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海洋续篇》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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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女孩，

爱得掏空了心，掏空了灵魂，

有时想想，她没有绝艳的容貌，性情也不算温驯，

她那倔强的傲脾气甚至常让我苦恼不已；

也因如此，我却更加为她惦念萦怀，放也放不下……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对她竟如此痴狂，

或许，一切都是在初次见面时就注定了吧……

第一次见到她，她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里，

写满了惊慌与无辜。

这是我第一次，有心疼一个人、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没有她的日子出奇难熬，我的失魂落魄太明显，

无法再隐藏，浓浓的相思几乎满溢出来，

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可是，到最后──

我却选择离开她，只身前往遥远的异乡……

第一幕归来

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把爱牢刻在心？

需要多少的记忆，才能完整留下爱的轨迹？需要多长的火柴，才能划出属于你我的浪漫？

需要多高的温度，才能在心头烙下一个永恒的记号？

需要多浓的情感，才能把你永存在心，永不忘怀？

第一幕卷首

永远是──浪迹天涯过后，心中最深的眷恋，仍是有你的地方。

“各位旅客，感谢您搭乘华航班机，飞机即将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降落，请系好您的安全带……”

头顶上传来空中小姐字正腔圆的甜美柔嗓，我坐直了身，望向窗外久违的土地，熟悉又似陌生的情怀袭上心头，一阵模糊的雾气，迷蒙了我眼前的视野——

“程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吗？”甜美的嗓音从我右后方的走道传来。

我回首礼貌地微笑。“不用了，谢谢。”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说很多遍了，这架飞机上的空服员，似乎每个都很爱来问我这句话。

我不想太自恋，还是当她们服务态度不错就好。

她看着我眼底未散的水光。“你一定很久没有回台湾了对不对？乍逢故土，才会这么感动。”

“是啊，都三年了。”我温淡地回应，没让口气冷漠得太失礼。

“你住台北吗？”

“嗯。”

“真巧，我也住台北呢！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

“回台湾的第一餐，我想陪家人一起吃。”

“也对，这是应该的。那——我飞完这一趟，有五天的假期，你离开台北有一段时间了，很多地方一定很陌生，我可以陪你到处走走看看哦！”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才刚回来，想多和家人聚聚。”

“噢！”她眼中的失望太明显，我想假装不懂都没办法。

再说下去，我就很难再纯粹当作是服务态度的问题了。

下飞机前，坐在我旁边的女乘客悄悄递来一张字条。“这是我住处的电话和地址，欢迎你来找我。”

之前她向我要电话，我没给她。

我收下字条，只能苦笑。

这些年，类似的搭讪碰多了，饶是我神经再大条，也不会不清楚那样的殷勤代表什么。

经年累月，世界各国飞来飞去，少不了这样的艳遇，如果我有心玩一夜情的话，大概每晚都不用睡了。

我走出机场，顺手揉掉几张不同芳名的字笺和名片，丢入附近的垃圾桶。

刺目的阳光迎面直扑而来，我抬手去挡。

台湾的骄阳，依然是如此的热情。

我深深吸了口气，环顾这片睽违了三年的土地，酸楚的热浪冲击着胸口。

没想到，我还有勇气，再一次回到这里。

我随便挑了辆计程车坐上去，眺看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

三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那些生命中我曾关心过的人，变了多少？而我自己，又变了多少？

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影像，我抚上脸庞。容貌没变，心，却已经好沧桑了三年前，我带着一颗面目全非的心远走天涯，而三年后，我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面对这片埋藏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坚强到能够勇敢面对，至少不会是这么快。除非——我能淡看一切。

那么，现在回来，是因为我已能云淡风清了吗？

我给不了自己答案。

或许，只是因为我累了吧！

异地生涯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我像是无根浮萍，四处飘泊，看遍各地风情，身边过客来来去去，过了这一站，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有时看着万家灯火，心里是说不上来的空虚凄凉。

短短三年，我却觉得好倦、好累了，身心俱疲。

我想停下漫游的脚步，而陌生异国，没有我的停歇处。

于是，我回来。

近家，情怯。

我站在家门许久，看着围墙外迎风摇曳的杜鹃花，伫立了近十分钟，才慢慢有回到家的真实感。

真正按下电铃，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

前来应门的，是一张我完全陌生的脸孔。

我呆在那里。

“请问，找谁？”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菲佣，约莫二十来岁，很年轻，不过国语还不是很标准。

“这里是程公馆吧？”想想，这样的对话真是有些可笑，回到自己家里还得不确定地询问一下，这是不是我家？

“是的，你是？”

“那就没错了，我想，这是我家。”我笑笑地绕过她进屋。如果还要我拿身分证给她确认，我会更觉得这种行为白痴得不可救药。

我走过熟悉的庭院，刻意放慢了脚步，重温三年来深深想念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缓缓拾级而上，推开厅门。

父亲正坐在老位子上看报。

“……爸。”我放下行李，轻浅地喊了出口。

报纸滑落，露出父亲惊愕的脸孔。

“予、予默”声调是完全不敢置信的。

“是的，爸。”

下一刻，我被一记强而有力的拥抱紧紧地围困住。

“死孩子！我以为你打算老死他乡了。”

口气是痛斥的，声调却是颤抖的，我动容地回搂住。

“对不起，爸——”

父亲稍稍松手，由上到下的打量我。“这几年在外头，有没有吃饱睡好？”

“有。”我轻声回应。

“有才怪！瞧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爸也是，几年不见，都长白发了。”我鼻骨泛酸。“人老了啊！”爸爸感叹，抬头看见大厅口呆呆看着我们的女孩。

“凯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儿子。”

“你好！”女孩咬着有些生涩的国语发音向我打招呼。

我回以友善的微笑。“你叫凯若是吗？你好，我是程予默。”

“少爷长得真帅。”她呆呆地看着我说。

“呃？”我怔了一下。“谢谢，但是你可以不必喊我少爷，叫我名字就行了。”那只会让我联想到餐厅端盘子的Waiter。

父亲大笑。

“凯若，我儿子这辈子最怕人家说他帅了。”

这老爸，居然扯我后腿。

我只能苦笑以对。

“可是……真的很帅啊！”她单纯的困惑表情，很可爱。

“是是是，但帅可不能当饭吃——”老爸说到一半，回头问我：“你今晚没其它安排吧？”

“没有，我陪爸吃饭。”

“凯若，你听到了，今晚要加菜。”

“是，我这就去准备！”

我们一起由凯若兴奋消失的背影拉回目光，开始有了坐下来话家常的兴致。

“家里什么时候请了菲佣？”

我每到一处，会不定期寄几张当地的风景明信片，写上几句关怀问候，有空时也写几封家书报平安，因为行踪不定，就没留地址。真正打电话回家的次数倒是不多，也难怪不晓得。

而爸的回答，更是存心激起我的愧疚感“你们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家里只剩两个老的大眼瞪小眼，整间屋子冷冷清清的，只是想多个人，也多点人气而已，要不然哪需要请什么菲佣。”

“你和妈，还会常吵架吗？”

“不吵啦，没什么好吵了。”

“说得倒像我们这群儿女是祸源，没我们在，就没事可吵了。”

“可不是。你每次写信回来，都再三叮咛我们要好好相处，你妈怕我们再吵下去，你索性这辈子就不回来了，哪还敢再跟我吵。”

“是吗？”原来年纪一把了，用离家出走这一招还威胁得了老妈。

“你这次回来，打算停留多久。”父亲突然问了这一句，眼中藏不住对孺慕亲情的渴求，我意识到自己的不孝。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那就好。”他点头，吐了口气。

我好笑地看着老爸那副明明欣喜，却又为了长者威严而强自忍抑的怪相。

“爸，太ㄍㄧㄥ会内伤的。”

“谁说的，我只是在想，你不走最好，免得有人又要哭断肝肠，望穿秋水盼不到！”

我呼吸一顿，不自在的僵了下。“爸，你在说什么啊！”

“我指的是你妈，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么敏感。”老爸的表情要笑不笑的。

“爸——”我苦笑连连，再笨都知道老爸在戏弄我。

这一记反击，让我领悟到，姜果然是老的辣。

“说真的，这次回来，有没有打算去会一会“故友”？”“嗯。”我别开眼，淡淡地回答：“几个高中、大学的老朋友，都会联络，只希望他们还没将我登报作废。”

“谁跟你说那个了！我指的是“交情匪浅”的。”

“交情浅的我也不打算联络啊！否则谁还认得我是谁？”

父亲一口气憋在胸口，瞪了我三十秒。“装嘛，你再装嘛！就不晓得是谁比较ㄍㄧㄥ。”

“爸，说话不要太用力，年纪有了，当心咬碎了牙。”

“不孝子！你是专程回来忤逆我的吗？”口气有够气恼怨恨。

“现在把我扫地出门还来得及啊，行李还没卸下，省了麻烦。”我笑笑地回道。

“哼！”老爸闷着不说话。

对嘛，谁教你舍不得，是不？

我心情好了起来，轻快地问：“怎么没看见妈？”

“在睡午觉。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睡一下，把时差调回来？”

“不用了，这些年世界各国飞来飞去，早习惯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哪还有什么时差问题。”我起身上楼。

“予默——”

“嗯？”我偏转过身。

“没，没什么，上去看你妈吧，我们晚点再聊。”

“好。”关于爸的欲言又止，我没多想，上楼会我三年未见的高堂。

※※※

晚餐时刻，难得看到父母能够和睦共处。

因为我的归来，他们都显得神采奕奕，餐桌上气氛愉快。

“予默，你好久没吃到中国菜了吧？多吃一点。”

妈妈一直不断在帮我挟菜，我有些好笑地想，从小到大，妈帮我挟的菜加起来恐怕都没今晚多，因为她一向都在忙着和爸吵架。

“没想到凯若手艺这么好，中国菜煮得很道地哦！”

听到我的夸奖，凯若欣喜地笑开了脸。“真的吗？你喜欢吃？”

“是啊！”

“你也不错嘛，刀叉拿久了，还记得筷子怎么用。”爸爸凉凉地接了句，我可以肯定这句是挖苦。

看来我这三年的“离家出走”，让爸积了不少怨怼。

“你怎么不干脆说，外头混久了，予默还记得家在哪里？”妈妈白了爸一眼。

事实上，看见来开门的凯若，我还真的不确定的瞄了门牌一眼。

但我不会诚实的招供，这无异是找死。

我希望这些菜最后是吃进我肚子里，而不是被砸在我头上。

“对了，予默，你晓得吗？予洁拿到文凭，下个月也要回来了。”

“真的吗？”我讶异地看着妈妈。

“予洁改变了很多，你看到一定会吓一跳的。每逢过年过节回来，我看着她一点一滴变得成熟懂事，以前那些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娇气，经过这些年的历练都收敛许多了，你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爸爸感叹地界面。

“那就好。”回首懵懂年少的荒唐，起码还有件事是值得欣慰的。

“真好，你们都回来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还在外头的海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程云平！你干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妈妈瞬时变脸。

“这壶水早就快煮干了。”爸也不甘示弱。

“你为什么老爱跟我唱反调？明知道那女人当年是怎么伤害予默的，儿子会离开我们三年，全都是她害的，你还在予默面前提……”

你自己还不是提得很过瘾。

我在心底叹息。

“没关系的，妈。”

在决定回来时，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我可以面对的，真的可以。

“以后谁都不许再提那个刺耳的名字，听到没有。”母亲大人颁下懿旨。

“为什么不提？把头埋进沙堆里不看，事情就不存在了吗？那你当人干么？去当鸵鸟算了。”父亲大人的圣旨更绝。

眼看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又将宣告终结，我无力地叹了口气。“爸、妈，你们能不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不吵架？真的，二十四小时就好！”

这样的要求够卑微了吧？

小的时候，学校教唱“可爱的家庭”，我一边唱，伴奏是乒乒乓乓的物体摔落声，和音是此起彼落的叫骂……

再唱下去就是严重的自我欺骗了。

如果每个家庭都像我们这样，那法律规定小孩不可以离家出走，真的是很不人道的条文。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还能发展出正常人格，没有扭曲成社会问题人物，连我都佩服自己。

也许他们应该庆幸，这三年我是到世界各地游历，而不是在绿岛唱绿岛小夜曲。

※※※

也许还是有避不掉的时差问题吧，回台湾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钟头，周公迟迟不肯垂怜，我放弃地坐起身，下楼倒杯热茶暖身。

时序入了冬，有点冷。

经过父母房间，门正巧打开。

“还没睡？”父亲压低了音量。

“让爸说中了，时差作祟。”

“那到书房来，我们聊聊。”

我想，爸等着这个“聊聊”很久了。

我无言地跟在身后。

一进到书房，他直接拉开某个抽屉，向我递来一个纸盒。“这是这三年当中，你所有的私人信件。”

我放下杯子，伸手接过，拿起一叠大致翻看，“这么多？”

“这叫多？还有不少是被你妈拦劫到，一把火烧掉的呢！”

妈干么要拦劫我的信？

我带着困惑逐一看下去，扣除掉几封朋友的来信，高中、大学同学会的邀请函或结婚请帖，以及不重要的广告信函外，最主要的，全是来自同一处的信件。

在细读地址前，我已认出那娟雅的字迹，胸腔猛地一阵撞击，手中的信件如片片雪花飘散开来。

“这么受打击？”爸挑眉看我。“光是收到信就这样，还说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爸，她……”平静的心湖，全因触及往事而再起波涛。

“从你离开到现在，一直都没断过，三、五天就一封，害我时常要和你妈抢信箱。”

我弯身拾起一封封的信，心乱如麻。

初步估计，起码有上百封。

爸爸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捡信的动作，问着：“你会去见她吗？”

“会吧！”捡完信，暂时搁放在桌上，我以能力所及的自然态度回应。“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吗？电话呢？有没有改？”

“你走后，她就搬回台北了，手机也在两年前换了新的，但是号码还是坚持保留那一组，因为怕你回来找不到她。”

“真是个傻瓜，她换地址、电话，我不会问你啊！有心要找，哪怕找不到。”我轻笑出声，但是谁都听得出来，我笑得有多么勉强。

“她怕的就是你无心。”爸接着又说：“手机会换，也是因为有一回来看我，和你妈起冲突，你妈那种个性，你是知道的，卯起来像疯婆子一样，她不慎跌下楼，手机也摔坏了，修不好，她哭了好久呢！”

我扯了下唇角，牵强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她伤得如何比较重要吧？”

“是啊！你妈也说，大不了赔她一支新的。但是她哭得都接不上气来，说这是你送的，千金难换。”

我哑了声，再也接不上话来。

“后来，为了避免和你妈见了面不愉快，她几乎不回来了，每次都是约在外头见面比较多。”

“她……”我艰涩地挤出声音。“还好吗？”

“还好啊，不就是老样子，白天等下班，晚上等天亮，平平凡凡，没什么大起大落。”

“她还是一个人吗？有没有……我是说，她年纪也不小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问好玩的？”爸斜瞥我一眼，没好气的说。

“爸可以不必回答……”我并没有非知道不可的意愿，只是基于兄长立场表达关切。

真的，我并不想知道……

我转过身，捧起水杯轻啜了口，想舒缓压迫胸口的沈窒感。

父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吐出话来，“予默，她一直在等你。”

这一句话，几乎击溃我平静自持的表像。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抽紧。“爸，你想太多了，或许……她只是没碰到合意的对象，你知道……她是很有主见的女孩，一向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不必太为她担心。”

“是这样吗？”一双探凝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像要透视什么，我不自在的避开。

“予默，你热水杯握那么紧，不烫吗？”

爸的声音恍惚飘进耳里，我垂眸，松开紧握的玻璃杯，怔然看着掌心一片烫红痕迹。

慢慢回神，才感觉到阵阵袭来的刺痛。

“你还是在乎她的，对不对？毕竟你们曾经那么相爱”

“爸！”我及时界面，阻止他再说下去。“都过去了！”

“是吗？你过得去？”

“嗯，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我坚定地回答，想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很晚了，我先去睡，爸晚安。”无意再深入探讨相关话题，我拿起桌面上的信件转身。

“予默！”

我停住，握着门把，没应声，也没回头“那年，她有去机场找你，你知道吗？”

※※※

“那年，她有去机场找你，你知道吗？”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段回忆是一道禁忌，被牢牢锁在心灵深处，不敢开启。

但是，不开启并不代表不存在。

我记得的，我一直都记得。那年，临上飞机之前，奇异的心灵悸动，让我抑制不住，眷恋的做最后回顾，也因此，看见了泪眼凄迷的她。她来多久了，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在我目光与她对上之后，她给了我一记酸楚而又凄美的笑容。

“予默，我等你。”

清清楚楚的唇语，不容错辨。

刹那间，震麻了我的神魂。

什么意思呢？她等我？她等我她为什么要等我？

等了我，又能如何？

那样的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笑着流泪，交织甜蜜与心碎——

当一个女人流着眼泪，柔肠寸断的告诉男人，不论多久，她会一直等下去的时候，涵义是众所皆知，无庸置疑的。

但我不敢想，不敢去碰触那惊悸的可能性，任何正常的男女公式，套在我们身上完全不适用。

就像三年前，我掏空所有，爱得全心全意，以为可以换来另一颗真心，却只得到一句“薄情寡幸”的鄙恨与指控。

可笑吗？只可惜我笑不出来。

可悲吗？奇怪的是，我也哭不出来。

直到那时，我才领悟到，痛已至极，会麻木到什么感觉也没有，就连想宣泄情绪的痛哭一场，都没有办法。

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掉一滴泪。

看着散落满床的信件，我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拆开任何一封。

片片段段残缺的回忆闪过脑海，花了三年的时间才逐渐愈合的伤，再一次被挑刺得闷闷作疼。

海宁……这个在心底埋得太深、太沈的名字。

我闭了闭眼，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底座，取出放置其中的钥匙，开了书桌底层的抽屉，里头静静躺着的，只是一本陈旧的心情手札，或者说，是历年来，我对她的感情记录。

一页页的翻着手札，往事一幕幕的回首，看完一整本的手札，窗外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不知不觉，我竟坐了一夜。

再一次低头看着满床的信件，我一封又一封的收拾，依着顺序叠放，不必看上头的邮戳，每一封信件的左下角都有标注日期，好似早料到有那么一天，我必会归来，一一细读她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

收好满满一抽屉的信，我留连最后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连同手札一并放入，坚定地关上；将那一段年少痴狂，牢牢深锁。

那些她想对我诉说的，究竟是怎样的悲欢情怀，三年后的今天，已不再重要，就让那些不堪回首的爱恨嗔痴，随着这一封也没拆看的信件，永远沈埋。

它，只是一段记忆。

第一幕卷二

永远是——在无尽岁月里，以泪水堆叠思念，等待迟来的幸福。

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女孩，爱得掏空了心，掏空了灵魂，几乎没有自我。

别问我为什么会爱得这么重。用情的深浅，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每天早上睁开眼，太阳一定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这是很自然就接受的事实，没人会无聊的想去推翻它。而我也不是天文学家，不会在浩瀚银河里，探究那奥妙的“为什么”。

爱她，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很自然的存在于我的生命中，彷佛从有生命以来便是如此。

我无法用确切的中文词汇，去形容我到底有多爱她，我只能说，我会忘了呼吸，却不会忘了爱她。

而它，真的一度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如此深沈的感情，对我来说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因为我已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像是走在步步惊魂的独木桥上，下头是万丈深渊，我渴望与她相互扶持，携手走过，然而，她却选择了推我一把。

于是我明白，这世上最苦的，不是停止呼吸，而是你已经累得不想再呼吸，却不得不呼吸。

这世上最悲哀的，不是不懂爱为何物，而是明明爱得刻骨铭心，而对方却认为你不懂爱为何物。

有时想想，她没有绝艳的容貌，在我所认识的女孩之中，算不上最美的，但是那张清雅容颜，却是我唯一深深记忆，刻划于心版上的。

她的性情也算不上温驯，比起温柔痴情又善解人意的校花学妹，她那股子倔强的傲脾气常让我苦恼不已，也因为这样，使我为她惦念萦怀，放也放不下。

她甚至，不会是最爱我的那一个。

那，我又为何对她抵死痴狂？

这些年来，身边过客来来去去，看尽东方美人的古典婉约，西方佳丽的热情明媚，我还是心如止水，没有人能够激起我一丝丝的感情涟漪，生命中唯一能挑起我心湖波动的，只有她。

彷佛，只为了呼应一首古老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需再问为什么了，只因，她是我的那片海。

我决定把它写出来，为我那最初的女孩——海宁。

当我写完它的时候，也等于为我的过去，做了完整的交代与回顾，然后，将它深深的沈淀在记忆的洪流中，永不开启。

一切，将真正的结束。

※※※

看完几封友人的问候信，我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封信上头。

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真要说有，就是使用脏话的频率和(奇*书*网^.^整*理*提*供)创新度让人拍案叫绝。

我没去统计，但是初步看下来，两张信纸的内容，有一张半都是在骂我。

例如，一般正常人会用的词句通常是：“予默，许久未见，甚为挂念，请与我联络。”

可是用在此人身上就会变调成：“你他妈的闷骚男是被外星人强奸，羞愤地躲到深山里生外星宝宝了喔？再不给我死出来，这辈子都不必出现在本少爷面前了。”

想都不必，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会说这种话的人，必然是我高中、大学的挚友——赵嘉颖。

