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季》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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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他对那栋有著荒芜玫瑰园的白色洋房的第一印象，

是男主人不明，管家跌伤腿住院，

女主人身体不好，在此静养，不理杂事；

然而，他的宝贝儿子促使他与这座白色屋宇，

以及屋宇的女主人董静舒，有了进一步的接触，

自此，他走进了一个神秘又寂寞的世界──

她看起来像水晶似的剔透雅致，教人忍不住靠近，

又怕不小心碰伤了她，很想细心地、专一地呵护她；

她钟爱玫瑰，连一株枯萎的花苗也不愿意放弃，

因为玫瑰代表著她最美好的回忆……

独自抚养儿子的这些年来，他试著谈过几次恋爱，

只有这个柔美的小女人，用最特别的方式走进他的心，

让他心动了，想为她停留，想让她钟爱的玫瑰再度盛开，

因为花开了，爱与幸福也要来了……

楔子

长衣袖在风中翻动好似心中风起云涌

心浮动表面故作从容眼泪却不争气滑落初次相遇，是在花季盛开的春天。

一截水蓝色发带飘落脚边，他顺势拾起，仰眸望去，只见二楼窗台一截随风飘扬的白色衣裙。

轻柔悠扬的音乐，就是从那扇窗里头飘出。

你说过你愿幻化成风在轮回中选择洒脱浮生梦像春水一流真情挚爱都变成空为何爱情总是让人伤了之后又走他没听过这首歌，但旋律古典而清幽，女歌手音色柔净，不知为何，浅浅勾动了心湖。

他伫足，一瞬间拿不定主意该离去或停留。

这一瞬间的犹豫，颠覆了女孩的人生。

女孩倚坐窗台，留意到松脱的发带，直觉向下望去——

对你的爱仍不解深深锁在眉间为了爱你我早已落入不眠人生如戏轮回舞台戏子不悔一遍一遍反复这情节她的眼，对上他干净清明的眸采。

十六岁芳华，心湖荡漾，情潮涌动。

那一眼，注定了相恋，注定了泪水，也注定了重重情伤。

情深，缘浅。

胡歌羌笛不绝声声犹响耳边千年以前我早与你相恋夜色月光太美一样星辰为鉴轻挥衣袖这故事重演（作词：Csha/洪嘉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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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是一栋座落在台南偏郊、采欧式建筑的白色洋房，第一眼，他就被吸引，不由得伫足，猜想着住在里头的是什么样的人。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提着水果礼貌性前去拜访，前来应门的应该是屋主雇的帮佣大婶，看着他的眼神有几许疑惑，或许是不常见到外来客吧！

“我们管家前几天摔伤腿，在医院静养喔，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就是说，任何事都得等管家回来才能决定？那男主人呢？女主人呢？摆好看的？不能决定吗？

他心头不小心浮起丝丝疑惑。

“嗯，没什么事，只是那里——”他指了指斜对面的屋子。“要重新整修，我是负责的设计师，可能近期施工会有点吵杂，先来向您知会一声，请多多包涵。”

大婶接过他递来的名片，瞧上一眼。

唐君蔚。

原来他是设计师啊！

“那可有点麻烦了，我们夫人身体不太好，需要安静。”

“这样啊！那真是抱歉，我们会尽可能降低音量。”

这是他和白色洋房的第一次接触，管家跌伤腿住院，女主人身体不好，在此静养不理杂事，男主人——不明。

夏夜里，凉爽的晚风拂面，他打开窗，这样安静的夜晚，适合拟思设计图。

手边设计稿赶到一个段落，他停下来喝口水，不经意朝窗外望去，一抹白色影子幽晃而过，一闪即逝。

由他这个角度，正好对上白色洋房的二楼窗台，而他有众所皆知的好视力。

他怔了怔，定睛再瞧，什么也没看见。

看错了吗？是他太累眼花了？

没多放在心上，按了按眼部穴道，关灯上床就寝。

几日后的夜晚，不期然地再度瞥见斜对面二楼窗台幽晃的白影，终于引起他的注意。

然后，接二连三，在相近的时间点，那道飘晃的白影总会出现，总不会每一次都是他看错吧？

那如果他没看错，又如果他再荒谬一点，真的会以为——那里闹鬼？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甩甩头。

都什么时代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话又说回来，到这里快一个礼拜了，没见屋子的女主人出门过，身体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这是他对那栋房子的第二印象，深居简出的少夫人，疑似闹鬼的二楼窗台。

“老爸！”

正专注研究房子的平面结构图，一声童稚的叫唤传入耳畔，偏头望见远远朝他奔来的小小身影，他赶紧放下图稿，迎上前一把抱了个满怀。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洛姨带我来的。”小手朝后方一指。

可不是，那款步而来的美丽身影，不就是他的大学同窗兼雇主？

叩地一声，纤指不客气地朝小脑袋敲一记。“我听到了。”一点都没有欺凌弱小的羞耻感。

“是洛姊。”小鬼识相地更改称呼。

“言洛希，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再打我老大的头。”没笨都给打笨了，他以后还得靠这唯一的儿子养老耶！

“又不是打你老二的头，紧张什么？”

“……”这是女孩家该说的话吗？

就算两人交情已经熟到说话几乎百无禁忌的地步，很多时候他还是会被她的语出惊人给愣得无言以对。

“宝贝，老爸再一次请求你，离这不像话的女人远一点，拜托！”他自己识人不清、交友不慎，被荼毒多年也就认了，可是儿子才十岁，他真的、真的不想孩子纯洁的心灵这么小就被污染啊！

儿子呵呵笑，直往他怀里钻，依偎得好不甜蜜。

“哼，稀罕。”

父子俩亲亲爱爱，你抱一下、我亲一口，肉麻当有趣，就把她这个功臣丢到一边，桥拆得还真干净。

稍晚，三人一同吃过饭，儿子在临时搭建的住所睡着了，他们走出室外谈话。

“工程还顺利吗？”言洛希问。

“进度都在掌控中。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回台北？”本来前一个礼拜还住在里头，也方便实地观察，将设计图做些小修改，不过再接下来，要打掉几面墙，断水断电的，也不能再住人了，在工作时，实在无暇顾及儿子。

言洛希懂他的意思。

“我要回高雄住一阵子，老爸老妈在念了，而且也好久没看到我家可爱的小弟了，好想念他穿裙子的样子，我心爱的小恩就先寄放在你这里。”

“……”当她弟弟真可怜。

“小恩不是你心爱的。”Ｎ度重申。

这个变态女人，老想拐他儿子，说什么眉清目秀、长大绝对是俊俏美少年，想要呷幼齿顾目睭也顾顾对方年龄，硬要人家叫他“洛姊”，不准喊“洛姨”已经很不要脸了，他一点都不想有个只小他三岁的儿媳！

“计较！”她轻哼。“喂，小恩很想你，工作要顾，儿子也不能丢一边，他很寂寞。”

唐君蔚静默了下，不搭腔。

这些年致力于工作上的发展，忽略了独生子，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单亲家庭的孩子，需要父亲多一点点的关注和陪伴，但是长年以来，陪他的都只有保母。

三餐不继的日子，他们挨过，愁房租、愁学费、愁水电费……妻子辞世那年，儿子才刚满周岁，连妈妈都还不会叫，十八、九岁的年轻爸爸，什么苦没吃过？有时候夜里，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那种茫然、心痛的感觉，这辈子再也不想回顾，他只是想给儿子更好的成长环境，却忽略了儿子对亲情的需求……

“好啦，我这个雇主都没说什么了，你在那里龟龟毛毛什么？反正现在放暑假，不会影响到课业，你让他留下来陪你。”

他甫张口，她就立刻截断。“就这样说定了！我要回高雄了，拜喽！”

“喂——”溜得真快。

回身要进屋，发现儿子不知几时醒来，站在门口瞧他。

“老爸，我在这里会打扰到你工作吗？”

“当然不会！”每当儿子露出那种脆弱到令他心疼的表情，会也要当不会来处理。

“那，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他张手，搂住儿子。“可以。”

然而，儿子的到来，竟促使他与那座神秘屋宇、以及屋宇的女主人有了更近一步的接触，这是唐君蔚始料未及的。

这两天，老爸很忙。虽然唐允恩觉得很奇怪，好好的墙为什么要把它打掉，不过老爸忙监工、忙指挥，所以他也会自己找乐子消遣。

幸好他自己有带图画纸和彩色笔，东涂涂西画画，时间也很好打发。

他觉得老爸认真画设计图的时候很帅喔！他以后长大也要当有名的设计师！

画完图，他把每一张图折成纸飞机，朝远远的地方射。

小时候，看每个人都有妈妈，只有他没有，常常哭着向老爸要妈妈，然后老爸告诉他，把想告诉妈妈的话写在纸上，做成纸飞机射得好远好远，妈妈就会收到了。

长大以后知道老爸是在骗他，可是习惯已经改不过来，他奇书网还是会将纸飞机射高高，假装妈妈有收到。

他很会折纸飞机喔，折了好多遍，每次都可以飞好远。

这一回的纸飞机，不经意落入半开的二楼窗台上。

一回，两回，三回。

屋内的女子拾起，推开半掩的窗扉，恍惚而迷蒙的眼，对上男人微讶的眸。

“小恩，你在做什么？”唐君蔚抽空出来找人，见儿子徘徊在白色洋房前。

“纸飞机不见了。”

唐君蔚直觉朝上头望去，意外发现那道总是半掩的窗扉是开着的，更教人意外的是窗台前伫立的女子。

她……就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这是他首度见到她，面容出乎意料的绝美，气质空灵，然而气色却略显苍白了些。

他礼貌性地报以微笑，她只是怔怔然望着他，手中拿着他儿子的纸飞机。

他不懂，也没深究，直觉当是儿子惊扰了人家，朝对方颔首示意，牵了儿子的手离开。

“别找了，这屋子的阿姨身体不好，别打扰人家休息，知道吗？”

“喔。”小恩嘴上应了声，趁父亲不注意，悄悄回头张望，女子后知后觉，这才缓慢地勾起唇角，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回应一记浅笑。

淡淡地、柔柔地，却好美、好美！

他觉得，阿姨笑起来好温柔喔，而且……她对他笑耶！

他当下偷偷决定，明天还要再来！

“我在窗台下，快下来，带你去看烟火。”

以前，她窗边有棵大树，顺着窗缘爬到树那端，他会在树底下等她。

每次他来约她，都会用纸飞机射进她窗台内，然后她就知道是他来了，会立刻飞奔到他怀中。

他们的秘密恋情，没有人知道，但是他们爱得好快乐，在隐匿中偷偷地来往，感受情窦初开的甜蜜与酸楚。

大家闺秀，怎懂如何爬树？一开始，她在树上无措害怕，不知如何爬下来。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他以唇形告诉她。

于是她跳了，毫不犹豫。

她相信他，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条件相信。

而他，也一直遵守着给她的每一句承诺。

对未来，她有太多的惶然，总是问他，该怎么办？她害怕，他们会没有未来。

他说，他们的爱情，他会用生命去坚守。

而事实证明，他果然信守承诺，为他们的爱情，付出惨烈的代价。

恍恍惚惚，现实交替着幻境，她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又一只纸飞机射入窗台，她望去，下方是一张清秀的小脸蛋，清亮的大眼睛，又深又亮，期待地望着她。

期待什么呢？她不解，却不由自主地下楼，开了门走向他。

“阿、阿姨……”小恩有些无措，阿姨真的好漂亮，害他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女生，像芭比娃娃一样……不对，芭比娃娃也比不上，就像、就像上次老爸带他去参观博物馆，那些很透明精致的水晶摆饰，怕碰一下就会碎掉……

他每天都画一张图，做成纸飞机射去给她，她也每天都会在窗台那里对他笑，可是面对面，她怎么反而不笑了呢？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啊！

他抓抓头，好困扰地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让漂亮阿姨再对他笑。

“那、那个，是我要给妈妈的。”他手足无措，挖空脑袋想找话题跟她聊。

“妈、妈？”她歪着头，不解地看他。

“对呀，妈妈。就是从肚子里把我生出来的女生嘛。”说话了！漂亮阿姨跟他说话了！原来她连声音都好好听！像水一样，轻轻柔柔的，真好听。

她又思考了一下，好认真望住他，然后轻轻笑了。“你拿给我，所以我是你的妈妈吗？”

“啊？”小恩结结实实愣住。

这个结论……好像怪怪的。

阿姨说话……也怪怪的，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自己的儿子呢？

她笑得那么温柔，轻抚他的脸、他的发，就像每一个当妈妈的一样慈爱，害他想要解释，都觉得自己好残忍。

如果失望的话，阿姨会很难过吧？

他告诉她，他叫小恩，还和她约定，会常常来看她。

后来，等着小恩来找她，成了她每日最深的期盼。

每次他来，漂亮阿姨都会准备很好吃的小饼干和果汁招待他，但是他喜欢去找她，并不是为了点心，而是真的很喜欢漂亮阿姨。

她家煮饭的大婶告诉他，漂亮阿姨很寂寞。

他也是常常一个人，所以他知道那种很寂寞的感觉，这样子他们可以互相作伴。

大婶还说，原来漂亮阿姨以前有过一个儿子，但是一生出来就死掉了，很伤心、很伤心，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那，反正他也没有妈妈，他可以暂时当她的儿子安慰她，只要不让老爸知道就好了。

“妈妈。”

这天来找她，发现她蹲在花圃里，好专注地不晓得在看什么。

“嘘。”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轻声。

小恩放轻脚步，凑上前去看，也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问：“妈妈在看什么东西？”

“玫瑰花。”她小小声，一脸宝贝地指了指只余枯枝的小花苗。

“它已经枯掉了啊。”

“才不是。它只是睡着了，我们不要吵它，等它醒来，就会再开很漂亮、很漂亮的花喔！”

是吗？

小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它还是枯枝，怎么也看不出它有“开出很漂亮的花”的迹象。

“花园里有好多花了啊！”为什么一定要等这盆？

“因为它是你爸爸帮我种的啊。它不小心凋谢了，然后……然后，他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他说，要跟我一起等花开的……他说，要帮我种好多好多玫瑰花……他说、他说……”说什么呢？记忆忽然有些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懊恼地咬唇。

小恩似乎有些懂了。

这是她很心爱的人送给她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它开花，以为花开了，那个人就会回来陪她。

就算根早就枯掉了，可是她还是好认真地给它浇水，期盼着花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酸酸的，替她觉得好难过。

那天回家，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唐君蔚留意到了，问他：“老大，你在望春风啊？”饭都吃得心不在焉，饭后甜点是他最爱的芒果布丁也没动一口，一个人趴在窗边思春。

小恩闻言，回过头爬上父亲大腿，双手巴住不放。“老爸，我问你喔！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枯掉的玫瑰花再开花？”

“真是个深奥的好问题，太有建设性了，不愧是我家的老大，有为青年啊！”赞许一番，旋即表情一换，啐他：“你有办法让死人活过来吗？”

什么鸟问题！

“可是……你会盖庭园啊……”他还记得，老爸设计过好漂亮的庭园景观，那些花都开得很漂亮，还以为问老爸就有办法的……

“那是花苗，‘活’的花苗！”一定要用力强调那个字。“你当你老爸是神啊！”他是建筑师，不是园艺师好吗？建花园和种花是两回事，他老大似乎还搞不太清楚他的职业性质。

“喔。”小恩好失望地垂下头。“那这样阿姨会好难过……”

捕捉到他轻不可闻的自喃声，唐君蔚眯起眼。“阿、姨？”

“啊！没事、没事——”跳下父亲的大腿。“我去刷牙。”

这小鬼！跑得真快。

“老大，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是在忙什么交际应酬？事业做很大厚！”

“唔拿油……”满嘴泡泡，口齿不清回了句。

“最好是没有。”他轻哼。

儿子是他的，肚子里有几只蛔虫他都知道，会不清楚小子在搞什么鬼？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罢了。

前几天天气热，大婶送来一壶冰镇酸梅汤给施工中的工人，顺口对他说，他的小孩家教真好，和她家的夫人很投缘，还感谢他让孩子过来陪伴夫人……

就算没人说，他也猜得到，除了那里，小鬼还有什么地方可混？

“去别人家里作客要有礼貌一点，知不知道？”

“咦？”老爸知道啦？

“小鬼！”朝他后脑勺轻巴了一记，拉上浴帘，洗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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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来，几次与大婶聊上两句，知道那栋房子原来是女主人娘家的产业，丈夫是有名的议员，夫人娘家姓董，当年在地方上也是有名的财主，她是独生女，父亲死后，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

但是婚后，女主人身体状况一直不甚理想，丈夫又碍于工作关系，后来便只有她独自一人搬到娘家静养。

听来合情合理，但问到哪方面的身体不适，大婶却支支吾吾带过。他不太懂，是什么样的身体不佳，会让夫妻长期分居？而丈夫一年到头几乎没来探望过，夫妻情分疏冷至此，若说没内情，谁信？

不过对方既不方便明说，他也不是三姑六婆，无意探人隐私，只要知道孩子在哪里、与谁作伴，倒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反正孩子时间到了，会自己乖乖回来，在他工作时，有人替他陪伴儿子，也免得他时时挂念。

下午五点，结束了今天的施工进度，他家小子还不见人影，他只得上董家去按门铃寻人。

前来开门的大婶告诉他，孩子和夫人在起居室睡着了，她拿不定主意是要叫醒他还是等他睡醒再说。

“没关系，我去抱他好了。”

“那这边请。”

他随大婶上楼，推开起居室的门，就见一大一小同窝在一张摇椅上，小的枕着她的肩，大的双臂抱住他，相互拥抱依偎，两人都睡得好熟。

他一时看愣了，忘记要动作。

大婶会意微笑。

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忍心叫醒他们了吧？瞧他们的表情多满足，多像一对母子？那么亲密、那么温馨的一幕画面，谁舍得破坏？

回过神来，唐君蔚连忙掩饰失态，放轻动作试图挪开她环抱在儿子身上的手臂，弯身要抱回儿子，睡梦中的女子眉心一蹙，抱得更紧，像在护卫什么天大的宝贝般，不容他人夺去。

他伤脑筋了。

强势扳开也不是，放任他们继续睡下去也不是，正左右两难，儿子醒了，揉揉困倦的眼。

“老爸……”

接着，她也醒了，睁开水眸对上了他，缓慢地，朝他绽开柔雅绝美的笑意，再然后，措手不及的情况发生了。

她张手，环住他颈子，迎面吻上他的唇。

“我好想你……”

除了错愕，他完全无法有更多的情绪。

头一回遭人强吻，对方还是有夫之妇，他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知道，当下根本就呆了，等他反应过来要推开她，已经是数秒之后的事。

现场所有人，除了傻眼，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而她，无视自己制造出来的“惊悚”效果，伸手要拉他，被他避开。

“喂——”很撒娇、很小女孩娇憨，抗议地瞪他。

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一股很诡异的感觉持续在胸口萦绕不去。那不是一个二十七岁已婚妇女该有的神态，太稚嫩、太孩子气、太……总之，她的表情不对劲、她的眼神不对劲、她的动作不对劲，一切都诡异得不对劲到了极点！

大婶连忙上前拉住她，阻止她去纠缠。

“不好意思，唐先生，你先离开吧！”

唐君蔚无法思考，抱起儿子下楼。

“喂，不要走……”身后，是她微慌、无助的叫唤。

他顿了顿，还是狠下心肠关上房门。

“老爸，阿姨好像在哭。”

里头隐约传来她慌张的啜泣，以及大婶的安抚。

“我等好久了……一直在等……他为什么不理我……”

“不是他，夫人，你认错了……”

