却深深的陷入数寸! 彭国忠双爪堪堪抓到位,不料对方前胸会突地缩进数寸,这招“双虎逐山”就变得不到位了。如此奇异功夫不由得叫彭国忠微微一愣,但也只在这微微一愣的眨眼之间,他屈成虎爪状的十指已扣在了一起,跟着就是一弹,似从机关里突然打出的暗器一样,十指已罩住了丐帮弟子胸前十处大穴,旧招里再生新招,且无半丝拖泥带水的痕迹,当真是应变神速! 郑逍遥看得真切,急声叫道:“‘铁板桥功’——”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就在那丐帮弟子使出“铁板桥”功夫往后仰身回避时,彭国忠十指全落在了他的胸骨之上。听不到骨折的碎裂声,只听到那丐帮弟子发出的惨呼,一口鲜血仰面喷出,溅得彭国忠满头满脸都是。 押在文凤身后的周方刚一个健步冲出,呼一拳直砸向彭国忠胸口,口中大声叫道:“打狗阵——”他脚下跟进,后一拳又击了出去。双拳出击一先一后,却是后拳先至,先击出一拳却变为侧掌,横切彭国忠的腰肋。 彭国忠被那丐帮弟子喷了一头脸的鲜血,眼前一片模糊,哪里还来得及避开周方刚的夹怒出手!只觉得一股强劲之气当胸袭来,脚下本能一退,还没退得开去,对方击向胸口的拳头已千均重锤般落下,同时腰肋间一股钻心的痛迅速传遍全身,整个人就似浸水的泥人儿一样瘫软了下去! 一阵棍棒交击的噼啪声响作一团,丐帮十多名弟子结成的打狗阵把文凤死死围在当中,看似乱乱糟糟一团,天底下能破此阵者却是寥寥无几。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法与丐帮的打狗阵法并称武林双绝阵,人少亦可,人多更是威力无穷! 山风吹得呼呼作响,一团团火苗被吹上半空化作滚滚气浪笼罩在众人头顶,气氛变得异常的闷。受伤的丐帮弟子与彭国忠都有自己一边的人抬了下去。五虎寨的五虎刀阵与丐帮的打狗棒阵默默对持着,一触即发。 第二十二章、过招——17  “姓郑的!你他妈的再不放公主,老子可不认人啦!”方冲尖锐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闹直刺得众人耳鼓生疼。他用手臂勒住宋长安的脖子往林边斜蹿了两步,宋长安发出窒息的惨呼。方冲高声叫喝道:“让开!都给老子让开!谁敢挡老子路,先杀了这狗钦差!” 截在方冲背后的言家兄弟不得不让道一边。 李德尚早已是抢在了郑逍遥的前面,急声叫道:“彭家寨主,事有轻重,切不可动手!”他只这么说着,身形闪电般挡隔在了丐帮与五虎寨布成的阵势中间。 同李德尚一行的数十人本是来向文凤兴师问罪的,此刻见李德尚却反来阻止五虎寨与文凤为难,帮李德尚固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反对,李德尚的身份却是七十二家镖局的总盟主,反对盟主也是大大不对的。一时间,连盟镖局众人都愣立当场,众人都不知该是如何应对了。 彭国威面色陡变,沉声喝道:“李老局主,你莫不是忘了在王府当着王爷众人对我五虎寨的盟誓之言?今日妖女就在眼前,你不但不动手,反还来阻止我们,你到底是何居心?”彭国威虽愤怒,却并没有动手,自己五虎寨十多个人想要与丐帮再加上李德尚一行人动手,那是绝对没有任何胜算的。到时,莫说除却不了妖女报不了仇,只怕自己也难全身而退。再说,自己兄弟受伤不轻,这绝对不是动手时候。彭国威突地高声叫道:“无色大师!降魔护法可是出家人的本份!”彭国威觉得,若能把少林一派拉过来,也还是有希望的。 无色沉目闭眼,仿佛入定一般。 郑逍遥向方冲高声问道:“曲长老在那里?”他心中知道,自己要做给大家看的不是救宋钦差,而是曲高。 李德尚叫道:“先放了宋大人再说!”他抢身往颜文凤逼近几步,但丐帮的打狗棒唰一下尽对了过来,打狗阵法并是非浪得虚名的。李德尚道叫:“郑帮主,宋大人是朝廷钦差……” 郑逍遥一脸坚决,断然道:“曲长老是本帮长老,妖女是在下背着一身污名拼了性命擒来的!” 如君紧挨着文凤,他不希望有任何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他看文凤:文凤一双眼睛却落在那个被方冲挟持着的宋长安身上,神色怪怪的。 宋长安双手像不会凫水者落入水中一样,不住的惊慌失措的在空中胡乱抓舞着,却不知他的救命稻草是在哪里?由于被方冲的手臂勒住脖子太紧,宋长安的双目似吊死的死尸一样,眼珠子鼓鼓的凸出来,舌头也伸得长得吓人。“他快被勒死了。”如君想。 这短暂的僵持间,一条人影突地从黑沉沉的密林内踉踉跄跄蹿了出来,身形高大,一身锦衣华服,正是曲高!许多丐帮弟子不自禁的呼道:“曲长老——” 又是李德尚动作最快,身形空中一闪,只手一探,便劫住了曲高。李德尚变得从容起来,淡淡的说道:“郑帮主,你要的曲长老在我手里!”这只是瞬变化。 第二十二章、过招——18  郑逍遥很沉得住气,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是把文凤交在方冲手中,让他们不露形迹的安全离开。至于曲高,只是个早该死百次的败类!郑逍遥也看得出李德尚的意思,并且很如李德尚所愿的开口道:“李大侠——你这什么意思?”他把“李大侠”三个字叫得比哪一次都响亮,就算全场众人不想听也只有听见了。 “让他放了宋大人!”李德尚道:“只要宋大人无恙,在下是不会少曲长老一根毫毛的!” “你在威胁我?”郑逍遥一脸轻蔑道。 李德尚摇头道:“大家都知道,你要的只是曲长老,现在曲长老在我手中!只盼郑帮主以大局为重——宋大人可是朝廷的钦差大臣!” 郑逍遥像突地被抽空了一样,脸色变得十分不自信了,心中却在对自己恶心道:“我怎么也变得能如此装腔作势了……” 方冲尖锐的声音又响起道:“先放我家公主!不然姓宋的没活命!” 郑逍遥为难的样子看李德尚。 李德尚微微点点头,慨然道:“李某人平生以德服人、一诺千金,只要宋大人平安无事,贵帮曲长老自然平安无事!” 郑逍遥沉吟片刻,一抬头,毅然道:“周长老,放人!” 文凤身影风一样从火堆上掠过,熊熊的火光亦为之一暗。 彭国威瞅准时机,脚下发力使了个“饿虎扑食”的身法直朝文凤扑去。只在这眨眼之间,原本落在方冲手中的宋长安猛的向着彭国威飞撞过来。彭国威身形腾在空中避让不开,只得双手来接宋长安。宋长安身上一股奇大的力道直把彭国威腾在半空的身形撞得砰然落地,脚底下噔噔噔的连退数步才算把宋长安安然接下。 李德尚看宋长安一脱身,手中的曲高往身旁彭国武怀里一推,身形腾起,直跟着方冲追去。却不料这同时间黑煞神婆双手齐扬,往方冲背后打出一蓬光闪闪的金花暗器,而无色亦是凌空出拳,向方冲后背打出一记‘无影神拳’!李德尚身形去得快,扑在半空中,正是挡在方冲之后迎上了黑煞婆的暗器与无色的无形劲气。听得劲风响,李德尚再顾不得追方冲,长吸了一口气,猛一侧身,使了个千斤坠的重身法落下身形,同时间,右手袖袍舞动着,密不透风的护在胸腹之处,挡住黑煞婆打来的金花暗器,而左手闪电般拍出一掌,正迎着无色打来的无形真气,只微微一触,全身剧震,直被撞出二三丈远。着地时,李德尚双腿一痛一软,竟立足不稳跌倒地上,一口气血在胸中不住翻腾,往喉头涌来,禁不住一张口,一口鲜血吐出来才顺下胸中气血,低头看雪白的衫袍上金光闪闪,六七枚金花暗器钉在腿上。 众人皆大惊失色,直把追赶方冲、文凤都忘记了 李德尚一口气顺,喘息道:“百步神拳!大师的百步神拳与神婆的‘满天花雨’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先只看到黑煞婆打出的一蓬金花,却看不出无色发出的无形真气,此刻听李德尚说出来,才惊叹无色竟练成了传说中的“百步神拳”!也难怪李德尚身在半空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上了一样,凭空摔出数丈外,还被伤得口吐鲜血,原来是被无色打出的百步神拳撞上了!如此他人在半空中,居然还能从无色的百步神拳与黑煞婆的满天花雨下逃身不死,这份武功与应变当真是令惊叹了。 无色自怀中摸出一只玉脂瓶来,启开木塞,倾出几粒朱红色丹丸分与郑逍遥、彭国威二人,道:“这‘小还丹’颇有疗伤功效,分给两位受伤的施主吧!”又启出一粒小还丹给李德尚,道:“老衲性急,实在是罪过!李施主的武功好高明,老衲佩服得很!贫僧今日来此,实在是有扰各位了。善哉!善哉!”又对郑逍遥道:“郑帮主,如遇令师,可代言老衲请他上少林寺清静几日。老衲先行一步了,众位若遇见边如君,可劝其回归少林寺。” 第二十二章、过招——19  宋长安一脸惨白,两次以朝廷钦差身份出席武林聚会都遇上倒霉事情,倒似有人专与自己过不去了一样。宋长安似乎回过神来,猛然对着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大喝道:“老王爷叫你们干什么来的?妖女被劫走了!连本钦差的性命也差点被劫走了!非是李大侠——”他把话锋一转,神色也变作感激与敬佩,向着李德尚道:“若不是李大侠智勇无双,本钦差一身性命就难保了!”他把“本钦差”十足十的挂在嘴上,同平时那种毫不以官位作显摆的情形全不一样了,确乎是被吓得有些反常了。 曲高虽脱得魔教之手,却已是被吓得瘫倒在地,动也没动一下了。郑逍遥走近探查,曲高竟是脸色铁青、早没了气息,分明是个死人了!郑逍遥抬眼就看到彭国武,刚才李德尚起身追赶方冲之时,是把曲高推在他手中的。为了文凤,五虎寨与丐帮闹出的过结众人都亲眼看到了。 彭国武望着瘫倒在地的曲高早慌了神儿,再见郑逍遥与众人目光都盯在了自己身上,心中不由得更加慌乱了,急声叫道:“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自己也觉得说出这话来是有些欲盖弥彰、不打自招。 李德尚盘坐在地上微微运转内力,做了一番调息,此刻拢来把曲高的尸身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抬眼与众人道:“身上还是热的,没有伤痕,定是伤在内腑!”又对郑逍遥道:“莫不是魔教下的阴手,先就伤在了魔教手中?先前我接住曲长老时,他已是步法不稳……” 郑逍遥心中极是分明,事先就与文凤说好的,是要留曲高一条性命,好叫曲高自己亲口来说出他与朝廷、与李德尚是如何设计计算丐帮的。郑逍遥心道:“不可能是天残教下的毒手!”沉声叫道:“彭三寨主,强龙也不压地头蛇,贵寨与敝帮本没什么过结,今日为这妖女,你三寨主竟对敝帮曲长老下这毒手!……” 彭国武大叫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一接过手,这姓曲的就这个样了……” 彭国良也说道:“郑帮主,我五虎寨这与你丐帮一闹,有这许多人亲眼看到的,我五虎寨真是要与你丐帮过不去,明着动手倒也罢了,你想我们会当着众英雄的面下这阴手?这是明摆的,我五虎寨再蠢,也不会蠢到这地步!” 郑逍遥也不作声了,彭国良这话是有道理的,他明知曲高这死在他五虎寨手中是脱不了干系的,为何还要故意下这阴手呢?“莫不真是天残教怒及曲高给朝廷告了密,害得回春堂毁于一旦,这才……”郑逍遥一时间也对天残教有些不实在了,抬头望向人丛中的如君,以为如君同文凤是该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但郑逍遥马上就从如的眼神中看到了李德尚。 李德尚一直都在注意郑逍遥的神色,遂也从郑逍遥的眼神中看到了如君。李德尚不由得一惊,道:“这乞丐好生面熟!”只是如君蓬头垢面,又易筋缩骨变了身形,早已不是原来自身模样了。 郑逍遥心中也是一惊,心道:“我怎么就忘了李德尚这老贼!丐帮这次变故他可是出了大力的!老贼假仁假义,最怕曲高当众拆穿他的伪君子面具,只有杀了曲高灭口,他才高枕无忧……刚才曲高被他擒在手里,多半他暗中下了毒手,这又借追方冲的机会把曲高推给五虎寨……是了,李老贼本就是打伤老虎婆的凶手,他是担心五虎寨查出了真相后寻他寻仇,他把曲高推给五虎寨,是想利用我丐帮与五虎寨先前动手的仇隙而叫我疑心到五虎寨身上,想叫我丐帮与五虎寨拼个两败俱伤,如了他的心愿!这老贼……好在曲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郑逍遥扬声道:“李大侠,先前你拿曲长老逼我放了魔教妖女救宋大人时说过的话——总不会忘了吧?” 李德尚微微一愣,道:“郑帮主,你这话可叫在下心中不平了,明明魔教对贵帮曲长老下的毒手,郑帮主先是怪罪五虎寨,这又来怨及在下……”李德尚一脸冤屈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 郑逍遥明知自己无法证实是李德下的毒手,却也并不愿就此轻易放过,只揪住李德尚先前说过的话不放松道:“先前李大侠拿住曲长老来逼迫在下时,当了天下众英雄的面也说了,只要我放了魔教妖女换回了宋大人,你就不少曲长老一根毫毛。论行径,李大侠这与魔教拿住曲长老逼迫在下换妖女也差不多,只是在下看曲长老在你手中,投鼠忌器,不得不依着你。可事到如今,魔教妖女也放走了,宋大人也安然无恙了,曲长老的毫毛虽没少,可曲长老的性命却没有了!你李大侠不是一诺千金么?我丐帮当初闹出这等变故就有你李大侠亲自出的大力,在下费尽了心力,背了这一身的污名,好不容易擒住了魔教妖女,只听了你李大侠的‘千金’之言,这魔教妖女放走了不说,连曲长老一条性命也没有了。闹到这最后,还是你李大侠最有道理!还是你李大侠最有功劳!倒还是我郑逍遥的不是?是我丐帮的不是?”郑逍遥声色声色俱厉,尽把胸中憋闷的一口恶气撒了出来,就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闹得李德尚灰头土脸。 李德尚神色毅然而从容,道:“郑帮主把责任尽往在下身上推,未免有些是似是而非了!”他把声音一扬,朗声道:“明明乃是魔教下的毒手,帮主奈何不了魔教,却来赖到在下身上!不过李某人只辨是非、不计人情,李某人同魔教斗争十多年来从未懈怠过,李某人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领着我连盟镖局铲出魔教!郑帮主——”李德尚沉声道:“为曲长老的死、为郑帮主对在下这身冤屈、更为这天下武林的正义,在下誓必铲除魔教!”他把“武林正义”四个字说得响亮高昂,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第二十二章、过招——20  宋长安抚掌道:“好一个‘武林正义’!李老局主果然不愧为这‘大侠’称号!也难怪老王爷时时念及,武林之中若是少了李大侠,那‘正义’两个字就没有多大意思了。李大侠,郑帮主,今日结局是谁也没预料到的,要怪也只怪在下为贼人所趁,坏了大家计划!” 郑逍遥道:“‘计划’是说不上的,我丐帮只想用妖女把曲长老平平安安换回来就是了。只是眼看曲长老无恙的脱得魔掌,却在李大侠接手后糊里糊涂的死了,这其间的缘由虽不能怨及宋大人,但若想叫在下相信曲长老是死于魔教之手,哪也是万万办不到!” 彭国良接过郑逍遥的话头,细声细气道:“跑了妖女,换回一个死人,嘿嘿!这结果可是妙得很啊!当初我五虎寨要这妖女性命,郑帮主、李大侠不是都要舍命阻拦么?不过李大侠也是有见识的,说什么‘要以大局为重’,换回一个乞丐又怎能及得救回朝廷的钦差大人——和亲王爷的心爱之臣呢?嘿嘿!郑帮主,你看人家李大侠不是将贵帮曲长老‘毫发无少’的还给丐帮了吗?哈哈……”他得意的笑声中尽是讥讽,若非是丐帮与李德阻止,自己五虎寨是早杀了妖女报仇泻恨了。虽是奈何不了他二人,这说上几句话给他二人来个火上浇油,若是能叫他丐帮与李德尚拼斗一场,那也是很好的。 一些追着方冲、文凤入林想报仇的人什么也没寻到,一些想来看热闹的人也是只闻争执而不见动手,众人都觉得这一趟来得是有些不值了。自觉得有些头面的人都来同郑逍遥作礼告辞,自觉得不怎么起眼儿的无名之辈也只得似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众人都散尽了,只剩下暗淡的篝火同曲高冰冷的尸身。 丐帮弟子都齐齐聚在郑逍遥周围,大家都对这位为了擒获魔教妖女而不惜身背污名、独闯关外的帮主充满了敬仰——大家都觉得,这不仅是丐帮荣耀,而且还是武林正义的化身! 郑逍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如君这办法居然行通了!郑逍遥在心中感叹道:“若不是方冲把宋钦差擒住了,只怕事情也难得这般容易的。先前五虎寨就想动手硬来了,若是再把连盟镖局众人联在一起,各路赶来的人再跟着一起哄……亏得方冲把姓宋的擒在了手……”他心里再一次这样想着,心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这还得同如君商量一下……”郑逍遥一想到如君,就笑了,觉得如君这人变得很有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探幽——1  如君看文凤与方冲安然脱身,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如君一直在想:“李德尚此行目的该是要杀曲高灭口的,看他为救宋钦差时,居然连曲高也不顾了……那宋钦差上次被和亲王派去孟尝庄,这次次又被派来丐帮……”不觉间,如君已是很想探及一下这深得和亲王器重的宋长安的门道了。 树林中漆黑无光,如君自练《梁上宝典》里的“天听地视”之法,耳目已是异常灵敏。待到宋长安大队人马穿过密林里,如君全力一掌拍在最后一名护卫的背上,那护卫哼都没哼出一声,就瘫倒了下来。待如君换上一身铜盔铁甲时,那护卫全身上下早已被如君的阴寒掌力冻得乌黑发青了。如君把自己一双手看了半晌,觉得自己这阴寒的内力委实太过厉害。 出得林来,大队人马已上了官道,如君快步赶上,旁边并例而行的护卫对如君道:“杨大哥就不怕躲在林子里的贼人?” 如君心道:“原来我该叫作‘杨大哥’了,他是当我在林子里方便去了。”黑夜里虽有星光也还是暗淡,头上的铁盔把一张脸遮去了大半,加上如君身量长大,与原来的“杨大哥”差不多。如君吱唔了几声,含糊应了过去,心中暗自盘算道:“此人既是与‘杨大哥’熟识,可得想法封住他的嘴,免得露出马脚来!”遂从身上搓了两颗泥丸子来,想到上次骗吴家兄弟说是毒药,暗下笑道:“我再来吓他一吓,这些朝廷卫士自没什么见识的……”这样想着,心中又不禁发愁道:“强逼他吞这‘化骨丹’难免他不出声呼叫,若是先点他哑穴……”看着对方满身铁甲,又担心自己内力难以透甲制住对方穴道。如君苦思良久,却不得法,把心一横,道:“若非如此,只天一亮,我这模样就瞒他不过了,不如冒险试上一试,只盼一点即中,才能成事。”当下把体内真气存意运行了两个周天,但觉真气充盈并无窒滞,对准了那护卫哑穴所在,并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运足内力疾戳而出,发出嗤一声轻响。 似在冬雪天里一样,那护卫全身突地一颤,进而牙关咯咯直响,手脚也跟着哆嗦起来,待要转过头来,脖子也似冻得僵了,偏动都不听使唤了! 看自己的阴寒内力有了功效,如君甚是欢喜,一把扳开那护卫牙关,将两粒“化骨丹”塞入他喉头处,再往其喉结轻轻一点,咯的一声。 那护卫喉结动了动,只觉一股恶心事物吞进了腹中,只苦于哑穴被制,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君沉声道:“这‘化骨丹’味道怎样?若不想化成一滩浓血,就得什么都听我的!知不知道?” 那护卫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又似给如君那一指阴寒之气冻坏了,过了半晌才使劲的点了点头,终于偏过头来,一脸惊异的看着这个“杨大哥”。 如君道:“看什么看?天残教的爷们儿就在你眼前,你这群废物又能咋样?”他借着方冲的口吻说出这话来,看那护卫已是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心中暗自欢喜道:“成了!” 天色还没暗下来就下起了雨,宋长安大队人马寻了家大客栈进去。客栈里面挤满了丐帮大会上散下的武林中人,听得是钦差大人一行到了,马上就腾出了最里进的一座跨院来供宋长安一行歇宿。 宋长安也不歇息,先往群豪云集的大堂去,与群豪见了礼,谢了众人让出宿地的情义。 第二十三章、探幽——2  那些形形色色的武林豪客见宋长安为人谦和,丝毫不摆官架子,都觉得是格外的亲近。一名麻脸大汉叫道:“宋大人这般与我们亲近,何不就与大家伙儿一起喝他几大碗酒、吃他几大块肉,也显得更像我们武林一家人!”他说罢又朝着四周群豪问道:“大家伙儿说好不好啊?” 四周顿时附和声起: “对对对!在乞丐窝没什么酒肉吃,咱们就聚到这里来与宋大人共谋一醉!嘿!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说得也是。宋大人,你就应了大家伙儿,一起亲近亲近!” “只怕人家宋大人喝不惯这烈酒,吃不下这大肥肉……” “不对!宋大人只要看得起我们这些粗人,别说是这烈酒、肥肉,就是毒药,他也是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 众人有相说的,有相激的,有拿话套的……为的只是要宋长安同大家吃肉喝酒,能与朝廷钦差亲近亲近,众人都是从心里喜欢的。 宋长安微微一笑,也不推辞,朗声道:“在下既来与大家见礼,这烈酒、肥肉也自是要2与大家一吃的!” 四下里顿时欢声雷动,有的拿着杯筷,有的拿着兵刃,都不自禁的一起高举过头顶不住摇动着,呼哨连天。最靠前台几桌食客自动撤得干干净净,把席都位让给宋长安。有那少了席位的,都东桌挤一个、西桌挨两个,站着凑热闹的也随处都是。 二十名护卫把宋长安坐的桌席围了一圈,严严实实护卫着。黑煞婆与言家兄弟亦丝毫不敢大意,生怕再像丐帮大会上被天残教所趁而出什么意外——宋长安的性命重不重要都在其次,就只怕传言出去说有王府三大高手护卫着,钦差大人又给贼人暗算了,这名头可实在是再丢不起。 如君夹在侍卫队里,看宋长安模样虽斯文,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心道:“可惜此人给和亲王效力,可惜如此大好的人才!” 宋长安捧了一大碗酒对众群豪道:“这第一碗酒,单是在下对各位武林英雄的敬意!”他微微顿了顿,又道:“武侠、武侠,这‘武’与‘侠’原是不分家的。习武之人不讲侠义,这个‘武’就有些变味了。行侠仗义乃是习武之人的本份,大家报效朝廷也好,行走江湖也罢,这‘侠义’二字千万不可舍开了!”说着高举着酒碗扬声道:“来!咱们为着习武之人的‘侠义’,干了这碗酒!”言毕仰首,咕嘟咕嘟的一口气把一大碗烈酒喝得涓滴不剩。 众群豪见斯斯文文的钦差喝酒竟如此豪气,禁不住一起大声喝彩叫好。 如君也不禁在心中叹道:“此人能说会道,若非奸王庞臣,我也是要与他喝上几大碗的,单听他这高谈阔论,心中也是舒服!” “这第二碗酒……”宋长安正捧了第二碗酒说着,突听得外面火剌剌的来了一队人马,一个声音自外朗朗传进来道:“这第二碗酒,该是咱们这些习武之人回敬宋大人了!”这前半句话自门外传来,到后半句,只见李德尚已领着一群镖师进了大厅。 李德尚一身儒衫被雨水淋湿了,头脸上犹滴着水珠,他一脸微笑抱拳不住同四周群豪见礼招呼道:“在下来得鲁莽,只怕是扰了各位兴致,只是宋大人的一席高论,在下远在十里之外就早已是听得豪气满胸了,是巴不得是两肋生翅,早一刻赶来与大家分享同宋大人的同桌共饮之雅。哈哈……” 群豪见来了李德尚,又是一阵兴奋,早有人附和道: “李大侠来了,咱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土包子就总算松了口气了……” “宋大人的高论咱们也听得豪气满胸,就是应答不来……” “李大侠文武双全,见识可比咱们高出不知多少倍?” “李大侠,你这一来,咱们这些没头苍蝇就变成有头……有头……对对对!就变成有头鸟了! 众人一阵哄笑,场面更加热闹了。 如君虽是顶盔贯甲隐在护卫队中,仍不免担心李德目锐耳尖,看破了自己行藏。微微侧面,斜眼观看李德尚众人的举止。 第二十三章、探幽——3  早有人让出席位给李德尚同来的众镖头,李德尚自与宋长安坐了一席。又有热心之人大呼小叫的唤着小二添杯加盏。其间一些自觉身份不如人者只得往旁边站,几十张桌席上都换上了有头面的人物。 宋长安酒碗仍端在手中,一脸微笑道:“难得李大侠冒雨赶来助兴,咱们这第二碗酒就为李大侠的到来——干了!” 众人不住叫着好,喝酒时一起发出的“咕嘟咕嘟”声煞是少有的壮观。 李德尚捧着酒碗向四周群豪举了举,作了个“请”的动作,口中道:“同饮!同饮!”他喝酒时酒洒胸襟,显出一副英雄豪迈之态,引得众人又是连声叫好,钦佩不已。李德尚把手中干了的酒碗一扬,连连呼道:“痛快!痛快!” 如君心道:“也真会做态,这再加上个宋长安,这出戏唱得越发出色了……” 群豪才喝了这第二碗酒,听得外面又传来一阵人马声。店小二的声音在外面高叫道:“客官,小店确实客满了,您就是站也没地儿站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道:“老爷来你这店是看得上你,你奶奶的!却要老爷站着……”跟着啪一声脆响。 店小二声音含糊不清的叫道:“哎哟!你怎么打人……”像是挨了一耳光,捂着嘴的。 那粗暴声音道:“打你!惹恼了老爷,老爷把你店都拆了……” 厅内群豪尽皆怒目,似乎自己在这店里坐着,店小二挨了打,自己也跟着挨了打一样没面子。早有几个不服气的声音道: “什么人?这么霸道……”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老子去教训教训……” “这习武之人却逞强凌弱……” …… 外面店小二又是“哎哟”一声,见他踉踉跄跄的倒跌进来,一个收势不住,哗啦一声撞在一张临门的桌席上,杯盘跌落得满地都是。显然是给人大力推进来的! 被撞倒桌席的一桌客人都各顾着闪身避让打洒的酒菜汤汁,没注意到厅内摆开的桌席密集,哪容得下在其间如此腾挪跳跃?动作稍一大点的,不经意间又往临桌撞去,一时间,撞倒的杯盘碗碟声、被撞者的怒骂声、旁观者的哄闹声响作一片,整个厅堂都炸开了锅。 一名身上溅满汤汁的大汉大怒而起,看他一身筋结坟出,壮如牯牛一样,大骂道:“我操你奶奶的!谁他妈的狗崽子在外面撒野……”声未落,人已冲到了门外。门外随即便响起他雷鸣的暴喝声,“嘿——哈——嗨……” 如君轻轻数着,到那大汉呼喝声响到第八下时,门口呼一声风响,那大汉铁塔般的身躯从门外凌空倒飞了进来,看他身子在空中越过几张桌席,正对了宋长安与李德尚一席撞落,引得满堂群豪惊呼连连。如君心中叹道:“李德尚又可趁机露上一手……” 果然李德尚长身而起,左手伸出在那大汉肩头顺势一拨,那大汉飞撞而至的身躯突地横了过来,同时间,李德尚右手在大汉腰间轻轻的一托一扶,那大汉横着的身子一下立了起来,双脚稳稳落在人丛中的空隙处,并不曾挨着撞着任何一个人。 大汉一脸惊愕还未散尽,群雄间的喝彩声早已响起。其间的武学行家都看得出李德尚这两手功夫似轻描淡写,却是蕴藏了四两拨千斤的妙诀,只凭了一股顺势的巧劲把一条二百来斤的大汉“玩于股掌之间”,如拨灯草、似拂柳絮,当真是儒雅飘逸。 李德尚表面上轻描淡写把那大汉接了下来,心中却惊异大汉身上所负的力道非同一般,心知必是武林高手所为。正打算往外迎出,却见五虎寨彭国威四兄弟领了十名弟子从门外进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4  那彭国忠被周方刚打得重伤,躺在担架上让两名弟子抬着,一行人都是满面怒气,只没料及这客栈里面竟是聚集了这许多的武林同道,更有朝廷的钦差与李德尚一众也在一起。 彭国威先是一愣,转瞬间即恢复了常态,双拳一抱,朝着众人道:“原来各路朋友都在此处,倒是在下一行鲁莽了,得罪!得罪!”他朝众人见了礼,说了两句客套话,反身领着五虎寨一众就往门外走。 见进来的是五虎寨一行人,众人先前的怒气不觉间已然忘却,一时间,仿佛又觉得凭着五虎寨的名头是可以这般蛮横无理的,是可以如此嚣张无忌的。 如君明白五虎寨来而又去,倒不是因为店已人多客满,而是因为李德与宋长安都在这里。在丐帮大会上,五虎寨为除去文凤,闹得与众人没得一个和得来的。五虎寨名头虽响,却也争不过李德尚盛极一时的侠义之名。宋长安与李德尚在武林中都是深得人心的,五虎寨若强留下来,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干受气的份。 李德尚叫道:“彭家寨主,既来了,何不与众武林同道同桌同饮呢?”顿了顿,看五虎寨众人闷声不回,又道:“此刻城里大小客栈只怕都给各路英雄好汉坐满了,风雨留客,再说,彭四寨主的伤势也不益多动,此店虽挤了些,李某倒愿让出席位来供五虎寨的英雄们歇息……”李德尚见五虎寨众人虽仍是默不作声,但已经停下了脚步,去了离意,忙转首向连盟镖局众镖师吩咐道:“快快让出两桌席位来!”脚下迈出,已迎上前对彭国威一行道:“几位寨主快请入坐……” 如君看着李德尚面对五虎寨一行如同地主般殷切的笑容,不禁全身发痒、心中作呕,却明白:这就是常为世人称道的大侠风范!而五虎寨众人这要去又不去,要留又不留,到最后反还是应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的言语而留下来,这就自然而然的显得小气了,不仅是小气,而且还显得没有了骨气!倘若是头也不回的走了,或是最先就霸气十足在厅中占据一席,都要比如此情形强煞百倍! 没有谁露出对五虎寨众人的小气或是没骨气而看不起的神色,众人都在附和着大侠风范,用最亲切的笑声把整个场面充盈得最似欢恰愉快。 宋长安还是微微笑的看着堂上的热闹场面。 如君觉得宋长安这人实在不错。至少表面上看来,宋长安对任何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感到什么不妥的,一切都合乎自然。不管是李德尚的大侠风范,还是五虎寨众人对李德尚的大侠风范的曲节而就,宋长安都很是欣赏的模样。如君想:“难怪此人能得和亲王重用!” 躺在担架上的彭国忠发出微微的不自禁的呻吟,彭国威三兄弟都露出了关切之色。彭国威像在对自己一行人说话一样,道:“好吧!承蒙各位武林同道看得起,咱们也就留下来吧!”彭国威也着实关心自己兄弟的伤势,自己众人在下雨天赶路虽是无妨,但自己兄弟重伤,是经不住这奔波颠簸的,为了兄弟,也顾不得许多了! 待五虎寨众人坐定,李德尚才发出叹息道:“丐帮下手也太重了些,若非少林寺无色大师的小还丹,只怕四寨主……” 随即马上就有人跟着道: “他丐帮是地头蛇,五虎寨各位英雄就显得势单力薄了。真想不到他丐帮为了魔教妖女竟会与五虎寨的英雄大打出手……” “是啊!真是不顾武林道义了……” “也不是这样说,五虎寨有五虎寨的原因,丐帮也有丐帮的理由……” “只是,这下手也太狠毒了些……” “……” 第二十三章、探幽——5  如君听众人都各抒己见,而五虎寨众人却充耳未闻一样只是低了头喝闷酒。如君想:“李德尚拿言语来挑丐帮与五虎寨,众人岂有听不出来的?这些人都跟着附和,这分明是不顾是非!武林中咋就有这么多趋炎附势之徒?五虎寨一直不作声,他还不想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李德尚又说道:“当年,度老帮主领导丐帮弟子千万之众,丐帮名震江湖,无人不敬佩!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梦一样啊!”他只说度海航领导丐帮有方值得敬佩,众人却能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说郑逍遥比起度海航是不值一提了。只听他又叹道:“唉!如今贼势张狂,世风日下,江湖武林是百废待兴啊!”至此话风一转,对久着未作声的宋长安道:“亏得有和亲王爷同宋大人这样的有识之士为我们武林登高一呼,咱们方可时刻聆听大人的高论,只盼武林中人能早日团结一至,快快除去那些为祸江湖的肖小奸邪,肃清那些扰乱武林的妖魔小丑,早日看到天下安泰的升平气象!” 如君心道:“看你这宋大人又如何来同他作戏?” 宋长安见众人都把眼来望着自己,只等着自己的“高论”,笑道:“说什么有识之士、什么高见,那都是李大侠过奖了。其实李大侠本来就说得十分的好了,武林中人团结一至、肃清奸邪,这就是大家的当务之急……” 突地,猛听得砰一声响,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彭国威重重把酒碗蹾桌子上!“团结一至!肃清奸邪!这全她妈的是在说屁话!”他神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大声得每个人都听得明白。他说过之后又把酒碗端起独自喝起闷酒来,丝毫不在意四周群豪对他的惊异。 整个堂上数百人,尽皆不作声了,大家都盯着五虎寨一众,都不禁在想:“这也太大胆了!连李大侠与钦差大人的话也敢毁伤……” 如君心中畅快道:“总算你五虎寨还是个大门户!你若真同这帮人趋炎附势,那可是捡也捡不起来的烂名声了!话难听不怕,只要是实话就好!” 彭国威端着酒碗环顾四周,沉声道:“怎么!可是我彭老二说错话了?”他神色中透着一副凛然,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应答。又听他说道:“若真是团结一至,昨晚又怎会叫那妖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嘿嘿!”他冷笑两声道:“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在坐的,又有哪几个没吃过魔教的亏、受过魔教的气?就更别说还有人家破人亡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个却视若无睹、袖手旁观!唉……”他又是一声重重叹息,一低头,再一仰脖子,把一大碗酒都喝干了。 在坐众人多有受天残教迫害的人,更有连盟镖局各分局七十一位局主无一不是对天残教恨之入骨的。众人都垂低着头,无言以对。丐帮大会上,五虎寨为阻止丐帮交出文凤而与丐帮动手时,却是李德尚拦在五虎寨之间!当时钦差大人正被方冲拿在手中,李德尚说要以大局为重,他所说的“大局”到底指的是众武林同道?还是朝廷?还是钦差?能除去魔教妖女可是众局主做梦也想的事情,各局主大为李德尚之举感到不满,但李德尚是七十二家镖局的总盟主,他是领着众人与天残教斗争了十多年的头领! 此刻,李德尚长叹道:“二寨主,能留得往魔教妖女当然是千好万好,但也得以大局为重啊!宋大人落入贼手,若有个什么闪失,如何补救?”看众人都不作声响应,李德尚又道:“救宋大人是当务之急,只要你我与各武林同道齐心协力,那妖女就让他多活两日,还怕她能飞上了天?还怕她能逃得脱武林正义?” 第二十三章、探幽——6  如君心道:“李德尚好一番说词,只凭三寸之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论这口舌之争,五虎寨又怎是他的对手?” 彭国威嘿嘿冷笑道:“是啊!你李大侠是仁义君子,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以大局为重’,我五虎寨可只知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嘿嘿!大局!什么大局?置这众多武林同道的仇怨而不顾!这就是大局?哈哈……”他大声干笑道。 众人都觉得李德尚的话有道理,而彭国威的话也说到大家心里了,谁都发不出什么高见来。 李德尚看竟没有一个人附和着自己说话,连自己连盟镖局的众镖师也都纳口不言,整个厅内除了大家粗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这实在有些叫人憋闷得慌了。 宋长安这时开口道:“李大侠为救在下而拂了众武林同道的心意,好生叫在下过意不去,在下身为朝廷钦差,也不敢妄自菲薄,只盼他日能尽力为武林中的英雄、为天底下的黎民百姓多办些实事,也能显得在下这条性命并不低贱!” 如君心道:“这宋长安好会说话,每说出的话都能煸动人心……”思想间,听彭国威果然转了口气,道:“宋大人这话倒显得在下没分寸了,江湖武林都在盛传宋大人如何如何一个好法,非是我五虎寨一意孤行,既然大人如此为我武林同道尽心,在下也依了李老局主那句话,能救得宋大人的性命算是以大局为重了,至于那魔教妖女……” 李德尚抢着应道:“只为擒住妖女、铲除魔教,我李某人当身先士卒,义不容辞!” 如君心里面叹道:“这说得也太好听了!大侠的名声原来就是这样来的!” 有李德尚与五虎寨一行来了,宋长安就借口早早的退了席。 里进的两间房,宋长安住里间,那捧着尚方宝剑的红脸大汉住着外面一间,似宋长安的贴身护卫一样寸步不离。隔壁两间分别住着言家兄弟与黑煞神婆。 入夜,如君同众护卫挤了一大间屋,也不睡觉,在铺上打坐运功,一身内息行了十二周天,屏息凝神间,听得屋顶上微微传来声响,心惊道:“有人!”不用细想也明白,这夜行人多半是冲着宋长安来的。 如君敛了声息,起身从窗口悄然穿出,见两条黑影已到了对面屋顶之上,心道:“原来是两个人!这其中一人轻功好高!”如君凝视细看,那两条人影身形都十分瘦小,其中一人袖袍飘飘,分明是身着天蚕丝袍的方冲!如君心惊道:“原来他们也跟来了,另外那人多半凤儿了!这大夜了,他们来干什么?莫不是……”和亲王两次都派宋长安以朝廷钦差身份同武林人物打交道,足见宋长安是深得和亲王青睐器重的,而天残教最要除却的也就是附和着和亲王一起叛乱为祸的党羽。 如君正自揣测文凤、方冲此来目的,又望见另一条硕长人影悄声无息的上了屋顶,心道:“此人轻功极高!却不像是凤儿一路的……啊!是他!……”如君猛然想起了李德尚。 只见李德尚上了屋顶,远远蹑在文凤与方冲后面,如君不禁在心中担忧起来。李德尚武功极高,再加上这客栈里住了这许多武林中人,文凤与方冲若无知觉,定要吃大亏。如君心中虽担忧,却又无法开口招呼,手上微微一用力,捏碎了一块瓦片,扣了中指,朝着李德尚停身的屋顶用力弹出!他内力深厚,那弹出的瓦片劲道十、足势若流星,在空中划过发出嗤一声尖响。 第二十三章、探幽——7  李德尚闻得破空之声,才一转头,那碎瓦片已是啪的一声打在身侧二三丈外,又从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向下滚落。李德尚大惊,猛地使了个“一鹤冲天”的身形蹿到了屋脊另一面。 只这一下,不仅方冲、文凤二人闻声惊觉,院落里各房舍中也亮起了灯火。 “嗖嗖嗖”三声响,宋长安隔壁房间的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分别往屋顶上蹿去,还未扑拢屋檐,头顶上已是呼呼的射来大片屋瓦。黑煞婆与言家兄弟各舞动双臂,把击向自己的瓦片噼噼啪啪击得粉碎,强行往屋顶扑落。 方冲不等黑煞婆与言家兄弟立稳身,便朝着三人飞扑过去,也不并不与三人如何相斗,只在三人之间蹿来纵去,牵制住三人好让文凤脱身。 如君看文凤正反身往自己这边奔来,待要出身接应,突地,一条黑影猛地从暗角里蹿出,直扑文凤,正是先前翻过屋脊隐去的李德尚! 文凤撞着突如其来的李德尚,惊得大叫一声叫,抬手间,双手已各持了精光闪闪的短剑,惊骇之下舞了个密不透风,飞一般从李德尚身边夺路掠过。 李德尚微一侧身,避过文凤双剑锋芒,双袖挥舞着来裹文凤短剑,袖袍舞动时内力发出的嗤嗤声,远在数丈开外的如君也能听到。 文凤见是李德尚,更不敢恋战,腾出一只手来,回手就是一把金花暗器朝李德尚打去,指望能阻住李德尚的追赶,脚下不停,已到了如君三丈之外。 如君见文凤被李德尚追得紧,猛地纵身从暗中扑出,唬得文凤与李德尚都是一愣。如君趁机朝李德胸口全力劈出一掌,跟着又是一拳捣向其腹肋之处。 李德尚猛然间看到一条黑影阻住去路,还没回过神来,一股阴寒彻骨的强劲之气已扑面而来,本能的脚下一抹,才滑开三尺,又觉到一股灼热之气朝自己腹肋间撞来,大惊之下,李德尚右手从腹间勾手一拨,抬脚连环踢出。 如君击向李德尚腹肋一拳正被李德尚一脚踢中,借助着对方一脚之力反身蹿到文凤面前,拉了文凤扭身就跑。 其时间,屋下院落里已是灯火通明,大批朝廷护卫从屋舍里涌出,把宋长安住的屋子围得密密实实的。这些护卫只碍于不会武林高手一样在屋顶之上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只得全都立在下面不住的朝着屋顶上发喊。外院各路的武林中人已是闻声而至。 这边黑煞婆远远就望见了文凤朝李德打出的闪闪金花,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嘎声叫道:“小贱人!哪里逃——”言语甚是显得欢愉,身形一纵,竟舍了方冲也来赶文凤。 方冲与三人游斗,就是想缠住三人好让文凤趁机脱身。只待文凤一脱身,自己要摆脱这三人是不会费什么力的。这见黑煞婆也去赶文凤,方冲脚下蹿动、身形一闪,呼的一声响,已是截住了黑煞婆去路,笑道:“老妖婆,还没玩儿过瘾哩!这就想走……”他正对着黑煞婆说话,突地猛一转身,右手疾挥而出,但见其袖袍间闪出一道耀眼精光闪电般划向紧缠在身后的白无常。 第二十三章、探幽——8  黑煞婆尖声惊叫道:“闪电刀!言老二快闪!”话未落,一道血光迸出,白无常一声惨叫,一条手膀子已是应着方冲的刀锋过处断落在了屋瓦上,“咕噜噜”直往下滚落。 方冲得势不饶人,趁着白无常重伤之际,袖袍里的刀光又一闪,再次往白无常砍出。 黑煞婆看白无常挨这一刀,一身性命就在倾刻,也顾不得再去追文凤,双手连挥,向方冲背后打出一蓬金花暗器。言老大见兄弟被砍断了膀子,又惊又怒,双足在房顶上用力一蹬,踏碎屋瓦哗啦一声,整个身形如同传说中的僵尸一样蹦起老高,直挺挺的从三丈外朝方冲扑来,一双枯爪闪电般往方冲当头抓落,十根寸余长的指甲闪着绿油油的光,隐隐还发出一股腐败恶心的尸臭之气——正是常山言家僵尸拳里最毒辣的“腐尸爪”! 方冲左臂侧身向后拂出,宽大的袖袍将黑煞婆打来的金花暗器收了个干净。原来文凤的师傅黄衫仙子本与这黑煞婆师出同门,一手金花暗器亦自出一辙,文凤自幼练这金花暗器都拿方冲当活靶子的。方冲一乃轻功好,二乃又有天蚕衣护身,与文凤练这金花暗器最合适不过了。这十多年下来,文凤的金花暗器练得高明了,方冲也练就出了一手专门接这暗器的独门儿功夫来,此刻用来对付黑煞婆打出的金花暗器,正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 黑煞婆见自己最最得意的金花暗器竟在方冲举手之间被收了个干净,直惊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方冲左手挥袖收了黑煞婆的金花暗器,右手并不停滞,袖中刀顿住下砍之势,舍了白无常,猛一发力扭腰,竟转过刀刃反手向黑无常抓来的一双枯爪挥出。 黑无常不敢强攻,双手十指一起曲拢,齐刷刷的弹指而了出,十指长长的指甲似十柄利剑一样撞在方冲挥出的刀刃上,连连发出“叮叮……”之声,清脆悦耳、煞是好听。 方冲只觉十股力道接连不断的从刀上传来,直震得虎口发麻,暗自惊叹对方武功高强,口中却大叫道:“无常鬼索银子……”话未完,左手袖袍拂出,袖中收来的金花暗器直朝黑无常打去,脚下发力一蹬,身形冲天而起,反身窜出时,凌空一刀朝着黑煞婆当头劈落。 黑煞婆昔年与方冲的师傅同为天残教高手,深知这“闪电刀”乃是吕啸秋的独门绝技,非同小可。如今见方冲使来更不敢大意,脚下连闪,身形蹿出一丈开外,定身再看时,方冲已去了五六丈,自己再如何追赶已是不及了。 方冲先见李德尚追赶文凤,已是心慌了,心知文凤难脱其手。不料伤了白无常、应付得黑煞婆与黑无常再看时,文凤却被一人拉了飞奔而去,而李德尚又在后面紧追不舍。方冲一心念着文凤安危,不敢再同二人多纠缠,一展身,眨眼便浸入了夜色之中。 李德尚先被如君右手一掌劈来的阴寒劲气激得顿生寒意,不料自己踢出的一脚与如君右手击来的一拳相击下又是感到火灼般滚烫难耐,只觉到对方拳上一股炙热之气从自己脚底“涌泉穴”直透“上百虚”,又穿透“足三里”,一路沿着腿上经脉穴道窜将上来,惊得李德尚连连运气相抗。待得那股炙热真气从腿间消散,李德尚只觉得一条右腿火辣辣的疼,发力再追文凤与如君,腿脚上已大是不如平常灵便迅捷,一身轻功亦大打了折扣,虽全力以赴,也只与如君、文凤追了个首尾相连,再难更进一步。 方冲脚下发力、双袖连展,直追出数里开外才赶上李德尚,堪堪到了李德尚身后,劈手就是一刀往李德尚脑后砍到。 第二十三章、探幽——9  李德尚追赶之中,一身内力运行,渐觉腿脚间火辣辣的感觉已然消失,心中正暗自松了口气,猛觉到脑后一股凌厉劲气袭来,心头又是一紧,脚步斜蹿而出,侧身看时,却是方冲袖中刀劈面而来。李德尚来不及再闪避,身体微微一仰,抬腿一脚往方冲持刀手腕踢出,同时袖袍一挥,把先前接过文凤打来的金花暗器全打向方冲。 方冲回腕撤刀,避开李德尚踢来的一脚,袖袍舞动,又把李德尚打来的金花暗器收了个干净,只这一瞬间,看文凤去得已远,忙丢了李德尚直往文凤追下去。 李德尚的腿脚虽渐渐恢复正常,心中却对如君的奇异内力着实顾忌,再有方冲这一赶上来,他三人若是联手一起,自己纵全力赶上去只怕也难讨到便宜,只得眼睁睁望着三人远去。 方冲一路赶来,正不见了文凤同踪影,暗地里突地出闪二人来,正是文凤,另一人却是如君!方冲欢喜道:“我道哪个大胆之徒敢抢了我们公主,却是如君兄弟!你可真能耐啊!能从李老贼手中救出三妹来!那老贼也算实相,不再来追了……”文凤脱了危险,又见到了如君,这可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文凤心还扑扑跳得厉害,想及李德尚武功厉害就心胆发寒。文凤匀了匀呼吸,道:“那人鬼一样……”她心中对李德尚着实害怕,连李德尚姓名也不愿提及。 片刻,文凤稍微定下心神来,才露出笑容问如君道:“如君哥,你咋也在这里?今晚若不是有你在,那……那李老贼武功厉害得很,我打他的金花也伤不到他!”她见了如君虽是欢喜,但这一说到李德尚,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仍旧显得心有余悸的发虚,手上把如君的手拽得紧紧的不放松。 方冲嘻嘻笑道:“三妹看李老贼追得紧,就想拿金子贿赂他,哈哈!不过这老贼看我也追得紧,又拿这金子来贿赂我!三妹,三哥可是给你把这些金花要回来了,你如何来谢三哥啊?”他说笑着,将袖袍里收来的一把金花还给文凤,又笑道:“拿什么不能打人?偏要拿金子,真是够奢侈了!你若拿这玩意儿去扔郑帮主的丐帮弟子,那还不把人家乐死了?” 如君听方冲提到丐帮,就想到了曲高,道:“曲高被人震裂了内腑,死了。” 方冲不屑道道:“那可不关我们的事儿,杀他一个老叫化子能有什么用?还能陪得回我们的‘回春堂’来?” 如君微一微笑,道:“我也没说是你们干的,问你一声,我心里踏实一些。” 方冲嘻嘻笑道:“踏实一些?你就这么信我的话?” 如君笑道:“不信!不过我相信凤儿,你是他三哥,将就信一下你的话大概也不会错的。” 方冲笑道:“不错!你和我三妹好得不是一般,我来骗你就太没良心了!” 文凤笑道:“三哥说话就是不郑经。如君哥,你还没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如君笑道:“也没什么?我看那姓宋的钦差是和亲王的宠臣,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来学学你们天残教,干脆结果了他的狗命,免得再麻烦你们亲自动手。” 文凤一脸惊愕望着如君,道:“你……你是来行刺这……这姓宋的?” 如君也露出惊愕模样,道:“怎么?难道你们不想要他狗命?” “我……我们……”文凤望着方冲,仿佛这一时间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如君了。 如君不解道:“难道不是么?我一路跟着他,看他同李德尚在这些人面前一唱一和的,把这些人骗得连是非都不分了。” 文凤道:“他骗人?他怎么骗的?” 方冲笑道:“我觉得这宋钦差也不错,上次孟尝庄上就是他在天下英雄面前把铁水老道逼得颜面无存的,这次丐帮大会上也多亏了他,不然,如君兄弟这计划也难得成功的。这样有用之人杀了岂不可惜了!” 如君恍然大悟似的叫道:“听方三哥这一说,还真是有道理!不如,咱们就留他一条狗命吧?” 文凤连声道:“对对对!留着他说不定还有大用处的!” 如君盯着文凤,道:“那你不是来取他狗命的,冒这大险来寻他干什么?” 第二三章、探幽——10  文凤道:“这……哦!我们听人说这姓宋的钦差还算个为武林同道尽心的好官,我和三哥想来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传说中一个样。只是没想到那李老贼也跟他一路的……如君哥,你这下武功好了,连李老贼也打不过你了!”她笑得甜甜的。 如君苦笑道:“我武功好,我们也不会被他追着逃命了。” 文凤挽住如君手臂,问道:“如君哥,你这下想怎么办?” 如君道:“什么‘怎么办’?” 文凤道:“你怎么打算呢?” 如君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见见你哥,你又不愿意,我想回少林寺,又没寻回无名师叔的遗物。唉!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文凤幽幽道:“我哥,你总是会见到的。你现在又没地方去,不如这样——”她一脸高兴的说道:“等我去见了我哥,让他同意你也加入我们天残教,那样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她瞟着如君的神色,想看出如君到底愿不愿意如她说的那样。 如君默不作声。 文凤又道:“再不如,咱们就去王府找那姓吴的兄弟,看他们把无名大师的遗物偷回来没有?” 方冲急道:“你不去见教主了?” 文凤道:“去啊!去了王府再去见我哥也不迟。” 如君望着文凤道:“你哥也在京城?” 文凤忙道:“没……没有!我哥不在京城!” 如君似笑非笑的看着文凤。 文凤嗔道:“你笑什么笑?我又没说谎……” 如君真的笑了。文凤说去王府找吴家兄弟,如君也是这么想的。 香思阁——京城里最最有名、最最气派的一家酒楼。 香思阁卖得最最出名的就是烤乳鸽与烤鸭。金黄的皮儿又香又酥,皮里的肉又鲜又嫩,加上两棵白胖胖的鲜葱,再用酥软的面皮裹起来,沾了甜酱,那滋味,吃到嘴里是说也说不出的美味。 如君早前就听文凤提过,除了回春堂外,京城里最有名的丧葬铺——“超生堂”、最有名的绸缎行——“太和庄”、最有名的妓院——“群玉楼”、最有名的酒楼——“香思阁”,这在京城最有名的商号都是归属天残教旗下的五大基业,天残教所有的开资消费都在这些行档里支取。回春堂彻底毁了,别的产业并没受到影响。文凤说,这都是兄长做教主的能耐,若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天残教早完了。一说起自己的兄长,文凤一脸都是敬佩与骄傲。 如君吃着文凤亲手为自己沾了甜酱、裹了鲜葱和面皮儿的烤鸭,心里比嘴里更美千百倍。 文凤挽着如君胳膊,偏着小脸儿问道:“如君哥,你将来想做什么?” 如君道:“小的时候,我就想同爹爹一样做大将军,骑大马、舞大刀,坏人见了都怕!” 文凤笑道:“那你还想做大将军?你要真做大将军,我就做你的马前卒!好么?” 如君笑道:“我若做大将军,你得给我做军师才行!” 文凤一脸欢喜道:“那你是不想做大将军了?” 如君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想同他们一样过平静日子……”他把目光散在楼下面街市上那些平常百姓身上,脸上满是羡慕之色。 文凤来了劲儿,挽着如君胳膊道:“那不如开药铺吧?你学了无尘师傅的医术给人治病,我就给你抓药……” 如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文凤的小脸儿微微一笑,道:“那——你不是做不成公主了?” 文凤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无尘师傅说了,天下人都是一般平等,皇帝老子同乞丐叫化子都一样!我这公主又有什么?还不是教里兄弟叫着好听的!”说到这里,她垂低了头,把目散落到面前的杯筷上,自语一样轻声道:“你要我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也愿意……”文凤俏脸绯红,越说声音越低,低得最后都不能闻了。 如君轻轻握住文凤的手儿,笑道:“那好,我们今后就开家药铺,也取‘回春堂’的名字,好不好?” 文凤把脸儿扬起来,欣喜道:“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如君微笑道:“你高兴,怎么样都行。” “太好了!”文凤欢愉道,把面前的小酒杯儿端着,独个儿浅浅抿了一小口,脸蛋儿更红了,幸福的叫道:“那样真好!” 突地,楼下面响起“哐当——”一声锣响,如君与文凤都惊了过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11  楼下面,街口子上围了一大群人不停吆喝着,人群当中空出二三丈一块场地,一红脸大汉正在打一套花拳,靠边上坐了个敲锣的年轻汉子,另外还坐了个老者,那老者约莫五、六十岁模样,口中叼了管旱烟,出神的看着四周围观众人。座头立了根竹竿,竿头挑了面黄布旗子,上面写了“以武会友”四个大字。 文凤与如君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是疑惑之色,那场中打拳的红脸汉子分明就是上次同李丹阳一路的周天云!步云寨人马都是打杀劫掠的绿林中人,怎可能来京城打拳卖艺?李丹阳为了九龙冠,竟然对方进下毒手,差点要了方进性命!为救方进,丐帮同回春堂又联在了一起,最终至使回春堂暴露,毁于一旦,而丐帮也因此闹出重大变故,差点弄得郑逍遥身败名裂。这其中虽多有原因,但最初却是因为救方进而起,而李丹就是打伤方进的凶手!周天云来京城街头卖艺又是为了什么呢?丹阳、丹月兄妹又怎么没在一起呢?这些都是文凤与如君心中的疑惑。 街口上众人围着的场中央,周天云劈拳踢腿、腾跃闪跳,时而轻捷无声,时而又势如猛虎,口中还不时发出呼喝之声,引得四周观者连连叫好。一套拳使完,那打锣的年轻汉子把手中铜锣又敲得哐当作响,再反捧了锣盘递到四周观者面前,口中吆喝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一行初来乍到,没别的本事,空有几分蛮力,这里向各位爷们儿献丑了!望各们爷们儿赏口饭钱……” 众人间有看得欢的,也摸几个铜钱往锣盘里丢得“当当”直响,更有显阔摆神气者,不时丢些散碎银子在锣盘里,捧锣汉子也并不特意说什么奉承话来讨好,照样是一个“谢”字。看那捧锣汉子把锣盘捧到一独眼的黑大汉面前,那黑大汉不摸银子,却把手上一柄钢刀往那锣盘上一放! 文凤与如君又是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惊道:“彭智勇!”那独眼黑大汉竟是被文凤抠瞎一只眼睛的彭智勇!二人都没想到,彭智勇会一个人在京城。 “这位爷……”捧锣汉子言而又止,已觉出彭智勇来意不善。 彭智勇傲然道:“去同那红脸汉子说,老子同他以武会友!” 四周观者见这独眼黑汉子要同那耍拳的红脸大汉比武,不禁都喝起彩来: “对!比上一场,谁赢了谁是英雄!” “没错,一个人打什么鸟拳?两个人才显得出真功夫!” “打呀!哪个打赢了,爷们儿有赏!” “哎哟!干嘛打老子……” 却见彭智勇劈手揪住一个白脸相公,大声喝道:“赏你妈巴子!老子要你那几个臭钱?恼了老子,揍死你小子!”他一边大骂着,一边扇那白脸公子大耳光。 周天云叉着双手立在场中央朝彭智勇喝道:“那独眼汉子,要比武会友中间来!同这些人逞能算什么好汉?” 彭智勇丢了白脸公子,抄了锣盘上的单刀,一个虎跳直奔周天云,口中喝道:“你打的什么鸟拳?来这里骗银子!若是架得住老子两个拳头,才是真好汉!” 周天云侧身退一步,抱拳道:“既是以武会友,就报个名号、说个规矩,拳脚上不生眼睛,打残了、打缺了怨不得人!”说着自报姓名道:“在下周天云,人称‘火脸判官’。阁下若是赢了在下一招半式,这盘利物全是阁下的,在下马上收拾行头,另找场子!”他指了那盘得来的赏钱对彭智勇说道。 “哪个要你臭钱?老子也不说什么名号,只要你小子架得住老子一双拳头,老子就同你认兄弟、拜把子!”说到此,又把声音提高了道:“若是老子赢了,你就当这些人面,跪在地上叫老子三声‘爷爷饶命’!” 众观者见彭智勇来得鲁莽,都往外退去,腾了一大块空地出来,生怕到时打出祸事来,血溅到自己身上了。 周天云不再搭言,阔步展臂拉了个“霸王开弓”的架势,只等彭智勇放马过来,定要使出真本领来,叫这狂妄的黑大汉当众出个丑。 第二十三章、探幽——12  彭智勇吼声连连,把手中单刀“扑”的插入青石地上,叫道:“好!老子就同你耍几套拳脚!”他说着也不作势,只把钵儿大的拳头一攥,双脚一蹬,像头下山猛虎一样直扑周天云。 周天云见对方只随手一插,就把单刀插入了青石街上,心惊道:“这小子果然有功夫!”见彭智勇来得凶猛,也不退让,反侧身踏步挥开双拳迎了上去。 周、彭二人全力相扑,众人齐声发出惊呼,还没缓过气来,又听得“嘭嘭”两声响,二人魁梧的身子忽地分开三尺,看他二人都脸红脖子粗的怒目互视着,胸口都不住的一起一伏,两双拳头都快攥出水来了。 正是众人憋气当口,听得场中二人又是一声怒吼,再度挥拳扑向对方,可没等众人看清楚,二人又闪电般的分开了。周天云脸上一团瘀青,显然是挨了对方的拳头,而彭智勇鼻孔却是鲜血直流,滴得胸襟上到处都是。众人哪见过这等比武?这简直就似野兽拼斗,没半点武学风范。 “哈!这也算比武!” “市井无赖就这样打架的!” “真他妈的给咱们武林中人丢人现眼了!” “对!这算哪……啊——” “哎哟——” 等不得众人再说话,周天云同彭智勇竟不约而同朝着围观人群中扑去,紧接着两条人影便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嗒嗒”两声响,正是刚才对彭智勇、周天云随口评说的两名观者!围观众人一阵骚动,都不住往后退开。 周天云、彭智勇斗鸡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仿佛空气都在这无声的对持中凝结了。终于,又是一阵相扑,没有再惊叫,众人都屏息凝视的看着,亦没有再怒吼,周天云同彭智勇都憋足了劲儿,唯一的就是动作,快得令人看不仔细的动作。 二人拳脚相加,击中对方的“嘭嘭”声不绝于耳,二人谁也没有退让半步!“嘭嘭”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快了,竟是愈打愈烈、越来越重!众人都看得傻了眼,都是武林中人,可谁又见过如此比武打架的场面?没有什么花巧的招式,没什么令人防不胜防的后着,只有猛与快,猛得不知避让,快得目不暇接,连呼吸都憋住了。 随着两声怒喝声起,两人搅在一起的身形各自飞了起来,“哒哒”两声响,周天云摔了个人仰马翻,彭智勇跌了个恶狗扑屎。待得好半天,二人挣扎着趴起身来,只见二人都如同乞丐一样,满身尘土、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两张脸都变得似唱戏的脸谱一样,青一团、紫一块。彭智勇原本包着瞎眼的眼罩也不见了,黑洞洞的露出一只没有眼珠子的空眼眶来,那模样,吓得围观者想笑都不敢了。 周天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碰着青肿的伤处痛得直龇牙,却还不忘问彭智勇一声道:“还打不打?” 彭智勇一心气恼,原本是想显显威风、逞逞能耐,却不料遇上了块尖角石,碰得自己鼻青脸肿的,半点便宜也没捞着,心中虽是有些后悔自己先前把话说得太满了,但口上却是不肯住输的,闷声道:“你打,老子就打!” 周天云道:“我干嘛同你打?你若要打,我也陪你!” 彭智勇从地上唰的拔出单刀来,直惊得周天云心中咯噔一声,还以为彭智勇心中不服,定要拼个死活。周天云正待应变,见彭智勇竟是头也不回的往人群中去。 周天云不自禁的叫道:“那独眼汉子,可留下姓名来,下回见了也算个朋友!” 