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乱茶坊1]《大侠也认栽》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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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为了调养病体，陆君遥离家九年，跟著师父习武。

如今再踏上这块土地，他有些淡淡的近家情怯，

可更教他无所适从的是，当年父亲为病弱的他作主，

仓促迎娶，与他拜了天地成了亲的妻子──孟心芽。

成亲时，她还稚气未脱，突然被丢进陆家这深宅大院，

慌乱的眼里写满无助，只敢傻气地偷偷对他说心事。

如今，她已是雍容聪慧、独立自主的当家主母，

将陆家产业管理得有声有色，对待丈夫却也如公事，

见了面净问他要不要纳妾、让陆家多子多孙？

唉，没能陪伴妻子，是他这个丈夫亏欠她的，

但一返家就这么不解风情，还真教人气馁！

看来，要指望他的小妻子表现些浓情蜜意，怕是难了；

但这也无妨，他现在有的是一辈子，

可以慢慢认识她、感动她，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楔子

大唐，一个华美绚烂的年代。

那一年，河清海晏，物阜民丰。

正月十五日上元夜，长安城内宵禁令解除，坊门全部开放，九街十二衢的街坊邻里全都悬挂起精巧的灯笼，当朝天子并在朱雀门、安福门、丹凤门前分别竖起二十丈高的灯架，上披饰有金银的织锦缎料，并装点万盏灯，远望有如火树银花，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兴奋喜庆的气氛。

灯火灿烂的长安城内人声沸腾，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参与盛会，就连皇族嫔妃都竞相出宫冶游，彻夜狂歌乱舞。

“长乐坊”，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一个地方。这里有名的不只是上等佳肴、美酒、笙歌、舞伶，也有异国来的各式杂耍表演，因此成为王公贵族和名人雅士游戏寻乐之所。

“长乐坊”吸引的不只有王公贵族、江湖侠士，甚至是远从日本国来唐的遣唐使、新罗来的王子、金发绿眼的波斯人、西域胡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也由于吸引的阶层广，异国人多，故时常上演王公贵族争夺舞伎、江湖寻仇、倭奴和新罗人大打出手的混乱戏码，渐渐地，人们说起“长乐坊”便直笑叹着那个乱茶坊、乱茶坊的，久而久之，便有了“乱茶坊”的别号出现。

上元夜的“乱茶坊”，特意安排了闻名长安城的第一舞伶苏合香独舞失传已久的“火凤舞”，舞技精湛的苏合香，因身体病弱，故无法时常献跳，想看苏合香跳舞并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乱茶坊”在上元夜安排的这场独舞，让想一睹苏合香风采的人纷拥而至，呈现了一种空前爆满的盛况。

乐工们抱着乐器簌簌弹奏，琵琶声脆，箫乐曼妙，圆形舞台上有八名舞伎行云流鸿般飘舞着应景舞“上元乐”。

几案上摆满了糕点果品，侍女们更捧出用西域玛瑙夜光杯盛装的葡萄美酒为客人们一一送上。

一曲舞毕的舞伎们正鱼贯退下，换上“乱茶坊”第一舞伶苏合香。

“这夜光杯不如波斯的琉璃杯好！”三名金发绿眼、坐在一桌的波斯男子，忽地轮流起身叫嚷。“我们不要夜光杯，给我们拿琉璃杯盛酒来！”

乐声短暂停歇的这当时，那三名波斯男子的喊声清清楚楚地让茶坊内的客人们听见了。

“客人，“长乐坊”内并未备有琉璃杯，望您们多多包涵。”侍女微笑客气地应对。

苏合香一手执扇，提着纤足缓缓走上舞台。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绝色倾城的姿容上，那两抹如黛般的眉心透着一股出俗的傲气，男人们迷眩而神往地看着她，她那双美眸也在男人间悄悄搜猎着。

乐工没理会这个插曲，指尖继续落向琵琶弦，台上舞伶苏合香倏地抛出薄如蝉翼的长袖，随乐声曼妙起舞。

“长安城内最大的“乱茶坊”居然没有琉璃杯？我波斯的琉璃杯就当真比不上西域的夜光杯吗？”波斯男子的厚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瞠目怒骂。

“客人就请委屈这一回吧。”侍女苦着脸陪笑。

“简直太瞧不起人了！”其中一名波斯男子将手中的夜光杯狠狠摔出去。

“啊──”夜光杯不偏不倚砸中了台上苏合香的额角，渗出了细细血丝。

茶坊内惊呼声四起，引起不小骚动，乐工们急忙丢开乐器，查看苏合香伤得重不重？

此时，一位俊秀非凡的公子忙上前关心。这位公子有着比女人还漂亮的肌肤，和一对晶灿的星眸。

这位俊俏白皙的公子爷，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红妆，乃当今大唐文乐公主所乔扮。

她偷偷乔装出游，本欲至“乱茶坊”散心赏乐，岂料竟遇见此等败兴之事。

这里是长安城，那些番邦人竟敢在天子脚下放肆！她冷厉的眸子往那些生事的家伙狠狠瞪去，不过不用等她出手教训，因为早已经有人看不过去发威了。

“你们波斯人太可恶了，竟敢摔我们的夜光杯！你们的琉璃杯本来就比不上我们的夜光杯！”另一桌的西域胡人跳出来与波斯人对骂。

“你们这些西域猪！”那三个波斯人恼羞成怒，抡起拳头便朝那一奇书网桌的西域胡人攻过去。

顿时，双方扭打成一团，杯盘齐飞，桌椅翻跌。

这下子，茶坊内更是大乱了。不想惹事的人纷纷夺门而出，想看热闹的则全闪到了墙角边观看好戏。

突地，一个波斯人被西域胡人一脚踢飞，整个人栽倒在一名俊朗出尘的男子面前的几案上。

“有些事，当适可而止！”陆君遥蓦地抓住波斯男子的手，语气温淡。许是远道而来，受了风寒，眉宇间刻划些许仆仆风尘味儿，神情微倦，时而轻咳，吐出的语句却字字柔软而沈定，奇异地不给人一丝病弱感，教人不容忽视。

刚柔并济。现场所有人，同时浮起那样的想法。他的出现，令茶坊内未嫁闺女儿芳心暗暗浮动，姊儿爱俏。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娶亲了没？真俊！

“不关你的事，放手！”掩饰住短瞬间的震慑，波斯人死命想挣脱对方的箝制，却怎么用劲也无法挣脱。

“住手！大家都快住手！别打了！”茶坊内的男仆护卫全都拥上来劝架，闹哄哄地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两边人马隔开来。

“喂，放手，快放手啊！”被男子制住的波斯人气急败坏地嘶嚷着。

“那“乱茶坊”内的损失、欠苏姑娘的道歉呢？”陆君遥谈天似的，好声好气商量，波斯人愈是挣扎，脸色愈是惨白。天！这人明明没用劲，手骨却像火焚般疼痛得要折断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全是意外，要赔偿多少我们都赔就是了，请这位大侠放了我们！”心知遇上了高人，身材魁梧高大的波斯人没了气势，狼狈求饶。

这时，那桌，一直安坐着的男客，他身着白衫，貌相俊美，气质飘逸，一直不动声色地端着夜光杯品味葡萄酒的美妙滋味。他微笑，开口了，话语轻，但字字珠玑，他这一说话，就摄住了众人的目光──

“干么打打杀杀呢？既然诸位对杯子有意见，不如明日我拟个折子报到皇上那去，教皇上亲自定夺是胡人的夜光杯好？还是波斯的琉璃杯好？你们都随我入宫，在皇上面前为自家杯子美言几句。皇上说谁好，往后大唐宴席就用谁的杯子。至于吾皇惯用的，咱大唐产的金银杯，在你们眼中不值一提吧？我们就不讨论了，各位觉得在下意见如何？”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波斯人跟胡人怔了会儿，旋即面色惊恐，纷纷急道──

“小事、小事，兄台何须惊动皇上？”

“是啊，大唐的金银杯我们也常用，金杯银杯拿来盛酒美极了，哈哈哈哈哈……”胡人赶紧抱唐皇大腿。

这会儿，他们有人眼尖地认出这厮了，这可不就是当今的状元郎司徒剑沧。他说这话摆明让他们难看嘛，区区一只杯子他竟要闹到皇上那去？可恶，陷他们于不义，这厮阴险啊，摆明让他们得罪大唐皇。

情势急转，侍女们窃笑。

文乐公主回头看着状元，心下赞赏──说得好！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司徒剑沧继续挖大坑邀他们跳。“各位客气了，在下也很想知道皇上意见如何，这琉璃杯跟夜光杯不知皇上觉得哪个好……我这就拟折子，你们帮着看看。”他唤身旁侍女命道：“拿笔墨来。”

“是。”侍女强忍住笑，很配合地立刻去拿。

“嗟，小题大作！走──”波斯男人们丢下银两，灰头土脸急急离开“乱茶坊”。其它跟着打架闹事的西域胡人眼看情况不利，也速速离开。

望过一室残乱狼藉，陆君遥逸出幽长叹息。这下倒好，连偷个空喘息的地方都没有。

说来可笑，他能够从容不迫地迎对任何事物，唯一令他望而却步的，竟是……

长指挑起薄如蝉翼的软剑，陆君遥离开“乱茶坊”，也带走无数暗倾的恋慕芳心。

“嗳嗳嗳，怎么都跑了？”司徒剑沧摇头叹道：“扫兴。”他甩开羽扇，起身，悠悠哉哉地，缓步离开“乱茶坊”。

纷乱平息后，文乐公主取出绣帕递给舞伶苏合香，一瞧见她怪异的眼神，才想到此刻自己正乔装成男子，堂堂大男人怎会随身携带女人的绣帕？好在素来反应机灵，便不慌不忙地编了个理由。“这绣帕本想买来送给我妹子的，若不嫌弃，请苏姑娘拿去用。”

苏合香微笑道谢，拿着绣帕轻轻压在额角的伤口上。

“幸好伤口不大，否则这张漂亮的脸蛋破了相就可惜了。”文乐公主说道，心下为她松了口气。

“破了相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我卖的只是舞技。”苏合香无所谓地耸肩，嗅到了绣帕上淡雅的香气。在茶坊献舞六年了，她识人的本领绝佳，早一眼瞧出这贵气逼人的俊俏公子多半是女扮男装无疑。

“破了相怎么会没什么可惜？妳可是“长乐坊”第一舞伶吶！”茶坊坊主得了消息，急冲冲地赶了来，坊主是个圆润丰满，宛如盛放牡丹的贵气妇人。

苏合香顽皮地转了转眼珠子。

“这位公子，多谢您的绣帕，现在绣帕沾了血，待我洗净了之后再还给公子。”她朝公子歉意地一笑。猜出那公子与她同是女子后，她这一笑笑得极纯真自然。

“不用还了，就送给苏姑娘吧！”文乐公主潇洒地说，打开折扇轻轻拂凉，一举手一投足，把京城公子爷的行止学得唯妙唯肖。

苏合香不知道那公子为何女扮男装，但觉得她十分有趣，谢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让坊主切身进来截断。

“这位公子，今日扫了您的雅兴了，过几日您再来赏舞，我不收您半分钱。”坊主张开宽袍大袖，客客气气地送走客人。“诸位客倌，今日败了兴，过几日请再来“长乐坊”赏舞，本茶坊绝不收钱！”

一阵小小的混乱中，苏合香被乐工们簇拥着退下了。

离去前，文乐公主环看了一眼紊乱不堪的茶坊大厅，想着此处不久之前的景象──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伎、客人们欢快的笑谈声、佳肴美酒夜光杯……

这是大唐。

一个什么人都有的年代。

一个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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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月十五日上元夜，本该是合家欢庆团圆的日子。

走出乱茶坊，满街灯海、烟火，映照得红光如昼。陆君遥一路走来，不是携家带眷赏灯会，就是小情人相偕幽会，他孤家寡人，漫无目的，在这满街欢喜、节庆味儿的街巿中，倒显得有那么些许格格不入。

长安城啊……他该熟悉的，却又带了那么点陌生。

是啊，怎能不熟悉？他在这儿出生，在这儿成长。

又怎么不陌生？那么多年不曾踏上这块土地。

可怜天下游子心，近家，情怯。

陆君遥悄悄叹了口气。

乱茶坊那一闹，让他想喝点酒，拖延些时刻都不成。

酒没喝成，胆没壮成，想思索点什么有意义的言语也没能达成，脑子一片空白地站在一座华丽却又不失庄严的豪门宅邸前。

不及细想，手已伸出，敲动门环。

不一会儿，家仆急急忙忙前来应门，见着门外的他，脸带三分困惑，心想：这俊公子好生面熟啊……

“公子，您哪儿找？”

他浅笑。“福伯，好久不见了。”

不等对方响应，径自绕过他，进门去了。

咦？他怎么叫我福伯？

脑袋敲着大问号，直觉叫道：“公子您别乱闯，要找谁我通报一声、声、声──”声音卡在喉间，堵住的思绪突然畅通起来，结结巴巴地瞪着突然冒出的男子半晌，这才惊喊：“少、少爷，您是少爷！”只有少爷才会冲着他这么笑，不是他自夸，只有他家绝世无双、俊俏非凡的少爷笑起来才能如此赏心悦目、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好看……

“我的老天，少爷回来啦──”

陆君遥不过才眨个眼，那句“少爷回来了”便如雷贯耳，一传十、十传百，由各个角落传出来，惊动整座宅子。

“等等，福伯……”他有些哭笑不得。

“快快快，我带您去见少奶奶，她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完全听不见他任何微弱的挣扎，抓了他疾奔。

“你一点都没老，福伯。”他苦笑。还是这么行动力惊人啊，看来有一阵子他是白操心了，福伯熬到想看陆家小小少爷成亲生子都不成问题。

穿过前庭、长廊、假山拱桥直达后苑，在跨进偏厅时还被门坎绊了一下，幸而他及时伸手扶住。

“当心点，福伯。”

“是啊、是啊，该当心！”一把老骨头了，可不禁摔。

陆君遥一笑置之，抽回手抬头的瞬间，撞进了一双惊诧的水眸。

是她！他知道是她！

这许多年来，对她的面貌已有些许模糊──毕竟他们不曾知己交心、不曾海誓山盟，然而，深刻印在他心版，从不曾淡忘些许的，却是那双眸子。

明亮，水灿，夺人心魂。

他没有太多的机会去记忆她，包括她的容貌、性情、思想，也没有更多时候去相处，培养他们之间应当要有、并且独一无二的感情。每当忆起，涌上心头对她最多的，不是相思，而是愧疚──那个措手不及与他拜了天地祖宗，结了发的，妻。

咚！

手中的碗滑落，在桌面敲击出声响，再滚落地面。

“你──几时回来的？”

“没一会儿。”

“娘？”这厢，小人儿脸庞由碗中抬起，仰起圆圆的眼儿，来回在母亲与这名陌生人之间打量。

细细的叫唤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这是……他愣住。小丫头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五岁，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响应这突然冒出的小小人儿，以及她的……身分。

“娘，我还要。”那厢，男孩递出碗，胃口着实好得过分，完全不理会旁人。

对了，还有儿子，一个九岁的儿子，与拜堂成亲一般，同样来得措手不及，在他做好准备之前。

此举总算将她思绪抓回。

弯身捡拾掉落的碗，命婢女再去取副碗筷来，接着，为儿子再添一碗，所有动作沈稳流畅，口气温浅而镇定。“祈儿，盼儿，喊爹。”

“咦？原来我们真的有爹耶，哥哥。”还以为娘诓她的呢！

一掌不客气地往妹妹后脑勺呼去。“废话，不然妳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真是笨妹妹。

居然当他不存在，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了。

陆君遥很怀疑，妻子是怎么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无论如何聪明早熟，身为制造者，他认为九岁稚龄接触这等话题，实在是太早了！

“不是这样吗？猴行者就可以！”

“笨蛋，妳好好人不当，想当猴子？”

“不然呢？”小妹妹好生困惑。

“呃？”小哥哥被问倒了，支支吾吾半晌，恼羞成怒道：“娘，妳看妳生的笨女儿啦，带回去教好！”

“祈儿，不准欺负妹妹。”低斥一声，接过婢女送来的新碗筷。“吃过没？要不，吃碗面蚕。”今儿个上元，总要应景吃碗面蚕的。

陆君遥不置可否地点头，在她张罗好的位置落坐。

“对对对！一家人总算团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老奴先下去了。”福伯笑咧了一张嘴，忙不迭地退出来，把空间留给聚少离多的小两口。

接过瓷碗时，不经意碰触妻子指尖，是冰凉的。

陆君遥仰眸，却无法在她平静的神情中，找出任何异样。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对于他的归来，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情绪？

他自是不会如福伯一般，天真以为她会很高兴地欢迎他。毕竟这么多年了，他在这个家中，一直都是缺席的，既不曾付出什么，是否有他，对母子三人而言，也就不会是太重要的了。

于她而言，他几乎只是个名为“丈夫”的陌生人，给了初夜的痛，以及往后怀胎十月的苦，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新婚至今，她一直、一直都在守空闺，忍寂寥，与寡妇无异。

他甚至不认为，她会有一丝一毫期待。

她若不怨恨他，他就该心满意足了，怎还能指望她欢天喜地奇书网迎接他？

若有所思的眸子，移向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

他们，终究不曾开口喊上一声“爹”。

夜深了。

妻子指示底下仆人打点一切，有条不紊，沉着而无一丝遗漏，真的……有当家主母的架势了。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能好好坐下来，说上几句话。

犹记得，她刚嫁进来时，什么都不懂，突然被丢进家大业大、深宅大院的陆家，慌乱的大眼睛里写满无助，什么都做不好，只能挫败地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沈睡的他哭泣……

那时，她才十五岁，纯真而花样年华的岁月，多爱对着他说心事，傻气地以为他听不见，于是放心地抒发心事。于是往后分离的岁月里，深烙在他脑海的，总是那双无助带泪的水眸……

而如今，她成长了。没丈夫在身边计量的女子，总要自己学着成长、茁壮的，否则，在这豪门深院中，人吃人的贪婪人性，会先将她啃得骨头也不剩。

他知道她不会再是那个在夜里对着他掉泪说心事的女孩，只是，她还保留了记忆中的纯善性灵吗？只怕，她的城府、她的计量，要比谁都多了……

抚着轻暖舒适的枕被，他幽幽叹息。

敲门声轻轻响起，他以为又是她差仆人送什么进来了，也没回头。

她很细心，所有他想得到、用得到的，无一遗漏。

“搁着吧，我想先休息了。”眼尾余光瞥见还冒着热烟的水盆，他淡淡说道。

点了下头，搁上铁架。“那，我不打扰了。”

这声音……他迅速回头，没料到妻子会亲自为他送来梳洗用的热水。

“芽……芽儿！”他有些生疏地，张口喊住她。

背身的纤影，微微颤动了下。

“这九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我以为，我们只有祈儿一个儿子。”那盼儿──怎么来的？

“你介意？”

他微涩地轻扯唇角。

离家九年，回来之后发现妻子多了个五岁的女儿，哪个男人会不介意呢？但是介意之外，他更想知道，这些日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累了，改天再谈。”

她在回避问题！

从见面到现在，他实在读不出她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欢欣之意。

“妳，不乐意我回来吗？”这么问是很失礼的，但他必须知道。夫妻间，没什么不能谈的，是吧？

如果她还将他当成她的夫的话。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问题，果然太勉强了。他苦笑。

“……没的事。”好一会儿，轻轻浅浅的嗓音飘出，很淡，真的很淡。

“原谅我这么说，我只是无法不这么想。”从踏入家门到现在，除了初见时摔落了碗，稍稍显示出惊愕之外，其余的，她情绪几乎是无波无澜，他看不透，也无法理解她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

也许，他的归来，已经造成她的困扰了。

她偏着头，似是很困扰地在思索什么，又似斟酌着词汇，有些生硬地挤出话来：“──这是你的家，不是吗？”

他的家？

她指的，是这座他生长的屋宅，还是他们母子身边？

“你，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开门，离去，步履依旧沈稳，实在听不出话中是否纯属安抚，抑或有那么几分真心。

“芽儿──”房门关上前，他及时送出话：“这些年，辛苦妳了。还有──对不起。”

“我跟你说哦，那个二娘好讨厌，说话假，笑声尖，味道又呛人。我讨厌她的大浓妆，讨厌她老母鸡一样的声音，还有、还有……每次站在她身边，都不敢太用力吸气，好怕呛晕了过去。真是奇怪，那么重的脂粉味儿，爹怎么会喜欢呢？你要快点好起来，帮我把她赶出去……我爹说，嫁了人后，丈夫就会保护我，你真的会吗……”自言自语了半天，声音愈来愈轻。

“算了，你这样要怎么保护我呢？还是我保护你差不多。你放心，我不会让假里假气的二娘太靠近你，有机会把你呛晕……”

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失眠了。

辗转反侧，脑海里净交错着陈年旧事，方及笄的年岁，稚气未脱的嗓音，单纯直接的表达方式……那是记忆中的她。

她就住在他隔壁，夜里几次起身，推开窗总见着透出房门的光亮。或许，她也极度不适应，正试着接受丈夫归来的事实吧！

两人并没有同宿一房，她很自然就这么安排了，他倒也没表示意见。

即使──孩子都九岁了，即使，他有绝对的立场，去行使丈夫应有的权利，然而，她不想同房，无意与他亲近，他不会勉强。

夫妻，是身分上的，实际上，他们与陌生人没多大差异，他们都需要多些准备，去填补九年的空白。

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了解，这个二十四岁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以及，这九年当中，他所错过的。

房门被轻敲两下，然后推开，孟心芽端着热水进来。

“早。”他打招呼。

“早。梳洗完，我备了早膳，在偏厅。”

他点头，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门。

偏厅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她备了白粥，还有几碟小菜，都是他以往惯吃的口味。

“娘，我不爱吃粥，黏糊糊的……”挑食的小女儿抗议。

“不准挑嘴。”母亲冷眼一扫，娃儿委屈兮兮地低下头，闷闷扒着粥。小哥哥用奇怪的眼神偷瞧他，好似他一回来就欺负妹妹，害娘凶她，破坏这个家的平和似的。

他不忍心，放下碗轻抚女儿发丝。“那盼儿想吃什么？”

盼儿偷瞄了哥哥一眼，赶紧摇头。“我吃粥。”

