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2]《痴将军》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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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将一个人藏在心底，究竟能藏得多深、多久……

因为她，他尝到世间最苦的苦，受过世间最痛的痛，

也见了天下最绝丽的美，有了一个最懂他的人。

她心肠软，可自小性子倔强，别人瞧不起他，

她却不许他瞧不起自己，说他将来一定不会令她失望；

她以自己名字中的“映”字为他取名，教他忍不住揣想，

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角落，他是她的另一半──

世间女子就属她最教他心动，令他心折；

想为她做的、能为她做的，永远不够多，

总是来不及，偏偏她不是他的妻，

即便再多的痴狂，再深的情，也只能将她藏著、收著，

悄悄为她植一株梅树，偷恋著那一丝寒梅幽香，不舍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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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城外，炮竹、锣鼓喧闹之声绵延数里，不绝于耳。

人人放下手边的工作，扶老携幼，大街上形成长长的人墙，站前方的个个欢欣期待，后方的便伸长了脖子，就怕晚那么一眨眼，就要错过亲眼目睹大英雄伟岸英姿的好时机。

“爹爹，恬儿也要看大英雄。”五、六岁的女孩儿拉拉父亲裤管，细声细气地说。

“好、好、好。”那当父亲的庄稼汉一把抱高了女儿，放上肩头。

“请问－－”身后一名外来客，摸不着头绪地发问了。“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瞧瞧这人潮，几乎是全长安城的居民都倾巢而出，只为目睹这传说中的大英雄一面？皇帝出巡怕也没这盛况。

“公子爷，您是打外地来的吧？咱们长安城居民，谁不知道卫将军又打了胜仗，今儿个凯旋归来呢！”

“卫将军？就是那个连续几年打了胜仗，屡建奇功的卫少央将军？”这名儿如雷贯耳，放眼当今世上，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可不是！这卫将军可是替我朝出了多年来那口窝囊气，现下北境边防，哪个听闻卫将军名讳，不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离？真是痛快！”

一旁儒生听闻他们的谈话，也加了句：“是啊！要不是卫将军的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几次大败匈奴，扬了国威，现下咱们还得靠公主和亲，纳贡绢帛几十万疋，低声下气地示好求和，才能换几年安稳日子呢！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否则我真想追随卫将军上战场去杀敌啊！”

这番话获得了高度支持，周遭城民个个点头如捣蒜，十分高兴有了崇拜敬重的卫将军，大家再也不必看北蛮子脸色，就连那五岁娃儿都说了－-

“爹，恬儿长大要嫁大英雄。”好神气、好威风呢！

一群人全笑了，还有人开口调笑道：“卫将军若不嫌你小，眼下可就是将军夫人了呢。”

“什么将军夫人而已！卫将军这一仗打得可真漂亮，将那些北蛮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赶回老家不敢来犯，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若要论功行赏，此番非得封侯拜相不可了！”

“是啊，卫将军这些年出生入死，立下的汗马功劳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他就像他的姓一样，保家卫国，战场上浴血杀敌，置个人死生于度外，铁铮铮的英雄汉，如今百姓才能有安稳日子好过。

“啊，来了、来了！看呐，是卫将军！”

霎时，场面浮动起来，人人欢欣鼓舞期待着，张大了眼，引颈盼着，能多瞧几眼大将军的凛凛威仪。

“是马背上，为首的那个吗？”

“是呀！”

“好－－年轻呀，他应该未过三十吧？”真是－－年少英雄呀！

一瞬间，怀春少女醉了，醉在那俊朗挺拔的身姿中。

那样一双朗朗星目，仿佛浊世间最明亮的光束，坦荡清明，两道浓眉，英气十足，人说浓眉男子重情重义，宛如刻刀所凿出来的五官，深刻而分明，俊得英气、俊得傲然出尘。

“卫将军－－娶妻了吗？”人群中，含羞嫩嗓问出这么一句。

“没呢，前两年皇帝要为他赐婚，将公主许配给他，他当下便说：‘外患未平、百姓无依，臣，何以为家？’字字沉笃有力呢！”

“啊！”众人赞叹，折服了。真不愧是他们的卫将军，铁血丹心好男儿啊！

长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潮，也不晓得是谁，贪看将军威仪，这么一推挤，约莫十来岁的孩童抵不住冲撞力，跌出街道上来，就在卫少央面前，行进队伍瞬间停滞。

当下，围观百姓惊抽了口气。

惊扰了将军坐骑，这、这该当何罪呀！

卫少央拉紧缰绳，安抚胯下受惊的爱驹，下了马背亲自上前察看。

“摔疼没有？”

男孩抿紧唇，仰首直视他。

“你很勇敢。”卫少央赞道。换作一般人，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以后，会像将军一样，到战场上杀敌，让心爱的家人过安稳日子。”

周遭人群听了这番豪语，不由得暗暗嗤笑。无知小儿，一身的破烂，也敢和卫将军相提并论，口气恁大！

卫少央却笑了，指腹拭去男孩脸上的污渍。“我信你。”

他会有出息的。光是那坦荡荡直视他的清明双瞳，瘦弱肩膀上不容摧折的坚毅，他便信。

未料他会如此回应，没得到原先预期的讪笑，男孩反而愣住了。“可是－－我出身不好，不识字，没地位……”

“上战场，不需靠出身，一腔热血，一身傲骨，足矣。”卫少央拉了男孩一把，临去前，留下几句：“你若有心，随时上将军府来找我，运筹帷幄、调兵遣将，靠的不只是一股子蛮劲，我，也曾什么都没有。”

从未听闻卫将军打哪来，只知他凭着一身武艺，由不起眼的小兵到今日敌寇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人人只知他用兵如神，怎知他原来也是出身贫寒？面对市井小民冲撞了坐骑，没有责罚，展现了宽容大度；当着他的面扬言有朝一日定要并驾齐驱，也无嘲弄，而是给予尊重。

虽然，他们也不懂，一个乞儿似的孩童信口夸下的豪语，凭什么得到卫将军的重视，但是他们都明白－-

这就是大将军的泱泱气度！

一如那些市井小民的预测，皇帝于朝堂上论功行赏，卫少央封为辅国大将军，外主征战，内秉国政，位列三公之上，食邑八千户，加封长平侯。

身为武将，一身尊荣莫过于此，当今太平盛世，是他以血汗所打下来，皇帝宠之信之，仰之赖之，若问放眼朝堂之上谁最尊贵，那么非卫少央莫属。

然而，尽管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他身上永远找不到一丝骄矜跋扈，凌人傲气，时时自惕自省，礼贤下士，是这样的气度，使得皇帝对他偏宠有加。

卫少央，绝对不是个只知打仗的莽勇武将，他懂得尊卑礼仪，有宽厚襟怀，褪下战袍，他是谦谦君子，行之有度。

这，就是世人眼中对他的评价。

今日，皇帝设宴御花园，一来为他接风洗尘，二来庆功，犒赏劳苦功高的将士们。

皇帝赐酒，不得不喝，卫少央小酌几杯，不胜酒力。

“卫卿，你醉了。”皇上凝视他略现的少有醉意。

“臣该死，贪杯失态。”

“得了！今夜摆宴本就为慰劳众将辛劳，大可畅饮寻乐，何罪之有？”

皇帝派遣贴身侍儿、护卫五、六人，一路护送他返回将军府，那样的看重与爱护之心，满朝文武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人。

回到将军府，由仆人接手伺候事宜，那贴身近侍说了：“卫将军，皇上对您可真是偏宠了。”

连皇帝的御用侍儿都派来沿路照料，分明不将他当外人了。

“劳烦公公回宫后，代卫某谢过皇上。”

“小的知道，将军您就好生歇着吧。”宫里的侍仆、随从离去后，管家拧了热巾子替他擦脸。

“将军，您今晚喝多了。”没见过将军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呢。

“是啊。”他向来律己甚严，今夜，可说是放纵了。

接过巾子，他睁开眼，挥了挥手。“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管家点头，像是也习惯了这个不爱人侍候的奇怪将军。

不一会儿，卫少央坐起，下了床，步履依旧沉稳，清亮眸底醉意全无。

他其实没有醉，或许说，不足以醉到失态。

推开窗，让沁凉的夜风吹散些许酒意，想起席间，皇上有意无意的暗示。

“爱卿也二十有八了吧？这般年少英雄，想嫁你的闺女怕是多得要挤破将军府大门了。”

前年，皇上便已暗示，有意将皇妹九公主下嫁予他。那时，北方战事告急，他可以拿“社稷长治久安为重，个人小情小爱不足挂念”为由，理所当然辞谢皇恩。

“朕九皇妹亦是天姿国色，才貌双全……”

而今，皇上二度提起，再推托下去，怕要成了恃宠而骄、不识好歹了。

他不得不佯装醉态。

不得不。

“不知何等绝世佳人，才攀得上爱卿眼界？”

脑海，依稀又浮现皇上略带奇|Qī|shu|ωang|惑的问句，他闭上眼。“绝世……佳人吗？”

他也想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不晓得，自己在众人眼中，实为异类，权势、富贵、声望，样样都有了，却不懂得及时享乐，不上酒楼，不玩歌妓，皇上赏赐过美人数名，全让他安排出府许配他人，数年来清华自守，究竟，他在等什么？盼什么？

不，他没等什么，也没盼什么。

“我，也曾什么都没有。”

正如他那日在长安街上，对男孩说的话，他，曾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容期盼，至今依然。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对他说过，不嗤笑他的痴心妄想，而是坚定、支持地如是说。

是那个人，成就了今日的卫少央。

此时此刻，御花园内，依然丝竹歌舞，通宵达旦吧？只是啊……

他叹息。繁华褪尽，他只觉一身寂寥。

一身，无人可慰的寂寥。

除了升官、封侯之外，皇上的赏赐也相当可观，各式奇珍古玩、绢帛玉饰一一送进将军府，摆满了厅堂。

好不容易，奉旨宣读的公公念完长长一串的礼单，卫少央接旨谢恩。

浏览过满厅的奇珍异宝，玉如意、龙凤玦、夜明珠、麒麟古玩、翡翠鸳鸯钗、湘绣苏绣蜀绣等织工巧致的珍贵丝绸，更别提一斛质地通透、大小均一的珍珠，有多么难得了。

这全是皇上的赏赐，管家都看傻了眼。

其中，还有一把古剑。他轻轻抽出剑鞘，剑身绽放之光芒清冽如冷泉，灿灿如日阳，剑柄所雕镂之七星运转深邃而绝妙，他认出，这是把稀世名剑，吴越五大名剑之一－－纯钧。

“宝剑赠英雄！足见皇上对将军的期许重托啊！”赠宝剑、封为护国首将，不正是要这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以手中名剑，护卫国家社稷之安宁吗？

卫少央轻轻一颤，收剑回鞘，静默着。

皇上厚恩，他自是懂得，不巧的是，他身边亦有把吴越名剑－－湛卢。

那把剑，通体湛墨，看似无奇，却是削铁如泥；看来不带杀气，却又无坚不摧，浩然沉毅。相传，那是把仁道之剑，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

是那把剑，陪伴着他从没没无闻的小小兵卒，到今日赫赫威凛的将军之位，多少次生死关头，他含着一口气，身边伴着的只有这把湛卢剑；多少个寒寂岁月，他不以为苦，握着手中的剑，他便有熬下去的力量；多少年兵戎生涯，颠沛流离，用一身的伤，一身的血，只为了那句话－－宝剑赠英雄。

为了证明，她慧眼识英雄；为了不负，她赠剑的期许。

这是多年来，支撑着他唯一、且不变的信念，以生命去护着，有她的国土。

不负她。

这是他，唯一能回报的。

若有朝一日能再相见，他唯一想问的，只是这么一句－-

小姐，今日的卫少央，可有令你失望？

“将军？将军！”连声的呼唤，将他恍惚游离的思绪唤回，这才听进管家的请示。“这些该如何处置？”

虽说将军府戒令森严，但放置这些价值连城之物，着实也太招摇了些，何况将军向来不爱奢华，对府里的摆设布置也是一切从简，这些年来，将军唯一执着的，应该是植了满园的梅树吧！

在老管家看来，将军在腊月隆冬时，流连于满园梅树下，痴眷忘情的模样，遥胜于收藏奇珍古玩千万倍。

卫少央听进了，看着满室奇珍，而其中又以珠钗玉饰居多，他暗暗苦笑。

皇上就这么积极暗示他，这将军府缺了个女主人的事实吗？泰半的绫罗绸缎、珠钗玉佩，都是用来妆点佳人，他一介男儿哪用得上啊。

走上前去，他在一只锦盒前停住，执起盒中之物。微风吹来，通体莹透的玉饰发出清泠声响，幽沈如流泉。

玉玲珑吗？

他听过这种传说，真正通晓灵性的玉器所发出的声音，会是世上最清婉动人的旋律，那是心意相通的男女，才能听见的玲珑之音。

玉玲珑分雌玉、雄玉，拆合各半，其下的吉祥结缀着温润珍珠，垂下淡紫色的流苏。

他胸口仿佛触动了什么。“纯钧剑、玉玲珑留下，其余的，能变卖就换成赈银米粮，送去徐州赈灾。”

纯钧剑失不得，当中意含付予的护国重托，一如厅门上，皇上挥毫御赐之匾额－－“赤胆忠心”；而玉玲珑－－他甩甩头，打住思绪。

徐州已干旱三年，不知饿死多少人，与其留下这些无用之物，倒不如赈济灾民，能救多少是多少。

早料着主子会这般处置，老管家亦未表现过多意外之情，颔首承应：“是！小的会尽速办妥。关于近日不少朝中大臣送来拜帖，并邀您过府一叙，说是要摆宴恭贺将军大捷归来，不知将军如何处置？”

人皆现实，哪个人飞黄腾达，人群就往哪儿靠拢巴结，尤其这几日，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那些人给踏平了。

俊朗双眉蹙了蹙。“全数婉转辞谢。”

“是！”

将军府门槛过高，攀望不上吗？不，或许说，是他们的将军生性刚直，不擅官场逢迎那套路子。

如此心性，清如明镜自然是好，只是啊……官场诡谲，那正直性儿，真容得了他生存吗？老管家不由得担忧起来。

数日后。

卫少央上完早朝回府，稍事梳洗，喝口茶水便又进了书斋，翻阅近日六部上呈的各大事件。

“你这人真是闲不下来。”清脆女音由窗口传来，他抬眸望去。

女子咬着梨，手肘搁在曲起的左膝上，斜坐窗台之上，以木簪随意绾上的长发，落下几绺迎风飘扬，别有一番洒脱韵致。

“安南将军，请有点三品官该有的样子好吗？别让人觉得咱们武将都是粗人。”这岳红绡绝对是我朝开国以来最传奇的女子，第一个官拜三品的女将军，第一个带兵打仗、有谋略、有胆识的女将军，多年下来，随着他出生入死，豪情侠义不逊男子，简直就是木兰再世。

“呿！”岳红绡一个跃身，俐落地跳下窗台。“你以为我稀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这儿还留不住我呢！”

“就算不理会官衔，好歹也顾一下女子仪态。今年二十四了吧？老姑娘一个了，看你还怎么嫁得出去。”连年来的大小战事，把她的青春都给耽搁了，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比豪爽，以当今世俗标准，有几个男人敢要？

就算有，怕是她也看不上眼。

“怎么？良心发现，终于肯娶我了？”丢开梨核，岳红绡俯近他，笑嘻嘻地问。

卫少央眉都没给她挑一下，伸出一指将她凑来的脸庞推开，镇定自若地接续手边事务。

这话她三天两头就会拿出来调笑一番，他已听得很习惯了。

打十八岁跟在他身边，岳红绡什么苦都吃过，并不因为女子身分而有所宽待，他欣赏她，单单纯纯只是同袍间的互敬互重，对她，丝毫无法勾起男女间的幽晦情愫。

岳红绡闷闷地退开，轻斥了声：“木头都比你解风情。”

他动作顿了顿，抬眸正视她。“红绡。”

“干、干么？”突然那么认真地凝视她，恁是平日再大而化之的岳红绡，也在心仪恋慕了多年的男子的目光下，微微害羞起来。

“好好为自己觅段良缘吧，我知道营队中几名少将对你有心，再蹉跎下去，年华都要老去了。”

他、他明知道她为谁而蹉跎，还说这话！岳红绡气恼，脱口追问：“你真要攀那株皇室名花？她娇贵得只消用一成力道就会被你捏碎，捧着怕摔了、含着怕融了，你是要娶来供着当菩萨娘娘吗？她与你不配！”

“我没要娶九公主。”

不娶九公主？

她松下一口气，没要娶就好，除了皇帝老子她抢不过之外，其余的，她不认为这世上还有谁比她岳红绡更适合他。

他们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来并肩作战的情谊、无可替代的过命交情，没人比她更懂他。他是孤儿，孑然一身，她也是，她能抚慰他的沧桑，最终他若不娶她，还能娶谁呢？

他叹息，婉转暗示：“红绡，我们是战友，是兄妹，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即使不娶公主，也不会。

她的心意，他懂得，旁人也都看得分明，只是谁也没说破。他若能回报早就回报了，不会等到今日。

“你心里，在等着谁吗？”她反问。

他在等谁？“不，没有。”极迅速地，他脱口而出。他不曾盼过，也不曾等过。

“那不就得了！”他身边一直没有人，如果不是在她出现之前，那么陪他走到最后的那个人，必会是她。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转移话题，探头看了看。“啧，辅国大将军，真风光啊！要真一一赴约，你得一路吃到年尾。啧，我看看，杜尚书、郭侍郎、张廷尉、曹御史……连王丞相都有！你面子真大啊。”

她翻阅桌上的拜帖，逐一念出。

卫少央视线定在其中一处，似在沉思什么。“工部杜尚书吗……”

多年相处，默契可不是说假的，岳红绡察觉他神色有异，轻问：“怎么了吗？”

“不，没事。”看完拜帖，他拉开书房的门唤来管家，低声询问、交谈数语，而后，只见他说－-

“回复杜尚书，就说，卫某依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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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日后，尚书府邸。

卫少央依约前来，虽名为洗尘宴，却是大肆铺张，醇酒佳肴，觥筹交错，不过是工部尚书，却已在府中养了一班舞伶歌妓，极尽奢华。

席间，卫少央滴酒未沾，像是不曾置身于其中，清醒地淡看这一切。

豪门中的骄奢淫靡，他看过太多太多，饥寒交迫的那些日子，他总是能听闻那些高墙朱门内的寻欢作乐。

“卫将军，我敬您——”为了讨好这当朝贵人，杜尚书可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逢迎献媚。若能攀上他，那往后仕途便可平步青云了。

卫少央斟了半杯香茗，以茶代酒。

除了茶水，这一整夜，他什么都没碰。

而这些，杜尚书自是看在眼里。

美人侍候，他婉拒。

百年佳酿，他谢绝。

名贵珍藏，他推辞。

早听闻这卫少央品德高洁，酒、色、财、气，所有会令人迷失本性的东西，他一概不碰。

但他不信，不信他当真无欲无求。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和欲求，只是他在乎的事物，至今尚无人知晓。

这世上，没有收买下了的人，端看你付不付得出代价！

“杜尚书，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长江水患的问题。”清炯瞳眸直视着他，杜尚书心头暗暗一跳。

“唉！喝酒时谈这些沉重公事做什么呢，来来来，我敬您一杯，别迳是喝茶呀，茶哪有醇酒美人带劲儿。翎儿，别弹琴了，没见卫将军酒杯空着吗？过来斟酒敬卫将军一杯！那个香荷，不是要你去请少爷、少夫人出来吗？卫将军都来那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到人？”

“少夫人身子不适……”

“什么？我是怎么交代的？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给我爬出来招呼贵客，卫将军是何等人物，岂容你们怠慢！”

“杜尚书不必费心，我不是来饮酒作乐的——”卫少央试着想说什么。

“不费心、不费心！”一面陪着笑，一转身，板着脸训斥：“站着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杜——”婢女已领命而去，而稍早前拨弄琴弦的那双纤美柔荑已为他斟了满杯水酒。

“卫将军，翎儿敬您——”这女子，国色天香，顾盼间妩媚生姿，投足间暗香袭人，那云袖翩翮、水眸含情，教人光瞧便要醉了……

她还是清白之身，不曾伺候过男人，但若对象是眼前这英朗伟岸的男子，她愿意……

杜尚书一面悄悄审视卫少央的反应。

翎儿在府里养的这班歌妓中，才貌堪称一绝，早先曾是名动京城的青楼名伶，还是个清倌，砸下万把银钱将她买回，连唯一的独生爱子垂涎美貌已久都碰不得，本想过些时候收为宠妾，但若是卫少央看上眼，他忍着皮痛肉痛心痛，也会将翎儿双手奉上！

莫说宠妾，就算是发妻，他都能送上去陪他睡！

谁教人家权倾朝野呢？为了仕途前程，这点小小的牺牲算什么？

“爹，你这么急着把我找回来做什么？我和朋友饮酒看戏，正在兴头上呢……”远远地，一名年轻男子走来，边走边嘀咕抱怨。

“放肆！还不快见过卫将军——”杜尚书一喝，使了个眼色，那杜家公子醒悟过来，连连行礼。

“啊！不知卫将军亲临寒舍——映宛，还不快过来！”男子突然朝他后头喊话，他正推拒翎儿斟来的酒杯，顺势拾眼一瞥——

那女子低敛着眼眉，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半掩住丽容，看似仓促间被拉离寝房，衣裳单薄得禁不住寒风吹拂。

男子探手将她扯到眼前，动作称不上浓情蜜意，她一阵踉跄，撞上桌角——

哐啷！

酒杯掉落桌面，撞击出清脆声响，没人来得及看清怎么一回事，她已落入一堵宽大的怀抱。

好暖。

她怔了怔，回过神来，仰眸对上一双俯视着她的深瞳。

耳边，传来浊重的喘息、胸口如擂般的跳动，她甚至能感受，激越的血液流窜——他的手在抖！

她蹙了蹙眉，不解。“你？”

卫少央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

她一站稳，端庄地拢了拢衣襟，退离到夫婿身后，安静伫立。

是了，她是名门千金，永远雍容得宜——

“瞧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有贵客来也不晓得打扮打扮，岂不失礼于卫将军？”杜尚书之子——她的夫婿正低声数落着，而后恭谨致歉。“卫将军，贱内不懂礼数，切莫见怪。”

贱内，他说。

这年头都是这样的，女子地位轻贱，在夫家永远只能当个没有声音的陪衬，衬着夫婿的风光得志。

女子皆是如此，他不该意外，女子皆是如此——

但，该死的！她不该是如此，她的夫婿，不该是世俗男子！

她该拥有最好的，被珍视疼宠，视为今生唯一的挚爱，心头的一块肉——

他忽然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她病了！你们没发现吗？”

话一冲出口，杜尚书错愕，杜天麟错愕，连梅映宛都错愕不已地望向他。

他知道不该，这话不适宜由他来说，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她病了，打从方才扶住她，触到她过高的体温时便发现了，她的气色不佳，单薄身躯就像他寝房前栽种的那株白梅，朵朵在枝头飘摇欲坠，化为春泥。

他心口揪紧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坐。”她看起来，像是快要站不住了，将她安置好，塞来银箸，问：“用过晚膳了吗？大夫呢？有没有看过？谁帮你煎药？婢女怎没在身边照料？是风寒还是什么原因？有弄清楚吗？还是我另外再请个大夫？宫里的御医我有认识几个，要不要我——”

梅映宛蹙眉，不自在地旋动细腕，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对不住——”他连忙收手退开。

“不敢劳烦卫将军费心。”梅映宛微微蹙眉，声音仍是淡淡的，但能隐约瞧出她眉心之间压抑的不悦。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孟浪了，于情于理都超乎为客之道，但——他管不住自己，席间，总为她添水、布菜，关注着她最细微的需求，双眼无法自她身上移开。

“喝点热汤，逼逼汗。”亲自舀了八分满，放到她左手边，殷勤、留神地照料着。

杜尚书与儿子交换了一记眼神，心高气傲的杜天麟无法容忍，胸口一把怒意就要爆发，却在父亲一个眼神示意下，硬是咽了回去。

梅映宛不是笨蛋，弥漫于席间的紧绷气氛，她不会感受不到。这男人未免太放肆，她知道他是高官，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权力，可以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但那又如何？位高权重就可以狂妄傲慢？那火一般狂热的眼神紧锁在她身上，毫不顾忌她已为人妇的身分。

这简直就是无礼了！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作客的自觉？有没有将她的夫婿放在眼里？她不是青楼歌妓，不是他能狎玩轻慢的对象！

虽然，他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轻佻逾矩的行为，但那双眼神——太过炙热的眼神，就是教她打心底感到被冒犯。

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视线移向他处，满桌的杯盘狼藉、绝色歌妓随侍在侧，她的心更冷了。除了寻花问柳，饮酒作乐外，这些高官还会什么？

“相公，妾身有些不舒服，可否容我先行退下？”梅映宛先行告罪，这奢靡之处她再无法多待片刻。

“去去去！”杜天麟挥了挥手。再任卫少央热烈凝视他的妻子下去，他可也难保自己火爆的脾性压不压得住了。

她吁了口气，连忙起身退席。

“小姐！”乍然瞥见她单薄的身躯，卫少央满心满眼再容不下其他，探手扯落身上的狐裘，往她身上揽。“天冷，别受寒了。”

“将军好意，心领便是，我不能接受。”说着便要扯下——

“别！”他伸手按住，制止她，眼神竟流露出些许卑微。“算我求你，可以吗？”她身子已然不适，不能再受寒加重病情了。

这狐裘很暖，某年隆冬他镇守边关，那场仗打得很苦，加上严寒恶劣的天候，僵持不下的战事已教将士个个吃不消，而后，京城派人送来久、衣，皇帝恩泽鼓舞了士气，他们打了场漂亮的胜仗，狐裘就是那时随冬衣送到他手中的，还带上了皇帝御笔信函，因此，这赏赐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是皇上怜恤他保卫家国的辛劳。

它代表的，是一分温暖，一分情义，她懂吗？

两人僵持不下，相顾无言了半晌——

有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无措、脆弱的乞求……

乞求？这字眼才刚浮现脑海，立刻教她给拂去。

不过是个不懂礼教的武夫，大剌剌地瞅着主人的妻室瞧，野蛮又粗鄙的俗人，怎可能有如此软弱的情绪，是她多心了。

“请放开我。”她声音沉了，眼神更冷。

卫少央连忙松手。“我没恶意。你——好好休息。”

“不劳卫将军费神。”

她，应是厌恶极了他吧！

由她的眼神中，他看出来了。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目光仍然无法收回，回席后，波澜狂涌|Qī|shu|ωang|的心思依然无法压抑、平息。