彭智勇回头望了周天云一眼,道:“不好说,今日同你打架没见输赢,说出来叫人笑话,还是不说的好!”他悻悻说来,早没了先前来时的冲劲儿,只管埋头走人。 周天云喜欢彭智勇的牛脾气与自己差不多,又叫道:“咱们也不拜把子,只去吃碗酒,你可愿意?” 彭智勇一听“吃酒”就来了兴趣,转身过来道:“你也能吃酒?那好,我同你去!” 第二十三章、探幽——13  如君把文凤为自己斟满的酒杯干了,叹道:“都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料人隐匿者有殃。’咱们可是做到家了。” 文凤拉着如君的膀子,笑道:“咱们可是好人!嘻嘻,不是么?好人会有什么‘殃’不‘殃’的?周天云这小子来京城,定是与李丹阳有关!说不定,这次他们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君道:“还是那些坐外面的人好,这坐在雅间的客人说话全都被你们听去了……” “这又有什么?”文凤不屑道:“这些坐雅间的人,为的就是想说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好事,咱们也不去管了,若有什么伤天害理的,有咱们暗中去管管不也好么?” 如君道:“你们天残教行事总这么神神秘迷见不得人……” 文凤抢着道:“我们是见不得人,难道对付这些见不得人的人我们还要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不是在丐帮说得有声有色么?这会儿说来怎么又不是一回事儿了?” 如君笑道:“我也没说你们这样有什么不对,我就是想说你们这样搞得神神秘迷的,也难怪世人都误会你们,你就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文凤道:“那你还不是说我们不对?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你倒说说看,他们这回去王府又是想干什么?” 如君道:“这难说,多半还是与九龙冠有关!” 文凤道:“九龙冠?” 如君道:“我也只是这么想,他们虽得了九龙冠却也没什么用处……” 文凤道:“他弄了个假冠,当然没用处了!” 如君道:“李德尚交到王府的虽是假冠,但他们盗了那假冠却并不知道真假。后来,和亲王为了给铁水道人开脱罪责,对外面谎称铁水又夺回了九冠,|Qī-shu-ωang|这就让他们弄不准自己得的这九龙是真还是假了。这次来王府多半是……” 文凤抢着道:“是想再去王府弄个清楚?” 如君点头道:“多半是这样。” 文凤道:“自从走了铁水老道,王府就没那么吓人了,再加上这回黑煞婆同言家兄弟又去了丐帮大会,他步云寨是趁着王府没什么高人才来的。也难怪奸王对铁水老道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君道:“李德尚的武功也高得很,和亲王对他也是不一般。” 文凤道:“奸王会找李老贼来补这个位?” 如君道:“李德尚是个好名誉的人,恐怕他不会甘心做和亲王爪牙……” 文凤道:“铁水还不一样?他给奸王效力,奸王就助他称霸武林、寻回他大师兄带走的武功秘笈。只要奸王能给李老贼想要的好处,李老贼又有什么不愿意的?最魁祸首都是奸王一个人,把这奸贼除去了,什么就清静了!可就上次那么一弄,我哥就不许我们再那样干了。” 如君叹道:“和亲王这样活着也真是累,时时都提心吊胆的要人护卫着,他若不去图这么多东西,自各儿过过清静日子不是很好么?” 文凤道:“世人都你这么想,那倒也清静太平,只是世人都太平了,也就显不出太平了。” 如君道:“你这话古灵精怪的,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文凤笑道:“这都是无尘师傅教我的,我可有悟性,记住心里了。无尘师傅说:‘阿弥陀佛!世间万象,缺一不全,‘因缘合和’才是‘大千世界’。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若世间都只剩下美好了,那又谓美好呢?’”文凤也学着无尘把双手合在胸前,把无尘说的话都背诵了出来。嘻嘻笑道:“想来,美也是要丑来衬的。若没有了丑恶,那又怎能显得出美好呢?若世间都太平清静了,那也就无所谓太平清静了。不是么?没有坏就显不出好,没有恶也显不出善,若全都是红花,也就没意思、不好看了。红花得要绿叶来衬,那才叫好看!” 如君点了点头,若有所悟一样念道:“这话有意思,什么东西都要有个衬对,那才能显出不一样。若是全世间的女子都像我们凤儿一样美貌好看了,那凤儿也就说不上美貌好看了!” 文凤一把捻住如君的耳朵,详嗔道:“你又说疯话了!你是说我比起那些丑陋的人才算美貌好看是不是?” 如君连声叫道:“不是,不是,你同我比,不管怎么比,你都是美貌好看的……” 文凤嘻嘻笑道:“你还疯!像你这样又黑又丑的人,还敢同我比?不过你这话倒也有意思,同你在一起,就越发显出我的美貌了……嘻嘻……”她轻轻的捏着如君的耳朵,把小嘴儿凑到如君的耳朵边呵着热气,咯咯的笑个不停,喘着气道:“不是么……”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他们去王府,我也想跟着去看看,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好不好?万一我有个什么闪失,还有你在外面想办法救我。” 文凤收了笑容,也握住如君的手,道:“我知道你和李丹阳那小子是兄弟,你是怕我撞见他要寻他报仇,我这一闹,你夹在中间就难堪了。也好,你一个人跟着他们去看一看,但只是去看一看,不许你做别的!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许出手相救!你只管着自己没事就行,你若是三更没回来,我就来王府!” 如君双手一拱,叫道:“谨遵公主法旨!” 第二十三章、探幽——14  夜,王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和亲王待客的厅里灯火通明,厅外更是护卫重重。 如君跟着周天云同那老者还有那打锣汉子一路进来,并没发现有丹阳、丹月兄妹在一起。 自铁水不在王府,王府防范更比以前严密了。褚天良、南海渔叟、黑煞婆、言家兄弟……这些人武功虽比不得铁水,却都是武林的一流高手! 如君心道:“他三人不熟王府地形……不知丹阳、丹月又在哪里……”见王府防范如此严密,心中正自挂念着李家兄妹为周天云三人担心,突听得前方院落有人大呼道:“抓刺客!抓刺客!”如君一惊,心知先前周天云三人正是往前方院落去的。 只见一群人从客厅里拥着和亲王出来,乃是褚天良与黑煞婆一众高手。 黑煞婆破锣般的嗓门儿高叫道:“在前院!”话一出口,当先施展轻功往前院奔去。褚天良留在和亲王身边没动,想是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褚天良对和亲王道:“多半也是两个小畜牲一伙的!真是无法无天了,这与天残教贼人又有何分别!” 只听和亲王叹道:“李老局主还想教他兄妹二人归正,本王看,留他二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褚天良道:“李德尚想把他兄妹改邪归正,也不过想图个以德报怨的好听名声罢了。只是他想把虎当猫养,终有一日……” 如君伏于暗处,正听他二人说着,看远处来了一队火光,一个年轻汉子反剪了双手,正是同周天云一起打锣的青年汉子。 黑煞婆对和亲王道:“一共有三个,拿住了这一个,另两个逃脱了,属下已派人仔细搜查了。” 那年轻汉子并无半点惧色,反是望着和亲王大骂道:“奸贼!放了老子少寨主与小姐万事皆休,不然老子寨里兄弟来,把你这奸王府一把火烧个……”正骂得痛快,却被褚天良一指封住哑穴不能作声了。看他只是双肩不停扭动着,脸上尽是怨毒之色。 和亲王面色铁青,摆手道:“拉了下去好生烤问,定要查出这伙贼子的巢穴,给我派大兵缴个干净!” 如君心惊道:“原来丹阳、丹月都落入王府之手……” 如君一路不停赶到周天云落脚客栈,近一个时辰才等到二人回来。 周天云开门见房里有人,惊得全身一紧,呼的一拳朝如君打出。 如君微微侧身,待周天云拳头贴着胸口擦过时,轻轻一把就拿住了周天云的腕脉。 周天云一脸胀得通红,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猛一松,喘息着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如君道:“周大哥连小弟也不认得了?” 眼前烛火一亮,如君看到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颊眼角直划到了腮边,如君脱口叫道:“向老伯!” 老者面色一变,退了一步,盯着如君沉声道:“你是谁?”一副戒备的样子。 周天云从如君手中抽回手腕,叫道:“边如君!老爹,他就是边如君!” “边如君?”老者念着如君的名字,盯着如君不住打量着,神色渐渐有些激动了,突地,老者一把抓住了如君双臂,欢喜道:“不错,你就是边如君!十多年前,老爷救你回来时就这个样!”在向东心目中,十年前如君的影子还是记得的。 周天云望着如君,疑惑道:“你怎知道我们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如君道:“你告诉我,月儿妹子同丹阳呢?” 第二十三章、探幽——15  周天云摇头道:“不知道!你问这干嘛?” 如君盯着周天云,道:“不知道?那你们去王府做什么?” 周天云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王府?” 向东看着如君一身黑衣,道:“如君贤侄也去了王府?” 如君点头道:“我跟在你们后面,你们一进去,那敲锣的汉子就被拿住了。” 向东奇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如君道:“今天你们在街上同彭智勇比武时看到的,我还以为丹阳、月儿同你们在一起。” 周天云气妥道:“朱兄弟被拿住了,我们想救他一起出来,王府大得很,兵卒又多,下不得手!” 如君道:“你们去王府干什么?丹阳同月儿在哪里?” 周天云气忿忿的说道:“自上次回来,少寨主就弄了个什么九龙冠回来,整天鬼迷了心一样围着那冠打转,寨里事情也不过问了,他以前从没这样的……后来,下山的弟兄回来说王府又得了个九龙冠……反正我也弄不清楚,乱七八糟的。少寨主一直就想再来王府看个明白……” 向东脸上的刀疤不住抽动着,切齿道:“这都是李德尚害的!” 如君不想指责什么是非,李丹阳为了谋夺九龙冠而对方进下毒手,这是万万不该的——李丹阳同方冲拜过兄弟,他步云寨一众在孟尝庄外是得天残教相助才得以脱困的,这些,他都没放在心上,为九龙冠,他什么都不顾了!在如君脑海里,十年那个敦实木讷的李丹阳还在闪现,而现在的李丹阳已让如君无法认识了。如君淡淡说道:“是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周天云道:“我就说那九龙冠是骗人的玩意儿,白痴才信里面藏着什么敌国财富!若是真的,也是早被人得了,还能等到今天?” 如君道:“他以为铁水道长不在王府了,王府就可任他来往?” 向东与周天云都不作声,李丹阳确是探听到铁水出关不在王府了,这才去的。 如君道:“那月儿妹子又是怎么落入王府的?” 周天云惊叫道:“你说什么?你说月儿妹子也被王府抓住了?” 如君奇道:“你们真不知道?” 周天云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她被王府抓住的?” 如君把自己跟着进王府,藏在和亲王待客厅外暗中看到听到的一切都细细说了一遍。 周天云道:“少寨主来京城快有两个月了,既没回山寨也没传个信儿,月儿妹子心里担心,吵着要来京城寻少寨主。老爹说这外面比不得山寨里,说再等半个月,说不定少寨主过几天就回来了也不一定。月儿妹子心急,也没打声招呼就私下一个人下山了。我和老爹一路赶来,也没能赶得上她,我们天天在街头打拳卖艺,指望能引她看到我们。这到京城都五六天了,连点个影儿也没有!我就担心莫要落入王府了,实在放不下,今天晚上才去探王府,可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如君道:“这说来,月儿妹子同丹阳到底是不是在王府里也不一定。不过,今晚我听和亲王同褚天良说话,是提到他二人的。 周天云心中已是发急了,跺着脚道:“这如何是好?他二人一定是去了王府。老爹,不如我们把寨里兄弟都拉来,同王府拼个死活……” 向东沉声喝道:“胡说!你当这是山寨绿林?”转首对如君道:“听你这么说,八成是出事了,只是不知道他二人还在不在王府?” 周天云一脸焦急道:“老爹,不如我们再去王府探探……” 如君道:“现下王府十分严防戒备,又有褚天良、黑煞婆一干高手在……” 周天云闷声道:“只怕是你不愿意!可惜月儿妹子当你比她自己性命还重,你却……哼!也罢,你不愿去,我就一个人去!就是死了,也强煞这般干着急!”他反身就往门外走,他是把月儿看得比什么都重,比他自己的性命都还重呵! 如君一把拉住周天云,道:“王府里面,我有两个熟识,待明天找他二人问问王府情形,问得实在了,我们才好想办法救人!” 周天云似信非信,道:“你这话可做得真?若能救出月儿妹子同少寨主,我周天云今后什么都听你的!” 向东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尽是百两一张的大票子,整整十张,他把银票递给如君,道:“只有一千两,若不够,再想法子。你先找那二人探下口气,若是愿意做个内应,只要开个价,咱们也答应!” 如君抽了一张,道:“一百两就够了,一百两办不成,一千两也是一样。你们都在这里等我,有消息,我马上就回来。” 第二十三章、探幽——16  如君回到香思阁,文凤就大大的松了口气。 如君笑道:“不是还没到三更么?” 文凤嗔道:“没到三更,就不许我着急么?”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轻声道:“现在我没事了。” 文凤道:“我派了教里兄弟到王府外守着,说是里面抓住了刺客,你这夜了也没回来,我心里就有些怕是你出事了。” 如君道:“我没事,被抓住的就是同周天云卖艺时打锣的年轻人。” 文凤道:“怎么样?可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如君道:“我们猜得没错,丹阳自听江湖上传言王府又得回了九龙冠,一心想再到王府来探个虚实,他却不知道自铁水走后,王府防范得像铁桶一样滴水不漏,他一来,就被拿住了。月儿妹子来王府寻他,也被拿住了。” 文凤道:“周天云想凭他三个人就把李家兄妹救出来?他想得也太天真了!” 如君道:“他们也不能肯定,这都是我今晚上在王府听来的。” 文凤道:“你打算怎么办?” 如君道:“明天我去找吴家兄弟问问,顺便也看看他们找回无名师叔的遗物没有。” 文凤道:“问了过后,你又打算怎样?” 如君道:“得想法救他们出来!” 文凤道:“可像李丹阳那种人……你还为他冒险?” 如君道:“他是不好,可月儿妹子是无辜的……” 文凤声音突地一急,道:“你就只……”她又突地住了声,把脸一转,背对着如君不作声了。 如君道:“就是丹阳一个人,我也是要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文凤头也不回,道:“我又没说你……” 如君道:“我知道你没说我什么,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当年是义父他老人家救了我性命,我才有今天。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既是知道了,就是舍了命也一定要救他兄妹出来的。凤儿——”如君轻轻把着文凤的肩,语重心长道:“有些东西是很舍不得,可有些很舍不得的东西还是得舍才行!我这去救他兄妹二人,也当是报答当年义父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那我陪你一块去!”文凤突地转过身来,眼眶里面噙满了泪水,洁白的贝齿咬住红红的唇。 如君握住文凤的手,道:“明天只是找吴家兄弟打探一下怎么回事,说不定他兄妹根本就没事儿,我们都是在空担心……” 文凤抢着道:“那你得答应我——若是真有什么事情,得让我同你一起去!在丐帮,你就对我说过,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什么事情我们都应该一起的!你要对李家兄妹报恩,那我也同你一起报恩!” 如君花了十两银子给吴家兄弟传了个口信,在城北关帝庙门口等了半日,就看到吴德、吴义鬼鬼祟祟的过来了。二人都是平民打扮,两双眼睛不停的四下打量着关帝庙里每一个人。 如君一脸胡须,又拄了拐杖,运起缩骨功,装了个老态龙钟的模样,哑着喉咙在吴家兄弟面前干咳了两声,道:“二位来求关老爷保平安,还不如求老汉的灵丹妙药,老汉的灵丹妙药可是廷年益寿的。” 吴家兄弟露出惊异之色,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眼前这满口玄机的老者,这才隐隐发觉是如君的模样,来不及细问,跟了如君急急的往僻静处走。兄弟二人心里七上八下的,都在担心着自己体内剧毒的解药。 到人迹稀少的地方,如君拄着拐杖停下来。 吴家兄弟加紧赶了两步,到如君面前躬身作礼。吴义道:“边兄弟可来了,我们兄弟也算是有命了!” 如君微笑道:“想必二位是寻回遗物了?” 吴德一脸恐慌不作声,吴义强作笑脸道:“这……实不相瞒,自从铁水走后,王府防备十分的严了,我兄弟想尽了办法也近不了那间秘室……” 第二十三章、探幽——17  如君道:“秘室?”想到上次同文凤、方进几人探王府,方进就指出了王府秘室所在,遂问道:“可是藏在书房里那间秘室?” 吴德惊道:“原来边兄弟早知道了!” 如君道:“你们怎知道那书房里还另有秘室的?” 吴义道:“那是得了亲王信任才知道的,只是从没有人进去过,只有亲王才知道开启秘室的方法……”说到此,他突地露出神秘兮兮的模样,转了话题道:“如君兄弟,说来你一定还不知道——”他四下里看了看,似怕被人听见一样,又道:“你知道吗?那个姓木的少寨主,还有他妹子——那个送马给你的美貌姑娘!” 如君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料得没错,丹阳、丹月都落入王府了,口上淡淡应道:“记得,怎么了?” 吴义又换作惋惜的神色道:“唉!你一定还不知道了,那个木家寨主不知是什么天胆,竟敢潜入王府去探那间秘室!唉!可惜啊!他不但没打开秘室,反却触动了机关!唉!真是太可惜了……”吴义再次意犹未尽的长叹着气。 如君仍是淡然道:“他兄妹的来路,你二人还不知道么?” 吴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知道,嘿嘿!怎么会不知道?”虽在笑,吴义却笑得十分难看,想凭这消息在如君面前来请功讨欢喜,似乎是办不到了,只得接着说道:“前几日,李家姑娘来王府打探他兄长的消息,也被擒住了。亏得李老局主送宋大人来了王府,他老人家君子风范,不但不计他兄妹二人的过失,还在王爷面前为他兄妹二人求情开恩……”他话锋又一转,对如君道:“如君兄弟,你不会是为了他二人来的吧?”他看如君不作声,又陪笑道:“如君兄弟,你也不用担心,我兄弟知道他二人是你朋友,都不敢叫他们受苦,连牢里的牢卒也都招呼过,吃住都不曾受苦的……”吴义察言观色,却看不出如君心思,也不知道自己的路投对没有。 如君仍是淡然的神色道:“这一年的期限就快到……”他看吴家兄弟的神色果然有些慌了,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迹象,想那药力发作之期……” 那吴德虽是兄长,却最是窝囊。这一年来,费尽心机也未能盗回无名的遗物,看看毒发之期就快到了,只日日夜夜担心自己会毒发身亡。这平日里,无时不刻都在想象着种种关于自己毒发身亡的情形:有全身溃烂化为浓血而死、有全身血脉爆裂而死、有身如虫蚁钉咬而死、有全身不能动弹而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总之,他是把自己所知道、所听到过的最难过的死法都想遍了。眼看这时日越近了,别说是“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简直就是坐立不安、茶饭不进,直如痴痴等死囚徒一样。此刻听如君一说药性发作的症状,正与自己二人的症状一丝不差!一时间,平日常想的诸般惨死模样又在心里浮现,只觉得全汗出如浆、双脚发颤,这分明是体内毒药发作的症状又回重了,不自禁的语无伦次的胡乱叫道:“如君兄弟、如君大侠、如君大人……”腿脚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如君面前。 如君惊讶道:“这是干什么?你二人若是能在这一个月内寻回无名大师的遗物,这性命也还是有救的。” 吴义虽狡猾,可到底是命悬于他人之手,心中也明白,自己兄弟是万难再盗回少林寺失物了,救命之人明明就在眼前,自己却是无可奈何。一时间,绝望与无力涌上心头,见兄长这一跪,自己也做不得主了,双脚一软,跟着跪了下来,凄声叫道:“只盼如君兄弟再宽限一年之期,我兄弟二人就拼了性命也是要把失物寻回来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开始给如君叩头。 第二十三章、探幽——18  如君也没料到吴家兄弟竟会被吓出这等模样,忙闪在一边,不受他二人叩拜之礼,叹道:“唉!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我这就要入王府去救那李家兄妹,若一切顺利倒也罢了,倘若我这一去王府身遭不测,即便我再给你二人这一年的解药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年一过,再也无解药可寻了。唉!只为你兄弟二人当初犯下的罪过,如今把你二人性命也搭上了!” 吴义听如君这一说,跪在地上的身子一跃而起,叫道:“何不早说?李老局主领了他二人去了好几日了!不过,李老局主侠义君子,那李家兄妹不劳如君兄弟搭救也是没危险了!” 如君心中咯噔一声,惊道:“你说他兄妹被李德尚带走了?” 吴义道:“那晚那李姑娘被拿住了,王爷要把他兄妹二人砍头正法,亏得那天晚上李老局主护送宋大人回来了,给王爷说了一通好话,才保住了他兄妹二人性命。李老局说要带他兄妹回去好生加以教导,要他二人改邪归正……” 如君道:“李德尚离开几天了?” 吴义道:“头天晚上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领李家兄妹走的……”他扳着指头算数道:“该是有五天了吧!” 如君心急如焚,顾不得再与二人瞎扯,随手丢了一粒丹药给吴家兄弟,道:“你二人各分一半,可保半年性命,要得解药,再去少林寺等我。” 吴家兄弟各自捡回了半条命,相互对望着,竟有些呆了。良久,才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半年好活的。 如君想:“李德尚何必多此一举呢?借和亲王除去他兄妹岂不是更加干脆无患?”如君虽想不明白李德尚是何意图,但心中却知道,李德尚绝非是真要教诲李家兄妹改邪归正。 一听如君说李家兄妹落入了李德尚手中,周天云就更加焦燥不安了,在口中念道:“少寨主的父亲同李老贼还是亲兄弟也都被他害死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二人的……咱们得赶快救他兄妹……老爹,我先去连盟镖局,你回寨里把所有兄弟都拉出来,咱们拼了命也要救少寨主……” 向东吧哒吧哒的猛吸着旱烟,屋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曛得人心急火燎。向东对周天云心急模样似若未睹,脸颊上长长的刀疤一颤一颤的,眼神却散乱无光,他是走神儿了。 如君看得出向东一定是在想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道:“向老伯,算来他们去了有五天,他要赶回连盟镖局有十天路程,咱们加紧赶上去,能在途中截住就好办些。”如君想不出再好的办法了。 周天云叫道:赶路!”直往外冲。 向东突地开口喝道:“回来!”他又望着如君道:“就这京城外的孟尝庄,你可知道来历么?” 如君不料向东这时候问及孟尝庄的来历,道:“向老伯,莫非这孟尝庄与李家兄妹有关?”心中明白,向东如此问,定是有用意的,又道:“都说上代的吴老庄主身家百万,为人又极是仗义,江湖武林中得他实惠好处的人多了,就送了他这‘孟尝君’的名号……” 第二十三章、探幽——19  向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那孟尝山庄在江湖武林的名声已过百年,十年前又出了个李德尚,这才有南北孟尝之分。唉!那吴太贵的孟尝之名也不过是应着那孟尝庄而生的罢了,而李德尚——”向东顿了顿,又道:“李德尚却更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他这孟尝之名就更是来得不明不白!嘿嘿,这天底下只怕也只有我姓向的才知道他的老底,清楚他的来历了。” 如君静静的听着,自己没有料错,果然又是与李德尚连在了一起!只是李德尚虽与孟尝庄并称南北,但却是千里相隔从无往来的,这又如何扯到了孟尝庄呢?如君静静听向东说下去,向东定是知道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的。 周天云毫不为意的说道:“大不了李老贼也同咱们一样杀人掠货……” 向东嘿嘿冷笑道:“咱们都是绿林中人,咱们干这些杀人掠货的勾当,世人称咱们作匪类强盗倒也不冤!嘿嘿,可有些人是当面仁人君子、侠义孟尝,背地里却干着杀人掠货、欺世盗名的人勾当!” 如君看向东满面愤恨之色,知道他是指李德尚。 向东突地静了下来,悠悠的说道:“四十年前,有一个大财主家办喜事,肉山酒海,数不尽的吃的……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孩子为去讨些残羹剩饭吃,被那财主的恶奴狠狠毒打了一顿,还放出一条恶狗来咬那小孩。小孩不过十一二岁,饿了好多天了,身体又弱,被那恶狗撕咬追赶,只是哇哇哭叫。那群恶奴还在一旁看戏一样拍手取乐。小孩被那恶狗咬得全身是血、皮开肉绽,已是奄奄一息了。 “这时候,来了个青衣大汉。那大汉戴着斗笠,脸色像死人一样阴沉吓人,他却出手救了那小孩。那条咬人的恶狗被他抬手一挥,摔出七八丈远,叫都没叫一声就断气了。那天晚上,小孩忍着一身伤痛,吃了他从来都没吃过的好吃的东西。也是那天晚上,那财主一家五十口余人全都被杀死了,家里银钱也被劫一空。小孩知道了十分高兴,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救他性命的青衣大汉干的。 “那青衣大汉让那小孩叫他主人,小孩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里十分害怕,但想到咬过自己的恶狗和打过自己的恶奴都是这青衣大汉杀的,他想:杀这些人也是应该的!就算那青衣大汉不杀这些人,他自己也会学成本事来找这些人报仇的。于是,小孩就从此叫那大汉主人,跟那大汉去了。” 周天云道:“那大汉杀恶人、宰恶狗,干的都是英雄好汉的事情!”他说着而为之兴奋,倒想自己也变成那小孩一样跟了青衣大汉一起去才好。 向东仿佛被周天云的话声惊醒,叹息道:“是啊!世上的恶人、恶狗都是该杀的,只可惜杀不尽绝!” 如君道:“我无尘师傅说,世间万物都是有他存在的道理,不管善者、恶人……”说到这里,如君不自觉的住了口,心中苦笑道:“我与他说这些,他又如何能听得明白?无尘师傅是参禅悟法的出家人,一个是普渡众生、济世救人,一个却是绿林草莽、杀人掠货!唉!人都是不一样的……那,我呢?……”如君不禁想到自己,向东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小孩被主人带到一所大庄子上,那庄就叫孟尝庄!那小孩的主人就是这孟尝庄上的庄主!小孩根本不懂什么叫作孟尝,他只知道他的主人时常都要带着一张面具从庄上的一条秘道中出去,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的金银。孟尝庄主就用这些金银去扶危济困、仁义待人。 第二十三章、探幽——20  “庄上另外还有一个小孩,他是庄主的弟子,也跟了姓吴,长大了,他就是这山庄的新主人了。一百多年来,孟尝庄的每一代庄主都要从外面捡回一个孤儿来继承自己下一任的庄主之位,这些孤儿一到庄上就改姓吴,每代庄主都必须姓吴! “孟尝庄主每隔一段时日就要从庄上秘道出去弄些银钱回来,那小孩知道这些银钱都是主人在外面杀人抢来的,他觉得主人杀的都是一些有钱的恶人,那些恶人都该杀!拿他们的银钱来扶危济困正好! “直到有一年,孟尝庄主从外面回来,身受重伤,他躺在床上对人推说是得了重症,须要调养。那段时日,江湖武林中一直在追缉一个杀人劫财的独行大盗,都在传说那独行大盗的武功十分高强,最后被名震武林的‘春秋笔’肖元坤肖老前辈遇上了,肖老前辈一双判官笔妙绝天下,同那独行大盗拼斗了千余招,那大盗虽被重伤,却是逃脱了性命。那小孩同庄主的徒弟都明白,名满天下的孟尝庄主就是那个被肖老前辈重伤的独行大盗! “此后不久,庄主的徒弟从外面交结了两个朋友回来,说是姓木,一个叫木叶,生得英俊斯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会。另一人叫木华,是木叶的兄长,为人十分的豪迈,他兄弟二人在庄上住了半个多月。 “庄主伤势渐好了,听说自己徒弟带了两个英俊人物回来,十分喜欢,就设了席晏来专门款待那兄弟二人。那夜,他的徒弟同那姓木的兄弟三人趁着他喝得大醉,竟把他杀了! “小男孩儿自跟了孟尝庄主快十年了,这十年来,他对他的主人忠心耿耿,主人被三人害了,他不顾性命的同那三人拼斗,他要为主人报仇!只是他根本不是那三人的对手,被那木叶在脸上劈了一剑,差点伤了性命,当时木叶同庄主的徒弟就要结果他的性命,除去后患,亏得那木华可怜他一条性命,劝住了木叶与庄主徒弟,这才饶了他!” 如君等向东停下来才道:“向老伯,你就是那个孟尝庄主救回去的小孩吧?”他已听出了这中间的关系。 向东道:“不错,我跟了孟尝君十年,直到吴太贵找来了李德尚同你义父李德福!若非是你义父,我早在三十年前就死在李德尚手中了!”他恨恨的说道:“孟尝庄的百万家财分作了两份,吴太贵自己得了一份,继承了孟尝山庄的庄主之位,李德尚与你义父得了另一份,创办了飞龙镖局。李德尚怕我泄了他的老底,又碍于你义父不能杀我灭口,只得把我带在一起。当年世人都只道孟尝庄主是得了重症病死的,嘿嘿,现在天底下也只有我向东才知道,孟尝君是因为太有钱了,他是被别人谋害的!” 如君听得心跳不已,道:“李德尚是想用李家兄妹引老伯现身?” 向东哈哈笑道:“非是知道这秘密,你又怎想得到李德尚的居心?” 如君道:“既是如此,向老伯切不可现身!李德尚心中对老伯有顾忌,就不敢对李家兄妹轻举妄动了。” 向东叹道:“三十年前,老局主从李德尚手中救我一命,我也就忠心耿耿的跟着他,二十年来,老局主待我也从不以下人看。十年前,我既从李德尚手中救出了李家兄妹,今天我还会吝啬这把老骨头?嘿嘿!我这条老命早就活够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  夜,静静的,仿佛把整个连盟镖局与喧嚣的尘世隔得干净了。如君不禁问自己:“这里边真会藏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如君总觉得向东应该隐在暗处,那才是对李德尚最有力的威胁。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就快到了,李德尚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来争这武林盟主之位的。 一路上,连盟镖局都有巡夜,但并没王府那样严防死守。向东对连盟镖局还记忆犹新,哪里有大厅、哪里有亭台,他都清楚得很。望着局里每处房舍屋宇,向东都有无限感慨,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周天云死也是要跟着一起来的,他说自己武功虽笨一些,但绝不会连累人的,只要是能看到丹月平安无事,也就心安了。到了连盟镖局,周天云才惊道:“妈呀!这比皇宫还大呀!” 如君心中苦笑道:“可惜你还不知道皇宫有多大!”令如君吃惊的是,自己曾在这局里做了一年的“少局主”,原本还自以为对局里各个角落都无所不知的,这听向东说来,竟还有一处隐秘所在是自己不知道的! 连盟镖局占地方圆数里,局里面山水俱是亘古自有的。如君万万想不到昔日自己“少局主”时常散步的山林下竟会是空的!整个山腹与外界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向东道:“这山腹里石室纵横,当年老局主在时,里面关押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如君叹道:“朝廷关不住的人,只好由武林中人自己来关押了。只是这谁该被关押,谁又可以去关押别人……唉!” 近山林了,三人都格外谨慎起来。小山上林木依旧茂盛,四周远远都没有房舍,偶尔的鸟鸣声自山间林子传出,划破夜的沉寂,响得老远老远。 向东走在最前面,只打手势不出声,径直往临水边的山脚潜行过去,动作又轻又细,尽量不发出声响。如君记得很清楚,那里只是一处岩石山壁,自己也曾去过那里,并没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 夜,越是寂静,就越觉得四处黑暗里暗藏着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周天云走在最后面,不住回头张望,似想找出暗中窥视自己的眼睛——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是令人心慌的。 向东在石壁间一寸一寸的摸索着,开启石壁的机关就这块岩壁上,相隔十年了,又是在晚上,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 如君总是觉得思绪不宁,总对自己三人的行事感到不可思议——难道就是这样打开山壁,就能把丹阳兄妹救出来吗?山腹里边难道不会有人守备?丹阳兄妹又真的是被关在这山腹里面?……”一连串的问题不自禁的在如君脑子里闪动。 突然,咔嚓一声响,接着,山壁间传来隆隆的声音,原本一堵整壁上开出条三尺来宽的口子。向东一招手,猫着腰当先钻进去,周天云紧随而入,如君回头四顾,四下里并不见动静,也跟着往山腹里钻了进去。 石洞里灯光微闪,向东已晃燃了火熠子,洞里四壁皆是石壁,高不及人身,只得弯腰而行。刚入洞,背后响起隆隆之声,如君反身扑回,洞口石壁已经合上了。 向东回头对如君道:“不用担心,这开启石门的机关我还记得清楚。”晃着火熠子沿着石洞往山腹里面走。 如君跟在最后,打量着石洞,洞壁上皆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走了十多丈远,往左一拐弯,听前面向东发出“咦”的一声,细看之下,前面已是到了石洞尽头,无路可进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  向东往四周洞壁上拍出几掌,传来的都是“笃笃”的声音,厚厚的石壁直震得手臂发麻。向东默不作声,脸色阴沉可怕,回身再到洞口寻那开启洞门的机关,良久,无果。向东无力长叹道:“原来他是处心积虑等着我的。唉!没想到把你二人也连累进来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道:“哈哈……老夫又岂只是等你一个人?这山腹的机关又岂只是你一个人打得开的!呵呵呵,没想到如君贤侄也来啦!这次收获可是不小啊!哈……” 李德尚的声音并让三人觉得惊讶,这都是意料当中的,只是李德尚的话却叫向东与如君想起了十年来生死不明的李德福,李德尚想用李家兄妹引来的人,不只是向东! 一缕缕淡淡的白烟从脚下石缝中冒出,李德尚的声音也是从石缝里透出来的。“闭住呼吸!”如君叫道。 李德尚平日里温雅的声音突地变得说不出的狂桀起来,“哈……哈……没用了……”李德尚着了魔一样狂笑道:“老夫做事情又几时失过手?哈哈……这不过是最最一般的‘五鼓返魂香’罢了,可惜你三人闭得住这一时,还忍得住这一天一夜不吸上几口来过过瘾?哈哈……”他尽情狂笑着,忘我的释放着平日里不能的痛快与自得。 周天云不曾修习过内家练气的功夫,过得片刻,实在憋不住了,猛的开口,这口气憋得久了,直吸入丹田,双眼一翻就已被迷倒在地。不到顿饭功夫,石洞里已是迷烟弥漫了,向东虽也是极力忍住呼吸,却难同如君一样完全不换一口气,只听他大喝一声道:“老——贼……”一口迷烟吸入口腹,倒地不起了。 如君暗自庆幸自己学会了龟息大法,别说这一日一夜不呼吸吐纳,便是在寒冰中冻了旬月之久亦无恙。看向东与周天云已是歪倒在地上不动了,如君也倒在地上,作出被迷倒的模样。 石壁间传出一阵隆隆的开启之声,裂出一道门户,李德尚与总管李才一道出来。李德尚口中得意的笑道:“叫他规规矩矩的睡在这里,又哪儿用与他争强斗狠的费力气?” 李才笑道:“嘿嘿,他们都是武林中人早欲除去的匪类,老局主给他来个一网打尽,到武林大会上,又有谁能比起得局主的名望?” 如君偷眼看李德尚挥手之间,已经连点向东、周天云二人穴道,忙自运转移脉倒穴之法,全身穴脉都往旁边偏出半分。李德尚挥手之间看似轻描淡写,凌厉的指劲却戳得如君痛入骨髓,非是偏移了穴位,被如此强劲戳中穴位定会大伤元气的。 李德尚道:“姓边的小贼内功不一般,非是用这‘鹤嘴’手法,怕是难以制他得住!” 李才道:“是这小贼运气好,能得老局主另眼照顾!哈哈……” 李德尚道:“把他三人送到一块儿去,叫他一群难兄难弟聚上一聚,也好有个话说说。” 如君凭两个青衣大汉抬着在山洞中穿行,眯缝着眼睛偷看,山腹正如向东所说一样石室纵横,还有许多青衣人住在里面,除了不见天日外,山腹里竟似日常集市一般样样齐备!如君心中早已是着了慌,山腹里如此众多的石洞连在一起,莫说有这许多神秘青衣人守押着,即便是无人看守,要想出这山腹也得费上半天功夫。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3  山腹深处,一排排凿得十分宽大的石室用粗如儿臂的大铁栅栏着,里面都锁了些衣衫褛烂、蓬头垢面的人,见抬如君三人进来,尽都趴到铁栅门来观望。一名青衣人开了一扇铁栅,发出“咣当”一声响,室内石壁上一条铁链锁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人看开了栅门,翻身趴起往门栅奔来,可惜手脚间都被铁链锁住的,只把手脚上的铁链拉得哐当直响,正是李丹阳! 如君心中一颤,欲动手相救,又顾忌到众人都是不得自由,且丹月被关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山腹之中到处都是青衣人,实与虎狼窝没什么分别,自己这一动手,是根本无法救人的,就算自己一个人出这山腹,也难似登天!如君心中发了急,自己若再不动手,就只能像丹阳一样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如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李德尚声音从另一个洞口响起道:“怎么样?丹阳贤侄,二叔我替你把最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请来了!哈哈……”李德尚得意的笑着,从对面一个小洞里躬身出来。四周青衣人都一齐躬身叫道:“主人!” 如君心中叹道:“罢了……”想到李德尚的武功,自己万万敌不过的,李德尚这一来,众人更无逃生之望了。 李丹阳披头散发、一身血污,看如君、向东同周天云三人死狗一样被青衣人抬进来,禁不住向李德尚吼叫道:“老贼!有种就来与小爷决一生死!这等暗算,连下三滥小贼也不如!李老贼,有种就放开小爷!你是怕了吧?你这奸贼!你连猪狗都不如!”李丹阳怒不可泻的骂着,绷得手脚上铁链哐当直响。 李德尚突地变了嘴脸,狞笑道:“你小子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老子不是还没死么?等着他来救你吧!嘿嘿!老子要你一个个生不如死!”他突地又仰天狂笑道:“你老鬼父亲才是最该死的!老夫等他可等得真辛苦啊!”李德尚死死盯住李丹阳,咬牙切齿道:“说不定你那死鬼父亲早就死了,要不,怎么都十年了,连个鬼影也不见个?” 李丹阳恨声道:“我父亲就是要你这老贼寝食不安!要你活着提心吊胆!老贼!你这该死的老贼!” 李德尚狂怒道:“小贼找死!”他夺过身旁青衣人手中皮鞭,对着李丹阳一阵劈头盖脸猛抽,口中不住狞声叫道:“说啊!叫啊!作声啊!怎么不作声啦!”红艳的血珠随着噼啪舞动的皮鞭四处飞贱。李德尚疯狂大笑着,直把李丹阳抽打得头颈一偏,晕死过去了。他猛把皮鞭掷在地上,上前一把揪住丹阳头发,轻轻的拍着丹阳满是血污的脸,切齿道:“小贼,你不是嘴硬么?”说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丹阳脸上。 就在李德尚怒气填胸的当口,如君猛的弹身而起,闪电般扑向李德尚,掌上劈出一股彻骨的阴寒劲气撞向李德尚背心。 李德尚本是怒极攻心时刻,又背对着如君,哪里想得到如君被锁在铁链上,又是中了迷烟,还是自己刻意封住的穴道,竟能在这时候脱了铁锁而向自己猝然出手偷袭!顿时间,寒气逼人、劲风迫体,李德尚来不及细想,右手反手一常拍出,左手猛的拉过丹阳往背后挡去,动作应变之快,丝毫不在如君的突袭之下! 如君知道,李德尚并非以武功闻名江湖,但他的武功却不在铁水之下,自己只有在这一刻制住李德尚,众人才能活命!看李德尚反手一掌拍来,如君想也不想的迎了上去,发出啪一声轻,如击无物,李德尚的身形在这一触之下竟如同风中败絮一像飘了出去!如君大惊之下待要追击,不料李德尚就在飘身退开的同时,把晕迷的李丹阳拉得往自己当胸撞来,只得猛力刹住身形,伸手扶住丹阳。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4  李德尚脸上微微笑着,负手立于三丈开外,道:“如君贤侄,你的武功越来越厉害啦!人也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懂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若换了别人,这是早死在你手下了!” 如君探了丹阳脉息,并无性命之忧。 李丹阳被如君刚才拍出的阴寒之气一激,打了个寒颤悠悠醒转过来,微微动了动,只觉得一身痛入骨髓,强吸一口气,双手挽住腕上铁链从如君怀中踉踉跄跄挣扎起身来,喘息着强颜笑道:“你来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如君皱了皱眉,道:“这是你个人的事情,可月儿妹子是无辜的,向老伯与周大哥是无辜的!” 丹阳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突地大叫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周天云同向东都被如君那一掌阴寒之气冻得醒了。周天云忍不住报怨道:“天残教救过咱们一寨兄弟的性命,你还同方二哥拜过把子,你就为了一顶破帽子打伤他兄长!你……你……”一时间,周天云激动得不知如何对李丹阳来发泻自己心中对他的不屑不满与失望了。 李丹阳狂笑道:“我,我怎么样?我自己的事情要谁管?你凭甚来多事?天底下谁都别想管我的事!”他双目赤红,大声吼叫着,与先前李德尚的疯狂模样无二致。 周天云气极,大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事情你都以大家兄弟为重的,我什么都敬你,可惜你原来是个贪图财贵小的人!可惜月儿妹子拼命来救你!可惜方冲还同你结拜兄弟!嘿嘿!你以为我们都是来救你吗?你错了,我们是为救月儿妹子来的!你十个李丹阳也敌不过一个月儿妹子!”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对李丹阳说话,每个字眼里都是无尽的心痛,这曾是他最最敬重的少寨主呵! 李丹阳哈哈大笑道:“不错,九龙冠!敌国的财富!又怎是你们能比的?九龙冠在我手里,我什么都有了,天底下什么都是我的!” 周天云道:“可惜你打伤了别人还连累大家,为的却只是个假货……” 李丹阳大声喝道:“放屁!你知道什么?”他猛一转首,对着如君恶狠狠的说道:“你——没错!一定是你说的!”他又放声大笑道:“哈哈……你们一个个都装君子、装侠义!又有哪个不想得到九龙冠?说我的九龙冠是假的,可是见我得了就眼红?”他瞪着如君切齿道:“那不过是你想得疯了都没得到!不是吗?你这疯子!”他仰面狂笑起来,不时大叫道:“我的九龙冠!哈哈……九龙冠永远都是我的……” 李德尚拒在门栅处,尽情观赏着如君众人情形,笑得更得意了。 向东望着丹阳重重叹了口气,道:“那九龙冠我是早说过的,唉……”他转首又对如君道:“只怕真正的九龙冠还是在李老局主手中的!” 如君心中一惊,再一看到李德尚满面得意的笑容就知道,向东的话并没说错——当初铁水追他三天三夜,他都不肯拿出那九龙冠,只在最后番邦皇帝逼迫他无退路时,才装模作样的拿出来,居然又是一个假货!如君叹道:“为骗过铁水道人,你连自己儿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实在是叫人不能相信!” 李德尚嘻嘻笑道:“不信么?可惜这是真的!你是没想到吧?天底下你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又何止此一样呢?”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5  如君点了点头,道:“那些冒充天残教杀害朝廷官臣,劫夺镖银的事情都是你干的吧?”说着望了望那些青衣人,道:“不错,谁又想得到在这连盟镖局的山腹中竟藏着世人所不耻的‘天残教’呢?天下人又如何想得到真正的贼人会是你李大侠呢?唉……”如君确是感到有些无力与无语了。 李德尚笑道:“劫银钱是我干的,杀朝廷官臣那是和亲王干的。嘿嘿,他冒着天残教的名头刺杀那些不肯归附他的忠臣,再借世人之手除去天残教!和亲王爷是很会算数的。” 如君道:“你冒充天残教劫夺镖银,再以连盟镖局盟主的身份领导众镖局与天残教斗争!表面上,你为了维持这连盟镖局花了无数钱银,暗地里,你却劫夺了更多的财富,你不仅得了名,还得了利!你可是太会算计了,你比和亲王更会算!” 李德尚把手手一摆,不屑的说道:“和亲王要除去天残教是真的,他怕天残教坏他的大好事!可我却是要靠天残教扬名立万的,若不然,颜文凤那小丫头撞在我手上也该是死了好几次了!” 如君道:“你就为了一个‘名’,就灭了人性做出这等恶事情?” “这又算得了恶事情?我虽得了这许多银子,连盟镖局折损的镖货我也一样拿银子出来赔偿的,我不过是想挣得些名声罢了,我有什么过?你就说我这名声是来得曲折了点,就算我真是害死了几个人,那也只是些镖师把自己的小命看轻贱,自己弄出来的,我要做的是大侠、是君子,我是不想多造杀伤的!你也不细下想想,当真我就一无是处么?我每年捐出去的银子没十万也有八万,从我手中得了银钱活下来的穷人、难民数也不数清!那些难道都是假的?” 如君愣了一愣,似乎李德尚的话也并非无理的,如君不愿在这问题上多想,马上又道:“那五虎寨与别的镖局呢?他们被你劫去的镖你也赔偿了么?” 李德尚道:“你小子想得也太美了,五虎寨当我是死对头,我没灭了他,他们就烧高香了!还有些镖局,那些镖局也是自找的,他们若加入我连盟镖局,那不一样也有得赔么?这也能怨我?我用自己的敌人对手来博得名声,那也能算错?” 半晌,如君才叹道:“那当初你要我来做这少局主,就是为了要我来给你做替死鬼?只是,当初九龙冠还没出世!” 李德尚微微摇头道:“我提你做少局主,一乃,你是我兄长的义子,这是世人都知道的,让你来做这少局主而不顾我的亲生儿子,足见我是重孝悌的、念及我兄长的,这可是我大大扬名的好机会!二乃,你又是与天残教有血仇的,让你来做这少局主,世人也看得出我李德尚要与天残教斗争到底的决心!再说,你人还年轻,还会犯错的,你若犯了什么错,那就不配再做这连盟镖局的少局主了,那也就不能怨到我头上了!” 如君道:“镖局中出了什么问题都会与我这少局主连在一起的,因为你已经让位不干事务了。你带着你的‘天残教’不断的抢劫镖银,不断的让我犯错,就算是连盟镖局垮掉了,也是因为我这少局主领导无方造成的!到最后,你还让我背个盗取九龙冠、勾结天残教的罪名而把我一举逐出镖局!你捞足了腰包,再复来做你的局主,能做得好,那自然是你的能耐,若是做不了,那也是怪我把连盟镖局搞得无力再起了。” 第二四章、洞天腹地——6  李德尚摇头道:“也并非全这样的,当初并没料到会有什么九龙冠,只不过是要你代理这局主之位,等你把连盟镖局领导成一盘烂乱的境地,然后,再由我出来一振雄风,那样岂不是名利双收么?哈哈……”他得意的笑着。 如君道:“只是又出现了九龙冠,你是在接这趟镖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让我来背这黑锅?” 李德尚又摇头道:“也并没想要你来背这黑锅,不过是想嫁祸给天残教罢了。可巧你与颜文凤是相识的,还走到一起来了,也就将就这上好机会了……” 如君道:“你的宝贝儿子比我能干多了!哼!说我同凤儿是旧识,倒不如说是你儿子看上了凤儿的美貌!只是你李大侠侠义无双,自己有个好色的儿子传言在江湖中确是不好听的,你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正好合了你的如意算盘,你得实惠我背污名,确是高招啊!” 李德尚笑道:“是啊!要怪,大不了就怪我当初不该那么重义气,不该把连盟镖局的千斤重担交到你身上罢了!当然,老夫也会向世人承认自己老眼昏花,不识奸恶的!”他的微笑是那么温雅可亲! 如君道:“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自作聪明,谎称擒住了凤儿换回了九龙冠,而恰巧当时凤儿又在铁水道长的手里!你想借机再创侠名,却反成画蛇添足!” 李德尚不屑道:“铁水老道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又如何瞒得过老夫的眼睛?他还真当自己武功天下第一了!反还来打起老夫的如意算盘了!和亲王为给他开脱罪名,谎言他夺了九回龙冠!他就顺势来个装聋作哑倒也罢了——”李德尚顿了顿,又道:“不过倒真没想到,这牛鼻子却是与番人有关系!这是他自取灭亡!哪里还用得着老夫想方设法除去他?铁水这一走,和亲王就自然离不得我李某人了,论名望、论关系,武林中谁又能与我比?若要论武功,别人不知道,你如君贤侄却是知道的,这次武林大会就是专门为我李某人开的一样!哈哈……”他得意的笑道:“今日且让你问个明白,老夫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哈……天底下又有什么能逃脱老夫之手?” 如君心道:“老贼是胜券在握了,今日必得再引他狂怒才好趁机出手,若不然,定无生路!”口中道:“那好,你就说你若是做了武林盟主又想怎样?” 李德尚道:“你放心,我是从来不想当什么皇帝、篡什么位,其实就像现在这样人人都敬仰我、都称我李大侠,我就很高兴了。这么些年,我是没有白费心力的,只是朝廷偏偏还要再开什么武林大会,还要推举什么武林盟主,你想想,名位都到我这份上了,若再叫别人去坐了那武林盟主之位,岂不是太可惜、太不应该了?你放心,我只要名,钱么?只要够我用就得了!”他笑道:“既是当了盟主,这身位也是极至了,我也得为天下人做点实事的。嘿嘿!你等一干乱党贼人,一年半载的杀来一两个来示示众,也叫天下人明白我这武林盟主没白当的。哦,这是对了——”他像突地想起件大事一样,对如君道:“你放心,我是暂时不会要你小命的,颜文凤那丫头对你入了迷,对付天残教还得靠她这个公主,对付她这公主可还得靠你如君贤侄才是。天底下也只有你如君贤侄才能叫她来自投罗网了!哈哈……我李某人除却了天残教,那可是为武林、为江湖、为朝廷、为世人除却一大害啊!这可是震烁古今的侠义壮举啊!” 如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为文凤担心。李德尚的诡计是可怕的,自己不能脱身,文凤就危险了。又闲扯道:“孟尝庄的吴太贵,可是被你刺死的?”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7  李德尚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小子竟然连这也想到了,到出乎老夫的料想了。不错!我自得了那九龙冠,却苦无开启秘法,想那九龙冠是前朝遗物,说不定那开启秘法是藏在宫里的,我就暗自去寻了一寻,对了!那次恰巧遇到你的凤儿姑娘也在宫里转悠,就顺便把她送到天牢了!只是当时不知道你也在宫里为皇上治病。 “宫里的藏书太多了,找不出个结果来。没想到恰巧在这时候这对兄妹来寻我报仇,把老夫安在局中的替身给杀了!这一闹,和亲王倒真以为老夫遭了毒手,他原本想靠我拢络武林中人的谋略也只得改到孟尝庄身上了。他这秦晋连姻之法虽是老套,却也实用,北孟尝成了和亲王的亲家,武林中归附者自然就多了。嘿嘿!老夫当时一心想那九龙冠的开启之法,既在宫里找不到,想必多是被和亲王得去了。于是老夫就去与吴太贵商量,想叫他过门儿的女儿在王府好好收寻一番,若能有所得,开了宝冠,这敌国的财富就同他平分一半。可惜他过惯了安逸日子,舍不得冒这险。嘿嘿!也怪他不识实务,老夫既让他知道九龙冠在我手中,既不应,老夫又岂能再让活命?他这死也是自找的!”他又顿了顿,道:“那天晚上,他女儿同世子一起被颜文凤掳去了,这李家兄妹也带了一帮人马在庄外游荡!贤侄莫非也藏在庄上,暗中窥到了我与吴太贵的密晤?” 如君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当时说什么‘敌国财富’,我就觉得不对劲,就没想到会是你!你与吴老庄主非泛泛之交,也只有你才能给他当胸一击而不能防备!” 李德尚面色陡然一变,狞笑道:“你小子也知道我与吴太贵非泛泛之交!很好!很好!”他转首对向东道:“这都是你告诉他的吧?你们一起来了,这倒很好!” 向东道:“吴太贵是早该死了,你二人一个南孟尝、一个北孟尝,两个都是杀人掠货……” 李德尚猛然喝道:“住口!你只知道我杀了那老贼是为了他的家财,你可又知道他杀我李家一百余口人性命,还把我李家百万家财劫夺一空!我杀他是报血仇,我分他家财是拿回自家被他抢去的那一份!” 向东笑道:“原来是冤冤相报,这也怪不得你了。也罢,公平!” 李德尚切齿道:“公平?公平你妈个屁!他杀了老子全家一百口,老子只杀他一个人!这也算公平?” 如君道:“于是你也像他一样杀人掠货!还要别人替你背黑锅!” 李德尚冷笑道:“这又有什么?世道都一样!向总管没告诉你么?他孟尝庄上一百多年来都是这样来的银子,还不是世世代代都受世人敬仰?凭什么我李德尚就不可以?” 如君道:“那我义父呢?你与他既是亲兄弟,为何还要害他性命?” 李德尚又露出狰狞模样,叫道:“你少在老夫面前提他!”他恶狠狠的瞪着如君,要把如君生吞了一样。 如君心中暗喜道:“老贼喜怒不形于色,却怕我提及义父!”遂对李德尚道:“我义父待人从来都是坦诚豪爽,对你更无半点不是之处,你……” 李德尚猛然喝道:“住口!你少提老贼!当心老夫怒极之下杀了你,可不能后悔!”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8  如君也瞪着李德尚,道:“我义父为人光明磊落,人人提及都是赞扬佩服!为何不能提?可是你装君子、充侠义,这一提,就显得你阴险小……”来不及再说下去,李德尚已是怒极出手了!如君只觉得李德尚动作快若闪电,根本无法看清招式来路,大惊之下只得提及内力全力相攻。眨眼间,拳、脚、指、掌……相加变化,连连攻出二三十招,竟无一招触及到对方身形!前两次见李德尚与别人动手倒也罢了,这次自己与其全力拼斗,这才真正领略到李德尚的武功之高!动作之快!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害你义父么?好!我就告诉!”李德尚口中说着,手上却丝毫不慢。 如君听得稍一松神儿,动作微微一慢,肩头已被李德尚一掌切中,发出砰一声响,亏得一身筋骨结实,内力又是深厚,饶是如此,也被李德尚这一掌打得痛入骨髓,脚下一个踉跄,歪出两步才立稳身。 只这一缓,李德尚拳掌腿脚已是如山倾海覆般压来,如君大喝一声,努力反扑,只求能一时抑止住对方迅疾攻势,寻出制胜之机,耳畔听得李德尚的声音又响起道: “你小子说他光明磊落、人人敬佩,我李德尚又哪儿比他差了?论武功、论人品,我哪样又比他差着了?他虽是我兄长,可这连盟镖局也是少不了我这做兄弟的一份!”李德尚说着话,看准了时机,又是砰一掌拍在如君肩头上。 如君肩头连中两掌,痛得哼出声来,倒退出一丈开外,右掌提聚内力猛劈。刹时间,方圆四五丈的石牢中滚滚寒气涌动,只可惜如君出掌之间虽是劲气汹涌澎湃,却全然没了章法,哪里能伤及到李德尚! 李德尚武功虽高,对如君的怪异内力却颇为忌惮,只是瞅准如君在撤招变招之间迅疾出手。他身形如同穿花舞蝶般在如君阴寒劲气下穿来绕去,只片刻间,头脸须发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平时优雅飘逸之态全都不见了,身形与招式都变得凌厉迅疾,自比平日武功更加实用厉害了许多。李德尚手上不停,口中犹自说道:“可世人只知道他李德福,又哪里晓得我李德尚?英雄侠义是他李德福、武功高强是他李德福、康慨豪爽也是他李德福、光明磊落还是他李德福!就连整个飞龙镖局都他妈的成了他李德福的!什么都他妈的是他李德福!那我李德尚又是什么?我哪里比他差了?他妈的!不就是我兄长么?”他越是说得愤怒,手上出招动作也越是迅疾凌厉,只这一句话的功夫,又是砰一脚踢在如君腰胯间,直把如君踢了个趔趄,紧跟着闪电般一把抓向如君肩背。 如君猛的侧背塌肩,脚下连踏出两步才堪堪躲过对方一爪,只听得噗嗤一声响,肩背上的衣衫已被李德尚一把撕下一大块,露出的肌肤上被凌厉的指风划出几道腥红血痕,火辣辣的生疼。 李德尚得势不饶人,脚下跟进,手上抓、拿、点、拍间,指、爪、拳、掌变化无方,口中不停大喝道:“说啊!说啊!他哪点比我强了?凭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说啊!就因为他是我兄长,我什么都得让着他?嘿嘿……”李德尚笑得让人发毛,狞声道:“他不死,我怎能翻身?他不死,我到死也不过是一文不名的小角色!” 如君哪儿还能听得进李德尚在说些什么,全身心的闪躲、招架着,李德尚越来越快的招式让他应接不暇、晕头转向。一退再退、一躲再躲,如君背上砰的一下,已是撞在牢壁上,大惊之余全力劈出三掌,阴寒之气顿时大盛。 李德尚身形连晃,避开如君劈出的劲气,尽往如君垂着不能动的左肩下手。李德尚看如君出招虽猛烈,应变却是大大不如先前了,看准时机猛的大喝,双掌齐出,向如君挡胸击去。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9  如君左臂肩头连受李德尚两掌,早已是无法动弹,只得左边身子抵住牢壁侧着右肩单掌相架,砰一声大作,单掌只挡住了对方左掌之力,却被对方右掌正击在前胸当口。