他的来信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十来封，在所有朋友当中，算是最情深义重的了。

我辨识了一下最近这一封的邮戳——惨了，是半年前。

他肯定气坏了。

这下，我要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将我挫骨扬灰，丢到海里去喂鲨鱼才有鬼。

想归想，还是认命的拿起电话“从容就义”。

“喂——”另一头，是一副困倦得快要死掉的沙哑声。

我心虚的瞄了眼桌上的闹钟，清晨六点整。

“嘉颖，是我。”我自动将音调放得愧疚。

“谁啦？”赵家少爷有起床气哦，火力不小。

“我，予默。”

“我管你予默是——予默”最后那两个字是用嘶吼出来的，我猜，他不晓得跳得够不够高，有没有撞到天花板……

“哎哟！”

咦？还真传来一声惨叫。

“怎么？真撞到天花板了？”我笑问。

“我撞你他奶奶的蛋！”

我真的觉得很怀疑，和这个人厮混这么久，我的气质居然没受到影响。

“我奶奶没有蛋吧？爷爷才……”和赵公子相识久了，我也有一套以不变应万变的准则。

“姓程的！你再给我啦咧一堆屁话试看看！”

屁话明明是他啦咧的，怎么变成我了？入境随俗也错了哦？

“你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吗？现在大清早打电话来是干么？叫我起床尿尿？”

“来得及吗？”

“什么来不来得及？”他愣愣地反问。

我发现他变笨了。

“尿床了没？我来得及叫吗？”

电话另一端，再度闷闷地冒出一长串精采绝伦的……艺术用语。

“好了，好了，看在我昨天才回台湾，今天就打电话给你的分上，不要再骂了！”

“怪谁？”他很有个性的用鼻音哼我。

看来我是众叛亲离了。

“那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我们赵大少爷吃顿饭？”

“有人要请客吗？”

我认命的应声。“是是是，还请口下留情，别把我吃垮了。”

“我干么要口下留情？一声不响就消失三年的人又不是我。”

再扯下去，可能又要助赵大少的骂人功力更上一层楼，我赶紧说：“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茶坊见，时间你订。”

“不是凯悦哦？”

“想到死吧你！”和这种人说话，完全不需要客气。

他又闷声低咒了两句。“不是凯悦，百年后的今天再说。”

“谁啊——”模糊的娇哝传来，我差点吓掉了手中的话筒。

“没事，你再睡一下。”他轻声哄着，从没听过他这么低柔的口气，我差点连胃都翻过来，幸好我还没吃早餐……

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喂，姓程的，你死了没？”他又再度移回话筒，喊着这一头的我。

“依然健在。”我没好气地回他。

“那今天中午十二点见，我现在还要继续睡。”

我想，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要“继续睡”了。

“把那位枕边人一起带来，我想一睹芳容。”

“那还用你交代，这人你很熟的。”说完，没等我反应就挂了电话。我对着嘟嘟作响的电话发呆……

※※※

十一点半，我提早到了。

守时是我的原则，宁可等人也不让人等是我的美德。

虽然嘉颖说我龟毛，没迟到就好了，干么还坚持不让人等。

他大概忘了，我是处女座的，龟毛无罪……

抬手再看一次表，十一点四十五分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我还在思考，嘉颖说的那个我“很熟”的朋友是谁……

记忆中，唯一能让那个左一句“妈的”、右一句“哇靠”的嘉颖化为绕指柔的女性，只有……

不会吧？有那个可能吗？

“想什么？痴呆老人！”一记拳头捶上我的肩，我连想都没有，回头礼尚往来一番。

“你才——”拳头在半空中定格，我呆愕的看着他身后的女人。

还真是她——宋、可、薇“傻啦？”嘉颖大笑，拉着宋可薇在我对面坐下。

“你、你们……”我来来回回打量他们，还反应不过来。

“很意外吧？”嘉颖一点也不避讳，当着我的面亲密地搂着她的肩……那个几乎成为我未婚妻的女人。

我逐渐由震惊状态中恢复，缓缓地吐出胸腔里的一口气，挑眉瞥他。“看来有人要好好交代清楚了。”

“我干么向你交代？你又不是我马子。”

“你现在搂着的这一个，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我的马子了。”

“怎样，你是嫉妒还是羡慕？”我不理他，神情认真地偏头问她：“可薇，这痞子对你好不好？”

“当然好得不得了——”痞子抢着回答。

“不是问你！”我不看他一眼，直接拿未拆封的湿纸巾朝他丢去。

可薇看了看我们，笑了。“嗯，很好。”

“这得感谢你当年及时让贤，我才有这个机会赢得美人心。”

我安心地点头。“那就好。”

可薇是我心头最深的亏欠，当初抛下一往情深的她，不顾一切远走天涯，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负责任的一件事，现在看到她过得好，我也能多少减轻愧疚感。

“你感谢我被抛弃？”可薇斜睨他。

“抛弃不是重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才是重点。”

“你还真敢说，脸皮厚不厚啊？”

“你咬一口就知道厚不厚喽！”

我笑看着他们一来一往，打情骂俏。

“先点餐吧！边吃边聊。”我招来侍者，三人各自点了餐，嘉颖才又接续未完的话题。

“予默，你都不知道，你在订婚前反悔，可薇哭得多伤心啊！还好有我在她身边安慰她，她才慢慢地看见我的好，知道我是继恐龙绝迹之后，史上唯一一个硕果仅存的霹雳无敌世纪痴情奇男子，然后死心的放弃你这个没心没肝的混球。”

还霹雳无敌世纪痴情奇男子？

“你捧你自己就算了，干么损人？”

“我说错了吗？”

“是是是，没错。”被我抛弃的人证就坐在他旁边，我哪敢吭声？

当年，被海宁伤得太深，几乎是万念俱灰的不想再挣扎什么，她一迳认定我负了可薇，轻视我的薄情，于是，我在这种情况下向可薇求了婚，反正，海宁始终都认为我该和她在一起。

那时的我，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怎么做对大家最好，我就怎么做，可薇等了我很多年，起码，我可以少让一个人伤心。

只是，没想到我最后还是让她伤心了……

因为在订婚的前几天，嘉颖眼中布满血丝，一脸憔悴地跑来找我，警告我必须好好对待可薇，否则他会狠狠地打死我。

我是在那一刻，才恍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永远没办法像嘉颖那么真、那么绝对地为可薇付出，因为我生命中最真的一切，全都给了那个伤透我的女孩，我也和他一样，爱得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么，我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给不起她这一切，又不让给得起的人去给，我误了多少人？这样，可薇就算如愿等到了我，她会幸福，她能快乐吗？

做下临阵脱逃的决定，其实潜意识里，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侍者送来餐点，我微微侧开身让她摆上，还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这位小姐有点粗心大意，有好几次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等她走后，嘉颖才放声大笑。

我莫名其妙地问：“有这么好笑吗？”人家只是手脚不够利落，何况水杯又没真的打翻，这样取笑人家会不会缺德了点？

“我就说这家伙是生来伤女人心的，没错吧？”嘉颖赖在可薇身上，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怀疑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吃可薇的豆腐。

“又关我什么事了？”这家伙连921大地震都可以赖给我，说我“倾国倾城”。

“人家……天！真是有够不解风情。”他一边笑，一边揩眼角的泪光。“你都没发现吗？人家小妹一直“含羞带怯”地偷瞄你，水杯哪在她的视线范围？我真庆幸她没连我的午餐也一并砸了。”他还加重“含羞带怯”四个字。

“有吗？”我皱眉，没留意到。可薇抚着额，有些无力地叹息。“别说她了，就连我唉，真是糟糕，看到你还是会脸红心跳。”

“呃？”我呆住，忧虑地望向嘉颖。

“喂喂喂，你当着我的面说对别的男人脸红心跳”他哇哇叫的抗议。

“实话嘛，难道你要我说谎？”

“那也别讲得那么嚣张啊！”

“都是你的人了，还怕我跑掉啊！”

“难讲。煮熟的鸭子不会飞掉，但有可能会被别人吃掉。”

这什么烂比喻？真是够了！

他再不加强气质，任何鸭子都不屑给他吃。

我埋头和午餐奋战，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干么吃力不讨好？

这是我处于家庭战争多年，所学到最宝贵的经验，有时吵啊吵的，就扯到我身上，就像近十年以前，予洁和海宁课业成绩的争执就是一例，这时只要明哲保身，装聋作哑就对了。

不是冷漠，而是我一开口，只会让战事无止尽蔓延。

前头的人终于发现他的愚蠢，冒出一句：“我们为他吵到口干，那家伙居然安安稳稳吃他的饭，那我们在干么？”

“对！不吵了啦，吃饭、吃饭！我要吃你的排骨。”

“好，那你的菠菜分我。”

旁若无人的分起赃来，还将魔爪伸到我的地盘，干走了我一块鸡肉。

我埋头，抿唇忍住笑。

就说吧，劝架是吃饱撑着的人在做的事，你愈是叫他们不要吵，他们往往会吵得更加如火如荼，而我还没吃饱，也没撑着。

“你这家伙就是这样。”他嘴里咬着我的宫保鸡丁，筷子指着我咿咿唔唔的，完全不懂什么叫吃人嘴软。

“我怎样？”喝了口水，冲去嘴里的辛辣感，我淡淡地反问。

“八风吹不动的样子。我猜我们就算打起来，你顶多在最后关头帮我们叫救护车。懂你的人就懂你，不懂你的人就会觉得你事不关己，冷漠无情。”“这样不好吗？”我习惯了隔一段距离观察别人，比较客观、冷静，没有盲点。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人，就要人性化一点，就算做些蠢事，感觉也比较有人味，不至于让人觉得你像天边的寒星，遥不可及得难以亲近。”

“嗯……”我沈思。“所以？”

我没人味，难不成有鬼味？

“所以女人就算很爱你，也很难有勇气向你表明。”这句是可薇答的。

“再所以？”

“还再所以？﹗”赵先生的耐性不是很好，直接吼回来。“再所以你就会错失很多机会，搞不好其中包括你爱的那一个！”

“嗯……咦？会吗？”我们是怎么由劝不劝架，扯到我的异性缘身上来的？

“ㄏㄡˋ！这家伙真是迟钝得气死人ㄋㄟ！”嘉颖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他气不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又连续抢劫了我好几块鸡肉，用力咬着像要泄忿。

“真的是这样，予默。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温的、淡淡的，对凡事都漠不关心，那你就算在乎一个人，她也不会知道。”可薇柔浅的话，扯动了我心底某根弦。

真的是这样吗？我太淡漠，淡漠到……让人看不清我的心？

也因为这样，所以海宁从不明白，我有多在乎她？

她看不到，我对她的关怀；她触不到，我对她的感情；只因为我深沈得让人难以捉摸？

从不以为，自己是难懂的，因为我懂自己；可是别人呢？由别人眼底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沈晦如谜的我？

“哎唷，不必跟他说这么多啦，那些话我几年前就跟他说过了，他处女座的，早没救了。”赵先生直接宣告我“病情”不治。

“处女座怎样？”可薇听不懂多年哥儿们的情谊默契，好奇接问。

“公认的闷骚。”

我早知会是这句不甚美妙的答案，老早就埋头苦吃了，免得真被这土匪劫去吃光。

“我吃饱了，到外头去抽根烟，你们聊。”嘉颖丢下这一句，迳自起身。

我心知肚明，嘉颖是想让我和可薇有单独谈谈的机会。

我放下筷子，专注的看着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真正在一起吗？”她偏头想了下。“一年多前吧！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摇头。“你想谈吗？”

她有近十秒的沉默。“你知道——我曾经有多爱你，长久走在感情的单行道，付出的一切完全得不到回应，真的好累。你的心，我看不清楚，但是他的心，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在爱人与被爱之间比较起来，被爱轻松多了，我只想单单纯纯感受一回被人放在心上惦念在乎的感觉……”

“只是这样吗？”我直觉想起当年心力交瘁的我，消极的逃避行为……我心下一惊，现在的她，会是当年的我吗？

“嘉颖对你很真，从以前就是这样。”我有些心急地告诉她。

“我知道。”她低头，把玩着桌巾。“但是你也知道，女人在面对爱情的时候，谁能够理智的去判断利弊得失？那时，我满心都是你，根本看不见他的无怨无悔，就像你满心都是她，看不见我的一往情深……”

我没说话，沉默地听着。

“一直到你离去，都还是如此。我沈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憔悴、神伤；而他也陪着我同受煎熬，他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明知道我的落寞失意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停了下，看我一眼。“后来，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也感受到他为我做的一切。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吗？”

“被这霹雳无敌世纪痴情奇男子给感动了？”我套用嘉颖的话。

她也笑了。“是啊！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我感受得到他的心情，也会努力让自己用同等的感情去回报他。”

“嗯。我祝福你们。”不须再说更多了，我懂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对我依然余情未了，但是她清楚知道她往后要认真对待的人是谁。

感情这回事，最怕的就是盲目，她过了这一段，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往后，她有更多的时间，去营造属于她的幸福。

而，我呢？是否也在三年前醒了？还是……依然执迷其中？

“那你呢？会去找她吗？”

“嗯。”我会见她，但不再是为了爱情了……

“我也祝福你，别忘了，火车会误点，但幸福可是不等人的。”

没错，火车会误点，幸福，当然也会迟到。

可薇等到了她的幸福，而我的幸福，已经迟了好多年，漫漫无期……

和嘉颖、可薇分别后，我独自走在久违的台北街头，擦身而过的行人来去匆匆，漫无目的的我，倒显得突兀。

海宁曾说过，北部生活步调太紧凑，容易让人神经紧绷，是以，她难舍南部时光的悠闲……

不知不觉中，我坐上捷运，来到淡水，等我意识过来，人已经在渔人码头。

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

带着几许恍惚，我站在堤防边，迎着海风。时间还早，想看夕阳恐怕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这个地方，我已经好久没来了，记得上一回是和海宁一块儿来，那年，她十八岁。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单独出游，第一次感觉与她之间，心与心的距离靠得好近，不再那么遥不可及。我们牵着手尝小吃、并着肩看夕阳；我包容她小赖皮偷袭我盘里的食物，她以慧黠笑语为我驱走烦忧。

那时的我们，什么也不是，但我却恍惚起了错觉，彷佛我们已是知心相契的爱侣……

之后曾有几次和朋友来过，却怎么也找不回当时的心情，身边少了她，连感觉都不对了。

到最后，人生路上与她渐行渐远，这辈子已无法再有交集，我就再也不曾来过。

好遥远，又好模糊的记忆了……

一条水蓝色的丝巾迎面飘来，唤回我飘惚的神智。

我弯身捡拾飘落脚跟的丝巾，迎着风向望去。

逆着光，我瞳孔一时无法适应，隐约只见模糊的身影拂开随风翻飞的发丝，侧身回眸我动作顿住，不经意地，撞进了一双清亮水眸中！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与我交会。

那么熟悉，又似遥远的一双眼……

我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第一幕卷三

永远是——跌进你温柔如水的瞳眸，销魂而痴狂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毫无道理的为她动心，或许，只因为那双眼吧！

一切，全因那最初的凝眸开始。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家里，爸牵着她的小手走进客厅。她和所有的女孩一样，绑着公主头，上面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发带，长长的头发，粉嫩的脸蛋，神情娇怯怯的，和小妹同龄，看起来一样可爱。

母亲因为她的出现，和父亲吵翻了天。小小的予洁深怕被取代小公主的地位，容不下她，直嚷着：“出去、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无辜。

就是在那一刻，她的眼对上了我的。

怜惜，毫无预警的撞进心房，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心疼一个人、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任何一个人，在那样无助、怯怜的水亮眸子下，都很难无动于衷。

我不懂，她初到陌生的环境，小小心灵就已经很惶然了，妈妈和予洁为什么还要这样压迫她呢？她们都看不出来，她有多害怕吗？

小小的她，像是经不起风雨摧折，那时我就告诉自己，要用全部的力量去守护她。

我并没有站出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因为在那之前，我发现母亲的怒气是源于父亲的偏宠；予洁的不平，是因为被分去专属的疼爱。

爸爸护得愈明显，妈妈就吵得愈凶，予洁私底下，更加欺负她。

我不要当第二个爸爸。

反正妈妈给她难堪时，我说明天要交劳作，叫她上来帮我，不会让她傻傻在那里被妈妈拿东西砸。

予洁抢她的东西时，我另外买新的送予洁，予洁贪新厌旧，自然就会还给她了。

她总是一脸新奇的看着弹钢琴的我，我利用妈妈和予洁不在的机会，教她辨识几个琴音，但是我估计错误，她对音乐根本没兴趣，简单的一首小毛驴弹得我想死给她看。

那，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让她双眸闪着光芒的因素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不甚明白。

如果知道她渴求什么，我会为她达成的。

后来，我发现她在妈妈和予洁那里受了委屈，情绪低落时，就会想听我弹琴。我懂了，她想藉由我的琴音疗伤。

成长过程中，我看着她由天真无邪的女孩，慢慢地筑起一座心墙，将自己和外界牢牢的隔开。

她的防备，为的是自我保护，是这样的环境，逼得她不得不早熟、世故。

我心痛、心怜，却无法为她做什么，我好痛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其实很细腻，容易受伤，却必须武装自己，隐藏最真实的情绪；她明明怕孤单，却总是不要人陪；她明明想哭，却还是会笑着离开，在没有人的角落，才尽情释放悲伤。

只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把不容践踏的傲骨了。

这就是她，一个矛盾、倔强又让人心疼的她。

她的成绩从来没赢过予洁，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全力以赴应该是不难办到的，难道我料错了吗？

妈妈和予洁的轻视羞辱，肯定让她很难受，她是自尊心这么强的人……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如果成绩真的可以代表一切，那，我要帮她争回这口气。

而事实也证明，我猜的没错，她之前并没有尽全力，|奇-_-书^_^网|因为这一回段考，她赢了予洁。

我恍然明白，她不尽全力，为的是保护自己。

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痛，胸口揪得好紧、好酸。我们给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让她时时刻刻，都必须小心地自我保护？

带着对她的痛怜与不舍，我问了出口：“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而她，只是要求我带她出去玩。

这么卑微、这么渺小的一个愿望，她却投注了过多的渴求。

这个家，让她透不过气来，我想带她出去走走。

淡水到阿里山，日落到日出，她明白，我安排这样的行程，背后所蕴涵的深意吗？那是一种无言的承诺。

我会守护她，朝朝暮暮，不离不弃。

短短两天两夜，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因为身边有她。

没了束缚，我可以释放深藏在心底的关怀爱怜，这是第一次，我没有顾忌地表现出对她的好。

她也很快乐，因为这两天，她的笑容没有断过。

回程途中，她沉默异常，我想她是累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直留意着，在她睡着之后，我怕她着凉，小心扳开隔在我们之间的扶手，起身将内侧的冷气口关闭，再拿出外套帮她盖上。

她真是睡糊涂了，居然一路睡到我腿上来，这在平时，倔强独立的她绝不会如此，但我并不排斥这个甜蜜的意外，事实上，我希望这趟路永远没有终点。

我看她累到连站的力气都没了，拦了计程车只想让她快快回家休息。

司机误以为我们是情侣，但我说：“我们是兄妹。”

是的，目前为止，我们最多只是兄妹，但是我希望不久后的未来，我们不只是兄妹。

※※※

多么熟悉又似遥远的一双眼……

那一记凝眸，瞬间令我胸口紧得无法呼吸。

我无法思考，无法动作，看着她一步、一步的朝我走来。

她张了口，没发出声音，目光定定的停留在我身上，清眸水光闪动。

“海、海宁……”我不晓得我是怎么发出声音的，艰涩地喊了出口，这个在我心底埋得太深的名字，这个——曾经牵动我所有爱恨情愁的名字。

“是你、是你、真的是你……”

声音很微弱，必须要凝神细听才能捕捉。

“是我，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又僵在空中，胆怯似的。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定定的与她对望。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这回的声调平稳多了，虽然还是隐隐带着颤抖。

“昨天早上。”我本能回答，还处于乍然重逢的冲击中。

“昨天、昨天……”她一直低低重复。“你回来了，却不愿意见我……”

“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就打算和可薇吃完饭就……”我打了住。要命，我在说什么啊！

“你见过宋可薇了……”

她脸色有点苍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回来，最先见的人不是她……

“海宁，你别多心……”我只是还没整理好，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

“嗯？没关系啊，我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她扬起笑，口气轻快起来，但，我盯着的不是她唇畔的笑意，而是眸底未退的水光。

“真的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

我看了看周遭，问她：“你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

她摇头。“那不重要。”

“那你吃过了没？要不要——”

她还是摇头，视线没有离开过我。“不重要。”

我笑了。“那什么才重要？”

“陪我走走，好吗？”

“逛逛淡水老街？”海宁偏爱淡水小吃，我料想她该还没用餐，她呀，一向不大懂得照顾自己。

我们沿着堤防，漫步离开渔人码头，阵阵海风送来几许寒意。

“入冬了——”我想起她一向最怕冷，不知道她今天穿得够不够暖。

“是啊！到昨天为止，你一共离开台湾一千一百九十五天。”

我讶异地偏头看她。

她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什么被勾动，我赶紧压了下来。

“你——过得好吗？”

“还好，白天在学校教书——叔叔有告诉你，我现在在一所国中任教吗？”

“还没谈到那么深入，你不介意由你自己来告诉我吧？”