太明显了，瞎子都瞧得分明。

杜尚书暗暗思忖，小心开了口：“卫将军，关于您刚刚说的长江工程之事……”

“嗯……”一字半句也塞不进脑子，盯视着酒杯，双手隐隐发颤。

出人意表地，执壶斟了满杯，一饮而尽。

辣，热辣辣的呛意，占据了喉间，狠狠灌入胸腔、心肺——但是，抑不住，抑不住那狂撼震颤、心悸疼痛……

他醉了。

杜尚书打蛇随棍上，留了他一宿。

此刻，书房之内——

“什么？！爹，你在开我玩笑吧！”杜天麟跳起来，朝着父亲咆哮。

这太可笑了，居然要他将妻子送上门去陪寝，那他成了什么？龟公吗？讨好权贵也不是这么个讨好法！

“爹不是开玩笑，方才那情形，你也看见了，连翎儿他都看不上眼，却对映宛那样殷勤，他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要讨好他，得拿映宛来换。反正你也没怎么喜爱她，不是老抱怨这个千金闺秀不懂婉媚风情，无趣得紧吗？”

“我再不喜欢她，还是明媒正娶来的！”要真这样做，他脸往哪儿搁？心高气傲的杜天麟咽不下那口气。

“儿子，见识要放远一点，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事关乎你未来的前程，还有爹这顶官帽，要能侍候得他高兴，将来有他提拔，还担保不了咱们父子俩前程似锦吗？”长江工程都说出口，这可不是下马威吗？若不顺着他，难保这一严办起来，连官帽都保不住！否则杜尚书又岂愿出此下策？

“爹说得倒轻松，这样失贞污秽的妻子，我还能要吗？”打小便是天之骄子，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他已经被宠坏了，别人睡过的女人，再要只会辱没了自己。

“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这事儿过后，爹答应让你纳妾，你想要谁过门都成，这总行了吧？”

“爹，这可是你R说的！”杜天麟捺下不悦，算是接受了父亲的补偿。

哼，卫少央，你等着瞧！

今日的羞辱他记下了，早晚要加倍讨回来！

达成协议的父子俩，却没留意到门外静伫艮久的纤影。她面无表情，冰冷的、寒漠的身影，与沁凉夜色融合。

她没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又无声地离去。

头好昏。

酒气在胸腹间翻腾，他今晚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烂醉如泥，他有多少酒量自己明白，至少这一刻，他脑子还是清楚的。

太清楚了，清楚到狂天撼地的心绪，依然主宰着他每一分思维。

他呼吸急促，闭上眼。

多少年戎马生涯，生死关前，他不曾惧怕，冲锋陷阵，浴血杀敌时，他不曾慌乱，千军万马，大敌压境，他镇定沉着，指挥若定……然而，此刻，他竟因为那张不曾预期再度见着的容颜，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

她不记得他了，从她淡漠无绪的冰冷眼神里，他便知晓。他不知，他该怎么将那句等了十年的话，对她说出口——

一阵细微声响由门外传来，多年兵戎生涯下，已习于高度警觉的卫少央抬眸望去。“谁？”

回应他的，是轻浅细微的喘息声。

他撑起身子，踩着略略不稳的步调上前查看，门外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姐！”他讶喊，连忙张手接住她虚软的身躯，无法思考太多，一个使劲便将她抱进房。

“别——碰我。”她咬牙，想反抗，然而吐出这句话，已是费尽她所有的力气。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她下药，多可悲，这就是她的夫婿，为了富贵荣华，可以将妻子送上门任人玷辱。

她觉得好悲哀。

如果不是回房后，惊觉还披在身上的狐裘，不欲与那男人有丝毫牵扯，上了书房想请夫婿代为归还，她也不会听到那些教人心寒的对话吧？

“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从也罢，不从也罢，总之今晚你得好好侍候卫将军，别节外生枝。咱们杜家垮了，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起丈夫软硬兼施的胁迫，与眼前俯身凝视她的男子重叠。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达官显贵的嘴脸，多么地丑陋，多么地教人作呕！

“滚——”她费尽了力，挣不开他的臂膀，使劲咬上他的手臂。

“小姐？”将她安置在床上，卫少央眉心连蹙也没蹙一下，任由她去咬，静默而忧虑地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严重，究竟是什么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风寒。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点点殷红由雪白袖袍中渗出，她松了口，几近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滑落。“走……开……求你……”

他怎么能走？她看起来好痛苦，要他在此时弃下她，杀了他都做不到！

他伸手，碰触她苍白的面容，拭去泪痕，小心翼翼恍若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品，稍一使劲便会碰碎，温柔而痛惜。

“别……碰我……”她屈辱地别开脸，想抗拒，却惊恐地发现，体力正一点一滴流失，再这样下去，她知道今晚她绝对逃不了——

“别动！”轻易压制她妄动的双手，掌心探上她额温，冰冷失温，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想起稍早前，仍是灼热发烫的，是什么样的病况，会致体温如此冷热不定？

他焦灼不已，掌心贴上她胸口，暗运内力渡予她，已无暇细想男女之防。

“你！住手！”满心已教恐惧占领的梅映宛，根本无从察觉，那碰触始终不含丝毫情欲淫念，有的只是珍视与庄重。

好厌恶！她真的好厌恶这种人！仗着权势为所欲为，将他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任意凌辱。

她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贞洁，成为男人争权夺利的筹码？她不是妓女！

悲辱的泪水一颗颗逼落，被压制的双腕奋力挣扎，右腕一挣脱，她不敢思索、不敢迟疑，抽出袖内暗藏的匕首狠狠刺去——

卫少央张大了眼，缓慢地，移向胸口那把匕首。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深想、后悔，紧握着匕首，加深力道，推进。

她没得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否则，她会失去贞洁。

“我不懂。”对于一名被刺杀的对象，他反应出奇平和，既没愤恨狂怒，更无任何暴怒反击，只是沉静地凝视她泪花坠跌的眸子。

他可以避开的，他的身手比她俐落太多，怎会避不开一名弱质女流的攻击？但只因为是她，只要是她做的，任何一切，他都会受下，绝不规避，他只是不懂，为什么？小姐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深瞳掠过一抹痛。“你，要我死？”

若真是如此，只需一句话，他卫少央，夫复何言？

她凝着泪，不言不语，贝齿陷入苍白唇办，渗出点点血丝。一个使劲，她抽出匕首，转了方向，紧闭着双眼往心坎压下——

有什么会比被自个儿的夫婿贱卖更可悲？在被强带来这儿——不，更早，早在书房外，她就已有豁出一切的决心，若真走到这一步，她的尊严绝不容他人践踏。

她的动作太快，卫少央惊骇，来不及阻止，情急下——

刀势受阻，她困惑张眸，惊见他徒手握住刀口，牢牢地，无法移动分毫。

血，一滴，一滴，顺着刀缘，滴落她胸口。

“你……”她愕然失声。

“为什么要这样做！”失了镇静，声音不再平稳、情绪不再温和，卫少央怒吼，微颤的音量质问道：“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伤他，他无怨，但，为何要自戕？

“我拿命……抵你。”她这一生，不曾负过谁。

“傻瓜！不需要。”夺过匕首丢向一旁，同时也撑不住剧痛，跌落床下，他喘上一口气，将话完成——

“我这条命，只要你一句话，随时都愿双手奉上。”

“你……”或许是少了威迫戚，较能定下心来，迎上清朗如月的眸子。有这样清澈坦荡的眼神，岂会是卑劣小人？

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以为……你与公公达成协议，以我的身子，交换他们父子的仕途前程。”

所以——所以——她今晚是被迫送到他房门口？

“荒唐！”这对父子简直是——

梅映宛是杜家媳妇，他们怎能这般羞辱她！

他一时怒上心头，气血翻涌，眼前一片昏暗，痛楚更是钻心刺骨。

“你……还好吗？”那一刀，她没留情。梅映宛深自谴责，撑起身子下床，想为他察看伤势。

“别过来！”按住涌血的胸口，连连退开数步，拉出距离。

梅映宛垂眸，呆立原地。

她将他伤成这般，他防她，应该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不良意图，请你……务必相信。”用那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不只是羞辱他，更辱没了小姐。

“我信、我信。”她慌道，泪水进落。“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们对我下药，强迫我，我以为、以为你……”

只是……被下了药吗？

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药效会退，退了就没事了。

放下高悬的心，他扶着墙，滑坐地面。

体力随着鲜血一点一滴自体内流失，他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多久。

“回……房去！”他喘息着，用最后的力气催促道：“回房……告诉你的夫婿，我们……没什么。女人家……名节……很重要。”

再多耽搁些时候，就真的没人肯相信她的清白了。

他不知道杜尚书打的是那样的主意，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抱她进房。

“可是你的伤！”他伤得好重，她起码也得为他处理好伤口。

“不碍事！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过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不。”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名节，弃他于不顾，这种事她做不来，她不会原谅自己。

“小姐！”他低喝，硬是撑起重伤的身子避开她，扯动的伤口，令他痛得冷汗直冒，脸上一片死白。“你不懂事情的严重吗？刺杀朝廷重臣，不是一个死罪就能了事的，还会牵连到你娘家、杜家上下，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梅映宛怔然。

“我不是在吓你。趁此时无人察觉，快快离开吧，别染了我的血，否则我真的保不了你。”伤势要真掩藏不了，最多就说刺客行刺，没人会怀疑到一介弱质女流身上，杜尚书心虚，不光彩事儿压下都来不及，更是不可能拿去说嘴，但若让其余不相干的人瞧见，她可真难以置身事外了。

皇上待他的恩义，他再清楚不过，这要惊动到圣上那儿去，事情绝难善了。

这才是——他一直不肯让她靠近的原因，怕染了他的血，她难以脱身？

愧悔、深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自责的心。

她不过是个意图置他于死地的人，他为何——这般护她？

“可是……你会死……”

“不会，你不要我死，我就不会死。”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已撑到极限，咬紧牙关将房门打开，伸了手见满掌鲜血，改以未染血的左手将她推出房门。“快……走……求求你……”

她踉跄着，被推了出来，仓皇中，她脱口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们，只是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苦笑，关上房门前，她听见极浅极浅的苍凉音律飘入耳畔——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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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姐，卫少央这个名字，你忘了吗？”

这句话，在他、也在她心中，荡出千层浪花，往事如潮，一幕幕回涌脑际。

当黑暗夺去他最后一丝清明时，脑中浮现的，是十六岁那年清新娉婷的绝色少女，宛若枝头吐蕊含芳的一朵寒梅，在他心中，清华而圣洁。

在前半生那段不堪回首的晦暗日子中，是她的出现，为他惨澹的人生注入一弯清泉，带来生命的曙光。笑骂由人的岁月里，是她的温情，使他绝望的心带来暖意，初次感受到人间有情。

他的存在，只是父母偷情之下，无法见容于世人的结果，不守妇道的娘亲游街、沉潭，而遗留下来的他，身分难堪。父亲无法说什么，而父亲的正妻容不下他，动辄打骂，他的存在比猪狗更不如。

年幼无知时，他可以用无助的哭泣，向大娘询问：他做错了什么？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不问、也不再哭了，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污秽的错误。

隔壁住着的大户人家，听说是在朝为官的御史大人。御史官很大吗？有多大？他不甚清楚，却知道连爹和气焰跋扈的大娘见了，都要打躬作揖。

因为是大官吧！御史大人家中，每晚都传出饮酒作乐的声音。御史大人有好多房妻妾，生了不少儿子、女儿，每个都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挨下了一点苦。他时时隔着那堵墙，忍着饥、挨着伤痕累累的痛，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巨大的差异。

他不喜欢那扇华丽朱门之内的人，但是，有个人例外。

“隔壁，又在打小孩啦？”娇娇细细的娃儿音，有丝不忍。

原先以为是教训犯了错的奴仆，后来由侍候她的婢女口中得知，那是私生子。

小小的年纪，不甚明了什么叫私生子，但那声音听起来好可怜，她起码知道就算是猪狗，也不能一这样动辄打骂。

知道得更多，对他有如牲畜般的遭遇，小小的心灵起了怜悯。

让他吃馊了的饭菜、永远有做不完的粗活、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身上的伤口永远好不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无法体会，光想就觉得好可怕。

那一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去，大娘想到新的花招，用带刺的鞭子抽他，每一鞭都血肉模糊，他痛得无法睡，大娘连他睡的柴房都锁了，存心要他连夜冻露水。

他好难过，挨着墙，缩着孱弱瘦小的身子。他很饿，身上发着高烧，神智恍惚——

隔着一面墙，那是她居住的院落。

她被他绝望的啜泣，扰得睡不着。

“喂，你不要哭了，我都不能睡了！”她在墙的另一边，喊着。

“对、对不起！”他惊恐地致歉。得罪了那户大官，大娘怕又不知要如何凌虐他了。

“你是不是又挨打了？”

他没说话。

“喂，接着喔！”

什么东西？他奇怪地仰头，等了好久，什么也没见着，却听见她懊恼的低哝声。“唉呀，真笨，丢不过去。”

那娃娃音，带着好重的奶味儿，他想，她年纪一定比他还小，脑海甚至浮现一个小小的身子，用着小小的力气，跳高高猛掷物品的景象，而那模样，瞬间竟令他觉得可爱。

咚！

这一定是嘲笑她的报应，一团裹着丝绢儿的瓶子不偏不倚，就砸上他的头。

“这药，你抹着吧，凉凉的，一会儿就不疼了喔。”

他怔然，又听她说：“你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不要走开喔！”

他原以为，这是富贵人家的新把戏，先把东西丢过来给他，再诬赖他偷窃，带人来抓贼。

他犹豫着该不该逃跑，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去呢？横竖都是死。

尚未做出决定，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喂，我回来了。”

这回，是一团被油纸包裹的物品扔过来。

“你饿了对不对？我听说他们都拿难吃的馊水欺负你，你不要吃，吃这个。”

油纸包里，是几块冷掉的糕饼。

“我房里只剩这个了，你快点吃，吃完就去睡觉，不要再哭了喔！”

他以为，是他的哭声扰了她好眠！她一开始确实也是这样说的——所以她才会丢药，丢糕饼，不让他再用难听的哭声吵她睡觉。那夜之后，他再也不哭了，大娘再如何凌虐得他皮开肉绽，他都不哭了。

但是，从那天之后，她还是每晚都会扔些药啊、食物的过来给他。

他不懂，他明明已经没吵她睡觉了啊！

第一夜，他太过惊愕，忘了向她道谢，之后持续了几次，他想道谢，都别扭得说不出口了。

有时，是只烤鸡腿，那是他头一回吃到肉食，没有任何怪味的肉食。

有时，是冷了却无损美味的荷叶粽。

有时，是几颗肉包子。

有时……

才之，她要他别去吃大娘存心糟蹋人的食物，她会给他吃。

那是他人生中头一回领受到温情，头一回有人待他好，他开始每夜期待站在高墙底下等她，并不是奢望她给的东西，而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那一整日大娘的刁难，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那年，他七岁，她五岁。

这样持续了年余，他始终不晓得她的名儿，她也不知道他的，彼此互不相熟，也少有谈话，他嘴笨，而她也不是多话的女孩，两人始终熟悉却又陌生。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告诉他：“喂，明儿起，你不用再来这里等我了。”

乍闻此言，他心房一阵揪沈，竟痛得发不出声音。

“为、为什么？”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个洞，他着慌地追问。

不是稀罕她带来的食物，真的不是，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好，可不可以，让他听听她的声音？就像以前那样，只是几句：“喂，你很痛吗？”、“喂，你不可以偷哭喔！”、“喂，你还在不在？”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别急啦！我会叫娟儿——就是侍候我的婢女，她可以送饭菜过去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挨着饿等到现在，东西都冷掉了。”另外，她想到他长愈大，丢过墙的食物一定不足以填饱他的肚子，让娟儿送去，他不只有肉吃、有饭嚼，还有热腾腾的汤可以喝，只要是她吃的，都可以为他备上一份。

我不在乎啊！他心慌无措，想挽留，却发不出声音。

“喂，你听见了没有？要记得到后门，娟儿会给你送饭菜去。”

他可不可以说不要？他可不可以拿那些来交换？他要那道软软细细的娃娃音，这辈子从来没人问过他好不好、饿不饿、痛不痛……

就这样，几年过去。

为他送来热食的，成了大官府上的婢女。

这一直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吃得营养，孱弱瘦小的身子长了肉，也健康得多，脸色不再苍白；身上的伤，有良药治愈，不会任其化脓、溃烂，连个疤痕都没留。大娘的操劳虽累，却也磨壮了他的筋骨……这一切，他不再引以为苦，从那娃娃音出现后，就不曾了。

有一度，大娘以为他偷灶房的食物吃，将他打了个半死，每夜锁牢灶房。他没说，任凭大娘一棍一棒打得毒辣，他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

那是他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打死他都不会说。

那一夜，他又疼得睡不着了，连她冰冰凉凉、神奇得不得了的药都没用。

靠在墙边，叹息着，回想他们初次交集的那个夜晚。

他好想念那道娃娃音，脆弱得想乞讨几句怜惜——

“你又被打了？”许是上天听到他的乞求，墙的另一边，果真传来那道日夜思念的声音。不过娃娃音不太娃娃音了，奶味儿也没了，但是无所谓，他还是眷恋得紧。

“你怎还不睡？”他这回可没用难听哭声吵她了。

她叹气。“你那大娘啊，心肠真狠。”活像打牲畜一般，那谩骂毒打的声音，隔墙外的她听了都心惊肉跳。

“你还好吗？我让娟儿请个大夫过去，放心，不会给你大娘发现的。”

“不，不用。”真的不用，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我迟早是要走的，这里容不下我。”

“嗯，那很好。”否则他早晚要给大娘虐待死，那就枉费她帮他这么久了。“离开之后，你想做些什么呢？”

“我想从军，把武艺学好，将来要带兵打仗，保护国家——”保护你。

顿了会儿，他迟疑道：“你相信我吗？”她会不会嘲笑他口气太大？这些想法放在心里很久了，本来是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的，但她问起了，他什么都会告诉她，只为了多听听她的声音。

她轻轻地笑，却不是嘲笑，而是浅浅的，柔柔的，像春风一样，化解他的不安。“我信你。一个人的出身不代表什么。”

“真、真的吗？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他首度浮现那样的念头，他被自己吓到了。

他怎会那样想？他和她根本、根本——

那是云与泥的差别啊！哪来的脸开口？

他为自己的念头，羞惭得无地自容。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比谁都高兴。”没察觉另一头，他正陷入自厌自弃中，她轻柔地接续。

自那天之后，除了伤药，她还会不定期在婢女送去的食篮下，放上一册兵书。

为了读懂它，他在应付大娘交代的粗活间，总会利用机会，徘徊在书房学着识字、吸取知识。大娘请来教书先生，教不会弟妹，倒是成就了他。

一册，又一册，每每在读完之后，她不晓得又从哪儿找来新的兵书。懂得愈多，他愈明白，她给他找来的，都是极珍贵、兵家必读的典籍。

十五岁那年，他决定该是离开的时候，他需要更广大之处，习武强身，研读兵书，而在这里，并不被允许。

这个家从不曾给他什么，他并不留恋，但是有个人，他一定要亲口道别。

他告诉那婢女，他要走了，明日起不用再为他送来吃食，感谢她这些年来的关照，临走前，他想再和小姐说几句话，请务必代为转达。

那一夜，他等在墙的另一面。

“听说，你要走了？”不知等了多久，另一头传来她特有的清润嗓音。

“嗯。”心房酸酸的，如果还有什么令他留恋、割舍不下，也只剩记忆中那道娃娃音，还有她给的温情。

“也好，自己保重。”能帮他的，就帮到这里，往后便看他自己了。

“小姐——”他一时冲动，脱口要求：“能不能请你，掌心贴着墙面，一下就好。”

她不解，困惑地抬手，贴上冰冷的墙面。“这样吗？你想做什么？”

他轻轻地，也将掌心贴上，隔着一道厚实的墙，却仿佛能感到她透过来的温度。

“谢谢你，小姐。”他目光含泪，哑声道。终于，能够将这句迟了多年的话说出口。

“临走前，可否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想记住你。”

“映宛，我叫梅映宛。”

“嗯。”梅映宛，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会刻在心间，永生永世，不忘。

他应得严肃、庄重，惹她失笑。“怎么记？你又没见过我。”

“不，我见过。”她生得好美，就像她院前栽种的那(奇*书*网^.^整*理*提*供)株梅树一样，雪肤玉貌，清雅出尘，那声音他已牢记在灵魂深处，只消一开口，他便能认出她来。

他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只能喑地里偷偷瞧她几眼，做为日后思忆的凭据。

“你打算去哪里？缺不缺盘缠？我这儿有些银两，你先应应急。啊，对了，你有落脚处吗？城外有处小屋，是我家的产业，你先暂住在那里，生活安定了再做盘算。”

“小姐不必费心，我应付得来。”她帮他的已经够多了，将来，他想靠自己。

那年，他十五，她十三。

那日之后，他们不再有交集。

小小少年脱离了大娘的恶意凌虐，反而活得更宽广自在。他在一处小村落待了下来，白天，他猎些山禽野味，便足以三餐温饱。

村子里的人都很和善，有时他猎了整头的山猪，便分食给左邻右舍。隔壁的大娘见他一人孤苦零丁，会替他补补衫、分送些自家种的白菜：他替年纪稍长的阿伯砍柴挑水，阿伯便将老母鸡下的蛋送来给他；村子里有个退休的镖师，年轻时颇富盛名，知他有心，便教他习武。

晚上，他勤练武艺、研读兵书，有时在兴头上，烛火燃尽、鸡啼破晓，他都浑然未觉。

就这样过了三年。

那日，他砍了柴，送到人户人家，收了碎银，再到市集里将大婶托售的白菜给卖完，不经意听人谈起，梅御史家的闺女要嫁人了。

姓梅的御史有几人？只有一个。

梅御史有几个女儿？很多。所以，不一定会是她——

然而，最后的自我安慰，教“梅映宛”三字给打碎了。

名唤梅映宛的官家千金，他左思右想也只有一个。

那一瞬间，胸口好似遗落了什么，空空荡荡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失落什么——

她要嫁人了，对象也是当官的独生子，门当户对，所以她会过得好，夫婿疼宠，锦衣玉食，富贵终身。

他喃喃告诉自己，不受控制的双腿来到御史府门前，也不知怎地，就这样傻傻站了好几个时辰。

于是，他看见她在家丁婢仆的护送下，进了山上的普宁寺。

据说那是她的意思，成亲之前，她要入寺庙斋戒七日，抄经书，为父母祈福，这是她身为女儿，出嫁前唯一能尽的小小孝道。

那七日，他总是来到庙前。如果说，他也有什么心愿，那么他希望，菩萨保佑她幸福，她嫁的那个人，一定要很疼她。

他没有大把的财富可以添香油钱，只有几锭碎银子，但是他有诚意，他有满满的诚意，他拜了又拜，头磕了又磕，只求菩萨听见他的心愿。

他还是天天来，以往，隔着一道墙，如今，隔着一间间的厢房，守着她。

这是他最后、最后，能守护她的时日。

直到第七日，或许是出嫁在即，她睡不着，披了衣，由寺庙后门出来，偶尔抬头赏着月光，偶尔低垂螓首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走远了，他不放心，悄悄跟随身后。果然没错，她心不在焉，在后山中迷失了方向。

他思索着该如何将她平安带回，此时贸然出现，必然会令她惊慌，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吓坏她。

只是，荒山里暗藏的危险太多，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思索，一头恶狼虎视眈眈，扑上去就要撕裂她，他无法再深思，本能地上前与它缠斗。

幸亏平日上山打猎，随身带了把匕首，他受了点伤，恶狼则倒地不起。

她吓坏了，退得远远，睁大的明眸满是惊慌。

“别怕，小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吓人，脸上有狼爪抓过的痕迹，缠斗间身上多处沾了狼血，一身的残破血污……他忍着痛，尽可能地放轻音量，安抚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愣地望住他。

她恐怕真的吓坏了。“我只是要领你回寺庙去而已，不然这样，我走在前头，你可以跟在很后面、很后面。你不必相信我没关系，只要你觉得我有任何坏心眼，你可以转头就跑，这样好不好？”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做决定。

又过了一会儿，她移动脚步，却不是如他所说，拉开长长的间隔，而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以手绢擦拭他脸上的血痕。

他受宠若惊，慌得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将手绢交给他，还拿出一个小瓷瓶。“这药抹上，很有效的，不会留疤。”

“我知道。”他脱口便答。抹了这么多年，谁会比他更清楚这药多有效？

“啊！”他怎会知道？梅映宛凝视着他，突然道：“你的声音，还有说话的语气好熟悉，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心房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着，声音微紧。“谁？”

她摇头，笑了笑。“不过他已经三年多没消息了。没了他大娘的凌虐，我想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虽然有时候想到还是会担心，我嫁了以后，他要是有困难可就真的求助无门了。他这个人啊，挺倔脾气的，小时候不懂事，说他哭声吵了我睡觉，他就当真再也不哭，大娘几乎打掉他半条命，也决计不吭一声，这样的傲骨，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小姐——”胸房一热，张口无言。没想到，小姐心里还惦记着他，他何德何能？

“喂，你！”心思一转，她恍然惊呼：“啊，是你！”

“我过得很好，蒙小姐赠药、赠书、送食，这恩情，今生永不忘怀。”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话老那么一板一眼地认真，又没人要你永不忘怀。你呀，要真记在心上，怎么一去就没了音讯？”

“一个没名没姓、没没无闻的小子，没脸去见你。”他本是想着，有朝一日，闯出一番成就，再回去告诉她，她没信错人的，怎知——还未达成理想，她便要嫁人了，她要嫁人了……

思及此，他黯然垂眸，无言了。

“谁说你没名没姓，你姓卫！”私生子又怎样？大娘再如何气恼，他还是姓卫。

十五岁以前，他见不得光，没出过大门一步，任凭他大娘小杂种、小杂种地叫，但既然他离开了，那里的一切就再不值得回顾。

“没名字不打紧，我替你取。”说完，竟当真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涂涂改改，这个不好、那个不佳的，表情极其专注、慎重……

最后，他看着月光下，映照出泥地上仅存的三个字。

卫少央。

“本来是想取自‘年少英雄，泱泱风范”的意思，后来想一想，还是用这个央。我的名字分你一半，少了半边的映字，就成了央……听起来有点没气势呢，还是你要用前头的那个！”

“不，就用这个。”他心房一阵暖热。私心底，他想成为她的一半。

“小姐，那大官的儿子，人好吗？你想不想嫁？”

她讶然，浅浅笑着。“谈什么想不想，这婚事是我爹作的主，我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未嫁前，一切都是未知。”这桩婚姻，是父亲稳固朝堂势力的手段，生在这年代，她有何权利自主呢？