一时间,如君五脏六腑都翻腾了,喉头一咸,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头脑中只是嗡嗡作响、晕晕欲睡,手腕上一紧,已被李德尚擒拿住了腕脉。这重创之余,什么易筋缩骨功、移脉倒穴法,全都不起作用了。 李德尚最后硬接了如君一掌,只感到对方掌上一股浑厚阴寒之气直透体内,禁不住接连两个寒噤,忙运转内息才勉强压住透入体内的寒气。半晌,李德尚才狞声笑道:“你小子的武功可是非同小可了!放眼天下,能与老夫拼斗这许久的,那是少有的高手了!非是老夫要下重手伤你,这都是你自找的!哈哈……”他仰天大笑了一番,转身对从人道:“取老夫的‘缚龙索’来!” 片刻,青衣人捧了条黑沉沉的绳索来。看那绳索粗若鸽卵、长及丈余,往如君身上一套、一紧,势若蟒蛇缠身一般,直往皮肉里钻!如君一吸气,那索也跟了紧一分、勒得难受,再鼓气一撑,那索又微微让开半分,一口气松下来,那索又跟着勒得紧了,半点也挣扎不得! 李德尚哈哈笑道:“铁链锁不住你,连老夫的点穴手你也不怕,这缚龙索的滋味可是舒服呵?哈哈……”李德尚顿了笑,俯身离得如君近拢了些,低声道:“你放心,这缚龙索乃是老夫寻了千年蛟筋,混了天蚕丝和着乌金、人发绞织而成,你就有上天入地的能耐也别想挣得脱身!” 如君泻了气,道:“你还没说完,当初是怎么害我义父的!” 李德尚脸色一变,沉声道:“你就不怕惹恼了老夫杀了你?” 如君无力道:“都落在你手上了,还怕什么死?同你斗了这场辛苦,好歹也让我知道个清楚!” 李德尚微微点头,道:“也罢,说给你听了又何妨?嘿嘿,也只有死人才听得到的!”他说话间皱了皱眉,似极不情愿提及李德福一样。片刻,李德尚才道:“说来也简单,十年前,和亲王破了天残教,却没能斩草除根。嘿嘿,另外嘛——他也是做亲王做厌烦了,他想做皇帝了!想做皇帝,和亲王最担心的就是天残教与武林中人!于是,他就在武林中物色大有名望的人来为他拢络武林中人的心,如此,他反倒是借着这些武林中人来除却天残教余孽!嘿嘿,当年我兄长武功又高、又在武林中大有名望,还是中原第一大镖局的局主!这些身份地位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和亲王独具慧眼,就是看中他了,几次派人与他商权,欲拥他承头,合并武林各大镖局共除天残教。可我那义兄何等人物?又岂会甘为朝廷所用,作他和亲王的傀儡? “和亲王屡次相商,皆不如愿,只可惜我是兄弟,不在其位,什么都轮不到我!当初我是那么劝他,又能名扬天下、又能得朝廷青睐,何乐而不为呢?嘿嘿,他反还把我训了又训,臭骂一顿!还说我有这投效朝廷之心,就与朝廷鹰犬、武林败类没什么两样!嘿嘿,他还真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又有什么比得过我?我当时就下定决心,非出人头地不可!凭什么一切好处让他占尽了,还在我面前充英雄!也不想想,这飞镖局也不是他李德福一个人的!哼!不就是我兄长么?这又算什么?就算是我亲爹——也别想一辈子骑在我头上!”李德尚恨恨的说着,当年积在心中的不平与怨恨到如今竟是丝毫没有削减。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0  “我找到和亲王,说我兄长不答应他的事情我全部都答应。和亲王说我什么都好,可就是没什么名望。我说要名望还不容易?只要是别人做不得的事情让我做成了,这就自然出名了!嘿嘿!又谁叫他与吕啸秋有交情?为了名望,我李德尚就得大义灭亲!就得除去这与天残贼教有交情的败类!正好又是在他五十大寿的日子上,千百武林同道都在,再加上朝廷也来参和一下,我这‘名’虽是差了一点,也将就过去了。再进一步,就是凭武功说话了,嘿嘿,夺那小小的镖局盟主,不过是小小的露上一手罢了。谁又能想得到老夫真正功夫?”他满面都是自负之情。 “不用和亲王吩咐,我也知道该怎么样去扬名立万了,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事情做不了?嘿!世人都是嘴馋的饿狗,你给他点甜头尝尝,他就四处喧扬你的好处了,什么大侠、什么孟尝,这些人自会给你想得周到的。原先也不过是想这么玩玩儿,可既被世人称作大侠、孟尝了,这银钱太少了就玩儿不转了。南北孟尝齐名,他孟尝庄的银钱怎么来的,我李德尚为何不能一样呢?嘿嘿,哪镖有钱有货,我这样做总局主的还不了然?真是想不到这银子来得就这么容易!”他说着环顾四下里,得意的说道:“这山腹里不过几十人,就这几十人可是花了老夫不少功夫的,不但要武功过得去,还得视死如归才算合格……” 如君道:“我们从关外回来时,那些扮作天残教的黑衣人就是这些人吧?” 李德尚道:“我也没想要你们性命,只不过想拿住你一干贼人,像养猪过年一样,一年半载的杀一两个来长长名气罢了。只可惜倒被你几人逃过了!”他嘿嘿笑了笑,道:“这些人虽在江湖武林中没什么名气,可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虽比不得一流高手,却是有用得很,休想有人能从他们口中探出半点东西来!想必你们也是领教过了!和亲王派刺客冒充天残教刺杀不肯归附他的忠臣贤良,我这比起他来,当真是小乌小见大乌了!”说到此,他又是哈哈大笑起来,道:“世上的人也是再愚蠢不过了,哪里又能分得清楚是非黑白、真假对错?哈哈……偏生有你几个人要自作聪明来与老夫做对,又能怎么样呢?人啊!真是太愚蠢了!”李德尚得意的尽情的感慨着——如此自觉得十分聪明了不起的人,能偶尔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拿来与人分享一下,确乎是莫大的一种享受呵! 李德尚看如君被绑缚着蜷倒在地上,轻轻的笑着,道:“只怕这缚龙索当真会索去你一条小命的,不过贤侄放心,二叔我会专门着人为你量身打铸一副锁魂钩的。哈……又谁叫寻常铁链锁不住你呢?不把你锁得牢靠了,二叔我又如何放得下心去夺那武林盟主之位呢?哈……哈……”他狂笑着得意而去,石牢里静得坟墓一样令人窒息。 如君被缚倒在地,一身又酸又麻,连痛都没了知觉。 次日,三名青衣人进来,一人持了两只大铁钩,另两人提如君起来,各擒住其臂。如君手脚被缚,挣扎不得,那持铁钩者撕开如君衣襟,露出锁骨来,把两只铁钩从如君双肩锁骨处生生穿过。如君血流满襟,哀号连连,痛得晕死于牢中。 一连数日,如君晕沉不醒,即一时痛得惊醒了,眼前也只一片模糊,不过片刻又是痛得晕迷。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1  到第五日上,如君悠悠醒转,睁眼间,都是昏暗牢壁,微微一动,身上锁骨带动铁链“叮当”作响,锁骨间剧痛欲裂,隐约听到周天云声音道:“醒了,活过来了……” 如君手脚虽得解放,却是痛不能立,强忍痛楚坐起倚于牢壁上,口中不断喘息着,暗自运转内息,呼吸吐纳渐至平缓。 时有送饮食者来,周天云服侍如君吃了些汤水,问如君道:“边兄弟,你没事吧?这几日,你都在叫着‘凤儿’,我们叫你你也不应。总算是醒过来了!” 如君露出一丝苦笑,道:“我是在叫着凤儿么?那就好……” 向东叹道:“你同天云二人都是不该来的……唉!” 如君摇了摇头,道:“十年前,义父他老人救了我一条命……” 周天云道:“月儿妹子对你那么好,就算她父亲没救你的命,你也该来救她的。只可惜咱们都着了李老贼的道儿!” 如君微微点头道:“有你对月儿妹子这么好,也真是难得!周大哥,你可觉得后悔过?” 周天云把头一昂,闷声叫道:“后悔?这有什么后悔?救得了,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这也是没办法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道:“同李德尚这小子结下这等深仇大恨,不躲得远远的,反还来救什么人,真是蠢得到家了!” 如君众人寻声望去,见对面牢室中坐着个须发满面的老者。老者一身衣衫褛烂不堪,双肩锁骨也同如君一样被一双铁钩锁在铁链上。如君不禁问道:“老丈为何也遭此毒手?” 周天云道:“我们自来救人,干你什么事?我们为什么要躲?李老贼不是暗算我们,又怎能……”他本是想说“又怎能捉住我们”,但马上就想起如君同李德尚拼斗的情形,就算自己三人没遭暗算,也万万非李德尚的敌手,遂又改口道:“就算李老贼武功再厉害十倍,我们也是照样来的!” 老者哈哈笑道:“来了也好!老夫被困十几年,近日来了你几个小娃儿,也多了几分生气。”听他说话声音僵涩,似舌头不太灵便一样。 如君惊道:“老丈被关在这山腹十多年了?” 老者道:“你与李德尚能拼到七十一招才败落,足见武功还过得去。看你拳法杂乱无章,颇多下三流的武功,其间却又杂着少林寺的拳法,还有关外风雷剑法与判官笔法化于其中,实在是奇怪得很!” 如君心惊这老者把自己当时与李德尚相斗的情形记得了然无误,道:“不知老丈如何又识得关外的风雷剑法?” 老者冷笑道:“说你兼有关外的风雷剑法,你倒当真了!凭你那几手三脚猫跳也算风雷剑法?还有你把那判官笔法化作指法也全不是那么回事,似是而非!嘿嘿,像你这样武功也能与他拼到七十一招,真是怪哉!听你那日发招有力,内劲还过得去,可惜你使出的招式却是一塌糊涂!也不知是拜了那个蠢驴为师,教你成这模样!可惜,可惜啊!” 如君听老者之言似大有来路,道:“我师傅自是高明之人,只是他老人家不曾传授过晚辈武功,晚辈都是从别人处看来的。” 老者喝道:“岂有此理!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不成?你的内功心法也是从别人处看来的么?你的内力分明是十分高明了,李德尚就是忌惮你内力深厚,才同你游斗,伺机出手制住你的。若不然,你又岂能与他拼斗几十招?” 如君道:“晚辈只得无色大师传过一套罗汉拳法,这内功,乃是少林寺一位高僧传授的。” 老者道:“胡扯!少林寺哪有如此授徒之法?你说无色传你罗汉拳,这内功也是他传你的?” 如君道:“传晚辈内功的并非无色大师,当年传功之时,那位高僧一再嘱咐晚辈,切不可对人提起他的名号!” 那老者连声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再不理如君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2  一连十数日,也不见李德尚再来,如君锁骨伤处皮肉愈合,除了不可扯动锁骨的铁链,一切行动倒也无碍了。几人关在一处,只有周天云时不时的念及月儿安危,其于者都等死一样寂静无声,少有说话。 这日,对面老者又来招呼如君,道:“你现下伤处也不痛了,你既不肯说是谁传你功夫,那你可全力打一掌我看看,照着你身后的石壁上就行了。天底下就没有我看不出来的功夫!” 如君听那老者口气,似这十余日来都是在猜想会是少林寺的哪个和尚传授自己这内功心法的。心道:“我这是无名师叔传授的风雷功法,他真当是少林寺的武功了,倒看他是如何看得出来!”当下把一身内息运了数转,提及真气,全力一掌往石壁上拍去。顿时间,砰——的一声大响,那石壁经这一掌之力,竟被打得石屑飞溅,震得山洞里回响不绝!而就在掌力触及石壁间,如君顿觉一股巨大力道从壁上反震回来,内腑都被震得番转了,只觉脚下一浮,整个身子那被那反震之力撞得倒飞出去!如君身在半空中,牵动了锁骨上的铁链,只痛得钻心彻骨,亏得反应及时,双手挽住了铁链才止住倒飞之势,身体住下一沉,跌在上地又是砰一声响,全身骨头散了架一样痛不可言。 那老者似也被如君这一掌之力惊得一愣,随即却又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你这小子内力深厚得很,只怕无色和尚也不是你的对手了。哈哈……”老者似遇见了世上最最好笑的事情,坐在地上笑得直打跌。 如君躺在地上半晌才哼哼唧唧的趴起身来,看锁骨处都被扯得皮开肉裂了。再看石壁上被自己一掌所击之处,竟凹进去了半寸来深的一个手掌印,心中也不禁骇然道:“如何变得这样厉害了?”对老者道:“老前辈可是看晚辈不懂得运用内力好笑?” 老者道:“原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又不禁笑道:“似你这等内力,只怕武林中几百年也是少有的,却是一塌糊涂,真叫人好笑!” 如君道:“晚辈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内力会如此了得,让前辈见笑了。”心中想:“这老头儿说话爱夸大其词,我这内力进步得虽快,却也不可与无色大师这等绝顶高手相比的,更别说什么几百年少有了。只是刚才那反震之力来得太大了些,也难怪他这等笑话!” 那老者闷声不语,半晌,才自语道:“奇怪,奇怪!这会是哪个和尚?不对……咦!也是不对啊!年纪青青的,再高明的内功又怎能练到这地步……怪哉,怪哉!”老者沉思了半晌,又问如君道:“你小子可是服过什么灵丹妙药?” 如君笑道:“晚辈倒是服过一只冰蟾。” 老者喝道:“胡扯蛋!冰蟾不过是传说之物,你怎么服得那玩意儿?” 如君道:“实不相瞒,晚辈曾被铁水道长的风雷神功打伤,非是服了那冰蟾,早就没命了。” 老者越是惊奇了,道:“风雷功?那铁水道人会风雷功?哼!是了,你那风雷剑法也是偷学他的吧?”他突地问道:“那道人可是从关外来的?” 如君道:“前辈被李德尚困在这山腹十多年了,自是不曾知道铁水道长了……”当下把铁水如何得和亲王青睐做了护国真人,自己又如何被铁水带到关外又被其打得重伤的一连串事情说了个大概。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3  老者半信半疑,道:“原来关外还有一窝子道士会这风雷功,亏得被你周灭了。你小子中了风雷掌还有命在,这可是稀奇得很,还在寒冰里冻了一个月,更是不曾听说过的稀奇事情。无尘和尚医术虽天下无双,武功却不怎么样,只是老夫想不出少林寺是哪个和尚传你这内功。你说你疯了几个月,又在冰里冻了一个月,这就是了,修习内功的秘诀重在心纯无物,你疯癫之时自是什么念头也没有了,那从小修习的内功却同吃饭拉屎一样不用去想自己也会的,这等心无一物,内力自然精进,再加上你冻在冰里面,心脉尚存,这内力自然突飞猛进!嗯,这好比出家人坐关,参禅悟道都须是心若止水——当年达摩老祖面壁参悟九年而悟出易筋经,而你的疯癫和冻在冰里面则更是心无一念、万相俱空,根本就是常人无法达到的境界!嗯,这就对了!只是你修习的内功定是高深得很,否则也难在你冰冻无知的时候自然增进。”老者不断的推想着,不停的给自己说法找出理由来。 如君道:“佛家说,万相由心生,心若止,则无相……” 老者突地一声大声喝道:“无相!对!一定是无相神功!心若止,则神功自成!对了!一定是练的无相神功!你自幼练习,却是把这内功心法当作寻常的吐纳呼吸一样随意,你越是随意自然这无相功就越是练得到家。难怪你年纪青青,内功就如此了得!哈哈!少林寺失传几百年的无相神功竟被你这般懵懵痴痴的练成了!哈……哈……”他畅怀大笑,极是兴奋。 如君也惊道:“你说我练的是无相神功?” 老者道:“老夫说的还会有错?若非无相神功,你又如何能有如此成就?” 如君试探道:“老前辈看晚辈这内功可像是风雷功?” 老者道:“屁一个风雷功!那风雷功虽了不起,却全不是你这一回事!你可听到你内力出手间有风雷之声?” 如君听老者这一说,心中也想道:“是啊!铁水道人内力展动时,确是风雷声大作,我却是半点也不像!只是无尘师傅与胖神医都说少林寺的无相功失传上百年了,无名大师是关外之人,如何会这门功夫?”如君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无尘说的对还是这老者说的对。 如君看老者衣衫褛烂、须发遮脸,见识与气度却显非凡,似与无尘、无色等前辈高人熟识,且还知道风雷神功!遂对老者道:“晚辈与前辈都被李德尚囚禁于此,虽是人生大不幸,但也算得是同牢之谊了,还未曾请教前辈的名号……” 老者冷笑道:“‘同牢之谊’?你小子倒风雅得很!要问老夫姓名直接问了就得了,还‘同牢之谊’!” 如君心中好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脾性都差不多,都要作出一副超然脱俗的模样来!只有我无尘师傅,虽在世俗之外,却是最最看中世俗人心的……” 李丹阳平日少言寡语,这刻却开口道:“如君兄,咱们关这牢里都这么久了,也好想个办法出去才是!那糟老头儿有什么值得与他闲扯费功夫的?他若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还会被人囚禁这许多年?” 老者怒道:“你小子看不起老夫?嘿嘿,你想出这牢笼,你慢慢做梦吧!老夫被囚十几年也不稀奇,你小子得罪李德尚那小子,怕不关你一辈子!嘿嘿,你什么人不好得罪,却要得罪他?” 如君道:“十年前,我义父还在,这山腹里关押的全都是十恶不赦的江湖匪类!也难怪老前辈不敢说出名号……” 老者大怒,喝道:“放屁!放屁……”突地,他又哈哈大笑道:“你娃儿少给老夫来这套!想激将老夫!哈哈……”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4  向东道:“老先生说被囚在这山腹十几年了,不知是与李德尚有何仇怨?当年李德福老局主在世之日,这山腹中确实没有枉自关押一个无辜者……” 老者哈哈大笑道:“你是向东那小子吧?你小子居然也不认得老夫了……”他顿住了话头,神色变得落寞起来。 向东十分奇异这老者居然识得自己,道:“老先生被囚禁十多年,这容貌声音在下都陌生得很了,实在是想不起老先生的名号了……” 老者叹道:“老夫被囚禁十多年,早是形同废人了。唉!这名号不提也罢!” 这时候,远处的栅门哐当作响,只听一个破锣似的嗓门儿叫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李德尚的声音道:“老前辈不是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么?这就去见你的一位老相识,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声音由远而近,正往这边过来。 如君先听那破锣一样的声音十分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后听李德尚要让那人知道自己是谁,如君不禁惊道:“老虎婆!” ——原来,那老虎婆在王府被李德尚从树顶打落,摔伤了脑子,伤愈之后失了记忆,六亲不认了。如君自回春堂离开后,老虎婆就留在了回春堂里。后来,回春堂被朝廷派兵封查撤离时,老虎婆独自一人走散了。她虽失了以前的记忆,伤愈之后的事情却是记得,最最亲近的人就是救自己性命的文凤与如君二人了。她四下游荡,却找不到文凤与如君的踪迹,这日到了杭州城,吃了饭不给钱,被掌柜纠集伙计围住要去报官。恰巧那酒楼又是连盟镖局开设的,年前,老虎婆曾领了一干虎子、虎孙在京城外截住李笑大闹了一场,又与李德尚拼斗了一番,是以连盟镖局里面多有人识得她的身份。见她这吃饭不给钱,都当她又来找连盟镖局寻衅滋事来了,慌忙报于李德尚。 李德尚本以为老虎婆早死于自己那一掌之下,不料却被如君救得性命。这听得老虎婆到了杭城,心中也是一惊,盘算道:“我且以礼相待,看你怎么样?只要你离开杭城,死了就与我无关了!”当下吩咐众人不要与老虎婆为难,只任其去从,只要老虎婆不找麻烦便了。 老虎婆失了记忆,哪里还记得什么深仇大恨?这不过是不经意间到了杭城,又是身上没有银钱,才仗着一身武功吃了一顿霸王餐。既无人与她为难,她也就罢了,直穿城而过,又漫无目的的离去。 李德尚听说老虎婆并不来生事,独自去了,心道:“既是独自一人,此时不除,更待何时?”特意带上了从苗疆得来的“化尸粉”,独自追了出去。 老虎婆独自一人走走歇歇,闻听背后有马蹄声来,就站在道边相让。 李德尚见老虎婆立在道边相望,勒了马缰,遥遥招呼道:“老前辈驾临杭城,怎不容我连盟镖局奉茶片刻?若是传于江湖,岂不怪罪我李德尚没了江湖礼数?”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已是暗自运足了内力,就要伺机而至老虎婆于死地,再以化尸粉化其尸骨,从此再无人寻自己麻烦了。 老虎婆愣声道:“‘李德尚’是谁?你是在叫我么?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干嘛要去连盟镖局吃茶?连盟局镖在什么地方?”她一心想知道自己身世,却又无从得知,这听李德尚的口气似识得自己,不由生出许多疑问来。 李德尚大是惊奇,心中怀疑老虎婆装疯卖傻,遂又拿言语试探道:“老前辈如何开这等玩笑?哪有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 老虎婆微微摇头道:“你既知道我是谁,就告诉我。我不喝茶,我又不认识你!” 李德尚笑道:“老前辈不识得在下也没关系,不知老前辈记不记得‘永字八法’?” 老虎婆低头想了半晌,道:“有些耳熟,却是想不起来了。” 李德尚又笑道:“那五虎寨、老祖宗,前辈可想得起来?” 老虎婆又是想了半晌才道:“也是想不起来了,你说这些都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李德尚道:“这就是了。不知为什么,老前辈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我们一起回连盟镖局去,那里有个老前辈的老相识,他能告诉前辈的身世,让老前辈记起从前的事情。” 老虎婆失了记忆,阅历与心智自也跟着减退,想也不想就同李德尚去了连盟镖局。一路上,李德尚用尽言语试探,发觉老虎婆当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心中大大的欢喜道:“此乃天助我也!”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5  李德尚带了老虎婆悄然回至连盟镖局,径往山腹密洞中来。 老婆跟着李德尚,只见山腹中石洞纵横、石室相间,里面还住了许多青衣人。进到深处,又见儿臂粗的铁栅门一扇紧一扇的隔着,一些衣衫褛烂者被关在其中。老虎婆心中有些着慌了,问李德尚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猛然间,看到了石牢里的如君,欢喜叫道:“如君兄弟,原来是你在里面!”转首对李德尚道:“原来你知道如君兄弟与我是熟识,你快放他出来!”她又对如君道:“如君兄弟,这姓李的说你知道我是谁……” 李德尚不解老虎婆为何偏还识得如君,拉了老虎婆到那老者牢栅前,道:“你问这老先生,可是识得五虎寨的老虎婆?” 老者听了李德尚的话,突地激动起来,双手支地往前趴出两步,双目圆睁瞪着老虎婆,道:“你……你……”却又说不出话来。 如君心中奇道:“这老头儿好生奇怪,他与老虎婆又有什么关系……”突地,如君蓦然想起老虎婆自被李德施展什么“永字八法”的武功打败后,就一直紧追李德尚紧不舍,似在追着打探什么人的踪迹一样。那夜在王府,李德尚就是借口要告诉老虎婆什么,趁老虎婆不备把她打落树稍,摔得什么也记不得了。如君恍然,原来这老头儿就老虎婆一直追着李德尚要打探的人! 老虎婆盯住老者看了半晌,对李德尚道:“这老头儿是谁?我又不认识,如君兄弟同我认识的,你放他出来!”她指着如君。 李德尚笑道:“老前辈不能记忆往事了,记不得这边如君原来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老虎婆喝道:“胡说!他怎么十恶不赦了?” \奇\李德尚道:“老前辈记不得就是这边如君趁着你不备的时候打了你一掌,差点傻了你的性命?他与老前辈有这深仇大恨,老前辈如何还当他是好人呢?” \书\老虎婆喝道:“胡说!他明明给我治伤,是他救我的命,他怎么会打伤我?你快放他出来!”老虎婆于伤后事情却是记得十分清楚的。她对李德尚怒目而视,大有要出手相强的意思。 \网\如君再也忍不住了,向李德尚道:“我已落在你手中了,你又何苦再嫁祸给我?她虽然记忆全失,却并非神志不清,你想颠倒黑白也没那么简单!” 李德尚朝如君叱道:“住口!你这恶徒还想蒙蔽老前辈……” 那牢里的老者亦叹道:“你如此作孽,就不怕报应临头?” 李德尚转首怒喝道:“住口!你这老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若非为了‘永字八法’……”他时时注意着老虎婆的神色,见其果然是一闻“永字八法”就已出神忘我,他突地一欺身,右手食指直往老婆腰间“章门穴”点去。 如君与那老者同声叫道:“小心——” 老虎婆猛然惊醒,扭腰一闪,右手食指点向李德尚右手“虎口穴”,脚下滑开半尺,已然脱得李德尚的偷袭。她这情急间反守为攻,恰到好处,反较平日武功更为精纯。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6  老者拍手叫道:“好一指‘画龙点睛’!”正说间,只见李德尚手腕翻转,变指为掌斜切老虎婆腕脉。老虎婆手腕一缩,五指曲成虎爪状反抓李德尚手腕。老者惊道:“虎爪功!” 李德尚退后半步,避开老虎婆虎爪功,脚下“鸡腿步”双脚连踢老虎婆膝关节,右手食指由下而上直划老虎婆面门,口中笑道:“你此刻才看出她的来历?” 老者挽住铁锁链当当直响,双目眨也不眨的盯着老虎婆与李德尚拼斗的每个动作,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只见老虎婆全神贯注,见招撤招、进退有法,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她于别的事物不记得了,对自己一身武功却未曾忘记分毫,这仿成了她本能一样,想也不用想,信手挥洒应对巧妙。 李德尚不料老虎婆失去记忆过后,武功反比以前更为精纯高明了,十数招下来竟没占到半点便宜。如君细心观看,见李德尚与老虎婆二人多以指法相攻,出招之间都不曾使满,只到七分就应着对方的应对而变化了。其间,老虎婆多夹以五虎寨的虎爪功与断门刀法,招式凌厉狠辣。而李德尚在指法中却是参入了拳、脚、掌、爪……诸多路数,招式应变层出不穷、精妙绝伦!渐渐的,李德尚的身形越来越快,出手的招式也变得狠辣迅疾起来。如君心道:“他这出招快若闪电,旁观已是难以揣测,自也难怪那日我与他相斗根本无从应变!” 老者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高声叫道:“小心!这是‘永法八法’!” 老虎婆听到“永字八法”又是微微一愣,只那么眨眼之间,已被李德尚瞅准机会一指戳在肩头,顿时整条左臂变得酸软无力。她侧出右半身单手御敌,被李德尚迅疾的招式迫得连连后退。 如君暗自叹道:“若全心一意应敌,李德尚急切间也难赢得如此顺畅。他这“永字八法”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出手快若闪电,招式变化无迹可寻。老虎婆武功虽高,却被这老头儿分了神儿,她这单手应敌倒和我那日同李德尚相斗差不多了。” 老者长长一叹,心知自己这出言提醒,反使老虎婆分了心神而着了李德尚的道儿。李德尚年富力强,就算老虎婆没分神受那一指,也不是李德尚的对手,当日在京城外一场拼斗,她就是败在李德尚的“永字八法”之下,如今状况更是不堪了。 李德尚的身形时东时西、忽左忽右,进退之间飘浮不定、形若鬼魅,突地长笑一声,身形暴退,老虎婆已是瘫倒于地!李德尚负手立于老者栅门外,笑道:“怎么样?你可还是不愿说出‘永字八法’?” 如君与众人都明白,李德尚若从老者处得了“永字八法”,这老者与老虎婆即必死无疑!但又能怎样呢?难道能劝说这老者不要把“永字八法”传给李德尚?众人也都看得出老者与老虎婆之间不一般的关系,老者心中又何常不明白呢?他却不能自主了,被李德尚囚禁十多年来都没动摇过心志,独此刻却不能自主了……如君不禁心想:“若是我呢?若是凤儿落在李德尚手中,我又会怎么样?”如君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为了凤儿什么都能舍的,哪怕是自己性命也再所不惜的!如君只不明白这老者与老虎婆既是如此苦苦相寻、念念不忘,为何就没能在一起呢?如此感情,便是巨雷也不能劈得开的,这当中缘由也只怕只有他二人才清楚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7  李德尚得意而去,老者颓唐的倚壁坐着,双目呆望着面前铁栅失了神。良久,他自才言自语的叹道:“但愿她能没事!” 如君知道老者说的“她”是指老虎婆。大家都不去戳穿老者的痴想,大家都知道,这是老者心中唯一的奢求与希望了。 老者渐渐回过神来,问如君道:“阿花是怎么不记得从前事情的?你救过她性命,他是被李德尚这畜牲害成这样的?” 如君也知道,老者叫的“阿花”就是老虎婆的小名儿,但世人都叫她作“老祖宗”或“老虎婆”,如君此刻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当着这老者来称呼老虎婆了。 老者道:“她本姓夏,叫夏辛花。我拜在她父亲门下,她长我一岁,是师姐,我叫她阿花。”说及此,老者脸上不自禁的露出了微笑。 如君微微点头,道:“年前,夏老前辈与李德尚斗了一场,被李德尚用‘永字八法’胜了。夏老前辈死追着李德尚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老者低声自语道:“‘永字八法’!阿花是在找我啊!都快五十年了,她还记得我!还记得‘永字八法’……唉!她又怎会想得到为了这‘永字八法’,我却落得如此下场!唉!悔不该当初盗取师傅的武功秘笈啊……”良久,老者回过神来,对如君道:“一定是李德尚怕阿花探出我被他囚禁于此,这才下毒手想除去后患!是不是?她又是怎么没了记忆的?” 如君道:“夏老前辈是被李德尚从树上打落下来,摔伤了脑子没了记忆……”遂把那夜在王府遇到老虎婆同李德的经过一一说了一遍,叹道:“后来,晚辈疯癫了,被铁水带到关外,夏老前辈本是留在回春堂的。” 老者恨声道:“李德尚这小子阴险奸诈,老夫当年被他人皮模样迷惑……唉!”他长叹之下已是觉得难以言表。 向东道:“那年李德尚说老前辈不知何故竟不辞而别,老局主同晚辈都以为前辈是厌倦了尘世,隐迹山林了。此后也再没听到过前辈的音信,唉!却不料……” 老者道:“你倒是想起老夫了,只是没想到老夫被李德尚囚在了这山腹里面?” 向东道:“那‘永字八法’,乃是前辈的武功绝技,若非听得提及,晚辈也想不到竟会是老前辈!只是李德尚太过阴险狠毒,只为逼迫前辈传他这‘永字八法’,便将老前辈囚在这山腹十多年!” 老者嘿嘿笑道:“你外人又哪知道那‘永字八法’的神妙?‘永字八法,八面出锋,天机万变,尽在其中’!嘿嘿!老夫当年从师门学艺十多年,只闻有此秘技,却从未听师傅亲口提过,遂疑心师傅私藏,不想把这秘技传授于我。他不传,我就偷!我偷了师傅的武功秘笈怕师傅追缉,就躲进了深山老岭中苦练绝技。十年之后,艺成出山,江湖武林中竟未逢敌手!至此,也方才悟及师傅为何一再不以绝技相授的原因。” 如君道:“前辈师傅是想摸清前辈心性,深怕把如此绝技误传于人。宝刀、宝剑,唯有德者才堪配用,想那‘永字八法’更是少有的绝世之学,倘若被心术不正之徒学会,定要祸害天下!” 老者点头道:“可惜我明白师傅一番苦心时,他老人家已过世多年了。后来,又打听到我师姐嫁到了五虎寨,我无颜再见师姐之面,我心里明白,只因我偷盗了师门秘笈,害得师傅他老人家为此心忧而死!” 向东道:“可前辈一生行侠仗义,‘春秋笔’名满江湖!想必前辈恩师泉下有知,也能安心瞑目了。” 老者叹道:“也只有行侠仗义,才能对得起这绝世武功!唉!只可惜老夫一心想寻个有德行的衣体传人,却寻到了李德尚这衣冠禽兽……”一提及李德尚,他就觉得自己心中万般感慨言之不尽。 如君惊道:“前辈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春秋笔’——肖老前辈!李德尚既是得老前辈传授,也就难怪他一身武功绝世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8  肖元坤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此人天资极高,当年我只传了他四式笔法,他亦能纵横江湖。如今这八法学尽,只怕天下更是少有敌手了。但愿他也同老夫一样看在这绝世武功的份上,能悟得传道者的苦心,端正德行,那也不失为好结果。” 向东道:“李德尚好名图利,不择手段。十年前害了老局主,又为这武功绝技囚禁老前辈,这十年来更是变本加利,搅得江湖武林风云四起。如今他得了老前辈的‘永字八法’去,更是如虎添翼了!” 肖元坤叹道:“老夫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本性?只是……唉!”他一叹再叹,半晌才道:“三十年前,老夫追缉一个犯案累累的独行大盗,与那大盗大战了千余招,正伤及贼盗,不想那崂山七狼为报老夫诛其兄之仇,趁老夫与那独行大盗剧斗一起来围攻老夫,那大盗才得以借机逃脱!老夫恶斗之下,拼命除去二人,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时候来了个少年人,正是李德尚!当时李德尚不过二十出头,他见老夫势危,便挺身出手。老夫见他也使判官笔,招式虽无精妙,却也算是年轻一辈的好手了。那崂山七狼还剩四人,老夫虽是重伤,但余威尚在,看又多了个使判官笔的年轻人,他兄弟几人都当是老夫的门人弟子来了,一时心怯,尽都扯伙跑了。 “老夫见李德尚既有侠义之心,人才又俊雅出众,最最难得的还是使的判官笔,便动了收徒之念。老夫问他身世,师承何门。才知道他家原本极富,却在三年前被人劫杀了全家,银钱也被洗尽。那时他正与他兄长入京赶考,逃得一劫,回来时已是家破人亡了。他心中仇恨所激,便弃文学武,他本是读书之人,一支笔杆子终日不离手的,自然就学了这判官笔的功夫。一寸短一寸险,这判官笔本是短兵,会者虽多,能者却少,就更别说是高手了。他四下里访师学艺,哪里又能寻到高明之师? “半年过后,李德尚提了颗人头找到我,那是那日逃脱的崂山七狼中一人的人头。他臂上也裹了伤,他说他与兄长找到害他全家的凶手报了仇,又开了家镖局。他说他想拜我为师学这判官笔法,杀了条恶狼当作拜师礼,只是自己武功低微,还是趁了那条狼落单之时才拼命杀掉的。他说他要学成武功行侠仗义,要除尽世间凶恶。嘿嘿!他说到我心窝里去了,我是高兴得很,一口就应下来了。” 向东道:“老前辈可还记得孟尝庄的吴老孟尝?” 肖元坤道:“怎么不记得?此人乐善好施,家财极富,老夫同他也有数面之缘。只可惜正是老夫当年追缉那独行大盗的时候,他却病倒了。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重症,竟英年早逝,可惜得很!” 向东道:“实不相瞒,晚辈就是那个自幼服侍吴老孟尝的家僮,而那孟尝老爷就是与老前辈拼斗千余招重伤逃脱的独行大盗!” 肖元坤惊愕道:“他是那独行大盗?” 向东点头道:“那次他被前辈重伤逃回来,对外都称是得了重病。” 肖元坤恍然大悟,自语道:“难怪!难怪!唉!他劫富济贫原也不为过,只是大不应该滥杀无辜了,若非血案连连,老夫又何至于耗这许多精力来行这侠义?唉!真是世事难料啊!居然会是他!”他感叹一阵,又道:“想不到他却是死在老夫手上,想不到他竟是那独行大盗!” 向东道:“老前辈说孟尝老爷是死在你的手上却错了,那次,他虽重伤逃回来却并没至命,将息了一个月就已渐好了。” 肖元坤奇道:“那他是怎样死的?莫不真是得了重症?”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19  向东道:“老前辈不是说李德尚报了血仇么?孟尝老爷就是死在李德尚的手上。”遂把李德尚伙同吴太贵一起谋杀吴老孟尝分了家财,自己是又怎么得李德福说情从李德尚手中逃得一命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向东道:“李德尚天资聪逸、才华出众,原本就是十分自负爱颜面的人。可惜他又自幼习文,养成什么都要含蓄不露骨的习性,他什么事情都想是他个人最最了不起,却又要装作谦谦君子含蓄不露。他不愿像老局主那样豪爽无羁、不加掩饰,又妒忌老局主豪爽无羁而显露出来的能干。他对老局主表面上事事都谦逊容让,心中又对老局大是不满!他总要别人以为他并不看重那些名声,倒像是别人强加于他一样,其实他心里想那些名声都想得发疯了!又想要显得自己才华出众,又想要君子一样含蓄不露,这如何办得到?——他什么名望不是耍手段、弄阴谋得来的?他这种人实在是太虚伪做作了!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那怎么可能?” 周天云道:“还是咱们绿林中人好,咱们是抢是劫都承认!要那些虚名干什么?咱们活得自在!做君子有什么好?说话做事都要作模样,自己偏偏又不喜欢!嘿嘿!吃饭、拉屎都要像个君子才行!哈哈哈!去他妈的蛋!像他那样装腔作势,那还不如死了干净!那等活着不舒服,又不演戏!” 如君道:“该咱们学的、注意的都是好的,只是太过做作了就没本性了。倘若哪天实在是忍不住,露出本性来,以前的一切都成装模作样了。唉!也不知世人的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若是善,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自己不喜欢的规矩来约束自己呢?” 肖元坤道:“那时候,李德尚时常都往这山腹里来,老夫也听说这都是些江湖匪类关在里面。李德福那小子说这些人都该杀,杀一个就少一个!李德尚却说杀一个虽是少一个,倘若以良言善语加以开化,若是能开化这些匪类,岂不是反多了一个正义之人?他这话让老夫十分喜欢,觉得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有见识! “老夫大喜之下,决定把自己一身武功倾囊相授,指望这个好徒弟今后以尽所学行侠仗义。他悟性极高,是块练武奇才!那‘永字八法’极其精奥,每一式皆有夺天地变化之机!老夫当年躲在深山日夜苦练,花了整整十年才算学成了这套功夫,他学得却极为迅速,每传一式给他,不过三两月及可参透,可说是远胜老夫当年境况了! “那时,他飞龙镖局生意十分红火,李德福掌管镖局,在江湖武林中声名远播。老夫知道,论人才、论武功,李德尚无一不在他兄长之上,他却能始终如一的谦守谨慎,事事都以兄长为先!老夫当时就在心中赞叹:也只有读书人才懂得这些君子之礼。江湖中那些持强逞凶之辈都该好好学一学他这君子风范!学武功可不是逞强斗狠的! “李德尚尽让兄长去露脸,自己把许多功夫都花在那些关在山腹的匪类身上。老夫想:若真能教化这些匪类,自比去好那些虚名实在得多。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0  “一日,他兄弟二人一起押了趟重镖出去,老夫闲暇无事,就往这山腹来。整个镖局除了李德尚,所有人都对这山腹之地视如毒穴,李德福说这些人都是坏到心肝里去了,哪能有什么转变?李德尚专门派了人日夜看守,老夫说要进去看看,看守者说是没有李德尚允许,外人一概不得进去。” 如君道:“难不成,我也义父也不能进去?” 肖元坤道:“李德福对这些匪类恨之入骨,早有除去之心,只是李德尚说情,才容得这些人在山腹中聆听他的‘教诲’,李德福是从来都不去看一眼的。嘿嘿!”说到此,肖元坤突地冷笑两声,变了神色恨声道:“那全局上下包括老夫都当他真是在教化这些匪类之辈,不想这禽兽竟是为索得这些人的武功,才留住他们活命囚在这山腹中!” 向东道:“难怪当年李德尚说前辈突然离开了,只怕是前辈暗中探出了他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就向前辈下了这毒手!” 肖元坤道:“老夫几次欲进这山腹都被挡路,心中不禁奇怪,就逼了那看守的人开了机关。进去一看,大小石室关了数十人!那些人一见老夫,都露出惧怕之色,个个都跪在地上求老夫放过他们。老夫心中更是惊疑,问那些人为何这等惧怕老夫。 “原来那些人个个都被李德尚毒打折磨,受不过的,就把自己武功一一录给李德尚。李德尚先为索要这些武功毒打这些人,后来每每心中妒恨他兄长时,也来这山腹中寻人毒打泄恨。难怪他兄长威名越盛,他就往这山腹中来得越勤!这些人只当老夫也是李德尚一样来折磨他们,是以见了老夫就跪地哀求。老夫看那些人衣衫褛烂,满身伤痕累累,显然是受尽了李德尚折磨,想这些在江湖武林作威作福的匪类竟成了跪地哀求的可怜虫,李德尚的毒辣手段不得不叫人心寒了。一时之间,老夫昔日为收了个好徒弟的得意心全凉透了。 “老夫把李德尚大骂了一顿,待要废他一身武功,看他跪地求饶的可怜样子,又心软了。他说一定痛改前非,他哀求老夫许久,老夫才答应暂且放他一马。” 向东叹道:“只怕老前辈这一放,却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打蛇不死,反为其噬!” 肖元坤也叹道:“老夫只看出他天资聪逸,爱惜他是练武奇才,却没看出他装模作样的功夫远在练武之上!想及平日里他对老夫殷勤孝敬,对他兄长、对世人谦谦有礼,当真是心寒!”顿了顿,又道:“非是老夫把这永字八法的要诀记在心里,若让他得了秘笈在手,老夫也早死十多年了。唉!这到最后还是被他得逞了,老夫这命也是到头了!” 如君道:“这些青衣人多半就是昔日囚在这山腹中的匪类了?” 肖元坤摇头道:“这倒不是,那些匪类都是在江湖武林露过脸有名头的,李德尚担心被人察觉坏事,他是只要那些人的武功,没有用了就杀来换名声。这些青衣人都是他从外而掳来的无名之辈,再逼着他们练武功为他所用。他本就聪明,再把从那些匪类身上索来的武功一一融会贯通,这一身武功之博杂毒辣,举世少有了!” 如君叹息道:“李德尚武功又高,心计又毒,再网罗了这群匪类,实在是江湖武林的大患。朝廷有和亲王作乱,江湖有李德尚为患,关外番人早已虎视眈眈意欲南下。唉!天下就要大乱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1  李丹阳听了这半日,此刻不禁冷笑道:“如君兄真是好兴致,这当口还能忧国忧民!” 周天云叫道:“他李德尚、和亲王咱们也管不了,倘若是番狗要犯咱们中原江山,我周天云定要去杀他个痛快!” 丹阳曼声道:“只可惜被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山腹里,哪天死都不知道,这话说来解解烦闷倒还罢了!” 众尽皆默然。 半晌,周天云抬头昂声道:“死就死!大丈夫英雄好汉,死有什么怕的?嘿!只不过这般死在李老贼手中实在是不甘心!” 丹阳道:“你这样轻贱生死,就不想月儿妹子了?” 周天云一愣,自己置身于死地,已是渐渐少想丹月了,心中谦然,道:“想又有什么用?”突地厉声道:“若不是你贪图九龙冠,月儿妹子又怎会落入贼手?咱们山寨里何等快活?刀山火海,你少寨主一句话,咱们眉头都不皱一下。你却要为那顶破帽子……你……”他激动之余已是难以言语。 李丹阳冷笑道:“你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不怕死就是英雄好汉了?嘿嘿!如今朝廷奸权当道、江湖又风云四起、关外还有番人蠢蠢欲动,我若开启了九龙宝冠,自可是财富无尽!到那时,我即招兵买马、广积粮草,趁这天下大乱之机割拒城池,占地为王!嘿嘿!只要有钱,天底下又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情?你那般在绿林打劫亡命,做一辈子匪贼强盗岂不是大大可惜我堂堂七尺男儿之躯?大丈夫生当于世,就当有所作为!岂可苟活于世、碌碌无为?” 如君道:“你这也算作为?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武林道义、不计祖宗荣辱!到这最后,却是被囚于山腹,还连累许多人!倘我义父在世,你有何面目相对?” 李丹阳哈哈大笑道:“我还真当你是顾念十年情义舍命相救的,原来你还是后悔了!”他猛的敛了笑容,盯着如君冷然道:“那你呢?你不是将门虎子么?你不是要为你死去的父亲报仇雪恨么?你不是还想同你父亲一样做大将军么?你又怎样了?成天与杀父仇人搅在一起!盗取九龙冠你比我名气大!毒害皇帝你是家喻户晓!投敌叛国你更是名满天下!嘿嘿,什么能干事情都让你做尽了!你真是能干得很啊!” 向东忍不住喝道:“丹阳不可无礼!” 李丹阳猛的转首朝向东叱道:“你凶什么凶?你还真当你是我父亲了?天底下哪里不是容身之处?天底下又有什么不能干的?你却拉我兄妹去做这一世强盗!你口口生生要为我父亲报仇,你又哪里做到过?十年了,还不是躲在深山里做缩头乌龟!你以为我会甘心你一样一辈子都躲躲藏藏见不得人?天底下数不尽的财富,凭什么我就不能来得一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成败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要你来多管闲事!” 向东万料不到自己视为己出的李丹阳会对自己如此恶言相向,一时间心血涌动、气冲顶门,指着李丹阳叫道:“你……你……”他手脚上铁链抖得叮当作响,身体突地一软,瘫倒于地,自语道:“罢了!罢了!” 周天云怒喝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人!你……你简直同李老贼一样!” 李丹阳仰面大笑道:“不管李德尚是君子还是小人,我倒是佩服得很,做人能做到他这份儿上,比世人强多了!可惜他与我有杀父之仇!” 周天云冷笑道:“你还记得有杀父之仇?”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2  周天云冷笑道:“你还记得有杀父之仇?” 如君连话都懒得说了,李丹阳竟变得如此模样!世间之人竟是如此复杂善变!正邪、善恶、忠奸、丑美……世间一切一切都变得混淆不清了。如君不禁生出一股心恢意冷之念,他觉得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做梦,并没有真正醒过来。既然世人都是如此习惯于这种混淆不清的迷糊,自己为何又非要把这一切都弄得清楚实在呢?如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又能如何呢?就算现在自己已是自由之身又能怎么样呢?就算自己真能杀却李德尚,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想做李德尚的人,那又该怎么办呢?还想要匡扶什么武林正义、护卫什么江山社稷,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无力不堪!如君不禁想起了文凤与天残教:“凤儿还好么?她一定又在为我担心发慌了。幸亏没让她知道,只愿她能过得好好的……他们天残教真是个邪教,让人不可理喻!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他们又能干些什么呢……” 石牢里不见天日,一天一天的挨着。几个人关在一起,没有人再说什么话,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一切都变得虚无飘渺,像在做梦。 这日,李德尚领着一名青衣大汉进来。青衣大汉手中提着一把厚背薄刃寒光闪闪的大砍刀。 李德尚立在牢栅门口,望着众人笑道:“把你们关在一起,就是叫你们有个伴儿、有个话儿说,如何这等寡言冷清?”他目光从众人木然的脸上一一扫过,又道:“想必是这牢里日子不好过,你们都是活得不奈烦了,对不对?”他温雅的问着众人。 众人皆怒目而视。 李德尚抚掌大笑道:“也罢,我今日是特来为你们解脱苦海的,人活着真是太累了!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解脱!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可惜只能一个人,不知你们是谁想先解脱呢?”他微微笑的望着众人。 众人目光都在青衣大汉手上大砍刀的刀刃上游移着,仿佛与刀刃上闪动的寒光擦出了火花,变得模糊不清了。 如君当先道:“你既是如此知我心迹,却不知道你那刀快是不快,还是让我来先试上一试!”他也望着李德尚微微笑着。 周天云高声叫道:“老贼!有种就把刀往老子脖子上来,老子皱了眉头就不是好汉!” 李德尚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有人抢着死!”转首向李丹阳与向东二人道:“你二人呢?不想死么?” 向东淡淡说道:“既是必杀一人,就杀我吧!边如君你是要用来引诱颜文凤上钩的;李丹阳你是在和亲王面前夸了海口要良言相教的;周天云这小子一文不名,死不死都无足轻重;独杀了我,你既得声誉,又绝了忧患!三十年前你就早就有杀我之心了,今日死在你手上也不算晚!” 李德尚抚掌大笑道:“好!说得好!说得有道理!把我想的都说干净了,你死了也不糊涂了!天长日久,我这大侠不杀却一两个匪类贼人,岂不是太无能了?”他盯着李丹阳,放低了声音道:“看来你是不想死的,是啊!蝼蚁尚且偷生,人为何不能苟活呢?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良言相教,保管你死不了!”说罢哈哈大笑。 周天云见李丹阳不作声,厉声喝骂道:“怕死之徒!枉为男儿之躯!”又朝了李德尚大骂道:“李老贼,有种就把老子杀了……” 李德尚向青衣大汉一挥手,拂袖而出。 青衣大汉双手握刀一挥,嗤一声轻响,刀锋过处,血光迸现,浓浓血腥气顿时弥漫了整个石牢。 向东没发出一丝声响,人头已然落地!众人惊呼着,眼看着青衣大汉解了向东四肢上的锁链,挟了尸身提了血淋淋的人头而去。一大滩鲜血在昏暗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怪异。 肖元坤摇头叹道:“李德尚丧心病狂了!”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3  数日后,李德尚又来,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大汉,青衣大汉押着一人,竟是文凤! 文凤双手反剪着,见了如君,静静的,眼眶里却是噙满了泪水。 如君最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赤红着双目惊呼道:“凤儿!”双手拽得铁链哐当直响,嘶声道:“李老贼!你好恶毒!” 李德尚露出愉快的笑,道:“是么?江湖武林中,人人都对老夫敬重有加,还从未听谁言及老夫恶毒。老夫叫你二人相聚,免却相思之苦,岂是不好?” 如君恨声切齿道:“老贼!” 李德尚道:“老夫又不曾诱她来,谁叫她不请自到?这倒好,反省了老夫用心。不过贤侄请放心,你这一干祸害天下的匪类老夫暂时是舍不得杀的。匪贼若杀光了,就没行侠仗义的好事儿做了——老鼠没有了,猫就没意思了!哈……”他得意的狂笑而去。 如君头触石壁,咚咚有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可心悬着死去的人,是不能瞑目的!从一被李德尚困在这山腹起,如君心就一直悬着,一直都在担心文凤会因自己而也落入李德尚手中。现在,文凤是真的落入李德尚手中了,如君心悬得更高了,如君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或许“不知道”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如君觉得自己胸口都要裂开了,禁不住伸长脖颈仰面长啸。一时间,啸声激荡,似如海潮涌动、仿佛万马奔腾,竟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 肖元坤的声音从如君啸声里轻轻透出来,道:“就算你把这山腹震塌了,又有什么用呢?留着精神歇着吧!” 啸声一止,四下里变得死一样觉寂,除肖元坤,所有人都被震得晕了!如君同泄气的口袋一样蔫了下来,无力的倚倒在石壁上,什么都不想。 肖元坤叹道:“只可惜你不会那‘无影神拳’,一身内力无所施展!” 如君苦笑道:“会又怎样?还不一样?就把这里人全都打死了,还不是一样?” 肖元坤长叹道:“是啊!这锁骨铁链都是寒铁精英铸成,你我二人这一辈子也别想再脱因了!” 如君无力道:“出去了又怎么样?外面还不是一样?到处都阴险小人!” 如君面上静静的,似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如君觉得自己快要疯癫了,现实与自己心中所以为的太不一样了,世间的一切竟是这么龌龊!与这些龌龊的人活在一起也真是太累了,太没意思了……如君不经意的想起文凤,自己死活也无所谓了,现在唯一念及的也只有文凤了! 一连十数日都不见李德尚再来,如君心中越发愁苦不安了,心中老是想:“怎么办呢?我死了倒也罢了,可凤儿呢?凤儿怎么办呢?怎么能让她为我来受这活罪?……” 如君也不再想太多别的什么了,只是静静的等着,到底在等什么,如君自己也不清楚。李德尚一直都没再来,如君也只得这么一直静静的等着。 直等到李笑同文凤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如君静静的心中猛的一震,似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惊恐,双手把住铁栅门,急声叫道:“凤儿……”他已经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恐!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4  文凤垂着头跟在李笑后面,既不看如君,也不作声。 李笑满面微笑着对如君道:“如君兄弟来这里也久了,想必在这里也是住得烦闷了。为兄今日特来放兄弟自由的。” 如君心里更恐慌了,急声叫着文凤道:“凤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儿……” 文凤还是低垂着头不作声,动也没动一下。 李笑笑道:“很简单,只要兄弟答应把凤姑娘让给为兄,为兄马上就放了兄弟!如君兄弟,你可愿意?”似乎他的笑里还隐着关切与迫切。 如君双手攥着铁栅用力的疯狂的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狗贼!竟用这等卑鄙手段!连你老父也不如!你父子都是衣冠禽兽!卑鄙小人!”如君疯狂的叫着,发出的声音比摇晃铁栅门发出的哐当更加刺耳! 李笑微微皱了皱眉,道:“如君兄弟是错怪为兄了。这都是凤姑娘自愿的,若不是凤姑娘自愿,在下如何相逼也是没有用的!兄弟若不信,可以问凤姑娘,这都是她自愿的!” 文凤突地抬起头来,不等如君开口,已是抢先道:“这都是我自愿的!没你的事!只要你答应不再缠着我就是!”她说得又快又大声,话一说完,又把头垂下去了,一滴泪珠从她低垂的脸上滑落到胸口,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如君微微笑了笑,平静的道:“不可以,你怎么可以不要我呢?再说,就算我答应不再来缠着你,我也不会离开这里的,那岂不是让你后悔了?你真傻!在关外,我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出生入死,在中原,那么多曲折我们都一起过来了,你以为你自己真能放得开?若真那样,我还不如死在这山腹里!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你真傻!”如君的声气变得温和。 文凤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滑落,再也忍不住了,扑身在铁栅上,伸手紧紧抓住如君的手,不停的抽泣道:“如君哥……” 李笑摇头长声一叹,满面都是悲凄之色,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来,咔嚓一声开了铁栅门上的大锁,到如君面前,从袖袍下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来。 文凤大惊,正要挺挡架,只见寒光闪处,李笑已是挥剑斩断了如君锁骨的寒铁链。 李笑取出另一柄短剑一齐递还给文凤,凄然道:“家父外出不在,你二人自去吧!” 如君与文凤都愣住了,半晌,如君才道:“你妄自放我二人,你父亲回来怎么办?“ 李笑笑了笑,笑里却没有什么笑意,道:“天地之大,四海皆是我容身之处!” 周天云厉声叫道:“你既不从你父亲,可再发善心,一道放了我月儿妹子!我周天云下辈子变牛作马也报答你的恩义!” 李笑再次长叹道:“世间至情至义者竟如此之多!”向文凤索了短剑又为周天云斩断了铁链,道:“丹月是我妹子,我自当放她的。你有这等情义,不该枉死在这山腹里。” 第二十四章、洞天腹地——25  如君道:“那位肖老前辈乃是你父亲的师傅,却受你父亲十多年的囚禁之苦,还望大哥一道放了!你父亲为恶,你却积善,李氏宗祖牌位上也不至全无光彩。” 李笑也不多想,也斩了铁链放了肖元坤。一时间,只剩下李丹阳一人还锁在牢里,李笑对其道:“你我二人天生就是兄弟,十年来大家都变了,这兄弟却非你我能改变的。世间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各有其说,若论名望、凭武功,你们都不是我父亲的对手,大家好自为之!” 肖元坤拉了李笑道:“你娃娃有这淡泊之心,与你老父大是不一样。不如就同老夫一道,天涯海角随遇而安,管他世间如何争名夺利、恩仇相报!” 李笑也不推辞,拱手道:“愿从前辈。” 肖元坤开怀大笑道:“莫讲利录,莫论功名,自然才是了无挂碍!唉!这过了十多年清静日子,也是该出去游荡游荡了。” 如君问李笑,道:“入关时,你父亲派人劫杀我们,托丐帮弟子送解药的江湖郎中也是大哥扮的吧?” 李笑道:“你们一路虽有三个神医在一起,却也难一时间解去‘子午断魂钉’的剧毒。幸好不曾有失!” 文凤叹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若只以相貌论取,如何能过得到老?” 李笑道:“姑娘金玉良言在下铭记在心了。大家这就走吧!”遂又斩了铁链放出李丹阳。穿过几间石室,又放出丹月同老虎婆。众人齐聚一起,自有说不尽的感慨。 山腹中虽多青衣人,却无一人敢挡驾。 如君远远望见石壁上盘着一圈事物,正是那缚得自己好不难过的“缚龙索”!问文凤要了短剑,把那索连斩了数剑,只想斩断那索来出口恶气,那索却是丝毫未损,竟连宝剑也伤不得。如君欢喜道:“原来是件宝贝!” 文凤笑道:“你要它做什么?是还没被绑舒服?” 如君把缚龙索在腰间束了两圈,笑道:“这可是件好宝贝,比那宝刀、宝剑都管用!” 众人都没料到自己还能再活着走出这山腹,重生的感觉每个人都是喜欢的,只是少了向东一个人,而丹阳又变得性情乖张暴戾无常,大家都开心不起来,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自己的事。 丹月很自然的同周天云走在了一起,虽然向东的死和自己最终同如君之间的感情不能如愿以偿而使丹月感到痛苦,但她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 老虎婆原本一心想要寻到肖元坤,孰料千寻万寻的人儿近在眼前了,反又不识得了,倒是如君与文凤二人才成了最最亲近的人。 众人分了三路,老虎婆同如君、文凤一路,丹月、周天云同李丹阳一路,剩下李笑同肖元坤一路。都没有人说话,能说什么呢?