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恋1]《风雪盟》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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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死寂的心便活了起来，她明亮旳笑靥，点滴温暖了他冰冷的血液，从此他眼里只看得见她，他的世界只容得下她，生命，亦为她而存在……

那年俞夜雪五岁，小小年纪的她，恋上了他眸中的沧桑。当所有人都鄙视他、轻蔑他时，唯有她，执拗地护著他，全心全意待他好。只为了小夜雪那句“我喜欢无痕”，风无痕彻底沦陷了……他死寂冰冷的心因她明亮的笑靥而逐渐融化，从此，守护她成了他今生唯一的使命。而纯稚如她，亦愿意倾尽所有，只希望能与他厮守终生、地久天长，她用最深的依恋追随，无怨无悔；他以相等的痴狂守候，至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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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风送爽的午后，本该在房内安睡的娇小身影偷偷溜了出来，穿梭在百卉争妍的花园中又跑又跳。

那身形，看来约莫五岁多，一双清灵澄澈的大眼睛，有如嵌了对黑珍珠，明亮而慧黠；秀气的俏鼻微微皱起时，娇憨得惹人心怜；还有粉红色的小小樱唇，都是浑然天成的细致，这粉妆玉琢的娃儿，可以预见在几年后，必是艳绝天下的美人儿。

她，便是这座豪华府邸的主人最钟爱的掌上明珠，俞夜雪。

见那个盯她盯得紧的奶娘没跟上来，她开心极了，因为奶娘好啰嗦，她明明不想睡觉，还老是要她上床去休息，一天躺到晚，她都快变成猪了。

都怪她昨儿个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让奶娘给听见，以为她又病着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到处跑，害她成天闷在房里，哪儿也去不了。

能出来透透气真好，她打算把握住难得的自由，四处去溜跶。

晃呀晃的，前头的喧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孩童围在那里，都是一些仆佣的孩子，她认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是针对那个表情冷淡的男孩，像是在嘲笑他。

他是谁呀？没见过耶！他不乖吗？不然大家为什么要欺侮他？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走了过去，偏着头好奇地打量跌坐在地上的男孩。

众人见她来了，全让了开来，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喊着：“小姐！”

他们的爹娘不只一次地告诫过，小姐好尊贵、好尊贵，所以他们连衣角都不敢碰一下，若一不小心粗手粗脚的碰伤了小姐，他们就算是送上一条小命都赔不起。

每一次看到小姐，他们也都觉得：小姐好漂亮，像娃娃一样，又白又细的皮肤，要是让他们粗粗的手摸到，一定会摸疼她的。

俞夜雪不怎么开心的皱皱眉。“你们怎么可以欺侮人！”他们分明就是仗着人多，欺他孤零零一个人。

“才不是。小姐，这个人的爹是坏人，他一定也一样坏。”

“对，我娘说他爹是小偷，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是啊！”其他人点头如捣蒜的附和。

“小偷？”俞夜雪不解。

“他爹偷了帐房的钱。”另一个人抢着回答，想在小姐面前求表现。

苦命人家的孩子，哪一个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于所处的环境自然有其敏感度，谁不晓得老爷最疼的人就是小姐了，一有机会，无不急着巴结讨好，让小姐开心、让小姐喜欢，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因为他爹偷了帐房的钱，所以他坏？这是从何说起呀！

“胡说！就算他爹真偷了钱，那关他什么事，钱又不是他偷的。”她突然觉得生气，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不公平的侮蔑说词，可是他为何什么都不说呢？难道他也同意别人这么羞辱他吗？

听到这句话，始终望着远方的空茫瞳眸闪了闪，他首度正视她，极其复杂的神色掠过脸庞，旋即又消逸无踪。

他在看她耶！

夜雪很快地露出甜甜的笑容回应他。

她发现了哦！他有一双好好看的眼睛，可惜太过于……该怎么说呢？应该是冷吧！

对，他看着人的眼神，给人冷冷的感觉，明明是和她一样的眼睛，可是却没有光彩，她懂的词不多，不会形容，反正就是他正看着她，可是眼中却没有她，就跟不看她没什么两样，眼神很淡、很淡，像是要跟所有的人隔离。

她喜欢他。很奇怪，她就是受到他的吸引，想要接近他。

是因为他的奇特吗？她也不晓得。

俞夜雪正欲开口，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小奴才，叫你扫个地，你死到哪里去了--”

是老管家的声音。

一群人霎时一哄而散，没了遮掩，娇小的夜雪落入老管家的视线。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老管家讶异极了，刚才才看见奶娘心急的到处找人呢！“我的好小姐，快回房去，这小奴才脏兮兮的，别弄污了你才好。”

的确，他是全身脏脏的，脸也是。

夜雪气闷的嘟起嘴。一定是刚才那几个人弄的，不然扫个地哪有本事将污泥全往脸上扫？

“有什么关系，脏了擦干净就好了。”她天真地回道，掏出手绢想替他拭去脸上的污痕。他的眼睛很好看，脸一定也是。

“小姐--”老管家惊叫。小姐乃千金之躯呀！怎么能替一个下人擦脸？

不过，她的计划也没能施行，因为她的小手让男孩给扣住了，本能的排斥令他迅速地甩开她，夜雪没站稳，跄退了两步，跌坐地面，也跌疼了她的小屁股。

“唔--”她闷哼出声。

老管家见状，简直吓坏了。这还得了，宝贝小姐要真伤着了，他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啊！

他赶忙扶起小姐，战战兢兢的问：“小姐，你没事吧？”

夜雪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老管家已怒气腾腾的一脚踹向男孩，破口大骂。“你这死奴才是向天借胆了吗？敢伤了小姐，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教训你，我就……”

“不许打他！”夜雪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挥掉老管家的手。

“可是小姐--”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夜雪固执的坚持。

老管家满心不甘愿，不懂小姐为什么要这么纵容一个卑微的小奴才。

虽然他不让她擦脸让她有点失望，可是她不怪他，而且她也没真的跌伤身子。

想了想，她递出手绢。“给你，你自己擦。”

男孩愣愣的接过，短瞬间迷失在她纯稚的笑靥中。

老管家看了心里更是不平，口气更差了。“还不起来，你真当你是富家少爷啊！可以成天闲坐着纳凉，让人当小祖宗伺候？”

男孩仍是什么也没说，沉默的就要起身，一只小手在同时伸到他眼前，他一愕，迎上了一张甜美的娇颜。

“我扶你。”

他不由自主的握上她的手，掌心相贴那又柔又软的触感让他吓了一跳，这双小手，让他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看什么看，死奴才，还不快放开！”老管家将两人拉开。就凭这卑贱的小奴才，连小姐的衣角都不配碰。

夜雪又不开心了。“别叫人家死奴才，他没名没姓吗？”

老管家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才对夜雪说：“他又不说个名来，难不成要叫他阿猫阿狗？”

乱讲，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夜雪不相信老管家的话，仰起头问着约十来岁的男孩。“告诉老管家，你有名有姓的，对不对？”

男孩一迳沉默。

“喂，小姐在问你话，你没听到吗？”

“你别凶他嘛！”虽然她很想知道他的名字，可是也不喜欢别人对他坏。

男孩又瞟了她一眼。

“老管家，他为什么不理我？”她其实很希望他能和她说句话，就算只是笑一下也好，可是他都没有。

“小姐，他一向都是这副死样子，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傲得跟什么似的，说穿了，不过就是个连父母都不要的孩子罢了，有个恬不知耻、卷款私逃的父亲，儿子也不会是多干净的货色。”

连老管家也这样说？

夜雪看向男孩，他依然不争、不辩，俨然置身事外的静默，冷淡到好似不是在说他。

“那他娘呢？”她一时好奇，多问了句。

“受不了他的赌鬼爹，早跟人跑啦！他那个娘呀，也是不安于室出了名的，成天就会招蜂引蝶的勾搭男人，哪会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所以我说，小姐，这样不知羞耻的男女所生的孩子，人格能清高到哪里去？他那个爹也不想想，是老爷同情他，才留他在帐房管事，给他口饭吃，没想到他竟恩将仇报，留下一屁股赌债不打紧，还趁收帐之便，将一大笔银两给卷走，连儿子也不要了。老爷能怎么办，只好留这小杂种下来，做一辈子的长工抵债了。其实啊，老爷对他是仁慈过头了，要不然，他就是做牛做马十辈子，都抵不清他老子欠下的债！”

拉拉杂杂说了一长串，夜雪听得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她只觉得他好可怜，娘不要他了，爹也不管他，他会不会很伤心呢？难怪他不理人。

说到这个，倒是提醒了老管家，他又摆起了脸色训斥着从头至尾不发一语的男孩。“你这死奴才！不过叫你扫个地，这么不情愿，扫了大半天地还是这么脏，就会偷懒，想讨皮肉痛了是不是？”

男孩抿紧了唇，一声也不吭。

他的漠然，看在老管家眼中可火了，一个巴掌就往他身上招呼过去，夜雪一看，急了，小手猛推着老管家。“你走开！我说不可以打他的嘛！你再这样，我……我……要生气了！”她气呼呼地说道。

童稚细嫩的嗓音，听起来没半点气势，却有其威胁性。

全府上下，谁有胆子惹这个小祖宗不快呀，莫怪乎连这个资深老管家要噤声不语。

“你痛不痛？”她拉了拉男孩的衣角问着。

这事又错不在他，明明是那群人找他麻烦，才会害得他耽搁了老管家交代的工作，又不是偷懒，她不懂，他为什么受了委屈，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那双眼眸中，有他陌生的温暖关怀，一时间，他竟动容了，再也不忍漠视她。于是，他轻摇了一下头。

“好了，小姐，你该回去了，否则奶娘怕会急坏了。”

夜雪有些不舍的看了男孩一眼，举步离去。

“小姐。”男孩突然出声唤她。

夜雪惊喜的回身。

“风无痕，我的名字。”他低低抑抑地轻吐出这几个字。

他总算跟她说话了！夜雪漾起灿亮的笑。“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她是小姐，他是下人，有什么资格说不呢？不过，他心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半晌，无言地，他点点头。

从那天之后，夜雪果真三天两头的往风无痕那儿跑，老缠着他说东说西，一缠就是大半天，直到奶娘将她拎回去。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就是好喜欢和无痕在一起，虽然他很少说话，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逗她开心，可她一点也不在意，只要无痕不嫌她烦就行了。

今儿用完早膳，奶娘特地做了她最爱吃的千雪糕，她偷偷藏了几个，趁奶娘不注意时，又溜到后院找无痕去了。

将千雪糕抱在怀中，她一直想着，不晓得无痕喜不喜欢？

应该会吧！她觉得好吃，无痕怎会不爱呢？

她想和无痕一起分享她所有美好的事物，就像好多不告诉别人的秘密，她都只告诉他一样。

“无痕、无痕--”她一双大眼睛忙碌地转着，梭巡她期盼的身形。

风无痕挑了下眉，朝声音发源处淡淡喊了声。“小姐。”

“咦，你在这呀！”夜雪开心地奔了过去，理所当然地将他拉到一旁坐下，没注意到他正在劈柴。

风无痕将目光移向成堆未劈的柴火，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姐有事？”

看到他太兴奋，差点忘了。夜雪将怀中的东西一股脑往他身上塞。

风无痕低头看了一眼用油纸包成一团的东西，又抬眼看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了她一下。“这是？”

她回了他一贯的甜笑，他只好自己拆开来看。

“小姐？”他讶然低叫。

“给你的，很好吃哦！”她好纯真地说着。

风无痕受宠若惊，却无能受之。“请小姐以后别再这么做。”

夜雪看着被退回她手中的东西，脸上的期待被失望所取代。“你不喜欢吗？”

失落的小脸，令人心怜。

他摇摇头。她难道不明白，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接受。

“小姐是主，而无痕是仆，主仆应分明，不该无痕的，无痕不可造次。”

“我只是想对无痕好，为什么不可以？”她还是不甚明了。

“小姐的心意，无痕了解，只是府里的规矩也不可不遵，让人知晓，会有麻烦的，小姐也不希望无痕为难，是不？”

夜雪闷闷不乐的点了一下头，虽然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无痕说会给他带来麻烦，那就真的不行了。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反正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好不好？”她仰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风无痕有他的坚持，但是在那样的注视下，他竟无法勉强自己摇头。

她这样看他，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了，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何她却投注了过多的在乎？

他发现他没有办法看她落寞的样子，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

她再一次露出笑颜，好心情地和他闲聊起来。

“今天天气很好对不对？”

“嗯。”他淡应。

就是天气太好了，他才会屡屡撑不住沉重的眼皮，频频打起瞌睡来。

夜雪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过了近半个时辰，才留意到他的哼应声愈来愈无力，她偏过头，眨了眨眼打量他一脸倦色。

