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情愁]《分心》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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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常语欢，她那清新甜美的气质，令耿靖怀在第一次相遇便为之惊艳，然而在命运的捉弄下，再次见面，他却陷溺于悲恸与恨意里难以自拔，他以为自己是恨她的，但望着她凄迷的眼眸，他才发现她早已教他失了心……好不容易老天眷顾，让她与这一见倾心的男子再度相遇，她倾尽所有的柔情依恋，希望能承载他心中满溢的悲苦，只是他的心却已伤痕累累，再也容不下其他……她不晓得这般痴情相待，是否能融化他已然冰封冷漠的心？

楔子

骄阳如炙。

太阳底下，行人来去匆匆，没人伫足，也没人回眸去看谁一眼，很典型的都市生活写照。

一名年轻女子，行色匆匆的越过对面马路，急切地伸手招呼计程车。但老天似乎存心与她作对，一辆辆载着客人的计程车视若无睹的自她眼前呼啸而过。

愈来愈明显的焦虑浮现脸庞，她张望了下，打算到前头人潮较多的路口去拦车。

一手检查着皮包内的东西是否带齐全了，另一方面，脚下更是未曾稍作停留。

突然——

一名路人由她身后冲撞到她，在她来不及反应的当口，极迅速的抢下她肩上的皮包就跑！

事情的发生太过令人措手不及，等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同时扯开嗓门大喊：“站住，把皮包还给我！”

当然，抢匪不可能会因为她这句话就突然良心发现、金盆洗手，然后当个听话的好孩子，乖乖将赃物奉上！

最令她生气的是，这么多来来往往的路人，居然只是好奇的侧目以视，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她硬是奉陪追到底。

敢打本姑娘的主意，我卯上了！

冲动之下，脱下脚底的鞋，她火大地向前掷去。

然后，很无地自容的事发生了——

她印证了一件事，一个人平时不烧香，临时也绝不可能成为神射手——失了准头的鞋子，就这么不偏不倚的飞向无辜的路人。

才刚伸出手，一道不明物体就这样飞掠而来，耿靖怀本能地伸手接住。

不会吧？耿靖怀错愕地微张着嘴。

他只是要伸手叫计程车，这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滔天大罪吧？

噢，好吧、好吧，就算是，也可以好好商量，犯不着暗杀他嘛！

疑惑地抬眼望去，视线所接触到的，是一张只消看过一眼，就绝对不容任何人忘怀的倾城娇容，细致、清丽、绝美！

但若要说到她的气质，那就——

“给老娘站住！”她简直气到完全不顾形象，连隔壁邻居陈太太泼妇骂街那招都脱口而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任何人遇到这种事，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耿靖怀很快的意识到所发生的事，并且作了有效的应对。

毫不迟疑地，他迎身加入这场街头追逐战，三两下便追上那个跑得狼狈不堪的抢匪，当街过起招来。

他简单的一记擒拿手加过肩摔，利落而确实的制住了犹作困兽之斗的抢匪。

随后赶上的女孩猛喘气，张口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这是你的吗？”他夺回皮包，尔雅地微笑望着她，很有耐心的等待着。

“呃，对。”吁了好长一口气，她接过皮包，想也不想地往那只落难的丧家犬头上一敲。“竟然连本姑娘的皮包都敢抢，活得不耐烦了？你很会跑嘛！怎么不去参加奥运，替我们多挖几面金牌回来？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学好！我要是你妈，早把你的腿打断啦！”

耿靖怀抿紧了唇，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知不知道！”她像训儿子似地，又敲了抢匪的头一记。“还不快叩首谢恩！”

男孩闷闷地抿紧了唇，不语。

耿靖怀再也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就这样？”

“嗯，请你放了他。”

既然当事人都不追究了，耿靖怀也没表示什么，手一松，男孩立刻逃得无影无踪，当然她也没巴望到所谓的叩首谢恩。

“为什么不将他扭送警局？”他好奇地问。

“他看起来本性不坏，而且未成年。”她可不希望让男孩的前途就此断送。

他不苟同地皱眉。“坏人不会在脸上写个坏字，要是坏到让你看出来，他还混什么？”

“起码看来不碍眼，不幸中的大幸。”她不以为意的淡笑。

“你这是纵容犯罪！”

“也许吧！”她仍是笑。

见她如此悠然，他张口正想说什么，仍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

忽然之间，他像是理解了她的想法，以着全新的眼光打量她。

因为不想一件小事而使男孩的人生有了污点，心灵蒙受阴影，所以她坚持人性本善？

她在赌，给男孩机会，也给自己机会，赌赢了，换来的是男孩全新的生命，美事一桩；赌输了，她所背负的，就是纵容犯罪的社会责任。

他恐怕得更正先前的想法了，这率真可人的女子，有最美好的气质，宛如天使清新纯净。

“干么这样看我？该不会想因应剧情需要，叫我以身相许吧？”她眨眨灵动的星眸，神态俏皮。

阳光下，那亮眼的灿笑，有如春风拂掠，沁凉地流过心头，看在耿靖怀眼中，只觉畅心宜人。

好一名清丽可人的阳光天使。

不知不觉，他心境随她飞扬，勾起一抹笑。“如果我说是呢？”

没有矫情的娇羞，她轻轻低笑。“好哇，反正我看你满顺眼的，也正好是脸上没写‘坏人’二字的人类，如果我们能有缘见面，就应观众要求吧！”

轻轻一旋身，束在脑后的乌亮马尾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长发所散发的淡淡幽香拂过耿靖怀鼻翼，他有着短瞬间的闪神。

“再一次谢谢你的见义勇为，我赶时间，先走一步了。”

稍稍回过神来，只见她跳上计程车，而他只来得及捕捉她最后的回眸嫣然。

不知怎地，心头浮起了难言的怅然，那一记悠然浅笑，深深的印上了他的心版。

他若有所失地低低叹息了声，目光不期然接触到遗落在地上的高跟鞋，他愣了下。

她没穿上它？

就算再怎么赶时间，脚下只着一只鞋，她也不可能没留意，难道说——

是吗？她有意为这段昙花乍现的邂逅留下一点纪念，为他们的缘分作见证？

也许，她那番“应观众要求”的话，并不是随口说说。

拾起鞋，耿靖怀唇畔扬起极温柔的笑。

如果，真有所谓的也许——他清楚的明白，他会珍惜这段缘分。

不论，今生还能不能再相见，他都确信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名令人难忘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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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幢坐落于阳明山的屋宇，有着极清幽的环境，徐徐清风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耿靖怀沿路走来，一阵阵桂花香飘过，愈来愈清晰浓郁，直到他停下脚步。

他微微勾起唇角。没错，这就是他所认识的杜教授，总是能把日子过得这般悠然写意，光看居所就知道了。

望着手中的钥匙，他犹豫着是要直接开门，还是礼貌性的先按门铃知会一声？

思忖了一会儿，他决定选择前者。

记得教授说过，这个时刻他在学校里兼了两堂课，家中就只有独生爱女，由于身体况状打小便比一般人娇弱，怕惊扰了她，所以才会将钥匙交给他，吩咐他直接开门进去。

他想想也对，万一人家正在午憩，吵醒人家就很不好意思了。

踩着几片零落的枯叶，正欲穿过庭院，一道纤柔的丽影吸引了他的目光，挽住他的步伐。

柔亮长发温驯地披散肩后，淡蓝色的发带随着几缕迎风轻扬的青丝浅浅舞动，一身象牙白的飘逸长裙，衬托出她一身幽然出尘的美感，若隐若现的脸庞一时之间看不真切，依稀可窥探她有张细致得几乎透明的脸庞。

这是他毕生见过最惟美的画面，他想，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忘得了——她，清灵脱俗得像是不属于这红尘俗世。

那一刻，他竟恍惚地起了错觉，好似她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像是失了魂般，双脚自有意识的移动，等他察觉时，他已来到她身后。

感受到奇特的凝注目光，她浅浅回眸——

“呀——”她低呼了声，受惊地退开。

“别怕！”他同时轻声道，灵魂深处的怜惜来得这般突然、这般深切，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视线交会的刹那，他愕然低呼。“是你！”

纤素小手抵在他胸膛，在推开的瞬间，她见到了那张俊尔不凡的脸庞。

他那双燃着热切的灼灼黑眸，奇异地让她勾起了难言的归属感。

红尘一遭，仿佛只为这一刻的凝眸，等他来寻她，圆了今生的梦，然后，她就能无悔的走完今生。

醉在她眼波中的迷离柔光下，他移不开目光，也无法言语，任视线在风中交会、纠缠，编成密密的网，网住两颗难以逃脱的心。

是天意吧！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便再度与她相遇，如果，这就是属于他们的缘分，那么这一次，他不会轻易放手。

“又见面了。”他扬起愉悦的笑。

“又？”她低不可闻地重复，再一次以着奇特目光，凝思地望住他。

“别告诉我你忘了，才不久前的承诺，想赖掉可不太容易哦！”他低笑，直视她的眼神带着几许玩味，却不轻浮。

想起她临走前一句俏皮的以身相许，耿靖怀唇畔的笑意又加深几许。

她低敛着眼，若有所思。“是吗？我承诺了什么？”

耿靖怀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只当她是在以“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之类的方式四两拨千斤。

耸耸肩，他也不以为意。“你没说什么，是我听错了。”

何妨由这一刻开始算起？

在落英缤纷的包围中，他修长的手，极温柔地拂过她的发，带下落在她发间一朵纯白桂花……

没想到——原本栖息在她怀中的温驯猫儿，竟凶性大发地朝他扑去，耿靖怀一惊，凭着本能侧身一闪，猫爪划过他手背，留下几条血痕。

“贝儿！”她惊呼了声，赶忙上前阻止。

抱起猫咪，她无奈地轻声叹息，近似自言地低语。“再怎么温驯的家猫，仍是免不了几分野性啊！”

耿靖怀有些傻眼。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之前，他眼中只容得下娉婷婉约的俏佳人，竟全然没留意那只猫的存在。

它这是在为他的彻底忽视提出抗议吗？

抚了抚猫咪柔软的长毛，她浅浅回眸，解答他的疑惑。“陌生人只要一靠近我，它就会这么做，我说过它好几次了，它就是不听。”

“它拿我当登徒子对待？”不……不会吧？耿靖怀一时受不了这个打击，抗议地叫道。

她对着他备受打击的脸庞，给了很抱歉的一笑，无声告诉他：似乎是。

可恶！没智商、没脑袋、眼睛长到后脑勺去的蠢猫！改天他一定要好好的给它调教一下！

开玩笑！这世上有这么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气质绝佳，貌冠群伦，天上无双，地下仅有，连宋玉潘安都得一边凉快的登徒子吗？低等生物就是低等生物，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贝儿，听话！他不是坏人。”她声音极为轻柔，安抚着犹在她怀中蠢动的宠物。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毕竟我们还停留在陌生人的阶段。”至少她怀中的蠢猫是这么认为。

她但笑不语。

耿靖怀有一刹那的恍惚，突然之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名女子，和之前似乎……有哪里不同，一则柔如春水，一则暖如春阳……

很难说出那种感觉，她少了点——阳光吧！近乎透明的细嫩脸庞，是绝对的美丽，然而乍看之下，却有种不踏实感，宛如最脆弱的搪瓷娃娃，一碰便会碎去！也许两名女子只是面貌相似，而又让他如此巧合地遇上吧？他如此大胆推测着。

不由自主地，他一腔最深沉的怜惜为她挑起，就连和她说话，他都不自觉地放柔了音律，深怕她受了惊，这让他联想到杜教授曾向他形容过的……

他重新抬眼正视她。“容我大胆假设，你是——杜教授口中那个纤细秀致，捧在手中怕摔疼、含在嘴里怕融了的宝贝女儿杜心妍？”

“而你，是我父亲口中那个天纵英才、青出于蓝，堪称他教书以来最得意的门生——耿靖怀？”她仿着他的口吻回敬道。

两人相视，同时轻笑。

“彼此，彼此。”他大方地朝她伸出手，等待她将纤素柔荑交入他掌中，然后温柔地握住。

细柔的肤触似水一般，指尖略显冰凉，他力道紧了紧，借由交握的掌心，将温暖传递给她。

“冷吗？”收不住的关怀，就这么倾心而出。

她微一摇头。“我体温一向如此，难得温热起来。”

交握的手久了些，久到不合乎握手礼节，但谁都没先松开，在大掌绵密的呵护下，小手竟也暖了起来。

“你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外头风大，进屋去吧！”他几乎忘了谁才是主人，自然而然的牵着她入屋，而杜心妍也不介意，柔顺地跟随他，好似他们可以就这么牵手相依，永无止尽——

※※※

稍晚，杜承霖也回到家中。

由父亲口中，杜心妍证实了耿靖怀这一整个暑假，将在这儿度过，同时也得知不少关于他的事。

除了是父亲教书以来，最出类拔萃的得意门生的概略印象外，还知道他今年刚从研究所毕业，由于感谢恩师的提携及栽培，因此特别利用这段空档帮忙他整理一些未发表的学术研究资料。

“女儿啊，你今天问题特别多哦！”杜承霖用着奇异地眼神看她。

“有……有吗？”

“怎么没有？这些我事前就先跟你提过啦！也不见你特别感兴趣，一副人家爱来不来、要住多久都与你大小姐无关，怎么，这会儿才见人家一面，就转性啦？活像个包打听。”

浅浅嫣红泛上嫣颊，也不知是心虚抑或娇羞。“爸！”

“怎么样？你觉得靖怀人品如何？倒是给老爸一句话，我才知道该怎么做呀！”

杜心妍无奈地叹笑。“爸，你少了把白胡须。”

“我要白胡须做什么？”

“没白胡须怎么学人家当月下老人？太不敬业了。”

“你这丫头，居然拐着弯调侃起你老爸来了！”杜承霖宠溺地拧了下女儿的俏鼻。“我看呀，是你多养了只宠物才是。”

“宠物？”她看向蜷缩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猫咪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没呀，就贝儿而已。”这还是她十八岁那年，父亲不忍她寂寞，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惊喜满怀。

“怎么没有？我明明看到一只鹿在那里撞呀撞的。”他戏谑地指指女儿心口。

杜心妍这才意会到父亲是在取笑她。

“讨厌啦！你别把你女儿说得像花痴！”

“难道你敢说，你对靖怀一点好感也没有？”

她抿抿唇。“相貌确实俊雅。”

“就这样？”

“温文儒雅，谈吐不俗。”她声音又低了些许。

“然后呢？”闪烁的笑意愈来愈明显。

“是女人都会疯狂迷恋他，行了吗？”她说得很不甘愿。

“所以我的宝贝女儿情窦初开了？”杜承霖再也不掩饰企图，笑容几乎咧到耳根去。

“爸！你别乱点鸳鸯谱！我还不确定我和他之间存在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她不确定是否该顺着心灵的意愿去走，毕竟……

“妍妍，你在犹豫什么？”

杜心妍垂下长长的眼睫，叹息声轻不可闻。“有此事放在心中就好，你我都明白，未必要说开。爸，我们不能太自私。”

杜承霖沉默了。

他展臂将女儿搂入怀中，疼惜地轻抚柔亮的长发，心中一阵感慨。“你知道吗？有时，我真希望你别这么灵透善良。”

“无妨的，爸，我还有你啊！这样就够了。你知道的，我无法拥有太多，也不敢去要求，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能力承载。”

“就这么错过，你不遗憾吗？”

杜心妍敛下眼眉，将所有未能出口的千思万绪，全藏入父亲的胸怀，深怕相依为命的父亲洞悉她灵魂深处纠结的愁，所有心思将无所遁逃。

“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掉泪。”

“别这么想，妍妍！也许——”

“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不等父亲说完，她主动道。“从小到大，我不曾令你失望过，不是吗？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活得无悔，让自己的人生不留遗憾。”

是啊……有了她的承诺，他是该放心了。

他这冰心灵慧、心思剔透的女儿，从小就自主独立，不让他操一丁点儿的心，他相信，妍妍绝对有足够理智，去为自己做最正确的取舍。

父亲走后许久，杜心妍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有限的光亮，写下今天的心情记事。

一本册子，装满了她成长生涯的悲欢情愁，她不知道她还能写多久，也不知道若到了生命的尽头，她会记录下什么，她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为她的存在作点见证，有朝一日，当所有人再也记不起她时，至少还有这本日记，足以作为追思的依循。

这一切的一切，她只想与另一个人共享——

她不知那道模糊的影子，如今身在何方，但她确切的明白，她与她都真实的存在着，只是不晓得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

无妨的，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会寻来，因为呵，她们的生命早在落地的瞬间，便注定交叠缠系、密不可分。

“你在哪里？别让我遗憾地离去，我能等的时间不多了——”幽幽惚惚的轻喃，融入风中，化为淡淡惆怅散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直以来，她凡事总抱持随缘的心态，不曾强求什么，包括对生命，也因此恬静的心少有波澜，只除了另一个她。

而今——

脑海浮现另一张出众不凡的俊颜，原本平静的心，因他挑起了少有的迷乱。

无形之中，他也成了她的另一个坚持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悸动？她说不上来，不知来自何处的牵念，牢牢扣住芳心，突然之间，她对生命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她想活下去，不为什么，单单就为了再看他一眼，因为有他，滚滚红尘，她为之眷恋。

从来都不晓得，只是第一眼的凝眸，便能决定这么多事。

如果能够……

她仰起迷离的眼瞳，如果上苍允许，能不能——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真的不想抱憾人间！

打开抽屉，林林总总的大小罐药品陈列其中，她熟稔地挑出两瓶，将药丸倒出握在掌心。

坚持了这么久，她不能在此时放弃。

找到了保温杯，却发现里头空无一物，她摸索着下楼，一手握着保温杯，一边打开盖子注入温水。

“还没睡？”

“啊！”突然响起声音吓了她一跳，没拿稳的杯子“哐啷”一声，与地面来场亲密接触，握在手中的药丸落了一地。

“没事吧？”耿靖怀快步上前，拉过她的手察看。“有没有烫到？”

“没、没事。”她不自在地抽回手。她倒的是温水，并非热水。

他弯身收拾地面，见着地板上的药丸，他顺手捡起，抬眼问：“你在吃药？”

“嗯。”像是想为他的话作印证，突来的晕眩袭向她，单薄的身躯晃了下，他赶忙扶住她。

“先坐着。”他关怀地俯视她。“你不要紧吧？看过医生没？”

杜心妍不禁莞尔。“如果你没忘记的话，我父亲本身就是一所知名医院的院长。”

那倒是。耿靖怀不好意思地笑笑。

杜教授本身便是医术卓越的杏林权威，会与耿靖怀结下师徒之缘，也只是闲暇之余，便一时兴起，应邀在校兼了几堂课，此后反倒成了习性，喊他杜教授的人，几乎忘了他同时也是杜院长兼医师。

靠着客厅中央一盏晕黄的灯光，他一一拾起地面的药丸交回她手中。“三颗，没少吧？”

“还差一颗。”说着，她蹲下身，认真地搜寻起来。

“我帮你。”耿靖怀弯低身子，扩大范围寻找，由于两人都太专注了，一时不察，便兜在一起，撞了个满怀。

“唉呀！”她低呼了声，抚上撞疼的额头，耿靖怀眼明手快，将她抱个正着，她这才免于跌跤。

他轻笑，搂上纤腰的手并没有移开的意思。“很疼吗？”

不等她回答，他拉开她的小手，取而代之的大掌轻轻揉着，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

“呃？”她傻傻地任他抱着、宠着，无法自那极致的温柔中逃脱。

“是这颗吗？”不知何时，他已松开了她，掌心静静躺着一颗乳白色的药丸。

“呃，对。”收起迷失的心魂，她探手接过。

“你坐着就好，我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复杂的心境，一时难以理清悲喜。

他是那么的温柔体贴，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言语，都教她难以自已地寸寸深陷，教人如何抗拒他？

耿靖怀将杯子重新洗净，倒入正好足以入喉的适温茶水放到她手中，看着她服药，同时若有所思地低唤。“心妍。”

“嗯？”

“这药——不太像一般的感冒药。”

“唔。”她轻描淡写地低应了声。“有点贫血。”

“你想说这是普通的维他命丸？那更扯！”他淡哼，学着她方才的口吻说。“如果你没忘记的话，我也是学医的。”杜心妍抿抿唇。“是是是，小女子失敬！”

看出她有意规避话题，耿靖怀只好尊重她的意愿，体贴地不再追问。

“不早了，快去睡吧，虽然你已经够天生丽质了，但熬夜对女人来说，仍是美丽的最大天敌。”

杜心妍仰起头，迎视他深邃的幽瞳，顿时沉默无语。

她不再多说，静静地起身，上楼之际，迟疑地停下步伐，缓缓回身，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

耿靖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她一记柔暖的笑。“我不认为做了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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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天一早，两人在餐桌上碰面，耿靖怀细心的留意到，她的脸色比起昨日又苍白了许多。

“早安。”她轻弱地打着招呼。

“心妍。”他轻蹙着眉审视她。“你还好吧？”

杜心妍迎视他，突然低声轻笑。

“你笑什么？”他都满怀忧心了，她还笑得出来。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从初见面到现在，你总是在说这句话。”

耿靖怀微愕，认真去回想，才留意到她所言不虚。

“是你太令人担心了。”他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你别和我说笑。”

“那就有劳耿大医师喽！”她眨眨水灵的眼，将手伸向他。

尽管她口气故作轻快，耿靖怀仍多少看穿她的强颜欢笑。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轻笑。“小姐，虽然我学的是西医，不是中医，但别以为你要我用诊脉法就难得倒我。”