大家都能觉到自己活得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第二十五章、夺命——1  文凤领着如君往杭城里一家“顺德”镖局里去。 一个瘦小局伙接待。文凤问局伙道:“胡香主呢?怎么没来?” 局伙应道:“总坛传令,各州府香主都往徐州聚齐。” 文凤道:“可说是什么事?” 局伙道:“胡香主走时候,说孟尝庄存在各银庄的银钱全都被人提光了,怕是关外番人所为,上面下了号令,各局香主都赶去截阻了!” 文凤看了看如君。 如君只是喝酒吃菜,不动声色。 文凤又问道:“可曾注意到李德尚动向?” 局伙道:“连盟镖局没什么动静,也没看到李德尚出入。” 文凤挥手退了伙计,与如君道:“如君哥,我们也赶去助一臂之力,可好?” 如君仍只是低头闷声不响吃东西。 文凤嗔道:“你就再饿,也出个声儿啊!” 半晌,如君才停了怀箸,望着文凤道:“我是下细想过了,江湖上有李德尚,朝廷中有和亲王,外关面有番人,身边到处都是唯利是图的龃龊小人!想凭你我之力改变这世道,怎么办得到?我只想与你过清静日子,不再去管别人闲事了。别人的闲事管不完,也不是我们能管的,那些人本就一心龌龊,我们以为那样不好,其实那些人却最喜欢……” 文凤惊道:“你怎么说这些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如君平静的说道:“我是下细想过的,就算除去了李德尚、和亲王,又能怎么样?难道只要除去李德尚同和亲王这世间就太平了?你不见这世上到处都是龌龊奸险的小人?就算除却他二人,照样还有李德尚、和亲王出来的,一切还是一样!人性自古如此,岂是你我二人能变化的?我如今一切都看得淡泊了,只盼与你过些清静日子,不再受这些奸邪小人烦扰。天下大乱也好,武林纷争也好,都是这些人自找的!这世上若只有和亲王同李德尚才是奸邪小人,凭他两二人又何足以乱世?” 文凤急声道:“可他二人都在用奸谋蒙蔽世人啊!世上虽有小人,但也并非你说的到处都是!” 如君冷笑道:“世上又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没有小人行径?就像李德尚,世人敬重他,那只不过世人不知道他底细罢了!这世间欺世盗名的丑事太多了!百十年来,有谁知道孟尝庄上的财富全是杀人劫来的?有谁知道历代孟尝庄主竟会是杀人掠货的独行大盗?有谁知道像肖元坤那样名满江湖的大侠也偷过师门秘笈?有谁知道七老八十的老虎婆还对昔年的老情人念念不忘?又有谁知道当年善良敦诚的李丹阳会变得如此奸险龌龊?就更不用说李德尚的一切了!嘿嘿!偷针是偷,偷金也是偷!谁能保证偷针的人不会偷金呢?人一身都是恶念、龌龊,只要时候对了,机会到了,谁都可能成为第二个李德尚、第二个和亲王!这些人你管得完么?” 文凤定了定神儿,道:“依你这般想,人人都只顾自身,任凭世间奸邪小人横行无忌,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文凤冷笑道:“也难怪天下将乱、人心惶惶,可见都是你这般只顾自身的聪明人太多了!你却反说是奸邪小人太多!殊不知天底下人人都有一颗正直侠义之心,那奸邪小人又哪会有容身之地?正是你这种只顾自身的聪明人太多了,才纵容了那些本不值一顾、不堪一击的奸邪小人!” 第二十五章、夺命——2  如君心里砰然一震,面色陡变,他痴痴愣愣的望着文凤,这瞬间,仿佛文凤又化作了那个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公主了!文凤的话也化作了最最厉害的招式击中了如君的软肋,再麻木的心,也会觉得痛的!如君用力的抱着头,口中痛苦的叫道:“是啊!我是太自私了!可……” 文凤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了,轻声道:“如君哥,你苦恼我也知道,可总得有人来斗这些奸邪小人啊!既是咱们能做得到,别人也能同我们一样做得到的。你说肖老前辈盗过师门秘笈,可他却为了自己的过错一生行侠仗义!李笑大哥的心里不也是善胜了恶么?世间未必人人都在变坏,大家是在不断的变得好、变得善!多一份正义、侠义,就多一份力量!咱们既能明辨是非,就不能坐视不管!如君哥,咱们一定会越越好的!”文凤眼中尽是希望。 如君望着文凤,似从文凤的神色中找到了信心和勇气,同文凤一样变得坚定起来,毅然道:“如此,我们正好趁李德尚外出不在,捣毁他的巢穴!” 文凤道:“你我二人怎能成事?就算调了教里人马,外人也当是奸邪之辈在与李大侠作对!” 如君道:“去丐帮寻郑大哥!他以丐帮身份邀集各路有头面的人物,再趁李德尚不在捣毁其穴!虽不能除去李德尚,也可叫他露出奸邪面目,再无法容身江湖!” 文凤紧紧握着如君的手,露出甜甜的笑,道:“你比我会想办法!兵贵神速,李老贼若知我们脱身,定会防备,咱们可别输给他!” 一天一夜,如君与文凤、老虎婆三人马不停蹄赶到丐帮总舵。如君稍作装扮即往帮里寻周方刚。 丐帮弟子言,帮里三大长老同郑逍遥外出十多天了。如君问不出个因由,只得告辞。才出来,正撞着牛大成。 牛大成见是如君,欢喜道:“二哥怎么装成这副模样?走走走,咱们喝酒去!” 如君拉住牛大成,道:“兄弟先别急,你先给哥哥说,郑大哥同你师傅他们去哪儿了,叫了来咱们好一起喝酒。” 牛大成把手一甩,不耐烦道:“关外番狗偷银子,师傅同郑大哥抢去了!咱们去喝……” 如君道:“那可约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没有?” 牛大成道:“现在啊!就在前面酒馆!那伙计同我熟络,不敢渗假水……” 如君只得陪牛大成到酒馆,两碗酒下肚才知道,牛大成原来也只知道郑逍遥同丐帮弟子赶去截银子,别的都一无所知了。 如君抽身回转,与文凤说了郑逍遥同丐帮弟子截镖银的事情。 文凤心中正犯愁,瞥眼看到老虎婆,突地灵机一动,欢喜道:“五虎寨也是江湖大有名头的武林世家,咱们有五虎寨的老祖宗在一起,不若去说五虎寨,五虎寨本就同李德尚有仇隙,这若知道了李德尚恶行,定会竭力相助!” 如君摇头道:“只怕五虎寨对你抠瞎他小祖宗眼睛的仇恨还记得深,再说,夏老前辈又不记得自己身世,如何说得明白?” 老虎婆道:“你两个小娃儿又打什么主意?可是和我有关系?” 文凤也不顾如君劝说,把事情都与老婆说了个大概,只望能说得动五虎寨出力就是好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3  老虎婆道:“原来我真是五虎寨的老祖宗!嘿嘿,这可有意思!你把我孙儿眼睛抠瞎了却是大大不该的,不过你救了我的命,也算是恩仇相抵了。李德尚与老婆子我有杀身之仇,这仇可不得不报!我既是五虎寨的老祖宗,我的儿孙自当听老祖宗的话!走,现在就去。” 如君与文凤都明白,老虎婆只因失了记忆,已非昔日一般把自己孙儿的瞎眼之仇看得重了,充其量不过如其所言,把瞎眼之仇与救命之恩作个抵算罢了,这余下的李德尚就是同仇敌忾了,有老虎婆出面做主,大有希望的。三人计议妥当,又往山东五虎寨赶。 入山东地境,五虎寨分局各处都有,早有探报局伙来迎。老虎婆记忆全失,不论远近亲疏一个都不识得,只摆着架子吩咐道:“快叫我儿来见我!” 有局伙应道:“回禀老祖宗,四位寨主都押镖出去了,只有少局主在局中!” 老虎婆正待唤彭智勇来迎,远远望见一铁塔般的独眼少年打马火刺刺的赶了来,人未及声先到,“老祖宗,你还没死呀?”话落,马近前,正是彭智勇。 老虎婆虽不记得彭智勇,却听如君、文凤细细说过,知道眼前这莽撞的独眼少年就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只是心中并无半分亲近之念,冷言叫道:“快去寻你二伯、三伯回来,老祖宗我有话说!” 彭智勇直愣愣的打量着如君与文凤,记不得乃是自己瞎眼的大仇人了,问道:“你两个是谁?” 老虎婆喝道:“还没听到老祖宗的话么?” 彭智勇道:“这次保了个大买卖,四个伯父全都去了,如何再叫得回来?你又没死,忙个什么忙?” 老虎婆虽早有心里准备,却也没料及自己宝贝孙儿说话如此难听,喝道:“放屁!你如此胡说,就不怕两只眼睛都给别人抠了!”愤怒下,反觉得文凤、如君倒比彭智勇亲近多了,至于抠眼睛,也仿佛也是有道理的。 如君早有留意,道:“你们这宗买卖可是保到关外?” 彭智勇露出疑惑神色望着如君,愣声道:“咦!你小子怎地也知道?” 文凤也顿时想到了孟尝庄的百万银子,五虎寨这趟镖多半就是运往关外的。 如君又问彭智勇道:“可知托镖的是什么人?” 彭智勇道:“你去问我二伯,我怎知道?” 如君默然了片刻,对文凤道:“事不宜迟,咱们也尽力赶一赶,先想法阻住银子落入番人手中!” 文凤道:“上次出关,有个地方叫‘葫芦嘴’,那里地势险要,我们不如直接去那里守着……”二人商议妥当,遂向老虎婆辞别。 老虎婆道:“我干么要留在这里?你们去哪里,我也去,我要同你们在一起。” 如君看文凤,二人一起点了点头,都想到了押运镖银者乃是五虎寨众人,有老虎婆在一起,事情干起来定会顺畅得多。 第二十五章、夺命——4  一行人三骑马,快马加鞭抢至“葫芦嘴”。文凤望着道边一所客栈道:“这可好,不过半年,这里就新起了客栈,这倒方便我们在这里守候了。” 三人一起进了客栈,文凤问掌柜,道:“可见有镖队经过?” 掌柜是个半百老者,把文凤三人打量了一番,道:“奇怪!近日来,至客官已是三起人马问什么镖队了,小店开张不过旬月,并没见过什么镖队马队经过。不知三位客官是要喝酒吃饭,还是歇脚住店?” 如君道:“要三间房,酒菜也要些。” 掌柜领诺而去。少时,小二送酒菜上来。 如君摸出颗碎银子赏给小二,道:“这店开在这出关要地,想必生意十分好了?” 小二接过银子,哈腰道:“托爷的福,这才开张就来了两处人马,出手都是大方的老爷。” 如君道:“都是些什么来路的?” 小二道:“这就不知道了。哦!对了,都是些带刀剑的大爷,一来就要了房间没出来过,酒菜都是送上去的,来的时候也问有没有镖队经过。” 如君道:“这酒菜你也给我们搬到房间去。”说罢,三人自往房间里去。 待小二送来酒菜退下后,如君摸出银针一一试菜,见那银针入菜,眨眼即黑,如君吁了口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文凤道:“原来是家黑店!” 老虎婆怒道:“抓来一个个杀个干净!” 如君道:“只怕是为镖银来的!” 文凤惊道:“劫镖?” 如君道:“这里左右都是荒野,店又是新开,不要忘了,从关外回来时,李德尚就用这手段计害过我们!咱们既上了一次当,岂有再上当之理?” 文凤大惊道:“又是李德尚?” 如君点头道:“大有可能!李德尚专冒名天残教劫人钱银,这宗镖银巨大,他岂会不知道?李大哥说李德尚离开镖局近个月了,这客栈又是新起的……” 老虎婆怒道:“又是李德尚这老小子!放把火,烧了这贼店!” 如君摇头道:“他既然下毒,待会儿定要来看我们生死的。我们将计……”遂与二人计划了一番。 顿饭功夫,外面响起敲门声。如君三人皆伏桌倒地不应。片刻,一人破门而入,正是那店小二! 如君三人猝然出手,老虎婆与文凤制住小二手脚,如君当先卸脱其下巴骨。 小二手脚被制,张嘴、瞪眼,满面都都是惊恐之色。 如君伸手入小二口中,摸到一缺齿空处,从缺齿处取出一物,乃是蜡皮封存的药丸!三人把小二塞入床底隐藏了,又复如原状,只待另有人来。 约莫盏茶时间,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响。 如君眼帘微微睁开,见三名青衣大汉正在门口往里张望。 一瘦高个道:“咦!奇怪,小二子跑哪儿去了?” 一菜黄脸道:“这三人明明关在山腹里,怎地出来了?莫不是主人放了?” 一魁梧大汉道:“若是老主人放的,这被我们毒杀了却不稳当,看还有气没有?先救活再说!”大汉说着就来如君身边伸手探鼻息。 第二十五章、夺命——5  如君三人都屏了呼吸。 大汉道:“都没气儿了!” 菜黄脸在文凤脸上拧了一把,叹道:“可惜!可惜!这等如花……”话没说完,但觉得面前寒光闪动,胸口一凉,一口气竟没出得出来,只见剑柄露在自己胸口上。 如君同老虎婆都趁势出手了,二人内力精纯,又是出其不意,两个青衣汉子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已各自着了道,两声惨呼才出口就突地中断。被如君一掌击毙的魁梧大汉肤色发青,似被冻死一般。另一名瘦高汉子的脖颈、胸口皆被老虎婆抓出五个血洞,血汩汩往外冒着。文凤拔剑时,身子往旁边飞快一闪,避开喷溅出的鲜血,菜黄脸只惨呼半声就断了气。 如君三人又各自伏于门道口,进店最先见到的掌柜还不见上来。 店掌柜见众人上去许久都不曾下来,心中暗生戒备,提了兵刃,潜上楼道。半晌,听不到一丝动静,店掌柜更加疑虑,欲待回转,突见三人扑面而至。 如君当先劈出一掌,掌风凛冽刺骨,店掌柜禁不住打了寒噤,老虎婆趁势抓其腕脉,其欲退,背后耀眼的剑光已抵拢了背心,到手腕上猛的一紧,嚓的一声轻响,痛传遍了全身。 老婆拧断了掌柜手腕,夺下兵刃。 如君正出手卸脱掌柜下巴,掌柜双眼一翻,一股黑血自口中溢口,早在绝望时服毒自尽了。如君叹道:“好厉害的毒!好厉害的手段!” 文凤道:“这等匪类,死上千百次也是活该!” 如君不语,回屋把店小二从床下提出来,为其装上下巴骨,问道:“店里还有什么人?” 小二摇头道:“没有了。”嘴痛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只得不住的摇头。瞥眼间,见自己同伴都已丧命,小二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对如君连连磕头道:“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他说话声音虽含糊,但也能听出语气里的哀乞。 如君奇道:“别人都求生,你反要求死?你说出理由来,若真是有道理,我们就成全你!” 小二只是求死不已。 文凤怒道:“既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剑光动处,就要取小二性命。 那小二面上竟露出喜色来,反似临死者得生一般。 如君止住文凤,对小二道:“李德尚奸谋已败露,自会有武林的正义之士除去。李德尚一除,你们就自由了,只要一心改过,再不为虎作伥,也并无人再与你们为难的。” 小二脸色顿时大变,哀叫道:“如此更是死了干净!……”只是磕头求死。 如君大惑不解,道:“你说出求死理由来,有道理,自然让你死!” 小二道:“李德尚在我们身上下了苗蛊,每隔半年就得解药抑止毒蛊发作。若无解药,半年一过,体内毒蛊复活,食人肠脑,必将疯狂而死。李德尚若死,我等身中毒蛊再无解药,必将疯狂而死!”说罢,又是不停的向如君磕头哀求赐死。 如君心中惊道:“难怪这些青衣人一旦逃脱不了,尽都服毒自尽,却是如此。老贼手段好毒辣!”对小二道:“当年我同李德尚一起去的苗疆,他下的毒蛊我也能解。再说,我跟着少林寺的无尘大师尽习医理,你们身中的毒蛊我能解除!” 第二十五章、夺命——6  小二神色疑惑,道:“李德尚曾说,毒蛊必须毒蛊原配泌出的毒才能解,若无原配毒蛊,天下无人能解!” 如君道:“我那苗蛊虽不是原配,却是同李德尚那毒蛊一窝所生,毒质都是尽同的,尽可解去你们身上的毒蛊。只要你们肯改过向善,我自能保你们无恙,你们也可免除受制于李德尚之苦。” 那小二低头沉默半晌,最后把头猛的一抬,望着如君道:“若能解去我们身中之毒,我们什么都听你的!”又是连连磕头。 如君道:“你先起来说话。”说话间,已是拍开了小二被制的穴道,道:“我问你,这次李德尚是怎么安排计划的?” 小二歪着身子站起来,微微松了口气,道:“个月前,李德尚就探到有人持了金印把孟尝庄存在中原各大银庄的银子都取光了。李德尚说这些银子都是运往关外的,派了二十人沿着这一道设了四家客栈,自己又领了二十人一路打探这趟镖银的下落。他叫我们不管是谁,只要是同这镖银有关的人,尽都毒杀,若是镖银到了,就暗中劫取!” 如君道:“你这里五个人,另外十五人开的客栈在哪里?” 小二人道:“这是头一家,沿道还有三家,一家是新开的,另两家都杀了原来客栈老板、伙计强占来的。凡是有银钱的过往客商,一律都毒杀!” 如君道:“像你这样受制李德尚的人还有多少?” 小二道:“原来是有七十二人的,年前出关救少爷,死了二十个,还剩五十二个。” 如君道:“你们都劫过哪些镖银?” 小二道:“小的进来四年多,总共知道劫了三十六次镖银,大概有二十多万两,别的就不清楚了。” 如君道:“前面三家客栈的同伙可有相好的?” 小二道:“都是熟识。” 如君道:“既如此,你去招降他们,只要肯背弃李德尚,我都与解毒蛊!” 小二道:“我这就去说!李德尚作威作福,若能解毒蛊,大家早就反了!”言罢,磕头而去。 文凤道:“你真能解毒蛊?” 如君摇头道:“要解蛊毒,非下毒之人不可!” 文凤疑惑道:“那……你……你是要以毒攻毒?” 如君叹道:“这以毒攻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若能解,自当尽力解,老虎虽猛,折其爪牙便不为惧了,李德尚纵然武功绝世,凭他孤身一人,也是难成气候的。这一步若是能走得通,我们不但能阻住这百万银子流落番人之手,还能叫李德尚的阴险不攻自破,这比先前奔波求人又要强得多了。” 文凤道:“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现在有求于你,自是服服贴贴,他日若真没有了羁绊,只怕第一个想除去的就是你!” 如君摇头不语。 是夜,那小二领了十二人回来。 小二言有三人犹豫不决,被众人搏杀。余者连其在内共十三人,皆愿倒戈李德尚,一切都听从如君吩咐,只求如君能解其毒。 如君道:“解毒蛊不难,你们既愿倒戈相向,可回去照李德尚计划行事,劫下这宗镖银。只等八月十五,在武林大会上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揭穿李德尚的阴险面目!只要除去李德尚,自当为你们解去毒蛊。” 众人听如君要等到八月十五除去了李德尚才给解毒蛊,皆心有疑虑。 如君道:“你们受制李德尚的人众多,可多多招降,若有不愿的人,可暗中除去,待大家齐心协力了,要除去李德尚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有你们亲自除去李德尚以赎你众人为虎作伥犯下的罪恶,我才能安心为你们解去身上毒蛊。” 众人仍多犹豫。 如君又道:“你们不必疑虑,李德尚奸行已然败露,早晚都会被武林正义之士除去,到时玉石俱粉,谁也别想活命!现在若从我,还可有一线生望,既还有生望你们就该努力施为!想你众人受尽李德尚折磨,到死还为他垫背,真可谓是大大的不明智了!”如君说到此,停下声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沉声道:“我要说的都说尽了,是生是死都由你们自己选择,没有人逼你们!” 众人都不作声了。半晌,那说众人来的小二当先叫道:“边少侠的话都是为我们着想,我们一齐拼一拼还有条活路,总比一辈子都受制李老贼、到死还给他垫背强!” 众人都跟着附和起来:“对!有道理!咱们一起拼条活路出来!” 如君松了口气,道:“李德尚的狡猾,你们都是知道的,倘若行事不机密……” 其中一人大声说道:“咱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边少侠放心好了……” 于是,众人也都跟着附和着叫道:“对!咱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十五章、夺命——7  文凤扮了个麻脸村姑。老虎婆一身土布衣衫、弯腰驼背,扮了个老眼昏花的店掌婆。如君扮作个乡下少年,一脸菜黄饥色。店小二还是原来的店小二。 一连四五日,除几个出关贩毛皮的商贾外并不见有大队车辆经过。 这日傍晚,两个挑柴担的老樵夫直往客栈里来,到店门口,其中一瘦高个叫道:“掌柜的,要柴禾吗?上好的松枝柴禾!” 如君心道:“原来是丐帮王长老同杨长老来了!却不知郑大哥去了哪里?为何没同他们一道?”口中应道:“本店新开张,正要柴禾。烦挑到后屋去,出来再相谢。” 远处响来马蹄声,径到门外停住,却是一伙出关贩毛皮的商人。如君心下留意,看这伙人马一进店来就同杨长老、王长老二人递了眼色,心道:“丐帮人马既到了,看这天色黄昏,五虎寨的镖队也该来店里投宿……”正思念间,远处马蹄声、车轮声滚滚而至,只见道上一大队车马长蛇般搅得尘土漫天。“来了!”如君心里叫道。 车马渐近,车上磊着一根根巨木,并不见装金银的箱笼。赶车运木的也并非什么镖师,而是一个个赤膊的葛衣大汉,连镖队影子也不见一丝。 如君无意间看到车下辙痕,恍然道:“原来尽藏在巨木里面!亏得想出这法子来!李德尚为何还没来,莫不是看走了眼?” 如君细看,车辆一共十五辆,一辆车上磊着六根大圆木,一根圆木里至少也要装数百斤银子,一辆车上总有数千斤银子!每辆车都是六个人护着,车队在店外空地上齐齐攒着一团停了。押车的汉子也不进店,只在车外面下了一圈帐篷团团的围住。一个能说会道的黄脸汉子进店来要茶水、酒食,外面也有自己带着酒食开吃的。 如君心道:“郑大哥怎么还没来?押镖的这多人,光靠下蒙汗药怕是难得尽数迷倒,若一旦闹开了……” 文凤从里屋叫如君道:“二哥,这里有位客官要同你说话。” 如君入里屋,看是周方刚,欢喜道:“周长老!郑大哥可来了?” 周方刚道:“这回事情弄得大了,江湖各路人马都在往这里赶,今天晚上只怕是有好瞧了。边老弟,你可是动作最快的啊!” 如君道:“照周长老这说来,这批银子定是出不了关了,就只怕各路人马都来争这银子……” 周方刚道:“郑帮主也是为这个担心的,传了青竹令把帮里五袋以上的弟子都往这里调,至少也要来数百人。帮主叫咱们先截住银子用打狗阵护着,这许多银子总不能就这样叫江湖中人瓜分了!” 如君也自念道:“是啊!银子截下来了,却该怎么处呢?总不能叫众人强盗一样瓜分了……哦,对了!送出去的酒水饮食全都下了蒙汗药,我们把五虎寨的老祖宗请来了,只盼不动兵刃就把这银子截下来。” 周方刚点了点头,道:“五虎寨名声不恶,这次却为番人押送银子,五虎寨的老虎婆在就好办了,免得多造杀伤!” 文凤道:“那这些银子怎么办?” 如君沉吟半晌,道:“你哥呢?你哥会不会来?” 周方刚道:“你想把银子交给天残教?” 第二十五章、夺命——8  如君道:“就我知道,天残教不缺银子。” 文凤道:“如君哥是想把这些银子找个可靠的地方存起来,不是想交给谁!对不对?”她转首对周方刚笑道:“周长老也别生气,你们丐帮弟子虽然侠义,可都是些叫化子啊!叫化子捡银子,那也没处放啊!你总不能叫你们丐帮弟子都双手捧着银子去向世人讨饭要钱吧?” 周方刚眼睛一瞪,却是忍不住笑道:“妖女终归是妖!说话也这么古灵精怪满口邪气!” 如君道:“你哥呢?他们什么时候来?” 文凤道:“我这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怎么知道他来不来?” 小二急急跑进来对如君道:“来了!来了!” 如君同文凤、周方刚立起身,外面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夜色将临,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五虎寨的人马渐渐有人倒下去了,所有人都燥动不安起来。 远远的,一大片黑压压的人马潮水般涌过来,当中高高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如君看文凤,周方刚也看文凤。 文凤微微摇了摇头,显然这打着“天残神教”旗号来的人马并非是真正的天残教。 如君向周方刚道:“得先令丐帮弟护住镖车!” 周方刚一声令下,丐帮弟子一拥而上,结成打狗阵法挡隔在“天残神教”人马与五虎寨人马之间。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老虎婆当众高声叫道:“五虎寨的儿子儿孙们,你们听着——我是你们的老祖宗!咱们五虎寨堂堂英雄好汉!凭什么要给他番狗卖命?你们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番人手中,让他们用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来攻打我们中原江山,这可太有辱咱们五虎寨的堂堂声威了……”她把如君事先教自己背下的说辞一一喊了出来,半晌,并不见有人回应,心想:“莫不成我的儿子儿孙都不识得我了?莫不成他们的脑子也和我一样摔坏了?” 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马蹄声渐渐把众人的嘈杂喧闹都盖过了,众人不自禁住了口,都把头往来路转过去。天色太暗了,大家都点燃了火把,这是欲先就备好的。熊熊火光只能照亮自己,远处显得更暗了。 人马近了,停了下来,当中也高高的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能隐约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如君又看文凤,周方刚也看文凤。 文凤还是微微摇了摇头,显然这打着“天残神教”旗号来的人马也并非是真正的天残教。 才来的人马还没喘过气,远处又是响起了马蹄声。众人都开始议论开了,仿佛是嗡嗡的人语声同隆隆马蹄在相互比敌着,看谁更响些。眨眼间,隆隆的马蹄声就如先前一样盖过了一切声响。于是,大家又都一起不作声了。 来的人马还是高高竖着一杆大旗,眼力好的又能识字的人还是能隐约的看得清楚大旗上分明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天残神教” 周方刚长长的叹了口气,没再去看文凤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9  文凤脸上露出仿佛欢愉的神色,对周方刚笑道:“周长老,这次大家可都是在打着我们天残教的旗号拦截送往番邦的银子,这可是行侠义的事情啊!若是恶名,咱们天残教背了就算了!可这却是侠名!还这么重!咱们天残教怕是难背得起了!唉!天底下的英雄好汉们也真是太看得起我们天残贼教了!”她曼声说来,把那“天残教贼教”的“贼”字说得很能让人听得见。 周方刚低垂了头,道:“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周方刚亲自给贵教兄弟们叩拜谢罪!” 文淡淡的笑了笑,道:“周长老太客气了,这能算什么罪?你明明是叫化子,不管别人怎么以为你是个大财神,可你还只是一个叫化子!这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的!” 陆陆续续的还有人马到来。来的人马或多或少,但都是统一的打着“天残神教”的大旗,这让人见了倒是觉得十分的有气势!且也让这些人自觉到十分的太巧了——居然会遇到这么多同道中人在一起呵! 来的人马虽多,但谁都不动手,仿佛是大家心中都有个同样的意愿——应该大家一起协商出一个怎么分银子的好办法。若是凭着人多人少、谁强谁弱抢夺,那岂不是太像山野匪贼了? 一名秃顶头的五旬老者当先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鼓着气,大声的对众人道:“既然都是教里的英雄,那就好办多了。这银子,先定了,不能再送给番人了!咱们一路远道护送到此,大家多多少少的也该各自分上一份。” 一名紫面膛的中年大汉高声叫道:“这银子定是该我们来分的!可我们来了这许多人,有多有少的,这又该怎么个分法?” 一名瘦猴模样的汉子尖声叫道:“咱们来的人马最多,自然是该咱们多分一些的!” 一名矮胖的老头儿冷笑道:“要比人多,丐帮叫化子就是天底下最多的!就只怕分到老子手头还不够老子这趟来的路费钱!” “那你说咋样分?” “这么多人……” “这么多银子……” “每个人都要……” “……” 众人顿时哄闹起来,谁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谁也不愿去听别人的声音了。 突地,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响起道:“既是说不好,咱们就比!谁比得过,谁就多分!” 如君寻声望去,就望到了周天云火一样红的脸,李丹月紧紧的挨在周天云旁边,脸上神色对场中情形甚是关注。二人的身后,李丹阳双手抄在胸前,神色悠然自得,显出毫不为场中形势所动的模样。如君暗自叹道:“他们也来了!……” 瘦猴模样的汉子道:“比?怎么比?比什么?” 周天云的声音又响起道:“咱们都是些什么人?还能比什么?咱们自然是比武功了!” 紫色面膛的汉子道:“比武功!怎么比?” 周天云道:“这还不简单?这里一共十五辆车,咱们一共来了十二路人马,咱们一路人马一车银子,算下来还多出三车,再从每路人马里推出一人来,一对对的比,比到最后剩下武功最好的一路人马,那多出的三车银子自然就归那路人马所得!” 第二十五章、夺命——10  “好!就这么比!……” “对!咱们都是武林中人,自然要以武功来比高下的,不然,这武功学来又有什么用?……” “对!这办法好!又讲规矩,又显能耐!咱们就这么……” “武功练得好就能多得三车银子,这武功可真是没白练啊!……” “……” 众人一边不停的议论着,也一边很快的选出了自己一路人马当中出来比武的代表。十二路人马,十一位要比武夺银子的代表,丐帮没动,仍是结成打狗阵死死的拦隔在众人与五虎寨镖车之间。 如君对周方刚道:“这些人若要动强,丐帮弟子太少了……” 周方刚目不转睛的盯住场中情形,想也没想就应道:“拼死也要护住!” 文凤也有些心急了,不住的往来路上张望着,总希望能马上看到天残教的人马赶来,丐帮想凭百十人阻住上千人,再高明的阵法也是办不到的。 各路人马才拉开比武的场地,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一队火光沿着道路朝着群雄聚集之地弯延而来。大家知道,这又是一路为着银子迟来的人马。 自以为没能力去争夺剩余银子的人的心中此刻是觉得十分舒坦了,反正多出的银子自己也没份儿,倒还不如再多来两路人马,凑成那银车一样多的数,各路人马都平分一车,谁也不吃谁的亏! 自以为有希望争夺那剩余银子的人的心中就有些不对味了,明明自己是还有希望多得几车银子的,这再多来一路人马,自己也就少了多得一车银子的机会,这可是到嘴肥肉又溜了,太不划算了! 文凤、周方刚都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都在盼望着这队人马会是自己心中所希望的人马,眼前的形势太不好了!或许大家都太关注眼前形势了,结果大家把李德尚都给忘记了。 ——李德尚虽是纵马驰骋,虽是满面风尘,但在数千绿林的注目下,更显出其温文尔雅的超群风采。 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弄不懂李德尚在这当口出现会是什么征兆。 李德尚领着不多不少二十人,一边不停的抱拳同眼前群雄见礼,一边脚步不停的径往客栈里来。 如君众人面色一变,想起李德尚暗置在这一路上的客栈,还有那些黑衣人。老虎婆就要扑上去找李德尚厮拼,被如君拉了一起钻入人群中。如君在人丛中清楚的看到李德尚的面色变了变了,十分的难看。紧接着,李德尚的目光就落在了倒在地上不动的五虎镖局众人身上,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古怪神色。只有如君同文凤、老婆才明白李德尚这种古怪神色里暗藏的心思。 周方刚尽量不去看李德尚,就只怕自己一个忍耐不住而同李德尚拼命。在表面上,自己去寻一个名满天下的大侠拼命,那是大大的有失身份和道理的,不仅会贬低自己声威,还会累及丐帮的声威。 李丹阳向前跨了两步,站到自己一路人马的最当首,一双眼睛似两柄出鞘的利剑一样死死盯着李德尚。只是人太多太杂乱了,又是在晚上,李丹阳一行人夹在上千人当中,太不显眼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1  李德尚向着众人抱拳道:“在下连盟镖局李德尚,这里给各位英雄好汉见礼了!” 众人虽多是靠着镖局吃饭的绿林中人,但李德尚的侠名确乎是叫这些自谓的热血男儿汉所佩服,众人各自抱拳同李德尚还礼,“李大侠、李孟尝、李局主”的叫喊声响得很远很远。 李德尚脸上露着文雅的笑,对众人道:“单凭众位英雄这份侠义、这副忠肝,就该叫番人丧胆心寒了!在下原以为就只有在下一路人马来阻截这批银子,在下原本还担心单凭在下这点微薄之力不足以阻截五虎寨的五虎断门刀,可令在下没想到的是,除了素以忠勇侠义的丐帮英雄先来了,更还有这么多的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也都不远千里辛苦的赶来了。这下可好,番人想借我中原的银子来攻我中原江山的美梦终不能得逞了!这可是咱们中原万千黎民百姓的幸事啊!也更是咱们江湖武林中人的荣耀啊!” ——这番话让众人听得美到心窝子里了。打着天残教旗号劫镖银,居然也能称作侠义!也能叫作忠肝义胆!还能是中原万千黎民百姓的幸事!还能是江湖武林中人的荣耀!这确是大家在平日里都听不到的话,大家都摇着手中兵刃大声狂叫着,“李大侠”、“李孟尝”、“李局主”的叫喊声响得很远很远。 如君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弄懂李德尚此来之意。但如君却最是清楚:一旦李德尚在说好听话、讲大道理的时候,李德尚必定就有所图谋了——李德尚是很懂得师出无名,必难成功的大道理的。 最当先说话的那名秃顶头老者又鼓了气,大声的说道:“有李大侠来了,我们大家也都跟着觉得有面子了。李大侠来得正好,这装银子的镖车一共有十五辆,加上李大侠一路人马咱们就有十三路人马了,想那五虎寨一路运送到此也算是有份苦劳,咱们也把他算上,一共正好十四路人马。十四路人马分十五辆银车,这还剩得一车银子,先前咱们是打算各自比武争这银子的,如今既是李大侠来了,若是大家还来比武争银子,想必也是没人能比得过李大侠的,咱们不如就把这多出的一车银子分给李大侠,李大侠一路人马得两车银子!如此,大家也不用为这争银子来比武伤了和气,而且叫大家也尽都觉得公平服气。大家说,我这说法可还中意?” “好!这就么分!” “嗯!说得有道理……” “不错,李大侠一人得两车,大家也都心服口服……” “这可是便宜了五虎寨……” “对对对,咱们比武谁也是比不过李大侠……” “唉!这办事情,就得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出面才摆得平!这‘以德服人’的话可是大大的有理啦!” “……” 李德尚的声音从众人喧哗声中透出来,更显得是温文尔雅了,道:“众位英雄真是太看得起我李某人了!我李某人何德何能,敢来分这救民于水火的银子?” 顿时间,众人一起不都作声了,大家仿佛都觉得李德尚这说出的话有些与大家的心思不相投了。 如君与文凤心里顿时雪亮,李德尚的图谋露出来了! 文凤同如君耳语道:“他在做人情!” 如君苦笑道:“他这人情是被逼出来的!他比谁都想要这些银子!” 文凤道:“逼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12  如君点了点头,道:“他是老早就安排了这一路上的客栈,可到后来,竟是太多人马都知道了番人偷运银子的事情,来这么多人,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再说,五虎寨的人马被蒙汉药迷倒了,可他安置在这客栈里的爪牙全都不见了,这更叫他心里着慌。这一车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千斤,两车银子谁都是想要的,可李德尚更想的是名声!他并不缺这点银子,就是把这里所有银子全都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文凤道:“他若要了,就坏了他的侠名!” 如君点了点头道:“银子没了还可以再找,可若是名声败了,就再难找得回来了!” 文凤道:“他自己得不到,就借势来说众人把银子献给朝廷!他是在打着用这些银子来救民于水火的名义给自己挣侠名!他这人太会算了。” 如君叹道:“他确实是太会算了!这根本不用费什么心力,只要他不拿这里一分银子,只要他开口对众人说上一番大义之言,他就算成功了。至于这些人最后听不听他的话,这都不重要,这些人本就是鼠目寸光唯利是图之辈,不听他的‘大义之言’也是很平常事。” 文凤道:“怎么办?” 如君道:“先别动,得拖到郑大哥同丐帮弟子多来些才行。 对李德尚,周方刚是忌恶如仇,老虎婆是仇深似海,二人死死盯住李德尚,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一样。 李德尚的话声犹在说道:“众位英雄好汉若真看得起李德尚,若还愿意承认‘孟尝庄’这块招牌,大家就同我李德尚一起护了这些银子进京,当着众英雄好汉的面把这些银子都交到朝廷手中,叫朝廷用这些银子去拒番人,护黎民,这才是用得恰到好处的!” 众人还是不作声,没有人同意,也没有人反对。 如君以为这样就已经是很不错了——这些人是万料想不到李德尚竟会打出这样一道如意算盘的!此刻的不作声就足以证明这些人心里还装着李德尚只挂在口上的大义的——他们是在为真正的大义与私利作决断!如君心中叹道:“他们至少是比李德尚强多了……” 突然,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从人丛中响起道:“说起孟尝庄,我倒是知道得最最清楚的!连孟尝庄这百万银子是怎么来的,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正是周天云!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周天云身上,李德尚也看见了周天云,还有周天云身边的李丹阳的一双出鞘利剑般的眼神。李德尚神色大变。 如君同文凤都看得出来,李德尚这才发觉原先被囚禁在山腹里的竟人出来了!这一定是令李德尚无法想得到、也无法能想得通的事情。李德尚竟也显出了惊慌的神色,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周天云并不等别人来向自己问话,大声的向众人接着说道:“那孟尝山庄的银子都杀人抢来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抢来的?你怎么知道?……” “对啊!他怎么会知道……” “这抢来的又有什么稀奇……” “可人家是正道的侠义……” “我呸!什么侠义之士!老子若有钱,老子还侠义……” “这话不能信!多半都他编出来的……” “管他怎么样!这银子,老子是要定的……” “……” 第二十五章、夺命——13  周天云鼓了气大声的说道:“就像是咱们绿林中人一样——杀人掠货抢来的!只是他孟尝庄的手段比咱们都高明些,从来都没人揭穿过他的老底!” 这时候,周天云旁边的李丹月就脆生生的问道:“那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周天云应着道:“这都是我老爹告诉我的!” 李丹月又问道:“你老爹?你老爹是谁?干么大家都要信你老爹的话?” 周天云又应道:“我老爹不是别人,他是死去的孟尝庄庄主吴太贵父亲的家僮!” 李丹月声音充满好奇,道:“吴老孟尝的父亲的家僮?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周天云大声道:“不错!四十年前,我老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到一家财主家里讨食吃,被那财主养的恶奴毒打了一顿,还放了恶狗来咬他!这时候,来了个武功很高的人救了我老爹,那天晚上,那财主全家人都被人杀了个精光,家里的银子也被洗劫得精光。这就是那个救了我老爹性命的人干的! “我老爹从此就跟了那人一路,认了那人做主人。后来,老爹才知道他的主人就是闻名天下的孟尝老爷!孟尝老爷还有个徒弟,名字叫吴太贵,就是后来的下一代孟尝庄主!每代孟尝庄主都是要从外面捡个孤儿回来认作徒弟,再把庄主之位传给捡回来的孤儿。 “孟尝庄上有条秘道直通到庄外面,从这秘道进出,别人都是不知道的。孟尝庄主每次就是从这条秘道出去杀人抢银子,再从这条秘道里悄悄回来,除了我老爹和那吴太贵知道外,别人尽都是不知道的。 “那时候,世人只道世上出了个武功很高的专门杀人抢银子的独行大盗,却哪里又能想得到真正的独行大盗竟会是名满天下的孟尝老爷!后来,江湖上就在传言那独行大盗被春秋笔肖大侠重伤逃脱了,而那孟尝庄的孟尝老爷也恰巧在那个时候得了重症!其实,也只有我老爹同那吴太贵二人知道,孟尝老爷并非是得了什么重症,而是受了重伤!” 众人一片哗然。 周天云只顾说自己的,续道:“孟尝老爷的病养了半个多月,就渐渐的好了。这时候,他的徒弟,就是那吴太贵从外面带了两个朋友回来……” 如君看李德尚,李德尚听说书一样悠闲。 李丹月在这时候又问周天云,道:“那孟尝老爷不是病死了么?你怎么又说他的病好了?” 周天云道:“孟尝老爷是被肖大侠重伤的,不是得的什么重症,孟尝老爷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那吴太贵伙同他那两个朋友一起害死的!” 李丹月又作出好奇的声音道:“害死的?” 周天云应道:“不错!害死的!那吴太贵带回的两个朋友一个叫木华,相貌生得十分勇武,另一个叫木叶,不仅是模样生得俊雅斯文,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会,两个人是兄弟。孟尝老爷伤势大好了,听说自己徒弟带回了两个俊雅人物回来,就设宴款待。只不料这三人狼子野心,竟趁吴老孟尝醉酒把他给杀了!” 众人议论得更大声了。 “杀了!原来是被杀死的!” “啊!他说的倒像是真的一样了……” “不会吧!徒弟带人回来把自己师傅杀了,这可真是狼子野心了……” “这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这话作不得准……” “嗯,我看他说得倒有些真……” “嘿!依我说,这孟尝庄主原本也是做贼的,这做贼的死在贼人手上也不算冤,这叫作一报还一报,没有谁吃亏……” “……” 第二十五章、夺命——14  李丹月道:“你说这话像是瞎编的,听着叫人玄乎!” 周天云大声道:“大家若是不信我的话,那也好办!” 李丹月道:“那怎么办?” 周天云道:“说别的,大家也不知道,就说个现成的吧!这事情乃是当今的南孟尝——李大侠——李德尚老局主亲身经历的,大家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问人家李大侠,看我这话可是说得有假?” 场面上,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就连自己在说些什么话,自己也是听不清楚了。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都聚在了李德尚身上。 李德尚还是听书一样悠然自得,脸上露着微微笑,待得众人都静些了,他才曼声说道:“也难怪这位朋友能说得出这番话来,原来却是丹阳同丹月贤侄女儿领来的步云寨兄弟……” 众人听李德尚这一说,又是轰然一片。李家兄妹是不是朝廷的缉拿钦犯,对绿林中人来说并不重要,大家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群同道中人当中,居然会有在江湖武林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专与李德尚同和亲王作对的李家兄妹! 李丹月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尖叫道:“老贼!别再假惺惺的装君子了!你以为你杀了我义父,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知道你的老底了?你以为你把我们关在山腹里面,我们就再也逃不出来了?哼!这叫恶有恶报!你做的恶事情我们会让天底下人都知道的!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看你这伪君子的嘴脸!” 李德尚脸上露出凄苦之色,长叹道:“唉——我原以为你兄妹二人能知悔改,这才说好话从亲王手中讨得你二人性命!我也没想过要你兄妹二人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只是望你兄妹二人从此洗心革面,不要再跟向东去做那些危害世人的恶人!不想你兄妹二人不但不知悔改,竟还想来瓜分这救民于水火的救命银子!唉!这实在是怪老夫当初没听老王爷的劝阻,养虎终为大患!唉……”他又是发出长长的一叹,脸上露出的凄苦之色更浓了,像是用了无比勇气、下了无比决心一样,微微闭了闭双眼,再霍然睁开眼,毅然道:“也罢!今日,我李某人就要大义灭亲!为世人、为武林除却你两个为害世人的武林败类!你兄妹还有什么可说的?都当了天下众英雄好汉的面说出来!”他说着又是闭上了双眼,仰面凄声叫道:“大哥——等兄弟到了九泉之下,再来向你请罪了!” 如君同文凤互望一眼,目色里露出惊惧。 李丹月尖声道:“老贼!你伙同吴太贵杀了吴老孟尝,又同吴太贵瓜分了孟尝庄的银子,你自己干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情反还充君子,还指责我兄妹!这来的各路人马都是为这银子的,难不成大家都成了为害世人的武林败类?反倒是你一个伪君子才是正神儿! “你在连盟镖局的山腹里养着一群见不得光的贼子!你做连盟镖局总局主就是为了监守自盗!你打着天残教的旗号劫自己的镖银!明明是你自己盗了九龙冠,你却反嫁祸给如君哥同天残教!还有那吴太贵,也明明是你从孟尝山庄的秘道中潜去杀的……” 李德尚微微皱了皱眉头,冷然道:“是实话也由得你说,这些造谣生事的鬼话,你还是留着到阴曹地府去骗鬼吧!”他话声一落,人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朝李家兄妹扑过去。 同时间,李丹阳一声令下,大叫道:“抢银子!”领了步云寨一路人马直奔银车而来。 第二十五章、夺命——15  周天云并不动,挺身挡在李丹月身前,迎着李德尚猛击出一拳。 周围众人见李丹阳领了人马直奔银车,不由得全都发着喊,一起涌了过来,那阵势,当真似如潮水般扑天盖地,丐帮百十人结成的打狗阵刹时间就没在了人潮之中。 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同震天价的呐喊声,一大队拖得长长的火光沿着道路弯弯延延的窜了过来。 周方刚一看到那马背上的漫天棍影,欢喜道:“是丐帮主!” 来的人马好快,眨眼就到了眼前,映入眼帘的正是手持棍棒的丐帮弟子!不等到吩咐,闻得噼啪声作响,这来的丐帮弟子已结成了数百人的打狗大阵从群雄身后围了过来。 如君心中略略一松,对周方刚道:“周长老护银子,我同凤儿救周家大哥!”说着顾不得别的,拉了文凤直往周天云同扑过去。 周天云也没真想过要救李丹月,他知道凭自己这点功夫,人家李大侠就是背了一只手也能轻取自己的小命儿——周天云只不过就是想同丹月在一起,不论是生、是死,上次闯连盟镖局是这样,这次挡李德尚还是这样!倘若这次还能活得出来,今后、永远都是这样的,不改变! 李德尚扑拢身,右手伸出五指一挥,没有半点花巧招式,直如挥琵琶似的挥中了周天云击来的拳眼上。 人声鼎沸,根本听不到指骨碎裂的声音,周天云唯一感到的就是痛,痛得钻心。剧痛间,周天云猛一垂肩,暴退三尺,可一见李德尚转向了丹月,痛仿佛也不存在了,周天云再度纵身扑过去。 李德尚看着扑过来的周天去,微微一愣,这个武功低微的红脸大汉竟是有着如君一样打死不低头的牛劲儿!不自禁的叹道:“唉!这又是何苦呢?”右手袖袍跟着拂了出去。 周天云右手的指骨碎了,这次是用左手击出一拳,拳头才递拢近去,就被李德尚拂出的袖袍裹住了,跟着就感到那袖袍上发出一股震人肺腑的大力,把自己一下摔了出去。这一瞬间,仿佛还听到了李丹月的呼声——“天云哥——”周天云晕过去了,心里面似乎是很好受的。 李德尚才抖手把周天云摔出去,就觉到了一股赤热的劲气涌到了身后,大惊之下,左手袖袍反手拂出,只同那股劲气一触,发出波一声闷响,一股热浪从手臂间往全身涌到!李德尚脚下猛的一蹬,蹿出两丈开外,没等立稳身,跟着又是一股阴寒凛冽的劲气涌到了背后,不用想,也是知道,定是边如君到了! 如君不敢等李德尚喘过气来,自己是领教过李德尚武功的。如君一连击出两拳,第一拳把李德尚反手拂出的袖袍击成了碎布片,第二拳击得李德尚不敢再回手招架了,这可是大大见了功效!这第三拳才要击出,却见李德尚曲腿缩腰猛的一个大转身,脚底下大力扫出了一腿,如君才退得一步,李德尚旋风般的扫堂腿又跟着到了,才堪堪闪过第二腿,李德尚本蹲曲的身形似一只大虾米从地上弹了起来,起手一拍,砰一掌击在了如君的肩膀上,虽没受伤,却是很痛很痛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16  李德尚一掌拍得如君歪出两步,才要跟着下杀手,猛然间瞥见旁边精光闪动,直往自己侧肩划过来!忙舍了如君,脚步滑开三尺,看如君身旁已然立着手持双剑的颜文凤了。这才定神儿,又是一道灰影疾驰而至,还没来得急看清来人面目,李德尚已从对方凌厉的指爪功夫间判定出了来人身份,正是老虎婆到了! ——老虎婆的虎爪功里杂着精妙绝伦的指法,且又兼着五虎断门刀的刀法化在掌法间,这一上手,竟同李德尚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德尚一时间斗不下老虎婆,这边如君怪异的内力同文凤凌厉的短剑也缠了过来。且战且退,退得三五步,脚旁边突地寒光一闪,慌得李德尚全身一紧,平地倒纵出一丈开外。落下时,左脚腿肚子上有些发痛,不用看也知道,刚才一个不留神儿,竟退到了怀抱着周天云伤心痛哭的李丹月旁边!唉!这到嘴的肥肉岂不吃之理?于是,就被李丹月在伤心痛哭的时候随便割了一刀。李德尚正自发慌,看自己一路的属下都飞快围过来,心中才算松了口气,并且觉得,若是能在这混战中结果了如君众人也是好的。李德尚越来越觉得如君众人远比想象中难以对付了。 李丹阳的武功要比周天云之流高出不知多少!趁着人多势众,丐帮的打狗阵法根本照顾不到他。几乎没用得着动武,李丹阳只凭着虎豹般的身法,在人丛中东突西蹿,眨眼功夫就近了装着白花花银子的镖车。李丹阳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才要更进一步,突地,眼前人影一晃,呼的一拳已到了面门,情急间,撤步便退。 周方刚一拳逼退李丹阳,闪身挡在面前,沉声道:“像你这样好武功的青年人不多了,你为何不学学天残教的颜姑娘、方少侠,他们可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李丹阳冷笑道:“老叫化子是头脑发晕了?英雄!什么英雄?你丐帮弟子都称英雄,怎么个个都还讨口要饭?是英雄就要活出个人样!像他那几付颜色也配称英雄?闪开!”话一落口,闪电般击出一拳。 周方刚摇首长叹,他是知道眼前这个性情乖张的少年与如君关系不一般的,他只是想挡住他,不让他犯错。 郑逍遥领来的数百丐帮弟子都是丐帮的好手,武功比这些绿林中人强出许多。只可惜场面太乱了,人也太多了,打狗阵法虽厉害,却是经不住这上千人的冲击。大家都往里面抢,谁挨着谁都倒霉,银子在一些人眼中比自己爹娘还重、比自己性命还重!这有些人本就是命贱呵! 秃顶头老者、紫面膛大汉、瘦猴样汉子、矮胖老头儿……最先几个代表着各路人马当众发过话的人物在涌动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的勇猛。不管是自己一路的兄弟还是别个不识得的对手,只要拢着的、挨着的,全都是伤得筋断骨折——任何事物也休想成为他们通往白花花银子的道路上的绊脚石! 郑逍遥领着最后赶来的丐帮弟子拼命的往里面抢进去,然后才能从里面把想从外面抢进来瓜分银子的人阻隔在外面,这是最辛苦的。最先护在里面的丐帮弟子拼命的把想要从外面抢进来瓜分银子的人阻在外面。大家都知道,如此拼命的最后结果只是为了这十五车银子,可这十五车银子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却是没人知道的。郑逍遥心中也没底,就算是把银子护住了,这些银子又该怎么办呢?丐帮弟子的伤亡也不少!郑逍遥往外看,想看看如君斗李德尚的情形,四周都是推来攮去的人,谁和谁都分不清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7  如君与文凤、老虎婆三人斗李德尚,数十招下来已是把李德尚逼得连连退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突然间,三人都能觉到李德尚似有神助一般,精神猛长,出手间竟是反守为攻了。紧接着,就听到了丹月的惊呼,跟李德尚一起的二十个爪牙都越过人丛扑了近来。如君从李德尚的眼中看到了喜色,遂只好同丹月一起把周天云团团护住,变攻为守了。 李德尚一得援手,马上就显出不凡的武功了。其迅捷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来绕去,专寻着如君下煞手!李德尚觉得如君的内力一天不同于一天,这次交手比起上次在山腹里面更显厉害了,除去如君已是不容再多想。寻隙间,闪电般一掌横切在如君左侧腰肋间。 如君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到了腰间,脚下立足不稳,身形歪出三五步,几乎是踉跄摔倒在地。还没立稳身,李德尚领着两名爪牙紧跟着又扑了过来,同时间,两柄单刀已从如君空出的缺口间向周天云抢了进去。如君不觉往刚才着掌处一摸,手触一物,正是束在腰间的缚龙索。如君取缚龙索于手中,长吸一口气,震腕一抖,那索似灵蛇般窜了出去,索头直点向那两只持刀砍向周天云的手腕,同时身子就势倒地一滚,堪堪避过了李德尚同两个爪牙的追击。 那两名爪牙趁如君歪出的空间挺了单刀来砍周天云,突然眼前呼一声响,只觉得手腕剧震,竟是没了知觉!看各自握刀的手腕竟是皮破骨碎,一股灼热之气从手腕涌过肩头,胸口间火烧一样难受。 如君长索上注满了浑厚内力,内力震动长索,是如臂使指一样运用自如!那长索柔时若灵蛇怪蟒般搅动,刚则似长枪大棍样挺直,一时间,如君似多了条丈许长的巨臂,把李德尚一众格拒在七尺之外,倒也勉强护得周天云无事! 李德尚狞声道:“好小子,居然连老夫的缚龙索也偷来了,既是这等喜欢,等老夫擒了你,定叫你享受个舒服!”他口中说着,手底下连连抢攻,只是被如君手中长索阻住,难以见功。心急下,李德尚从属下手中一把夺过长剑,想要凭着利刃从如君的长索间硬抢进去,大凡长大兵刃,皆忌近战,李德尚若是能抢近如君身旁,如君手中长索就无用武之地了。刹时间,李德尚手中舞动的长剑把整个身形裹了个密不透风,当真是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看李德尚周身裹满了一层耀眼的剑光,那模样如同一只光闪闪的大银球一样扑地滚来,如君内力催动手中长索,长索发出嗤一声,大枪般往光球上戳去,与剑光一触,发出波一声响。顿时间,长索似触在了火球上的大蛇一样不住扭动着向后退了回来,而李德尚护住身形的大光球也为之一颤,漫天剑光散作了一柄长剑。 李德尚剑与长索相触间,只觉得到一股寒热相间的奇异内力往手心涌到,全身上下变得忽冷忽热,那滋味,是说不出的难受!李德尚心骇道:“厉害!厉害!……”这越是惊骇如君的内力怪异,心中想要除却如君的念头也就越是强烈。李德尚长吸一口气,全身内力都蓄积至手中长剑,身形展动,再度朝如君闪电般扑过去。 李德尚一路人马是在拼命除却眼中钉;秃顶头老者、紫面膛之流则是在为劫夺银子而拼命,拼命总是差不多的,不是生即是死,不然,就无所谓拼命了!整个场面说不出的混乱,几乎是彼此不分了。喊杀声、惨叫声、呼啸声、兵刃撞击声、得胜的大笑声、落败的哭喊声……总之,各式各样杂七乱八的声音都交织在了一起,混作成一种震天动地的无与伦比的奇异声响! 第二十五章、夺命——18  突地,一声巨响把这震天动地的无与伦比的奇异声响全都盖过了、掩住了!巨响竟是一声接着一声,一时间,天,地,仿佛都被震得摇晃塌陷了,一处处火光在人丛中冲天而起!似乎还有人影趁着火光一起往天上飞!夜,照得亮了!还没来得及看到冲天的人影是否落下,亮光又全都消失了。夜,更黑了!一切变得寂静起来! 隔得远的,外围的如君、李德尚众人都觉得胸口间气血翻腾了,耳朵里除了一直不停断的嗡嗡声,别的什么声音也都听不到了。借着一些未曾熄灭的火把的微弱亮光,仿佛还能看到一些倒在地上的人似某种异样的微微蠕动着! 活下来的人,脑子全都变得懵了,眼前的一切都叫人触目惊心——众人拼命争夺的装着白花花银子的镖车不见了,地上布满了一个个大坑,坑里面散落着人的残肢断骸和折断或扭曲变形的兵刃,到处都是腥红的血迹、到处都是垂死的呻吟!大家都懵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德尚也为之失神愣住了,仿佛连自己要取如君的性命也一时忘记了。 如君清醒过来时,李德尚同一干爪牙也围了过来。 丹月失神儿的望着眼前的一片狼籍,突然想起兄长李丹阳也杂在那群争夺银子的人群中,不禁悲声大叫道:“哥——!” 李德尚领着一干爪牙并不再与如君众人拼斗,而是把如君众人团团的围住,并且高声叫道:“大家快来啊!不要放过这群狗男女,他们就是投效了番人的魔教妖女同边如君!就是这群武林败类伙同番人把火炮炸药装在车里的,他想把我们中原的英雄好汉全都炸死!” 李德尚这番话仿佛似刚才接连不断的大爆炸一样,却是把那些被大爆炸震得懵了的人们又震得清醒了过来。只要是还要能走得动的人,qi書網-奇书都陆陆续续往这边围了过来,每个人眼睛都变得血红,像要噬人的野兽! 如君这一下才是真有些不知所措了,眼前一切既是打不过,更是说不清,李德尚远比自己想象中可怕! 李德尚向众人继续喊道:“他几个都是投效了番人仰武堂的败类!他们伙同了五虎寨,明着说是给番人护运银子,暗地里却是藏了火炮炸药,他们利用咱们武林中人的耿直侠义想把中原的英雄好汉都诱到一处,再点燃火炮炸药把中原的英雄好汉都炸死!他们为虎作伥,给番狗买命!他们以为炸死了我们中原的英雄好汉就能破我中原的锦绣河山了!”他指了如君、文凤、老虎婆、李丹月、周天云,挨着一个个给众人介绍道:“这小子就是背宗忘祖、无视家仇国恨的孽徒——边如君!这贱人就是恶贯满盈、恬不知耻的魔教妖女——颜文凤!还有这个自称老祖宗的老妖婆,就是她领着五虎寨同番人勾结!这次炸死这么多英雄好汉,他们五虎寨是罪魁祸首!还有这个小妖女!这个红脸大汉!这都是同朝廷、同中原作对为恶的贼子败类……”李德尚咬牙切齿的无限愤慨的说道:“今天,老夫就要替天行道,除却这些为害天下的祸害!” 众人马上就附和着李德尚恶狠狠的叫道: “对!杀了这群狗男女……”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 “不要放过这群狗男女……” “宰了这群狗男女!……” “我兄弟死得好惨……” “我师傅也惨死……” “……银子……” “……杀……” “……” 众人愤怒的高声叫喊着,声音传得远远的,同时,远处也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轰鸣声音。渐渐的,声音更近更响了,大地都为之颤动了! 第二十五章、夺命——19  众人自不禁住了口,都把目光往来路上望。若说始先那些赶来劫银子的人马打着火把势如弯延长蛇一般,那么,这来的人马打着火把就如同巨龙一般,浩浩荡荡的,看不到火光尽头在哪里! 这时候,众人心里都变得十分不平了,都觉得像这么多、这么有气势的人马应该早些到来才对,至少是应该同大家一起被镖车里的铁炮炸药炸上一炸,那才是公平的! 