“无痕昨晚没睡好吗？”他眼眶黑黑的。

他不置可否的哼了声充当回答。

没睡好？好讽刺。不识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他每天累得几乎是一沾枕就立刻睡死过去，能挤出一时半刻让他多睡些时候就谢天谢地了，还有时间让他“没睡好”？

小姐的另眼相待，他岂会不知，他也很难定论这究竟是幸、抑或不幸，但对于一个无福消受的人而言，单纯的她可知，这样的差别待遇只会为他带来困扰，他的处境已够难堪了，何必再添这么一桩？

然，他却无法拒绝她。

流言闲语，冷嘲热讽他都能忍受，轻蔑的说他巧用心机在讨好小姐，这并不算什么；讥刺他无自知之明，妄想攀附小姐，这也无所谓，反正再多不该他受的曲解羞辱他都默默承受了，他的人生本就多难，如今的苛待又算什么。

咬牙和血吞是他唯一能选择的。

小姐待他好，好得连隐藏都不会，因此，府内所有的人都知道，结果这为他招来的，只有所有人刻意的刁难，他早看清楚人性，知道他们因为得不到，所以兴起了不平与嫉妒，处处折磨他以取得心理的平衡，包括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老管家。

日渐加重的工作量，他一声不吭的扛了下来，反正，他没有抗争的权利，而小姐又三天两头的来找他，这并不让他有特别待遇，相反地老管家仍是苛刻的规定他完成一天量的粗活，被小姐这一耽搁，只好赔上他的休息时间，例如昨日。

“那我不吵无痕了，你去睡觉。”夜雪连声催促。在她的观念中，累了就要休息。

呵，说得可天真了，睡觉？他哪有这么好命！

风无痕扯了下唇角，没说什么，起身继续劈他没劈完的柴。

咦？他不是很累吗？夜雪蹲在他身边。“我可以帮无痕什么忙？”

“请小姐静静坐着就好。”她只要让他顺利做完今天的事，争取今晚的好眠，他就很感激她了。

夜雪还当真乖乖的在一旁坐了下来。

“这样就能帮无痕了吗？”好怪。她不甚明白的想着。

风无痕实在笑不出来。多么明显的差距，有人能活得率真无忧，不识愁滋味，有的人，却尝尽了辛酸与沧桑，这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无痕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她坐得无聊了，忍不住又开口道：“无痕要做到什么时候？”

“劈完。”他头也没回。

劈完？！这有一堆耶！像小山一样高。“不劈完会怎样？”

“老管家会骂人。”他不敢打他，因为小姐不允许，可是另一种折磨方式他同样吃不消。

“你就说你在陪我。”是她巴着他不放的嘛，用这理由那么无痕工作做不完就没人敢说话了？

“一样。”

无痕说话一向很简洁，可是说也奇怪，她竟全听得懂。

看了看成叠的木柴，又看了看他疲倦的面容，她像突然理解了什么，叫道：“是不是老管家？！他刁难你？”

风无痕一愕，没料到她举一反三的能力这么强。

这等于是默认了。夜雪好气！跳起来就往外跑。“我去找他！”

“小姐！”她动作太快了，想拦都拦不住。

他并不在乎的，小姐何必费心？

叹了口气，看向跑远的小小身影，心头涌起了难分的万般思绪。

放眼长安，俞家堪称首富，在如此显赫耀眼的家世下，说俞夜雪是天之骄女可是一点也不为过，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说，更有个能够散尽千金来换她一笑的父亲，怜疼的程度就伯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顺心……

因此，纵观整个俞府，夜雪虽年仅五岁，但她说的话却有着无庸置疑的绝对力量，原因无他，只在于她有个全世界最宠她的爹，将她视之如命地呵疼着，底下的仆人，谁敢不顺着这个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女，对她唯命是从？

这般娇贵，有几人及得上？

见俞夜雪如此受宠，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俞老爷的独生女儿吧？其实不然，俞老爷另有一女，名为俞朝宁，由于她是在清晨朝阳初绽时出生，便取名为朝宁，有祈求全家康宁之意。而小女儿，顾名思义便是在飘雪的夜里问世，取夜雪以为其名，两名女儿都是他的心头宝，只是对于朝宁，他珍宠之心就远不及夜雪。

为何如此呢？也许是因为小女儿打一出生就不如大女儿的健康吧，她的荏弱多病，使得俞老爷更为怜惜，再来便是小女儿像极了在她出生后没多久便撒手人间的爱妻，她遗传了妻子的弱质之身，也遗传了妻子绝美纤柔的容颜。丧妻之后，俞老爷便将所有的珍爱之心全给了俞夜雪，以弥补她一出世便没了娘亲疼惜的遗憾，对她简直到了千依百顺的地步，加上这个女儿并不恃宠而骄，贴心又乖巧，才会更加地让人给怜进了心坎儿。

近来，听说她老喜欢和一个小奴才混在一起，府内人多嘴杂，又有不少好事者在他面前嚼舌根，要想不清楚也难。

他并未制止，因为他感觉得到女儿比以往快乐许多，若这个小奴才能让他的小雪儿轻展笑颜，又有何不可呢？雪儿从未向他要求什么，却偏偏独钟一个不起眼的小仆人，难得有引她兴趣的事物，为人父的他又何忍剥夺？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要个玩伴，扯不上尊卑，雪儿若爱，就由她去吧。

只是说也奇怪，若雪儿只是孤单，想找个年纪相近的人作为玩伴，府中并不是没有，光那群下人的孩子就多得数不清，他不见雪儿和谁亲近过，光说她姊姊，也只大她两岁，她也不曾刻意亲近，怎会偏偏看上个孤僻的风无痕？

也许，是那个冷漠的孩子挑起了雪儿的挑战欲吧？人类的心态，不是愈难求的，就愈想得到吗？

他笑了笑。他的小雪儿要倔起来，也是无人能及的。

近来老管家一再进言，要他当心，怕风无痕得寸进尺、目中无人之类的，尤其这两天的抱怨更加频密，因为雪儿一再替风无痕出头，使老管家整不得这小奴才。

其实，这情形他怎会看不出来，他倒不担心什么，风无痕那孩子他看过，不是会食髓知味、不知轻重的人，此人性情凉薄，没有野心，否则他当初就不会留他在府里工作，养虎为患。

老管家不敢再蓄意刁难，风无痕日子是好过多了，不过冷言闲言依然不断，每个人看他的眼神总多了深浓的轻鄙，再不就是尖锐的讽刺。“唷--风大少爷，您休息就好了，要不，累着了您，到小姐跟前随便搬弄个两句，小姐又找我们问罪，咱们当下人的可吃不完兜着走。”

他已经麻痹了，再难堪、再尖锐的羞辱都尝过了，还差这一、两句吗？

反正他若说他从没对小姐搬弄什么，是小姐聪慧冰心，看穿一切，也没人会相信。

其实连他也不懂，他只是众多仆奴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姐为何要为他花这么多心思？他感受得到，这女孩是真心待他好，这对他而言，是从不曾有过的，连他的父母都视他如无物，弃之如敝屣，小姐给他的，是有生以来的第一份温情，暖在心头。

一开始，他只因为她是小姐，他没有立场拒绝，身为仆奴，不就是拿取由人吗？小姐说的话，又岂敢不遵？

可是现在不同，他是真的珍惜和她共处的时光，不因为她是小姐，不因为他们如天地之差的身份，就单单喜欢她甜美的笑容，淡淡地、柔柔地，温暖了他的心。

“无痕，想什么？”夜雪两手撑着细致的小下巴，眨巴着眼看他。

树荫下，风无痕眺望着不远处的练武场。

“花拳绣腿。”

夜雪跟着看去。

他目光定在姊姊身上，姊姊那套拳，好像由三个月前就练习到现在嘛，那时她和无痕也在这儿看过一次。

习惯了他的言简意赅，她理解得并不吃力。一般人听到他这话，第一个反应定是嗤之以鼻兼不以为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凭什么大放厥词？

但夜雪则不。她就是无条件地相信无痕所有的话。

“无痕会吗？”她也好想看看无痕打拳。

风无痕点头。

“我想看，可不可以？”

小姐就是这样，一双清灵灿亮的眸子，老是看得人无力拒绝。

他没答话，站起身子退了几步，扎实的演练起与俞朝宁相同的拳法。

那些个招式她看不懂，可是她就是觉得无痕好威风喔！比姊姊好。

收了式的同时，夜雪用力的拍着手，漾起大大的笑容。“无痕好棒。”

“多谢小姐。”

“无痕为什么会？”姊姊有师父教，那无痕呢？

“上回和小姐看过一次，小姐不记得了？”

记得呀，可是才看一次就可以学会吗？

“无痕真厉害。”不像姊姊，笨死了，练三个月还练不好。

她眼也不眨，直勾勾地瞅着目视练武场的风无痕。

好一会儿风无痕才注意到，微偏过头看她。“小姐在看什么？”

“我发现了唷！”夜雪用好兴奋的口吻说道。

“小姐发现什么？”

“无痕想习武，对不对？”他的眼神流露出向往，她有看到。

他一愕，避开目光。

“我去跟爹说，让你和大家一起学。”说着，她兴冲冲就要往爹的院落去。

“小姐！”风无痕想拉她，可却扑了个空。小姐一向是心动等于行动的人，连让他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我会让爹答应的。”她远远抛下这句。

其实，他真的不想小姐再为他争取什么，能得一份短暂的温情已是厚赐，岂容他奢望更多，没有自由的人，渴求就该压在心底最深处。

但小姐……她一直不断地在为他争取，他最感动的，是她不拿他当下人看；他最珍惜的，是她给了他尊严；他最窝心的，是她对他的了解与支持。

俞夜雪--

他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三个宇，这个名字，在他的生命中将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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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雪使出她所向无敌的撒娇功力，又缠又赖地提出让风无痕习武的要求，这让俞老爷颇感意外。“他说要习武？”

“不是他说的，是我看得出来。”无痕总是很不快乐，而她希望他快乐，所以就不会错失能让他快乐的机会。

若爹同意，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学了，而且学到的会更多，虽然她不明白舞刀弄剑有什么好玩的，但无痕喜欢嘛，她说什么都要成全他。

“哦？那雪儿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小女儿几时学会读心术了？

“他看向练武场的表情有着神往，而且爹，我跟您说喔，无痕好厉害唷，姊姊学了三个月的拳法，就是很乱、很乱的那种拳，我看得头都昏昏的，可是无痕看一遍就会了耶，好聪明对不对？”

听小雪儿的口气，像是钦佩极了风无痕。

“一遍就会？”俞老爷有着淡淡的讶异。

“对呀！”深怕父亲不信，夜雪的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这么说来，这个风无痕倒是个百年难见的武学奇才。

他挑选了不少颇具资质天赋的人才，加以训练，这些人才将来都会是他有力的助手，而大女儿也有这方面的兴趣，他的教育方式向来是随儿女的兴趣去发展，所以也就让她一起学了，不过，包括朝宁在内的所有人，他倒是不曾听过如风无痕这般天赋异禀、悟性绝佳的习武奇葩，也难怪他惊奇了。

既然他都培育了这么多人才，多个风无痕未尝不可，何况，这么个旷世奇才，不栽培未免可惜了。

“好不好嘛，爹。”夜雪见父亲沉默不语，勾着他的颈子又娇又软地问着，摆明了他不答应，就缠到他烦死为止。

“我想不出让他习武有何好处。”俞老爷故意回答得模棱两可，因为他更好奇雪儿为何处处代风无痕出头，这又不干她的事，她不觉得对风无痕好过头了吗？

“因为……呃……”因为什么？总不能说无痕开心她就开心吧？

她想破了小脑袋瓜，好不容易才让她想到一个绝佳理由。

“爹，雪儿很娇弱，对不对？”

俞老爷不明白女儿怎会突然冒出这句话，莫名其妙的点了一下头。

“姊姊习武，但雪儿不爱，对不对？”

装满雾水的头又点了一下。

“那么雪儿既娇弱，又不爱习武，也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是不是要找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保护雪儿的安全？”呵呵，这就是重点。

所有的疑惑，全获得了解答，愈老爷露出了然的微笑。

“府内有不少侍卫，由雪儿挑去。”他有意装迷糊。

“雪儿只中意无痕，其他人我不要。”

“所以爹就非让他习武不可了？”

夜雪忙不迭的直点头。

俞老爷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好吧，谁教雪儿是爹的小心肝呢？”

“谢谢爹！”夜雪笑逐颜开，亲了父亲脸颊一记，迅速地跳下他的大腿往外飞奔。

她要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无痕，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达成目的就走人啦？现实的丫头！