“可是……可是……”她还想辩解。

“夫人，你乖，再过一阵子阿勇伯回来了，他会帮你找。”除了那个万能管家，实在没人拿她有办法啊！

“勇伯……”勇伯看着她长大，很疼她，什么都会帮她。

“对，你乖乖睡觉，等阿勇伯回来。”

“……”

唐君蔚不发一语，父子俩默默回到住处。

稍晚，帮佣大婶前来向他致歉。

他想，他明白所谓的“身体不好”是指什么了，很明白！

他原以为，她日思夜盼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但大婶叹息着说，并不是。

她曾经有过相恋至深的情人，后来分开了，才会嫁给现在的丈夫，但是谁都知道，她心里爱着的是谁，甚至痛苦得无法承受，才会选择躲入自己的世界，等待再也无法回来的情人，不愿面对现实。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一向这样吗？”见着陌生人，总错认成初恋情人。

“没有，从来没有过。”这些年，除了熟悉的仆佣，她从不与外人接触，小恩是例外，他更是例外中的例外，才会连她都吓傻了。

所以，大婶请求他，别从此拒绝她，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那样的笑容。

虽然只是帮佣，但相处久了，人总是有感情的，那么可怜的女孩子，谁都会同情的，如果做得到，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有什么不好呢？她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也真的很喜欢小恩。

大婶走后，他一个人站在门边，望向二楼窗台的方向。

这些年，她一直这样过日子吗？等待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那种感觉一定很心酸吧？

“老爸？”儿子轻轻喊了声。“我明天还可以去找阿姨吗？”

“你想去？”

“嗯。阿姨是好人……她……她只是很想念一个人而已，真的不是……不是……”疯子二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阻止孩子和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往来，并且从此之后永远列为禁止往来户，然而，那双无助、渴求的眼眸，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不去，他相信她不会伤害小恩，不知哪来的笃定，就是相信她。

“你喜欢董阿姨？为什么？”

儿子想了好一会儿，问他：“老爸，妈妈长什么样子？”

他沉默，答不上来。

小时候，儿子还会哭着向他讨妈妈，问他许多妈妈的事，逐渐长大后，贴心的孩子已经学会将渴求往心底藏，不去为难父亲。

他已经好些年，没向父亲追问关于母亲的事了。

“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没听过妈妈的声音、也没有被妈妈抱过的记忆，但是董阿姨……她以为我是她死掉的小孩，对我很好，抱我、陪我、跟我玩，我觉得——有妈妈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洛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会抱他、亲他、陪他玩，但是那种感觉像玩伴，董阿姨给他的是像妈妈一样慈爱的感觉。

然后，他不用再辛苦想象妈妈的样子、妈妈的声音了，不知不觉，那些想象全都套在董阿姨身上，妈妈的模样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

这就是——他依恋董静舒的原因？

唐君蔚忧虑地蹙眉。“小恩，她不是妈妈。”

“我知道，只是想象嘛！”

这样的小恩，和董静舒又有何差别？得不到，于是自我催眠，躲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他从来不晓得，小恩对母爱的渴求，竟超出他预期的还要更多。

这样的发现，让他揪痛了心。

儿子懂事，他说一句“不”，就绝不会阳奉阴违，背着他再去董家，但是，如果，董静舒能满足他小小的快乐，他怎么忍心剥夺？

那名女子的遭遇，也确实教人同情，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能任他们自欺欺人，错的人永远不会变成对的……但，他就是没那么狠的心肠。

叹了口气，他很感情用事地妥协了。“去吧，如果人家欢迎你的话。”

“老爸，飞机要怎么画？”

“老爸，纸玫瑰不会折，教我！”

“老爸，风筝呢？你应该也会做吧？”

“老爸，草编的蚱蜢？”

“……”

现在儿子回家，每天都有新的要求，真当他老爸是万能的，无所不奇书网会就是了？

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每天都有不同的创意，不争气点真的有一天会被他们考倒。不过，他看得出来，儿子快乐好多，这几年的笑容加起来都没有近期多。

儿子睡着后，他走出屋外，眺望夜里的星空，无声叹息。

他已经不晓得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这样纵容他们，真的可以吗？要是有一天，他们当了真，回不来现实，又或者真的离不开对方了，又该怎么办？

可是看儿子那么快乐，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小恩一天天在长大，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婚，替儿子找个母亲，填那道亲情的缺口，但那个位置，毕竟不是谁都能填补的。

试着谈过几次恋爱，感觉就是不对，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再更进一步去交往，最后都只能成为朋友，无疾而终。

他不知道，是人不对，还是他的心态不对，想要认真去爱一个人，却发现，心动的感觉，好难。

就像一口干涸的井，麻麻木木，什么也感觉不到。

稍稍侧身，下意识又偏头望向不远处的窗台方向。

白影幽幽晃晃掠过窗边，现在他知道那道窗内住着的人是谁，没有闹鬼的疑虑，令他不解的是，她老是半夜三更不睡觉，晃来晃去到底是在做什么？

也不晓得哪根筋不对，他移步上前，轻按了下门铃。

开门的是董静舒。

一见是他，她扬起笑，伸手——

有了前车之鉴，他反应迅速地退开一步。

她也没真伸来抱人，半途便停止，像在提醒自己般地喃喃自语：“对，不能抱，抱了会生气……”

“你在做什么？”

“啊，对了！”她重新挂回笑容，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来到花园一隅，指了指那盆枯枝。“为什么它不开花了？”

唐君蔚很快地将这盆枯枝——嗯，不对，是“还没开的玫瑰花”，与儿子先前的问题连贯起来。

她蹲在花盆面前，好认真地研究。

他也学着她蹲下去，陪着她研究。“我想，是因为它枯死了吧。”

董静舒回瞪他。“你乱讲，它没死，它以前有开过一次花！”

“有开过花不代表不会枯死啊！”

“它没死！”她闹脾气地瞪他，坚持着。“你明明就说，它会一直一直开花，然后剪下茎枝扦插，还可以繁殖更多……”他说过的话，她每一句都相信。

“是没错，但先决条件是……”她瞪他，让他觉得再说下去很不识相，但他还是说了——

“它得是活的！”

他狠下心肠，继续说：“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接受任何你不想接受的享，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不去面对就有任何改变。花，枯死了，你最爱的男人，失去了，这个就是事实，无论你找谁当替代品、如何催眠自己，那都——”他赶紧住口。不、不会吧，她好像要哭了……

她泪眼汪汪，眸眶凝聚可疑的水气，扁着嘴。

“你好凶……”可怜兮兮的表情，像是他有多恶霸。“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完完全全秀才遇到兵。

天晓得那男人还对她说过什么话，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这个痴情傻女人还在坚持着，记住他给的每一句誓诺，那男人真是害死人！

“嗯，我现在再认真看一下，好像真的没死。”非常狗腿地附和她。拜托千万别哭，他还不曾有过弄哭女人的记录啊！

她这才满意地又露出微笑，双掌掬起清水，小心翼翼灌溉，轻轻哼着歌。

“我每天陪它说话、唱歌给它听，它就会开花了。”

孩子，花不是这样种的！

他很想跟她解释，没人会半夜不睡觉跑来浇花，还飘飘忽忽穿一身的白睡衣哼歌，没胆一点的人真的会被她吓死！

“董小姐——”

没人鸟他，迳自哼歌。

没听到吗？再喊一次。“董小姐？”

“董、小、姐！”这次附加拍她肩一下。

“咦？你在叫谁？”还左右张望，一脸迷糊。

“……”叹气。“你。”

“可是你都叫我静。”

“……”她真把他当成那个男人了？这下误会愈搞愈大了。

“董小姐，我……”发现没人鸟他，低头又继续浇水。

很固执的脑袋，迳自划下静等于她，其余不关她的事的公式。

他数不清今晚第几次叹气。“静，头抬起来。”

这回，她很乖巧地抬起头，还自动自发闭上眼。

他好笑地问：“你干么？想睡觉？”

“你每次这样说，就是、就是想……”从她嫣红的脸蛋、小女儿的娇态，他很快地领悟话中涵义。

他庆幸自己还算正人君子，否则真要把持不住，应佳人邀约给她吻下去了！

“我只是要告诉你，花不能晚上浇。”再浇下去，没死都给她浇死了。

“乖，去睡觉。”

“可是、可是……我睡不着……玫瑰花好孤单……我要陪它……等它开花……”

所以，她无法成眠，担心玫瑰花无人陪伴，担心错过花开，每夜每夜，一再探视？

男人顺手栽种的一盆花，她都珍视若此，可见得情有多重。

他是人，不是草木，心更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心房略略地酸，他更加放柔了音调，怜惜她的痴。“静，你乖，花我带回去，帮你顾着，以后你晚上好好睡觉，不要再乱跑。”

“你要顾？”

“对。你不是说，花是我种的吗？我知道怎么让它开花，等开了，我再送来给你，好不好？”

她偏头，只考虑了一秒，连着盆栽抱起，双手捧向他。“给你。”

反倒是他，被她的干脆愣了三秒。

“你那么相信我？”连最珍视的物品，都放心交给他。

“你不会骗我啊！”她甜甜地笑。他从来没有骗过她，说会来找她，就是会来，再晚都会来，下大雨还是会来，从未失约，虽然这一次，让她等了好久，可是还是来了……

回到家，换他开始头大了！

好极了！他是要怎样让枯死的玫瑰开花？

面对她充满期待的水眸凝视，他怎么也不忍心让她失望，什么天大的谎言都说得出口，事后再去想自己的豪情万千，简直像个白痴一样！

这就是逞英雄的下场，烦恼了三天，终于决定，人要有所变通，他找了一家园艺店，买了相似品种的玫瑰花苗，重新栽种。

反正欺骗都欺骗了，还差这一桩吗？他坚决说服自己，这叫善意的谎言。

“哇，老爸，你好厉害，你真的会种花耶！”儿子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惊叹。

唐君蔚白他一眼。“我连你都‘种’得出来了，花算什么。”

他想起有一阵子，儿子老追问他，自己的制造过程，有一度还怀疑自己是从父亲肚子里生出来的。

小恩呵呵笑。“那你一定也会做小笼包喽？”

“……”真是愈来愈过分了！下回是不是要叫他打毛线？

“会不会嘛！”儿子缠住他猛摇猛晃，努力ㄋㄞ他。

唐君蔚叹上一口气，点头。

很不巧，他真的就是会。

求学时代打过不少工，曾经待过餐饮店、寿司店、面包店、园艺店、服饰店……多少也都学了点，算算，他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老爸，董阿姨家晚上要做小笼包，邀我们一起去作客耶！”

何不直接说，要他去伺候两位大爷的五脏庙？

“唐老大，你愈来愈官腔了。”真虚伪。

小恩心虚地猛陪笑。

事实上，确实是董阿姨说，想吃老爸做的小笼包……

唐君蔚无法不觉得，自己被儿子出卖得很彻底。

看着厨房流理台前的面皮和馅料，再看看身后端坐在餐桌旁、咬着筷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馋样望住他、只差没流下口水的一大一小，他简直哀怨极了。

帮佣大婶早早就被赶到一旁泡茶看电视，董家女皇钦点由他掌厨，他只好认命地挽起袖子，擀面皮、包肉馅、蒸汤包，全程一手包办。

“明天我要吃寿司。”埋首大快朵颐之际，理所当然吩咐他。

“……”吃到会点餐了，这位客官，你可不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然后，就莫名其妙演变成他每晚到董家搭伙——更精确地说，是“掌厨”！

这屋子上下所有的人口，说复杂也没多复杂，就女主人、帮佣大婶、以及腿伤住院休养的管家老伯，混熟了之后，帮佣大婶对他全无防备，啥事都能跟他聊上两句。

某天饭后泡茶聊起，大婶忽然语出惊人对他说：“你们真像一家人……”

“噗、咳、咳咳！”他差点被茶水呛死，狼狈地猛咳。“你、你……”

“会很意外吗？我只是有感而发。听小恩说，他妈妈早就不在了，他和夫人感情那么好，我看你对她也挺好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怎么可能！”他惊呼。“别开玩笑了，她是有丈夫的人，我想都没想过……”

太离谱了，这位大婶！

“她那丈夫啊，别提了！从把她丢到这里来之后，就没再来看过她，每次只有要签什么重要文件的时候才会来，这种无情无义的丈夫，婚离一离更好。反正他也没在乎过这个妻子，我觉得她跟着你反而比较幸福。”帮佣大婶一颗心全偏向董静舒，实在是这女人很教人心疼啊！她是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你讲这种话，不怕被男主人解雇？”胳臂向外弯。

“我又不是受雇于杜家，他哪管妻子死活啊，幸好她爸给她留了不少身家，还有老管家从上到下打点她的生活，要不然啊，饿死街头都没人知道。”

唐君蔚皱眉。

世上竟有这种丈夫？薄情得令人无法想象。

“我知道夫人现在的状况……是挺委屈你的啦，你嫌弃她？”

“不是……嫌不嫌弃的问题……”这怎么想，都觉得太荒诞了！就算她离了婚，一个连他是谁都弄不清楚的女人，他和她能有什么？

“不然你在犹豫什么？你对她那么好，难道不是喜欢她？”她注意到了喔，他对夫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好温柔，会怕她哭、怕她不开心，她一皱起眉，他就想尽办法哄她，不忍心见她有一丝一毫的伤心，对她很有耐心，也很包容，就是要跟着这种会疼她的男人，夫人才有未来。

“那是因为……”同情吗？因为她的遭遇，起了恻隐之心，才会想对她好一点？

“我知道你会真心善待她，在你们来之前，我从没见夫人这么快乐过。以前，每天日子都过得恍恍惚惚，现在会盼着你来，会开心地笑；以前，谁都记不住，但是现在，她只见一次就记得小恩，记得你。如果你不要她，她真的只能锁在这栋房子里，到老、到死，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唐君蔚静默了，不再搭话。

他上楼，要抱儿子回去。在董静舒的床上，那两个人挨着彼此，睡得又香又甜。

他静静在床边坐下，指尖挑开颊鬓发丝，凝视她安睡的美丽容颜。

如果你不要她，她只能锁在这栋房子里到老到死，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耳边，又响起大婶说的话。她，可能一辈子就是这样了，那么，他愿不愿意照顾她？

唐君蔚在心底自问。

等到他必须离开的那一天，她会舍不得、儿子会舍不得，而他……也会。

莫名地，从一开始就牵挂，放不下她。

他对她，有心疼、有怜惜、有呵护……这些都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一辈子，这可能吗？

爱情这东西，于他而言仍是太陌生，但是会让他心疼的，至今只有她。

总是会忍不住想宠爱她，看她开心地笑；见她失望的神情，会不忍心，想满足她想要的，这辈子，除了儿子，他还没那么疼惜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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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静，你有机会的话，就出来外面走走，让小恩陪或让大婶跟着都好，别老窝在屋子里。”

于是今天，就见她和小恩手牵着手，感情很好地提着酸梅汤来“探工”了。

向工人交代完一些细节，正要转身，腰际冷不防教人扑抱住，他吓了一跳，侧首瞧见一张清灿笑颜，他轻喘了口气，扳开她的手，不着痕迹拉开距离。

“你真的出来了？”他不能说不惊讶，昨晚才说，今天就办到了。

大婶说，她很听他的话。

他不让她半夜乱晃，她就乖乖睡觉，调回正常的作息。

有了小恩说说笑笑，不会再成天不言不语地望着墙发呆，谁也不理。

喜欢他的厨艺，胃口变得好很多。

现在的她，与最初时判若两人，脸色不再苍白，面容多了几许红润。

于是他向她提起，希望她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接触外面的世界，无论未来会如何，就算有一天他离开这里，最起码她走出那道门，人生就还有希望。

他不希望她真如大婶所言，一辈子困死在那栋房子里，守着寂寞直到老死。

“你说要出来。”以前，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小恩说要来找他，出门，终于有了目标。

然后，就手牵手相约一起来了。

她抱着一大壶酸梅汤，献宝似的。“喝茶！”

他轻轻笑了，接过水壶，让工人先休息喝点凉水，然后将他们带到荫凉处，避开满地的砖头木屑。

“这里在施工很危险，没什么好玩的。”

“老爸盖房子的样子，很帅！”儿子是头号支持者。

“对。你说以后我们住的房子，你要自己盖。”二号支持者笑容好甜地附和。

又一个承诺！

……死男人！真会开支票，却都丢给别人来担。

唐君蔚苦笑。

不过起码，她肯定出来面对人群了。

“师仔！这系恁牵手逆？水喔！”一名工人走来，大刺刺地招呼，董静舒被大嗓门吓到，害怕地躲到他身后。

“别怕，他只是说话比较大声，没恶意的。”唐君蔚连忙安抚。远离人群太久，终究还是无法适应啊……

“嘿啦，我是粗人，歹势！”工人搔搔头。“师仔，恁这牵手就闭俗柳！”

“她不是我老婆。”一边解释，一面还要忙着安抚，不断向她保证对方不是坏人，身后的人儿才肯露出两颗大大的眼睛，双手仍紧抓着他衣角不放。

为了让她慢慢地不再害怕人群，唐君蔚让儿子陪着她在附近散步，在她精神比较好的时候，小恩还教她打羽毛球。

多来几次后，工人熟了，已经不会让她再动不动就害怕地躲到他身后，偶尔还可以礼貌地回以微笑，工人们只当她是天性害羞，对她说话也都习惯把声音放轻，以免吓着她。

“喝茶吗？”温言软嗓问了。

研究了下设计图，再仰头。“小陈，这里差不多了，埋管线的时候要谨慎点。”

“看报纸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柔情体贴依旧。

“这里要挂一盏美术灯。”继续交代。

“聊天吗？”愈问愈离谱。

“这里要再做一个隔间……”

“吃——”

一再被干扰，唐君蔚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身问：“董静舒，你觉得我现在会需要喝茶、看报、聊天、吃任何东西吗？”

“不然……”挖空脑浆，挤出最后一个贡献。“洗澡吗？”

“……”他听到由不同地方响起的窃笑声。

“帅欸，郎要甲李漏烧水啦——”还怪腔怪调地教她：“抓龙吗？”

“喔。”点头，从善如流。“抓龙吗？”

“……”唐君蔚仰头看着歪斜的美术灯，无语了三十秒。“静舒，我在工作，请你乖乖地到一边去，别妨碍我好吗？”

他板起脸了。

她垂下头，默默蹲到角落去。

他终于能安心工作。耳朵清静了半小时，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无法适应——

他刚刚会不会对她太凶了？

愈想愈觉得他口气好像不怎么好……

莫名地心思浮动，想着她现在可能很难过，说不定有偷哭……怎么也无法再专注，索性放下设计图，回头找她。

附近找了一遍，最后发现她蹲坐在他住处门口，双手抱膝，像个被弃养的流浪猫儿似的。

“静。”他靠上前，轻唤。

她仰起头，眼神可怜兮兮的。“你现在忙完，我可以跟你说话了吗？”

“可以。”

她张臂搂住他颈子，撒娇低哝：“我只是想陪你……”

“我知道。”这一回，他不舍得推开她。“对不起，刚刚不该凶你。”

她再度扬起那记对他绽露的招牌甜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会过来。”

她知道？“我以前凶过你吗？”

“有。”那一次他要考试，她不体贴，一直在旁边想找他聊天，害他不能专心，然后他就生气骂她。

“我骂你什么？”

骂她——

大小姐，你命好！成天闲着没事做，考试考差了也无所谓，但我跟你不一样，能不能请你安静一点，让我读点书可以吗？

那时，她好难过。

不是因为他凶她，而是他喊“大小姐”的口气。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家世差距，一直让他很介意。

他要读书、要打工，奖学金对他很重要，扛的压力很多、很重，她都知道，也不是不愿意体贴他，只是他们来往都偷偷摸摸的，他又那么忙，很难得有机会在一起，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想要他多看她一眼，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啊……