众人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被铁炮炸得花了,都以为来的人马竟会是顶盔贯甲的朝廷兵卒!当发觉自己眼睛并不花的时候,众人也才明白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当真是顶盔贯甲的朝廷兵卒! 当先者是身着官服的钦差大臣——宋长安!紧随其后的是身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再后面者,跟了一位威武的年轻将军,将军身后乃一彪形壮汉扛了一杆高高的大旗,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宋”字!前段是骠悍的铁骑马军,后段是勇武的长戈步队。这回,宋长安是摆出了十足的钦差架势,如此阵势显出众绿林中人没有威武与雄壮! 众人见朝廷兵卒这等气势,都不自禁的失了锐气,都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开去,遂很自然的就显出了被李德尚与其属下人围困住如君众人来。 宋长安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不由一愣,没开口问。 李德尚踏上前两步,迎着宋长安拱手施礼道:“宋大人!” 宋长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应,淡淡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情?” 李德尚把身子侧了侧,似唯恐自己的身形会挡住宋长安的视线而看不到被自己一行围困住的如君等人一样,对宋长安道:“宋大人虽不识得这几人,但想必是早闻其大名的!” 宋长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李德尚所期望的好奇神色。 于是,李德尚很自然的解释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边如君!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天残教公主——颜文凤!这位,乃是号称五虎寨老祖宗的夏老前辈!这两位——一位是在下那不成器的贤侄女儿李丹月;一位是对在下贤侄女忠贞不二、至死不渝的痴心英雄——周天云!今天被火炮炸死的无数英雄好汉都归功于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同五虎寨众英雄的共同努力!”他一一的又给宋长安介绍了一遍。 宋长安微微点头,算是对李德尚的话作了认可,又问李德尚道:“那边是怎么一回事?死了多少人?”他抬手以马鞭指着被火炮炸成的一片狼籍。 李德尚这才从脸上露出悲愤的神色,指着如君与文凤切齿道:“就是这两个小贼!这两个小贼投效了番人不说,这次又伙同了五虎寨一众做出运送银子出关的阴谋。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们为了不叫这批巨银流落到番人手中,都不远千里的赶来阻截。唉!只不料这群贼子用心险恶,竟把运银子的镖车里换成了火炮炸药!他们是设计想把我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全都炸死!他们是想图谋我们中原的万里河山!” 如君露出苦笑,李德尚每这么说一次,比起前面说的又形象到位多了。如此有名望者说出的话是不容如此没有名望者分辨反驳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20  宋长安并没有吩咐,身着金甲的青年将军已调出上百名弓马手,引弓上弦把如君众人围得水泄不通。青年将军瞪着如君喝问道:“你就是边如君么?这位李大侠说的话可都是实话?” 如君朝青年将军望了望,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似曾经相识过一样,心中却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与这青年将军相识的。 青年将军见如君望着自己不作声,又喝道:“这位李大侠说的话可是有冤枉你的?有宋大人在这里,你快快从实招来!” 如君一股怒气不自禁的冲上心头,冷然道:“莫不成这位将军是要相信在下的话而不信李大侠的话了?” 青年将军一愣,喝道:“你只管从实招来!是真是假,岂凭三言两语就能混淆?” 如君把头一扬,双眼死死盯着青年将军,道:“那我说李大侠说的话全都是假话、全是屁话!你相信么?” 青年将军转首看宋长安,似在向宋长安询问。 李德尚曼声道:“是真是假,天下英雄都是亲眼看到的,岂是凭了我李某人或是他边如君说得变的?边如君迷恋魔教妖女,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这位将军或许是不识得天残教妖女,但天下英雄是识得妖女面目的!这位将军何不问问众位英雄,看看眼前这同边如君一道的是不是魔教妖女颜文凤?” 老虎婆忍不住有些想冲上去,却是被文凤紧紧拉住了。文凤蹲下身子对丹月道:“丹月妹子,周大哥伤得重么?”又对如君道:“如君哥,你别去理他们,你给周大哥看看,他伤得重么?”她竟似全没把周围一切放入眼中一样!又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样! 周天云除了右手掌骨碎了外,只是被李德尚一袖之力震得晕了。凭如君医术,是无大碍的。 良久,有兵卒回来报道:“禀报大人,被炸死的有一百多人,有半数是丐帮弟子!” 如君心中一颤,不自禁的起身朝宋长安抱拳道:“宋大人,草民颇知医理,草民愿为丐帮英雄诊治!” 宋长安微微一愣,似没料及如君会向自己有此请求。 李德尚抢先叫道:“不可!宋大人千万不可答应这贼子!他自投了番人,跟铁水老道学了武功,如今一身武功十分怪异,若稍有疏忽,必将酿成大祸!” 如君一脸冷笑道:“李德尚,你现在就如此忌怕于我了?也罢!宋大人若像李大侠一样对在下不放心,可封了在下“肩井”、“玄机”、“将台”三处大穴,在下就算有生祸之心,也是再无起祸之力了!” 李德尚不等宋长安开口,又抢着道:“不可!此人一身经脉、穴道全不受制!大人千万不可中了他的诡计阴谋!” 文凤挨着如君悄声道:“若靠得近些,咱们下手擒住钦差!”说罢,抱拳对宋长安道:“宋大人若不再放心,小女子愿束手就擒,只要擒了小女子在大人手中,也就不用担心我如君哥会生出什么祸事了!” 宋长安看着如君,道:“边如君,你可是同意她这说法?” 文凤不等如君回答,抢了道:“愿不愿意在我!他若是愿意了,你就擒住我,对他又起什么作用呢?” 宋长安微微点了点头,自语道:“这话倒也有道理……” 李德尚赶紧阻拦道:“大人切不可听他之言!边如君同魔教妖女皆十恶不赦之徒,岂会如此好心为丐帮英雄治伤?他们定是有所图谋!” 宋长安露出犹豫之色。 第二十五章、夺命——21  如君踏前两步,盯着李德尚厉声道:“李德尚,你号称大侠,竟是为你我之间的私人恩怨而置丐帮英雄生死于不顾!你这还算什么侠义之道?我看你定是还记恨着上次丐帮大会上郑帮主叫你当众丢了面子的丑事,你到底是君子呢?还是伪君子呢?” 李德尚一时间也愣住了,顾不得再多想,应声道:“好!老夫就答应你二人,怕你二人还能使出翻天的本事来?” 文凤不屑的冷哼一声,道:“倒是你李大侠说了话比钦差大人还管用了?还要你李大侠来亲自答应才算数?”她轻蔑的说着,径直往宋长安过去。 宋长安对李德尚道:“相烦李大侠擒住此女!” 李德尚早有亲擒颜文凤之心,这听宋长吩咐,正中下怀,忙应道:“在下愿为大人出力!” 文凤听如是说,径往李德尚过来。 就在围在四围的弓马手为文凤让出道的时候,也正是文凤的身子挡住了李德尚同如君之间的视线的时候,如君手中早是蓄满内力的缚龙索如同怪蟒般从为文凤散开的通路间窜了出去,径直往宋长安腰肋间绕了一圈儿。 当李德尚发觉宋长安惊呼着从马背上飞起来时,文凤双脚在地上猛的一蹬,身形倒纵而回,同时间,双手扣着的金花漫天花雨般朝李德尚打到,紧接着,她双腕翻处,一双精光四射的短剑已护住了全身,人从空中掠过,飘逸的身法说不出的曼妙好看! 众人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宋长安已落入了如君手中!一切就似演戏一样,又同做梦似的。总之,这是让众人有种说不尽的精彩与不可思议! 李德尚只得把文凤打来的金花暗器拂落于地,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宋长安落入如君手中,半晌,才吁出一口气,叹道:“你想怎么样?” 如君淡淡的笑了笑,道:“我们想离开。” 李德尚对宋长安道:“宋大人,你没事吧?” 宋长安脸色惨白,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似在说自己没事,又仿佛在说自己是同意如君提出的要求。 先前那青年将军忽地厉声喝道:“边如君,你就当真成了背宗忘祖的逆贼了?你不要忘了你老父当年可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有不敬重的!你如今却甘愿同天残教同流合污!还伙着贼教投靠番人!你害死这许多英雄好汉不说,还敢胁持宋大人!你当真是把你老父对你的教诲忘得干净了!你不是想做大将军么?你反成了匪贼!还是投敌叛国的匪贼!” 如君心中大震,盯着青年将军沉声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青年将军道:“你不要问我是谁,你把宋大人放了!就是死,也再不能给你边氏门宗抹黑了!” 如君不自禁的露出犹豫之色,似乎竟是给这青年将军几句话说得心动了。 文凤忙喝道:“如君哥,别听这人胡说!咱们可还有大事要办!” 青年将军大喝道:“妖女!就是你害的他!” 文凤睬也不睬,手腕翻动,已是把短剑抵在了宋长安胸口上,喝道:“快叫人备马!不然送你先走一步!” 如君强作精神,把挟在宋长安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宋长安立即露窒吸难受的样子,脸色都憋得通红了。 那背剑的圣剑使者对青年将军劝说道:“边将军,宋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十五章、夺命——22  如君听圣剑使者称青年将军作“边将军”,心道:“原来他也姓边,不知道和我父亲什么关系?他居然也知道我从小是想做大将军的……” 边将军神情一震,长长一叹道:“罢了!罢了!放了这孽徒走吧!”说着又对如君厉声道:“你若是从此隐迹山林,便也罢了,若再是出头为恶,我定不饶你!” 文凤手中短剑微微一用力,宋长安“啊”的呼了一声,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李德尚把手一挥,叫道:“备马,放他们走!” 李丹月眼神慌慌的,对如君道:“如君哥,你们走吧!我要等我哥!”她眼眶红红的,就快要流出泪水了,那模样,小姑娘一样无助令人怜惜。 如君不自禁的想起了幼时的活泼可爱的丹月,他想:“那时,他是没有这多愁苦的……”如君还想再要想些什么,嘴里已是不自禁的高声叫道:“丹阳兄弟——我们走了……”连叫两遍,既无应声(奇*书*网.整*理*提*供),也没见到丹阳从人丛中出来。 李丹月红红的眼眶里落出了泪水,哭着道“哥呢?他怎么不走……” 周天云道:“月儿妹子,你莫哭,我去寻他出来!” 李丹月仍是在哭,并且道:“你,可是你的手……” 周天云把胸口挺了挺,抬着受了伤的右手,道:“没事儿……”尽是无所谓的样子。 如君心中微微一颤:“周大哥才是月儿最亲的……还是我……”如君正想自己去人群中找李丹阳,抬眼就看到一条瘦高得竹篙似的人影在人丛中东一摇西一晃的飞快的过来了。 近拢些,大家都看清楚竹篙似的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众人都发出惊呼,丹月哭喊道:“哥——” 如君同文凤识得,那来的是丐帮的王长老,而王长老抱着的人正是李丹阳! 李丹阳头脸上全是血污,身上的衣衫焦碎了好几处,都变得乌黑了,虽看不出至命的伤处在哪里,大家都已然看得出,李丹阳确乎是死了! 丹月扑在李丹阳的尸身上失声痛苦着,这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不管李丹阳变得怎么样,丹月确是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儿! 如君已经很不喜欢李丹阳了,这刻,却不得不为丹阳的结果而叹惜神伤,不得不为丹月伤心失神,毕竟是幼年的最亲的人啊!如君总觉得自己是必须来照顾这从小都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小妹子的。但如君转眼就看到了周天云,周天云正痴痴的望着丹月,如君再一次想道:“周大哥才是对她最好的……”一阵马蹄声响,打断了如君的神思。 还活着没被火炮炸死的步云寨弟子都牵了马匹过来了。 临行时,如君往那与自己同姓的年轻将军看了看,看见那边将军也正看着自己,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马蹄躜动,如君众人奔腾而去。 第二十五章、夺命——23  临别时,文凤拉了丹月的手,道:“月儿妹子,我会来看你同霞姐姐的!” 李丹月不作声,只是洁白的贝齿咬着红红的唇,满面泪水的点了点头,泪水落得更厉害了。 看丹月、周天云一众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文凤叹息道:“也许,他这样死了倒是比活着好些!” 如君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知道文凤指的是李丹阳。 文凤见如君不作声,又道:“怎么,你还在为他的死不好过?” 如君怅然道:“我只是在想昔年那个不爱说话、管丹月叫姐姐的丹阳。”他默然了半晌,又道:“至从小的时候,他们被向东带走了过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了……” 文凤不作声了。 过了良久,如君才问文凤道:“你注意到那个同我一个姓的将军没有?” 文凤点了点头。 如君道:“他也姓边,还知道我从小是想要当将军的。我总觉得这人像认识一样。” 文凤道:“想不出来就不要去想了,越想越乱。” 老虎婆叹道:“想不到我五虎寨的儿子儿孙竟是如此不肖!唉!罢了,罢了!我这什么也记不得,倒是好事情……” 如君苦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这世道让人失望了?” 文凤把眼一瞪,详嗔道:“怎么样?你是不是又泄气又没信心了?” 如君苦着脸道:“你觉得我敢么?” 文凤偏着头把如君细细的看了看,然后摇头道:“我看,你是不敢的!” 如君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看,我也是不敢的!” 文凤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紧挨着如君道:“只要你不泄气有信心,就是天大的事情我也不怕!” 老虎婆摇着头叹道:“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是不一样了!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当真是世道不一样了!” 如君道:“这次传说是五虎寨护了孟尝庄的百万银子出关,可若非是老前辈与我们同路赶来了,这一切可说是同五虎寨沾不到半点边儿!他们并没打五虎寨的旗号,就只是一群无名之人押着十五车被天下英雄尽以为装着银子的车子罢了!” 文凤道:“可各路人马都着了道儿,连丐帮同李德尚也没能发觉这当中有什么蹊跷!” 如君道:“但天残教这次却是避开了,只要问问天残教的弟子,一切就自然清楚了。” 文凤道:“这还用问?这自然是番人买通了五虎寨设下的阴谋!就像是李德尚造谣说我们投效了番人一个样,这是想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全都引来,再点了火炮把这些人全都炸死!中原武林一伤了元气,番人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南下进兵了。李德尚除了是冤枉我们,别的说得都是有道理的!” 如君长叹道:“只可惜他们原以为能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都引来,结果却是引来了一群豺狼虎豹的绿林中人!” 文凤道:“这有什么可惜?若真是引来了英雄好汉,那这次也就真是如番人所愿了!” 如君摇头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若真是把武林的英雄好汉引来了,还炸死了这么多,那固然是可惜,但更叫我觉得可惜的是:这按理说是应该把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正义之士都引来阻截这银子的,可是,除了丐帮外,别的全都是来瓜分银子的绿林中人!” 第二十五章、夺命——24  文凤道:“你说你没泄气,有信心,可你的话总叫人听了觉得是泄气、没信心的!你这人,现在说话总是心口不依了!” 如君苦着脸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文凤把脚一跺,一扭头,堵气道:“你……你是存心与我作对!” 如君伸手扳过文凤肩头,曼声道:“好啦!我的公主,我可比不得李大侠,怎么敢存心与天残教公主作对?我只不过就这么说说而已!好了,我说也说了,你气也生了,咱们还是走吧!免得人家李大侠又领着众英雄好汉千辛万苦的来追缉咱们!” 文凤道:“走?去哪儿?” 如君道:“若不去五虎寨,咱们就去京城!这回,这事情知道得最清楚的大概就只有这两个地方了。” 文凤道:“去五虎寨干什么?五虎寨会把这是如何如何一个阴谋乖乖说给你听?” 如君道:“去京城,也不见得你会乖乖的把你哥引荐给我认识。这次天残教可是显出不凡的本事了,这么多人都着了道儿,独你们天残教是看懂了,一个都没来!去京城定能问出个原由来,自比去五虎寨强煞多了。” 老虎婆道:“还是去京城好,五虎寨,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文凤一拍手,叫道:“那好!咱们就去京城!” 如君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想去京城的,你若是真愿意让我认识你哥,也是好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李大侠的贼窝端掉!” 文凤道:“我觉得那宋大人是很不错的,上次在丐帮大会上,也多亏了是他被方三哥拿住了,才把事情做得圆满的,这次又是多亏了他被你拿住了,咱们才能逃得一条性命在的。” 如君道:“你想怎么样?” 文凤嘻嘻笑着道:“咱们既是同路进京,不若就跟了这位钦差大人一道儿!你想想,人家可是代表着当今皇上的钦差大人!咱们跟了一道儿走,咱们好歹也是星星跟了月亮走,沾着一点光的。” 如君看着文凤,露出奇怪的神色。 第二十六章、因缘——1  连日来,香思阁楼上楼下三百多张席位几乎是座无虚席。这不但是因为香思阁的名头、菜品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那是因为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的万事通万老爷居然在这香思阁上现身了。且万老爷一出口的,都是些足以惊人的也足以叫人摸银子来听的大事情! 如君与文凤、老虎婆占了上次在此喝酒时看到周天云卖艺时所坐的那副临街的坐头,三人都静静的听着万事通说事儿,心里却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 万事通还是没什么变化,胡须还是焦黄焦黄的、酒糟鼻子也还是同以前一样红、一样大。万事通把一大块肥肉和着酒水用力咽下了喉头后,再伸伸了脖子、清了清嗓门儿道:“……当时那场面,那可是说不出的惨啊!丐帮英雄的武功虽高强,但又如何敌得住贼人安下的十五车火炮炸药?唉!这‘侠义’两个字又岂是像你我这般说来简单的?那可是要用血和命去拼的! “番狗子是巴不得一把火炮就把咱们中原的英雄好汉炸个干净!丐帮素以侠义闻名江湖,那自然也是叫番狗子心存顾忌的。他想南来破我们中原的江山,先别说朝廷这一关,单是咱们中原的武林英雄就不容他得逞的!他想要破却中原的武林英雄,那首当其冲的就得先破丐帮!这回,他番狗子可是以为自己的奸谋得逞了,称心了!嘿!他只道这一炸,就把丐帮的英雄都炸死了,他却不知道这一炸,更是把咱们中原的英雄气慨炸出来了!……” 如君同文凤都没想到周方刚也在这次大爆炸中丧身了,而且正是为了阻截住李丹阳而同李丹阳一起丧身的。这两个人的死却是不言而喻的! 文凤想起周方刚最后一次对自己说的一番话:“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我周方刚亲自给贵教的兄弟们叩拜谢罪!”文凤记忆犹新,那时候,周方刚是低垂了头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此刻,仿佛周方刚的话声又在文凤耳畔响起了来:“文凤姑娘,等这里事情了了,我周方刚亲自给贵教的兄弟们叩拜谢罪!……”一遍一遍的,当真是有声音一样!文凤这才觉得自己当初那种仿佛是带着胜利愉悦的表情是多么的可恶!她心里发着颤,默自念道:“……他竟是死了……我……竟是一直冲着他那股方刚的倔强从不示弱的……” 如君看文凤眼睛红红的,把文凤的手轻轻的握在手中,自己能感觉到文凤的手在颤斗着,周方刚的一切如同就在眼前一样鲜活起来。然而,这一切就像是在做着一场永远都不会再醒的梦! “……天残教的公主颜文凤就是抠瞎了五虎寨小祖宗眼睛的大仇人!据连盟镖的李德尚传言,五虎寨的老祖宗也是丧在天残教手中的,这就是天大的血仇了!至于连盟镖的李德尚,曾在十多年前同五虎寨大寨主彭国栋争夺那连盟镖局总局主位置的时候,就已是同五虎寨结下了众所周知的血仇的!再有半年前,丐帮为了用颜文凤换回被天残教掳去的曲长老,也是同五虎寨闹过一场,这虽比不得天残教、连盟镖局同五虎寨之间的深仇大恨,但若是能顺便把丐帮弟子引来一些,那就更加称心如愿了! “恰巧这三路人马也都是番人最最忌惮的,番人若是想除去这三路人马,找五虎寨合伙那是最最合适不过了。既是同仇敌忾,五虎寨又何乐而不为呢?番人想出这条恶计来,是正合了五虎寨人的心思。偷运银子出关,李德尚是大侠,定是会来阻拦的,丐帮也是侠义之道,按理说也是该来的,天残教是最爱劫人钱财的,有这百万巨银做诱饵,也是该来的!若是把百万银子换成了火炮、炸药,那么,这三路人马都是会死得尽绝了!这对五虎寨同番人来说,都是绝妙的计策了!……”万事通似说书一样说得众听者神骋目炫、心动不已。 第二十六章、因缘——2  四下的听者都是十分安静的听着万事通说话,且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在这听来仿佛是觉不出什么假的。 “这大难没死的各路人马都一起找到山东五虎寨,想报仇雪恨。嘿嘿!那五虎寨是早先就防到了这一着的,早向江湖武林中放出了话,说什么一群打着天残教旗号的贼人劫镖银,反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推了火炮炸死了!这能与五虎寨扯得上什么关系呢?这再多的人马去闹,也是说不出个理字儿的! “还是人家丐帮英雄有见识!找五虎寨报仇,那是太瞧得起他五虎寨了!他五虎寨充其量也不过是被番人利用的一颗小棋子儿罢了,咱们丐帮英雄的能耐都是留了要对付番狗子的!番人若真敢南下入侵中原,那才是真正报仇雪恨的时候! “说那番人真是要南下入中原了么?这是不必我万事通多费口舌的,只凭番人下这等心机勾结五虎寨就可见一斑了!再说,他番狗子也是觑着中原朝廷同天残教闹得不可开交,万岁爷又龙体欠安久不从政,这才敢生出不良之心,窥伺我中原河山! “只是在这当口上,龙驾殡天了,原来的和亲王爷接了位、蹬了基,这天下形势就大不一样了!这第一就是大赦天下,要解开朝廷同天残教上百年的不解之怨!这可当真是高瞻远瞩的大智之举啊!若是朝廷同天残教化解开了怨隙,那我中原朝廷就可谓是固若金汤、无懈可击了。这再加上八月十五在少林寺开设的武林大会,咱们这些武林中人也算是有个出头之日了!俗话说得好:‘习得文武技,货与帝王家!’咱们中原有的是人才,只要大家都肯出力,那番狗子又何所畏惧?……”万事通越说越是激昂,倒是把在坐听者都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了,原本听得十分安静的听者都很出于内心的应着着万事通的话: “对!咱们中原地大物博,到处都是人才……” “没错!番人敢来,咱们就给他厉害瞧……” “番人以为咱们中原好欺负……” “这下可是便宜了天残教的贼人……” “咱们中原的武林中人……” “……武功……” “……” 万事通的声音还在耳畔嗡嗡作响,文凤叹道:“幸亏这万事通得了郑大哥的教化,从他嘴里说出来,咱们也还不至于李德尚编造那样该死……” 如君摇头道:“世人怎样看我们,我倒是不在乎了。只可惜费力闹了这一场,到最后还是白忙活……” 第二十六章、因缘——3  晚上,就在香思阁,除了牟海、方冲、方进、胖大海外,另外还来了三个如君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文凤指着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头儿对如君道:“这就是我们香思阁的掌柜,谢掌柜。” 如君也就抱了拳跟着叫道:“谢掌柜。” 谢掌柜五十开外,像万事通一样红红的酒糟鼻子、红红的脸,叫人有种醉薰薰的感觉。谢掌柜对着如君回礼道:“少侠大名,老朽早有耳闻,今日总算相识了,甚幸、甚幸!” 接下来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模样生得也十分平常,就像随时随地都能遇到的街邻乡亲,正是“太和庄”的陈掌柜——陈掌柜说话就像自己模样一样不出众,听文凤介绍到自己时,就主动的也是随便的朝如君拱手道:“边少侠,有礼了。” 如君照样回了礼,知道这最后一位徐娘半老者,多半就是主持“群玉院”的周掌柜了。 周掌柜盯着如君不住的打量着,点头称赞道:“嗯,不错,有眼光!果然是配得咱们公主!” 如君微微笑道:“周掌柜过奖了,红花自要绿叶来配的,在下这模样正好来配贵教公主!” 文凤脸上一红,娇嗔道:“大家来都是说正事的,不许再胡扯!” 众人都不作声了,只是望着文凤发笑。 文凤当真是有些恼了,嗔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把和亲王那狗崽子放了的!狗皇帝死了,倒是让这奸贼得逞了!若是依我,当初就一刀宰了那奸贼,这皇位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如君不劝说,也不动问,他是知道文凤同自己一样觉得恼火的。皇帝一死,和亲王蓄意多年的篡位阴谋就算是得逞了,自己二人的杀父大仇也是再不能报了,这么多的苦难都是白熬了。 方冲笑道:“三妹,你也不用对咱们火,你想咱几个人儿有谁敢随便放那狗崽子?” 文凤微微一愣,道:“是哥放了的?为什么?” 牟海道:“皇帝是当了满朝臣官把皇位传给和亲王才落的气,这是拦也拦不住的事情。再说,师傅、师叔他们都回来了……” 文凤惊叫道:“二伯、三伯回来了?师傅呢?我师傅呢?” 方冲嘻嘻笑道:“你师傅当然是同我师傅一起的。” 文凤急声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方冲道:“看不到了,他们都走了!我本来是想寻你回来的,但师傅他们听说你是同如君兄弟在一起的,就没让我再来寻你了。” 文凤眼睛一红,急得就要哭出声来,嗔道:“不要我了!他们一定是不要我了……” 胖大海道:“公主不要心急,老护法他们武林大会还会回来的。” 文凤回嗔作喜道:“真的?” 周长掌柜笑道:“公主是太心急了,那世子是公主好不容易才找来的令牌,我们怎么会把他私自放了?这都是老护法他们的意思。” 如君道:“难道吕老前辈他们去见过和亲王?” 众人都转头过来看如君,似见了怪物一样。 方冲叹道:“从疯了过后,你是越来越聪明了!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到的!” 文凤也来问如君,道:“如君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如君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文凤一撇嘴,不屑道:“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看和亲王大赦天下,不来与我们天残教作对了……” 如君道:“番人这一闹,南下之心已是昭然无遗了。万事通说恰巧就在这当口龙驾殡天了,和亲王这才能继位登基的。依我说,皇上是早该禅位于和亲王的!” 众人皆惊呼道:“禅位给和亲王?” 第二十六章、因缘——4  如君点头道:“和亲王是不得皇位誓不罢休的,你们既不肯除去他,又不愿让他如愿以偿,你们也就只有与他这样无休止的耗着,皇上也只有活在他的权谋之下,形同虚无!非是这般,番人又如何敢起窥伺中原的野心?你看如今和亲王这一得了皇位,一切什么事情就都全然了结了,就连你们天残教这么与他过不去的,他也不再来计较了。中原朝野一稳定,番人也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当然,我想吕老前辈他们一定是去见过和亲王,只有和亲王明白清楚了这当前的厉害关系,他才肯把与天残教之间的事情放在一边,只有中原朝野稳定了,他这皇位才能坐得稳当!” 谢掌柜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大家也是没有料到番人会起南下之心。若无外患,那就得阻止和亲王谋篡帝位!” 如君道:“你们想阻止他,却又不肯除却他,他若不死,就定然不休。只要他不比皇上先死,他就必会得到帝位的!” 文凤苦恼道:“我就不明白,哥为什么不让咱们除去他呢?除去和亲王,中原朝野一样的稳固,咱们何必来做这么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如君道:“你们教主呢?我能见他么?” 方冲道:“我们教主说,你同他是见过面识得的,不用再见面了。边兄弟若有什么话要对我们教主说,我会转达给教主的。教主还要我给边兄弟说,公主就托付给边兄弟了,要边兄弟好好待我们公主。” 如君奇道:“见过面……” 文凤红着脸道:“我都是这么大了,还要他来托付……” 方冲道:“我们教主说,现下和亲王的事情算是了结了,不知边兄弟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 如君愣了愣,道:“下一步?打算?”一时间倒是觉得空了,茫然了。 牟海亦道:“是的,教主说如君兄弟的杀父之仇同教主是一样的。如今和亲王做了皇帝,这仇自然是不能再报了。问如君兄弟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如君想:“下一步……”在自己心灰意冷的时候就曾想过只要与文凤一起过平静日子,不再去管别人,也不要别人来管自己。可是,这种平静的日子到底该怎么样去过?却是从没有想过的。又仿佛是觉得这还并没有到过那种平静日子的时候,仿佛事情还并没有完结。半晌,如君才道:“还有李德尚……” 文凤跟着点头道:“对!还有李老贼!” 方进道:“九龙冠也还在他手中的!” 如君不说自己了,问道:“你们呢?现在和亲王的事情也了结了,你们天残教下一步又有什么打算?” 牟海道:“也没什么非要做的事情了,若是遇到什么要做的事情,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去做的。我们不会同朝廷唱反调,只要朝廷对得起老百姓就好。李德尚的事情我们会想法把他弄出来的,你同公主在一起,是不用像我们这样瞎忙活的。” 胖大海叹道:“也不知道这天下大赦了,还能不能再开回春堂!现在失业了,过着也就不踏实了!” 陈掌柜漠然道:“国泰民安才好做生意。” 第二十六章、因缘——5  周掌柜也叹道:“是啊!若这一打仗,咱们生意也没得做了,教里那么多兄弟要活命,天底下那么多黎民百姓也要活命。这人活得好好的,干么就非要与人过不去呢?” 文凤道:“等天下太平了,我同如君哥开家药店,也取‘回春堂’的名字!”她这样说着,脸上也就跟着露出了幸福的神色。 如君道:“也不知道天下怎么才是太平?” 文凤道:“得除去李老贼这个伪君子!” 如君摇了摇头,道:“像他这样的人多的是,除不完的!” 文凤道:“伪君子虽多,却都没李老贼这么出名,至少得把李老贼除去才行!他可是把咱们害苦了!” 牟海道:“现在他是大有防备了,此人不仅武功高,心智更是毒辣,想要除去他,可不是容易事情!” 文凤一脸自信,道:“那也不怕!如君哥是给他钟了毒蛊的,他逃不掉!” “毒蛊!”众人齐声惊呼,都望着如君,面色都变了。 文凤嘻嘻笑道:“奇怪么?嘿嘿,那是李老贼的拿手好戏,如君哥也学会了。” “拿手好戏?”众人又齐声叫道。 文凤点着头道:“是啊!李老贼给别人下毒蛊,却不知道如君哥也给他下了毒蛊。”她说着转首对君道:“如君哥,你说可是?这回武林大会上,李老贼一定完蛋!” “武林大会?”众人更似乎也想到了多半是如君给李德尚伏下了什么厉害的后着。 如君道:“那倒算不得什么,成不成,还得看运气。只是这次截镖银,你们天残教本也是有份的,怎么到最后你们一个人也没来?” 方冲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是去劫镖银了,可没与你们一路。也亏得你与公主是去对付李德尚了,不然……唉!连丐帮的周长老也死在里面,这可是谁也没想到的!” “没想到?”如君露出疑惑的神色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竟能看穿他们的阴谋……” 胖大海道:“边老弟是误会了,咱们只是想到了番人利用五虎寨做晃子,把大家引到了一边,却没能想到他们还有这等毒辣手段!” 牟海道:“不错,我们只顾得劫银子去了,没想到番人使的竟是一石二鸟的毒计!番人一面用五虎寨做晃子把天下英雄都引到一边去,这样他们就能暗里轻而易举的把银子分散出关,不被人发觉。另一面,他们还利用五虎寨把天下英雄引到一起的机会,想把大家都一起炸死!唉!若非是意外得出消息,我们天残教只怕也是与众人一样下场了,番人手段果真是毒辣!” 如君神色黯然道:“丐帮这次死了好多人,这些人都是为护银子才被炸死的!”半晌,他才问道:“那你们这次是把银子都劫住了?” 方进摇头道:“那是外关外一个兄弟探回来的消息,只是我们赶出关时,早有番人大队军马接应了。” 如君道:“关口都是有官兵把守的,他们如何能偷运出关?” 方冲嗤声道:“那有什么不明白?只要有银子,连鬼都听你使唤!又何况是几个见钱眼开的兵卒!” 如君心里说不出的烦闷,道:“只怕番人还是会南下进兵……” 众人皆默然。 第二十六章、因缘——6  朝廷大赦天下,天下黎民百姓日子虽不见得变有如何的好,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宽松与欢悦,似乎吃、穿、住、行都可以其次的,只要心情一好了,别的一切也就自然是很好很好了。 如君与文凤都骑了高头大马行于市面,如此再不像往日里时时都提防官府的缉拿,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阳光般的感觉。 文凤一身火红的装束配上火红的骏马,叫人觉得火辣辣的、热乎乎的,十分不一般。 如君笑道:“我终是知道你怎么会叫作‘火凤凰’了。” 文凤道:“你以为是红色?” 如君道:“不全是,但也有一点吧!” 文凤道:“不全是?” 如君点着头道:“嗯,你是公主啊!公主自然是和凤凰连在一起了。再说,凤凰还称为‘火’,这并不是火红的颜色。” 文凤道:“不是?” 如君又点头道:“嗯,不是。眼里的‘火’是看到的红色,心里的‘火’是感到的火热!” 文凤似笑非笑的望着如君,道:“是么?看不出你说话也有意思了。嗯,真有意思!” 如君念道:“龙、凤、虎、鹤,你兄妹二人可真是了不得啊!” 文凤露出不屑的神色,道:“这有什么?叫什么我都无所谓,别人叫我妖女我也一样无所谓!” 如君道:“你哥这人神秘秘的,不过,我总觉得他是与我相识见过的。你说呢?” 文凤笑道:“你可用不着找话来问我,我哥既说是不用见面了,那自有他道理的。公主也得听教主的话。” “是么?”如君望着文凤道:“我还觉得有个人是十分眼熟的……” 文凤道:“谁?” 老虎婆抢着道:“一定是那个姓边的年轻将军!他对君哥儿十分熟识的,你想可能么?嗯,一定是凤丫头偷着把君哥儿的事情说给他的……” 文凤惊呀的望着老虎婆,摇了摇头道:“怎么你同如君哥都是一个样!” 老虎婆道:“什么样?” 文凤叹道:“脑子出了问题过后,就自觉得是十分的聪明了!” 如君笑骂道:“你少在这里装不知道,那姓边的将军以后再说。不过,那个给钦差大人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你不觉得么?” 文凤把眼撇在一边,道:“别瞎猜!上方宝剑可不是好玩儿的,连铁水老道都坏在他手上!” 如君点头道:“这话我也听说过,说铁水道长一弹指就震断了尚方宝剑,这可是功力绝世啊!” 老虎婆不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依我老婆子,照样也能办得到!” 如君摇头道:“你能办得到,可你敢么?那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把你五虎寨一窝子的虎子虎孙都杀个干净!” 文凤道:“铁水老道的功夫厉害得很,这有什么稀奇?你说我与你一起去少林寺,万一少林寺的和尚不让我进去怎么办?” 老虎婆道:“不让进去咱们就闯!他拦得住么?” 如君道:“不让进去就自然是不进去了。小时候,若非少林寺里收留我,说不定我早就入了郑大哥的丐帮了。回家岂能用强?”顿了顿,又道:“据说,这次到少林寺主持大会的,又是那姓宋的钦差大人。” 文凤“嗯”了一声。 如君又道:“少林寺乃是佛门清静之地,和亲王若非肯把无名师叔的遗物归还给少林寺,只怕也难以在少林寺开什么武林大会的。” 文凤道:“他原是想用那些东西来诱使铁水老道为他所用的,如今铁水已归了番人,他再拿着那些东西也是毫无用处,这大大方方的赐还给少林寺,还是御赐的,那可真是天大的人情了!这生意做得划算,不吃亏的。” 如君道:“咱们既是同路去少林寺,不若就跟了这位钦差大人一道儿!你想想,人家可是代表着当今皇上的钦差大人!咱们跟了一道儿走,那咱们好歹也是星星跟了月亮走,沾着一点光的。” 文凤看着如君,神色怪怪的,道:“你记性真好!是故意的吧?” 如君笑着道:“偶尔也就记着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7  离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还有一个多月,三山五岳的武林中人都齐往河南嵩山少林寺而来。 一路上,除宋长安本人外,另还有吴德、吴义兄弟同褚天良与黑煞婆,加上一路侍候的从人也不过十人。包括宋长安在内,一行人既不见钦差架势也不显朝廷身份,皆是寻常装束打扮。除了如君与文凤二人遥遥跟在其后,倒也不再引得别人注意。 这日,如君与文凤才入客栈落脚,小二就就来敲门,捧了一支青布剑囊进来,对如君道:“有位姓褚的老爷叫小的把这个送给一位边爷,另外外面还有一匹马也是一起送给边爷的。” 如君接剑在手,便知是当年护冠进京前,李德尚送给自己的无名宝剑。后来自己被和亲王关入了地牢,除了这柄剑外,另还有那匹十年前引来李德福救了自己性命的乌骓宝马和自来从未离身的血玉凤都被收走了,此后,便再无机会得回来。如君急声问道:“可还有别的东西?” 小二摇着头道:“除了这个,就是一匹黑马了,在外面的,小的上了上好的草料的。” 如君失望的进了屋,想到幼时文凤送给自己的血玉凤,心里总觉得十分念念不舍。 文凤从如君手中接过长剑,褪去剑囊,露黑色剑鞘来,按机簧,拔出剑身,一道寒光迫人眉睫直往毛孔里钻,不由得脱口赞道:“好剑!”对如君道:“如君哥,什么人送这宝给你?怎么你反还不高兴了?” 如君道:“这剑是李德尚送我的,那次我被关入王府地牢,这剑同当年救我性命的乌骓马都被收到王府了。刚才,是褚天良叫店小二送来的。” 文凤道:“送回来就好啊!干么不高兴的?” 如君道:“你给我那只血玉凤没还给我!” 文凤微微一愣,道:“血玉凤?” 如君点头道:“不错!那血玉凤也在那次被收走了……” 文凤握住如君的手,道:“那有什么?小时候我把那凤儿给你,是怕你把我忘记了,到现在,也不是那么回事了,那凤儿也没啥用处,得不回来就算了!” 如君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褚天良。”才开门,就看到店小二领了褚天良一起过来了。 褚天良遥遥的就望着如君拱手作礼道:“边少侠,老夫这里有礼了!”当真是如老朋友一般亲近热诚。 如君也抱拳还礼,道:“褚总管升任了大内总管,这实在是可喜可贺,今日既得相会,请共饮几杯水酒,以作庆贺。”说着,就迎在门道边请褚天良进屋。 褚天良也不客气,进了屋又拱手与文凤见礼。 文凤动也不动,冷然道:“你来做什么?你把我如君哥的血玉凤藏到哪去了?” 褚里听得一愣,忙陪笑道:“凤姑娘是误会老夫了,那只血玉凤上次不是被贵教的高手同九龙冠一起取回去了么?” 文凤与如君互望了一眼,心中就明白褚天良所说的“被贵教的高手取回去了”,那是被李丹阳取走了。- 褚万道:“这次少侠回少林寺,咱们也是同路了,自朝廷大赦天下,老夫早想寻少侠亲近亲近了,难得有这同路之机会,故老夫特来邀少侠与姑娘一路去往少林寺……”他看如君与文凤不作声,不自觉就把话驻住了。 文凤一想到有那黑煞婆一路同行,就要开口回绝,不料如君却是满口应道:“在下二人远远的跟了各位走,那是早有同路之心的,就只怕扰了宋大人的清悠……” 褚天良露出喜色,道:“少侠说哪里话?宋大人深得当今圣上之心,是最最敬重武林中的英雄好汉,能得少侠一路同行,那是求之不得的!” 第二十六章、因缘——8  等褚天良去了,文凤报怨道:“干么要同这伙人一起走?” 如君笑道:“你不是很愿意同那位钦差大人一起走么?咱们走得这么近,那才是沾了大光彩了!” 文凤跺着脚嗔道:“你……你是故意的!” 如君苦着脸道:“是么?原来你是不愿意了,那就算了吧!” 片刻,小二又敲门,引了黑煞婆来催促道:“宋大人叫老婆子请二位同饮一杯薄酒。”她嘴上说得恭敬,神色却是高昂,一双眯缝的眼睛斜斜盯着文凤,似要把文凤看穿一样。 如君懒懒散散的应道:“你回去给你们宋大人说,就说我们文凤公主是不喜欢同他一路走的,你叫他自个儿走自个儿的路吧!” 黑煞婆嘿嘿狞笑道:“凤丫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婆子既是亲自来了,去是不去岂由得你?” 文凤一看黑煞婆,心中早是有些慌乱了,这被逼得紧了,壮着胆子道:“你想怎么样?我师傅就在后面,你有本事,就去我师傅面前狠!” 黑煞婆面色骤变,一伸手,倏的朝文凤肩头抓到,口中怪叫道:“你说什么?那小贱人在哪里?” 如君横在旁边一伸手,右手轻轻一掌斜切黑神婆抓向文凤肩头的手腕,左手绕到黑神婆脑后抓其“风池穴”。 当年在王府时,黑煞婆也曾与如君交过一次手,心知如君内力虽沉厚,武功招式却并不精纯,不料这再度出手,眼前的如君早非昔日可比了,只这轻巧的一掌,掌上劲气竟是阴冷彻骨!同时间,脑背后又一股灼热劲气袭到。慌忙间,黑煞婆回腕一缩,手肘倒撞如君胸腹,肩背脖颈抽紧了筋骨,猛一扭腰,做了个十分不好看也十分难做出来的姿势才勉强脱得如君的攻势,侧脸与肩颈处还有些火辣辣生疼。 如君迫退黑煞婆,并不再趁势出手,只是望着黑煞婆惊异的模样发笑,也并没有笑出声,只是无声的微微的笑。 文凤露出喜色,一挽如君手臂道:“去!咱们这就去!”说着一昂头,拖了如君从黑煞婆面前过去,似乎还从小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 老虎婆瞧得哈哈大笑,道:“人老了,何必还这么大火气?何况还是女的!唉……” 第二十六章、因缘——9  酒菜都是简单而精致的,一共分了两桌,吴家兄弟同几个从属一桌,这边是宋长安、褚天良、黑煞婆加上如君、文凤、老虎婆三人。 宋长安亲自给如君斟了酒,道:“边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如君微微欠身作礼道:“上次还多亏有宋大人,在下一行才得以平安离开,这杯酒,该是在下来为宋大人斟的才是!这里就借花谢佛了!” 宋长安仍是一脸笑道:“哪里,哪里!那是边少侠的能耐,能为边少侠所用,在下也是十分荣幸的。请!”说着举杯与如君干了杯里面的酒。 如君也亲自为宋长安斟了杯酒,笑道:“大人这次出行,怎么不见那位给大人背尚方宝剑的圣剑使者了?” 宋长安看着如君,笑意更浓了,道:“在下此次去往少林寺,只是走亲戚一样替圣上送些少林寺失落之物罢了,不以钦差身份的,既非钦差,自也是不用圣剑使者的。” 如君举了酒杯,道:“这杯酒,就多谢大人赐还在下的剑与马,实在是多谢了!请!” 宋长安同如君干了第二杯酒,道:“既是天下大赦了,这剑与马自也是应该归还给如君少侠的,只是一时间不知少侠行踪,也只好一同转归少林寺了,少侠毕竟也是少林寺的高徒。今日能在道上与少侠同路,一切就方便多了,剑与马不但可以亲自交到少侠手中,另外也是指望在少侠身上做个人情的。” 如君很如宋长安所愿的问道:“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能为大人效劳?大人只要说出来,在下无有不尽力的。” 安长安道:“这倒是很简单,朝廷定了是要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只是少林寺一直都没松口示意。为此,圣上命在下把这少林寺的失物送归少林,以此也当是显出朝廷与少林寺间的情份了。这恰巧又遇得少侠一路同往,想少侠乃少林高徒,若得少侠引见入门,那自又非是一般的情份了。还望少侠万勿推辞才是!”说完这话,又给如君斟了第三杯酒。 如君不等宋长安再叫“请”,就自端了酒杯一饮而尽,道:“这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宋大人的为人,在下多听江湖中人传颂,做官能做到宋大人这份儿上,定然非常人所能及了!” 宋长安不作声,只是默默的看着如君。 于是,如君也不再多言,直接道:“在下想知道宋大人在这名与实之间,是如何看待的?” 宋长安听如君如此动问,也并不觉奇怪,自己也喝了一杯酒,道:“在下以为,实是根本,名则是表面。名,应该是有所对应的,若无所对应,那就成有名无实了。实,是自生而成的,而名,则须是有实相对应才可存!” 如君亲自给宋长安斟了酒,二人一起干了,又问道:“若名无实,又会怎么样?” 宋长安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木能参天,赖根;水能及海,在源。天底下岂闻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此种异类,必不能长久!” 如君道:“不能长久,是什么意思?” 宋长安道:“不管是人还是物,皆是自然而亡!” 如君道:“自然而亡?” 宋长安点头道:“没有根源的事物,露出来的也只是表面而已,你看水中浮萍、天上流云,岂能长久?这都是亘古不变之理!” 如君忍不住问道:“你说人也是这样?” 宋长安点头道:“万物变化之理皆是一般!” 如君道:“伪君子也会自然而亡?” 宋长安道:“我所谓的‘自然’乃是必然的意思,名不副实的事物则必然消亡,这种消亡是正常的、自然的、毋庸置疑的。” 如君道:“难道做得天衣无缝,永远不被人发觉,还是会必然消亡?” 宋长安道:“有这种伪君子么?我以为是没有的。若能做得这一步的人,你又怎会知他是伪君子呢?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什么人都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伪君子了。而若真是伪君子,他就必然无法做到天衣无缝、无人知觉。” 文凤看看宋长安,又看看如君,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杯酒,最后独个儿把酒喝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0  如君点了点头,又给宋长安斟了杯酒,独自的轻轻呷了一小口,道:“我小的时候一心想跟师傅学武功,可师傅总是对我说:学武功得要心怀善念才行,还要我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学武功,才肯教我武功。以至如今,我还是没能跟师傅学成武功。这是要回少林寺了,还望宋大人给我说说,这人是为什么要学武功呢?师傅若再问及,我也好有言语应对才是。” 宋长安把如君看了看,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又自点了点头,也独自喝了杯中的酒,道:“我想,令师真正想要你明白的是:武功是用来为善,而非滥用的。” 如君道:“非滥用?” 宋长安道:“令师最先就给你说,学武功得心怀善念才行。这就是了,学武功若非为善,那定然是为逞强而用,而恃武逞强岂非正是与心怀善念大相悖持了?就更别说是用之于恶!只有真正懂得善恶之分且把武功用之于善,那也就合了令师最先所说的话了。” 如君点头道:“当年无名师叔圆寂前曾与我说,学武功不为别的,只为用,用好用坏都随你!我以为此言实乃天下高妙武功之至理!” 褚天良道:“边少侠年纪轻轻,竟能悟出武学之真谛,老夫实在是佩服之至!” 如君露出奇异之色,道:“褚总管也有此同感?” 褚天良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叹道:“实不相瞒,老夫虽一生好武,却也难有此悟性,今日听少侠之言有感,不过是当年曾听铁水老道与李大侠论及于此罢了!” 如君与宋长安一起“哦”了一声。 黑煞婆发出一声冷哼,道:“什么‘武学真谛’?什么‘天下高妙武功之至理’?老婆子一辈子都七老八十了,就从来没听说什么武功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真有本事,还不如这次武林大会上去露两手儿,若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才是最最高明的武功!” 褚天良道:“光说不练,那自然是不行,可若是光练不说,那也别想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黑煞婆大是不服道:“那你就说给老婆子听听,我倒是想听你说出个‘天下高妙武学的至理’来!” 褚天良道:“天下人,多以为高明的武功乃是武功的招式高明,以至常有武林同道相互争论彼此某招某式能相攻伐、能破解对方的武功,比及双方武功之强弱!以李大侠与铁水老道之言,此为之术也!” 黑煞婆疑惑道:“术?” 褚天良道:“殊不知武功的招式都是死的,唯有人善用之,方才能显其精神。天底下万千武功、万千招式,但千变万化却不离其宗,若这‘宗’再加上‘千变万化’,也就是‘打变天下无敌手’了!” 黑煞婆照样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褚天良道:“这万变不离其宗的‘宗’,很多人以为是自身武功招式的宗要,这也是李大侠与铁水老道谓之的‘术’!武功真正的宗要,乃是制胜于敌,此可谓之道也!以万千招式为制胜于敌而生出千变万化,是为用也!所谓‘术’者,无非就是方法与技艺罢了,而方法与技艺唯有用之,方才能显其功效以达其宗!而这‘宗’即所谓之‘道’,术为道所用,道为术而成,只有把万千招式用得精妙了,这才是最最高妙的武功!这才能真正打败天下无敌手!” 黑煞婆不作声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1  如君亦自斟自饮了一杯酒,道:“招式用得高明,则武功高明,李大侠与铁水的招式无一不是运用得精妙绝伦,他们的武功高明么?” 褚天良道:“李大侠的武功少有显露,然就铁水老道的武功,老夫自谓不如。铁水老道的武功可谓是高明之极矣!” 如君道:“铁水老道既是身负高明之极的武功,为何却不能于中原朝野有立锥之地?” 褚天良猛的一愣,张口道:“这……”却是无言以对,显然万料不到如君会问出如此古怪的问题来。 宋长安抚掌大笑,起身亲自为如君斟了酒,道:“三十多年前,春秋笔肖大侠以一双判官笔重创横行江湖的独行大盗,其一套判官笔法可谓是天下极高明的武功!十三年前,番人犯我中原疆界,有丐帮周方刚周长老为首的丐帮弟子一道,杀得番人先锋丧胆而回,这些丐帮英雄的武功可谓天底下最最厉害的武功!千百年来,江湖武林中说不尽的除恶扬善的武功、行侠仗义的武功,这些,都是天下无敌的武功!” 如君捧着宋长安斟满的酒杯,道:“没有用的武功,再高明也是无用!若为之于恶,则更甚!只有行侠仗义、除恶扬善的武功,才是真正高明的武功!高明的武功不是招式的运用,而是武功的运用!无尘师傅教我心怀善念而习武,他老人家是把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传给了我!”如君捧着杯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亲自给宋长安斟了杯酒,道:“最后还有两个问题是要向宋大人请教的,还望大人勿以絮烦!” 宋长安也亲自给如君斟了酒,自饮了一口,道:“能得少侠如此动问,实在是有幸得很,答得不好,还望少侠见谅!” 如君驻了杯箸,望着宋长安,道:“我常常在想,若是朝廷中有奸权当道而蒙蔽圣聪,江湖武林中有伪君子作祟而蛊惑人心,关外又是番人野心勃勃而窥视中原,身边到处都是阴险龌龊的奸诈小人而相互算计,我们该怎么办呢?习武之人又该怎么来心怀善念呢?” 除了文凤与宋长安外,这回几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怪怪的。宋长安固然是答得精彩,如君的问题更是古怪少有,这些问题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呢?众人想不出来,该不会是因为吃得撑着了而无法消食才想出来的吧? 半晌,宋长安才道:“我在想,这得看是些什么人了——善者、恶者是不一样的,小人、君子也是不一样,各样人有各样的选择!你该怎么办,那得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也得看你到底是怎么办的!” 如君道:“那,宋大人能说说自己会是怎么办么?” 宋长安笑了笑,道:“你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如君只是微微的笑。 宋长安道:“在我眼中,一切都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在我觉得,一切都是在不断的变得好、变得善,就有你所说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也只是少数,不能影响大局!只要我自己在努力,就是好了,保不准在我们自己努力的时候,别人更加是十分努力的!” 如君抚掌大笑道:“好!说得好!看来我这最后一个问题是不用再问了!来来来,我们再饮一杯酒!”如君显出不一般的兴致。 文凤对宋长安道:“钦差大人,我如君哥自疯了过后,就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宋长安干了杯中酒,微笑道:“他这样很好,我很喜欢的!” 如君似笑非笑的看着宋长安,道:“是么?嗯,这样是很好的。” 第二十六章、因缘——12  说是同路,也还同以前一样遥遥的跟在宋长安后面走道,直到了少林寺,如君才引着宋长安一道入了山门。知客报于监寺,再报于方丈,一行人就进去了。 宋长安先往大雄殿来上了香,然后由监寺引到方丈室。方丈室里方圆果然不过丈许,除禅床外再无别设! 除宋长安外,所有人都在外面相候。 听说是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与方丈大师专门商讨八月十五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事情!虽没打钦差大人的旗号,也没穿钦差大人的朝服,但即便是不出少林寺山门的出家人,也是知道: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钦差大人——宋长安宋大人! 也有人暗下里听说了,仿佛是为了预防少林寺会用关于“佛门乃清静之地”之类的言语来推搪朝廷的商讨,是以,朝廷便派了钦差大人亲自把无名大师的失物送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了。听说只有钦差大人同方丈在里面说话,这可是少有的秘晤呵! 无色最先来,与众人匆匆见礼过后,急急的叫住如君问道:“如何了?方丈可是答应了?” 众人都觉得,这位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的老和尚一定很是看重朝廷于八月十五到底能不能在少林寺开设武林大会的——也难怪无色的武功能号称第一高手呵! 褚天良照样发出哈哈的笑声,对无色道:“大师无需挂怀,方丈大师是一定会应许的!” 无色惊异道:“一定应许?” 褚天良挺了挺胸膛,声气变得更加足实了,沉着声音道:“那是当然!只冲着当今圣上专门派老夫与宋大人特意送归少林寺无名大师的遗物,方丈大师也是拒绝不得的!” 无色道:“遗物!” 褚天良点头道:“嗯,不错!遗物!无名大师的遗物!”他微微顿了顿,看无色正是露着十分关切的神色,才又得意的说道:“圣上说了,无名大师的遗物中是记述了十分重要的事情的!这得亲自归于少林寺方丈大师手中,由方丈大师来亲自定夺,是不是该把遗物中无名大师所记述的事情公诸于众——这实在是十分重要的!” 无色不再问了,神色变得有些痴痴愣愣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念唠着什么,没人听得清楚。或许无色大师自己也是不清楚自己在念唠些什么呵! 第二十六章、因缘——13  无尘新剃的光头十分光亮,雪白的胡须和眉毛也都做过修理的,与前年在关外深山中遇到的“野人”模样诚然是大不一样了。文凤一见到无尘,竟是显得比如君这做徒弟的还要亲热,远远的就迎着无尘欢喜的叫道:“无尘师傅,我来看你来了!” 无尘呵呵笑着,先与众人合什见了礼,才对文凤道:“阿弥陀佛!凤丫头是说谎话了吧?你明明是陪了和尚的徒弟来少林寺游玩了,却偏要来哄和尚开心!不过,和尚能再见到你,也是十分开心的!” 文凤噘着小嘴儿露出委屈之色,道:“是真的!你徒弟打算同我一起开家药店的,名字还用以前的‘回春堂’!