看着女儿跑远的身形，俞老爷不由得在心里咕哝。

情势一日日演变，到最后，风无痕在俞府，已是有下人身份，却无下人之实，所有人都知道风无痕地位特殊，不比一般下人。因为他是小姐的人，所以连府内的总管事都管他不得。

有什么办法呢？最得宠的二小姐护他护得紧嘛！

而夜雪既这般重视他，自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侍候她，从父亲那儿将他要来，只是要他相伴，别无他意，就连“护卫”之事，也都只是个幌子，不过无痕看来似乎认真得紧，他说若无一身好武艺，谈什么都是枉然，于是他积极习武，承诺将竭尽所能地保护好她。

夜雪转着灵巧的大眼睛，看着远处正执剑比试的无痕与姊姊。她觉得无痕好有本事，才半年就胜过了所有的人，亏爹还夸口说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人才，哼，才怪！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无痕，无痕才是最好的。

锵！

一阵金属落地声响起，风无痕一剑指向俞朝宁咽喉。

“得罪了，大小姐。”风无痕灵巧地收回剑式，双手一揖。

“哇，好棒！好棒！无痕又赢了！”夜雪想当然耳是他的最佳支持者，她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双掌好用力的拍着。

姊姊真丢脸，输了无痕好多次，她都数不清了。

俞朝宁双颊赤红，从小，她便争强好胜，而今，却一再地败给了一名身份卑微的小奴才，教她怎咽得下这口气？而小妹的喝采，无疑是火上加油，在输不起的心理作祟下，她怨怒的一掌掴去。

风无痕硬生生的挨下这一记巴掌。

“大胆奴才，竟敢冲撞本小姐，活得不耐烦了吗？”

夜雪变了脸色，赶忙跑去，推开了朝宁。

“姊姊怎么可以打无痕！”她气鼓鼓地瞪着俞朝宁。

她很少生气的，可是每次只要无痕受到委屈，她就觉得好生气、好生气，她说过不让任何人欺负无痕的，就算是她的亲姊姊也一样。

“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开，雪儿。”她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放肆的奴才！

“不要！明明是姊姊不对，打不赢无痕就耍赖，姊姊好坏，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鼓着气呼呼的双颊，她拉住风无痕的手。“无痕，我们走。”

“小姐……”风无痕任她拉着走，早已学会不讶异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代他不平，代他呼冤执言，他感动于她的全心维护，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悄悄典藏心底，化诸最温馨的一页记忆。

看她噘着嘴，小脸红扑扑的，一句话也不说，他只好设法引她开口。“小姐，无痕没事。”

才怪，好好的一张脸都被抓出血痕来了，还说没事，是不是要到毁容才算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她觉得好疼。

见她依旧沉默，风无痕绕到她跟前。“小姐，同无痕说句话好不好？”

她还是默不作声，仍在思考那莫名的情绪是由何而来。

“小姐再不说话，无痕会以为小姐在生无痕的气，无痕会难过。”

夜雪眨了眨眼，仰首看他。

他会难过？是不是就像她一样，心口疼得难受？

她终于开口，因为她不要无痕和她一样疼。“脸痛不痛？”

小姐肯和他说话就好了。

风无痕释然的摇了下头。“不碍事，小姐也别在意了。”

“姊姊真坏。无痕为什么不生气呢？”她还是很难释怀。

风无痕逸出苦笑。

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要任人糟蹋？因为这是他的命，而他认命。

小姐总是看不清事实，总是认为他与她没什么不同，小姐的善待，是他的幸运，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有她的善良，他早就认清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卑微寒伧的人生除了笑骂由人外，他又能如何？

“无痕并不在乎，请小姐别为此心烦。”也许有悲，也许有怨，那些都只能留着自己尝，他不会说，也无意让谁明了，包括这一生唯一待他好的小姐。

骗人！她看得出无痕不开心，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会不开心呢？

“无痕，我们出去散散心好不好？”说不定这能让他心情开朗些。

“好。”他的使命是追随小姐。

走了两步，他回过身，迟疑地朝她伸出手。

夜雪绽开灿烂的笑颜，开开心心地将柔嫩的小手放到他掌中，他不由自主的握住。

小姐的手，依然是那么的温暖，小小的，好柔软。好几次，他想握住它，却提不起勇气，从没有一双手，能带给他这么深的震荡--她是不是知道，他好喜欢握着她的手的感觉？

由后门出去，有一大片树林和一条小溪，离俞府不远。

他们是偷偷溜出来的，得在还没有人发现之前回去，所以也不能耽搁太久。

“无痕，有鱼、有鱼--”她指着溪面，兴奋的直叫。

“小姐若要，无痕便抓来给小姐。”

“无痕会抓鱼？”明眸亮了起来。

“就等小姐一句话。”

“好哇、好哇！”她语调不稳的直点头。

风无痕脱了鞋，卷起袖子涉入溪水，静立在水中好半晌，夜雪两眼瞪得大大的，偏着小小的头颅，有趣地直看着。

鱼儿本来因无痕的到来而吓得跑光光，可是无痕好有耐性，他不动，鱼儿又笨笨的没了戒心，在他脚下游来游去的。

她怕自己笑出声来，吓跑了鱼儿，赶忙捂住小嘴。

风无痕挑眉看了她一眼，那娇憨逗趣的模样，令他莞尔。

盯准了脚下一尾小鱼，他眼明手快的探入水底，在他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倒楣的小鱼儿自是难逃“魔掌”了。

“给我、给我！”夜雪又叫又笑，急巴巴的将两手并拢伸向他。

掌中滑不溜丢的小鱼怎么抓也抓不稳，在风无痕放下后没多久，又从她小小的手掌给溜了。

“啊，我的鱼--”她失望地直叫，差点就要冲进水中将它抓回来。

“小姐，不可以。”风无痕拉住她。

时序入了秋，溪水很冷，小姐天生体弱，要是受了寒可就糟了。

小脸黯了下来。“就算只是坐在溪边踩踩水花也不行吗？”

“这--”写满冀盼的盈盈大眼，硬是看软了他的心。

“好不好？无痕。”这回，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口吻可怜兮兮地。

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为所动，那就是铁石心肠了。

其实，她可以不管他的，反正他又不能拿她如何，可她就是不敢随心所欲，因为无痕没同意，她就怕无痕不理她。

风无痕勉为其难的让了步，帮她脱下鞋袜。

“谢谢无痕，无痕最好了！”她露出了连天边星辰都为之失色的粲笑。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千金小姐，无邪、纯真、容易满足，瞧她自得其乐地，赤足踩着溪水，银铃笑语不断，他唇畔亦不知不觉地浮起柔柔淡淡的笑。

“我可以再往前一点吗？”又用充满渴求的眼光看他了。

内心挣扎好一会儿，他又没志气的妥协了，只因不忍她眸中动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人的光彩黯然失色。

“只能一点。”

夜雪掬着水花，愈玩愈忘形。偷偷瞥了无痕一眼，他正拾着小石子往更远的溪流丢，反正他没注意到，应该没关系吧？她吐了吐小粉舌，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哇，她已经看得到鱼儿在游了耶！

她开始和小小鱼儿玩起捉迷藏，一下追这条，一下逗那尾，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呢，乐极往往会生悲，喏，眼前就有个典型的范例。

正玩得得意忘形之际，脚下传来一阵刺痛，溪底尖锐的石子划破了细嫩的脚掌，她痛呼出声，整个人扑跌进水里头，吞没了她小小的身子，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无痕--”

水跑进耳朵里，又跑进鼻子了，还有嘴巴……她想喊，也想挣扎，可是水一直冲……

好冷、好冷……

那一声惊惧的呼喊令风无痕脸色一变，惊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她。“小姐！”他从没怕过什么，但是那一刻，他慌了、怕了！他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跑到那么深的水里去，她身子如此轻盈，随时都有被溪水冲走的危险性，她不晓得吗？

直到紧紧抱住了她，将她带上岸边，他那颗急遽跳动、绞紧而发痛的心仍是无法平息，他牢牢地将她搂在怀中，一刻也不敢松手。

他不是怕责罚，也不是担心不能向老爷交代，而是因为……这是在乎吗？他在乎她？！

“咳、咳……”呛进鼻腔的溪水，令她痛苦的皱着脸猛咳。

他自认动作够快了，但惊惶之中，还是让她喝了好几口溪水，夜雪冷得浑身直发颤。“无……无痕……我好冷……”

风无痕二话不说，立刻横抱起她。“小姐忍着点，我们这就回去！”

她脑袋瓜全成了一团浆糊，但迷迷糊糊中，对他，仍旧挂心不忘。“走……后门，别让人瞧……见，否……否则……你会被……”

“小姐！”他不自觉地将她拥得更紧，眸中涌起酸楚的水光。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他不怕他会如何，他真的不怕！再深的责难，他也甘之如饴。

夜雪很想避开这样的场面，但一进门，一身狼狈的他们仍是让人给撞见了！

这下可不得了，惊动了老爷、惊动了全府上下，他们的宝贝小姐可不曾弄到这般凄惨过，可想而知的结果，是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奶娘要将她带回房去梳洗，但她不依，因为无痕被带到大厅去，她担心他，所以就跟着去了。

现下，府里搞得人仰马翻，全忙成一团，衣衫一件又一件的往浑身湿淋淋的夜雪身上套，又急匆匆地差人去熬姜汤，深怕娇贵的小姐受了寒。

夜雪拉了拉身上的衣袍，怯怯地拾眼看了下父亲凝肃的表情。

怎么办？爹好像很生气！

俞老爷见心爱的女儿冻得嘴唇都发紫了，着实教他心疼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当下，一股难抑的怒火狂烧而起，直盯住风无痕。“你有什么话说？”

“无痕失职，无话可说。”他甘心领受任何责罚。

“很好！”俞老爷把理智给气掉了，命人去取家法。

夜雪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跪在厅前的无痕。爹是说要打无痕吗？

婢女将祛寒的姜汤熬好奉上，暂时拉来夜雪的视线。

咦？只有一碗？！可是无痕为了救她也落了水呀！他和她一样全身湿湿的，他也会冷的，他们怎么都不管他？

看了下手中的姜汤，再抬眼望向无痕，她连犹豫也没有，立刻跳下椅子朝无痕奔去。“无痕，给你。”

此举，使得全厅的人皆瞪大了眼，抽气声清晰可闻。

“小姐……”风无痕也料不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无措。

小姐呀，你单纯的心思，可知这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老爷，这是恶奴欺主，大不敬呀！”

“这风无痕分明包藏祸心，请老爷明察呀……”

太多的声浪由各处传来，一致投向风无痕的目光，全是严厉的挞伐，众人莫不认为，风无痕利用了小姐的天真无邪而欺她，天晓得私底下他还让小姐吃了多少闷亏……

百口亦难辩，他习惯了被曲解，早已学会不再争论什么。

大家好像很气愤，为什么？夜雪不甚明白的看着每一个人。

“无痕？”姜汤还在她手中，他没有接过的意愿，难道他不冷吗？

“无痕不需要，小姐自己喝。”

“可是……”

“又在装模作样了。”一句讥讽不知由何处传来，分明在火上加油，唯恐天下不乱。

老管家兴冲冲的取来家法，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爹真的要打无痕！夜雪瞪大了眼。“爹，不要啊！”

俞老爷不看女儿，威严的下令。“给我重打三十板！”

夜雪低呼了声。这三十板打下去，无痕不死也会重伤！

“是！”老管家暗喜在心的领命。让他逮着机会了吧！就不信整治不了这小子！他绝对会“扎扎实实”的打，一下也不含糊！

当第一板打下来时，风无痕便立刻觉悟到老管家在公报私仇，他不会让他太好过。

他认命的闭起眼，咬紧牙关承受，硬是挺直了腰杆不吭一声。

挺傲的嘛！看你倔到什么时候！老管家恨恨地看着他，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就不信没法打到他哭爹叫娘。

夜雪急了，两颗小小的泪珠跌了下来。“爹……别打无痕，求求你呀……”

俞老爷硬是铁了心不理会。

“爹--”夜雪焦急地想奔上前去，两旁的婢女机灵的拉住她，就怕板子不长眼，误伤了小姐。

“爹！”夜雪一声比一声喊得更急。“不是无痕的错，都是雪儿淘气，是雪儿不乖，雪儿不听话，爹打雪儿好了，不要怪无痕……”

两旁婢女一个闪神，让夜雪挣了开来，在众人措手不及下冲向风无痕，代他挨了甫落下的一板。

看清眼前的人儿后，老管家脸都吓白了。

“小姐--”骇然大惊的呼唤声中，包括了风无痕的。

她今天的每一道举动都吓坏了他。

好痛！

她跌落风无痕怀中。

由背后泛开的疼楚，如烈火延烧，席卷了所有的知觉，然后……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受了寒，高烧不退，加上柔嫩的皮肤划了一道热辣的血痕，真是雪上加霜，夜雪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心急如焚的父亲守在床边，一群丫鬟在她房里进进出出，绕得她头都昏了。