她伤心地躲到楼梯间掉眼泪，没多久他就急急忙忙跑出来找她了，抱着她一直一直跟她说对不起……

所以，每次吵架她不能跑太远，他回头找她时，找不到会心急。

她知道，他虽然有时候会凶她，有时候会板着脸，但是他的心很软，不管是不是他的错，最后都会来跟她道歉，因为舍不得她掉眼泪。把手交给他牵着，他就会全心全意疼她、保护她。

“原来是现代梁祝恋。”唐君蔚摇头叹息，几乎可以将故事的发|奇-_-书^_^网|展猜到八成了，难怪会被棒打鸳鸯。

他忍不住会想，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有自己的家庭了吗？如果他知道董静舒对他如此痴情，至今念念下忘，有没有可能，回过头重续前缘？

“他叫什么名字？”

“谁？”

“你的初恋情人。”

“你呀。”

“……”好，换个方式问。“我叫什么名字？”

董静舒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干么问自己叫什么名字，要笨喔？”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有大人会打小孩了，原来他耐性也相当不足——此刻他就很有打小孩的冲动！

每天工作结束后，上董家来找人已经是例行公事，儿子乐不思蜀，愈待愈晚，都不回去了，每次都要他亲自来逮人，有时还直接夜宿董家。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了儿子——

“宝贝，你比较爱我还是董阿姨？”他无法不觉得问这种问题的自己好蠢、好幼稚。

果不其然，儿子一副“你几岁了”的表情羞辱他，斜睨他一眼，连答都懒得答。

可是——看到那两个人完全母子样的恩恩爱爱，实在很哀怨啊！有一种自己被比了下去的感觉，儿子现在都不黏他、不抱他了，好过分！

走往起居室，在楼下就听到争执声——

“是这个！”

“才不是，是这个啦！”

“这个！”女音很坚持，生气地又重复一遍。

“我说这个！”小男生也不遑多让，坚决不让步。

推开半掩的门扉，两人各拿了一片拼图，指着图板上那一角，争论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唐君蔚上前，仅仅瞄了两人手中的缺块一秒，在散落一地的图块中翻找了一下。“都不要吵，是这个。”

“咦？”两人同时瞪大眼。

“老爸，你拼过这幅图片厚！”好迅速俐落的手法。

“不公平！”董静舒抗议。“你有拼过！”

“没拼过也好过你们这两只蹩脚的菜鸟。”这是人类智慧上的差异，请认清现实的残忍。

啧，还那么大胃口去拼一千片拼图。

“给你个十年八年，慢慢拼吧你们！”被儿子冷落的怨气，发泄得好痛快，现在知道他的重要性了吧，求他也不帮了！

“哪有人这样的，同一件事还笑两次，聪明就了不起啊……”她喃喃自语。

“妈妈，不要理他，我们自己来！老爸的聪明我也有遗传到。”就不相信不靠老爸，他们会不行。

“不要理他”耶！各位客官评评理！这种不肖子，到底是要生养来做什么的？

大婶探头进来，提供情报。“他们窝在这里拼一个下午了，叫他们都不理人。”

拼一个下午才这样？“这叫有遗传到？唐允恩，你是笨蛋吗？”

哼，只会损人的家伙。两人有志一同地抵御外敌，鸟都不鸟他。

“好啊，晚餐来做披萨好了，到时候你们就不要来求我。”他状似自言，和大婶下楼去烹煮美食诱敌。

大婶一面料理食材，笑说：“你们真像天生的一家人。”

揉面团的手一顿，唐君蔚仰眸。“我只是想帮她走出来，没其他的想法，你别误会。”

“可是小恩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把对方当成母亲、儿子了。

他静默了下，回问：“那你有没有想过，静舒的情人有可能会回来找她？我感觉得出来，他们的感情很深厚，到时候怎么办？”该不该，把静舒还给他？

“如果没有呢？那个男人还在不在？记不记得她？结婚了没有？谁知道？你敢说，你对她一点都没那个意思？”

一开始，是真的没有，单纯的恻隐之心，想为这个可怜的女子做点什么，帮她一把。

可是现在……

人是感情的动物，相处下来，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自问，如果她身上没有那桩棘手的婚姻、如果没有她的初恋情人、如果是在她神智清楚的情况下，仍是选择他，他会不会接受？

答案，毫无疑问。

只是，目前有太多的顾忌，使得心境放不开，总觉得……他在趁人之危。

“哪一天，她慢慢复原，我们之间不一定会有那种感情。”

“但是复原这段时间，陪着她的人是你。”能够患难与共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终身，在这种情况下，他都还愿意照顾她，换作她是董静舒，也会选择他，而不是对她不闻不问的薄情丈夫或那个音讯杳然了十年的初恋情人。

是吗？即使她复原，仍会选择他？

假日，他亲自开车带着儿子和董静舒到市区逛逛，替儿子买几件衣服，也让她多接触人群。

本以为会大包小包，但逛了一下午，也只买了几件衣服、几个适合儿子的玩具。

当然，付帐的人绝对是他。

不过，他还是留意到她的动作，买下每一件商品时，会先看标价，考虑几分钟，然后才做决定。

而她挑选的，全是他和儿子用的、穿的，她自己，什么也没买。

他问她：“你呢？你想要什么？”

她选了条情人对炼，带着渴求，小心翼翼询问他：“可不可以？”

拒绝的话怎么可能出得了口？

所以对炼便一条戴在她身上，另一条在他身上。

他怎么也忘不掉，她当时满足、快乐的神情，像是多年的愿望成真。

在地下美食街解决午餐时，他顺口说：“你也会在乎价钱啊？我以为千金小姐买东西是不看标价的。”

董静舒停下动作，忧虑地迎视他，只看见勾起唇角的浅浅笑意，并无嘲讽或生气意味，这才悄悄吐口气。

“我怕……你会觉得养不起我。”她可以吃得很少，粗茶淡饭无所谓，衣服够穿就可以，不用打扮多漂亮，只要他不觉得她丑就好……她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让她待在他身边。

唐君蔚很快地理解她的意思。

“你们以前，常为了这种事情吵架吗？”听起来也没多甜蜜美好啊。

“只有一……一、两次吧！”

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有时候常会不小心忘记他们之间的差异。

第一次吵，是买了太贵的东西送他，他很不高兴。

价格对她来说，一直没有太大的意义，只是单纯觉得适合他、他会喜欢，所以就买下来了，那一次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这可能会羞辱到他的自尊。

两人一起出门，他从来不会让她付钱，也许是男人无聊的坚持吧！但是她知道他的感受，就会开始谨慎留意价钱，思索他是否负担得起，不敢有太多的要求。

也许就是太小心了，有时候过于屈就，对男人来讲也是一种折辱，后来又不小心吵了一次，当时年纪太小，真的学不透怎么顾虑情人的感受。

然后，他就学会沈敛脾气，不再为这种事与她争执了。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她。

她太天真，什么都不懂，有时候伤害了他也不自知，但是每一次，却都是他在向她道歉。

因为在她还难过思索自己做错什么时，他就已经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回头来安慰她了。

“我有花太多钱吗？”不确定地询问，怕让他有压力，他会推开她。

见她担心的模样，唐君蔚笑笑地轻抚她的发。“没有。”

这样的女子，那么真诚，连爱都爱得全心全意，难怪当年的男孩，不顾环境阻力，说什么都要和她在一起。

“吃吧，你的面快冷掉了。”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赶紧低下头，努力解决面条。

唐君蔚无声叹息。

想起她专注思索他适合什么、儿子需要什么的神态……其实，她真的很适合娶回家当贤妻良母。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可以选择……

想独占她的心，一再蠢动。

当晚回到家，儿子逛街逛累了，不知睡到第几殿去了，他洗完澡，正准备就寝，手机铃声响起，他顺手接起来，是帮佣大婶的声音。

“王婶，什么事吗？”

“夫人不太对劲，发烧起疹子，能不能请你……”

“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他急急忙忙赶到董家。

董静舒好像很不舒服，持续发烧、呕吐，起红疹。

唐君蔚当下抱起她。“我带她去看医生，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小恩。”

带了证件、健保卡，开车送她到医院就诊，医生诊断结果，应该是食物过敏。

“食物过敏？”

“对，有些人的体质，不适合吃某些东西，像是牛奶、芒果、竹笋、坚果类——”

“或者海鲜？”他直觉接口。

“你知道？”知道还不谨慎！

“……我儿子也是吃海产会过敏。”

医生点点头。“体质是会遗传的。”

唐君蔚张了张口，又闭上，心知对方误会了。

吊了一瓶点滴，领完药送她回去休息，与大婶聊了一下，确认她果然是碰了海鲜和酒类会产生过敏反应，出门前没特别交代，是以为到时她自己会说，没想到他一细所知。

他想起，她中午吃的就是海鲜面，后来也吃了块樱桃蛋糕，里头有兰姆酒的味道……

唐君蔚进她房里探视，见她虚弱地缩着身子蜷卧在床角，内心好自责。

他轻轻坐下，抬手抚触她苍白的脸容，轻问：“你吃海鲜会过敏，怎么不告诉我呢？”

那时问她要吃什么，她只说他点了她就吃，所以他就点了和他一样的……他只记得儿子不能吃海鲜，却不晓得她也是。

她仰眸，小小声，好担心地问：“我这样……是不是很难养？”

好怕他有压力，觉得她金躯玉体、娇生惯养……其实她真的不用锦衣玉食的……

懂了她的意思，唐君蔚抑不住心疼，冲动地将她搂进怀中。

“不会！”

体质是天生的，她自己也不愿意，可是她却怕他会觉得她在挑剔嫌弃，什么也不说……

“不用那么体贴，下次想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放柔了声音，补上一句：“我养得起。”

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养她一辈子……

董静舒笑了，抬起手轻轻回搂他。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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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句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就在唐君蔚日子过得太安逸，完全失去危机意识时，言洛希这个他结识三个月后，就一直悔不当初到现在的女人，突然又心血来潮跑到台南来找他。

“亲爱的老同学，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哪里有好久？不过就一个月零八天。

他皱眉，扯下那只勾住他脖子的手臂。

也不想想她那才一丁点大的身高，硬要挂在人家身上，会勒死人她知不知道？

“你又有何贵干？”

这女人根本就是魔胎转世，只要让她待得久一点，绝对没好事。

“喂，什么态度！好歹我也是你的同窗、恩人兼贵人，用这种态度迎接我对吗？自己回去反省！”

贵人？她有脸讲他还没脸听。

同窗？他已经悔恨四年了还不够？

至于恩人……大学时她引荐他进外公的建设公司打卫的小恩小惠，也要他报答不只一百次了吧？他若是自己不努力，读书、学习、考证照，至今仍只会是小小打杂的。

这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施恩不望报，还很努力压榨他到死！

“你又要我帮什么忙了？”每次搬出这个老得可以作古的陈年恩惠，就只有一个可能而已。

尽管很清楚她的能力，绝大多数的时刻，他还是会强烈质疑，这个人真的是传说中跳级读书的天少才女吗？不按牌理出牌的作风时时让他有想揍人的冲动。

当她大小姐四年的长工做报告就别提了，发好人卡给那些火山孝子时，要他当人肉挡箭牌也不算什么，跑腿送情书更是小儿科，最过分的是，生平第一次帮人作弊，对象就是她！不为什么，人家是他的“恩人”嘛！

一路作到大三那一年的期末考，他重感冒抱病来考试，忍不住在考堂上昏昏欲睡，试卷上写了什么、脑袋里装了什么，全都糊成一团，然后，她悄悄递来一张纸条，他实在无法思考更多了，趁着视线还没跟着一起糊掉前，将她传来的答案抄写下来。

后来才发现，天才少女真的是天才少女，那他帮她作三年的弊是作心酸还是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

她回答的理由，差点让他吐血，当场失控地扑上去掐死她。

第一，字好多，懒得看。

第二，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欺负，没想到果真天然呆，任她玩三年。

就为了这两个很欠打的理由，他冒了三年被抓到记过和死当的风险帮她作弊？！

此人生平最大的志愿，就是嫁个像她老爸一样“贤慧”的男人，在发现他家务一把罩，进得厨房、出得厅堂后，还想要他“以身相许”来报大恩。

幸好他坚决死保贞操，没让她魔爪伸到他身上来，否则多少盏晕黄灯光，都不足以衬托他拥被低泣的凄凉！

不过，他家餐桌从此也多了个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的恶霸食客就是了！

“讲那什么话，好像我只会欺压你一样，人家可是来看我心爱的小恩的。”这就要抗议了，她哪里有那么不可取？防她防成这样。

“只有这样？”

“对啦对啦！我的未来相公小恩到底在哪里？”

“……我带你去。”

坦白说，他实在不是很清楚场面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先是按了门铃，大婶来开门，然后董静舒死盯住洛希挽着他的手臂，再然后，跑上前两手拨开她，死抱住他像防贼似地瞪住洛希。

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

“静，你这样我很热。”小女人亦步亦趋黏着他，拉开又抱上来，不给抱就泪眼汪汪，盯他盯得牢牢的，像是怕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一样，连他一根手指头都不让别人碰到。

“当然热喽！我的热情——啊！好像一把火——”原来有人来台南一趟，梅开二度了，难怪怕她来捣乱。

“言小姐，我个人建议你真的可以闭嘴。”死洛希，还在那里载歌载舞，唯恐天下不乱。

“坐旁边一点好不好？”试图打商量。

“不要。”还是牢牢抱住他手臂。为什么别人可以抱，她就不可以？

心念一转，换个方式说：“可是我想吃饼干。”所以拜托放开他的手吧！

“啊——”示意他张嘴。有人喂到他嘴边来了。

“……”叹气。“小恩，你带洛姨去外头走走。”

威胁走了，她就会放过他了吧？

“不可以！”董静舒惊慌地喊。小恩也会被拐走。

她一脸担心地扑上去抱住小恩。

小家伙颇别扭，挣扎了下，小声说：“妈妈，我不会乱跑啦。”抱那么紧，很害羞耶。

“可是……他们真的要把你抱走……”什么是死了，她不懂，也不想懂，就是不要儿子离开她的怀抱。

“我现在长大了啊，妈妈不要怕……”感受到她的惊惶与恐惧，小恩反过头来安慰她，轻拍她微微颤抖的肩，不再抗议被抱太紧的事。

大多时候，其实都是早熟懂事的小恩在照顾她居多。

“咦？”言洛希偏头，似在打量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赶在她又冒出什么古灵精怪的念头之前，唐君蔚抢先澄清。

他不相信机敏慧黠如她，会察觉不出董静舒不似常人，她说的话，岂可当真？

他当然也知道这样很荒谬，任她把小恩当成已逝的孩子喊她一声妈妈……可是任谁看到那双凄伤、乞怜的眼神，都狠不下心的，如果这样可以安慰她，他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没料到的是，董静舒陷入了夜不成眠的恐惧。

大婶说，从那天开始，她无法安睡，每夜都惊叫着醒来，哭声凄切，然后满屋子要找她的孩子。

大婶哄不动她，只好带她去找他。

唐君蔚不只一次在睡梦中被门铃声扰醒，她进门谁也不理，紧紧抱着小恩，像要确认他还存在，没有消失。

睡梦中的小恩被惊醒，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一遍又一遍安慰她：“妈妈，你怎么了？不要哭。”

他想，是言洛希的到来，挑起她往昔的梦魇，再度陷入当初失去孩子的椎心之痛，无法由恶梦中挣脱。

到底，她是经历了什么？怎会恐惧成这般？

不忍她夜夜哀伤啜泣，着慌失措，他让小恩留在房里陪着她睡，醒来时，小恩就在身旁，不必再惊痛地哭着四处找寻。

看到她这个样子，言洛希微感歉疚。“好像，是因为我的关系……”

以为她会抢走小恩，不安全感因此挑起深埋的伤痛记忆。

“不关你的事，那是本来就存在的问题，早晚也是要面对。”唐君蔚轻叹，往床边望去。

此刻她就睡在他床上，小恩陪着她，她才肯闭上眼睛，但是就连睡着了，都不肯放开抱着小恩的双手。

“她病得……好严重。由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表示她内心受的创伤很深，才会将自己牢牢锁进那个没有人到得了的世界，这样，外面的人就无法再伤害她。”言洛希难得正经八百，严肃分析。“喂，你这个心，不动则已，一动就要命。”

世上女人那么多，偏偏选上最麻烦的那个，往后他要承担的事，可多着了。

“动心？”他蹙眉。“有那么明显吗？”

“超明显的好不好！”

认识他到现在，几时见他对女孩子这么温柔有耐性过了？

以前有女孩子向他示好，来往不到一个礼拜，就说没感觉、拜拜再联络了，多试一下都懒，宁可把培养感情的时间拿来拚事业、陪儿子。

有时，遇到还不错的对象，又考量到对方是女强人，自我意识太强，怕会不疼儿子，到时问题会更多，不如父子俩还比较清心自在。这种超怕麻烦、又超保护儿子的男人，居然会不嫌麻烦自己揽一个大包袱在身边，还让儿子去安慰她，不是动心是什么？

她个人坚决认为，这要不是吃错药，就是发情期到了！

啧，一个男人到了快三十岁才发情，是慢了点！

想到那一天，女人巴着他、活似领土遭人觊觎，男人一脸头痛又无可奈何的场面，她笑出声来。

这么好玩的事，她不留下来看个热闹，对得起自己吗？

在董静舒终日惶惶，担心会失去孩子的情况下，偏偏小恩的身体又在此时出了状况。

夏日流行性感冒盛行，小恩一不留意，感染滤过性病毒，成天发着高烧，烧了退、退了又烧，上吐下泻又成天咳嗽不断，才三天便迅速消瘦。

这场病，引发支气管炎，医生说，可能会感染肺炎，换了两次药，再不行就得住院了。

这场病，勾起她更深的恐惧，分分秒秒守在床边，不睡觉、不吃饭，片刻都不肯离去地盯着孩子。

她变得像刺猬一样，敏感又防备，除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小恩，连他想碰一下小恩，都会遭她瞪视，直到确定他没要偷偷从她身边抱走孩子，才稍稍松手让他喂小恩吃饭、吃药。

他首度感受到，原来母鸟护卫着雏鸟，就是这个样子。

“静，医生说小恩没事，你也去睡一下好不好？”她三天没睡了，一闭眼便害怕再睁开眼睛孩子就会不见。

“不要！”她抱住小恩，不肯睡。

“别抱那么近，小心被传染。”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啊！他不只一次叮咛，她总是不听，抱着小恩掉眼泪，她真的很爱小恩。

“可是……”她不安地又看了看怀中苍白稚弱的小脸蛋，低语：“我要保护他……”

他好虚弱，脸色那么白，她真的好怕……

更早更早以前，他还小到只有怀抱那么点大的时候，脸色也是好白，呼吸轻得感觉不到，一群人从她身边抢走他，说孩子死了……什么是死？为什么死就要把他抱走？

她甚至没来得及抱他一下，不知是男是女，也没有人肯告诉她……

她害怕听到那个字眼，害怕他小小的脸蛋又变得那么白，呼吸那么微弱……

“妈妈，我没事啦……”小恩醒来，替她擦眼泪。

唐君蔚看得出来，小恩很想让她安心，但是吃了药昏昏欲睡，病中的身体太虚弱，无法说出更多抚慰的话语。

“小恩很大了，你没看到吗？他现在不是小娃娃了，不会那么轻易死掉。”他轻声哄她，让小恩偎着她臂弯，好让她安心。“你已经三天没睡了，小恩在你旁边，你乖乖睡一下好不好？我会在旁边守着你们。”