敢情这两只小鬼达成了什么共识？

一来一往落入眼底，他想，昨晚这双小儿女恐怕“聊”了不少“心事”，预备好抵御外敌了。

孩子与他，仍是极度生分呢！

更正确地说──是充满防卫。

用过早膳后，她说要去铺子里处理一些事情。离家九年的丈夫归来第一天，她居然还想着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更扯的是，他还不惊讶，口气平和地要她去忙……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夫妻，实在也不需要表现太多的“别后离情”。

他利用这一天，四处走走逛逛。九年当中的变化不算少，府里的仆人走了旧的，来了新的，大半的生面孔，他已经叫不出名字来了，但府里的格局，大致上是不变的。

爹这一生的妻妾不算少，前前后后算起来，少不了十来房吧，都住在西院那头。富贵人家，哪个不是这样呢？

而东院，是主屋，大房的居处，当初住了爹、娘，以及自幼多病的他。娘在他离家的前三年就已辞世，爹也在五年前过往，现在只住了他们一家四口。也好，图了个清静，他知道自己是受不了爹那群妻妻妾妾的纷扰，就像……芽儿说的吧，像老母鸡，聒聒噪噪。

也难怪芽儿对那群妻妾印象要差到极致了，娘亲离世后，妻妾们使尽手段，巴望着能扶正，住进主屋来，都没能如愿，而一介家世平凡，相貌亦不特别惊人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做到了，少不了闲气和几句冷言讽语好受。

更何况，她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嫁进来──

自晓事以来，身子骨就不甚强健的他，一年到头总少不了一些个大病小病，延请无数大夫也不见成效，愈是年长，身体状况愈是堪忧，甚至有大夫直言，他熬不过十八岁。

连算命师都说，是陆府家大业大、富贵逼人，小幼苗承担不起，折了他的寿……

爹为此忧心不已，尤其纳了数房妾室，偏偏净生女儿，陆家就靠他单丁独苗传承香火，就这样，他成了亲。

一来冲喜，二来，好歹为陆家留下一滴血脉。

这对女方来讲，是极不公平的，他反对过，爹听不进耳，仍是安排他娶了芽儿。

他不以为哪个正常人家的女孩，会心甘情愿嫁来，然后随时准备好守寡。然而，芽儿就是嫁了，还不见一丝委屈，那些个日子，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

她不算美，灵灵净净的大眼，朴实无伪的性情，看得出是生长在平凡纯朴的家庭之中，也大致猜得到她下嫁予他，多半与家庭环境脱不了关系。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他有他的无奈，她亦有她的。

即将满十八那年，也许他命不该绝，就如同茶楼里那些说书的所形容的情节，峰回路转，他遇上了命中的贵人，传他武艺，医他病体，离家九年，几度从鬼门关中绕了回来。

如今，能再健健康康站在这里，见他的妻儿，已是恍如隔世。

在当年，那样的弱身病体，其实不该娶妻的。他误了她九年青春，大好年华全虚掷在这守寡似的婚姻中，连她怀孕、临盆、养儿、育儿，都没能陪在身边。

那年，家中修书告知，她有了身孕，并且即将分娩。那时，他多么激动，鬼门关前绕着，硬是不肯踏进去，耳边听着师父故意用着哀声怨调念着：“儿盼严父，祈郎君归来，妾当日夜相思，倚门而盼。望君莫负结发恩义，不胜感激……”

他欣喜，却也心痛，若他就这么走了，他们母子怎么办，她交托到他手中的一生，又该怎么办？她这一辈子，等于是毁了！

他愧她，好多。

可她，还是为他生了祈儿，粉雕玉琢，俊秀伶俐。

昏昏沉沉了月余，终于挣扎着醒来，心头惦念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师父给他看信，才知道师父全是唬他的，信上只如实述了近况，并承诺她会殷勤持家，等他回来，要他别挂心，好好养病，才不像师父说的那样，悲情又煽情。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放心，近几年来，甚至只有寥寥几句──“一切安好，勿念。”

很淡，真的很淡了，他甚至不敢去触及，她是否怨他这一类的想法。九年后的今日，他已无法确定，她是否还等着他了……

没有他，她依然独力撑起了家业，教养儿女，她看起来，似乎已不再需要他。

比较意外的是，二娘居然还在府里。他记得那时她对二娘可反感得很，现在由她掌权了，他以为她至少会报个老鼠冤什么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回廊上遇着二娘──更正确地说，是她领着一票妻妾们来找他，一人一句，叨叨絮絮哭诉芽儿如何亏待她们，他听得头都痛了。

好吧，是否曾一报宿怨先摆一边，依现下的情况看来，这群女人对她是极度不满，迫切想把她给斗垮，才会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前来哭诉，极力鼓吹他掌起家业，别让她再嚣张下去……

真是片刻安宁日子都不给他过，他家芽儿到底是怎么得罪人的？

“呜呜，我真是命苦，自老爷走后，她就目中无人了，你再晚些回来，这府里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一刻都待不下去？爹都死五年了，二姨娘。

“这女人心好狠，冷酷又无情，非得拔除所有眼中钉，我可怜的女儿就这样被牺牲，胡乱嫁给马廐小厮吃苦受罪，我这个无能的娘亲，救不了她，做不了主啊……她专断霸道得紧……”三姨娘，要专断霸道也得有几分能耐的。

“是啊，我又不会教唆女儿和她争家产，她何苦为难我们……”不会吗？四姨娘，我以为我还算了解妳有钱能买人格的性情。

“幸好少爷你回来了，真是苍天有眼啊，你千万不能再任她胡作非为下去了……”需要我提醒妳吗？五姨娘，妳口中胡作非为又没人性的女人，似乎是我的妻子。

“是啊是啊，回来就好！快快想办法把家产抢回来，否则她夺了权，说不准她哪天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而且……有些话我们不太好说出口，但咱们是一家人啊，我实在不忍见你被蒙在鼓里。你知道的嘛，一个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和男人谈生意，总有些不太好听的小言小话。她自己要是知道检点就好，偏偏你不在身边，有些事情，咱们看在眼里，实在也不好管她，多说她两句，没准儿明日就被逐出府了，咱们实在无能为力，管不动她啊……”

这话，是在暗喻芽儿不守妇道？

左一言、右一语，此起彼落，交错着太多声浪，到最后乱哄哄吵成一团，已经分不清楚谁哭诉了什么、谁又告了哪些状。

他揉揉有些疼痛的额角，益发不堪入耳的指控，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够了！”他沈声一喝，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一张张嘴止住，微愕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各位姨娘的好意，君遥心领了。芽儿是我的妻子，该怎么处理，我们夫妻自会商量，不劳姨娘烦心了。”

“这……我是比较建议休掉她啦，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要娶哪家名门闺秀都不成问题。”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也是。她那身家上不了什么台面。”大概真的很不会看人脸色，接得相当顺口。

陆君遥面色一沈。

要真论身家，青楼出身的二娘妳──更加上不了台面！

他隐忍着，没说出口。

“关于这点，就更不劳诸位姨娘操心了！”一字字清楚沉着地说完，他跨出步伐，走上拱桥，穿过假山，回到东院。

“他好像……生气了耶……”不知哪个姨娘，喃喃低哝了一句。

生气？他？那个说话总是温温的，个性也温温的，从不动怒的陆家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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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铺子里的工人来回报，孟心芽今天要巡视几家商铺，不回来用餐了。

一直到晚膳时刻过后，一本书册都看了过半，她才回来。

“听底下的人说，你找我？”孟心芽站在书房门口，没走上前qi書網-奇书，隔了段距离望住半靠卧在长榻上的丈夫。

“嗯。”陆君遥坐直了身，合上书册，抬眸审视她满脸掩不住的倦色。

“有事？”她问，步伐不动。

“不急。来，先告诉我，妳吃过没？”

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没。”

他轻咳，披衣坐起。这打娘胎以来的孱弱体质，就算大有改善，这辈子也难如正常人健康，无法过度疲累。

长指揉揉轻微犯疼的额角，先推开门吩咐下人备些饭菜过来，然后才走向她，轻扶着她的肩一同在桌前坐下。“这里有些糕点，先吃些垫垫胃。”

她似乎有些闪神，陆君遥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的视线停留在他随意搁下的书册上，浅笑着解释：“许多年前看的，那时精神不大好，断断续续看，也没看完。我没想到它还保存得那么好，今儿个闲来无事，就把以前看过的书找出来再看一遍。”

也不晓得她听进去了没，手捧着糕饼发愣。

他凝思了会儿，又道：“今天，我遇到爹纳的那几房妻妾，她们──对我说了不少话。”

咚！

他看着掉落到桌面的糕饼，而她──正瞪着他。

那群女人会对他说什么，何需怀疑？

这就是他要和她谈的？

“我知道她们会说什么，不必转述！”声音沈下，带着几分冷意及疏离。

“芽儿，妳不必──”

“我不解释！”

“我也没要妳解释──”他试图想说点什么。

“你想休妻就休，我自认无愧于心。”她站起身，退开数步。

他明白，她拉开的不只是距离，而是在心上，隔了一道防。

“怎会？”他讶然。“妳以为，我会听信片面之词，而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吗？芽儿，妳反应过度了。”

她神色微缓。“你不休妻？”

那群女人可一天到晚嚷着，要她走着瞧，等他回来，绝对把她休到天边去，教她再也得意不了……

“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我的，但妳必须学着信任我，一如我信任妳一样。

“九年前，一个将死之人，妳愿嫁；九年来，这个家，妳替我守着，这等恩义，岂容旁人三言两语轻易抹去？不论当初，妳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嫁我，今生今世我确实愧负于妳，除非妳主动开口求去，不愿做陆家妇，否则，今生今世，妳必会是我陆君遥的妻。”

她沉默着，他走近一步，又道：“我很遗憾，妳嫁进门时，没能多了解妳一些。那时我无法自主，以至于成亲九年后，我们依然不甚熟悉，但是，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能够自主，妳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我并不想。”

胸口有些闷，他轻咳了声，倒杯滋脾润肺的药茶压压嗓，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就是我今晚想跟妳谈的，我想如一般的夫妻，过正常的生活，从现在开始，一点一滴，慢慢补回那段空白。”

“正常……夫妻？”什么是正常的夫妻？正常的夫妻，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从来不清楚，也没过过。

“是。例如，妳在外面遇到挫折或不顺心的事，可以找我说。”

她只记得，他病弱的那些时日，昏睡总是比清醒时多，大多时候，都是她在对着沈睡的人自言自语。

“也或许，是天冷了，为妳添件衣裳。”

她轻抚由他身上，移到她肩头的柔暖衣料，发怔。这上头，犹有他残留的余温与气息。

“更或者，是在妳倦累归来时，陪妳用个餐。更甚者──”轻啜口药茶，压下淡淡的不适。“妳可以将一切交给我来扛。”

孟心芽微微一震，抬眸盯视他，而后，起身远远退开。

“芽儿？”

“说到底，你还是认为我专断霸道、大权独揽，亏待了你陆家的人、强占你陆家产业？是不是？！”

陆君遥愕然。“我没──”

“你敢说，没人这么对你说？”

“是有。”他无法昧着良心扯谎。“但是芽儿──”

她不让他靠近，他进一步，她退一步。

他叹气，不再试图亲近。“我这么说，伤到妳的心了，是吗？”

怎会有如此冷硬的防卫呢？他心底的无奈更深了。

“我并不是要强迫妳什么，妳是名正言顺的陆家人，陆家的产业由谁掌理，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些年没有我，妳依然做得很好，我并没有非接手不可的坚持，我甚至觉得，妳比我更有经商才能。

“我只是想告诉妳，妳不是寡妇，妳的丈夫就站在妳面前，妳不必再凡事一肩挑，累了、倦了，记得随时有我，我们可以一起分担的。”陆家大片产业，要扛起并不轻松，她进门时，一身掩不住的疲倦，他看在眼里，心口发酸。

这些年，她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吗？强撑起一切，累了，也不许自己倒下。

他是基于那样的心情，去说那些话的，并非真质疑她、或防她什么。

孟心芽注视着他，似在打量什么，也或许是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心有几成。

而后，她生硬地别开脸，背过身去，对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会让步。”她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望住她僵直的背影，他浅浅叹道：“没关系。”如果这样会让她比较有安全感，或者，给她自信与成就的话，他不勉强。

这是他对妻子的尊重，也是宠爱她的方式，希望她懂。

夫妻间，是不该有那么深的戒心及防卫的，否则朝夕相处，日子很难过下去。

拾起掉落地面的袍子，再次揽上她纤细的身躯。

她想了想，像要强调什么，连忙补充道：“除此之外，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不会反对……”努力想了想。“像是……纳妾。如果你有合意的人选，可以告诉我，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还有、还有──”

“停停停！”丈夫才刚回来，她就在想纳妾的事，就算他在她心目中再怎么地位全无，也不需要如此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吧？

陆君遥苦笑。“如果我说不纳妾，妳会不会生气我辜负了妳的好意？”

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丈夫当得比他更失败了，她可真懂得怎么打击他！

“不纳妾？”像是多出乎意料的回答，她满脸困惑。“为什么？”

他愕笑。“原来不纳妾也需要理由，我以为妳是不喜欢那些二姨娘、三姨娘的，咱们一家子清清静静过日子，不是挺好？”

“可是、可是……”她垂下头。“爹希望陆家能多子多孙，他临终前，我已经答应他，正室要有容人大度。”

“妳可以不必那么诚实。”再叹一次，瞧见她困惑的眸，知道她是真的不懂。“好吧，要多子多孙，也不一定非得纳妾，如果妳不介意的话，咱们多努力便是。”

他的意思是……要她生？

“我以为……我生祈儿，已经够了。”他，还会想再碰她？

“如果妳不愿，我自是不会勉强。”

一阵沉默──

接着，她动作生硬地──解开胸前盘扣。

她是陆君遥的妻子，只要他想，她便责无旁贷。

陆君遥约略猜出她的想法。这女子，究竟将责任感看得多重啊？

“好了好了，我想我可以把它解释为妳是愿意的。”抓住她的手，笑叹道：“我们有的是一辈子，可以慢慢来。”

要也不是现在，她累了一天，晚膳也没吃，硬邦邦又没半分情调，她是不看时机的吗？

他伤脑筋地发现，他这妻子恐怕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天分，活似办公差，目的只在于给个孩子便成。

不知怎地，这样的发现竟让他胸口闷闷地，泛起些许疼意。

能说什么呢？陆家确实亏待了她，自私地只想传承香火，将她当成生子工具，不曾顾虑到她的将来，教他现在羞愧得连辩解，都没那个立场。

“芽儿，我可以……抱抱妳吗？”

她似乎被他过于温柔的请求吓到，他也没等她回应，张手轻柔地将她纳入怀抱。

长久以来独身惯了，不习惯男子的拥抱，她在他怀里，身子显得直挺僵硬，手不知该怎么摆，连吐息都不自然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端着饭菜进来的婢女“呀”了一声，他俩赶紧退开，脸上各自浮现些许困窘，活似偷情被逮着的男女。

“那个……饭菜冷了，我再回头去热热，少爷夫人继续、继续啊，当我没来过……”这丫头机伶，相当机伶，一转眼就不见人影，简直机伶得……让房内两人羞愧无言。

“……我先回房了。”孟心芽低垂着头，走几步，迟疑地顿住，将衣袍递还，低不可闻地咕哝两句，走出书房。

陆君遥目送她离去的身影，反复低回她留下的那句话。

“穿着，你身子骨不好，会受寒。”

事实上，已经受寒了，今晚已略感不适，她是否，也留意到了？

他敛眉凝思。妻子或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再多关心他一点。

转眼间，返家已月余。

这段时间，足够他了解许多事情，知道孟心芽将陆家产业管理得有声有色，不逊于爹尚未离世时，也将儿女教养得极好，甚至是府里也打点得井然有序。

他不得不暗自佩服，这样的芽儿，可惜了生就女儿身，否则，要在男人的天下闯出一番光景，又岂是难事。

也难怪，她会给人作风强势的错误认知，但他看到的，却是她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在处理事情时才能果决明快。私底下，她其实没有想过要以气势压过夫君。

他懂得的。

除了坚持掌理家业之外，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从来不曾否决过。

他说，希望她可以将心事与他分享，她就固定在每日归来时，将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些什么事，清楚交代一遍。

温馨的互动？没有。

暖暖的关怀？没有。

更别提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夫妻间该有的拥抱、倚偎、相契相知什么的……基本上，他发现她从不对任何人说出心底的感觉。

原本该是极贴心的一件事，让她做来，一板一眼，简直像例行公事似的，完全谨遵他的“吩咐”。

于是一个月来，他们之间最大的进展，就是“报告”一日行程。

他内心的挫败更深了。

他家的芽儿，有点不解风情呢，要想指望她成为知情识趣的女子……唉！怕是难了。

更让他叹气的是，孩子们对他，仍是极度生分。

芽儿要他们喊爹，他们会听，但也仅止于此了，他们注视着他的眼眸里，隔了一层藩篱，防备而疏离。

实在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孩子出生至今，他不曾抱过，不曾付出一丁点为人父的关爱，又怎能指望他们视之如父地敬他爱他呢？

近来他最苦恼的，就是怎么拉近与孩子们的距离。

初春暖阳洒落窗台，难得不算太冷的天气，他推开房门，沿路缓步而来，不远处清灵的笑语吸引住他的步伐。

他家小盼儿，在放纸鸢呢。

纯真开怀的笑容绽放在甜甜的脸儿上，那是真正属于五岁孩童该有的无忧纯稚，只是，不会在他面前展现罢了。

不想让那样的笑容消失，他定住步伐，没再上前，靠坐在树底下远远看着。

福伯也在，一老一小玩得可开怀了，那画面颇有些含饴弄孙之乐。

福伯从年轻时就待在陆家了，他等于是福伯一手带大的，全府上下没人将他当成下人过。父亲初掌家业时，他是爹的得力左右手，后来由芽儿翔实的“报告”当中，也知晓在他离家的这些年，福伯着实帮了她不少忙，只是近一年来，较少管事了，闲来逗孩子居多。

于是，外头便又盛传，福伯功高震主，当家主母排除异己，架空他的权力，两代老臣有志难伸……

有志难伸？盼儿仰着脸儿，让福伯拭汗，瞧福伯笑得可乐了，哪有一丁点有志难伸的样子？他女儿都没对他这么笑过呢，想来真吃味。

福伯转身离开，不晓得忙什么去了，他撑着下颚，继续看他活力充沛的女儿跑跑跳跳，这样的午后，也别有一番趣意。

纸鸢卡在假山上头，盼儿噘嘴扯了扯，弄不下来，索性拎着小裙往上爬，他也不急着帮忙。听芽儿说，孩子有习武，他想看看女儿身手有多了不起，方便他闲来无事拿来崇拜一下。

她一步步爬，眼看就要构着纸鸢，脚下小鞋松脱，一个踩滑，他唇畔笑意凝住。在小小身子疾速下坠的瞬间，他同时飞身而起，越过假山流水，下一刻娇小人儿已稳稳当当落入他怀中。

“盼儿，妳想吓死我吗？”幸亏他平日轻功从不马虎，女儿差点害他一颗心由胸口跳出来。

小丫头愣愣地张大嘴。“爹……会飞……”

“那叫轻功。”他失笑，足下轻点，跃上假山顶端坐，探手取来纸鸢给她。“怕高吗？”

“不怕。”女儿惊讶地眨眨大眼。“娘没说……爹好厉害……”

抱牢女儿，欣赏高处风景。“妳娘明明也说，妳有习武，想当侠女啊？”那明明就不是侠女该有的身手，他指控感情遭受欺骗。

“习武的是哥哥，他想当好厉害、好厉害的大侠，但盼儿不爱，盼儿想学娘一样，很会做生意，赚好多花不完的钱。”

很会做生意？还赚好多花不完的钱？

身为陆家的男人，听到这等宏愿，实在是该羞愧的。他家的盼儿，很不一样呢，不挑花，不刺绣，不扑蝶，更不坐闺房，反而想学男人做生意？

“盼儿赚那么多钱要做什么？”

“我要赚钱养娘、养哥哥、养福爷爷、养娟儿、养阿武、养池里的鲤鱼……”扳着手指头，好努力地细数着，连贴身丫鬟、池里的鲤鱼都抓来凑数了。

他很没廉耻之心地勾起唇。“不养爹吗？”

“也养爹──”兴高采烈说到一半，似乎惊觉自己透露太多，笑容收了住。

陆君遥察觉到她的变化，轻问：“怎么不说了呢？”

圈在父亲颈间的小手收了回来。“……我、我要下去了。”

这么欺凌幼小有点无耻，但仗着身在高处她逃不开，陆君遥搂回女儿。“盼儿，不喜欢爹吗？”

“那爹……喜欢盼儿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妳和哥哥，都是我的孩子，怎会不喜欢？”

“可是……可是外面……”她收嘴，不论他再怎么诱哄，就是打死不再开口了。

好，问题出在外面。

外面又是外面的哪里？这是小丫头的心结？或者说，是两个小家伙的心结。

打定主意，他道：“盼儿陪爹出去走走好吗？”

“我、我……”小丫头极度苦恼，看得出想拒绝，又不知怎么说。

“盼儿不愿意，爹一个人也无妨啦，只是好久没回来了，要是走远，找不到路就糟了。”表情满是体谅，却又坏心眼地存心加深小人儿的为难。

爹要是找不到路……又好久好久才回来，那娘一定会很伤心吧？

“我陪爹去。”

“那怎么好意思，这不是太麻烦盼儿了吗？”得了便宜，还不忘无耻卖乖。

“不会……盼儿……很乐意陪爹。”极不情愿，硬是挤出话来。

“这样啊，原来盼儿这么喜欢爹，我都不知道呢！”

“你们父女俩真好的兴致，在上头赏风景啊！”端来点心的福伯，在底下中气十足地喊叫。

“抱牢喽，盼儿。”踪身一跃，顷刻间已轻巧落地。

“好俊的身手，少爷九年没白白浪费掉啊！”

“哪里。福伯，我带盼儿出去逛逛，晚膳前回来。”顺手捏了盘中两块糕饼，孝敬到女儿嘴边。

“爹，我自己走……”

“爹抱着妳，不好吗？”单手抱她，另一手娇宠喂食。

“可是，我长大了……”

“爹知道妳长大了，但是我想把以前没抱到的，慢慢补齐，这点小小的心愿，盼儿都不愿成全吗？”声音渐轻，慢慢低垂下头。

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耶……

“盼儿给爹抱，爹不要难过！”

“谢谢，盼儿真是个好孩子。”似是无比脆弱、又无比感动地将脸埋入女儿肩头，感觉到一双小手很安慰地拍抚他的头，他肩膀颤动更厉害了。

“爹还是……很难过吗？”