他凝视着她，那笑容，就像今晚的月华，温润柔浅，对那桩未知的婚姻，抱着最宽容温柔的心。

她应该嫁个好人的，她应该要幸福的，她是那么温婉善良的人——

“如果！”如果你不想嫁，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走！

这是第二次，他浮现那样的念头，想不顾一切带她远走高飞，甚至起了卑劣的念头，只要不送她回去，将她藏起来，婚期一过，她就不必嫁了……

然而，目光触及那血污的衣裳，话又吞了回去。月光下的她，好美，美得清华高洁，不染俗尘，这样卑贱如泥的自己，怎说得出口？

那一夜，他们之间首度没有那道厚厚的高墙，靠坐在树下，他说一句，她接一句，她问一句，他也答一句，他身上的伤，她为他上药：她伤了脚，他就背她……感觉彼此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遥远。

天将亮时，她伏在他背上，回程路上各自静默。

庙宇已然在望，两人同时开口——

“小姐——”

“卫少央——”

一顿，她笑了。“你先说。”

“请你——一定要幸福。”没资格带她走，就只能祈求她幸福。

她静默了一阵。“你现在，还是想带兵打仗吗？”

“是。”捍卫国上，让她在这里生活得平安，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我那儿还有几本兵书，你一直没回来，等明日我出阁之后，你记得去找娟儿拿，知道吗？”

“小姐——”她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听我的！不管我给了你什么，一定要收下，好好珍惜、善用，我希望有一天，咱们再见面时，你不会令我失望。”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段话，他答应了她，在她出嫁前夕。

那一年，他十八，她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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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片片段段，思绪纷飞，他忆起，年少那段最晦暗不堪的时光，卑贱如泥的身分，受人蔑视的委屈，却因为她，每每想起，总多了分心悸的疼痛——

再度睁开眼，他是在自己的寝房，伤口也已处理妥当。

钻心刺骨的痛毫不留情侵占他所有的知觉，他蹙眉，回想、再回想，却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记忆。

想坐起身，牵动了伤势，雪白的纱布渗出点点血丝，他咬牙，忍下呻吟，扬声叫唤：“管家、管家——”

房门被推开，管家应声而来。“将军，您醒了？”

“我——”该死，真痛。他喘了口气，接续道：“昏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这么久？

“您没上朝堂，皇上听说您身子不适，差宫里的管事来问了好几回呢！”

“那你怎么说？”

“这伤！看来非同小可，老奴不敢多嘴，就等您醒来交代一声。”

卫少央松了口气。“就说是之前战事留下的旧疾复发，需调养些时日。”

“可——”这不是旧疾，是新伤吧？

老管家吞回疑惑，改口道：“皇上还有您的同僚送来不少补品，全搁在桌上。”

他偏头，瞧见屋内各角落堆满的各式礼品，头都痛了。“看府里哪个人需要，全分送下去。”

管家动手一一收拾，他目光不经意瞥见一只熟悉的瓷瓶。“等等！那个拿来我看看！”

错不了！这只瓷瓶，他看了那么多年，里头的药，他这些年也研究过，却怎么也调配不出同样的疗效——

是她吧？妥善安排他回府，留下了药，她终究没听他的话，置身事外。

是呵，若非如此，她便不是梅映宛了，倔脾性、软心肠的梅映宛。

休养了大半个月，他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伤口尚未痊愈，但要打理自己、撑上数个时辰应是不成问题，再不上朝堂，皇上怕要疑心了。

每日下了朝，走出宫门，回到将军府后，他总是脸色煞白，然后又得躺上个把时辰。

岳红绡老叨念着他，这么重的伤还不好生休养，何苦拿命去拚？实在是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

他没听进耳，倒是要求她替他查查杜天麟。岳红销出身市井，人脉混得熟门熟路，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只看她想不想知道。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有能力探查她的下落，但他不敢、也不能这么做。梅映宛已嫁为人妇，他大张旗鼓地寻她，旁人会如何看待？深怕损她闺誉，只能安慰自己，像她这般心慈良善的女子，必然会有最美满的归宿。

而今，那夜的情景一再浮现脑海，她的夫婿并没有他以为的疼宠爱护着她，她也不若他以为的幸福！

以往他不晓得便罢，如今知道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那一夜、那一夜她回房后，有向杜天麟解释清楚吗？杜天麟信吗？有那胸襟包容，不使日后心存疙瘩吗？

一个会让妻子去陪另一名男人过夜的人，他完全没有办法抱予任何期望。

是他牵连了她，他有那个责任与义务，确认她过得好！

若是，她过得不好呢？他又当如何？

一道小小的声音涌现脑海。

他会如何？他会如何？卫少央一遍逼问着自己。

不，他不知道，他只清楚一件事，谁若亏待了小姐，令她受委屈，他绝不会置身事外。

岳红绡对他过度关注杜家的行径颇不以为然，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只因为相识至今，他从没求过她。

她不清楚他与杜家究竟有何纠葛，只知他当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肃，尤其在她将探查结果转述予他时，他的神情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说到这杜天麟，真不是男人！

一开始，她只觉得他是标准的二世子，从小在父母的庇荫下成长，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性格软弱，毫无担当。这也就罢了，哪个富家子弟不是如此呢？

这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儿，成日声色犬马，沉迷享乐，她是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以往还有杜尚书稍加管束，不至于太过放肆，不过近来倒玩得过火了些，不仅将女人带回府里，还一口气纳了三名妾室。奇怪的是，杜尚书竟也默许了。

说到纳妾时，卫少央蹙眉，双拳握得死紧，翻倒了茶水都不自觉。

怪了，人家纳妾，他在气愤什么？

“那……他的妻子呢？难道就放任他这样……这样荒唐？”

“她怎么想，我是不知道，但据说，这正妻并不怎么讨杜天麟欢心，除了正妻名分，她在杜家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分量。”那是由杜家仆佣间传出来的，对这情况，其实是可理解，男人向来喜新厌旧，何况是结缡十载的发妻，哪有外头莺莺燕燕新鲜呢？

再者，杜天麟爱玩爱闹，贪图淫乐，这正妻出身名门，端庄守礼，行之有度，哪懂得讨他欢心？自是会令丈夫感到无趣，成亲不到半年，便冷落了她，宁可在外寻欢作乐，除了名分上是夫妻，两人少有交集，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这段时日，有了父亲的默许后，就更是变本加厉，连房门也不进了。

接着，这一玩就玩出问题来了！

暂且不提杜天麟人品如何，打着尚书之子的身分，多数女子仍会前仆后继地讨好他，图着往后的荣华富贵，杜天麟多是抱着逢场作戏之心，当他无意负责，而女方却认真了，情况可就无法收拾了。

女子不甘富贵梦碎，日日上门去哭闹，女方兄长也是个练家子，一气之下掳了杜少夫人，想为妹子出那口气——

砰！

卫少央一拳重重捶上桌面。“你说什么？！”

梅映宛被掳走？几时的事？

岳红绡小小吓了一跳。“你的反应会不会……太激烈了一点？”

“回答我！”他低吼。

“喂喂喂，小心你的伤！”怕他太激动，想探查他伤口，被他反掌抓住。

“别管我的伤，你说杜少夫人被掳走，那你一定也知道是谁做的，杜家那方面有想过要怎么处理吗？”

“拜托，就凭杜天麟那孬样？遇事时躲得比谁都还快呢！事情发生三天了，也不见杜家有什么动作。”想也知道，这种人只图一时欢快，哪晓得怎么解决？

反正只是个晾着好看的正室，平日也没多喜爱，何苦为她出生入死？

也就是说，没人管她的死活！

饱满的愤怒胀痛了胸口，卫少央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她被掳至何处？”他们不救，他来救！

“你想做什么？”岳红绡奇怪地瞥他一眼。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救人。”

“你救什么救啊！人家丈夫都无关痛痒了，你这外人倒热心。”更别提他身上还带着伤。

“难不成要看着她死？”

“那又如何？又不是你的妻。”并非冷血，而是他这举动恐遭非议。他可是堂堂一品官员，一举一动都太惹人注目，他自己会不晓得？

不，他做不到，只要扯上她，他所有的思绪便乱了。任何后果都无妨，他一定要她平安，他只在乎她的平安！

“红绡，我必须知道！”

被他坚定的眼神震慑住，她愣了愣。“如果，我不说呢？”

“别拿我们多年的交情去赌！”梅映宛若有个万一，他不会原谅任何伤害她的人！

岳红绡震愕。

他们多年的交情，竟不及一个梅映宛……

“城西……十里村……”她呐呐地，吐出话来。

卫少央二话不说，挑起随身佩剑，一个转眼已飞身出了书斋，是那样迫切、那样焦虑，无法掩藏的心急如焚……

动作快得她想阻止都来不及。

到底凭什么？那个名字凭什么教他乱了绪、失常得令她陌生？不过就是三个字罢了——梅映宛．

梅映宛、梅映宛、梅映宛——梅？

她想起，他栽了满园的梅树。

她想起，他伫立在梅树下，那恍惚而悠远的神情。

她想起，在细雪纷飞的时节，他可以不畏寒，梅树下一待数个时辰。

她想起……

是她吗？梅映宛？

虽然他从未承认，但她早料想过，他心里头惦着一个人。

岳红绡强烈起了不安。倘若他心中真藏着那么一个人，早在他与她相识之前，藏了十多年都不舍得忘，甚至已嫁为人妇也不忘，那，她还可能有任何的希望吗？

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一路心焦如焚地赶至城西，月儿正高高挂起，但是想到小姐此刻正在受苦，他一刻也无法多等。

他完全无法料想，那人会如何折磨她，顾不得夜深人静，他翻墙而入。

里头透着光，一名年轻男子在烛光下，一口一口饮着酒。他无意节外生枝，事情闹大于小姐并无好处，此刻他只想着将她安全送回就好，其余什么也不想。

绕过后院，这小屋不大，结构也不复杂，只是前厅、两间小小的寝房，再隔出灶房、柴房。

小姐会在哪儿？寝房没有，灶房没有，莫不是——

他瞪着上了锁的柴房。

削铁如泥的宝剑，唰一声便砍断了没什么用的锈铁。这地方阴暗潮湿，充满了霉腐气味，处处是灰尘、蜘蛛结的细网，还堆满了无用的破铜烂铁，空间小得连窝个人都算勉强……

卫少央暗暗咬牙，他们最好别真的如此对待她！

脚下不慎踢着了一只破碗，他摸黑越过它，往里头摸索。突地，一抹银光划过，他依着习武之人的本能侧身闪避，反掌擒住细腕，正欲反击，一抹淡淡的梅花清香拂掠鼻翼，他及时止住劈向颈际的掌势，低喊：“小姐，是我。”

细腕的主人停止挣扎，黑暗中凝眸看清了来人，紧握的发簪自掌间滑落，身子瞬间松懈下来。

“是你……”

是他，他来了。

全天下她都防，独独他，她不防。

她知道，这人永远不会伤害她。

“小姐受惊了，我这就带你离开。”松了手，察觉她的虚弱，连忙又伸手稳住她，庄重而不带冒犯地将她移至胸前护着。“他们伤害你了吗？”

“不，没有……”只是连日未曾进食，有些头重脚轻罢了。

那人怨恨她，因为她拥有他妹妹渴望却得不到的事物，认为是她善妒，从中阻挠，才使得杜天麟没法娶他妹子。

宋月儿坚信杜天麟的满嘴甜言，相信他必定是不得已，连带地，也怨恨她，只要她不存在，困难便会迎刃而解。

他们说，如果她死了，又或者失了贞，那她的丈夫就不会要她了吧？

她不敢合眼、不敢吃他们送来的一粒米、一滴水，时时保持清醒，直到他来——

她知道，她平安了。

“你……会保护我……”困极、倦极，唇畔却浮起释然的浅浅笑意。

“是，我会用性命保护你。”他毫不迟疑地许下誓诺。

单手移向她腰际，支撑着她起身。“小姐站得住吗？”

“我……可以……”

话音甫落，柴房门“砰”地一声被推了开来，男子面色不善地瞪住他。“人你不能带走！”

卫少央懒得与他纠缠，一剑格开他，护着梅映宛闪身出了柴房。

“站住！”一剑劈来，拦住去路。

阴魂不散！

卫少央既要护住她，又得防对方招招剑剑地执意痴缠，加上身上还带着伤，诸多顾己心都令他放不开，连连吃了几次亏。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异样，讶异地挑眉，招招刻意攻他致命伤。护得了她，可护不了别的，倒要看看他如何选择！

只见卫少央将她守得密不通风，硬是吃下那一掌，伤患处迸裂的痛楚令他冒出细汗，面色死白。

他咬牙撑住，执剑的手微颤。

岳红绡说，这名唤宋贵的人是镖师，护过的镖从未出过差错，今日交手确实功夫也不弱，若在平日他自能应付，但现在——

胸前一片湿热，他知道伤口又裂开了，若不尽速脱身，他撑不了太久。

避开几招，剑光划过耳际，他原是以守代攻，但是当剑鞘挡下险些落在她身上的一剑，他当真恼怒了。将梅映宛拉至身后，剑身一旋，正面迎战。

他什么都能忍，就是无法容忍任何意图对她不利的人！

他神情一凛，招招凌厉，顾不得伤口撕裂之痛，一招、一式，迅如雷电，似是被激怒后的雄狮，雷霆万钧的反击，对方一时慌了手脚，破绽百出，转眼便屈居下风，狼狈得无力招架。

凌厉剑势在宋贵身上划下数道血口子，承接那划破长空的一剑，竟令他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剑——

“别——”剑尖逼近胸口，梅映宛撑起身子，勉力喊道。

剑势一顿，转瞬间回空一旋，立即收了势，剑尖抵住泥地，一滴冷汗滴落，卫少央轻喘，按住黏稠湿热的胸口。

胜负立现，宋贵早已惨白了脸。

“别伤他，他……不是坏人。”她接续。谁都有想保护的人，就像他尽全力在保护她一样，她懂的。

“好。”她说不伤，就不伤。

“卫？”他受伤了吗？看起来似乎——不大对劲。

卫少央眉心紧蹙，忍住疼痛，背过身去不教她察觉。

连连吸了几口气，调匀呼吸，他弯低身子。“上来，我背你。”

这一幕，多像十年前，他从饿极的狼口下救了她。

她微微笑了。“嗯。”

接来长剑入鞘，她小心抱在怀中，温驯地伏上宽背，那样的体温令她安心。

月光下，蒙胧的影子相偎、交叠，逐渐合而为一，渐行渐远——

留下原处，呆愣而疑惑的宋贵。

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似夫妻，却比夫妻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味儿：没有过度的亲匿，每道举止却又透着一抹微妙而奇异的融合……

剑，在习武之人来说，等同于生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女子碰触尤其晦气，他却那么轻易地交付予她，素白柔荑抚触下，威凛长剑宛如绕指柔……

她护剑，翅护他，爪他护她……

这若不是夫妻，又会是什么呢？

“小姐若是累了，可小睡一会儿。”卫少央缓下步调，怕惊扰了她。

这些时日她定是受够了折腾，时时警戒防备，片刻也不能合眼，而今有他在，她可以好好睡，什么都不用怕。

梅映宛枕着他的肩，轻声叹息。

这情境，令她想起十年前，山野间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将她送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这人，看似乡野粗人，却用那样细腻的心思护着她。

“你的伤……好了吗？”昏沉倦累中，仍不忘询问。

“小姐安心，已无大碍。”他调整气息，声音力持平稳无波，不教她察觉异样。

“那就好……”细腕一扬，不经意触及他颈肤——

不对，他若当真无碍，怎会冒冷汗？

嫩掌顺着颈际摸索，经由颊畔，最后平贴额面，都是冰冷汗水！

“卫，你不舒服吗？是刚刚受的伤？还是——”是那道伤，她亲手刺下的那道伤！梅映宛蓦然顿悟。

“不，我没事，他没伤到我，小姐别乱猜。”

“让我下来。”

“小姐——”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力气走出这个村落。

探往他心窝处的掌心，触及一片湿濡，她知道那是什么。

梅映宛闭眸，阻止眼眶湿意，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好，你不放我下来，那到前头的破庙去，我们在那里待一晚。”

“这样不太好……”夜半三更，孤男寡女，若教人撞见……

更何况，她还有个生性多疑的丈夫，她迟一日回去，对她就愈不利，这她不会不明白。

“我还撑得住，我们——”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阻断。

“我坚持！”

“：．是。”他将叹息咽回腹中，调转方向往破庙里去。

“小姐歇着，我去捡些枯枝，生火取暖。”在破庙里头清出一方洁净之地，铺上稻草，安置好她，便又忙着张罗其他。

梅映宛看着他忙进忙出，生了火，还不晓得打哪儿抓了几尾鲜鱼，盛着清澈溪水煮了锅鲜鱼汤。

这傻瓜啊！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却奋不顾身赶来救她，还张罗东、张罗西，不教她挨冷受饿……

阵阵酸热刺痛之感冲击眼眶，她静默地凝视着破庙门外，那固执守护的背影。

张罗好一切后，他便像尊门神般，靠坐在门外动也不动，她唤了几次，他执拗地说不进来就不进来，为了不损及她的清誉，宁可在外头挨冷受冻。

两人各据一方，静默着，各怀心思——

她捧起揽在怀中的宝剑，寸寸轻抚。“果然是你啊……”

他回眸，静凝着她。“是。”

他，是那个卫少央，于她而言恩同再造，能够为她而死的卫少央。

梅映宛轻叹。“我想也是。”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她认得这把剑。

出嫁前一日，她悄悄出了府，去了一趟凝心斋。那里住着一位隐居老者，曾受惠于她，固执老人坚持要回报，于是与她约定，来日可求他一事。

她索了这个人情，向他要来那把上古名剑，用来答谢少年那夜的救命之恩，她知道，他会需要的。

她托娟儿转交，留了一句话——“宝剑赠英雄”。

他是英雄，今日不是，明日也会是。

卫少央紧握宝剑，当下情绪激荡不已，奔向大门方向，那儿炮竹连天，她在婢仆簇拥下正欲上花轿，扰攘人群中，他深深望住她。

一阵风吹来，不知巧合还是怎地，竟吹落她的红盖头，她翩然回眸，目光对上了人群里的他。

好美！真的好美！她眉目如画，一身的红衬出绝艳身姿，将她点缀得不似凡尘中人。他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新娘了。

那一瞬间，他红了眼，心中酸楚。

谢谢你，小姐。

祝福你，小姐．

他无声地，以唇形告诉她。

她接收到，笑了。

我也祝福你，前程似锦，别教我失望。

她不说，他却懂得。

媒人婆拾起红盖头，匆匆覆上，搀着她进了花轿。

两人命运，就此殊途。

尚书府那晚，在他说出“卫少央”这个名字时，往事便如潮水般一一回涌，她记起了那段过往，那眉清目秀的傲骨少年、人穷志不穷，说要带兵打仗的坚毅神情、他奋不顾身与恶狼搏斗救下她、他清澈如镜的眼眸，胸怀坦荡荡，那时她便知道他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将来必有所为。

他果真没教她失望。

她没依他的交代，回房向夫婿解释，而是呆立在房门外，听到桌椅翻倒的声响时，她再度回到房内，亲自为他打理伤口，凝视那熟悉的眉目，回想一切。

她，整夜都没有回房。

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了，杜天麟不可能容忍这样的妻子，他要寻花问柳，也由着他去，这十年婚姻，她早已心灰意冷，不再对这薄情丈夫有任何期待。

只是——

她没料到，这个男人会傻气地为她搏命。

“卫，你进来。”

他不为所动。

杜天麟善妒多疑，一次疏忽，几乎令她百口莫辩，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令杜天麟再有借口错待她。

“小姐喝完鱼汤，就快快歇着。”

“我必须瞧瞧你身上的伤，你不过来，我会过去。”拎起裙摆，表示她说到做到。

卫少央陷入两难，正犹豫着，纤影已翩然而至，蹲身在他跟前。

见她动手拨开他胸前衣物，他大惊。“小姐，我自己来——”

“手拿开。”

他呐呐地张口，在她的瞪视下，竟说不出话来，乖乖从命。

“都流那么多血，竟然还在强撑，你实在是——”她叹息，无一百了，低头审视伤口，专注于上药。

他尴尬着，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面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停住动作，似在思索什么，抬眸。“你为什么要来？”

卫少央神色一僵。

这件事，该由她的夫婿出面的，他什么也不是，不该强出头，是他多事，僭越了本分，他难堪地僵默着。

可——如果杜天麟能指望，他又何至于插手干预，惹人非议？

该说吗？该让小姐知道，杜天麟弃她于不顾的事实吗？他若不管，就真的没人关心她的死活了……

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丈夫，如此负情绝义，她会极伤心吧？

“杜公子他……力有未逮……”他思索着，小心措辞。

“十年夫妻，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很清楚。”薄(奇*书*网^.^整*理*提*供)情寡恩、迎新弃旧尚且不及，岂会为她涉险？也只有眼前这傻子，才会重情重义，惦着十多年前的旧恩，抵命相报。

“我问的是你．既知惹人非议，为何还来？你是一品朝官，声势如日中天，一举一动更该当心，以免落人口实——”

“我不在乎那个！没有小姐，何来今朝如日中天的卫少央？”他的人生，是从十八岁那个夜晚，她给了这个名字开始，获得重生，她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而她竟以为他会为了什么鬼名声，不顾她的安危？

她摇头。“说你傻，还真是傻透了。都八百年前的事，早没人记得了，你偏挂在嘴上。”

“我不只挂在嘴上，还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淌血的心口。“我说过，至死不忘。”再痛、再残缺的心，都会记着。

这男人，异常执拗呵！她知道，他是真的将她惦在心底，十年间不曾或忘，只可惜——

终究无法成就情缘。

一抹涩意，掩在悠浅笑意之下。“你有你的人生要过，别惦着我。”

“小姐，你快乐吗？”

突来一句，问愣了梅映宛。

“你不快乐。”杜天麟不值得托付终身，也从未珍惜过她，留在杜家，她不会快乐。

“那是我的人生——”

“我可以照顾你！”此话一出，她愣住，他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当真说了，将年少时没有勇气出口的话对她说了。冲动下，他捉握住柔荑，却再也不想放。

从前没资格，但如今，他有那个能力了，他可以保护她不受委屈。

放缓音调，低低地重复：“如果你不想留在杜家，那就点个头好不好？其他的你都不要担心，交给我来解决，就算付出一切代价，我都会让你自由。”

他是无比认真的，由他的眼中，她看见的是世间最纯粹的敬慕，不含一丝邪念，就好似看待着一尊圣洁而尊贵的琉璃观音，以最虔诚的心仰慕着。这些年来，始终存在他心灵，最纯净无垢的一方净土。

他的心意，她懂。

可，她又怎能让他付出一切代价，去为她换自由？若真如他所说，是她成就了今日的他，那她就更不能亲手毁掉他。

轻轻地，她抽回手，神情平和。“不，我不走。”

他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是杜天麟的妻子，生是杜家人，死是杜家魂，绝无离开的道理。”这些，早在她上了花轿，进了杜家门的那一日，就已注定了。

“可是……他对你不好……”一个苛待她的丈夫，她何苦死守着？

“那又如何？我已经嫁给他了……”她垂眸，低缓声律融入风中，打散成碎碎片片，喃喃重复：“我已经嫁给他了，我走不掉，我不能离开他，无论他如何待我，我都只能承受，你明白吗？”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紧得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你——就那么爱他？”爱到无论那人如何伤她，也毫无怨悔，离不开这寡情的夫婿？

她张了张口，又紧抿，目光落在苍凉夜色中。“所以，别再为我费神了，你的心意我很感谢，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别再过问我的事情，好好去过你的人生，好吗？”

不去过问、不为她费神，她说得简单，只是，谈何容易？

“若是……”他声音干涩，想起那桩治河工程，内部官员的贪腐案子。“有朝一日，我的立场与杜家对立……”

“那就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只要无愧天地，无愧君王百姓，那么，你无须顾虑我。”

“我做不到！你在那里，那会伤害你……”一旦查办起来，若是杜家毁了，她又该怎么办？

她助他有了今日地位，他却毁她夫家、毁她后半生的依靠，如此忘恩背义之事，他怎做得出来？

“卫。”她柔柔唤了声，温软掌心覆上他的。

他喜欢听她这么喊他，就像从前隔着一道墙喊声“喂”一样，融合了一丝女孩儿的娇憨与亲密。

那是专属于她，独一无二的呼唤。

他听着，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她抬眸，仰望着他。“你是浩然君子，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相信你，并且支持。”

卫少央热了眸光。

这世间，有个人这般懂他、支持他，无关乎男女情爱，却比什么都还珍贵，如此知心红颜，他还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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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亮之后，他亲自将她送回杜家，看着她敲门，看着她进去，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然后，他转身，走入清晨未散的浓雾之中。

这是她的选择，他尊重她。

拉拢披风挡去寒意，里头，还残留着她的气味。稍早前，她解下还给了他。她已成了亲，不该披上男人的外衣。

“恩也好，情也好，你已用两回的救命之恩偿尽，将它们全忘了，你不再欠我。此后，你我只是陌路人，就算再有什么，也别为我涉险。”这是她，要求他的最后一件事，硬是索来他的允诺。

她不要他有所顾忌，他有他该做的事，不该为她而受牵绊，他该去开拓他的人生。

他让自己抽空所有知觉，漠然点头。“再也不会了。”

他是卫将军，她是杜夫人，今后，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再无交集。

从此，只是陌路。

与她分离之后的数日，杜尚书府邸传出杜家少夫人有喜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懂了，懂她破庙那一夜的坚持。她不走，不能放弃她的婚姻，她愿意用全部的爱与包容，去改变他的夫婿。

她就是那样的一名女子，温良而宽厚。

之后，陆陆续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全是杜家因这意外而来的喜讯而欢欣鼓舞。成亲近十年，她这肚皮一直没有消息，本以为是无望了，却在这当口怀了身孕。

这是杜家的长孙，怎不教渴孙心切的杜尚书欣喜若狂？全府上下因此将她给当成宝贝似地供着、侍候着，生怕她有一丁点的闪失，地位娇贵无比，就连杜天麟也收敛了浪荡心性，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多了，与她说话时调子也柔了。