她呻吟出声。

“怎么样，还疼不疼？”俞老爷见女儿醒来，关切的连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眼珠子绕着房内转了圈。“无痕呢？爹没再打他吧？”

说到这个，俞老爷就满肚子又气又怜。“傻雪儿，爹在教训人，你干么没事去挨板子呢？”

不是她喜欢挨板子，而是她知道挡在无痕面前，爹就不会再打无痕了。

“祸是雪儿闯的，累无痕受罚，雪儿会难过。”

看来，雪儿对风无痕的重视，已凌越了主从分界。

俞老爷思忖后，决意道：“也许，我该制止你再与无痕接近。”

作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真信了那些下人的言语，风无痕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他做事不会不知分寸的，所以半年多前，他才会将雪儿交由风无痕来守护。

问题在于雪儿，她对风无痕并没有主仆的认知，老是拉下尊贵的身段，又是递姜汤、又是挨板子，再这样下去，会损及她身为小姐的尊贵及威仪，乱了府里的规矩。

但夜雪才无心思考这么多，光听父亲说要分开她和无痕，整个人全慌了。“这是为什么？爹，为什么不让我和无痕在一起？”

“因为你的主仆不分。”

她不懂。只知道她快要失去无痕了。“可是……爹答应过要让无痕来保护我的。”

“结果呢？是谁让你又是受寒，又是挨伤的？”

“那是……那是因为……”她无话可答。“爹是因为雪儿落水的意外，在生无痕的气吗？对不起、对不起……雪儿下回再也不敢淘气了，雪儿会乖乖的，求求你，爹，别让无痕离开我……”

“爹换个比无痕更好的人给雪儿，不好吗？”他试图作条件交换。

“不要、不要，没有人比无痕更好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无痕，因为无痕很重要、很重要，谁都不能代替，没有无痕，她会伤心得死掉！

“好不好？爹，雪儿以后-定会很听话，爹……”她急得两行清泪都掉了下来。

女儿从来不曾用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强烈地向他要求什么，除了为难外，他更意外雪儿如此看重风无痕。

一向就将小女儿疼之如命，怎堪她带泪哀求，于是他态度再也决绝不起来。“让爹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开门，瞥了眼门边伫立的身影，他不发一语，冷着脸头也不回的离去。

害他宝贝女儿受了寒，这口怒气都还没消呢！他管他要站几天几夜！

“爹、爹--”夜雪唤不回父亲，只能忧惶不安的枯坐在床边。

惨了、惨了，爹这回怕是认真的了，她要怎么样才能留住无痕呢？

无暇多想，她匆匆跳下床，管不得昏沉沈的头和背上火辣辣的疼。她要去找无痕，有无痕和她一起求爹，爹就不会狠心分开他们了。

对，就是这样！

急匆匆地拉开房门，眼前的身影令她“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是无痕！

他怎么会在这里？屋外好冷耶，他站了多久了？

“小姐……”一见着她，风无痕反倒讷讷无言。

他好担心她，可是低微的身份又没资格过问什么，许多人忙进忙出的，却没人肯告诉他小姐的情形，他从昨天守到现在，心始终悬着，不愿轻易离去。

“无痕！”她一把抱住他，震呆了风无痕。“你别走好不好？永远跟我在一起，我不要跟无痕分开……”

风无痕愣愣地低首看她。小姐何出此言？

夜雪见他不言不语，心里头更是急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被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无痕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任性，你原谅我，真的，我不会再让无痕受委屈，无痕说什么，我都会听，好不妤？！”

风无痕错愕地看着那张哭得惨惨切切的容颜，肆流的泪水挂在脸庞，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奴才，值得小姐为他悲伤若此吗？

“无痕不原谅我吗？”见他不说话，她哭得更加伤心。“不要嘛，以后我会很小心，不给无痕惹麻烦，无痕不要不理我……”爹不让她和无痕在一起，如果连无痕也想离开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风无痕蹲低身子，正想说些什么，莫名的一阵晕眩袭来。“无痕并不……”

无痕的手好冰！

夜雪很快的发现到这一点，正想拉他进房，风无痕毫无预警的往她身上跌去，失去了意识。

夜雪又哭又叫的，喊来了一堆人，在她的坚持下，将风无痕抬到她的床上，又动用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坚持要人请大夫来看他的病。

一番折腾下，本就病弱气虚的夜雪，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的睡去。

如果说俞老爷先前有妥协软化的迹象，也会在看到这种情形时烟消云散！

这像话吗？堂堂长安首富的俞府千金，居然趴在床边睡，将床让给一个下人，这要是传了出去，她这个千金小姐岂不惹人笑话！

教他如何再放纵他们下去！

在他忍无可忍时，风无痕适时醒来，见着这情形，显然也很诧异，用不着俞老爷说什么，他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该如何做。

他在不惊扰夜雪的情况下，将她小心的抱回床上，默默的退了下去。

他明白老爷的顾忌，也知道他是僭越了。本来，他是想告诉小姐，他并不怪她，也没有资格怪她，若小姐希望他留下，他就会守在她身侧，可现下看来，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老爷不会允许，他知道。

是以，小姐身畔再无他立足之地。

他们都心照不宣。

“请安抚小姐。”他无意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但却得承认，小姐的哭闹是必然的，他们都见识到了。

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吧！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被定位于何处，说穿了，他只不过是老爷赏给小姐的玩具，一个会说会动、有生命的玩具，小姐怎么想，他不知道，现实不会因为小姐赋与了他人格而有所改变，他终究什么也不是；没有他，对小姐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因此，他也不会知道夜雪醒来后见不到他，哭闹不休了好一阵子，第三天夜里，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时，偷偷溜到风无痕那儿去。

这晚，风无痕伤口正疼得难以入睡。

一阵细微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他坐起身来，正想起身前去察看时，轻细的敲门声伴随着娇软的呼唤传入耳畔。“无痕，你睡了吗？”

“小姐？！”他惊诧地挑高了眉，看着推门而入的娇小身影。

“嘘。”她稚气地将小小的手指放在唇上。“小声一点嘛，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偷溜？”他更迷糊了。

“对呀。”她将手中的竹篮子往床边一放，爬到床上坐着，微仰起头看他。一他们盯我盯得好紧，我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来看你。”说到这个，她嗔怨的噘起粉红的小嘴。“无痕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都不去找人家？”

风无痕无言以对。要到何时，她才会看清，他从来都没有自主权？

他无法欺骗自己，若能由得他选择，他是想留在她身边的。

“先别说这个了。”她拎起地上的竹篮，端起了一碗不知名的汤汁。“快点，把它喝掉。”

风无痕愕愕然看着她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的碗。

小姐虽没言明，但他十之八九也猜得到大概。

夜雪见他只是发怔着，没有喝下，于是歉然道：“我知道鸡汤冷了不太好喝，都怪娟儿那丫头，在我房里磨蹭半天，害我出不来，你就将就点，下次我会尽量早点来的。”

这鸡汤本是熬给她喝的，但她始终惦记无痕也生着病，补身的汤食她并不缺，但是无痕呢？

所以她悄悄将这碗鸡汤藏了起来，虽然冷了，但总比没有好。

“小姐……”莫名的，一股酸意绞紧了心扉，她三更半夜前来，就为了替他送一碗冷了的鸡汤？

“快喝嘛，这是我特地为你留的呢！”她轻声催促。

“多谢小姐。”他不在乎碗里头是什么，他饮下的，是生平第一份关怀、第一份情义。

“还有这个。”生病的人要多吃营养的东西，所以她每一样菜都留了一点，又怕人发现，所以全放在同一个盘子上，看起来有点杂，不过那不是重点，好吃就行了，美不美观又不重要。

“小姐，无痕承受不起。”一而再、再而三，他受之有愧，但她总是不懂。

夜雪垂下眼睫，为什么他总是拒绝她？“你不要我对你好？”口吻略含心伤。

“不是……”他珍惜都来不及了，只是……

“那我们一起吃？”她再度仰起头，脸上挂满期待。“我也饿了耶。”

风无痕张口欲言，但一触及那双勾动人心的灵灿瞳眸，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微点了头。“一起吃。”

“无痕真好。”她笑得心满意足，拿起筷子和他一道解决了满盘的食物，吃得可开心了。

风无痕明知这已是逾炬，却收不回脱轨的行止，选择了放任这一回。

夜雪将目光定在他手臂上的伤痕。“还疼不疼？”

风无痕抿唇不语。

小姐总爱在他受了苦时这么问他。若真的疼，不是点头或摇头就能少疼一分的。

夜雪悄悄地将一只小瓶子放到他手中。“记得早晚抹一回。”

她和无痕的伤口是一样的，那么大夫要她抹的药，无痕应该也能抹才对。

看了看手中的瓷瓶，他问：“那小姐呢？”

她的药给他了，那她怎么办？

“再向大夫要就有了，无痕别烦恼。”她才挨那么一板，无所谓的，无痕就不一样了，他被打了好多下，而且都好用力，下上药是不行的。

想了想，她怯怜怜地开口：“无痕还怪不怪我？”

“怪？”他愣了下才领悟。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是爹……他是来真的，我……我不知道……无痕肯不肯留下，可是……我想留下无痕，真的好想、好想……”

风无痕震动了。在那样祈怜的渴求下，他无法怀疑她的话。

为他挨板子、处处维护他、生了病却还半夜冒着寒风为他送来吃食，甚至泪眼蒙蒙的留他……对她而言，他真有这么重要吗？

“为……为什么？”她是那么高高在上，渺小如他，何足挂齿，何足介怀？

夜雪垂下头。“我喜欢无痕。”

细细的嗓音敲人心房，风无痕万般震撼！

她是第一个！爹不曾喜欢过他，娘也不曾，从来，他都没人在乎，可是小姐……

她肯定了他存在的价值！

他握紧拳，深吸了口气。“如果小姐允许，无痕愿一生追随小姐。”

星眸亮了起来。“无痕说真的？！”她直瞅着他，深怕他下一刻便会反悔。

他毅然点头。

“打勾勾。”她将小指伸向他。

风无痕迟疑了下，终于伸出手，勾上她的小指，拇指印上她的。

“至死不悔。”他定定地望住她。

这一刻的承诺，他将以生命来执着，从此，她是他活着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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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逝如流水的年华，写下了多少笑泪与共的记忆，花开花落间，转眼跳过了十二个春秋。

褪去稚气外衣的夜雪，成了足以夺去任何男人呼吸的绝代佳人，而承诺一生相伴的风无痕，也在岁月的淬砺中，变得更稳重、更成熟、更内敛，却也更冷傲了。

当年，执意将风无痕撤离夜雪身边的俞老爷，态度极为冷硬，然而夜雪更倔，她威胁父亲，一日不见无痕，她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那时，她正生着病，身子虚弱得很，怎堪生受这般折磨，俞老爷被逼得没法儿，只得依了她。

虽然家规面子很重要，但宝贝女儿更是没人能比，见女儿如此喜爱风无痕，他着实狠不下心剥夺，两相权衡之下，也就由着她去了。

这一晃眼，十几个年头就这样过去了。

风无痕勤加习武，一身绝艺无人能及，出色如他，却始终不曾动摇信念，甘心永随夜雪，她的安危，成了他肩负的使命，有夜雪在的地方，必有风无痕，两人形影不离，焦不离孟，宛如一体。

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风无痕，随着时日的演变，没人再敢找他麻烦，也没人再将他当成下人，只因看清了小姐对他万般重视，招惹他便等于是和小姐过不去，久而久之，也造就了他在俞家独一无二的地位，连俞老爷也正视他是个人才，极为看重他，数度提及要将部分重大的家业交由他打理，只是他婉拒了，坚定道：“属下只想守护小姐。”

是不是大才小用又如何？俞老爷惋惜的眼神，他并未放在心上，小姐就是他的一切，他生命的重心。

他与小姐，本就有着两极的差异，日复一日，他们之间更是拉出了天与地，云与泥的差距。也许，在别人眼中，他不再是卑微寒伧的存在，然而高贵如她，是他永远也无法相提并论的，因为，他只是处于她身后的一个影子罢了。

想起小姐的召唤，他推开门，看向桌边的娇美女子，恭敬的唤了声：“小姐。”

除了老爷，他是唯一能自由进出小姐闺房而不必忌讳避嫌问题的男人，没人会说什么，也没人会往不洁的方向想，他是她的护卫，理所当然该随侍在侧的人。

夜雪抬眼望去。“咦？是无痕呀。”她招招手。“快过来。”

“是。”他移步上前。

夜雪将制了一半的衣袍往他身上比了比，偏着头很认真地在思量什么。

无痕身形挺拔，样貌也生得俊，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虽然他老爱冷着一张脸，都不肯笑，可是这无损他的出色，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没人比得上卓众绝伦的他--不论内在或外在。