我们是想要请你来做顾问!” 无尘愣道:“‘顾问’?” 文凤点头道:“嗯!就是故意问你的意思啊!” 无尘更是不解了,道:“为什么要来故意问我呢?” 文凤叹道:“唉!这还用问?自然因为你是你徒弟的师傅啊!” 无尘摇着头,道:“不懂,不懂。” 文凤叹道:“唉!也真是,你老人家是做学问的,你自然不懂了。这就比方说:你徒弟的医术虽不是太好,但因为请你了老人家来做顾问,这就不一样了![奇+书+网]因为你老人家是天底下医术最最有名望的,有你老人家来做顾问,你徒弟的医术就算再是不好,我们回春堂的生意也是不会错的!” 无尘点着头,若有所悟的念道:“原来请有名望的人来做顾问,这就不一样了……” 文凤拍着手笑道:“无尘师傅,你真有悟性!” 如君给无尘叩拜道:“师傅!” 无尘受了如君的礼,伸双手把如君扶起身来,点头道:“嗯!你很不错!为师在山上就听说李大侠又给你二人记上了一大过,这很不错!” 除了如君、文凤与无尘外,余人自是不明白:李大侠又给如君与文凤记上了‘一大过’会有什么“不错”的? 文凤忿恨道:“这人会遭业报的!” 无尘笑道:“‘业报’?嗯,这词语用得很好!不愧是跟了和尚的徒弟呵!沾到佛性了……” 如君道:“那是弟子太无能了,总是劳驾李大侠来给弟子记‘大过’。师傅,你也去同宋大人见识吧,你是很想见他的!” 无尘又是微微一愣,道:“和尚也想要见大人?” 如君微笑道:“有些大人,和尚也是想见的!” 文凤狠狠的瞪着如君,可惜如君似乎并没有看到! 果然,方丈里的小沙尼就出来躬身对无尘道:“无尘师叔,宋居士请求师叔进去相见。” 无尘当真有些懵了,自语道:“原来大人也是想见和尚的!” 无色见请了无尘进去,神色更关切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4  了空还隔了很远,如君就认出了那张笑脸。 如君迎上前与了空作礼道:“了空师兄!” 了空很高兴,也还礼道:“你回来啦!很好啊!听说还把无名师叔的失物带回来了,这可是功德啊!” 如君道:“这都是朝廷的功德,弟子是跟着一路回来的,只是沾了些光彩而已!” 文凤突地大声叫道:“就算你真是这么想,又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了空愣愣的看着文凤,叹息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怎么也进寺里来了?少林寺不容女子入内,这可是数百年来的寺规!何况女施主又是长得如此的漂亮好看!罪过!罪过啊!” 文凤把了空仔细看了看,不屑道:“你就是冤枉我如君哥的了空和尚么?我也听说了,你还是什么戒律院的掌院吧,对不对?也难怪你总爱管别人的事情,原来你是闲了没事儿干的人!你就能管得了我么?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进这少林寺来的?我可是跟着朝廷的钦差大人——宋大人和大内的侍卫总管——褚总管一道进来的!你管得着么?”说着,转首叫住褚天良,道:“褚总管,你说我这话可有假的?” 褚天良忙一挺胸膛,道:“凤姑娘的话岂会有假?这些,本总管都是可以做证的!” 了空苦笑道:“姑娘太认真了,小僧不过就爱管一点少林寺里的闲事情罢了,姑娘是寺外的红尘中人,小僧想管也是管不来的!”他说着又对如君道:“如君师弟,你下山这几年,为兄在山上也是大闻你的名声了!还记得当年你和我在戒律院打架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很了不起的!” 如君面色微微一红,欠然道:“那时候,师兄若是肯指点小弟一二,小弟也定不敢与师兄胡闹的!” 了空微微摇头道:“那都是为兄同方丈与无色师叔商定的,自然是不能做假了。” 如君一愣,道:“做假?” 了空立即合什了双手在当胸,念道:“阿弥陀佛!真亦真来真亦假,假亦假来假亦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师弟又何必着相呢?” 经了空这一说偈,如君似乎觉得自己也是应该了然了,然而,如君又确乎是有些懵、有些晕然了。 如君把两粒药丸在吴家兄弟面前抛了抛,曼声道:“如今,可算是‘完璧归赵’了!二位乃圣上跟前的御前侍卫,于宫里人物定是熟络了?” 吴家兄弟费了不少心机才亲自跟了宋长安一道把少林寺的失物送了回来,为的就是能得如君赐与解药,解去身上的无名之毒。这听如君的话,却是听不出深浅来,只得含糊应道:“熟络说不上,却也识得一两个。如君兄弟若是想打听什么人,在下兄弟不识得还可以去向褚总管、宋大人请教的。” 如君点头道:“嗯,那好。我想知道上次同宋大人一起的,有个姓边的青年将军。” 吴德道:“是不是三十多岁年纪,这么高个儿——”他比在自己头顶上还高出一手掌阔,又道:“也跟兄弟一个姓,叫边如臣?嘿嘿,他可也姓得好,刚好比兄弟矮上一辈儿,兄弟名叫‘如君’,他就叫‘如臣’,这‘君’、‘臣’是得讲礼仪尊卑的。边兄弟,你找他做啥?” 如君道:“不错,是他。你既是识得他,可知道他的家世?” 吴德露出为难的神色,道:“这……就不太清楚了,早先像听说这位边将军是个孤儿,活不下去了才从军的。现在做到雄州总兵,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如君默然不语,心中总觉得这边如臣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吴家兄弟得了解药,对如君可谓是千恩万谢了。吴义拍着胸口道:“边兄弟还有什么能用得着我兄弟二人的,只管开个口,我兄弟二人这回了京城,就是拼了性命也是要努力去办的!” 如君摆了摆手,似出了神儿。 第二十六章、因缘——15  宋长安留下来住在药王院,天天与无尘讲经说法。黑煞婆同褚天良众人得了无为方丈的亲口允诺,欢天喜地回京城报信了。 文凤与老虎婆单独住了药王院的一个小别院儿。 ——药王院还是没有变,昔年在药王院的小屋子也没有变。如君看着自己曾经睡过的小床、坐过的木椅,一切都还是摆在原来的地方,就连自己当年在药王院里练武功用的长棍短棒都还倚在靠门的角落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第二日,如君被无色叫去了罗汉堂,说是要学一套拳法。文凤问老虎婆,道:“你说如君哥这一得无色大师传授,就能敌得过李德尚么?” 老虎婆道:“李德尚?”顿了半晌才道:“论内力,李德尚恐怕还敌不过君哥儿。” 文凤欢喜道:“是真的?” 老虎婆点头道:“我只是这么想,上次我看君哥儿把一条绳索当枪棒使,若无绝顶内功,根本是办不到的!” 文凤道:“还有半个月都不到了,无色大师这当口还传如君哥武功,一定是想如君哥在武林大会上敌李德尚!对不对?” 老虎婆沉吟道:“李德尚武功千变万化无人能及,君哥儿想敌得过李德尚,这十天半月怕是难得……” 凤道:“如君哥内力都比李德尚厉害了,还敌不过他?” 老虎婆道:“这比武决胜负,不但要内力深厚,还得靠应变对敌的本事。你想一个小娃儿就算内力再精深,又如何能敌得过大人的狡猾? “只有经常与人动手打架的人,那才是打架行家!你看天底下能说会道的人到处都是,可真到做起来的时候,又大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再说,就算是李德尚的内功敌不过君哥儿,可也是差不多少的,他在山腹里养了那么多匪类贼盗,他一身武功都是从那些人身上练出来的,这一点,怕是没有人能比得上!” 文凤道:“那,不如我们就天天找如君哥来打架,这十多天打下来,也能当得别人几十年的功夫了!” 老虎婆道:“要练,就得多找几个人同他练,不过,凤姐儿放心,光是老婆子我这身武功,倒也能陪他练上几天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16  无色传功之时,如君不由得忆起幼年时候,得无名传授内功的情形。此刻,无色也是同当年无名一样慎而又慎的叮嘱如君:所传授的功法是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的! 无色说是传授如君一套拳法,却只是给如君讲一些如何运气行功的方法。讲得完了,就指了殿上一口大钟,道:“你且试试看。” 如君原以为是要像曾经在西山寺练罗汉拳一样要学很久的,疑惑道:“这就成了么?” 无色道:“‘无影神拳’虽名为拳法,实则内力运使的法门……” 如君大惊道:“师叔传弟子的是‘无影神拳’?”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肖元坤曾说过的,自己得无名传授的内功心法正是与这“无影神拳”相匹配的“无相神功”! 无色点了点头,道:“‘无影神拳’被世人叫作‘百步神拳’,说能伤人于百步之外,那是神话了,数丈之内,却是不难的。”他这样说着,起手随随便便往那大钟遥遥拍出一掌,一股无形劲气直往钟上撞去,那钟离有两丈开外,竟被这无形劲气撞得“咚——”一声闷响!无色道:“你若能把钟打得响了,那也就算是学成了。” 如看得咂舌,道:“无形真气!那铁水道长也是会的,在关外,弟子就被他打伤过。” 无色道:“他用无形真气打你,离了你有多远?” 如君道:“就在近前,来得无声无息的,弟子避不开。” 无色叹道:“想不到他武功已练到当年无名师弟之上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那铁水道人虽也练成无形真气,量他也及不上我少林寺的‘无影神拳’!”说到这里,无色脸上不禁露出一副得意神色。 如君唯恐自己功力不济,不能像无色一样发出无形真气把两丈开外的大钟击得响,暗下里深深吸了口气,再照着无色所传授的运气法门把一身内息运了两转,对着那大铜钟猛的击出一拳。顿时间,如君只觉到自己体内真气似开闸洪水般从拳上涌出,那大钟应着拳势猛的一摆,如同被人推了钟杵大力撞上一般,发出“咚——”一声巨响! 无色面色大变,惊呼道:“无相神功!”这说话间,人已纵身飞扑到那大钟下,看那钟壁上清晰的印着一枚拳印,就似有人握了拳头击在泥上的拳印一般,拳眼指骨都是印在上面的! 如君此刻听无色叫出“无相神功”来,心中倒不觉得太过意外,只是想不明白无名明明是关外风雷观的弟子,如何却会这少林寺失传数百年的无相神功呢? 无色望着铜钟上的拳印痴痴愣愣的不作声,良久良久才自言自语念道:“原来是无相神功!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第二十六章、因缘——17  文凤同老虎婆找如君比武练功。 如君望着二人道:“干么要同你们比武练功?” 文凤道:“好敌李德尚啊!你敌得过李德尚,他就抢不到武林盟主了。” 如君道:“难道你们想要我去争盟主之位?” 文凤愣了愣,随即道:“你只把李老贼比下去就是,那盟主,咱们不要!” 如君道:“干么非要比下去呢?不是已经给他下了‘毒蛊’么?” 文凤又想了想,似再想不出什么高明的理由了,一仰俏脸,道:“总之,我是要你比得过他才行!” 如君苦着脸叫道:“比得过?为什么呢?”心中却是甜得漾了。 ——老虎婆的武功虽比不得李德尚,但却少有人能比得过她,家传的判官笔法妙绝天下,夫授的断门刀法与虎爪功称雄武林!这一陪着如君练功施展开来,翻翻滚滚的身形势如山中猛虎般,更显虎气十足了。 如君见招撤招,一时间也并不十分觉得老婆的武功同自己心中所以为的那么厉害高明了。如君心中明白,这倒并非老虎婆的武功不如自己所以为的厉害了,而是因为自己一身内力已练成了有质无形的真气,出招应变间,内力运转随意而至,招式变化应手而达,便是幼时于飞龙镖局所学的一些武功招式在此刻信手使来,竟也是威力十足的变成了绝妙功夫。 老婆先时出招是很小心的,十成功夫也不过施展出六成来,生怕一失手间就会伤及如君。然而,渐渐的,老虎婆已觉到如君的武功虽不显厉害,却也并不如自己原先所以为的那样经不住自己武功,反倒是自己的武功强上一分,从如君身上得来的反击之道也跟了变得强了,但又并非是十分的强,只是应了自己所施展的武功而来罢了。过得百十招下来,老虎婆又渐渐的觉到如君所使的武功招式间竟是偶尔夹杂着自己的判官笔法同虎爪功之类!老虎婆有些在做梦的感觉。 如君渐渐能觉得到自己体内真气不停的在四肢百骸间自行运转了,像是呼吸一样,绵绵不绝、生生不息。偶尔之间,竟还伴着一种冲关欲出的想要渲泄的感觉,这可是往常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如君忙运上移脉倒穴的功夫把自己一双手掌上的经脉穴道全都封闭住,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不自觉的施出那新会的“无影神拳”来。呵!这真是做梦也梦不到的神奇武功呵! 到得三百招,如君已是差不多都用老婆的判官笔法与虎爪功与之过招了。到得五百招开外,如君就大叫道:“不练了,没力气了,明天再练! 老虎婆也确是有些累了,毕竟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呵!可越是上了年岁的人也越是不愿服输的,就算是心里服了,嘴上定是不服的!老虎婆背了如君对文凤道:“君哥儿可还真有些能耐,居然连我会的独门儿绝技也学会了!少林寺的和尚也真是玄乎,莫不成,天底下的武功都会?嘿!什么方外之人?什么不问尘世?我看少林和尚也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要不,干么又来同老婆子耗这口气?那无色和尚一定是看出了我的身份,就故意把我的判官笔法同五虎寨的功夫传给君哥儿的!他是想要我佩服他少林寺的能耐!”老虎婆婆默然的坐了半晌,确乎是心里觉得不能过意了,终于站起身来,道:“不行!我得去找无色和尚问个清楚!” 老虎婆直往无色的罗汉堂来,小沙尼连连挡驾道:“我师傅吩咐不见客的……。” 无色神色木讷的看了看老虎婆,仍是呆木头一样枯坐着,无声无息的,仿佛连生息都没有了。 老虎婆质问道:“你以为你武功很高么?你干么不亲自来与我比划比划?暗地里传给君哥儿,就算是本事了?原来少林寺的和尚都是些装模作样的假和尚!想同老婆子比能耐又不敢自己来,暗下里唆使君哥儿来算什么本事?不敢比么?哼!我看你同那李德尚的伪君子模样也没什么分别!” 无色不作声,直等老虎婆把话说得不说了,才微微睁了睁眼,木然道:“是啊,装模作样的假和尚……和尚是要戒痴、戒嗔、戒怒、戒欲……和尚原来是要死了才是真和尚……” 老虎婆只觉得眼前的无色和尚说话似说的梦话一样,自己听得脑子晕晕的,不禁自问道:“莫不是我脑子真有问题?” 第二十六章、因缘——18  晚上,如君静坐于床,把无色传于自己的“无影神拳”暗自运使了两遍,只觉得体内真气随意而动、充盈百骸,不自禁的对着壁间悬挂的长剑凌空一抓,如同生出只无形的手,那长剑应手而至!如君心中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功夫!”得意间,又是对着虚掩着的房门凌空一抓,那房门亦应势而开,却见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正悄声无息的立在门口处!如君见那黑衣大汉一双炯炯神光的眼睛死盯着自己,心里一突,正要开口询问。 黑衣大汉朝着如君蓦地击出一拳,人还未拢,凌厉的拳劲涌到,把屋里的灯火都逼得暗了。 如君大惊,侧身往床下一滚,人到地上,一个扫堂腿往黑衣大汉脚下踢出。 黑衣大汉竟不退避,左脚往前踏出一步,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响,竟是运足了内力要来硬挡如君踢来的一脚。同时间,黑衣大汉右脚抬起,闪电般踢向如君面门。 如君双手握拳当胸竖起肘臂护住头脸,使了招“铁门栅”来架挡对方踢向面门的一脚,脚下扫出的一脚砰一下正踢在对方左腿上。如君这一脚虽踢得实了,却似踢在了铁柱之上一样,反震得自己腿脚都麻木了。 黑衣大汉身形晃了晃,右脚也砰的一声踢在了如君的双臂间。 如君顿觉一股大力撞到,身子竟被踢得往后仰面摔了出去。慌乱间,朝着床上长剑凌空一抓,剑入手,剑光闪动,已是在自己与黑衣人之间划出一道剑网护住身形。如君待跃起身来,看那黑衣大汉立在原地未动,只是出神儿的盯住自己。 如君道:“在下……”话才出口,那黑衣大汉又是一拳击到,凌厉的拳劲容不得如君再出声儿。如君虽恼怒对方无凭白故与自己动手,但终非是什么深仇大恨,若冒然出手伤人,终是大大不该了。可这长剑在手,既是不能伤人制敌,即成了自己动手的累赘,数招下来,如被对方连连逼退,一身功夫是大打了折扣。 黑衣人攻势凌厉,出手迅疾,瞅准如君手脚慌乱间,屈了中指一指弹在长剑剑脊之上。 “叮”一声轻响,如君只觉一股大力从长剑上传来,握剑的手臂巨震,一个把握不住,长剑脱手飞了出去,嗤的一声,长剑斜斜的钉在了屋梁之上,剑上寒光随着不住颤动的剑身一闪一闪的。如君长剑脱手,手上顿觉脱了束缚一般,右手一个握拳曲臂,回手就是一肘往黑衣人胸肋间撞去。 黑衣人右手抬手往如君撞来的肘臂间轻轻一托,肩背微微一扭,已然侧胸让开了如君一肘之势,同时间,左手成爪,直抓如君腰肋。 如君回撞的一肘从黑衣人胸前擦过,就势使了个“毒龙抢关”的招式,起手处,拇指、中指、食指屈成勾爪状往对方咽喉锁去。 黑衣人猛一仰身,脚下用力,身形往后纵出三尺,左手扑嗤一下把如君腰肋间的衣衫扯下一大幅来。 如君看腰肋处衣衫破了个大洞,里面露出黑沉沉的缚龙索来,才知道非是这束在腰间的缚龙索隔开了黑衣大汉一爪,恐怕自己已是腰肋洞开、命在倾刻了!如君凝神盯着黑衣人,沉声道:“你我有何仇怨?……” 黑衣人毫不为意,再度出手进招,这次他变拳为掌,掌势横切如君肩颈,掌劲发出嗤一声轻响,当真如同利刃破空一般。 第二十六章、因缘——19  如君已是能感到黑衣人武功的高绝了,也是明白自己若再一味的容让,只怕到最后连自己一条小命儿也会让出去的。心动处,双肩微晃,脚步斜踏侧身而进,左手出掌,虎口朝下,径直推出往外回绕,格开对方横切而至的掌势,右手曲肘收于腰际,朝着对方胸口猛力击出,使的正是罗汉拳法中的进手招式“罗汉撞钟”! 黑衣人收掌成鹤嘴手,反叼如君推出的左掌,脚下抬腿直踹向如君腰胯。 如君大惊,自己拳势虽猛,然手短脚长,只怕自己这“罗汉撞钟”还没“撞”到位,黑衣人这踹来的一脚已是到自己腰胯了!刻不容缓,脚下用力倒纵而退,算是堪堪避过对方攻势。 黑衣人如影随行,脚底下趁势连环踢出两脚,似乎同北腿催家的腿法有些相似,却是凌厉迅疾得多。 如君待避过黑衣大汉的连环腿法来,对方如山的拳势业已到了眼前,毫无喘之机! 黑衣人的武功着实是很高了。如君斗过最最厉害的人,就是李德尚,比起李德尚的武功来,黑衣人的武功并不显得那种眼花缭乱的快与博杂,也不见得是如何的精奥难以捉摸,似乎就只是一个侧身,就轻松避开了自己的攻势,或许一抬腿,又是逼得自己仓促自顾!黑衣大汉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就把如君苦练精熟的绝招破解得全无作用了!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一切都是那么有效!一切都是那的么恰到好处!当真是大智若愚、大拙胜巧,当真是化繁锁为简单、变腐朽为神奇! 如君心中一急,不自觉的使上了无影拳法的妙诀,体内真气自行运转,出手间,嗤一声响,一股无形内力从拳上涌出,直往对方肩胛处撞去。 黑衣大汉似识得厉害,连忙闪身侧肩,竟避开了如君发出的无形真气,同时,脚底下连踏进两步往如君欺拢身,探手一爪向如君当胸抓来。 如君猛一侧身,堪堪避过对方一爪,才要反拿对方腕脉,不想黑衣人手腕一翻,爪势回拖,又是扑嗤一下将如君当胸衣襟扯下一大片,胸膛上露出腥红的五道爪痕来。如君心下大骇,纵身便退,脚步还未落稳地,抬手又是一记无影拳打出。 黑衣连劈两掌,如君发出的无形真气如同撞上了两堵屏障一般,在空中发出波波两声闷响,屋里的烛火被双方迫散的劲气激得微微一暗。黑衣人正要趁势扑进,身形突地一晃,脚底下连退两步才立稳身,炯炯的目色中露出惊异来,似没料到如君的“无影神拳”竟能穿透自己的两重掌力而余力不尽! 如君见自己的“无影神拳”虽不能伤及对方,却是能把对方阻在远处近不了身。当下拳掌并施、指爪兼杂,一道道无形真气织成了一堵无形的墙把黑衣人阻隔着不能拢近身来。 黑衣人连连扑进,皆被如君的“无影神拳”阻住。猛地里,黑衣人起手连击数拳,拳上竟也涌出一股股无形真气来!双方的无形真气相撞间,不住的发出波波之声,强烈的劲气激得屋里烛火忽明忽暗。 如君突地惊呼道:“无色师叔——”世间能同自己一般发出“无影神拳”的,也只有无色了。 第二十六章、因缘——20  黑衣住了手,哈哈大笑着,揭下黑布头套就露出个大光头来,正是无色。无色呵呵笑道:“嗯,不错啊!我本是想多陪你多练练,只是你使出这‘无影神拳’来,我再想不着痕迹也是不行了!” 如君松了一口气,苦着脸叹道:“凤儿她们也真是胡闹,竟把师叔你请来陪我练拳!师叔拳法这么高明,弟子也就只有拼命了!”遂请了无色上坐。 无色笑道:“不让你拼命,又如何能练得出真功夫来?你这般拼一次命,只怕是能敌得平日苦练数年之功了,不好么?” 如君看了看自己一身叫化装似的破衫,苦笑道:“好倒是好,只是又得换和尚衣衫了。” 无色瞪着眼道:“和尚不好么?你从小吃的、穿的、用的、学的,全都是和尚的,别人不喜欢和尚也罢了,你是不能不喜欢的!” 如君道:“师叔说得是,弟子也是很喜欢和尚的。只是,弟子也不讨厌世俗。“ 无色道:“你的‘无影神拳’很不错了,方丈叫我传这‘无影神拳’给你的时候曾嘱托于我,叫你把无相功的心法录出来,这是少林寺失传数百年的武学秘技,天幸是总算找回来了!” 如君微微一愣,道:“可无名师叔……” 无色道:“你不必犹豫,方丈说了,这都是无名师弟遗嘱中吩咐的,无名遗嘱中说的:无相功既是源于少林,即当归还于少林。他借手传与你,那也只是你的福缘罢了!你现在就录出来吧!” 如君心中不自觉的有些踌躇。 无色沉声道:“怎么,你是不愿意?……”突地起身向着门口欠身合什道:“方丈师兄,你怎么来了?” 如君转身回望,后脑间突地一震,顿时全无知觉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  如君醒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昔日无名住的后山上的小茅屋。 茅屋里除了少了无名与桌上的经卷外,一切几乎都是没有什么变动。豆灯依然昏黄暗淡的,只能照在小小的木桌上,以至如君从暗处发现无色时,也只是从无色的鼻息声才注意到的。 无色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道:“无名师弟传你的无相神功本就是少林失传的绝技,你学会了,那是你的福缘,你是不该私藏的。你把它录出来,少林复了这门内功心法,让这武功再传于世,那也是功德!” 如君不作声,心里确是难以想象无色这样名重于世的佛门高僧竟会为了武功而做出这样事情来!当真是比了因为了偷盗无名的风雷神功的恶行更甚!如君心里也明白,按理说,自己是应该如无色所说一样,把这无相神功归复于少林寺的。只是,无色问自己要这无相神功却是为了私欲!为了武功,这个原本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竟是非不分了,居然向自己强索强要! 良久,无色又开口道:“无相神功这等武学是不该绝世的。历代来,寺里也出了几位练成此功的高僧……” 如君忽地开口道:“那怎么又没传下来?你要我录下来也行……” 无色听得惊呼道:“可是真的?”雪白的须眉都为之激动得发颤了。 如君道:“只要你把方丈请来,我当了方丈面自当录下来的!” 无色激动的面色突地变得颓废,却又不甘心的讷讷的道:“这……这个……我……你把它录下来给我,我自会交给方丈……” 如君笑道:“你是怕方丈知道你向我逼索无相神功吧?” 无色露出慌乱的神色,呆了很久,又开口道:“还有十几日便是武林大会了,你把无相神功录下来我参详参详,到时我也能为少林寺在天下英雄面前捧个头彩。” 如君道:“我练这十年来,那是经历了许多曲折才有今日一点小成,岂是你说的这短短十几天便能见功?再说,少林寺都是出家和尚,是不该与世俗中人争什么彩头的!无尘师傅说得好,但是练武功,那都是有干天和的!” 无色又顿住了,似难再找出什么话来说动如君把无相神功录给自己。就这默然呆着,渐渐的,外面响起了鸟鸣声,天就要亮了。无色还是不死心,道:“你还是不答应么?我可要走了!” 如君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无色久等不应,露出焦急神色来,自语道:“不能等了……”又是把如君一身要穴封了数处,还把如君腰间的缚龙索取下来,一边给如君捆绑着,一边念道:“这是谁给你备着的?还真合适!晚上我再来……” 第二十七章、涅盘——2  如君自己想来也觉得好笑,自己竟是落得如此境地,且还是无色亲自来种的“因缘”。如君觉得,还是无尘师傅说得好,敢情世上每一个人都是要对着某一样事物发痴的:有人痴于情,有人痴于恨,有人痴于利,有人痴于名……大凡只要是人,只要有思想,总是要对一样事物发痴的——无色自是痴于武学了。“可是,我呢?我又是痴于什么呢?……”如君不禁想到了自己,似乎一时之间想不明白,随即也就想到了自己最最看重的事物:幼时,自己痴于做大将军,做将军到底是痴于什么,如君也不愿再多想了,那只是一个梦——儿时的梦。后来,父亲死了,家破人亡了,自己又开始痴于仇恨了,这是不用去想也了然了。再后来,当自觉得似乎对什么都不再痴的时候,自己也就只是想能与文凤一起清清静静的过平淡的日子了。这个也是不用想的,看似痴于清静与平淡,但若是少了文凤,清静与平淡也就无所谓了,若真到那时,大概就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痴于什么了。然而,如君也能很强烈的感觉到,文凤时常都在把自己带入一种火热——就像自己曾说文凤的心是火热的那样。 如君也不自禁的想到了文凤,也知道文凤一旦发觉自己不在了、找不到了,她也一定是要发痴的。文凤一发痴,那是痴得连生死都不顾的!在关外,在如君被冻成冰人儿的时候,文凤就是这样的。若是少了如君,只怕文凤的“火热”也会像如君所痴于的“平淡清静”一样,只因为少了对方而无所谓了。 如君一想到文凤,心中就有种幸福荡漾的感觉。只是,缚龙索捆在身上往肉里钻的感觉也是十分不幸福的。 渐渐的,被无色封住的穴道也自行冲开了,只是无法能挣得脱缚龙索的束缚,如君全身都酸痛得麻木了。 渐渐的,如君有些饿,想吃东西了。如君不由得露出苦笑,自己这种境地真是让自己觉得无可奈何而好笑。 渐渐的,外面的鸟鸣声都归于寂然了,虽关在漆黑的屋子里看不出天色早晚,如君也是知道,天已是黑了。 无色来得十分晚。 一进屋,无色第一件事即是把如君已经冲开的穴道重新封住,然后一边为如君解开身上的缚龙索一边对君道:“无尘师兄回来说过,你是会很多古怪失传的武功,若没这绳子,还真制不住你!” 如君心中悔得要死,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在无色一进门的时候就运用移脉倒穴的功夫?似无色这般认穴点穴越是精准的绝世高手就越是点不中自己穴道了!如君发出长长一叹,吃在嘴里的豆沙包也是毫无滋味了。 不过,如君转瞬就想到了,无色之所以要为自己解开缚龙索,那是无色怕把自己给捆坏了。如君看得出无色虽是痴于武,但似乎还并没有痴到为了武功而可以行凶害人的境界,似乎无色心中还隐着对佛的敬!如君不觉为眼前的老和尚而可怜了:世间一味的善、或是一味的恶、或是一味别的什么的人都不会太可怜,唯独是心中总有事物相悖持而难以自已的人,那才是最可怜最痛苦的——无色就是这种人!若是强索于如君,那真是太恶了!若就此放弃,那又太不甘心了!于是,于武的痴与对佛的敬就在这位老和尚的心中悖持不下了,而他唯一做到的,也就是让自己在痴于武的欲望里、在佛祖大慈大悲的梵唱中无可奈何的耗着…… 无色把水递给如君,又从背上取下个青布包裹道:“我把纸和笔都带来了,你就写么?” 如君就水吃着豆沙包,看着无色从青布包裹里取出纸笔来,仿佛觉得自己当真是要写了一样,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无色道:“你还是不愿写么?难道你真想让这武功跟着你绝世么?这武功又不是你创出来的,为什么你偏要一个人私夹着不让别人学?” 如君只是吃豆沙包,也喝一点水。 突地,无色做出了十分吓人的恶毒模样,龇牙咧嘴的狠狠道:“不说么?你不说,我就把你杀了!” 如君还是不作声。 无色有些恼了,就不明白如君怎么会不怕自己呢?又道:“你再是不说,我就把你喜欢的小丫头也杀了!” 如君转过头看着无色,忍住不笑出来,道:“你要杀我么?你还想杀我的凤儿么?我们既非妖魔又与你无怨无仇,你若是杀了我们,就不再是有德的高僧了!连出家人也不能做了!” 无色愣了一愣,随即喝道:“胡说!我杀了你们,谁也不知道!” 如君露出惋惜之色,道:“可,天是知道的,佛祖也是知道的,你没听过‘举头三尺有神灵’么?” 无色又是一愣,接着,呼的一掌凌空往地上的木墩子劈去,只“噗”一声轻响,那木墩子应声裂作了两半,竟如利刃劈开一样!无色沉着脸道:“你的头有这硬么?你少给我废话!不答应,我就劈了你,还把你的小丫头也劈了!我是早不想做和尚了,天底下有谁做得了和尚?全都是假的!说得好听,哪个又做到了?方丈也是做不到!” 如君也是一愣,有些惊异无色竟会说这出番话来,这于佛祖可是大大不敬的、相悖的!如君随即又想到了无色对武的痴迷,遂也就释然了,谈然道:“那是你看得太死了,经书上的教诲若都做得到,也就成佛祖了——和尚也是人!你不是被世人称作少林寺的三大神僧么?只做和尚,不想成佛祖,也还是可以的。” 无色回过神来,喝道:“我问你是写不写?” 如君轻轻摇着头道:“我拜师的时候,无尘师傅还一再对我说,一个人的武功学得好不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德行!一个德行不好的人,武功越高就越是祸害天下!无色师叔,你是有德望的高僧,你若是这般强问我要,那就大大失了德行了。” 无色默然盯了如君半晌,最后又把如君捆了个结实,怅然而去。 如君望着被无色反手掩上的茅屋的门出了神儿,心里不免总是有些担心的,倘若无色只是一味的痴于武学而失去了对佛祖的敬畏,那就不是被捆一捆、吓一吓所能比的了。如君觉得,若真是那样,那更是不能把无相神功说出来的。“只是,这又该怎么才是个了呢……”如君想不出无色如何能让自己把无相神功说出来,更想不出自己如何能从无色手中逃得脱。虽非十分害怕,但确是有些泄气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3  晚上,无色来得要比头天早一些,背上照样是有个青布包裹,来了也不作声。无色把小木桌用布抹得干净了,再把青布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香、烛、果品,摆作香案。一切都弄得停当了,无色把如君扶到香案前坐正,自己整了整僧袍,再对了如君恭恭敬敬的跪下来,并磕头叩拜道:“弟子无色,从即刻起拜边如君为师,企求恩师传授弟子无相神功!弟子一定端正德行,光大恩师门楣,弟子……” 如君这次当真是傻眼了,若还能动,自然是逃之夭夭,只是自己这个“师傅”却是被捆绑着的!哭,固然是哭不出来,笑,却也是很难的,如君只好望着无色哭笑不得的傻眼了。以前经历的种种怪异事情已是够惊世骇俗了,可与这次、与被这位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捆绑着向自己“恭恭敬敬”的“拜师”比起来,自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拜完师,无色又恭敬的向如君道:“师傅,你老人家这就传弟子无相功吧!” 如君望着无色,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无色又道:“弟子是牢记师傅的话,学无相神功也是很有德行的,不能向师傅强索要的。师傅,弟子求你老人家传无相神功,弟子一定谨记着师傅的教诲!”他自说着,又给如君磕了两个头。磕完头,无色又从青布包裹里取出纸笔来,对如君躬身道:“师傅,你可是愿意写了?” 如君苦着脸道:“你这样把我捆着,我如何能写字?” 无色道:“师傅若答应弟子解开了就写无相神功,弟子马上就给师傅解开的!” 如君虎着脸道:“你既是拜我为师,这样把师傅绑着还能算有德行么?我看你是一点也没听进我的教诲!” 无色露出为难之色,道:“可……只……只要师傅答应弟子一解开了就传弟子无相神功,弟子马上就解开!弟子是记着师傅教诲的!” 如君道:“那你就给我解开!” 无色露出欢喜之色,道:“师傅是答应弟子了?” 如君却不作声,自己虽是不能动弹才被迫受了无色的“拜师”大礼,但毕竟也是生受了,这若再是出口相应,不管是出于什么情形,那都是决不可敷衍的! 良久,无色见如君无言语,勃然变色道:“你还是不肯答应?” 如君心里突了一下,看得出无色这次是真的恼怒了。人一恼怒,就失常,失常的人是和疯子差不太多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如君心里正暗自发慌,却被无色一把提了起来,出了茅屋门,径往漆黑密林中去了。 如君是练过《梁上宝典》里的《天听地视篇》的功夫,虽在深夜林子里,也能看得出些大概,且也能亲身觉到无色提着自己确凿是在往山上行。 往山上行了顿饭功夫,到一株大树底下停住了。大树有数人合抱之粗,粗大的树杆上套着一条铁锁链,铁锁链的另一端上枝出五条短的铁锁链,五条短的铁锁链端头各有一个铁锁圈子,一个稍微大些,另四个小一点。无色把大的铁圈子锁在如君脖颈上,另四个小的分别锁了如君的手和脚。如此,才给如君松了绑,依旧把缚龙索束回如君腰间,把几个白面馍馍同一袋水摆在如君面前,再对着如君跪拜了一番,什么话也不说,就自去了。 如君松了口气,这样被铁链锁着倒是比起被缚龙索捆着舒服不知多少,无色毕竟是出家人呵,是要比李德尚之流慈善多了——如此锁了脖颈是敌得上李德用铁链锁琵琶骨的!如君的易筋缩骨功虽高明,毕竟无法把自己的头胪缩得同脖颈一样细小而从铁圈子里脱出来的。 第二十七章、涅盘——4  一连两日,无色都没再来过了。 如君抬头望天,头顶上却是浓荫蔽日,放声长啸,引来的也只是林里的鸟鸣鸦飞。如君只得倚在大树上不言不动,这样不会饿得那么难受。林里的原本很是悦耳的鸟语声也渐渐变得苍蝇的嗡嗡声一样令如君心烦了。 这天晚上,一条黑影上山来了。拢近了,也不说话,只是把饮食递到如君面前。 如君道:“你是谁?”已从那人呼吸声听出来,绝非无色! 那人还是不作声,回身就走。 如君朝那人奔出两步,扯得铁锁链哐当作响,心急间,抬手朝着那人凌空一抓,呼一声响,那人竟被如君生生抓了回来!如君一把扣住那人腕脉,沉声道:“你到底是谁?无色呢?”待那人转过面目来,如君惊呼道:“了因师兄!”来人正是了因! 了因愣了愣,没想如君在漆黑的夜里也能认出自己来,更没想到如君的武功不仅似无色所言的能隔空击物,且还能隔空摄物!这是何等武功!何等境界! 如君松了手,叹息道:“没错,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却是没想到!” 了因一愣再愣,不解道:“什么原本是我的?” 如君道:“不是么?我是早该想到无色了,若没有无色给你撑腰,你怎会有那么大胆子,敢去偷无名师叔的遗物?可惜了空师兄只是想到了你,却没想到是无色!也难怪,无色师叔的德望就像李德尚的侠名一样,是不容人别人置疑的!你怎么会甘心情愿去给他当替罪羊呢?你还执迷不悟!还在和他同流合污!” 了因突地一下跪倒在地,对如君磕头道:“太师傅,一切都是弟子的错,都与弟子师傅无关的……” 如君喝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也跟着无色师叔发痴了么?” 了因不停的给如君叩着头,道:“弟子说的都是真的,是太师傅错怪我师傅了,偷无名师叔东西都是弟子自愿的,都是与师傅无关的!” 如君平下心气,道:“了因师兄,你起来和我说话,你也不要叫我什么‘太师傅’,我怎么能是你的‘太师傅’呢?” 了因跪在地上并不起身,道:“师傅吩咐过弟子的,太师傅是师傅他老人家的师傅,也自然是弟子太师傅了。师傅说太师傅不喜欢他,就叫弟子来服侍太师傅的。师傅还说太师傅若是肯传功给他,就给弟子说一声……” 如君心道:“无色师叔也真是胡闹,居然把这荒唐事情也对了因师兄说了!了因师兄也同无色伯一样的痴人,居然也会当起真来……”摇头叹道:“胡闹!胡闹!你怎么也能同他一样呢?我不管你叫我什么,你先起来再说!” 了因又给如君磕了两个头才趴起身来。 如君道:“你们想怎么样?难道想把我锁在这里一辈子?” 了因躬身道:“师傅也只是求太师傅传授武功……太师傅,求你就把武功传给我师傅吧!我师傅是好人,是不会干坏事的!” 如君怒道:“好人!他是好人怎么就把我锁在这里?”突地又泄了气,叹道:“罢了!你原本同他一样的,我和你说有什么用?” 了因道:“我师傅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弟子怎配和他老人家比呢?” 如君一愣,道:“第一大好人?”觉得无色向自己“拜师”虽未必可说得上是坏人,但若说成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这怎么想来也不似那么回事。 了因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来,似乎是一种幸福,又似乎是一种无比的崇敬与信仰,整个人确乎完全都沉浸进去了,近乎自语一样念道:“师傅他老人家当然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当年,若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救了我,我是早死了!师傅他老人家不但救了我,还收我做了弟子,供我吃、供我住……” 如君无声的听了因就这么说着,这才听懂了因脸上那种奇怪的神色分明也就是一种痴! 第二十七章、涅盘——5  “……师傅对我是最好的!世上的人都说是自己父母对自己是最好,我师傅就是我的父母了!”了因痴痴的说道:“那年,无名师叔来少林寺同人比武了。师傅是最喜欢武功的,我知道,师傅一定是很喜欢无名师叔的武功的。 “我悄悄的去找无名师叔拜过师,想求他把武功传给我,我就可以说给师傅了。可任我如何相求,无名师叔也是不肯的。后来,我就想法拜在了无尘师傅门下,指望跟无尘师傅学会了医术,才好去服侍无名师叔,说不定哪天无名师叔能可怜我一番心意,也是愿意收我为徒、传我武功的。可惜无名师叔更加对我冷了,倒是你后来来了……” 如君仿佛也是能觉到了因那种心思了,了因的痴竟是如此的叫人觉得痴!如君想:“也难怪无名师叔对他老是那样冷淡,他原来是想谋取无名师叔的武功!……那年在西山寺,无色师叔说无尘师傅传我医术,就是为了让我去服侍无名师叔的,若真是这样,倒和了因师兄如出一辙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或许,或许无名师叔是看出来了的……” 了因仍是在痴痴的说着:“……你一来,我就知道自己是无望了。于是,我也只有偷了。无名师叔活着的时候我是不敢的,我也只有一直等,直等到无名师叔圆寂了。 “自从你说无名师叔没多少时日了,我就每天都往后山上来看无名师叔,只等他圆寂了,我才好找他的武功秘笈。可惜我就没想到那吴家兄弟也是一样同我起了心思的。那天,我还在半道上就发觉山上有人下来了,来的正是吴家兄弟,两个人都背了好多东西。我等他二人过了,忙赶到无名师叔住处,果然被他二人抢先了一步! “我本是想就此把他二人揭发了,可我又想,我为什么不能再从他二人手中把东西偷回来呢?于是,我也就隐忍下来了。听到了空师兄把你当作偷盗了无名师叔的人,我同吴家兄弟都是十分庆幸的,有人来背了这贼名,我们不管怎样都是安然无恙了。可惜后来不管是怎么找,我也没能从吴家兄弟处找到无名师叔的东西。 “再后来,他二人也下山了。只是没想到了空师兄却是把我查了出来!我什么也没得到,反还来背个贼名!索性就把吴家兄揭发了!”说到这里,了因又向如君“扑嗵”一下跪倒在地上,十分虔诚的向如君叩拜道:“太师傅,师傅他只是想你传他武功,师傅是天下有德望的高僧、是天下最好的人!太师傅,求你就传武我师傅吧!” 此刻,如君不禁想起了无尘曾说的话来:“小人也罢、君子也好,都是有他存在之理的。”无色与了因虽说不上小人,但亦非什么君子,他们的行径也一样是有着他们存在之理的。如君想:“理由都是他们的,却把我牵进来,太不公平了……”如君默然了半晌,对了因道:“你下山去吧!我还是那句话,要我写武功出来也是可以的,我得亲手交给方丈大师!” 第二十七章、涅盘——6  此后来的都是了因了。 了因不厌其烦的不断求如君传武功与无色,如君听得久了、多了,也不再为了因的痴而觉得痴了,就像是听多了林子里的鸟鸣声一样,也不觉得鸟的鸣声再是悦耳好听了,反是苍蝇般的嗡嗡声。 于是,了因也就自觉的少在如君面前开口说话了。只是每天晚上都准时给如君送来饮食,这情形就似乎是当年给无名送饮食到后山一个样。 数人合抱的大树是无法弄得断的,拇指粗的铁锁链也一样无法弄得断,运起缩骨功来,手骨、脚骨都能缩得细小了,就只是脑袋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如君心想:“莫不就这样套个终生才算了局?也不知凤儿怎么样……都十三天了,都八月十五了……” 如君仿佛间,是听到山下少林寺中的牛皮大鼓已敲得响了,或许也可能是大铜锣在敲得响的;数千人,或许是上万的人在一起叫喊着,正为擂台上比武争胜的人们喝着彩呢!如君想:“……无色师叔真的也会去同那些世俗之人比武么?盟主他定是不要的,比武则难说了……会有些什么样的人来呢?嗯,不管怎样,李德尚是一定会来的,他是最最喜爱这种场合的。只要李德尚来了,就保不准丐帮与五虎寨也会来,他们都是瓜葛在一起扯不清的。嗯,天残教也定是要来的……若这几家都来了,也就热闹得很了……” 如君不自禁的最先想到的就是李德尚那副温文尔雅的令人都想到君子之流的模样,苦笑道:“君子与伪君子原本就是难得分别的……倒还是丐帮弟子的模样实在些。丐帮弟子都十分了得的,可他们偏要做乞丐,乞丐是没有什么颜面的,没有颜面的人又何必像伪君子一样骗人呢……骗人的东西就像是纸包裹的火一样,终是会露出来的。五虎寨若知道老虎婆同我和凤儿好好的在一起,他们就该想得到李德尚往日的行径都在骗他们的。只可惜五虎寨被人利用了,把世人都得罪完了……这些人活着到底是要为图个什么呢?莫不是一定要别的人都过得比自己都差了、不好了,那样才定能显出自己过得的好来?唉!人活着真是累……”如君闭目倚在大树下想象着武林大会上的情形,也为世人感叹着。只觉得自己这样被锁在山岭里面倒也似乎真的是清静了,只是少了文凤!再说,也还是担心着无色与了因时常来相扰的。 这一夜,了因也没有来。 苍蝇一样的鸟鸣声越来越响了,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虽有些饿,但如君最想的还是能马上见到文凤,只要能同文凤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如君也发觉,自己越是在一个人孤寂的时候,也就越是想文凤想得厉害心慌了,他想:“我是真的离不开她……她一定也是一样想着我的……唉……”如君想止住心思,明白自己这样想也是白想。但,如君却有些要疯了一样,自己的心思竟是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如君以为是自己想文凤想得有些心神不清了,竟似乎听到了人语声一样,而且仿佛还是文凤的声音!如君不自禁的一翻身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扯着铁锁链不住往山下张望,这时候是连什么“天听地视”的功夫也忘了运用了! 渐渐的,真是能听得出人语声了,而且也确凿是有文凤的声音在里面!如君发了疯一样叫道:“凤儿——……” 第二十七章、涅盘——7  一条人影腾的入了眼帘,火红的、翻飞的,来得好快!正是文凤!文凤扑到如君面前,停住身,眼眶里的泪花闪动着,良久,才哭着叫道:“如君哥——” 如君把文凤紧紧搂在怀里,身上的铁锁链激动得“叮当”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如君双手捧起文凤的脸蛋儿细细的看,似要决别一样,轻轻的道:“你瘦了!” 文凤只是一个劲儿的抽泣。 如君瞥眼也看到了一起来的丹月同周天云,还有了因。 丹月的眼眶也红红的,关切的望着如君,道:“如君哥,你没事吧?” 如君露出笑,道:“周大哥,月儿妹子,你们也来了!我没事。” 周天云道:“还好,你没事!你连性命也不顾的去救月儿妹子,我们自也是要来的!” 了因不时朝山下望,露出焦急的神色道:“太师傅,快下去吧!我师傅在同铁水道人比武……” 如君惊道:“铁水道人来了?” 才到半山腰,少林寺里的喧哗声就远远传了上来。 入到寺里,喧哗声也变成了隆隆声,叫得人脑浆子都发胀了。 寺里面,不住攒动的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起伏跌宕的海潮般涌动着,也不知是如君曾以为的数千人呢,还是上万人!也更分不清楚哪里是哪路的人马!一座方圆十丈的大擂台嵌在人海之中,远远看去,犹如一只被涌到了风口浪尖上的扁舟一样,就快要被颠覆吞没了! 擂台上看不到无色与铁水在比武,只是一大群手持棍棒的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大阵把擂台填得满当当的。再里面,似乎是还有人,却看不清楚了。 这时候,一个朗朗的声音从隆隆的喧哗声中穿了出来,道:“原来,数百年来少林寺号称中原武学之祖的名声竟是如此得来的!哈哈哈……比不过就凭人多!也罢,贫道今日就来领教领教少林寺威震天下的十八罗汉阵!”听声音,正是从被丐帮弟子围着的擂台当中发出的,正是铁水道人的声气。 擂台东侧人丛中响起一声威严的佛号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弟子全都退下来!”乃是无为方丈的声音。 了因领了如君众人径往无为处过去,人群中让出一条人巷来。无色依在无尘怀里,双目微闭着,垂胸的雪白的胡须上和衣襟上都是斑斑血迹,脸色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一样——这分明就被风雷功重伤的!了因悲声叫道:“师傅——”纵身从人群中奔过去。 无色眼睛微微的睁开,看了看了因,瞥眼也就看到了如君,身子挣挣了,似要坐起,却是喷出一口鲜血来。 无尘把无色的身子扶得直起些,周围人群都有些燥动,十八名持着齐眉棍的罗汉僧人正从擂台上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阵里面撤了下来,都往无色处过来。 如君拢近身跪到无色身边,叫道:“无色师叔!” 无色露出一丝笑,喘息道:“还是该做师叔的……我……我若是练了无相功,铁……” 如君伸手抵在无色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清凉的真气渡入了无色的体内。 无色并不静下来,振作精神道:“若是练了无相功,铁水就比不过我了。我这么喜欢武功,根本不适合做和尚的!做了一辈子和尚,都是假……”他微微转了一下头,对着无为方丈笑道:“我……我这一死,那才是……是当真的无痴、无嗔、无欲……可……可以做个真……和尚……”无色头颈偏搭在了一边,脸上犹自露着笑。 刹时间,仿佛周围隆隆的喧哗声都被无色带走了,寂然了,便是有人在动作,那也只是幻影一般飘眇虚无起来…… 良久,如君才回过神来。擂台上和擂台下的一切都还是如旧的,耳畔照样还是在响着隆隆的声音,可是,无色确凿是已经死了,照无色自己的话说来,那是做了真正的和尚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8  丐帮的打狗阵并没有散开,还是把铁水围困在擂台上。擂台下的观者吼叫得更厉害了,谁也听不清楚谁在说些什么,多半的都是在叫着类似要与铁水拼命报仇的话——铁水同番人设下的阴谋诡计把中原武林中人炸死无数,这当中最是深受的,便是丐帮弟子了!丐帮弟子不去找五虎寨的麻烦,那是认准了番人与铁水这两个罪魁祸首! 铁水自上次返回关外后,又再回了地绝谷一次,居然在供奉历代祖师牌位的地宫里发现了隐刻在石壁上的风雷秘笈!这十年来,自己虽已是功力精深了,只可惜没有武功秘笈参修,终再难更进一步,而这一得了风雷秘笈参修,就似画龙点睛一般,顿时得了精神,一身武功一进再进,远比昔日高出了不知多少!这次单枪匹马的到武林大会上来,那是仗了一身无人能敌的武功,存了心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显本事的。 两天过去了,擂台上比武异常激烈,无尘的药王院里停满了血淋淋的呻吟不断的伤者,死者也是有现成的和尚来念经超渡的,这死、伤都是极为方便的!千两的黄金彩头与武林盟主的头衔确是很诱人呵! 铁水隐在人丛中看了两天,比武虽是激烈,可来争武林大会盟主的人尽是些绿林草莽。这些人勇则勇,哪里又懂什么精奥的武学?看了两天,铁水也没能看到一个能入得眼的人物!名震武林的李德尚没看到,丐帮弟子虽多却也不见为首的帮主、长老,天残教的人物更是不见踪影,峨嵋、崆峒、青城……凡是能叫得出名目的大帮大派一个都没看到。 铁水实在看不过意了,这一上台,起手抬足间就把立于擂台不败的擂主赶了下去,再以言相激,引得无色来与自己大斗了一场。 ——无色当了众人还是本着以佛为重的心念,但铁水说来的话太能激发出无色对武的痴望了。 铁水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然后望着擂台四周嗤声道:“这就是中原的武林大会么?人呢?中原难道就没人了么?你们的大侠君子呢?你们的第一高手呢?你们的绝世武功呢?怎么就弄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来充门面?” 这一下,台下千万人都一起沸腾了,众人似乎觉都得铁水这话于自己的脸上太无光彩了,这分明是在打自己嘴巴!中原武林当真是无能人了么?众人都暗自掂量着自己的武功,都觉得自己确乎不能是铁水的敌手。虽不能是铁水的敌手,众人还是不肯就此低首服输的,于是,众人就开始用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气慨: “哼!他算什么?我爷爷若还在,哪会有他在这里逞能的份儿?” “还不是仗着番人的面!狗仗人势……” “以前也做了我们中原朝廷的走狗呢!” “我们中原有的是英雄好汉,只是不想同他一般见识罢了……” “单是少林寺的手高就多得数不清了,随便叫一个出来,牛鼻子也不是对手……” “不错,只是少林寺的大师们都是有德高僧,都不愿恃武逞强……” “少林寺的无色大师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还会不如他一个关外的小小牛鼻子?” “说得好!像他这种做番人狗腿子的人,武功再高,那也是有限的……” “……” 第二十七章、涅盘——9  先前还为了金子和盟主拼得头破血流的人们似乎是因为对铁水的同仇敌忾而十分自然的且不自禁的变得和善亲近了,这可真是神奇呵——不管是朝廷的圣诣还是佛门的说偈,都难有如此神奇! 铁水根本不把众人的话当回事儿,也根本听不清楚众人到底是在说些什么,朗声道:“中原人物自谓:懂礼仪、知廉耻,不过,依贫道看来,中原人物最最善长的,还是自吹自擂的鼓吹!什么大侠啊!君子啊!第一高手啊!绝世武功啊!……唉!贫道力薄,一时间也是说不完的。这些听了就叫人觉得敬服畏惧的东西怎么到了此刻却是一个也不见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自台下响起道:“铁水道长既是关外番国国师身份,还请国师看在贵国与我中原朝廷的情面,言语上……”说话的,正是立在钦差大人身边的褚天良。可惜褚天良的话还没说干净,就被铁水抢断了。 铁水露出一脸的笑,道:“据传闻,褚老哥的王府总管已经升任成皇宫的大内总管了,当真是出人头地啦!难怪这说出来的话也是大不一样了!” 褚万挺着胸膛昂声道:“国师言重了,本总管也是为贵国同我中原着想……” 铁水道:“着想!着想什么?你是王府总管也好,大内的总管也罢,那都是你的事!犯不着你来把贫道同什么中原、番国扯到一块!贫道这来,不过是个来参加中原武林大会的游方道士罢了!” 褚天良一愣,一张红脸仿佛更加的红了,道:“可这武林大会……” 铁水气势更盛了,道:“‘可’什么‘可’?这武林大会就不许贫道参加么?贫道从来至此,就没听到有哪条文是不许贫道参加这武林大会的规矩!别说是贫道,就是你褚总管有这份儿心思,也是可以的。褚总管,你可是也想要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同贫道比划比划?你放心,贫道出手会是有分寸的!哈哈哈……”铁水仰面得意的大笑着,显然根本没把褚天良放进眼中。 褚天良想起昔日铁水的武功,似乎是有些忌惮的,默然了半晌,都等得铁水笑得过了,才开口道:“要比武,你自己比!本总管同钦差大人是奉诣监擂的,没你这份儿闲心!” 铁水看都没再看褚天良一眼了,向着万千群雄扬言道:“如今,贫道就在擂台上,有哪位英雄好汉觉得是能把贫道比下去的,敬请上台来赐教!”他环目四望,顾盼自雄,等了良久也不见有人作声,又道:“既是再无人向贫道挑战,那——这武林大会的盟主之位,岂非就是贫道所得了?唉!贫道本是在关外做了国师,这又来中原做武林的盟主,也真是难为了!” 这时候,擂台下响起一声暴喝道:“呔!牛鼻子少发横!我周天云来同你比!”说话的竟是周天云! 周天云才说这话,人丛中突地腾起三条人影往擂台上飞扑而至。接着,便是群雄发出的震天的喝彩声,毕竟中原武林还是有人呵! 台上铁水的声音从众人的喝彩声中响出来,道:“好好好!这才是中原的武林大会!丐帮的郑帮主!还有丐帮的度老帮主!还有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的无色大师!好好好!就只是缺了连盟镖局的李德尚大侠与天残教的高手到场了!贫道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当真是不枉此行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0  往台上来的三人乃是郑逍、度海航同无色!无色与度海航二人相视大笑着,竟也不并不以铁水为念。郑逍遥向度海航与无色躬身道:“师傅,无色大师,就让晚辈先来领教铁水道长的武功吧!” 无色面色一正,断然道:“郑帮主切莫与老衲来抢这一场!二十年前,老衲因要做和尚,只得耐到今天才来领教风雷观的风雷神功!”他自说着,把双手合什于胸间,向着无为方丈恭声道:“方丈师兄,就恕弟子这次还来做回俗人罢!只这次后,弟子一定安心做个老实和尚!” 台下,无为不置可否,同无色一样也把双手合什在胸间,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因果皆是自己修来的!善哉,善哉!” 郑逍遥同度海航都下去了,擂台上面只剩了无色与铁水二人。 铁水也不再多言,向无色稽首道:“大师,请!”连个起手式也没有,脚下只是不丁不八的随意立着,待着无色出手。 无色也是看不出有什么招式,双手微微合什还了礼,接着便是随随便便抬手擂出一拳,拳势不快也不慢,十分随意的,令人看不出会有什么变化来,又令人觉得似乎什么变化都是有可能的。 铁水变了面色,微微退后一步,左手起处对着无色击来的拳势架出,右手朝着无色空露的右肋拍出一掌。只是这拍出的一掌才出得一半,无色击来的拳势突地一变,晃过铁水架来的左手,拳势变作了爪势,直往铁水拍来的右掌腕脉上抓到,而先前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直拿铁水右手臂肘。 铁水才出得半招,已被无色逼得手上撤招,脚下退步。 无色如影随行,铁水退得快,他便进得快,始终如先前之势不即不离。 铁水大喝一声,也不管无色来势如何,大力擂出一拳,要以猛烈之势迫得对方后撤回防。 无色不闪不架,右手屈了中指扣在拇指间停于胸口处,只等铁水拳势到来,左手五指散开如同五柄利刃般往铁水击来一拳的臂弯处挥去。 铁水只得曲肘回拳,变了掌势来切无色的左腕。 无色左手五指微屈,化作爪势反抓铁水手掌,而原本扣了中指待在胸前的右手化作掌势闪电般切出,直取铁水腰肋。 二人于台上一攻一退,一招一架,一连数十招下来竟都是拳出七分、力余三成,未交则变。台下观者虽多,然多半皆是江湖绿林中的草莽英雄,真正的武林高手是少得有限。大家看了这许久都不见二人碰上一手、交上一拳,就似平日里看人耍把戏一样,只见其动作不见其功效,大大的觉得乏味了。但一想到这二人都乃天下绝顶的武林高手,这比武就算是再不好看、再没味道,那也定是大有其理的,不容自己亵渎的! 度海航叹道:“身未及则心神至,比意而不比形!天底下武功练到如此境界者,确是凤毛麟角难得得很了!而比武能比到如此境界者,就更加难得了!只是铁水武功虽精,却只是精于他一门之学,无色大师一身武功不但是精深,且广博,起手变化之处令人不可揣测捉摸。铁水出手,招招受制,每招每式出手皆只半途而废,他退一分则势弱一分,若此下去,不出百招便退无可退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1  郑逍遥道:“铁水既是失了先机,何不着实出手呢?拳到之处,总不会不避让的,若是避让,则反占得先机了! 度海航道:“他既是受制于无色大师,怎又有机会着实出手?他若真是着实出手,那也得让无色大师先着实得手了才有机会。高手相争,经得起么?” 郑逍遥似有种快要透不过气的感觉了,忍不住道:“为何铁水就不能反占得先机呢?他当初也是太托大,让无色大师占先出手才如此受制!” 度海般摇头道:“这又岂是先出手、后出手的关系?” 郑逍遥露出不解之色,道:“不是?” 度海航道:“若真是出手先后所至,那也就可以动作快慢来补缺了,谁快些,谁就抢得先机了。” 郑逍遥道:“不是么?” 度海航道:“我先就说了,铁水只精其一门之学,而少林寺数百年来,于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都是有涉及的,除了少数独门绝技外,可说是广纳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无色大师广猎其间,其所得者,自非铁水能比的。 “会的多,所悟及的也自然就多!这就如咱们叫化子讨口要饭一样,你只问一个人讨,那你也只懂得向那一个讨饭的法子,可天底下万千之人,人与人各不相同,我若向两个人讨饭,那又自比你向一个人讨饭懂得多一些了。若再多,那自然又是再懂得多,既是懂得多了,那讨饭的能耐也自然是比懂得少的叫化子强得多了! “这道理都是一样,铁水想以少胜多、以寡胜众,怎么可能?你才出手,就已被算到了回手的一步,我若从你回手一步击你,你怎么应对?你若无法应对,就只得跟我的出手来补救,你可以救一招、救两招,等你救到十招了还能有回旋之力么?那时候,你出什么招式都成了跟着我的出招来应变了,我要出什么招,你就得怎么变!你完全被我牵了鼻子走,如何还能赢?” 郑逍感同身受,就像是自己已被无色逼得退无可退、无可奈何一样,惊出一身冷汗,颓废的叹息道:“唉!无色大师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今日见他二人比武,才算是明白武学之高深!” 台下面,度海航师徒犹自说着,台上面,无色出手还是始如先时一样不疾不缓,并不显出强霸相迫之势。而铁水确已是应了度海航之言,每招每式都是应着无色出手而动。铁水心中也是了然,想单凭招式上来取胜无色,已全然无望了。 