胸口泛着几近疼痛的喜悦。是的，他感到喜悦，为她而喜悦，她怀了心爱夫婿的孩子，感受着孕育生命的喜乐，心里头想必是欢欣而满足的……

这是她等了好久的幸福，终于教她给盼着了，他想，往后她会过得很好，无须他操心了，难怪她要说，两不相欠，不必再记挂着她——

他懂得人言可畏，今后只能是陌路，他会将这份关怀小心藏在心底，永不教人瞧见。

只是，陌路。

梅映宛得知怀有身孕，是在被宋贵强掳去之前。

新婚时，夫婿恋着她的美貌，疼宠有加时，她没受孕。杜家上下满心期盼时，这肚皮也无任何动静，这十年来，她早已对这桩婚姻心灰意冷，只想平静无争地度过往后的日子，却意外发现自己竟怀了身孕。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喜、该悲？她曾经很渴望当母亲，然而夫婿的种种行止，早已教她寒了心、绝了念，在这最不堪的情况下怀上孩子，究竟是命运的慈悲还是耍弄？她已分不清……

我可以照顾你！

如果你不想留在杜家，就点个头好不好？

思及那名男子坚毅而傻气的誓诺，她眸光泛泪，心房涌起酸楚的疼痛。

若当时她点了个头，他真的会不惜拚上今日得来不易的地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护卫，她知道他一定会的，这男人就是这股子傻劲惹人心怜。

她不是不心动的，只是——当掌心触及肚腹，心湖荡起的浅浅涟漪被压抑下来，暖热的心逐渐冷却。

她不能。

命运开了她这么大的玩笑，她已经走不得、也无力挣脱了。

回到杜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的平安归来露出一丝欢欣，多可悲？

她平静地宣布怀了身孕，丈夫第一个反应，竟是暴跳如雷，逼问：“是卫少央的野种？！”

“不，是你的．”

“骗鬼！妨嫁进来十年都没有消息，不过和卫少央睡了一晚就有了，我这阵子根本没碰你，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杜天麟气极，强拉了她要去将孩子打掉。

她甩开臂膀，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矜冷道：“我说孩子是杜家的，信不信由你。孩子已三月有余，在见到卫少央之前，你可以找大夫来，诊脉便知。”

杜天麟将信将疑，请来大夫诊脉，这才坦然接受。

这是杜家的第一个孙子，公公相当看重，管束杜天麟收收玩心，多陪着她。也或许是初为人父，夫婿看来，轻狂性子当真收敛些了。

就这样了吧！她告诉自己。日子平顺地过，看着孩子长大，终此一生便已足矣，她已不敢再多做奢想。

这时，边关战事又起，卫少央在早朝时，主动请缨上阵。

皇上有些犹豫，只因前些时日听说他早年战场留下的旧疾复发，原是有意要他安心静养，不舍他操劳奔波，隆恩厚爱由此可见。

只是，他当下铿锵有力地回以数句：“征战沙场本是武将归宿，臣一日是武将，就当以国之安危为职志，绝无养尊处贵之理。”

“卫爱卿，你这是……”皇上本有惜才之心，不忍他抱病上战场，以免伤了身子，他这一说，不允他领兵上阵倒不行了。

“罢了、罢了！朕就命你领兵十万，三日后启程前往雁门关，不得有误！”

出乎意料的是，杜尚书竟在此时，举荐杜天麟，说他自小熟读兵书，精通文韬武略，可助卫将军一臂主力……

见鬼了！杜天麟懂什么文韬武略？他只知道这公子哥儿玩女人很行！

再说，梅映宛才刚怀有身孕，他不陪在妻子身边，到边关那种危险地方做什么？战场无情，要真发生什么事，他可没把握保他周全。

偏偏，皇上就是允了，虽然只是小小的参谋一职，也够他头疼半天了……

要命，杜天麟要有个什么闪失，他该如何向小姐交代？

整军出发的那一日，长安城百姓在街上围成长长的人墙，送他出城。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梅映宛。

她，是来为丈夫送行的吧？

视线往后移，瞧了眼志得意满的杜天麟，再回首时，目光与那双盈满挂念与忧虑的瞳眸对上。

别担心，我以性命承诺，将丈夫完好无缺地交还给你！

他以眼神回应。

她不言不语，只是隔着人群遥望，直至那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久久、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北方外患犯境，时有所闻，近代以来，未曾稍止南侵企图，百姓不胜其扰，生活难以安稳，只能靠着一次又一次的和亲、纳贡，取得短暂和平。

直到近几年来，出了个卫少央，骁勇善战，用兵如神，连连得胜，大大小小无数战役中，从未吃过败仗，也因而得来“不败将军”美名，教边境那些个敌军，一听由卫将军领兵便闻风丧胆，士气低弱。

除了懂得调兵遗将、运筹帷幄之外，卫少央之所以能如此受人敬重，是因为军务之外，他从不以职衔压人，吃的、穿的、用的，全与底下兵士无异，最艰难的苦战，他永远身先士卒，他尊重每一个生命，能救的绝不牺牲一兵一卒……

他总说，主帅不是让士兵保护，而是要保护每个听命于他的人，将士们将命交到他手上，他就有责任确保每一条性命绝不枉送，设法以最少的伤亡取得胜利。

是这样的宽厚襟怀，赢来每一颗誓死效忠的心，手下将士个个无下打心底敬他、服他，甘心追随他出生入死。

也是这样的士气，换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记录。然而，这样众志一心的气氛，却在这一回破坏了……

“真他奶奶的熊，他是什么东西！不过就小小的参谋，拽屁啊！”

“居然叫我替他倒酒？老子这双手砍了多少颗敌人的头，就是没替人倒过酒！”

“要饮酒作乐不会滚回长安去？这里是战场，不是他少爷的温柔乡！”

“军妓又怎地？不是人吗？又要我们侍候得他高兴，又不把咱们当人看。”

卫少央揉揉疼痛的额际。

他已接收到不少来自手下的抱怨，这杜天辚究竟是怎么得罪人的？就连红帐里的那些姑娘，都对他颇有微词，这实在是……

他早料到了，向来养尊处优、被人侍候惯了的杜天麟，不可能抛掉公子哥儿的骄矜气焰，但这些将士们都是在战场上搏命杀敌的，哪能容忍这样的颐指气使？

将士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尚能忍气，不与他一般见识，但他也不能任这情形再持续下去，以免影响军心士气，于是找了一日，将杜天麟叫来，训诫了一顿，要他收敛些。

他看得出来，杜天麟极不满，虽没当场爆发出来，但口气极不驯。

在军营中，他是主帅，光是他今日藐视军纪，冲撞主帅的行止，就够他罚个军棍三十了，否则将帅灭仪何存？

然而，思及梅映宛，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岳红绡看不过去，埋怨道：“你太容忍他了！他根本没把你这个主帅看在眼里。”

卫少央苦笑。

不然还能如何呢？这人是梅映宛的丈夫，他动不得，也伤不得。他答应过，要将她的丈夫毫发无伤送回到她身边，他不能失信于她，不能……做出令她伤心的事。

为了她，还有什么不能忍呢？

这仗一打，便僵持了月余。

只因卫少央每一道命令都下得谨慎，不做无谓的伤亡与牺牲，因此非必要时，他不打太冒险的仗。

然而，看在杜天麟眼里却极度不以为然，觉得他太婆娘，不够狠、不够霸气，怎能成就大业？不就打仗嘛，哪里没死人？多死几个人换得胜利，划算得很！

也因为观念相左，两人常起争执，底下的人看不惯杜天麟屡屡犯上，早已忍无可忍，偏偏将军就是不准他们出手教训，才会任那姓杜的气焰一日比一日更嚣张。

这一日，两人又在军帐中僵持不下。

“出兵啊！这一仗赢得那么漂亮，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那些残兵残将此时根本没力气再反击，正是最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下令乘胜追击？”杜天麟拍着桌子，朝主帅之位咆哮大吼。

卫少央皱了皱眉。“注意你的态度。”

杜天麟低哝几声，在心底暗咒：将军又怎样？不过是个替皇帝杀人的工具，得意什么！

“你没观察地形吗？敌军退至孤雁山，是因为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方若贸然进袭，有九成士兵都回不来，这后果你有把握承担吗？”最重要的是，这明显是诱敌之计，他怎能让手下去送死？

“难道就这么僵着、耗着？”

“这我会想出良策来。”一个将伤亡减至最低，取得胜利的良策。

那得多久？他已经在这里耗得够久了！他想打胜仗，他想光荣回朝，他想压过卫少央，比他更风光，然后将过往的耻辱、还有在这里受到的轻蔑全都还报回去……他没有办法等下去了！

“说到底，就是贪生怕死！”杜天麟冲口而出。

他底下的人，没有一个怕死，但死也要死得其所。

卫少央懒得与他多做解释。“总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杜天麟气极，却又拿他没办法，谁教人家地位比他高。

他忍着怒，挟带着满胸火气冲出帅营，与正要进来的岳红绡擦肩撞了下。

她摇了下头。“这杜参谋真是愈来愈放肆了，你还打算再纵容他下去？”

卫少央揉揉疲惫的眉心，显然也极无可奈何。“不然呢？”

他现在只求杜天麟能安分些，别闯出祸事让他收拾，他就很满意了。

卫少央彻夜未眠，反复研究孤雁山的地形，整整一日夜。

入夜后，他只身前往，实地勘验，并探查敌情。

而另一头的杜天麟，愈想愈不服气。凭什么他将军一句话，他们就得乖乖听命？他就不信他没办法做得比卫少央好！

若不是卫少央处处压制他，防他建功、怕他出头，这仗早打胜了。

一腔不满忍到了极限，入夜后，他悄悄潜入帅帐，偷来孤雁山的地形图，拟军令，夜袭孤雁山。

各路将领不为所动。

杜参谋算什么东西！他们只听卫将军的！

然而，他手上握有盖了帅印的军令，他们半信半疑，若是卫将军下的命令，他们自是誓死效忠。

三更天刚过，卫少央回到军营，立刻察觉不对劲，唤来岳红绡问明详情，他脸色遽变，低咒了声，没来得及换下夜行衣，便又匆匆出了军营。

这杜天麟果真惹出祸事来了！但愿还来得及，没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显然，上天没听到他的祈求，两军交战激烈展开，敌军将我方诱至孤雁山腹地，而发号施令的杜天麟犹不知死活，顺着风势，敌方一招火攻，换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甚至不及做任何挽救。

这一仗，死伤惨烈……

战事如此残忍无情，遍地的尸首，这儿有条腿，那儿缺了胳臂，鲜血染红了孤雁山每寸土地，这些，全都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啊……

卫少央痛心不已，闭上眼，不忍卒睹。

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呢？

他心头一凛，犯险潜入敌营。

此时，敌军正因前所未有的胜利而开怀畅饮，大啖酒肉，料想重创后的对手已无力反扑而疏了防心，因而让他得以深入潜入帅帐，盗出布兵图。

这是他所能想到，将伤亡降至最低的方法，却没想到，是以此种方式换来契机……

将布兵图收入怀中，找了几个帐营，辗转探知收押战败俘兵之处。明知此举过于冒险，敌军再怎么松卸防心也不可能不对掳来的敌将严加看守，但他无法不救。

杜天麟是该死，但是只要还没死，他就得救！

至于救下之后，军纪该当如何发落，那又是另一回事，他总不能看着杜天麟送命，那是小姐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爹，他答应过要保他不死！

暗夜是最好的掩饰，他凭借多年征战磨出来的机敏反应、俐落身手，撂倒几个巡防的士兵，一路找到看守最为严密之处。

“谁！”没等那守卫发出声音，凌厉手刀迅速往肩颈一劈，那人无声软倒而下。

里头的杜天麟被惊动，连忙缩至角落，浑身受缚、发丝凌乱、身上多处刀伤，早已惊吓失神，口中连连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嘘！别出声。”卫少央低喝。他这么大反应，是想将人全引来吗？

“啊，是你！”看清烛火映照下的面容，杜天麟如遇浮木，紧紧攀住不放。“救我、快救我出去。”

卫少央冷冷凝眉，手起刀落，三两下划开缚身的粗绳。“我早说过别轻举妄动的，你敢违抗军令，就要有准备接受军法处置！”

经过这一连串的惊吓，杜天麟早吓得魂不附体，脚都软了，哪还有往日气焰？

卫少央看在眼里更是痛心，为梅映宛不值。她怎会嫁了这么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走！”一把拎起他，往帐外走出，偏偏杜天麟粗手笨脚，仓仓皇皇竟踢倒刑求犯人的火炬铁架，大火瞬间引燃，引来大批士兵。

这个笨蛋！

卫少央气结，已无力与他计较，抽出宝剑应敌，一面设法脱身。

猛虎终究难敌群猴，一批批涌来的士卒将他们围困住，无论他武艺再精湛，身在敌营也莫可奈何，而另一个人只会晾在旁边发抖，一点助益也没有，再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身上划出几道血口子，他咬牙，一手拎着杜天麟杀出重围，前方，弓箭手团团围住——

要命！

才刚闪过不妙的念头，箭矢如疾雨般疾射而来，他挥剑砍落，箭雨绵密，他手臂痛麻，候着时机，偷得失防之处，突围而出。

“卫少央，你——啊！你受伤了！”瞧见背后那深深没入的箭矢，杜天麟整个人都慌了。卫少央要是死了，谁来救他？

冷汗一阵一阵地流，他视线昏茫，体力已至极限，然而后有追兵，他不能倒，杜天麟还得靠他脱困，他若撑不住，杜天麟必死无疑。

幸而，他原就勘查过孤雁山的地势，对此处了若指掌，利用地形及暗沈夜色之利，摆脱身后追兵，他体力也到达极限，长剑抵住地面，半跪倒在溪边。

“喂，你——”

他脸色死白，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神智，取出怀中的羊皮卷。“这个……你收着，顺溪而下，就能平安脱险，回去后，将它……交给红绡……她会知道……怎么做……”

“好。”杜天麟衡量了下时势，眼下若两人同行，倒是卫少央拖累他了，他可不想追兵赶上来，两人死在一块儿。

卫少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放他先行而去。

“那，我走了。”杜天麟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耽搁，以保命为要，弃他而去。

卫少央闭上眼，唇畔逸出一丝苦笑。

肩头是椎心刺骨的痛，他倒落溪边，清澈的溪水被他流出身体的热稠染红，全身的力量也仿佛随着流出体外的血液而抽尽。他无法移动，视线忽明忽暗，他仰眸，望着天边孤零零的月牙儿，映照底下孤零零的他。

但，无妨，他习惯地拥紧了追随他熬过无数次生死难关的湛卢剑。最终，依然只有它陪着他，不离不弃——

他不后悔，若再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会甘冒风险，去救杜天麟。

他可以死，但那个人不行！杜天麟若死了，梅映宛母子该怎么办？他不能让孩子没有爹，不能让梅映宛失去心爱的男人，不能让她伤心痛苦……

意识幽离，闭上眼以前，他低低叹息——

小姐，我总算不负承诺，为你保住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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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还有脸回来！”一见杜天麟，岳红绡满腹火气瞬间爆发，抽了佩刀便往他身上砍。

“哇！”杜天麟惨叫，抱头四处窜逃，躲得狼狈。“不是我、不是我，真的是卫少央下的令，你要怪去怪他啊——”

岳红绡见了他这孬样更气，卯起来将他剁成碎末。

将军一向把下属的命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教底下人去送死，他会下这种命令？！简直颠倒黑白！

卫少央忍他，她可没必要勉强自己忍耐这废物！

“等等、等等！”一抹剑光几乎削下他左耳，杜天麟吓得冷汗直流，慌忙掏出怀中的羊皮卷扔去。“那个、那个——总可以将功折罪吧？”

岳红绡摊开羊皮卷，旋即诧异地张大眼。“这东西哪弄来的？”

“当然是我不顾安危、置个人死生于度外，拚了命才弄到手的。”功过相抵，她自是不能动他。

就凭这死样子？岳红绡斜瞥他，分毫也不想掩饰轻蔑与质疑。

可，无论如何质疑他的能力，布兵图确实在他手上……

沉思间，目光不经意瞥见他身上的血迹。

他身上那些皮肉伤根本死不了，何况刚刚还能鬼吼鬼叫、生龙活虎地四处窜逃，更不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伤口，那这斑斑血渍……

思绪一转，前后搭上来，再明显不过的推测浮出脑海——

糟！卫将军！

能够深入敌营，神鬼不知地盗出布兵图，这等身手只有一个人！

能够护着杜天麟安然回营，这等胸襟也只有一个人！

可是他呢？他并没有回来，可见——

“暂时留你一条狗命，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撒谎，否则光是假传军令，造成折兵损将、三万精兵无一生还的后果，就够砍掉你这颗猪脑！”说完，她急匆匆出了军帐，迅速调集人手寻找卫少央下落。

她暂时没空和那个废物周旋了，唯今之计，是先找到卫少央要紧，只要找到他，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杜天麟说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再说，卫少央是主帅，违反军纪之事，本该由他发落，她无权作主。

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已亮，派出去的人手总算寻回负伤倒卧在溪边，失去了意识的卫少央。

紧急请来军医，答案却是那一箭伤及心脉，情况极不乐观，无法下过重的药效以免孱弱病身受不住冲击，反噬其身。

于是，只能暂以补药护其心脉，这三日要小心看顾，若能熬过，便可下主药，那么或有转机。

这下可糟了！大敌当前，主帅却身受重伤，群龙无首，必会军心大乱。

岳红绡一方面忧心卫少央的伤势，一方面又要防范敌方乘隙来袭。她虽然跟随在他身边打了无数战役，但一向是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少了他周详缜密的指挥与调度，她实在担不起这重任，只好将消息传回，等候皇上及时定夺。

另一方面，岳红绡也不敢大意，时时加派人手照料，该喝的药一刻也不敢多作耽搁。

两日已过，卫少央脉息似已回稳，军医诊脉时的表情也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凝重。然而就在第三日的夜里，他喝过药之后，不消片刻，立即呼吸急促、呕血下止，当下吓坏了一旁的岳红绡。

军医诊了脉，眉头皱得死紧，弯身查看地面打翻的药汁——“药中有毒！”

“什么？！”军营中居然有人下毒！是谁？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主帅下毒？若说是敌军混入营中，这几日她为防敌军来袭，比平日更加派防守，要混入已属不易，更遑论哪来的机会下毒？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是内贼？

卫少央活着，对谁最不利？谁最害怕他醒来？只有一个人！因为卫少央一醒，他就死定了！

这个叛徒！

岳红绡气炸心肺，冲去一刀便要宰了杜天麟。

养好了伤，也养壮了胆子，这回杜天麟可不怕她住了。

他抵死不认，而她没有证据，再加上取来布兵图之功，她完全动他不得。

要是卫少央真有个万一，岂不让杜天麟小人得志？她真是万分的不甘心。

看着暗恋多年的男子，脉息弱得随时会停止，只剩一口气地躺在那里，岳红绡心痛得无以言喻，目光含泪，无声在心底问他：原是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到今日这地步？值得吗？

军医说，他挨不过今夜。

这时，外头有小兵来报，营外来了一名女子，说是从长安来的，要求见卫将军一面。

卫少央这样子，还怎么见人？

岳红绡无心理会那些，挥了挥手。“将她随意打发了去。”

“可是，她很坚持非要见到卫将军不可。”

这稍稍引来她的关注。“有说是谁吗？”

“她说是杜参谋的妻子，叫梅映宛。”

岳红绡才刚压下的火气，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瞬间又狂窜而起。

她来做什么？！替杜天麟看看人死了没吗？好！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动不了姓杜的，她就拿他妻子出气！

她一跃而起，狂飙出了帐营，冷冷凝视外头静伫的纤影。“你还有脸来！”

或许是连夜兼程赶路，使得清丽面容稍显苍白，人也憔悴了些。

梅映宛顾不得对方充满敌意的对峙，语调有着掩抑不住的忧虑。“他……还好吗？”

“死不了！”

“让我……见见他。”从消息传回京师，她便一刻也无法安坐，定要亲自确认他安好无虞。

穿心而过的利箭啊！那会是多重的伤？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你见他？”虽然卫少央绝口不提，但若不是为眼前这女人，他会落得今日地步吗？

“你会的。”梅映宛仰首，眸色坚定。“如果你明白，他有多希望我能在他身边，你就会。”

岳红绡沉寂了．

她确实比谁都清楚，卫少央最渴望见到的人，是她，即使到今日性命垂危，也不曾有一刻怨怪过……

也许，这是他的最后一晚了，她还忍心罔顾他的希求吗？她至少——也要让他走得快慰些。

“跟我来吧！”岳红绡领着她，走入帅帐。

目光一触及那伤重垂危的身躯，温热的水气涌上眼眶，她缓步上前，轻轻抚触冰冷失温的面容，气息弱得几乎探不着。

“你怎会伤成这样？”她低喃，心房疼痛。

“还不是为了救你那没用的丈夫！他真是八辈子前欠你的，要这样拚死拚活地还！”深知这傻到极点的男人，无论清醒昏迷都不会对她说这些，岳红绡忍无可忍，代他埋怨两句。

傻啊……连她都想这么骂他！

她宁愿当寡妇，也不要他这般为她，他不懂吗？

明明，都已经要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顾念着她了，他为何不听？

饱满的水气跌出眼眶，落到他惨无血色的面容上，她目光不曾稍移。“他现在……状况如何？”

“身中剧毒，每隔一个时辰得少量饮下解毒汤药，还不知能否化去毒性。军医说，若能挨过今晚尚有一线希望，否则……”事实上，是根本熬不过。

梅映宛闭了下眼。“我懂了。把他交给我吧！”

岳红绡没应声。

瞧出她的防备，又道：“你可以不必防我，他能这样待我，我又怎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只是……想好好陪着他，熬过这一关。”

岳红绡什么也没表示，审视了她半晌后静静转身，无声允了她的请求。

“你放心，他是苦命出身的孩子，什么困境没遭受过？他挨得过来的。”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岳红绡步伐顿了顿，没回头，大步离去。

她，一点都不像她那个混帐夫婿。

帐营内，寂静无声。

梅映宛捧起刚送进来的解毒汤药，些许、些许留心喂入，确定汤药流进喉间，她拿起搁在药碗旁的布巾轻拭唇角药渍，不一会儿，鲜血流出唇际，紧接着大量自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帕子，她怎么拭也拭不尽，怎么止也止不住。

岳红绡说，他自从莫名中毒后，汤药便怎么也喂不进去了，总是呕血……只是他还有多少血可呕？

她拭着、拭着，心痛莫名，紧紧抱住他，鲜血染上他，也染了她一身。“卫，你别这样……”

昏迷之中的身躯，因这声凄楚的呼唤，微微一颤。

“你听得见的，是不？”她张臂，更加搂紧了他。“我在这里，在这里陪着你。”

面容贴上他冰冷的颊，在他耳畔轻喃：“你说，我不要你死，你就不会死；你说，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为我办到……卫，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喝药，我要你好好活着，你办得到吗？”

指尖微微抽动，她感受到了，稍稍松开他，鲜血不再狂涌，她轻轻拭净他脸上、唇际的血渍，唤人再去熬一碗汤药来。

送来的人，是岳红绡，她始终潜在暗处防范着，只要梅映宛一有不轨行止便能立时阻止，然而至今她所看到的，却是一名为情人忧伤憔悴的女子，每回汤药送上来，总是以身试药……

梅映宛走不开，昏迷中的卫少央，仍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柔浅音律，五指眷恋缠握，不舍得放开，岳红绡将药捧到她面前，让她能单手喂药。

“多谢。”给了她感激的一眼，依旧先尝上一口，片刻后才对着靠在她肩上的卫少央耳畔轻声道：“卫，喝药好不？别再让我担心了。”

一匙，又一匙，这回，他饮了进去，没再呕血。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岳红绡收拾空碗，没立刻离去，研究了她半晌，问道：“为什么？”

梅映宛知她指的是试药一事，苦笑道：“若下毒之人真是我的丈夫，那么他首先毒害的人，便是他的妻子与未出世的孩儿，也算天理报应了。若不是，就当偿他的情，我亏欠他甚多。”

岳红绡不发一语，她亦不再多言，全心看顾着卫少央，连她几时离去都不晓得。

每隔一个时辰，她悉心喂药，若他饮得进去，体内毒性便可化解．

每当他又呕血，她便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温柔抚慰，告诉他，她就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只要他睁开眼。

折腾了一日夜，脉息稍稍回稳。

掌心平贴胸口，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跳动，梅映宛放下高悬的心，躺卧在他身侧，指尖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温柔而眷恋地抚触俊颜，眼、眉、鼻、唇……虽然苍白，却仍是如此撼动芳心地好看。

“从不敢、也不能如此放肆地瞧着你，卫，你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呢！要是你肯敞开心房，这世间将会有多少女子为你倾心着迷、抵死痴狂？可惜，我没那福分了……”指尖一顿，她移近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轻轻枕靠在他肩上。

“你的心意我明白，如果能够由得我选择，我会牢牢抱紧你，霸占你一世的深情，但是我没得选择。卫，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我不是不要你，真的不是……”泪水静静滑落颊腮，濡湿了与她相贴的颈际。

整整折腾了一日夜，天色蒙蒙亮起。

有了点血色的面容不再苍白，相偎一夜的体温，暖了他的身，脉象也渐趋稳定，她安下心来，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坐起，身子离了床板，感觉交握的指掌抽紧，纠缠着不肯放，她走不开，那原本安稳沉睡的容颜眉心紧蹙，似在抗议什么。

“别这样，卫，你抓痛我了。”她轻声道。“我必须走，你别教我为难，好吗？”

交缠着她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满心酸楚，不舍得他苦苦挣扎，执起他的手，嫩颊怜惜地偎蹭着掌背。“来生好吗？你答应我，这一世要活得比我更好，那么来生就算你不来寻我，我也会去寻你，偿还这一世我所欠你的。”

倾身，柔柔吮住苍白唇办。“与你相约，一吻为誓。来生，我等你。”

他松了手，梅映宛忍泪退离，一旋身，对上岳红绡沉默的凝注目光。

“我走了，好好照顾他。”

“等等！”岳红绡唤住她。“我安排个地方让你歇息。”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又不眠不休折腾了一日夜，她此时气色看来极差，想起她还有孕在身，岳红绡担心她随时会昏厥，万一她有什么不测，卫少央会砍死她。

她摇头辞谢。“不了，我立刻便回长安，军营之地，女子不宜久留。”

“你不等他醒来？”

她仍是摇头，笑中揉入一缕凄伤。“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她要他这辈子忘得彻彻底底，心中不再有她。

“为什么？你可以留下的。”她明明，对卫少央亦是有情。

一手贴上腹间，她涩然道：“我怎么留？”

“他又不在意。”依那傻子足以为她而死的痴狂劲儿，根本不会在乎她是嫁了人还是有了孩子。

“我知道他不在意，可我在意。”太多现实要考量，杜家丢不起这个脸，腹中胎儿斩不断牵连，堂堂大将军成为笑柄，世人不会见容她的作为……太多太多，她怎能负累于他？如果没有她，他可以得到更美好的一切，拥有非凡成就，活得傲视群伦。