好不容易说服她，愿意闭上眼休息，潜意识里仍是极度紧绷防备，稍微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失去孩子，一定在她心中造成了永远无法抹灭的伤痛，他也是为人父母，心里明白，那种痛，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抚平，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永远剜着心。

他放轻脚步离开，轻轻关上房门，下楼替小恩煮点热粥，等他醒来可以吃。

言洛希坐在客厅，见他下楼来，迎上前去。“楼上那两个还好吧？”

“嗯，烧有退了，晚一点再看看情况。”

言洛希挨到他身边，手肘顶了顶他。“唐同学，这下你麻烦大了！”

“怎么说？”

“还怎么说！没事让儿子随便叫人妈妈，现在人家当真了，看你怎么收场！”董静舒是不可能让任何人从她身边带走小恩了，刚刚她想靠近小恩，还差点被某人扔出来的枕头砸个正着。

看这情况，他回台北那天，不是某人哭到眼泪干掉，就是得以命相拚才能要回儿子，不过她怀疑他狠得下心？

洗米的手停顿了下，低低吐出一句：“我不收场。”

“咦？”他的意思是……想通啦？还以为那颗石头脑得花更久的时间……

啧，错估他了，石头男可塑性满高的嘛。

“我想保护她。”这就是理由。

诚如洛希所言，她曾经受过的伤害很深，深到不得不封闭自己，逃避痛苦，但是他的人生很长，长到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陪伴她——不只他，还有小恩。

那么多的爱、那么多的关怀，他相信，再深的伤口都会复原，流在心里的泪，会慢慢蒸发。

她那桩婚姻要怎么解决、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她走出来，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他不想再看见她的泪，他想用全部的力量去护卫她。

那样的念头很强烈，他不打算费心压抑或逃避它。

仿佛无形之中，有一条线将他们三人紧密相系，成为命运共同体，不能分割、也不愿分割。

她和小恩离不开彼此，而他……也已经放不开她了。

“啧啧啧！”言洛希连连叹息。“唐先生，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点！”有担当，正港的男子汉，一旦确定了，就会勇于承担，不会自欺欺人，玩那套不干不脆的把戏，不愧是被她钦点来欺负多年的人选。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被她欺负的殊荣的！

稍晚，唐君蔚煮好粥，上楼唤醒儿子，他三个小时得服一次药。

董静舒或许真的累了，这几天折腾下来体力也到达负荷|奇-_-书^_^网|极限，沉沉睡着，怕惊动她，小恩没敢抽出被她握住的手，让父亲小口小口地喂他吃粥。

“小恩，你——会怕董阿姨吗？”她这几天的保护欲有点过头了，牢牢看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碰触，分秒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小恩毕竟还是孩子，会被那么激烈的行为吓到吧？

“不会。”小恩轻轻摇头。

他只觉得，阿姨好可怜，她的孩子死掉了。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只有老爸陪我，可是老爸是大男生嘛，一定不会做那种很婆娘的事啊，像是很心疼地亲亲我、很担心地抱着我流眼泪，还有……反正就是那样嘛！”

那种很母性的温柔，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她还会很轻、很轻地哼着哄小孩睡觉的床边小曲，虽然身体很不舒服，可是他都有听到。

她说，这些年，她常常从梦里惊醒，找不到他而惊慌哭泣，想着他在远远的地方，有没有人抱他、有没有乖乖吃饭长高、睡觉有没有人给他哼歌盖被子、生病哭闹有没有人在旁边哄他，想着想着，就会一直哭……

他听到，也忍不住想哭了。

阿姨真的好想念她的小孩，他也好想念妈妈……虽然是假装的，可是现在，他真的很希望她是他的妈妈。

“原来有妈妈是这样子，老爸，我第一次觉得，有妈妈真的很好耶。”

唐君蔚揉揉儿子的头，微笑不答。

他想，等那位传说中能够决定事情的忠仆老管家回来，他得与他好好谈谈了，如何解决她身上那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会是当务之急。

如此，他才能无负担地爱她，认认真真地承诺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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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换了两次药单，看了三趟医生，小恩烧退了，体温不再忽冷忽热，在第二次药快吃完时，也不太听到他咳嗽了。

不过，接下来反倒变成董静舒在咳。

就说别靠那么近，日也抱夜也抱，果然被传染了。

小恩是早产儿，体质本来就比较弱，年幼时一度几乎养不活，病起来也较让人担忧，不过大人抵抗力终究比孩童强，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就是了。

只是……生病时的董静舒，会变得更孩子气，要人哄，要人陪。

有时候，下楼煮个东西，片刻没见到他的人，就会下床满屋子到处找；回住处洗个澡。和言洛希聊两句，又见她惊慌寻来，急得连鞋都没穿。

洛希这女人更皮，觉得这出“千里寻郎”的戏码颇有趣，老要故意去挑惹她，当她的面亲亲密密勾住他手臂。“你来也没用啦，我们要去喝咖啡看电影。”

董静舒敌视她到不行——是说，这也是某人自找的啦，明知对方痛处在哪还偏要死命地往哪踩——

“不行去！”她飞扑过来，用力扳开两人，自己巴住他的腰。

“你说不准就不准喔？凭什么？”

“他是我的！”董静舒毫不犹豫，大声吠回去。

“嗯哼。”言洛希挑眉，要笑不笑地瞥一眼被死抱住的那一个。

俊容微窘，说不出话来。毕竟活到这把年纪，儿子都十岁了，还不曾有女人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宣告过那句：“你是我的！”

“可是我也想要耶！”

“不给！”

拜托——唐君蔚简直想呻吟了。

愈说愈不像话，当他是肉骨头吗？两个女人这样吠来吠去是怎样？

“言洛希，你是智商降到只剩十岁吗？”基本上，他猜就算是十岁时的她应该都不屑为之，这种幼稚的行为，她敢演他还奉陪不下去。

静舒状况不一样，她一个正常人在搅和什么？是嫌他还不够忙吗？

“静，我陪你回去。”

“不要。”死巴住腰，就是不走。她回去，他就会偷偷跟野女人去喝咖啡看电影了！

“洛希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不是耶！”冷不防一句话插进来。

“……”死女人！他好想打人。

唐君蔚咬牙暗恨，瞪出一记“你给我记住”的眼神。

“我哪里都不会去，真的。”

董静舒疑惑地看他一眼，犹豫要不要相信他。

“来，我抱你。”很温柔地哄人，很温柔地拦腰抱起。

身后的言洛希极度心理不平衡，瞪着那对相偎爱情鸟的背影喃喃自语：“原来他也可以很温柔多情嘛！那干么每次见了我像见鬼一样，嗓门粗声粗气的？早那么温柔我说不定就嫁给他了……”

“……”就冲着她这几句话，唐君蔚决定一辈子对她粗声粗气到底！

“静，脚给我。”向帮佣大婶要了医药箱，蹲在她跟前，替脚背上的伤口上药。“下次不可以没穿鞋就跑出来，知不知道？”

细致纤白的脚掌都被石头、树枝刮伤了，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伤口，三天就可以消失的那种，但细细的血痕，看了心还是会微微地揪疼。

“你是我的……”她盯着他，闷闷地低哝。

“我现在讨论的是你的脚。”和他是谁的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还在坚持。

“静……”

“你是我的！”生气地嚷了声，倾上前吮住他的唇。

愣住。

这不是多浓情蜜意的吻，她有些赌气，胡乱吮咬。

“静！”他轻喘，拉开她，震惊地瞪视。

她瞪回去，不甘示弱。“你是我的，你说过的，不能反悔！”

她要拗起来，也是很让人头疼的。

半晌，唐君蔚败下阵来，投降地叹气。

“好，我是你的，那你要听话。”

“我听啊！”她一直都很听话，只听他的。

“那你晚上药吃了没？”

“……”心虚地低头。

他就知道！亲自取来药包，倒杯温开水盯着她服下。

缠闹了一阵，病中体力不足，吃了药后没多久，便枕在他腿上昏昏欲睡。

他指掌柔柔地、来回轻抚靠在他怀中安睡的脸容。儿子上楼来，见她睡着了，旋即放轻步伐，从父亲掀起的凉被一角钻入，挪到她怀里闭上眼睛，露出满足的甜稚笑意。

本来要提醒她吃药的大婶见着这情景，带着浅浅笑意，无声地关上房门，不去惊扰这温馨相依的——一家三口。

基本上，这场两个女人的纷争究竟是怎么招来的，唐君蔚到现在都还是没有搞清楚，只知道莫名眨个眼，他就卷进老套的争风吃醋戏码中。

他早该知道的，有言洛希在的地方，日子能平静到哪里去？要她乖乖不兴风作浪，简直比叫她变性还难！

反正现在董静舒防她防得很，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你瞪一眼、我呛一句，他在旁边只有头痛的分。

大概她也知道自己很不受欢迎，玩够了便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不忘对他说：“老同学，别一脸大便，我是有建树的。”

“是喔！”轻哼一声。不就是惹毛董静舒，让他一天到晚疲于奔命吗？多了不起的建树！

“你不了解。”她叹出“天才总是寂寞”的一口气。“高处不胜寒哪！”

唐君蔚假装没听到。

“同学一场，指点你一条明路。”

“大师请开释。”他没好气地顶回一句。

伸手要拍他的肩，发现身高不够手会酸，姿势也不够帅气，瞪了他一眼。“不会蹲低一点啊？”眼色不够尖，真不懂得看时势，啧，高估他的资质，这些年都白教了！

多年经验告诉他，最好顺从她一点，否则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

“是，大小姐请慢用。”很识时务地弯低身子，任她要拍头拍肩拍背，都随便了啦！

嗯，好乖。

凤心大悦，纤纤玉掌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知道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吗？”

“废话，当然是看东西。”

“那就张大一点，看清楚一点，别只是挂在那两个窟窿里当装饰。”

“什么意思？”暗指他之前都瞎了，没在用眼睛吗？

“意思是，我看错你了，负心汉！”

负、负心汉？

“我哪里负了你？”负天负地也不敢负她言洛希啊，哪来的狗胆，又不是找死！

“我有说是我吗？”拜托，她小姐胃口也没那么好好吗？

她张口要再说什么——

“走开！”一声娇斥，旋即手就被人从唐君蔚肩上拨开了。眼一花，倒退三步，发现某人怀中又卡了个人形隔离板。

言洛希要笑不笑，瞄了眼另一个某人抚额暗叹的表情。

“静，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穿鞋！”理直气壮回了句，她有听话了。

“是！我知道——”

“你不守信用！”她听话，他却没有守承诺。

“我不——”一脸问号，哪来的指控啊？

“你是我的，可是你吻她！”

“……吻？”天大的冤枉喔！“我哪有！”

“你弯腰，已经要吻了！”

“……”还没做的也算？他根本不打算要吻好不好？

几乎冤死的唐君蔚，完完全全无言以对，那个没良心的始作俑者却笑得好乐，一脸看好戏。他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下回她会带一包瓜子来边嗑边看。

“人证一个在你怀里，一个在屋里，就这样啦，近视加散光的负心汉。”摆摆手，潇洒地转身走人。

人证？愣愣地低头看向缠搂住他腰际不放的董静舒，还有屋里的……

他反应过来，朝远走的身影啐了句：“去你的！”

说得活似他们是什么奸夫淫妇，偷情生了小恩再给人家始乱终弃，活该要浸猪笼、放水流似的……

蓦地，他一顿，低头看了看她，再回头望向埋首桌前写暑假作业那张专注的小脸蛋，瞬间，呼吸一窒——

“……老爸！你有没有在听？”

“嗯，啊？你说什么？”回过神来，儿子正站在面前，插腰瞪他。

“老爸，你最近很心不在马喔，是不是因为……”

“焉！”立刻纠正。“晚上罚写五十遍心不在焉。”

“……哎哟，没差啦，反正两个字很像嘛，它们上辈子一定是母子啦……”小恩喃喃咕哝，大人真计较。

母子吗？唐君蔚定睛，审视儿子每一寸细微的五官及神韵……

“老爸，你干么这样看我？”很毛耶，这眼神。

“没事。”收回视线，将话题导回。“你刚刚要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在烦我们要不要留下来的事？”

这里的工程进度即将完成，小恩也快开学了，去留的问题，当下便要面对。

他拉来儿子，认真问了句：“那你呢？小恩，你自己的意思是想走还是留？”

小恩困扰地想了又想。“不能带妈——董阿姨一起回去吗？”

“如果不能呢？”

小恩张口、闭口，终究还是答不出来。

这问题让孩子来回答，是难了些，但是光那神情，便足够他明白，儿子舍不下董静舒。

“你想留下的话，我可以帮你转学，妈妈需要你照顾呢！”

“老爸，那你呢？”小恩微慌地问，双手下意识揪紧父亲衣角。

唐君蔚了然，拍拍他的手安抚。“工作上的事，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我得辞职、把事情交代好才能走啊！”

这些，他早就考虑过了。这些年操老命不是拚假的，积蓄有了、经验有了、口碑名气也打出来了，自行创业不会太困难。

其实，他早就有自己出来开工作室的想法，只是董静舒的出现，加速这个计划的执行罢了，辞去北部的职务后，他可以留下来，全心全意开始新的家庭。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和董静舒的现任丈夫谈谈，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够要回她的自由。

“真的吗？”他们可以留下来耶！小恩开心地欢呼，当下立刻跳起来。“我要去告诉妈妈——”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我刚刚是说，我和妈妈快把拼图拼好了，而且我拼的比妈妈多，我真的认为我有遗传到你的聪明。”关于这一点，他个人相当坚持。

炫耀完，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这小鬼……”唐君蔚笑喃。这性子，到底像谁呀……

随后到董家报到，也颇习惯洗手做羹汤的事情了，唐君蔚做饭时，大婶还笑说，这一大一小就偏爱他做的食物，他都快抢走她的饭碗，害她没工作了……

煮好最后一道汤，上楼去叫人下来吃饭，便听到儿子向他报告：“老爸，我们拼完了耶，可是少一片。”

“咦？怎么会？”他凑上前去看，果然缺了一块。

拼图缺一角，就不完整了。

这是儿子生平第一幅完成的拼图，可以想象他一定很失望，成就感大打折扣。

“静，你要不要再找找看？”

董静舒倒没有小恩的在意，甚至像一点也不意外，淡淡说了句话便下楼——

“在你那里。”

唐君蔚微微怔愣。

儿子赖过来，伸手讨拼图。“还来啦，老爸你好小人，还故意偷偷藏起来不让我们拼好！”

冤枉啊，这是栽赃！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句话懂不懂？你老爸我岂是这种卑鄙小人？”

“咦？那妈妈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不会没事扯这种谎，可是，他根本没有拿啊……

“老爸，你也觉得妈妈有时候讲话很奇怪对不对？呃，我说的不是‘那种’奇怪喔，是……哎哟！应该说，妈妈很厉害，她好像都知道你会什么，每次都说得很准。像你会折纸玫瑰、草编的蚱蜢、还有做的小笼包很好吃，这些我都不知道耶。”

所以这次，他也相信，拼图一定真的在爸爸那里。

那些不是凑巧？是她叫小恩回来问他的？不是他刚好会，而是她知道他会？

她为什么，能这么清楚？

隐隐约约，一直以来模糊却又清晰的猜测在脑中浮动，他不敢去碰触，那惊悸的可能——

低下头，审视拼图上缺了空的那一块。

那是一幅景色拼图，一栋海边小屋，竹篱笆围起一片庭院，缺空的，应该是一朵玫瑰，盛开的红艳玫瑰。

他有这样一样东西吗——啊！

一幕画面电光石火地闪过脑际，他惊跳起来，往楼下冲，匆匆交代了一句：“我回台北一趟，小恩拜托你们了，我明天就回来。”

回到台北住处，他直奔储藏室，几乎要将小小的收纳空间给翻了过来，慌急寻找。

他记得，前两年大扫除还有看到的……

很多事情太荒谬，但他一定得确认，无论是或不是……

有记忆以来，那只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瓶就在了，想不起是从哪里来的，也没认真深究过，里头的东西对他会有什么深重意义……

由堆叠的纸箱中翻找出玻璃瓶，看清那一小块拼图的样式，他重重喘了口气，跌坐在地板上，愕然失声。

他缓慢倒出玻璃瓶内的物品，一样样细看。

一片拼图。

一朵纸玫瑰。

一张电影票根。

一截水蓝色发带。

里头的东西不多，却极有可能，是他前半生的生命精华……

一直以来，她说的那些过往，总以为她沈缅于过去，将那些美好的记忆投射在他身上，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缺了角的拼图会在他台北家里的储藏室？为什么她那么清楚他的每一个专长？为什么儿子的五官会与她有几分神似？为什么她会那么巧，与儿子拥有相同对海鲜过敏的体质？

因为，他曾经用草编的蚱蜢讨她欢心？

因为，没有办法用金钱去堆砌浪漫，他用纸折出朵朵玫瑰送出他的真心？

因为，她吃过他为她做的每一道食物？

因为……因为……儿子是他与她共有的……

心脏痛麻，他为这样的顿悟，惊痛得无法喘息。

原来……真的是他，她没有错认……他该相信她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女人怎么可能错认自己拿生命执着深爱的男人……

这十年来，她一直在等他，守着他给她的每一句承诺等待着，可是他却忘了她，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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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喂，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她的眼，对上他干净清明的眸采。

十六岁芳华，心湖荡漾，情潮涌动。

微微的心慌，所以刻意武装起自己质问。

娇娇女——这是他第一印象。

“送餐点。”

“喂，那个……是我的发带，你拿上来！”心绪微慌，拙于应对，一不小心便用了过于命令的口吻。

他蹙眉，没理会她，将发带挂在离她窗台最近的那棵树的树枝上，转身走人。

后来，她知道他在餐厅打工，有时候会负责外送。

后来，他知道她是这栋房子主人的女儿，衔着金汤匙长大的千金娇娇女。

在那之后，他发现那道美丽身影时常出现在他眼前。

全餐馆的员工都知道这两个人梁子结很大，她谁不使唤，就偏爱使唤他，点餐、添茶水、换餐具……样样都指定要他来、样样都针对他。

有些同事私底下还问他：“你是哪里得罪了她？”

男孩摊摊手，表情颇无奈。大概是那天不让她使唤，惹得她大小姐凤心不悦，非得出这口气才甘心吧！

太清楚这些有钱人颐指气使的心态，从不想与她一般见识，反正离开工作场所当不认识就是了。

谁知，他愈是不理会，她愈是跟他过不去。是怎样？非得逼他卯上她才痛快吗？

她真的三天两头地来，也真的每次都专挑他使唤。

“喂，你帮我点餐！”

“喂，你帮我加水！”

“喂，再给我一支汤匙！”

“喂，我说饮料要去冰，冰块帮我捞掉！”

“喂……”

他实在搞不懂，这里的食物有那么好吃吗？还是奴役他真的让她很痛快？

一直到后来，同事反而会亏他：“小女生应该是喜欢上你了吧？”

要不然，她对谁都能维持温和有礼，独独对他，似乎有些过不去，却又不曾真正为难他，反而像小情人在使性子，他愈不理她，她愈冲着他来。

直到有一天，她来时扑了个空，他的同事告诉她，他感冒了，还出卖他，把他家的住址给她。

全餐馆上下，早将他们看成一对暧昧中的小情侣。只有他，完全状况外。

生病请假在家的他前来开门，见着门外的她，便板起脸。“大小姐，我今天不上班，没空招呼你。”

是怎样？一天不使唤他嘴很痒，还要专程来这一趟？

“我……你……”她跺跺脚。“你干么这么凶！”亏她还那么担心他，一听到他生病就急急忙忙跑来看他……

“我凶？”大小姐有没有搞错？“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和我过不去吧？”