说完，他指尖当真按上她手腕，轻巧地在她血管动脉间移动，神情凝肃专注。

“真的假的？”她有些傻眼。

“我没告诉你吗？我爸是著名的中医师，《本草纲目》我国中时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喔！”她突然有些后悔了，想抽回手又没勇气。谁晓得他这么博学多闻哪！

好一会儿，他们都没开口说一句话，悄然沉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窜。直到杜心妍再也撑不下去，将手抽回。

“心妍——”他神色凝重地低唤。

“什……什么？”她几乎没勇气应声。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这么神奇，不靠任何先进仪器就能洞悉一切，但她仍是不安，难以探知他究竟理解了多少，对于他的优秀，她是从不怀疑的。

“你健康状态不甚理想，你清楚吗？”

她眼神游移，闪烁其词地，就是不敢看他。“唔……还、还好啦！”

“找个时间，我陪你到医院做个彻底检查。”他冷不防地开口。

“什么？”她惊跳起来，一时失态，没踩稳步伐，撞上身后的桌椅，痛呼了声。

“你小心一点！”耿靖怀皱了眉，将她按回椅中。“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我……不是，我是说，不必这么麻烦，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真的不要紧的。”她心慌不已，连声拒绝。

他深思地望住她。“你确定？”

“当然，当然！”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也无法勉强你，但是——”他沉吟地低叹，接续道：“你至少把我的话听进去。你体质虚弱，抵抗力不佳，我初步猜测，应是血液方面的问题，例如白血球所引发的诸类病症，以至于降低身体的防卫系统，比一般人还容易受到外界病菌的侵袭。”

说不意外是骗人的，她没想到……他的初步观察，居然拿捏得分毫不差！

“怎么不说话？情况很糟是不是？”见她恍惚失神，不言不语，他关切地轻抚神色极差的她，这才留意到细嫩肌肤所散出的不寻常热度，探手覆上她额际，他顿时脸色一沉！“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讲！”

突来的斥骂声吓着了她，她微张着嘴，呆滞地无法反应。

惊觉自身的失态，他按按额际懊恼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心急，你明白吗？”

杜心妍愣愣地点头。“呃，没关系。”

“你先把早餐吃完，如果还是坚持不上医院，没关系，我走一趟，去帮你拿药，你别乱跑，回房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知道吗？”

她眨了下眼，他一连串的交代下来，她根本来不及吸收，只能顺着他的安排，将眼前的食物一一送进口中，再傻傻的看着他拿走她欲入口的鲜奶往流理台倒，并且动作利落的冲了杯温度适中的牛奶放到她手中。

“感冒不能喝冰的，这杯牛奶将就着喝。”

杯内还泛着淡淡的烟雾，透过玻璃杯，浅浅余温自掌心泛延，直暖入灵魂深处——

“快喝呀，发什么呆！”耿靖怀拍拍她面颊。

她幽幽抬眼，望进他幽邃瞳眸里所荡漾的极致温柔，凝眸相望中，她深深地知道，他已在她心田扎根，再也无法移除。

※※※

从医院取药回来后，杜心妍正睡得昏昏沉沉。

耿靖怀倒了杯水进来，轻轻呼唤。“心妍，起来吃药了。”

“唔——”她一向浅眠，小小的动静便容易惊醒。“你回来了？”

“嗯。把这包药吃下去，会睡得舒服点。”

杜心妍听话地服下药丸，就着他的手饮尽杯中的水，看着他将空杯摆放一旁，体贴入微地替她盖上被子。

“闭上眼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就没事了。”温柔的长指拂开她鬓边发丝，守候姿态是这般地教她感动。

“靖怀。”

“嗯？”他怜宠地低应。

她发现了吗？这是她头一回喊他，这个名字由她轻柔的嗓音唤出，感受是前所未有的美好，他一点也不怀疑，就算是听上一生一世也不会令他厌倦。

她像要说些什么，呐呐地张口，却又以无声作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她别开眼，关上心门，阻绝潮水般涌来的千丝万绪。

幸福，多遥远的字眼哪！注定与她绝缘。她不该以为那顷刻间流过胸臆的柔软情绪便是永恒，她已失去拥有的资格。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记得叫我。”如果他曾留意，将会发现她眼中掠过淡淡的哀愁，可惜他没有。他所有的心思，已让忧虑之情所占满，再也容不下其他，包括她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忧伤。

※※※

一整天，杜心妍反复地睡睡醒醒，耿靖怀不敢走远，做任何事总挂念着她，时时进房探询她的状况。

她精神太过虚弱，醒时他便陪在她身边，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有时是各做各的事，偶尔眼神交会，会互换一记浅笑，使对方安心。

无须言传，单单只是温馨的心灵交流。

等她入眠后，他也得再三确认她安好无虞，才敢稍离。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直到入夜——

临睡前，他不放心的又去了她房里一趟，这才发现她浑身透着高热。

“心妍、心妍，你醒醒！”

“唔——”细若蚊蚋的呻吟自她口中逸出。

“心妍！”他焦虑地迭声喊着。“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快醒醒，把退烧药吃了。”

又过了一阵子，见她仍是昏昏沉沉，耿靖怀心里真是又慌又急。

他没想到一场普通的感冒，发生在她身上竟会这么的严重，看来她孱弱的体质比他原先所能预计的还要令人忧心。

“冷静、冷静！耿靖怀，你不能慌，发挥你的专业素养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相识不过短短时日，她在他心目中，却已经变得那么的重要了……

他连连做了几回深呼吸，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然后将药锭拧碎，融入水中，小心谨慎的灌入她口中，直到确定药水流入她喉内，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他片刻都不敢掉以轻心，下楼找来冰枕和用来替她擦拭身体、帮助散热的酒精。

放置冰枕倒是容易，但是用酒精擦拭——

俊容微微泛起热潮，尽管已极力避开重点部位，但光是碰触到她凝雪一般的白嫩肌肤，就够他耳根发烫了。

解了两颗扣子，胸前若隐若现的美景，比没穿更撩人，他心惊地不敢直视，撇开头草草擦拭，没想到反而不经意的碰触到下方的浑圆……

天！

他倒吸了口气，惊跳起来，连连退开好几步。

就算是不小心，他还是觉得自己该天打雷劈！

他拚命地告诫自己，往最正气凛然的方向去想，他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心无旁骛的接续方才的动作，最后庄重地扣回她的衣扣、拉好衣服。

心妍依旧沉睡着，高烧未退，他的心也始终悬浮着，无法踏实。

他不敢合眼，就这样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一直到后半夜，体温才逐渐控制住。

他揉揉酸涩的眉心，退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小憩，以便随时有什么状况才好就近照料。

就在他陷入半梦半醒状态时，床上的她，传来似有若无的呓语——

“不，我还有太多、太多的牵挂……欢欢，你在哪里，快点来呀，我怕我等不到你了，欢欢……”

耿靖怀被那一声比一声更为清晰的呢喃所惊醒，赶忙奔上前去。“心妍，心妍！你怎么了？醒醒！”

没多想，他握住那双蠢动不安的柔荑。

他不知道她口口声声呼唤的“欢欢”是谁，也不清楚这个人对她有什么重要性，他只知道，她非常的惊惶，而他却无力抚平。

“不，放开我，别带我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认命，我不要、不要、不要……”她开始剧烈的挣扎，一颗颗豆大的冷汗自额际冒出。

“是我，心妍！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里只有我。”

“不——”声嘶力竭的呐喊一逼出口，她同时睁开了眼，神情狂乱。“放过我，放过我，别逼我走——”

“心妍！”他不假思索，展臂将她搂入怀中，牢牢地、绵密地拥抱她。“不会的，不会的！有我在，谁都不能逼迫你什么，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不，你不懂，你不会懂的——”她好慌，好怕！时时面临着死亡的压迫，几乎令她心力交瘁，她已经不晓得还能再撑多久。

“清醒点！心妍，你只是在做噩梦，没人会带走你的，就算有，我也不允许。”坚毅的臂弯圈锁住她，一如他牢不可破的信念。

“不可能的，你根本就办不到……”她闭上眼，栖靠在他胸壑间，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扯动着唇角，喃喃低诉他难以捕捉的声浪。

“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梦，带给你这么大的恐惧？”见她逐渐平静下来，他稍稍松开她，心怜地拭去她脸上的湿意，分不清是汗是泪。

这一刻的她，脆弱的像是一碰便会随风散去，他看得好心疼。

“谁要带走你？又要带你到什么地方？”

杜心妍陡地一颤，更加偎紧他，将脸埋进他厚实的胸怀，汲取柔柔淡淡的温暖，说服着自己，她是安全的。

雷同的梦魇，周而复始的纠缠她，传达着同样的讯息：她本就不属于这个尘世，如今生命已到尽头。

她不懂，也不愿懂，因为一旦懂了，便是黄粱梦醒，红尘缘尽时，她宁可被说成痴儿，贪恋尘世一晌欢情。

一回又一回，她抗拒着，不愿妥协，就在刚才，一波波挥之不去的无形压力，在虚无缥缈的空间中回绕，困锁了她的意志，迫她追随，她无力挣脱，无力喘息，长久以来撑持着她的意念，一直是欢欢，而今，多了他——耿靖怀！

若非耳畔焦切的殷殷呼唤，她真的不晓得，她是否还醒得来。

思及此，她惊惧地抓紧他。“别走，留下来陪我——”他的怀抱，像是最安全的羽翼，教她深深眷恋。

“好，我答应你，一步都不走开。”他柔声给予承诺，五指与她密密交缠。

“你保证？”她仰起盈盈如雾的水眸，风姿荏弱。

“当然。”他温柔地环抱住她，给予最深的呵怜。“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嗯。”有了他的承诺，她再度安心的合上眼。

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睡着，在他怀中，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她不舍得睁开眼，破坏这份美好。

他就躺在她身畔，她感觉得出来，他一夜未曾合眼，甚至不敢稍作移动，就怕惊扰了她；那双怜惜的大手，时而轻抚她的发，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背，像在呵护着易碎的珍品，漾满了柔情。

她真的情愿就这么沉溺下去，不愿醒来。

环在她腰际的手抽了开来，呵怜的气息退去，她心头一慌，倏地张开眼，惊喊。“你去哪里？”

正准备下床的耿靖怀错愕了下，回头给了她安抚的微笑，倾下身轻拍她写满慌乱的小脸。“你别紧张，我只是去给你准备早餐，再半个小时你吃药的时间就到了，不先吃点东西不行。”

她呐呐地垂下手。“噢！”

那股显而易见的依赖，令他满怀窝心，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目送着他消失在门扉的另一端，乍然而来的空虚，竟令她兴起淡淡的惆怅。

天哪！她对他已经难舍到这种程度了吗？

关上心门，阻绝纷乱的思绪，她不敢再想下去。

※※※

这场病来势汹汹，连着五天，时而发烧，时而梦魇不断，耿靖怀不眠不休，悉心照料下，终于逐渐控制住病情。

在床上躺了数日，难得精神转好，她下了床榻随意走动，望向角落被她遗忘多日的宝贝宠物。

“贝儿来——”她伸出手。

“喵——”猫儿咿唔叫了两声，像是有所不满，没等她靠近便一溜烟的跳开。

“贝儿！”她在后头追着喊叫，猫咪却完全不买她的帐，在偌大的屋子里横冲直撞，最后奔了出去。

“贝儿，你别跑呀！”一路追到院子里，却不见猫影。

“贝儿乖，快点出来，不要躲了哦！”她弯低身子，找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草丛、花盆角落，无一放过。

“心妍？”耿靖怀一进门就看到她了。这丫头病都还没完全好，不乖乖在房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他好笑地按住她的肩，取下她发间的一片树叶。“你在做什么？”

“贝儿不见了，它一定是怪我这几天忽略了它。”她抿着嘴，口吻可怜兮兮。

耿靖怀来不及答话，头顶隐约传来稀疏的声响，他仰首看去，发现那只顽劣猫儿正舒舒服服的窝在树上，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态，似在嘲笑着主人的狼狈。

耿靖怀吸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交给我。”

说完，他卷起衣袖，二话不说的攀爬上树。

他早就看它不顺眼了，他非抓下这只皮痒的猫儿，狠狠的教训一番不可！

“靖怀，你小心一点——”

像是嗅到一丝危险气息，贝儿喵呜一声就要落跑，但是耿靖怀棋高一着，在贝儿畏罪潜逃前，动作利落地抓回了它。

看你跑到哪里去！

耿靖怀乘机拍了它的头一记。“蠢猫，你给我安分点！”

就在他一脚踏上地面时，却因猫儿的再度脱逃，而重心难以平衡的往后栽。

“小心！”杜心妍一见，急忙伸手扶他，却无法承受重量，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而一同投向地球表面的怀抱。

“唔——”她闷哼一声，摔得头昏眼花。

“心妍，你没事吧？”一回神，他立刻关切地询问她的状况，拂开她略微凌乱的发丝，认真地凝视她。

“我——”在那般深切的凝眸下，她说不出话来，只觉灵魂已被牢牢吸附。

气氛敏感了起来。他就压在她上方，两人的身躯亲昵交叠，他没移动半分，视线未曾稍离，就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仿佛可以绵延一生一世——

他低低地叹息了声——为她的美好。

双手轻捧住她细致的小脸，他轻柔地、温存地攫住了她的唇。

刹那间，世间万物离他们好遥远，她无法思考，脑海呈真空状态，全心全意，只感觉到他真切的爱怜，她几乎以为她会永无止尽的醉于其中。

“妍——”他低吟了声，更为深入的探索、纠缠，汲取她不可思议的甜美。

他确切的明白，这一辈子，他是再也放不开她了。

“喵呜——”一声猫鸣，成了坏他好事的元凶，杜心妍惊醒过来，神色惊乱地推开他，抱着贝儿慌张进屋。

“心妍！”他急喊，换不来佳人回眸。

柔柔的风仍是吹着，空旷的庭院，只剩他怔愣的孤影。

※※※

在那回双方情不自禁的深深拥吻之后，杜心妍明显的在躲他！规避他的目光，拒绝他的碰触，甚至避免与他独处。

耿靖怀被她扰得心神大乱。如果她对他无意，那的确是种冒犯，她若怨他，他无话可说，但问题是，她没拒绝呀！他甚至感觉得出，她眸中有着酸楚的依恋……

“靖怀、靖怀！”

“啊？”他恍然回神，发觉杜承霖正注视着他。

“在想什么？瞧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呃，没什么。”他心虚的别开眼。总不能告诉杜教授，他是为自己与他女儿似有若无的情潮暗涌而伤神吧？

低垂下头，他专注的整理手中的资料，努力让眼前的文字进入脑海。

白血病又称作血癌，这种疾病会使血液或骨髓内白血球不正常的过度激增，一般可分成急性与慢性。

由于白血球不正常的增生，会影响血液内其他正常成分的生成，导致贫血，对疾病、细菌抵抗力减弱及出血等现象发生，而造成死亡……

其症状多为牙龈出血，脸色苍白，容易疲倦，皮肤上出现紫斑，以及高烧不退。此时，绝不能单以感冒处理，一般感冒，正常发烧是三天，但白血病高烧则会超过三天……

无法理解看到这段文字，心中为何会突生莫名的惶惑，像是……很不祥的感觉。

“教授似乎……特别致力于血癌的研究？”他困难的挤出话来。

“你也发现了吗？”杜承霖笑得有些苦涩。“没错，这是有原因的。”

他暗暗地倒吸一口气，神色惊疑不定。“不……”

惊悸、恐惧，化成一张大网攫住了他，干涩的喉头久久发不出声音。

“不，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告诉我，不是心妍，不是！”手中的纸张有如片片云朵，无声而飘然地散了一地，像要抗拒什么，他跌退数步，直到抵靠墙面，他无力地闭上眼，拒绝思考。

“我也不希望是心妍，但，遗憾的是，那是事实，她脆弱的生命，禁不起一丝冲击，这些年，我为她造了个安全的温室，将她捧在手心中呵宠，深怕一个大意，她便会随风散去……”

“够了、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如果你介意……我是不该再说，毕竟，我们无权要你去接受一段随时会消逝的生命与感情。”

耿靖怀怔忡地仰首。“你……”

“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你们这点小儿女的心思，瞒得过我吗？如果不是互相吸引，你们会连夜相拥而眠？如果不是被感情冲昏头，你们会在花园里旁若无人的亲吻起来？”

“你……你怎么……”

不等他发言，杜承霖接续道：“别想歪了，我可没有偷窥的癖好，只是你们太投入了，忘记我这间书房刚好正对着庭院。”

妍妍生病那几天，他正好为一个大手术而忙碌，每回夜里忙中抽空回来探视女儿，总会见着靖怀温柔地将她放在怀中呵护，那时他便明白，再也没有比将女儿交给靖怀更令他放心了。

“我只问你一句，知道这一切后，你介不介意她的病？还肯不肯爱她？”

“不可能不介意的……”他失神地低喃。“那种痛，不是一个不介意的人所须承受的……我只知道，爱就是爱了，没法折扣，不管她人生的尽头在哪里，我都要陪她走完！”

“好！”杜承霖动容地重重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知道妍妍是爱你的，她一向很理智，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没想到碰上爱情，她反倒盲目了起来，我想，那是过于在乎你的缘故吧！”

“我懂。”耿靖怀深吸了口气，心中有了决定。

这一回，他不会轻易任她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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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盯着窗外悠悠白云，她缥缈的神思，似乎也随之远扬。

耿靖怀倚在门外，静静看了她许久，她仍没发觉。

无声叹了口气，他移动步伐来到她身后。“妍，我们谈谈。”

杜心妍一震。“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

他轻扯唇角，别有暗喻地回她。“你若有心忽视我的存在，出声就有用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避开眼，没勇气迎视他灼亮的眼瞳。

“又要逃避了，是吗？”他苦笑。“我并不意外，这几天，你一直都在这么做。”

“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请你离开。”他的步步逼近，教她几乎无力招架。

“可以！只要你告诉我那天的事，只是一出无聊的肥皂剧，亲过就算了，那我二话不说立刻离开。”

杜心妍呐呐地张口，却挤不出半个字。

她的心明明为此而悸动，那样的违心之论她说不出口。

“你不能，对不对？因为我们都投注了无比的真心，它不是儿戏，而是最神圣的许诺。”他扣住她纤细的肩头，再也不容她逃避。

“放手！”她又羞又恼。“你以为在干什么？这是我家，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我在干什么？”他缓慢地重复，口吻苦涩。“你又认为我在干什么？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早就明明白白的宣示着：我爱你！而你还问我在干什么？”

一句“我爱你”，震麻了她的心。

他爱她，他说他爱她……

这是一段什么样的爱？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但是他明白吗？

咬咬牙她狠下心肠推开他。“你够了吧？谁规定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

耿靖怀脸色一白，心往下沉，“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我们认识才多久？你怎会如此自信的认为，我的选择一定会是你？再说——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有足够的真心而不是另有所图？”

“我另有所——”耿靖怀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心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就因为太清楚、太理智了，所以我没忘记自己是杜承霖的独生女儿，得到我，就等于得到一所年利润上亿的医院……你真的认为我该相信你吗？”

耿靖怀退开一步，感觉心已寒透。“这就是你想说的？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待我对你的好？既是如此，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但是心妍，你听清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除了你，我什么都不稀罕！”

说完，他毅然决然的迈开步伐，没再回头！

杜心妍依旧沉默，脚步没移动半分。

她成功了，她应该笑的，笑，表示她很开心，所以她该笑，她要笑！

轻轻地她笑了，笑得空洞。

很奇怪对不对？她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麻麻木木的，一点都不痛哦！谁说失恋就应该痛苦呢？她觉得那是种解脱呀！

脸上有冰冰凉凉的感觉，她探手摸去。为什么她脸上会有水，那是泪吗？是她的泪？

不！才不是，谁规定水由眼睛里冒出来就一定是泪？她一点都不想哭，怎么会有眼泪？

她拚命的想抹去，结果却反而更糟，成串的泪珠夺眶而出，淹没了她清丽的容颜，她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崩溃的痛哭失声，深刻的悲伤，全都载着同一个名字。“靖……怀……”

一双臂弯伸来，将荏弱无依的身躯轻轻扶起，温柔地揽入怀中。“明明不是真心的，却硬要把话说绝，你就不怕我被你伤透了心？”

“你——”她震惊地推开他，他却不再允许，她只能徒劳无功的挣扎。“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寻找我遗落的心。”耿靖怀丝毫不理会她的抗拒，牢牢扣住纤腰，一手似有若无的在她身上轻抚。

“你丢了什么东西都与我无关。”她顽强地死撑着，极力忽略那双在她身上游移的手所造成的魔力。

“那倒未必。”大手顺着玲珑的曲线游走爱抚，覆上她胸口，轻轻搓抚。“我将它交给你了，就在这儿。”

“你——”她细细地抽了口气，阵阵酥麻战栗的感觉，几乎令她站不住脚。

耿靖怀一刻不差地衔接柔唇，吞没了她的呻吟。

她的感觉依然是这么的甜美，他无法自抑地索求更多，火热勾缠的唇舌，释放出源源不绝的爱恋。

陌生的情悸流窜身心，娇弱的身躯，承载不住过深的激情，她双腿一软，跌入身后的大床，耿靖怀顺势覆上她，悸动的身心密密叠合。

“还想再否认吗？”他柔情万千地轻啄芳唇，一下又一下，存心让她无力说话。

她鼻息不稳，逞强地回道：“你想强暴我吗？”

他不以为意。“我还没那么急，你就别用话挑逗我了。”

“你不急？”她淡哼。“睁眼说瞎话！”

他当她下腹所感受到的灼热压迫是幻觉啊？

耿靖怀低笑，倒是大方承认了。“男人就这点吃亏，这种事永远瞒不住女人，尤其是他最亲密的女人。”