看清这一切，她从来都没有任性的权利。

罗敷有夫，纵是有情，又能奈何？

“你这人……真怪。”怪得和某个傻子好像，难怪这两人对味儿。

梅映宛直视她，似在打量什么。

被瞧得浑身不对劲，岳红绡反问：“你看什么？”

“妨，很喜欢他吧？”她神情了然，一语道出。“你得承认，他实在是个教女人心折，很难不动心的男子。”

“那又、又怎样？”岳红绡微恼，顶了回去。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她回眸，往床板方向再三留连，才又道：“我想请求你，替我好好看着他，好吗？别再让他为我牺牲什么了，如果有个人，能够全心全意爱他，给他一份完整的幸福，我会由衷感激她。”

这梅映宛……也很有心呐！

“我、我试试。”

“嗯，谢谢你。”这样，她就放心了……

卫少央在三日后醒来。

指尖微微抽动，发现被一抹暖意裹覆住，他心房一紧，视线往上移——

沉睡中的岳红绡被惊动，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啊，你醒了——”

他眸光一黯，神情掩不住失落。“一直都是你在这里照顾我？”

“呃，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她转身去倒茶水，否则在他太清澈的目光下，她无法昧着良心欺骗他。

“不，没什么。”梦吗？耳畔的深情呢喃，只是生死边缘之间，太过渴望所产生的虚幻梦境？

他黯然垂眸，抬手抚上颈畔，这儿，仿佛还感受得到那抹温热湿意。

她说，不求今生，盼来生。

那今生的他怎么办？他不知道。

她说，她不是不要他，是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他怎么也想不透，好想问她，却发不出声音，着急地追着那道缥缈音律——

她还说，她不舍得他走。

所以他明明撑得好累、好苦，却迈不开步伐，被她破碎伤痛的声音牵绊住，走不开，宁愿继续承受那一波波凿心蚀骨的痛楚煎熬。

是她要他睁开眼看看她的，他以为，只要挨过了痛，就能拨开迷雾，好好将她看个清楚、问个明白，却在清醒后，面对另一次的失望。

不是她。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她。

见他好似掉了魂，神情惆怅，岳红绡好不忍心，几乎就要脱口说出实情了——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为他而来，告诉他，她守着他，一如他守着她的心意，他的一腔痴狂没有白费……

然而，思及梅映宛离去时的殷殷叮咛，到了喉间的话又咽回。

她要他放下她，重新开始啊，怎能辜负她的用心良苦？

岳红绡命令自己狠下心来，无视他的黯然神伤。“你才刚醒来，有没有哪里不适？我去唤军医来——”

“杜天麟呢？他没事吧？”

“你才刚醒来，就急着问那个害你差点连命都送掉的家伙有没有事？”她收住脚步，回身瞪他。

“他若有个闪失，我对小姐无法交代——”

“小你个鬼！”急性子的岳红绡，火大地打断他。“你是谁家的仆人了，堂堂大将军，喊得这么卑微！”连爱都爱得卑微，简直气煞人！

卫少央抿紧唇，不搭腔。

“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假传军令，造成三万精兵全军覆没，却不敢承担，将责任推托给你？还有布兵图，我就不信凭他那贪生怕死的孬样有本事弄到手，想居谁的功？我甚至怀疑他在你药中下毒，想来个死无对证！这样你还要管他死活吗？”岳红绡愈说愈气，大大喝了口水，顺下一口气．“现在你醒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杜天麟这样说吗？他静静听完，反应却不若岳红缉那般激动。“他说的没错。”

“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她呛得猛咳。“咳、咳、咳咳！卫少央，你在说什么鬼话！昏迷太久，脑袋不清楚了吗？”

“孤雁山一役，是我轻率，错下判断，过失我承担，回京自会向皇上请罪。布兵图既然在他身上，谁都不能说他冒了谁的功：至于我所中的毒——有人亲眼看见他下毒了吗？如果没有，又怎能要他认这个罪？”

“你、你——”一字一句，他说得清晰，却将她给气炸了心肺。“反正你执意护他就是了！”

“我说的是事实。”

去、去他的事实！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清楚吗？又不是(奇*书*网^.^整*理*提*供)第一天带兵打仗，他会打这种险仗？纵然能得胜，也得拿八成将士们的命去换，赢了战争，他也是个失败的主帅。这种话不是他说的吗？

她怒极攻心，口下择言喊了出来：“你到底还要为梅映宛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没玩掉这条命不甘心吗？”

卫少央神情一僵，别开眼。

“你究竟要到何时才会清醒？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也快要是别人的娘亲了，你做得再多，她也不会成为你的，更不会回头来爱你！你听懂了吗？她、不，爱、你！一辈子都不会！”为了教他绝了念头，她不惜撂下重话。

“小姐……就是小姐。”无论为人妻、为人母，还是什么，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敬之爱之的小姐，他没想过别的，真的没有。

望进他幽深黑眸，她蓦然间有了绝望的领悟。

有一种情感，从一开始就超脱了得与失，只愿她安好。

有一种情感，被摆在最圣洁的角落，从不当那是爱情，但却只为她哭、只为她笑，只为她生、只为她死，只为她痴、只为她狂，今生一切只为她……如果这叫爱情，那么他确实爱她，爱得甚至不愿用爱情来辱没了她，那种超越爱情的爱情，才最教人惊心动魄。

梅映宛啊梅映宛，你怎会以为，他放得下你呢？他根本——根本就是痴执不悔到底了！

她错了，梅映宛也错了，不是她不想努力，而是他的心没有她努力的空间。

他太在乎她了，于他而言，梅映宛胜过他的命，所以他不要命都会保护好她。

这样的男人——岳红绡叹息了，这样的男人，她还能再期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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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几乎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醒来之后该做些什么？

岳红绡虽然不很清楚，但也明白绝对不是谈军务、指挥仗要怎么打、兵力如何部署……

“敌方此处兵力较弱，由此进袭可减少伤亡，事半功倍。曹先锋，你就带着三千兵马，往——”

忍到极限，她抽掉地形图，怒瞪着他。

卫少央困惑回视。“红绡，你做什么？”

做什么？他居然还问她做什么？！也不看看他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一张脸惨白到没有血色了，她真的没见过话这么多、又这么逞强的病人。

“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养伤吗？不操死自己不罢休是不是？”

卫少央浅叹。“红绡，我是大军统帅。”运筹指挥，领导全局，是他该做的事。

“你——”算了！太了解这男人的固执脾气，她捧来药碗递去。“先喝了！”

卫少央三两口饮尽，又继续讨论军务。

直到将领们鱼贯走出帅帐，他靠向床柱，单手按住伤处，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真会被你气死。”岳红绡低哝，扶着他躺下。

“你还没走？”他抬眼，气息轻弱不稳。

“没力气说话就不要说。”她口气凶巴巴的，但换药、处理伤口的动作却轻柔到不能再轻柔。

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底，低道：“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多谢。”

“干么跟我说这种客套话？”

“红绡，我还不起……”她要的不是感激，可她盼的那些，他怎么给？

她的情感太过真挚，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接受，深知一辈子都回报不了，那对她是一种亵渎。

她动作顿了顿，声音微僵。“我又没要你还。”

处理好伤口，她转身逃避，一时之间还不知如何面对他如此坦然的拒绝，在知道他心里满满都是另一个女人之后。

这场战争，在月余后终结，我军取得全面的胜利，不过，这自然是以卫少央不分日夜，劳神交瘁换来的成果。

身在战场，他连一夜都不曾好好睡上，伤势稍有好转，便撑着身上战场，只因那一战打得过于刻苦，他必须亲自上阵指挥。而这样负伤上阵，教营中弟兄们对他是既敬服又心疼，全军士气大振，那一战打得漂亮，也奠下胜利基石。

从不能好好养伤的后果，使得他身上那几乎致命的伤势拖了月余，仍未痊愈，比起某个成日吃饱睡好玩军妓的废物，却还得在功过簿上记他一笔取得敌方布兵图的大功，岳红绡内心真是不服到几欲呕血，却又无可奈何。那确实是往后两军交战的一大助益，功不可没。

她又怎会不知卫少央的心思，他想用这方式，保杜天麟不死。

大军凯旋而归，皇上在大殿之上论功行赏，自是有杜天麟一份，赏赐少不了，还让他捞了个太尉之职。

至于卫少央，朝中官员看法褒贬各半，孤雁山一役，急功躁进，错下决策，全军惨败，是过；负伤上阵，巧妙用兵，取得全胜，是功，究竟该赏？抑或该罚？

皇上凝思片刻，两相斟酌之后，认为功过相抵之后，功仍大于过，该赏。

可，赏些什么才好呢？该赏的都赏过了，官位之高也已无可加封，他似乎什么也不缺……

“这朕可得好好想想，爱卿若有所求，随时可来向朕讨这个赏。”当下，保留了赏赐之权，待日后有更适合之物，再行封赏，并且体恤他劳苦功高，允了他一月之假不必上朝，在府中静养。

明眼人谁瞧不出来呢？皇上用了点技巧隐过扬功，硬是模糊了过失，不舍得罚他，还拐了个大弯封赏，偏宠得很明显。

这令杜天麟极不痛快。

即使是取得布兵图的大功，皇上仍是一阵封赏便打发过去，朝官、百姓们说的谈的、夸的赞的仍是卫少央，光芒永远落在一人身上！

他不愿承认，自己确实不如卫少央，无论他怎么做，永远没有超越的一日。

人人当卫少央是英雄，可在他看来，这人比谁都龌龊，背地里和他的妻子偷来暗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他会这么好心为他承担过失，赏他个功劳？

身为男人，谁能忍受这个？他是不爱这个妻子，可也不代表他愿意当王八！

卖妻的耻辱、战场的狼狈……卫少央见过他太多不堪的一面，他的存在对自己而言，犹如芒刺在背，一日不除，心头便不舒坦……

沐浴过后，卫少央回到寝房。

这阵子潜心静养之下，伤势已好转许多，再加上皇上一再赏赐珍贵的补药让他调养身子，要想不好转都难。

入了秋的天候微凉，他披上外衣，瞧见桌上摆放的食篮，他掀开一看，里头摆的是几个荷叶粽。

他并没吩咐任何人准备，现下其实也不饿，但他还是伸手取来，一口、一口品尝，原因无他，这些熟悉的物品，勾起那段遥远而酸楚的回忆。

他已经好多年没吃荷叶粽了，如此熟悉的味道，连里头用的食材都一模一样，是太过渴望，因而产生了妄想吗？

最后一口荷叶粽入腹，眼尾余光不经意瞥见荷叶内的浅浅刻痕——

暗箭伤人，慎防。

谁？会是谁有意伤他？又是谁善意向他示警？

他神色一凛，开了房门，连声唤来管家，问道：“我房里的荷叶粽，是谁送来的？”

“咦？有吗？老奴没看见任何人靠近您的寝房啊，有这东西吗？”想了想，又道：“或许是厨娘研究新菜式，教将军尝尝鲜吧！”

卫少央垂眸。“那没事了，你下去吧。”

关了房门，回到桌前，他凝视着桌面持续发愣。

拆开后的荷叶粽，每个都刻上同样的字痕，绝不会是府内的厨娘。

小姐——真是她吗？不是他胡思乱想？但将军府守备甚严，她又是如何送到他房中的呢？

若示警之人真是她，那么有意加害于他的人，便没其他可能了。

杜天麟，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日，卫少央离开府中，去探视几名在战事中不幸身故的将领遗孀，有些才新婚不久、有些稚儿仍嗷嗷待哺、有些高堂手足无人关照……他能做的不多，只能给予生活上的照应，确认他们生计无虞，不致挨冷受冻。

那些都是追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的家人，他不能不顾。

就在天色将晚，他欲回府的途中，一名女子拐出了暗巷，像是后头追了豺狼虎豹似地没命奔逃，直扑撞进他怀里，教他闪避不及。

“姑娘？”他连忙稳住对方飘摇欲坠的身子。

女子似乎极惊慌，死搂住他的腰身不放，他放在她双肩的手顿时不知该推开还是任她抱着。

顺着她的视线瞧去，暗巷内的男子瞧见她寻着救兵，便怕事地逃了，他心下了然。“遇上坏人了吗？”

女子在他怀中点了下头，抖瑟着。“他……想非礼我……”

“别怕，没事了。”他轻拍纤背，庄重而不失礼地拉开她，可她不放。

“他……万一……他再回来……”

卫少央不适应与女子如此亲密，可她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只得连声安抚。“你先放手，我不会弃你而去。”

“真、真的吗？”眼眶凝着泪，在他的保证下，略略迟疑地松开手。

“天色已晚，姑娘只身一人，实在不妥。”

“我、我……”我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卫少央心想，她或有难言之隐，于是道．．“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啊！谢、谢谢——”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于是他知道，这名唤翠儿的女子，幼年时便没了爹，靠着孀居的娘亲一手拉拔大，母女俩相依为命，感情甚好，她靠着针线活的微薄收入，支撑母女俩的生活，今儿个就是为了要多卖几条帕子、绣荷包，耽搁了时辰，才会遇到那种事。

说着、说着，她居处已然在望。

那是个极简陋的屋舍，要说遮风避雨，其实起不了多大的效用，寒冬来临时更是难以想象这对母女该怎么挨过去。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她回身，半犹豫地望他。

若在以往，将人平安送至家门，他便会辞谢离去，但在得知母女俩的困境后，他没法故作无事地转身而去，随她跨入门内倒也忘了该避嫌。

“翠儿啊，是你回来了吗？”一名妇人掀帘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瞧出妇人气色不佳，长年欠缺调养，身子骨应是不甚健朗。

“这位是？”

“娘，我今儿个耽搁了时辰，差点遇上坏人，是这位公子好心送我回来的。”翠儿挨到母亲身边，靠着肩，撒娇。

“你这丫头，早叫你别贪图多赚那几文钱，你就是不听……”

寥寥数语，已将深浓的骨肉亲情流露出来，他想，她们一定很爱彼此。

卫少央看着，不由得欣羡那样的情感，这是他从未拥有、也不曾感受过的。

“啊，公子见笑了，您稍坐一会儿，我去泡杯茶来。”

“姑娘别忙了……”翠儿一转身不见人影，再出来时，已端了茶水。

他低声谢过，轻啜一口热茶暖身，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房舍老旧，里头也简陋不已，不难推想，她们日子过得多寒伧刻苦，他思忖着，该如何给予援助、又不伤其尊严？

大婶前些时候染了风寒，翠儿伺候母亲歇下，再出来时，他已拟定主意。

“翠儿姑娘，容我直言，大婶的气色不是很好，再不好生调养，身子骨会被拖垮的。”

翠儿垂下眼睑，低应：“我知道。”

“是……银两的问题吧？”

“我也想让娘吃好、穿好，她辛苦了大半年岁，身子都熬坏了，可我没有能力……”

“我倒是有个想法……”脑子忽然一阵晕眩，他脚步颠晃了下，扶住窗沿。

那样的晕眩来势汹汹，昏沉得他记不起原先要说什么。

断断续续的音浪飘过耳际，他听得不甚真切。“只要能让娘过好日子……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他甩甩头，努力保持清醒，却发现，视线愈来愈模糊……

她静静伫立在床边，凝视着床板上昏睡的男子。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翠儿低喃。

她挣扎过，也看得出他是个君子，庄重守礼，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毁他清誉，她也良心不安，可……一想到往后能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她便顾不得许多了。

他或许会气愤、不谅解，但终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定会负起责任的。她不求将军夫人名衔，也配不上，只要当个小妾，不再为生活犯愁，也就够了。

何况——他生得如此俊朗出尘，若能委身于这样一名男子，又何来委屈？

思及此，她一咬牙，豁了出去，探手为他宽衣——

“他好意帮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吗？”一道清冷嗓音扬起，翠儿吓得缩回手，惊惶回身。

房门被推开，梅映宛缓步而入，眼神冰冷。“他对你没有任何坏心眼，会让你有机会设计他，是因为他有心帮你，可你却利用了他的善心，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你明知他是谁，如果不是他用自己的性命保卫国上，你有安稳日子可过吗？如此助纣为虐、恩将仇报，你于心何安？”

一字一句，严厉的指控令翠儿慌了手脚，心慌道：“我、我没有……我没要害死他……”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不但害他，更害自己的娘亲。”

什么意思？

“娘？！”翠儿脸色一变，奔出房门，只见几名大汉抓着娘亲，一面捂住她的口鼻不教她发出声音。

“你们想对我娘做什么，放开她、放开她——”她扑上前，与那些人扭打成一团，其中一名大汉见情况有异，旋即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当机立断便要——

“住手！”梅映宛轻喝。“想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吗？这手段你们玩得还不够聪明。”

这女人又是哪儿冒出来的？持刀的手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我相当清楚你们听命于谁，目的又是什么……”读出对方立现的杀意，她面不改色，语调冷静平稳。“当然，你们也可以杀我灭口，但是在来之前，我已将一切告知第三人，若我没法平安回去，她会去报官说明一切，这奸污民女、错手杀人的罪名，怎么也不会落到卫将军头上。倒是你们的主子，这要追查下来，真能担保他可以置身事外吗？”

戏码还未上演，就教人给破了局，这还怎么搞得下去？几名大汉顿时进退不得，拿不定主意。

“我只要能确保卫将军无事便够，至于你们，是要双手染血，背负三条人命？还是静静离开，我便当这事没发生过。”

该怎么办？目的已无法达到，杀人只是多让自己染上血腥，这女人胆子大、够沉稳，说话条理分明，他们在想什么根本全被她给看透了！

比起那个没脑袋、傻傻被利用的姑娘，她聪明许多，也不容易应付。

于是他们当下决定，抽身离去。

解决完这一头，梅映宛双手环胸，冷冷俯视角落紧紧相拥、恐惧颤抖的母女。

“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昧着良知去陷害忠良，连命都不要？”

才刚脱离死亡恐惧，翠儿心情犹未平复，颤声道：“我没料到会这样……是、是那个人……他说和卫将军有过节……见不得世人当他是英雄、君子来崇拜，所以……要我这样做。只要木已成舟，事后再坚称是他强行玷辱了我，他便不得不负起责任……他说他只是想毁卫将军名声而已，而我要安稳日子……”

“你——傻翠儿，你怎会做这种事！”妇人心痛不已。“日子苦归苦，咱们娘儿俩平平安安，清白过日才重要啊！”

“天真！”梅映宛低斥，实在无法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单纯的笨蛋，她是想过好日子想疯了吗？“他们若有心要害人，夺的就不会单单只是卫将军的名声，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大将军见猎心喜，奸杀民女，老母护女心切，同遭杀害，这戏码有没有更精彩？”

翠儿浑身一颤，寒意遍布全身。“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姑娘，你一定有办法，对吧？”

“自作孽。”梅映宛完全不想理会她，转身回到房中，看见他不省人事的模样，微微动了怒。“你给他喝了什么？会不会伤身？”

“只是迷药，真的！不会伤到他。”

“药效何时会退？”

“明日清晨。”翠儿不敢隐瞒，如实回答。

梅映宛撇开头，不再多瞧她一眼，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卫少央身上。

她无法再信任翠儿，会为了自身利益而诬陷他人，她怎么敢保证，她前脚走后，那女人会不会又动歪脑筋，企图捞个将军夫人来做做？又或者，那些人去而复返，又想到什么诡计来诬陷他，翠儿根本应付不来。

她必须亲自守着他，确保他无恙。

“不是说了要你当心吗？”她对着昏睡的卫少央喃声轻叹，亏她还刻意做了荷叶粽，要岳红绡悄悄送去给他示警。

她早料到会如此，卫少央性情耿介磊落，不懂曲来拐去的小人心思，更防不了那些他想都想不到的下流招数。

依我朝律法，杀人者死，那是老祖宗开国以来，便约法三章定下的规矩，饶是皇帝再偏宠也赦不了的罪。

杜天麟这一计，用得可真狠。

床上昏睡的男子，衣衫凌乱，只差那么一点，真要百口莫辩了。

她放柔了神情，目光怜惜。

他这模样啊！莫怪他人动歹念，连她都怦然心动，忍不住想侵犯他了。

她叹息，纤指柔柔抚触俊颜，化开他深蹙的眉心，顺势而下，拂开襟口查看昔日旧伤，确定有得到妥善的照料，这才安下一颗心，替他拉整衣裳。

“别担心，我在这里，你好好睡。”

这一夜，她寸步未离，守在他身畔，凝视他格外安稳的睡容，直至夜尽天明。

“姑娘……”房门被推开，一道迟疑的声音唤道。翠儿神情忧惶，怕是也提心吊胆，彻夜不敢入睡。

梅映宛轻叹，再三流连了半晌，才自那安睡的脸容上移开，起身面对她，自袖内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这些银子你收着，好好和你母亲过日子，别再动歪脑筋害人了。”

“可是那些人——”

“没事的，卫将军平安，你们就不会有事。”他们的目标是卫少央，不是她们。

她不仅救下她们的命，还关照往后生计，捧着银两，翠儿感激得落泪。“我、我们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了……”

“真要报答，那就替我看好卫将军，别让任何人伤害他。”

“我会、我会的！”

“嗯，那我走了。”他也差不多是时候要醒了。

卫少央在她离开后的半个时辰醒来。

他已许久不曾如此安稳地睡上一觉，他甚至惊讶自己可以睡得这么沈，完全没有防心……

他不是傻瓜，从昨夜至今，自是察觉到这当中必有蹊跷，只是醒来后却诡异得什么事也没发生，是谁在暗地里帮他，为他化去危机？

他心底有数，只是既已事过境迁，他也无意追究此事，徒惹他人难堪，于是也故作无事，顺势说近来太累，一不留神在这儿睡去，给姑娘添麻烦了。

他表明身分，问她是否愿意到将军府帮差，薪俸虽不能锦衣玉食，但要让她们母女俩安稳度日应是不成问题。

翠儿含着泪，既羞愧又感激地连声应允。他们都是好人，她庆幸自己昨夜没犯下大错，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暗暗告诉自己，要做到应允那位姑娘的事，替这正直磊落的将军多留神，别再教小人有机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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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数月后。

于卫少央而言，日子依然在过，他仍是孤身一人，不沾惹情爱纷扰。杜天麟依然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梅映宛依然是杜家的少夫人，不相见、不往来，只悄悄放在心头悬念……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算算时日，她也快临盆了吧？

这日，君臣同游御花园——

“爱卿，你有心事。”皇上停下脚步，审视他。

卫少央回神。“臣不敢隐瞒，是有一桩。”一桩——牵念挂怀，永远放不下的心事。

“何妨说来听听？”

他浅笑，微微摇头。“人生于世，谁没个一、两桩心事，一、两个化不开的心结与执念，不足为外人道。纵如皇上，您坐拥天下，心中莫不是也有可望而不可及之事，只待夜阑人静，独自低回？”

未料，皇上竟微微怔愣，撇开头。

“敢如此直言犯上，不怕朕降罪于你？”

“皇上若认为这是犯上，那么臣无话可说。”

“你！”瞪视他波澜不兴的面容半晌，皇上竟投降了，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这若教旁人瞧见，定要说你恃宠而骄了。”

“臣惶恐。”

最好他真的惶恐！嘴里说得尊敬，胆子却比谁都大！

“爱卿仍是对梅树情有独钟？”

皇上还记得，赏赐过他无数奇珍异宝，唯有那年，听闻他在府中植了满园梅树，于是将外邦进贡的珍贵树苗赏予他，看见了他发自真心的喜悦。

他爱梅，众所皆知。

“朕终于想到该赏你什么了，爱卿年少有为，如今缺的只是个将军夫人。朕的九皇妹二九年华，正是娇妍含春之际，她也爱梅，记得母后产下她的那一日，瑞雪纷飞，满园梅花一夕尽开，与你正是般配，不如就由朕作主——”

“皇上万万不可！”他微惊，连忙阻止。

“你说一介武夫，身分低微怕辱没了公主，好，今日你已是人人敬重的大将军，官居一品；你说国家社稷为重，好，如今战事已平，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借口？莫非连朕金枝玉叶的九皇妹都配不上你？”

皇上心头不快，这他自是明白，也早料到连番推辞，必会令皇上动气。

他深感无奈，轻叹道：“皇上何苦为难于我？”

为难？皇太后所出，唯一与他同胞血缘的嫡亲皇妹，放眼天下再也没有比她身分更尊贵的女子，他居然说这是为难？！

“我刘姓人当真配不上你？卫少央，你好高的眼界！”这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也只有他，一再弃如敝屣，惹恼了皇上。

“心不动，意不牵，何求姻缘？”

皇上一怒，执杯重重摔落地面。“卫少央！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他轻撩袍摆，屈膝而跪。“臣领罪——”

皇上扣住他肘臂，半途制止了他。“爱卿当真不再考虑？”

他要怎么考虑？

迎视那双复杂的眼神，他凛容道：“皇上莫要逼我——”

“够了！”很气他，却又不舍得杀他，只能拂袖而去。

堂堂一国之君，竟被逼得进退不得，这般狼狈。

“卫少央，你为何如此骄傲？就不能学学其他人？”临去前，留下了这么几句，几近叹息。

就是偶尔奉承逢迎一下也好啊，若他肯折腰——

“皇上比谁都希望，卫少央永远是今日的卫少央，不是吗？”

身后，不疾不徐的音律飘来，皇上步伐一顿，没回头，冷哼了声大步而去。

皇上，终究没有降罪。

过后几日，由岳红绡口中得知，梅映宛痛了一日一夜，平安生下一名小男婴。

她知道他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许多关于小姐的消息，都是由她口中得来。

或许是看淡了吧，如今他们的相处，真正有了点儿战友、生死之交般的情谊。

这便是他所认识的岳红绡，提得起放得下、洒脱俐落的女中豪杰。

拉回恍惚的心神，回眸注视搁置在桌面的邀帖。

那日，杜尚书差人送来，便一直搁在那儿了，里头的字句早已刻印在他脑中。

小姐呵——

许久不见，她可安好？

那日破庙一别，已七月有余，他没再见过她，牢记着对她的承诺，没再去打扰，尊重她的选择、她的婚姻、她的爱情……

不知，她要的这一切，可曾令她开怀？

今晚，宾客云集。

悔映宛哺喂完儿子，凝视他在怀中酣睡的可爱模样。

今后，这将是她在杜家，漫长人生中唯一支撑下去的信念。

“映宛，你好了没？爹要你出来招呼贵客。”

她立即拉拢衣裳，扣回精致的绣花盘扣，可动作仍慢了些许，杜天麟眸泛异彩，伸掌便要朝她胸口探去——

她急忙退开，避掉碰触。“爹不是唤我出去吗？”