“那、那是……谁教你都不理我……”指控的口吻，竟带一丝委屈。

男孩讶然。

所以，那些刻意针对他的举动，不是刁难，而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吗？

只是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不懂、也拙于表现好感，让他明白她的喜欢，才会用了最笨拙的方式。

一瞬间，他手足无措，微微脸红。

“你干么不说话！”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啊！又不是天天有女孩子向他告白……

“你、你不要讨厌我……”

“……”她不会是要哭了吧？“你你你……不要哭啦……”

他其实……没有讨厌她，很多时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

明白了她的心思，那些原本以为娇娇女气焰的行为，竟让他觉得好可爱……

“那你不可以再不理我。”乘机勒索。

“……好啦。”

“我去找你的话，你不可以再摆脸色给我看。”

原来她真的不是去吃饭，而是去找他。

“……我哪有？”谁敢对客人摆脸色？最多只是制式化，没太多表情而已。

“你……要对我好一点……”

“……”连这个也可以拿来命令？

事实证明，他对她，不只“好一点”而已。

她含蓄又带些傻气的少女纯情，一点一滴，敲动他的心房。他开始会对她微笑、温柔说话、关心她的情绪，在彼此眼中，地位逐渐独特了起来。

她总是傻气地追问：“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了？”

他总是笑答：“没有。”因为喜欢，不只一点。

她因为他的回答生闷气，好几天不理他，不去他那里吃饭，然后他会站在她的窗台下，折纸飞机射进她的窗口。

不生气了好不好？窗下有个人很想见你——

哼，每次都惹毛人家，才来求和。

故意不理他，没多久第二只纸飞机又飞进来。

我家今天烤肉喔！

要不要下来？我等你。

很没志气地，三言两语又哄得她投降，忙不迭地爬窗下去找他。

然后，在认识满一年的时候，他终于轻轻对她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恋人们总是百说不腻的那句话。

从一开始的斗气，演变成朦胧暧昧的情潮隐隐，再到以心相许。

直到——无可取代。

“喂！”她总是这样叫他。

“没礼貌。”他没名字吗？喂来喂去的，她以为她在叫狗啊？

抗议过，但没用，她依然故我，还愈叫愈故意。

“喂喂喂喂喂……”

纠正无效，也就随她去了，反正她喊那声“喂”并不带骄气，反而多了点撒娇的小女儿娇憨，柔柔的、甜甜的。

一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解了风情，顿悟那不是“喂”，而是“蔚”，她想制造只属于她，独一无二的亲匿。

她知道，他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一个智能不足的弟弟，家庭重担全靠他扛，肩上的压力很重很沈，但他是个很上进的青年，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确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

苦，是必然的，但那绝对不会是永远，他肯拚、肯上进，她又为什么要害怕陪他吃一段苦？

他打过很多工，什么都做过，什么都学了一点，她一直都好崇拜他，觉得他什么都会，她和他呕气的时候，他会用草编成蚱蜢哄她开心；情人节时，她不让他花钱买浪漫，他感动她的体贴，用纸折出朵朵玫瑰，不让她太委屈；她生病时食欲不佳，会闹点小脾气，他会煮她爱吃的食物，偷偷送去给她……

有一回，他们一起逛街，她看到一幅一千片的拼图，好喜欢它的图案，因为那幅拼图里有一片玫瑰园，让她想起他送她的唯一一朵真实的玫瑰花。

因为是他送的，她会好珍惜，但花的生命总有凋零的时候，怕凋谢了她会舍不得，于是他送了盆栽，是他亲手种的，可以延长花的寿命，而且还承诺她，等花谢了，剪下茎枝扦插，可以繁殖更多，延续生命。

任何与他相关的事物，她都会特别关注喜爱，当时的他并不了解她这番心思，笑她好大的胃口，新手还妄想去拼一千片拼图。

她不服气，于是他替她拼好了那幅图片，取走其中一片，再打散，与她约定好，等她拼完再来向他索取这片拼图。

当时看她拼得那么逊，还取笑她：“给你个十年八年，慢慢拼吧你！”

但她说：“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向你要回那片拼图！”

躺在小山坡上牵着手看星星，是他们最极致的浪漫，不劳民伤财，却点滴温存，她常常枕着他的肩，听他规划他们的未来，那时，她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时了。

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小山坡上，情绪来了，一时冲动便自然而然发生了。他是新手，她也是，两只小菜鸟，不懂得如何使对方愉悦，结果弄得她痛、他也痛，一点快感都没有，还因为太紧张而草草结束，但是他们的心灵都好满足，紧紧拥抱对方好久、好久。

那年，他准备考大学，虽然他成绩一向优异，但是他的家境不容许他有一丝一毫失常的空间，除非能考上最优秀的学校，申请奖学金，否则他无法去读。

他压力很大，她看出来了，只要听说哪里有香火鼎盛的庙宇就拖着他去拜。

后来，在某间庙宇，她心血来潮，为他们的未来求了一支签，她永远记得，解签人是怎么说的——

有缘，无分。

她不懂，他们很相爱呀，怎会有缘无分。

对方说，也不能算有缘无分，而是过程会灾难重重，端看他们心念够不够专一，能否坚持到底。

庙门外，有个看面相的，她不服气，去算了一下，对方说得更玄——

她有笔前世债未清。

前世，他是史上有名的大将军，她是有夫之妇，原是注定彼此恋慕，情缘不得善终。

姻缘簿上，没他们的名分。

然而，将军情痴，硬是要扭转宿命，因着他的介入，她，弑夫。

她大受惊吓。前世，她是这种坏女人？

不是坏，你们只是情根深种，面相师说。

就因为，前世的她，注定一世为杜家妇，她却弑了夫，成为他的妻，十年夫妻恩爱逾常，而后，曾受重创的孱弱身骨，先他而逝，未曾为他育下一儿半女。

之后不到三年，郁结不欢的将军，日夜思妻，种下病根，年仅四十三，英年早逝。

她无法想象，怎能有人爱至如此境地，生要相依，死也要相随。

看看身旁的情人，她忽然对这个故事深信无比，因为，她也是用这种心情在爱他，那种感受，她太熟悉了。

她真的相信，那是前世的他们。

可是，就为了前世十年的夫妻欢爱岁月，今世的他们，注定要受苦来偿，因为那原是不属于他们的，他们得用今生命定的情分，来偿前世的偷来欢愉，还有她欠前夫的一条命。

前世，她没有为心爱的男人育下一儿半女，今世，她会以清白之身，偿他前世深重情债，为他生儿育女，前世她那早夭的孩儿，与她仍有未尽的母子情缘。

说穿了，今世，她是来还债的，偿完了，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而前世那男人亏待她的，也终会有还的一天。

但是，那时的他们，是不是还愿牵手相依，就看他们自己了。

所以庙公说，心志够不够坚定，原因便在于此。

自从求到那支签之后，她一直闷闷不乐，担心他们会真如庙公断言，情缘不得善终，他察觉了，笑她太迷信，这种前世今生的轮回之说，他从来不信，他只知道，事在人为。

“可是……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巧合吗？”

“哪里巧？”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耳边偏是那样一首歌——

胡歌羌笛不绝声声犹响耳边千年以前我早与你相恋夜色月光太美一样星辰为鉴轻挥衣袖这故事重演然后庙公又说，他是汉代战功显赫的大将军。

那几天夜里，她常在混乱的梦境中，听见混乱而穿杂的声音——

他说：“今生，我不悔。”

她问：“若有来生，你会来寻我吗？”

“会。”他承诺她。“今生，聚少离多，泪过于笑，只恋你一世，怎够？”

“好，我一定认出你。”

所以，她才会在第一眼，便莫名执着地要他，追着他跑。她比他，更早认出对方，这是她答应过他的，就算他不来寻她，她也会去寻他。

很多事，从第一眼见到彼此时早有暗示，她真的相信，千年以前，她便已与他深深相恋。

咱们生相依，死相忆，永世不相忘。

男人温柔的嗓音，总是一遍遍在她梦中倾诉。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他们如何坚定地紧紧牵住彼此的手，终究仍是分开了。

整整十年，生死不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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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连夜开车再赶回台南，已经是隔天清晨。

他一秒钟也无法多等，立刻前往董家。

前来开门的王婶欲言又止，察觉她表情有异，唐君蔚蹙眉轻问：“静舒和小恩还在睡？”

一室静悄悄。

看了墙上的钟，八点半了，小恩的作息很规律，就算是暑假也不会赖床，而静舒这些日子不再半夜乱晃，作息也被小恩盯得很紧，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健康，母子俩是在比乖的。

“她……那个……”

她的表情让唐君蔚有很不妙的预感。“发生什么事？”

“就……夫人的……‘丈夫’……来了。”

“他来了？”杜承嗣八百年不管妻子死活了，来做什么？

“他……就你知道的，夫人的父亲死前留了不少财产给她，这阵子又要选举了，他……”

唐君蔚很快领悟过来。

也只有关乎到钱的事情，配偶栏那个名字对他才有意义。

“他没对静舒怎样吧？”

“呃……他每次来都只是要她签个名而已，夫人怕死他了，每次他来过之后，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平复她的情绪，然后这一次，因为小恩在……那个……”

小恩喊妈妈被他听到，杜承嗣不爽，凶了小恩几句。

“哪来的死小鬼！别乱叫！”再怎么样，她还是杜大议员名义上|奇-_-书^_^网|的配偶，不容外界有任何捕风捉影闹丑闻的机会。

一直以来，怕他、躲他的董静舒，只要他能立刻消失在眼前，要她签多少名都愿意，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紧紧搂住小恩。“你……不让小恩叫，我就不签！”

冲突由此而起。

王婶讲得含糊，他并不清楚过程，但肯定静舒必然吓坏了。

真是要命！怎会那么巧，他前脚走，杜承嗣后脚就来，如果他在，至少可以保护他们母子不受伤害……

唐君蔚心急奔上楼，董静舒抱着身子缩在床角掉泪，儿子在旁边拚命安慰。

“妈妈，不要哭啦……”

“静！”他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她挣扎了下，见是他，反手用力回搂。

“坏人来了，他……凶我、又凶小恩……”感觉得出来她极害怕，身体一直在抖。

坏人？原来在静舒心中，只当那个人是坏人，没有其他。

“还有呢？”

“他……打我……我怕他……”她抽抽噎噎地哭，赖在他怀里，像个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家。

唐君蔚一顿，脸颊仍可见红肿痕迹。

王婶没告诉他，那浑帐男人还会对她动粗！

收拢双臂，他怜惜道：“不要怕，静。有我在，我回来了，以后你不用再怕。”虽然晚了点，但是他会用全部的力量，守护她与儿子。

“你……回来了……”她茫然重复。

“对，我回来了。对不起，晚了十年。”这些年，让她太委屈。

抽噎声止住，她惊愕地仰首，眉睫仍挂着泪珠。“你想起来了？”

他不答，只是柔柔抚着她的发。“你一直都知道是我，对吗？”即使忘了一切，将自己隔离在世界之外，依然在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他愧负她，好深。

“我等了好久……”声音饱含委屈。从深夜等到天亮，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等得好久好久……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唐君蔚鼻酸，更用力搂紧她。“你怪我吗？”

她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他却没认出她来。

她摇头。“你只是在生气，故意不理我，等气消了就会想起来。”

以前他们闹别扭，他不想理她时，就会故意凉凉地损她：“小姐贵姓？我们熟吗？”

但是她只要一直撒娇，一直缠他，不用几分钟他就没辙了，会投降地笑着叹气，温柔地抱住她，对她比以前更好。

这次也是一样的，他只是气还没消，假装不认识她而已，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爱她、疼她。

“那，我为什么会生你的气？”

“……”她怯怯地松手，往后缩了缩，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小声说：“因为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什么话？”

“我……说要分手……你好生气，好难过……你走开了……”一走就是十年，没再回头过。

“那你为什么想跟我分手？我对你不好吗？”

“……”她张口，又紧紧闭上，这回死也不答了。

但是他想弄清楚。

这个结，困扰了他十年，是这个结，造成他与她往后十年的人生从此改写。

“静，把头抬起来。”

“我不要。”

“静——”

“不要嘛！”她闹脾气地挣脱他，不让他碰了。

唐君蔚凝视她，蹙眉深思。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心虚，抵死不肯告诉他？

是怕说了，他会不肯谅解，再次转身走开，这一走又一个十年？还是……真有那么难以启齿？

见她如此惊慌、逃避，这副模样让他不忍再追问。

“好好好，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王婶说你一晚没睡，要不要睡一下？让小恩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董静舒悄悄打量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要逼问的企图，这才稍稍卸下防备，撒娇地伸出手。“你也要陪。”

他轻笑，替她拉来被子、调整枕头高度，再让儿子钻进两人中间，张开臂弯守护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两人很快陷入深眠中，他支肘，侧着身静静凝视他们的睡容。

他心里尚有太多疑问，要面对的事情也还很多，但是这一刻，他只想静静看着他们入睡后满足的脸容、陪伴他们。

他深恋的妻，挚爱的儿。

稍晚，唐君蔚下楼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啜饮，低敛着眼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婶过来关切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他轻声回答：“没事，都睡了。”

“还是你有办法。”以前，只要杜承嗣来过，那几天她都睡不安稳，夜里恶梦频频，都要好几天才能平复情绪呢。

唐君蔚静默了下。“你说，那个老管家，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对呀。”

“他在哪家医院，我想去探望他。”顺便谈谈。

有些事，他得弄清楚，而那位据说看着董静舒长大的老管家，或许能给他答案。

老管家已经出院回家静养，他要到住址后，直接前往拜访。

来开门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妇人，老管家的儿媳妇。他说明来意，妇人招呼他人内，倒了杯水给他，进房去通知公公。

不一会儿，老管家在媳妇的扶持下走出房门，抬眼见了他，惊愕地绊到门槛、掉了拐杖，唐君蔚赶紧上前，搀扶住差点跌跤的老人。

“小心点。”

“你……”在他的扶持下坐入沙发，老管家仍未从震惊中回复，怔愣地瞧着他。

这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你认得我，是吗？”

“这什么话！我当然认得！”当年和小姐爱得死去活来，甚至为了他，小姐吃了那么多苦，怎么可能忘得了！

“不要告诉我，你早就忘了小姐！”不然为什么那么长一段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

唐君蔚苦笑。“我是忘了。”不只忘，还忘得一干二净。

“你！”老管家气得挥开他，不让他扶。“你知不知道小姐一直在等你？你把她害得那么惨，结果自己居然忘了她，过逍遥日子去！你还有没有良心！”

老管家的指责，他没有一句能反驳，只好静默。

“既然不要她了，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想找回来。”唐君蔚抬眸。“我不想忘，不想辜负她，可是记忆有的时候由不得我。如果我早知道她的存在，不会任她空等我十年。”

“你……”异样的文句组合，让老管家听出不对劲。“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那一段时间，记忆整个都很混乱，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太记得起来，我休学了一年，往返医院做复健、看精神科医生、做记忆重建……有些流失的记忆，已经找不回来，我以为那些不重要，现在再想想，很多事情或许不是我当时以为的那样。”

他娶了当时在他身边陪伴、不离不弃的温柔女子，家人说他们是对相恋至深的情人，如果不是发生意外，他们已经预备结婚。他没有怀疑地相信了，因为在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真的有很深爱、非娶不可的人，他以为那人是她，以为孩子是与她共有的……

原来，一开始就错了，他将感觉错置在别人身上，以至于没再去追寻那个真正藏在心底的人。

婚后不到一年，祖母、弟弟以及妻子，全葬身于地震天灾中，那时他正好回医院复健，而甫出生便体弱多病的儿子也在医院，一夕之间，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要不是身边还有嗷嗷待哺的稚儿，那时的他真不知如何熬过来。

这么多年，一直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从没想过他们还有亲人，而且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与他们的生命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老管家呐呐无言，答不上话来。

“静说，当年她跟我提分手，但是问她为什么，她怎么也不肯说，在那之后，我就出了车祸，彻底与她断了音讯。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你能帮我吗？”

“她……”老管家眼神飘移。“那个……都这么久的事情了……反正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要再去追究那些……”

不知为何，他觉得老管家此时心虚不安的神情，与董静舒还真像。

“但是我想知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要弄清楚前因后果，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未来该怎么做。这对我很重要，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好吗？”

“……你确定？”老管家面带难色，或许是担心他得知后，会选择放弃董静舒……

“你直说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了。”

“……老爷……不是很赞成你们来往，当时，他比较属意杜家。”

料想得到。政商结合是鱼帮水、水帮鱼，很寻常。他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一颗真心而已，凭什么说要娶人家千金大小姐？活该被反对。

“小姐不听，硬是要跟你在一起。后来……后来……”

那个后来，应该就是静舒向他提分手的原因了。

“小姐跟你分手之后，有一次，我听见她哭着对老爷说……杜先生他……侵犯她……”

唐君蔚震惊地瞪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向他提分手的原因？她觉得背叛他、愧对他？

“她……这样她父亲还让她嫁那种畜牲？”婚前就做得出强暴她的事，婚后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老爷不相信啊，他觉得那是小姐为了跟你在一起，捏造出来诋毁杜先生的谎言，杜先生又抵死不承认……”

“混帐！他还让静舒跟伤害她的人对质？”简直是将她的尊严放在脚下任意践踏！这是什么混帐父亲？

好好的女孩子，谁会赔上自己的名誉清白去诋毁别人？而那个身为父亲的人，居然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还能再承受多少羞辱？他无法想象，那时的她有多无助，多痛苦……

老管家说，她是后来才发现自己有了他的小孩，那时，她找他找得很急，可是他完全断了音讯，怎么也找不到，再加上父亲的威迫，她求助无门下，只能嫁了。

那时，她没有别的办法，为了保住小孩，她不得不嫁。

婚后，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在老爷的面前，杜承嗣还会稍稍收敛，做做样子，毕竟还得仰靠董家的财力，可是人后，没有哪个男人有这么好的度量，能容忍妻子带着别人的孩子嫁给他。

他怎么伤害董静舒，夫妻关起门来，外人又怎么会清楚？

杜承嗣很聪明，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皮肉伤，但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更教人屈辱而难以承受。

不需多言，唐君蔚自是懂得言下之意。

一个男人，能用什么手段伤害女人，还猜不到吗？以性为名的伤害，比任何手段更残忍，也教外人无置喙余地，存心教她有苦说不出。

他闭上眼，心房狠狠抽痛。

一直到她怀孕第八个月，被送到医院，没人晓得他是怎么欺负她的，孩子几乎胎死腹中，紧急剖腹生产，孩子已奄奄一息。

终究是自己的外孙，老爷也没那么狠心，可是孩子留下来，只会影响她的婚姻，她永远断不了过去，于是打听到唐家人的下落，将孩子送还他们，只对小姐说孩子夭折，从头到尾，没让她看一眼、抱一下孩子。

那时候，孩子已经是她唯一支撑下去的力量，失去孩子，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她精神时而恍惚，时而清醒，有时候自己前一分钟做过什么，下一分钟已经忘记了，有一回甚至差点烧了房子。

接着，老爷去世，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她将自己与世界完完全全隔离开来，不看不问不听来逃避痛苦，谁都不认得，也谁都不理会。

杜承嗣丢不起这个脸，将她藏到台南娘家，便再也没理会过她。

老爷去世时，将所有的财产留给她。其实，他还是心疼女儿的，唯一的独生女儿，怎么会不疼？他也不是眼高于顶要面子什么的，只是不相信唐君蔚是真心爱女儿，没贪图什么，毕竟两人身家相差太悬殊，说无目的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他太自信，错在以为做了对女儿最好的安排，却发现那才是毁了女儿一生的关键，临终时，老管家看得出他其实是后悔的，所以竭力在为女儿打算，找律师、立遗嘱，确保她后半生衣食无虞，至少看在钱的分上，女婿不会太为难她。