要不，爹怎会愈来愈赏识他呢？

有一阵子，她真的好担心爹把无痕抢走，过了好些食不知味的日子，直到无痕瞧出她的闷闷不乐，弄懂了她的心思，才告诉她：“小姐请放心，无痕答应过永远跟随小姐身侧，绝不食言。”

有了他的保证，她才放下忐忑惶然的心，再一次轻展笑颜。

无痕有着别人所不及的才能，这点谁也不能否认，如果不去忧心可能因此而失去他，夜雪着实有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无痕是不平凡的。

他对自身的事，总是不甚在意，可是对她，却从不马虎，她很感动他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但是内心深处，她常会悄悄的为他如此轻忽自己而心疼。

这件长衫穿在他身上好看极了，就不知无痕喜不喜欢。

“淡青色好不好？”她仰着头看他。无痕偏爱素色，她记得。

“好。”他应声道。拒绝是没用的，他试过了。

初次为他制衣，他没接受，但是后来，小姐依然将它完成，悄悄放在他房中，他便知道，她关怀他的意念是坚决的。

这样的情形一再发生于他的食衣住行及日常生活当中，往后，他也就不再费心去坚持了，因为他终于了解，只要他好，小姐便能快乐。

“若太费工夫，小姐就别心烦了。”一如每一回，他不忘叮咛。

“不麻烦。”她回他澄净的笑。能为无痕做点什么是最开心的事了，怎会心烦？

她不曾为谁制衣制鞋，只除了无痕。

爹和姊姊衣裳多得吓死人，而且件件华丽贵重，并不差她这一件，但是无痕不同，他让她有着强烈想-针一线、密密缝衣给他的冲动，他不在乎自己，那她就要代替他多在乎他一点，对不对？

他需要的，虽然他什么都不说。

被需要的感觉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风无痕出了神的看着她幽柔的浅笑。

小姐很美，美得笔墨难以形容。黛眉弯弯，盈盈水眸连夜里的寒星都相形失色，俏鼻小巧直挺，朱唇微微弯起时，所流泻的万种风情，可以让天下男子化为绕指柔，这张出尘绝俗的美颜，适合清灵纯净的她。

她是一朵清莲，散发着高雅飘逸的气息。

放眼长安城，小姐绝色，无人能出其右，莫怪乎及笄之后，登门求亲之人几乎将俞府门槛踩平，而这当中，非王公贵族还无颜登门呢！

思及此，他微微蹙眉。

这群难以计数的求亲者，没见小姐对谁特别留意，而老爷看小姐年纪尚轻，也就顺着她的意，全回绝了。

到底小姐中意什么样的人呢？

娉婷佳人察觉他灼灼的凝视，由针线堆里仰首。“为什么这样看我？”

风无痕这才惊觉自个儿将她给看痴了，连忙收回视线。“属下放肆了。”

“才不会。”她又不觉得他放肆，她喜欢无痕看她。

“无痕，陪我到街上走走好不好？”

“小姐想买些什么吗？”

“嗯。”

她看着针线篮，心里头开始盘算着，剩下的绣线恐怕不够制完这件衣裳，还有，天气转凉了，她得及早替无痕裁件披风才行……

长安城的大街，每一日都是热闹非凡的，各个小贩子兜售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市集上熙来攘往，风无痕一直紧紧地伴随在侧，心思细密得不让人群推挤碰触到她。

夜雪很排斥人的体味夹杂着汗渍的味道，她什么也不用说，无痕总是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体贴地将她和人群隔开。

好久没上街来了，她放松心情走走看看，视线突然定在某一处，带着渴求的眼神仰首望着风无痕。“无痕，我想吃炒栗子。”

风无痕看了一下。“请小姐在这里候着，属下去去就来。”

那里人太多了，不好让小姐被人推来挤去。

“好。”她很顺从的应允，就在原地看着风无痕。

无痕好出色！他俊拔的身形、刚毅卓绝的容颜，一下子就将所有人都给比了下去，因着他的出现，附近的女子全将目光往他身上停驻留连，他却视若无睹……

他一直都知道的，论外在，无痕有足够的能耐吸引任何人的注目；论内在，无痕更非池中之物，他绝对有足够的本事，闯出一番傲人的成就，她一直都很怀疑，自己是凭什么拥有这样一个不平凡的男子？

这委屈了他，她明知道的，私心里，却刻意去忽视，只因正视后的结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突然间觉得好不舒服，因着那些个女子不加掩饰地用迷恋又爱慕的眼光看着俊俏的无痕，她强烈地想将无痕藏起来，不给任何人有机会拿那种眼神看他……

老天！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她对无痕的独占欲真是愈来愈压抑不了了，尽管每个人都说无痕是她的，包括无痕自己，但是她也不能……

她好困扰。

闭上眼，她用力甩甩头，想将那恼人的情绪抛离。

“唷--老大，那儿有个漂亮的小姐耶。”

一阵轻浮的声浪传入耳畔，她迅速睁开眼，瞪着眼前不像善类的男人，这群人看来不情好意，她惊吓的退了两步。

“嘿，果然是个小美人。”油头粉面的男人上下估量她，猥琐的目光瞟呀瞟的，纵使他连碰也没碰着她，夜雪仍是有了被人轻薄的难堪，他那淫秽的眼神，仿佛她不着寸缕站在他面前一样。

她心下暗慌，下意识的找寻风无痕的身影。

惨了，无痕不在，她又不晓得怎么应付，本来是想逃的，可是无痕又叫她在这等他，她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别怕、别怕，大爷我从来不伤害娇滴滴的美人儿，没人比我更懂得怜香惜玉了，乖乖，我会很疼你的……”轻佻无比地说完，他开始移近她，夜雪无意识的往后退，突地，他一把欺近她，夜雪惊叫一声，一个名字未加思考的脱口而出。“无痕--”

每回有事，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唯-能让她深深倚赖的，也是他。

这个怀抱，只让她觉得下流轻狎，难受得几乎作呕，一点都不像能带给她心灵安定的无痕。她费力挣扎，使劲的又捶又打，甚至用脚去踢他，趁他微松了力道之际，用力推开他，自己也站立不稳的往后跌退了几步，差点就栽倒。

一双适时伸来的臂扶住了她，夜雪惊魂未定，耳边响起了一贯低柔的轻喊。“小姐。”

是无痕！

她想也没想，反身投进他怀中，两手死命地抱住他，惶然的小脸深深埋进他胸怀。

风无痕本能的抬手轻拥夜雪，凝起寒眸望去。

偏偏有人还不怕死，猛燃火信。“唷--少爷你看，找情夫来出头了耶！”

无知败类！他成功挑起风无痕的怒气了。

“嘴巴放干净点！”风无痕冷冷地警告。

为首的男人来回审视他们，看他们的装扮三分不像爱侣，七分倒似主仆。

“呵，我说嘛，装什么清高，骨子里不过就是个浪荡婊子，偷情偷到自家长工身上去了。嗟！一个狗奴才会好过本少爷吗？”仗着打手众多，说话可狂妄了。

“你！”俏颜被激起淡淡的怒意，她最讨厌别人这样称呼无痕了。“无痕不是什么狗奴才，向他道歉！”

“道歉？！”像听到什么人间奇闻，他笑得狂恣。“不是狗奴才，会服侍周到，连床上也不遗漏？”

当他的面羞辱小姐？很好，光这一项，此人就该死上一百次！

别人怎么说风无痕，都不至于使他动怒，但千不该万不该，这人扯上了小姐，小姐善良，能够原谅，但他却不！敢动小姐，就要先有最惨痛的自觉！

将夜雪往身后拉，他刚冷的面容覆上层层冰霜，幽眸寒光迸射，执剑的手微紧--

夜雪明了他这神情代表什么，纤细的柔荑覆上他正欲挑剑的手。“无痕不要。”

掌上感受到的柔腻触感令他心下一动，投眼望去，她眸中轻幽的柔光莫名的化去他冲天的怒焰，寒戾之气尽消。

持剑的手垂了下来。“属下遵命。”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无异议服从。

“我呸！满口正气凛然的主仆相称，谁晓得骨子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男盗女娼！”真是虚伪得让人恶心！天底下有哪一对主仆，女的会用柔得醉死人的眼光看属下，而当属下的又表现出那般不寻常的依恋怜惜，风花雪月之事看多了，这事儿哪瞒得过他的眼，要说他们没点暧昧，鬼都不信。

夜雪忍不住叹气。

这人真是不知死活。他真想让无痕割了他的舌吗？

实在不想看到当街血溅五步的画面，她拉了风无痕的手想远离是非之地。

他至少该废了那双胆敢轻薄小姐的手，但是让她握住的手，却软软的使不上力，只能任她拉着走。

小姐的手，依然是记忆中的柔软，依然给了他记忆中的眷恋。

“这样就想走？”那名男子不甘心让几乎到手的绝世美人落了空，一个示意，十来名打手冲上前去就是一阵好打。

风无痕将夜雪揽护怀中，轻巧的移形换位，闪过了攻势，单手应对便已游刃有余，身形一晃，他一手扣住闪躲不及的始作俑者咽喉。

“这叫自寻死路。”吐出的话语，冷得足以冻结空气。

对方削了气焰，吓得冷汗涔涔。他一点也不敢怀疑，这个冷傲的男子，会当场取了他的命。

“无痕！”夜雪摇了摇头。

真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呀！寒绝男子在这一声柔柔淡淡的轻喊中，竟什么也不说，听从的松了手。

本以为已死里逃生，正待吁上一口气，冷面罗刹又一把扣上他肩臂处，加重力道，提气运行内力一捏--

“啊--”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响起。

手骨尽碎。

废他一臂，算是便宜他了。

风无痕冷哼一声，与摇头叹息的夜雪一道离去。

不该忘却无痕的行事作风的，合该是这个人自绝后路。

无痕性傲，纵使自身伤痕累累，他都未必会动怒，但事情若关乎到她，就是被伤一根寒毛，他都会要人拿命来抵，今天这样，已经很手下留情了，要换作以前，早让他的家人给他准备棺材去了。

正、邪，很难去论断，无痕的是非观是以她为诠释，为了她，不惜与天下对立，这样的他，很狂、很傲，她无法去说他什么，因为-切都是为了她。

所以，她实在很怀疑他会如此“轻易”的放过这个人。

“无痕，答应我，你不会。”无痕只听她的话，她要他放手，他会，但那是“现在”，往后，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就很难说了。

她要他承诺他什么也不会做。

小姐太了解他了。

风无痕看了她一眼，勉为其难的点头。

“我要无痕亲口说出来。”她待无痕以真，无痕亦然，他亲口允诺她，便绝不会阳奉阴违的欺骗她。

风无痕叹了口气。“是的，属下不会。”

“不会什么？”

真是步步逼人啊！

“不会动那个人渣。”被逼得没法儿，他微恼地说道。

一个杂碎，哪里值得小姐这么护他！

无痕不大开心，她看出来了。

其实她只是不希望他沾太多的血腥，不要无痕变成冷酷可怕的人。

无痕尽职的陪她到锦绣坊裁了布，买了足量的绣线，步上回程。

回程途中，两人过份静默，风无痕一句话也没跟她说。

“说说话嘛，无痕。”回府之后，夜雪终于方便缠他了，她才不放他走，在花园绕着他打转。

风无痕硬是别开脸不搭腔。

“说啦，我想听听无痕的声音。”

别看无痕对她千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其实他也会跟她闹脾气，不过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闷在心里。

“小姐要无痕说什么？”他不自在地应了声。

“无痕在生气。”

“属下不敢。”

才怪！他这口吻明明就是在呕气。“那你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属下没有。”

“还没有！”她绕到他面前。“无痕说谎，真差劲。”

不得已，他直视她，诚实招了。“小姐待人太宽厚，有些人，并不值得原谅，否则，难保不会为自己招来灾劫。”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她以德报怨的心胸呀，他担心终有一日会纵虎为患。

说来说去，他还是在关怀她，为她忧虑。

夜雪好窝心。“没关系呀，有无痕保护我。”

“小姐！”他深拧着眉。小姐就是这样，从没有警戒之心，还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同她一样单纯善良，单靠一个他，如何保她平安顺遂至走完今生？

“好了啦，别恼了，我知道你是在气今儿个街上的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又没什么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他不管有没有事，有伤小姐意图，就罪无可赦。

“人间败类，浪费了小姐的仁慈。”

“你也教训他啦，气还不消？”

依风无痕看，取了他狗命，气都未必会消！

“好了嘛，别板着一张脸，我会当是我得罪了你呢！”夜雪讨好地扯扯他的手。

“小姐言重了。”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那笑一个给我看。”

风无痕无奈，只得扯出一抹笑。

那不是真心的笑，只是在安她的心，没有欢愉气息的笑容，怎么也不真实。记忆中，夜雪始终不曾见他由衷笑过，因为他没有快乐。

面对这样的他，心，会疼。

“小姐？”她莫名的凝注，令风无痕不解。

“无痕，你快乐吗？”她突然问道，表情好认真。

风无痕一震。“小姐何出此言？”