她无法让他碰她，怎么也无法忍受。

“喔。”杜天麟悻悻然，自讨没趣地收回手。

她拉整罗裳，对着铜镜打理衣容，临出房门前，犹无自觉拢了拢发。

心房，紧得犯疼。她知道，“那人”必然会来。

第一眼，她便瞧见了他，目光穿越人群，与他遥望，她浅浅勾唇，给了他一抹笑——

正如那年，临上花轿前，绝美的笑容。

“小姐，你好吗？”人造假山后，传来低抑男音。

隔着小桥流水，精致的白色拱桥下，树影摇曳隐约投映出女子绝美丽容。

“嗯，很好，你呢？”

“很好……”卫少央低喃。她好，他便好。

见他目光落在她胸怀，她步上桥面，轻问：“想抱抱他吗？”

“可、可以吗？”他有些许惊异。

那娃儿，偎在她怀中，睡得好香甜，瞧不清面容，但他想，小姐生的孩子，绝对会是眉清目秀的漂亮娃儿。

“可以。”又迈开数步，将距离拉近，将婴孩放入伸长了手、万分期待的臂弯中。

卫少央初时有些慌，小心翼翼捧着，生怕一个使力便要摔疼、揉疼了他，每一记碰触都轻柔而谨慎。

这是小姐的孩子，由她身体里分出来的一块血肉，他抱着，心都融了。

“他——是男孩儿？”声量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小娃娃好眠，目光爱怜得不舍得移开。

“嗯。”

“长得真好。”嫩嫩软软的脸儿，好秀气、好惹人怜呀，在杜家定会很得宠的，而为杜家传了后的她，往后的日子也会舒心些。

孩子，你要乖巧平安地长大，保护你娘，别毅她忧烦，好吗？

仿佛要回应他怜惜的抚触，怀中娃儿动了动眼眉。

啊啊啊，醒了——

卫少央有一瞬的无措，以为娃儿就要放声大哭。

“呵、呵呵——”娃娃张大了清亮眼儿，好奇地瞧着他，眉一动、嘴一张，竟笑了。

好可爱、好无邪的笑容呀。

“啊！”卫少央勾起唇角，怜惜地笑了，爱不释手地来回轻抚，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没见过这么爱笑的孩子，笑得真甜。

“允儿。我唤他允儿。”

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她水光熠亮的明眸。

允你。今生不允，允来世。

与他对视，誓约，无声。

她在——承诺破庙那一夜，没能允他的请求？

心房触动，他哑声道：“杜天麟——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无所谓。”

他同不同意，无所谓，她，允了卫少央，谁也不能动摇。

卫少央动容而笑。“好，唤允儿。”

长指逗弄稚容，口中轻唤：“允儿、允儿、允儿……”心中仿佛也一遍遍回响：允你，允你、允你……

梅映宛凝视他怜爱到心坎底去的温柔神态，心田漾着暖意。她想，他会是个好爹爹的。

如果、如果他也能拥有自己的骨肉、自己的幸福的话……

“卫。”她轻轻唤道。“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儿？”

他仰眸。“小姐何出此言？”是——听到了什么吗？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猜测，皇上何时会翻脸不认人。”他面对的不是一般人，是一国之君呀，皇上忍得了他这一次，不见得能忍下一回，她怎能不忧虑？

“皇上有意赐婚，全长安城也多得是名门闺女想嫁你，你已不是当初那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理想的卫少央，有那么好的机会，你何苦誓死拒婚，惹得皇上大发雷霆？”

他何苦？

以往，满心只有一个信念——见着小姐，知晓她过得好，由她口中知道自己没教她失望。

长久以来，搁在心头的倩影，占住他所有的思绪，教他无暇思及其他。

而今，空荡荡的胸怀什么也不留，连他都觉空泛得发慌。

无情可给，无心可爱，他怎么娶？

“别说你不在乎，名利、富贵，你并不看重，也不当那些属于你，其实你一直当自己是一无所有的，又怎么会不渴望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事物？”

自小挨冷受冻、苦楚尝尽，成年后又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长长一段沙场上朝不保夕的日子，从没受过一日家庭温暖，他比谁都渴望一份稳定、一份怜惜，来自他心爱的妻、挚爱的儿……

若说有谁最懂他，那也只有她了吧！

她希望能有个女人，用似水柔情去抚慰他前半生的沧桑，有个孩子，填补他一无所有的空寂，因为那样的他太令她心痛，她自私地，想利用另一个女人给他这一切，她所不能给的这一切。

“如果，有人可以给你一份爱、一束温暖，别傻乎乎错放，教自己后悔，好吗？”

如果……如果那人不是她……他可以试吗？他该试吗？

迟疑了许久，始终没应声。

“他——待你好吗？”最后，问出口的是这句话。

她一顿。“很好，他对我很好，你别担心。”

很好吗？这样，他便安心了。

他不在乎杜天麟会对他使多少坏心眼，只要他肯待小姐好，qi書網-奇书他便无所谓。

将孩子交还给她，退开一步。“去吧，前头还等着你招呼，你是主人，别离开太久。”

抱牢了儿子，她抬眸瞧他一眼。“那你呢？”

“我在这儿吹吹风，一会儿便要回府了。”

“嗯，那你自个儿保重。”

卫少央目送她的身影渐远，收回目光，静伫湖畔。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梅映宛的惊呼声。“允儿——”

他心下一惊，不及细思，身体己先有动作，往声音处飞奔而去，寻着惊慌失措的梅映宛，伸手扣住细肩。“小姐别慌，告诉我怎么回事？”

“允儿、我的允儿——”随着她的目光，他看见屋瓦上的身影，处在光与影的交错中，隐约而见面容。

糟，是宋贵！

他还挟持了允儿！

“杜天麟！叫杜天麟出来！”宋贵直挺挺站在屋檐之上，叫嚷着。

“卫，我的允儿——”梅映宛慌了手脚，纤白十指揪扯他衣摆，在最无助的时刻，她仍是只信赖他、只依附他。

“有我在，允儿不会有事。”卫少央心疼不舍，将她纳入羽翼下，紧紧环抱住她微颤的身躯。“杜天麟人呢？”

发生这么大的事，杜天麟会一无所知？人家是冲着他来的，是他四处欠下风流债所招来的祸事，该由他出面解决。

“不知道、我不知道……”

想也知道！这杜天麟就算在这儿也挡不了宋贵三招，懦弱没担当，遇事时躲得比谁都还快，就算出面也无济于事。

他为之气结，压下恼意，双手捧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容，低声安抚：“没关系的，还有我在，我会救下允儿。”

“卫！”他想做什么？

卫少央低头瞧见她紧抓着他手腕，误解了她忧虑的原因，微笑拉开，将她护至身后，只留下坚定一句：“相信我，小姐。”

一直以来，他从没令她失望过，不是吗？他知道允儿是她心上的一块肉，绝不会容任何人动他们母子分毫。

“杜天麟！你再不出来，我一把摔死你儿子——”

“住手！”卫少央惊喝，站上前。“放了孩子，你想怎样，我奉陪。”

“关你什么事！我要找的是杜天麟。”

“你和杜天麟的恩怨，与允儿无关，孩子是无辜的，别拿他报复。”

“无辜？那我妹妹不无辜吗？那禽兽玩弄我妹妹的感情、弄大了她的肚子，她的无辜要找谁说去？同样都是杜天麟的孩子，凭什么我妹妹就该承受自尽不成、保不住胎儿的打击，这孩子就千人疼、万人宠？就因为在你们这些高官显贵眼中，我们只是污土烂泥，随人践踏？这一点也不公平！”宋贵愈说愈激动，卫少央却看得心惊胆跳，夜风吹得那道身影摇摇欲坠，深怕他没抱牢，一个闪神摔着了孩子。

“你不过就是要讨个公道，该如何赔罪，你才肯放过孩子？”

“要孩子可以，拿一条胳臂来换。”杜天麟若想保住他的孩子，就该付出一点代价，为他妹妹、还有失去的孩子讨回公道。

胳臂？那有何难？

一抹银光划亮长夜，长剑出了鞘，在黑暗中闪动凛凛冷芒。

卫少央沉毅道：“我来换．但你必须担保，孩子会毫发无伤。”

“卫！”梅映宛惊喊。“你别——”

“小姐别过来！”刀剑无眼，他怕误伤了她。

宋贵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杜天麟，你不希罕我妹子，到头来却替别人养孩子，当了乌龟王八而不自知，真是报应、报应——”否则，这世上有谁会为了别人的孩子，甘心赔上一条胳臂？孩子的父亲不急，他倒急得跟什么似的！

胡言乱语些什么！卫少央皱眉，碍于允儿在他手上，不敢多言。

“我要你胳臂何用？既不是杜天麟的孽种，还你便是！”他恨，是恨同为杜家骨血，这孩子有的，他妹妹却得不到，既然这不是杜天麟的孩子，该付代价的人没付，要局外人垫背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双手托高婴孩，往卫少央的方向抛去，几个跃身，没入暗沈夜色中。

卫少央脸色一变，旋即踪身一跃，在半空接下婴孩，一颗心险些跳出胸口。

“允、允儿——”他神魂未定，俯视怀中娃儿，深怕他在这一连串的折腾中有所闪失。

“呵、呵呵……”爱笑娃娃眨了眨大大的眼儿，好奇张望。

这娃儿，恁地大胆。

“老天……”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若没接着——

他吁下长长一口气，俯下脸偎蹭着娃儿嫩嫩的脸蛋，想安抚的不知是娃儿还是他备受惊吓的心魂。

“允儿！”梅映宛奔上前，由他手中接过儿子。

“小姐别急，允儿没事——”话未说完，梅映宛一个扬袖，一巴掌甩落他脸颊。

他没闪躲，承受下来。

令允儿如此惊险，是他不该。

“你这个笨蛋！谁准你自戕？我当初赠剑不是要让你拿来伤害自己的！”她气愤不已，脱口便骂。

他讶然。

“你以为没救下允儿我会怪你吗？我不会！你以为救下了允儿，却赔上你一条胳臂，我开心得起来吗？我不会！卫少央，你是顶天立地的英豪，你的存在该是保家卫国，怎能轻言牺牲？为何你就是不懂？你、你、你气死我了……”

“小姐……”他仍是怔愣，瞧着她滚滚而落的泪水。

这泪，是为他而流？

他不知道，她也会担忧他，那么真切、那么汹涌的泪水……他张手，承接一颗颗珍珠泪，在掌心破碎，化开。

她从未、从未如此明确、强烈地表示过对他的关怀与在意，他以为，她最在意的人是她的丈夫、儿子，从没想过，她也有那么在意他，她甚至说，就算没救下允儿，也要他安好……

“别哭，小姐。”他低语，长指轻拭泪痕。

“你走开……”她伤心泣喃，泪颊却贴向大掌，依偎着他厚实右掌。

他垂眸，凝视着她伤心的泪颜。“对不起。”

“你的臂弯、你的生命，是要用来拥抱妻儿、守护妻儿的，你懂不懂？”她满心气怜，没留意到他左臂抬起，在空中紧握成拳，挣扎了片刻又黯然垂落，终究没敢放肆冒犯。

“我懂。”他怅然道。

“你要多用点心，找个好女孩成家，生几个粉嫩嫩的稚儿，不许再轻匆自己。”她又开口。

“好。”

“你不可以再让自己受伤，任何原因都不行。”

“好。”这若是小姐的希求，他会做到。

他会娶妻、生子，善待自己，如果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我什么都答应。小姐，不哭了。”

她这才抬起泪涟涟的眸子。“嗯。”

这样，她便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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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一道瑞雪降下，他轻拂飘落肩头的雪花，仰眸，枝头吐蕊含芳。

今年，园中的第一朵梅，开了。

一如往年，没有任何例外，是在离他最近的书斋绽放。

无人能解释原由，只知皇上赐予这座将军府，而将军亲手栽了满园梅树开始，每年入冬，第一朵早梅总是在他的书斋外盛开。整座园子的梅树，都不及靠窗那株，盛开得如此绝美脱俗，闲暇之余，他总是推开窗，静静凝赏。

下人总说，是梅树感应到他浓烈的爱梅之心，为他绽放绝丽身姿，说不准哪一天凝聚精魄化为人形，现身抚慰主人爱梅、恋梅之情……

这群下人啊，满脑子风月绮思，真是乡野奇谭看太多，中毒太深了！

他唇畔泛开一抹不明显的浅笑，再过些时候，这一树寒梅，将会盈满一室清香，正如那名女子的出现，为他的人生拂掠一抹馨香，并且永留心底，一世不褪。

他的悠闲并没有持续多久。今夜九公主寿辰，皇上设宴未央宫，宴请朝官，其中又以未成家的青年才俊为主，当中为九公主选婿意味甚为分明。

卫少央苦笑。方才皇上传来口谕，命他与会，他无法抗旨。

看来皇上这回是存心来硬的了，以往都只是私底下谈起，触怒龙颜或可不追究，这回当着百官的面，若真抗旨，不降罪连皇上都下不了台。

他披了暖裘，认命地进宫。

行经御花园，娇嫩嫩的女音随着夜风送入耳畔——

“公主，您心里有底了吗？依奴婢瞧，皇上准是属意卫将军为您的东床快婿。”

女子立于梅树之下，仰着头，承接枝头落下的梅花片片，全然不理会多嘴多舌的婢女。

“卫将军是建了下少功勋没错，当朝百官也没人官位比他更高了，可是啊……”婢女压低了嗓门补上一句。“听说卫将军出身卑贱，是母亲与人私通苟合下的孩子，没名没姓的，这样的出身，见不得光啊！怕是配不上公主金躯玉体……”

听闻此言，女子终于有反应了。“谁说没名没姓，他姓卫，年少英雄，泱泱风范的卫少央，你莫要瞧他不起。”

乍闻此言，他浑身一震，仿佛触动了什么——

谁说没名没姓，你姓卫！

要名字吗？我替你取。年少英雄，决决风范……

稍稍回神，又听她续道：“什么卑贱不卑贱，一个人的出身能代表什么？那早已是过往云烟，他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爬到今日地位，才叫了不起，放眼天下，如今谁不敬重他是护国的大英雄？”

一番数落，说得婢女羞惭不已。

“公主这么说，是决意选他了吧？莫不是见过卫将军的人？”另一名随侍宫女问道。

“没见过，可我敬重他。”

宫女们个个露出了然的暧昧之色。

没见过便已仰慕敬重若此，连旁人批评一句都舍不得，若再见着面，肯定要说“选婿当嫁卫少央”了！早听闻卫将军是罕见的美男子，一点都没有武将粗鲁野蛮的气息，整个人还温文恭谦得紧呢！

“唉呀，公主，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寝宫好生妆扮了，如此才能给卫将军留下永生难忘的绝美身姿呀。”

“死丫头，贫嘴！”女子轻斥，掺了抹十八岁少女应有的娇羞。

微风挟带浅浅的梅香扑鼻而来，他望向女子离去的方向，她拢了拢飘扬细发，不经意回眸，目光与他交会。

那一瞬间，他以为见着了梅映宛，十六岁时的梅映宛。

他怔愣，久久、久久无法动弹。

她眉宇间的风采、清雅的面容——真的好像、好像她。

心房，为此而狠狠悸痛。

似她，却不是她，那样的认知撕裂心口，太痛。

他闭上眼，任翻涌的思绪，将他淹没。

再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目光与他交接时，她神情微讶，而后芙蓉颊上染起浅浅红晕。

当皇上问她，属意何人为婿时，她意态娇羞，悄悄瞥了他一眼，而后回道：“臣妹，只嫁气度泱泱的年少将军。”

年少将军，气度泱泱，好明显的暗示啊！

皇上朝毫无反应的那位“年少将军”瞥了眼。“人家似乎不甚领情呢。当真非他不可吗？你倒是说出个理由来。”

“没有理由。”她顿了顿。“慧眼识英雄罢了。”

慧眼，识英雄。

卫少央怔仲，默然。

“好，既是如此，朕便下旨，将九公主许婚于辅国大将军卫少央。”顿了顿，朝发傻的男子斥道：“卫卿，还不谢恩？”

满室寂静。

君臣相视，皇上内心也不无忐忑。他若真当场拒婚，令公主难堪，这可是抗旨之罪，难再一如既往，睁只眼闭只眼地维护他。

片刻过后，卫少央从容起身，撩开袍摆单膝一跪，短短三个字，清楚、俐落地道出决定——

“臣，遵旨。”

圣旨一下，全长安城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此事，说着英姿飒爽的大将军，也说着婉约端庄的兴平长公主，所有人莫不津津乐道，读为英雄美人、百年良配。

梅映宛自是有所耳闻。

惆怅难免，但更多的是心酸的快乐，她要他快乐，放下过去，真正去过他自己的生活，开创属于他的幸福。

得知他的婚事时，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回普宁寺看看，那个她出嫁前曾待过七日，与他初相见的地方。

住持依然是当年的老方丈，见她面善，与她聊了两句。

“方丈记性真好，十年前我曾在这儿住过七日，礼佛斋戒，抄了七日的经书为爹娘祈福。”

“老衲记起来了，你就是当年那位官家小姐。”

“是的。”

“老衲会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当年有个傻小子，你待了七日，他便七日都往这儿跑，磕头拜佛，虔诚得紧，老衲问他心中有何希求，他说：‘一位对他恩重如山的小姐要嫁人了。’

“老衲便问：“施主是希望她别嫁？’他却说：“我只求小姐无妄无灾，一生安乐。’他没太多的银两可捐香油钱，便日日前来打扫院寺、劈柴挑水，什么杂差都抢着做，日曰由清晨劳累到初更，望佛祖看见他的诚心，真是个痴情的愣小子。”

他的痴，她岂会不知？再无人比她更清楚，他是如何待她的。

梅映宛动容微笑。

“施主后来可曾与他相见？”

梅映宛点头。“见了。”

“他如今，应是封侯拜相了吧？那少年的面相老衲看过，绝非池中之物，来日必然大有所为，富贵终生。”

此话引来她的注意。“方丈观过他的面相，知他仕途光明，那么——姻缘呢？可否成就美满姻缘，与妻子恩爱白头？”

“这孩子夫妻宫倒也奇特，是双妻命，重情，也重义。虽是苦难重重、年少刻苦，但命底并不差，施主不必过度为他担心。”

双妻命吗？另一个应是岳红绡吧！如此她便安心了。

由普宁寺回来后，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她不眠不休，连夜赶工，亲手为他裁制红蟒袍，正如那年，他佛前祈愿、做尽杂差只求她幸福的心情，那种全心全意，要对方欢喜的心情。

这是她的祝福，一针一线，全是她的祈愿——卫，愿你平安，愿你人生顺遂，愿你夫妻恩义长存，携手白头。

这一日，锣鼓喧嚣，贺客云集。

这场婚事，一对新人来头都不小，新郎官是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一品官员，新娘子则是与皇上同胞所出，所有皇女中身分最为尊贵受宠的嫡长公主，再加上由皇上亲自主婚，这是何等的荣耀恩宠，硬是办得热闹风光，备受瞩目。

直至入了夜！|新郎官被灌上数杯黄汤，不胜酒力，众人这才放过他，将他搀扶进了新房。

“驸马怎会醉成这般？”新娘子帮着将他扶上喜床，微蹙眉心看着不省人事的新科驸马爷。

“这个……大喜之日，一时高兴，难免失了节制多饮几杯。”灌醉新郎官，害得新娘子春宵虚度，深怕公主怪罪，连忙说了几句吉祥话，匆匆告退。

她自行除去沉重的珠玉凤冠，不惜尊贵之身为夫婿脱靴，拧了巾子擦拭他被酒气醺热的面容，再为他宽衣，侍候得他舒适安睡。

而后，她轻声一叹，熄了烛火，轻巧地在他身畔躺下。

当一室陷入黑暗，他似有若无地低吟了声，背过身去，紧闭的眸子悄然睁开，落在角落被褪下的那袭红蟒袍。

岳红绡交予他时，只说了一句话！——是故人的一番心意。

他有几个“故人”？言下之意，不说自明。

小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在心底悄声低喃，或许是酒气、或许是深沉夜色，将他眸底熏得一片迷离。

同一个深沉夜色下——

梅映宛倚在窗前，长夜未眠。

今晚的月色，好亮，好美，月圆人圆。

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身边伴着他柔情似水的妻，度过最旖旎温馨的夜。

她闭上眼，心房酸疼，也有了却一桩心事的释然。今后，将有另一个人，会去疼惜、珍视他——

砰！房门被重重踹开，弹向墙面，发出不小的声响，她完全不受惊动，连回头看一眼也无。

“你走错地方了。”

“走错地方？”杜天麟讽笑。“你不是我杜某人的妻子吗？这不是我的房间吗？我哪里走错了？”

“你有数不清的侍妾，这座府邸多的是地方让你睡。”她眼也没眨，声调冷寂如冰。

早在他一次又一次算计卫少央时，她便对这个丈夫心冷绝念了。当看见卫少央性命垂危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恨他，只要思及他几乎害死了卫，她便怎么也无法原谅。今生她只求看着儿子安然长大，守着一方寂寥院落，平平静静度此余生便够，不欲与他多做纠缠。

杜天麟哈哈大笑，笑声益发尖锐。“怎么？和卫少央睡过几次，就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人了？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想为他守节？别笑死人了！你梅映宛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和你玩玩罢了，人家可是驸马爷呢，多么高高在上，尊贵无比，你哪一点比得上公主？”

“出去！”对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我偏不！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爱怎么对你便怎么对你，旁人管不着，卫少央更管不着！”一把扯住她，狠狠甩向床铺，欺身向她。

“你放开我，要发酒疯到别处去——”满身的酒气喷上她的脸，她皱眉，使劲挣扎。

他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她逃不开、更避不掉他野蛮侵犯的行止。

“你做什么！杜天麟，住手，我叫你住手——”

杜天麟不顾她的挣扎，撕裂她的衣裳，像头失心疯的禽兽，毫无理智地撕裂她、啃蚀她。

屈辱与疼痛间，她闭上眼，两颗清泪静静滑落眼角。

对于这桩婚事，许多好事者其实抱持观探之意居多。

表面上好听来说是“百年良配”，但明眼人也知道，这是皇室为笼络他、确保他绝无贰心的政治手段，否则大将军拥兵自重、造成国势动乱的先例，不是没发生过。

换句话说，这桩婚事，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能有多少感情？

再说，放眼历代以来，公主下嫁的婚姻，有几桩得以圆满？原因大抵出在皇室娇娇女天生的气焰，而身为男子，又有几个甘心被压得尊严全无？更别提是傲气威凛的大将军了。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桩政治婚姻，是万中得一的圆满。

公主待将军夫婿，永远是仰慕敬重。

将军待公主妻子，永远是关怀体贴。

听说，他从不唤公主，也不唤皇室封号，而是暖暖的一声：“雪儿。”那是她的小名。

听说，她从不唤驸马，也不唤将军，而是柔柔的一声：“夫君。”那是闺中少妇最羞涩的浓情。

听说，这对夫妻是相敬如宾出了名，从不吵嘴，也不闹意见，他有太宽厚的包容，她有无止尽的体贴……

听说，婚后三月，公王便传出喜讯，将军更是呵护怜惜，夫妻间恩义深重，羡煞旁人。

听说啊听说……太多的听说，已成了民间街坊最爱谈论的话题，那样的佳婿、那样的贤妻，正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理想佳配啊，怎不教人无尽向往呢？连那些个酒馆茶楼说书人，也都不嫌腻地一再咏叹……

您若不信，何妨往将军府当差个数日，便知分晓。

起风了。

才刚稍稍起了凉意，暖裘便覆上纤肩。

唇畔泛开柔甜笑意，她没回头，便往身后那厚实暖逸的胸怀偎去，柔声轻问：“下朝了？”

“嗯。”卫少央将妻子密实护住，不留一丝受寒的可能。“一回来就听下人说你在亭子里待了大半日，天凉怎不加件衣裳？”

“我想待在这里。”因为，这是他回府时必经之处，她能在最早的时刻见到他、迎接他。

不需多言，卫少央懂得妻子的似水柔情。

他目光落在她膝上搁着的针黹活儿，那是裁了一半的小衣裳，掌心移至她隆起的肚腹，低低叹息。“为何不说呢？”

她打小身子骨便不甚健壮，此时并非生孩子的好时机。这是后来才从御医那儿得知的，她为何不早告诉他？

“我，我想为你生儿育女嘛。”她娇羞低语，将泛红的芙蓉颊往他胸怀里藏。

“我是怕你伤了身子。”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别说这种话，雪儿！”他音律微沈。

他是真的在意她呀！绵密的关怀忧虑无法作假。

明了这一点，她愉悦地笑了。“好，以后都不说了。”

那年初冬，兴平长公主生下一名健康的小女婴，痛了两日夜，几乎去掉半条命才换来，年近三十的辅国大将军首度升格为人父。

那娃儿，粉妆玉琢，容貌肖似母亲，干净清明的眸采却像极了父亲，连皇上都爱极了她，每每抱着便不舍放下，疼爱之心更甚皇长子以及那后宫数名子女，连连赏了许多稀奇小玩意儿给她，甫出生便备受皇恩荣宠。

卫少央为她取名“惜儿”。

而产女之后的兴平公主，本就不甚健壮的身子更加孱弱，大病小病不断，与汤药结下不解之缘。

卫少央每每望着妻子愈形憔悴的容颜，总是叹息。

这孩子，教她吃了好多苦，他看在眼里，除了心怜，却无法为她担下分毫。

“别恼呀……”她总是一次又一次，似水温柔的嫩指抚过他眼眉，化开眉宇间紧锁的郁结。“我很开心能为你生孩子。”

之后的一场风寒，拖垮了她的身子，从此缠绵病榻，最终连下床也不能够。

病得最重的那一段时日，她难得维持较久的清明意识，轻唤夫婿。

“记得……我问过你一句话吗？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现在，她知道答案了，好明确、好明确的答案啊！

她心疼地抚过他略显憔悴的面容，这阵子为了她的病，他连睡都睡得不沈，照料她从不假仆佣之手。

“刘瑞雪！你非得和我计较这个吗？”他瞪着她，眸光却盈满痛怜。

他从未连名带姓喊过她呢！她呵呵轻笑。“别恼，我只是要告诉你，能嫁予你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的一段时光，我没对你说过吧，少央，我深爱你。”

不唤夫君，只唤他的名，不是夫妻之情，而是以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深情眷爱。若非深爱他，又岂会如此渴望为他生儿育女，赔上健康也不怨不悔，甘之如贻。

卫少央动容。她的情意，令他心痛如绞。

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含蓄而婉约，不兴大胆示爱那一套，却将深浓绸缪的情意，藏在为对方做的每一件事当中。

他知道她爱他，一直都知道。

不是初见时，便是未央宫选他为婿时。

不是选他为婿时，也会是这一年夫妻相敬相惜时。

他还记得，新婚时，她告诉他，她是某一年寒梅尽开、瑞雪纷飞之际所生，因以为名。于是，她要他唤她小名，而她则喊声“夫君”，不让疏离的规矩称谓喊淡了夫妻情分。

他夜里归来，她为他暖酒备菜，侍候他安歇，只当是他的妻，而非尊贵公主。

她用了多少心在对待他，他岂会感受不出？

“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不可将我忘怀。”