说完他想知道的，空气中陷入长长的一阵凝滞，唐君蔚不发一语，老管家也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他，还是十年前的他吗？

老管家永远记得，十年前的小姐，流着眼泪却无比坚定地向父亲保证，她爱的那个男孩有多优秀、多上进，他以后一定会有出息，他们真的真的很相爱，请求着被认同、被成全的表情。

那么年轻、那么稚嫩的女孩，却对自己的眼光好有自信，那副好骄傲爱上了他的神情，十年当中，老管家怎么也忘不了。

现在，她爱的这个男人，知道了最不堪的一切，还会如她所言地爱她，心念坚定不移吗？

长长的静默过后，唐君蔚缓慢地开口——

“你以为我会如何？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当作没来过吗？”那些苦，是为他受的，他以为他会拘泥那些她无法自主的事？如果她早十年前告诉他，而不是独自承受痛苦向他提分手，他当时就会紧紧抱住她，抚平她受的创伤。

“你……还要她？”老管家不无讶异。

“没有什么要不要，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小恩的妈妈，我不会再放手。”

“可是……杜先生那里……”她还有一桩婚姻啊。

“我会去找杜承嗣谈，要什么条件他才肯离婚。”

老管家欲言又止，很想告诉他，要离这个婚……怕是难了。

杜承嗣要的，应该是她名下的财产，可是身无分文的董静舒，他还会要吗？

他不是怀疑唐君蔚的动机，小姐说他是真心爱她，他也愿意相信，但是，谁都不能否认，财产总是多了点附加价值，不是吗？

和老管家谈完，怕董静舒醒来没看见他会惊慌，又连忙赶回来。

推开房门，他们还在睡，而且睡得很熟。

他放轻脚步，脱了鞋上床，在儿子身边躺下，她眉间一动，醒来，他旋即送上暖暖笑容。“午安。睡得好吗？”

一如全天下所有的平凡夫妻，醒来时枕边有人温柔地打声招呼，问她睡得好不好，就像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而他从未离去、从未有过十年等待，酸楚相思。

“我刚刚……梦见好多以前的事。”她望住他，眼神带抹迷惘。

“什么事？”在她张口前，又道：“如果是好的才说，不好的，都只是梦，醒来就好了。”

“是吗？”她疑惑。“可是……我梦到你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慌、好怕……宝宝、宝宝也不见了……他们说……宝宝死掉了……”

“都说是梦了啊，我不是在这里吗？还有宝宝，他长大了，你看，他不是好好地在你旁边睡觉吗？你太大声会吵醒他喔！”

“喔！”她赶紧双手捂住嘴巴，那娇憨可爱的模样逗笑了他。

他右臂越过熟睡的儿子，握住她的手，一脸神秘地说：“我有个小提议。”

“什么？”眨眨眼，好纯真地问。

“我们自己偷偷去约会，放小恩鸽子。”

“啊？这样不好……”她犹豫了下，母性的本能，还是第一个会先考量儿子。

“有什么不好？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不是小婴儿，不会哭着找妈妈的。”敢哭也会揍到他不哭。“而且，你好久没跟我约会了。”

“唔……”他可怜又落寞的表情，引起她的愧疚感，一时左右两难，拿不定主意。

她认真思索的表情很可爱，但是他还是不会让她有继续思索下去的机会，因为等她考虑清楚以后，她一定会很吐血地回他一句：“我还是留下来陪小恩好了。”

他现在在儿子心中没地位，连在她心中都排在儿子后头了！

“好了、好了！就这样决定了。”拉了她起身，土匪似地劫了人就走。

等两人走远，床上的小恩才慢慢张开眼。

“老爸比我还入戏……”让他觉得，他好像真的是他们共同的儿子一样……不过，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所以……他就大方一点，把妈妈让给老爸一天吧！

“我们要去哪里约会？”被劫出来的路上，她问。

“我们以前都去哪里约会？”他反问。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吃饭、逛安平老街、小山坡看星星、去你家看书、烤肉、吃火锅……啊，对了，你很爱吃那间百年老店的虾卷。”

她如数家珍，一一细数，他始终微笑聆听。

“你记得好清楚。”

“当然。”和他有关的事情，她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那我们就先去吃虾卷、逛老街，晚上你再带我去小山坡看星星！”当下说走就走，一路拉着她吃美食、逛老街，悠闲惬意地牵着彼此的手漫步古意盎然的街道中。

这些都是历史的痕迹，纵使昔日繁华不再，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不必怕被世人遗忘。

记忆，也是一样的。

曾经爱过，就会在心底留下痕迹，虽然他已经遗失当时那种生死相随、年少痴狂的热烈，但仍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怜惜她、珍爱她，岁月沈敛后的性情，能以另一种更温存、更隽永的方式爱她。

走过古迹，走过旧居，走过他们曾去过的每一处，一同见证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点点滴滴重温那些爱恋过的心情。他亏欠她太多，那些属于他们的珍贵记忆，他想找回来，找不回来就再创造一回。

“庙……”她停住脚步，喃喃道。

“什么？”

“庙……我们去过的……”

“好，那你带路。”

她说的庙其实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她想来，他陪她来。

她想求签，他就帮她求。

十年前，她求的签，是大凶，生离死别的下下签。

十年后，他求的签，是中吉，柳暗花明的中上签。

“还完了吗？”她茫然地问庙公，庙外的面相摊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真的好想知道，她欠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庙公看了她一眼，只是笑了笑。

“应该还有一点吧。”柳暗花明尚未明，依照签诗的意思，恐怕还有一小段要熬。

“可是……好辛苦。”如果还没……可不可以让她赖掉？她已经还得好累，快要还不动了……

走出庙门时，刚下完一点小雨，唐君蔚伸手搂了搂她。“别担心，我陪你一起还，不管要还多少、还多久，我们一起等。”

晚上，他们到小山坡，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下过雨的天空特别明亮，每一颗星都看得好清楚。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好认真地问她：“你说，我们的第一次，是在这里？”

“呃……对，对呀。”好害羞，含糊地应了声。

“那，我的表现怎样？”真吃亏，居然忘光光。

“什么？”

“就……很痛嘛！”一整个的糟。

不会吧？就只有这个感想？

唐君蔚大受打击。“那第二次呢？总不可能一次就怀孕吧？”他有那么强？还是坏事真的做不得，一次就恭喜老爷贺喜夫人了？

“……”她再含糊了几句。

“在我家？”然后咧？

“……”

“紧张？喔。”难免嘛，还算新手。

“……”

“不会吧？”他奶奶没事选这时候进来？

他一急就——GameOver！

她根本来不及感觉什么就结束了，过程“迅速”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足以成为任何男人一生的耻辱。

“……”这下，换他无言了。

几近自暴自弃地，他问：“第三次？”总不会换他弟弟进来吧？

“……你不要问了啦！”她一点都不想打击他啊。

“看你这副表情，我也不想问。”绝不会是什么美妙答案，何必问来自取其辱？

那时他忙、她要与他见面又是偷偷瞒着家里，能够依偎拥抱、过两人世界的机会真的不多，那间小小的房子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栖身之处，没有太多私人的空间，连要偷偷接个吻都很仓促，还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偏偏又年轻，血气方刚，常常忍不住，逮到机会便想一亲芳泽……

他好挫败地呻吟，甚至猜得到，他们在一起，她应该没体会过真正两性欢愉的滋味。

这样她还愿意死心塌地等他十年，还真是他祖上积德。

“还有机会。”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重新躺回草地上。“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再也不会那样，爱得好急，连拥抱都太急，便匆匆分离。

“还有，小恩都十岁了，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再帮他添个弟妹，独生子很寂寞呢，丢个弟妹给他玩，才不会常常跑来霸占你，你是我的——啊，对了，我忘记问你，生小恩有让你受太多苦吗？”

她点头。“很痛。”怎么也生不出来，后来情况危急，医生才决定紧急开刀，剖腹将孩子产出。

“这样啊。”他怜惜地吻了吻她掌背。“那不要生太多，再一个就好，免得小恩老在我耳朵边烦。好不好，静？”

“嗯。”她浅浅微笑，听他规划未来，感觉像又回到从前，那个十七、十八岁的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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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董静舒回医院定期复诊时，是唐君蔚接送的，与负责她病历长达七年的主治医师谈了一下，沟通她目前的精神状况。

他告诉医生：“她现在，不用靠药物也能睡得很好，最近也都没有再半夜作恶梦了。”

“这样很好，继续维持。”医生说：“她目前的精神状况相当稳定，受到良好的照拂，保持心情愉快开朗，对病情有相当大的帮助。”

她的病情，本就是受到太大的打击与痛苦，无法承受之下，才会心智混乱，需要有人耐心平复她心里的伤。

“那她……有可能康复吗？”有时候，她连自己几岁都搞不清楚，除了与他共有的记忆，其他都是混乱错置的，记忆时而清楚，时而恍惚，有时太稚气、有时又成熟得紧，而他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这样的她，他真的很担心。

医生笑了笑。“她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不是吗？她记得你、依赖你，你对她的影响力很大，你的所作所为，比医生更有用。这种事，是需要家人很大的包容，急不得的。”

人的脑部记忆结构，真的很奇妙，什么时候会如何，再精密的科学仪器都判断不准。

与医生谈完，一走出来，董静舒便迎上前来，双臂缠上他腰际，撒娇低哝：“好久！”

“对不起，和医生多聊了一下。”长指将她耳边细发往后勾，温存细语。“饿不饿？去吃饭好不好？”

“好。”她甜甜地笑。

离开医院，在附近找了间餐馆用餐。

他帮她点了套餐，她很听他的话，交代她吃完，她就会乖乖吃光，然后仰着头等他夸奖。

有时候，她真像个孩子，比小恩大不了多少。不过他感觉得出来，她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这样就够了。

他相信，只要维持现状，细心呵护她，总有一天她可以走出来的，那时，将会是他们全新的开始。

安安静静吃了两口饭，盘中多了块糖醋排骨，他抬首，她很讨好地冲着他笑。

她记得喔，这是他爱吃的。

“谢谢。”他领情地回她温柔笑意。她也想宠他，他接受的话，她就会比得到什么奖赏都还要开心。

她现在的世界，纯净无瑕，连喜悦都很纯粹。

她端着碗，绕过半张桌子，坐到他身边吃，这种黏腻的热恋模式，要在以前他必然会感到不自在，都活到快三十、儿子那么大一个了，还学什么少男少女如胶似漆？但因为是她，他没拒绝她的亲密。

他现在，只想尽情地宠她、纵容她。

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以前的他如何，他已经没有记忆，但现在的他，真真实实领受到珍惜一个人、想把一切都给她的感觉，怎么呵护都不够。

拍拍她的背，要再拿起碗，目光不经意扫向隔壁桌，那男人注视着他，极不友善的眼神。

他得罪过这个人吗？

一面凝思，顺着对方的视线移到身旁的董静舒，瞬间领悟了什么——

他——杜承嗣？

因着这样的猜测，他多看了两眼，无惧的眼神，坦荡荡迎视。

如果是，那更好！他不怕任何人知道，当年是杜承嗣先用了龌龊手段伤害静舒，否则今天，她不会是他的妻！

如果，他曾经善待过她，那也罢了，可是他没有！好好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被他折磨成什么样子？几乎精神崩溃，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要回心爱的女人？她原就属于他！

他只是还顾虑着董静舒精神状况尚未稳定，不想再生波澜，以免刺激她，否则，今天就算杜承嗣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他！

男人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不在乎，迳自低头询问：“吃饱了吗？”

“饱了！”

“好，那我们回家。”抽出纸巾替她擦拭嘴角，再温柔牵住她的手，结帐离去。

至于身后那个男人怎么想，他无所谓！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杜承嗣出现的速度仍是超出他预期。

大概是回到家，她陪小恩看完一个小时的卡通节目，再让他一个个赶上床去睡觉之后没多久，杜承嗣就来了。

“董静舒！”

怒吼声很响，踹开的房门撞击墙壁再弹回来，发出不小的音量，好不容易被他哄得快睡着的董静舒惊吓醒来，慌张失措地睁眼，以往第一个反应是缩到角落，而现在，她想也没想便躲到唐君蔚怀中寻求庇护。

“坏人……”

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抖，她就是怕，源源不绝的恐惧淹没她。

“别怕，静。”他轻轻拍抚。

“他……会打我……”将脸埋在他怀中告状，看都不敢看一眼。

“有我在，他不敢。”

“你是什么东西！”杜承嗣忿忿地啐了句。他会不敢？连奸夫一起揍他都敢！

“那你又以为你现在凭什么立场在这里跟我狺狺嘶吠？”唐君蔚不愠不火，缓慢回了句。

“就凭她是我老婆！我可以告你们通奸！”什么世道？奸夫居然比丈夫还理直气壮？

“你有当她是你的妻子吗？把她丢在这里任她自生自灭的时候，你有念过夫妻情分吗？静舒也可以告你遗弃，你们分居的时日，早就构成离婚条件了，你以为真上了法院，你占得了什么便宜？”

这些，他早就想过了，真要闹到上法院，静舒那么怕他，早已不堪维系婚姻关系，判准离婚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杜承嗣一窒，当下略略气虚，旋即回呛：“她是疯子，说的话谁信？我也是迫于无奈，没有办法才——”

“请留意你的措词，静舒不是疯子！”要真疯，也是被这些人逼的。

“关你什么事！我再怎么样都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你呢？有什么立场——”

“我是她孩子的父亲。”

杜承嗣愕然止了声，忘记自己原先要说什么。

“你……”

“如果不是你，静舒会是我的妻子。”

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杜承嗣讽刺地低笑。“原来如此，十年前没得逞，知道她老头挂了，没人可以阻止你，就想回来分杯羹吗？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老头都死那么久了——”

“思想放干净点，我不是你！”

“不是吗？大家都是明眼人，演什么戏？”如果不是她还有点钱，哪个男人会那么笨，揽个失心疯的女人在身边？

唐君蔚正欲回嘴，深吸了口气，又吞回去。

算了，人何必和畜牲一般见识？说得再多他也不会懂的。

“你要真像自己说得这么清高，什么都不贪图，那拿她名下的财产来换她的自由，你肯不肯？”这妻子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要不是为了钱，早八百年前就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了。

唐君蔚甫张口——

“不行！”老管家一接到王婶的电话，说杜承嗣气冲冲地跑来，两个男人正面杠上了，就知道事态不寻常，急匆匆地跑来。

“我不同意！”人还在喘，便迫不及待地又重复一次。

那些钱是小姐后半辈子的保障，谁都不能动。

“勇伯，你不用那么紧张，我没要答应。”东西是静舒的，给或不给，谁都没有权利替她决定，就是他也一样。

他低头，轻问怀中的女子。“静，他说离婚的条件，要拿你的财产来换，你舍不舍得？”

她偏头，思考了一下。“什么是离婚？”

“就是你跟他，从此没有任何瓜葛了，他再也不能三天两头来烦你。他来的话，我们可以把他轰出去。”

“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对。”

喔，那这样她懂了。

露出一记好纯真的笑，毫不犹豫回答：“好啊，跟他换。”

老管家简直快昏倒了。

有人这样询问沟通的吗？小姐脑袋不清楚，问了也是白问，可是唐君蔚也跟着不清楚吗？

“小姐，你知不知道财产是什么东西？”是可以保她一生衣食无虞，还能让她留住心爱男人的东西啊！

果然，她回答：“不知道。”

“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蔚比较重要！”她理所当然回了一句。财产是什么，她或许不清楚，但是她知道，再重要的东西都不会比蔚重要。

说她不清楚，偏偏她又比谁都还确切知道，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最想留住的又是什么。

于是，场面整个僵持在那里。

老管家坚持不让小姐在未能做出明智判断前，答应任何会后悔的事；而杜承嗣坚决以财产让渡书交换离婚协议书……

董静舒害怕地缩了缩肩膀，神情不安。“我……做错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不是在骂你，乖。”唐君蔚连忙安抚。

她唇色微白，神情惶惧，瞳眸恍惚，月余前见到她时就是这个样子，这段时间，她身心安适，总是笑着，而现在，那样的神情又出现了。

他心微痛，搂紧了她。

别关上心门，不要！

他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多怕她又缩回自我保护的封闭世界，他真的怕，这一回她会连他都认不得……

这些人、事、物，对她的打击太大，她还没有办法面对，他该怎么做？怎么做，对她才是最好？

“你不过是个佣人，凭什么说话！”杜承嗣失去耐性，直接挥开老管家，一把由唐君蔚怀中扯出她，强行拖离。

“啊——”她惊惶，不断地尖叫。“走开、走开——”

“杜承嗣，你做什么！”

他上前拦阻，场面乱成一团。

杜承嗣的揪扯、董静舒的哭泣、唐君蔚的拦阻……

“你吓到静舒了，放开！”怕伤到她，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但杜承嗣没他的顾忌，行为蛮横。

“你不是指责我不管她死活吗？现在我就带她回去履行夫妻同居义务！”来硬的？呵，在身分上他是董静舒的丈夫，其他人什么也不是，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怎么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小恩被房里的争执声引来，惊喊：“妈妈！”

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妈妈吓坏了……

“死小鬼，我警告过你别乱叫的！”一掌巴过去，唐君蔚急忙接住儿子，一个闪神，董静舒已被强行扯出房门，丢进车内，迅速驶离。

“我不要，蔚、蔚——”

她一直在哭，拍打车窗，求助地频频回头望他，像个孩子似地，哭得好伤心、好害怕。

如果让杜承嗣将她带走，那男人绝不会让她好过，他会如何欺凌她，唐君蔚连想都不敢想。

他当下没多思索，拿了车钥匙想追上去，但眼前的突发状况，令他当下僵住动作，呼吸静止。

他不晓得车内的变化，只知道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车门在行驶中打开，她往外跳，滚了几圈，额头撞上路灯，画面静止。

当下，他脑海完全空白，除了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她，他没有办法再思索更多。

抱起额上血流如注的她，她在最后一丝神智被夺去前，抬眼见着了他，露出浅浅的安心微笑。

昏迷中，紧握他衣角的手，没放。

病房内，很安静，不似早先的激烈冲突，任何人，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小恩担心母亲，一直坐在病床边，趴靠在她肩上依偎着，让她安心。这些日子，没有小恩，她会睡不好。

唐君蔚倚靠在窗边，衣服上还有她留下来的斑斑血迹。

老管家静静坐在旁边，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

事情发生之后，他狠狠揍了杜承嗣一拳，便将她送来医院，之后没再多说一句话。

而那个没担当的男人，怕丑闻、怕记者跟拍、怕闹新闻，顾他的面子和名声，连医院都不肯来。

她后来醒来过一次，身上的外伤已经处理好，情绪却很不稳定，哭闹、惊恐、不安，他走不开，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紧紧抱住她。

就连睡着了，都睡得不安稳。

他不知道，她还能再承受多少？好不容易将她拉离恐惧的深渊，这些日子的努力全白费了，甚至更糟，她连老管家都不认得了，只容许他与小恩靠近。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身外之物？”许久过后，他轻轻吐出一句。

老管家无法回答，静默着。

“因为我一穷二白，所以她父亲让她嫁给一个为了名声、连她受伤都不愿跟来医院的男人，有什么用？这样她后半生真的比较有保障吗？”

“现在，她父亲不在了，又还要为了那些身外之物，将她困死在一桩痛苦的婚姻里不得解脱，一点一滴磨光她的生命。她到底还要为了那些虚浮的事物，付出多少代价才够？”

“我、我只是……”担心小姐一无所有啊！

无论如何，他得替小姐留住属于她的一切，就算有一天他反悔了，不要她了，至少她衣食无虞，还留有一条后路。

“我们还是……等小姐脑袋清楚了，再让她自己决定——”