“那晚上一起吃饭？”

“可以啊，到哪里吃？”

“我家。我煮给你吃。”

我差点绊到地上的空铁罐。

“你确定？”我开始干笑，因为我胃药还没买……

“你的表情羞辱了我。”

“我道歉。”如果道歉就可以免于一死的话。

“我接受，但我还是要煮。”她道。

“海宁……”我欲言又止，思忖着该怎么告诉她，生命诚可贵的道理……

“不要摆那种表情啦！我现在厨艺还不错。”

“……噢。”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怀疑的成分。

“每天除了上班，突然觉得时间多出好多，就试着去学一些以前没碰过的东西，不让日子太空洞。”

会觉得时间多到心慌的人，通常因为寂寞；而寂寞，通常因为心灵没有寄托。

她找不到生命的重心吗？

“听起来有点小糟糕。”

“那你呢？这么长一段时间，一定去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美景吧？”

“是很多，你要我说哪一部分？”

“那一定也看过不少美艳热情的西方佳丽，一定很容易有艳遇啊什么的……”

“的确。西方人的观念比东方人来得开放，那种短暂浪漫的异国之恋，发生机率高得离谱。”我没多想，纯粹就事论事。

“听说——外国女孩，几乎都把一夜情当作家常便饭的事……”

她迟疑的声音飘入耳畔，我神情僵了下，想起分离前，那场伤痛的争执……

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是把我看成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吗？那我还能说什么？一个人的人格，是来自于信任，而不是解释。

“予默，我没那个意思……”她大概也和我想起同一件事，心急地想要解释。

“你没说错什么啊！外国的一夜情是很常见啊，单身男人长时间处在那种环境，要还能守身如玉，恐怕会被笑不是男人了。”我轻笑着打发过去。

“……噢，是吗？”她跟着挤出笑声。“哪一段最香艳，说来听听？”

“你想听哪一段？”我随口应了句。

“还有很多段啊？真是艳福不浅唉哟！”听到身旁传来痛呼声，我停下脚步看去。

路旁的店家招牌太低了，她整个人撞了上去，现在正抚着额头惨叫。

“怎么了？我看看！”拉开她的手，掌心沾着血渍。

“糟糕，流血了……”我发表我的观察结果。

“好痛……”她哽咽着说，眼泪一串又一串的掉。

一见她哭，我也慌了，忙着抽出来的面纸，不知道该先擦她的眼泪还是血迹。

最后我决定先按住伤口。

“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招牌那么大一个你居然没看到。”

“……真的好痛……你知道吗？”语调透着委屈，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泪水接连着滚落颊腮。

她也不管伤口，就将脸埋进我的胸膛。

我僵愣着，不知该安慰她好，还是任她哭，双手迟疑着无法给她一记拥抱。

“我不是故意的，予默……”她哭得很伤心，语调严重不稳。那种闷闷的哭法，比放声痛哭更让人揪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人会故意去撞破头吧？

但是我不懂，需要哭成这样吗？

“有这么痛吗？”那是肝肠寸断的哭法。

这并不像她。

小的时候，不过就因为她喊了我一声哥哥，予洁觉得独占权利又被瓜分了，失手害得她撞破头，那么小的年纪，她一滴泪都没有掉。那时的伤，可比现在严重多了。

我怎么也忘不掉，她睁着大大的眼，忍着眸中闪动的水光，不在众人面前哭出声的模样。记忆中，看到她在我面前毫无防备的落泪，就只有三次。

一次是她的初恋男友背叛她，令她伤心欲绝。

再来，是机场离别，她泪眼凄伤与我遥遥相望。

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别哭了，我们去医院。”

她只是摇头，两手紧紧地缠抱我的腰，埋在我怀里的头不肯抬起。“我想回家……”

“好，那我送你回家。”

等了一分钟，她还是没放开我。

我知道她仍在哭，胸前的湿意持续泛滥。

“海宁？”

“对不起……”她声音破碎，痛苦地，挤出这句话。

我想我可能听错了。

撞伤的人是她，她向我道什么歉？

“我……好累……”

“什么？”中间有一段模糊，我没听清楚。

她说她什么好累？

第一幕卷四

永远是——以柔情密密织就，等待蛹化成蝶的爱情，舞出斑斓光辉我等她，等得很累。

从她五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三个年头。

单独与她共游回来后，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压抑真实的情绪了。

于是我决定，就等她到联考完，届时，无论如何，我都要认认真真的，把我的心意告诉她。

我们的关系比起从前的疏冷，已经改善很多了，她会对我笑、对我撒娇，至少在这个家中，她对我的态度比其它人特别，她并没有防备我。

这令我安心。

而我对她的实力也有信心，我等着她来当我的学妹。

没料到的是——她联考时竟严重失了水准！

是考前那一晚，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所造成的吗？

到现在，我还是不懂为什么。

只记得她当着我的面，喊出那一句——“程予默，我讨厌你！”

她南下求学，似乎已成定局，将我原先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但是我没有阻止她，我比谁都清楚，只要待在这个家的一天，她就永远无法用力呼吸，畅所欲言，为了她好，我选择放手，让她海阔天空，展翅高飞。

即使，我有多不舍，难受的失眠了好几晚。

她下高雄的前一天，我整晚无法合眼，几度起身看着她的房门发呆。

她起得很早，但是一夜没睡的我比她更早，我送她去坐车，帮她买了早餐在车上吃，舍不得她饿肚子。

她一直催我回去，但我太珍惜这有限的共处时光，往后她一人只身在高雄，她懂得照顾自己吗？会不会吃饱睡好？遇到困难，谁来帮她？

她一定觉得我很烦吧？

我是真的放不下她啊……

只是，我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上车前，她突然回身，吻了我。

我整个人彻底傻掉！

这是什么情形？我在作白日梦吗？

一晚没睡，可以让人精神恍惚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不不不！这不是错觉！她唇上的温度是真的，她柔柔软软的触觉也是真的！

所以——所以她吻我当然是真的，天！这是我的初吻耶！而且吻我的还是我爱惨了的女孩，我居然只会愣在那里冒充国父铜像。

真是太差劲了！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重来，重来！再NG重来一遍，这回我会狂热地回吻她！

问题是——时光不会倒流，人生没法NG再来，而我也没有热吻她的机会。

她放开手，上了车，我才回魂。

其实，只要她再多给我一秒，我就会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放手。

去他的高雄，去他的统联，我很吐血！

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也有好多话想问她。

那个吻……算是一个承诺吗？她要我等她，是不是呢？

我也是在那时，才想起百密一疏，居然忘了给她准备一支手机，不然现在就可以一通电话直接拨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大喊：“Iloveyou”了！

我懊悔在她走前没有及时对她说清楚，我早就该表白了，干么在得知她要去高雄读书时，担心她走得不安心，为了让她无牵无挂的去追寻她想要的一切，自己吞忍下一切？

这一等要再等四年耶，我圣人啊？情操那么伟大，谁会颁奖给我？万一这当中杀出个什么程咬金把她给追走了，圣人不变猪头？

更吐血的是，她每次打电话或者回台北，我不是在洗澡，就是刚好和嘉颖、可薇去中部玩。

我发现，老天爷大概是对我很有意见，存心玩我。

早知道就不理赵嘉颖那馊人出的馊主意了，他要追可薇干我鸟事？为什么我要去陪衬插花？还有脸说我不去，可薇也不可能去。

那现在是怎样？你把马子还是我把马子？要是这一趟中部之旅，没增进他和可薇的感情，反而增进了我和可薇的感情，他就等着挖个洞把自己给埋掉吧，白痴加三级！

我可是全心全意对海宁的，一点都不希望沾惹无谓的桃花债。

为了些无聊事一再错过海宁，我已经呕到最高点了。

一个月、两个月、两个半月……唉，算一算，统联站一别后，我也将近三个月没见到她了。

而离开海宁的我，也立即被浓浓的思念所吞噬……

海宁，你还好吗？

台北天候转凉了，你所在的高雄又是什么天气呢？

在台北的我，好想你……

※※※

海宁坚持不上医院，只好由我替她消毒、上药、包扎。

并不是真的严重到撞破头，血迹是被招牌锋利的边缘刮伤的，所以应该没有脑震荡的顾虑。

不过额头撞出一个肿包倒是真的。

我帮她推揉，她枕卧在我腿上，初时我有些许愕然，但她神态自若，反倒显得我太敏感了。

桌上摆着一盆热水，我手里拿着毛巾，她躺在我腿上，我斟酌力道，以热毛巾帮她推散那块瘀血。她大概是哭累了，或者我的推揉舒服过了头，她的眼皮愈垂愈低——

“海宁？”我弄好了，她没移动。

“让我睡一下。”她低哝一声，没再搭理我。

我想移开身，但又怕惊扰到她的睡意，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我放弃任何的动作，放她睡去。

午后阳光由窗棂洒落屋内，我的目光由窗外拉回她沈睡的脸上，金色阳光柔柔的落在她身上，她睡得很熟；不知道舒服的是她家的沙发，还是我的腿。

我开始有闲情打量她的住处。

里头都是些居家式的摆设，很简单朴实，我比较意外的，是角落那架钢琴，我记得她恨五线谱的程度仅次于蟑螂。

可能是摆好看的吧，我想。

其中的布置，绝大部分都是柔和的淡色系，尤以米色为主，那是我最爱的颜色。

也许和个性有关，我不喜欢太强烈的鲜明对比，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温谧沈静得像水一样。

嘉颖比较毒，他少爷心情不爽的时候，就说我这杯水喝之无味，倒掉浪费。

心情比较好时，说出来的话就比较有建设性你这个人啊，平时像海水一样风平浪静的，那是因为没有遇对人，真正遇到“台风”，那撩起来的波涛汹涌才吓死人呢！

也许，嘉颖说对了。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台风”，掀起来的惊涛骇浪的确是吓坏了不少人，我的热情是潜藏在海水深处的，难怪他要说我闷骚。

我俯低了头，凝视这个曾经在我生命里头搅起翻天巨浪的女孩。

没有想到，三年前爱得那么冲击，分得那么难堪，三年后再见，会是如此平心静气，没有太多激动场面——虽然在她走向我时，有一度我几乎以为她要投入我怀中……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我们现在，倒像个老朋友，闲话家常，那些沉重的爱恨嗔痴，已经离我们好遥远了。

这样就好。

我想，我还是适合当风平浪静的海水，太惊天动地的生活并不适合我，而我安谧的性情，也无法再一次承受那些几乎窒息的波澜汹涌，毕竟，我是适合安定的处女座，而不是勇于冒险犯难的双子座。

能够和她重拾往日情谊，不再有那些不堪回首的狂爱狂恨，像兄妹一样问候对方，彼此关心，偶尔见个面聊聊近况，很温馨，也很朴实。

我是真的觉得，这样就好。

电话铃声打断我的思绪，我直觉的低头看了下犹处于熟睡状态的海宁，再看向茶几上的电话，怕惊扰海宁好眠，犹豫着是不是该接起它。

扰人清梦的铃声不断在响，她秀致的眉头似有若无的轻蹙了下，我当下也没想太多，伸手接起。

才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声，另一端就先传来急促的男声。“海宁，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来？我在淡水等你好久——”

我愕然，接不上话。

原来，她真的和人有约，而且还是个男人。

我可以理解三年不见，她以我为重的瞬间冲动，只是不晓得……这男人对海宁的意义重不重要？她为我而爽了他的约……不要紧吗？

“海宁？海宁？你说话啊！”

“呃——”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先生，很抱歉，海宁身体不舒服，现在在休息，请问您哪里找？”

我想，我有那个义务代她亡羊补牢一番，不管这男人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男人呆了下，立刻问：“你是谁？”

我听出他话里的危机意识。

“我是她大哥。”这男人对海宁的企图很明显，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海宁有哥哥吗？”

“这我不方便说明，你可以问海宁。”多说多错，我选择不说。“请问您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方便转告海宁而已。

“我姓王，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我闪了一会儿神。

“请你告诉她，明天同一个时间、地点，我会一直等到她来为止。”

“……噢，好的，我会转告她。”

挂了电话，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我想，爸是多虑了，海宁并不乏追求者。

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对吧？

淡淡的疲惫感袭来，我闭了下眼，往后仰靠着椅背，让脑海呈真空状态。

“嗯……”细微的轻吟传进耳里，我睁开眼，瞥向腿间栖卧的海宁。

“醒了？”

“唔……”她动了动，嫩颊蹂蹭着我的大腿，十足她平日赖床时的娇态，还真拿我当枕头了？

我轻揉她的发。“醒了就起来，不要赖床。”

“这又不是床……”她闷闷地低哝。

“问题是我的腿已经被你睡麻了。”

“啊？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她立刻跳起来，伸手要帮我按摩。

“不要，海宁！”我下意识里侧身避开，拒绝她的碰触。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收回，干笑着。“也对，手脚麻掉，胡乱碰触是不太舒服……”

我不知该怎么界面，看着她不大由衷的笑容，无言着。

事实上，我的腿根本没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起，某一年的午后，她也是这样靠着我睡，那一次我是真的被她睡麻了腿，她以轻巧的按摩补偿我，按着、揉着，就成了激情碰触，我们纠缠、拥吻，在沙发上，百般缠绵——

“啊，对了，现在几点了？”她再一次以轻快的嗓音，打破我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四点……”我看了下表，补充：“二十六分。”

“真是糟糕，差点睡过头。”她拿把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随意拢到左胸前，编了个松逸的发辫。

她的发又留得更长，都快过腰了。

我脑中很自然的跃入这么一句话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她现在看起来就有这种慵懒妩媚的美感。

记忆中的她，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三年前，她年轻、冲动，带着倔傲的清灵之美；三年后的她，柔逸、知性，带着成熟的小女人风韵。

以前的她，有一部分和予洁是很像的，有时为了赌一口气，会做出很不理智的事，就像……

我打住思绪，不愿再往下想。

回首如今的她，那是走过沧桑人世后的成长吗？她学会了稳重、也学会了深思熟虑。

我无法妄下定论。

“走啊，发什么呆？”她站在门口催促。

“走？”去哪？

“去超巿买点东西呀，我说要煮饭给你吃的，你未老先衰喔？”

“不必吧？冰箱里有什么，随便煮煮就好了。”我不想她太大费周章。

“那不好意思，程先生，你只有白饭可以吃。”换句话说，冰箱在唱空城计。

我帮她锁好门窗，回过头皱眉问她：“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很少煮，煮了也没人吃，都在外面吃比较多。”

很少煮——很好，当务之急，我得先弄清楚这附近的西药房在哪里。

※※※

超市。

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碰运气看看超巿里有没有卖胃药，才刚回过神来，看到推车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当下傻眼……

“你是要办桌还是流水席？”好恐怖的女人。

“谁教你都不说话？问你要吃什么也不答，只好全都买啦。”

“你不要疯狂了好不好！”才刚想她理智多了呢！马上就给我来这一手……

或者，她的疯狂只是对我？我甩甩头，将一半的物品放回原处。

结帐时，超巿的小妹口没遮拦的冒出一句：“佟姊，换男朋友啦？这个比较帅哦！”

我和她同时僵在那里。

如果以漫画手法形容，我相信我们脸上一定都浮起好几条黑色的效果线，而且是特粗加黑的那一种，我瞥见她的嘴角在抽搐。

这小妹简直找死。

我用了最快的速度付帐，拉她离开那里，免得发生命案。

“予默……”她像要说些什么。

“那女孩很可爱哦，你们很熟？”我立刻打断她的话，以轻快的语调冲淡尴尬。

“……欸！”她呐呐地点头。

静默了一阵，她又开口。“予默，其实……”

“啊，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刚刚有人打电话找你哦，他要我告诉你，明天他会在同一个时间、地点，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我不想知道！

真的，不管她即将出口的声明是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这回，她没再多说什么，一路上，我们出奇静默……

※※※

回到家，她在厨房洗菜，料理食材，我想起还没告知家里一声，便到客厅拨电话回去。

接电话的是凯若。

“喂，凯若，是我。”

“予、默？”她喊我的口音还是很生涩，我听得莞尔。

“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帮我跟爸妈说一声。”

“你不回来？可是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粉蒸排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问太太的。还有凉拌腰片、蒜球干贝、家常豆腐、三杯小卷……”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对我的喜好如数家珍，更相信你绝对是全天下最贤慧的女性，请不要再念下去了。吃不到就已经很残忍，你不要再害我内伤了。”

“那……你真的不能回来吗？”她还真不死心。

我轻笑出声。“我说凯若，堂堂男子汉，是不会轻易为区区美食折腰的。”

“那，我要不要等你回来？”

“不用了，我有带钥匙，你先去睡，不必替我等门。”

“噢。那，我先说晚安。”

“好，那我也先说晚安……Bye！”才下午五点多就跟我说晚安，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摇头失笑，挂了电话。

一回头，撞进海宁凝视的目光。

“家里有人等你？”

她一定很久没有回去了，连家里请了菲佣都不知道。

“嗯。”我没多解释什么。

本来和爸约好，今晚要一起下两盘棋，这么久没碰棋盘了，不知|奇-_-书^_^网|道棋艺有没有退步。

“那……你要不要回去？”她的声音隐隐泛着一缕脆弱，这令我不忍，她真的很寂寞，是吧？

我给了她一记安抚的微笑。“我说过要陪你吃晚餐，就绝不反悔。”

“那……我去准备。”

她匆促地转身而去，我也不好意思跷着二郎腿等吃饭，跟着进厨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不用啦，厨房是女人的天下，男客止步！”

“海宁，跟我不必这么见外”声音乍然顿住，我对上了她眼底闪动的泪光。

“真是糟糕，切洋葱就是这样……”她轻笑着，颤抖得挤出话来。“你不是想帮忙？抽张面纸给我啊！”

“噢。”我顺手抽了两张面纸递去，不忍看她切得泪儿涟涟，一并接手切洋葱的重责大任。

“予默——”

“嗯？”我专心切着洋葱，和辛辣感奋战。

“你——幸福吗？现在的你，幸福吗？”

我停住动作。

这句话，从来都是我在说的。

我想起，过去一向只问她快不快乐的酸楚心情……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每天都在想，当我们见面，第一句话要对你说些什么？想来想去，最想说的，就是这一句。还有——”

我专注地听着，直觉地界面：“还有什么？”

“对不起。”

“咦？”我讶然挑眉。

“这句话，足足迟了三年。后来回想起对你做的每一件事，觉得自己好残忍，我一直在等，等着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对不起，予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这就是那年在机场，她所谓“我等你”的意思吗？

她等的，只是要说这句对不起而已？而不是……

心头五味杂陈，分不清什么成分居多。

“我甚至无法理解，那时的我怎会如此盲目，太多事实清楚地摆在眼前，我却不肯看清，执意报复，将所有的怨恨丢给无辜的你去承担，我、我甚至找不到借口原谅自己……”

“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出声阻止，不愿看她再自责下去。

我难道就没有错吗？如果我可以更勇敢一点，在错误造就前，明明白白告诉她心里真实的感觉，而不是一迳屈就，一迳压抑自己，就算她无法接受我的心意，也不至于任她钻牛角尖，演变到最糟糕的状况。

其实，盲目宠她，迁就着她，自以为爱得高尚，爱得无怨无悔的我，也是纵容错误发生的元凶之一。

所以，她真的不需要责怪自己。

“那——你原谅我了吗？”

“自家人哪来的隔夜仇。不愉快的事，我们谁都别放心上，好吗？海宁。”

“自家人？”

“不管怎样，总还是兄妹吧？”

“兄——兄妹”

“是的，兄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永远是兄妹。”

她神情恍惚了下，我并不想去探究，那一瞬间的空洞神情代表什么。

在经过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之后，我们还能重拾手足情谊，如此结局，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了，是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好，兄妹……”她极专注的仰脸问我：“予默，你真的很好吗？真的——已经找到，你要的幸福了吗？”

“嗯。”这么说，是对的吧？唯有放下我，彻底结束过去，她才能全心全意去开始另一段新的人生。

“你呢？你好不好？”这些年始终提不起勇气探问她的状况，一直到现在才有办法问出口。

“很好，我很好……予默，你也一定要很好、很好才可以，知道吗？这样，我才能甘心……”

是听错了吧？她说的，是安心，还是甘心？

“别光说我，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多花点心思在男朋友身上，别让他跑了，否则当心老得嫁不出去。”

“男朋友？”

“那位不见不散的王先生啊！”

“他予默，其实我和他……”

“你不用那么紧张，又没人反对你交男朋友，爸还很担心你的终身大事呢！”

她呐呐地看着我，消了音，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呢？这也是你希望的吗？”

我呼吸一顿。“和他交往的是你，怎么问我呢？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怎样吧？”

她埋头，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闹意见了？”我研究她沈郁的神情，推测着。

“没有。”

口气那么闷，还说没有！

“海宁，你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女生，不再有任性的权利了。当年我就说过，你太傲，有时为了顾及尊严，而弄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也是。但是海宁，要找一个爱你、包容你的男人不容易，自己学着成熟点好吗？如果他对你够真心，不要再轻易错失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幸福了。”

“是啊，你是说过……真爱稍纵即逝，一日错过，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我好后悔，那时为什么没把你的话听进去……”

她指的，是童圣阳吧？

那些话，是在她被童圣阳伤透了心时所劝她的，要她考虑清楚，究竟她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只为意气用事而放弃童圣阳。