“还有……一点。”

等等等……“还要伤心很久吗？”

“再一会儿。”千辛万苦忍住，确定不会泄出一丝笑意，这才抬起头。“走吧，逛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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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安城大街一如往昔的繁华热闹，商铺、街边小贩林立。

“爹不放我下来吗？”每隔一段时间，盼儿就会问。

她记得娘说过，爹身体很不好的，她那么重，会造成爹的负担吧？

“人多，爹抱着，才不会走散。”

他这样，真的好像、好像一个疼爱女儿的爹，将她放在手心上捧着、宠着、护着，爹真的，会一直把她当女儿来疼吗？

“喜不喜欢？”陆君遥摇摇女儿的手，笑问。

盼儿这才发现，腕上不知几时套了串银炼，上头串着白白的珠子，还有银亮的小铃铛，只要抬起手动一动，清脆的叮当声就会响起来。

她又摇了摇手。叮叮当、叮叮当──

“呵、呵──”好好听的声音哦。

摇啊摇，再晃啊晃，新奇、有趣，玩得不亦乐乎。

“客倌，这是您的千金吗？”

“是啊，我家的掌上小明珠。”长指拨动垂晃的小铃铛小坠饰，与女儿共乐。

“生得真好，您有福气啊。”

“多谢金言。”付了银两，又流连几个摊贩，见着素雅的碧簪，上头没有多余的坠饰，只刻了对比翼双飞的蝶，栩栩如生，彷佛活脱脱要从簪子上飞出。

这令他想起了芽儿。没有多余的花俏点缀，素净而清雅，总令人舒心畅意──

他付了银两，将碧簪收入怀中，然后低头问盼儿：“咱们给哥哥买些什么好呢？”

“哥哥喜欢吃那里的蟹黄包子。”小手一指，前头招牌写着“广福楼”。是老字号了，与他们陆家茶楼君子之争已久。

“自家开茶楼，还去捧对手的场，这样扯妳娘后腿，当心被打死。”轻捏女儿鼻梁，她呵笑着躲到他肩窝。

缓步上了茶楼，他挑了二楼靠窗的雅座，将女儿安置在内侧，低声串供：“如果教娘给逮着，就说我来查探敌情，知己知彼。否则捧着银两给对手赚，娘说不定会罚我们不准吃饭。”

一路开开心心玩闹下来，完全将“防卫”二字给丢到九霄云外的盼儿，正亲亲爱爱地靠在父亲怀里，格格笑地直点头。

“聪明的孩子。”赞许地拍拍她，这才抬起头。“麻烦你，小二，给我一盘瓜子，再来壶桂圆茶。”桂圆茶是给女儿暖身，瓜子是他要用来测试牙齿硬度的。

悠闲的午后时光，父女俩喝茶、嗑瓜子，好不惬意。

日渐西斜时，不见跑堂小二，想必是在楼下忙了，他只好劳动自己起身。“咱们要回家喽，爹去会帐，盼儿乖乖等着，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

得到允诺，他安心下楼去。

到掌柜那儿会了帐，接过打包好的蟹黄包子，掌柜“咦”了一声，打量他几眼。“您不是陆府那少东家吗？您几时回来的？”

此话一出，他察觉到由各个角落投射而来的打量目光，他的名字有这么人尽qi書網-奇书皆知吗？

陆君遥礼貌颔首。“上个月十五。”

“这样啊。您家夫人有才情，将生意打理得风风光光，店铺子愈开愈大，咱们都快没饭吃了。”

“您见笑了。”

“瞧您气色挺好的，身子骨都好了吧？”

“托福，好转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否则尊夫人一介妇道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总是……辛苦了些。”

口头上寒暄了几句，假装没发现各处异样的打量目光，缓步上楼。

然而，他是习武之人，听力自是比一般人灵敏些，那些个耳语，字字传入他耳中。

“那个就是病得快要死掉的陆家少爷啊？看起来好得很呀。”

“那是现在，你没瞧他以前那病弱苍白的样子，要不是有几个钱，哪家姑娘肯嫁呀，怕过门没三天就守寡了，也难怪陆少夫人守不住寂寞……”

“也是。女人家一天到晚混在男人堆里，美其名谈生意，私底下谁晓得谈了些什么好事？那陆家少爷都离家九年了，还能有个五岁的女儿吗？这明眼人一瞧……”话头一起，就再也停不了，挖出陈年的街坊耳语，硬要凑个兴头。

“我听说的还不只这样呢。她那公公没死前啊，待她可好的，上哪儿谈生意都带着她，这搞不好……那小孩……”未竟之语，人人有底。

“那……这陆家少爷认的是女儿，还是妹子呀？真可怜。”

最后下了一致的结论：“这些富贵人家真是淫乱呀！”

是富贵人家淫乱，还是寻常人家捕风捉影、制造话题？

没证据的事，也能说得有头有脚，这年头，连流言都众口铄金了。

真是太平盛世，人人闲得慌，都没事做了，净嚼舌根，道人长短。

明知不该与低俗的街坊小话一般见识，然而他就是感到莫名气恼。

如果连他都处在流言之下，那芽儿的处境，岂非更不堪？

然而这一个月来，她对他说了每天发生的事，却绝口不提一句关于辱她名节的闲言闲语。

缓步上楼，靠窗的位置引发小小浮动，细细的哭泣声传入耳中，那是──盼儿！

“走开、走开！你乱讲，我才不是杂种，我有爹，爹会买好看的叮当给我，爹好疼我，才不会像你讲的那样……”

“得意什么，他要是知道妳不是他的女儿，就不会疼妳啦！”

陆君遥心下一震，快步奔去，将胀红了脸、无言又无措的女儿搂进怀中。“小兄弟，你爹娘是教你这样待人处事的吗？”不过才八、九岁，怎么言语如此咄咄逼人，他家盼儿哪里惹着他了？

标准的欺善怕恶，见大人来为她出头，胖小子气势立刻弱了下来，结巴道：“我、我爹是这么说的……她本来就……连爹是哪个人都不晓得……”

“臭小子，别胡说。”见自家孩子闯了祸，前桌客人赶紧来领回胖小子。

“她是我的女儿，叫陆盼君，陆家的二小姐，乳名盼儿，你可以喊一声陆二小姐，熟一点可以喊盼儿，就是不叫杂种。她的爹会疼她很久，还会疼到她长大，为她寻个如意郎君，准备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她若嫁得好，我会比她更开心，要是她夫君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我头一个不饶他，够清楚了吗？”他一句句，缓慢而沈笃地说道，不是和一个孩子计较，而是说给孩子后面的大人听的。

抱起委屈兮兮的盼儿，转身前轻轻淡淡、不愠不火地留下一句：“稚童何辜？谣言止于智者，望君自重。”

回家的路上，盼儿出奇地安静，没再嚷着要下来自己走，不哭也不闹，安安分分窝在他怀中不敢乱动。

“去洗把脸，晚一点娘回来，要用膳了。”小手任奶娘牵着，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奶娘帮她洗了澡，换过干净的衣裳，又梳理好头发，还说：“真好看，像个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真的吗？可是爹看到了，没夸她。她其实没那么讨他喜爱吧？因为她不是他的女儿……

好多人都这样说，爹听到了，就不会疼她了。虽然娘说是，她问了好多遍，可是爹呢？他会不会不相信？

偷瞧了眼爹不说话的表情，闷闷地低头猛扒饭。

陆君遥若有所思，晚膳吃得不多，不自觉地替坐在身旁的女儿挟些菜。有些许小挑食的盼儿，竟反常地吃个精光。

“别吃太快，当心噎着。”顺手带下嫩颊一颗饭粒。

孟心芽留意到父女俩怪异的互动，思忖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每当陆君遥专注于思考什么时，就会格外安静，话不多，连东西也吃得极少，如果九年没改变这习性的话，那他此刻是在想什么呢？

临睡前，是他们夫妻的“谈心时刻”。陆君遥端坐书房，等待妻子的到来。那是一整天下来，他们唯一能够独处的时光。

其实也未必会说什么，有时是他靠坐在卧榻上看书，而她端坐桌前看账本，整个晚上没交谈上几句，但目前为止，他还挺能满足于这种宁馨相陪的感觉。

言语，有时并非绝对必要，那种有共识的相互为伴，有时也能暖心。

今晚，她抱了一迭账本进来，心想她大概有得忙了，也就不耽误她，静静在一旁看书，免得她看完那堆账本，今儿个又要少眠了。

对完一本帐，顺手迭放一旁，在取来下一本摊开前，目光一扬，接触到前方的夫婿。书册被搁在一边，他轻敛眼眉，陷入沈思中。

他今夜，真是有心事。

回来时，听福伯说，他今日带盼儿出门逛街，是在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吗？会不会是……

心房一阵揪沈，约略明白了什么。

仰眸，发现她正望着他发愣。

有时，他会不经意捕捉到她那样的凝视，不甚明白那样失神的打量代表什么。疑惑？探测？还是其它？

他不懂，却有些明白，她起码不是无视他存在的。

“不是看帐吗？怎么净瞧着我？”

孟心芽回神，瞅着他不语。

他立起身，走向她。“那，咱们来谈谈孩子们，如何？”

她一震。果然！

“不要。”那些不堪的耳语，她一点都不想拿出来和他谈论。

起身想避开，却教他握住了细腕。

“恐怕不行，芽儿，我们得谈。”轻捧她细嫩双颊，面对他。“孩子们不快乐，而我的归来，更造成他们的压力，妳比我更清楚原因的，不是吗？”

她抿紧唇，不吭声。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还不习惯生命中突然多出个父亲，需要适应，所以我也让自己放慢步调，了解他们、融入他们的生活。直到今日，我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他们对我并不是生疏，而是害怕、敌意，隔起了一道墙，不让我靠近，妳不会不清楚这是多严重的一件事吧？”

她无言。

“难道妳希望，他们一辈子用陌生人的态度与我相处吗？我需要妳的支持，否则我一个人无法办到。”

“你……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盼儿的身世。”

她盯着地面，好半天才吐出字句：“那是祈儿捡回来的。”

“捡？”小孩又不是猫狗，也能用“捡”的？

“五年前，爹去世的那年冬天，我带祈儿出门裁些冬衣，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回来之后，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婴儿，也不晓得打哪儿捡来的，只说有野狗要咬小娃娃。我瞧她一身脏污，几乎只剩半口气，带回家找大夫医治，从鬼门关前救回一条命，之后就养着，与祈儿作伴。”

“盼儿的爹娘，没找过她吗？”

她摇头。“或许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生了养不起。”终于抬眸，凝视他深思的表情。“你相信我吗？”

他回眸。“为什么不？”

由她惊讶的表情，他读出深意。“妳以为我会受那些街坊耳语的影响？不，芽儿，这事只消细细思量一遍，就足以了解盼儿不会是妳生的。或许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妳懂得太透彻，但我明白妳是个懂分寸的人，虽然妳对我并不存在风花雪月似的男女之情，但就凭着夫妻之义，只要妳身上还冠着陆夫人头衔一天，妳就不会令我难堪。关于这点，芽儿，我是要谢谢妳的。”

“……”她双唇动了动，好似低哝什么，他没听分明。

“什么？”

“没。”

他没深想，接续道：“所以，不管妳是由什么方式得来这个女儿，既然妳说盼儿是妳的女儿，那么也就是我的，身为女儿该得到的骄宠，我绝不会少给。”

“我不是防你，”她闷声道。“我只是……怕盼儿知道。”

他拉着她，一同在卧榻边坐下，指腹柔柔地挲抚着握在掌中的柔荑，给予安抚。“如果妳不想她知道，我会帮着妳一辈子瞒她。但是芽儿，孩子们不信任我，他们不相信我会一直待他们好，以为我会和旁人一样质疑他们的身世。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们是害怕被伤害，宁可守着母子三人原有的平静生活，不敢轻易接纳我。

“领悟到这一点，我很难受。我不晓得孩子们有这么复杂幽微的心思，渴望父爱，却又担心我给了之后转眼又要收回，宁可不去期待。芽儿，那是我们的孩子，我看了心会疼，失职的是我，错的也是我，小孩何辜？如果不能改变现状，那我实在没资格让他们喊这一声爹。”

“……”

“嗯？”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她轻声反驳。

他笑了。“我很高兴妳没埋怨我。”伸手，将她压向胸口，感觉怀中娇躯僵直，却没推开他。他掌心轻轻拍抚，有耐心地，一下又一下。“芽儿，我需要妳的信任，如果连妳都做不到，孩子更没办法跨出这一步。”

不知往哪儿搁的手，不自觉揪握住他前襟。“我、我……相信你啊。”一直都信。

她知道他会活着回来，知道他不会忍心抛下他们母子，于是替他守住家园，安于等待的岁月。

“嗯。”他不再多说，搂住她，半躺卧在长榻上，宁馨地两相倚偎。

“你……说完了吗？”等了许久，不见他再开口，忍不住问。

“完了。”

“那……”怎么还不放开她？

陆君遥假装没听懂，双臂环过娇躯，将小手也密密包覆在掌中。

“我、我账本……还没……还没……看完。”结结巴巴，提醒他。

“嗯。再一会儿，我有点冷。”

他在……取暖？

人的体温，是最好的取暖方式。

想到他容易受寒的体质……她没再妄动。也许……等一会儿，等他睡着。

一会儿……真的，再一会儿就好了……

眼皮缓缓垂下，螓首靠向温暖的来源，那里，有一道道沈稳的脉动，那样的跳动安抚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陆君遥垂眸，审视枕在他肩窝的娇颜。

她睡得好安稳呢，不设防的清恬睡颜，像个孩子似的，安安心心将自己交给他来守护，倒有那么一点儿他记忆中十五岁小新娘的影子。

一根名唤怜惜的弦，轻轻扯动他心房。要爱上她，不难的，真的一点都不难。

眼角余光瞥过桌面账本，再看向她此刻安然沈睡的模样，他勾出满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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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过午，陆君遥盘起双腿端坐床榻，脑中默念内功心法，让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天。

那是每日固定模式了，偏弱的骨底，得靠内力调养生息，才能如今日般与常人无异。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随风送来，飘进他清池般无波无澜的思绪中。

又过了半刻钟，他轻吐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口。

一只小花猫跳过，撞倒了窗台边的小盆栽。那是厨房养的，平日小盼儿最爱追着牠玩……

他拉整衣襬下床，桌面上已经摆着一盅仆人刚送上的药膳。

从他回来之后，这样的食补药膳就没断过，一日一盅，帖方至今不曾重复过。打幼时便吃遍各式名药的他，随便一瞥便能判断食盅内每一样都属上等食材，有些药材甚至稀少得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更别提是最上乘的。

从以前就是这样，父亲为求良药，不惜千金。

陆家就他一株单丁独苗，陆老爷老来得子，打小对他便骄宠得紧，遗憾他病根不断，为了他这身子，爹娘不知求了多少神佛，发愿长年行善，造桥铺路，只求福荫爱子。

或许真是诚心感动了上天，他遇上师父。

真不知是福是祸，怪人师父老爱炼些奇奇怪怪的丹药，炼了便往他肚里塞，也不管成效如何。那些个日子啊，他真是什么怪味的药都吃过了，有时他甚至怀疑，师父根本不是在救他的命，而是拿他来试丹用的吧？

也不知是哪颗丹起了效用，总之，吃吃吐吐，睡睡醒醒，能够再世为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往后，师父授他武艺，主要是为强身，着重于内功心法，这些年一面吃师父那堆难吃到想吐的丹药，一面强烈质疑自己被恶整。时隔多年，再回头尝兼具了美味的药膳，简直感动到无以复加。

那样的用心、那样的温暖与关怀啊……无法承欢膝下，已令他十足愧疚，还让父亲临死都放心不下远方的爱子……

叮、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扰动他的思绪，证实方才不是错觉。

眸光半瞥向窗口，小小的影子一晃而逝。

他掀开食盅，舀了匙入口，悠然品尝美食，立刻便判断出，今儿个的养生药膳主要是滋心润肺，固本培元，应是老少皆宜。

叮铃铃──

他措不及防地转头看向半掩的门扉，这会儿小小头颅来不及躲，僵在门缝边。

“小盼儿，妳真的不进来吗？再窝久些，我窗前的花花草单就要被妳的小花猫玩光光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会管好花花……”

他朝女儿勾勾手。“别管花花了，过来爹这儿。”

盼儿踌躇了半天，看似无比挣扎，最后还是慢吞吞地移靠过去。他手一张，将娇小身子抱坐在腿上，舀了匙热汤，稍稍吹凉喂她。“好喝吗？”

盼儿皱皱鼻。“不好吃，有药味。”

他轻笑。“是不好吃，所以盼儿帮爹吃完它，好不好？”

小盼儿仰头。“可是娘说，爹身体不好，要给爹吃的。”

“妳看，我像身体不好的样子吗？”

端详半晌──“不像。”

“所以喽，爹不爱吃，盼儿以后过来帮爹吃，好不好？”

“可是……”这样不会打扰到爹吗？她本来很担心的……

“不可以吗？”失落的表情，企图博取纯真幼童的同情。

见他可怜兮兮的神态，善良的幼小心灵好生怜悯。“好。”

“谢谢盼儿，盼儿真疼爹。”极度感动地，将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头。

用疼爱花花的方式，小手在爹亲头上轻轻拍抚，“那爹也会疼盼儿吗？”

“当然喽，盼儿疼爹，爹也会疼盼儿，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嗯！”盼儿用力点头。秘密呢！她和爹有秘密了。

她帮爹喝掉苦苦的汤，然后爹就会疼她，真好。

挑了较为软嫩的腿肉去骨，喂食到女儿嘴里，父女俩一人一口，分享掉一盅膳食。

福伯经过，将父女俩倚偎的那股子亲昵劲儿看在眼里，笑咧了嘴。

“小小姐，原来妳在这儿啊，奶娘找妳半天了呢，妳午憩时间到了哦。”故意逗人，伸手要抱她回来。要是以往，小丫头早撒娇地偎倒过来了，这会儿，贴昵在父亲胸膛的小脸蛋，却迟迟没移开。

始终不敢任性缠赖，怕爹会不高兴，现在那么贴近的感觉，她舍不得放开啊。

陆君遥又怎会读不出她眼里的渴望？想靠近，却又胆怯，怕被驱离，女儿很喜欢他呢！

低头凝视怀中的娇小身躯，她揉揉眼，已有倦意。他轻搂着，呵怜拍抚。“盼儿困了，福伯，麻烦你回了奶娘，就说她在我这里睡了。”

“好吧！”转身前，想起什么又追加一句：“对了，少爷，你药膳记得吃完，别辜负了少奶奶的心意。”

心头微微颤动。“等等，福伯，你说──这药膳？”

“是少奶奶吩咐的啊，那珍贵的食材、药材，也是她费尽心思自各处网罗来的。瞧她那样拚了命地赚进大把大把的银两，花在这上头的费用，可一点都不吝惜，够您吃好些年的了。”

是她，居然是她！他一直以为，是福伯吩咐的……

而且是从那么早以前，就在做准备了，确信他一定会平安归来，一心一意想为他调养好身子，一掷万金的心意，比起爹犹过之而无不及。

略微恍神中，福伯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脑海。“少爷，您得好好待她，她真是我见过最难得的傻女人。”

傻女人？“为什么不说好女人？”

“少夫人的好，还用得着我来说吗？你自己就看得到了。”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好女人。那福伯的意思……是他没完全看到她的傻？傻在何处？傻在何事？

“福伯，我很有空跟你聊聊。”识相的，懂暗示吧？

“不不不，我很忙的，没空和你聊。”多活那把年纪也不是活假的，立刻就要抽腿，他只是要提醒少爷别犯胡涂，听信那些街坊小话而已，可没打算多嘴什么。

“福伯！”在他窜逃开之前，陆君遥及时喊道：“为什么──她坚持打理家业，不让我分担些许？”

福伯顿住身形。“少爷以为，她是恋权之人吗？”

“当然不是。”就因为不是，才觉得奇怪呀。“我曾想过，也许是爹临终前的叮嘱──”

“那只是一小部分。”在他发问前，福伯抢在前头截断。“有些事情，你得自己慢慢去发掘、领会，旁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自己感觉到的最重要。”

只是一小部分？挖掘？领会？

会意福伯话中暗示，他立刻道：“芽儿时时会找你商讨生意上的事吧？我想看看账本，多少对家业有个概念，可以吗？”

“那怎么成？夫人可不爱你理会那些事呢。”福伯要笑不笑。

“关于这一点，我想，丝毫难不倒睿智如福伯你。”

交换了心照不宣的一眼，福伯大笑。

“就冲着这句话，我不当这个帮凶都不成，就算女主人大怒之下将我赶出陆家，我也认了。”

“哪儿话，福伯言重了。”甭说底下一干仆佣，连他和芽儿都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敬重他三分呢，谁敢赶他？

花了不少心神，将帐目大致看过一遍，陆君遥发现，他不得不服她！

即使心中早有个底，但她做到的，依然远超出他的预期，不仅将家业打理得有声有色，更固定有一笔款项，用来接济贫苦人家，对那些帮她做事的人，仁厚却不失纪律的管理方式，底下的人无不敬她、服她。

除此之外，他意外地发现陆家产业底下也做药材买卖，那是在她接手之后的事。

这也是福伯要他挖掘的吗？而他，该由这当中领会什么？

很清楚，答案真的很清楚。

她做药材买卖，不为牟利，而是为他。

她行善济贫，不为沽名钓誉，也是为他。

隐隐约约，这当中似有一条线牵扯着，再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想通了──

“君遥？”每日在书房片刻的宁静共处，已是他们之间不需言传的默契。孟心芽在书房没见着他，寻至他房里来，却见他坐在床上发呆。

思绪中断，他回过头，妻子就站在门边。

她依然很忙，忙着早出晚归，忙着将陆家产业扩大，店铺子一家开过一家，愈开愈大，丈夫回不回来，表面上看来似乎并无太大差异，她没有太多机会与他共处。

表面上。

是的，他说了，那是表面上，外人看来的。

他独特的娘子，是要用心看的。

她是将他的存在放在心上的，否则不会吩咐下人，定要记得日日为他备上一盅养生膳食；也不会将他随口的一句话牢记在心，并且“谨遵吩咐”，不管再忙再累、多晚回来，都会来与他见上一面。

骨子里，她其实是个以夫为天的传统女子。

想起那日，她在他怀中睡着，醒来慌慌张张的可爱模样，还撞到他的头，却不是去揉发红的额，而是忙着留意她有没有流口水……那笨拙样儿，哪像个有能耐独力撑起家业的奇女子啊！