“别管，你回答就是了。”她就是觉得无痕忧郁，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可也看不透究竟是什么事困扰了他，为何他会心事重重？他善隐藏，但瞒不过她，偶尔，她会瞧见他莫名的忧伤。

风无痕避开她的眼。“快乐。”

“你说谎！”他明明有苦恼。

“能守在小姐身边，就是无痕的快乐。”快乐是什么样的滋味，他从不知晓，至少目前的生活能令他满足，离开了小姐，他会更加茫然，更加痛苦。

“是这样吗？”无痕不只一次这么对她说，但是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他真的就能快乐？她一直是坚信不移的，可为什么她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是。小姐多心了。”

明知他没对她坦白，但这番话语仍是安慰了她，让她更加心安理得的留住他。

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那，无痕若有何希求，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唯有尽其所能的待他好，才能稍稍安抚她的愧疚。

她的心思，风无痕懂，成全的点个头，安下她的心。

夜雪再度露出愁云尽扫的微笑，想起手中的纸袋，她剥了颗栗子递到他嘴边。“来，吃一个。”

“多谢小姐。”风无痕没接受这样的亲匿，以手接过之后才入口。

夜雪有淡淡的失望。

随着年岁的增长，无痕待她愈来愈疏离了，以前，他有的时候不会拒绝她的，可是现在，他变得好拘谨，事事严守主仆分际，分毫不多逾越，她试过很多次了，没一次例外。

“哟--妹子好雅兴，和你的能干护卫在园子里谈天说地呀？”

含着淡嘲的女音传来，夜雪闻声望去。

“是姊姊。”

这些年来，她与姊姊的关系日渐疏冷，至今，已堪称如履薄冰的地步了，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是哪儿得罪了朝宁，弄得一见面不是含沙射影就是冷嘲热讽，姊妹形同陌路，这不是她多心，姊姊真的在怨恨她，但是，为什么呢？

“我说雪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和个身份低下的奴才厮混，这像话吗？”

无痕一直都跟着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了，为什么会不像话？

“可爹并没有说什么呀。”她急急说道，下意识握紧无痕的手。

“那是爹拗不过你的任性。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动不动就缠着无痕，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生性放荡，私通下人，勾搭不清呢！”俞朝宁字字尖锐，说得毫不留情。

“我……没有。”她和无痕是清清白白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

“没有？那你们黏那么紧是什么意思？我可提醒你，别仗着年幼无知，就尽做些低俗败德之事，我们俞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夜雪浑身一颤，几乎无力招架她饱含羞辱的残酷言词。

风无痕不着痕迹的轻轻扶住她，冷眸望向俞朝宁。“多谢大小姐关心，清者自清，属下只知尽心护卫二小姐，何来低俗败德之说？”

“最好如此！”朝宁冷冽地扫了夜雪一眼。“你听到没有！”

夜雪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直到朝宁离去，她两手勾着无痕的肩，微失血色的唇畔轻轻飘出话来。“无痕的肩膀借一下--”

她好想哭。

为什么她们姊妹会变成这样？见面宛如仇敌，为什么姊姊要伤害她？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揽住她柔弱的纤肩。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姊姊好恨我。”她低低说着，止不住哽咽。

幽眸浮上几许复杂之色。“不是小姐的错，是属下连累了小姐。”

无痕总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明明那不是他该背负的。

夜雪抽抽噎噎。“无痕只是在保护我。”她仰起泪蒙蒙的大眼。“姊说的是真的吗？我这样就算低俗败德，会坏了门风？”

如果是，那她该怎么办？她不能没有无痕呀！

迎视她眼底的慌乱，他定定地道：“小姐无需想太多，大小姐之言，纯属兴风作浪，不必认真。”

是吗？

坚定温和的眸光，给了她安定的力量。

她终于点头，含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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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若说长安首富为俞家，那么其次便非姜家莫属。

同样有着傲人财富的姜家，因其乐善好施，铺桥造路，广结善缘，在地方上的声名及地位，并不亚于俞家。

而，两家因生意上的密切往来，情谊极好，足以，两家儿女也有相当的熟稔度。

姜家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姜骥远，方至弱冠，年少有为；长女姜雅璇，与夜雪同龄，性子温婉柔和，情谊投契的两人，于焉成了闰中密友。

与夜雪往来密切的姜雅璇，自是不会不晓得夜雪那名忠心护卫。有一阵子，她们的话题老是绕着风无痕打绕，只要一提起他，沉静的夜雪就一反常态，有说不完的话。

近来，姜雅璇愈来愈常往俞家跑了，有时也会留宿俞家，反正俞伯伯疼她，不会嫌她烦。

吃着桌上的精致点心，她一双眼在房内转了一圈。“你那个风护卫不是向来与你形影不离的吗？怎么我来这么久都没见着人影，失职哦！”

“大概在外头练剑吧！”夜雪也没介意她取笑意味浓厚的话语，随口答道。

“哇，真是庄敬自强啊！都已经身手不凡了，他还不满意呀？”

“无痕只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不是骄矜自满的人。”尽管已难逢敌手，他仍无一日荒废武学，时时求精求进，为的是保障她的安全。

怪怪的，但是姜雅璇说不出怪在哪里。

“既非庸碌之辈，怎会甘心屈身于一个小小的护卫呢？”以他的才能，当知他能有更好的选择才是。撑着下巴凝思之余，不知不觉也将心中的疑问道了出口。

“无痕愿意。”夜雪毫不犹豫的回答。她问过好多次，无痕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不管为什么，反正只要无痕愿意就行了。

敲门声适时响了起来，是风无痕。

夜雪弯起嘴角。“无痕过来。”

“姜小姐。”他淡淡行礼招呼，姜雅璇立即以笑容回应。

“坐着说话。”夜雪拉开身边的椅子。

“是，小姐。”他恭敬地坐了下来。

“累不累？”她倒了杯水给他，风无痕双手接过。

“多谢小姐。”

“这甜点是刚做好的哦，吃吃看。”夜雪将整盘往他面前推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全然忘了该招呼的是在场的那个客人。

风无痕没让她眸中的热切光芒失色。“好的。”

“好不好吃？”她眨着眼看他人口，很期待的问。

风无痕点头。

“那就多吃一点。”她展颜一笑。“偷偷告诉你哦，这全是我亲手做的呢！”

小姐独具巧思，不比一般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全齐了，光看眼前的餐点以及她这些年来为他裁的每一袭衣裳便足以证明。

小姐之灵慧，天下无双。

没看过感情这么好的主仆。

姜雅璇沉思地看着他们。若不是风无痕态度过于严谨，他们怎么看也不像主仆，夜雪的行止实在不像个主子，待风无痕更是好得不像话！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风无痕不是块当下人的料，可他却宁愿身屈下人，随侍夜雪多年，真的单纯只是因为他淡泊名利，无壮志雄心？

原以为，她的大哥已经很出色了，可是和风无痕比起来，她必须很诚实地说，除了没有家世，风无痕每一点都强过大哥太多、太多。论人品，他超凡不俗；论外貌，他俊逸绝伦，虽过于冷峻，却自有一股狂傲风采，更加突显他的卓然不群、出类拔萃；论本事，文武兼修的大哥也远不及他……

她不晓得一个人也能完美至此，这样的男人，再冷情的女子都不由得为之情牵，偏偏，他眼中只容得下他的小姐，冷绝、孤傲的他，并不是没有柔性的一面，只不过他的温柔从来都只给一个人，也只对一个人笑，生命中除了为夜雪鞠躬尽瘁外，再无其他。

他们真的没有男女之情吗？

她好疑惑。如此倾尽生命的全心护卫，当真不含痴恋情愫？

感应到强烈的探索目光，夜雪不解地回望她。“雅璇，你在想什么？”

“欣羡你有个出色的好护卫呀。”姜雅璇半真半假地回道。“哪像我爹，每次出门都塞一堆保镖给我，浩浩荡荡的，活像进香团，难为情死了！哼，人多有什么用，一遇到事情，三两下就给人打得东倒西歪，哪像你的风护卫，只手能抵万军，还兼心思细密，把你保护得毫发不伤，难怪俞伯伯会把他留在你身边，你说我能不羡慕你吗？”

夜雪甜甜一笑，笑得好满足。

“怎么样，看在我们的交情上，肯不肯割爱呀？”

割爱？无痕？

她皱了皱眉。“无痕又不是东西，怎么可以拿他送来让去的。”

“这话是你说的哦，无痕不是东西，这表示他有自主权？良禽有择木而栖的权利，要不要问问他的意见呀？”姜雅璇可逮到机会了。

“那你问呀！”她对无痕有信心，爹都抢不走无痕了，何况是雅璇。

这么自信？姜雅璇睨了她一眼，转而问不动如山、神情未变的风无痕。“你的答案呢？”

“姜小姐厚爱，在下心领便是。无痕一日为俞家护卫，便终身是小姐的风护卫。”

姜雅璇泄气地看着微笑的夜雪。“你早料准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是吧？”她闷闷地道。还以为夜雪有多大方呢！“你这个小器鬼！”

夜雪扮了个小鬼脸。“我连爹都分你了，你还要我怎样？”

几个月前，几个人笑笑闹闹的，那时雅璇不经意说了句：“夜雪真幸福，有俞伯伯这么好的爹。”

当时夜雪就顺口回了句：“那我把爹分你。”

于是，大家也就顺水推舟，让本就喜爱雅璇的俞老爷收她为义女。

思及此，姜雅璇不禁又多看了她两眼。

夜雪这个意思可是在说，她什么东西都能和人分享，唯独风无痕不行？她对风无痕的独占欲会不会强烈得太不寻常了点？

夜雪误解了她眼神的涵义，直道：“我跟你说真的，少动无痕的脑筋，无痕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姐！”风无痕不大自在地喊了声。

“好啦、好啦，你先出去。”她了然的放过他。

从很早的时候就是这样，无痕-点都没变，每次她当着他的面和人讨论他的重要性时，他就倍感难为情，以前她淘气，总是故意这么做，想看无痕靦腆的模样。

“是，属下告退。”

姜雅璇不舍的目送他离去，几许不明显的怅惘悄悄浮起。

夜雪看了看风无痕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姜雅璇，短暂怔了一下下。难道雅璇……

她不只一次看到雅璇将目光痴痴的停留在无痕身上，视线老是追着无痕跑不说，一看就看得失神，迷蒙如醉的神情，分明显示了……

会吗？雅璇在喜欢无痕？用那种女人对男人的迷恋之心在喜欢无痕？不是单纯的欣赏她这个出色的护卫才开口要他？

心，突然乱了起来。

无痕有人喜欢，有人与她一样深知无痕的好，晓得疼惜无痕的人不再只有她，对无痕好更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权利……无痕知道吗？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得到的关怀会愈来愈多，到时，他还会记得她吗？还会觉得她重要吗？

莫名地，她一阵惶然。

这几天，姜雅璇往夜雪那儿跑的次数愈来愈频密了，于是风无痕也就较少跟随在夜雪身边，夜雪注意到这样的情况，曾经暗含深意的问过他。

风无痕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当下便犀利的看穿了她的神情不定，别有所思，以一句淡淡的“不方便”带过。

至于这句“不方便”，指的是卡在两个女孩中间，她们要讲贴心话不方便，还是其他涵义……那就端看各人怎么想了。

这天，姜雅璇又造访俞府，可她的目的地不是夜雪房间，而是忙着找风无痕。问了几个下人，才在“揽月亭”见着她迫切寻找的颀长身影。

“无痕！”她扬声叫道。

风无痕旋过身来，背光而立的他，因着光线的折射，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表情她一时看不真切。

她微眯起眼，步上亭子奔向他。

“姜小姐有事？”他退开一步，过于客气的态度，显得格外疏冷。

姜雅璇并不将他的淡漠放在心上，娇靥明媚地道：“也没什么事，做了些甜点，想请你批评指教。”她满怀热忱将手中精致的食盒递到他面前。

风无痕淡淡颔首，却没接过。“指教愧不敢当，在下对美食厨艺一窍不通，您应当找小姐切磋才是，小姐之冰心灵慧，世上无双。”

“你……”这个不解风情、融都融不化的大冰块！这只是她含蓄矜持的说法，他听不出来吗？

她忍不住娇嗔地一跺脚。“唉呀，人家就是专程做给你吃的嘛！”

风无痕没有意外，神色淡然无波。“不敢劳驾姜小姐费心。”

他言谈虽有礼，但摆明了是冷硬的拒绝。

除非是睁眼瞎子，否则哪会看不出她眼中的点点柔情，以及早已昭然若揭的款款爱恋，是而，这传递情意的甜点，他万万不能受之。

姜雅璇噘起嘴。“既然知道我费心，你就不能多少捧个场吗？”