她在后悔，那年没把握住童圣阳吗？

事隔多年，再度提及旧情人，她仍会感伤，我没料到，她会对童圣阳用情这么深。

我停下切洋葱的动作，望向她时，她匆匆地偏转过身。

“辣椒没了，我去买。”

她又不吃辣，买辣椒做什么？

见她匆匆出门，我赶紧放下菜刀跟上去。

追出大门，正要叫唤，目光瞥见蹲靠在门边的身影。

“海宁？”

她仰起脸，眼角一抹残泪来不及抹净，就迫不及待的先挤出笑来。“还有什么要我顺道买回来的吗？”

我在心底沈叹了声。

她还是没变，倔强得让人心疼。

我蹲下身，食指划去她眼角泪痕。“在我面前还强撑什么？”

“予默——”

我想，我不该说这句话的，因为这句话才一出口，她立刻投入我怀里，心酸地痛哭失声。

我沉默着，轻搂她，就像三年前，她遭逢情变时那样。

三年前，三年后，我永远只能无言收纳她的泪水，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心碎神伤。

“好了、好了，不哭了，路人都在看我们了。”我捏捏她红通通的鼻头逗她。“年纪一把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丢不丢脸啊！”

她被我逗笑，回握住我的手，贴着她带泪的颊偎蹭，倒真像个撒娇的孩子。

“予默，我可以常去找你吗？”

“可以啊！但你呢？“某人”不介意？”路人投来的目光令我不自在，我抽回手，不想造成亲昵的错觉。

“我不在乎……”

“海宁！”我蹙眉。“才刚说完，你又意气用事了。”

“我……”她张口似要辩解什么，最后还是闷闷地闭上了嘴。

“今天似乎不是测试厨艺的好时机，走吧，别煮了，我请你去吃大餐。”

她轻摇头。“我不要吃什么大餐。”

“那你要吃什么？我去买回来。”

“我要7-11的统一鲜奶和面包。”

我顿了顿，深睇她一眼。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吃，还是……想追忆什么？

“那你等我。”

“嗯。我会等你的。”她柔柔地笑着。“再见。”

第一幕卷五

永远是——把祝福留在街角，把你永埋在心底海宁从不对我说“再见”，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包括统联站的那一别。

其实，我是希望听她对我说声“再见”的，这样，我可以由她口中，去感受她期待下一次再见到我的心情，然后，将分离之后的思念，慢慢储存，直到下一次的重逢，完完整整的交给她。

没有她的日子出奇难熬，我的失魂落魄太明显，无法再隐藏，浓浓的相思几乎满溢出来，再不见到她，所有人都会看穿我的异样。

我翻着桌历、数着、算着，再过一个多礼拜就是她的生日。

决定了！我要在她生日那天下高雄找她，既然要表白，那就当面说比较有诚意，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我不要再摆乌龙了！

至于生日礼物，我连想都没有，到通讯行买了手机，有过这次的教训，我希望想她时，就能马上听到她的声音。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码输入进去。做着这个动作时，我是满心甜蜜的，我的名字，是她手机电话簿里的第一笔记录，更希望，我同时会是第一个进驻她心底的感情记录。

只是，我没想到我满腔热忱地赶来，等待我的会是这一幕！

我由早上到深夜，超过十二个小时的等待，等到的，却是她和别人亲密拥吻的画面。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真的让别人追走了……

明明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就是不肯死心，非要亲口听她说出来，非要让她那句甜甜的“男朋友”，狠狠地撕碎我的心。

我还以为，统联站前离情依依的吻，会是一种尽在不言中的承诺，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她从来都没有那个意思。

她的心，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柔唇的温度，由另一个男人尝……

看来，这个猪头我是当定了。

长达十三年的初恋，结束得黯然又可悲。

我还有什么好说呢？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说了，她也不需要知道，曾经有个人，多么地深爱着她，为她付出了这辈子所有能够付出的情感，默默守护了她十三年……

我知道，该是我放手的时候了，今后，她有了另一个能够守护她的人。

我只问了她一句话：“你快乐吗？和他在一起，你找到你要的快乐了吗？”

她太让我心疼，从小到大，不曾得到真正的快乐，如果另一个人，能够给她更多的快乐，我可以放手放得心甘情愿，痛也痛得心甘情愿。

真的，只要她过得好就够，尽管她的幸福不是由我给。

手机铃声响了，萤幕上显示的是海宁的名字，但我没有勇气接听，害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再也管不住自己，说出悔恨终身的话来。

回程的途中，以及回台北后的日子，我没掉半滴眼泪。奇怪吧？明明难受得要命，就是哭不出来。

也许我真的表现得太反常，嘉颖近来最常挂在口中的一句话变成：“妈的，你是月事不顺还是内分泌失调？阴阳怪气的。”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雨天，我被他拉出来压马路。

我不知不觉就问了出口：“嘉颖，你觉得我帅吗？”

他一口珍珠奶茶喷了出来。“姓程的，你吃错药啦？”

“那是帅还是不帅？”

“你脑袋被火车辗过哦？这种智商居然考得上台大，还是榜首！”

“那是帅还是不帅？”

“如果你知道有多少男人痛恨你这张脸，我有多少次想毁你的容，你就不会找死的这样问我了。”

“那是帅还是不帅？”

“连我死追活追追不到的女人都对你情有独锺了，你还要怎样？是很久没被揍了是不是？”

“那是帅还是不帅？”

“帅啦、帅啦，帅到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两眼发昏、四肢无力行不行？如果我是女人，你早被我强奸了！”他被我问到不爽，喊得很大声，引来不少行人的侧目。

“那，她为什么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茫然地问他。

“谁？”

“海宁。”

“海宁是谁？”

“我喜欢的女孩。”

“你喜欢的女孩是哪一尊？”

“海宁。”

“海宁是谁？”

“我喜欢的女孩。”

“你喜欢的女孩是够了！鬼打墙啊！我们干么一直绕在同样的对话？你就不能有突破性的答案吗？”

“我只知道我喜欢她。”最近空得发慌的脑子里，已经搜索不到更多东西了。

他很忍耐地吸了一口气。“好，那换个方式说，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她有男朋友了。”

“难怪你最近像被雷打到，反常得很！喂，你喜欢她多久了？”“十三年。”

“噢，十……十三年”嘉颖被吸进去的粉圆呛得差点一命呜呼。好不容易咳出一串泪，他挤出声音又问：“她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有男朋友了。”

“难怪你最近像被雷打到，反常得……喂，又要重复鬼打墙了吗？怎么我们今天老在同样的对话轮回里绕啊，毛得很。”他搓搓手臂，神经质的左右看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干脆叫你一头撞死算了，免得留在世上丢我们男人的脸，居然可以喜欢人家十三年不去说，还让她有机会爱上别的男人，你是天兵还是天将啊？”嘉颖说得热血激昂，比我这个失恋的人更气忿……

“无所谓，她快乐就好。”

嘉颖磨着牙，一副气得想掐死我的表情。“你不去说，怎么知道你没有机会成为她的快乐？就只会偷偷喜欢人家，还可以十三年不被发现，真他妈处女座的闷骚男，不失恋才是奇迹咧！”

我轻轻地笑了，笑得酸楚讽刺。

连我都佩服自己可以掩饰得这么成功，成功到不被她发现，成功到让她走入另一个男人怀中，成功到失去她……

呵，为自己的成功喝采吧！

恍恍惚惚，附近店家传来片段的歌曲旋律，我不由自主的驻足聆听。

我只好假装我看不到看不到你和他在对街拥抱你的快乐我可以感受得到这样的见面方式对谁都好我只好假装我听不到听不到别人口中的他好不好再不想问也不想被通知到反正你的世界我管不了若不想问若不想被通知到就把祝福留在街角（词：戴佩妮）

很意外，对流行歌曲一向没多大兴趣的我，居然牢牢记住了这首歌的旋律，原来，它叫街角的祝福。

那天的台北天气很讨厌，雨下得淋湿了我的脸。

但是嘉颖说，雨早就停了。

※※※

由海宁那里回来有半个多月了，这当中，我们没再见过面。

爸最近一直嚷着要退休，年纪一把了还在做牛做马的操劳，真是有够歹命，子孙不肖……

如果我不要脸一点，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可惜的是，我不够无耻，所以我知道爸是故意念给我听的。

抛下肩头的重担，离开台湾三年，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负责任的事，如今回来了，该担的责任与义务，我没有理由逃避。

爸急着把一切都移交到我身上，所以最近我都在忙着摸索公司的一切事务，忙着进入状况，忙着重新了解适应，忙得……没有时间思考其它的事。

只有在夜深人静，累得躺在床上，即将进入睡眠时，不再防备的脑子里，有那么几次会跃入海宁的形影。

不晓得——她和男友和好了没？

一个累到回家就直接在床上躺平的夜晚，我接到予洁的电话她要提早回来了！

我记下她回台湾的日期、班机时间，说好去机场接她。

那一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很适合全家团圆。

三年不见，她变得更加明亮动人了，走在路上，身后会跟着一长串男人流的口水，我差点就认不出她来。

我给了她一个温馨的拥抱，她悲喜交集地抱着我哭。

唉……改天买衣服，第一个考量要件，得问问防不防水了，最近老是有美女在我怀里哭泣。

几个小时下来，我发现爸说得没错，予洁真的改变很多，从前那些骄纵任性的大小姐脾气已不复见，少了尖锐的气焰，多了些温婉与成熟。

吃过饭后，我回房研究公司近年来的营运状况，而予洁在楼下和爸妈闲话家常，直到十一点多，我听到敲门声，予洁探进头来。

“哥，你睡了没？”

“还没。”我回过头，问她：“怎么还不去睡？坐了一天的飞机，不累吗？”

“不累。我可不可以和你聊聊？”

我不置可否，搁下钢笔，偏转过身来看她。

她晃进房来，扬了扬手中的玻璃壶。“要不要喝一杯？”

“不要。那是你们女孩子在搞的玩意。”

“什么嘛，玫瑰茶可以养颜美容兼瘦身呢！”

所以我才说那是女人的把戏啊！

我没和她辩，端起我的咖啡啜了口。

“哥，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她挨近我，悄声问。

“还好，很平静，没什么大风大浪。”我放柔了眸光，轻抚她风情无限的微鬈长发。“你呢？怨不怨我当初强迫你出国念书？”

她摇头。“我很感激当年你帮我做下这样的决定，这三年，让我学习到很多事，也成长不少。”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

“哥——”

“想说什么？”我看穿她的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是不是表示，你已经原谅海宁了？”

我抽回手，没说话。

“哥——”她迟疑了下，开口。“有些话，放在我心里很久了。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反省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才赫然发现，我做错了多少！我太任性自私，什么事都只想到自己，完全不去顾虑别人的感受，造成了太多的错误与遗憾，你和海宁，本来可以很幸福的，要不是我……”

“都那么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我淡淡地阻断。

“不，这件事不说出来，我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有这么严重吗？”她凝重的神情换来我关切的一瞥。

“哥，你不知道，其实海宁并不是存心要玩弄你的感情，她也曾经爱过你的，在她十八岁那年！”

原来她要说的只是这个。

我讶然失笑，顺手拿起桌面上一叠卷宗，到沙发上阅读。

“我不晓得你几时学会读心术了，连海宁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一心二用，边看着档，习惯性的甩动手中的钢笔，淡笑置之。

“是真的！我没有读心术，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曾经亲眼看到她亲吻沈睡中的你！”

没接稳的笔飞了出去，在地板上敲击出清亮的声响。

我闪了闪神，起身捡起，钢笔的尖端断裂，暗沈墨色在洁白的地板上漾开，我抽了两张面纸擦拭，予洁的声音仍然持续传来“如果她对你的感觉不是爱情，她不会用嘴对嘴的方式亲你。还有一件事，你和她都被蒙在鼓里，那年，她写过一封信给你，在联考之前，她说，为了你，不论如何她都会考上台大，因为她不想和你分开，你已经在她心中埋得太深，和她的呼吸共同存在，无法抽离了……

“那个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她好不要脸，敢勾引你，气得把信撕了。又怕到时候她会问起你这件事，索性的就顺手拿了篇我本来要投稿到报社副刊的短篇小说给你，说是她要你帮她看，给点意见的……”

我站起身，视线突来的一阵昏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还记得——那时我是怎么对她说的呢？

我说，写抒情文最重要的是感觉，在这方面她还需要再磨练。

我说，词溢于情的文章，会让人有滥情的感觉。

我说，她还年轻，青涩无知，少不经事。

我说……

天！我在说什么？

她是那么骄傲的女孩，怎受得了这种羞辱？我难以想象她会有多恨我……

“我想，这就是她联考失常的原因了。后来，我又骗她可薇姊是你的女朋友，你们正在热恋中，她是真的伤透了心才会离开的。但是那时候，我并不愧疚，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出现，破坏了我们家的和谐，把所有的罪都怪在她身上，她走了我还正中下怀。

“后来想想，爸妈的感情本来就不好，把一切都归咎于她实在有欠公允。又看到在她交了男朋友之后，你那么明显的失魂落魄，我才发现，原来你也是喜欢她的，我觉得……对你有一份亏欠，但是又怕你骂，没勇气坦白。

“直到五年后，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我刻意的接近童圣阳，用我自以为是的方法想补偿你，我以为，只要你得到这个本来该属于你的女人，你就不会再耿耿于怀，做什么事都不开心了……”

我麻木地听着，麻木地感觉我的麻木……

最痛的那一刀，已经在三年前挨过，现在再面对什么，都只是一片麻木……

我该感到欣慰的，至少海宁真的曾经爱过我。

但是，那对现在的我来说，又有什么差别？真要说有，那也只是多承受一分错误的遗憾怅然，在一切都已事过境迁之后。

“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吸了口气，把沾了墨渍的面纸丢进垃圾桶，移步到窗前，拉开窗帘，让满天星光迤逦而入。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摇头，没说话。

“还是——你还没原谅海宁？”

我仍是摇头。

不曾恨过，哪来的原不原谅。

“哥，你说句话好不好？”

“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好，你不要……不要这样！”

“我说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知不知道你表情空洞，沉默着不说话的样子多让人担心？我宁愿你骂我、打我、教训我，也不要你这样，承受天大的痛苦都只会自己吞忍，受了委屈也不说……”说着、说着，竟哽咽地哭了起来。

我回身，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索性趴在我肩上，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我觉得好难过，要不是我把信藏起来，她也不会联考失常；要不是我骗她可薇姊是你的女友，她也不会伤心失望地离开，更不会有童圣阳的出现；要不是我自作主张，抢她的男朋友，她也不会误会你，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这一切全都是我害的，我甚至觉得……你会心灰意冷地离开台湾，在外地飘泊三年，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手拆散了你们，如果你们不能在一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相较于她的激动，我是过度平静了。

我能明白予洁的好意，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qi書網-奇书。“没错，我和海宁之间，是有太多的阴错阳差，那也只能证明，我们的情缘太浅，怪不得任何人，你也别放在心上。”

“那，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会和她重续前缘吗？”

我摇了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心急地抢先说：“其实三年前的事，并不全然是她的错，我一直这样任意的摆布她、玩弄她，完全没去顾虑她的心情，也难怪她会做出这种事，哥，你原谅她好不好？那真的不能怪她……”

“我没有怪她。”

“那你为什么不肯重新接受她？”

“当感觉已经失去，怎么追都追不回了。如果更早之前，我能勇敢一点，向她表明心意；或者她对我的感情再坚定一点，别被任何事左右，也许，今天的我们真的可以有不同的结局。但一切就是差了那么一点，不是吗？现在的我们，已经错过了相爱的时间与契机，至少现在的我，不论时间、空间及心情，都不再是三年前的我了，过去的只能当成过去。”

“你是说——你现在不爱她了？”

或者该说，我现在没有爱的心情了。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去沈淀对她的感情，现在大家都能够平静下来，也有了新的生活，没必要再去紧抓着过去不放。”

“就……这样了吗？”予洁的口气，带着遗憾。

“嗯，就这样了。”

我不再多说。

因为能讲的，真的就只有这样了。

第二幕偿爱

该如何诉说我无尽的悔恨？

该如何偿还亏欠你的深情？

一生的等待如海的泪水刻骨的思念够不够？

够不够再换你一句－－恋我如昔？

第二幕卷六

永远是──你与我同步呼吸，笑泪与共我曾经以为，我和她就这样了。

她有了守护她的人，而我，默默退开，藏起我的失意与惆怅，姻缘路上，错身而过，背道远驰，今生再无交集，只除了偶尔和嘉颖他们去唱歌，必点那首“街角的祝福”。

然而，我错得离谱！

我都已经做好心理调适，这辈子只打算远远地看着她，将爱她的责任与义务，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看着她笑、看着她甜蜜幸福，却没想到，予洁的胆大妄为，会在我和她之间，掀起狂涛巨浪！

予洁换男友的速度，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各人有各人的价值观，我自己身体忠于感情，总不能也要求全世界都认同我的思想模式吧？

但定－－天下男人何其多，她为什么偏偏要招惹海宁的男人呢？

最初发现时，我震惊不已，这段时间，我劝过、也骂过予洁，她就是充耳不闻，还莫名其妙的回我一句：“以后你就会感谢我了。”

感谢她什么啊？我现在只烦恼海宁要是发现，她怎么能承受这些？！

我开始担心，害怕看到她哭泣的容颜。

予洁劝不动，只好改从海宁这边着手，要她多上台北陪陪童圣阳，我看得出童圣阳还是爱海宁的，出轨只是因为寂寞，我希望还能及时阻止不该发生的情况。

只是，没想到该来的，还是避不掉。

我终究还走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她被伤透了心，在我怀里哭哑了嗓子，而我的心，也随着她一声声的啜泣而抽紧。

我的心情，并没有比她平静多少，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是我能为她做的？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些？

以海宁刚烈的性子而言，面对背叛她的男友，她是很难再接受的，但是如果她真的很爱童圣阳，这样的倔强，只足苦了自己。

我该怎么做呢？

我烦恼得一夜无法成眠，隔天陪她到旗津散心也没什么兴致。

她问我在许愿池里许了什么愿？是不是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不，她错了，我许的，是想看到心爱的人一记真心的笑容，她快乐，比我能不能与她相守更重要！

或许，那个许愿池真有些灵吧！接下来的后半天，我感觉到她开朗许多了，逐渐能敞开心房和我说说笑笑，我有种错觉，像定时光倒流，回到五年前与她共游的那两日，没有童圣阳，没有予洁，也没有太多噬心的悲欢情愁，单单只有我们两人，忘却世俗烦忧。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直这样陪着她走下去……

这一切太美好，美好到我都忘了现实的残忍，直到－－看见守在她家门口的童圣阳。

那一刹那，我像是由云端疾速跌落万丈谷底，暖热的心瞬间冻结成冰。

走啊！怎会忘了残忍的现实呢？海宁一直都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选择，毕竟她和童圣阳交往了五年，这么深厚的感情，不是说抛就能抛舍的，否则她昨晚也不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没料到的走，她会当着童圣阳的面吻我……

我又一次被吓掉了三魂七魄。

这女人！老是来这招，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我，要是身体差一点的人，怕不心脏衰竭，送医急救了？

这一次的震撼比五年前更强烈，有了一次教训，错愕只是瞬间的事，我其实早在第三秒就回过神了，但我贪恋她柔唇的温暖与触觉，硬足压抑罪恶感和良心的谴责，到第六秒才拉开她。

我可以很自恋的假设她选择的是我，问题是，我还没学会自欺欺人的本事，我知道她只是在和童圣阳赌气。

于是我又一次发挥连自己都唾弃的高贵情操，给了他们私下谈谈的机会，童圣阳要是再有本事些、海宁要是多爱他一点，要重修旧好并非难事。

我做得潇洒，事实上，我一进屋里，就将脸埋入浴室的洗手台，直到快窒息才抬起头，看着镜中水珠一颗颗由脸上滑落，心里呕得想拿头去撞墙。

不知过了多久，我洗完澡，她才进门。

我不敢去探问他们谈的结果如何，而海宁也没主动告诉我。看出她的局促不安，我心知肚明，是那个冲动的吻所造成，她现在一定懊悔万分吧？

“我吻你好不好？”

咦咦咦？

我没听错吧？这是懊悔万分的人该说的话吗？我想我有必要提醒她，这次她没有冲动的理由和借口了，她如果敢吻我，我一定会当真……

呃？来不及了，她已经吻下去了！

我的思绪再一次被炸咸灰屑，理智宣告阵亡！

这是她自找的，这回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先亲了再说，就算她只定利用我来逃避痛苦，或是其它，那都无所谓了－-

然而，她并没有放我走，五指牢牢地缠握着我的，眼神走那么的心慌、那么的无助，深怕我不要她……

她选择了我，是这样的吗？

我不确定，由她眼中读出的讯息是什么，但是无庸置疑的，她在乎我。

她要我陪她！

栖卧在我怀抱中的她，神情看来定如此安适，像只回到家的小猫，眷恋偎昵，如果这样都还不算是承诺，那我这次真的会一头撞死给她看。

这是上天给我的另一次机会吗？

若是，那么，这一回我不想再错过她。

※※※

焦头烂额，是我目前最贴切的形容词。

老爸太急着将大权移交给我，而我一切才刚上轨道，再加上求好心切，我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算奢侈。