她有十五岁的直率心性，二十岁的柔美体态，二十四岁的雍容聪慧、独立自主，而这样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很幸运，不是吗？

陆君遥抚额，低低笑开。“进来啊，别站门口。”

孟心芽依言，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定在某处。

顺着她视线的落点，他拉好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抚枕赖在他腿上安睡的小人儿。

“盼儿不喜欢妳为她请的教书先生，我看以后我来教她读书识字好了。我们家盼儿很聪明呢，只是夫子老灌输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她不爱听，说想学做生意，还被夫子训了一顿……”女儿已对他推心置腹，大小事儿都被他挖出来了。

他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耳，仍是盯着他腿上的盼儿，神情不经意地流泄出一丝懊恼。

没留意到她的心不在焉，他继续谈论着宝贝女儿。“其实，学做生意有什么不好？就像她娘一样地聪慧，我相当以妳们为傲呢。嗯，对了，一直都忘了问妳，盼儿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得先想想要送她些什么好。”他指的是捡到盼儿的日子。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我帮忙。”她低道，口气有些闷，这对父女的感情融洽得很，看来一点都不需要她担心。

陆君遥终于听出她的不是滋味。“妳──吃味了？”

她一震。“才、才没有！”她干么要吃女儿的醋？笑、笑话，女儿又不能跟她抢丈夫，她只是、只是──

陆君遥笑叹。“别计较，女儿可是很崇拜妳的，我在她心中永远排在妳后头。”

“……”无言。

有些懊恼自己一整日不受控制的心绪，做任何事总会不期然想起，曾经靠在那怀抱的温暖，甚至是在来时，心房鼓动着连她都不晓得的期待……

瞪着被女儿占去的那个位置，闷道：“我要回去了！”

“等等，芽儿。”怕惊醒女儿，动作小心翼翼，将她移到枕榻上，这才起身走向她。

“夜里风凉，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呢？”顺手拎来一件衣袍裹覆住她。她看起来好娇小，微湿的长发散落肩背，沐浴过后浅浅的幽香在鼻翼间泛开，撩动他的心神。

没收回的手，顺势抚上娇容。这张素净的脸，不论何时见到，总是不施脂粉，简单绾上代表已婚妇女的发髻，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装饰。

她为身旁每一个人都计量到了，独独没费心为自己计量什么，她所拥有的，实在少之又少。这样的发现教他心房微微揪疼。

取出怀中的碧簪，三两下利落将长发盘起，别上簪子。

“这──”她好惊讶，下意识在发间摸索。

“别取下，很好看。”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浅浅吻了记，她瞬间胀红了脸。

真、真的吗？在他眼中，她是好看的吗？

“谢，谢谢。”结结巴巴，道了谢。

强势？大权独揽？工于心计？那些人真该来看看，此刻的她，和他们口中形容的那个人，有多大差距。

虽然她脸上除了淡淡的失措，并没表现出更多情绪，但他就是知道，她很开心。

这样的女子啊……小小的示好，就能令她心满意足，然后为你付出所有，舍生忘死，真傻。他终于懂得，福伯那番话的涵义。

掌心贴上娇容，这一刻，他没太多想法、只想给她更多的真心、更多的温情──

“你──”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她愕然，失声。

“嘘，感受我。”感受他，也让他感受她。

倾身，攫取柔唇上的温暖，同时──

“爹……”细细的叫唤，惊醒两人，他退开，她转身，假装很忙地研究门上的雕饰纹路。

盼儿并没醒，只是梦呓了声，翻身又继续睡。

“咳、咳咳！我、我回房去了……”

她脸红、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摆的无措模样，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没等到他应允，双脚却还定定站在原地，没敢随意离开。

伸手为她拉拢了披风，系上绳结，柔声道：“好。”

他今晚，暂时没勇气接续美事了。

不晓得在慌什么，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推开门，又让门板给绊了下，差点跌了个颠仆，亏得他眼捷手快，伸臂往纤腰一勾，稳住她。

“当心些。”

也没敢再看他一眼，埋头匆匆而去。

红杏出墙，不安于室？呵，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好笑的笑话了。

目送她仓促离开的背影，沈潜黑眸，泛开一缕浅浅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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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要说退休，其实也不尽然正确。更早的那几年，孟心芽还太嫩，许多要交涉的事务都是由福伯出面，而她在一旁见习，否则年纪轻轻的她，怕不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后来，福伯认为她磨练得够了，手腕够圆融，便放她独当一面，而他则是退居幕后辅助，也能多些时间逗逗孩子。

孟心芽在外头忙，陆君遥在家里头可也没闲着呢。除了忙着收服小鬼头的心，也忙着看帐、决策，除了福伯，没人清楚大权早已移交，真正裁决大小事务的掌理人是他。

他的理由是：“如果芽儿由这当中得到成就与快乐，那我会放手让她去闯，让她证明她可以做到什么样的程度。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虽然我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坚持，但我确实看见了她的疲倦，我不能不管。”

福伯听了，欣慰又感动。“这才是我的好少爷，顶天立地好男儿。”在他心目中，最顶天立地的男儿，就是守护妻儿，给子他们所渴望的快乐。他的少爷，没教他失望啊！

这段时日与福伯合作无间，同时也慢慢由他口中，知道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例如，父亲甫去世时，府里乱成一团，成群妻妾勾心斗角，忙争家产，只有她，安安静静地打点身后事宜，发丧、布灵堂、选棺木、作法事、守灵、送葬，全程没有掉一滴泪，显示出无比的坚强。

办完后事，以着极强势的作风，接掌起家业，不难想象，四面八方会涌来多大的反对声浪，一名才十来岁的小姑娘，要如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但碍于陆家老爷临终前确实如是嘱咐，所有人虽不服，也无话可说，只等着看她有多大的能耐，等着看她出糗、哭着求饶……

有好几次，福伯见她在夜里躲进丈夫以前睡过的房里偷偷掉泪，然而天一亮，依然是无坚不摧的孟心芽，不曾在人前示弱。

或许，陆老爷早料到会有那么一天了，所以早早便将她带在身边见习磨练，而孟心芽也确实没让人失望。她做得极好，甚至，超出众人所期望的。

他还知道，三娘那嫁给小厮的女儿──陆家的六小姐，其实是两情相悦，偏偏三娘眼高于顶，看不起马房小厮，偏要她嫁予富贵人家，两人甚至计划好私奔的日子。

后来，孟心芽知道了这事，销毁了他的卖身契，作主这桩婚事，将三姨娘给恨得牙痒痒，但那时陆家由她主事，三姨娘再不情愿，又能如何呢？

六小姐是嫁出去了，众人只当她是又解决一个争家产的人，却没人知道，她私底下替小姑备了笔多丰厚的嫁妆，并对那男人说：“一个人的出身不代表什么，我知道你有傲骨、有想法，才会将她许配给你。你要留在京城也好，离开也成，总之，做点小生意，你若是个男人，就闯出一番天地，证明给你岳母瞧。”

那日，六小姐感动地抱着她猛哭，直说：“嫂嫂，谢谢妳，谢谢妳──”

她成全了所有人的幸福，善待他身边每一个人，独独，不曾善待她自己。

她拥有的，是那么少，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想什么、要什么……

晌午刚过，孟心芽便回来了。

稍作梳洗，便要到书房处理事务，经过一道房门，便再也迈不开步子，不受控制地推开眼前的门，跨了进去。

他睡着了。

孟心芽吁了口气，至少不必费神思索要跟他讲什么，心口稍稍安定了些。

怎么坐在桌前就打起盹来了呢？他左手支着额，看起来有些倦意，微蹙的眉心不知在思索什么苦恼的事……

拎来外衣为他披上，收不回的手顺势抚上了他眉间。

他长得，煞是好看。

这张脸，在世俗公认的标准中算是俊俏了，这她一直是知道的，纵使是从前病弱时的苍白，依然不减清俊，祈儿长愈大，愈是好看，她好高兴儿子长得像他。

指掌顺着脸容，来到唇畔。

他的唇，不同于记忆中的冰冷、苍白。

不由自主地来回轻抚，那里，有着健康的色泽，透过指尖，传来微温的热度。她还记得，那厚薄适中的唇片，曾经无比亲密地贴住她的──

如果那晚没被盼儿打断，他会做些什么呢？

胸口莫名地鼓噪，由着那股冲动，她倾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

半梦半醒间，他支着额头的身子微微一顿。

“啊！”她捂住唇低呼，连忙退开，懊恼自己饥渴恶狼似的举止。

他、他、他──好像要醒了。

完完全全失了方寸，像作贼似的，心虚而慌乱地窜逃出房门。

下一刻，陆君遥睁开眼。

莫说他没睡着，就算睡了，由她这般抚弄，要想不醒也难。

他好像──吓跑她了。

那实在不能怪他，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止呀！在他面前，她总是僵硬又不自在，从不曾展现过这样的柔情。他一直以为，她对这个丈夫还挺生疏，需要再多些准备去适应的。

她会主动吻他……这代表什么呢？

前一刻，还在苦恼不知她想要什么，下一刻，她就给他这么大的震撼。再想起早些时候将这困扰说给福伯听时，他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瞪他──

“若要说少夫人不解风情，我看少爷你，更是呆头鹅一只，唉……”猛摇头离去时，口中还喃喃直说：“惨了惨了，病有药医，笨有没有得医啊……”

他……笨？！

就因为，他不晓得芽儿要什么吗？

她要什么？她要什么？

这一刻，脑子里似乎有些模糊的轮廓浮现，关于她这九年的虚掷青春，无怨无悔……

一路奔出房门，她蹲在鲤鱼池边，急喘着。

纤指捂住心房，那里，跳得好快，几乎要由胸口蹦了出来──

怎会──像个花痴似的，做出这种举动呢？

当时，脑子里只想着，他昨夜的温柔，想着他曾经烙在唇上的温度，想着、想着被他那样碰触的感觉，于是就──

无尽懊恼地盯视着水中倒影，脸颊红艳艳的，她捧着发烫的脸蛋，担心那样的热度一辈子都要退不下来了。

镇定点，孟心芽，妳有点出息，不过是一个吻，孩子都生过了，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的──

可是、可是──心底有声音反驳回来，那是不一样的，当年她嫁进来，并没有在新婚之夜与他圆房，她也一直以为，夫妻就只要睡在一块便成了。

爹怕是察觉了，要妻妾中入门时日最短、也最为温顺的小姨娘教导她一些闺房之事，暗示她主动些。

有哪个当丈夫的，会娶妻半年，连妻子更衣都特别回避的呢？

他甚至不只一次用言词暗示她，如果哪一天，他无法与她白首，她就去找她的幸福，别让他耽误了她。

他在为她留后路！

她隐约察觉到，他并不想与她圆房，如果她不主动，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了！

她并不想这样，她知道陆家娶她进门是要传宗接代的。

于是她说：“如果你不要我，大可直接休了我，若当我是你的妻子，就让我为你生孩子。”

他极惊讶她会这么说，迟疑道：“可是……我也许活不久……”

“那我就为你守一辈子的寡，不管你碰不碰我都是一样的，我不是荡妇，别要我去勾搭丈夫以外的男人。”

她说得很直，直得吓到他了。

于是他明白，纵然他刻意保留住她的完璧之身，哪天他死了，她也不会改嫁。她的表情如是坚决地告诉他。

他们是在那一天，落实了夫妻名分。

她其实很清楚，他与她亲密，为的只是深到无法承载的愧疚，无关男女情爱或者其它，起码她懂了夫妻间是怎么回事，更甚者，给她个孩子和希望，陪伴着她，若真让她什么也不懂，胡里胡涂守一辈子的寡，那就真的太混帐了。

那晚，他给过她太多机会，并告诉她，若是后悔，随时可以喊停。

小姨娘悄悄塞给她好几本的春宫书，她努力地看着，努力地学，一心只想当他称职的好妻子。他不积极，甚至不刻意撩拨欲望，一心想给她留后路的他，自是不会有太热烈的掠夺行径，于是她不能不主动，挖空脑子里所见所闻，也不知对或不对地碰触、亲吻他的身体，撩动情欲。对于一个未解人事的小姑娘，她算是热情得过分了，不让他有改变主意的余地，也证明了她的决心。

那时的她，只怕他不要她，只怕没能为他留下些什么，根本顾不得羞怯或少女矜持。

而后，他抓住皓腕，压住她妄动的身躯，眼神极其复杂。“芽儿，妳──当真？”

“你娶了我，却不碰我，这叫羞辱。你知不知道，大家背后都在笑我，笑我没本事、笑我没地位、笑我、笑我──”两颗清泪掉了下来，他倒吸了口气，这才明白他自以为是的体贴，伤害她有多深。

下一刻，他放纵自己，贯穿了稚嫩娇躯。

因为他终于明白，对她最好的保障，不是这副完整的身体。她嫁了他，纵使保有清白之身又能如何呢？在世人的眼里，她已是陆家妇。

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巩固她在陆家的地位，如果能有个儿子，更没人可以看轻她，不必担心有谁会将她逼得走投无路，如果她已打定主意在陆家终老一生的话。

这是目前的他，所能给予她，最大的保障了。

她懂的，她其实都懂。

他碰她，不是因为他想要她，也不是担心无人延续香火，而是为了保护她，他只是换了个方式，在给她留后路罢了。

他一直，都是她所认定的，那个温柔宽厚的陆君遥。整个陆家大宅，若说有谁真正替她着想，那也只有他一个。

也因此，她可以将自己交给他，为他付出所有她能付出的，以青春岁月为他守住家园，至今，不曾怨悔。

就算……再等上几个九年，耗去她的一生，她想，她还是愿意这么做，只因是他呵──

陆君遥。

短短三个字，在她心湖间，荡开最柔软的春潮。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细细小小的朗读声断断续续由树底下传来，陆君遥满意地收回目光。

晚膳前，盼儿得完整默出文章与意涵。他宠孩子，但在学习上却是不打折扣的严师。

可盼儿仍爱跟着他，不只学习书本上的，连决策生意上的细节，也极感兴趣，小人儿算盘拨得响当当呢，看来真是块奸商的料，也许再多个十年，他就可以享清福了。

起风了，留意到天候稍稍转凉，他起身，到孟心芽房里想为女儿取件袄子保暖。他记得前些时候芽儿请了人到府里来为孩子量身裁了几件衣裳，就搁置在她那儿……

拉开木柜，淡淡的檀香味儿飘来，这里头搁的是她平日穿惯的衣物。他合上，又拉开另一层，左手边整齐迭放着祈儿的衣物，右手边是盼儿，他随手取了件，关上。

临去前，瞥见最上层木柜露出一截藕色衣料，他顺手拉开夹层，将衣料迭放好。要再关回时，手肘不经意碰着了什么，堆栈好的衣物移位，他伸手去扶，因此而留意到压在底下的锦盒。

这盒子……有点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

好奇驱使下，他打开锦盒，流光灿灿，唤起他熟悉又似陌生的记忆。

指尖抚过上头的吉祥绳结，这颗琉璃珠……他想起来了，是七岁时爹送给他保平安的，十岁那年，他已赠予一名清秀可爱的小丫头，因为他希望这能带给她平安喜乐，永远保有纯善真诚的性灵，无病无痛、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别像他……

“妳叫什么名字？”

“娘喊我丫丫，大伙儿都叫丫头。”

“丫头吗？”他浅笑，抚弄她长长的发辫。

于是，他也就喊她丫头，而她也只管喊他陆哥哥，从没想过要探问对方实名。

丫丫、丫丫……芽儿？！是她吗？

那么，她会嫁他，不是偶然？

这样的联想，带给他太大的震惊。

身为陆家独子，传承家业是他责无旁贷的重担，三岁习字，四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岁已随着父亲见习……认识她的那一年，他十岁，只知她是商铺里管事的独生女儿，与她交好是偶然，只因她纯净而不矫饰的真性情讨他欢喜。

像是一股暖流，浅浅流过心扉，那是年少最纯净的记忆。

于是每回过去巡视商铺，审理帐目时，总会在那儿待个半日，与她说说话。

她知道他的身子骨不好，在他身体不适、时而轻咳时，小手会好忙地替他拍背，透出掩不住的关怀。肩上扛的担子极沈，要说他不累吗？其实总会有那么一点透不过气，只是他不能喊累、也没有卸下的权利，只能扛着。这样的力不从心，小人儿看出来了──

“我长大，也要学做生意，帮你做这些工作，这样你就不用心烦，身体才会好起来。”

他感动于这句贴心稚语，将挂在胸前的琉璃珠赠她，回报这片情谊。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健康状态更是大不如前。冬去春回，当他能下床走动时，与她也断了讯，问了不少人，都说她与管事父女不知去向，这段仅仅半年的情谊，就这么无疾而终。

他以为，仅仅如此了……没想到事隔多年，这琉璃珠会再度出现眼前。

她说，要帮他打理家业，不教他心烦，好好养病，让身体好起来……再回想芽儿的坚决，他忽然懂了。

他的丫头知道是他，所以在他病弱时下嫁，为他分担一切，如此情深意重……

这样的心意，他怎么会以为，她对他没有爱情呢？早在他认识她、甚至不曾对她动心以前，她就已那样默默爱他了。

她不说，又拙于表达，只知一股儿傻劲地做，若是他没察觉，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晓，难怪福伯要说她傻。

他眼眶微热，动容于她这痴傻的情意。

悄悄将琉璃珠放回，还原成他没来之前的状态。她不说，他便不戳破，默默将她珍贵的心意收藏在胸臆间，要是哪天她愿意说了，他也会笑着承情。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宁静的书房，响起细细的朗读声，小人儿执笔端坐，吟一句，默写下一句。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陆君遥专注聆听，低头审视。“下一句。”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一口气念完成段，仰头等候父亲回应。

“嗯，很好。”摸摸女儿的头，不经意仰眸，对上妻子的视线，发现并不是停留在账本上。当他露出疑问的眼神，她又收回注视女儿的目光，继续看帐。

他不以为意，给了女儿一记微笑。“继续。”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侧耳聆听半晌，视线由窗外拉回，数不清第几次，又对上孟心芽恍惚的眼神。

“芽儿，我们在这里会吵到妳吗？”她一直在分心。“要不，盼儿，到我房里去。”

“不！不用……我、我是说……不会影响……你们可以在这里……”

陆君遥凝思了会儿。“今天到这里就好，盼儿，去找奶娘，妳该睡了。”

“好。”乖巧地跳下椅子，招招手要他弯下身。陆君遥会意，笑笑地蹲身凑上脸颊，让她亲了一记，互道晚安。

等盼儿走远，他才转身，定定审视她。“芽儿，妳在想什么？”

“没、没有。”她盯着墨渍饱满的笔尖。

“没有吗？妳比女儿还不专心。”拿开毫笔，勾起她的脸蛋，细细搜寻脸上每一分表情。

她还不擅于展露情绪，所以他得多花些心神，由她脸上读取心思。

方才，有好几次，他在她凝视盼儿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欣羡。她在羡慕盼儿？又羡慕盼儿什么？

定神凝思了会儿，想起许久以前，那名唤丫头的女孩，总爱听他用轻柔好听的嗓音吟念文章，未必真懂其意，只是用崇拜又仰慕的眼神，无比专注地迎视他──

她爹会用宠爱又没辙的表情斥离她，要她别赖着少主人耽误正事，但他其实不讨厌这种感觉。在念文章给她听时，暂时忘了肩上重责，心境是无比轻松的，他其实感谢她给了他片刻宁静，什么也不想，单纯放松自己。

也因此，每回来总要耽搁上大半天。那是他舒缓情绪的一种方式，旁人不会懂，只当这家商铺是怎地，特别赚钱抑或忒教人伤神？

想起那双眼神，带着纯真的仰慕……他似是有些懂了。

“芽儿，妳读过书吗？”

她奇怪地瞟他一眼。“我识字。”不识字怎么看帐、怎么做生意。

他失笑。“我知道。我是问，单单纯纯享受学习的快乐，像盼儿那样。”

她表情微僵。“没有。”

识字，是因为生活上必须，不是为了那些崇高的思想。

她不是那种精于琴棋书画的才女，若他要那种妻子，恐怕得失望了，她只懂怎么当个俗气的商人，不懂那些风花雪月。

她不羡慕能读书的人，只是羡慕……能被他温柔指导、听他吟颂诗文的人。

拉起她，双臂圈上纤腰。在他努力不懈地亲近下，她已不会再为这样的肢体亲密而顿感无措，左手缠上他后腰，右手掌心平放胸膛，脸容贴近胸臆，她喜欢靠在他胸口，倾听他沈稳的心跳。

“芽儿，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念一首诗给妳听。”

他发现了，他送她的簪子，她每天都簪在发上，从没换过。他给她的，是那么少，教她只能在有限的温情中一再回味。

于是，他开始会不期然送她一些小东西，有时是女儿家的小饰品，有时是逛街顺手买下的新奇古玩，在路上见着了哪个女孩家衣裳样式不错，他会问哪儿做的，然后也请来师傅为她裁几件……对了，他还买胭脂水粉。

犹记当时，她面无表情回他：“我没空抹胭脂。”

“我爱看。”

“……”

于是，他又留意到，朱唇上淡淡妆点的色泽，教他每每有俯身轻尝的冲动。

女为悦己者容啊，她的心思，那样明显。

他心里明白，即使这一刻她依然没表示什么，但他为她念的每一首诗，她必然会悄悄典藏在心底，独自一人时才来再三回味。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淡淡哼吟，唇瓣轻扫过螓首、蛾眉。“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每念一句，细雨般绵柔的吻便落在娇容。“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

她有些怔愣，没料到他吟的会是情诗。

结发……夫妻。在他眼中，他们算是恩爱吗？

浅浅的低吟，代她道出这些年的等待，以及心意。“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随着益发温存的拂吻，她恍似受到蛊惑，眼眸缓缓垂敛，等待承接他的爱怜──

“长相思。”随着语句的收尾，浅啄的唇往下压，四片唇瓣贴合，好似同时烙下承诺。

“哗！”诧异的惊叹声自花雕窗口响起，即使是聋子恐怕都听得分明，更别提陆君遥这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

小两口迅速分开，有志一同地撇头看往窗外浮出的两颗人头。

第二次了……孟心芽很难不脸红。

“呃……这个……”陆君遥清了清喉咙，试图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福伯，你──几时来的？”

“刚来、刚来，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嘛，我只是路过，当我不存在。”老人家摇头摆手，粉饰太平。