“谁、谁是你最亲密的女人。”她微红了耳根。

“嗯哼！”他淡应，轻吻她一记，感受柔软美好的触感。

“耿靖怀！”明明不该任他予取予求，偏偏不争气的身心，却早已沉沦。

“别在床上逞强，否则下场如何我很难预料。”他语调轻柔，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他、他好可耻，居然用这招威胁她！

“你、你到底要我怎样嘛！”她委屈的红了眼眶，她只是不希望他以后伤心，他怎么就不明白她的苦心呢？

“嘘，别哭，我会心疼的。”他舔吮粉嫩的朱唇，阻止她的泪流下来。

厮磨了好一会儿，深怕再接续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他赶紧停手。

“你的顾虑我都知道，但是爱情并不是以生命的长短来衡量的，如果我现在立刻往窗外跳下去，不是也能早你一步离开？”

“别说傻话！”她听得心惊不已，急忙掩住他的唇。

耿靖怀微笑，拉下小手亲了下。“纵使如此，那也是下一刻的事，而那并不能改变我们这一刻相爱的事实，不是吗？所以心妍，别想这么多，是苦，是悲，是流泪，是心碎，那都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我拥有你，我知道这是我要的幸福，既然是我的选择，我就有那个勇气去承担后果，更何况，血癌也未必是绝症，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住你。”

“靖怀——”她泪眼朦胧，哽咽的喉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答应我——”她吸吸鼻子，将泪逼回。她知道他不爱看她哭。

“嗯？”

“不管未来如何，你千万不能做傻事，要很坚强、很认真的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不放弃任何能让自己快乐的事物，好吗？”

他皱了下眉。“别用交代遗言的口气跟我说话。”

“答应我！”她坚决要听到他的承诺。

心知她有多固执，耿靖怀将脸埋进雪颈之间，闷闷地低应。“我答应你。”

她放下心来，不再迟疑，全心全意的拥抱他，将心交付。

她，已为他们找到完美的出路，她深信，这会是最好的安排。

※※※

“不！妍妍！”

倏地由梦中惊醒，瞪大着双眼，有一瞬间茫然地不知身在何处。

“是梦……又是梦……我又梦见她了……”她喃喃自言，起身下了床，再无睡意。

记不得这是第几回了，从小到大，她总是梦见这名沉静典雅的女孩，只知道她叫杜心妍，在梦中，两人一道成长，有着相同的面貌、相同的年龄，宛如来自同一道契合的灵魂，分享着彼此的悲欢心情，以及成长过程。

心，隐隐的泛着疼意，仿佛来自她强烈的呼唤，她在盼她，并且告诉她，她没多少时日可等了……

她也想找她，但是她根本不知道，这名唤杜心妍的女孩究竟在哪里！

就在刚才，她强烈的察觉到妍妍的意念：她要将心爱的男人交付给自己，然后她才能了无遗憾的离开！

“不，你不可以，听到没有！你必须活下去，自己的男人自己爱，别妄想我该死的会答应你什么，放任你无牵无挂的走！”胸口闷得发痛，她有种很不祥的感觉，她必须尽快找到她，不然就来不及了……

威尼斯，美丽的水都，然而这一刻，她再也无心欣赏美景。

游遍世界各地，从来就不是为了贪看美景，而是想寻她，然而，妍妍，你究竟在哪里呢？

※※※

杜心妍的精神一日比一日更为虚弱，健康状况直走下坡，看在杜承霖和耿靖怀眼中，着实忧心如焚，却无计可施。

太多的恐惧在胸口发酵，谁也不敢轻率的诉诸于口，只能陪伴在她身边，竭尽所能的疼她、爱她。

她愈来愈容易疲倦，憔悴的脸庞几乎失了血色，耿靖怀想劝她上医院做完整的治疗，她总是不肯，只说想与他多相处些时日，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剥夺了属于他们的光阴……

这近似遗言的话语听进他耳中，心痛地难以成言。

掩饰淌血的心，他依了她。日里、夜里、清醒时、入眠时，他时时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心妍夜夜的梦魇更频密了，时常夜里惊醒，总是面色死白，手脚发冷，然后便再也不敢合眼，深怕醒不来。

看着她入睡，再看着她惊醒的耿靖怀，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深情的抚慰、拥抱，告诉她，她还拥有他，一切都没变。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而怀中的人儿，他还能拥抱多久？这些，他都只能藏在心中，不敢问也不敢想，更不敢让凄伤的泪泛滥——

他只清楚明白一件事：他爱她，苦亦无怨。

洗完澡，他回到房中，见她靠坐床头，一脸专注的摺摺叠叠，他好奇地走近。

“你在做什么？”

“纸鹤。听说摺一千只纸鹤，许的愿望就会实现哦！”

耿靖怀随手把玩床上零零散散的成品，本想嗤声无稽之谈，旋即，欲出匣的话却让酸涩的悲意淹没。

如今的他们还能求什么？

不能求人，也不能求已，除了求天，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明知这样的举动有多傻气，但是如果这小小的期待能满足她，他何忍剥夺？

“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认真的摇头，将手中刚完成的纸鹤放在他掌心。

“加上你手中的这只，我已经摺了三百五十七只了，虽然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声音愈来愈小，几乎听不见。她甩甩头，重新振作精神。“但是没关系，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对，我会帮你，有我们共同的信念，我相信你的心愿一定会达成。”强忍发热的喉间，他硬是将话逼出。

“嗯，我也这么认为。”她恬静的微笑。“靖怀，我有点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他拉开被子上床，将她纳入胸怀，密密呵怜。“好多了没？”

“嗯。”她将微凉的小脸贴上他胸膛，满足地闭上眼。“你知道吗？如果有什么地方最让我依恋，那便是你的怀抱，我好喜欢、好喜欢让你搂着的感觉，很温暖、很安心，天崩地裂我都不怕。”

“你呀，傻呼呼的！”耳畔呢喃，带着最深的怜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搂抱谁，我的胸怀还能供谁倚靠。”

“会的，会有的……”若有所思地低喃，随风飘散，他听不真切，只当她是倦了。

“想睡了吗？”

“有点累……”她仰首相视。“你会陪着我吗？”

“当然。”他回她一记轻吻。“有你在的一天，必有我长相左右。”

于是，她安心的闭上了眼，而他，以最深的柔情相伴，床畔散置的纸鹤环绕着他们，个个承载着她衷心的祈愿，也见证着他们凄美的爱情。

※※※

耿靖怀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这一天早上，她精神看来特别好，腻着他说了一整天的话，声音格外甜美，也特别爱撒娇，分分秒秒赖在他怀中不肯离去。

“妍，你再这么黏着我，我可能真的会克制不住，直接‘送入洞房’哦！”他戏谑地调侃她。

“我不介意。你知道的，只要是你，我什么都不介意。”柔情万千的表白，当下听得耿靖怀口干舌燥，心爱的女人就坐在他的大腿上，娇柔似水的依偎着他，说的话又这么缠绵无悔……他当下动情地贴上她的唇，狂热厮磨起来——

“咳、咳！我很不想当杀风景的飞利浦，但是你们知道的嘛，这里是客厅，所以还是克制点好。”

激缠难休的两人闻言，立刻羞红了耳根，备觉无地自容，谁都没勇气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杜承霖。

心妍那份娇羞之美，是那么地令人眩目，他们都满心以为一切都会渐入佳境，没想到——

耳鬓厮磨的热度未退，他的美梦却得被迫醒来！

傍晚，她缠着要他陪她看夕阳，院子里风凉，他便搂紧她，不让她吹到风。

“靖怀，我有点冷。”

“那进屋去吧！”

“不要。你不觉得这满天的彩霞好美吗？我想再看一会儿。”这辈子，她能看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趁有限的生命中，好好看一回她从没认真看过的夕阳。

她的生命也好像这片绝艳彩霞，有着晕染过后的凄美，努力挥洒最后的光热，呈现出最终的美丽……

“那我进去倒杯热茶来给你暖暖身子。”说完，他站起身。

殊料，她却反常地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答应我，你会很快回来，不能丢下我。”

他纵容地微笑。“给我三分钟。”他还得上楼替她拿件外套。

她依依难舍地松了手。“好——”

耿靖怀当真抬起手，盯着腕表计时，当他下楼来，并且倒了水出来时，超过三十秒，他正想微笑地向她“自首”，眼前的景象，令他嘴角的笑意完全僵住——妍妍荏弱的身子就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玻璃杯自手中脱落，划开令人惊悸的调子，像在为某种可预见的悲厉情绝揭开序幕。

“妍——”掏光了胸腔所有的空气，尽付于这一声呐喊之中。耿靖怀紧搂住她冰凉的身躯，脑海一片空白。

※※※

病房内，待着两个人，各自默然无语。

他的脸色与病床上的她，几乎是一样的苍白。

“靖怀——”叫唤声弱得几不可闻。

他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靖怀。”她又喊了声。

耿靖怀无法说出一句话，他是该痛哭流涕的感谢上苍没有真的夺走她，但是这一刻，他还停留在以为已失去她情绪当中，他甚至不敢再去回想，那股毁天灭地、几乎逼得他发狂的可怕感觉……

狂悲与狂喜之间的极度落差，教他饱受摧折的心脏几乎无力负荷，至今他仍然恍惚得回不了神。

见他不言不语，表情一片麻木，她正打算再度叫唤。“靖——”

倏地，他出其不意地死命地搂紧她。“可恶的你！你怎么能这样吓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儿被你吓死了！”他激动地陈述着，几欲魂飞魄散的惊悸，至今犹在胸口激荡。

他抱得过紧，杜心妍差点儿就要透不过气来，但是她没抗议，很努力的将话逸出。“我答应过会等你回来的。”

“嗯。”他急切地吻着她的发丝，将脸埋进纤颈之中，声音闷闷地传出。“答应我，再也别这样吓我了——”

“靖怀，你在哭吗？”颈侧有着湿意，她极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谁说的？我开心得不得了，有什么好哭的。”他低低咕哝。

“那你把头抬起来。”

“不，我还想再抱你一下。”

静默了一会儿，她幽幽开口。“靖怀，你老实告诉我，我的病情并不乐观，对不对？”

耿靖怀轻轻一震，将她抱得更紧。“别胡说！”

“那就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深吸了口气，微微松手。“妍，你听我的话，好好配合医生做治疗，我真的希望能与你长相厮守。”

杜心妍闭了下眼。“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不许你放弃！”他都没绝望，她怎么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不许的！“你静下心来，好好听我说。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的，只要找到基因比对与你吻合的骨髓做移植手术，你就能活下去！”

“骨髓移植……”她惨澹一笑。那是多么渺茫的希望啊，就连她的父亲都无法救她了，天地之大，又要到哪里寻找能延续她生命的契机？

“是的，起码是一线希望。从明天开始，我就前往各个医疗机构探询……”

“不，别走，靖怀，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怕——这一回，我再也无法等到你回来……”

耿靖怀心口一恸。“好、好、好，你别急，我不离开，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真的？”她惊疑不定。

“嗯。”反正教授已经动用医院的人脉寻找，不差他一个。“妍，我什么都可以依你，惟一的要求，只是请你为我坚持下去，别辜负了我，好吗？”

“靖怀……”她泪意朦胧。“你——可不可以娶我？”

耿靖怀浑身一震，错愕地看着她。“心妍？”

“我好想为你披上白纱，当你的新娘，为你美丽一回……”然后，便再也了无遗憾，无悔无怨。

黑眸泛起水光，他压下喉间的酸楚，不住的点头。“好，好！我答应你的求婚，我娶你，不管生命的尽头在何处，我陪你走完它！”

“别为我哭，靖怀……”

“我才没哭。”他拚命的吸气，不让眸中的泪光示人，偏偏却怎么也难以如愿，他狼狈的抱住她，不愿她见着他落泪的模样。

“靖怀……”她满心悲凄。为了她，他泪往腹里流，尝尽苦楚情殇，却不曾言悔，也从不喊苦，心甘情愿的陪着她受折磨，这一生，她欠他好多好多……

※※※

杜心妍倦极入眠后，耿靖怀悄悄出了病房，前往院长室。

“靖怀，这边坐，我有话告诉你。”

“我也有事要说。”

“那你先说吧！”

接过杜承霖递来的茶水，他沉默了下，才轻声说道：“教授，我想娶心妍。”

杜承霖一阵错愕。“你是认真的？”

“请相信我并不是意气用事，不管心妍还能活多久，她都是我惟一认定的人，我要娶她！”吸了口气，他让声音听来不至于哽咽，才又道：“没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是我们能吗？她的生命一分一秒都要向天争，我们没有时间可蹉跎，若不把握能拥有她的每一寸光阴，我会一辈子悔恨！”

杜承霖黯然无言。

他没想到靖怀竟爱妍妍爱得这么痴，明知她时日无多，却仍坚持在有限时日中，掏空一切他所能付出的，全无保留……那是多么痴绝的一份情啊！

“别这么消沉，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妍妍还有个妹妹，而且还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如果——”

“你怎么不早说！她人在哪里？！”耿靖怀激动的冲向前，紧抓着他追问。

“你别急，慢慢听我说。”

他怎么能不急呢？心妍亟需做骨髓移植，而对方又是她的双生妹妹，基因组织符合的可能性极高呀！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们姐妹一生下来就两地分隔，一开始还有联系，之后虽然断了音讯，但是这些年，我从没放弃寻找，直到这几天，多年的寻访终于有了眉目，但是她出国自助旅行去了，连她的养父养母也暂时联络不到她，我有留下一封信，希望她回来后，能尽快与我们联络。”

耿靖怀泄气地跌回椅内。妍，你千万要撑下去啊！

然而，那个惟一能救心妍的女孩，究竟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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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妍的身体状况一路下滑，生命力呈急遽流失状态，日益虚弱的她，几乎只靠着仅剩的一丝意志力在撑持。

耿靖怀看在眼里，心头疼不堪言，却只能看着她饱受病痛折磨而束手无策。

“妍，你醒醒。”他轻轻唤着，等待她睁开眼睛。

“靖怀——”她轻扯唇角，听不到声音，但他就是知道她在唤他。

“对，是我。妍，振作点。你看，这是我特别订作，请人连夜赶工完成的哦，看看喜不喜欢。”

杜心妍低下头，发现一片轻柔似雪、恍如云朵一般，美得不可思议的新娘白纱正铺在她身前。

“这是……”

“你说要嫁我的，忘了吗？我可不许你反悔。”

“嗯，对，我说过……”迷离的眼瞳漾起一片柔光。“我要很幸福、很幸福的嫁给你，让你永远记住我最美的一面……”

“对，没错！你是新娘，我是新郎，今天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不能哭，耿靖怀！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大喜之日流泪的。

他眨去泪光，努力让自己微笑面对她。“我帮你换上，好不好？”

淡淡的嫣红浮上面颊，为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增添了少许生命力。“你请护士……”

“那可不行，就算女人，也不容觑看我妻子的美丽身躯，那是我的权利。”他扶起她，温柔地动手为她除去身上的衣物。

才几日而已，饱受病痛折磨的她，却已憔悴得几乎见骨，仿佛一碰便散去……耿靖怀咬牙忍住悲伤，轻轻抚过肌肤下散布的点点紫斑，每抚一处，便烙下一记柔吻，心，也跟着痛上一回。

“靖怀……”她羞涩地低唤。

“抱歉，情不自禁。”换上淡笑，他仰首面对她，轻巧地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替她换上白纱。

她抚抚白纱，期待地仰首看他。“漂亮吗？”

“漂亮、漂亮极了！你美得迷惑了我的眼、我的心、我的灵魂……”他迭声回应。

“那就好……靖怀，好好看我，记住我此刻最美的样子……”

“傻瓜！任何时刻的你，在我眼中都是最美的。”他坐在床畔，让虚弱无力的她能偎靠着他。

“你们可以进来了。”他朝门口扬声一喊，等候在门外的杜承霖立刻领着牧师进门。

杜心妍不解地仰首看他，他旋即回她一记温存的柔笑。“今天，就在这间病房中，我要与你结为夫妻，牧师证婚，爸是我们的主婚人，这可不是儿戏。”

“靖怀……”这个温柔的男人呵，爱得她心都疼了！

“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新娘可不能哭哦！”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蛋。“原谅我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等你病好了，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嗯。”她含泪点头。

“好，那开始吧！”

接着，寂静的病房，只剩下牧师庄严的诵读声。

从头到尾，他始终细心的留意着她的状况，怀中的她，气息愈来愈微弱，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眉心深蹙，似有若无的鼻息一反常态的急促起来。

“靖……靖怀……”她抬手想碰触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在这里。”他赶紧握住她的手，牢牢地！“快！直接跳到最后，其他别管了！”他头也不回，急切地命令。

牧师也惊觉到事态不太寻常，连忙翻到最后一页，迅速地问道：“耿靖怀先生，你愿意娶杜心妍小姐为妻，不论贫穷、疾病、困苦，都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我愿意！”

“那么杜心妍小姐，你愿意嫁给耿靖怀先生为妻，不论贫穷、疾病、困苦，都一生相随吗？”

“我……”

“振作啊，妍，我还在等你的回答！”

“愿……意！我愿……意！”

“那好，我现在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新郎就可以吻新娘了。”

耿靖怀没多浪费一秒，低头吻上她的唇，热烈的温度借由唇齿缠绵，将源源的生命力传给她。

炙痛心扉的温存中，他尝到了她口中淡淡的血腥味……

“妍，打起精神来，替我把戒指戴上。”

杜心妍低头看他交到她手中的丝绒红盒，微颤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婚戒套入他指间。

耿靖怀强忍哀伤，执起另一只婚戒，往她纤长的中指套去，极度悲恸中，却未曾留意，她指关节微微一弯，未完全套入的婚戒滑出中指，没入掌心。

“爸……”

“宝贝女儿，什么事？”杜承霖趋上前去，由耿靖怀手中接过女儿。

“答应我……”她气若游丝，移近父亲耳畔细诉遗愿。

杜承霖听完她的要求后，惊愕地瞪大眼。“你……”

“求你……”

“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妍妍，你振作一点！”

“靖……”她费力地呼喊着。

“妍！”耿靖怀心惊地搂紧她。“你别吓我，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吓我的……”

“我……我好累……”

“那、那你休息，你好好的休息，我不吵你，好不好？”他有些慌、有些乱地拍抚她。

“很晚了吗？天……好像都暗了？”

耿靖怀看向窗外的灼灼烈阳，酸楚的喉头硬是挤出声音，迭声回应。“对，天早就黑了，月亮也出来了。”

“那……那我想睡了，别吵我哦！”

“好、好！你睡，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任何人吵你的。”

“可是……好像下雨了……”她摸摸脸上的水气。

耿靖怀咬紧牙关，拚命地抹去泪。“没有关系，我会替你打伞。”

“嗯。”她满足的笑了，悄悄闭上了眼，因为她知道，只要在他怀中，她什么都不须担忧，明天醒来，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好爱、好爱他——

病房内的医疗器具发出一成不变的哔哔声，心电图回归至最原始的水平线——

而她，仍旧在他怀中睡得安详，不受惊扰。

从此，她不曾再张开眼。

※※※

“不！妍妍——”她嘶声呐喊，由梦中惊醒。

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手、脚全是冰冷的，她急促地喘息，面色一片惨白。

她又梦见她了，这一回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要令她来得惊骇，她在喊她，声音幽幽切切——

欢欢，你快回来……

是那么的凄伤，如泣如诉，一字字、一声声的叫唤，喊疼了常语欢的心。她知道妍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传递给她的恐惧，是二十年来前所未有的。

她捂着胸口，感觉灵魂像是狠狠地被扯离，痛得她冷汗直冒。

她要她回来，可是……等等！她说的是“回来”！难道……

台湾！对，她要回台湾，那里有她要的答案，有她想见的人，有等待她的人！

当下，常语欢有了决定——她、必、须、回、去！

※※※

“耿先生。”

几名护士围在病房内，每一张脸全都写满了无可奈何。

耿靖怀不为所动，麻木空洞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密密环抱挚爱的手，丝毫不肯放松。

大伙儿面面相觑，无计可施，只好亲自动手分开他们。

“请让尸体移送太平间——”

谁知，他突然激动地挥开所有人，狂声嘶吼。“走开！我说她没死，只是睡着了，你们听不懂吗！”

面对这陷入激狂状态的男人，众人真的是没辙了。

耿靖怀轻哄着怀中人儿，面颊厮磨着她冰凉的脸庞。“妍，你安心的睡，我答应过不会让任何人吵你的，就像以前一样，你睡多久我就陪你多久，好不好？”

难得她不受病痛折磨，睡得如此安稳，他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惊扰她的美梦。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见着来人，大家一致将求救的目光移向他。“院长——”

杜承霖像是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几岁，他揉揉眉心的疲惫，走向床前。“靖怀，你何苦——”

“我不苦，真的，我一点都不苦。”他望着那张沉静的娇容，唇畔的微笑，依稀还读得出幸福的味道，带着最凄柔的美丽，谁会相信，她已长眠？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就让她——”

“爸！”他突然跪了下去。“心妍是你的女儿、我的妻子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忍心把她丢进冰冷的太平间，任她无助的哭泣吗？你知不知道，她曾经多害怕入睡，如果没有我的怀抱，她会有多恐惧！她曾经说过，她最喜欢被我搂着的感觉，天崩地裂都不怕……她只是想让我抱抱她，如此而已，这是我答应过她的，这辈子我已经没有机会再为她做任何事了，为什么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有人愿意成全！”

“靖怀——”他哭了，耿靖怀也哭了，两个大男人看着对方，任泪无声流淌。

“我不忍心看她孤单寂寞的走，我的心会痛啊！让我陪陪她吧，这是最后一回了……”