“当然！”他毫不犹豫。

“呵……”她轻笑，任他将她的小手紧握。“那如果我还要你答应我，这辈子不得再娶，将我地位取代呢？”

“好。”坚定一声，不眨眼，不迟疑。

她仍是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如是回应。

他就是这样一名男子啊，至情至性，宁可亏待自己，也要做到不负于人，她想，无论她再提出多不合理的要求，他都会为她办到，而一旦应允，便会誓死守住承诺。

像是早已思索妥当，她恬然接续：“只除了一个女人例外。藏在你内心深处的那一个，我只允许她取代我，伴你走完今生。”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卫少央一阵愕然。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你的妻子，最亲密的枕边人，别人不知，我又怎会感受不出来？”他待她，恩深，义重，却无男女情爱，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即使不爱，也会给予妻子应有的怜惜，嫁他以来，从无一日亏待、委屈过她，除了爱情，所有能给的，他已尽数交付，也因为比谁都深刻地感受到他竭尽所能的呵护与珍惜，所以她不怨。

甚至，心疼他如此压抑。

“我不知道你娶的人为何不是她，但是——去找她吧！只有她能给你真正的快乐。”

“雪儿……”他自以为隐藏得极好，原来，妻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的谅解、甚至是成全，令他感动，也羞愧。

“我……没有办法，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娶她吗？

她温柔地抚了抚他面容。“那，她爱你吗？”

“我不知道……雪儿，别问我这个。”一触及最隐晦的心事，他心慌意乱，从不与人谈论，也不知该如何谈论。

即使无法确知那女子的心意，他还是悄悄将她放在心底那么久……他究竟爱人家有多深？

“如果哪天有机会，试着去争取，别再退让，好吗？”她，是真的放心不下他啊！若她就这么走了，怎忍心看他一人孤老以终？她知道他会独自抚育惜儿，从此不再沾惹情爱纷扰，他绝对会这么做。如果还有谁能慰他寂寥，那也只剩他心之所系的那个人。

“雪儿，你……不恨我吗？”他自觉有愧，她怎能如此宽容？

“恨吗？不，于她有情，于我有义，何况，真正拥有你的人是我，我还有什么好不平？”虽然，无法拥有他的爱情，心中难免遗憾。“所以，我要你过得好，如此、如此我才能安心……”

“要我……过得好……”卫少央浑身一震，似是懂了什么。“她……也这么说过……”流着泪，要他另觅姻缘，不忍他形只影单……

“傻相公，那她必然是爱你的。不爱，又怎会萦心挂怀，为你计量盘算？”她的夫君这么好，谁舍得不爱？

是吗？小姐……爱他？！

“傻相公。”她温柔怜惜，张手拥抱他微颤的身躯，让他能顺势将脸埋入她胸怀，隐去不欲被人瞧见的波澜心绪。

那一日，她精神出奇地好，与他聊了许多，聊他们成亲以来，那些相知相伴、点滴珍贵的回忆，也聊他的过往，以及——他的小姐。

他们夫妻，从未如此贴心、亲密地分享过这么多心事，那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三日后，她病势转剧，群医无策。她在夫婿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唇畔犹挂着浅浅笑意，显然是带着安详满足的笑容离开世间。

与他为夫妻，今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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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兴平公主已然下葬月余。

处理完爱妻的身后事，卫少央大病了一场，本就不多话的他，此后更是沉默寡言，时时留连妻子生前常待的地方，或是发怔瞧着爱妻遗物，一待便是大半日。

所有人皆知这对夫妻有多恩爱．倒也不意外他的郁郁寡欢，就连皇上也叹息道：“本欲为爱卿成就良缘，没想到兴平福薄，反而害了你。”

对于他的一切，梅映宛知之甚详，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里，始终默默地关怀着他，由岳红绡口中得知他的近况后，更是忧虑挂心。

如果他一直都这么幸福下去，她可以安于寂寥岁月，就这么走完一生，但是他过得不好。得知他不慎染了风寒，或许是意志消沉，一场病始终好不起来，整个人迅速消瘦。

她心知，是妻子的离世，带给他太大的打击。

她无法坐视，找了一日，悄悄前往探视。

“咳、咳咳——”未走近寝房，便听见轻咳声，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见他坐起身，她连忙上前，将抱在怀中的儿子往床上一搁，为他倒来温水。

他怔愣着瞧她，连茶也不晓得要接。“小、小姐，你怎么来了？”

“还说！你病成这样，不来看看你行吗？”

他垂眸，接过茶水道了声谢，便沉默不语。

“你的女儿呢？”目光绕了房内一圈，没见着婴孩，问道。这孩子怪可怜的，一出生便没了娘亲。

“在宫里。”知他遭逢丧妻之恸，无心照料孩子，皇太后怜惜孩子甫出生便没了娘亲，暂时将外孙女接入宫中作伴。

听不懂大人的言语，一岁多的娃儿不甘寂寞，开始在床上乱爬，一路爬到卫少央大腿，他索性抱来，让小娃娃稳坐在肚腹上，伸出长指逗弄。“许久不见，允儿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我还没见过你的女儿呢。”

“会有机会的。”小娃娃当他在与他玩，小嘴一张，初生的小小乳齿咬住他的指，当是磨牙，痒痒麻麻的，并不疼，他也任娃儿去咬。

不安分的小手又伸去扯他衣襟，玩他的发，在他身上攀爬，像个打江山的小小战士，四处攻占探险，很快地，宽阔胸膛尽数沦陷。

玩累了，大大方方趴在他胸口，小小身子占地为王，安睡姿态仿佛天塌下来也惊扰不了他。

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瞧他睡得香甜，涎沬顺着微张的小嘴流淌到他胸前，将他襟口濡湿了一片，可爱无邪的睡容，令他不自觉扬起月余以来第一记浅浅的笑意。

“允儿——从不让他爹抱。”每回杜天麟伸手要抱他，他便哭得震天动地，杜天麟扫了兴，疼不入心，久而久之便也不爱亲近儿子，从此将他们母子放逐于院落一隅，完全遗忘他们的存在。

如此更好，他不来打扰她，她倒是求之不得。

可，允儿却让卫少央抱，如此信赖，如此依偎的姿态，毫不认生地在他胸怀睡得安稳。

孩子的纯真，稍稍淡化了他眉心深锁的愁郁，这相依相偎的模样，要说他们是父子也没人会怀疑。她动容地凝视这一幕，心底漾满了暖意，分不清究竟是允儿在他身上找到安全之感，还是孩子抚慰了他内心的凄伤。

卫少央分神瞧她一眼。“杜天麟疼爱允儿吗？”

她浅笑，不答。“这孩子喜爱你。”是因为知晓，若无卫少央，自己早已无命存活在人世吗？所以不自觉追随、缠赖着他？允儿连婢仆都不给亲近，却第一眼就与他如此投缘。

“我也喜爱他。”揉揉娃儿嫩呼呼的颊，允儿像娘亲比较多，这眼、这眉、这俊秀的五官，生得真好，他日必定是个倾倒众生的美男子。

一道念头闪过脑海，他迟疑道：“若这两个孩子有缘，日后——我是说，让惜儿嫁予他为妻，小姐可愿意？”

儿女亲家吗？让孩子成就他们所无法成就的姻缘，填补遗憾，以及今生不得圆满的情缘？

“好，当然好。”胸房胀着说不出的撼动，仿佛以另一种形式，拥有了他。

他抱着允儿下床，单手打开木柜，取出一只檀木盒递去，以眼神示意她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玉玲珑，质地清透，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皇上前些年赏赐的，就让他们当信物，你先替允儿收着。”他还记得第一眼见到这对玉玲珑时的触动心房，从不奢望能有送出去的一天，却还是留心收藏着了……

她眸底有丝难解的迷蒙，探手取来其中一只，与他各执其一。

指尖碰触玉饰，清泠的玉饰嗡鸣声在寂静的寝房内回绕。

卫少央胸口一阵紧窒，莫名地感到心乱，呼吸微微急促——

她，取走了雌玉。

是刻意？还是失误，他无法分辨，却因与她各自拥有代表情爱相许的誓约之物而热了心，乱了绪。

傻相公，她必然是爱你的。

雪儿的话在此时浮上脑际，盘旋下去。

她爱你、她爱你、她爱你……小姐，真爱着他吗？

以往，能以最沉静的姿态面对她，只因无忮无求，而今有了奢念，竟心思浮动，无法再淡看一切。

“小姐，你——”

“怎么了？”她拾眸，不解问道。

“你、你——”话到了嘴边，又咽回。“不，没什么。”

他终究，没能问出口。

“我有些累——”别开眼，无法直视她。

“那你歇着，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梅映宛由他怀中抱回允儿，叮咛了几句，这才离去。

他扶着床柱坐下，沉沉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这样就够了，有情无情，又能如何呢？她从不问他，他也不该问，这个问题今生只能放在心底，她有她的丈夫、孩子，而他，用余生静静忆怀亡妻。

雪儿……

思及那名全心全意对待他的女子，心房一阵揪扯疼痛。

她待他情深义重，而他能回报的，却只是义重，今生，他永远亏欠她。

日子依然在过，无风无浪，平静得几近无感。

似乎已决意以余生缅怀亡妻，他埋葬情爱，与女儿相依相惜，除此之外，心湖不再为任何事而触动，生命悄然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光阴之河潺潺流动的声音。

只是偶尔，仰首望见书斋那株梅树，心房一抹宁馨温谧。

他以为，他一生便是如此了，如果，如果不是发生那些事的话——

那一日，杜天麟在外头喝得烂醉如泥回来，跑错了院落，闯进梅映宛房里来。那时她刚哄睡了允儿。这一年多来，他们根本说不上三句话。

他在房里发酒疯，伸手要抱儿子。

允儿被惊醒，吓得放声大哭。

“哭！有什么好哭的！”哭声惹恼了他，将允儿一把抓起，动作更形粗鲁。

“放手，你吓到允儿了。”她伸手要去夺，杜天麟一个侧身闪避开来。

“吓什么！我是他老子，凭什么不能抱他！每次一碰到他，除了哭还是哭！”

她动了气，不由得扬高音量：“那得看你为他付出了什么！”卫少央几乎要为允儿牺牲一条胳臂，而他呢？懦弱怕事，从不管儿子死活，能怪允儿爱卫少央、亲近卫少央吗？

“我没为他做什么？你终于说出真话了，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卫少央什么都做，连胳臂都可以不要，急得好像他才是孩子的父亲！你干脆说连他这条小命也是卫少央给的好了！”

梅映宛倒抽了一口气。“你胡扯什么！”

原来那时他一直躲在暗处，却厚颜无耻地将事情丢给卫少央面对！

“是胡扯吗？你们背着我干过什么苟且之事，自己心里有数！这小鬼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他根本就是卫少央的野种！”

她庆幸孩子不像他！

酒气已经吞蚀他大半的神智，她懒得再和神智不清的人多费唇舌。“把孩子还我。”

杜天麟闪开，抱高允儿。“哭，你还哭！叫你闭嘴，不准哭！”

允儿被他凶恶狰狞的面孔一喝，哭得更是声嘶力竭。杜天麟被哭声惹得一阵躁怒，竟失控掌掴允儿。

梅映宛一见他对孩子施暴，愤怒地扑上前。“你做什么！”

残暴本性一释放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了，一掌又一掌地落下，孩子的哭号也一声比一声更凄厉。“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野种——”

“杜天麟！”失控的拳头挥舞到她身上，但她顾不得痛，一心想由他手中夺回爱子。但女子怎敌男人天生蛮力？杜天麟急怒攻心，将孩子自手中狠狠甩了出去。

孩子抛飞出去，撞上墙面，凄艳血红瞬间自小小的身子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墙，女子绝望的尖叫、痛哭声，也回荡在这悄寂的院落。

允儿死了，梅映宛疯了。

卫少央是在事发后近一个月，才得知此事。

毕竟不是什么名誉事儿，杜家竭力压下这件事，最后只说孩子夭折，便草草埋了，而杜少夫人承受不了失子之恸，神智失常，不容任何人近身，一靠近便张牙舞爪，为了不让她再发疯伤了人，于是命人将她锁了起来。

卫少央说不出得知时是什么感受，强烈的怒意与痛意几乎撑爆心肺，他想杀人，第一次，如此渴望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将消息告知的岳红绡，瞧见他这神情便知不妙。“少央，你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冲勋——”

“我怎么冷静？！他们伤害小姐，他们居然这样伤害小姐！我要带她走，再将她留在杜家，她总有一天会被折磨到死。”他崩溃了，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错了！他早该在破庙那一夜、或是重逢那一刻——不，应该更早，在她出嫁前一日，他就该带走她，为何要眼睁睁看她嫁那畜牲？为何要让她受那么多苦？早知会如此，他当初根本就不该顾虑这么多，即便她不愿意，也要强迫将她留在身边，就算她再怨恨、再不乐意，都好过她今日被逼到以发疯来逃避痛苦。

岳红绡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去自制的怒吼。“可是——身分上她还是杜家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管她是杜家的什么，他就是要带定她，赌上一切也在所不惜。

岳红绡张了张口，转念一想，叹道：“我帮你。”

她太了解他了，卫少央这人啊，什么事都好说，可一旦牵扯到他的宝贝小姐，完全没得商量，与其多费唇舌劝他别冲动，倒还不如省下力气帮他。

她陪着卫少央前往尚书府，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开口要人，杜麟天那畜牲根本不是人，说的qi書網-奇书当然也从来不是人话，卫少央懒得与他多说，直闯内院找来比较快。

找到她的寝房，抽剑一挥便砍断令他看了怒火上扬的铁锁，将门踹开。

里头的梅映宛被惊动，缩在角落，一手抱着软枕，另一手拿起周遭所有能碰触到的物品扔掷，像只受了惊的母狮，以攻击来吓阻敌人，掩饰不安。

杜天麟叫嚷着追上来，听见这声音，她神情明显浮现惊惧，扔得更是起劲，顿时，围观的下人、梅映宛的攻击、两个男人的对峙……场面混乱成一团。

“你若无法好好善待她，我便要带她走。”

“她是我杜家明媒正娶的妻子，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带走她？教我当王八也当得太招摇了！仗着皇上恩宠，便能如此欺人太甚吗？！”

卫少央一把拨开他的阻拦，大步上前。

“小姐——”他弯身低唤，才刚动手抽掉她怀中抱着的软枕，她便发狂尖叫，朝他拳打脚踢，他不予理会，仍是将她拉起，她惊吓地挣扎，张口咬他。

见她如此，卫少央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任她抓扯狠咬，另一手梳整她披散凌乱的发丝，怜惜地轻抚。“把你心底的愤怒悲伤都发泄出来，没关系的。”

她动作一顿，松了口，而后突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伏在他胸前嘤嘤哭泣。

卫少央紧紧搂住她。这一回，他再也不放手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跟我走好吗？小姐。”他稍稍拉开她，拭泪并温柔询问。

她听不懂，也没办法回答，只是哭。

杜天麟恼火，探手要抓她，她出于本能避开，往卫少央身后缩，双手紧紧缠抱住他腰际。

答案很明确了，小姐要他。

他张臂横抱起她，转身便要离去，杜少麟气极，冲口而出．．“卫少央，你不要命了吗？！强夺人妻，不怕我告到皇上那里去——”

他步伐顿了顿。“你不是我，怎知我不要命？”凝视蜷靠在他怀里的容颜，将她抱高，一字字沉声道：“我的命在这里，被你折磨得不成人样！”

所以，他必须带走她，他再也不愿承受那种噬心之痛。

他迈开步伐，一步步踩得坚定，将过往一切抛在脑后，不再回顾。

岳红绡在身后，为他挡去不知死活的杜天麟。“想告到皇上那里去是吗？爱告便去告，记得加我一份！到时，你自己做过什么好事，咱们再一件一件禀明皇上！”愈想愈气，狠狠又踹上几脚泄愤，这才随后离开。

卫少央安排了两名婢女，侍候她沐浴更衣，但是除了他，她不容任何人近身，一旦靠近，便惊吓地又吼又叫、攻击对方，他费了好多功夫解释、安抚她，才让她乖乖随婢女进去。

他在澡堂外候着，等婢女将她打理好出来，身上也多处伤痕累累了。

根本没有人敢侍候她，最后是翠儿自告奋勇，担下了这个责任，她不怕被抓伤，因为小姐有恩于她。

回到房内，她温温驯驯地窝在他怀中，任他梳理微湿的长发，浑然不似刚刚尖锐防备的姿态。

留意到她掌心紧握着一物，婢女说那是方才沐浴时自她身上找出来的，她护得紧，不让任何人碰。

“你拿着什么？我看看好吗？”他轻哄，怕她握太牢划伤了嫩掌。

她抗拒了一阵，才在他温柔耐心的抚慰下，缓缓伸出手。

首先见着的，是露在掌心之外、极眼熟的吉祥结，垂下浅色流苏，一根根扳开纤指，里头躺着半片玉玲珑。

她即使忘了一切，仍记得要丰牢守住他给的信物吗？

他酸楚微笑，柔柔抚着她的脸。“别怕，它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他替她将玉玲珑系上腰间，又披了件暖裘，才起身端来桌上的饭菜。“来，小姐张嘴，我喂你。”

他喂一口，她便吃一口，极温顺乖巧。

接下来数日，总是如此，他若不在府中，根本没人敢接近她，否则不是被咬伤抓伤，便是被胡乱扔的物口叩给掷伤，下人们私底下议论她宛如疯婆子，不懂将军在想什么。

每日朝中之事已够他烦忙，下了朝还不得清闲，因为她除了沭浴，什么事都得由将军亲手打理。堂堂大将军，几时得如此卑微去侍候一个女人了？有时醒来看不到他，还会尖叫哭闹，他几乎是连睡了都无法走开半步。

可碍于将军的交代，他们又不得不从。

这一日，卫少央刚从外头回来，没稍做歇息便直接往她房里去，远远便听闻一片吵嚷，还夹杂着婴儿的哭声。

“怎么回事？”排开人群，房内物品又被她丢得一团乱，奶娘抱着惜儿在远处哄着。

“小姐——不肯吃饭呀。”将军不在，根本没人近得了她的身，连小小姐都被惊吓得哭了。

他走上前去，梅映宛一见他，正欲扔出的物品放回原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

她应是知道这样不对，只是无法控制深沉的恐惧，总对他人竖起芒刺。他为这样的发现而心房疼痛，小姐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怎会恐惧成这般？

他伸手要去取她怀中的软枕，她紧护着避开，抬头瞪他，那搂抱姿态……像是护卫孩儿的母亲！

他瞬间懂了什么。

“小姐，那不是允儿。”他有些心酸。允儿，这孩子他是真心喜爱呀，竟然——就这么没了，连他都无法承受，当母亲的又怎能不恸？不悲？

回头望见房门边哭泣的婴儿，他张手抱来，回到她身边。“要孩子是不是？没有关系，你的允儿没了，我的惜儿给你，你还没见过她吧？”

“将军！”众人倒吸了口气，被他的行为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小小姐呀！还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小外孙，交给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婆子，万一她当杂物给扔了、摔了……

“住口，全都给我退下！”不容任何人劝阻，神情坚定不移。

她仰眸，疑惑地瞧了他一眼。

“小姐，我相信你。”他定定地凝视她，那是他的女儿，她不会伤害他的女儿！

她又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软枕，伸手去抱软呼呼的婴孩。

所有人眼也不眨，大气不敢喘一下，深怕一下小心又惹得她发狂，拿小小姐来砸人……

小娃娃哭得很卖力，脸都胀红了，她眉心皱了一下，双手微微摇晃起来，喉间发出轻到不能再轻的抚慰。“乖、乖……不哭……”

“让惜儿代替允儿当你的孩子，你代替惜儿的娘疼惜她，这样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俯低了脸，怜惜地轻蹭娃儿嫩颊，那表情好温柔、好安详。

自此之后，除了卫少央，便只有惜儿能令她平静下来。

很不可思议，但它就是发生了，只要抱着孩子，她便不叫不闹，温柔呵护的模样，俨然是一名最慈爱的娘亲。

她没让惜儿受过一丁点儿的伤害，抱着惜儿时，比任何时候都要防备，任何人想碰孩子分毫，便不惜与之拚命。

卫少央下了朝，进房便见这一大一小紧挨着彼此，睡得好安稳。

他放缓了步调，在床畔坐下，凝视着她的睡容，长指不由自主地抚过她的眼、眉、鼻、唇，这张他爱恋多年、至死不渝的容颜。

从不敢向自己承认，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她惊醒过来，见是他，又松懈下来，坐起身，双臂攀向他，将自己塞进他怀抱。这些日子，她已经好习惯这样的动作。

或许是不自觉中，她早已记住他的气息以及被他所拥抱的感觉，只有躲入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因此，纵是没了心、失了魂，她仍是追随着他。

卫少央抚着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背，柔柔地，一遍又一遍。

“小姐，我知道允儿的死，带给你很大的打击，使你不得不封闭自己来逃避痛苦，但是小姐，见你如此，我不舍得。”

她听不懂，只是扯玩着他的衣襟。

正因为她听不懂，于是他顿了顿，放胆说了下去。“知道我爱你多久了吗？整整十年有余。我愧对公主，于她，有夫妻之恩义、有亲人间的温馨，却没有爱情，这辈子除了你，我没办法再为谁付出那样的感情，你懂吗？”

他好听的嗓音成了安眠曲，螓首枕上他的肩，打了个小呵欠，垂下眼皮，舒服地想睡了。

他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睡吧！”

反正，他从没想过要她给什么回应，安眠曲就安眠曲吧！

“如果这样的你，真的比较快乐，那就什么都不要想。有情无情都无妨，你不想面对就不要面对，一切我来扛，我会尽我的全力守护你和惜儿。”

又一阵子过后，她不再对谁都竖起芒刺，任意抓伤所有意图靠近她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温暖、太多的善意，再沉重的伤也会渐渐淡去。

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的她，开始会露出浅浅的笑容，原本空洞的眸子有了方向。

她是先学会照顾惜儿，然后开始也会打理好自己了，不过她的发还是喜欢留给将军梳。

她会抱着小小姐，待在那个公主以前常待的亭子很久，后来众人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将军回来，待在那里可以最快看到他，那是思念。

将军没回来，她当晚就会吃得很少、很少，但是等到将军回来后，她会自己到灶房温菜，陪着他吃。

她还是很安静、很安静，从不开口说一句话，也可以一个人待在房里许久，埋头做着针线活，为小小姐做了一双小鞋，又为将军裁制衣裳。

有时，下人们觉得她和已逝的公主极像，而将军又如此珍爱她，于是，他们也渐渐将这个沉静、在将军面前偶尔会笑的女子当成主母看待。

这前后，整整经历了半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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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即使身子已疲惫不堪，归来后的卫少央却没直接回房歇息，而是绕了个弯，往另一间寝房去。

里头还透着光，他知道她一定在等他，他每天都得见见她，否则无法安睡。

推开门，她端坐在床尾，低着头缝缝补补，神情恬静。

“小姐。”她仍是不曾对他说一句话，但是每当他开口呼唤，她知道是在喊她，也必然会有所回应。

她仰眸，给他一抹笑，起身迎向他，捧了一碟子糕饼。

他看了一眼，却没伸手接过，双臂扶住她纤细的腰身。“你做的？”

她想了一下，点头，拈下一块送上他嘴边。

意思就是他非得尝尝就是了。

他一口咬下，淡淡的梅花清香在齿颊间散开，口感松软，甜而不腻。她脸上挂满斯待，于是他也没让她失望。“很好吃。”

从她开始为他打理生活琐事时，他对她说过：“你不是下人，不需要服侍我。”

她不听，依然故我。

她为他张罗吃穿、为他缝衣制鞋、为他倚门而盼，远远见他归来便由亭中直奔而来，脸上掩不住欢欣喜悦，不寐的夜温上一壶酒，拖着他看星星，而后睡倒在他臂弯。

玉玲珑，他俩各执其一，随身佩带，两人相伴时，她把玩玉玲珑，最喜欢听玲珑成双时，发出的共鸣声响，清韵动人，这能令她露出微笑。

这些像是温婉的妻，而非下人。

于是他渐渐领会，那是她从不言说的暖暖温情。

“也许有一天，我辞了官，小姐可愿与我共度晨昏，一生相伴？就你，就我、还有惜儿，咱们三人平平静静度日，再也别有那些蚀心的波折分离。”

皇上多少听到些风声，只是装聋作哑，前两日，匆然故作不意地向他刺探起她的事。

是，他夺人妻，那又如何呢？他不怕承认。

丑闻便丑闻，官势压人、色欲熏心、强占人妻，怎么说都无妨，他不介意声誉尽毁，也清楚表明，若他的行为有失一品朝臣的官风与威仪，那么他辞官，要他放弃梅映宛，万万办不到。

他早已做好为她放下一切的准备。

她不应声，只是偎着他，缠搂住不放手。

他轻笑，懂了肢体传达的浓浓依恋。“好，那我替你决定，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咱们生相依，死相忆，永世不相忘。”

他弯身抱起她，轻放床帐内，她递出篦梳，他接过，将柔软青丝一根根梳顺了。依偎了一阵，她枕在他腿上，睡沉了。

悄悄将她移回床上，女儿就在她身边安睡，他凝视着，心湖荡漾暖暖浪潮。

惜儿真以为小姐是她的娘亲，饿了、渴了、寂寞了，只认小姐，也只有在小姐怀中才能安睡，不再哭泣：而惜儿，也抚慰了小姐的失子之痛，两人相互依存，谁也不能没有对方。

着迷地瞧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女子的睡容好半晌，才不舍地起身离开。

他不该走的，如果他不那么君子、如果他不是那么尊重他的小姐，顾虑她的感受的话，他其实早在她柔软身躯偎着他时，就该要了她，夜夜与她相拥而眠，而不是谨守分际，各自独眠，那么，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就在他走后不久，房门再度推开。感受到有人站在床边注视，那眼神却不似以往柔暖安心，她起了冰冷寒意，敏锐地惊醒过来。

“啊！”来不及惊呼，口鼻被一把捂住，她呼吸困难，基于求生本能而奋力挣扎。那人一时制不住她，竞狼狈地挨上一击，揪扯间，匆明匆暗的光影映出脸孔那人竟是杜天麟！

她惊恐地张大眼，排山倒海的强烈情绪包围住她，突生莫名的对抗力量。杜天麟怎么也压制不住，眼角瞥见她身旁的婴孩，探手夺来，威胁低喝．．“不是你死，就是她死，你选哪一个？”