“在下不爱吃甜食。”除了回绝外，这也是事实。

他骗人！

姜雅璇不满的反驳。“那天你明明吃了！”她没忘记夜雪要他品尝时，他没有第二句话就入了口，她还记得那些甜点最后全是由他解决掉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认定他喜欢，学了同样口味的点心，为的只是想赢得他多一点点的关注罢了。

风无痕淡然道：“因为小姐开了口。”即使当时眼前摆的是穿肠毒药，他仍会服下，何况只是小小的甜点。

“你就这么听夜雪的话？”她不是滋味的说道，翻腾的醋意让她难受极了。

“赴汤蹈火亦不为惧。”他像谈天气一样，轻轻淡淡地道出。

他连命都可以给小姐了，至于她，什么都不是，若想与小姐相提并论，那未免太可笑。

“你眼里、心里就只有夜雪吗？你可知我……我……”她咬着唇，抛下少女矜持，不顾一切的说道。“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你晓不晓得？！”

然而，他却连挑一下眉都没有，语调一如往常的冷静。“小姐错爱，受之有愧。”

婉转的说词，她听得懂。

“我被拒绝了吗？”她难堪而哀伤地问。

“请小姐见谅。”他转身步出亭子。

“我不好吗？”为什么他能回拒得这般绝然？

他没回头。“无所谓好不好，以无痕为名，就是不欲在任何人生命中留下痕迹，无痕不值得小姐悬念。”

原来……风无痕不是他的本名！

那……他待夜雪又算什么？不想留下痕迹，却又那么深刻、倾其一切的付出？！

看着他坚决离去的背影，突来的领悟如电光石火般撞进心房，她冲动地脱口而出。“你爱夜雪？！”

风无痕顿了住步伐，浑身僵直。

这让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再一次清晰且坚定地说道：“你真正爱的人是夜雪，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心甘情愿，无伎无求的默默守着她，这根本不是什么忠不忠心，而是你爱她，以一个男人的心态在爱她！”

风无痕回过身来，神情寒若三尺冰霜。“三思而后言的道理，姜姑娘应懂，同样的话，别再让我听到第二次！”他态度不再谦和，冷厉的口吻几近于威胁。

“这算默认？”姜雅璇还真是勇气可嘉，居然有胆追问。

“为什么不敢告诉夜雪？你不说，她又怎会知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点雅量她仍是有的，若他们两情相悦，一个是她的好友，一个是她心中所爱的男人，也许心伤，但她仍会祝福。

风无痕眯起眼，眸中净是一片噬骨的冰冷。“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一言半句传到小姐耳中，休怪风某不客气。”吐出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直冷到她心头。

他的表情实在太吓人，她胆怯了。“为……为什么？”他好像很怕夜雪知道？

“子虚乌有！”他冷哼道，脚下不再迟疑的绝然远去。

“子虚乌有？”就怕他是自欺欺人！

凝望他冷酷的背影，她逸出悲哀的苦笑。

若非命中了他的致命伤，他反应何须如此激烈？她不至于傻得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

生平第一次的爱恋……就这样完了。

他是个孤绝、却也出众超凡的人，把感情给了这样一个奇男子，应是值得的吧？

她仰首看向一望无际的晴空，自嘲地一笑。

最近气候较不稳定，稍不留神，身子本就赢弱的夜雪又受了寒，风无痕听某个话杂的婢女提及，便立刻前去。

他敲了几下门，无人答应。

难道小姐不在房内？还是病得难受了？

他捺下心焦，推门而入。

飘扬的淡粉轻纱将雅致的闺房区隔为外室、内室，圆型的桃木桌面上还放着她织了一半的针线绣品，却没见着她的人。他掀开纱帏走入内室，床榻上也不见夜雪身影，他忧虑的正欲出去找寻，屏风后头传来她的声音。

“是香荷吗？帮我拧条湿巾来。”刚刚退了热，流了点汗，不拭净多难受。

听到她的声音，风无痕这才安下心来。

他没有迟疑的依言而行，将拧好的湿巾拿到屏风后给她，但是很快的，他便发现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

小姐在更衣！

眼前所见，让他大为震惊，夜雪身上仅着了件兜衣，一片雪肤全让他瞧了个分明！

他慌乱失措，连忙想退下，在他一脚踏入屏风内时也正好回身的夜雪一见是他，一时慌了手脚，急乱得往后退开，步伐一个没踩稳，绊到屏风，惊叫了声，直往后跌。

“小心！”一脚已踏离的风无痕又收回步伐，赶在她的身子倾跌之际上前接住她。

凝眸相接的瞬间，电光石火般的悸动强烈撞上彼此心房！

“无……无痕……”迷蒙的眼望住了他。他们现在的样子--好亲密！他有力的臂弯贴在她光裸的背上，勾住她半倾的身子，而另一手更是反应迅速的圈住了她的腰……

她小脸漾起了红扑扑的醉人云霞。

风无痕收摄心神，不让自己有任何遐念的扶正她的身躯，本欲抽回的手僵了一下，反其道而行的平贴在她背上。

掌心下是一片柔腻似雪的玉肤，但是细致中，似有道突兀的痕迹破坏了平滑的触感，他灵敏的感受到了。

风无痕眯起眼看向她。

惨了！

夜雪大致料想得到他发现了什么，垂下眼睑不敢看他。

这样的反应让风无痕打定了主意放肆这一回，管不得冒不冒犯的问题，扳过她的身子察看究竟。

拨开她柔滑乌亮的青丝，当她的背一览无遗的呈现在他眼前，他暗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抽了口气。

是伤疤！他猜得没错，而且远超乎他所预料的严重，由肩而下，穿过兜衣的细线，再往下延……

他微颤着手，轻抚过那道痕迹，位于心口的地方绞了起来。

好好的一片凝雪玉肤就这样毁了，似水无瑕的玉背，突然间横互了这么一道丑陋的印记，显得格外刺眼。

“无痕？”好羞人啊！无痕温柔的指尖滑过她的背，行经之处引起她一阵莫名的酥麻颤悸，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她不会说，只知道她并不讨厌无痕的碰触，甚至是有点--喜欢、依恋的！

夜雪的低喊，唤回了风无痕的神思，他忙抽回手，暗斥自己的唐突。他怎能对小姐做出无异于调情的举止？这等于是在轻薄她了！

他狼狈的匆匆退下，是以，没多留意到夜雪醉颜酡红的娇羞模样。

捧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夜雪一时无法由幽然如醉的迷离情潮中恢复。为什么她的心会跳得好快、好快，都快吸不过气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红晕渐褪，她才穿戴整齐走出屏风的遮掩，怯怯地觑了静候已久的他一眼，又很快地垂下头。

风无痕不语，率先走在前头，替她掀开薄纱。“小姐请。”

夜雪低眉敛眼，规规矩炬的走了出去，在桌前坐下，风无痕随后跟上。

“无痕也坐。”她低低地说。

她不大敢看他，怕又脸红。

风无痕静默了下，启口道：“属下该死，冒犯了小姐，但凭小姐处置。”

“那是意外，无痕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怪无痕，无痕也别往心里搁。”她努力控制又将窜上的红潮，小心不让羞涩示人。

“是。若小姐宽宥，不罪于属下，那么，属下尚有一事不解，还请小姐释疑。”

“什……什么事？”不知道装傻有没有用？

风无痕也不容她打马虎眼。“小姐身上的伤痕从何而来？”

他蹙起眉心，一一思索。

记忆中，他不曾让她受过足以留下这么长一道的伤疤，一年又一年的回溯，小姐之事，他一件件都牢记心田，历历如昨，他与小姐的生活一直是环环相扣，她不可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瞒得过他，除非……

唯一记得的一次，是她五、六岁那年，他怎么也忘不了她在床榻上昏睡了一日一夜，而他也忐忑不安地在她的房门外守了一日一夜。拜小姐所赐，她挨下那一板，让他少受了十来板的酷刑，否则，老管家下手这么狠，他非去掉半条命不可。

难道……会是那一回留下的吗？

若真是如此，那他就真的千该万死了。

“一……一定要说吗？”无痕的言谈是一贯的温和，但她看得出他的意念是坚决的。

“请小姐成全。”

唉，本以为可以永远不让他知悉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好死不死的让他给发现了。

她抿抿唇，有些无奈。“就……落水那一次嘛，你挨爹爹责罚，有没有？”

“是的。”他拧着眉回想。当时情况混乱，他依稀记得，小姐义无反顾的扑向他……那一板确实是落在她背上没错。

可也不对呀，在小姐代他受下那一板之前，他不也挨了十几板，十几条的鞭痕交错可比她严重多了，他都没留下疤痕，为何她……

看出他更为浓厚的疑惑光芒，她开始傻笑以对。“呵、呵……那药很有效对不对？你看你都没留下疤痕，真好。不然就枉费你生得这么好看，那会是美中不足的一大败笔……”她不着边际的瞎扯。

“是的，谢谢小姐。然后呢？”他也决计不让她瞎蒙过去。

“就……唉呀，你别问了啦！”她挥了挥手。不知道耍赖能不能成功混过去？

“为什么？”

“呃？”

“因为小姐担心无痕会自责？会痛苦？”他接了下去，深亮的眸光似已看穿。

夜雪一阵诧异。无痕太了解她了，她有多少心思全让他摸得一清二楚。

“说吧，小姐，再糟的答案，属下都想过了。”

“这样啊，那……”反正都让他抓了个七、八成，再不说清楚，任他胡思乱想下去反而更令他难受，她只好认命的道：“就是那瓶药嘛……给你了呀，然后……”

“小姐说会再向大夫取，结果却只是在安抚无痕？”他握紧拳，像在压抑什么。“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无痕脸色好像不太好看耶，要继续说下去吗？

她吞了吞口水。“我想不出天衣无缝的好说词嘛，说用完了，那太夸张，没人会信：说药丢了，要是不小心让人发现在你那儿，那无痕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吗？我已经害了你一次，再来一次，我都不敢想像会怎样。”

“所以小姐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情愿苦了自己，咬紧牙关任伤口疼、任伤口一裂再裂，久久难以愈合，却还什么也不说，强颜欢笑的说伤口早好了，留下这么深的伤痕也无所谓？”每说一句，胸口便抽紧一分，他闭上眼，沉沉地抽了口气。

“没……没这么严重啦，无痕说得太夸张了。”

“别再安慰属下了！”他微微激动的低喊。“同样的伤，无痕身上有过十几道，无痕比谁都清楚！”小姐本是那么的完美，一道不该有的伤疤，却为他而留！

“无痕……”夜雪讷讷地看着他。

无痕很少这么失态，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很难过。

“别这样啦！”她绕到他跟前蹲低身子。“都过去这么久了，我都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何必耿耿于怀？不过就是一道疤痕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也看不到。”

可是看到的人，心会疼呀！小姐怎能说得如此云淡风清？

“小姐未来的夫婿呢？他会怎么想？”不能将最完美的一面呈现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小姐难道不遗憾？

“无痕会因此而嫌弃我吗？”她突然冒出一句。

“当然不会！”他连想都不想。这道伤之于他，是最美的烙印！

“连无痕都不嫌弃了，何况是将要与我相守一生的人。如果会在乎一道疤，那我实在没有下嫁的必要，对不？”

风无痕无言以对。

夜雪偏着头看他。

无痕一向都很严肃，俊脸老是冷冷淡淡的，也许是因为自身沉稳内敛的性子使然，他鲜少有乱了阵脚的时候。想起他看到衣不蔽体的她时的表情，虽然很羞人，但是说实在的，一思及他失去镇定的模样，就让她觉得很有趣，无痕可从来不曾这么方寸大乱过，好像脑袋全打结了，直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小姐在笑什么？”风无痕伸手将她扶回她原先坐的位子上。让小姐蹲在他脚下的画面并不合宜，她却老爱这么做。

想起他来此的原因，他问道：“听说小姐身子不适？可有好些了？”

“有。”她一点也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

“请大夫看诊过了？”他不放心的又问。

“嗯。”她再一次点头。

“大夫怎么说？”

每次夜雪生病，总会来这么一段大同小异的对答。

“身子虚弱，受了点风寒，要小心调养。”她用麻痹的口吻照本宣科的重复了一遍。哼，她都听到不要听了，无痕怎么都问不烦？

“那方子呢？属下去替小姐抓药。”

“不用麻烦无痕，药抓回来了。”

“真的吗？”他怀疑这是她逃避喝药的把戏，因为她用过这一招，结果一个小咳嗽拖到最后成了卧病在床。

小姐的体弱让人忧心。

夜雪不堪被冤枉，嚷道：“我没有骗无痕！因为无痕会担心，所以我会乖乖喝药。”她可不想害无痕再一次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照顾她。

风无痕这才信了她。“那药呢？属下替小姐煎。”