这个时候，天皇老子想见我都得预约。

只不过－－有人就是比天皇老子还无赖。

才刚办好一个多礼拜的手机响了，我一边翻桌上的报表，眼睛瞄的是电脑上刚跑出来的数据，用剩下三分之一的心思接电话。

“喂，我说姓程的，你事业做很大哦，总统都没你忙。”

另一头传来凉凉的幸灾乐祸嗓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就是我那个最佳损友赵嘉颖。

“有话快说，没空听你哈啦。”

“可是我很有时间跟你哈啦耶，今天天气很好喔，凉凉的，好想睡……”

这简直就是刺激我这个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可怜虫。

“很好，我们拜拜再联络！”

嘉颖也料准我的行为模式了，赶在我切断通话之前丢来一句∶“不听你会后悔。”

“你还有十秒钟的时间。”把时间浪费在听你打屁我才会后悔。

“不要这样嘛，亲爱的－－”

哇咧，还来？！

“五秒、四秒－－”我开始倒数计时。

“我要结婚了！你当伴郎。”他直接快速的抛出一句。

很好，相当有效率，没多浪费一秒……等等！他说什么？！

我抓紧差点滑落的手机，坐直身子。“你再说一遍，我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这颗炸弹太大了，炸得我头昏脑胀。

“是的，程老先生，区区、敝人、在下、不才、小生、我，要结婚了，对象当然是我亲爱的可薇，你以前承诺过我，要是我追得上可薇，你要当我伴郎的。”

“是吗？那恭喜你了。”我真心为嘉颖感到高兴，执着了这么多年，总算得到应有的回报。

同时，也有莫名的怅然，挚友情有所归，而我，依然像一叶孤帆，在茫茫无际的情海里飘荡……

“我很怀疑，你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点头的？”那天和可薇谈过之后，我预计嘉颖这革命烈士应该还会有一段抗战期才是。

“当然是本人无远弗届、打逼天下无敌手的男性魅力……”

“呵……”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再加上我高贵的情操，天人般完美的气质，以及……”

他还没唬烂完啊？害我想不昏昏欲睡都难。

“不会是奉儿女之命成婚吧？”我随口丢出一句堵了他的话，免得耳朵受尽凌虐。

“@#$％……”前头是一串模糊的咕哝声，我只听清楚后半段∶“我现在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考上台大了……”

咚！我的下巴滑掉在地板上。

“你……你这个人……”为了娶到可薇，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他。

“喂，你当干爹了，不高兴吗？”

“呵呵－－你没看到我正在笑吗？”虽然是干笑。

“是的，我感受到你的喜悦了，所以亲爱的，现在麻烦你为你干儿子尽一点心力吧！”直觉告诉我，最好现在就挂掉电话－-

“我现在人在高雄，你知道的，我老板像吸血鬼，为了我长长的婚假着想，我现在要很拚、很忙，所以说－－”

“所以说我们拜拜再联络！”我赶紧接下去。

“亲爱的，你真无情－－”另一头传来抽噎声，害我鸡皮疙瘩全都由冬眠期苏醒。

“你到底想怎样？”我没辙的叹了口气。

“我和可薇约了今天陪她做产检，但是我赶不回去，亲爱的程程－－”

我就知道！他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你开什么玩笑？我自己也忙到快上吊好不好？”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是为了陪别人的老婆去做产检吗？

“别这样嘛，那家妇产科就在你公司附近而已，你忍心让一个怀了孕，娇美柔弱的女子，自己孤立无援的去面对世间的沧桑、生命的无常－－”

他可以去写小说了！

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赵公子这么有肉麻当有趣的潜质？

“什么时候？”我认命。

再和他扯下去，天都黑了，不认命还能怎样？

“亲爱的默默，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不会忘记把你的大恩大德告诉我儿子，让后代子孙源远流传的……”

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到底几点？”

“下午三点！亲爱的，你不会晓得我有多爱你－－一”

“最后一件事。”

“请说。”

“不、许、再、喊、我、亲、爱、的！”

“那程程？”

“闭嘴！”

“予予？”

“住口！”

“默默！”

“我杀了你－－”

“那亲爱的程程、予予加默默－－”还玩得不亦乐乎。

卡！

趁粗话还没飙出口以前，我挂掉电话。

再好的气质都经下起他这样磨，再和他多扯一句话，我会脑血管爆裂。

静默了数秒，那支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都答应了，他还要跟我ㄌㄨˊ什么？

懒得和他啦咧一堆五四三的废话，他少爷有那个闲工夫，我可没有，现在不一个人当三个人在操，下午哪抽得开身去陪他亲爱的未婚妻产检？

手机响了很久，又归于岑寂。

旋即，换讯息铃声响起，我还是没理会。

半个小时后，来电、讯息铃声二度先后响起，我还是没给它垂怜的一瞥。

再半个小时－-

天！这家伙还真不死心。

我又不是他爱人，需要这样情意缠绵的死命连环call吗？

我索性将手机关闭，丢进抽屉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奸不容易熬到下午，一些急件大致先处理完，看了看时间，两点二十七分。

我顺手整理了几份报表回家研究，再捞起被我遗忘在抽屉的手机，离开前交代秘书。“我下午可能不回公司了，有事电话联络。”

“那个，经理－－”

我停下脚步。“有事？”

“有位小姐等你很久了－－”

“有预约吗？”

“没有。她说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就请她改天再来，我现在有事。”

SHIT！两点三十六分了。

我没再浪费无谓的时间，快步走向电梯口。我不希望我从不迟到的原则在今天破功。

※※※

我用了最节省时间的方式来到可薇公司，她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我心虚地看了一下表－－嗯，两点五十八分。

“从不让人等的你居然破天荒让我等了你五分钟，看来你是真的很忙哦！”上车后，可薇打趣的说。

我笑笑的不答话。

到了医院，我帮她挂号、等门诊，陪她做些怀孕初期的检查。

医生帮她照了超音波，我们只看到一个小小不成形的胚胎。

然后医生告诉我们，胎儿一切正常，并且交代一些基本的孕妇须知。

他以为我是孩子的爸爸，交代我怀孕初期的女人脾气比较阴晴不定，要多体谅她，还有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这个要留意，那个要当心的……听得我晕头转向，这才体悟到女人怀孕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这世上的妈妈真是太伟大了，以后要少跟老妈顶嘴。

最尴尬的是医生最后那句∶“行房还是可以，但是要小心，以前那些激烈动作都要暂时停止。”

“呃？”我和可薇对望一眼，困窘得谁也答不上话。

偏偏医生还没发现我们怪异的神色，迳自接着说∶“其实也不必太担心啦，你们现在正处于生小孩最理想的年纪，又是俊男美女，生出来的肯定是个漂亮的健康宝宝。”

“好的，谢谢医生！”我已经听下下去了。

走出医院，我有些啼笑皆非地对她说∶“下次嘉颖陪你来，要叫他带个小型录音机，把医生的话录起来，当成圣旨奉行。”

“很不错的主意。”她也笑了。

“医生说你现在会有孕吐的现象，是不是要吃点蜜饯、酸梅什的？记忆中，古装戏好像都是这样演的，不晓得效果如何？”

“真正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别说酸梅了，吃仙丹都没用，但平时胸口闷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成效在。”

“那你等一下，我去买。”

常听人说，7－11在台湾泛滥的程度，每走几步就有一家，现在我相信了，因为现在医院旁边就有一家。

我用了五分钟时间，买来一包蜜饯、一包酸梅、一瓶鲜奶，及一个全麦面包。

我将蜜饯顺手拆开包装递给她，她吃了一颗，看着我手上的鲜奶和面包。“你还没吃午餐。”

“是啊。”因为我刚好不幸认识了赵嘉颖这个损友。

“你好像很爱吃7－11的鲜奶和面包？”

喜欢吗？我答不上来。

无所谓喜不喜欢，只是一进7-11，看到了就会习惯性的买下来。

这个习惯，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我恍惚了下。

“予默，你在想什么？”

“没。”我回神，温温一笑。

“嘉颖为什么说，孩子也有你一份，可以尽情劳役你，能压榨多少就压榨多少，不必愧疚？”

这家伙！居然有脸这么说！

我为自己的年少无知、交友不慎，哀悼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以前就约定好，谁先结婚，另一个就要无条件当伴郎，谁先有孩子，另一个就要当孩子的干爹，任劳任怨地为孩子尽一份心力。”

可薇恍然大悟的“喔”了一声，摸了摸街平坦的小腹，半戏谑的说∶“那我也算有了“你的孩子”，可以说圆了年少时的梦想。”

看出她只是在开玩笑，我视线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腹问，也轻快地回她∶“那还得麻烦你好好照顾我的孩子喽！”

“那有什么问题？现在孩子的娘热到快中暑了，走，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她拉着我，行动力十足。

“拜托，你忘记医生的交代了吗？怀孕的人不要跑跑跳跳－－”说到一半，我停住，她也停住。

她停住，或许是因为我的话；而我停住，是因为几步之前站着的那个人。

“海宁？”我讶喊。

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找我的吗？”因为这里离我公司只有一个红绿灯，所以我很自然的这样猜想。

她点了一下头，目光却不是停在我身上，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身后是妇产科，而我旁边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这样的场景会让人做什么样的联想，根本不需要怀疑。

“恭喜你。”她轻轻的，不晓得是在对谁说。

“噢，谢谢。”可薇柔笑回应。

“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到时送张请帖给你。”

“好。”

她们一人一句，等我插上话，才想到要问她∶“你来怎么不先打通电话给我？”

“我有。”

“啊？”

“但是你没接，之后打不通。”

原来……那几通电话是她打的？

我拍了下额头。“对不起，我以为……”

“我以为你很忙……”她像是没听到，迳自喃喃接续。

我是忙啊！手中的鲜奶和面包可以作证，但是身旁的可薇令我心虚，这一刻很难答得理直气壮。

“我不是故意的，海宁……”

“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我懂你的意思，再见。”

她越过我往前走，在与我擦身而过时，熟悉的馨柔发香淡淡地自我鼻翼间漫开，这股香味，曾经亲昵的揉入我怀中，成为我最深的眷恋。

“海宁……”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又徒劳无功地垂落。

因为我不知道，留下她，又该跟她说什么。

“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可薇后知后觉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走远。

想起之前听到的讯息铃声，我赶紧拿起手机，这才记起我忘了再开机。

开了机，进入语音信箱，发现竟有十几通的留言。

“予默，你怎么不接电话啊？呵呵，没什么事，只是要确认一下你新手机的号码，这是我第一次打这支电话给你哦！”

“半个小时后……你还是没接电话。好吧，我当你在忙。”

“再半个小时……你还没忙完啊？”

“肚子饿了，我去陪你吃午餐好不好？不说话？好，我当你同意了。”

“……唉，你要忙到什么时候？”

“午餐时间过了，你真的不吃吗？这样不行哦，会弄坏身体的，改天向叔叔抗议，叫他不要这样欺负你。”

“……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啊？不然你怎么都不理我？”

“你在哪里？给我一点回应好吗？”

“你定不是……真的不想理我？”

“予默，我好想听听你的声音……”

之后几通，声音已经轻得下太有力气，最后那一句，几乎令我鼻头酸得泛泪。

“追上去啊，你发什么呆！”可薇推了我一下。

我没多想，下意识拔腿往海宁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路追到人行道的尽头，十字路口上，行人来来去去，却寻不着我渴望见到的芳踪。

胸口仿佛沉沉的压着什么，我拨了通电话回公司，问我的秘书，那个等我的小姐，是不是姓佟？

她说是，而且在会客室等了近四个钟头，知道我在忙，没去打扰。

挂了电话，我所有的知觉仿佛都被掏空了－-

手机的讯息铃声再一次响起，我立刻打开简讯，这一次是文字讯息。

里头，只有简单几个字∶我们都要幸福，好吗？

我们都要幸福，好吗？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误以为可薇是我的幸福，那，她的幸福呢？

我按了回拨键，她并没有接听，最后转了语音信箱。

“对不起，海宁……”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只是下意识里，飘出唇畔。

对不起，海宁。

第二幕卷七

永远──千孤单灵魂，寻找相契的半圆，补足今生缺憾如果你问我，幸福是什么？这时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海宁就是我生命中全部的幸福。”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达，像小说连续剧那样，每天说“我爱你”吗？

那多怪！这是现实生活，又不是演戏。

如果是一拍即合，干柴烈火的情侣倒还好办，问题是我从她五岁就认识她，连她流着两管鼻水，最没气质的样子都见过，早就熟到快烂了，这时要对她说那三个字……光是想，我自己就浑身不自在，更别提她会用什么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了。

所以我不说爱她。

一个男人可以对一百个女人说我爱你，却未必真的爱她们；但是一个男人不说我爱你，也未必不爱。

我选择当后者。

爱，不是放在嘴里说了就算的，我用最真实的守护，让她去感受我的真心，那比毫无根据的口头承诺更有意义多了。

我们，已经比夫妻更亲密了，只除了不住在一起。

我想起初次与她有了身体亲密之后的隔天，她问我，是不是第一次？

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我很想诚实地告诉她：“我是！”

但她会相信吗？我又该怎么解释，一个男人到了二十六岁还不曾碰过任何女人？尤其我相当具有玩一夜情的条件。

我说了谎，我告诉她，我不是。

并非为了面子问题，而是我不想在那时让她知道，一直以来，我的眼里、心里都只容得下她，无法多看其它女人一眼，更别提与她们发生亲密关系。

我曾经对她说过，有些男人可以深爱一个女人，却和另一个女人上床。

但我不是！我没有办法在爱她的同时，去碰触另一个女人。

这份深到连身体都无法背叛的感情有多沉重，我自己知道，我不想她去背负感情的压力。如果有一天，她说爱我，那必然是真心真意，我不要她因为觉得亏欠了我什么，而去刻意回报，这对她不公平。

我想和她从头开始，一点一滴，慢慢地释放我的心意让她看见，十八年都等了，我并不急于一时。

我不会说任何口头上的甜言蜜语，但是－－看菜单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念头不是我要吃什么，而是她会喜欢吃什么。

天冷时，想到的不是要加件保暖衣物，而是不在我身边的她会不会冷。

下雨时，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淋湿，而是赶在她被淋湿前去接她。

逛街时，思考的不是我需要什么，而是该为她添购些什么。

她一个颦眉，我就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了如指掌；只要她一通电话，我再远都会飞奔过去接她；她想找人说话时，我可以一晚不睡的听她吐苦水；生活琐事，我替她打理好，从不需她伤神；她生病时，我不曾离开她身边一步……

如果在我为她做尽一切之后，她要是还不清楚我有多爱她，好，那也只能说我这个人彻底失败，我认了！

最近，意外听到一首歌：它叫“爱情的海洋”，我细细品味其中的意境，愈听就愈觉得心有成成焉。

决定了，以后不能再唱那首哭死人的“街角的祝福”，要改唱“爱情的海洋”了。

找个机会，唱给海宁听吧！

听完她将会明白，我这颗为她痴狂了一辈子的心。

※※※

海宁那天离去时的幽寂眼神，一直在我脑海中回绕，挥之不去。

心底隐约惊觉，她落寞神情下，藏不住的酸楚心事；也隐约知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和她，从来都不只兄妹那么单纯……

白天繁重的工作量，明明已经让我累到快挂掉了，但是躺在床上，就是怎么也睡不着。有好几晚，就这样想着她空寂的眼神，辗转难以成眠。

一直到昨晚，和家人吃饭时闲聊起－-

“真好，你们都回来了，今年圣诞节总算可以大家团聚在一起过节了。”

“没呢，还差海宁。”予洁冒出这句，妈立刻沈下脸。

“提她做什么！”

“我又没说错。”错过妈之前颁下的那道懿旨，予洁一脸无辜。

“几时开始，你也把她当这个家的一份子了？”爸饶富兴味地问。

“她本来都是，只是我们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说得真好听，她算是什么一份子！”妈一脸不悦。

予洁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我埋头吃饭，没理会他们的争执，但还是听见她小小声地说∶“就算当不成媳妇，她还算是这个家的女儿，对不对，爸？”

“这得间你哥了。”我不得不承认，爸这个太极拳打得真好。

他们针对的，根本是“媳妇”这个字眼。

我不吭声，但是予洁并没有放过我。“哥，你说呢？”

“既然知道海宁也是这个家的女儿，你以后就少欺负她。”我避重就轻，淡淡地抛回话。

“那是以前嘛！”予洁吐吐舌。“所以现在结论是，圣诞节叫海宁一起回来？”

“我不准！”妈立刻强烈反弹。

“三票对一票，妈，民主时代，请尊重民意。”予洁还真不怕死。

妈转而向我寻求声援。“予默，你忘了她以前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你还－－”

“妈，你不要挑拨离间哦，那明明是我有错在先，事情都过了那么久，哥也不计较了，你干么这么记恨？”

“你哥有说他不计较吗？要你多嘴。”

“本来就是－－”

唉，又吵起来了。

这个家就不能有片刻安宁吗？

“好了，你们都不要再为我的事争执了，海宁想不想回来都还不知道。”我放下碗筷，完全失了食欲。

“哼，她不回来最好，省得我见了她，血压又要升高。”

“可是这样海宁很可怜耶，看着别人欢欢喜喜地全家团聚，她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对着四面墙吃饭，感觉一定很凄凉心酸……”

我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予洁说进我心坎里去了，那正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

所以，我还是来了！

在前去找她的路上，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qi書網-奇书轻揉隐隐抽痛的太阳穴，沉沉地吐了口气。

昨晚，又要命的失眠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严重精神衰弱。

我将车停在外头，徒步进入校园，问了几个人，找到位于三楼的教职员办公室。

“请问，佟海宁老师在吗？”

我问了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女老师，我想她应该是国文老师，因为她正在批阅的是作文簿。

女老师抬起头，看到我时，表情有些痴呆。

“小姐？”

“啊……噢！”她像是刚睡醒似的。“你刚刚说什么？”

对这状况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自动自发又重复了一次。“请问佟海宁老师在不在？”

“海宁？”她又讶异地上下重新打量了我一逼。

“有问题吗？这个眼神我就不大了解了。

“她在教学楼上课，还有半个小时才会下课。”

“那我方不方便在这里等她？”

“可以啊！”她指了隔壁再隔壁的座位。“她的位子在那里。”

“嗯，谢谢。”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大致浏览过整理得整洁明净的桌面，视线停在桌垫下的课表，对于其中居然有音乐课这件事感到十分讶异。

“她也教音乐？”我转头问。她不是痛恨死那些豆芽菜了吗？

“是啊，兼个两堂，教好玩的而已。她是三年前到这所国中任教的，前两年利用晚上的时间进修。”

三年？那不是我一走，她就回台北了？

“我记得－－她对五线谱并没有兴趣。”

“我也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拚，想当个全方位的教职人员啊？她说和拚不拚无关，她是为了一个男人。”

我一顿，偏头回视她。

她眼中的兴味相当浓厚，我很难假装没看到。

“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和海宁－－认识很久了吗？”她别有深意地问我。

我点头。“是满久了。”从她不包尿布之后到现在，应该够久了吧？

“你该不会姓程吧？”

“咦？”我惊讶又不解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哈！果然是你！”

我怎样？怎么她说的话我都听下懂？是我变笨了吗？

“嘿，你知道吗？海宁对你很痴情哦，现在要找这样苦守寒窑的坚贞女子，真的是不多了，你可别辜负人家。”

我呼吸停窒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放眼整所学校，谁都知道她在等一个男人，几个对她有意思的男老师，看她那么痴心，想不放弃都不行。有时看她那样，还满不忍心的，你自己想想看，一个才二十三岁，正值灿烂年华的女孩，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家，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也不和谁出游，把青春明媚的二十岁搞得像是行将就木的六十岁，一天天翻着日历数日子，生活沈闷得连我都想为她叹息。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重复弹同一首曲子，弹得眼眶泛泪，我不敢问她，总觉得那是她一段很伤心的往事，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说完，她等待着。

我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有很多为什么。

那些不敢面对的真实，经由第三个人毫无保留地揭露，让我连最后的自欺都做不到。

我以为，她早已释怀，能够接受另一段感情了，从没想过她的心可能还在我身上，不曾收回－－或者，是我懦弱得不敢深思这样的可能。

心，微微地酸着、疼着，海宁－－为什么这样傻？

她明明可以有其它的选择，找寻另一个快乐的可能，何苦紧抓着一份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的感情不放？

当心已经千疮百孔，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最初的完整无瑕，这些，她不明白吗？

何苦呢你，海宁。

“咦？海宁回来了。”女老师探出窗口，朝着往这里走来的海宁招手。“海宁，有客外找哦！”

海宁大概是停住了脚步，我听到她小声说∶“该不会是王某某吧？说我在忙－－”

她那表情，应该是预备开溜。

“喂喂喂，不是啦！”

“那不然是谁？”她喃喃自语。

“是我。”我起身，步出办公室。

她呆在原地，傻傻地看着我，完全无法动作。

“才多久不见，不认得我啦？”我迎向她，温柔地拨了拨她的发。

她眼底浮起不敢置信的泪光。“予、予默……”

“怎么了？”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以为、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傻丫头。”我弹了弹她的鼻尖，海宁那令人心疼的傻气神情，任谁都会不舍怜惜的。“都为人师表了还这么爱哭，不怕被你的学生笑啊？”

“ㄏㄡˊ～～来不及了，我看到喽！”一个小毛头下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老师，看你怎么付“遮羞费”来堵我的嘴。”