这种残花败柳他根本不想要，但是任卫少央夺去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当了王八，连妻子都保不住，令他颜面扫地，只要他们在一起的一日，他便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怎么也不舒坦！

偏偏真要告到皇上那儿去，他又不敢，毕竟他有太多的烂疮，真要一道道揭了起来，最难看的还是他，而卫少央再如何都还有皇上偏袒护着。

他不甘心，不信真扳不倒卫少央。若是她死在将军府呢？强夺人妻后，玩出了人命，杀人之罪皇上还怎么护？他不信这样卫少央还能置身事外。

他抱高婴孩，冷冷望着她，那狰狞的脸孔，勾起锁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一幕、又一幕闪过，与眼前重叠。

不是你死，就是她死，你选哪一个？

允儿……她的孩子……

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那一幕不断浮现脑海，他怎么敢、怎么敢毫无悔意，一犯再犯？

太深沉的痛楚、太强烈的怨恨冲击着她，她疯狂、崩溃了，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吼叫，自心灵深处、也自喉间涌出，传遍了将军府，教人闻之心惊——

当卫少央闻声赶来时，触目所及是一地的血，脚边倒卧着一个人，利剪刺入胸口，鲜血仍不住地狂涌，身子抽搐几下，便断了气。

朝里头一看，梅映宛缩在角落，怀中密密护着孩子，身上血迹斑斑，神情一片空洞。

他呼吸一顿，快步上前。“小——”

“走开、不要碰我——”才碰着她的肩，她便激烈地尖叫、退缩，以身子护住怀中婴孩，显然受到极大的惊吓。

惜儿……那是卫的骨血，她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了，不能，绝不能！

“是我，小姐！”他扬高音量，企图唤醒恍惚失神的她。

她怔了怔，缓慢地仰眸，瞧清那张倾心依恋的面容，眼泪瞬间溃堤，倒落他怀中，宣泄出满腔的恐惧。“他……杀了允儿……还、还想再动惜儿……我、我……好恨他……好恨他……”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们。”他连连安抚，将她和惜儿一并护在怀里。“他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

她只是哭，声嘶力竭地哭。卫少央没有阻止，她压抑太久了，需要好好发泄一场．

受到惊吓的惜儿，陪着她号啕大哭，他牢牢护着，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女子阻挡在红尘纷扰之外，其余的，再也不重要了。

哭累了、声音哑了，她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茫然得毫无方向。

他为她备了热水净身，换下血污斑斑的衣裳，一把火烧了。

亲自打理好一切，将她抱回他房中，静默着，相拥依偎，直到夜尽天明。

他什么也没问，更不谈杜天麟的事该如何处置，婢仆随后被惊动而来，全教他给斥退了去。

窗外天色大亮，时候不早了，他强迫自己松手，目光留恋再三，无法自那张深恋了一辈子的容颜上移开，他依依难舍，终是隐忍不住，倾前吻了她苍白的唇。

这是他头一回吻她，唇温微凉，他烙下自己的温度，深深地、密密地缠吮，似要倾尽一生的爱恋，炙热、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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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回，也将是——最后一回。

微微松开，他依着她的唇低喃：“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总是，只对她说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并且从未失信。

梅映宛一惊，直觉揪握住他袖口，留住欲下床的他。“你——想做什么？”

他不答，只是浅笑。“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这样就够了。”

他走了，丢下忐忑不安的她走了。

她环抱住孤单的身体，蜷缩在他床上，等着他回来。

然而，他再也没回来，只带回了一道消息——

他上刑部投案，原由是，杀人罪。

她懂了。

事实上，她早该料到的，杀人罪还能怎么处理？饶是他再权倾朝野、皇帝恩宠，也开脱不得……

傻瓜、这个傻瓜！永远只会挡在她面前以身犯险，为她扛起一切灾厄。

她无声地，默默落泪。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的官职太高，所犯之罪又太重，刑部审理过后，上呈皇帝裁决。

看着刑部呈上来的卷牍，皇上叹的气一次比一次更无奈。

卫卿啊卫卿，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朕吗？

末了，他掩上卷牍，亲身前往刑部，摒退了左右，只留君臣二人无言相视。

皇上注视了他良久，而后叹息。“卫卿，你究竟要朕怎么做？”他这回可把事情搞大了，杀人罪，如何保他？

“罪臣有负皇恩，就请皇上——秉公处理吧！”

秉公处理？秉公处理？他说秉公处理？！愈在心中多重复一次，皇上便愈光火。这要真秉公处理，可是杀头的死罪！

“你说这话是存心呕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明知道我杀不得！”不是不能杀，而是……杀不了手。

他用的，是“我”，而非“朕”，以一个男人纯粹的珍爱之心，而非君臣之义。

卫少央静默。

“你、你这是——”一顿，转而道：“你这么急着把事情扛下来，莫非人不是你杀的，怕朕追查吗？”

卫少央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

皇上太聪明了，要瞒过，实属不易。

“皇上多心了，杜天麟确实是死于罪臣之手，他夜闯将军府，意图不轨，才会教臣失手错杀。”

见他明知有错，却仍错得无怨无悔，皇上一把气烧旺起来。“不过就是个女人，需要争得这么难看吗？连人命都给闹出来了，这教满朝文武看了，岂不笑话！”

卫少央凝眸不动，神色未变。“于天下人而言，她只是个女人，于我而言，她是一切。”

“这么没骨气的话，堂堂大将军居然说得出口！那你当初征战沙场、保卫家国的豪情壮志呢？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初见时，对朕说过什么？你说——”

“我没忘。皇上，卫少央始终是卫少央，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皇上一愕。“你是说，那个给了你雄心壮志的女人，就是她？让你一生不碰情爱的，也是她？”

“是。”一直是她，没有变过。

皇上泄了气，再无力劝他。

试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动摇他，如今又还能说什么？

他曾说过，一生心不动，情无波。

他曾说过，无关乎外在身分，亦非拘泥世俗礼教，更没有男女之分，只在于心之所系，如此而已．

好一个如此而已！他确实向他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无论用尽任何办法，就是无法打动他的心，最后甚至卑微又傲性地与他斗起气来，强要他娶了皇妹。他不将刘姓人看在眼里，他就偏要他按受刘姓人！

可，有什么用呢？那抹影子，仍是坚定不移地存在他心底，抹不去，也撼动不了分毫。

不愿承认，可——堂堂一国之君，确实败给了一名已嫁为人妇的小女子，还败得——十分惨烈。

卫少央愿为她而死，无怨无悔，可——他又怎下得了这个旨？

气他、恼他、却又舍不得他死，皇上闷闷地拂袖而去，临去前，冷冷丢下一句——

“卫少央，你究竟有没有懂过我的心情？”

身陷囹圄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难挨，刑部待他礼遇有加，他身分特殊，因而独立审讯，并未与其他罪犯同囚一室，因此他可以安静地想很多事。不着囚衣、不上脚镣手铐、吃穿用度皆与往常无二，天冷了还为他加上一床被褥，除了失去自由，他实在无从挑剔。

他曾说过：“张廷尉，你无须如此。”

张廷尉却回他：“当年我一时口快，冲撞了皇上，若非将军您在皇上面前力保，今儿个哪还有威风的张廷尉，这恩情不报我于心难安，将军您别为难我。”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在为难他呢？他从来就无意要为难谁。

皇上说他任性，但他也只是从心而至。

不知——小姐如今可还安好？才说了生相依，死相忆，却成了今日局面，往后的日子，她得自己走下去了。

正靠坐在墙边凝思，便听张廷尉声音传来。“卫将军，您瞧谁来看您了？”

一回头，纤细身影婷立于眼前，他惊喊：“小姐，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不是她该来的。

“别急别急！”瞧这对有情人隔着铁栏激动相望，张廷尉开了锁。

“你们慢慢聊，天亮时我再进来。”说完，留了水酒和几盘瓜果在桌上，挥退狱卒。“去去去，全都出去，让人家小俩口单独诉诉情。”

一待所有人离去，梅映宛推开牢门，直奔他怀抱，紧紧相拥。

“你瘦了些。”收了手劲，纤腰不盈一握。这半年好不容易将她养了点肉，面色红润些，没几天又弄成这副模样。

“比起你好多了，你这个笨蛋——”她气恼道，张臂揽下他，双唇便凑了上去，他微讶地闷哼，揉入纠缠的四片唇中，他甚至不需思索，便激切地回应，舌尖探入柔软唇腔，勾缠着，直要尝尽全部的她，不容保留。

一吻方歇，她微喘，脸容浮上激情后的晕赧，羞斥：“原来你这般霸气。”

“无可控制。”他压抑太久了，久到一旦释放，便再也掌控不了，连他都被自己如此狂热的汹涌情潮吓到了。

“卫，杀人的是我。”

眸底热度稍退，他细看左右，压低了声。“别乱说话。”

“你知道我再认真不过。”婢仆赶来时，房内除了杜天麟的尸身，就剩他们两人，而他又紧抱着她，以身子挡去视线所及，让她沐浴净身、烧血衣……刑部想查，也无从由婢仆处探知真相，除非她主动吐实。其实早在那当下，他便已打定主意，连片刻思索都没有，便决定代她死。

这样的男人，怎不傻？

“听我说，小姐！”大掌捧住娇容，低声道：“这事已成定局，别再旁生枝节，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静静地，什么也别说，这事你知、我知，便够了。替我照顾惜儿，好好将她抚养长大，这是你欠我的，做得到吗？”

多么拙劣的借口！惜儿有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皇帝舅舅、疼爱她的皇太后外祖母，还有一堆身分尊贵得不得了的亲人，岂需托孤于她？

“惜儿视你为母，你也很爱惜儿的，不是吗？我无意将她留在宫中，那种权力斗争、奢侈浮华之地，不是成长的好环境，我要惜儿当个最平凡单纯的女孩，无忧无虑成长。小姐，答应我好吗？”

在他如此温柔的凝注目光、如此卑微的请求下，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静默了下。“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卫少央松了口气，长指拂开她颊鬓发丝。“好，你说。”无论什么事，他都会为她做到。

但，他绝对没有料想到这一个——

“卫，我想替你留个后。”他至今尚无男丁继承香火。

他惊愕地张大眼，脱口道：“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我们未成亲！”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卫，今生我已视你为夫。”她柔柔地道。“若你真要个形式，那么一切从简。”她走出囚牢，端来事先备妥之物，上头有吉祥四果、两杯水酒，还有——”块红头巾。

她先取来红盖头覆面，他却痴愣着不动，于是她又道：“我等着你揭帕子呢！”

是这一抹红。

他想起那年，她身着凤冠霞帔，红艳绝丽的美。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他的妻，为他染上这抹美丽的红。

双手不由自主，揭了喜帕。

“再来是合卺酒。”他一杯，她一杯，与他共饮。

最后，吉祥四果，一颗颗拈了喂他。

卫少央心湖澎湃，情难自已地俯向她，深吻交缠，与她共享了四果的甘甜。

她轻笑。“你比我还急。”

俊颜浮起窘意。“我没那个意思……”

“别！”不允他退开，她张臂揽回他，柔唇浅浅轻啄，一回，再一回，悄悄解开发上束带，十指穿梭，亲匿地抖散黑发，凝视他少见的狂野面貌，轻叹：“我怎能不爱你……”

爱？

她说，她爱他？！

他只是个平凡的男人，心爱的女子在怀抱，如此主动、如此婉媚似水，对着他吐露爱语……理智烧成灰烬，卫少央再无法自抑，欺身将她压进被褥，肢体缠腻，脉息交错。

身下的她，衣衫凌乱，酥胸半露，长发披散于被褥上，柔腻肌肤点点红印qi書網-奇书，那是他刚刚烙下的……卫少央胸口一热，动情低唤：“宛儿……”

她目光含泪，动容而笑。“这是你第一次这般唤我。”

由他低醇的嗓音，缠绵温润地喊出，煞是好听。

“我已在心中喊过千万回。”却没有一回，有勇气真正喊出口。

“再喊一次，我喜欢听。”

“宛儿。”他再唤，吮住芳唇，这一回，他以无比的温存，寸寸厮磨，指掌滑过女子特有的娇软身段，感受柔软肤触，也传递深宠眷爱。

宛儿、宛儿、宛儿……不知是他嘴边的呢喃，抑或她心头的低回，交织着喘息、娇吟、面红耳赤的旖旎情颠，一声又一声，荡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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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一簇火苗，燃起持续了整夜的欢爱，情深意动，竟夜纠缠。

激情方歇，暖被之下的肢体仍亲密交缠，贴着彼此的肌肤，气息浅促。

他掌心挲抚着她赤裸的肩背，她伏在他身上，枕着他的肩，脸儿偎蹭着他颈际肌肤。

他低低喟叹，此生已然无憾，只是——委屈了她。

思及张廷尉备妥了水酒、四果，又摒退差役，怕是早已知悉，并且有意成全，就算不知，那终宵未歇的喘息呻吟，也够明眼人理解一切，如今想来更是备觉差愧。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牢狱之中，便做起这档子事来。他从来就不是注重肉欲的男子，可她却能令他每每失控，需索无度。

天色将明，依偎的身子恋恋难舍，她起身穿衣，回眸一再瞧他，沉重步伐迈不开。

“宛儿。”他唤，最后索来深深的一吻。“今生，我不悔。”

“我也不。”她回吻。“若有来生，你会来寻我吗？”

“会。”今生，聚少离多，泪过于笑，他们之间尚有太多缺憾，只恋她一世，怎够？

“好，我一定认出你。”

他放手让她走，临去前叮咛她别再来了，这种地方不是她该来的，她亦允诺了他。

这一别，今生缘尽。

他将惜儿交付给她，那么她活着便有目标，他可以稍稍宽心。

他并不感伤，生命悄然寂静，独自面对人生最后一段日子。

数日过后，张廷尉亲自前来，将他释放。

他当下愕然。

张廷尉只简单向他解释，真凶已然伏法。

真凶？！哪来的真凶？除了他以外，那便只有——

他神色遽变。“宛儿？她怎么了吗？”早该料到的，她若会眼睁睁看着他为她送死，那她就不是梅映宛了！他本还疑虑她怎会如此好说话，莫不是——

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呈上自白书，说明真相，以命抵命换回你的清白，皇上允了。”

皇上允，当然会允！为了救他，就算真凶不是她，皇上也会昧着良心去做，反正只要有人扛下罪名便成，连刑部都不管审案规矩了！

他气极！“你们只知不择手段救我，但她若有个万一，我这条命留着何用！”

说完，他转身而去，心急如焚地赶回府。

宛儿、宛儿、宛儿……他总算明白，那一夜她抛却矜持，背后抱持的是怎样的心情。

她从来都没打算活着，为他留后只是借口，她要的是一夕缠绵，图个今生无憾！

宛儿……

他这辈子不曾如此恐惧过，若她有个万一，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如何……

一路行色匆匆赶回，慌张地撞开房门，眼前所见，教他毕生难忘！

她就在他的面前，缓缓倒下，回眸那瞬间，露出一抹凄艳绝美的笑容，血丝自唇角缓缓滑落。

“宛儿！”他惊吼，撕心裂肺，冲上前接下她软倒的身子。

来不及！他终究晚了一步——

跌落他怀中，她张口，想说些什么，更多的血自嘴角流出，止也止不住。

“别说话！宛儿，你先别说话！来人，管家、翠儿——来谁都好，快去请大夫……”他心慌意乱，张手按住渗血的嘴角、鼻翼，却有更多的血水自指缝流淌，他怎么也抹不完、止不住。

“宛儿——”惊痛、恐惧几乎将他逼得发狂，他不敢回想，究竟有多少血自她的眼、耳、口，鼻中流出……“别这样对待我，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知道吗？宛儿、宛儿、宛儿——”

一滴又一滴的液体滴落她眼皮、脸庞，透明而温热。那是——泪吗？他的泪？她想出声安慰，努力凝聚目光想看清他，却怎么也办不到，视线一片模糊——

她一度，成了死人，探不着生息。

可他不死心，力挽狂澜，强灌汤药，怎么也不肯放弃。

一回，又一回，将踏入鬼门关的人儿，硬是拉了回来。

足足半年，生生死死无数回。

宫里的御医，个个都被他烦透了，也个个都被他感动了。

“她是我的妻。”无论何时，他永远只有这一句。

所以，任何人都能放弃，独独当丈夫的，不能放弃自己的妻子。

她脉息微弱，奇珍名药用尽后，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遇上这样情痴之人，怕是连阎王也要认栽。

又过了半年，她脉象更趋稳定。

皇上时时差人送来珍贵补药，或许是被他那激狂劲儿给吓到了，明白她若殒命，他差不多也要疯掉了。

再过半年，她面色红润了些，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他始终不离不弃，守着她，日日在她耳畔说话，等着她醒来，无论要等多久。

于是，再一个半年又过去，足足两年光阴，足够惜儿由襁褓到学坐、学爬，会喊爹娘，可她，始终没有醒来。

有道声音，一直在她耳边环绕，害她都不能好好睡，但却无法令她厌烦，因为那道声音好温柔，听了好舒服，尤其是喊她时的独特音律低醇得醉人。

“宛儿，你已死过一回，付出应付的代价，一罪不能两罚，所以没有什么事能再将我们分开，现在就等你醒来了。”

是这样的吗？那她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呢？她好疑惑。

“宛儿，皇上问我，即使守着一个活死人，也不愿看他一眼吗？他用那么惆怅的口气说，我真想假装看不懂……”声音停了一下，她有些心急，追着那道声音。继续说啊，你们这对君臣是怎么回事？暧昧得太过分了！

“宛儿，我很难向你解释得清楚，你也永远别问这个，总之，我是你的，一直以来都是，你只要记着这一点就好。”

这还差不多！他最好也明白，她不会将他让给任何人，就算那个人是九五之尊也一样。

“宛儿，我想你可能不会想知道那些事，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好了。杜尚书被抄了家，目前正交由张廷尉主审此案。我没有插手，是刑部在彻查，当初因为顾忌你在杜家，怎么也无法查下去，最后便交由刑部去办……如今杜家落得这下场，我不知你听了究竟是何感受？但善良如你，恐怕也开怀不起来吧！”

她开怀吗？确实不。

虽然杜家带给她太多的伤害与屈辱，但她并没想过要看昔日夫家落得如此境地，她只觉可悲、可叹。

“宛儿，你听见了吗？惜儿会喊娘了呢！我挺吃味的，她还学不会喊爹，就先冲着你咿咿呀呀地喊娘。”

听见了，她听见了，好甜、好嫩的娃娃音，她听得心都融了。

“宛儿，我告诉惜儿，她有两个娘，一个是好爱她、拚了命生她的娘，还有一个是好疼她、拚了命保护她的娘，你不会怪我吧？我不能忘了雪儿，惜儿也不行，这一生我们亏欠她甚多。”

怎么会呢？他是重情重义的男子，要真将亡妻抛诸脑后，那也不是她认识的卫少央了。

“宛儿，你感觉到没有？惜儿在你身上乱爬。”

嗯，那坐在她腿上的是惜儿的小屁股吗？

“宛儿，我发现惜儿会走路了，不过摇摇晃晃走没几步便跌了，哭得好惨直喊娘。”

那有没有人去抱她、惜她？跌伤了没有？疼吗？宝贝乖，别哭啊……

“宛儿，今天惜儿——啊，惜儿，别乱咬，那是娘的嘴，只有爹爹能亲，你别乱学呀。”

呵，原来他老是偷亲她，这他可没向她招认过。

“宛儿……”咦？今天他话很少，怎么猛叹气？“宛儿、宛儿、宛儿……你说你爱听我这么唤你，我已经喊这么多声，也喊得好溜口了，你却一声也不曾回应过，你已经不爱听了吗？”

胡说，她爱听极了！她巴不得他天天喊、时时喊。

她知道他每夜都睡在她身边，搂着她说些夫妻间的枕边话，直到困了、倦了，再伴着她入睡。

“宛儿，都两年了，你还要睡多久呢？连皇上都说风凉话，一口咬定你不会醒来了，我怎么也不信，你再不醒来，我都快没理由回绝他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那个当皇帝的心怀不轨，时时刻刻算计着想由她身边抢走他！有人君王当成这样的吗？混帐，真是太混帐了！

喔，好痛！是哪个王八羔子咬她？唔唔唔，她快吸不过气了，谁来行行好，把压在她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搬走成不成？

“嗯……”细细的呻吟终于冲破迷雾，很好很好，她似乎看到光了，像是被灌了一堆沙的喉咙极痛，暂时发不出什么至理名言。

“咿呀——亲、娘亲亲——”

到底是在喊娘亲，还是要娘给她亲亲？这得问清楚。

费力睁开了眼，一团小肉球压在她胸前——总算找着凶手了！

“惜、儿……”

“呀！娘、娘——”小肉球手舞足蹈，开心至极，好像在说：是我、是我！那是我的名字，娘喊的是我喔！

她笑了，拾起手想抱她，一时却使不上力。

小肉球张大了胖嘟嘟的小手臂，等了半天等不到人来抱，不由得噘起小嘴，大大的眼儿开始凝聚可疑的水气。

不抱她，娘不抱她，呜呜，娘不爱她啦——

她、她该不会是要哭了吧？刚睡醒就被如此惊吓，不由得面露惊恐。

别、别、别——求求你别哭哇！

“呜、呃……”惨！真的是要哭，情绪在酝酿，委屈、哽咽的泣音已现。

“别、哭……”迫不得已，连八百年前吃奶的力量都使出来，奋力一抬手，将小肉球搂抱住。

……卫少央到底给女儿吃什么？养得真肥。

卫少央端来晚膳，一手推开房门。

“惜儿，过来吃你的小肉粥。”

“娘、娘！”小人儿开心直喊，一面要报告爹爹这个好消息，一面又要送上满睑的热情口水吻，好忙好忙。

卫少央忙布菜，头也没回。“别闹娘了，过来爹这里。”

小惜儿喜欢在她身上爬，爬累了便挨着她睡，每天定要朝着她又亲又喊个数回，他知道，小小娃儿是在期望娘醒来陪她玩。

“娘！”惜儿没理会他，很固执地又喊一声。

小人儿的拗脾气和他还真像。既然她不过来，他只好劳动自己端着她的小肉粥过去，刚要张口说什么，视线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美眸。

咚！

手一松，小碗自手中滑落，掉落地面，洒了一地肉粥。

“摔摔！”小惜儿一手插腰，指责的口吻挺神气。

他仍在持续发愣，似乎一时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宛、宛儿……”声音微颤，轻得怕这不堪一击的梦随时要被打碎。

是她吗？她终于醒了？

他等了好久！等到心都痛了。

伸出手，轻轻碰了粉颊，是温的，他不是在作梦！双掌捧住娇容，情绪激荡，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嘴唇动了动。

她在说“过分”？！卫少央不甚肯定。

“你说什么？”降下身子，附耳倾听。

“……真过分，你是我的。”管他九五之尊还是什么，她要定他，坚决不让。声音虽轻，但他确定他听分明了。

卫少央扬唇，愉快地笑了，迎面覆上她的唇。

“如卿所愿。”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开始得很神奇。

神奇在哪里？

神奇在一直到写完后的现在，我都不太能肯定我真的写了它。（内心疯狂OS：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去年某月的某一天，晴姑娘正预备好要开稿，突然接到小编的来电，讨论年度开春的主题书。

什么？古代稿？还要写将车？

初初听到“将军”二字时，我脑子里本能就浮现国中历史课本读过的那个名字，驰骋沙场，英姿威凛：立下无数汗马功勋的那个名字。

当然，历史上有名的武将很多，可是在那一瞬间浮上脑海的就是只有他，而且一占据思绪就再也不肯离开了。（没办法，人家就是对他印象最深刻咩！）

一瞬间，好多好多的想法冒出头，于是，原本要开的现代稿变成古代稿；再然后，原先设定的情节桥段成了卫少央的悲情暗恋血泪史；再再然后，一不小心，以出乎自己意料的速度，爆版面、爆字数地完成了；再再再然后，我傻眼地看着完稿后的档案……

如果你要问我，原来要写的现代稿版本，和实际完成的古代稿版本差在哪里？又像在哪里？呃，坦白讲，我还真答不出来……

不过在那当下，晴姑娘可是非常理直气壮地认为这个故事很适合卫大将军的形象，完全没有犹豫地让他取而代之，只不过——你们知道的，有些桥段在现代稿适合，古代却不然，于是，这个换掉，那个砍掉，完稿和原先的预设有八成都被推翻掉。

所以说，这是天注定的，如果小编在我写完那本现代稿后才来电，又或者我不要刚好对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如此印象深刻，他的命运原本不会那么悲情的。真的，一切都是命啦，卫大将车，你要认命！

话又说回来，我个人觉得，此人的生平际遇，非常给他传奇，有很大的下笔空间，毕竟历史上找得到几个是私生子出身，年少时期卑贱如泥、受尽屈辱？

有几个是凭借着自身的努力，立下无数战功而加官晋爵，受人敬重？

有几人能让天子亲自主婚，娶得皇帝同胞所出的尊贵长公主为妻，并且夫妻恩爱逾常？

有几个爬到人生的颠峰，仍然风华内敛，礼贤下士？

从私生子到封侯拜相，一身荣宠……这一整个加起来，完完全全就是小说男主角的典范，不写他还写谁呀我！（呃，敏感一点的人可能已经看出是谁启发这本书的灵感了……）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不晓得各位认为的将军形象应该要是如何，我所勾勒出的，是我心目中所崇敬向往的将军，一个以生命全心守护心爱的人所在的国土、至情至性、铁汉柔情，亦狂亦侠亦温文的将军。

对了，小小恶搞一下。

你们知道男女主角的名字怎么来的吗？别急，我正要说。

卫少央——嗯，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因应剧情需要而来的。

至于女主角嘛——

话说某曰，晴姑娘正为名字所苦，左思右想找不到适合她的名字，然后就在那一天晚上，将一份关乎到期末成绩的重要报告，做完最后的总整理列印出来，自己看的草稿加上送出去的书面，将近五十页。

印到一半，惨剧发生了——缺、墨、水！

明天要交，而粗心的晴姑娘完全没有备用墨水匣。

但是、但是——人家没印完、没印完、没印完啦……

鸡猫子乱叫的同时，女主角的名字出来了！

为了惩罚——咳咳！不，是警惕自己今日的粗心，决定以女主角的名字纪念之！来点掌声吧！（什么？你说我破坏女主角形象？呃……好像有一点，好吧，这段请自动跳过，当作没看到）

总之，该写的写完了，该恶搞的也恶搞下去了，有任何意见，欢迎来信告知哦！

PS．小编觉得这本书男女主角甜蜜片段太少，所以在《番外篇大合辑》里，晴姑娘有应观众要求，让他们稍稍甜了一下，这应该多少可以平息一点众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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