“哪有？福爷爷，我们明明来很久了，还听爹念完整整一首诗──”小嘴被掩住，诚实过头的陆家二小姐立时被“灭口”。

“我们先走一步了，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尽情发挥，别让我们给打扰了啊！”咿唔声愈飘愈远，似在抗议壮志未酬。

“……”房内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了好半晌──“妳要继续吗？”当事人总要给她尊重一下，虽然料到她又会去研究木门的雕镂纹路。

出乎意料地，她抬起头，水眸晶灿动人，直视着他。“如果我说，我想继续呢？”

应该，不会再有人打扰了……吧？

她不要像上回，那感觉就好像、好像──看到一笔利润惊人的生意，当下没立刻去做，让别人赚走了，才来懊恼不已……

她那鼓足了勇气的模样，好可爱。他探手轻掬娇容，用不着她邀请，他也渴望极了一亲芳泽──

“啊！”这一次，是门缝边。

“福爷爷，你挡到我了啦。”

“嘘，不要吵。”

“那你分人家看嘛。”

“就是现在了，快，给她亲下去！”简直兴奋得过分，只差没摇旗吶喊助阵。

“啊啊啊，压到人家的脸了啦──”

无力，完全地──无力。

陆君遥闭了下眼，彻彻底底无言以对。

居然带头胡搞，这、这福伯真是──为老不尊。

芽儿又闪去研究雕花窗台了。

“我建议你们进来看，如何？”无奈，泄气地拉开门，一大一小的人球滚了进来，跌在他脚边。

“呃、呵呵、这个……路上经过……”

“这个刚刚说过了。”面无表情地提醒。

“那、那我扫地、扫地！”

“……好吧，你慢慢扫。芽儿，我先回房休息了。”

孟心芽模糊哼应了声，还抬不起千斤重的头。

“啊？不亲了哦？”福伯冒出一句，无尽惋惜的叹气。

“……”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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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午后，柔柔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几许暖意。

道道剑光，如流星般舞动，只见黄叶片片，锐芒点点。

薄如蝉翼的软剑，在他掌心挥洒自如，有流水般的柔软，亦有金石般的刚强，剑身宛若无形，融入疾光之中。

枝头落叶片片，随流光而舞动，待剑式一收，落了地的黄叶──无一完整。

能在移动中的叶子上划出几刀，需要多高的武学修为？师父说过，移动中的目标是最难掌握的，尤其愈是轻如鸿羽的事物，更难，因为它们的行进速度无法掌控，也因为它不像钢铁，可用蛮力解决。

祈儿发怔地看着满地碎叶。

这──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事吧？

收了内力，徐徐吐息，陆君遥留意到半掩身在拱桥后的身影。

“祈儿？过来呀。”

祈儿考虑了片刻，半犹豫地走近。

“来多久了？往后来了就进去坐，别站外头。”

“我、我只是来找盼儿。”像要撇清什么，急忙澄清，绝对不承认是被爹好厉害的功夫给吸引，驻足不去。

“她在里头午睡。”陆君遥也没深想，率先走在前头，推开房门。

小盼儿正安睡在床上，抱着留有陆君遥气息的暖被，彷佛天摇地动都惊扰不了她，睡得可安稳了。

这个……没节操的小叛徒。

祈儿一阵气闷。

陆君遥拧了湿巾拭汗，每日固定的膳食已摆放在桌上了，掀开食盅，那香味唤醒了盼儿。

喝汤汤时候到了。

自动自发下床，再自动自发爬上父亲大腿讨吃。

陆君遥伸手捏捏女儿嫩颊。“小馋鬼。”

这阵子，盼儿被他给养得连小风寒都没染半次，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红色泽，可爱到让人想捏上一把。

汤匙捞了捞食盅，看清里头的物品后，他先是惊讶，而后眼神露出一丝抱歉。“小盼儿，妳恐怕得失望了，今天这个妳不可以吃。”

“为什么？”歪着头，盼儿小脸满是疑惑。

“这是男生吃的。”他可不认为鹿茸、虎鞭、冬虫夏草等，熬煮出来的东西会适合五岁的小女孩吃。

“那哥哥可以吃吗？”食物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还有分男生、女生？小脑袋依然无法理解。

陆君遥要笑不笑，瞥了眼一旁神情生硬的小男孩。“恐怕得再过十年，到时，他的妻子会煮给他吃的。”

壮阳药膳──他的芽儿在暗示他什么了吗？

看来，比药膳食用对象更重要的，是他得问问孩子们，他们对多个弟弟或妹妹有什么看法。

他个人是认为，男人得知情识趣些，壮阳药膳都端出来了，要再不表示点什么，怕芽儿真会误以为他“不行”了，到时连大夫都请来，那多伤感情。

“祈儿，坐。”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他单手搂着盼儿，优雅地舀了匙入口──啧，实在不怎么美味。

一匙，再一匙，终于决定短时间内无法饮下第三匙。他合上盅盖，发现祈儿的注意力不在膳食、也不在妹妹身上，目光频频朝搁在桌上的长剑瞧……他忽然间理解了什么。

“想学吗？”记得盼儿说过，哥哥对习武感兴趣。

“不想！我自己就有师父了。”答得飞快，极度嘴硬。

陆君遥失笑。“我又没说学什么。”反应真大。

“盼儿，我们回去了，奶娘在找妳！”毕竟才九岁，沈不住气，立刻恼羞成怒地要走人。

“等一下，我晚一点会自己去。”摆明了还想在父亲身边多赖一会儿。

叛徒、叛徒、没操守的叛徒！人家稍稍对她好一点，就被收买得什么都忘了！

祈儿极度恼火。“好，妳不走就算了，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

盼儿嘴一瘪，泪儿汪汪。

哥哥好凶，她只是喜欢爹而已嘛，这样有错吗？爹真的很好啊，为什么她不能喜欢爹也喜欢他……

陆君遥面色一沈。“祈儿，坐下。”

祈儿顿住身形，不动，也不说话。

“你吓到妹妹了，道歉。”

“我不要。”本来就没节操，保护她那么多年，有好吃的先让她，有人欺负他代她出气，对她那么好、那么疼她，居然别人短短几个月的示好，就把他给取代掉了，怎么可能不气？到时受到伤害，他才不要同情她。

“陆祈君，你最好记住，你的姓是我给的，你的生命也是我给的，单凭这一点，你就没有立场对我无礼。”

“我才不稀罕，大不了我跟娘的姓。”

“可以。你去跟你娘说，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娘会伤心。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被踩着了死穴，祈儿气得跳脚。“专找女人下手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我们单挑，不要欺负妇道人家！”

到现在，祈儿依然认为他会伤害他们，儿子对他的成见，极深呀。

然而，他保护身边最亲的两个女人，那样的急切和心意，却令他感动。

感动到──和他耗上了。

“你想姓陆或姓孟我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打算再为盼儿添个弟妹，要姓陆多得是机会，我不稀罕一个不认我的儿子。”

“娘……才不会被你骗了。”

“要不要试试？如果我没记错，你娘似乎并不反对，你最好有本事阻止我和你娘生孩子。”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祈儿胀红了脸，死瞪着又开始喝汤的陆君遥，那态度简直、简直从容悠哉得让人吐血！

“你、你不要太得意，我──会告诉娘，你的真面目。”

“哦？”他摆出“请便”的姿态。“那得看你娘是信你还是信我了。”

张口、闭口了半天，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威胁词汇，祈儿懊恼地转身。

“你对我抱持怎样的态度是另一回事，但是你的行为已经令盼儿难过了，现在伤害她们的，是你不是我。”

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几句话，祈儿绷着脸，不吭声地离去。

袖口遭人扯了扯，拉回陆君遥深思的目光，垂眸问：“怎么了，盼儿？”

“爹──在生气吗？”小脸怯怯地，带着不安。

“盼儿觉得像吗？”

“哥哥不是故意的，爹别生哥哥的气好不好？”

小丫头在代兄求情呢。“哥哥刚才那样凶妳，盼儿不生气吗？”

“不生气，哥哥是为我好。”她知道的，哥哥只是不相信爹是好人而已。

陆君遥笑了，揉揉女儿嫩颊。“既然盼儿都看得出来，爹又怎会不清楚呢？放心，我没生气。”

“可是刚才──”爹说那些话，就是生气的样子啊。

“我逗他的。”

“逗？”

“盼儿不觉得，哥哥气得跳脚，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好可爱吗？”

“……”

“如果可以撩拨到他头顶冒烟、头发竖起来，不也平添一番生活乐趣？”

“……”

“盼儿不想看吗？”

“……”彻底无言。

她现在不觉得爹是好人了，哥哥好可怜……

沐浴过后，孟心芽打理一头长发，将它轻拢在胸前。

身后有双手伸来，接替她的举动。

孟心芽怔愣着，透过菱花镜映照出他梳发的温柔。

搁下篦梳，他倾身，颊畔与她亲昵相贴。

“好香……”浅浅啄吻她颈际，引起她身体一阵轻颤。

“君遥，你……”隐约察觉，他今晚的意图。

“准备好了吗？”他柔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我、我不知道。”九年当中不曾与男子亲密，她紧张得快昏厥了。

“试试如何？”花好月圆，清风如水，挺适合成就美事，他可不想辜负她那盅药膳的美意。

她僵硬地点点头。

更早之前，他解读为勉强，但现在他明白，她只是青涩，拙于应对。

“别紧张，我会慢慢来。”蝶栖般的吻落在她唇际，浅尝，轻啄，一手伸向她后背，轻轻挲抚，让她放松紧绷的情绪，慢慢跟上他的步调。

就在她忘我沈醉，下意识启唇迎接他探吮的柔情──

砰！

她错愕，急忙闪出夫君的怀抱，然后才发现……“祈儿？”

怎么莽莽撞撞的？连门都不敲──更正确地说，是破门而入。

她完全傻眼，不知该怎么反应地瞪着被撞坏的门。

陆君遥的讶异只有片刻，旋即便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挑高眉。

“我、我……来跟娘道晚安。”结结巴巴，硬是挤出烂到极致的理由。

道晚安也不必……拆她的门吧？

“祈儿，说实话。”

“……娘，妳太老了。”

“啊？”冷不防被羞辱，错愣当场。“陆祈君，你最好为这句话解释清楚。”

“爹要孩子，找别人生去，妳不适合再生了。”

“……”脸红。说得好像她不服老，缠着男人下种似的。

“怎么会呢？你娘一点都不老。”伸臂往纤腰一拦，带入怀中，陆君遥悠然笑道：“这个年纪刚好，不会太青涩，又有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我爱极了呢。”

……爱？

他、他说……爱她？！

失速的芳心，正因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而狂跳，连儿子在她耳边呱呱啦啦说了一长串，她一个字都没听进耳。

瞧娘忘了今夕是何夕的模样，分明已被爹迷得晕头转向。祈儿又气又急。“娘！妳有没有听到！”

“呃，啊？你刚刚说什么？”

陆君遥抿紧唇，费力收住快泄出的笑意，垂眼故作失落。“看来儿子不欢迎我，芽儿，我是不是回来错了……”

这不像是陆君遥会说的话！

孟心芽奇怪地瞥他一眼，再看看儿子闷到快内伤的表情……

“没有、没有，娘，妳别听爹胡说，我很欢迎的……”

“是吗？”陆君遥露出质疑。

“是是是，我爱爹和娘一样多。”

“可是你从来不让我抱，人家盼儿……”

祈儿简直快呕死了，硬着头皮上前抱他一下，同时捕捉到他小人得志的眼神，好似在说：活该，谁教你要送上门来让我玩！

小人、小人、这个地道的阴险小人！他明明一点都不稀罕这个儿子，才不会管他怎么想呢，就会在娘面前装可怜！

“很好。”左抱抱、右揉揉，终于决定自己抱够了。“晚了，去睡吧。”

可恶！他觉得自己被人耍着玩。

看着儿子很闷地离开，孟心芽困惑不解。这对父子在搞什么鬼？

陆君遥悠闲地为自己倒了杯水，轻啜两口。“我相信儿子很欢迎我了，芽儿妳呢？我相当期待妻子的欢迎。”他暗示，朝她张开双臂。

红潮再次往脸上聚集，她缓慢移动步伐，才刚跨出，便让他一把带入怀中，烙下深吻。

“啊──”她惊呼，教他趁隙窜入檀口，唇舌纠缠──

“对了！娘，夜深了，门坏了，所以──早点睡吧！今晚真的不适合做太剧烈的事。”冷不防，去而复返的身影冒出来，吓得孟心芽二度弹开。

“就这样，晚安。”

陆君遥瞪着小小胜利一回，神情得意的儿子，好似在告诉他：你这色老头要是不死心，我会一晚来数回，吓都吓死你！

“……”

“什么？”孟心芽忙着脸红，没听清楚他的话。

“我说，孟心芽，我们当初为何要努力生他，好教日后被忤逆至死？”

这两只小鬼头……气氛挺怪异的哦！

陆君遥敏感地发现，以往感情好到不可思议的兄妹俩，近来不太爱说话了。祈儿一脸爱理不搭的，盼儿也不再动不动就哥哥长、哥哥短，反而一天到晚住院里护卫的独生子那儿跑。

好像……叫小武吧。

只要关乎到儿女的事，他都甚为留意，大大小小没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莫非，是因为他的事，还在闹别扭？

“哥哥最讨厌了……”不远处，小人儿还在嘟囔着抱怨。在祈儿那里不开心，总是会习惯性地找上小武倾诉，而这小武虽然不大爱说话，却总是会耐心倾听，默默为她添衣倒水，那样的呵护与照料，并不太像是下人对小姐。

信步走来，练武场上，祈儿对着木桩打拳，那拳法微乱，显示出主人浮躁心绪。

他看了看远处亭子，再将视线拉回眼前。

这三人的发展啊，挺耐人寻味。

他没有门第之见，将来这三人会如何发展，全看盼儿芳心归处。

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观拳。

待他收了势，才悠然冒出一句：“陆祈君，你功夫谁教的？真烂。”

祈儿一愣，冷不防遭人羞辱，火大地转身要走。

“那记游龙出水，精髓在于以虚代实、出其不意以致胜，你招招强硬，充其量不过是滥用蛮力的莽夫；狡龙破云则是气势万千，制敌于一瞬，你出力点不对，弱得连蚊子都打不死……虚不虚、实不实，自己情绪浮躁，拿练武当发泄乱打一通，你师父不是这样教你的吧？”

精辟而一针见血的评论挽住了祈儿的步伐。他知道陆君遥没有无的放矢，绷着小脸任他攻击。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再打一次，再不会别怪我骂你笨蛋。”

他用词实在称不上温和，甚至有些刺耳，向来自尊心甚强的祈儿，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听话，居然乖乖将那套拳法重新演练一遍。

“上身打直，左拳偏了，腕心向内……对，出拳！”陆君遥一面看，适时纠正。“下盘不够稳，出拳劲道不够，视线集中在一个定点，很好，出拳……”

也许是傲气作祟吧，祈儿不堪被父亲批评得一无是处，在一句句的纠正下，努力想达到最好，让他心服口服。

收了拳，他转身，等待父亲发言。

不一会儿──

身后的木桩传来“喇、喇、喇”的声响，愣然回头，木身竟寸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寸碎裂，垮在地上化为无用木堆，祈儿惊呆得回不过神来。

“过来，这里坐。”

他还在发傻，下意识坐到陆君遥身畔。

“你还太小，学不会合宜地控制力道，看来明天得请人来多立几个木桩了。再过几年，你会懂得气蕴内敛，收放间将内劲拿捏得宜，运用自如。”

祈儿微讶，用奇异的眼神瞧他。

这是那个满口说着不在乎他、不将他当一回事的父亲吗？

指导他练武、还要多打几个木桩供他练习……虽然是很随意的几句话，但是他真的感受到其中的用心。

“祈儿，你很喜欢盼儿吧？拿她当妻子看待？”

冷不防的一句话，立刻将才冒出头的一丝丝好感打碎，他惊跳起来，大吼：“盼儿是我妹妹，我不准你怀疑娘，娘没有对不起你，你敢伤害娘，我会和你拚命！”

“陆祈君，你给我坐下，少脸红脖子粗地对我叫嚣，我该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这么沈不住气，我敢将女儿嫁给你吗？”

“……”

“你最好明白，你是我的儿子，不代表你就占有什么优势；相对地，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也不代表我会牺牲她的幸福来成全一己私心，如果你不能令她快乐，我会替她办场风光的婚事，将她的手交给她想托付的那个人，听懂了没有！”

“……盼儿，是我捡回来的，与娘无关。”好半天，他挤出话来。

“我知道。”会主动解释，表示祈儿敌意已没那么浓厚。他信任他，相信他不会拿盼儿的身世来伤害谁，不是吗？

“所以我才会找你说清楚。我不会枉顾盼儿的意愿，更不允许你挟恩求报，虽然盼儿是你带回来的，但你的权利也只能要求到兄长身分的敬爱与感恩，要想成为夫妻得看你怎么做，那不是仗着身分能达成的，例如你最近的表现，就非常不合格。一个会令我的女儿伤心得去找别人哭诉的人，我不会考虑将盼儿嫁给他。”

“我、我不是……”他想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护她心切，怕她受到伤害，更气一个突然冒出的人，就把他这几年的呵护给比了下去，他不是滋味啊！

“我令芽儿哭泣了吗？”一句话，堵死了他。“除了早些那几年必须离开她，让她日子熬着日子委屈等待之外。身体病痛尚且无法自主，但令自己的女人受苦就是不对，所以我没有怨言，早有准备去承受你的敌意与她的恨意。起码我自认能够自主后，不曾让她为我掉一滴泪，而你，以保护之名，行伤害之实，陆祈君，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

这是男人与男人的对话，他不将对方当九岁孩童与儿子，字字句句教祈儿哑口无言。

能够当他的女人……原来，娘很幸运，难怪，娘说什么都要等他回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看清、并且承认这一点。

“我……才不稀罕仗着身分达成什么目的，你等着，我一定会让盼儿亲口告诉你，她要嫁我。”

“哦？”宣战吗？陆君遥笑了。“我等着。”

好半天，父子俩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暖风徐徐，熏人欲眠──

“其实，娘没恨过你，她很喜欢你……爹。”

陆君遥偏头，半入眠状态的儿子，头靠在他肩头咕哝。

他笑了，为那句真心的呼唤。“我知道，笨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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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娘没恨过你。

我的名字，妹妹的名字，是娘取的。

祈君，盼君。

她祈什么？她盼什么？祈君平安，盼君归来，如是而已。

如此显而易见的心愿，他岂会不知？

坐在孟心芽房中，耐心等候她归来。稍早时，商行叫人传话，她今晚与侯氏少东会谈，不回来用膳。

自从每晚固定的夫妻之约后，她已经甚少晚归，不想让他等待，也因为珍惜每日难得的共处时光。像今晚这样，是极少见的情况，应该是特别重要的事吧！

打发时间翻了房里几本账册，房门被推──噢，不，是撞开，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的婢女。

他挑高眉，不能说不惊讶，他家芽儿居然喝醉了。

“不要扶我，我自己可以。”拨开婢女伸来的手，坚决自己走。

“怎么回事？”当然不指望走路跌跌撞撞的人回答，他问的是后头的丫鬟。

“福总管有一道去，两人回来时，夫人已经是这样了。”

陆君遥点头表示了解。“妳先下去吧，我会照顾她。”

关好房门，再回到她身边。她一手撑住身体，不太稳的右手试图为自己倒水，他接过，另一手顺势圈住纤腰。“我来。”

秀眉一蹙，扬掌正欲推拒，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改为攀缠上颈际，仰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缠吻。

“呃！”打翻了杯子，几乎无法适应她这样的热情，柔软而湿热的小舌探入唇腔，撩拨得他一阵火热。

这──真是他家芽儿吗？他几乎要不认识了。

她从不主动亲近他，即使是他的靠近，她也总是有几分的羞涩，不像现在，热情、主动，柔软的身段几乎融化在他怀中。

几杯黄汤下肚，有这么大的差异？

吻与吻的间隙，他喘息问道：“芽儿，认得出我是谁吗？”

“认得。”宛如温驯猫儿，偎腻在他怀抱，贝齿、唇瓣磨蹭着，无尽依恋地吮咬。“陆君遥，我的最初，我的唯一，我的夫君，我──很早很早就爱上的男人。”

陆君遥一颤，收紧了手劲。

从没想过，一份来自于他的妻，纯净而又直接的恋慕，会如此地教他怦然心动。

“有多早？”他问道，声调微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打算说了。

“我──好困。”答非所问。

张手一拦，将她抱坐在床上，倚偎着。再问：“有多早？”

“我想吻你。”依然答非所问。

“好，让妳吻。”持续问：“有多早？”

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她开心地伸舌舔弄她的糖──呃，不，是她的夫君。

被她诱人的粉色小舌给撩逗得气喘吁吁，陆君遥呻吟了声，狠狠吻住她磨人的小嘴。无法满足现状，指尖挑开外衣，探入柔软娇躯抚弄，早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她倒也大方，任他宽衣解带，还动手帮忙。

“还困吗？芽儿。”大家谈清楚，免得到时给他睡着，那就伤感情了。

“不困。”

“很好，陪我做点事。”

“很困难吗？”

“不难。”长指挑下床帐，逐步宽衣解带，直到赤裸肌肤再无阻隔地贴触，他满足喟叹，沿着水嫩冰肌寸寸吮吻而下。

她细细呻吟，喃喃喊着，彷佛那是唯一刻在心上的名，没有迟疑，如此坚定。“君遥、君遥、君遥……”

浅吻的唇，在她可爱的肚脐眼儿打转。这儿啊，曾经孕育过他的骨血呢，多么奇妙。他胸口流窜一股暖流，无由地感动，令他们的亲密与欢爱，无比圣洁了起来。这是他的妻啊──

他极尽温柔地，深入柔暖禁区，耳边是她软腻的娇吟，那宛如处子般的紧窒与纯真反应，勾起他深沈的疼惜，拥紧了她，坚定深入，有如一体，挑动男与女，最原始的情缠旋律。

她不曾闭上眼，自始至终凝视着他，染上情欲的美眸，在极欢中氤氲迷蒙，凝着水气掉落下来。“我以为……我嫁不成你了。”

他一顿。“嫁我，很好吗？一脚踏入棺材了。”

“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娶我？很不应该的，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好高兴我有理由嫁你了，不是妄想、不是暗恋，我真的嫁你了，我抱得到你……”

他心怜，回应地轻吻她。“妳应该早点说的。”

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从不晓得，早在九年前，落实夫妻名分的那一夜，她是用这样的酸楚柔情在付出她的所有。