杜承霖伤怀不语，默默的扶起他，示意房内的医护人员离去。

“可是院长——”

“别再说了。”杜承霖抬手阻止，率先走出病房，其他人没办法，只好跟着离开。

耿靖怀重新将挚爱迎回怀中，闭上了眼眸，无声的泪坠跌天地间。

※※※

“靖怀，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也会受不住的。”杜承霖再也看不下去，苦口婆心的劝着。

三天了！他就这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抱着心妍整整三天，杜承霖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逼死自己。

他虽痛失爱女，但是相对的，他也疼惜这名“女婿”呀！

“够了，放手吧！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妍妍想想，你们都阴阳两隔了，还这么痴痴念念，难道你要她在另一方，都还要再为你断肠哭泣吗？让她安心的走，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放过她？

空茫的眼神，逐渐凝聚起某种神采。

是吗？他真的是在用他的方式折磨着心妍？他令她痛苦？

不！他这一生最舍不得的就是看她受苦，他宁可自己千疮百孔，也不要她悲伤落泪，那比伤在他身上更教他难以承受啊！

他搂紧了她，低喃。“别哭，以后再也没人能为你拭泪了，妍，别哭啊……”

放了她，她真的就会比较好过吗？

那好，他放手！叫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能好过些，再多的苦、再多的痛，他都可以忍受。

耿靖怀有些失神地抬起头，环抱心妍的手，缓缓垂落，看着医护人员自他手中接过，也看着她一步步远离，他知道，这一回，她将完完全全走出他的生命，而他，也将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她，从此，再也见不到她、碰触不到她——

紧窒的胸口无法呼吸，不能跳动，难以生受的剧痛，穿心透骨地席卷而来，压抑了三天的泣血狂悲一瞬间爆发，尽诉于声嘶力竭的狂吼之中。“妍——”

备受煎熬的身心一时受不住冲击，黑暗迎面扑来，将他卷入无意识的空间之中。

悲厉哀绝的呐喊，久久回绕不散——

※※※

回到台湾好几天了，常语欢始终心神不宁，常家父母见她情绪不太稳定，也不敢贸然提及有关她身世的事，怕更令她心烦。

可该说的事总得有个解决，于是找了一天，常父打算与她恳谈一番。

“欢欢，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常语欢捂着心口，感觉到隐隐的闷疼又起。

“对不起，爸，我心情不太好，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可不可以改天再谈？”

“那——好吧。”见女儿如此，他这当父亲的也心疼。“这里有封你的信，等你想谈的时候再来找我。”

骨血天性，他并不是个自私的人，对方要认女儿，他不会阻止。不过女儿的心情也不能不顾，反正二十年都过了，就算要相认，也不差在这几天，是吧？

常语欢心不在焉的接过，随意瞥了信封一眼，见着了角落的署名。

杜承霖，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顺手想往桌面上摆——

等等！姓杜？！

动作僵在半空中，电光石火，脑海浮起另一个名字——杜心妍！

她脸色乍变，迅速将信拆开。

语欢：突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你，是该感伤的喊声欢欢爱女，还是疏离唤上一声常小姐呢？

在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想，令尊该已将我们的关系向你说明了吧？原谅我这个失职的父亲，二十年来，不曾嘘寒问暖、为你付出过一丁点父爱，因为我所有的心神，已为你那自小体弱的双生姐姐所耗尽，为了护卫她纤细的灵魂，这些年我心力交瘁，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欣慰的告诉自己，至少我另一名女儿，正在远方幸福的生活着，我深信常家夫妇定会视你如掌中珍宝，好好疼爱，也正因为如此，当年我才愿割爱。

反之，你那未曾谋面的姐姐，却没有你的幸运，我不知道，我还能保有她多久，尤其，她身患令我束手无策的病症——血癌！

常语欢倒吸了口寒气，颠踬地跪跌一步，信纸自手中飘落。

一路以来的震撼，远不及最后两个字所带给她的强烈冲击——血癌！她素未谋面的姐姐竟然身患血癌！

她几乎直觉的肯定，信中所提的女孩，便是时时出现在她梦中，那名与她心灵相契、宛如一体的妍妍！

胸口突遭重击，想起异国那一夜，令她浑身发冷的惊恐惧意……

不！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她惊急地抓起信读下去——

事态紧急，语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不怨我这失职的父亲，请你与我一同为我们的至亲努力，挽救她岌岌可危的生命，附上一张医院的名片，请尽速与我们联络……

名片！名片呢？她慌乱地找着信封袋，一面在地板上搜寻着。

“你在找这个吗？”常中源递来一张方才她抽出信纸时所飘落的纸片。

“对！”常语欢拿过名片看了一眼，旋即往外冲，在一脚跨出房门之际，她回身问：“爸，这信上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你和妈的亲生女儿？”

这些年来，双亲待她是这般地疼之如命，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啊！

“傻孩子，爸妈这二十年来对你的爱假得了吗？是不是亲生的又能改变什么？”

常语欢心头一暖。“谢谢你，爸！”

说完，她不再迟疑地冲了出去。

但愿还来得及。等我，妍妍，你一定要等我——

一路上，她在心中无声呐喊千万遍。

※※※

行色匆匆的赶到医院，她来不及平息急促的呼吸，立刻前往柜台询问。

“请问一下，那个——”她低头看了一下名片背后以原子笔注明的数字。三○七号房的病人，现在情况如何？”

“你稍等哦。”态度亲切的小姐查询了一会儿，仰首问。“你指的是之前那个杜院长的女儿杜心妍小姐，还是——”“对，就是杜心妍！”她急忙道。

“噢，那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她已经过世了。”

“轰”一声！宛如晴天霹雳的讯息在脑海炸开，她血色尽褪，脸庞一片惨白。

怎会？怎会？她居然还是晚了一步——

妍妍，你为什么不等我！

虚软的身躯几乎撑不住重量，她闭了下眼，感觉脑子一片晕眩。

“小姐，你还好吧？”柜台小姐关切地望着她。

“我没事。”她勉强地逸出声音。“能不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

“你说那位红颜薄命的杜小姐啊？我是没见过她啦，可是听其他护理站的同事说，她长得相当漂亮，而且有股出尘脱俗的气质，第一眼看到她，你会觉得她不太像尘世间的人，果然啊！一个人太过美好，连老天都嫉妒。唉，她也算幸福了吧！别以为我是在说风凉话，实在是因为她不只有惊人的美貌，以及疼她如命的父亲，更有个很帅、很深情相许的男朋友，在她病得最憔悴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守在她身边，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直到人都死了，他还心疼女朋友孤单寂寞，说什么都不放开她，执着的想用他微薄的力气温暖她，不让她感到冰冷的抱着她，整整持续了三天，我从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人呢！”

听了这番话，常语欢心中酸酸楚楚，她突然好想看看这名与妍妍生死相许的男人，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让妍妍爱得心痛，连死都牵牵念念，强烈呼唤着她前来，为的就是放心不下他，想亲手将他交给她……

“现在的三○七号病房，躺的就是这个人，为了心爱的女人，他不管是心灵或是肉体上，所承受都早已超出极限，再坚强的人都会倒下来，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呢！听医生说啊，他身体上虽然虚弱了点，但是最主要的，可能是他潜意识里想逃避现实，抗拒清醒，不愿面对残酷的打击吧……”

接下来对方又说了什么，她已无心倾听，只是无意识地任脚步往前迈进，等她发觉时，她已来到了三○七号病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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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踌躇了许久，她终于伸出手扭动门把。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清俊出色的男性脸孔，一张她曾经深深惦记、熟悉不已的脸孔！

是他，居然是他！

与她匆匆邂逅、蹉跎情缘的，是他！令妍妍生死相许、梦系情牵的，也是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宿命？仿佛冥冥之中，一根无形的细绳牵引着他，一切都已注定，他们三人的生命终将层层叠叠的纠缠深系，密不可分！

她曾经含笑告诉他，如果他们再度相逢，那么她将以身相许，没想到他们真的相遇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为另一个女孩断肠神伤……

其实，他知道吗？那句话，一直都不是戏言，她是认真的！

当时，她赶着上飞机，飞往任何不知名的国度寻找满心惦念的梦中女孩，于是他们错过了共谱情缘的机会，因为她相信，只要他们有缘会再见的。

可是，她却料不到，再见时，他已有了萦心惦念的女孩，而那个人，却是妍妍，她的双生姐姐。

命运，是何其的巧妙，又是何其的吊诡。

着了魔般，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俊俏的脸庞，心头酸酸疼疼，这个男人是这么地教人怜惜呀！

“醒来好吗？别这么伤害自己，妍妍会难过的，我……我也是。”她用着最深的柔情，抚去他满心的伤，若妍妍仍在世，她最想做的，应该也是这个吧！不知哪来的想法，她就是知道！

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也都不约而同的，在第一眼便为他陷落芳心。这一刻，她甚至觉得，她与她，有着共鸣相通的灵魂。

失神之际，指尖轻柔抚过的眼眉缓缓眨动，出乎她意料地悄然睁开。她一时措手不及，心慌地退开几步，慌乱中，她对上了那双幽邃的黑眸——

“妍！”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根本来不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发觉时，她已被他紧紧圈抱在怀中。“妍，我一定疯了！我居然又看见你了……但是无所谓，清醒也好，幻境也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妍，求你，别让我醒来，别让我在没有你的现实中醒来，别让再面对失去你的残酷现实……不论你去哪，我都愿意陪你走！只求你别再离开我，我不够勇敢，我承受不住那样的痛……”

他将她抱得好紧好紧，紧到她感觉呼吸困难，那哀绝泣血的字字倾诉，听得她眼鼻泛酸。

“你、你冷静点，先放开我，我不是……”

“不，我不放，我再也不放了！我怕我这一松手，你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妍，你何忍这么折磨我？你可知我有多想你，想得心都疼了——”降下唇，他出其不意地含住了她来不及反应的柔软唇瓣，疯狂热烈地交缠、需索，这突来的举动吓坏了她。

“唔——”被牢牢圈锁住的双手，根本使不上力，她只能虚软地任他夺取她未曾付出过的一切，那狂热而激切的拥吻，夹带着心灵深处的炙疼……她敏感地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心酸淹没了她。

他内心所承受的苦，一定很深、很浓，要不，这体息交错间，又怎会散发出这般刻骨狂绝的哀伤？

“天！这一定是梦！我能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你，有心跳、有体温，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随着呢喃声，激情的吮吻滑落颈畔、纤肩，热切的手贪渴地在她身上游移，贴上柔软酥胸搓抚着，感受她急切的心跳及热烫的温度。

常语欢倒抽了口气，身躯因激情而轻颤，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他将她当成了挚爱的女孩，抚慰自身凄伤的灵魂，她不能，也不想当个悲哀的替身！

“住、住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不是……杜、心、妍！”

他怔怔地止住动作，凝望着眼前这张他爱疼了心的容颜，狠狠往下唇一咬！

浓浓的血腥味在口里泛开，那是血，虽然他不觉得那叫痛，但至少足以让他明白，这不是梦！

这眼、这眉、这唇，这令他眷恋情牵的面容……却再也不是她！

是啊，心妍死了，永远的离开他了！那道幽缈的魂魄，再也不是他能碰触的……

他倏地推开她，过重的力道，教她一路跌退，狠狠撞上墙面。

“不，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妍妍……”他站立不稳的跄跌，虚弱的身体几乎无法维持平衡。

常语欢闷哼一声，顾不得自身的疼痛，她连忙关切地上前扶他。“你还好吧？”

“不要碰我！”他激烈地挥开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你知道失望的感觉有多难受吗？像是一颗心由云端跌落万丈深渊，摔得支离破碎……”

“对……对不起，我也一直想告诉你，但是……”遭到推拒的手僵持在半空中，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够了，够了，走开！别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妍妍，谁都没有意义了……”不管她是谁，他都不想看见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因为那只会勾起他凄狂的痛！

没有意义……

这四个字，在她心底荡开。

原来，在他心中，她是没有意义的。

是失落还是怅惘？她说不出那样的感觉，有点苦、有点涩。

她揪着凌乱的衣襟，唇齿之间仍留着他纵情过后的痕迹，前一刻，他们像是缠绵了一生一世的爱侣，亲密而温存，然而这一刻，她却成了没有意义的陌生人……

她苦涩地一笑，为自己难堪的窘境。

她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走，不再入这段剪不断、理还断的纠缠中，但是说不上为什么，无形而陌生的牵挂牢牢扣住芳心，她就是无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潇洒地转身离开。

目光落在他臂上的血痕，常语欢不理会他的抗拒，硬是压住他的手，轻轻拭去血迹，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乎没入血管的针头，想起他乍然见到她时，那股不顾一切的激狂，她就忍不住叹息。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难道你一定要伤害自己，以身体上的摧残才能平衡心灵的哀恸吗？”

“不关你的事，滚开！”

“是啊，对你来说，除了妍妍，一切都无关紧要，是不？那就打起精神来吧！妍妍还等着你送她最后一程。”

耿靖怀轻轻一震，恍然抬眼。“妍……”

似乎，也惟有这个名字，才能激起他的知觉了。常语欢深深一叹，默默退出房外……

※※※

离开病房后的常语欢，立刻问明院长室的正确方位，独自前往。

门是虚掩的，在决定敲不敲门之际，自有意识的手已轻轻推开了它。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两鬓泛起白丝，眉眼之间锁着筋疲力竭后的忧伤，手抵着额，像是抽光了所有的生命力，落寞而憔悴。

莫名地，她眼底泛起酸涩的泪光。

微微启唇，却成了无声的喑哑，不知如何唤他。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妍妍！”杜承霖震惊而激动地冲上前，力道抓得她发疼。

“别……我不是。”

“你、你不是？”他惊疑地上下打量她。

常语欢不自觉地抚上脸庞。“我们——很像吗？”

“像！像极了，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他却已失去了属于他的宝贝，再像，也都不是他疼宠的女儿……

杜承霖失魂落魄地垂下手，神情颓然地跌回椅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很抱歉，我来晚了一步，我也料不到，我会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杜承霖重新抬眼正视她，凭着骨血相连的本能，他直觉地脱口而出。“你——是欢欢吗？”

常语欢沉默不语。分离了二十年的父女，只是黯然伤怀的相视着，直到彼此眼中浮动泪光。

“欢欢……”他微颤着双手伸向她。

“爸——”任由冲击的思潮将心淹没，她释放出强抑的情绪弯身跪了下去。

“欢欢……我的女儿啊……”杜承霖动容地抱住她，忍不住再度老泪纵横。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救不了妍妍……”她闭上眼，热泪在脸庞肆流，悲她们姐妹无缘，哀她们天人永隔。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是妍妍命该如此，怨不得谁啊！”

“不，你不知道，她喊过我，一遍又一遍，每晚在梦中向我求救……她盼不到我来，临走前心中一定很怨我……”

“不，不是这样的！”杜承霖很快地打断她。“妍妍爱你，就像你一直惦记着她是一样的道理。临终前，她都还挂心着你，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肯定你一定会来，但她所交代的遗言，确确实实的告诉我，她要将她的一切，全都留给你，包括——她最爱的男人。”

他由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只婚戒，以及一小串钥匙，递到她面前。“她要我亲手将它交给你，靖怀是她为你定下的男人，妍妍从没戴上戒指。”

“妍妍——”常语欢悲难自抑，紧握着婚戒捧入心口，痛哭失声。

她是这么的懂她，知晓耿靖怀会是令她情生意动的男人，知道她渴望什么，任由她来取代自己的地位……

妍妍哪，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她终于明白那一声声的呼唤，从来就不是求救，而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要她快些前来接手她未了的心愿，抚慰父亲丧女之恸，怜惜耿靖怀失爱之悲……

杜承霖怜惜地抚着女儿的长发，任她趴伏在他腿上，尽情的宣泄情绪。

直到啜泣声逐渐转弱，他递来手帕，轻问：“见过靖怀了吗？”

常语欢胡乱拭着泪。“嗯。看他为妍妍的死而自我折磨，我真的好不忍心。”

杜承霖长叹一声。“靖怀的确是个令人心折的男人。”

常语欢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杜承霖见她不搭腔，又道：“当然，妍妍的交托是有点一厢情愿，如果你对他没那样的感觉，谁也不能勉强你。但是欢欢，如果……你对靖怀有一点心动，那么请你尽你所能的去抚平他心灵的伤，好吗？”

下意识里她捏紧手中的婚戒，有着不确定的惶然。“妍妍一厢情愿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耿靖怀。你也知道，他这么爱妍妍，我怎么可能……”

“那就试着去做啊！否则，你又怎知行不通？”他鼓舞地拍拍女儿的手。“只要你对他有心，一切都不成问题的。”命运有时真的很微妙，得与失往往只在一线之间，难以定论，他失去了捧在掌中呵怜二十年的明珠，却也同时得回了以为已失去二十年的另一颗明珠，上天待他其实不薄。

欢欢的出现，是上天所安排的另一道曙光吧？只是不晓得，这道曙光是否能照入靖怀惨澹晦暗的心灵，为生命带来全新的契机？

“是吗？”她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光看耿靖怀方才的行径就知道了，可是要她抽身退开，她又办不到。

芳心沦陷的速度太快，快得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防备，就已陷得太深。他的深情、他的悲愁，点点滴滴揪紧了她心扉，她为他心疼、为他心怜，也为他——心动！

“欢欢，我明白你的犹豫，我又何尝不是？你是我惟一仅剩的女儿，我也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只是靖怀——他为妍妍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磨难，连我看了都于心有愧……我失去妍妍，还有你稍慰凄苦，但是靖怀呢？他失去全心全意去爱的女人，有谁能给他安慰，收容他凄风苦雨的心？我只是希望你的出现……能令他好过些罢了。”

“爸，你别说了。”常语欢苦恼地蹙着眉。

她也矛盾呀！只是，她分不清自己的出现，所带给他的究竟是抚慰，还是更残忍的折磨？

面对着同样的一张脸，却再也不是他心爱的女人，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想必是痛不堪言吧？

但是，若要她视而不见的放任他沉沦于无边的哀绝中，她又割舍不下……

难道，这样的愁情纠葛，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

“怎么了，欢欢？你好像很累的样子？”一进家门，常中源迎上前去，关心的探问。

常语欢疲倦的摇了下头。“爸，我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知道？”

“傻孩子，我是怕你胡思乱想，产生莫名其妙的自卑感。”

后来，经由杜承霖口中，她才明白，当年常中源身怀六甲的妻子突然腹痛如绞，他在赶回家的途中，碰上同样大腹便便的杜夫人，情急之下，他作了取舍，先将杜承霖的妻子送上医院，然而再赶回家时，却已来不及了，他惟一的孩子，宣告胎死腹中，而常夫人则是从此不孕。

蒙受恩惠的杜夫人本就体弱，在拚命生下了一对粉妆玉琢的双生女儿后，也香消玉殒。

长女杜心妍生下后，虚弱得几乎没了心跳，经过几度抢救，终于保下这条小命。那时，一面痛失爱妻，一面又忧心还待在保温箱中吉凶难料的长女的杜承霖，已然心力交瘁。

那段时日，幸亏有常家夫妇的殷勤探视，代为照料小女儿，也许是因为牺牲了自己的孩子，才换来这条新生的小生命，打心坎里的疼惜着语欢。感念于常中源的舍己救人，几番考量后，杜承霖将健康好动的次女语欢交由常中源抚育，他确信在健全家庭中成长的语欢，一定能活得更为快乐无忧。

从此，他将全付的心力放到娇弱的长女身上，直到今日。

得知这项不为人知的过往，语欢并没有太多的怨责，父亲为她安排了一条最理想的人生，让她拥有一段平顺幸福的成长生涯，惟一的遗憾，只是妍妍……

“见到你亲生父亲了吗？眼眶又红又肿的，你哭过了？”他这坚强乐观的女儿，从小便不轻易掉泪呢！

提到这个，她神情凝重地开口。“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乖女儿？”见她神色凝重，常中源隐约知晓事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态不太寻常。

“我的双胞胎姐姐——前几天过世了。”

“啊？”常中源呆了下。

“所以我在想，这段时间我能不能搬过去陪陪我亲生父亲？”

“这倒也是。你想怎么做，爸都会支持你。唉！人各有命，你就好好劝劝他，请他看开点。”

“嗯，谢谢爸。”

其实，除了父亲外，真正教她萦心绕肠的是——耿靖怀呀！

※※※

她，终于见到她了。

长久以来只能在梦中相见的虚幻形影，如今化为实体，呈现眼前，证实着她确实曾经存在。

然而——却是在一场哀凄的丧礼上。

她就躺在透明的水晶棺木中，一身雪白的婚纱衬着她的纯净脱俗，脸庞好宁静、好安详，绝美得令人不忍移目。

她开始相信耿靖怀的话了，她真的像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她在开所有人的玩笑，闹够了她就会醒来，出其不意的吓众人一跳……

一场庄严肃穆的丧礼中，人人脸上皆有着惋惜与感慨，好好一名青春年少、花样般的女孩，就这么香销魂断了……

微风吹过树梢，像是轻细的叹息声。

妍妍，我来了，如你所愿的来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能耐把一切做到最好，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让你失望。妍，你若有灵，请与我长相左右，和我一起去爱我们共同所爱的人。

轻抚着棺木，她碰触不到妍妍，但是她相信，她的意念必会传递给那道未远芳魂。

她们本就来自同一处，如今，只是以另一种别人所无法理解的方式交会，再度合而为一罢了，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失去她，对不对？

也因此，妍妍咽气的那一刻，带着绝艳的美丽，无悲、无憾，因为她清楚，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与她一道陪伴挚爱……