突然间,铁水双足在台上猛一蹬,身形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后倒纵了出去,人翻在空中,反身扭腰朝着正自扑进的无色劈出一掌。 擂台下,郑逍遥高声叫道:“无形真气!” 无色已是扑身在半空,想要再闪避已是不及,只得再强提一口气,双掌推出,使出了“无影神拳”。 两股无形真气在空中一触,发出波一声响,二人都觉到一股巨大之力如潮水般往身上涌到,只随了这股大力都各自往后倒退开去。 铁水脚才落地,又是趁机劈出一掌无形内力朝无色撞去,其间还夹着隆隆的风雷之声。 无色脚尖点地,斜蹿出三尺,让开铁水击出的无形真气,回身反手击出一拳,呼的一声风响,又是打出一记“无影神拳”撞向铁水。 铁水并不闪避,迎着无色的拳势又劈出一掌,顿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波的一声闷响,两股劲气在空同时迫散开来,如同狂风大作一般,直把二人衣袍震得呼啦啦作响。 铁水再不让无色近身了,仗着这半年来精进神速的内力发出无形真气把无色阻隔在数丈之外与之对持着。刹时间,方圆十丈的擂台上劲气纵横,狂风大作,不时的劲气相撞的波波声夹在二人的呼喝声中显得格外的有势气。 第二十七章、涅盘——12  无色万料不到铁水的内力竟是练得如此精深了,自己修练了二十多年的“无影神拳”竟无法见功! 渐渐的,无色已能觉到对方劲气上的力道越来越强了。无色心中却自清楚,这倒并非是对方出手的劲气越来越强了,而是自己的“无影神拳”越来越弱了。无色不自禁的想到了被自己锁在后山上的如君和如君自幼练就的无相神功。自己苦练“无影神拳”,是最清楚无相神功的功效的——“无影神拳”虽神妙无比,却不过是无相神功的运用之法罢了,若无无相神功练就的奇异内功相辅成,也只是徒具形式罢了!自己使这“无影神拳”虽是气势磅礴,却是强凭着数十年苦修内力强力施为,数十招下来,不但没能奈何对方,自己已是觉到一身内力消耗甚巨,难以相持了。 铁水内力催动时付着的风雷声越来越响了,每击出一掌都夹着五雷轰顶的势头!铁水也能感觉到无色打出的“无影神拳”只是同自己内力一碰,便被撞得劲气全消无影无踪了,于是,铁水知道,自己就快要胜出了。能当着天底下千万群雄的面打败号称少林寺第一高手无色和尚,这毕竟是难得的荣耀呵! 这个时候,无色看到了了因正领着文凤等人往后山而去。无色知道,了因是在去放如君下山来对付铁水的无形真气。也正是这个时候,无色心中竟不自禁的念道:“我还是去了吧……脱了这身臭皮囊才是了无挂碍的真和尚……无相神功……唉……”无色长长一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大喝一声,高大的身形冲天而起,直往铁水头顶扑落,人在空中,朝着铁水头顶连击数拳,呼呼的劲气破空声把铁水出掌间发出的风雷声都盖过了! 铁水连接数拳,只觉到无色在这刹那间似有神助一般,一拳强过一拳,到第三拳接下来,脚底下的擂台“轰隆”一声响,竟是被无色劲气上附着的巨大力道压得塌下一个大洞!铁水一个踉跄,醉酒一样歪出四五步,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待铁水立稳身的时候,无色高大的身形砰然摔落在台上,口中喷出的鲜血溅得擂台上到处都是! 一条人影闪电般掠向擂台,惊得铁水往后一退,长吸一口气正待相应,见却是无尘。无尘连点无色胸口三处穴道,抱在怀中又往擂台下掠去。同时间,漫天风响、僧袍飘舞,十八名罗汉僧人持了棍棒齐往擂台上扑到,只一眨眼,已是摆出了名震天下的十八罗汉棍阵!也就在这个时候,擂台下西北角上一群丐帮弟子也呼喝着跃上了擂台,棍棒响处,丐帮弟子结成的打狗大阵在少林寺的罗汉阵外围了一大圈。一时间,气氛蓦然变得浓烈且紧张起来!少林寺十八罗汉棍阵与丐帮的打狗大阵并称天下两大阵法,任其一种阵法在江湖武林中也是少闻少见的,此刻两大阵竟同时摆出,这阵势,当真是亘古未有过的! 罗汉阵与打狗阵虽名震天下,但铁水仗了自己练出的无形真气,心中自也是多了几分底气,并非十分忌惮的。若能凭一人之力破却天下两大阵法,这比胜出无色的荣耀又是不同了——虽然铁水觉得自己胜出无色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象那么荣耀有气势——尤其是最后几招,自己竟是差一点就被无色打得趴下了——但毕竟也还是胜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3  无为身为少林寺方丈,定然不可像无色一样偏执于武功,自然也并不似无色一样看中武功的胜负了。十八罗汉僧虽都是无色所属的罗汉堂弟子,虽都哀于无色最后落败于铁水之手,但少林寺方丈的话对少林弟子来说,无异于皇帝对老百姓传出的圣诣一般,是一定得遵从的。于是,无为方丈叫道:“阿弥陀佛!少林寺的弟子全都退下来!”擂台上就只剩下丐帮弟子的打狗阵了。 丐帮不去找五虎寨的麻烦,就是认准了铁水与番人这罪魁祸首。铁水既不露逃窜之心,丐帮也不好凭了人多而用打狗阵来对付铁水,何况少林寺也都撒去罗汉阵了。度海航虽是退了位的上代丐帮帮主,还是沉着声气对丐帮弟子发令道:“丐帮弟子也退下来!” 擂台上又只剩铁水一个人了。铁水向着度海航微微稽首,笑道:“丐帮的度老帮主一定也是要来与贫道赐教了!不过,这次还请度老帮主恕贫道卖个关子,贫道这次入中原来参加这武林大会也是有个路数的。第一重要的,那就是先要劳烦天残教教主亲自赐教一番!然后,才是向中原各位武林高人一一讨教。只是,先前有少林寺的第一高手向贫道赐教,贫道倒也推辞不得,只得先应了那一场。这下一场,贫道是定了要等着天残教教主来赐教了,这是定然的!是以,度老帮主的盛情就只得留到再下一场贫道来相领了。”铁水独自立在偌大的擂台上当着万千群雄的面悠然说着,浑不把眼前一切当回事儿。也不待度海航有什么应答,铁水又朗声叫道:“天残教的颜教主,贫道可是不远千里专程来会你的,还请现身赐教一二!”他这叫着,似乎与先前说话也没什么分别,可声音传入众人耳际时,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更多有不懂内功的绿林者连心血都震得浮动了。 文凤气得脸色发白,怨道:“怎么二伯、三伯他们还不来?叫这牛鼻子一个人在台上逞能耐!” 如君往宋长安望去,眼神顿时与宋长安触到了一起。如君捏了捏文凤的手,轻声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劝铁水道长回去。” 文凤一愣,道:“劝回去?……” 如君已是往台上去了。 无尘道:“君儿得了无色师弟传授‘无影神拳’,就算胜不了铁水,也不会有失的!” 文凤有些意外,道:“‘无影神拳’?” 无尘点头道:“不错,当年无名师弟传给君儿的内功不是风雷功,而是无相功!君儿以无相神功辅以‘无影神拳’,比之无色师弟的‘无影神拳’又自不一样了。” 铁水看往擂台上来的竟是如君,愣了愣,哈哈笑道:“原来是边少侠!也罢,想必边少侠是与文凤姑娘成就了好事情,成了天残教的姑老爷了!” 擂台下万千群雄顿时哗然: “啊!原来是边如君这小子!……” “这小子背宗忘祖,先跟了天残教,后又投了番人……” “咦!不对啊!这铁水是番人国师,天残教同这姓边的小子不也是同番人有勾结么?他们一党子人,这还过不去?” “嗨!这简单也不懂!狗咬狗,没听说过么?现在铁水同天残教过不去,这就叫作‘狗咬狗’!……” “对!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最好是两条狗都咬死……” “打呀!怎么还不打?光说有个屁用!” “……” 第二十七章、涅盘——14  如君并不在意铁水的言语,微笑着对铁水道:“在下记得道长的师门曾立下两条遗训,第一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破中原朝廷!这一条,只怕道长是无力能为了!” 铁水嗤之以鼻,并不作声表态,那模样,似默认了如君之言,又似乎根本不屑来回答如君之言。 如君也不为意,继续道:“道长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反正道长如今也只是孑然一身,做道士、做国师倒是可以,若还想要做些别的,怕真是无能为力了!至于想要打败天残教教主,称霸中原武林,风雷观这师门遗训对道长来说也只好是在做梦了……” 铁水再等不得如君说下去,怒叱道:“孽障!找死!”他口中怒骂了两声,抬手间已是向如君劈出了两道无形真气! 如君气定神闲,心中小心戒备,一见铁水动手,脚步已是连连展动避闪了,心意动处,右手一挥,已是打出了一记“无影神拳”。顿时间,一股阴寒彻骨的劲气如同一条无形的狂蟒般朝铁水蹿去,劲气过处,不时响起撕裂空气的嗤嗤声! 铁水猛然间看到如君也如同自己一样凌空发拳,不由得愣了愣,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如此年纪,竟然也是练成了“无影神拳”!待得对方拳劲在空中把自己发出的两道无形真气撞得波波直响时,铁水才大惊失色。忙地里,铁水深吸一口气,双掌全力推出,隆隆的风雷之声伴着汹涌的劲气滚滚而出,才一出手,数丈外“波——”的一声大响! 如君击出的无影神拳竟是把铁水先前打出的两道无形真气都撞得散了,直同铁水这第三次双掌出的无形真气撞到了一起。顿时间,两股劲气迫散开来,只苦了铁水仓促出手,两道无形真气相接时,如君的无影神拳已是到了近前,猛烈的气浪震得铁水一身道袍碎成千百片,满天舞蝶般纷飞飘扬,脚下连退两大步才稳住被冲动的身形。 擂台下,群雄惊呼不已,这是何等神奇的武功?神仙与佛祖打架也不过如此呵! 文凤激动得用力扯着无尘的袖袍不住叫道:“无尘师傅!你看!你看!如君哥的武功……” 无尘也惊得呆了,明知如君学会了“无影神拳”,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威力! 无为方丈领着一群少林弟子都双手合什在胸间,口中不停的念着佛号。 如君一击见功,不由得想到了周方刚、想到了李丹阳、想到了因铁水同番人设下的诡计而被炸伤、炸死的众多丐帮弟子,一身澎湃的内力夹杂着满腔怒火与仇恨又一拳向铁水打出。如君能觉出自己体内真气似开闸的洪水般不间断的从拳臂上涌出,待拳劲同铁水反击发出的无形真气再次撞到一起时,如君亦能觉得到自己连绵不绝内力被对方一股大力震了回来,就似如自己亲手与人对掌而被反震得踉跄一样! 铁水原以为自己苦练而成的无形真气已是世间最最厉害的武功了,却没想到如君练就的“无影神拳”不但是能敌得住自己,且还趁了上手时自己不及防备而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铁水一身道袍被震得破碎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态!即便是全力胜了对方,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光彩。铁水缓得一口气来,全力劈出数掌,无形的内力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往如君涌去,一时间,风雷声大作! 如君手上出拳,脚底下不住的腾挪闪让,整个身形似猿猴般在擂台上东蹿西纵,穿插于对方发出的无形真气的间隙之中,唯恐自己一个出手不到位而至打出的“无影神拳”不能架挡住对方的无形真气。 第二十七章、涅盘——15  铁水觉出如君打出的“无影神拳”虽与无色如出一辙,但如君的拳劲却似如伸长了手臂,实拳打击过来一样,竟似有质有形的,自己打出的无形真气往往只在半途中就被对方的拳劲撞散了!铁水想要扑得离如君近拢些,在招式应变上占些便宜,又唯恐对方猛烈的拳劲撞散了自己的无形真气后余力不衰而伤及自己。铁水有些心慌了,距离太远就无力施为,逼迫太近又恐招架不住,每每自己须是连出两掌才能挡架得住对方一拳之力,如此深耗内力,怕是再难支持许久的。 如君学会这“无影神拳”未及半月,这还是真正第一次以“无影神拳”与人对敌。到底自己的“无影神拳”到了什么火候,如君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唯恐是自己功力不济以至打出的“无影神拳”也不够到位。这与铁水拼斗,如君每出一拳皆是全力施为的,数十招下来觉得竟有些吃力了。如君也看得出铁水往往要出两掌才架得住自己一拳之力,心中不自禁的念道:“快些!再快些!他就要挡不住了……” 铁水突地觉到如君的拳势似雨打芭蕉一样朝着自己打来,自己再是尽力出掌相迎,也无力能挡住对方不间断的拳势!一道道猛烈劲气不断的从铁水发出的无形真气间撞透过来,直若一只只力负千钧巨力的拳头击在身上。情急间,铁水不得不也学了如君先前一样在擂台上不停纵跃着来闪避对方的拳势了。对方拳劲在耳畔的呼呼声连绵不断,一时间贴着胸前过了,一时间又擦着后背过了,铁水似游鱼一样在对方“无影神拳”织成的大网间游窜。 闪避得十数招下来,铁水渐渐觉到对方的拳劲变得弱了,自己偶尔发出一记无形真气与如君的“无影神拳”一碰,倒似觉得自己还要强煞许多了!铁水心下大喜,长长的提了一口气,双掌连劈,突地转守为攻,且是一攻到底,全力扑身向如君,劲气催动下的隆隆风雷声伴着滚滚灼热的劲气直往如君涌到。 如君看铁水停了纵跃之势,反还扑身近来,心中暗喜,不动声色的扎实了足根,长吸一口气,运起移脉倒穴之法闭了阳经脉络,全身真气皆走阴经,由足下发力到腰胯,腰胯发力至肩背,肩背发力达臂肘,臂肘之力积于手拳掌,一时间,如君只觉得四肢百骸间内息充盈,全身上下处真气鼓荡,猛然大喝一声,一股阴寒拳劲当胸打出。 ——如君的阴寒拳劲似看不见的拳头一样往铁水当胸撞去,而铁水的纯阳真气则如无形的气墙般朝如君迎面压来!两股极阴极阳的内力在半途中相触,发出“噗嗤”一声尖响,如君的“无影神拳”从铁水的无形真气间撞透了过去,铁水的炽热内力被如君拳劲上的阴寒之气一激,顿时化作一蓬白雾似狂风骤雨般从空中激荡开来! ——如君只觉到一股灼热气浪涌到身上,全身猛的一震,竟被撞得倒飞了出去。一时间,如君五脏六腑都翻转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处久久不能出来,待得一口气出时,才觉到胸口间裂开了一样的痛! ——铁水确凿是觉到了一只拳头击中了自己的胸口,连被击碎的骨头刺入肉里的感觉也是分明的!鲜血从铁水口中喷出,再从空中星星点点落下,落在铁水的面上,也落在铁水的身上,剩余的,都落在了擂台上! 顿时间,整个少林寺如山呼海啸般沸腾了,众群雄都变得似善男信女撞到了鬼怪神佛一样狂燥不安起来,再也听不清楚谁在说什么、谁在叫什么了。 无尘上擂来亲自查看了铁水的伤势,着拳处的胸骨全都碎裂了,还剩得一口气吊着没断。凭无尘的医术,只铁水还有一口气吊着,只要铁水自己还不想死,铁水就不会死的——铁水不想就这么就死去的,且正好也还有一口气没断。 如君自己也能觉得出自己的脏腑有些伤了,胸中气血也有些浮动了。铁水的无形真气毕竟不只是吓人的,换作别人,早是奇经八脉皆断、五脏六腑具焚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16  擂台下万千群雄中,不知是谁最先起声高叫道:“宰了这牛鼻子,给我兄弟报仇——!”接下来,也就不知到底是有多少人都跟了一起大声的叫喊起来,大抵都是诸如此类的言语,混成一片震耳的隆隆声。 人丛中,一条人影箭一样扑上台来,正是文凤。文凤满面关切的看如君,见如君也正自望着自己,一颗悬着的心才是算放了下来,轻声道:“你没事吧?” 如君苦笑道:“我劝了铁水道长,可他不肯回去……” 无为也上擂台了,向着万千群雄合什道:“阿弥陀佛!善恶相报皆是因缘,与其杀了铁水道长,倒不如留他一条性命自悔其恶……” 于是,众皆默然,少林寺方丈大师的话总是至理的。 文凤死死盯着铁水却不作声。 铁水似能觉到文凤要命的眼神,朝文凤微微转了转头,无神的看了文凤一眼,喘息道:“你哥呢?你哥怎么不来……你哥从来都不见人……”铁水急促的喘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文凤嗤声道:“他为什么要来?他来做什么?同你比武么?哼!我哥自有他的正事做,岂是你这般无聊得千里迢迢赶来中原惹事生非,缠着别人打架?你打赢了么?你也不见得是最了不得的呵?你不是要破我中原河山么?你不是要称霸中原武林么?你比我如君哥都不是对手,你又怎么和我哥比?你又怎么配和中原的英雄好汉比?” 铁水的伤虽重,且很痛,却没有文凤这番话说得重,也更没有文凤这番话说得痛!铁水长长的一叹,呛出一口热血来,只得静静的闭上眼。 无为望着铁水,道:“阿弥陀佛!道长如此奉行贵观的遗训,怕还不知道贵观这些遗训的由来吧?” 铁水微微开眼,却没再作声了。 不仅仅是铁水,几乎所有人对风雷观历代传下的遗训都是不解的:又要破中原朝廷,又要比过天残教,还想要称霸中原武林!这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一个小小无闻的风雷观怎可能与中原朝廷、与天残教、与中原武林都牵扯到一起呢?众人都望着无为方丈,都明白无为丈是有话说的。 无为叹道:“这都是数代因缘所至,今应在道长身上也算是个结了!唉!又岂只是应在道长一个人身上呢?因缘和合方成大千世界!善哉,善哉!不过,这因缘的最始先却是在前朝了!”说到这里,无为望着文凤道:“女施主是天残教的公主,或许也是知道这其间原由的。”无为也并不问文凤到底知道否,继续道:“昔年历朝亡国之时,聚起了一众历朝的遗臣,他不们甘心就此亡国,一心想要聚众推翻现今朝廷,再复历朝。是以,众人聚集了一起自称作‘天残教’,似乎是天威折损、天朝残余的意思吧! “这‘天残教’当中又是以一文臣一武将为首的。文臣以推翻现今朝廷再立前朝皇氏后裔为主,武将则主张推翻现今朝廷后,立有德者为君。于是,这一文一武相互争执,到最后,武将一怒之下就弃了‘天残教’,带了六名随从远离中原赴了关外。这就成了铁水道长风雷观的历代祖师了。 “从此,风雷观就立下了观内弟子必须遵循的遗训:观内弟子必须到中原比过天残教,还要推翻现今朝廷……唉——”无为发出长长一叹,道:“二十年前,中原出了个武功十分了得的无名高手,也许各位也是有耳闻的。这位无名高手遍寻中原武林好手比武争胜,所恃仗的武功路数与铁水道长同出一辙。这位无名高手最后在少林寺里出家做了和尚,便就是我无名师弟了。 “数年前,无名师弟圆寂,留下的遗物与译释的佛经却被人窃走了。至日前,当今朝廷派宋大人与褚总管把无名师弟被窃的遗物与佛经送回到少林寺,贫僧所言及的一切也皆是无名师弟留于贫僧的遗书中所记述的。”言讫,于袖袍内取出一巴掌大小的油纸包递到铁水面前,道:“这便是无名师弟嘱托敝寺弟子边如君转送到关外地绝谷中风雷观掌教真人的遗物。是什么,贫僧也未曾拆看过。” 铁水盯着那油纸包走了神儿,半晌,才开口道:“劳烦大师开启!” 第二十七章、涅盘——17  油纸包打开,露出一本赤褐色的小册子来。小册子结在了一起翻不开了,面上字迹也不能视清了——那是血——凝结后的血——无名当年重伤流出的凝结后的血!血把小册子凝结在了一起,血把小册子里的“风雷正诀”的字迹模糊不清了。铁水知道,这就是自己曾千思万想的风雷秘笈!铁水也知道,于自己身上的事情确乎是了结了。 文凤与如君相互望着,虽没说话,但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无为所说的这些因缘确是自己没能想得到的,也确是自己不可能凭空想得到的,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擂台下的声音还是很大,但已从先前的叫喊变作了议论和感慨,这确乎是值得议论与感慨呵! 这时候,宋长安身边的圣剑使者开始说话了,他声音雷鸣似的,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听他高声说道:“宋大人说,天下,是黎民百姓的!历来,无论是哪个朝代,若是背离了百姓,都一样会亡国的!前朝亡国,就是个榜样!背离了百姓,立谁为君都是一个样!这就像咱们习武之人一样,行侠仗义才是根本,只有行侠仗义的武功才是最最高明的武功!反之,若恃武逞强为恶,那就同朝廷背离了百姓一个样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木能参天,赖根;水能及海,在源。天底下岂闻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此种异类必不能长久!……” 如君在万千人的喝彩声中贴着文凤耳朵轻笑道:“宋大人这话,好像随便在哪里说来都是说得通的!” 文凤撇嘴道:“天底下的道理,本都是相通的!” 如君道:“那你有没有发觉,那位代宋大人说话的圣剑使者的声音好耳熟,一定是哪里见过的!” 文凤又一撇嘴,道:“你白痴啊?上次他不也是跟宋大人一起么?” 如君苦着脸道:“我以前虽然白痴过,可现在已经是好了啊!” 文凤不理如君,把头一偏,见人丛里正挤出一簇人马来,当先者,一身儒衫,叫人说不出的温文尔雅——李德尚来了!文凤心中一颤,回望如君,二人都不说话了。看李德尚一行人当中似乎并没有那个曾在边关客栈被收伏的“店小二”,如君与文凤都在担心给李德尚钟下的“毒蛊”还能不能在武林大会上发作。 李德尚径直往擂台上来,并抱拳与四周群雄见礼,笑着道:“宋大人说的好话!可惜在下迟来了半步,不仅没看到精彩的比武,连宋大人这番精辟的高论也没能亲耳聆听到,真是可惜啊!”到得台上面,又与台上的圣剑使者及无为方丈众人施礼相见,目及重伤的铁水与文凤、如君等人,李德尚皱了眉头大声道:“这位铁水道长同这姓边的小子伙着天残教与五虎寨做了番人走狗,还设了奸计炸死我中原武林英雄无数!无尘大师何故不除魔卫道,反还姑息养奸与其治伤?莫不是大师还念着昔年在关与外番人的老交情?” 无尘望了望李德尚,淡然道:“李施主言重了,昔日老衲从番人手中死里逃生而得性命,这与番人的‘老交情’确也是叫老衲时常念及,不敢相忘的!至于什么‘除魔卫道’、‘姑息养奸’——这里还有朝廷命官在此,是轮不到老衲的!老衲学医念佛,只懂得济世救人,若李施主也同这位铁水道长一样了,老衲还是一样会救治的!” 文凤与如君相视一笑,觉得无尘说出这番话来对李德尚,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佛祖也会有怒目的时候呵! 李德尚俊雅的脸上泛着铁青,口中却是呵呵笑着道:“大师果然慈悲得很啊!铁水道长勾结番人害死我中原无数英雄不说,还打死了大师的师弟无色禅师!大师这等深仇大恨也容得下来,这不得不叫在下佩服啊!” 无为合什了双手道:“阿弥陀佛!既不为恶了,便也不是恶人了。便即是恶人,也是会有向善的时候。闻听李施主在贵局后山山腹之中专门关押十恶不赦之徒,以为开化教诲。我辈佛门弟子虽努力济世渡人、慈悲为怀,但也不敢与李施主的行径相比的,还请李施主见谅!” 李德尚干笑了两声,正想用什么言语来回应一下,却见一条人影往台上飞扑而至,当真是迅捷无比,盯睛一看,竟是老虎婆! 第二十七章、涅盘——18  老虎婆戟指着李德尚,厉声道:“李德尚!你当着人面装君子,背了人就做强盗!你以为你……”老虎婆正骂着,听得背后呼一声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也跃上擂台,向着自己拜倒在地,叩头叫道:“老祖宗,真的是你!” 老虎婆一脸疑惑的望了望那中年汉子,又转过头来望着如君道:“他是谁?” 文凤道:“他自然是你儿子了!”言罢,又向了彭国威冷言道:“彭二寨主,你口口生生说令祖宗被我天残教害了,如今你老祖宗就在眼前,你自己亲口问问你的老祖宗,看到底是谁害了她!” 台下群雄见是五虎寨的老虎婆与二寨主彭国威现身了,顿时把对铁水与番人的怨恨都转到了五虎寨身上,虽没有谁当先上台来与彭国威母子拼命,一个个都不住的怒骂起来: “杀了五虎寨的狗贼!……” “莫要放过五虎寨的贼子!……” “杀了他!伙同番人来害我中原的英雄!……” “杀了他为我兄弟报仇!……” “杀了这武林败类!……” “剥他的皮!挖他的心!……” “……” 众人怒吼着,只愿自己的怒吼声也能至彭国威母子于死地一样。 彭国威并不应文凤的话,似乎对着万千群雄的怒骂声也直若未闻一般,转身两步,到李德尚面前,道:“李老局主,当年在下兄长为了与你争夺连盟镖局局主的位置,已是丧在你手里了,你何苦还来打伤我母亲又稼祸给天残教呢?害得我五虎寨一错再错,这可是如你所愿了?”他明是在对李德尚说着,却又似自己一个人在叨念一样,神色里说不出的颓废,却又是平静的,又似木然了、浑然无意了,只听他犹自叨念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五虎寨数百年的声威全都丧在了我手里……罢了!罢了……”他就这么自说着,嘴角间竟溢出了血来,继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直喷得李德尚满头满脸都是,如同浴血的恶魔般吓人! 这又是谁都没有料及的结果! 台下的声音由怒骂又变为了喧哗,众人都看得出彭家的二寨主是想要用自己的血来洗清五虎寨所犯下的罪孽、用自己的血来偿还五虎寨欠下的血债! 李德尚自然是没想到彭国威会自绝心脉而死,更没料及彭国威会把满口鲜血喷向自己!血腥之气总是容易叫人狂燥而失常的——李德尚竟想不到彭国威的身体里面已经是没有生命了,竟朝着彭国威的尸体狂怒出手!然而,更让李德尚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朝着彭国威的尸体出手时,不仅是老虎婆虎吼叫着朝自己扑来了,竟连一直对自己惟命是从的属下此刻也倒戈相向了! 擂台上,除了老虎婆为首的一大群人围着李德尚狠命拼斗着,别的人都自觉退到了擂台下。擂台下,万千群雄都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得迷糊了,也同李德尚一样想不明白,明明是李德尚的从人属下,怎么会突然疯了一样跟着老虎婆向李德尚拼命呢? 文凤凑在如君耳畔轻笑道:“你下蛊的本事可真高明!” 如君摇了摇头,叹道:“那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蛊’!” 文凤点头道:“对!别人都说‘玩火自焚’,李德尚却是玩毒蛊而自己也中了蛊毒!”她欢喜的说着,又问无尘道:“无尘师傅,这可是业报么?” 无尘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二十七章、涅盘——19  宋钦差旁边的圣剑使者高声叫道:“李大侠,钦差大人请你们不要再打了!” 如君想笑,看了看文凤,却忍住了,只是叹道:“宋大人可真是慈悲心肠啊!” 无尘道:“劝一劝,也总是好的!” 文凤道:“无尘师傅也是要劝么?” 无尘摇头道:“我不劝。李施主若是受伤,我是要救治的。” 文凤忍住笑,同如君一样,叹道:“无尘师傅可真是慈悲心肠啊!” 同李德尚一起来的从人属下太多了,这些人都是李德尚尽心尽力亲自调教出来的,从这时候这些人对敌李德尚的情形看,也确是十分有用的。这其中,有使刀的、有使剑的、有使棍棒的,有空了双手使拳脚的……一大群有用的人再加上老虎婆一身武功,李德尚已是招架不住了,禁不住大声朝着宋长安叫道:“宋大人,还不快快派兵来把这群逆贼拿下?” 宋长安还是不说话,照旧是那圣剑使者代言道:“李大侠,这些都是和你一起来的连盟镖局的英雄好汉,怎么会是逆贼呢?再说,这些英雄好汉们除了只服从你这样的侠义君子外,朝廷中人的话,怕是不会听从的……” 李德尚再也听不进什么话了,就在这分神说话的时候,雪白的衫袍已是被老虎婆的虎爪功抓裂了一大片,紧接着一道闪亮的剑光也从肩臂处划过,血光绽出,雪白的儒衫染出了血的红。 台下面,各路群雄并没有想要劝说一下的意思,很多人脸上却是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可惜的神色里又似乎夹杂着某种畅然。 如君叹道:“原来这些人对‘大侠’的佩服也是这么不情愿的!他们最真心实意的,还是想自己比起别的人是最了不起的!” 文凤道:“这些人是自私,可他们不像李德尚那样做坏事,李德尚才是坏人!” 如君摇头道:“若没他们这些人,李德尚想坏也是难坏得起来的。”顿了顿,又道:“我也懂你的意思,宋大人不也是说了么?天底下的人和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堪!” 文凤道:“我想,若真是你说的那么不堪了,我们就更是不能退缩了。我们若退缩,那才是真的不堪!” ——李德尚是真的退缩了——宋长安既不发兵相助,各路群雄也没有要劝说一下的意思,李德尚不得不退缩了。李德尚发出一声长啸,硕长的身形冲天而起,人在空中,如同一只大鸟般从众人头顶掠过。 擂台下,众人都仰面望着头顶发出阵阵惊呼。紧接着,一道道人影紧随着李德尚扑腾而去,那些都是要与李德尚不死不休的中了毒蛊的人! 擂台上,只剩下老虎婆同彭国威的尸身了。老虎婆望彭国威带血的凉透的尸身发着愣,她知道,这,确凿就是自己的儿子,且已经死去了。望着一个自己并不识得也没有任何记忆的且是当面死在自己眼前的儿子,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无法言喻的感受呵! 李德尚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台下的惊呼声在不自觉间停了下来,且变得少有的安静。群雄都无声的望着台上面老虎婆同老虎婆死去的儿子,似乎群雄也是在极力的感受着老虎婆的感受,又似乎是被老虎婆因儿子的惨死而变得的默然所震慑,不知所措了。 第二十七章、涅盘——20  突地,老虎婆猛一抬头,把目光从自己儿子带血的尸身上转到了万千群雄身上,发出老鸦一般令人不安的声音嘎然道:“为什么要逼死他?为什么?你们有能耐怎么不敢去同铁水老道拼命?不敢去找番人拼命?你们果然是一群贪生怕死的小人!” 众人尽可能的不去与老虎婆血红的目光相对,却似能觉得到老虎婆目光的凌厉。没有人作声,始先吼叫得最厉害的人也不作声儿了——带血的目光才是最可怕的! 老虎婆死死盯着擂台下面数不清的黑压压的人头,良久,才出声道:“果然你这些自谓的英雄好汉都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欺我五虎寨的孤儿寡母算什么鸟?哼!我儿是死了,我老婆子若是找你这些贪生怕死之徒报仇也算不得英雄好汉,老婆子我就是死在番狗的刀箭下,也要找番狗拼一拼,也要叫天下人知道,知道我五虎寨的虎子虎孙可不是自谓英雄好汉的怕死之徒!更不是投敌叛国的武林败类!” 擂台下有些骚动不安了,黑压压的人头开始晃动起来,发出隆隆的苍蝇般嗡嗡声。 正这时候,最外围的西北角人群起了一阵波动,这波动不断的很快的直往当中擂台涌来,紧接着,一个满身血污的青衣大汉冲破了人群,扑倒在擂台边上。 同时间,人群中发出了呼声: “这人我认得,他也是五虎寨的!” “对!我也见过,五虎刀阵里就有他!” “别的人呢?五虎寨怎么就只来了这两个?” “……” 无尘给那五虎寨的大汉喂了一粒蚕豆般的丹药。片刻,五虎寨大汉醒过来了,一抬眼,正望到躺在擂台上的彭国威的尸身,大汉悲声大呼道:“二寨主——”他用力趴上擂台,扑倒在彭国威的尸身上不停的摇晃着,接着,他也看到了立在一旁的老虎婆的脚…… 老虎婆沉声喝道:“你别叫唤,别的人都在哪里?三寨主、四寨主他们在哪里?” 那汉子扑倒在老虎婆脚下,急声叫道:“老祖宗,你快去救他们!好多的兄弟……番人起兵南下了……” ——如彻地惊雷一般,万千群雄面色都变了,无为领着少林寺的和尚不停的默自念着佛号。 宋长安动容道:“倒底怎么回事情?你说清楚!” 那汉子望了望面前的老虎婆还有彭国威的尸身,再望了望四下里无数闪动着不安神色的眼睛,一颗心怎么也定不下来,急声道:“三寨主他们领着寨里兄弟出关去刺杀番人皇帝,正撞着番人起兵南下了……晚上劫营寨,全都被围住了,死了好多兄弟……三寨主他们杀开血路叫我回来报信……老祖宗,死了好多兄弟啊!……” 万千群雄变得哄乱起来,猛地里,一个雄壮声音自哄乱声中响起道:“走!是英雄好汉的都跟我走!跟我一起杀番狗子!……”接下来的话即被万千群雄震天的叫喊声掩过了。霎时间,众人似乎都有一种血冲顶门全身沸腾的感觉,就似如君学会了“无影神拳”时那种内息欲冲关而出不能自已的感觉。 如君的眼睛发了光。 一时间,这些为着武林盟主和千两黄金而来的万千人马如洪水般往山下泻去,钦差也好、总管也罢,都是不能够禁得住的!褚天良神色慌乱的望着眼前情形,向宋长安道:“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宋长安的眼睛里也在发着光,淡然道:“不好么?这有什么不好?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褚天良不解道:“可是,武林大会……” 宋长安道:“武林大会本就是为了卫护社稷、安定天下而选拔人才的,真想用这武林盟主之位同千两黄金做彩头,招来的,恐怕也只是一群争名夺利的无用之才!他们这般舍弃名利而去抗击番人,这才是朝廷的福气、天下黎民百姓的福气!” 一个声音突地应道:“不错,这确是中原朝廷的福气!” 众人寻声望去,见是个黑须浓眉、四十开外的西域僧人。 无为方丈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僧无为,不知西域高僧驾临敝寺,有失远迎!” 西域僧人对着无为合什还了礼,道:“小僧久仰中原文化,对中原的神奇武功更是向往已久,今日见众位各施绝技,佩服!佩服!”他说这话时,环眼把留在少林寺没跟群雄一起离去的众人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在如君同宋长安身上,点头道:“不错!不错!”言罢,也不与众人招呼,径自转身离去。 宋长安对身旁的圣剑使者道:“查出这和尚来路!” 第二十八章、重生——1  夜风拂过,竟已带着三分寒意,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残缺了,彭国武叹声道:“唉!也不知来生到了没有?” 彭国忠道:“哥哥还想他作啥?我就没指望有人来救咱们!只等天一亮,冲下去与番狗子拼了,大家跑得掉的就跑,跑不掉的就同他拼命,咱们拼得一个不亏,拼他两个就有赚!番贼皇帝杀不成,杀几条番狗也是好的!” 彭国武道:“犯了天大的罪孽,我们既是来了,就没想过还要回去,叫来生回去报信,那也算是赎罪了!若及时,还能有个防备……”说到这里,彭国武不自禁的望了望躺在地上忍着伤痛没出声的弟子,目色中又变得有些不忍了。 彭国良道:“咱们虽犯了错,可那错也不能全赖在咱们五虎寨头上!这说来,同当今圣上也是有干系的!当初,若不是他在我们五虎寨与李德尚之间说人情,我们又怎会信李德尚的话?也不至于同天残教结下深仇大恨,更不会为了天残教再同丐帮结下仇怨!咱们不同别人结下那么多的仇怨,就不会听信铁水的鬼话上番人的当了。那些被炸死的人觉得冤,可咱们五虎寨还更觉得冤!到死还背上这么一身污名!”彭国良把目光投在那些受伤弟子身上,不觉生出一股忿恨,道:“咱们这次死伤这么多弟子,就算是天大的血债,也还得清了!咱们干么非要死?咱们若能活得下来,干么不活下来?” 彭国武道:“能活着回去当然是好,可……”他又顿住话头不作声了,良久,才重重的一叹,道:“咱们被困这么多天了,又没吃的,除了等死,就只有拼命了!唉!只苦了这么多的兄弟来陪着我彭家还这孽债!” 王麻子从地上撑起身,道:“三寨主,你别说这丧气话,咱们兄弟都是五虎寨弟子,也算是五虎寨的人了。五虎寨有光彩,咱们兄弟享得,五虎寨有劫难,咱们也得一起熬!”他说到这里,朝着众人叫道:“兄弟们,大家可认我王麻子这话?” “不错!同甘共苦才是英雄好汉!” “三寨主,咱们五虎寨兄弟从来就没有怕死的!” “明天咱们就同番人拼命!……” “三寨主,你放心,咱们就是死,也绝不后悔的……” “……” 彭国武不作声了。 漆黑的山下面还隐约传上来几丝番兵人马的声音。 将近黎明,似有无数虫蛇在草丛间游动一样响起阵阵“窸窸嗦嗦”的声响。突地,一个声音大呼道:“快起来!大家快起来!番狗子摸上来了!” 顿时间,所有人都惊醒了,众人一起发了喊,把备下的石头都往山下砸落。山下面不住传来惨呼声,那是被石头砸中的番兵发出的。 彭国忠疯了一样,不顾一切的从山上冲了下去——没召唤,也没犹豫,连日来五虎寨众人被围困而憋闷在胸中的重重怨气冲了出来!似乎看不出谁是受过伤的,众人当真的成了“虎”——脱笼的猛虎!下山的饿虎!每个人手中都舞动着五虎寨特有的厚背薄刃细长腰的鬼头刀!闪亮刀锋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哭喊声、惨呼声、虎喝声、兵刃撞击声……天地间正交织着足以震撼天地的声响! 天,蒙蒙亮了。 第二十八章、重生——2  蒙蒙的天光下,显出了飞溅的血与残肢断体,还有以背相靠着被数不清的番兵围困在当中犹拼死相抗的五虎寨人马! 彭国武的腿上、肩头都露着折断后剩下的插在身上箭杆!刀光过处,逼近的番兵又都齐刷刷的往后退散开去!彭国武不发声,只是虎目中迸射出令人胆寒的光!彭国忠的身上看不出是哪里受伤了,浑身都是血污,衣衫早已破烂,披散的头发随着手中的刀光挥舞而不停摆动着,让人觉到一种近乎无我疯狂!五虎刀阵的十把刀剩下只有三把了,众人口中发出的凄厉的吼叫声震乱了手上的断门刀法,也激荡着身体里那股拼死相抗的不屈之气!这个时候,似乎再厉害的刀法都不管用了,倒是那凄厉的吼叫声更能叫敌人胆寒!而真正令人胆寒的,却是五虎寨的百十号人马到此时竟只剩下这最后几个人了!或许,这不只是令敌人胆寒,这刻,仿佛天和地也为之胆寒了! 彭国忠疯狂的吼叫道:“杀——杀呀——”他的刀光转向哪里,哪里的番兵就不自禁的往后退缩,他的目光转向哪里,哪里的番兵也不自禁的往后退缩!蓦地,一只飞来箭羽嗤的射在了彭国忠的左腿上,长久厮杀所耗散的精力与突来惊痛使彭国忠脚步一软,猛地扑跌倒地。 ——番兵改用箭羽相攻了! 彭国武领着三柄鬼头刀把彭国忠死死的护在当中,五虎断门刀再厉害,也只能搁开飞蝗般袭来的箭羽,却无法伤及到十数丈外的敌人! ——火红的朝阳从天际跳了出来,带来的却似末日般冰冷的光! 就在这令人绝望无助的当口,一阵马蹄声踏破了众人的厮杀声,一队黑衣人马从番人兵马中冲了进来!那阵势,似如长风破浪般不可抵挡!番人兵马被冲开一道血路,径直到了五虎寨众人面前,还没等彭国武众人回过神来,这队天降神兵已是裹着五虎寨众人呼啸而去! 一切竟是那么神奇与不可思议! ——真正令五虎寨众人不可思议的,竟会是天残教的人马救了自己一众! 别的人虽不识得,方冲的模样却是识得的。 方冲望着彭国武众人道:“彭家寨主,恕我们援救来迟了!” 胖大海一边给众人把嵌在肉里的箭头起出来,一边说道:“敝教人马只顾得去截阻番人大队兵马,无意中才得知众位被困的消息,这来得迟了,却叫贵寨伤亡如此惨重!唉!……” 彭国武道:“大队军马?” 方冲道:“番兵只留了两千人围困你们,大队军马都往南下了。” 彭国忠有些失神儿一样,道:“你们真是天残教的人?” 方冲笑道:“我们教的名字就是‘天残教’。” 彭国忠道:“干么你们要来救我们?” 方冲道:“我们干么不来救你们呢?” 彭国武沉声道:“江湖中传说的‘天残教’不是他们!” 方冲笑道:“不是。” 彭国忠道:“不是?” 彭国武道:“不是!” 彭国忠道:“那你们干么任世人污蔑呢?” 方冲笑道:“世人口中的天残教不是我们,不关我们的事。” 第二十八章、重生——3  彭国武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马?” 方冲道:“我们一共有五位旗主,每位旗主下有百十家分堂,每个分堂少则五七人、多则数十人,全教上下共有四五千人,除去不会武功的,大概有三千多人。” 彭国忠道:“还有不会武功的?” 方冲道:“我们靠做生意养活自己。” 王麻子叫道:“三寨主,咱们以前可都错怪天残教了!” 彭国武长叹不语。 方冲笑了笑,道:“那个‘天残教’不是我们这个‘天残教’,与我们无关!” 半晌,彭国武才道:“三千多人,那怎能挡得住番兵南下?” 方冲道:“我们分了十个小队,每次出动五个小队去劫营,扰乱番兵的大队。番兵来攻,我们就跑,番兵若南下,我们又想法弄他一弄。拖得了一时就拖一时,我们也是派了人马回去报信的,指望能在朝廷大队人马到来前拖住番兵抵关。” 胖大海道:“这次,我同左护法就是率了一小队来救你们。咱们人少,又骑马,又都会武功,咱们来得快,要去,他们也难挡得住、追得上!他们若是来追,一则人多,二则粮草也用得多,咱们叫他们多耗费些粮草、力气,他们就弱一分,等拖得他们疲弱了,咱们又去弄他一弄。” 方冲笑道:“这叫作虱子咬大象,咱们咬他不痛,却也不让他歇气睡觉!” 彭国武道:“武林大会上的人都来了么?” 方冲道:“我们也派人去少林寺报信了,该是来了,但真正能挡住番人大军的,只怕还得朝廷兵马来!” 彭国武道:“不是来生给你们报的信?” 方冲道:“我们是从番人口中得知各位被困的消息……” 王麻子叫道:“难道来生兄弟没回得去?” 正说着,一名黑衣汉子进来报道:“少林寺各路人马都往关外赶来了!” 方冲点头道:“中原武林中人能来就好!若咱们在这儿与番人拼命,他们却在少林寺为武林盟主拼命,这叫咱们就没个想头了!” 彭国忠叹道:“他们都还有良心,咱们五虎寨的血没白流!” 众人都不作声了,五虎寨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这确是悲壮得令人无语的! 良久,彭国武才道:“若丐帮也来找我们五虎寨报仇,我们五虎寨也就只剩下仇恨了!可丐帮并没来找过我们五虎寨,他们死伤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才是英雄!咱们只有找番人拼命、找番人流血——我们不敢奢求天下英雄恕罪,我们百死也难赎罪的!我们只求让自己心好过一点!” 这时候,又有人进来报道:“五虎寨的彭少寨主来了。” 彭国武惊声道:“勇儿!……” 方冲还没应声儿,一条铁塔样的独眼黑大汉旋风般闯了进来,正是彭智勇! 彭智勇一只独眼血红血红的,望着彭国武同彭国忠二人吼叫道:“三伯、四伯,二伯死了!被少林寺那些狗崽子逼死了!”他额头上的青筋因血脉的澎涨像小蛇一样扭动着。 五虎寨众人尽皆变了面色,彭国忠猛的撑起身,惊呼道:“你说什么?” 第二十八章、重生——4  彭智勇道:“二伯说要去武林大会上找老祖宗,叫我一个人守寨子,我听别人说的,妈巴子!我们回去找那些王八糕子报仇!”他圆睁着独眼,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又叫道:“人呢?还有人呢?五伯在哪里?咱们一起杀回去!” 王麻子悲声道:“少寨主,五寨主同别的兄弟都死在番人手里了!……” 彭智勇双手把住王麻子肩头一掀,大叫道:“什么?”丢了众人就往外走。 彭国忠一把拉住彭智勇,喝道:“你去哪儿?” 彭智勇用力挣扎着,吼叫道:“放开老子!放开老子!老子要去杀了番人报仇!” 彭国武长叹一声道:“既还活着,干么非要去死呢?咱们五虎寨可不能死绝了!” 彭智勇不再挣扎要去报仇了,望着彭国武道:“那怎么办?死这么多兄弟,这么算了?” 众人皆不作声了。 是夜,彭智勇背了两个叔父,问王麻子道:“你几个的伤可要紧?” 王麻子满心感激道:“多谢少寨主关心,这点小伤不算啥!” 彭智勇露出喜色,道:“那你几个可敢同我一起去杀番贼?给咱五虎寨报仇!” 王麻子一愣,自己才从万千番兵的围困中死里逃生,此刻却又要再往死里钻,一时间,这生与死都似家常便饭一样无足轻重了。王麻子这才后悔自己没能及时感受一番重生的奇妙感觉。 彭智勇一瞪眼,低声喝道:“你小子怕死?” 王麻子来不及再去感受生与死的微妙,忙应声道:“少寨主要去,咱们兄弟自然是要陪着的!就只怕三寨主……” 彭智勇回嗔作喜道:“你别怕,一切都有我。咱们半夜偷着走,三伯、四伯都不知道的。你几个去弄几匹马来,咱们一人一匹……” 夜,静静的。 直望不到离开时的营地了,彭智勇才舒了口长气。 王麻子道:“少寨主,咱们走得快,番兵都落在后面的,该往北上才是。” 彭智勇道:“那围你们的都是小队番兵,大队的都在前面,咱们既是要杀番兵,就要寻人多的杀!寻那人少的,算不得英雄好汉!” 王麻子几人作声不得,只得跟了彭智勇一起打马南奔。到得黎明时分,远远望见前方宿了一队押送粮草的番兵。彭智勇欢喜道:“好运气,果然是好运气!他是知道咱们缺这玩意儿,专门等着咱们的。” 另跟着来的除一名黄脸大汉外,还有一名塌鼻梁的矮个子同一名圆脸汉子。黄脸大汉道:“番兵人多,咱们才五个人,怕是斗不过……” 王麻子喝道:“这点儿人也怕,那还见得大队人马?少寨主,趁天色还没亮明,咱们这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把他粮草都烧了,叫他人马都没得吃的!” 彭智勇道:“你这话是我想的。走!” 塌鼻梁的矮个子道:“既是要杀人了,咱们喝两口酒助助兴,这杀来才是痛快!” 彭智勇欢喜道:“有酒么?拿来!你小子倒知道老子胃口!” 第二十八章、重生——5  几人捧了酒皮袋一阵鲸吞海饮,一皮袋酒喝完,看看天际都现鱼肚白了,也不摇旗也不呐喊,打着马股火剌剌的直往番兵营地冲去。 彭智勇一马当先,入了番兵阵营逢人便砍,见了帐子便放火烧。四名五虎寨弟子紧随彭智勇身后,仗了彭智勇的虎威在番兵营阵里杀人放火、横行无忌。 这番兵一乃还在睡梦之中,不及防备,二乃又因彭智勇一行不过五人,这一入营盘,就似沙粒落入了瓦砾中一般,哪里还分得清敌我,只苦了番兵空有一身力气找不到地方使。 彭智勇五人由北向南,穿营而过,杀出番营时,身后番兵营里已成了熊熊火海、哭喊声响成一片。王麻子几人大感快意,只没料到这劫营放火竟是如此轻易而举之事,这比起被番人围困拼命的情形自是大不尽同了。 圆脸汉子一身热血都沸腾了,叫道:“少寨主,咱们这回跟你一起,定能把番兵杀个精光!” 彭智勇趾高气扬,马鞭一挥,领了众人继续往前追赶大队番兵。 到得日落时分,彭智勇众人远远就望见数里之外一片不见边际的行军营阵。几人藏了马匹,一时间也不敢妄动。王麻子道:“少寨主,番兵这么多!数也数不完,咱们怎么个杀法?” 彭智勇浑不在意,道:“怕什么?人多杀不完,咱们就捡当官儿的杀,杀了当官的,剩些马前卒也都没用!” 圆脸汉子顿时来了劲,道:“不错!说不定番人皇帝也在里面的,咱们若是能把番人皇帝的狗头取下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咱们五虎寨死了那么兄弟,咱们杀了番贼皇帝就算给死了的兄弟报仇!” 黄脸大汉道:“这么多帐子,怎知道哪个住的是大官儿,哪个住的是皇帝?总不能挨个挨个去找吧?就咱们愿意,那些番狗子也不会愿意!” 彭智勇点头道:“嗯,你这话说得对!” 塌鼻梁矮个子着了慌,道:“那怎么办?” 彭智勇灵机一动,拍巴掌叫道:“这也好办!凡是当官儿有权势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他帐子多,咱们就捡最大的帐子下手,面住的不是皇帝也是一定是大官儿!” 王麻子几人连声附和道:“好!这个办法好!还是少寨主有见识!” 第二十八章、重生——6  夜已深沉,无数圆的大大小小的帐篷就如同无数的青冢一样凸在地面上,除了持枪巡查的兵卒在这些“青冢”间幽灵般游走外,就只有夜鸟与战马的嘶鸣偶尔划破夜的寂静。彭智勇几人猫行雀步的潜入了番兵营盘,眨眼就散入了万千的“青冢”之间。风呼呼吹过,更显出夜的沉寂与不安。 彭智勇施展轻功,轻功虽不高明,却也能避着巡夜兵卒。伏近了一所大营帐,彭智勇屏息凝神听了半晌,心道:“里面咋这多人?嘿!这番人做大官儿的可比中原大官儿还会享乐,行军打仗也带这多的妞儿来陪着……”彭智勇轻轻的用刀锋划开帐篷,从里面的呼吸声听来,似乎并非如自己所想象般很多的人拥在一起杂七杂八的“乱睡”。彭智勇心中又道:“这多的人,怕是不能一刀杀得尽绝!若弄出声响惊醒了……”大帐篷里漆黑得不见五指,彭智勇不敢妄动,半晌,又悄悄的钻出帐篷来,心中疑惑道:“这咋就不像是那回事儿呢?也不知王麻子他们弄到几个了?我可不能输给他几个小子!”彭智勇心中这样想着,又不自禁的钻入大营帐篷内,摸到一个呼吸声处,顺了顺手中的鬼头刀,就势往下一切,那呼吸声应势而止,同时间一股热血溅起来,喷得彭智勇满脸都是。彭智勇心中不自觉的微微一慌,这毕竟不一般的杀鸡杀鸭杀牲畜呵!片刻,彭智勇定了定神,又往旁边的呼吸声响处摸去,刀落处,又是一股热血喷溅而出。经这血腥之气一冲,彭智勇反似觉得有种痛快淋漓了! 王麻子心中有些慌,总觉得像这么多番兵,终非是自己这么几个人能够对付的。自己众人被番兵围困时的死里逃生的情形总是不断的在脑海隐现。王麻子似乎也不太明白自己既是这么心慌,为何还要跟着一起来呢?近了一所大帐篷,王麻子犹豫再三,还是拿刀把帐篷划破道口子,王麻子也听出了大帐篷里的呼吸声不如自己所想的一样,并非是一个人!王麻子心中也自泛难道:“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犹豫再三,悄悄退了出来,心道:“还是寻个小帐篷吧!” 番兵营阵里的小帐篷远比大帐篷少得多,王麻子寻了好久才算是寻到了一个。割开帐篷,听了半晌,竟是听不到一丝声息!王麻子心中有些慌、有些疑惑,似乎是嗅到了一种怪怪的气息。在漆黑的静得坟墓般的帐篷里,也不知愣了多久,王麻子不自禁的划亮了火熠子。火光一闪,王麻子猛地一惊,手中火熠子也随之熄灭,自己似乎是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身正躺在地上,而自己先前嗅到那种怪怪的气息也似乎就是血腥之气! 王麻子飞快的悄声的从帐篷里退了出来,觉得自己的心比平常跳得厉害些,定了定神,遂又往下一个小帐篷寻去。 割开小帐篷,里边照例没有声息,王麻子悄悄钻进去,似乎又是嗅到了先前那种血的气息。王麻子毫不犹豫的划亮了火熠子,这次看得分明,里面确凿是躺着一具无头的尸身,黑的血满地都是!王麻子忘了心慌,心中疑惑道:“这是咋地?咋小帐篷里都是无头尸身呢?啊!对了,这才是番兵当官儿的住的帐子!那大帐篷里人多,住的多半是些兵卒……这一定是少寨主他们干的!他几个也知道寻着小帐子下手容易……” 王麻子寻到第三个小帐篷,里面呼吸声虽有些时断时续轻得不易听得出来,毕竟不是没有。王麻子心中欢喜道:“还好!这人定还没死过心……”王麻子屏住自己的呼吸,轻轻割开了帐篷,无声的钻了进去。半晌,先前那不易察觉的呼吸声似无端消失了一般,竟是听不出在什么地方了!王麻子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再划亮火熠子,只觉得自己当真是钻入了死的坟墓,只是自己还在流汗,还并没有死,却也只是这么流汗,无声的呆立着。 第二十八章、重生——7  突地,一声呼吸传入了王麻子耳朵里,惊雷般惊得王麻子全身一震。来不及细想,王麻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呼吸声处猛扑过去,与此同时,手中的鬼头刀也全力劈落下去,只盼着那令自己发毛的呼吸声能应手而止。 黑暗里呼的一声响,紧跟着又是当——的一声大作,王麻子只觉到手中的鬼头刀被什么事物大力撞上了,全身剧震,鬼头刀竟脱手飞了出去,握刀的手臂都麻木了。王麻子脚下用力一蹬,想使出“猛虎翻身”的身法来,却是腰背酸痛无力,“噗”的一下撞倒在帐壁上。王麻子清楚的觉到某种事物正朝着自己扑纵过来!汗,湿透了全身,这一刻,仿佛心跳都没有了。 便在此刻,外面响起一阵番人的叫唤声,似乎离得还很远,但整个番兵的营盘都被震动了,还能听到就近番兵的骚动与不安。王麻子就势往帐篷下一钻,头才钻出,正撞着一队番兵奔过来,才想往后退回去,只觉得两只脚上一紧,竟被人从里面提了起来,一个莽撞的声音骂道:“娘的,还想跑!” 王麻子连声叫道:“一路的,都是中原好汉!”原来抓住自己那人说的竟是汉话!王麻子被提着的两只脚上一松,头顶砰的撞在地上,王麻子顾不得痛,对着黑暗中那莽撞声音叫道:“咱们快走!番兵发觉了!” 外面火光映透帐壁,王麻子隐约看见一条铁塔般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 莽撞声音道:“走?走什么走?老子还没杀得痛快,不许走!你的刀呢?把你的刀捡回来,跟老子一起杀番狗!” 王麻子心中叫苦道:“这人倒和少寨主一个样!”也不敢顶撞,只得划亮火熠子,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鬼头刀,只是那刀早是弯曲得不成模样了。抬眼看,眼前正立着个同彭智勇差不多的黑大汉,这黑大汉手中提着一条儿臂粗细的熟铜棍子,想必自己那鬼头就是给这东西砸弯的!但更令王麻子心惊的是,这黑大汉腰间竟挂了五六个血淋淋的人头!这分明就是那个专杀小帐篷里当官的还割去人头的英雄! 黑大汉把王麻子的弯刀拿在手里,双手各捏住刀头与刀柄用力一拗,那弯刀竟被拗得挺直了!递给王麻子道:“你小子是五虎寨的?” 王麻子明白对方是从自己的鬼头刀上看出自己身份的,只得应道:“在下王麻子,跟少寨主一起杀番兵的,不知英雄高姓大名?” 黑大汉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一伙子!老子师傅就是给你五虎寨害死的!” 王麻子心中一慌,不自禁的问道:“不知尊师高姓大名?” 黑大汉不作声,一棍捣开帐篷,天神般往外去。 番兵无边的营盘里四下都起了火,呼呼的夜风把火舌吹得四下乱窜,熊熊的火威助得风势更猛烈了。马的嘶鸣声,兵卒惊慌失措的叫唤声,似乎还夹着拼斗的喊杀声,再着随风与火的呼呼声响得老远老远! 黑大汉舞动着粗大的铜棍,前来阻挡的番兵挨着就伤磕着就亡,最叫人胆寒的还是他腰间挂着的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随着他动作而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咕咚咕咚”的怪异声响,即便是无法听得真切,也是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呵!这分明就是一个杀人的魔王! 王麻子插了鬼头刀,抢过一柄长枪,反身跟在黑大汉身后,仿佛得了黑大汉的余威一般,竟是少有番兵敢真正的拢近身来。 一队队番兵只是持着刀枪远远围成一个大圈子把二人困在当中,既不阻挡也不放开,要对付如此人物,似乎与勇敢无关。 黑大汉并不停留,把手中熟铜棍舞得风车一样呼呼直转,径往远处围成一大片且嚷得特别凶的人群冲过去。 番兵也只得围着圈子跟随黑大汉一起动。众番兵似乎很不明白素以礼仪闻名著称的中原怎么也会有如此洪荒巨兽般的勇猛人物! 第二十八章、涅盘——8  黑大汉连闯带突,把前面人群冲出一条道来,看里面也正围了一条独眼大汉缠斗着。王麻子高声叫道:“少寨主!”那人正是彭智勇! 彭智勇见王麻子同一条黑大汉冲了进来,欢喜道:“妈巴子!你杀番狗还割头下来,这法子好!”他手中挺着一柄长枪一边与番兵拼斗一边说道:“老子夜里也看不清准,一刀砍到那番狗肩膀上,那番狗杀猪一样叫唤……我说王麻子,你小子哪去寻这样个好兄弟来?倒同老子配对儿!” 黑大汉熟铜棍拦腰扫开一片番兵,对彭智勇道:“我说,那独眼儿,你可就是那什么五虎寨的小祖宗?” 彭智勇把一名拢得近身的番兵挑得稻草人一样飞了起来,瞪着一只独眼骂道:“妈巴子!叫老子‘独眼儿’,就不怕老子揍死你?” 黑大汉朝着一名番兵当头一棍砸下,直打得那番兵枪折人亡,冲着彭智勇道:“不是我逍遥哥哥拦着,老子老早就来五虎寨寻你了。害死老子师傅的,你五虎寨也有份!等老子杀了番兵还寻你这独眼儿!” 彭智勇暴跳如雷,手中长枪抖出一连串的枪花往番兵冲过去,口中怒骂道:“妈巴子的!等老子杀光这些番狗子定要揍死你小子!” 黑大汉看彭智勇发力杀番兵,也不示弱,口中连连虎吼,手上的铜棍似毒龙出海一般,棍到之处,番兵皆是轰然倒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枪我一棍,似虎入羊群般不可抵挡,枪棍到处,那番兵如同潮水般退散。只是潮水退得快也来得快,番兵太多太多了,又岂是两个人凭着一身勇力所能杀得尽绝的? 无数番兵把三人围在当中,似乎不想用羽箭长枪射杀他们,只是随了三人的进退,番兵围成的圈子也不断的收放变化,不让三人能有一口喘息之机。番兵是想把三人拖得疲累了再生擒他们! 三人在番兵的围困中,看似虎入羊群一般不可抵挡,三人自己心中却是苦不堪言,才把当前的番兵杀退了,身后的番兵又拥了上来,才转过身来抵挡身后的番兵,先前杀退的番兵又潮水般涌了上来。三人左突右冲,又似笼中之虎做着困兽之斗,猛虽猛,却无其用。 彭智勇三人正斗得发狠时,围在四周的番兵突地撤开一条道,三名满身浴血的汉子被一队番兵反擒了双手押了进来。彭智勇与王麻子都是识得的,那正自己一起来的三名五虎寨弟子! 一个说汉话的番兵对着彭智勇三人高声叫道:“众位都是英雄好汉,若是愿意归顺,皇帝陛下不但对各位犯下的过错既往不咎,各位还可成为仰武堂的金牌武士!” 彭智勇怒骂道:“妈巴子的!你当老子是怕死的鸟?老子五虎寨全死光了也不向你这群番狗子求半句饶!” 那番兵道:“我知大家都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可英雄好汉不能光顾着自己逞英雄,若不答应归顺,你这三个同伙都得死!你可是想让他三人马上就死?” 被番兵擒住的圆脸汉子高声叫道:“少寨主,莫答应这番狗!番狗子害得咱们五虎寨把天下英雄都得罪尽了,咱们可得对得住死去的二寨主、五寨主啊!咱们那么多兄弟都是死在番狗手上的!少寨主,你多杀两个番狗给咱们报仇!”他大叫着,把脖颈往旁边架着的钢刀上一抹,一股热血飞溅而出。 刹时间,众人都傻了眼,还没回过神来,另外的塌鼻梁矮个子与黄脸大汉也都齐声高叫道:“少寨主,杀番狗报仇!”二人跟了圆脸汉子一样,伸直了脖颈往架在旁边的钢刀上抹去,赤热的血花飞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十八章、重生——9  黑大汉一声怒吼道:“狗娘养的——”纵身一扑,手中铜棍直往那犹自擒着三名死去的五虎寨弟子的番兵扫去,连着那三名死去的五虎寨弟子一起,三个番兵被黑大汉的大铜棍扫得飞了出去! 彭智勇这才回过神来一样,长枪一抖,疯癫一般扑向那先前说汉话的番兵,口中亦是怒吼道:“妈巴子!去死——”怪蟒般的长枪“噗”的一声穿入那番兵胸膛,双手用力一挑,那番兵草人一般飞起老高,血和着惨叫声从空中落下来。 王麻子一身热血都沸腾了,一切都仿佛变得无足轻重了,就是死也是要死得那三个同门弟子一样壮烈英勇!这时候的番兵实在是最可恨! 番兵不自禁的往后退缩着,接着全都一起散开了,后面涌上来的竟是一圈弓弩手!箭,就在弦上! 王麻子高声大叫道:“快!咱们冲到番兵阵里去,他们不敢放箭!”说着当先直往番兵阵冲去。迎面有箭羽射来,都被他挥刀拨开了。 三人往番兵阵营逼得近了,果然四下的番兵不敢轻易放箭伤人,乱箭之下必定会伤及自己人的!番兵不断的后撒,彭智勇三人就不断的冲击,始终不与番兵阵势拉开距离,短兵相接总要比对付万箭齐发强煞多了。一时间,番兵似乎对这三个亡命之徒也无计可施。 远处仿佛还有喊杀声响起,不时间也还有火光点着帐篷。渐渐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了,点着帐篷的火光越来越多了,似乎正有大队人马杀了进来,却又看不到哪里还有成群的番兵在对敌。 突地,原本围困着彭智勇三人的番兵也变得骚乱起来,且还有些人不停的跳动着,发出叽叽咕咕的非汉人能听得懂的叫声。 很快,彭智勇三人就明白番兵何故骚乱且跳动不安了——不知何时,番兵脚下竟蚂蚁般涌出了许多细小的蛇!小蛇碧油油的,细小的眼睛发着惨碧的光,细长的芯在吞吐间不断的发出令人恶心发毛的“嘶嘶”声。番人虽以勇武著称,却并非是对这些蛇! 黑大汉露出欢喜之色,高声叫道:“是我逍遥哥哥来了!”他对着彭智勇叫道:“那独眼儿,跟我冲出去,我逍遥哥哥来了,这蛇不咬人!”他一边说着,一边舞了手中铜棍往番兵阵营里突。 