激情加温，他用最深的怜惜，给予欢快，以及承诺。

合而为一的身躯，安了她的心，灵魂找到归属，不再惶然，他们是夫妻，名实相符。

亲密过后，原以为她应该倦了，拥着她合眼小憩。孰料，她不安分地蠕动，爬到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看着，一会儿露出稚气而满足的笑容，一会儿偏头思索。

“有多早呢？很早、很早吧，在你还不是夫君，只是陆哥哥的时候。”

他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早先的问题。

“嗯，妳说，我在听。”放柔了嗓音，轻抚她发丝。

“爹说你不会娶我，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清楚“门第观念”是什么，但是它让我嫁不得你，我决定要讨厌它。”停了下。“你要不要？”

握住她停在颊边的柔荑，无尽纵容。“好，我们一起讨厌它。”

“那时候，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等待你来。喜欢你用温柔的嗓音为我念书，教我识字，记得吗？有一回，我生了场大病，你吓了一跳，将那颗漂亮的珠珠给我。你说，生病很苦，身不由己更苦，你要我健健康康，永远别尝到你受的那些苦。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地记着。我不知道那颗珠子很贵重，只当是你给的订情信物，小心保留着，就算你给颗石头，我也会很宝贝的。

“所以当你病得最重的那一年，昏睡时候多过于清醒，老爷发现我总是在你房门外偷偷看着你，发现了我的心事，找我谈这事时，我连想都没有就答应了……我不在乎你会死，真的不在乎。反正除了你，我也不会再喜欢别人，能够成为你的妻子，就算只有一天，我都会很开心。”

“傻瓜！我以为妳和爹谈了什么条件交换，若早知真相是如此，我可以更早响应妳的感情。”

“我才不要说。你没认出我，就代表心里没有我，说了、说了……你更是打死不会娶我了。”

没错，他是不会容许自己利用一名女子的痴心，误她一生。

“一开始，只是祈求你能好起来，这样就够了。后来，等久了，我好想、好想你，开始盼望你能回来……再后来，你真的回来了，看得到你，心反而变得贪了，我开始渴望能拥抱你、碰触你，甚至希望，你能有一点点喜欢我，一点点就好──我是不是真的太贪了？”不安的眼眸抬起，询问。

“一点都不贪。”在眉间落下一吻。“妳还可以更贪心一点。”

“可是──听到你说，你不要纳妾时，我真的偷偷高兴了好多天，这样，还是不贪吗？”

“不贪。”

“可是，门第观念，我记住的。你会娶我，是情况特殊，爹不说，我也一直都是知道的，我配不上你，如果不是那样，全京城想嫁你的闺女多得挤破头，现在你好了，我还可以独占你吗？这真的太贪心了，不用谁说我都知道。”

“不只人，连心都给妳，可好？”他微笑。就怕她不说，她若肯要，他有什么给不起？

“真的吗？”她好轻、好轻地贴上他心房，倾听胸腔之内，那颗心的律动。“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好平凡，没有国色天香的容貌，也没有亮眼的家世，要说才情，又庸俗得除了赚钱什么都不会。我以为，我留下来至少可以帮你持家，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继续留在你身边了，可是他……他居然也不要我替他赚钱，他说他单单就是要我这个人，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君遥，他是不是好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她不知道她多珍贵，有眼睛的男人，懂得挖掘她内在的美好。

陆君遥警戒地瞇起眼。“那个他是谁？”

“那你要再让我吻一下。”讨价还价。

陆君遥凑上唇，由着她又亲又咬了半天。她心满意足道：“侯少豪，侯记药铺的少东。我本想和他合作的，侯记是老字号，经手的珍贵药材很多。”

原来醉后的芽儿这么好商量，只要满足她的要求，问什么她都会乖乖告诉你，像个孩子似的。

“不要跟他合作。”

“好。他今天跟我说那些话，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醋味窜上胸房，呛得他一脸酸。“他对妳不礼貌了吗？”

“没有，他还算君子，可是我讨厌有人对我说那些话。我不要别人爱，就算丈夫一辈子也爱不了我，我也不要别人爱。”

“我以为，妳和人家把酒言欢呢，喝得那样醉。”持续蔓延的酸味，泼到她脸上去。

“没有，我自己喝的。他叫我离开你，说我的丈夫不爱我，他会珍惜我……我很生气地拒绝他，可是，想到他说的话……丈夫不爱我，我不知道没有丈夫的爱，只有恩情，这样的婚姻能维持多久……”

原来她心里，藏着这样的惶然，却从来不说。

看来，他以后得偶尔灌她个几杯了，否则她什么都不肯对他倾诉。明明可以理直气壮拥有的东西，还担心要求会不会过多，要他说，他会觉得再也没有比她更不贪的女人了！

无妨的，来日方长，他会让她知道，她能得到的，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多！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他非常有危机意识。

“芽儿，我再让妳亲一下，以后不要和他见面，好不好？”完全拐小孩的口吻，掌握她喜爱亲近他的弱点，不惜拿自己当诱饵。

她偏头，似在思考这样的交易划不划算。

“不然，随妳怎么亲怎么抱，如何？”赔点本，让她赚了！

这回──“好。”答应得很干脆。

交易一达成，立刻享用权利，在他脸上亲了半天，无法餍足地往下啃咬，用着他的方式，现学现卖，拿他当糖葫芦似的舔吮。

这下──亏大了。陆君遥呻吟了声。他必须咬牙承认，她该死的会做生意！

“啊！”短促的惊呼声一起，旋即又被压下。

她、她、她……怎么回事？

这对其他夫妻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孟心芽来说，清晨醒来，与丈夫脱光光躺在同一张床上，实在是不小的打击。

怎么、怎么会这样？他们居然……居然……

最恼恨的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至少要记住一点点的，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都是如此珍贵……

该死、该死、该死！早知道就不要喝那么多酒。

怕他随时会醒来，她既羞窘，又无措，作贼似的想不着痕迹离开，谁知她才一动，他便转了个身，手臂横过她胸前，就压在、压在──羞煞人的部位。这也就算了，他连脚都跨过来，完完全全将她困锁在怀抱之中，动弹不得。

这样──她要怎么抽身啊？

那样的肢体交缠令她羞红了面容，他的脸就埋在她肩窝处，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每一缕沈稳而绵长的吐息就洒落在她颈际，熏热了敏感肌肤。

内心的渴望终究战胜了羞怯，她由着被蛊惑的心思，微微侧过身，凝视他安睡的面容，长指抚过他好看的面容，带着似水般的柔情与依恋。

这男子啊──她爱了好久、好久。顺着面容，缓缓抚过他宽阔的肩、温暖可靠的胸膛，以指掌记忆他身体的每一寸线条。这样的机会不多，她痴痴眷眷，只想在有限的记忆里，努力储存更多关于他的片段，以供日后回味。

仰首，改以唇描绘俊雅容颜，刻印心底。就在碰着了唇的那瞬间，耳边传来低抑的呻吟，来不及思考，腰际已被紧紧圈锁，相依的身子更是全无空隙地贴缠，来不及发出的惊呼被吞没在热烈纠缠的唇齿之间。

“真好的兴致，一早就诱惑我。”初醒的声音，带了些勾惑人心的低哑。

“我、我没──”被吻得脸红心跳，连解释都说不全。

“嗯哼。”松开她，稍稍退些，让她看清身上的“灾情”。

那一身暧昧的红印、抓痕，摆明了就是……

“这、这我弄的？”

“自然是妳。”难不成他自己能弄出这等成果？

任谁看到他这一身“战绩”，都不难想象她昨夜有多饥渴。

她如此地──如狼似虎？！

天！孟心芽掩住烧烫的脸蛋，无颜见江东父老。

她一直都知道，心底是依恋着他的，即使是再不经意的碰触，都能教她久久低回，不能忘怀。可是、可是──再怎么渴望亲近他，也不能强了他啊！

她怎会……做出这种事？

她真的没料到，喝醉了之后，心底压抑得太深的渴望，会爆发得如此不可收拾。

陆君遥坐起身，有趣地支颐，欣赏她青红交错的精采表情。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头垂到抬不起来，连连致歉。

“嗯？”挑起一边眉毛，顺手把她捞起来，以免她闷死在枕被中。

“我、我、我不该欺负你的……”

“哦……”拉长尾音，配合应和。

“我、我会负责……”挖空脑浆，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弥补方式。

如果不是她的表情太沉重，他真的会笑出来。

“怎么负责？妳要娶我吗？”

“我……”顿住。娶他？！

孟心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这会儿，陆君遥真的笑出来了，捞起她，抱坐在腿上。“妳呀，傻兮兮的。”

“呃……”发现自己正暧昧地跨坐在他腿上，她胸口住着的那只小鹿已经不听使唤、四处乱撞了，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很想提醒他，这样很危险，她可能一不理智，又会强了他……

醉眼迷蒙，芙蓉颊上泛着嫣红色泽，这是她动情的反应，昨晚彻夜的缠绵里，他已经很清楚了。

撩开青丝，长指轻轻拨弄她小巧的耳垂，那瞬间泛红的色泽实在太诱人，他迎身轻吮，撩逗她敏感的颈肤。

完了、完了……少之又少的理智正在流失当中……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他舔弄完左边，换右边，胸膛不知有意抑或无意地，摩擦过她胸前的柔软，她倒吸了口气。

“君、君遥……”想叫他住手，却又舍不得那酥麻而迷醉的感觉……惨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扑倒他……

“妳不是要负责？”他轻笑，将她拉近，贴紧下身，不意外听见她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都一个孩子的娘了，自然不会无知到不明白抵住大腿的异样是什么。

“好吗？”在这当口，他仍不忘尊重询问。

“我、那个……我应该要躺下对不对……还是……”她手足无措，紧张到快要断气，有限的实战经验，实在没多大功用。

陆君遥失笑。“不用，这样可以。”

“可、可以？！可是……要怎么……”

“如果我没记错，看春宫册的人，是妳才对吧？”看来，他以前真的太一板一眼了，他甚至可以肯定，她不曾体验过真正的闺房情趣与欢愉。

“啊？那个……是爹……呃，不，是小姨娘……啊，不……我是说，我早忘了……”他几时知道的？难道她以前半夜摸黑起来，偷偷摸摸翻看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丢死人了！

“没关系，改天找出来，我们一起研究。”

“……啊？”他说了什么？一起研究？！

“是啊，在这方面我们经验一致，妳不能对我再苛求更多了！不过无妨，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他说，他们经验一致，他不曾有过别的女人，以前没有，分离的九年间没有，往后更不会，这事儿，他只要与她共享……她动容微笑，将这份美丽的承诺悄悄收进心底。

陷入激情之前，她及时抓住一丝理智。“等、等等！你的身体……可以吗？”他看起来，昨夜被她蹂躏得很惨啊，那现在……

“……”极低的咕哝声。

妳一掷千金，熬的膳食不是熬假的！

药膳……他是指养身药膳吗？

她还没意会过来，他已闷声哼吟。“芽儿……帮个忙……”

“呃……”小手不知所措，胡乱摸索。“这、这样吗？”

“天……”她那纯真又无辜的表情与动作，比世上任何的催情药更有效！他无法再等待，扣紧俏臀移向他──

“呀！”她惊呼，无法相信那样的灼热与充实来自于他。多久了？太漫长的年岁，她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回到他怀中，重温那难分彼此的温存，那一瞬间的感动，几乎令她泪眼蒙眬──

“丫头，我的傻丫头。”他浅笑，亲吻柔唇，不急着宣泄情欲，而是先给她满满的怜惜，感受那密不可分的亲昵。

他、他认出她了吗？还是……那声丫头，只是顺口唤出的亲昵？

“咱们再生个孩子，好吗？我好喜欢孩子，没亲自参与祈儿的生育、成长，是我心中永远的遗憾，这回，我会寸步不离地陪在妳身边，亲手抱着孩子来到世上，与妳一同分享每一瞬间新生命成长的喜悦──

“我知道怀孕生子会令妳受苦，我会照顾妳，给妳全部的怜惜，为了我，芽儿，妳忍忍，好吗？我想要妳为我生的孩子。我连名字都想好了，下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叫陆岁君，愿咱们夫妻恩义长存，岁岁长相见。”

他勾勒的未来，太美好，好似已有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怀中。如果真能如此，她不怕受苦，她要为他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好，你想要，我就生，一直生到你不想要。”

“谢谢妳，芽儿，谢谢！”

他看起来，好开心。

孟心芽着迷地望着，为了换他这一记笑容，要她受再多苦，她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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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陆记茶楼”。

斗大的招牌写着几个大字，一名俊朗出众的男子看了一眼，踩着沈稳的步伐迈入。他既不喝茶，也不谈生意，只见他直接朝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惊异而又带点质疑的眼光注视着他，他温文浅笑，颔首回应。

没一会儿，他被恭恭敬敬地迎上二楼。

“就在那儿了。”掌柜指了屏风半掩的清幽雅座。

“多谢。”礼貌回应后，无声走向角落。屏风内的女子正端坐着，聚精会神研究今年春茶的采收及交易量。

今年下了好几场不是时候的春雨，采收不易，数量比往年少许多，几家商铺脑袋动得快，待价而沽等着卖个好价钱，以致近期价钱有些浮动……

身后，一双手温柔地轻轻环上纤腰，即使陷入沈思，她依然本能迅速地在最快时间反掌招呼过去。

啪！

一掌落下，回身看清来人时，已来不及收回。

气氛一阵惊人的死寂──

“妳动作──真快。”陆君遥声音干涩，挤出话来。

“呃……”懊悔欲死的目光盯着肇祸的手。“你来怎么不出声。”

“我有要说──”只是才刚开口，她一巴掌就招呼过来了，反应迅速得教人惊叹。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而已。在外头，她一向不让人太过靠近她，一旦有肢体碰触，身体本能地就是会有动作，那是不需要思考的。

“没关系，至少这样我可以很放心，没人轻薄得了妳。”挖空了脑袋，硬是绕出这一句，试图自我安慰，这巴掌挨得值得。

“……痛吗？”孟心芽愧疚地伸手，他主动靠去，脸颊轻偎着软嫩掌心。

“下回记得看清楚再打就好了。”拉近她，细雨般的柔吻落在娇容。

“君遥……”小手抵在他胸膛，拉开些许距离。“我们在外头。”

她没忘记，外头还一堆客人！

“有屏风遮着。”

“可──”

“我想妳。”

柔柔一句，教她酥了心，原有的顾忌给忘得一乾二净，她甚至主动仰起头，配合他更为热切的索吻，完全沈醉其中。

在他热烈的侵略下，她神思恍惚，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若不是他牢牢抱住她，她早跌坐到地上去了。

“啊，不行，我们在外头。”打住几乎要探入罗衫里头的手，陆君遥微微退开一步。

此刻的她，面容春潮如醉，眸底波光潋滟，朱唇红润微肿，云髻上珠簪微斜，罗衫略起绉褶……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刚刚被纵情怜爱过的模样。

满意地打量完，等她理好衣容，朝她伸出手。“来，芽儿。”

他走出屏风，半倚坐在茶楼的护栏上，将她抱在怀中。背靠着他的胸膛，不适应大庭广众下的亲密，她初始有些不自在，但是他坚定地圈搂住腰际，倚偎着同看长安城繁华街景。

大唐民风开放，又没人会说她伤风败俗，露背露胸到乳波隐约可见的女人满街是，要他说，他还觉得他们太保守了。

“芽儿，妳看，那儿有一摊卖小玩意儿的，咱们买些回去给孩子们。妳说，是纸鸢好呢？还是陶娃娃？”

“陶娃娃吧！纸鸢盼儿有了。”

“好，就陶娃娃。那祈儿──有了，我们买玲珑鼓。”

孟心芽轻笑。“你别老逗他。”明知祈儿早熟又自尊极强，还故意拿人当奶娃儿哄，不是存心要气死人家吗？

说走就走！陆君遥当下拉了她下茶楼，融入熙来攘往的市集。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是茶楼上几名目睹现状的客人。

“那……是陆家主子、主母？不是听说早晚要休妻……瞧他们挺好的嘛……”

夜凉如水。

孟心芽悄悄坐起身，没去惊动枕畔熟睡的丈夫。

自从醉酒失态的那晚后，同床次数一多，极自然便演变成如此，不需刻意去询问或商量。他的房间依然在隔壁，然而，他每晚都待在这儿，就算什么事都没做，只是依偎而眠。

他就算睡着了，仍不忘将她搂在怀中，那全心呵怜的姿态，好似将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好生守护。

拉好被子，不教枕边人受寒，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窗。今晚月色极美，柔柔的光晕衬着圆得没有缺憾的月儿，一如她的人生──

思及今日市集的一切，浓得几乎无法承载的幸福盈满胸口，煨暖了心。

他们逛了大半条街，他给祈儿买了护腕，以免练拳时总受伤；给盼儿买了轻盈好写的胎毛笔方便习字，至于她──

指掌抚上胸前，那里有块蝶形佩饰，他颈上也有，是一对的，质地温润如水，色泽清透莹白，毫无杂色，他买下了它，当场为她戴上。

“那不是陆家少夫人？哪儿强势啦？瞧那分明是娇滴滴的小女人。”

“是啊，人家夫妻可浓情蜜意了，还一道逛市集呢，那造谣的人真缺德……”

街坊耳语，她隐约捕捉了几句，他一向细心，不可能没发现的。

悄悄审视他，他却像没什么反应，一径儿关怀她累不累？渴不渴？喜欢什么……

夜深人静后的现下，她一一细想，一一回味，似乎懂了什么──

问他为何而来，他总笑而不语。

只为了陪她逛街？或者──

他今天，是刻意来找她的吧！刻意做那些事，刻意辟清不利于她的谣言，刻意教所有人明白，她是他的妻，共偕白首的妻。

他连她的心，都护着了。

这男人啊，温柔得教她连心都痛了，要她豁了命爱他都甘愿。

温暖双臂由身后环上了她，掌心迭上她平坦的小腹。“还不睡？”

她没回头，小手覆上他，静静品味相依的宁馨。

“君遥。”她低低轻唤。

“嗯？”将脸埋在如云青丝里，轻嗅那淡淡的发香，沈醉闭眼。

“我好高兴，我嫁了你。”无法开口说爱，别扭了半天，吐出最极致的情意表达。

他懂。他的芽儿啊，这些年来，武装惯了，男人堆里比手腕、较心机，早已学会层层掩抑心思，久了，连情绪都忘了要怎么表达，才会在愈在乎的人面前，愈是生硬无措。

“我，让妳觉得幸福吗？”终此一生，他只想朝这目标努力。

“幸福。”一直都是幸福的，能嫁他，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那很好。”他多怕辜负了他的丫头，那个待他情深意重的丫头。

这辈子，他都不打算道破。她不说爱，却比谁都爱他，那样深刻纠缠的缘分、那样重的恩义，说与不说，已不是最重要的。

自从那日之后，凡陆家名下产业，时时可见那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神秘得不得了的陆家少主，久了，伙计们对他也不陌生，理所当然地会向他报告铺子里的情况，一件又一件，经手的事愈来愈多，陆家的主事者，已不再是孟心芽。

当孟心芽发现，那些本以为由福伯经手的帐目，竟全是他时，有一瞬间，心头是慌乱的。

一直认为，这是她最大的存在价值，当年公公训练她也是为此，如果连这都不被需要时，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定位自己的存在。

她怕……她会是多余的。

他对她那么好，她怕，自己没有那个价值，让他对她好……

福伯招认时，陆君遥也在场，那时，她好沉默，久久不发一语。

“芽儿，妳生气了吗？”

她不语。

“我知道我不该隐瞒妳，只是当时，我还不是很清楚妳在想什么，看妳撑得那么累，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后来，我懂妳是担心我，但我现在身体真的好很多了，没有什么扛不起的，俗话说，夫有千斤担，妻挑五百斤。不管什么事，我们应该一起分担的，不是吗？难道妳要我装死逃避责任？那不是男人的作为。”

她还是不说话。

陆君遥有些不安，这回，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的解释，必然不是她要的，但──她究竟要听什么呢？为何表情那样恍惚、空洞？

“芽儿，妳说说话，别吓我！就算要生气，也出声骂我几句啊！”

孟心芽拉回视线。他蹲在她身前，脸上写满忧心。

骂他？不，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害怕，怕自己没有让他喜爱的理由与条件。

这，怎么能说？又该如何说？

“你──”朱唇微启，发出声音。

“嗯？”他松了口气，欣喜等待着。

“若不持家，你要我做什么？”还有什么，是他在乎，而她可以为他做的？

“傻瓜，妳是我的妻啊，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还是我的妻……”见她似乎没能理解，得不到确切答案永远会搁在心里头困惑，于是改口道：“嗯，这样吧，我需要一个能陪我白头到老的女人，寂寞时陪着我，天冷时可以抱着取暖，还要为我生很多很多的娃儿，让童稚笑语填满这座过大的宅院，这才是我最在意的，芽儿，做得到吗？”

只是……如此吗？

她吁了口气，稍稍安下惶然飘荡的心。

“嗯。”这个，她做得到。

陆君遥明白，他的妻子不是寻常女子，她有经商天赋，于是也不打算将她关在家里挑针刺绣，那太委屈她。真要叫她绣花，怕是会连自个儿的手指头也一道缝进去。

他放手让她去做她想做的，铺子里的事务，两人总是一块儿讨论，一块儿打理。

这一天，茶楼里发生些事端，他出面去处理，而她则是待在米庄里，发落买卖事宜。

陆家的产业，大多以饮、食为主，本有意朝补身食材方面发展，但侯少豪一事，陆君遥似乎不大愉快，她便打消了念头。再大的利润，都不比丈夫开怀重要。

晌午过后，茶楼的冲突平息，米庄里刚好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少夫人昏倒了！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直奔回府。

大夫已然来过，此刻她正安睡在床上。陆君遥放轻脚步，宽衣上床，将她搂进怀中。孟心芽微微一动，撑开眼皮。

“吵醒妳了？”指掌心疼地抚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大夫怎么说？”

“没。最近有些忙，轻微中暑罢了。”她敛眸，盯着锦被上绣的|奇-_-书^_^网|鸳鸯图，掩去心思。

“妳呀，傻瓜一个！网罗了南北珍贵食材、药膳方子，怎么就没想到要替自己补一补？自个儿身子那么虚，还净顾着我。”明天，得吩咐厨子改熬些适合她食用的汤品膳食了。

“君遥……”

“嗯？”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出声，奇怪地低头，发现她紧绞着五指，抓绉了他中衣下襬，那是她心绪紊乱的象征。

她，在不安？

“芽儿？”