这一刻，她恍然明白。

两道清泪坠入风中，无声跌落棺木的玻璃片上，常语欢凄凄楚楚地笑了，伸出手环抱着自己，仿佛也正环抱住妍妍。

今天的出殡日，没人告诉耿靖怀，因为怕他会承受不住情绪崩溃。

避开这样的场面，也许是好的吧！毕竟，这一幕太残忍了。

然而他是拿生命、全心的热爱着妍妍，他们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酷？她预料得到，日后他必会恨死所有知情不报的人。

到底怎么做对他才算仁慈？他们早就无法分辨了。

棺木抬入土坑中，等待着尘土逐渐将她的美丽淹没，从此绝了音容。

她别开脸，拂开迎风狂舞、如同她思绪一般纠结纷乱的发，残泪未干的眼眸，迎上另一道清寂沧桑的身影……

她无法移动，眸光随他流转。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该面对的怎么也避不掉啊！

他一步步走来，直到停在土堆前。手捧着一大束的白玫瑰，好像是刚摘下来的，隐约看得见未除去的花刺。

“从没机会送你花，你在心底一定常怨我不解风情吧？一段最浪漫的爱情，怎么可以没有花朵的点缀呢？”耿靖怀低低说着，恍如自言。

“这是第一束，吾爱。”他扯下一把玫瑰花朵，撒落一阵花瓣雨，纯白的花瓣中，隐约染着凄绝的红，一如泣血的心……

常语欢倒抽了口气，留意到他掌心扎满了玫瑰花刺！

他浑然不觉疼，径自撒下满掌的玫瑰花瓣，飘落晶莹的棺木上。

“靖怀，你不该来的。”杜承霖长叹一声。

“我来见我的妻子，陪她最后一程，为何不该？”他低低惚惚地道，目光不曾移开棺木。

从头至尾他不曾流下一滴泪，脸上有着极致的温柔。“妍，你相信吗？我现在居然有股很疯狂的念头，如果我跳下去陪你一起长埋黄土，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分离了？”

常语欢闻言一阵心惊，父女俩对看了一眼，同时绷紧了心弦，担心他真的做出傻事。

他忽然低低轻笑，笑声空空洞洞。“你们不用紧张，如果我会想不开，当妍妍在我怀中断气的那一刻，我就会这么做了。我答应过妍妍，会有勇气承担一切代价活着，虽然我不明白活着有什么意义……”

弯下身，他拾起一把黄土，幽幽撒下。“这程由我送你。”

他会很有耐心的等，等到生命尽头的那天，与她重聚。妍，你一定要等我，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

看着黄土一一推落吞噬了她的美丽，耿靖怀神情近乎麻木，宛如雕像般静立一旁。

那泥土……是冰凉的，一层又一层的压在她身上，她会不会痛？她会不会冷？如果真的淹没了她，那……不是很暗吗？每夜总要他陪的妍妍最怕孤单了呀！现在她一个人睡在那么冰冷的泥地中，一定很害怕，谁来陪她？谁来安慰她？

“不——别埋！别埋了她！她会怕啊！”他突然发了狂般的推开所有人，拚命地拨开土堆。“妍，你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常语欢惊呼了声，率先冲上前阻止。“耿靖怀，你别这样……”

指甲断裂的十指流出了殷红血迹，他全然感受不到双手伤痕累累的疼，满心只容得下在此长眠的杜心妍。

“滚开！你没资格管我！”

啪！

揪扯间，常语欢一扬手，狠狠挥下一巴掌。

他怔住了，正欲奔上前的杜承霖及众人也都呆在原地。

“对，我不配管你，因为我什么都不是。那妍妍总有资格吧？我是她妹妹，这一掌，我代她打醒你这个惹她伤心的混蛋！”

她豁出去了，就算他下一刻会冲上前来撕了她，她也不在乎，这场感情债，她陪他纠缠到底！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失了魂般茫然不语。

妍，这就是你想说的吗？缘已尽，情已杳，要我看破？

呵！这就是他们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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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望着沉沉入睡的耿靖怀，她心头百感交集。

方才她在牛奶中加了些许的安眠药，如今他才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他执意活在过去，而她执意给他全新的人生，她真的不知道，如此的坚持，最终的结果是她救赎了他？还是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甩甩头，她不愿多想，未到最后关头，她绝不轻言放弃。

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望着那一道道遍布的伤，心沉沉地泛着疼意。“残害自己，真的就能好过些吗？”

她叹息了声，心怜地挑出一根根扎入掌心的玫瑰花刺，再轻柔地上药，举动带着缠绵似水的柔情。

“我相信你的心并没完全随着妍妍死去，你还是有感觉的，所以，看看我好吗？我的要求不多，只要拨出寸许的空间，让我有容身之地，那么我就有勇气爱你。”指尖抚过他憔悴的容颜，她倾下身，印下轻轻浅浅的一吻。”

离开耿靖怀房中，她想起父亲交给她的钥匙，转了个方向，改走向杜心妍的房间。

轻轻旋动未上锁的门把，一间清幽雅致的少女闺房映入眼帘。

“喵呜——”一声泣诉般的猫鸣响起，她看向声音的发源处，一只蜷缩在沙发上、原本还死气沉沉的猫儿，在乍见她时，立刻飞扑上前。

“唉呀！”她险险的接住，没让它摔疼。

“喵呜——”像是极度悲伤的眷恋，猫儿栖入她怀中，再也不愿离开。

这大概就是父亲提过，那只妍妍最心爱的宠物吧！

她抱高猫儿，脸庞疼惜地与它厮磨。

它知道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吗？

人家说，猫是灵性的动物，妍妍如此疼爱它，想必它对妍妍也是极度不舍吧？

“可怜的贝儿，委屈你了。”失去了主人就等于失了宠，不只人们心情悲伤，连宠物也是一样的啊！然而，却没人会去留意躲在角落的贝儿的心情……

它，一定很思念它的主人，所以才会夜夜蜷坐在妍妍房中，默默期待着美丽主人的归来。

或者，它是将她当了妍妍吧？于是，有了这般心酸的依恋……

“对不起，我不是妍妍，但是没关系，我会代替妍妍好好照顾你的，你就将我当成妍妍好了，让我们互相安慰彼此，也一同怀念妍妍，好吗？”

“喵呜——”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认同，只知道贝儿闭上了眼睛，安心的栖在她怀中。

常语欢怀抱着贝儿，一面浏览过房内的每一道摆设，抚掠过纱缎般雪白轻柔的窗帘，一路来到不染纤尘的书桌。

她想融入妍妍的心灵，代替她呼吸，与她同看世间万物。

缓缓开启抽屉，见到了林列的药品、见到了她平日所看的书籍，见到各式素雅秀致的发饰，更见到五颜六色的纸鹤包围中，静静躺着的日记本。

她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拿起它。

日记上了锁，她比对着手中的钥匙，挑出其中一只，尝试地插入锁孔中。

咔——小锁应声而开。

原来，这本日记也是她专程留给她的纪念物。

妍妍，你希望我看到什么呢？透过这本日记，你又想对我表达什么？

微颤着手，带着满心的虔诚与期待，她悄悄翻开第一页——

民国八十二年七月三日天气阴心情很不好，因为我感冒了，爸爸不让我离开房门一步，我只好睡午觉，但是醒来后，我变得很高兴，因为我梦见欢欢了。

我的身体不好，请病假的时间比在学校多，老师怕吓到我，都不敢大声骂我，同学也不喜欢我，因为他们说我有特权。

什么叫特权？我才不希罕，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其实很想陪他们在阳光下玩耍？我好讨厌自己动不动就生病，好讨厌自己为什么没有人缘，大家都不和我做朋友，只有欢欢了解我，她是我惟一的朋友。

欢欢！大家都不理我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民国八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天气晴难得精神很好，爸爸答应带我去钓鱼。

爸爸的朋友都说我好漂亮，像个小公主，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讨喜的女孩儿了。

才怪！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欢欢和我一样漂亮哦！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所以我也没告诉别人，这是我和欢欢共同的秘密，我们约好要当永远的朋友。

好想见欢欢……

我太寂寞了，从小只有欢欢陪我，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真的存在世界上，有时连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太孤单了，所以产生的幻觉？

欢欢，欢欢！你在哪里呢？你真的存在吗？

民国八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天气多云好高兴、好高兴！

因为爸爸告诉我，在这世界上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那一定是欢欢喽？我们有一样的脸孔，亲密的灵魂，每次梦见她，就觉得她像被我压在灵魂深处的另一个我。

开心时，我不敢快意大笑，面对事情也没有她的率真乐观……她拥有我向往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很阳光。

我和她就像是缺了角的半圆，有她嵌合才能完整。

确定她不是平空想象的幻影，我又重拾了信心，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见到她的，到时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她！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和她分享。

欢欢，欢欢，欢欢……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期待对不对？我们都要很有耐心哦，相信那一天一定很快就会来临……说日记，其实并不正确，这只是妍妍信手拈来的心情纪事，字迹有些青涩、有些秀气，这是妍妍十三岁那年的心情手札，而成长过程中，总不乏她的影子交杂在字里行间，仍是满纸的欢欢。

她是那么衷心的盼望着与她相见，而这一等居然就是七年。

二十年来，她们人分两地，直到人生的尽头，居然都没能见上一面！

她一页页逐字看下，整个人浸淫在酸酸楚楚的情绪当中，不知不觉远方穹苍已泛起鱼肚白，而沉浸在自身情绪当中的她，并未留意到房门悄悄开启——

她就坐在书桌前，透过朦胧的白光洒上周身，竟衬托出一股不属于尘世的迷离飘忽，恍惚间，他好似见着了深深刻镂在心头的倩影。

“妍——”他不自觉地脱口唤道。

“呀！”过于投入的常语欢受了惊扰，手中的日记落了地，才一回首人已落入宽阔的怀抱之中。

“靖——”她还来不及张口说些什么，他又突兀地将她推开。

“不！你不是妍妍！”

她微疼地皱了下眉，揉揉撞疼的手肘抱怨。“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粗鲁？”

耿靖怀充耳不闻，神情满是不悦。“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妍妍的双生妹妹，但那又如何？同样的脸孔并不代表他同样眷恋。

“我——”又是一个单音节，耿靖怀愤怒的指责打断了它。

“谁准你进这个房间、碰妍妍的东西！”

他目光定在地上的日记本，这回常语欢动作快了他一步，抢先拾起。

黑眸泛起冷光。“拿来！”

“不要。”她急忙避开，远离他的碰触范围。“这是妍妍留给我的，我有绝对的权利拥有它。”

“你说了就算吗？谁能作证？”

“爸爸。这是妍妍亲口对爸爸说的。”

“你——”熊熊怒火烧炙胸口，向来温文儒雅的他，头一回有了杀人的冲动。

这女人该死地什么意思！他已经失去了此生的至爱，只有昔日旧物可以稍慰凄苦的心，她为什么连这都要剥夺？

“你和我卯上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耿靖怀死握着拳，再还能够克制住自己不去掐死她以前，一拳重重的捶向墙壁。“你给我滚出去！”

常语欢若有所思地盯住他好一会儿，心知不能将他逼得太紧，只好无奈地暂时如了他的愿。

不是她残忍，而是他必须看清事实，妍妍确实不在了，沉浸在过往伤痛中，迟早会毁了他自己，她这是为他好，可是他明白吗？

当一切再度归于岑寂，他张开戚然的眼眸，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流露出满满的感伤。

一景一物，仍是旧时样，只是——少了主人。

如今的他，只能借由她曾使用过的一切，去感受她的气息聊慰满怀惆怅。

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形形色色的纸鹤勾起了他的回忆，也刺痛了他的心。

一只又一只，他缓慢的数着，果然是三百五十七只，在那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再也没能如愿摺完一千只。

“我答应过会帮你的，妍，你没做到的事，我替你完成！”

他席地而坐，着了魔般开始折起纸鹤，一只又一只——

※※※

中午，他没出来吃午饭，常语欢知道他心情肯定糟透了，所以不逼他。

到了晚上，还是没见到他的人影，她眉头开始皱了起来，一直到隔天早上，他都不曾踏出妍妍的房门一步，她开始感到忧心。

一天过去，而他仍无动静。

直到第三天，夜幕又一次低垂——

常语欢再也按捺不住！

她再不理他，放任他不吃不喝下去，他准会饿死在妍妍房中。

“耿靖怀！你又想到什么新花招，准备残害自己了——”门一推开，话音戛然而止。

各色纸鹤铺了满地，而他就靠坐在墙边，面无表情的一只摺完一只……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蹙眉靠近他。

耿靖怀完全无视她的存在，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

“你够了！”她索性按住他的手，强迫他正视她。

他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却是厌烦。“你管不着。”

他那显而易见的嫌恶，刺伤了常语欢敏感的心，但她掩饰着强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果我执意要管呢？”

“凭什么！”他声音极冷漠，听进她耳中勾起了感伤。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初见时，他们明明彼此都有好感，就算不说出口，她也以为他该懂那种感情的共鸣。

“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好，既是如此，他也不介意自己是否残酷。“常语欢，我恨你！如果不是你迟迟不肯出现，延误了救人的时机，妍妍或许不会死！而你却还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多看你一回，我就更加的恨你！”

常语欢震惊地退了一步，掩住颤抖的唇，脸色一片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他心中竟是这样想的……认为她间接害死了妍妍？！

“我……我……”她哑着嗓音，轻弱道。“我并不是故意的，妍妍的死我也伤心啊……”

“伤心？”他轻轻地笑着，那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知道真正的伤心该是什么样子吗？像一颗心活生生的刨离胸口，鲜血淋漓，忘了该怎么喊疼！这种毁天灭地、痛不欲生的感觉，是你能够体会的吗？常语欢，我不会原谅你，一辈子都不会！”

常语欢闭了下眼，逼回乍现的泪光。“我懂了，你是在借由自我折磨中，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吗？”

像是听出了些什么，他神色微僵。“我的死活与你无关，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摺起纸鹤。

常语欢静静望住他，然后出乎意料地跟着坐了下来，带着豁出去的决心毅然道：“好！既然阻止不了你，那么我只好选择奉陪到底！”

耿靖怀皱了下眉。“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你能，我为什么不能？不只你爱妍妍，我也爱她，你听清楚了没有！”

耿靖怀不为所动，神情漠然。“出去！”

“我偏不！容我提醒你，这里是我家，妍妍是我姐姐，最重要的是，妍妍将这一切留给了我，我想进来谁都阻止不了。”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圈。“反倒是你，如果下回我铁了心的将房门上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漫天怒焰再一次狂烧而起，耿靖怀恶狠狠地瞪着她。“把钥匙给我！”

“不要！”常语欢料准了他的行为模式，迅速闪躲。

“别让我说第二次！”他咬牙逼出话来。

在他扑向她之前，常语欢早一步将钥匙放入贴身口袋。“不许过来，否则我就大喊强暴，看爸爸是信你，还是信我！”

耿靖怀发誓，这一刻，他是真的恨不得劈了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以及他愤怒而浓重的喘息声。

常语欢无奈地在心底幽幽长叹。

她也知道这么做无疑是自掘坟墓，只会让他更加的痛恨她，但是她没其他的选择了，与其看他万念俱灰、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宁可他狂怒的吼她，至少有了情绪发泄的他，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用不着这样瞪着我，我也很不想为难你，如果不是你逼我的话。”她耸耸肩说得很无辜。

“你、到、底、想、怎、样！”他一字字恨声道。

“不怎么样，只是想请你陪我吃顿饭罢了。”他身体已经够虚弱了，还动不动就绝食，她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有严重的自虐基因。

看穿了她的用意，他冷哼一声。“别想我会感激你，我不需要你多事。”

常语欢眨了眨眼。“轮到你自作多情了吗？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这里罢了，收尸很麻烦的。”

“你——”耿靖怀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如果怒火也能致人于死，她现在已经被烧得尸骨无存了。

“你、放、心！我耿靖怀就是死，也绝不劳烦你常大小姐！”夹带着满腔的怒火，他拂袖而去。

常语欢呆立原地，那字字冷绝的言语刺入心坎，泛起淡淡的酸疼。

她无法分辨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她好担心他对她的厌恶与日俱增，到最后会再无转圆的余地，那又该怎么办？

旋即，她又甩开满怀的惶惑，不愿多想。此刻都顾不了了，哪还想得到以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就算再怎么痛苦心碎，那都是以后的事，起码她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请将果然不如激将，老祖先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她给了自己苦涩的一笑。

※※※

窒人的沉默持续着——

“别发呆，我不是请你来当雕像的。”常语欢硬是从僵硬的脸庞挤出微笑，试图想打破僵局。

耿靖怀看了她一眼，才阴沉着脸将碗端起，公式化的将饭往嘴里送。

“夹菜呀，难不成在等我为你服务？”她陪着甜美的笑脸，夹了块排骨过去，谁知耿靖怀表情未变，淡淡的移开碗。

她难堪地僵了下，旋即又扯开牵强的笑。“无所谓，你自己夹吧！不然我真的要强迫中奖喽！”

耿靖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妥协的夹起桌面的菜。

“对嘛，别像木偶一样，非得扯根线你才肯动一下。”

耿靖怀忍无可忍，皱着眉将碗放下。“你能不能让我耳根清静一下？”

从离开妍妍房间，到坐在餐桌为止，她的嘴几乎没停过，搞清楚他可不是她的什么人，管得也未免太多了！

“好、好、好，我闭嘴就是了，你快把饭吃完。”算她怕了他，只要他别再做虐待自己的事，她什么都可以迁就。

耿靖怀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绷着脸再度端起碗。

“别一脸不甘愿，吃饭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最好保持轻松的心情，以免消化不良——”实在忍不住，又说上了两句。

耿靖怀很忍耐地吸了口气，表情有着压抑的愠恼。

常语欢见状，抿了抿唇。“好啦，好啦，不说了！”

最后一次！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耿靖怀暗暗告诉自己。

他实在很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偏偏她那张嘴就是存心惹他发火，聒聒噪噪的，听了心更烦！

然而，每过几分钟，她又——

“吃这么快干么？想快点摆脱我也用不着这样，反正同一个屋檐下，你躲不开的。”

他当作没听到，决定说什么都不理她。

“是本姑娘长得太碍眼，还是我煮的食物太好吃？瞧你，脸都快埋进饭堆里了……”

真的是够了！

“常、语、欢！”

她眨眨眼。“我又没说错什么。”

“有时间在我面前扮白痴，怎么不去‘承欢膝下’？”搬到这来安慰父亲？呵，说得可好听，他只知道他被她惹得快疯了！

常语欢装作听不懂他的讽刺，一本正经的解释了起来。“嗯，这种事基本上是急不来的，我们父女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重新培养感情，你就别太为我们担心了……喂，你去哪，你饭还没吃完耶……”

耿靖怀头也没回，转身就往楼上走。

“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声，真没礼貌……”自言似的咕哝声，“刚好”足以让他听个一清二楚。

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敛去脸上挂得极累的牵强笑意，终于流露浅浅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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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不会把妍妍的日记交给你的，不服气你咬我啊！”

然后没多久楼上没意外的响起重重的关门声，为这一回的不欢而散画下句点。

相似的景况在杜家日日上演，每一回的冲突争端，多半都是为了杜心妍。

这样的情形，看得杜承霖忧心不已，一度自问：他错了吗？硬将他们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成对，到时受苦的会是谁？

也许，他该找欢欢好好谈谈了，他真的不希望看到惟一仅剩的女儿再受到伤害。

夜，很深了，承载着太多愁绪的常语欢却无法入眠，总在入夜之后，默默的望着他的睡容。

这几乎成了习惯，不看看他、碰碰他，心就无法踏实。

有时，指尖感受着他的体温，觉得他们靠得是如此的近，但心，却又有如天南地北，离得好遥远，然后她就会无声地在心底问他。“到底要我怎么做，你的心才肯让我收容呢？告诉我好吗？不论怎么困难我都会试着办到，只要你愿意给我爱你的机会……”

每每见着他连入了睡，眉心都还是凝着深郁，她的心就好难受。

她并不怪他冷漠无礼的态度，因为她知道他心中承载的悲苦，所以她甘心提供他一个宣泄的管道，如果恨她，能让他好过些，平衡心里的痛，让他有活下去的目标，那么她一点也不介意他有多恨她，真的！

怜惜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愁蹙的眉宇，这几乎成她每日的潜意识动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可以不必压抑真正的感觉，放任自己再无顾忌的凝望他，释放出所有的柔情依恋。

“晚安，愿你有个宁静的夜晚。”不再期望他有好梦，心知那不可能，只但愿他今晚过得平静。

如来时一般，她无声无息的退出他房外，不经意的视线，对上了楼梯旁若有所思的杜承霖。

“爸……”她呐呐地低唤。

“欢欢，你明明是喜欢他的。”

“我从来就没否认啊！”声音干干涩涩地。

杜承霖一时沉不住气，质问道：“那你为什么——”

“我也知道老是招惹他，他一定很气我，但是爸，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杜承霖不解。“这算欲擒故纵吗？”

常语欢苦笑，反过来幽了自己一默。“谢谢爸的提醒，回头我会好好研读三十六计的。”

“欢欢，你还有心情说笑！”

“爸，你别替我担心，我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其实，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为了安抚父亲，她还是这么承诺着。

“是吗？”

“相信我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妍妍也曾这么对他说过，可是生平第一次让他失望，却是这么地痛彻心扉……

“欢欢，答应爸爸，如果太勉强，那就别过度执着，要放得开，才不会伤了自己。”

“我懂。”却不确定，是否做得到……

感情的泥淖，只会愈陷愈深，谁又能全身而退？

她满心凄惶，不晓得这条一厢情愿的感情走到尽头，所换来的会不会是一个输尽一切、遍体鳞伤的她？

※※※

“常、语、欢！”一声狂吼响起，紧接着房门被人夹带着磅礴的怒气——“砰”地一声推了开来！

正专心埋首在书桌前的常语欢差点儿惊跳起来。

“喂，姓耿的，你对我不温柔也就算了，别连我的门都虐待好不好？”国民礼仪没学过的家伙！

“你少给我打哈哈！常语欢，你什么意思？”