番兵人虽多,但早已乱作一团,那无数的双脚如同打鼓一样不停的跳动着,只怕一个动作慢了点,就会有蛇钻入靴筒里、裤管中。番兵这顾得脚下的蛇来,却是顾不及面前三条会要人命的“大虫”了。一时间,被黑大汉三人打翻撞倒的番兵一大片,惨呼声和着惊叫声,单只是听着也叫人着慌了。 黑大汉一马当先,彭智勇同王麻子紧随其后,一条棍、两条枪,棍似毒龙入海、枪如怪蟒出洞,三人拼着性命从数不清的番兵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才突出重围,一条黑影倏的从暗处蹿了出来,黑大汉欢声叫道:“逍遥哥哥!” 王麻子大惊道:“郑帮主!” 来人正是丐帮帮主郑逍遥!郑逍遥看到彭智勇,不由得微微一愣,叫道:“彭家少寨主!” 黑大汉道:“逍遥哥哥,这独眼儿也来杀番兵的!” 王麻子对着黑大汉道:“这位兄弟一定是丐帮周长老高徒——牛大成兄弟了!” 黑大汉嘿嘿笑道:“你小子倒是识得老子!逍遥哥哥,你知道我在这里?”正是牛大成。 郑逍遥瞪着牛大成,喝道:“还不快走!”于暗处竟拉出三匹无鞍马来。 牛大成也不管有鞍无鞍,翻身趴上马背,一巴掌打在马股上,那马吃痛,轰的一下直往前蹿去。正走处,突地撞着一队中原人马前来,当先一个赤红脸大汉叫住牛大成,道:“那黑汉子,可有见到个独眼儿的黑大汉?” 牛大成扭头往身背后一指,道:“那不是?……”却是惊觉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独眼大汉?就连郑逍遥也不见了!牛大成慌忙道:“不好!走差了!”远远望见身后番营中正乱作一团,隐隐有喊杀声传过来。牛大成顾不得别的,一兜马缰,打着马股又往番营阵中冲回去。 第二十八章、重生——10  原来彭智勇看自己同王麻子全是仗着了牛大成与丐帮的威势才得救,不觉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把手中马缰递给王麻子,高声叫道:“你等着我!”说罢丢了众人,独自又挺了长枪回身杀入番兵阵营里,他右手枪挑、左手刀砍,刹时间,地上的人头似落地西瓜一样乱滚,待要抽身拾捡地上的人头,却又被番兵迫得空不出手,急得彭智勇哇哇大叫。 正慌乱间,周围的番兵一乱,却是郑逍遥与王麻子也回身杀了转来,彭智勇忙抽着空隙去捡地上的人头。待得彭智勇也如牛大成一般腰间挂满了人头,四周又被番兵围得水泄不通了。 郑逍遥仗着精妙的游尘步法似游鱼般在番兵阵营间穿来绕去,手中两条短枪灵蛇一样直取番兵咽喉,一时间倒也杀得番兵胆寒败退。 彭智勇得了人头,趁机翻身上马,人在马背上挺着长枪左突右冲,虽是杀得番兵节节败退,却也难再冲得出番兵围困。远远的,却见番兵南边阵角一乱,牛大成领了一队人马冲入了番兵阵营!彭智勇精神一震,高声叫道:“天云哥哥,你来得可好!” 原来那跟着牛大成一路杀进来的红脸大汉却是周天云!周天云领了步云寨一帮兄弟虽不多,却是气势勇猛,冲得番兵四散乱窜,救得彭智勇、郑逍遥和王麻子一起上了马。 一帮人马正突出番兵围困,却见前头又一队番兵拦了去路,众人才奋力杀得散开了,又一队番兵围了过来,且都是跨马持枪的铁骑军!众人看得出这次番兵缓过一口气来,是有人在调兵布阵非比最先时的混乱了。 周天云手中舞着板门大刀当先冲出,直取番阵首将!同时间,左边彭智勇摇着长枪叫道:“天云哥哥,我来帮你!”这右边牛大成也挺着铜棍冲出,喝道:“那红脸汉子,把那番狗让给我!” 番兵哪见过如此阵势?当中的红脸大汉已是勇烈过人,两旁却是两个杀人的魔王!那腰间挂着的,都是血淋淋的人头!番兵打马在最前的首将才起枪来架周天云当头劈下的大刀,左边彭智勇的长枪、右边牛大成的铜棍业已抢到近前。亏得两旁各出一名副将竭力接住。 周天云板门刀猛劈直下,“当”一声巨响,看那番将虽是架往了这一刀,那坐下马匹却是四脚一蹲,想是受不住那一刀劈下的大力,差一点把番将摔了下去。周天云得势不饶人,连着又是一刀照那番将当头劈落。 番将心下骇然,却也乖觉,这次斜了枪杆接着周天云劈落的大刀往旁边一推,卸开周天云的刀势,枪头斜下直挑周天云腰肋。 周天云大刀一坚,把番将长枪格在一边,刀势横过,径往番将拦腰砍去。番将倒坚枪杆来格周天云的大刀,周天云双手握刀的手腕一翻,刀锋朝上顺着枪杆直削番将握枪的十指。番将枪身用力一挺,抖开周天云的大刀,随势横过枪来戳周天云胸口。周天云双腿一夹马腹,坐下马儿往旁边微微一侧,同时腰身一闪,让过枪势,反手挽刀猛往番将肩颈劈落。番将忙地里俯腰低首,堪堪让过周天云一刀,却听得坐下马儿嘶鸣一声,身子跟着突地一倾,直往旁边摔落。原来周天云那一刀虽被番将躲过了,但大刀去势不减,那刀正劈在番将坐下的马头上,那马和着番将一起摔落尘埃,番将正惊骇处,早被周天云起手一刀劈倒在地。 旁边两名番将与牛大成同彭智勇二人拼斗正觉得吃力难以招架,猛听得旁边有人马坠地之声,随既却见血光迸现,惊恐之余哪里还顾得及相持对敌,慌忙调转马头往阵中退却。 周天云、彭智勇、牛大成三骑并进,直往番兵马队中冲去,身后众同伙都一起鼓噪而进。 看看番兵军马已是乱了阵角,突地,番兵人马皆住两边散开,随着一通鼓响,一骑自番兵阵营中冲出,人还未到,一声暴喝似闷雷般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看那番将膀阔腰圆,身量异常雄壮,头顶着一丛黄发,双眼如铜铃般瞪视着众人,两只手上各持着一柄八角铜锤,也不作声,只是开路神一般拦在当首! 第二十八章、重生——11  周天云势不停歇,打马冲到那番将近前,起手就一刀照那番将头顶劈落。 番将并不闪避,只微微抬手把手中铜锤往面前一搁,那锤巨若笆斗,也就那么一搁,便似在面前立了堵铜墙铁壁一般,任凭周天云的刀势如何而来,都难能砍得进来。 只这一眨眼,二人刀、锤相接,发出“当——”一声巨响,点点火花在刀与锤碰撞之间迸了出来!周天云只觉得双臂剧震,直如一刀劈到了岩壁巨石上,竟不能挫动对方分毫!心骇间,手腕转动,反手一刀横斩番将腰肋。 番将稳坐于马上,似若未见,右手大铜锤往腰肋间挪了挪,又是“当——”一声巨响,直把周天云的板门大砍刀崩得老远。 周天云两只胳臂被刀上传来的大力震得麻木了,双脚一夹马腹,往后退了丈许,虽有心相拼,却已无力再斗,指望能缓上一缓,恢复些精力。亏得那番将也不追击,还死死瞪着众人拦在当首不动。 这时,番兵阵营后又打马来了一骑,那马奔入场中,马背上的乘客同那番将“咕咕噜噜”说了一通番话,又扬着马鞭指了周天云一众,用汉话说道:“你等中原武人都听着,这位乃是我们神机营的营长——格勒将军!久闻你等中原武人自恃武功高强,格勒将军今天特网开一面,不以大军相敌,只要你等当中有谁能比得过将军,将军自当给你等放行!” 周天云看自己众人早已被万千番兵重重叠叠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硬凭着勇力突围,那是无论如何也难再办到,看来除了这比武之外,也别无他途了。周天云虽有些忌惮格勒天生神力,但自己在武功招式上精于对方也确是可以恃仗的,只要不与对方蛮力拼斗便是有望的。问道:“这话说了可是算数?” 那说汉话的番兵嗤声道:“非是格勒将军想伸量伸量你中原武人的武功,凭这万千铁骑,要取你等小命,那是捏死几只虫蚁罢了!你想我们格勒将军可为你几个小小的中原武人而当了万千大军说假话?” 牛大成一打马股,就要冲阵去斗格勒,却被周天云一把拉住缰绳。周天云道:“牛兄弟,你和智勇兄弟不要动,看我同他比,我若比他不过,你们再上!”说着,双腿微微一触马腹,那马径往场中而来。 四面围着的番兵与周天云的众人马都远远退开去,中间空出数一个十数丈方圆的大场子。此时,远处的叫喊声都没有了,点着的帐篷也都熄灭了,番兵阵营平复了下来。场外围着观看的番兵不计其数,场边围着的火把把场中照得通明如昼。在众番兵看来,这只看别人厮杀,确是一场难得的好戏呵! 周天云立马横刀,与格勒相距十数丈,遥遥大喝了一声,双脚在马腹上用力一夹,那马若飞般往着格勒冲去。看看格勒也纵马过来,周天云微微策马,让自己马匹同格勒的马匹错开五六尺,那距离刚好是自己的长杆大砍刀能砍得到位,而对方的双锤却是无法够得到自己的。如此,即是不胜,也不至于败落。 双马近拢,只一交合,“当——”一声响,果然只是兵刃相对,人无损伤的。 周天云是要凭着中原习武之人的招式精巧而取胜对方的,这刀与锤虽是相交,却并未使出十分的力道来,防着的也就是怕上次一样被对方巨力震得自己臂膀麻木了而不能全力施出交马过后背砍之刀。也就趁了这两马交合错开之际,周天云猛的扭腰、侧背、错肩,双手抡了板门大刀反手背砍而出。这一刀,不但是来得突然,且蓄势而发,无论力气、时候、快慢,乃至心神与呼吸都恰到了好处的。 第二十八章、重生——12  格勒头也没回,却又似亲眼看到背后周天云一切举动一样,反手一锤举起,这一锤看上去并不及周天云砍来这刀快疾,更不及周天云砍来这刀有气势,却是恰到了好处!只闻得“当——”的一声大响,周天云原本那看似一切都恰到好处的一刀恰巧劈在了格勒反手举起的大锤上! 火花迸出,周天云的大砍刀被格勒的大铜锤崩得老高。只这一瞬间,仿佛两骑背道而驰的马的去势都加快了,那“当——”的一声巨响似还在耳边作响,两骑又相距十数丈了。周天云暗自庆幸着,自己双臂虽被震得麻木了,亏得是在两马交错分开之际,两匹马都各自去得开了,格勒没有趁机追击的。 格勒似故意等着周天云恢复力气,周天云不动,他也并不促马相攻。 周边众人看不出场中二人到底是谁更胜一筹或二人都一般本事。众人看不出胜负来,也难看出二人气势到底谁更盛些,场上二人都木偶一样不动了。 良久,周天云觉得自己似又可以同对方交上一合了,遂再次催马往格勒奔去。这次,周天云心中又有了成算:与对方仍相距五六尺而交,那是不变的;自己尽力把大砍刀伸得再长一些,在对方铜锤够不到、挡不到的情形下砍对方坐下马的蹄子!‘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可是千古绝句,战将若无马力相辅,那勇武也是有限的。 格勒似乎察出了周天云的计策,又似乎因上次交手而生出了经验,竟迎着周天云马匹的来势径直而上,并不让对方有离自己双锤够不到位的距离。 周天云暗自心惊,番邦夷人并非如自己想象般蠢笨呵!看看这两马即将交合之际,周天云一策马缰,坐下马匹跟着就住旁边蹿出,同时间,周天云伏身紧贴于马背上,手中大砍刀斜斜长伸而出,刀锋径直往对方坐下马蹄间斩去。 格勒不但不蠢笨,且还是周天云想不到的精明!周天云的马匹才往旁边蹿出,格勒的马匹也就跟着迎了上去,根本不容周天云同自己拉开距离,同时已是扭腰侧身往右斜探而出,右手的铜锤护住自己侧身,左手铜锤径直往周天云砸出。 周天云若就势不变的斩对方马蹄,自己势必被对方大铜锤击中,就算自己长刀横扫,斩对方腿跨,对方却有右手锤护身,而自己仍必被其左手锤击中。芭斗大的铜锤砸在自己身上,那定然不是好玩的!周天云猛的抽刀回手,双手握住刀柄迎着对方击来的大锤全力架出。又是“当——”的一声巨响,又是一股大力自刀上传过来,这瞬间,周天云只觉得自己双臂与脊梁骨都快被压得碎裂了,坐下马匹突地一蹲,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竟被对方这一锤之力击得斜蹿数尺开外! 格勒这次带住马缰,并不再让自己与对方交马而过了。这左手锤才砸得对方人马斜蹿而出,脚下轻轻一夹马腹,坐下马紧随而上,而原本护在腰胯间的右锤也趁势往周天云腰肋间擂出。 周天云第一锤接下来,已似遭了千钧巨雷一般,不仅自己伤了力气,连同坐下马也遭了殃,眼看着对方第二锤趁势打来,自己是再无力闪避应对了!这时候,场边突地响起两声暴喝,两骑马一同奔出,直取格勒。正是场边看得心急焦燥的牛大成与彭智勇二人。 彭智勇高声叫道:“哥哥莫慌,我来帮你!”手腕连震,长枪抖出朵朵枪花直取格勒腰肋。 牛大成也大喝道:“那黄毛,老子同你打!”手中铜棍高高抡起,照着格勒肩背猛砸而下。 格勒弃了周天云,兜转马来斗牛大成与彭智勇,人在马背上一扭腰,闪过彭智勇的长枪,左手锤轻轻一摆,正磕在枪杆上。同时间,右手锤迎着牛大成咂来的铜棍一撞,“当——”的一下把铜棍撞得往彭智勇一边荡去。 第二十八章、重生——13  彭、牛二人先前在场边看周天云斗格勒讨不了便宜,都想恃着自身勇力来斗败格勒显能耐,却不料对方这一锤下来竟是如此的巨力不堪!牛大成只觉得手中铜棍被对方大锤一撞,棍上似付了一股不能自已的力道,直往彭智勇撞去。彭智勇才稳住被对方铜锤磕开的长枪,又猛听得耳畔风响,忙把头颈一缩,闪身俯腰伏于马背上才算躲开。二人这一上手,就被对方杀了个下马威,也顾不得相互斗嘴争执,格勒的双锤又催命一样紧跟着来了! 格勒一双铜锤虽巨若芭斗,在他手中使来却似纸糊的、草扎的一般轻巧,看那双锤上下窜动、左右翻飞,如此巨大笨重的兵器竟还能武林高手一般使出许多精巧变化的招式来。任凭彭智勇的长枪与牛大成的铜棍如何相攻,竟都无以见功! 牛大成与彭智勇仗着兵刃长大,只要不拢近对方,一左一右的夹攻倒也勉强相敌,只是对方铜锤太过势大力沉,若一对上了,那定是被震得肩臂发麻、虎口欲裂!如此既不敢相交硬拼,又无法取胜制敌,只这般你一枪我一棍相互照应着与之缠斗,只盼得对方力气快快用尽,使不开这要命的大铜锤便是如愿以偿了。 周天云是知道与格勒对敌的辛苦的,己方虽是两个人,但格勒的大铜锤仍是在二人的枪棍间游刃有余。格勒似乎并不太以牛大成与彭智勇的合斗为意,渐渐的引着牛、彭二人往周天云身边拢过来,拢得近了,竟还抽余暇向周天云砸来一锤!那意思十分清楚了,竟是要周天云也一起加入到战团里来,他是要以自己一人之力而敌三个人!这确是不可一世的人物呵! 周、彭、牛三人成品字形,把格勒围在当中如同转花灯儿般厮杀,棍扫、枪挑、刀劈,三般兵刃各尽其能!格勒的大铜锤往来于三件兵刃之间,不时间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三人的兵器也不时的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而往四下里荡开。无论周天云三人是多么尽力,格勒两柄大铜锤就如同两扇大盾牌一样,把全身上下护得滴水不露,五六十个回合拼下来,四人竟相持着不见胜负! 猛地里,格勒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吼声,手中双锤突地变得如天降陨星般迅疾异常!但见他双锤转动处:“当、当、当——”连着三声大响,彭、牛、周,三人的刀、枪、棍三般兵刃都飞到了半空,竟这一瞬间被格勒的双锤砸得脱手了! 便在这时,南面番兵营阵里发出一阵骚乱和惊呼,但见一条人影从万千人头上踏来,似若蹬萍渡水一般!人还未拢场中,已是凌空一拳打向格勒。 格勒正待向着周天云三人下杀手,倏地,肩头猛的一震,身体直往后倾倒,亏得两脚于马腹间夹得牢靠,才没落下马去。格勒分明感到自己是挨了别人的大力一拳,可这一拳竟是无影无踪的! 周天云望着那往场中扑落的人影欢声叫道:“如君兄弟!” 来的人,正是边如君!打的拳,也正是“无影神拳”! 第二十八章、重生——14  格勒对着如君“咕咕噜噜”的大叫了一通,先前那说汉话的番兵又出来解释道:“格勒将军问你是什么人,刚才使的是什么妖法打他的?” 如君望着格勒微微笑道:“我是中原人,使的正是中原的武功!”他说着,抬手对着牛大成落在地上的铜棍凌空一抓,那棍呼地一声飞入了手中!如君把棍递给牛大成,道:“三弟,这一架你可是打过隐了?” 牛大成瞪着如君,惊叫道:“你当真会妖法?” 如君愣了一愣,苦笑道:“算是吧!” 那说汉话的番兵又对如君道:“格勒将军说,中原妖法不能算武功!” 如君道:“那这位格勒将军先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只要有人胜得过他,就放我们离开。” 番兵与格勒说了一通番话,应道:“格勒将军说过的话自然是要算数的。只是,要比武,就不能使妖法打人!” 如君是在番邦住过一段时日的,听那番兵的话与格勒的说的倒并没什么出入,心下明白,自己一众人马能不能平安脱身,就只在这番将身上了。如君对那番兵道:“那好,你告诉他,我同他比,我不用妖法打他就是。” 牛大成忙把手中大铜棍递到如君面前,道:“这棒子是我专门请人铸来打番狗的,你就拿去同他比。那黄毛儿力气大得没得比,那锤也……” 如君自腰间解下缚龙索来,震腕轻轻一抖,内力到处,那索竟成了条直挺挺的大长棒子,而索的端头又如蠢蠢欲动的虫蛇般微微颤动着!如君双手握其间|Qī-shu-ωang|,一抖腕,那长索颤了几颤,显出棍棒般的坚挺。一名步云寨众牵出一匹通体火红的高头大马来递给如君。那马儿见了如君,发出一阵欢快的嘶鸣,还把脖颈贴到如君身上不住磨擦着,正是上次在少林寺转给周天云的“乘月”。周天云把“乘月”似菩萨一样供着,从来都舍不得当马骑的,当真是:爱月儿及“乘月”呵! 周天云高声叫道:“如君兄弟,你可见到月儿妹子了?我没让她来!” 如君会心的笑道:“是啊!我也没让凤儿来,月儿妹子和凤儿在一起的。来的时候,月儿妹子嘱托过我,一定要把天云哥哥接回去的!” 周天云脸上都发了光,欢声叫道:“我知道她对我好的!”他回首望了望格勒,对如君道:“如君兄弟,这番将懂武功,力气大得很!” 如君也望了望格勒,淡然道:“他力气再大,又怎敌得我们一身的浩然正气?他武功再高,又怎敌得我们止戈护生的武功?”如君口吻变得沉着坚定起来,沉声道:“他是为侵占我中原河山而战,我们是为安邦卫国而战,他怎么赢?他赢不了的!”火光映出了如君身上的凛然之气,又似如君身上的凛然之气把火光映得更加耀眼了,一切都在发着光! 周天云带来的步云寨众人都一齐鼓噪呐喊起来,如君的话让他们觉得热血沸腾而豪气满腔。大家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这样的绿林中人竟会为护国安邦而拼命流血!“浩然正气”似乎和绿林中人扯不太拢,或者是从来就没去想过什么才是“浩然正气”。但“热血豪情”却是有的,并且大家也是能常常觉得到的,就如同现在,大家确乎是这种感觉了!“热血”与“豪情”的感觉确是很令人不一般呵! 如君翻身上马,挺着索棍往场中进了几步。周天云、牛大成与彭智勇都退下去了,场上除了如君自己,就是那番将格勒了。 第二十八章、重生——15  格勒死死的望着如君手中的长大棍子,在先前,这分明还是一条束在腰间的绳索啊!现在,确凿是一条挺直的丈余长的大棒子了!格勒越想不明白,就越是认定如君会妖法的,先前隔那么远打在身上那一拳分明就是妖法!要不然,人怎么可能打出看不见的拳头呢?虽明知如君是会“妖法”的,格勒却并不退缩,他把目光从如君手中的索棍上转到了自己胸间挂着的一块兽骨雕琢而成的饰物上。一时间,格勒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伟大的神力相助而无畏于如君所会的“妖法”一样。格勒猛的昂起了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的瞪着如君,深深吸了口气,胸口铁一般的肌肉高高的坟了起来,手中两只巨大的铜锤相互用力一碰,发出砰一声大响,锤与锤之间闪出一溜光亮的火花,火花正映着格勒张大的嘴,并且嘴里正在发出一声震耳的暴喝!同时间,格勒双脚一踢马腹,那马就驼了他与他手中巨大的铜锤向着如君猛冲了过去,那阵势,即便是山壁,也会叫他冲撞出一个大窟窿的。 如君双手挺着索棍迎着格勒徐徐而进,索棍的端头不住颤动着。看看拢得近了,如君双手握棍一抖,那棍头颤出一连串斗大的枪花来,硬把格勒猛冲而来的阵势封在了寻丈之外。 格勒双臂展动,两只大铜锤迎着如君索棍挑出的枪花连连击出,每当铜锤击散枪花时,总是发出波的一声响,接着就一股巨大力道反震得格勒的大铜锤猛的一荡,竟是有些把持不定了。这可是从来也不曾有过的事情呵! 如君亦能觉到对方大铜锤的力道。对方每一锤击散索棍挑出的枪花,如君全身都随着剧震,而那枪棒一样挺直的索棍也跟着一颤一软,似被击中七寸的蛇一样,非是自己有无相神功练出深厚内力,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抵敌的。 格勒坐下的马蹄子随了每一锤击出而一步步的往前进着,只有逼近了对方,格勒的大铜锤才有机会砸到对方的身上去。只是格勒进一步,如君就退一步,当中始终有一条软硬相间的长大棍子相拒着,这方圆数十丈的大场,似如此攻拒,一辈子也难拢近如君身边!格勒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与人对敌的时候吃亏在这双大铜锤上了。在先前,不论是刀、枪、剑、棍,乃至还有别的什么兵刃,只要是愿意,格勒总是能用自己的大铜锤把对方兵刃砸飞的。可如今,对方用的兵刃确凿是格勒一辈子也没遇到过的,说是枪棒吧,却是让自己的大铜锤无从着力,如同砸在了一条绳索上似是;若说是绳索吧,却又挺直而付着巨大的力道,连自己的大铜锤也被震得把握不定! 如君一抖索棍,棍头发出嗤一声响,长枪一般直刺向格勒咽喉。 格勒闪身后仰,左右两柄铜锤迎着刺来的棍头用力夹击,发出砰的一声响!一时间,自那索上暴发出一股猛烈的力道来,直震得格勒两柄大铜锤往两边一荡,一双手臂都麻木了。 如君的缚龙索虽是震开了对方双锤,却也被对方两柄大锤撞得一颤,付在索上的内力都被撞得散了,变得死蛇般软搭下来。如君猛一震腕,那索又似注入了新的生命与精力,嗤的一下翻腾了起来,猛的往格勒肩颈蹿去。 第二十八章、重生——16  格勒勉强挺着手中铜锤来迎如君的缚龙索,不想那索头突地又往旁边蹿出数寸,似灵蛇般弯曲着绕过铜锤往锤柄上缠来!格勒把铜锤往怀里用力一带,只觉到一股大力与自己拉扯相抗着,那缚龙索已是死死的缠绕在了锤柄上!格勒心下里有些着慌了,这确是非自己武功所能对付的“妖法”呵! 场外面,看得见的人与看不见的人都为着场中如君与格勒的相持而绷紧了心弦、屏住了呼吸。场中二人的拼斗并不显得激烈,远不如先前格勒一个人敌对周天云三个人好看,但格勒对付如君却远比先前敌对周天云三人而显得吃力!由此可见,番邦的勇士是真正遇上中原的武林高手了。 情急间,格勒暴喝一声,使出了全身力气往回夺被缚龙索缠绕的铜锤。那缠在锤柄上的缚龙索被双方两股大力拉得嗡嗡作响,双方坐下的马匹也在大力拉扯下禁不住的连连躜动着四蹄。wωw奇Qisuu書com网突地,格勒只觉到被缚龙索缠住的铜锤上与自己相拉扯的力道顿时消失了、没有了!一时间失了对方拉扯之力,格勒身子猛的往后一仰,原本全力往回夺的大铜锤势如格勒使出全身巨力向着自己砸来一样,既是无法闪躲,更是无力禁得住!就在这一霎时间,格勒左手锤闪电般砸在了正撞向自己面门的右手铜锤上,两锤相击,发出“轰——”一声巨响,格勒全身剧震,两柄大铜锤一起脱手飞了出去,似乎眼前一切都在变得摇晃起来了。如此以自己全力而击自己全力者,确是少有的,没遇到过的,以自身为战场,这确是难堪的,经不住的! 如君瞅准机会催动内力,那缚龙索端头似灵蛇般往前一蹿,对着格勒的胸膛、肩臂诸穴连连戳去,跟着再往格勒腰间一缠一绕,随了如君手腕轻轻一抖,格勒铁塔般的身躯从马背上腾空飞了起来!万千番兵的惊呼声中,如君大鸟般凌空扑起,把格勒稳稳接入手中。 所向披靡无与伦比的大铜锤还在地上滴溜溜的转动着,格勒已是落入如君手中不能动弹了!这确凿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和不曾有过的感觉呵! 便在这时间,周围万千番兵都挺起了手中刀枪,露出想要冲杀的阵势,然而,又仿佛是在他们面前有着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墙一样,众番兵只是不住的原地躜动着,发出轰然的惊闹声。 周天云一众人马往场中聚拢过来,把如君护在当中。众人手中的刀枪对着场外番兵的刀枪,那阵势,一触即发。 格勒落在如君手中虽不能动弹,口中却是不住的“咕噜”大叫着。 彭智勇拿刀在格勒面前比划着,喝道:“鬼叫什么?再叫,老子就一刀把你割了! 场外番兵也叫得凶了,先前说汉话的番兵向如君众人叫道:“格勒将军说你用的妖法,不能算数!” 彭智勇怒道:“不算数?老子现在就一刀割了这黄毛!”他说着,手中鬼头刀往格勒头顶一削,刀锋贴了格勒头皮而过,一撮黄发自刀锋过处飘落下来。格勒不能动弹,这就显出彭智勇的功夫来了。 格勒仍是“咕噜”的大叫着众人听不懂的番话,脸上的神色并非惧怕,而是愤怒的。 说汉话的番兵又道:“格勒将军说……” 如君不等那番兵再解释格勒的番话,沉声道:“说话不算数,就让这位将军一起陪着咱们!” 格勒在番兵眼中的地位甚高,众番兵看他落在如君手中,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把格勒救得下来。格勒认定如君使的妖法胜了自己,既是妖法,格勒宁死也是不服输的! 牛大成道:“如君哥哥,这黄毛不依路,不如一刀宰了他,咱们大家拼死冲出去!”在他看来,这“死”倒和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 王麻子道:“要冲出去,也得等火起了才行。先前郑帮主去的时候,就给我说了,叫大家趁了番兵救火的时候往外突!” 牛大成道:“起火?番兵干么要救火?” 如君神色一震,道:“郑帮主也来了么?” 王麻子道:“前先这位周寨主同众位英雄来的时候,郑帮主就趁乱走了……” 第二十八章、重生——17  牛大成叫道:“走了!他走,怎么都没叫我一声?” 如君点头道:“郑大哥是领了丐帮兄弟先来的。嗯,他们一定是去放火烧番兵粮草了!” 彭智勇一听“烧粮草”,顿时来了劲儿,抢着道:“番兵粮草都在什么地方?老子烧粮草最有能耐!” 众人都往四周张望着,并不见哪里有什么火光亮起,也不见番兵有什么要救火的迹象。 如君道:“番兵押送的粮草才被人烧了,定是防范得严密了。” 王麻子道:“那是少寨主领了我们烧的!早知道,就不去烧他粮草,也不会防得这么死!” 彭智勇道:“老子五虎寨的人全都死在番狗手里,老子来,就是专找他拼命的!怕什么怕?老子杀了他这多人,就是死也够本儿了!” 牛大成叫道:“那独眼儿,你不怕死就同我一起再冲他一阵,杀他个痛快!” 彭智勇转首对周天云道:“天云哥哥,你去不去?咱们去同番狗子拼个痛快!” 周天云胸中热血一腾,便要开口相应,脑子里却不自禁的浮出了丹月的面容,竟有些犹豫了。抬眼处,四下里番兵蠢蠢欲动,身旁边众兄弟正齐眼望着自己,这一刻,周天云胸中热血冲上了顶门儿,再也不想了,高声叫道:“去!怎么不去?番兵敢来,我们还有什么不敢去的?” 如君才要出言劝阻,番兵阵营东北角上突地响起了喊杀声,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原本围在四周的番兵都齐刷刷的转了脑袋往火起方向望去,远处外围一些番兵开始往起火方向移动了。如君心中微微一震,叫道:“成了!”对周天云众人道:“再等一等!” 这时候,一彪人马从火起处杀入了番兵营阵来。番兵人数虽多,却被这彪人马利刃一样剖开,不断的往两旁溃散。这边围住如君众人的番兵也开始松动了,且渐渐的向着杀入阵营的那彪人马迎了过去。 牛大成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双手紧攥着大铜棍对如君叫道:“如君哥哥,咱们也杀吧!” 如君道:“再等一等!” 彭智勇也跟着叫道:“再等,人都被他们杀光了!” 周天云道:“番兵虽多,那众人马来得却快,一定是武林中的好手,不会有事的。” 彭智勇跺脚道:“我是说番狗子!番狗子被杀散了,我们还能杀个什么鸟?咱们这就动手,还能多杀他几个!” 牛大成不住的附和道:“对对对!如君哥哥,咱们早动手,还能多杀几个……” 如君摇头不语,怎么也不明白:杀人难道会是一种很令人舒服畅快的事情么?如君只知道自己一众如何能尽可能平安的脱身于番兵百万军中,那才是最最重要的! 看看杀入番兵阵营那队人马来得渐渐慢了,似乎就快要陷入番兵的围困了。这时候,如君才对周天云众人道:“咱们这就动手吧!大家把力气全都使出来,只有杀得番兵怕了,咱们才活得出去!” 第二十八章、重生——18  如君嘴里面也在喊着“杀”,“杀”与“善”唯一相关联的就是敌对与悖持。仿佛也只是在这个时候,武功才得以真正的体现与作用了,但似乎又有些不尽然,似乎“善”与“恶”的体现从来都不在两国之争的这类大的动作上。至少,在这些杀人的人与被人杀的人的心中,是很少有什么“善”与“恶”的——把对方消灭就是目的——仅仅只是目的而以,别的都不关乎自己的事。 如君觉得自己确乎是心怀了善念的,但自己确凿是在杀人了。说大些,自己是在护国安邦,说实在些,自己就是在杀人!这当中“善”与“恶”都是有的,这当中的“善”与“恶”能分出“大”与“小”么?这是否就似无尘常说的:动武终是大干天和的,是“恶”的,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用武功的。所以,习武之人须要有颗“善”心,把动武的“恶”化入心怀的“善”里面,也就不显其“恶”了。这仿佛也是合了宋长安所说的“武侠”一个样,也只有“武”与“侠”相连在一起,这“武”才显得有精神了! 周天云舞着大砍刀一马当先的冲入番兵阵营中,左边彭智勇,右边牛大成,枪与棍应着周天云的大砍刀在番营中冲开一条血路!三人背后跟着一群虎狼之师,人虽不多,却显出少有的勇猛,一时间,竟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被番兵重重围困的那彪人马顿时长了精神,应着周天云众人冲过来的喊杀声而气势高涨,一条条长枪大棍把番兵重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当先一人竟是郑逍遥!郑逍遥突在最当先,手中的打棒子如同长枪一般东挑西刺,挡在前路的番兵一个个都飞了起来。两侧人马各由杨长老与王长老护持着,整个丐人马列作尖锥阵势直往番兵阵营的心腹突入,向如君众人会合。 周天云与郑逍遥两处人马鼓噪呐喊着,在偌大番营中势如翻江倒海的蛟龙般,所过之处,番兵层层溃散、节节败退! 终于,两处人马会在了一起。众人马会在一起的气势更盛了!然而,番兵对众人的围困也变得更加厚实彻底了!任凭众人马如何冲突,番兵层层围困的阵势牢不可破! 如君对郑逍道:“番兵太多,咱们被裹住了,须是内外夹击才破得了!” 正说着,东北角的火光处又杀进一彪人马来,看当先一人大袖飘舞,也不骑马,只在万千番兵的头顶上翻飞扑腾,不时间,那人宽大的袖袍里一道白练闪出,带起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如君与郑逍遥齐声呼道:“方三哥!” 彭智勇挺着长枪直往那队人马冲杀过去,口中叫高道:“老子三伯、四伯在里面!” 这时候,番兵整个阵营都有些动乱了,只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马杀了进来。顿时间,杀声四起、呼啸震天,被点燃的营帐不计其数,熊熊火光照得天地通红!番兵变得措手不及了,这分明是有谋划的突袭呵!如君众人来了精神,高叫道:“咱们突出去!” 还是周天云、彭智勇同牛大成三人冲锋开路,如君与郑逍遥领了丐帮弟子殿后。 两处人马内外夹击,势不可挡!随着番兵的层层溃散,如君众人与方冲一路人马会在一起了。彭国武与彭忠见到侄儿与丐帮郑逍遥、如君、周天云一众,不由得感慨万千,拼死也要做先锋冲阵。 郑逍遥道:“彭家寨主,前面有贵寨的少寨主与敝帮的大成兄弟冲阵,你二位就留在中军压阵吧!” 彭国忠道:“三哥,你压阵好了,我去助勇儿一把!” 胖大海叹道:“冲锋陷阵都是年轻人的事情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是安分些,可不要负了年轻人一番心意!” 如君道:“贵寨弟子拼死阻截番兵南下,番兵对贵寨定是恨之入骨了。二位寨主若再去阵前露脸,怕反是会激起番兵报复之心,咱们想要突围出去,就更加难了!” 彭国忠也就不再勉强了,如君说的话确是让他觉得在众英雄面前无比的受用。 第二十八章、重生——19  这时候,又一队人马聚拢在了一起,当先一人却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迎着如君叫道:“边少侠,公主叫咱们来接你回去了!” 如君识得妇人乃天残教黄旗旗主周兰芳,笑道:“番人太好客了,留了大家不许走,劳驾周旗主亲自来接,实在是无奈得很!” 周兰芳也笑道:“边少侠不用担心,咱们来的人多,四个旗主都来了,定是要把大家接回去的!” 如君回首对郑逍遥与方冲道:“逍遥哥哥、方三哥,咱们也去前面开路如何?” 于是,如君的缚龙索、郑逍遥的打狗棒、方冲的闪电刀一齐到了前阵,再加上周天云的大砍刀、彭智勇的长枪与牛大成的铜棍,六班人马、六般兵刃、六路出击! 番兵一时间遭各路人马攻了个措手不及,偌大的阵营被冲得四分五裂!番兵气势一弱,就显出各路人马的气势高涨了,番兵不断的溃散更加剧了各路人马的聚集,如此此消彼长,如君众人的冲锋破阵就更加的势如破竹般不可阻挡了。 红鼻子的白旗旗主谢安领了白旗子弟聚过来了,望着如君众人叹道:“唉!老啦!不能与你们这般少年英雄比啦!”谢安虽是嘴里叹息着,手中一条杆棒随随便便的击出却是无人可当,毫不逊色于诸多年轻人。 远远的,一队人马又靠了过来,当先一人舞着一对大铜锤,却是黑旗旗主方进!方进人还未到,已是高声的叫道:“如君兄弟,半道儿上我拾了这对大铜锤,这可好,番兵见了爹娘一样,都是让道而行了!”他笑呵呵的说着,说不出亲热。 如君亦笑道:“方大哥何不拿这锤来给咱们开路,也免得咱们杀得这等辛苦!” 正说着,又一彪人马杀了过来,迎头一人乃是青旗旗主陈中平。只见他舞着一对量天尺,却并不怎么伤人,只遇到属下弟子对不付了的人物才出手解决。拢近来了,陈中平在马背上对如君微微欠身道:“边少侠。” 如君起手一棍戳翻一名番将落马,向陈中平道:“劳驾了!” 陈中平淡然道:“想过太平日子的人,都是该来的。” 四位旗主、四路人马,再加上胖大海方冲领来的一路与周天云、郑逍遥各自领来的一路,一共两千多人马,再由周天云、彭智勇等六个先锋冲出六条血路分作六队齐往南面冲杀。六路人马于番阵里时分时合、遥相策应,如同六柄大剪子一般把番兵结成的阵营绞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遥遥的,前面正南方又来了一大队人马,摇旗呐喊着从番兵阵外杀了进来。当先一人使一长枪,显出十分的勇武,背后三名女将,竟是文凤、丹月与老虎婆!再后面跟着的除了天残教的弟子外,多半都是江湖武林中赶来援手的各路人马。 郑逍遥道:“如君兄弟,是弟妹亲自来接你来了!” 彭智勇大叫道:“那是老子老祖宗! 牛大成却嚷道:“不对!那是老子嫂嫂!” 第二十八章、重生——20  周天云发了喊,手中大砍刀左挑右撩、横砍竖劈,那阵势,如有神助一般,挡路的番兵应着他手中的大刀不住往两边溃散!周天云一边冲杀着还一边高声叫道:“如君兄弟,咱们加把劲,可别让她们累着啦!” 方冲大袖一挥,人从马背上冲天而起,扑在空中双手齐扬,竟是打出无数的铁莲子来。一时间,大片的番兵抱头鼠窜,便有那戴了头盔者,直被暗器打得“叮咚”作响,无不是低首缩颈的躲避着。 如君手腕连抖,内力到处,那缚龙索势如怪蟒毒龙般在番兵阵里翻腾搅动,不住的发出波波的劲气暴裂声。那被缚龙索扫中的番兵似遭雷击一般,全身剧震、气血翻腾!如此感受,在战场上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呵! 番兵被两路人马内外夹击,溃不成军。众人马突破番兵重围会作一处,那当先领着文凤一众人者,乃是上次如君见过的青年将军边如臣! 众人返身齐往番兵阵营杀出,军马过处,番兵四散逃窜,众人以冲天气势压倒了番兵,无人能挡! 杀出番营,回望身后一片火海,如君神色痴痴的,这一切都似梦境一般。 文凤与丹月迎上来,齐声道:“你们没事吧?” 周天云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来么?” 如君摇了摇头,道:“非是你们来接,咱们就难回得来了!” 文凤道:“宋大人也来了,在关上……” 如君径直到边如臣面前,沉着面色问道:“你到底是谁?” 边如臣死死的望着如君,胸口不住的起伏着,血污的面上显出难言的激动,半晌,嘴里才迸出两个字来:“少爷!……” 文凤拉了如君的手臂道:“如君哥,他就你长青哥啊!” 如君似有些懵了。 那人对着如君悲声叫道:“少爷,我是刘青常!你刘伯的儿子啊!”他望着如君,虎目里闪着泪光。 如君似乎还有些不能回过神来,“刘长常”——这确乎是太不可思议了!自己失散十多年而音住全无的常青哥竟在眼前了!自己早是料到了这“边如臣”与自己有着不一般的关系的,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自己的常青哥!一时间,十年前那个早在自己心中模糊不清的刘常青的影子仿佛又变得清晰起来了,那个拼死抵住恶人让自己逃得性命的刘常青又回来了!如君也变得激动起来,双手猛的扳住了刘常青肩膀,不住的看着、打量着,泪水从眼眶里落了下来,忍不住大叫道:“常青哥……” 虽非同姓,如君却早把刘常视作自己亲人一样。刘常青做了将军,名字叫作“边如臣”,这是顾名思义的。于是,一切也都变得明了了。但如君却不明白刘常青后来是怎么样了,怎么样做了将军的!自己儿时的梦想竟在自己兄长身上实现了,这倒是令如君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与感慨。 文凤道:“常青哥是领了大军来守关的,可朝廷不许出兵,常青哥听说你在番营,是私下里来的……” 刘常青也双手把住如君的肩头,细细的看着,点头道:“不错!你还十年前的如君少爷,我是错怪你了!还有凤儿姑娘,她也是很好的!……” 牛大成叫道:“朝廷不出兵又怎样?我们不是照样把番兵杀得舒服?” 彭智勇应道:“不错!老子就从来没想要朝廷来报仇,这一阵杀得真他妈的痛快!” 步云寨两名寨众押了格勒上来,对如君道:“边少侠,这黄毛怎么办?” 牛大成与彭智勇齐声叫道:“杀了!” 刘常青道:“这人是谁?” 周天云道:“说是什么神机营的营长。” 刘常青惊呼道:“格勒!” 牛大成道:“对,就这黄毛!你倒也识得他。” 刘常青道:“格勒号称番国的第一勇士,却被你们擒住了!” 周天云道:“是如君兄弟擒住的,这人厉害得很,不如一刀杀了,少个后患。” 如君道:“常青哥,你看怎么办?” 刘常青道:“不如带他回去,看宋大人怎么说。” 彭智勇叫道:“又不是朝廷捉来的,干么问那鸟大人?” 牛大成也叫道:“朝廷怕番人怕得要命,连兵也不敢出,这回去问那什么鸟大人,还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郑逍遥喝道:“胡闹!天下英雄都知道宋大人是为天下人的好官,不管是杀还是放,问了宋大人自是有道理的!” 第二十八章、重生——21  武林各路人马都陆陆续续赶来了,众人对五虎寨再没有什么怨言了。在少林寺的武林大会上,五虎寨二寨主彭国武是以死而谢罪天下的,这本来就算得上是五虎寨对自己昔日向武林同道犯下的罪过的一种赎罪了结了,但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除了彭国武、彭国忠两位寨主和彭智勇与王麻子外,整个五虎寨上百名弟子全都死光了!大家都知道:这不仅仅再是赎罪了,再大的罪过也用不着全寨人的血与性命来偿还的,五虎寨的弟子都是为了截阻番兵南下,死在了番人手中!大家也都明白五虎寨的感受:只要是汉人,只要是中原人物,那是绝不能容忍有任何番邦夷族对自己民族有所窥伺的,更何况是加以刀兵! 大家都一致的认为:若非五虎寨拼死阻截番兵南下,若非是五寨派了人到少林寺武林大会上给天下英雄报信,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彭国武不作声,想到一起来的寨里兄弟都死了,自己的兄弟彭国良也在里面,就算给予五虎寨再莫大的荣誉,这失去的一切又如何再能回得来?同时,彭国武又感受到了当初世人加罪于五虎寨的那种言过其实了——现在,这些人在给五虎寨的荣誉也是同样言过其实的,!这其中真正如是所说的应该是天残教才对,众人却不并看重天残教所做的一切!彭国武知道,虽都是一样的心思,但天残教所做的远比五虎寨有用得多,就连自己几人还能活出来,也全是仗了天残教的拼死相救。 彭国忠忍不住叫道:“真正拖住番兵的,是天残教的英雄!大家能活着回来,也全是天残教的英雄拼了性命救回来的!还有丐帮的英雄!还有步云寨的英雄!他们丧在番人手中的兄弟比我五虎寨多得多!” 彭国武忍不住了,向着众人高声道:“天残教的传言我听得多了,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天残教这回做的事情我不仅是亲眼看到了,我还跟着一起做了!我不是因为天残教救了我五虎寨几条贱命,就昧着良心说好听话!五虎寨犯下的罪孽深重,若同番兵拼得一死反倒是一种心安!我既然还活着,就得叫自己活得明白心安一些,我看到的天残教可以比丐帮!只要是称得上侠义的人,都可以比,而且不差!“ 这时候,郑逍遥接过彭国武的话头道:“我也从没有亲自见过传说中的天残教,若要以我自己知道的、看到的,我以为丐帮不及天残教!” 丐帮没有人反对,各路人马也并不作声,若依彭国武与郑逍所说的,凭自己亲眼看到的,这都是实话!但,这也更让众人吃惊与疑惑:天残教明明就是与朝廷作对的,且从来都是祸害天下的,为什么大家所看到的就不是传说中的一回事儿呢?若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一切到底哪些才是真的呢? 文凤握住如君的手,轻声道:“你看,不是么?虽然世人不大能看穿奸谋,但他们至是懂得善恶是非的。” 如君用力的握着文凤的手,道:“我知道,我也想过了,他们都是为了是非善恶才没分清是非善恶。无尘师傅说得最好,因缘和合才是大千世界,世间若真少了他们,也就无所谓是非善恶了。” 文凤与如君也并不解释什么,倒是老虎婆与周天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自己在连盟镖的山腹之中的亲身经历细细的说着。似乎李德尚的阴险伪君子倒比天残教受世人的冤屈与不解更加的令人不可思议与难以至信。 周天云与老虎婆只是细细的说,也管不得世人到底是否真信了自己所说的一切。至少,就像彭国威说的:自己既然还活着,就应该让自己活得明白些、心安些。 第二十八重生——22  不论李德尚的阴险伪君子与天残教受世人的冤屈不解有多么的令人不可思议与难以至信,似乎这也仅仅只是令人不可思议与难以至信而已,仅此而已!对众人来说,自己这次亲自来抵卸番兵卫护中原社稷,那才称得上是最最重要的无与伦比的天大事情呵! 宋长安也有些吃惊如君众人居然把番人神机营的营长擒回来了。这一阵杀下来,番兵虽是胆寒,宋长安作为朝廷钦差,却显得十分的无奈。朝廷意思十分明确:中原朝廷是不应该主动出兵与番人为敌的,便是番兵抵到了关下,只要番兵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对着中原朝廷说一声:现在,正式开战——中原朝廷也是应该固守自己千百年来的君子风范的。 随了朝廷的旨意——这一次虽是与番兵大杀了一阵,但,但真正动刀兵的却并非是中原的朝廷,这只是中原武人的个人行为罢了。中原朝廷是希望番人不要因为这次中原武人的个人行为而与中原朝廷大动干戈的。 这,与中原武人的同仇敌忾是十分不以为然的,只是众人看在宋长安的颜面上都不好说什么。 彭智勇与牛大成从来都不懂看什么人的颜面,对番人的仇恨与应该把格勒一刀“割”了的想法竟成了二人引为知己的最佳路径,两个如此莽无心机的浑汉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眼神,便即心领神会了。 ——次日,中原朝廷就派了使者带了金珠锦缎去了番营,希望能以会谈的方式来消除番人对中原朝廷的“误解”,并且还愿意放还被中原武人捉来的神机营营长——格勒,以此来示意中原朝廷的君子风范。 然而,似乎事情并不应着中原朝廷所希望的一样来,番兵在半夜里,就从关底下拾到了格勒的两柄大铜锤与一颗长满黄发的脑袋!并且,番兵虽是已经抵到了中原城下,但番兵还并没有正二八经的对中原朝廷说:“现在,正式开战!”而中原人物却放火烧毁了番兵粮草,并且还偷袭了番兵的阵营、杀害了无以计数的番兵——这当中就包括番人神机营的营长——格勒!这纯属是中原动主的开战!于是,番人决定,坚决不能如中原朝廷所愿的! 番兵又新增大军二十万南下,这让中原朝廷着了慌。朝廷也由此而怨及与番兵“开战”的武林中人,怨及他们轻举妄动,怨及他们自以为是,怨及他们不为国家社稷、不为中原朝廷着想,怨及他们只凭着自己的匹夫之勇而坏了中原朝廷与番邦之间的交情,以至番邦向中原动刀兵! 汇集一处的各路武林中人既是失望又是愤怒,失望于中原朝廷对番人的软弱无能,愤怒于番人对中原朝廷的气焰嚣张。 牛大成第一个高声叫骂起来:“他娘的!朝廷不管老子有没有饭吃,反来管老子杀狗……” 彭智勇跟了一起叫骂道:“妈巴子的!老子拼着性命杀番狗,朝廷反还来怪老子!惹得老子恼火了……” 彭国武连忙喝道:“勇儿闭嘴!” 彭智勇虽不再叫出声儿了,嘴里犹自嘟哝着。别的武林中人也都开始嗡嗡议论开来,虽都没有谁再大声的说什么,但众人面上露出的神色、相互议论的言语、各自怀着的心思都是差不多的——都是怨与怒! 第二十八章、重生——23  各路武林中人还在不断赶来,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来抗击番兵的。但,眼下情形却让这些满腔热血的人们变得有些心凉了,谁也不开口说什么话,要说的,大家心里都明白。 文凤似受不住众人默然的气氛了,叫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干么要这么丧气?朝廷若真有能耐,咱们也不必这么与番人拼命流血了!你们不要想退缩!你们没看到还有许多武林同道都往这里赶么?若我们武林中人也跟着朝廷一起无能,那也用不着再劳驾番人大动干戈来费力气,咱们自己先就完了!……” 众人有些骚动了,但还是没有谁大声的说一句大家都能听得明白的话来。 如君看着文凤说话,这时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凛然的不可亵渎的圣洁公主了。朝廷固然是让人失望的,但各路武林中人也退缩了,那就真没什么意思了。正如文凤所说的——“咱们自己先就完了!” 人都是为着还有希望而努力的,若是没有希望了,也就没有再努力的必要了——只有傻子才会为根本没有希望的事情去努力!但在有些时候,如君又觉得不尽然,特别是在被文凤的火热所感染的时候,如君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希望总是还有的!放弃与退缩,那才是真正的没有希望、那才是真正的完了!如君想:“凤儿总是能给别人希望,她总是能让人“活”过来!” 如君趁了文凤说话的间隙,也开口朝着众人道:“我小的时候,我无尘师傅就给我说:‘学武功,得心怀善念,得先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学武功。’后来,我无名师叔又告诉我:‘为什么要学武功?其实也很简单的,学武功,就是为了用!行善也是用,为恶也是用,只是看你怎么用罢了!’再后来,又幸得宋长安宋大人的指点,宋大人说:只有真正懂得善恶之分,并且把武功用之于善,那也就合了我无尘师傅所说的话了。无尘师傅要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学武功,才肯传授我武功,原来,我无尘师傅要传授我的,才是天下最最高明的武功!” 在少林寺的武林大会上,万千群雄确是见到了如君施展天下最最高明的武功打败铁水道人的。此刻,一听如君说到“天下最最高明的武功”,众武林同道都一起来了劲,都想听如君说说这“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 如君续道:“我常想到无名师叔那句话:‘学武功,就是为了用!行善也是用,为恶也是用,只是看你怎么用罢了!’我也以为:那‘行善’、‘为恶’都只是无名师叔那些出家人的口头禅罢了,是当不得真的。倒是无名师叔所说的‘用’,那才是大有道理的。 “上次去少林寺的路上,我有幸听闻大内总管褚总管的高论。说武功,他也说到了这个‘用’,高明的武功全在于招式的运用。再精妙的招式,若用得不当,也就成无用的最差劲的武功了。反之,若能把最简单平常的招式用在最精妙的地方,这简单平常的招式也就成最高明的武功了。”如君顿了顿,又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大家对褚总管这番武功的高论多半也是一样认准的。能把最简单平常的招式用在最精妙的地方,这确是很高明的武功了!不过——” 如君把话风一转,又道:“我自少林寺下山以来,也确是见到一些能把武功招式用得十分精妙高明的人。只是,这些武功高明的人做出的事情却是最不高明的!他们把大家原以为最高明的武功用去做最不高明的事情,这就让我觉得这些武功一下变得不高明了!这也让我想到了当年我无尘师傅对我说过的话:学武功得心怀善念,得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武功——也就是无名师叔对说的:学武功,就是为了用!行善也是用,为恶也是用,只是看你怎么用罢了! “原来,我同褚总管一样以为高明的武功也就是招式的运用罢了。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高明的武功,不是招式的运用,而是武功的运用!——再高明的武功,若用得不当,也就成无用的、最差劲的武功了!反之,即便是再差劲的武功,只要用在最精妙有用的地方,那这最差劲的武功也就成最高明的武功了。那次,宋大人的话才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宋大人所说:只有真正懂得善恶之分,且把武功用之于善,那,才是合了我无尘师傅的话。那才是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 众人顿时哄然,大家为着如君的“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议论开了。有些人似乎是听得懵了、晕了,而有些人确是听得明白的。如君所说的“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确乎是大家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见解。众人都把目光转到如君身上,先前是文凤,这会儿又是如君,这两个曾令江湖武林最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年轻人竟在大家都默然无语的时候说话了,且所说的话叫大家都有种只能聆听的感觉——这是一让人既不能跟着附和又找不到言语反驳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有些奇异呵! 文凤也看着如君说话,脸上不自禁的露出激动的神色来,她是在如君的身上看到了希望呵。文凤抹了抹眼角,发觉自己的眼睛竟被泪湿了,她明白:如君这是活过来了,并且比以前活得更令自己感到希望了! 如君的话穿透众人嗡嗡的议论声,又在众人的耳畔响起道:“我不知道大家学武功的时候到底想过没有:自己学武功来到底是做什么的?有很多的人,在武功上的名气都大得很,可就是没能见到他们这么大名气的武功到底是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情,更还有些人还仗着一身武功为非为恶——这些武功,都是最差劲、最不高明的! “像大家把学来的武功在用来护国安邦、用来抗击番邦夷人对我们中原的侵略,用来止住这场劳民伤财、祸害众生的刀兵之争,这——才是天底下最最高明的武功! “若咱们习武之人都眼睁睁看着这场刀兵之争祸害众生而无动于衷,那,这武功倒还不如不学!咱们既是学了,咱们就要把自己一身武功用起来!番兵大举南下了,朝廷怎么样,那是朝廷的事情,咱们武林中人若是在这当口退缩了,咱们又如何配得上一个‘武’字?就像文凤姑娘先前说的:那也用不着再劳驾番人大动干戈来费力气,咱们自己先就完了!……” 这时候,群雄当中突地响起个大的声音,道:“边少侠,你别再说了,咱们都听你的,咱们都把自己的武功用起来!……”接下来,众人的附和声一起响起来,震得人的心血都沸腾了。 文凤紧紧的握着如君的手,他们都没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这一笑当中,是有无尽的话与无尽的希望的。 ——蛇足  万事通深深呷了口酒,伸长的脖颈的喉头上下动了动,把嘴里没嚼得烂的肥肉和着酒水咽入腹中,油和汗让他红红的脸与红红的大鼻子都在发着光。一口气出得均匀了,万事通才说书一样续道:“……传说终归是传说,到底是真是假,那也是没有谁能说得清楚的。以前传说的事情,如今全都倒过来了,都说李德尚是阴险小人,这就没法说得清。连盟镖局那座山到底是怎么塌掉的,也没人能知道。有人传说是被里面关押的匪类用火炮炸塌的,还传说有人听到了山被火炮炸塌的响声,这些,也都难作得准儿。 “有人说李德尚被炸死在山腹里,同那些匪类同归于尽了。也有人说在大漠里看到了几具尸骨,旁边还有李德尚贯用的阴阳笔在一起,这传说阴阳笔旁边的尸骨就是李德尚,这也是难做得准儿的。 “还有九龙冠,这传说就更是多了。有传说是天残教得了;有传说是被李丹阳得了;有传说是李德尚献给了番人;有传说本来就是李德尚自己得了,又被他的儿子——李笑李公子献给了朝廷,说是要用这敌国财富来抗击番人的;也有说这九龙冠的传说原本就是假的,众人都是被糊弄了!”说到这里,万事通就做出十分神秘的样子,用一种低得刚好是听他说话的人们都能听得见的声音道:“还有传说这九龙冠一直都没有被盗……”万事通出了一口长气,终结道:“总之,这九龙冠还是归了朝廷,朝廷原是知道这开启九龙冠的秘法的。”他向着众人又做出神秘的样子,放低了声音道:“这开冠的秘法,你们知道么?” 良久,万事通见众人都不作声,这才满意的继续道:“那就得关系到一只血玉凤凰了——传说那血玉凤乃是前朝的遗物,也就是开启九龙冠宝藏的秘匙!到了今朝,那九龙冠虽是不见了,可这血玉凤却是一直都传给太子的!只是得了这血玉凤的太子在三十多年前一次围猎的时候,他不幸落入了万丈深崖,不见了,这血玉凤也就跟了一起失踪了。” 众听者鸦雀无声。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这血玉凤怎么又落到了天残教手中!那天残教啊,那可是比那九龙冠、比那血玉凤还要神秘的!原来都传说天残教是前朝遗臣创建的教会,那是专门为了推翻现今朝廷的邪教!可如今的天残教又与传说中的全不一样了,现在都说他们不但是除贪官、护忠良,这还领着天下英雄一起抗击番兵呢!这可真是叫人说不清啊!朝廷要开启那九龙冠的敌国财富来抵卸番人入侵,天残教就把那血玉凤献了出来! “说那九龙冠如何如何的贵重,那都是传说罢了,其实真正的关键,还是在那血玉凤上——那九龙冠上面有九条龙盘着冠顶上一个孔,那孔,它就是装放那血玉凤的!那血玉凤一装到九龙冠顶上,那就成九龙朝凤了!那九条龙眼上乃是九对不同颜色的宝石,那九对宝石发出来的光彩混在一起,那可是说不出神妙啊!这再一加了血玉凤,原本的九色光中就生出了一只火红的凤来!那火凤凰的身上还生出一排小字——原来那血玉凤上是看不到字的,可经那九色光一映照,那字儿就从光里面显出来了!嘿!大家说这神不神?这可是世人做梦也梦不出来的神奇啊!” 这时候,众人都不禁发出一片唏嘘声。突地,冒出一个声音道:“那一定是记着敌国财富的!”接着,无数的声就跟了一起附和道: “对!那就是开启九龙宝冠的秘法!” “不错!秘法原来是藏在血玉凤里的!” “那可是敌国的财富啊!敌国啊……” “这有什么神不神的?你这一说,我就早想到了!” “嘿!这说来,倒像是真的一样了……”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议论中充满了惊羡与怅然。 万事通望着周围众人奇异的神色露出微笑,道:“原来我不说,大家也是猜得到,那火凤凰身上映出来的字,当然就是那开启九龙冠的秘法了!” 众人又发出一片哗然唏嘘。 万事通也不在意,犹自道:“若说传说不可信,这九龙冠的传说又真是那么回事了,这谁又能想得到?只是,这没叫人想得到的事情还在后面!”万事通停住话,把剩下的半碗酒都喝得干了,再把一块大肥肉和着酒水咽下喉头,待众人都不住的催促了,才又继续道:“说那第一个叫人想不到的,那敌国的财富其实也没在什么深山绝壁间,它就藏在皇城边儿的西山寺里!这便是谁也料想不到的。”顿了顿,又道:“这第二个叫人想不到的就更加叫人想不到了,原来那传说的敌国财富倒并非世人一直想的数不尽用不完的金山银山——嘿嘿,话又说回来,世上又哪儿有数不尽用不完的金山银山呢?再多的金银,那也是有个用尽之日的。不过,那西山寺里藏着的,又确是敌国的财富,是用不尽的!它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而是画,许多的画——一些刻在西山寺地宫底下的石壁上的图画!这可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众听者再次唏嘘哗然,顿时响起一片苍蝇般的嗡嗡声。 万事通这回不等有人向自己发问,便自解说道:“把石壁上的图画说成是敌国的财富,这一定叫众位费解了。但若说起来,却是再明白不过了——那些石壁上刻画的,都是记载了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各自的兴盛、衰亡的始因原由,说的都是一些为国为民的道理!那些图画里说得清楚明白:历朝历代的兴盛、衰亡都是与百姓连在一起的,那些亡国的朝代无不是背离了黎民百姓!只有赢得了黎民百姓,那才得是真正得了无尽的敌国财富!” 众听者都不作声了,都出神儿的听着万事通的说解。 万事通望着众人叹道:“这么多年来,经历了这么多曲折,到最后得到的敌国财富却是一些图画,这可是大大的不尽人意啊!朝廷原本是报了莫大的希望,想要用这敌国财富去抵卸番兵的,没想到这敌国的财富却只能光眼看! “朝廷虽有万乘之兵,可原本能征惯战的上将都不在了!虽然有英雄好汉拼命相助,但想以区区数千的江湖武林中人抵挡番兵数十万大军,那无异于杯水车薪!番人几十万大军如何能抵挡得住?那番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那攻城夺池的死伤啊……都是天下万千的百姓黎民遭了罪啊……唉!若那九龙冠里的敌国财富早些出世,量那番人又何敢正视于我中原如此秧秧大国!唉……” 万事通这一番长吁短叹也引得众听者叹惜不已。 蓦地里,人丛当中一个雄壮的声音高叫道:“那红鼻子老头儿如何尽说丧气话?你只道先前之事,如何又知道现下近况?”看那说话者,乃是个满面风尘、黑衣短打的黄脸汉子。众人听他言语,仿佛很想是知道现下中原与番人作战的情形,都一起出言相问询。 黄脸汉子道:“那红鼻子老头儿原也没说错,他只是知道先前的,番兵虽多,我们是有些抵不住了,可就在这当口上,从海外来了一队人马,那都是昔日朝廷能征善战的猛将!你知道么?传说当年一起同归于尽的边正月边老将军和天残教教主也在里面!他们都还在,都来了!番人这次是有得苦头吃了!我走的时候,番人已是连败两阵,被咱们缴获的军械无数!这一路到关外都是赶去护国杀番兵的英雄好汉……” 人丛中一个少年人站起身来,叫道:“那汉子,你还去同番兵打仗么?” 黄脸汉子道:“去!怎么不去?” 少年人道:“那你也带我一道去,可好?” 黄脸汉子道:“好!怎么不好?你若去,这就同我走,前面还有人等着……” 又有声音道:“那也我也去……” “……” 2008年5月3日凌晨1时58分完此稿 2008年7月10日9时12分完此稿 2009年8月21日11时54分完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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