“不，没事。君遥，我困了。”

“嗯，睡吧！”掌心轻抚过发丝，她偎靠着他，手臂横过他腰际，牢牢地环抱着。

芽儿，愈来愈像孩子了呢！习惯了栖靠在他怀中入眠，他一抽身，便会立刻惊醒，再也无法适应没在他怀抱入眠，那无言的深沈依恋啊……

他浅浅叹息。今生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芽儿真的有心事。很快地，陆君遥便发现了这点。

近来，她总是一个人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问她，她也总笑说没什么。

是他瞒着她涉足家中产业的事，她还介怀着吗？似乎从那天起，她就有些不对劲了，似乎有些什么梗在心头，无法舒心地展露笑颜。

再然后，这样的情况益发明显。有时，她会望着他失神，更怪的是，以往，她对他的碰触向来没什么招架能力，往往一个吻，就能令她失魂忘我；如今，对于他夜里的求欢，却总是半推半就。

他知道，她并没有全心投入，甚至觉得──她只是在勉强自己接受。

勉强。

是的，他真的有勉强的感觉。

芽儿，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不爱他碰触她吗？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床榻间他暗示地抚触，衣衫半褪，顺着雪肩撩吮而下，一面留意她的反应，在他掬吮住雪嫩酥胸时，听见了她诱人的娇吟。

她的身体是动情的，他感觉得出来，可是眼神却像在挣扎什么，没有陷入情欲中该有的迷蒙。

抗拒的，是心，不是身体。

得到想要的答案，陆君遥抽手。

“芽儿，妳若不喜欢我碰妳，可以直说。”就算身分是夫妻，他也不会强行求欢。

身子顿失依靠，孟心芽有一瞬间的茫然，硬生生由醉人欢愉中拉回现实。

“我……”没有，她没有啊！想辩解，却无从说起，满心委屈。

陆君遥无奈，他已经不懂她想表达什么了。“芽儿，妳究竟想不想要？”就怕她不明白，这事该两情欢悦，而不是强自忍抑，她若不想，他立刻收手，绝不会勉强她。

她说不出口，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面对她无言的凝视，陆君遥点点头。“我明白了。睡吧，明儿个还有事要忙。”

她无法解释，背身死咬着锦被，泪水无声地流，不敢泄出丝毫泣声。

一阵静默过后──

黑暗中伸来臂膀，将她带入怀中，低低叹息。“我怎会忘了，妳现在的个性是决计说不出口的，我问想不想要，教妳怎么回答？”

他……不是睡了吗？

对上她写满委屈的泪眼，他柔柔吮去泪水。“对不起，让妳哭了。”

她摇头，再摇头。不是他的错，真的不是，是她不好……

“让我换个方式问吧，我想要妳，芽儿，妳愿不愿意呢？没有一丝勉强，不因为我们是夫妻，只单单问妳的心，愿不愿意接受我？”

孟心芽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坚定点头。她愿意的，只要他还肯要她，她都愿意──

“那就好。”他落下吻，接续未竟欢情。

那一夜过后，他更加确定，她真的有心事！而这心事，沉重到连与他欢爱时都还沉沉压在心口，无法尽情释放自己。

身体的反应无法骗人，她是有得到欢快的，但是在她忘我娇吟时，他竟荒谬地由她眼中读出了一丝“罪恶感”。

是错觉吧？与丈夫欢爱，为何要有罪恶感？她对不起谁了？

这事放在心头，困扰着他。他暗想，找个机会得再灌灌她了，几杯琼浆下腹，比较好套话。

虽然这做法有那么点儿小人，不过……看在他也贡献了身体任她“凌虐”的分上，他可以少些罪恶感吧？

不知芽儿酒量如何，他从酒窖里搬来了一大坛。特地挑了贵妃饮，是因为这酒温润，较无呛辣味儿，好入喉，适合女子饮用。他可不想为了套话，而让妻子灌上一坛伤身的烈酒。

“我们为什么要喝酒？”

“气氛好。月圆人圆，值得喝一杯。”理由一，拐了她饮下。

“可是我等会儿还要看帐──”

“先陪我喝两杯，我心情好。”理由二。

“你身体──不能喝太多酒。”

“也是，那妳代我喝。”理由三。

“……”因为他不喝，所以要人替他喝？这什么道理？

“君遥，我不能喝，会醉。”

“就是要妳醉……”他低哝。

“什么？”

“不，我是说，祈儿今天又打坏一个木桩了。”理由四。

“这很值得高兴吗？”

“当然。盼儿的花花生了呢，一胎生五个，只只健康，虽然不是我接生的，但还是很高兴。”该死，怎么还不醉？快没理由了。

“……”这样也要喝？

“还有……”不要理由了，直接灌。

“啊，君──”没料到他会直接以嘴喂哺，孟心芽饮了酒，也饮下浓情，唇舌交缠，神魂痴醉，心儿怦怦跳。

“妳醉了？脸好红。”

“没呀。”那是羞红的！

要命！她酒量怎会那么好？她再不醉，他要先醉了……

孟心芽托腮，瞅着他。“君遥，你今天很怪。”

“哪里怪？”惨了，他真的有些醉意了，再灌下去，先挂掉的一定会是他。没想到自己酒量差到极致，丢人！

“你好像存心要我醉。”直言指出疑点。

“呃……”要不要承认？“那是因为……妳醉时……比较妩媚……呃，热情……妳知道的，那个……有时候……闺房间还是要有点情趣，所以……我想……我是说……我喜欢妳对我那样……”支吾其词，硬是说出口──她会信吗？

孟心芽一张脸瞬间爆红。

他……喜欢她……那样放浪……强要他？！

她头垂到抬不起来，埋首猛喝。

“芽儿？”

“……”

“什么？”他没听清楚。

“你不是要我醉吗？”低声咕哝。

咦？呃，懂了！

“别喝太猛，吃点茶。”温酒还是会伤身的，他温柔喂食，吮去她唇畔酒渍。

如果她真的会醉，也绝对不是因为酒，而是醉在他的柔情里。

颈畔遭人啃咬，传来阵阵酥麻，陆君遥微微拉开距离，审视她赤红的脸颊，再回头数数酒盅，一、二、三……愈数愈挫折，要真和她拚酒量，他恐怕早不知醉到第几殿去了。

“芽儿？”他尝试地轻唤。“认得我吗？”

“认得。”纤纤玉手捧住他的脸，拿他当大餐啃吮，陆君遥避开唇，不让她吻，她不满地瞪人。“你很小气耶。”

“没妳小气。妳心里有话都不告诉我。”开始逼供。

“我、我哪有。”

“没有吗？那为什么最近都避着我？我知道我技巧不至于让女人欲仙欲死，但那也是因为没有太多机会与女人厮磨，还有成长空间的嘛，妳何必嫌弃我。”

“我才没有！”用力喊冤。“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我、我……”用力吻着，一下，又一下，眸底泛起泪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因为太爱了嘛……”

“很爱，不好吗？”

“我爱你的一切，是一切哦！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可是、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想到要分给别人，心就好痛，可是……可是不行……”

东一句、西一句，毫无章法，他试图拼凑。“敢把我分给别的女人，妳最好给我当心点！”

“我都说了，我没有要分嘛……”纤指把玩他的袖口，喉间滚动的那颗突起好像很好玩，她伸出粉舌，轻舔喉结，发现由那儿传出一声混浊的呻吟与喘息。

“别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孟心芽！我不会忘记──”

“我没有啊！”自动自发调整好最舒适的姿态，跨坐在他腿上，攀缠着，边舔，边说：“你乖乖的，我就告诉你。”

“……”陆君遥闭了下眼，很认命地任她上下其手。“妳动手吧，记得温柔些，别太粗暴。”

“嘻！”她已经学会不用躺着的方式了，没床也困扰不了她。很开心地动手剥除他的衣物，跃跃欲试地吻遍他胸膛，没遗漏任何一处。

感觉贝齿正在咬囓他胸前敏感的那点，他闷哼，分不清痛苦还是快意，尤其意识到那双不安分的小手逐渐有往下发展的趋势……

“天！”他今晚真会死在她手里。

抓住热情大胆的小手，他气息不稳，硬是强迫自己抓回少之又少的理智。“先告诉我，免得妳吃干抹净，死不认帐。”

“我才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良好的信誉，很干脆告诉他：“是你自己说，当你的妻子要负责替你生好多、好多小娃娃的嘛，可大夫说，我很难再受孕了，这样要我怎么开得了口告诉你？我很难过、很难过耶……”

她……难以受孕？！

“芽儿，妳该告诉我的。”他揪紧了心，她一个人闷在心里，一定很苦。

“我说不出口啊，每次看你对我这么好，我就觉得好愧疚，觉得自己欺骗了你。你那么想要孩子，频频与我欢爱，可是，我根本不能再生孩子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这欢愉是偷来的……是骗来的……我、我良心不安……可是，我真的好爱你，渴望与你亲近啊……”

“傻瓜！妳这颗傻傻的脑袋瓜究竟在想什么啊！”居然会认为，与她亲密只是要孩子的手段？

难怪，耳鬓厮磨，两情缱绻的当口，总觉她眼神透着愧疚。她在为欺骗他而愧疚，自觉骗来欢情、骗来怜惜。

她竟不懂，爱她、怜她，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更不是有条件交换来的。无法再有孩子，他不能说不遗憾，但那不是她存在的价值，独一无二的她，才是他所珍视的。

想要孩子，是因为在她腹中孕育，结合了他与她的骨血，这才使得全新的生命神圣而感动，若要别的女人来做，那便失去意义了，他宁可不要。

他会让她懂的，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比起她，一切都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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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隔天清晨醒来，两人没有意外，是一丝不挂躺在同一张床上；而陆君遥更不需要意外，仍是被凌虐极惨的情状。

“我、有没有……”见他这模样，很难不愧疚啊！

“有。”声音饱含委屈。

“我……没太……“失控”吧？”

“很粗暴。”都叫她温柔点了嘛，还饿虎扑羊似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饿了她多久。

“……是你自己叫我喝酒的。”

“别误会，我没有抱怨的意思，这点小小姿色妳看得上眼，是我祖上积德，开心都来不及了，妳可以尽情享用，真的没关系，我受得住的，大不了牙一咬，就过去了。”

“……”这男人的嘴几时学坏了？

他沈笑，居然也看穿她的想法。“福伯教的。”

福伯说，少夫人太正经八百，如果他也一板一眼，那多无趣？要他稍改沈稳个性，保证闺房之乐乐无穷。

能让妻子快乐，那么偶尔逗逗她，也是不错的。

将来的人生路还很长，她会一点一滴瞧出他的真心，摸索出最适切的相处之道，他一点也不急。

教盼儿习完字回房，孟心芽已先他一步回房，正坐在桌前，盯着食盅恍神。

“那什么？我闻到中药味。”

“啊！那是──补身用的，你不是要我多补补身子？”突然回房的他，将她吓了好大一跳，也不知在慌什么，喝得好急。

陆君遥宽了衣，回头瞧她喝得猛，轻声叮咛：“喝慢些，当心呛着了。”

“咳、咳咳！”还当真呛着了。

拿她没辙，伸手替她拍背，接手还剩半碗的汤食，一匙匙喂她。

里头有些他不认得，但有些中药的功能他还认得出，确是补虚凉体质用的。

“多喝点，健健康康的，才能与我白头到老。”

在那之后没几天，他忙完铺子里的事，回府途中看见孩童用的小玩意儿，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婴孩用的小鞋、襁褓时的小肚兜、金锁片儿……他轻叹，这些，怕是没什么机会用到了。

“陆少爷？你是陆家少爷？”

他侧眸回视。“您是？”

“我是街尾回春堂的大夫，月前替尊夫人把过脉……她跟您说了吧？”

难以受孕的事？他点头。“我晓得，有劳大夫了。”不能生就算了，无妨的，人没事就好。

大夫皱了皱眉。“你没劝她？这很伤身的，我瞧你挺疼她的，真舍得她受苦？非要孩子，纳妾就是，何必──”

“等等，伤什么身？”

原来少夫人没说啊！难怪，他看这陆家少爷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少夫人多年前生你家小少爷应是难产，以致伤了身子，如今很难再受孕。少夫人知道后很难过，隔没几日又来找我，坚持要我开个方子给她。”

“什么方子？”

“那个，你知道的，有防孕的药，当然也有助女子容易受孕的药。可她那身子──实在无法承受怀孕生子的负担了，真要勉强为之，怕是──会伤了根底。我说陆公子你啊，若想她陪着你白头到老，劝她打消念头吧，为了一个孩子，少活个十几二十年的，划不来。”

这么严重？！陆君遥震惊不已，她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想起那几天夜里，她喝的汤药……

他倒吸了口气，胸口撞击着无由的痛楚。“多谢大夫，我不会让她做傻事的。”

该死！她连这种事都敢骗他，她到底懂不懂轻重啊，孩子会比她的健康更重要吗？他早晚会被她气死。

回到府里，一脚踏进房，见她正舀着汤药入口，他一把无名火冒上来，掌风一扫打翻了碗，大吼：“妳还想喝这害死人的药多久！”

他知道了！

孟心芽瞬间感到慌乱。“我──不是，它不会害我，我只是……”

“只是想生孩子！孟心芽，妳该死的在想什么？”

“你、你不是──很想要？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很爱孩子──”泪雾浮上眼眶，只要是他渴望的，她都想给他，赌上命也无妨，她只想让他开心。

“就因为我想要，妳便抵上了命来满足我？”揪紧的心，痛得无法呼吸。“那妳为什么不问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妳只记得我要妳生孩子，为什么就不记得，我要妳陪我白头到老？生了这个孩子，妳还能陪我白头到老吗？如果今天我不知情，不管我要多少孩子，妳都会生吧？就算耗尽妳最后一丝力气……孟心芽，妳……妳让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怎会有这么傻的女人？只知义无反顾为他，却忘了多在乎自己一点……他心痛得无法言语。

孟心芽捂着嘴，震愕地望着他静静滑下眼角的──两行清泪。

他，在哭？

“君遥，你别这样，我不会有事的，当初生祈儿，不也好好的吗？所以、所以──”

“妳还敢提！生祈儿已经几乎要去妳半条命了！如果知道妳会受那么大的苦，我宁可连祈儿都不生！”

孟心芽瞪大眼，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不要祈儿，不愿纳妾，那──他宁要陆家绝后？！

她受不受苦，对他有那么重要？

从认识他时，就觉得他风雅出尘，气蕴如诗，他懂好多事情，而她，不懂琴棋书画，野丫头一个，配不上的，云与泥，永远无法相提并论，如果不是以祈儿为由，她要怎么待在他身边？可他却说，宁可不要祈儿，也要她平平安安陪在他身边……

“我──不懂，娶我，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吗？否则，以你的条件，将来可以娶更好的名门闺秀。”

“条件再好的名门闺秀，不会有我的丫头那样痴心一片，再美的姑娘，不会像我的丫头，一径儿傻气地为我付出，笨丫头，妳还要瞒我多久？”

“……啊？”他知道了！几时的事？

孟心芽措手不及，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哑口无言，呆愣愣望着他。

“我一直以为，妳是因为环境，迫于无奈才下嫁于我。妳让我欠妳好多，如果还要再让妳冒险为我生孩子，我还算是人吗？”

他愧疚？自觉亏欠了她，是吗？

“不，不是，君遥，你不懂……我、我──”深吸了口气，她下定决心，毅然道：“其实，在你大病一场，与我失去联系的那些日子，发生了一些事。我娘身子骨不好，为了医她，要花好多好多的钱，我们的家境，无法像你们那样一掷千金，可爹爱极了娘，怎样也不愿放弃，所以、所以──”

她羞愧得难以启齿，陆君遥领悟了什么，低喝：“芽儿，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爹确实做了对不起陆家的事，可娘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那一年，娘去世了，公公也发现了那些事，在同一天晚上，无所执恋的爹，随娘而去。是公公不计前嫌，还将我留在铺子里帮忙，教我好多事。也是因为这样，我、我不敢找你，我怕，抬不起头来面对你……”

“所以当爹提起时，妳为了报恩，连考虑也没有就嫁了！即使那人不是我？”

“不，不是……”公公之所以刻意栽培她，并不是什么宽大胸襟，而是为了爱子，他知道陆君遥与她投缘。

那句──我长大要学做生意，帮你做这些工作，这样你就不用心烦，身体才会好起来──在当时传遍了陆家商铺，人人见了她总调笑喊声“陆家公子的小贤内助”，也因为这句话，改变了她的一生。

老爷知道她永远不会背叛君遥，于是有远见地先为病体孱弱的爱子铺路，将来要收房，或者当个左右手辅佐他，就看他意思如何。

那些年，她每回送帐簿过来给老爷，双脚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房前打转，暗地里偷偷瞧他几眼，也能知足。

一年又一年，他的形影在她心版刻得太深，所以当老爷提起时，她没有第二句话，当下便应允了。能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纵使只有一天，她都愿意。

她其实好自私的，为自己找了千百个理由，说服自己有价值，理直气壮留在他身边。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是她在高攀，将他强留，如果不让她做点什么，她于心何安？

她将脸埋进掌中，再也没勇气多看他一眼。

静默半晌──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啊？”她愕然抬眸。

“知道真相的人，全都不在了，妳若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不是吗？”

“可是、可是……我不能不说啊……你觉得亏欠，不愿纳妾，不愿让我多受苦，可是……可是那些都是我该做的，是我想留在你身边的代价……”

所以说她笨！笨得没药医！别人巴不得瞒上一辈子，她却怕他愧疚，自个儿忙不迭招认，真是笨到家了。

“为什么妳从来不懂？妳的存在价值，不是由其它事物陪衬，妳就是妳，我宠妳怜妳，是因为我看到一颗最真、最纯净的心，而这颗心用着最真、最纯净的方式在对我，我没有办法不受吸引，只是这样而已！即使妳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单单凭着妳为我付出的那么多年真心，就足够妳理直气壮拥有我的疼惜了，妳还要愧疚什么？不安什么？我爱我的妻子、我怜惜我的妻子，又何需理由？不能生，我就不可以爱吗？妳不珍惜自己，就没想过珍惜的人会有多心痛？我那么用心地呵护，妳竟一点都感受不到，妳实在──笨得让人生气！”

他退开一步，说完该说的，已经不指望她究竟理解了多少，她真想不透，他也无能为力了。

“妳有妳的想法，我也有我的坚持，那些药，妳爱怎么喝就怎么喝，我不会再碰妳。”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孟心芽跌坐地面，泪水无声泛流。

她惹他伤心了，他那么生气、那么懊恼，又那么……心疼。

原来在他心目中，她如此重要，重要到足以抵过一切，为什么她从来没发现？她好想追上去，向他道歉，道歉伤了他的心……

可是，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还会理她吗？

想了一夜，无眠到天明，还是想不出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没有他的床，大得好空洞，怎么也睡不暖，拥着冷寂的鸳鸯被，翻来覆去一整夜，想着他，掉着泪。

天明之际，她匆匆梳洗，走出房门时，隔壁门也同时推开，与她对上一眼──而后，撇开头，面无表情地走在前头。

他果然──还在气头上。

用早膳时，饭桌上气氛怪异到连两个小鬼都感受到了，频频打量父母，眼神来回传递讯息。

哥哥，你看到没有？爹好怪哦！

看到了，娘也是。

才刚好默契地丢了眼神讯息出去，就看见娘活似中风，筷子抖啊抖的，挟了菜却僵在那儿要上不下。“娘，妳手抽筋吗？”

这句问话，换来陆君遥眼神淡淡地一扫，继续喝他的粥。

呃……他不理她，孟心芽也没胆去碰壁，难堪地将食物放进碗中。明明只有一臂之遥，却没勇气递出。

“那明明就是爹爱吃的……”祈儿喃喃低哝。

这样的怪异气氛，持续蔓延到商铺子里。

“是不是吵嘴啦？瞧主子板着一张脸，平日挂在嘴角的温煦笑意都不见了。”

“八成昨儿夜里求欢不成，心里头不舒坦。”

“我瞧不是，主母不像会拒绝他的样子，应该是他自己表现不佳。男人嘛，都很要面子的。”

……

手持单据正欲到前头来的陆君遥，很识相地退回后院，不让场面更尴尬。

状态持续了几天，直言快语的孩子先受不了了！

“爹，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嗯哼？”陆君遥挑眉。他要不是男人，今天会有一只小鬼站在他面前？

“是男人就别学女人家别别扭扭的。女人嘛，心胸宽大些，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就是了，都几岁人还玩这种把戏，你幼不幼稚？”

“似乎挺有道理的。”陆君遥支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回他：“那你怎么不叫那个女人别别别扭扭的？要道歉就快点，挟个菜都活似抽筋，我看不到她的诚意。”

“是谁说男人不可以让自己的女人掉泪的？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娘交给你？你最近的表现非常不合格！”居然将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砸回他脸上……这小鬼！

“反正你也不大乐意我和你娘在一起，我现在很识相，恭喜你目的达成了。”就他会报仇啊？儿子是他的，他会镇不住一只小鬼？

“这……”祈儿哑口无言。那是以前啊，现在他看清楚，娘只有和爹在一起才能笑得那么开心，他真的相信爹不会做伤害娘的事了，可是……这要他怎么说嘛！

祈儿抓抓头，懊恼、再懊恼，还是挤不出适切的语句。最后他有了结论──爹真是一个小气的男人。

当真恼她、气她吗？不，不是的，他只是在等。

若她懂了，自会明白他在等什么，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以为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然而，某日午后，一名意外的访客，打乱了他原有的步调──

那人是祈儿武艺上的启蒙师父，每隔半年前来探视，总会待上个月余，指导祈儿武艺，同时也验收功夫精进了多少。

在他还没回来之前，也曾有过不太好的流言。毕竟，男主人不在，而女主人留单身男子在府内住下，总免不了会招来些蜚短流长的。

而后，他发现，祈儿不再劝他去找芽儿求和了，反倒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师父的功夫极好，一定比爹强，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一定可以保护好他的女人，要是娘早些认识他，铁定是英雄美人的佳配……

“是吗？那真遗憾。”他仅是回以一挑眉。

又说，师父对娘极有好感，还说他心疼娘独守空闺，嫁这药罐子夫君真是委屈了，要是他再晚些回来，娘说不准就带着他和盼儿改嫁了……

激将吗？这小鬼功力还太嫩了。

“对不起哦，我回来得太早了，破坏你叫别人爹的白日梦。”口气依然凉凉的。

偏转视线，意态悠闲地托着腮远眺，欣赏起园子里的万紫千红。

嗯，今年花开得真好。

“瞧，娘在那儿呢，和师父一道赏花谈心啊，真好的兴致，娘一向不太搭理别的男人的，和师父倒挺有话聊。爹，你要当心了，一个不小心，娘真会跟别人跑了。”