“付你的头！找死啊！”海宁吸了吸鼻子，逼回泪光，弓起食指往小男生额头敲去。

小男生捂着额头痛呼。“老师，你在教我什么叫“杀人灭口”吗？”

“不，我在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我不禁失笑。“海宁，我怀疑你到底是来作育英才，还是来误人子弟的。”

“对嘛！”小男生心有戚戚焉地附和，看了我一眼，又回头问她：“是“师公”吗？正点哦！”

“猪头啊，那叫“师丈”好不好？叫你国小生活与伦理的老师提头来见我！”

“是吗？什么时候改的？教育部怎么都没有通知我？”小男生歪着头苦恼的神态，让我联想到以前海宁连北斗七星在哪里都搞不清楚的样子……

我闷闷地埋头笑着。

这年头“脑性麻痹”的人还真不少。

“你算哪根葱、哪条蒜、哪株苗啊！要不要教育部长来给你奉茶请安？”

“火气真大。”小男生嘟囔两句。“师公－－ㄟ，不对，是“师丈”，拜托你，早点把我们老师娶回去啦，要不然她深闺寂寞，哀怨空虚，荷尔蒙失调，连更年期都要提早到了，老是整我们“堵ㄒ一ㄠˇ”，我们很可怜耶，光一题历史作业的答案就要抄到将近两页的课文，五题下来，一个礼拜都写不完……”

居然对我抱怨起来了，要我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小鬼！你再罗嗉一句，我下次出的历史作业，让你写一百年都写不完。”

小鬼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再说话。

“老师，你要我收的历史作业在这里，我走了！”

果然识时务，递出成叠作业，小毛头一溜烟的落跑了。

海宁把作业拿进办公室，我站在原地等她，并末预期到里头的对话会隐约飘进耳里。

“真是帅得没话说，我刚才看到他，还不小心呆了一下。”

“找死啊，这根草没你流口水的分。”

“这么小气？”

“别说你了，我看了这么多年，每次一不小心，还是会看着看着就失魂，我也很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帅。”

“难怪你说什么都要等他，其它男人就是看不上眼。”

“和帅不帅无关吧！应该说－－是他独一无二的气质，那才真正教人沈沦得无法自拔。”

“是哦？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

她似是很轻、很浅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说不上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她出来前，我本能的退离办公室更远。

为何不敢让她知道，我其实听到了她和同事的对话？

我无法给自己答案，就像我无法面对和她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

她走出办公室，我问她∶“待会儿还有课吗？”

她摇头。

一前一后，静默地走了一段路，我才开口。“海宁，我今天来，是要问你－－”

她听到我出声，停在楼梯口回头看我，就在这时候，一个在走廊上横冲直撞的学生，忽然冲了过来，将她撞偏几步，脚下踩了个空－－我发觉时，要拉她已经来不及，双手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心不稳的往下跌！

“海宁！”我惊喊，心脏差点麻掉。

学生眼见闯了祸，手足无措地呆站在那里，但是我并没有慌乱的权利，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奔去，扶起跌下楼的她。“海宁，你有没有怎样？”

“我……好痛，脚好痛……”她皱起细致的眉，断断续续地吐出话来。“好、好！我送你去医院！”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思考什么，迅速抱起她下楼。

来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这所学校有多大，但是离开的时候，我却觉得这条阶梯长得没有尽头，一条路怎么也走不完……

她双手搂着我，脸庞贴靠在我肩上，我感觉到她浅浅的呼吸，回绕在我颈侧。

一路上，她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偎靠着我，像是愿意陪我到天涯海角－－一如我们还相爱时那样。

第二幕卷八

永远是──蓦然回首，感谢你曾经爱过我我想，我们是相爱的，她愿意陪我到天涯海角。

幸福，是如此的近，一伸手，就能掬了满怀，我想陪她永远，永远。

于是，在我认为，我们感情已经够稳定的时候，我开始和她谈未来。

我说：“我想要一个小孩。”

我本来就很喜欢、很喜欢小孩，他们纯真无邪，尤其身上流着我们共同的血液，带着我与她爱情的延续……我想要一个小海宁。

她不说话。

我发现，每次当我稍稍触及与“未来”相关的话题，我们之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怪异。

她只要这一刻短暂的快乐，不要永恒的未来吗？

还足，她不要的只是小孩而已？

我听说，女人怀孕很辛苦，生小孩会痛得像是小死一回，带小孩更定会累到神经衰弱，让气质美女变成夜叉黄脸婆。

有这么恐怖吗？她怕痛、怕累走不是？

没有关系，她不要小孩就算了，她不喜欢的事，我不想勉强她，我只要有她就够了。

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失落感。

那天晚上，与她温存缠绵过后，我向她提起一同回台北的事。

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做的决定，爸妈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我得找一天正式告知。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去迎接史无前例的家庭大战了。

先不提海宁名义上定我妹妹这件事，光走妈那关就过不了了，她这辈子最气的就是海宁，偏偏我哪个女人不要，就偏认定她，妈就算火大到把房子拆了，我都不意外。

但是那又怎样？该说的还是得说啊，我是很认真地要和海宁一起牵手走过后半辈子的，绝不是玩玩而已。

我不能再让她妾身不明的与我在一起，我舍不得委屈她。

但是海宁的态度很保留，一直以来，总觉得她心里有那么一小部分保留着，无法全然的敞开心胸对我。

不说破，并不代表无知，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并不介意。她若付出得不够完整，那就由我多付出一些；她爱得不够深，那就由我多爱一点，帮她将不足的补上。一段感情，总要有一方多费些心神，才能维持平衡，不是吗？

海宁的防护，我只能将它解释成对未来的惶然，毕竟这不是一段受欢迎的感情，她害怕受伤，所以自我保护。

于是，我对她唱了那首“爱情的海洋”，向她宣告我的决心。

就像歌词中的某一段－-

爱情这片汹涌的海洋有太多太多伤心的波浪我们别像那样我们不要遗憾要一起过海洋……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

不论前方有多少难关等着我们面对，我都会不离不弃，坚定地牵着她的手，一同走过这片爱情的海洋。

只是，她并没有听完它。

她一定不知道，她转身而去的身影，不经意的刺伤了我。

※※※

海宁跌断了腿。

医生交代，这两天要多休息，尽量不要劳动。

从头到尾，都是我将她抱进抱出，医生当我是她男友，一连串的嘱咐全是对着我说，包括什么时候回来换药、平时该注意哪些事情、当人家男友要多担待些……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擦伤，还有头部轻微的脑震荡。

领了药，我送她回家，抱着她下车|奇-_-书^_^网|，她还是以同样的姿态偎靠着我。

“海宁？”我偏头看她。

“我头好昏。”她贴靠在我肩上，柔弱地说。

“因为你刚才撞伤头了。回家吃过药，好好睡一觉就会好多了。”

“好。”她乖巧地应声，抬眼问∶“你会陪我吗？”

“你现在这样，我走了也不安心啊！”

“那我就放心了。”她低头翻找钥匙。

“海宁－－”

“嗯？”

“那位先生，你认不认识？”在离她家几步之遥，我看见一个男人－－一个瞪着我，眼神很不友善的男人。

她拎出钥匙，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立刻瘫靠回我的胸前，无力地低吟。

“怎么了？”干么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她没有回答我，因为最先回答我的，是那名男子的怒吼∶“混蛋，你放开她－－”接着是一记挥来的拳头。

我闪避不及，硬是挨下了这一拳。

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这一拳我挨得头晕目眩。混乱中，听到海宁的怒斥声。“王绍安，你在干什么！”

“海宁，他……”

“他怎样？犯着你了吗？”

“他抱着你！”王……绍安是吧？我稍稍回神，迎上他咬牙切齿的愤恨眼神。

“他是抱着我，你管得着吗？”

“海宁，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是知道，那又怎样？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吗？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浪费时间了，是你自己听不进去的。”

“因为这个家伙吗？你爱上他了？”

我感受到一道足以将我刺穿的怒目凶光射过来。

海宁抿紧了唇，硬是不吭声。

“说啊，看着我回答，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这人恐怕还不大了解海宁的个性，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别人愈是逼她，她就会愈叛逆。

眼看场面愈来愈僵，我赶紧回答。“不是的，我和海宁不是那种关系，你们会有怎样发展我无权置喙，只能说我和海宁是兄妹情谊，就是这样，没别的了！”

“我要听你说！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逼，如果不是作贼心虚，为什么你不敢说？”王绍安完全不理会我，扣住海宁的肩，非要讨个答案。

海宁被逼急了，冲动地吼了出来。“没错，我是爱他！这没什么好心虚的，我不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如果你要听的是这个，我说就是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这句话无疑是导火线，我甚至没来得及对海宁的话产生任何反应，就先感受到怒极失控的拳头威力，而且又狠又重！

要命，他在打杀父仇人啊？

我跌退两步才站稳，甩甩头，有些耳鸣。

“可恶，敢抢我的女朋友，你找死－－”他显然气疯了，持续挥来的拳头不打算放过我，我只能凭着本能闪避。

“先生，你冷静一下－－”我没办法思考什么，怕摔疼了海宁，下意识里抱得更紧，无法做任何有效的自我防卫。

天！这是什么状况？当年介入人家的感情都没被童圣阳揍，今天居然挨拳头挨得莫名其妙。

场面完全失控，海宁的喊叫与阻止，王绍安的激动与怒火……

“王绍安，你敢伤害他，我跟你没完没了！”

拜托，海宁，你知不知道你在火上加油？

“你就这么维护他？”果然，王绍安更激动了。“他都说他不爱你了，你还一心向着他，而我全心全意地对你，你却不肯回头看我一眼？这不公平！”

这记重击让我尝到一丝血腥味，痛麻了颊，我怀疑他存心要毁我的容。

“你好可恶！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霸着她的心不放？让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爱她爱得多辛苦？！”

“我没－－”我避得狼狈，想解释，却没机会。混乱中，一记清楚的巴掌声响起－-

“王绍安，你够了没有！”海宁火大了。

从没见过海宁打人，不只挨巴掌的王绍安，连我都傻眼了。

“他爱不爱我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逢人便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就可以造就既定事实了吗？王绍安，我受够了！你给我听好，这辈子，我再也不可能像爱他那样的为另一个男人付出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但是我可以等，就算要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那都是我的事，请你不要再缠着我，我甘心等他到死，这样够不够清楚了？”

这番忍无可忍的怒喊，不只震撼了他，也震撼了我。

“海宁，你－－”我怔然俯下头看她。

“别说，什么都别说。”她把脸埋进我颈间，紧紧地搂着我。

颈际泛着淡淡的湿意，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哭了。

我抱住她的力道紧了紧，眼里已经看不见杵在旁边、一脸呆滞的王绍安，开了门进屋。

她没有放开我，我也没松手，相拥着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开口。

她始终将脸埋在我肩头，我将这一刻看来脆弱无比的她，密密圈在胸怀中。

我不知道，这样的拥抱，是怜惜、心痛，还是茫然。

时间又过去多久，我们没去留意，然后，她缓缓地仰起头，很温柔、很心疼地碰了一下我脸上的伤口，轻问∶“痛吗？”

我摇了下头，握住她的手。“海宁，我……”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不知是不是刻意，她阻断了我的话，迳自接续。

“没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停了下，接续∶“其实海宁，你……”

“我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是他缠着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如果可以……”

“我也没有男朋友，真的！”

“我知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别再错过幸福。”不顾她再三的阻止，我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再有女人为我蹉跎青春。误了一个可薇，已经够了，我无法承受更沉重的感情债。

“他不是我的幸福！我的幸福……我的幸福……”她声音小了下来，我听不清楚，或者……不敢去听清楚。

我凝视着她迷蒙的眼神，深深地叹了口气。“海宁，你不需要这样……”

她比谁都清楚，我们并不合适，过于痴执强求，下场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如三年前。

遍体鳞伤的痛，一次就够，我真的没有力气再承受一回了。

“予默！”她出声打住我的话。“别说，这样就好！你可以当做我是为了打发王绍安，冲动之下说的气话，不必当真，好不好？”只是这样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却没人敢戳破。

“你今天在学校，说要问我什么？”她刻意扬起轻快的语调，转移话题。

我配合着扯出笑容，明知有多牵强。“我是要问你，今年圣诞节有其它安排吗？”

她垂下眼，盯着与我交握的手。“我还能有什么安排？”

落寞的语调，扣紧了我的心，我放柔神情，低问∶“如果没有，那回家过节好吗？你很久没回去了。”

她摇头，笑声酸酸楚楚的。“名不正言不顺，回去做什么？”

“再怎么说，你都是这个家的女儿呀。”我转述予洁的话。

“女儿？有人认同吗？”

“爸、予洁，还有我，都认同啊！那句话，是予洁要我说的。”

“那婶婶呢？”

我答不上来。

“那就是了。你们去吧，好好的过节气氛，别让我给弄拧了。”

“那你呢？”

“这些年还不是都一个人过，早习惯了。”她耸耸肩，态度洒脱。

“海宁……”

“真的没有关系啦，你不要担心我，我懂得安排自己的。”

我不放心，她愈是表现得满不在乎，我就愈是担虑。

没人会比我更了解她了，她打小就倔强，就算脆弱无助也会自己躲起来哭，不让人发现。

她说无所谓，可是最怕孤寂的她，怎么可能无所谓呢？

“海宁，搬回家住，好不好？”

她被我这句话给吓到，迅速地抬头看我。“你怎么突然－－”

“很奇怪吗？”

“你要我回去，总得给个理由……”

女儿回家，需要什么理由？

“以前你人在高雄，这我没话说，可是现在既然搬回台北，没理由不回家住。”

“只是这样吗？”她像是极失望的垂下眼睫，让我怀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海宁？”

“婶婶容不下我，这就是理由。”

“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不是这个问题……”她泄气地靠回我肩上。“算了，我不想再让你们连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可是你一个人……现在又受伤，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轻轻地笑了。“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我微怔。

她等的，只是这句话吗？我的牵挂？

她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关心她吗？从小时候倔强，令我心疼的她；到荳蔻年华，令我情生意动的十八岁；再到她交了男友，令我伤痛的那五年；甚至与她分离，人在异乡的那三年，对她的牵念……不曾停止过。

她，感受不到吗？

第二幕卷九

永远是──爱过、伤过、痛过，依然不悔我一直都自信满满地认为，爱她不一定要说出口，我为她做的一切，她都感受得到。

但我想，我错了，而且错得相当离谱！

我错在太高估自己，以为什么都不说，由她自行去体会我的真心，会比舌粲莲花说尽世间情话更动人，可悲的足，她感受不到！她甚至不知道－－我爱她。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惊觉，这些日子，我自认拥有幸福，其实只是一个在高空中走钢索的人，步步惊险，一不留神，就会失足跌落。

不幸的是，我真的跌了，跌得粉身碎骨。

在她当着爸妈的面，直言不讳的说，她只是为了报复予洁带给她的屈辱才和我在一起，自始至终，不曾真心相对……

我彷佛真的感觉到，心一寸寸的被撕裂，痛，没有声音。

在我不惜豁出一切来扞卫这段感情时，她却狠狠地践踏我的真心，残忍地告诉我，她不稀罕！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一直以来，就只有我在自作多情，难怪，她无法体会我的用心，一个不曾真心待我的女人，怎么可能感受得到我的付出呢？

她说：“男人全都一个德行，上半身给一个女人，下半身再分给另一个女人，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男人，真的很脏！”

什么叫上半身给一个女人，下半身再给另一个女人？我的一切，所有能给的，早就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伤我多深。

她甚至认定，我为了得到她，和予洁狼狈为奸，无所不用其极地拆散她和童圣阳。

我没为自己澄清，只是觉得好悲哀，认识了这么多年，她居然一点都不了解我！既然在她心中，我已经是这么卑劣无耻的一个人，那我还需要再辩解什么呢？她都鄙恨我到用了这么残酷决绝的方式在报复了。

在我那么努力、那么用心的在对待她之后，换来的居然定如此难堪的下场，我得承认，我这个人是彻底的失败了。

不恨她，我只是心痛。

我心痛她必须用伤害自己的方武，来伤害那些伤害她的人。

我心痛她不懂爱。

没有人爱她，她也不爱任何人，包括自己。

我悲哀地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当时，我说了那句话－－我意外你居然这样对待你自己。

我被她伤得多重，已经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她伤自己多重？才能做到这样不顾一切地玉石俱焚？

我无法面对那样的她，所以我走。

虽然，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走是因为被伤得无力喘息，却不明白，我真正难受的，是她为了伤害我，而先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一首“爱情的海洋”，我终究还是没唱完，就像我与她，最后仍走没能一起走过这片爱情的海洋。

也许，我和她真的情缘太浅吧，强求不得，过于痴执，只是落得彼此满身伤痕。坚持了将近一辈子，这一次，我是真的死心了。

异地飘泊的生涯里，每当想起她，心还是会痛得无法呼吸，于是，我用三年的时间，去沈淀所有的爱恨情愁，让自己能够再一次，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让那些曾经椎心刺骨的痴狂心情，化为一页泛黄记忆：永远尘封在灵魂深处。

故事，该结束了，因为我和她，只能走这样，所以我也只能带着淡淡的惆怅，为我和她，划上感情的句号。

？※※※

海宁最后还是坚持不搬回来。

她受伤的事，我没与家人多提，她一个人住，再加上受了伤，行动不便，我实在放不下心，除了固定抽空陪她去医院换药之外，只要一有时间，我也会去看她。

但是我得强调一点，我不是超人，每天睡五个小时，再加上白天的工作量，已经有点吃不清了，现在还要再照顾一个患者……问我累不累？当然累，累毙了！

但是要我抛下海宁不管，打死我都办不到，所以累归累，每天照常家里、公司，以及海宁住处三边跑。

中午时，和她通电话，问她晚上要吃什么，我顺道带过去。

她回答∶“我要吃麦当劳的薯条、汉堡，外加一杯可乐。”

我不苟同的皱眉。“你都够瘦了，还吃这些垃圾食物，换别的。”

“那改成肯德基的薯条、汉堡，外加一杯可乐。”

“你没其它可说了吗？”

“有啊，不然－－小骑士的薯条、汉堡、外加可乐。我要大杯的哦。”

我将电话移到另一侧，将签好名的资料夹递给一旁等待的秘书。

“佟海宁，你皮在痒啊！”

“我已经换三种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很龟毛耶！”

“问题是，你说来说去都一样啊！”我索性先搁下公事，和她ㄌㄨˊ到底。

“哪有？我一次说麦当劳，一次肯德基，一次小骑士！”

“那有什么差别！”

“有，不论招牌、念法、写法、口味，都不一样。”

“你这个强词夺理的－－”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好笑。

我们这样隔着电话，为了一点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实在幼稚得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她比我早一步笑出声来，我也笑了。

“开玩笑的啦，只要是你买的，我什么都吃。”

“好，那我忙完过去找你，今天要回医院换药，你没忘记吧？”

“嗯，我等你。”

“好，那就这样。”我正要挂掉电话，及时听到她的呼喊。

“予默！”

“还有事？”我又将话筒贴回耳边。

“没。只是要说……再见。”

“嗯。”我收了线，抬眼望见秘书带笑的眼。

“和女朋友感情很好哦？”她调侃地问我。

我轻扯了下唇角，没做多余的解释。

接下来，我开了一场股东会议，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马不停蹄地审核前半年度的财务报告，再然后是……

接踵而来的工作像是永远也忙不完，等我解决掉手边的工作，再看一下时间，才警觉－－已经八点整了！

天，怎么会这么晚！海宁一定饿昏头了！

我赶紧收拾桌面，离开公司。

※※※

前往海宁住处的路上，我买了两个鸡腿便当，看到对街的招牌，我摇头轻笑，最后还是过去买了一份薯条，还有她特别指定的“大杯可乐”。

赶到她住的地方时，已经快九点了。

尤其看到她缩在沙发上，等我等到睡着，我内心的歉疚不在话下。

“海宁，醒醒。”我蹲在她身侧，轻拍她。

她低哼了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朝我绽开一抹笑。“你来啦！”

“嗯，对不起，来晚了。”

“没关系，有来就好。”她没指责我半句，彷佛只要有看到我就很足够，这让我的愧疚感更是蔓延得无以复加。

“你饿了吧？我买了鸡腿便当－－”还没说完，她已经相中她的目标－－眼捷手快地劫去一整包薯条。

“哇，这算补偿啊？那没有关系，你下次可以再更晚一点。”

我奸笑地睇她一眼。“你干脆说我不来更好。”

“让你发现啦？”她呵呵轻笑，娇憨模样，像个纯真的小女孩。

“谢谢你哦！原来我的地位不如一包薯条。”亏我还内疚得要命。

她只是漾着笑，浅浅的，带着不为人知的甜蜜。

“你也吃？”她递来一根薯条，我咬掉，并且顺手抽走她手中的那一份，铁了心不理会她扁嘴的模样，将便当放进她手中。

“先吃完再说。”

“我又不是猪！”她闷闷地低哝，我假装没听到，抽出免洗筷，顺手将萝卜丝挑过来，苦瓜也一并挟来，再将我这里的虾仁炒蛋拨过去。

她盯着我的动作。“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动作顿了下。“快吃！话这么多。”