瞧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常语欢疑惑地眨眨眼。“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一份刊物重重地甩到她桌前。“这是什么？你说啊！”

这会儿常语欢终于领悟他发的是什么脾气了。

父亲以妍妍的名义，成立了血癌基金会，期望能帮助更多的病患，别受妍妍所尝过的苦楚，减少天人永隔的悲剧，这是他们惟一能为妍妍做的，愿她安息。

基金会每月会出一份月刊，订阅人数不少，刊费的收入对基金会来说也算不无小补，而耿靖怀之所以有这么大反应，她想，应该是上头那篇连载吧！

看完了妍妍留下的日记，她突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将她这片幽柔心情公诸于世，让世人永远记得，滚滚红尘曾有过这么一朵沉静灵雅的遗世清莲。

“说话！别以为沉默就能了事！”

拾起桌面的月刊，她平静地仰首。“你要我说什么？”

她不以为他听得下只字片语，那么说了又如何？

“该死的你！是谁给了你权利这么做的？你以为你懂了多少，凭什么置喙我和她的感情，凭什么……”

“就凭我和她的心有灵犀！我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我知道她会同意的……”

“心有灵犀？好一个心有灵犀！那么当她奄奄一息、殷殷盼你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在我怀中时，心有灵犀的你又在哪里！你与她若真心有灵犀，就不会放任她含着悲憾，魂归离恨天！”他愈说愈悲恨，一字一句，倾出了满腔凄恸。

“你根本就不把她当一回事，若不是你的怠忽，今天她何至于断了豆蔻年华的美好生命？今天，你光是几篇文章，就想表达什么？弥补什么？不，来不及了，她也已经不再需要了！”

咄咄指控，逼得常语欢哑了声，语音微弱地企图反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啊……”

“偏偏事情就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你不能因为对我存有偏见，就否决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啊，这对我太不公平……”

“你跟我谈公平，那么我请问你，谁又对我公平了？我又该向要去要求公平？”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那你又高尚到哪里去？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你有什么资格任意公开别人的隐私？你这种任性妄为的做法，只会更令人反感！”他口不择言，只是毫无理性的想伤害她，不顾一切！

伤人的言语，听得她脸色一片惨白。

不能哭！常语欢，你绝不能在他面前掉下一滴泪！

她挺起脊梁，不让自己在他面前软弱，强自镇静地道：“妍妍之所以将日记留给我，让我分享她的心灵世界，当然也代表认同我的处理方式，今天我将她的点滴悲欢，化诸完整的故事撰写，哪里错了？如果真要我说什么，那便是很不巧你刚好是故事中的男主角，如此罢了。”

“你！”耿靖怀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再、说、一、次！把妍妍的日记交出来！”

他受够这自以为是的女人了，他绝不再任她为所欲为！

“那我也再回答你一次，我不会把它交给你的，你再问几次也是一样。”

汹涌的怒涛主宰了一切，耿靖怀一时失去理智，双手扣上她纤细的颈项。“常语欢！别逼我杀了你！”

“你就是杀了我，我还是不给。”她神情无惧。

他们互不相让地对峙着，急遽起伏的胸口，代表他狂窜奔腾的怒涛；她只是柔柔淡淡地望着他，有如弯流的小河，温和宁馨，像是无言的温柔，包围住他炙疼的心……

深沉狂猛的撼动袭上胸臆，只因在那轻轻浅浅的凝眸下，他读出了不经意流泻的柔情与无悔，无形地将他缠绕，无由的悸疼，教他几乎无法呼吸……

该死！耿靖怀像是被什么毒蛇猛兽螫伤，突兀地甩开她。

见鬼了！耿靖怀，你是神智不清了吗？

不知是心慌还是懊恼，他口气更为粗鲁，只为了驳斥那莫名而来的情绪。“你要不是妍妍的妹妹，我早就——”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又何必忍受我？我还真是沾了妍妍的福气啊！”她自嘲地轻道，带着几许难以察觉的悲凉。

耿靖怀并没听出她话中的酸楚，只被字面上的挑衅所惹恼。“常语欢，你最好别试图挑战我的修养，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接着，是另一记响彻云霄的关门声，然而却再也惊动不了她。

是啊，她一直都知道，只要一扯上妍妍，他可以激狂到什么地步……

这样一个男人，她还期待什么？明知这是一条苦难重重的情路，再走下去也只会换来层层叠叠的痛，她为什么回不了头？

傻呀！常语欢，你真的该醒了！

偏偏，她醒不来，只能痴傻执拗的跟随着他的脚步，陪着他苦，陪着他伤……

轻轻抚上颈侧，那儿还留着他残余的掌温，两行凄清的泪幽幽坠跌。

※※※

那天之后，耿靖怀再也不与她争、不与她斗，就算见了面也能视若无睹，不论她怎么激他，他就是不吭一声，将她忽略了个彻底。

与其如此，她情愿他吼她、骂她，再怎么冷酷伤人的言词都无所谓，就是别默不作声，像是对她厌恶得连一丁点情绪都不屑给她……

“耿靖怀，你跟我说句话嘛，装酷不会比较帅啦！”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她第几次绕着他身后陪着笑脸了。

耿靖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抱着一叠资料进杜心妍房中，然后砰地一声，当着她的面将门关上，幸好她及时倒退两步，要不然鼻梁不被撞扁了。

转动门把，才发现他上了锁。

常语欢不死心，取出钥匙开门。

一记足以穿透心骨的怒光射了过来。常语欢吐吐舌。“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对不对？想骂就骂呀，别憋着嘛！”

没错！他是很生气，气得想拆了她的骨头！

这女人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她难道不晓得，他有多不想见到她！她为什么就偏要来烦他？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开始着手整理几份散乱的资料，偶尔抽出架上的书籍研究。

妍妍这儿也有不少与血癌相关的书籍，这些日子以来，他接触了太多这方面的资讯，往后仍会持续。

他和杜承霖有着相同的执着，尽管妍妍已然辞世。

他喜欢有妍妍相伴，看不到她也无所谓，他只想感受她的气息。

常语欢实在沉不住气。“叹！你到底还想气我多久？你再不说话，我就——”

“你又想拿妍妍来威胁我了，是不是？好！不用等你说，我走！”那是一种冷到完全没有温度的音调！

常语欢傻了眼，就这样看着他与她擦身而过。

她没那个意思啊！他为什么要误解她？

泪雾浮上眼眶，她紧咬着下唇，不让哭泣逸出口。

“怎么办？妍妍，他好讨厌我……”她蹲下身环抱着自己，像个无助的孩子，低低地哭着、哭着……

※※※

天气阴阴沉沉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正好也是常语欢与耿靖怀之间的写照。

狂风吹过树梢，卷下满地的落叶，戚然而萧瑟。

一整天耿靖怀过于沉默，沉默得近乎不寻常，常语欢看在眼里，有种莫名的忐忑惶然。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反正……就是觉得他不大对劲。

入了夜之后，狂风卷来了一场豪雨，倾盆雨势将大地淹没。

一声声的雷鸣，像是敲在他心坎，当收不住雨势狂倾而落，他失神地望向窗外几乎将人吞噬的黑暗。

下雨了……

这是妍妍离世后，第一次下雨……

外面这么暗，雨下得这么大，雷声频传……但是妍妍却只有一个人，躺在那么冰冷的地底下，胆子一向不大的她会不会害怕？

会的，一定会的，但是她的哭泣，却被淹没在雨声当中，没有人听见。

妍妍、妍妍……你在喊我吗？

一记震动穹苍的雷电打了下来，耿靖怀自床上惊跳而起，迅速夺门而出，融入了雨幕之中。

※※※

一声巨雷，惊醒了沉睡中的常语欢。

她探手抓来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半！

翻了个身，她本想再一次培养睡眠情绪，但是阵阵的雷声，扰得她莫名心惊，无法入眠。

辗转了半个小时，她放弃睡眠，坐起身呆望着窗外汹涌的雨势。

下这么大的雨，门窗不晓得有没有关好？

她轻巧的下了床，整个屋子大致巡视了一遍，在来到杜心妍的房门前，透过虚掩的门扉，她看到开启的窗户将雪白的窗帘吹得飘飘袂袂，打进来的雨水，将地毯浸得一片湿透。

常语欢轻蹙起眉。

对于关乎妍妍的一切，耿靖怀一向是惜之如命，怎会这么大意？

上前将窗关上，她愈想愈不安，忧惶胀满心胸……

当下，她转身快步来到耿靖怀房中——

没有！空无一人！

她呆在门口，一时反应不过来。

也许只是下楼走走吧！常语欢在心中拚命的安慰自己，一定是她在穷紧张，其实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她拍抚着起伏不定的心，顺着屋子绕上一圈，却仍没见着他的人时，她慌了！

怎么可能呢？这么恶劣的天气，他不待在房里休息，还能到哪里去？

强抑下满腔的忧心如焚，她拚命的让自己冷静，端坐在客厅之中思考。

耿靖怀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又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在这种时刻、这种天气出门呢？

答案，已呼之欲出——

他最常去的是墓园，妍妍长眠之处！

她还记得，那一回他疯狂地摺完多得数不清的纸鹤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墓园，一只又一只的在妍妍坟前烧了它，他一直没留意在后默默跟随的她。

妍妍有他陪，而他有她陪，虽然得不到回应，但他们都无悔。

她还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妍，你在下面，一定很孤独对不对？现在有这么多的纸鹤陪你，你就不会寂寞了，它们会围绕在你身旁，飞呀飞的……只可惜，我看不到你灿烂的笑颜，听不到你欢愉的笑声……”

这个男人痴到连人死了，他都还傻得拿她当有感觉的人看待，顾虑着她的心情……

她太了解他了！根据他的思考模式推断，会有什么样的行为，根本无需怀疑！

她一跃而起，匆忙之中抓了把伞飞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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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狂风疾雨肆虐着暗夜中的墓园，一道孤寂的身影，默默伴着冰凉的墓碑，为这冷寂凄清的墓园，增添几分迷诡气息。

“妍，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就像以前一样，你若惊惶，就到我怀里来，是人是魂，我都不在乎。”

冰冷的指尖，抚上冰冷的墓碑，沿着清灵恬静的照片，顺势游走在工整的刻字上头，就好似他正以万缕的柔情抚慰着她——

常语欢赶到这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靖怀，你疯了！”她真不敢相信，他真的这么做了！无视雷雨交织的天气，跑来墓地待上一夜，就只为了……为了陪妍妍！

她想尖叫、想痛哭，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伞撑在他上方，半是心怜、半是心痛地急忙拂去他满脸的雨水。

“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真的是……真的是让人好生气！”说着、说着，她哭了出来，明明是不打算掉泪的，但眼睛就是不听使唤的跟着下起雨来。

深得掩不住的柔情，揪住了他灵魂深处最敏感的心弦。

有一刹那他只是怔怔地、失神地看着那滑落娇容的颗颗泪雨，仿佛敲上他心头，敲出难以言喻的悸动……

然而，在一声贯穿耳膜的雷鸣声中，他蓦然回神，慌乱地收拾起一瞬间的失常，像要否决什么，狼狈的将她斥离。“你走开！别来烦我，我不要你管！”

她被毫不留情地挥开，跌入积水的地面。

“不管，我就是要烦你、要管你，你撵不走我的！”她一把抹掉泪，撑起身子靠向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魂不散？让我好好的陪伴妍妍，行吗？”他吼出满腔的郁闷，拒绝着她的碰触。

她为什么要打扰他？勾起他满腔迷乱？在妍妍面前，他眼中只想容纳她，可恶的常语欢，她为什么要来破坏？！

他不想见到她，一点都不想！

只要一见到这张脸，就会让他想起另一个宛如白莲一般美好脱俗的女孩，然后他就好恨！为什么同样是一张脸，命运却有着天壤之别？这张脸挑起了他的爱恨交织……

“你再这样淋雨下去会生病的。算我求你，跟我回去吧！”这一刻，她也顾不了太多，死抱着他起身，偏偏他就是不配合。

“放开我，常语欢！我说我的死活用不着你操心，你听不懂我的话吗？”纠缠中，雨伞落了地，全身早已湿透的常语欢也豁出去了。

“好！你要留，我就陪你留到底！”放弃挣扎，她一把挥开额前滴水的发丝，坚决的眼神直视着他。

“你——”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阵晕眩袭来，他跌退了步。

“靖怀，你怎么了？”她急忙伸手扶他，感觉到不太对劲。

“别……碰我……”虽然仍是一成不变的抗拒，但显得无力了许多，方才那番纠缠，耗去了他太多力气，他现在只觉脑子一片昏乱。

“你再逞强我就踹你一脚！”她气闷地瞪着他。

“那就……踹吧！”

“你想都别想！我是要踹昏你好带回去，你别指望摆脱我。”她没好气地回他。

“你……”他回瞪她，却说不上话来。

写满执拗的小脸与他对峙着，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豆大的雨水打在娇弱的身躯上，她仍是坚持不放手的紧抱着他，脚步几乎站不稳，看得耿靖怀莫名懊恼。

闭了下眼，他妥协了。

※※※

果然，耿靖怀的体质还是没能和超人划上等号，他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当夜便发起高烧。

“爸，怎么办？”常语欢急得团团转，失了方寸。

“别急，有你老爸在，难不成还会让靖怀出事？”

常语欢不置可否地抿抿唇。

哼，说得这么嚣张，那晚也不晓得是谁睡到快翻掉，连耿靖怀失踪了都没发现，她要是再晚点发现，搞不好他昏倒在墓园里都没人晓得。

唉，真是难为他了，堂堂大医院的院长，竟由得一个小女人对他呼来喝去的像个委屈的小护士，因为她摆明了就是一副：最好我心上人没事，否则咱们就走着瞧！体谅她是陷入爱河、心中只有情郎的女人，也就不和她计较了。

“好了，这里有几包药，你每隔四个小时喂他吃一次，应该就没事了。”打了一针|奇-_-书^_^网|，配好药，杜承霖大略收拾了下医疗器具。

“确定？”她看了看手中的药，又看了看他。

“别质疑你老爸的医术，女儿。”什么态度嘛！真想一拳敲下去。

杜承霖走后，常语欢始终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你也要快快好起来哦！”她轻轻说完，倾身在他些许苍白的唇际印上一吻。坐在床沿，审视着他憔悴的容颜，她温柔地抚过他的额、脸庞，逸出幽幽的叹息。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走出那段已逝的情殇，好好的看她一眼呢？

每次看他亏待自己、摧残自己，总是令她心痛难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抚平他的伤痕，让他重展欢颜……

※※※

老爸骗她！

当常语欢发现他嘴唇发白，浑身发冷时，简直就慌得不知所措。

说什么吃完药就没事了、说什么发烧要吃退烧药，那畏寒呢？

她回房抱了一床的棉被往他身上裹，但是都没用，他体温一片冰凉，全身寒颤，她没了主张，赶紧打电话求救。

“喂，爸！爸！你快回来，靖怀的情况……不大对劲！”焦虑的语调，已隐含哭意。

“欢欢，你先别紧张，慢慢地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嗯。”她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平静了点，才又开口。“他好像很冷，一直冒汗，身体都是凉的。”

咚、锵！

另一头传来物体打翻的声音，常语欢不解地蹙了下眉。

“那个……女儿啊！”差点儿栽倒的杜承霖，好不容易撑回身子，极力拿出最慈爱的嗓音，缓慢而“亲切”地说道。“基本上呢，生病的人会发烧没错，但是会有畏寒的症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天灾人祸，请你别用‘失火了’的口气大声嚷嚷好吗？你老爸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好，你如果是个孝顺的乖女儿，就请别这么吓我。”

“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啊！”她说得好无辜。

“你可以给他多盖条被子。”吸了口气，试图维持温和的语调。

“我有啊，还是一样。”

“那你就不会喂他喝点热水，暖气调强一点啊！”耐心罄尽，杜氏老头子破着嗓子大吼出声。

唉！医术卓绝的杜大医生兼院长，居然会有这么个IQ零蛋的女儿，真是感伤。

“我、我……我知道了。”

“那还不快去！”

常语欢赶紧挂上电话，阻绝另一端的狂吼声浪。

真是的，她不过请教一下而已嘛，脾气这么大。

她一面咕哝着，一面下楼倒来热水。

“靖怀、靖怀，起来喝点水好不好？”

“唔——”他似有若无地哼应一声，撑起眼皮旋即又无力的垂下。

“别睡啦，先喝点热茶再睡，这样会好过些……”

她说了什么？他没听分明，柔柔淡淡的呢喃，像是春风拂掠，他闭着眼，放纵自己徜徉其中。

“靖怀，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她伸手轻拍了他几下。

耿靖怀抬起眼，恍恍惚惚，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透过迷蒙的意识，依稀见着了那张缱绻心臆的女孩……

“妍——”

捉握住流连在他颊边的小手，出其不意的一扯，毫无防备的常语欢惊呼一声撞进他胸怀。

“靖——”她傻了眼！

来不及反应的当口，他已旋了个身，亲密的与她叠合，热切的唇夺去了她的声音。

狂炽的情潮来得汹涌，他不顾一切，分不清现实梦境，只是激烈地、饥渴地亟欲捕捉心灵深处渴望已久的似水温柔。

他太累了，累得再也承载不了更多的愁，所以一旦寻着契合灵魂的醉心滋味，便再也无法放开。

常语欢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突发状况，整个人都傻了。

她知道他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孩，但她不是啊！一而再、再而三，这个替身，她当得好悲哀！

“别哭……”他柔声低喃，在幽幽清泪跌落的当口衔去了它。“有我爱你、怜你呀，别哭了好吗？”

常语欢轻咬着唇。她知道，他这句话是对妍妍说的，不是她，他的心从来就不曾容下过她。

“你知道吗？我也好爱、好爱你，为什么你总是看不见……”

“我知道、我知道！别哭啊，你哭疼我的心了……”他说得好温柔，语气充满着揪心的怜宠，降下唇再一次捕捉她的甜美。

常语欢闭上眼，阻绝满溢的泪，也关上心门不让自己思考，带着无悔的深情，启唇迎向他的探索。

这一刻，她只想全心全意的感受他的柔情，欺骗自己他也是爱她的……

很傻，她也知道，但是太多的爱怨交杂，她已分不清对错了。就算最终只能心碎，起码也让她保留更多属于他的记忆典藏心中。

脱轨的情潮一路延烧，烧掉了现实与幻境的阻隔，惟有彼此真实的肤触，交会两道空虚的灵魂，掌握着对方的每一分心跳，以及情悸心动——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并不惊惶，只是用着浓得泛疼的深情，迎接他进入她的生命。

看着我、看着我！我不是妍妍哪！就这么一次，别把我当成她，好吗？

她在心中无声的呐喊着，当疼楚尖锐的泛开，闪动的泪再次坠跌。

他将她抱得好紧，一波波灼热狂野的激情律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痛楚与欢愉，正如她煎熬的心，有苦涩也有甜蜜。

※※※

当一切回归最原始的平静，常语欢纠葛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了。

她终究还是得面对自己的悲哀。她只是一名替身，等他清醒之后，他们又该如何去面对这难堪的关系？

将最纯洁的自己交给他，她并不后悔，但是他呢？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勇敢，足以面对他懊悔厌弃的表情……

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她又该如何自处？

不！她一定没办法的，就因为太爱他，爱得一无所有，所以她更要保住最后仅剩的一丝尊严。

于是，她有了决定——当机立断抽出压在他身下、代表着纵情铁证的被单，他抗议的咕哝了两声，看在她眼里忍不住微笑。

“你活该，谁教你连生了病都不安分，冷死算了！”

不过说归说，现在的他全身暖呼呼的，哪还有方才的落魄样啊！

※※※

低吟了声，脑子有片刻是空白的，然后思绪一点一滴涌回脑海。

下雨、墓园、常语欢的出现，然后他虚弱地病倒了……再来呢？再来是什么？

耿靖怀紧皱着眉头，拚命的回想。

他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由那个春阳普照的午后，初遇眼儿弯弯、清新宜人的女孩，那一抹清甜的笑在他心底烙下痕迹，勾动初情悸动的心弦，浅浅余音荡漾不休，于是有了往后交织着血泪与磨难的重重情殇。

一切，全由那记浅笑开始。

一句以身相许下，情根深种。

他闭了下眼，仿佛还感觉得到那灵魂交会的狂撼滋味……只可惜，那只能是梦，他的心已死、情已绝，除了梦中追寻，他无法真实拥有。

“妍，是你吗？是你入梦来慰我寂寥？除了你，我不知道谁还能够这样地牵动我的心……”

正欲推门而入的常语欢，正好捕捉到这句话。

她强抑下酸涩的感觉，展开微笑迎向他。“我就猜你大概也该醒来了，我替你煮了点清淡好消化的粥，快点吃了，等会儿好吃药。”

耿靖怀沉下脸。“怎么是你？”

“阁下还挑啊？行！等你好了，自己上街逛逛，什么环肥燕瘦的货色都有！”

对于她慧黠的言论，耿靖怀连眉都没挑。

“出去。”

常语欢张口想辩个两句，转念一想：生病的人最大嘛，不必计较。

“是，小女子碍你的眼，影响你的食欲，我走就是了。但条件是：你一定要吃完哦！”她将食物端到床边的小几上，连同药包也不忘摆在旁边。

耿靖怀厌烦地正想开口斥离，她也早料到了，先他一步闪身出了房门。

眉心拢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地推开她送来的粥。手才碰到碗，脑海浮起她殷切交代的模样，一时竟也使不上力来。