任人在他耳边聒噪了半天，陆君遥终于捧了人场，表情很认真地对上祈儿。“陆祈君，你真的很想叫别人爹吧？”

“没有啊。”笑得格外天真无邪。

“那是你娘哪里得罪你了？”

“也没有。”

陆君遥叹气。“那你干么不遗余力地陷害她？”

“爹就那么自信，娘不会喜欢上别人？”

这回，陆君遥连哼应都懒。

芽儿要是会移情别恋，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能信的？

激了半天，口都渴了，眼前的男人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死样子，祈儿终于决定，他要生气了！

“当人丈夫当成这样，爹，你像不象话啊！”他也太冷静了，让人忍不住要怀疑，他到底在不在乎娘啊？

“不然你期许我有什么反应？如你所预料的，暴跳如雷？还是捧醋狂喷？别白费唇舌了，我说的信任芽儿，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是真的打心底深信，她不会背叛我。”

“可，娘不会，别人有那个心，会来抢啊！”

别人想抢，就一定抢得成吗？

“护，就一定得动刀动枪动蛮力吗？祈儿，我不是莽夫。”

说完，他缓步走下亭子，熏风吹起衣襬，还真有那么几分风雅，意态悠然啊！

……气死人的意态悠然！

天气正好，心情也不差，正是赏花的好时刻。

赏花，他真的只是赏花罢了……

心底默念数遍，靠在曲桥边，瞇眼望住园内交谈的身影。

一片树叶落在发上，男子不着痕迹地为她拨下，侧身挡着光，不让阳光直接晒着她的肌肤，那样的保护姿态，不会单纯。

祈儿不全是诓他，这男人若对芽儿无意图，他就不叫陆君遥。

他对芽儿是有绝对的信心，可信心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有人觊觎他的妻，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淡淡的酸味冒上胸口……该死，话说得太满了，他现在闷火直烧！

“妳看起来，比我上回来时还不快乐。”

“……”孟心芽无言。这类“闺房事”，很难对外人解释。

“他对妳不好。他回来了，妳却更不快乐。”孙无涯直言不讳，自认看得够清楚了，陆君遥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她微愕，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结论。“不，他待我极好。”

“到现在妳还在替他说话！他要对妳好，会对妳如此冷淡？从我来到现在，见过他对妳说上几句话了？这样叫好？”

那是……那是她自己太伤他的心，害他担忧难过，是她不好啊……

她张了张口，无从说起。

“有些事，不能看表面。”尤其是夫妻间的家务事。

“那我该看什么？以前，妳说他温文儒雅、饱读诗书，妳说他待妳温柔、体贴，妳说他是妳一辈子的梦，所以妳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可是结果呢？妳等到了，却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夫君，他根本无视妳这些年为他做的牺牲，值得吗？如果妳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妳受这种委屈！”

类似的话，他已经暗示过无数遍了，却没像这回，如此地直接、热烈。

“心芽──”

“你该喊我陆夫人，我已嫁予陆家。”纠正数回，他总是听不进去。

“妳嫁的是陆家，还是他？”这坟墓似的婚姻，埋葬了她大好的青春，她何苦守着？

“一样的。”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君遥属于陆家，她早已认定与他有关的一切，守着陆家就等于守着他，一样的。

“他娶了妳，却不珍惜妳，不配拥有妳，但是我可以！”如果陆君遥做不到，那他就有资格争取。

孟心芽退开一步，避开碰触。

“孙公子，祈儿敬重你，我只当你是我儿严师，感谢你用心指导他武艺，至于我夫妻之事，不劳费心。”

“妳为何如此死脑筋？”孙无涯满心懊恼，失态地扣住她只臂，看能否摇醒她。“妳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他简直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

“放开我！”

“请解释何谓“更好的选择”？”

两道声音同时交迭。

孟心芽讶异地望去，赶紧挣开他。“君遥──”

陆君遥没看她，目光停在孙无涯身上。“好与不好，如何定义？罔顾她的意愿，强求姻缘，就是好吗？孙公子，您未免太自以为是。”

孙无涯被堵得哑口无言。“我……再如何，都比你这一再辜负她的混蛋强！”

“是她亲口对你说我辜负她、在我身边不快乐了吗？若无，又凭什么身分断言人家夫妻之事？您，依然太过武断。”

“……”他现在相信陆君遥是读过书的了，他一介武人，论口舌功夫又怎敌得过？可论武就难说了，这文文弱弱，又天生药坛子的男人，如何保护她？他连与她白首都办不到！

“我不必向你证明什么。”听到这回答，孙无涯才发现他不自觉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你怕输！”

“赢又如何？输了又如何？”不再多言，陆君遥回眸淡淡扫了眼呆立在一旁，始终不敢看他的妻子，很轻、很轻地丢下一句──

“如果妳是想挑惹我的醋意，那么孟心芽，妳成功了，我现在非常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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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气吗？

有些不舒服倒是真的，但怒气──还不至于，|奇-_-书^_^网|他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故意把话说重了，就是想激看看她会怎么做。僵了那么多天，也该够了，他无法忍受旁人对他的妻子有意图，而他还温温吞吞晾在一旁，又不是笨蛋！

够了，他决定到此为止，不想再让人一天到晚怀疑他不能人道、不然就是指控他虐待妻子，冤得要死。

长指轻敲桌面。晚膳过后回房就一直等着，看她哪时会忍不住。

直到夜深人静，身后传来稍乱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回。“妳来干么？我还在生气，不打算理妳。”

“别气、别气。”软玉温香由身后将他扑抱住，淡淡酒香拂面而来，他微微蹙眉，回过身。

“妳喝酒？”

她步履不稳，踉跄了下，他及时伸臂扶住，她也大大方方地顺势赖进他怀抱。“不喝点酒，我没勇气来找你啊！”

才“一点”吗？连站都站不住脚，分明比以前还要醉，以她的酒量，要喝成这模样，怕是得好大一坛吧！

唉……

“站好，妳这小醉鬼。”瞧这娇憨醉颜，他又是气，又是怜，又是无奈。

“站不住嘛。”决定不再让地板晃得她头昏，双臂攀住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别乱亲，我还没原谅妳。”

“那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要怎样，妳才能不那么笨？”他没好气反问。

“我不笨，我后来想明白了，你爱我，对不对？”

“有吗？”他故意挑眉质疑。

“有！”双手贴在他颊边不让他躲，偷了好几个吻。“你很爱我，所以才会那么生气，气我辜负了你的珍惜……”

“嗯哼。”本想听听她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领悟，等了半天，她却只是盯着他傻笑。“笑什么？”

“呵呵，你说你吃醋……其实我好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这表示你很在乎我……”

“我同时也说了我很生气。”凉凉泼了桶冷水，存心不让她太得意。

“没有关系，你不会气很久。”

“是吗？”那她又何必把自己灌得醉醺醺才敢来找他？

“君遥，你真的不要再碰我了吗？”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滑动起来。

“别毛手毛脚。”三言两语就想打发他？“说清楚，那药妳还喝吗？”

“没。你那么生气，不敢再喝。”

“那以后呢？还敢不敢瞒我？”

“不会了，再也不会。”

“很好。”伸手要抱她，留意到她怀里揣着东西。“这什么？”伸手取出，竟是──春宫册？

她微微脸红。“你不是说，要拿册子练习吗？我就──找了很久。”

陆君遥闭了下眼，哭笑不得。

他顺口说说的，她还当真认真看待他的每一句话？

这一觉，睡得好安稳。

梦里，有久违的柔情相伴，有温暖厚实的胸膛护怜，那熟悉的气息令她安心，梦境里，满满、满满都是他──

唇角勾起甜美笑意，下意识里张手揽住锦被，嫩颊依恋地揉蹭，好似这动作能够挽住美梦，在有他气息的地方里多待一会儿。

终于甘心睁开眼，眼前所见，并非自个儿房内的摆设，她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雪白香肩。

“啊！”莫非她昨晚又──

四处张望，不见陆君遥，她急忙下床穿衣。

“娘、娘──”远远传来焦急的呼唤，祈儿在隔壁房没找着她，又绕到这儿来，门推开时她正好披上外衣。

“怎么了，祈儿，慌慌张张的？”

“当然慌，娘，妳快去阻止啊！”祈儿不由分说，拉了她就跑。

“阻止什么？祈儿，你得说清楚呀。”孟心芽一头雾水，儿子做事向来不会这样莽撞的。

“爹、爹和师父打起来了，怕是不见血不会罢休了！”

她脚步顿住。“你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打？”陆君遥性情极佳，向来不爱与人计较，她不认为昨日三言两语的挑惹就会令他大动干戈。

“他们是因为妳才会起冲突。师父说，要爹证明他更有资格保护妳，那他就无条件退出……”虽然他希望爹像男子汉一点，但这会儿──也太男子汉过头了，高来低去、空中交错的剑影、凌厉的招式，看得人心惊胆跳。果然啊，女人是祸水，就连不顶国色天香的女人，依然很祸水。

“胡闹！”这是什么笑话？他俩是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祖先的夫妻，有没有资格还轮得了旁人置喙吗？陆君遥怎么也跟着瞎搅和起来？他的个性向来不会去做那种无聊事的……

“祈儿，他们在哪里？”孟心芽满腹气恼，待会儿绝对要好好骂一顿这两个爱逞血气之勇的笨蛋。

“就在练武场──”最后一个场字方落，孟心芽提着裙襬，人已不见踪影。

远远地，孟心芽便见到两道疾风般的身影在空中交错，忽高忽低。纵使再不懂武艺之人，都不难看出这场比试里两人武学修为之高深，辗转缠斗了半个时辰，过上百来招，依然不见胜负。

孙无涯冷汗涔涔。打一出招开始，他便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这名看似温文无害的男人，然而他话已说了出去，基于侠士尊严，他咬牙撑着，不能输、也不敢输。

他招招凌厉、气势万钧，陆君遥回剑承接，在空中迸出点点火花，同时眼力极佳地瞥见远处奔来的纤影。一掌逼近，他避得开，也可以回掌应对，然而在那极短瞬的转念间，他移开手，暗运内力承受掌力──

那一掌，不偏不倚拍落他肩胛处。

甫赶至的孟心芽，见到的就是丈夫挨上一掌，跌落地面的情景。

她倒吸一口气，无以名状的怒火窜烧心头，迎面狠狠一巴掌就往孙无涯脸上招呼过去，没留意到对方盯着自己左掌，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孙无涯，你太过分了！”

“我……不是的，我是……”孙无涯有意要解释什么，然而怒气攻心的孟心芽已听不进去。

“我敬重你是祈儿的恩师，你却伤我丈夫，是谁给你的资格！请你离开陆府，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

“芽、芽儿……”陆君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君遥、君遥，你怎么样？”她急忙上前扶起陆君遥，眼眶盈满了泪水。“很痛吗？我马上叫人请大夫……”

“别……哭，没事的，我没事……”靠入娇妻怀中，眉心凝着痛楚，唇畔却带着浅浅笑意。

“你、你还笑得出来，我、我……”

“嘘，芽儿，我爱妳。妳知道的，对吗？”他依然浅浅地笑，笑得如许柔情。

“你、你、你……”紧紧抱住他，脸庞埋向他颈际，泪水直掉。

呆立一旁的孙无涯，完完全全被遗忘。这一瞬间，他似乎领悟了什么……

原以为陆君遥答应比试也是傲气作祟，如今才看清，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赢吧？

向来为一身好身手而自豪，多年未遇敌手，便忘了人外有人，自以为无敌。为了好不容易建立的江湖名声，他输不起，陆君遥怕是也懂得这一点的，然而，他却不在乎颜面，不怕被人笑话，自甘落败，为对手保住了骄傲，这是怎样的襟怀？

这场比试，不为一较高下、不为争强斗胜，更不是为了争取守护孟心芽的资格，若真要说陆君遥想从这当中得到什么，也只是孟心芽的怜惜，并且要他看清，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深义重。

很清楚，真的很清楚了，除了陆君遥，她眼里根本容不下其它。

孙无涯悲哀一笑，满心苦涩。

“咳、咳──”才一移动，端了人蔘鸡汤进来的孟心芽立刻上前。

“别动、别动，你别下床，要什么我来就好。”

陆君遥失笑。“我只是要倒杯水。”

“我炖了鸡汤，先喝一点。”端来床前，舀了匙吹凉，细心喂到他嘴边。

陆君遥顺从地喝了几口，才道：“妳不骂我吗？那种意气之争的行为极蠢。”受伤其实活该。

喂食的手一顿──“我忘了。”见他受伤，一颗心已拧疼得难受了，哪还骂得出半句？

“听说孙公子今儿个要离开？”

“那又如何？”

“妳当主人的理该送送他。”

孟心芽脸儿一绷。“不要。”看都不想看到他。

这招──下得过猛了。陆君遥在心底为孙无涯感到抱歉。

“我受伤，妳很难过吗？”长指闲闲无事，挑弄爱妻鬓发。

“那是当然。”

“那么，妳懂我的心情了吗？”

喂食的手一顿。“早就懂了。”她要好好珍惜自己，才能爱他好久、好久。

喂完鸡汤，孟心芽端着汤碗离去，没一会儿，祈儿牵着盼儿一同前来。

“爹──”小盼儿撒娇地扑抱上去，他伸手抱上床，笑搂着。

“笨爹！早说你不是师父的对手了，还硬要讨皮肉痛。”这是儿子表达关心的方式，他懂得，笑而不语。

“爹还痛不痛？”小手忙不迭揉着他胸口，表情满是忧心。

“小盼儿也会心疼爹啊？”伤得真值得。

“对呀，爹受伤，盼儿会难过。”她和娘一样，都不想理孙叔叔了。

“盼儿可以担心，但是不可以对大人没礼貌，知道吗？”

“可是──他欺负爹！”

陆君遥笑揉女儿皱成一团的脸蛋。“爹被欺负得很开心啊！”

祈儿似乎瞧出了什么端倪。“师父说，以后不需要他再教我功夫了，你可以将我教得更好。”可他不懂，爹明明输了啊，师父的武艺在爹之上，不是吗？

“哦？还有吗？”

“他还说──你拥有真正的侠士襟度，他心服口服。”这句话，祈儿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陆君遥拍拍床边的空位，要他坐下。“祈儿，你一直说，想成为最了不起的侠士，那么，要令人折服，究竟以德服人好？还是以武降人？”

始终钻研在浮面的成败上，心又怎能开阔？

“记住一点，祈儿，没有人是永远不败的，即使你未曾败过，也不代表绝对不败，天下某个角落一定还有你超越不了的人，只是你没遇到而已，那么成败又何需太过拘泥？你只要拥有不败的志气，不需坚持不败的志向，懂吗？”

“……不太懂。”

“没关系，慢慢思考，有一天你会懂的。”

“所以爹，你……败了吗？”

“是啊，我早就认栽了。”不过，是栽在妻子的似水柔情，痴心无涯中。遇上这样的女人，想不认栽都不行。

“祈儿，你很喜欢我那把剑吧？”早看穿儿子眼中流露的向往之情。“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曾说，有朝一日我能打败他的话，就可以离开去找妻儿团圆。现在，我也要告诉你，哪天你能打败我的话，那把剑就送你。”

“真的吗？”

“嗯，真的，无论以任何形式。”真正的输赢，不在形式上的，而在比试人心中的认定，就不晓得儿子懂不懂了。

以德服人？以武降人？呵，那都不比红颜绕指柔！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令硬汉折腰，教他一心求胜归来，也教他自甘挨掌落败，究竟，这场武艺较量，胜出的是谁？

尾声

春去秋来，数年光阴已过。

岁尽迎春的季节里，冬雪悄悄带走了旧时月，添上新年岁，也添了新愁。

“哥哥、哥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嘛！”

“我没有！”

“你都不理我。”

“我说我没有！”

“你看你看！那么凶还说没有！”

“陆盼君，妳烦不烦？！”

这一吼，气氛顿时僵凝。

他伤到她了！那张委屈的脸蛋与他相对，胸口一阵悸痛，他张口正要道歉──

“不烦就不烦，我去找小武就是了！”转身跑开的身影，没瞧见身后懊恼不已的面容。

于是，又几年过去──

陆祈君武艺益发精深，然而孤零零的身影，再也没有鼓掌喝采、递茶拭汗的娇小身影为伴。

成了双的，是另一方，始终默默守护在女孩身后，那无声的影子。

有那么一回，陆君遥问了：“祈儿，你想赢吗？”

“……不愿。”从一开始，就失了竞争资格。年纪愈长，思量愈多，便愈是明白，没有他较量的余地。

“你可以说的，祈儿，我和你娘，不曾反对过。”

陆祈君摇头。“不。”

盼儿视他如兄，儿时的亲昵，只是手足情，为了争取竞争资格，他能不理会盼儿的感受，毁掉她所依存的小小世界吗？

她多爱这个家，多爱她的爹娘，以及──兄长。

她是陆家的二小姐，永远。

他要她，一辈子都理直气壮|奇-_-书^_^网|地拥有这一切。

“爹，我现在懂了。”不愿赢的心情。

有时，为了守住更重要的事物，他会愿意栽上一辈子，无怨。

【全书完】

后记楼雨晴

新年快乐！

没想到这么快又会与晴姑娘见面吧？（某人OS：真是只打不死的蟑螂……）

这是一本主题书──废话，有眼睛都看得出来。

这是一本古代的主题书──嗯，真有深度的一句话，算了，当没看到这句，跳过去。

这是一本古代且快乐的主题书──这个……快乐在哪里？呃呃呃，过年气氛很快乐……和三位作者一起合作一套书很快乐……我我我……写得很快乐……妈呀，它到底快乐在哪里啦！

当小编来电告知，希望以轻快路线为主时，简直将本人脑中九成的故事构想给判了死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大过年的耶，妳好意思让读者哭得死去活来？楼小姐，妳有点良心。”

呃……也是啦！

不能悲情？那好吧，就温馨。

那句“大过年”给了我灵感，既然月圆人圆，新春新气象，那就来个合家团圆的“亲情伦理大喜剧”吧──这句是亲亲小编形容的。

这样，不失过年应有的气氛了吧？（绞尽脑汁，努力拗。）

再来呢，各位看到“大侠”二字，应是本能会联想到江湖吧？关于这点，哈哈，晴某人又要抱歉让大家失望了，我家的大侠没有战无不败，没有威风八面，他非常、非常地识相，由头到脚找不到一丁点大侠的影子，呃、呵呵……（蠢笑。这个好像没什么理由可辩解了。）

总之，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的大侠，很懂得认栽的大侠，不降豪杰只降妻儿、不战江湖只战家庭的大侠……千万别来信指控我欺骗了你们的感情，哈哈！

随着主题书而来的，是首卖签名的活动，坦白说，这令我挣扎了许久，迟迟不敢答应。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写作是隐身幕后的工作，靠着文字与读者沟通交流，而我长年以来，安于沈寂、安于孤单。一旦要揭去那淡淡的神秘感，将文字化为具体的形体代表，还真需要那么一点勇气呢！

相信不少作者都是如此的，在这过程当中，必然有一段心理障碍克服期。

基本上，除了身边比较熟的亲友之外，没人知道我的写作身分。上回在同学宿舍里，同学递来几本书，问我要不要看？明明已经熟到不能再熟还得装傻地翻个两下才摇头。

所以啦──

若遇上熟人，惊讶地将我扑倒怎么办？

若破坏想象，读者受惊得哭着逃走怎么办？

你要知道，幻想是美好，幻灭是成长，我真的要让你们成长吗？（……好像有点想太多了喔？）

而且啊，我还打算将这个学生身分之外的小职业隐瞒久一点，不然万一我太红，走在路上被要签名、买菜有人抢着送我葱、路口卖肉粽的阿伯也爱上我，那该怎么办……

（路人甲：这个真的想太多了！）

（……你管人家，想想也不行哦？！白日梦又不用缴税金。）

总之呢，在主编与小编双管齐下，晓以大义之下，本人终于义无反顾、破釜沈舟、壮士断腕、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就是豁出去了啦！

那个……亲爱的同学，如果你看到这一段，又不小心去了书展的话，请假装没这回事，别来问我，本人一概不承认，谢谢！

那个……亲爱的读者，如果你看到这一段，又不小心“成长”了一下的话，请假装镇定，抽气声别太大，收惊费别找本人请款，谢谢！

至于……阿伯、阿婆，你们如果要送葱的话，本人倒是非常乐意接受啦，不过别当面表达爱意啊，我会害羞的，万分感谢！

……耍完白痴，小小正经一下好了。

这阵子听说，读者们很期待我的后记，想知道完成这本稿子，背后的写作背景、心路历程、或者是作者近况等等，所以近来后记内容骤减，让不少人失望。

关于这一点，晴姑娘想说的是，我极意外，实在没料到你们会对后记感兴趣，我以为你们会当一个老太婆在发牢骚，那，我实在也不忍心让它又臭又长的来虐待你们。不过既然有人喜欢自虐，那好吧，以后我尽可能多挤些就是，哪天要是嫌我烦了，记得告诉我啊！

要说近况哦？坦白说，这学期过得很煎熬，从一开学就觉悟到教授个个都是狠角色，每天、每科，报告赶不完，能够在凌晨两点以前熄灯上床算是最早的了，在这种情况下仍要抽出少之又少的时间写稿，实在有点挑战高难度。

最狠的是，本人的两本稿子──《欠妳的幸福》、《大侠也认栽》，截稿期正好分别卡在期中、期末考，呜呜，简直就是天要亡我。

这就是你们想知道的吗？

好吧，那如果我再说，本人至今犹在祈祷，不知能否由狂当全班、只留五只活口的大刀王刀下绝处逢生……这样你们还想知道吗？

唉唉唉，愈说愈哀怨。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的后记愈写愈少了吧？

如果本人的财务报表真的被当掉的话，那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没后记看了，我会洋洋洒洒写个万言书来“歌颂”那个天杀死没良心的教授，并祝他喝水别呛死、睡觉别落枕、坐椅子别夹到、走路别跌进臭水沟……

什么？已经有人后悔说那句话了？

啧，我就说嘛，它真的是老太婆的裹脚布啊！

既然往事不堪回首，那咱们就往前看吧！

下本书在什么时候？依然不敢打包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应该会是有些特别的故事题裁，本人对此刻脑中的这个故事构想极度感兴趣。

期待吗？咱们下回见，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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