吃完饭，我送她回医院换药，医生说复原情况良好，要我放心。

再送她回家，将近十一点。

天，我快阵亡了。

昨晚凌晨三点才睡，七点起床，算一算不过才睡四个小时。

一倒进沙发上，就再也不想移动。

“予默，你还好吧？看起来好疲倦的样子。”她关心地探问，我则是低哼一声充当回答。

“那你要不要在这里睡一晚……”

“不了，我等一下还要回家。”有份资料明天开会要用，今晚得搞定。

“那我去帮你煮杯咖啡提神，不然你这样开车好危险。”

“嗯。”我垂下沉重的眼皮，只打算小小的闭目养神一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就陷入半昏睡状态。

我睡得其实并不安稳，除了沙发没床舒适外，可能也因为阵阵飘来的咖啡香一直刺激着我的末梢神经。

轻轻柔柔的抚触，像是微风拂掠一般，现实与梦境交替，我一时分不清，只是安适得想睡－-

温软的触觉落在唇际，柔甜而温存，那曾经是我最眷恋的情怀，好似与她唇齿相依时的魂痴意动……

不，这不是梦，是海宁，她在吻我！

顿时，我意识完全清醒过来，睁开了眼，对上她近在咫尺，泛着水意的双眸。

我们都没有任何的动作，唇贴着唇，眼对着眼，交融轻浅的气息。

一秒、两秒、三秒……

“我去端咖啡。”她退开，神态比平日稍慌，跳开时行动不便的脚维持下住平衡，我只是凭本能的张手一拦，缓和她倾跌的冲撞力，却抓不住重心，跌在她身上。

她定定地，与我凝眸相望，而后，张手揽下我，将唇迎上－-

意识，一片麻。

无法挣开的，不是她轻浅的拥抱，而是揪紧了心的不知名力量。

我将唇，贴得更深，绵密深缠。

这一回，我是真的失去思考能力。

※※※

那杯咖啡，我最后还是没有喝成，但事实上，那晚，我不用藉助任何物品提神，就已经注定失眠。

体力、精神严重透支下，隔天头疼得厉害。

我照常去上班，让一连串的忙碌，帮我理所当然的不留空档去思考难以厘清的混乱思绪。

每个见到我的人，第一句话都是∶“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微笑摇头，是我一贯的回答。

主持完一场三个小时的会议，我已经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跌回椅中时，脑子一片昏沈，只隐约接收到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以及秘书的一句讶喊∶“天！好烫，都烧成这样了还能撑到现在，真是意志过人……”

意志过人？我是吗？

我无声地苦笑。

接下来的三天，我是在医院度过的。这起码证明了一点∶我终究不是铁打的，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挂心海宁，每次拿起电话想拨号，却又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最后，电话是拨到予洁那一头。

我嘱咐她，代我去看看海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是我的事不必多说，我不想多一个人为我担心。

予洁回来之后，只丢来四个字∶“忧郁佳人。”

什么意思？她过得不大好吗？

“盼你盼不来，好得了才奇咧！”

我又无言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我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去接。

“予默……”海宁低低的叫唤在耳边响起。

“嗯？”

“刚刚予洁有来找我。”

“我知道，是我要她过去的。”

“你要她过来？”

“是啊，你现在脚伤还没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

“那你呢？”

短短三个字，问住了我。

“你不会不清楚，我想看到的人是你……”

气氛完全停滞，我接不上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隐约带着哽咽。“如果……我让你觉得困扰……你就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我可以照顾自己……”

“海宁！”她完全想偏了，这让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我没有逃避你，要予洁过去，纯粹只是因为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我承认，现在心情很复杂，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但我绝不会因此而刻意逃避她。

“是这样吗？”她低低轻喃，松了口气似的。“你是不是很忙？”

“有点……”我答得心虚。事实上，我闲到可以抓蚊子来玩了。

“那，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不要！”因为我不是在家里，也不是在公司，她找得到人才有鬼。

她再度沉默……

我不知道，她又想偏到哪里去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海……”才刚发出一个单音，手机已经断了讯。

我怔忡了几秒，才将手机搁回桌上，抬头看到予洁咬牙切齿，一副想拿花瓶砸我的模样。

“ㄏㄡˋ！哥，你真是ㄍ一ㄥ得让人生气耶！”

我没吭声，垂下眼盯着白得刺眼的床单。

她没好气地又说∶“早点起来啦，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你想在医院过啊？”

是啊，怎么会忘了，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海宁真的不回来过吗？

※※※

圣诞节之前，我出院回家；而海宁，最后也还是没回来。

就像之前说的，只有我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过圣诞。

气氛很好，用餐当中笑语不断，我预计这次应该可以达成二十四小时不吵架的期许。

但是我开怀不起来，气氛愈是融洽，胸口就愈是沈闷……

“哥，食物是让你吃的，不是让你看的。”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盯着碗里的红烧排骨发了半天的呆，而家里三个人，六只眼全都盯着我看。

“予默，你怎么回事？整晚心不在焉的。”妈妈狐疑地问我。

“没事。”我淡淡地打发过去，挟起那块快被我看烂了的排骨入口，却咀嚼不出它的美味。

胸口好闷……

我舀了半碗汤，想藉由热汤暖热肠胃，冲淡压在胸口的郁闷感。

“咳－－”热汤呛进支气管，我一闪神打翻了汤。

“哥，你有没有烫到？”予洁惊呼，赶紧抽来面纸帮我擦拭。

我摇头，短暂一阵恍惚。

“予默，你是不是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好？那就去，没有关系。”

我一震，仰首对上爸了然于心的眼神。

就在那一记眼神交会，我心头豁然开朗。

“爸、妈、予洁，很抱歉，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吃。”顾不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我抛下餐桌上的家人，抓起外套快步离开。

满街扰攘不在我眼中，我满心只挂念着一个名字－－海宁。

※※※

一路开车赶到她的住处，我取出钥匙直接开了门。

海宁受伤这段期间，我常往这里跑，所以她就给了我一副备份钥匙，省了行动不便的她还要跑进跑出的。

平时，我会先按个一秒的门铃知会一声以示尊重，但是今天我没有，因为我想知道，她所谓的“懂得安排自己”是怎么个安排法！

走进屋内，迎面而来的闇暗令我蹙了下眉－-

也不算全然的一片黑暗，饭厅摇曳着淡淡的烛光，我轻缓地走去。

餐桌上，餐具成双，烛光却是孤零零的，映照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独自对着满桌食物发怔。

“海宁……”我轻轻浅浅地喊她。

她身子轻颤了一下，迅速回头，我对上了朦胧烛光中，一双迷蒙的泪眼。

“你……你……”她没说完她的话，因为跌落的两颗清泪，淹没了她的声音。

“傻瓜！”我怜惜地轻笑，走上前，拭去她颊畔的泪。“我这么碍眼啊？每次看到我就哭。”

她摇头，再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拚命摇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双手贴在她颊边，怕她扭伤了脖子。

她抬手，覆上我的掌，嫩颊偎赠着我的掌心，像是无尽依恋……

我抽回手，不自在的别开眼，望见另一副碗筷，疑惑地问她∶“有朋友要来吗？”

“没有。”

“那－－”我指了指没动用的餐具。

她仰首，水亮的眸光定定地望住我。“我只是想假设－－你在身边陪我。”

我听进耳里，心房一阵酸。

我伸手，以坚定的力道，与她五指交握，柔声说∶“不用假设，我已经来了。”

“嗯。”她笑了。“你不陪家人，不会怎样吗？”

“你也是我的家人啊，我之前已经在家陪爸妈吃过饭，现在该过来陪你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捧起那副属于我的碗筷。“终于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了。”

我挟起最近的高丽菜入口，表情立刻僵住。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婉转地给|奇-_-书^_^网|了个比较保留的答案。

它离美味大约有一条长城的距离，你说可以进步的空间大不大？

我想，我的味蕾现在正常多了，因为我吃得出口中的高丽菜足以咸死一头牛。

她见我神色怪异，举筷要挟那盘想咸死牛的菜，我赶紧按住她的手。“海宁，容我问个比较尴尬的问题－－你到底放了多少盐？”

“一匙而已呀！”

“一匙？”茶匙还是汤匙？我怀疑她根本就是用汤杓！

“呃……我们吃别的好不好？这道葱爆牛肉看起来很好吃……”我又一次以革命烈士的精神，身先士卒。

唔、嗯、这个……难以形容的味道。

“我改变主意了，牛肉热量太高，女孩子吃多了会发胖，吃吃西红柿炒蛋好了。”我连忙又挟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这一次……嗯，还不错。

“决定了，就是西红柿炒蛋，西红柿有丰富的维生素C，女孩子多吃对皮肤好。”

我赶紧舀了满满一碗给她，让她没机会挟其它的菜。

她托着颊，眼神带笑，视线没错过我的任何一个举动。“好，听你的。”

我又试了干烧明虾，所幸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所以也挟了点给她。

她准备了一瓶红酒，我们也就小酌了点，暖暖身。

不多，就几口而已。我一向都是很懂得节制的人，何况待会儿还要开车。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聊天，我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很热闹，有不少晚会活动。”

她偏头想了一下。“有那种热吻大赛吗？”

我愣了一下，干笑。“又不是情人节！”

“那我不去。”她一脸的不稀罕。“我宁愿和你单独相处。”

“不闷吗？”我话很少，不是聊天的好对象，这是众所公认的。

“不会，起码还有那张脸可以看。”居然笑笑地损我一记。

我白她一眼。“你吃我豆腐啊？！”

“吃不得吗？”

“是是是，欢迎享用，但愿我这老豆腐还合客倌您的胃口。”我没好气地回她。

“不会呀，还嫩得很，入口即化。”小魔掌作势对我上下其手起来。

“佟海宁，你够了哦！”我正要拍掉她直非礼到我胸前去的小手时，冷不防地对上她专注的凝眸。

“你瘦了些－－”温浅呢喃，充满了柔情似水的怜惜，她抚上我脸庞，低低叹息。“清俊依旧，出色如昔，只是，你为什么一直都那么的不快乐呢？连笑着时，眼中都没有欢愉气息……”

我发不出声音来。

我不快乐吗？

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连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不快乐的，她却知道……

她……懂我。

这是三年前，我盼得酸楚的事啊！

盼她与我同步呼吸，笑泪与共……

她整整迟了三年。

“海宁……”我哑声唤。

“要怎样，才能把你的快乐还给你？”她忽然问道。

要怎样，才能把我的快乐还给我？我不知道，因为它遗落在哪里，连我都找不回来……

她倾向前，指掌柔柔的抚着我的脸，同时－－也印上细柔的吻。

我竟动弹不得，完全没有办法避开－－只因她眸中浓得教人心痛的深情。

她绵柔的吻，落在我额上、眉心、鼻梁、脸庞，再到唇角……

“海宁！”我闭了下眼，及时偏开头，呼吸略微急促。“晚了，我该回去……”

“圣诞节还没过。”她坚决地搂着我，贴上唇，撩吮着，温存而缠绵－-

我低吟，理智再度溃不成军，启唇回应，与她纠缠。

我的秘书说我意志过人，错了！遇上海宁，我全然不堪一击……

我倾身迎向她，陷入沙发内，叠上她柔软的身躯，体息交错。一记拥吻，逐渐火热得无法收拾……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完蛋！

残余的理智在挣扎，我勉强抽身，沉重地喘息。“我们不能这样……”

“你答应要陪我的，你答应的……”她眸光泛泪，喃喃说着，圈在我颈上的手臂，没放。

“海宁……”

“别走，予默，我要你留下来，就算只有一夜都好……”

“海……”我还想说什么，她早一步，主动拉下我，细碎地缠吮着我的颈畔，喃声说∶“如果，这辈子真的等不到，起码给我一夜的你，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那句“一夜的你”，扯碎了我的心。

由她眼中坠跌的一颗颗珍珠泪，落在我的掌心，我离不开这样的她。

看着她泪水落得汹涌，我俯下唇，吻去她的泪；她一颗颗地落，我一遍遍地吻。

“别哭，海宁……”我心痛低喃，温柔沈毅地拥抱她，吻住她的唇，疲于挣扎的理智彻底沈沦，我很清楚，我完了。

三年前，她在只剩半个小时的情人节留下了我；三年后，她在只剩半个小时的圣诞节，留下我。

第二幕卷十

永远是－－满天灿烂星斗中，寻找一颗名为幸福的恒星

七点整，我准时醒来。

惯于少眠后，到了固定时间，意识就会自动回笼，不再贪眠。

只是，没料到一向有着小小赖床习性的海宁，会醒得比我更早，早到我一睁开眼，就迎上一双清亮带笑的眼。

“早安。”她笑笑地对我打招呼。

反倒是我，清晨在她床上醒来，一时之间呆了下。

对，我想起来了，昨晚醉卧温柔乡，就在这张床上和她纵情缠绵。

惊觉自己的手还圈在她的腰上，我赶紧抽回。

她对我的反应不以为意，口气轻快地说∶“醒了就快起来，我做早餐给你吃，不许赖床哦！”

她跳下床，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穿衣，反而是我耳根发热，困窘地偏开头。

才一移开视线，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白痴，昨晚都摸光亲过了，现在居然不敢看，装什么小家碧玉？

等她走出房门，我正要起身穿衣，一脚才刚跨下床，她冷不防又探回头，我差点失态惊叫。

“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浴室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就这样。”

确定她这次真的走远了，我才下床穿妥衣物。

进浴室刷完牙、洗过脸，我习惯性的抬乎看时间－-

“咦？奇怪。”我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回房找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的表。

经过书架时，一张半压在书本下的剪报吸住我的目光。

海宁几时有搜集文章的习惯？我记得她最懒了，一向看过就算，不会花心思去整理。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作者及文章，值得她费心。

道德观敌不过好奇心，我抽出剪报，才瞄了其中一段就呆住了！

北海道的星星很漂亮，像米粒一样洒满整个天空，让人有种错觉，只要一伸手就能掏了满怀。

你们一定无法想象，它美得多令人屏息赞叹。

但是我总觉得它不够亮，因为我曾经看过一双眼，比北海道的星星更美、更亮，更教我屏息悸动。

然而，它却不是恒星，而是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留下永恒的美丽与惆怅。

掏不住流星的幸福，所以，我来到北海道，眺赏挂在天空的永恒。

你也想一睹满天星斗吗？别忘了，带着你的幸福一起来，也许，由你们眼中看去的星星，会很亮。

这是我写的！

在国外的三年，我每到一处，就会写下当地的旅游日记，不定期的投寄回台湾的杂志社，意外的竟收到高度回响，另辟专栏，再后来，为回镇广大读者群，有出版社找我洽谈，将它集结成册，更加意外的让我版税赚到翻。

其实连我都不懂，我的文章并没有太多的欢愉气息，旅游不像旅游，我一直很低调的在写，说得更明白些，字里行间，还带着抛不去的伤楚愁绪，为什么可以让我赚到在国外逍遥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顺着书架看上去，那本旅游日记，我并不陌生，迟疑了下，我抽出旁边那本厚厚的资料簿。

没错，掀开它，一页页全是我更早期在杂志社写的专栏。

这三年来，她没忘记过我，甚至，那么用心地搜集着我所写的每一篇旅游心情，就好像，她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去那些地方……

我停在其中一页空白，手中的片段是由这里遗落的，而她在下方的空白处，补上了几行字－-

流星坠落后，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殒石，你又怎知：它不是也正眷恋着划过你生命时，所燃烧的刹那永恒与璀璨？

我合上资料簿，一时厘不清涌上心头的千般思绪。

深吸了一口气，我回过身，才惊见海宁站在门口……

“……”我张口，发不出声音。

“予默，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她突然冒出这一句。

我不由自主的跟在她身后，她在钢琴前坐下，盯了数秒琴键，才扬起手。指尖落下，不过才弹了几个音，我便知道她要弹的是什么歌了！

我脑海轰然一响，无以名状的震撼撞击胸口。

这首歌……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曾经弹过它、唱过它，带着满怀对未来的期许，想将一腔痴狂的情，寄托在这串串音符当中，交付给她……

只是，她并没有听完它，也没有收下我一腔浓情，背身而去的决绝，是我唯一得到的。

这首让我甜蜜，让我酸楚，也让我心碎的歌曲……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再一次揭开过往，撕开好不容易逐渐愈合的伤口，强迫面对曾经血肉模糊的疮疤，一幕幕难堪、屈伤的痛楚，涌回心头，不堪负荷那一瞬间，我本能地退开一步，下意识的转身逃离。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认为我在报复？！

不，不是，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去承受任何感情的冲击……

※※※

掀开防尘罩，指尖轻抚过墨亮光滑的琴面，带下一层薄薄的灰。

从我离家的那一天开始，这架钢琴就再也没人碰过了，听爸说，是怕见了触景伤情，才将它由客厅搬进视听室里。

我坐了下来，掀开琴盖，黑白相间的琴键，一瞬间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恍惚地回想起－－我有多久没弹琴了呢？

似乎，也是从那天开始。

伸出双手，我试着回想记忆中的音符旋律，轻轻按下第一个琴键。很简单的一首儿歌，是我教海宁的第一首曲子－-

咚！

十指压下，进出一道突兀声响，我重重地合上琴盖，闭上了眼。

我没有办法！

只要碰触琴键，太多不堪负荷的回忆，就会像潮水般无边无际地潮涌而来∶她聆听琴音时的专注与沈醉、她眸中的明亮光彩、甚至是她背身而去的绝然……

她曾说过，我的音乐很有感情，却不知道，其实她正是那个带给我音乐生命与光辉的女孩，我教她弹琴，也教她懂情……

而今，已然空了的心，不论是琴，还是情，我都没有资格再谈。

轻轻的敲门声传入耳中，我没有移动，目光落在同一处。

“我说我没胃口，你们吃就好，拜托让我安静一下好吗？”不管来者是谁，我实在疲于应付。

“为什么没胃口？心情不好啊？”

“妈？”我愕然，看着朝我走来的母亲。

“要不要谈谈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更意外了。

从小，与妈就不亲，除了妈只忙着和爸吵架外，也因为价值观的不同，很难与她谈心。

所以她现在一副想促膝长谈的态度，才会令我惊异。

“我曾经心情好过吗？”我直觉的冒出这句话回她，想起了海宁的话。她说，我不快乐……

“你呀，只要一扯到海宁那丫头，心情几时好过？”

我苦笑，没有反驳。

“又是因为她吗？”妈再问。

“什么？”

“我说，你最近的失魂落魄，又是因为她吗？”

“很……明显吗？”我以为，我掩藏得很好，那些复杂纠葛的思绪，都被压在心灵最深处……

“整天说不上三句话，每天除了工作，回家就是睡觉，死气沉沉的，没事就只会盯着墙发呆，表情已经空洞到不知道要怎么笑了……你说明不明显？”

“……”我无言以对。

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她对你真有那么重要，那就去吧！”

我震愕。

任何人说这句话我都不奇怪，只是……妈？！”一向最排斥海宁的妈居然要我去找她引我有没有听错？

“为、为什么？！”我反应不过来。

“我儿子都不能没有她了，我不妥协行吗？”

“可是……妈不是不喜欢她吗？”

“问题是，只有她能找回你笑的能力。你以为看你这个样子，妈会奸过吗？我儿子已经够忧郁了，我不想看他更加不快乐。”

“妈……”我的母亲为了我，愿意敞开胸怀，试着去接受她排斥了一辈子的人……除了感动，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那，你让海宁搬回来，奸不好？”我把握住机会，只要妈同意，海宁会愿意回来的。

“那要看是以什么名义了。”

我很想假装天下太平，可惜我不够笨，无法装作听不懂。

“妈，你这是变相逼婚。”

“逼不得啊？看看你，都三十岁的人了，人家像我这把年纪，好命一点的早就当奶奶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让我抱孙？枉费我把你生那么帅！”

我简直哭笑不得，现在就连我帅不帅，都可以列入罪状来数落了。

“我都已经答应让你们在一起了，你还在别扭什么？”

“不是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

也许这样说很不孝，但是妈反不反对，从来就不是我的顾虑因素，三年前我就有家庭革命的魄力了。

那么，当初可以义无反顾，而现在，我既不恨她，又明知她对我还有心，却无法再次接受她，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很矛盾？

身边的人，总是问我还爱不爱她？

或者我该这么说，一个曾经爱海却差点溺水的人，不会从此怨恨海洋几乎夺去生命，但却会从此戒慎惶惧。

对我而言，她就像海，有令我眷恋的温柔静谧，却也有将我吞噬的波涛汹涌，而这一回，我无法预期，我还承下承受得住再一次灭顶的痛苦。

我承认，我是懦弱的。

三年前伤得太重，心已不堪一击。

说穿了，我下是不再爱她，而是不敢爱她。

“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从小你就是很有主见的孩子，我一向干涉不了太多，我来只是要告诉你，如果你还是只要她，那我不会再反对，就这样。”母亲拍了拍我的肩。

“嗯，我知道，谢谢妈。”

“对了，这是你的信。”她把信交到我手中，将独思的空间还给我。

我又独自静坐了许久，不想什么，就只是让脑子完全放空，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概念。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只听得见夜里的虫鸣声，我才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是海宁，我回来之后，她的信也始终没间断过。

我起身回到房里，取出台灯下的钥匙，开抽屉，在将信放进去时，我停顿了数秒，脑中浮现的，不是过去的伤痛，而是重逢那一刻，她眼中的酸楚思念；这些共处时日，她的笑语娇嗔；她吻我时，不容错辨的痴狂深情；还有那晚，她说着只要一夜的我时的绝望哀伤……