这股情绪来得怪异，就是不忍心违逆她的心意。她闪动着朝气的热切眸光太过于灿亮，照拂了他内心阴暗的角落，带来些许暖意……

好熟悉的情怀呵！

想起那样一双眸子将会黯然失色，他再也狠不下心，妥协的端起碗，一匙匙的送入口中——

※※※

半个小时后，常语欢又晃进房来。

“嗯，不错。要不要赏你一记香吻啊？”她娇俏地眨眨眼，回他一记灿笑。

这时，他又矛盾的感到自我嫌恶起来。

该死的耿靖怀，你在做什么啊？干么要这么顾虑她的心情？不是执意伤她吗？那又为什么情绪总是不由自主的受她牵引？

他懊恼地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常语欢不晓得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当他又在和她呕气，也不以为意，反正他从来也没给过她多好看的脸色，早就习惯了。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一声。”

这样的她，看进耿靖怀眼中更是气闷。

她为什么要这么逆来顺受？不管他口气多差，她总是笑脸迎人，其实她大可以不必忍受他的，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常语欢，你到底想怎样？”他真的弄不懂她的行为。

“啊？”她先是呆了一下。“我刚才有做什么吗？”

他现在的脾气说风是雨，难捉摸得很，而她则是动辄得咎，所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会犯到他的忌讳，她一点都不意外。

“你……该死的！”就是什么都没有，他才烦躁。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搅得心神大乱……

“不错，有力气骂人了，这表示你复原得挺快的。”她点点头，担忧的心情稍稍宽慰了些。

可——恶！耿靖怀握紧了拳。“够了！常语欢，你天生反骨吗？我们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净缠着我行不行！”心，一阵刺疼。她知道自己又被他伤了一回。

她佯装若无其事地轻笑。“别净说些气话了，你还是好好休——”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什么企图，或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那都没用，你别白费心机了！”他躁郁地朝她吼道，一口气倾出堆积已久的满腔愠恼。

“我图什么？我要什么？”这番话听进她耳中，激起浓浓的悲涩。“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好让我图？我无怨无尤为的又是什么？”

他猛地一震，惊愕地抬眼瞪视她。“你什么意思？”

她轻轻笑了，虽充满了苦涩。“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空气在这一刻冻结。

耿靖怀忘了呼吸，表情一片空白，好似连思考能力也一并停摆。

层层隐抑的矛盾，早折磨得他透不过气来，而今，她的一句话，无疑是导火线，那股无名的情绪瞬间爆发开来！

他狂声大笑，笑得好讽刺，笑得好激狂！“哈哈哈！瞧瞧我听到了什么？你爱我？你居然说你爱我？！我耿靖怀何德何能，让一对双生姐妹为我情有独钟？太可笑了，我一定是疯了。”

“靖怀！”他的反应令她难堪地浮起泪光。“你可以不在乎，但是你不能如此嘲弄我的感情！”因为，那对她的伤害是无法言喻的……

他蓦地止住了笑，悲厉的目光射向她。“我最心爱的女人，原本还有一线存活生机，而你却用你的轻率大意毁了它，如今，你居然回过头来告诉我，你其实是爱我的？你还要我怎么反应，叩首谢恩吗？”

他愈说愈激昂，情绪全然失控，不慎挥落了床边的瓷碗。

“不是这样的……靖怀，你听我说……”她泪花纷坠，上前想安抚他。

“我不听！事实就是事实，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拒绝她的深情，拒绝她的抚慰，也拒绝着她的碰触，他只知道她的无心之过，断送了一条命，他没有办法原谅她！

常语欢承接不住他的力道，步伐踉跄地跌落地面，尖锐的疼划破肌肤，那是一地的瓷碗碎片所造成的。

“啊——”她赶紧咬住下唇，阻止疼痛的呻吟逸出口。

耿靖怀也留意到了，他死握着拳，硬是让自己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好好的听我说？我并不求你像爱妍妍那样的对待我呀？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舍不得你一个人伤心难过……就算你一辈子都不能回应我相同的感情，那也无所谓啊……”

血，一直在流，伤口似乎划得很深，没一会儿就染红了整片的衣裙……

耿靖怀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那上头，紧绷的心却是紧紧揪着，无法松缓。

他一再的告诉自己，不关他的事！她就算流尽一身的血，他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感觉！但是……

字字句句飘过耳边，断断续续捕捉了几句，他听不完整，也根本不在意她到底说了什么。

“够了！滚出去，别来烦我！”他恼恨地低吼。

她还要说多久？说到血流干吗？这个白痴！

她凄凄伤伤地一笑。“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是不是我就算努力一辈子，也及不上妍妍在你心中的方寸之地？永远都碰触不到你的心？”

他倔强地抿紧了唇，以最残酷的沉默作了解答。

“好……我懂了。但是没关系，我说过，你有多痴，我便能多痴；你爱妍妍多深，我也能同等付出，你的苦，我陪你尝……”轻轻幽幽的说完，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步履虚浮地离去。

身后，那双冷情的眸子，激起了些许讶然。

她——许了一生的纠缠？

这不是认真的吧？那种爱绝、痴绝、痛绝到宁可激狂一世的执念，她怎么可能懂？

不，她永远不会明白，他承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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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们陷入了两顾无言的僵局。

常语欢的态度仍是未变，竭尽所能的关怀他、体贴他，而耿靖怀的立场也是没变，一味地排斥她、远离她。

他望着她的眼神总是没有情绪的冰冷，但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执意的付出柔情不减。

他最常做的事是站在院子里，出了神的冥思，神魂似乎飘向好遥远的天际，漫无着落，遗忘掉世间万物，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追思着什么。

而，常语欢也总是不惊扰的默默伴着他，偶尔递上保暖的衣物，怕他受寒，虽然他不曾领受。

在阴暗不定的天气里，出门前，她不会忘记递来一把伞，虽然他从来没伸手接过。

在挑灯不寐的夜晚里，入睡前，她不会忘记亲手准备一盘小点心，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他也总是任它凉了、不能吃了，都还是没碰一下。

每当他夜归，她也总是无法先行就寝，非要点盏小灯等候，直到见着他平安归来，她才能安心入眠，虽然他还是无视的走过。

然而，这一切都动摇不了她痴执的心，她依旧无怨亦无尤——

今早，耿靖怀想回学校领取几份资料，出门前，常语欢急急忙忙奔下楼来。

“靖怀，等一下！”

他很想装作没听见，步伐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她太过心急，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绊了下，当时，他下意识就想伸手扶她，可是在最后一刻，却仍硬生生压下冲动，僵直了身躯强迫自己无动于衷。

“唔——”她闷哼一声。

他明明可以阻止的，但是他没有，就算近在咫尺，还是任她跌疼了身子。

她轻咬着唇，抑下感伤，故作若无其事地扬起笑。“我真是太笨拙了，都活一把年纪了，还学三岁娃儿投奔地球表面的热情。”

料准了他会闷不吭声，她也不期待他的回应，很快地又说：“唷，皮夹忘了带！你呀，又心神恍惚了。”

耿靖怀怔怔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见他没有接过的意思，常语欢索性拉起他的手，将皮夹塞进他掌中。“记住哦，午饭一定要吃，别又有一餐没一餐的。”

好似她的手有着烫人的温度，他迅速抽离。

一转身，阖上的门阻隔了两人，而他，也几乎挂不住冷然无谓的面具。

该死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她难道不知道他有多怨恨她吗？她应该恼他、应该远离他、应该……应该……反正就是不该这么温柔多情！

他到底是怎么了？胸口酸酸疼疼，居然——又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

深浓的悒郁积压在胸口，在心思最纷乱的时候，耿靖怀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她！

直到夜已深沉，他才踩着斑剥寂寥的月影，步上回尘。

揉揉凝在眉心不散的苦闷，才刚推开厅门，一道纤影飞快地扑向他，死命地抱住不放，耿靖怀错愕地呆在原地。

“靖怀……我快被你吓死了！”柔弱的娇躯仍隐隐颤抖，看来是那么的荏弱无依，楚楚堪怜。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几乎就要伸手回搂她了！

一如往常的每一回，他隐忍下来，握紧了双拳不让自己有任何举动。“你做什么？”

“我……我以为……”她语调止不住轻颤惊急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他眉头蹙得更深。“我会有什么事？”

“几个钟头前……我看电视新闻……回家的那条路发生了严重的连环车祸，我……我以为……”

微弱的灯光下，他看清了她苍白的脸庞，以及满颊的泪水。

她就这样怀着惊怕的心情，等了他好几个小时？也哭了好几个小时？

耿靖怀说不出此刻的感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搅得他难受，胀满胸口的是愤怒还是其他，分不出来。

他只知道要排拒这莫名的情绪。“谁规定只能走那条路？就算真的有，我耿靖怀再不幸的事都遇上了，也不差这一桩，用不着你来哭——”

“不许这么说！”常语欢惊悸地捂住他的嘴。他用任何话来羞辱她她都能忍受，就是不许他诅咒自己。

心口一悸，耿靖怀变了脸色，迅速甩开她。

那闷闷的疼意——也是恨吗？

他不让自己有深思的机会，旋即脱口而出。“你以为在做什么？发挥你伟大的情操，同情我这个憔悴落寞的失意人？”

“你明知道这不是在同情你，我——”

“你又想说你爱我了？够了，常语欢，我受够你该死的‘无怨无悔’了！”

她的存在严重困扰了他，这时的耿靖怀只是强烈地想将她驱离，也许……也许这样他便能回到最初的平静。

常语欢跌退了一步，面色一片惨白。在他厉声咄咄的指控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冰冷轻颤的唇畔，好不容易挤出微弱的声音。

一直以来，她只是想倾尽一切的去爱他、为他付出，抚慰他沧桑凄寒的灵魂，却没想到他竟是这么看待她的，原来她所带给他的，竟只是痛苦。

是呵！如果不是他想要的，她的爱，其实一文不值……

他说的没错，她是太一厢情愿了，明知他有多恨她，她的存在，只是一次次的提醒着他，他所受的伤有多重，一次次疼入了心扉……

“我爱不爱你，对你来说，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对不对？”仰起眼，望进他灵魂深处，在这最后一刻，她仍企图寻着不可能中的可能，但愿尚有方寸的容身之地，让她有不放弃的理由……

只可惜，她并没有发现他别开脸后，幽寒的面容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情。

“好……”她失魂地轻点了下头。多悲哀呀，到头来，她竟连爱他的资格都没有……

“会的，你要我断，我就断！其实想想，这并不是那么难的，对不对？我又不是非你不可，没有你，我还不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少了心灵的恚碍，反倒可以过得更轻松……”讨厌，泪为什么要一直掉，害她都看不清眼前的他了……

她拚命的抹去泪，绽开微笑。“我是说真的，失恋一次，成长一次嘛！下一回，我会记得别爱太多，让对方去爱得死去活来就好……别不相信哦，我还是有这样的魅力的……所以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缠着你，惹你心烦了……”

耿靖怀不由得回首望向她。

为什么听到这番话，他反而轻松不起来？听到她将不再爱他的承诺，怎会突然感到若有所失？她说，她会去爱别人，不管曾经付出过什么，全都要随风而逝，这不正是他要的吗？胸臆之间，怎会闷闷地抽疼？

无由的沉闷压在心口，透不过气来……

※※※

不再爱他、不再爱他……

一句话，在脑海回绕千万遍，但是……能吗？

她仰起泪眼，望向穹苍中黯淡的月华。

会的，她说过要办到，不计代价！

闭上了眼，泪水悄悄滑落。

※※※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仍是只容得下那句话：不再爱他……

好难啊！谁能告诉她得用什么方法，才能将他由心中连根拔除？该怎么做才能不再爱他？

心，好苦，好痛……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与他初遇的街头。

就是在这里她与他邂逅，也因这第一眼凝眸，遗留下情缘未竟的淡淡遗憾，低徊在心灵深处无法忘怀，以至于当再度重逢后，她便再也无法自主地疯狂深陷，管不住飞蛾扑火的心。

而今，只剩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小姐，一个人吗？”

恍恍惚惚，她并没真确地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是神情空洞的抬起头。

“需要我的陪伴吗？”对方展开极迷人的笑。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失魂落魄，他向来最懂得怜香惜玉了，而这种脆弱且心灵空虚的女子，很符合他的条件。

陪伴？这个字眼，令常语欢轻震了下。

她掏空了真心，想去陪伴另一个男人，然而，他并不需要。那她呢？一无所有的她，需要|奇-_-书^_^网|别人的陪伴吗？

一道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呵！有何不可呢？现在的她还有什么好在乎？就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吧！绝了自己的后路，她就不会再怀抱傻气的渺茫期待，死了心、绝了念，久而久之，应该就能忘了他吧？

是该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了……

这一刀，斩得痛彻心扉，鲜血淋漓，但她必须！惟有这么做，才能彻底斩断心底最后一丝痴念，让自己再无回头的余地！

于是，她重新正视他。“想找床伴，是吗？”

“呃？”对方显然被她大胆的措词给吓到，而后，笑得有些许狼狈。“你真直接。”

“是？或者不是？”

“如果是，你会跟我走吗？”他再度掌握情绪，嘴角衔着一丝玩味。

“有何不可？虽然是街头搭讪的无聊男子，但至少看来不碍眼。”她面无表情地说着。

不碍眼？街头搭讪？还无聊男子？！真是令人伤心的小东西。

“想堕落？别告诉我你还是处女？”若是，那他恐怕无法奉陪，怕缺德事做多了，真的会绝子绝孙。

她苦涩地一笑。“很抱歉，我不是。别再自我陶醉下去了。”

“呃？”他又狠狠愣住了，无往不利的魅力，今朝首度尝到败迹。

“那……去哪呢？”再说下去，面子上会更挂不住，要不是直觉告诉他，事情会很好玩，他早就——

唉，好吧，好吧！他承认，就算不是如此，他还是会任她损，舍不得放弃，毕竟——美人嘛！可不能暴殄天物，辜负老天爷对他的厚爱。

“我家。”常语欢眼也没眨。她要面对他以示决心，也只有这么做，才能毅然决然的结束掉那段绝望的苦恋。

对方挑了挑眉，没表示什么。看来，事情挺有趣的。

※※※

季晨玮——他的名字。数分钟前，他才刚说过，但他怀疑她根本没听进去。

其实，通常一夜情的男女，是不需互道姓名的，更没人会呆到将人带到自己的家中去，而，这也是事情最有趣的地方。

这小女人身上看来，好像有一段故事呢！而且应该很可歌可泣，他太期待了。

别怪他太变态，实在是无聊太久了，不找点事来玩玩，生命都快枯萎了。

“就是这里吗？”他回头看她，但是常语欢根本不屑理他，找出钥匙开了门，率先往内走。

“别这么冷漠嘛！不然我会怀疑你性冷感。”季晨玮探手往她腰下一揽，迎面送上一吻，不知是太意外还是没有心理准备，她下意识的侧过脸，那热情的一吻只落在颊上。

但，他并不死心，加重了吮吻的力道，一路亲到她纤颈、耳垂，流连不去。刻意的吮咬，不像亲热反倒像是故意要留下痕迹。

唉，他头一回玩女人玩到像在吃肯德基，真是无奈啊！

“别——”她浑身僵直，身体就是不由自主的想抗拒。“我是说，别在这里。”她为自己找了完美的解释。

“家里还有其他人？”

她生硬地点头。

季晨玮似笑非笑，视线落在她身后。“我想，我已经看到了。”

她心头一惊，似乎也感受到身后灼烈的注视，一时竟软弱地撑不住身子。

可笑啊，常语欢！还说什么要斩断一切，结果却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季晨玮很“体贴”的抱紧她。唉，可怜的小东西，怎么抖成这样啊！

“常语欢！你这是做什么？”忍下悒怒，耿靖怀沉声质问。

缓慢的她回过身来，对上他那张阴沉寒峻的脸庞。

瞧瞧这是什么模样？衣襟微敞，吻痕遍布，娇软地偎在男人的怀中，在客厅就缠绵得难罢难休……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在做什么，你会看不出来吗？”她轻扯唇角，扬起好悲涩的笑。“这就是我所寻找的解脱……恭喜你，我自由了，没有我的痴缠，你会自在些吧？”

她的意思是……

这太荒唐了！她居然……这女人疯了吗？

耿靖怀蹙拢眉宇。“别把你的行为不检归咎到我身上！”

行为不检……到头来，她还是只能得到这四个字。

心，是彻底寒了。

“或许吧！行为不检也有行为不检的快意，不是吗？”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争执，她宛如游魂般，步履轻浅地移身上楼。

“唉，等我！”在一旁看戏看得上了瘾的季晨玮，火上加油的喊了句，然后追上她。

耿靖怀抿紧了唇，僵直的身躯无法移动，也无法反应。

他倔强地硬是压下满腔躁郁，不断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她要放荡、要堕落，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根本不必理会！

但是，该死的！为什么他会有着撕扯般的痛？想着此刻她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上婉转娇吟，恣情承欢，他就好想杀人！

绞得死紧的胸口，隐隐生疼，沉闷得无法喘息——

脑海再度浮起了方才的画面，那刺目的激情痕迹，烙在她身上，也映入他眼底……

怎能？怎能？她怎能在爱着他的同时，又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寻求慰藉？这算什么？

不！他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绝对不允许！

一回神，他夹带着漫天怒潮，飞奔上楼！

※※※

打从一进房，季晨玮就不时的留意着腕表上的时间，他在计时，看那个闷骚的木头男人，得花多久的时间才会开窍。

其间，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她襟前的钮扣，玩够了，才甘心解开，依他这个速度，光是脱完这身衣服，可能就得花上个把小时。

而，这小女人也真的很不给面子，自从见到那个俊得和他有得比的大帅哥之后，她就这副掉了魂的死样子，活像个没知觉的木偶娃娃，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嘛！真是存心打击他的男性自尊。

好，就争这一口气，本少爷卯上了！

解开正在拨弄的衣扣，他一反手，将她压入床内，盯视身下的她。“我开始喽！”

她脸庞一片麻木，一个无魂的躯壳，早已失去任何的知觉了。

瞧，她就是这样，真是教人郁卒。

又一次他目光飘向腕表。

笨蛋！这男人动作怎么那么慢，学乌龟爬啊？再晚一点，他就真的得当乌龟了——戴着绿色帽子的那一种。

以着超慢的速度，他缓缓低下头——

砰！巨大的撞门声响起。

“该死的混帐！”耿靖怀冲了上去，一把揪起他，拳头挥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季晨玮“险险”闪过。啧，真是牺牲重大。严格说来，他可什么便宜都没赚到，才刚沾到，都还没来得及感觉，这醋劲一把的男人就行动力十足的冲过来了。

常语欢颤动了下，无神的眼眸，缓缓凝起焦距，幽幽望向他。

“滚出去！”耿靖怀大吼。

“这是我的房间。”轻浅的嗓音，难以听得真切。

“你闭嘴！”接着，他恶狠狠地瞪向季晨玮。“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把你丢出去。”

“帅哥，火气别这么大，我又没说不走，不过呢，我还有几句话要对这位美丽的小姐说。”不等耿靖怀反应，他一闪身，绕过他来到床畔，倾身低低地在她耳畔说道：“小俩口有事好好沟通，别拿这种事呕气，否则你会悔不当初。这一次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下一次，可就未必有这么好运了。”

这叫“色亦有道”，他再风流也懂得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常语欢愕然，仰首一望，他朝她眨了眨眼，故作暖昧地放声说：“亲爱的，等你电话喔！来，先给我一个道别吻吧——”

话没说完，人便被耿靖怀给轰了出去，并且重重的甩上门。

“不管他说了什么，你给我听清楚，不许理会！”

“那是我的事。”她瞥开头。

“难道你真打算和那个虚有其表的男人共度春宵？”他发狂地大吼。

“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知道他虚有其表？”常语欢不苟同地反驳。

“那你又多了解他了？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你居然就和人家上床？常语欢，你这叫自甘堕落！”他气炸了！狂吼的声浪几乎掀了屋顶。

“那又怎样？我就是自甘堕落，我就是想自我放逐，我不想爱了，我爱不起你，所以我玩没有压力、没有痛苦的爱情游戏，我就是想玩过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你管得着吗——”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耿靖怀失了理智，怒极之下，一掌掴向她。

“常语欢！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像极了妓女！”

她傻了！抚着热辣泛疼的脸颊，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悬在眼眶的泪，一颗又一颗的扑跌。

这一声妓女，叫寒了她的心。

“是吗？在你眼里，我已经是轻贱的妓女了？那也好，我就算玩尽天下男人，你都不会觉得讶异了，是吧？”

“你敢！”他暴怒地瞪着她。

她悲哀地一笑。“无所谓了。你阻止不了我的——”

耿靖怀早已处于失控边缘，她这句话无异于挑衅，将胀痛了胸口的怒意激到了顶点，正式爆发！

“无所谓是吗？你想玩火，我就让你明白，被火烧着是什么滋味！”浓浓的酸涩腐蚀了所有的知觉，理智尽数淹没在莫名的狂痛之中，令他再也无法冷静思考！

他激动地将她扯入怀，灼烈粗狂的吻烙了下来。

“靖——唔！”她惊诧地瞪大眼，那一点也称不上温柔的激狂需索，令她娇嫩的唇瓣隐隐生疼。

耿靖怀以着几乎将她揉碎的力道圈抱住她，只要一想起这上头曾沾染别的男人的气息，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以更狂野的方式与之拥吻、掠夺！

“既然什么男人都无所谓，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堕落到什么地步！”他气疯了，一把扯开凌乱得早已遮不住春光的上衣，道道烈吻落了下来，每一道都印在那鲜明的痕迹上头，以他的气息取代先前的一切！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摆明了在羞辱她！常语欢受不住悲屈，颗颗清泪不住地往下跌。