“如果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呢？”唐君蔚打断。难道要让她就这样困在杜承嗣的控制中，到死摆脱不了？

“那……我们还可以诉请离婚，跑法院什么的，不一定非要妥协于这种人……”

“怎么跑法院？”唐君蔚反问。“静舒现在的样子，你忍心让她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咄咄质询那些难堪的事情，一道道地挖开疮疤吗？她会怕、她会哭！”

杜承嗣那种小人，会有什么举动完全不需猜测，他会反告他们通奸！

他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静舒呢？怎么能让她去面对那些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就算赢了杜承嗣，也是拿她的痛苦和泪水换来的，谁要这种胜利？

真的，不是他想妥协，只是所有能想的方法都想过了，可以解决的手段有很多，但是可以解决又同时保护她不受丝毫伤害的，却没有！

“够了，真的够了！他要什么，全都给他，只要他肯放过静舒！她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他再也不想让她害怕地缩着身子，无助哭泣了。

“你……你不清楚，那是一笔多丰厚的遗产……”

“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我相信静舒的想法也和我一样，她不需要那些，因为她有我，我自己的妻子，我养得起！”

老管家可以无动于衷，但是他没有办法，她那时惊恐、尖叫、哭泣的模样一直在他脑海，一声声的哭泣，都在乞求他救她、一声声的哭泣，都在切割他的心，会痛！

他为什么，要让心爱的女人再承受那种折磨？就为了那些拥有了却没有更快乐的身外之物吗？一点都不值得！

老管家微讶。

他说得那么坚定，眼不眨，声不喘，一心只顾虑小姐的情绪和感受，其他都不重要、不值得拘泥……

老管家无法说不意外，就算没有那些，他还是要小姐？！

原来，小姐真的没有看错人，她一直向老爷保证，他爱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家世，事实证明，她的坚持才是对的。小姐的眼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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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雨下得很大，但定他不敢耽搁，依约前来。

她说，无论如何要他来一趟。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她要对他说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我们分手，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他不懂。一个礼拜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她父亲为难她、逼迫她了？

还是他打工太忙，总是冷落她？

或者，因为他之前不小心责备了她一句“大小姐”，她还在生气？

他以为，他们是最相爱的，可是她却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她说要分手，可是自己却哭得比世界末日还惨。

如果相爱，为什么要分手？

如果要分手，又为什么哭？

他不懂，怎么也不懂。

“你不爱我了吗？”被她分手的要求弄得心绪大乱，他再也无法理智思考，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一个。

“我……不爱了，不爱你了……”

他心好痛，因为他是全心全意对待她，她是他第一个动心、第一个牵手、第一个亲密拥抱、第一个想娶回家共同走一辈子的人，可是她却说，她已经不爱他了……

毕竟还太年轻啊，十八岁的男孩，一旦面对感情生变的问题，就完全慌了手脚。

他不断地问，是他哪里不对？做得不好？不够疼地？让她受了委屈？她可以说，他会改呀……

他问了好多，她却只是哭，不断地摇头。

他拚命地挽回，不断告诉她，他很爱很爱她，他不想分手，不愿失去她，他会努力做到所有她希望的，她却铁了心，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她说，她累了，和他在一起，她很累很累，不想再撑下去。

她心意那么坚定，无论他怎么苦求也挽回不了，他失望了，再也无话可说，只能茫然地、失魂地转身离开。

她不希望他留下来。

她说不想再见到他。

她说对他再也没感觉了。

她说从今以后再也别来找她。

她说……她说……她不再爱他……

他脑中，塞满了她每一句决绝的话，心已经痛得感受不到其他。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雨下得太大，连视线都模糊了，但是现在，他反而不希望自己看得太清楚、听得太明白，那就不会记得她说要分手时那么坚定的神情……

她不要他了……

他，失去了她。

之后的意识完全混乱痛楚，分不清现实梦境，也分不清那些痛是来自身上还是心上，耳边那些车声、人声、所有吵杂的声浪，都离他好远、好远……

冷汗涔涔地醒来，唐君蔚重重喘了一口气，一瞬间茫然地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车声，没有吵杂的人声，四周安安静静。

对了，这里是医院，董静舒跳车，撞伤了头。

起身探查，她仍稳稳地安睡着，他这才放下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没有雨，没有泪水，那些都还留在梦中，而她，依然在他身边。

是不是，他其实也不想记得太清楚，她放弃了他时的椎心痛楚，不想记得她要分手的那句话，还有失去她的事实，下意识选择了遗忘所有令他感到痛苦的事情，于是，连她也一同遗忘了……

因此，车祸之后，身体一日日康复，混乱的记忆一点一滴回来，他记得祖母、记得弟弟、记得成长过程的每一件事，独独属于她的片段，遗落在时空河流中，任岁月点滴淹没，再找不回来。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他和她，都在逃避失去对方的痛苦，只是方式不同。她选择活在有他的过去，不愿走出来面对一切，而他却选择走出过去，活在没有她的未来……

比起她，他薄情残忍得多。

他走回病床，静静凝视她的睡容，长指轻触娇颜，她微微惊动，见是他，又卸下防备，主动将脸颊靠向大掌，像个向主人撒娇的猫儿。

他俯低身子，柔柔吮住她的唇瓣，无声低喃一句——

“对不起，忘了你。”

但是这一回，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放开她。

董静舒对陌生的环境有很深的不安全感，于是唐君蔚与医生商量过后，确认她目前的状况许可，替她办理出院回家休养。

在自己熟悉的空间里，她才能身心安适。

被杜承嗣这一闹，她变得很黏人，不管他去哪里都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是怕他随时会丢下她。

夜里，要他抱着才肯睡，老是怕坏人又会突然出现来抓走她。

白天，一会儿没见到他，就会慌张哭泣，连喝杯水都跟，他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像个小影子似的。

他好笑地回过头。“静，我是要洗澡，你也要跟吗？”

没想到——

“要。”完全不犹豫。

“……”

杜承嗣闹一次，就弄得她情绪紧绷，再多来几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次，他们还要不要生活？

于是，一天晚上睡前，他搂住她轻问：“静，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她不是一直都只相信他吗？

“那，我们结婚好不好？”

“结婚？”

“对呀，我以前没提过吗？”她不是说，他们以前常常躺在小山坡上约会，听他构筑未来的蓝图，那蓝图里一定包含结婚这一项吧！

“你不想嫁给我吗？小恩很可怜，他已经没有妈妈十年了。”

“对，结婚。”像小学生复习课本，很认真地点头复诵一次。“我想嫁，我要当小恩的妈妈。”

“所以现在必须先解除你身上的婚姻状态，我们才能在一起。你说过，没有什么会比我更重要，对不对？所以，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放弃你爸爸留给你的遗产？”

爸爸留给她的……这个她懂。

“包括这个房子吗？”

“对，包括房子。”

“可是……”她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和他初次见面也是在这里，那些他在窗下等待的日子、偷偷爬窗下去见他的岁月……

看出她的不舍，他歉疚道：“没关系的，静。那些过去、片片段段，很多我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失去过往，我们还可以创造未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彻底摆脱那个人，你的未来由我负责，我会尽全力不让你吃苦。记得吗？我说过我们以后要住的房子，我自己来设计，我可以给你更多更珍贵的回忆。”

他说得复杂，她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所以——你要养我？”是这个意思吗？

“对，我养你。”他微笑，又吻了吻她。“好不好？放弃它，连同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起摆脱，过我们全新的生活。”

她想了一下，旋即绽开灿烂的笑，很干脆地答：“好！”

他说什么，她都听！

“不后悔？”他怀疑，她是否真听懂了他说什么。

“不后悔。”反正，他说可以让她赖住不放，其他的，都不要没关系。

他笑了。“好，那明天，我陪你去告诉勇伯，然后联络杜承嗣，去律师事务所。”产权让渡书与离婚协议书都签了，所有事情一次解决，他不想再拖下去。

为了说服老管家，这一关他们就花了一个礼拜。

因为董家老爷在死前那半年多少有些悔意，对杜承嗣也有所提防，这些年心智不清的董静舒根本守不住什么，因此遗嘱中附加但书，动用到大笔遗产的相关文件，都必须有老管家连带签名方能生效。

也因为有老管家用心良苦地为她设想，这十年董静舒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为此，唐君蔚无比诚挚地道谢，谢他替他保护静舒这么久，今后，她的一切有他一肩扛起，恳求他答允签署让渡文件，换静舒自由。

而另一个，是一脸要哭不哭，像小时候吵着要勇伯带她去放风筝，被拒绝时的可怜表情。

明知道他最招架不住她的哀求，从小就是这样，这个他看顾着长大的女孩，比自己的亲生小孩更亲，小时候流着两管鼻水、勇伯长勇伯短地向他撒娇，长大后看着她为爱痴狂、再经历一场不堪回首的梦魇婚姻，如今有机会摆脱过去，追求幸福，他该不该成全？该不该陪她冒这个险？

赢了，是被捧在掌心娇宠护怜，一生幸福无虑。

输了，是一无所有，两头皆空。

这个赌注太大了……

“相信我，勇伯。静舒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说。

“拜托，勇伯——”她扁着嘴，表情可怜兮兮。

这两个人一起求他，他根本没辙啊！

一个是愿意为心爱的男人放弃大笔遗产，另一个是把她的感受看得比亿万身家还重要……唉！他真是败给他们了既然当事人都不拘泥了，他还执着什么呢？或许，小姐才是对的吧，钱并不能保障什么，所以拥有了，她并没有因此而快乐过，只有能带给她真心笑容的那个男人，才是她一生最大的保障。

以后，有没有钱都无所谓了，这男人不会让她挨冷受冻。

这一刻，他是真的相信，唐君蔚可以把小姐照顾得极好，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把小姐交托给这个男人，他很放心。

老管家终于首肯，陪同前往，在律师的见证下签了名。

望着那两份文件，老管家感慨地喟叹，只是几张纸，比什么还轻，却也比什么都还重，让每个人都付出好大的代价……

从头到尾，唐君蔚一直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默默支持。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这一刻，他重重吐了口气，拥紧她。

这一次，是真的解脱了，再也没有任何事，能够将他们分开。

“静，你高兴吗？”他温声问道，怀中女子正无聊地在把玩他衬衫的钮扣，玩两个小时了，有那么好玩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左右张望了下，抬起头，冲着他好纯真地笑。

“我们要结婚了吗？”她只记得这件事。

那些人说话好无聊，她都听不懂，反正蔚叫她签名她就签，叫她伸出拇指盖手印她就盖，因为签完，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他低低地笑。“还没。我请勇伯帮我们挑日子，应该在下个月吧，不用办得盛大，公证就好，婚纱再找时间补拍。婚后我们还是住台南，要是把你拐走，勇伯舍不得你可能会哭。这样可以吗？”

“好！”用力点头，完全无异议，堪称史上最合作的新娘。

“我哪会哭……”老管家不服气地反驳，心房却漾满感动。

唐君蔚一定是看穿他很不放心小姐，所以才会决定在这里定居，让他可以时时看见小姐，知道她过得很好，没有被亏待。

“小姐现在只剩下你了。”免不了还是想再三叮咛。为了这个男人，傻得连一丁点后路都不留，要是受了委屈，可真的走投无路，连个娘家都没有了……

“勇伯，您放心，我会善待她。”像是将对方当成了女方尊长，郑重而诚恳地向他保证。

“哟，现在是上演什么戏码呀？”随后出来的杜承嗣瞄了他们几眼，那女人一见他就往男人怀里缩，让他体内的恶劣因子又被挑起，就是想玩玩她。

“好歹当了十年夫妻，快要成为前妻了，不道别一下吗？”伸手要摸她的脸，她旋即惊叫地往后躲。

“杜承嗣，你手脚放尊重一点，你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可以告你性骚扰！”唐君蔚挡在她身前，警告地低喝。

性骚扰？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杜承嗣笑得好乐。“都睡过了，摸一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这混蛋！

唐君蔚厌恶地拍开他的手。“你不要吓她！”

明知人家视他如鬼魅，非要欺凌她，看她花容失色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一只破鞋而已，这么宝贝？”杜承嗣嗤笑，反骨地硬是作势要欺向她，不经意被抓住手腕，她惊吓地尖叫、胡乱挣扎，对他拳打脚踢。

唐君蔚连忙上前要分开他们，董静舒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他用力一推——

有人跌出人行道，刺耳的喇叭、煞车声回响不绝，画面在那一瞬间静止。

老管家、唐君蔚、董静舒，全都呆愣住，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他亏待你的，终有还的一天……

耳边，仿佛又浮现那年，面相师对她说过的话。

这就是他偿还的方式？

她还了他，前世未偿尽的十年夫妻名分，他还她的……却是一条命吗？

被撞开的身躯，抛高后重重落下，一片刺目的红在眼前漾开、再漾开，那双眼瞪着她，没有合上……

她再也承受不住，发出崩溃凄厉的尖叫——

自从那一记声嘶力竭的尖叫之后，她便失了魂般，呆呆怔怔，完全没有任何反应，问她什么也不答。

杜承嗣紧急送医后，仍是宣告不治，而他们正在警局做笔录。

“董小姐，当时的情况，能请你说明一下吗？”

她缩在唐君蔚怀中，完全不应声。

“警察先生，她吓坏了，请不要再逼她，什么问题，问我就好。”唐君蔚看了心疼，将她紧搂在怀中护卫。

“那么肇事司机说，是因为死者突然被人推出车道，他才会应变不及地撞上，关于这点，你能做个说明吗？”

“是我推的。”此话一出，旁边的老管家惊愕地望向他。

当时的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明明唐君蔚伸手想制止，都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们事情就发生了……

“是我。”唐君蔚坚定地又重复了一次。“那是意外。他行径太不知收敛，我怕他又吓到她，想隔开他们，那时场面很乱，我推开他时或许力道过猛了些，如果必须担任何刑事责任，我不会推诿。”

“是这样吗？”做笔录的警员转而问老管家。“你当时有看到吗？”

老管家呐呐地，答不出话来。

他懂唐君蔚的用意，因为无法预期后果，索性将她完完全全隔绝在事件之外，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牵连到她，他在保护小姐，挡在她面前，替她承担起一切……

这男人……这男人……

谁还会怀疑，他有多倾其所有、豁出去地爱她……

老爷当年错得好离谱啊！要是没分开他们，今天的小姐会有多幸福！

“我……当时……我没看得很清楚……拉拉扯扯的……他没站稳就跌出去了……”老管家答得模棱两可，实在也不忍心将所有的问题都丢给他扛……

“蔚——”怀中的女子扯了扯他衣角，怯怯喊了声。

“怎么了？”他轻问，温柔依旧。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她想回家了……这里的人说话她都听不懂，口气又好严肃，是她做错了什么吗？不然为什么一直问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再一会儿，静，你乖喔。”轻声哄完她，继续做笔录。

于是她又等。

那些人说的话，字字句句飘进她脑海，组成串串无意义的音符。

“所以是你推他的？”

卫，杀人的是我……

“是。她那时躲在我身后，我在拉扯中有推开他。”

别担心，一切有我。小姐，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过就是个女人，需要争得那么难看吗？人命都给闹出来了……

“妻子。她是我未婚妻。”

咱们生相依，死相忆，永世不相忘……

哪里来的声音，好多、好杂、好乱，太多奇怪的音符，在脑海里不断交错，她快要分不清楚谁是谁了，头好昏——

“蔚，我想回家……”她害怕地轻喃。

“小姐，你安静！”老管家心浮气躁，口气难免严厉了点，板起脸来。她被好好地保护着，什么都不知道，唐君蔚都一肩替她承担下来了，她还不断加重人家的心理负担……

“勇伯，别那样对她说话。”唐君蔚轻轻拍抚，感觉到她的心绪浮动，惴惴不安。

“可是、可是……我不要在这里……”她快哭了。那些声音一直追着她不放，还有那双可怕的眼睛，一直在瞪她，不肯闭上……

她真的吓坏了。

“警察先生，能不能让我先送她回去？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笔录大致完成，警察点头。“可以，但是有需要你得随传随到，配合调查。”

“好的。”他站起身，柔声对她说：“静，我带你回家。”

她颠颠晃晃地起身，脑海浑浑沌沌，步伐跟跄了下，被他扶住，耳边传来男人熟悉的惊呼声，然后——然后——虚虚浮浮的记忆，被一片黑暗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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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允儿，我唤他允儿。”

允你，今生不允，允来世……

她说，不求今生，盼来生。

那今生的他怎么办？他不知道。

“与你相约，一吻为誓。来生，我等你。”

那一年，生死边缘挣扎中，浮掠过眼前的画面太多，仿佛游走在前世今生的交界处，一切都那么清晰，却也那么模糊。

他记得，记得女子温柔低诉“我唤他允儿”的神情及语气，他以为自己将走到人生的尽头，所以才会听见那么多遗落在轮回中的声音。

昏昏醒醒了许久，最终仍是回到尘世间来，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多了初生的小婴儿，还有一直以来待他贴心关照、不离不弃的女子，所有人都说，那是他的儿子、他的情人。

原来，他真的有个儿子，也有两心相许的恋人。

那时的记忆已是一片空白，他甚至连自己也无法肯定，但是，那不解事的初生婴孩，冲着他咧嘴笑，清亮亮的大眼睛望住他，朝他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

他想，孩子也是第一眼便爱上他，要他抱。

等不到他示好，婴儿嘴一扁，委屈地哭了。

他心房一痛，倾靠而去，脸颊贴上那张嫩嫩的小脸，怜惜轻蹭，好懊恼打着石膏的双手无法抱他。

“儿子，别哭……”他没有不认他。

那是他的儿子，他连丝毫疑虑都没有，尽管，他什么也记不得。

小婴儿有一双和他好像的眼睛，他为儿子取名“唐允恩”，回应女子梦中话语。

允你……

允恩长得愈大，愈像他，在没有她的十年岁月中，父子俩是彼此活下去唯一的动力与希望。

直到，那名最重要的女子，再度回到他们的生命中——

夜半醒来，四周暗沈一片。

他坐起，伸手扭开床头灯。

像是作了长长的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也没有，她仍在他身边，平凡夫妻牵手相依。

什么是前世？什么是今生？他不想探究。

什么是过去？什么是未来？他也不再回顾，只知道，他拥有了她的未来。

杜承嗣的死，在当时有太多人目击，就只是小冲突，无意拉扯所引发的意外，无人蓄意，最终也是以意外事件结案。

但是，亲眼目睹事件发生的她，情绪却受到相当大的冲击，有一阵子很恍惚，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扑上来撕咬她，令她每夜从恶梦中哭着醒来。

他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陪着她看医生、在她由恶梦中惊醒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温柔抚慰。

无法再睡下，他起身走出房门，打开隔壁未上锁的房门，放轻了步伐走近。这半年已养成习惯，时时夜里探视，确认她安好。

难得小恩没跑来跟她挤一张床，他坐在床边静静凝视她。

这段时间，她精神状况逐渐稳定下来，与勇伯商议了一下，定下延宕了半年的婚期。

她知道后很开心，这几天心情都很好，偶尔还会听到她轻快地哼着歌。

感受到凝注目光，她睁眼对上他，撒娇地伸长手，他轻笑，俯下身任她缠搂颈际，温柔啄吻。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不要。”看见他，就睡不着了。

搂着他，硬是缠赖，加深这个吻。

原本温柔的柔吻，逐渐转深转炽，热烈交缠。

他闷哼，压上柔馥娇躯，肢体纠缠，厮磨的肌肤热度一寸寸升高。

“静……”他呻吟。“这样我会把持不住……”会想要她，放纵地狠狠缠绵一回。

“没关系。”她轻咬他下唇，舌尖好玩地舔舐。

要命……

倒也不是说矜持什么，儿子都十多岁了，再ㄍㄧㄥ那种结不结婚能不能做的问题反而是矫情，他只是顾虑她的状况，之前情绪那么不稳定，他又不是禽兽，哪还能照上不误？

双掌捧住娇容，定定望住她。“静，你要我吗？”