我没将信放下，而是取出所有的信，开启了第一封－-

予默：不敢去想，你会有多恨我，因为连我都无法原谅错得如此离谱的自己。

那一夜，我一遍遍回想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得心好痛，哭了一晚。你的心意那么明显，我怎会看不到呢？我好笨！

难怪你会气得远走他乡，不想再看见我。

我明白，你需要时间，去疗伤止痛。这伤痕是我亲乎划下的，我只能用时间去等待，不论得花多久，不论思念有多鸡熬，这些都是我该受的。

虽然，你还是走了，但我决定只要一有空就写信给你，把你不在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告诉你，就像你还一直参与着我生命中的每一天一样。

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第一个迎接你的，会是满满、满满的等待，以及一封封数不清的思念……很棒对不对？

我决定回台北，因为－－你在那里？我希望你一回来，我会在离你好近、好近的地方等待着。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吗？对吗？

这是第一封，字迹凌乱，内容也不多，可见她提笔时心情很乱，字里行间还有多处被水渍漾得模糊的字痕，我知道，那是她的泪。

予默：我把头发留长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发吗？因为我眷恋着你轻抚我的发时的温柔，我想把它留得长长的，去感觉你修长的手指，穿梭其间的温存，就像在高雄那段时间，每回缠绵时，看着我的发散落在你的胸膛，那种无可言喻的亲昵感觉……

唉，我又得再说一次，我真的好笨。为你留发的念头，走在十八岁那年萌生的，直到后来和童圣阳交往，下意识里都还在为你留发，把你藏在心里，这样居然还有办法欺骗自己……啧，笨到家了。

没有你的参与，日子变得好空洞，我利用晚上的时间，去修了几堂音乐课程，因为我想走入你的世界，感受你喜爱的一切。

其实那些豆茅菜……也还好啦，并不真的那么让我想死，我现在会弹的可不只小毛驴了哦！

对了，我终于找到那首歇了，就定你唱给我听的那一首。它叫“爱情的海洋”，对吧？

人，总要到失去，才知道拥有时的可贵。我好后悔当初没有仔细听完它，直到你离开了，才疯狂追寻与你有关的一切，问了好多人，凭着记忆中零零落落的旋律和几句歌词，找了好久，找得灰心挫败。

直到有一天，无意间经过一家精品店，里头传来似曾相识的旋律，我驻足聆听，恍然之间，才顿悟了你想表达的深情挚爱。

我哭了，就在大街上，不顾行人侧目，伤心得痛哭失声……

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欠你好多声对不起，让我有个机会，亲口告诉你，我满怀的歉意，好吗？

一封又一封，我无法停止地看着，陪她走过三年来的点滴悲欢，就像她找寻我的每一篇文章一样……

每封信的内容，或长或短，没有一定。有时，是写写生活琐事，告诉我她的学生有多可爱；有时是与同事间的摩擦、工作当中的挫折；有时，是诉说她满腔的相思如狂……

我脑中，塞满了信里的字字句句－-

偏爱吃薯条，不是食物本身，而是留恋那段在麦当劳陪你共度的时光，宁静，温暖。独锺7－11的鲜奶和全麦面包，走因为忘不了十八岁那年，统联站外，你的牵挂，我的离愁……

一切，全是为你。

你懂吗？予默。

如果，我用长久的悔恨、等待以及泪水来换，可不可以，再让我对你说声－－恋你如昔？

其中一封，甚至只是写了满满三张信纸的“我想你”。

从不知道，她是这样酸楚地在盼着我。

那种感受，我曾经为她尝过十八个年头，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那种滋味。等待其实不苦，苦的是等待的过程中，那种惶然、不安，以及思念煎熬……

看着、看着，窗外天色渐亮，我开启最后一封。

予默：圣诞节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月，没有任何的只字片语，我知道，这一次你是真的在逃避我了。

我不后悔那一夜留下了你，拥抱着你，感受你真实的体温，倾听你沈稳的心跳……这是三年来，我盼得心酸的事，你不会知道，那一刻的我有多满足。

一整晚，我看着你沈睡的面容，没有合过眼。因为我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像这样看着你在我身边入睡。

但是予默，你知道吗？你就连睡着了，眉心都足深锁的。

你真的好不快乐。是不是有那么一部分，来自于我？

我真的那么让你困扰吗？那么，子默，不必为我苦恼，就当那一夜，我们走酒后乱性好了，小说不都这么写的，你不必放在心上，真的！

不管你要当我是家人、妹妹、朋友，什么都好，只要你不再觉得为难就好，我可以等的，真的，不论多久，我会等。

因为我懂你的心情，有个男性同事告诉我：“别以为男人都该是刚强无惧的，其实在面对爱情时，男人的心比女人更脆弱，伤过之后要再去爱，比女人更困难、更需要勇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不对？无妨，我不过才等三年罢了，还有七年呢！那天当着王绍安的面，说的可不走气话，我足真的愿意等你一辈子的。

叔叔说得没错，你为我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我如果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那你为我受的那些苦又算什么呢？

当初，我就是不够勇敢，仅凭予洁的片面之词就放弃了你，这一回，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

你可以为我坚持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办不到？这一次，换我来为你坚持到底，好吗？

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要我了，否则，我会一直等下去，等你抚平旧创，重新拾回相爱的信心。

好吗？予默。

我放下信，起身关掉日光灯，走到窗前，看着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脑中，只回绕着同一句－－好吗？予默。

好吗？

我在心底同时问着自己，心一片迷茫。

第二幕卷末

永远是－－牵你的手，一同走过爱情的海洋，再也不放

一个不算太忙的午后，可薇送来印好的请帖和喜饼。

“咦？那个疼你疼到骨子里去的准新郎呢？怎么放你一个孕妇到处跑？”我起身迎向她。

“还在为我们的婚假拚老命呢！”

递出写了我名字的喜帖，她扬着另外那一张。“我说过要送张喜帖给你那口子……”

我挑眉，停下翻看请帖的动作。“请解释一下，什么叫“我那口子”？”

“哟，台大高材生智商变低了。”

“那和智商低不低无关。”

“那，程大帅哥－－”

“那和我帅不帅更无关！”

这些人，真是够了！

“奸吧，我说的是佟海宁小姐，行了吧？你陪我去一趟，我没有她的住址和联络方式。”

我斜瞥她一眼，学着她刚才的刻薄口气。“哟，原来你们不熟。”这样也要污人|奇-_-书^_^网|家的红包，抢钱抢得真没人性。

“是不熟啊，可是渊源很深。”

“你们又有什么渊源了？”

“有啊！我们曾经抢同一个男人抢得头破血流，你说渊源深不深？”

又扯到我头上来？那叫什么渊源？根本是孽缘好不好？

我没好气地回她∶“就冲着这一点，我会交代她红包给你包两百块就够。”

“谢谢喔！还好不是二十块。”

我们笑谈着走出公司，因为还不到下班时间，所以我是送她到海宁任教的学校。

这一节海宁没课，我们在教职员办公室找到她。

我清楚留意到她的表情，由乍见我时所绽放的光芒，到看见可薇时的怔然。

她僵愕在那里，胆怯着不敢上前，最后是由我们走向她。

“我说会送请帖给你的。”可薇浅笑着，我没有遗漏海宁在接过时，右手明显的颤抖。

“你……要结婚了？”

“是啊！不结也不行喽！”可薇拍了拍稍微隆起的小腹。

海宁颤动了下，喜帖由手中滑落。她茫然地弯身拾起，抬眼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住她。

“那……恭喜。”声音很轻，很飘惚。

“你会到吗？”可薇又问。

“恐怕……有点困难。”她侧过身，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匆匆地说∶“很抱歉，我还有点事，你们……请自便。”

“……”我和可薇同时张口，但都没发出声音，只是目送她仓促离去的背影。

“喂，你够了吧？”可薇推了推我。

“我怎样？”

“不要告诉我，智冠群伦的程大帅哥看不出来，她误会你是新郎。”

我抿唇，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因为之前伤得太重，害怕再度受伤而迟迟裹足不前，但是吃番薯哪有不放屁的……”

“你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吗？”这真的是数年前，台大外文系最有气质的系花吗？和嘉颖在一起久了，连气质都会受到影响，真是造孽。

“不喜欢？那好，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你也看到了，她刚才的样子有多难过，可见她真的很在乎你。两个人在一起，要想不争执、不摩擦，不受伤，那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她爱你，她绝对不会存心去伤你，你受伤，她也不会比你好过，那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这段话听起来美妙多了。

“你自己的心你比谁都清楚，不需要我再去背书。知道我为什么不等你吗？不是我等不了，如果十年八年等得到你，我会等。但问题是，我很清楚另一个女人也在等你，而最后等到你的人一定会是她，我何苦为难你？于是我选择退出这个根本没有我立足之地的感情空间，我都这么识相了，你再龟毛下去，就算是处女座的，我照常扁人！”

我被她咬牙切齿的神态逗笑了。

是啊，可薇说得没错，我已经等到我要的答案了，她背身而去时，凄伤的眷恋浓情，不就是最有力的担保了吗？

我还胆怯什么？迟疑什么？

其实，那一夜决定读完所有的信时，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可薇，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你抛下了。”

我不再犹豫，往海宁离去的方向追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很抱歉，这辈子爱不了你。”她真的很好，好得……我自惭形秽。

她笑了，笑容云淡风清。“那我等你的下辈子。”

※※※

我沿着海宁离去的方向，问了几个人，才知道她在二楼的视听教室。

我拾级而上，无声地推开视听教室的门，阵阵悠扬的音符飘了过来。

偌大的视听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钢琴架前，流着泪，弹着琴，伤着心的女子我并没有打扰她，这一回，我静默地听着，感受着她的心情。

仍是那首我再熟悉不过的歌曲，她重复不断地弹着、唱着，弹得肝肠寸断，唱得伤心欲绝－-

因为我们不会飞翔所以幸福航程漫长难免有风暴埋伏在前方想试着拆散我们紧握的手掌你不怕你不乱我就不慌等我们越过爱情的海洋会庆幸终究没放弃退让在繁华的岸上把沿途的泪光都埋成了宝藏爱情这片汹涌的海洋有太多太多伤心的波浪我们别像那样我们不要遗憾要一起过海洋要一起到对岸她唱得泣不成声，弹得零零落落，调不成调，严重走音。

在她哽咽得几乎唱不下去时，我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只迟疑了几秒，十指便流畅地在琴键上滑动，救回她乱掉的拍子，以柔沈嗓音接续－-

如果有时灰心失望那是因为太爱对方谁能一开始对爱就擅长谁能才刚启程就有方向不辛苦不困难何必渴望等我们越过爱情的海洋会庆幸终究没放弃退让在繁华的岸上把沿途的泪光都埋咸了宝藏爱情这片汹涌的海洋有太多太多伤心的波浪我们别像那样我们不要遗憾要一起过海洋要一起到对岸（词：施人诚）

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偏头看身畔的她，她也正凝望着我，眼底蓄满了泪光，唇瓣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我们一直都想唱这首歌给对方听，那么，一人唱一半，公平了。谁都不准再临阵脱逃。”

“你、你……”泪水淹没了她的声音。

我怜惜地轻叹，拾手为她拭泪。“这首歌，让我们唱一辈子，好吗？”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不是要和宋可薇结婚了吗？”

我瞥了眼被她抛在一旁的喜帖，索性自己拆开，凑到她面前。“麻烦你自己看清楚，再回答我，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要和宋可薇结婚？”

我盯着她在见到新郎名字时的痴呆反应，接续道∶“你总是什么都不问，就先下了定论，我们之间会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泪水，是因为我们都缺乏求证的勇气。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在你伤心、或者定我的罪之前，都先向我求证，好不好？”

喜帖由她手中滑落，她惊怯地抬头。“你……你是说……”

“想问什么？问啊！”

“你……还怨我吗？”

“不怨。”

“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不会。”

“那……”她停了下，轻轻问∶“你－－还爱我吗？”

我深深地叹息，为她的傻问题。

“如果不是还爱着你，那晚，你留得住我吗？”

“予默……”她哽咽地喊了声，投入我怀里，这回，我没有任何疑虑，坚定地拥抱她，低头寻找她的唇，浓情深吻。

许久、许久过后，我伸出手，与她五指交握。“这一回，我们要牵着手，一起走过这片爱情的海洋，谁都别再轻易放开对方了，好吗？”

“好！”她拚命地点头，眨去眼角泪光。“予默，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别再说“对不起”，你说过很多遍了。”

“不是。”

“那是“你等我”？三年前我在机场就已经知道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靠向我怀里，搂住我，脸庞贴在我颈侧，柔柔地，在我耳畔同样吐出三个字。

我一悸，动容地深拥住她。

耳畔，回绕着她温浅的呢嘀－-

“我爱你。”

后记

又到了后记时分。

坦白说，这篇后记实在难以下笔，深怕一路写来，会变成忏悔录或批斗会……

首先呢，曾有不少看过我的书的人说，晴姑娘应该是个忧郁的古典佳人，这句话让本人不小心笑掉了几颗牙。

于是，我在某本书（别问我哪一本，呜呜！我真的忘了）中说过，最能展现作者真性情的地方在前序后记，也许就因为这句话，使读者们对我的序与跋多了几分关注，近来，不少人来信问起：“晴姊姊，你最近是怎么了？后记写得好感性，也好沉重，都不像以前的你了耶……”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每本书悲情完之后，我总是在后记中不遗余力的搞笑要白烂，努力挥洒“真性情”……（好像努力过头了^^||||）

然后大家就以为晴某人天性白目，但，呜呜……上天明监，人家也是有感性的时候啊，为什么我一定要被规定心情不好，被规定失恋分手，被规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然后性情丕变……（你们会不会想象力太丰富了？）

哭笑不得之余，那一封封迫不及待安慰我、劝我放宽心的信件，着实也教晴姑娘满怀窝心，原来，大家都这么关心我，真好。

OK，言归正传。

为什么这篇序开宗明义，说会成了批斗会呢？（呃，用词太耸动了，我是个吃饱睡好，没什么天灾人祸的人，所以还是改成“检讨回顾录”会温和些。）

自从《爱情的海洋》出版以来，收到正反两极的声浪，让晴姑娘整个心情像洗了场三温暖……唉，冷暖交集，悲喜难分呢！

但是我说过，当初既然敢尝试，就是做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心理准备，以下，就汇总几个最常看到的问题，予以探讨。

01。既然知道吃力不讨好，为什还要写《爱情的海洋》呢？

晴：因为本人天性反骨，欠人骂……（哇！谁丢臭袜子？）

不能怪人家耍白烂啊，我明明在序里头就说得很清楚了，还给人家问这个问题，真是的！

你们觉得，晴姑娘是那种知道你们会骂，然后就不写的乖小孩吗？

说是叛逆，也不尽然。我知道第一人称难写，也知道功力不够，写了摆明是自找死路，但我想磨练自己的写作功力，如果不写，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里，这是一种自我挑战。

02。满怀疑予默和海宁的“那个”真的不是第一次吗？像那种纯情男，连可薇都不是他女朋友了，那谁还有本事跟他“做”？

晴：……无言。（这位“据说”还是国中生的冠荧，现在的小孩都在想什么啊？）

03。不可否认，是太多的阴错阳差造成海宁和予默的误会，但是如果海宁第一次写的情书他接受了，也就不会有之后的分离了，不懂他为什么不接受，一大败笔哦！

（加注火爆版本：程大才子了下起哦？写个情书都要纠正人家，企死人了……）

晴：……持续无言，外加爆汗^^||||……（因为那也是阴错阳差……）

04。人家粉认真的研读晴姊的书，发现有个小错误。第84页提及那是海宁第一次没连名带姓叫程子默，那第169页倒数第三行就是第二次啦！第170页的最后一行应该是第三次，而不是像晴姊第171页所说的“第二次”。ㄏㄡˊ～晴姊姊算术不好哦，二和三都会搞混……

晴……无言、爆汗之外，再加上代沟。

是是是！我现在相信你们有很专心看我的书了。（来人啊，把这个踢馆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本以为是小问题，可是当有人接二连三同情晴姑娘的算术之后，我就有必要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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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原文是：“这是你第二回没有连名带姓的喊我。”

他还记得？我以为，他早忘了我那年少轻狂的纯纯爱恋。

任你们再怎么仔细看我的书，总还是少看了一个字，我说的是第二“回”，而不是第二“次”哦！两者是有差的，同一晚她就算喊一百次，我都把它当一回。

所以说呢，我并没忘记海宁十八岁的那次，不然也不会有后来那句“我以为他早忘了我那年少轻狂的纯纯爱恋”，这样的解释各位还满意吗？

05。你觉得自己净挑些冷门的体裁，怕被骂到臭头，但是《爱情的海洋》故事并不冷门啊，还是有其它作者写类似的吧？

晴∶……（代沟成了鸿沟。）

我所谓的“冷门”，指的不是故事本身，这类异父异母的兄妹恋，多到数不完，青梅竹马更是得花三天三夜去统计……怎么愈说愈觉得老套？呜呜～～（垂泪啊！谁逼我承认的？）

我指的“冷门”，是写法。第一人称是言情小说中的地雷区，少有人会去踩的，除非想不开。（咦？那结论下就是我早就活腻了？）

06。海宁误会了程予默，而他居然一句也不解释，而且他又那么爱她，就这样分了，实在不合理吧？

晴：嗯，这个就不能再装死了，得打起精神好好回答。

一件事情，每个人看的角度都不同，由你们所看去的角度是言情小说的一贯模式，解开误会就可以happyending了。

而我由男主角的视角所看去的是，他不在乎误不误会，从头到尾，他要的就只是海宁的真心，如果她并不是真心爱他，就算解开误会又怎样呢？得到的也只是她的歉疚罢了。

所以他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要和我在一起。”

在认定她只是为了报复，并无真爱的情况下，早就心灰意冷的人，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当你们无法理解男主角为何转身要走，而不留下与女主角相守时，以现实观点考量，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各位身上，面对着一个玩弄你的感情、把你伤得很重的人，会因为她突来的一句“我等你”，就立刻开心地拥抱她，完全不会有任何芥蒂吗？

别说情人了，就算是好朋友吵架，在和好前总也有一段尴尬期吧？

所以我下行，程予默也下行，因为伤痕已经存在了，尤其那道伤是最爱的人亲手划下的，血淋淋地痛过一次后，就算伤愈了，也会记得那疼到骨子里去的感觉。

这解释了，为何会有绩篇中，这个别扭的程子默，想爱又不敢爱。

07。《爱情的海洋》会出续集吗？

晴∶这个已成定局了，不须再回答，或者改成“该”出续集吗？这样会贴切些。

坦白说，在出与不出之间，晴姑娘几度犹豫，尤其在看了网路上的探讨、以及读者的来信后。

晴姑娘并不讳言，这两本书是接连着完成的。

当初在拟这个故事时，完整的架构便是如此，当时并不预期写成上、下篇（开玩笑，一本就够找死了，两本简直就是嫌死法不够壮烈）。

但，请别忘了晴姑娘的惯用名言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这本书的意外，那就是字数脱出掌控，不小心把五章该完成的机场分离片段给写成了十章，一本写成了两本。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有写上下集的自觉，你们会不会想扁我？

事实就是如此，在五章变六章：不章变七章，屡次控制却不得成效后，窝囊作者已经自暴自弃，完全任他放牛吃车了，完成后才傻眼的发现，居然刚好十章？

那……这后半段男主角的部分还写不写啊？

当初的打算，就是一半以女主角的角度去探讨，另一半以男主角，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现在这样，总觉得只写一半的故事并不完整，很对不起看这本书的读者。

挣扎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完成它。

有人认为，前一本书的结局充满了不确定性，男主角会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了，他们之间还有个痴心的宋可薇，当初说要订婚的人是他，总不可能弃她于不顾吧？这段三角恋太扑朔迷离，有写续集的空间。

也有人认为，男主角会在最后一刻感应到女主角的心碎而回头，表示他们的心还在一起，相信男主角最后一定会回来的，不想再有续集了，因为心疼他们，不愿看他们再受波折。

这两段话，都说进我心坎里去了。当初的预设，确实有这么一段三角恋的冲击……呃，加个赵嘉颖，四个可怜的痴情男女，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四角恋情中饱受煎熬。

但后来，为什么没这么写呢？

唉！关于这点，晴姑娘又得再次承认，我真的是个失败透顶的作者了。

诚如第二段所言，男女主角已经受了够多波折了，也或许是头一回写第一人称，比往常更投入的去深究刻划每个角色的悲喜，一路写来，情绪陷得太深，竟也心疼起这对悲情男女，不舍得再让他们遭受更多的折磨，所以……呜呜！我是个没用的作者。

起码，我得到了一个教训，身为执笔人，不能掺入自己的私人情绪，在大家都为他们层层叠叠的误会与错过而急得跳脚时，作者更要把持住“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原则，否则……唉，就会变成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既然狗血洒不下去，那……好吧，就只能认命的走温情路线了。

这本书写完，晴姑娘也快被这对闷骚男女给磨去半条命，要养精蓄锐去了，有任何指教，尽管放信过来吧！

PS。本书中开头那篇短诗，由读者杏葳所提供，藉后记说上一声：小葳子，谢啦！

对了，再让我PS一次，如果没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下回应该会是大家千呼万唤的《立冬情正融》，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请与晴姑娘一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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