娇弱的身躯微微战栗，分不清是激情或伤痛之故。无由的痛怜揪住了他所有的知觉。

“别哭……”他搂紧了她，衔去她悲伤的泪，浅浅地吻上她的唇。

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声怜惜的轻喃中全化为乌有，常语欢敌不住他的温柔，化为一摊春水，融进他的缠绵中。

贴身内衣早被抛得老远，陷入情欲之中的两人，再也无法思考，有如溺水的人，而对方是茫茫大海中惟一的浮木，只能紧紧攀住对方，深深纠缠——

动情地叹息了声，他将狂热的欲望，深深埋入她体内，在那温润柔暖的慰藉中，不顾一切地热烈冲刺了起来。

“靖——怀——”她无力地娇吟，迎着他将自己全无保留的奉献。

颠狂欢情中，他们眼中只容得下彼此，爱怨交杂、红尘纷扰，早被抛得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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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欢缠余韵仍在体内浅浅激荡，他们各据一方，谁也没开口打破沉默。

多可笑啊！绕来绕去，最终她仍是绕进了他怀中，其实早就注定她是逃不开的，对不对？

他的表情过于阴郁，那应该是懊悔吧？

她苦笑。没想到最终她，仍要面对这样的难堪。

“说吧！再难堪的话，我都受得住。”

耿靖怀一怔，错愕地仰首。

“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我想要的只是一句话——这一切，对你有意义吗？”

像被利针刺了下，他微微轻颤，目光定在某一处，无力迎视她。“那是意外。”

“意外——”呵，好多了，至少比她料想的答案仁慈上许多。

她止不住地低低笑着，笑声很讽刺也很悲凉。

“够了！你如果后悔，可以尽情的哭，也可以指责我，用不着这个样子！”

“后悔？那又能怎样？挽得回什么吗？你放心，我很看得开，用不着这么急着用悲悯同情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见她说得这般无谓，郁怒无由地升起。

今天，不管是不是他都无妨，是吗？她究竟将贞操看成了什么？

他气得冲口而出。“是啊！反正你早就不是处女了，我还见鬼的内疚什么！”

常语欢脸色一白。这就是他想说的吗？不是处女？

“耿、靖、怀！你真是混蛋！”她一字字悲怨地逼出话来。

“我说错了吗？那么刚才又是谁存心作践自己，无所谓张三李四的提供身体让男人寻欢作乐？”这才是他最无法释怀的地方！只因今天如果不是他，仍然会是别的男人，那他又算什么呢？只是陪她沉沦的工具？

她真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够绝，也将她伤得够深了！

“你到底还要我怎样？我挖心掏肺的对待，得不到你一丝一意的怜惜！好，我放弃、我死心，我还你自由，你却又连解脱的机会都不留给我……耿靖怀，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泪水汹涌地泛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用力抹去，绝望地喊着。“就为了妍妍、为了我的无心之过，你执意恨我，好，我认了，那么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说啊！”

耿靖怀浑身一震，像是挨了一记重拳，狼狈的低吼。“别跟我提妍妍！”

这种情况下他和语欢是剪不断、理还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曾令他深深心痛的名字，又该怎么去面对妍妍那份愧负的情……

然而，语欢却误解了，心残，念也绝了。

她凄凉地微笑。“我现在连提的资格都没了吗？”

耿靖怀背过身去，不愿看她。

心太痛，分不清为了什么，是她凄绝的容颜，还是哀切的话语？更或者是为了那道无法给他答案的缥缈芳魂？

于是，他只能残忍地沉默着。

“好，我明白了。如果——”她停了下，再度幽幽启口，语调空寂。“我将这条命赔给妍妍，你是不是就能停止恨我了呢？”

耿靖怀闻言骇然，震惊地转头瞪视她。见她神色平静，好似说的是一则不重要的家常琐事，他顿时气结。

她——居然试探他？

对，他的确是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她满意了吧？

他懊恼又郁闷地蹙着眉，寒声道：“你真是无聊透顶！”

一转身，他忿忿地甩上门！

而她呆怔原处。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哀了，她就算赔上性命，居然仍是得不到他的谅解，以及一丁点的疼惜。

“妍妍，这条路是你指引我去走的，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我真的爱得好累、好累了……”

拭去泪，死灰般的面容，激起了异于寻常的神采。“我来陪你好不好？妍妍，我|奇-_-书^_^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好想解脱……然后，我就能停止爱他，心也就不会再那么永无止尽的痛下去，我不想再承受那些了……”

闭上眼，残泪未干的脸庞只剩绝望。

※※※

回到房中的耿靖怀，心思同样波涛狂涌难以平静。

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会——做出这么胡涂的事？

他或许能够拿一时冲动来解释，但是欺人容易，自欺却是难上加难。他心中比谁都明白，他之所以冲动、之所以失去理智，那是因为满腹狂烧的妒恨所致，他无法忍受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所以他抓狂了、他失控了！

他不顾一切的只想教训她所带给他的痛苦，完完全全独占她，阻止她再投向另一个男人怀抱……

如果他有勇气，早就该承认，他其实是在乎她的，从一开始就是——

闭上了眼，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语欢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蓦地，另一道影像不期然跃入脑海，那日午后，巧笑倩兮的清甜佳人……那记回眸浅笑的容颜，与她重叠——

他豁地站起身，恍然大悟的冲击，教他说不出话来。

是她！他初遇的女孩，那个从第一眼便教他失了心的女孩！

他居然到现在才明白！若不是下意识里逃避面对，其实他早就该正视他们之间存在的，一直都不是恨，而是……扰乱他心湖的幽幽情愫。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在他们初见时能有所延续，而不是匆匆分离，那么今天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他会爱她，疯狂的爱上她！而不是让她受尽苦楚……

但是，时光不会倒流，一切也不能再重来，在他将心交给了心妍之后，又该如何去面对他和语欢这段早已奠下的情缘？

他无力地抱着头，再也理不清纠葛如麻的思绪。

他心太乱，无法接受自己背叛了妍妍的事实。不只是肉体上的，还有沉沦的灵魂，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自己对语欢那份复杂却也强烈的感情，惊悸中，只能口不择言的伤害她，盲目的逃避着。

如今，他才恍然明白，他竟然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处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因为隐约惊觉悸动的灵魂，所以他下意识的拿恨意当借口，催眠自己，困锁住心灵深处的渴求，不让自己深入探索。

也因为这样，所以每当察觉到情潮隐隐荡漾，他便以更冷漠、更无情的态度来对待她，一次又一次，直到这段早就存在，却苦苦隐抑的激情，再也遏止不住的爆发开来，造就如今谁也收拾不了的局面——

现下，他还挣扎什么？迟疑什么呢？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而他，也是这么地渴望拥抱她，他若再辜负她，那未免太混蛋了！

是的，他要娶她，用一辈子来弥补她为他所受的苦楚！

一旦有了决定，心头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

“语欢，语欢——”他敲了敲门，里头一片寂静。

“语欢，别和我呕气了，我有事跟你说，快开门！”连喊了数声，仍是不见回应后，他开始猜测，难道出门去了？

不可能，他们才刚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她不会有心情到任何地方的。

如果，我将这条命赔给妍妍，你是不是就能停止恨我了呢？

突然，一句话跃入脑中，他惊悸不已，不祥的预感包围住惶然的心——

不，欢欢，你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他不敢多作迟疑，使力将门撞开，惊疑不定的眼眸定在床内睡得安详的她。他强抑下心中的惊慌，来到床畔试探地低低一唤。“欢欢——”

她没有回应，雪一般苍白的脸庞，有着近乎透明的不踏实感。他微颤着手，正欲碰触，目光却让滚落一旁的玻璃瓶给吸引住，瓶内是空的，床上散落着几颗药丸，他是学医的，当然不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脸色乍变。“天哪！欢欢，你怎么这么傻！”

不浪费一秒，他飞快的抱起她往外冲。

原来她是说真的，她竟然吞安眠药自杀！

他满心懊悔，当时为什么不平心静气好好和她谈。

他早该想到的，她当时的模样太过哀伤，而他居然没能深思，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天哪！欢欢，你别吓我，我才刚决定要好好的珍惜你，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

急诊室外，耿靖怀坐立难安地漫漫苦候着，千疮百孔的心早让悔恨欲绝的情绪给啃噬得面目全非。

他不敢思考，深怕太多的可能性，会将他逼入发狂的境地。

那恍如灵魂割离身躯，鲜血淋漓、天绝地灭的狂痛，一次便够！如果……如果这一次，他再度失去衷心所爱的女子……不，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他会发疯，他会崩溃，这一回，他会再也没办法活下去！

欢欢、欢欢……我知道，是我太盲目，是我的错，我让你受了太多的屈辱，你别拿这个惩罚我，我再也无法承受又一次的失去了……

他闭上眼，脆弱的泪倾出了满腔的悲绝与痛悔。

一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她对他而言，是那么的重要，是在妍妍死后，惟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力量，她已融入他的灵魂，那是死亦相随的浓炽狂情呀！

为什么得到即将失去，才发现他早就不能没有她呢？

欢欢啊，求你一定要撑过来，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告诉你，我爱你……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急诊室的门在同时打开。

“爸，欢欢呢？她还好吧？”他冲上前去，忧惧地抓住杜承霖的手。

杜承霖瞥了他一眼，声音很冷。“你也会在乎吗？”

几乎失去爱女的杜承霖，怪他是必然的。耿靖怀无法反驳什么，因为连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爸，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没话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欢欢的情况到底如何？”

杜承霖沉默了下，最后仍是道：“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悬浮的心终于落实，他松了手，整个人虚脱地跌靠墙面。

感谢上苍！这一回，她没夺去他以生命全心热爱的女孩……

※※※

“还是不见他吗？”杜承霖审视着女儿平静的面容。

常语欢别开脸，以沉默作答。

自从她脱离险境后，一直到现在，耿靖怀没有一天不往医院跑，但是，醒来之后的语欢，从未见他一面。

她很清楚他只是内疚，她为了他差点送命，他之所以探望她，为的也只是一分道义责任。

其实没必要的，感情的事，爱得起就要有勇气承担随之而来的苦难，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是她不够勇敢，所有的后果也都是她该承担的，没有谁该怨谁。

所以，他真的不欠她什么，她不要他的同情、不要他的怜悯，可他懂吗？

醒来之后，她也想通了，不再去奢求他给不起的情爱，受那根本受不起的伤害，那代价过于惨烈，她再也付不起了！

一切……就这样吧！无言的结局，或许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爸，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替我把这个交给他……”

※※※

杜承霖出了病房，耿靖怀并未上前，仍是默默地站在一角。

“她仍不肯见我，是吗？”

“她要我将这个交给你。”杜承霖递出手中的物品。

看着手中的牛皮纸袋，他沉默着，不发一语。

“靖怀——”杜承霖思忖了一番，最后仍是开了口。“就这样算了吧！”

耿靖怀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很爱妍妍，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是欢欢太痴，不怪你。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有些许私心的，妍妍太孤独，我心疼她，为了让她无憾，我并没有顾虑你的心情，不曾想过你是否能承受。所以对你，我一直有一份歉疚，而欢欢的出现，让我天真的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补偿方式，却没想到……

“我只剩下这个女儿了，见她如此，我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头是说不出来的疼啊！我只想保护我的女儿，你既然不能真心对待她，那就别再招惹她了吧！”

耿靖怀静静地听着，神色戚然。

“似乎我并没立场再说什么了，是吧？”将欢欢伤得不得不以死解脱的人，是他；逼得她万念俱灰，一心只想断情的人，也是他！而今，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一步步，他转身离去。临走之际，他停下步伐，却没回头，只低低地留下一句。“如果我说，我对欢欢的感情并不比妍妍少，你信吗？”

※※※

回到空无一人的杜家，不受控制的步伐，来到了语欢房中。

他缓慢的拆开了杜承霖交给他的纸袋。

里头赫然是一本日记、钥匙，以及一只和他指间婚戒相互辉映、他再熟悉不过的婚戒！

她把这一切都还给了他，这代表她是真的要断了和他的纠缠！

闭了下眼，强抑下满腔泛滥的悲楚，他动手翻开日记——

一九九0年七月五日天气晴今天，我认识了一名俊雅温文的男子，我知道他是爸爸的得意门生，名叫耿靖怀。初次与他眼神交会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头一回，我明白什么叫“芳心如醉”，什么又叫“心旌神动”。

我知道我会陷下去，将心许给他，因为他太令我无法招架，像是宿命的眷恋，红尘一遭，为的就是与他相遇……

他说，我给了他承诺。我很好奇，那是什么样的承诺呢？

我想，他遇上的人一定是欢欢。那么，欢欢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她该也会疯狂迷恋他的，因为呵，我们是如此的心有灵犀……

他一翻便翻到了他们初识的那一页，因为内页夹着一条水蓝色的发带，他记得一清二楚，那是初见妍妍时，她系在发上的。

接下来，密密麻麻的写着他们相知相许的过程，即使陪她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生死相许的感情，也不曾如此刻这般，觉得自己离她好近，分享着她的内心世界，与她同悲共喜。

一直到最后几页，他震惊得无法消化他所接收到的讯息——

一九九0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气雨我终究还是自私的，因为靖怀要我把握我们还能相爱的时光，我太过于贪恋他所给的柔情温存，所以我还是沉沦了。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能爱他的日子也有限了，但是欢欢不一样，她一定可以补足我的遗憾，将我所给不起的一切，尽数交给靖怀，陪他白首。

最近，我开始摺起纸鹤，许的愿就是希望靖怀和欢欢能够快乐幸福的永远在一起。

欢欢，你一定要好好的爱他哦！当我再也无法爱他的时候，你要代替我，永永远远的陪伴他，连同我的分，一起爱下去……

一段段的文字飞掠眼前，却再也进不去他脑中，他不知所云地看着、看着，手中的日记不自觉地滑落地板。

怎会、怎会？妍妍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欢欢会是他最后的归宿，甚至……

他终于懂了！这只婚戒所维系的，是他和语欢今生的情牵，她只是在代他，也代欢欢订下彼此——这竟是她临终前，惟一的遗愿。

妍妍，对不起，我伤了这世上爱我最深的女孩，也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

他垂下眼睑，一封由日记内掉出的信吸去他的注意力。

拆开信封，发现里头竟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空白信纸，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击中心扉，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是语欢留给他的。一张空白信纸，所寄诉的是她这段日子的重重血泪与委屈，她在告诉他，情已绝，他们已然无话可说——

欢，我真的伤透你的心了，是吧？

忍住悲楚，他环顾着淡雅清新的房间，轻轻抚过书架上成列的书刊，从没发现，原来她喜欢看推理小说。

目光顺着往下移，来到纤尘不染的桌面，上头整齐的叠着数份月刊，还记得当初他曾为此事与她大吵一番。

顺手翻了几下，并不意外发现，在那之后，她仍是坚决地持续完成了这篇连载故事。他一直都知道，她要执拗起来，也是无人可比的，就像对他。

鼻骨的酸意冲上眼眶，泛起薄薄泪雾。他一直不曾认真的正视关于她的一切，如今，人去楼空，他只能悔恨。

当他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心痛时，他匆匆放下成叠的月刊，一张短笺不期然滑落，他留意到了。

应该是语欢随笔写下的，字迹相当凌乱，呼应她当时的心情。

从不预期自己会意外的和靖怀走到这一步，我好茫然，妍妍，我该怎么办呢？

这错误是无心的，我知道。他当时病得迷迷糊糊，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其实我也很清楚，他是把我当成了你……

我觉得自己好笨！明知道他心里没有我，却还是傻傻的将自己献给了他，成为最可悲的代替品。但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真的很爱他呀，我回不了头，也拒绝不了他，只能放纵他掠夺最纯真的自己……

我并不后悔，只是觉得好难过，为什么就连交付身心给深爱的男人，都要苦苦隐藏，怕他知晓，怕他鄙夷的眼光，我难道就这么轻贱，这么不值得人爱吗？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重重敲上他心房，震得他回不了神。

原来……那梦一般美好的灵魂交会，心神撼动是真实存在的！是语欢，她用最深的柔情慰他凄伤……

是啊！就是那种感觉，那初情悸动的甜美滋味，那第一眼便教他倾了心的温醉情怀……

而他又对她说了什么？他竟用“反正你早就不是处女”来伤害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欢欢……你存心要我愧悔至死吗？”

为了爱他，她受了多少委屈？然而，她却从来不说，也绝不言悔，一颗心痴执无怨的待他，不在乎苦了自己。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的委曲求全，她的逆来顺受，她的强颜欢笑，她的关怀备至，她的无怨无悔，她的痴爱浓情……而他，回报她的又是什么？

耿靖怀呀！你真是该死！

窒痛的胸口无法喘息，两行无声的清泪，悄悄泛流——为那名他早已深深恋上的挚爱。

※※※

常语欢出院了，却没回杜家，而是回常家与养父母相伴。

这些日子耿靖怀并未出现在她面前，她是该松口气的，毕竟，这是她的决定，而他也只是尊重她。

然而，为何内心深处，仍是隐隐泛着失落？

她苦笑，叹自己的痴傻。为什么就是斩不断对他的眷恋呢？

“欢欢啊，你过来看看，是不是你朋友写给你的？真是迷糊，连名字、地址都没写。”

她心头一震，差点打翻手中的鲜奶。

颤抖着手，由常中源那儿接过信，里头只写下简单的一行字！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握紧着信纸贴在心口上，她心湖波澜狂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旋即，她快步奔向阳台，仿佛心有灵犀的牵引，她一眼便望见楼下伫立的寂寥身影，隔着距离与她遥遥相望，无言的眸，似想诉尽千言万语——

不！她倏地转回身，闭上了眼，也企图阻绝翻飞的思绪。

他不该来的……她都已经放过他，不再去纠缠他了，他还想怎样？她已经没有第二颗心可以任他践踏了呀！

她迅速回房写了一行字，放入信封内，托父亲下楼交给他。

常中源看了她一眼，却没多问什么。

由常中源手中接过信，他低首看着那清秀的字迹。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是吗？这就是她想说的？相见争如不见？

那么，如果他不再无情，而是以深深的浓情挚爱相许，她是否愿意再回到他的怀抱，让他好好怜她？

※※※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常语欢盯着刚收到的信笺，失神怔愣。

他想告诉她什么？他并非无情？他对她，仍是惦念在乎的吗？所以，他才会来寻她？为的，只是不能没有她，而非愧疚？

她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去见他吧！”

“呀！”她惊呼了声，这才发现养父若有所思的目光，不晓得盯了她多久。

“爸，你怎么——”

“那小子对你应该是真心的，他已经由昨晚站到现在了，你忍心让他再站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她惊跳起来，飞快往楼下冲。

一见到他，她步伐反倒迟疑了，是“近君情却”吧！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条街，默默相望。

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缓缓走了过去，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你终于肯见我了。”

低低地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却像是饱含思念，以及椎心的渴求，瞬间引出了她善感的泪。

“你——可恶、可恶、可恶！耿靖怀，你是大笨蛋！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你就只会折磨自己吗？告诉你，我才不会感动，我会很生气、很生气……”一双小手拚命地捶他，泪水也拚命的掉落了满颊。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不会了。”他动容地拥紧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吗？”

她吸了吸鼻子。“你要我原谅你哪件事？”

“都要。我做错太多的事，错待了你，欢欢，原谅我！让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

“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喊我……”她酸楚地低语。

“那不是我要的答案！”他开始急了。

“那我要的呢？你给得起吗？”她仰起泪光闪动的水眸。

他沉默了下，然后慎重地开口。“我仍爱妍妍，这辈子她永远都会活在我心中，但，活在我生活中的，是你；我的未来，也是你；陪我共偕白首的，更是你！你们是我无法取舍的光与影，一同存在，这样你还愿意要我吗？”

“要、要！谁说我不要？！我一直都只爱你，也只要你啊！”她又哭了，这回，是喜极而泣的泪，紧抱着他再也不肯松手。

“欢欢——”他激动地搂紧她，印上朱唇，热切地厮磨交缠，心中只有浓情相许的彼此——

※※※

也许是看到了楼下热情的那一幕，在他们上楼来时，常家父母已经识相的避开了。

在她的房间里，耿靖怀那只与她交握的手，始终不肯放。

“欢——”

“嗯？”她低低回应，只见他执起她的手，将那只妍妍留下的婚戒套入她手中。她一愕，仰首迎进了他温柔地瞳眸，不禁又热泪盈眶。

“嘘，不可以哭哦。我不想每回订下自己的新娘，都把对方弄哭。”

“人家……感动嘛！”常语欢傻气地将脸埋进他胸怀。

耿靖怀怜惜地抚着她的长发。“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毫无怨尤的包容我心中永远存着另一个女孩的事实。”“我不晓得。或许是我太明白你的痴，以及妍妍的美好。一段挚情付出，谁也不能潇洒的说断就断，所以，我只能无尽付出与包容，情愿你将心同时分给了两个人。”

耿靖怀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言语，足以诉说此刻的感动，千言万语，只化诸三个字——“欢，我爱你！”

她绽出绝美的笑。“我们也爱你。”

她说的是“我们”！妍妍无法承诺的，她加倍的给了他！

这是多么灵慧冰心的女孩呀！他耿靖怀何其有幸蒙她眷爱。

情到深处，已无须言语。

“好好休息吧，你一晚没睡。”

他抿了抿唇，更加拥紧她。“陪我。我想一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

“嗯，我陪你一辈子。”轻柔的承诺，伴他入梦。

妍妍，成了他最美的回忆，而她，却代表他的人生——

纵然分心，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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