“要！”答得好坚定迅速。一直以来，都只要他。

自制瓦解，他狠狠吻住她，双手探抚娇躯。

太过久远的缠绵，像要重温什么，他一点一点探索，关于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烙下温度，重新记忆，这一次，再也不会忘。

“静，我很爱你，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她回搂，吻他颈畔肌肤。他喜欢她这样亲他，每次带点力道地吻他那里，他就会紧绷、颤抖。

“真不公平……”他抗议，几近愉悦又懊恼地吟叹。她知道他所有的弱点与敏感处，他却得从头来过……

她轻轻地笑，带点得意。

但是当他往下探吮，换她笑不出来了。

“你……一定有偷练习……”技巧变了好多，以前、以前他才不会那样碰她……

“过了那么久，要没进步就丢脸了。”以前，太年轻、太仓促，总是让她委屈，而现在，他懂得如何取悦她，他一点都不急，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好好爱她，补偿过去所不足的。

“相信我，我会让你很快乐。”他低声承诺，用最诚挚的心，释放他满满的怜宠与珍爱……

灿灿的阳光映照眼帘，唐君蔚本能地伸手去挡，发现左臂动弹不得，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这是董静舒的房间，他在她床上。

记忆回笼，他缓慢地侧过头，凝视枕在他臂上沉睡的脸容。

昨晚，他们做了许久，尽情地探索对方，把以前来不及做、或想做而害羞不敢做的事，全都毫无保留地做了。

他竭尽所能地取悦她，有好几次，听见她不小心溜出口的喜悦娇吟，他能感受到她的愉悦，不仅是身体，也是心灵的。

在她体内深处时，她的颤抖、她的每一分情绪脉动，全都真真实实地传递到他身上，事后，他们紧紧拥抱对方好久好久……

这些，都是当年，他没能为她做的。

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快九点了，今天睡得真晚，居然也没人来叫他们，或许是昨晚的“声响”太令人害羞，识相地没有一个人进来打扰。

打算不惊动她地抽出手臂，先下床稍作梳洗，脚才刚踏上地板，她就醒来了。

他回眸，笑看伸手搂住他腰际，耍赖不让他走的女人，初醒时的表情娇憨得惹人怜爱。

“你抱着我做什么？”

“我还要睡。”所以不给走。

此人明显有赖床迹象。

“那你睡呀！”又没逼她跟他一起起床。

“你要给我睡。”她的专属暖炉和大抱枕不在，不能睡。

“……”好令人害羞的字眼。

他昨晚不是给她“睡”过了吗？还“睡”不够？

“咳！”他清清喉咙。“现在不可以，我要先处理工作上的事，晚点才能陪你去拍婚纱照。记得吗？我们下个礼拜要结婚。”

“对，结婚。”她点头。不让他去做他的事情，他就没时间跟她结婚了……

她乖乖松了手。

这句话一向很好用，只要说到结婚，她就会很乖巧听话。

唐君蔚梳洗完下楼来，她已经坐在餐桌旁吃王婶准备的早餐，没赖床。

杜承嗣意外死亡，签署的文件最后没用上，他告诉她，那些财产他们不动用，等小恩长大了，交由他来处置。

一夕之间，年仅十来岁的小男生，莫名其妙身价上亿。

怕她在陌生环境会适应不良，他们依然住在这里，有她熟悉的人事物，一切都没有改变。

日子平平静静、安安稳稳，他满足于现状，不急着改变什么，哪天她愿意走出来，他会在门外等着。

也许有一天，她一觉醒来，回到现实世界，会觉得自己只是作了长长的一场梦，他也依然在身畔守候，从未稍离。

“老爸，我们学校下个礼拜要办母姊会耶！”早早便吃饱的小恩，坐在餐桌上只是习惯性替母亲抹果酱，照料得得心应手。

喝了口咖啡的男人，由报纸中抬眼。“告诉我干么？我又不是你妈。”母姊会干他什么事？

小恩嘟嘴。“啊可是……可是……”

以前不敢讲，是因为没有妈妈，说了也只是让老爸为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嘛！老爸明知道他的意思，还故意装傻。

他闷闷地，索性赌气不说话了。

“静，你儿子闹脾气了。”那口气分明就是“都几岁人了，啧，真幼稚”，差点呕坏唐允恩先生。

“小恩不开心吗？”董静舒偏头，好认真地打量。

“妈妈，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喔，是、是……都是老爸啦！”

又关他什么事了？对妈妈说话就轻声细语怕吓坏她，对老爸就嗓门粗声粗气，差这么多？

“想要你妈去参加母姊会就自己跟她讲，我又不是当事人，更不是你的秘书兼传声筒，你老大一个月付我多少薪水呀你！”

“可、可以吗？”老爸答应让妈妈去了？

“可不可以要问你妈，她同意就可以。”

“咦？”他以为妈妈的事情要先问过老爸耶，其实是不用的吗？

“不要把你妈当无行为能力的人，她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学会尊重她，小恩。”他表情严肃，认真地叮嘱，他是要跟她牵手生活，不是独裁掌控她，小恩是她的儿子，更没有权利拿她当不正常的人看待。

“我、我知道啦……”他又不是看轻妈妈，只是想说，老爸应该会不放心让妈妈去，所以得先问过老爸而已……

“静，你想去参加儿子的母姊会吗？”

“这样小恩会开心吗？”她又露出那种慎重思考的表情来，想了一下后，点头。“好。”

她想要儿子开心！

小恩露出大大的笑容，仰首凑上母亲颊畔给了一记甜腻腻的亲吻。妈妈真的好疼他呢！

吃完早餐，她又趴坐到窗台边去，专注等待那玫瑰开花，那已经是她每日例行工作。

唐君蔚移除那株枯死的盆栽，重新替她种了这株花苗送来给她，之后又陆续种下几盆，在客厅也搭了窗台，将盆栽移到窗台上，那里有充足日晒，也能让她时时看到玫瑰成长，不错过花开。

她很开心，每天都在期盼，每天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开花。

父子俩收回视线，小恩悄悄移坐到他身边，小小声问：“老爸，问你一个问题喔！”

“你问啊！”咬了口儿子孝敬来的吐司，回应道。

“那个……妈妈……我是说，妈妈……真的是妈妈对不对？”

唐君蔚停下咀嚼的动作，顺便放下报纸。“唐老大，你书读到哪里去了？文法乱七八糟。”完全不通！妈妈不是妈妈，难道会是妹妹吗？

“我是说……不是那种假装的，是真正的……就是……”他抓抓头，好困扰地陷入语言表达瓶颈。

“接下来你不会是想要求验DNA吧？”有一阵子八点档很常演，每集都在验DNA，小恩陪着妈妈看了一阵子，他真的有理由如此合理怀疑。

“不是啦！”气恼地跺脚了。

“唐允恩，这么娘的行为你做得出来？”只差没说“人家不来了”！

“厚，老爸，你正经一点啦！”他就不信老爸不懂他的意思！

有好几次，他听见勇爷爷和老爸在谈话，也没刻意回避他，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之类的话赶他上楼，那应该是不怕他知道吧？

有时候勇爷爷顾忌了一下，老爸还会说：“没关系，别把他当孩子。”

因为跟他有关系，所以老爸觉得他有知道的权利。

一开始他没有很认真去注意这件事，后来多多少少听出来，妈妈和爸爸其实很早就认识，只是老爸不小心把人家忘记了。

所以推敲下来，妈妈没有认错人，老爸真的是她喜欢、她在等的那个人。

后来，他偷偷问妈妈，为什么一开始会认为他是她的儿子。

妈妈好温柔地笑，摸摸他的头。“你的眼睛和他好像。”

对，大家都说他长得和老爸很像，尤其是眼神。

有时候陪妈妈聊天，她会说一些从前和老爸在一起的事情，一直到现在，老爸下班回来，有时还会故意不进家门，偷偷从窗口射纸飞机进来，和妈妈偷溜出去约会，放他鸽子。哼，还说他幼稚，老爸自己又成熟到哪里去？

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好到分开十几年都没有影响，而且还有愈来愈好的趋势，所以他真的觉得很奇怪，如果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感情又这么好，老爸怎么可能跟别的女生生小孩？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而且，老爸一天到晚“你妈”、“你儿子”讲得那么顺口，他还听到他们讨论要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把妈妈的财产留给他，如果不是真正的儿子，会这样子吗？

所以结论是——“我真的是妈妈生的，对吧？”

“不，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白痴！谁不是妈妈生的？什么鸟问题！

“我说，我是董静舒小姐生的，对不对？”十一岁男孩显然耐性很不足，不爽地重复一次。

稍稍扬高的音量，引来趴在窗台那名女子的注意。因为被点到名，很给面子地举手发言。“你是啊！”不然为什么要叫她妈妈？

“老爸？”寻求认同地看向另一名制造者。

“你妈都说了还不信？”难道要他斩鸡头发誓？

所以……真的是？

虽然怀疑很久了，但是被亲口证实，还是愣得说不出话来。

喊了那么久的妈妈……盼了那么久的温暖……原来，那些拥抱，真的是妈妈的拥抱，她很宠爱地喊那一声宝贝，是因为他真的是她辛苦十个月生出来的宝贝……

“笨儿子！”唐君蔚笑斥，疼惜儿子那副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表情。“我们讲了那么久，你现在才搞清楚？”

他以为他老爸是多混帐的死男人？既然知道他十多年前与她交往，自己几岁会不清楚？不是与她生的难不成会偷吃啊？如此基本的逻辑归纳，居然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唉，原来儿子真的没有遗传到他的智慧……

反应过来，小恩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妈妈！”

这一声，是真正的妈妈，喊得理直气壮的一声。

突然被一把扑抱住，董静舒小小吓到。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本能地搂住他，哄小娃娃似地拍抚。“小恩乖乖。”

一旁完全插不上话的唐君蔚，无声叹上一口气。

“……果然八点档看太多了。”

唐君蔚从来不知道，他家老大这么吵！

从学校母姊会回来之后，那张嘴就没停过，一直很兴奋地向他报告——

“老爸，同学都说我妈妈好漂亮、好有气质耶！”

“老爸，妈妈是我们班上最年轻的妈妈喔，一点都不像生过小孩的欧巴桑，同学都好羡慕我。”

“老爸，妈妈有向老师道谢喔！”好有礼貌地鞠躬，说谢谢老师照顾我们家小恩，他在旁边觉得好幸福。

不过，她有小小迷路了一下。

有时候，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就会很困惑地看着对方。

有些同学的妈妈说，唐允恩的母亲……有点怪怪的。

事后，妈妈用好抱歉的口气跟他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因为他们看她、看小恩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对不起，让小恩没面子了。”

“才不会！”他好用力地反驳。妈妈很好，他才没有丢脸，谁敢说她不好，他就跟谁翻脸。

唐君蔚听完儿子转述今天母姊会的经过，笑笑地轻抚儿子的头。

早上他把董静舒交给儿子，晚上儿子把她安安全全还给他，少有大太的运动量，她今天真的累了，早早便上床睡去，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今天她过得很开心，因为觉得有帮到儿子，那种想疼爱一个人的心情被彻底满足了。

所以他不会去替她决定什么，放手让她去做所有她想做的，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他相信，儿子可以把她照顾得很好。

事实证明，儿子没有让他失望。

“小恩，”他放轻音量，轻瞥床上熟睡的人儿，郑重叮咛。“她是我们的宝贝，一辈子都要很爱她，知道吗？”

“嗯。”儿子用力点头允诺。“所以……今天我可以跟我的宝贝一起睡，请老爸去睡客房吗？”

“……”

隔天，起了个大早，按原订计划吃完早餐去拍婚纱照。

餐桌上有别以往的安静，前一晚被踢下床的男人，被占去属于自己的位置显然心有不甘。

董静舒观察了一阵子，看出什么地发问：“蔚和小恩在吵架吗？”

“没有！”

“不是！”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回答。

“呼……”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都是她心爱的人，吵架的话她会很难过呢。

吃完早餐，出门前下了点小雨，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同时撑了伞移向她，不让体弱的她淋到一滴雨，那争相保护她的举动，两人互看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笨儿子！”大的那个笑斥。

“爱吃醋！”小的那个回嘴。

拍完婚纱照，董静舒说要去逛街。她最近刚喜欢上购物乐趣，倒不是疯狂败家的那种花钱快感，她在买每一样东西前，都会认真评估，觉得适合他或儿子才会买。

对，她只买心爱男人和儿子需要的物品。

他想，他懂她的心情，那种为喜欢的人计量盘算，感觉自己被需要，会让她很开心。

她帮儿子买了一顶帅气的帽子，换来儿子的拥抱。

她帮丈夫买了领带夹，换来他温柔的亲吻。

百货公司这阵子周年庆，人潮较往常的多，唐君蔚结完帐回来，顺口问了等待的儿子。“你妈呢？”

“咦？不是跟你一起去吗？”刚刚还黏在老爸身后啊。

两人立刻惊觉有异，急忙四处找寻，也请服务台代为广播，但是都没有。

糟了！

找了一个下午，直到深夜，筋疲力尽回到家，两人心情沉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爸，你觉得……妈妈会不会记得回家的路？”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让她落单过，无论去哪，至少有他、小恩或者王婶陪伴，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如何回家！

他给过她手机，可是教了几次，总是没几天就忘记如何使用。

他也让她在身上留过一些现钞，可是她只对东西的价格有概念，却对算术没概念，因为有他在身边，也没什么机会让她用到钱。

家里的地址，他对她说过好多遍，可是他真的不确定她多久会忘掉。

除了他、除了小恩、除了王婶、除了勇伯，她几乎不太记得住其他事情。

他挫败地跌坐沙发，将脸埋入双掌中。

“老爸……”小恩移靠过来，忧虑地轻唤。“妈妈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外面还在下雨，天气又那么冷……

他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如何，还没四十八小时，不能报案，这段时间，忧虑、不确定就够折磨得他发狂了。

他没有办法等，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门铃声响起，父子俩对望一眼，唐君蔚用了生平仅见的最快速度奔去，开门力道过猛、过急，整个人倒退了一步。

门外，淋雨淋得湿透的女子，怀中抱着一只小狗，无辜的眼神望住他。“我没有钥匙……”

“笨蛋！”他二话不说，一把搂住她，搂得好紧。“你跑去哪里了！”

“狗狗……”她去抱狗狗。

“蔚……太用力……”抱太紧，快不能呼吸了。

小恩冲出来，加入害她窒息的行列。“妈妈，你害我们好担心！”

“对不起……”她乖乖道歉。

她浑身冷得发抖，唐君蔚急忙让她泡个热水澡。

“陪我……”缠在他腰际的手臂撒娇不放，于是他关了浴室门，陪洗一场鸳鸯浴，以真实的拥抱温度煨暖她。

洗完澡回到床上，肢体缠腻着来一场欢爱缠绵。

事后，他拥着她，调整呼吸。如今她浑身上下都暖呼呼的，泛着粉红色泽的肌肤仍留有他纵情欢缠的温度与气息。

后来她说，她看到狗狗在外面淋雨，冻得发抖，好可怜，所以她就去抱它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不见。

然后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久才回到家。

唐君蔚听完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抱牢她。

以为找不到他，她会惊慌哭泣，但是她自己回来了……

走了很久，脚很酸、很痛，但就是走回来了。

以为她不记得家里的地址，但是她记得好牢，因为那里有她最重要的人在等她，她不会找不到自己的家……

他问她：“你怎么不坐计程车？”

她偏头想了一下。“我不会。”

“……”下回要记得教这个！他不想再被吓破胆，或者再让她一步步辛苦走回他身边。

然后她又问：“我可不可以养狗狗？”它好可怜，没人要。

“你喜欢就好。”看出她已倦极，撑着眼皮在说话，他吻了吻她。“没事了，睡吧。”

嗯……没事了……

虽然走很久，可是她到家，也找到他的怀抱了，而他没有变，还是在那里等她，在她还清身上的包袱之后……

尾声

早晨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唐君蔚替窗台上的玫瑰浇水，发现两、三株花苞已微微绽开。

“静，快来，玫瑰开花了喔！”

等了一会儿，身后没动静，他回头，见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一早醒来，她就有点魂不守舍的，喊她有时也没听到。

他担忧地上前，手掌贴上她额际。“不舒服吗？”表情那么恍惚，不会是昨天淋雨淋出问题了吧？

她仰眸，凝视他。“蔚……”

“嗯？”

“你还爱我吗？”她问，无比认真。

“傻瓜！”他笑搂她。“不爱你爱谁？”

“那，你还要跟我在一起了？”

“当然——”不对，这不是她会用的问话方式！通常她只会赖皮又娇憨地说“你是我的”。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好像……作了好长好长的梦，挣扎着怎么也醒不过来……”然后一早醒来，太多太多的画面在脑海飞掠，身畔迎接她苏醒、给她暖暖笑容的，是他。

还尽一切了，他仍在她身边等候，仍愿与她牵手相依，走过白头。

迎上他错愕的眼，她缓缓露出微笑，主动吻上他。“蔚，我爱你。”

【全书完】

后记

老话一句，习惯先看后记的读者们，给你一个忠告，别往下看会比较好喔！否则影响阅读乐趣，千万别来找我哭。

好，既然已经看下来了，那晴姑娘暂时假设你已经看完书了。

这是一本老梗大全。

是的，你没看错，这本书相当地老梗，老梗到晴姑娘进行到本书第五章左右时，数度自问：“有没有那么洒狗血啊？”

既然剧情已无可更改，抗拒到最后的没路用执笔人，已经自暴自弃到产生极堕落的念头：“还可以多老梗？”

好吧，要老梗就老梗到底，向来白目成性的某作者，当下决定逆向操作，挑战一下一本书里究竟可以塞进多少老梗……

嗯……（思考状）或许大家可以一起来数数看，这本书用了几个言情老梗，我有没有破纪录……

愈说愈泄气……好啦，我知道这不是脱罪的借口。

是我白目爱玩。

是我不思进驭。

是我不爽眼前太多狗乱晃，宰个几只狗血乱洒。（低头默默忏悔细数罪状，自首可否饶我不死？）

这本书呢，开始于大年初一，结束于十五。（呜呜，人家初一、十五是吃素，我是初一、十五开稿、完稿，好生悲情啊！请不要问我农历春节安排了什么活动了……）

不过，其实最早想写这本书是开始于前年年底，动笔写《痴将车》之前，也就是我说的那本如果小编电话晚点儿来，那时我写的就会是这本书，而不是《痴将军》了。

没错，这本就是《痴将车》的原来版本。

当时，交出《痴将车》后，曾试图开稿，不过写了一部分就被善变的晴某人否决，以一句“没感觉”打入冷宫（岳将军都能莫须有入罪，稿子当然更能没感觉入冷宫去蹲），然后自己找死地开了系列稿。

好，这【情关】一闯就闯了一年的关，破关了，没事做了，那怎么办？

回头看看冷宫怨妇。

好吧，临幸你一下下。

总觉得好像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是的，这是《痴将车》的原来版本，然后时空挪到古代，变成大家后来看到的那个样子。（请比对《痴将军》后记，大家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一个是古代版。

一个是现代版。

写完之后，自己也在思考，它们到底像在哪里？（嗯，真是个好问题）为什么同一个写稿立意，发生在古代和现代会变成这样？（嗯，问题更深奥了）那既然是同一个写稿立意，我这样算不算在骗稿费？（嗯，更加深奥到装死）

总之，稿子写完了，也呈现在大家面前了，有任何想法，欢迎来信告知喔，咱们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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