“不用了啦。”无痕又不是下人，叫他一个大男人去替她熬药，未免太委屈他。

“小姐无需多想，这是属下该做的。”只要关乎小姐，便是他风无痕的事。

“那好吧。”看出他意念坚决，她取出柜子里的药，如数交给他。

无痕对她的呵护，真的是无微不至，她好感动。

真的，她觉得有了无痕，就是她最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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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几帖药一落到风无痕手中，夜雪就完全没有打混的机会，每一餐膳后，风无痕一定准时将药奉上，比夜雪那几个贴身婢女还富责任感，夜雪才会咕哝着说：无痕不但是称职的好护卫，更是称职的好保母，比她从前的奶娘更难缠！

风无痕摇头苦笑。

堂堂七尺的大男人，居然被比喻成了奶娘，真不晓得他的好小姐是在恭维他还是侮辱他。

想归想，端着药汁的风无痕，脚下仍是没有停留的往夜雪房间走去。

绕过回廊，直穿花园，一道纤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挑了下眉，淡然喊了声：“大小姐。”

“赶着去哪儿呀？”俞朝宁明知故问，娇媚的瞥了一眼他碗中的药汁。哼，又是那个娇弱无用的病西施！

“大小姐明知道的。”他没心思和她纠缠。“属下还赶着给二小姐送汤药去，恕属下失陪。”

他想由另一侧走，俞朝宁身形一移，又挡了下来。

看来是执意寻衅了。

“晚一点死不了人的，你紧张什么！”

风无痕无奈的暗叹。“二小姐好歹是您的妹子，何必这般口不留情？”几日前的羞辱，他仍记忆犹新，小姐泪儿涟涟的伤心样始终印在他脑海。“属下斗胆，请大小姐往后别再说些伤人之语，徒惹二小姐难受。”

“怎么，心疼了？”俞朝宁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风无痕沉下脸。“事关二小姐清誉，大小姐请慎言！”

“我又没说什么，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俞朝宁冷笑着讥刺。

说得倒像是他疑心生暗鬼了。

风无痕抿紧薄唇，凝着脸不语。

俞朝宁冷不防地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也没说错嘛，你像条狗一样，忠心耿耿的守在雪儿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不是对她心生爱慕？”

眉宇轻轻蹙了起来，深亮的黑眸覆上薄霜。“属下只知守护小姐乃职责所在，无关乎情爱，此心磊落坦荡，无愧天地，若他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实非无痕所能左右，悠悠众口难杜，毕竟好事之人，不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俞朝宁俏容乍变。“风无痕，你拐着弯骂我？！”

“不敢。大小姐既非好事之三姑六婆，属下之言与您何碍？”

可恶，她连口头功夫都位居下风！

俞朝宁气极，失控的一掌挥向他。风无痕一秒不差，凌空攫住了飞来玉掌。

“你……你敢反抗？”

“属下深知自己的身份，本就打骂由人，只是，属下此番将前往二小姐房中，为免惹她愁绪，属下只得造次。”

“呵，好一对苦恋鸳鸯，你怜她、她惜你的，让人好生欣羡呀……啊！”未完的话戛然而止，她痛呼出声，风无痕蓦然缩紧的手劲，令她青葱玉腕上赫然多了道红色痕迹。

他凛着脸，寒气逼人地道：“属下说过，与二小姐之间只有主从情谊，大小姐莫要信口雌黄，坏小姐声名！若有中伤小姐之流言，属下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样的举措！”

“你……”她气得面红耳赤，语调颤抖。“你这是在威胁我？”

“随大小姐怎么说，属下只知忠心护主，若有得罪之处，实属情非得已。”顿了顿，他直视她，沉沉地道：“无痕性子，大小姐当知一二，无痕本是狂人，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若大小姐执意伤害二小姐，那么莫怪属下没提醒您，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让无痕忍无可忍，您将会见识到何谓不择手段，无痕说到做到！”别以为她是俞府的大小姐，他就不敢拿她如何，他也是懂得报复的，就怕她生受不起！

“你！”她一时气极攻心，另一手向他袭去，风无痕侧身一闪，轻而易举的化了她的招式，俞朝宁不放弃的恶意纠缠，一招又一招攻向他门面，虽然她一手让他控制住，但手捧汤药的风无痕也没占到上风，他根本无法回手，她非逼得他抛下药汁与她对招不可！

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舍下药汁便等于舍下夜雪，虽是在这种情况下，但是能让他因为她而放弃夜雪，也够她心理平衡了，她可以让自己认为夜雪对他并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可偏偏不论她如何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他，他就是只守不攻，一番激烈对峙下，手中的汤汁也不曾洒出半滴！

俞朝宁是存心找麻烦，这样的对招三天两头就会上演一回，他已经习惯了。

“别再白费力气了，大小姐从以前就不是属下的对手，除非属下自愿，否则大小姐是讨不了什么便宜的。”

当凌厉的一掌不死心的再度挥来，风无痕不耐烦地松了钳制她的右手，改为接住她那只猛惹事端的手，巧妙的一旋手，将她扣在臂弯之中，不让她再有机会撒泼。

“够了没有？”他已经开始受不了她了。

俞朝宁突然静了下来，怔怔愣愣的看着他，脸上悄悄浮起一抹嫣红。

风无痕也留意到两人身子相贴过近的亲密，迅速放开她。

“你……我……”

“真正的不可告人，是如大小姐此刻的模样。若自身行不正、坐不端，试问，尚有何面目咄咄逼人地指控他人败坏门风？”他口吻带着冷嘲。

俞朝宁咬牙，乍现的娇媚被怒火取代。“风无痕！你别得寸进尺，你以为……以为我……”

“属下没有以为什么，就事论事罢了。”没再多看她一眼，他挺直了身子离去。

“风无痕！”她怨怒交织的扬声大喊，却不曾换来他的回眸。

她难忍屈辱，终于将泪逼落，一颗，又一颗……

“可恶……风无痕，你混蛋……”

明知他除了雪儿，对谁都冷酷无情，为何她就是学不会教训？

当风无痕顺利来到夜雪房中，她已久候多时。

“今天比较晚哦！”她还以为他忘了呢！

风无痕运用内力将稍凉的汤药温热才递给她，夜雪很认命的接过，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好苦。她皱着小脸。

风无痕再自然不过地拈了颗糖送到她嘴上，然后才淡淡的回答：“遇上大小姐，所以耽搁了，请小姐见谅。”

夜雪马上坐直了身子。“姊姊又为难你了是不是？”她上下打量他。“她又没风度的动手了对不对？伤着无痕没有？”

“没这回事，请小姐放心。”

才怪！姊姊的刁蛮她又不是不知道。

“记住我的话，她如果无理取闹，别任她打骂，我知道她不是无痕的对手，有事我替你顶着。”

她真弄不懂姊姊为什么老是喜欢找无痕麻烦，而且她愈是护着他，姊姊就闹得愈凶。

“别替属下费心，无痕心里有数的。”

“那就好。”她最担心无痕会逆来顺受，小时候的他就是这样，不在乎被全世界误解，所有加诸于自身的不平待遇，他全咬牙和血吞，她看了都好不舍。

许久没办喜事的俞家，这两天闹烘烘的，人来人往，大伙儿忙进又忙出，原来呀，是俞老爷替大女儿选了门好婆家，打算嫁女儿啦！

这算算，朝宁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出阁了，免得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会留成仇。

生平第一次嫁女儿，不办得热热闹闹、人尽皆知怎么行？况且俞家还是长安首富呢！

再来，就快轮到他的宝贝雪儿了，想想，还真是不舍得呀！

府里人多嘴杂，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能传得无人不知，何况是这天大的消息，俞老爷还没宣布，就已沸沸扬扬的传开了。

“出嫁？”风无痕微愕地重复。

“是啊，这是昨晚在前厅用餐时，爹爹当众宣布的。”

那时风无痕正好没有随伺在侧，以他独善其身的孤傲性子，也不会特别和谁亲近，难怪没听人提起。

夜雪见他幽眸深邃，不由得问：“无痕在想什么？”

他若有所思，低道：“嫁了也好。”

“是啊，这样她就不会三天两头的找无痕麻烦了。”她和姊姊情感向来凉薄，如今出嫁，她也很难有不舍的感觉，而且姊姊嫁的是好归宿，她会幸福的，所以也就不会有特别的感伤。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他要的是小姐宁静的生活，嫁出一个俞朝宁，便不会再兴风作浪，他也用不着时时忧心她会伤着善感纤细的小姐。

不过……

他凝思着问：“属下怀疑，大小姐有可能温顺地依从老爷安排吗？”

夜雪微张着嘴，讶异地低叫：“无痕好聪明哦！你怎么猜到的？姊姊真的当场强烈反弹，直嚷着她不要嫁呢！”

“哦？”他撇撇唇，不予置评。

“你再猜猜看，她说了什么。”

“属下驽钝，猜不着。”那女人还能说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他猜还真是侮辱他的智慧了。

无痕真的猜不着吗？可是他的表情却让她觉得他早已了然洞悉。

但她还是公布了答案。“她说她早就有了心上人，把爹给气坏了，还是我出面安抚才平息了爹的怒气。”她抬起头看他。“无痕，你说有这个可能吗？”

“也许吧！”他神情淡然。

“可是……这不太可能呀！姊姊向来足不出户，哪来什么心上人？除非是府里头的人……”她偏着头，当真认真地思索了起来。“以姊姊的心高气傲，如果不是卓众不凡的人，哪入得了她的眼，可是府里头看来看去，我不觉得谁有那个能耐让姊姊倾心，只除了……”她目光定在风无痕身上。“无痕风釆出尘，器宇非凡，除了无痕，不作第二人想。”

“小姐太抬举属下了。”风无痕波澜不兴的回视她。

“谁说的？纵观整个俞府，有谁比得上无痕？无痕长得俊俏，功夫又好，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哪个女孩不爱？”

“小姐不就是？”他回了句。

“呃？”她颊上浮起红晕。谁……谁说她不喜欢无痕？

“属下失言。”风无痕连忙告罪。

“没关系啦！”她又拉回了原话题。“真的不是无痕吗？”

“两位小姐乃金枝玉叶，无痕何德何能，没这福份，也不敢多想。大小姐不可能会看上无痕。”

“也对。”她皱皱鼻。“姊姊要是喜欢无痕，就不会三番两次找无痕的碴。”

风无痕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打转。“夜深了，请小姐早些歇息。”

夜雪顺从他的安排上了床，让他替她盖上被子，她睁着盈盈大眼看他。“无痕真的认为让姊姊看上是很幸运、很有福份的事吗？”

“或许。”他答得模棱雨可，放下床头的纱帐，退了下去。

夜雪睁着眼盯住床顶，久久了无睡意。

踩着一地的月色回房，见着久候门外的人儿，倒令风无痕颇为意外。

他收起讶异，走上前去。“这么晚了，大小姐前来找属下，有事？”

“我想和你谈谈。”俞朝宁直直望住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风无痕敛起眉，无言地点了下头。

俞朝宁欣喜的露出微笑。“后花园？”

她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来的，在这之前，她还好担心他会拒绝呢！

“大小姐作主就好。”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入了夜的后花园，静谧的只有几声虫鸣，月光柔和，树影摇曳，还真像极了男女幽会的气氛。

“我爹要我嫁人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她低低地打破沉默。雪儿那丫头什么事都会对他说，他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是的。”

他知道了？态度却依然平静？“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话问得可好笑了，要他说什么？

“恭喜大小姐。”要他说，他勉强只能挤出这一句。

“你--”她咬着下唇，面露哀怨。“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小姐指的是什么？”

真痛恨他那副稳如泰山状！

“我……我对你……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她羞恼地低喊出声。

“属下不敢自以为是。”

“你……”他一定得逼她说出口吗？心一急，她什么也顾不得，冲口道：“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你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

风无痕淡淡抬眼，相较她的激动，他真的是过分冷静了。“大小姐别戏弄属下了。”

她挖心掏肺的剖白，他居然丢给她这几个字？！

“我有没有戏弄你，你心里清楚！你明知道我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你的狂妄放肆，口里说尽了威胁话语，却从不在我爹面前说你一句不是，全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相信凭你洞烛人心的聪明才智，会完全看不出来！

“从小，我目空一切惯了，过度的优越感，使我不轻易将谁看进眼底，可是你却一再的打掉了我的高傲，一次次说明了我并不是最优秀的……我该恨你才对，可是连我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逐渐受你吸引，不晓得打几时开始，我的心思只随你转，败在你的手下，不再让我觉得难堪气恼，而是化成一股莫名倾心的恋慕……没错，我是败给你了，不仅在武艺上，更是连心都输给了你！”

“偏偏让我不平的是，这么多年来，你的心思从来都只容得下雪儿，一点也没把我看在眼里，我哪一点不如雪儿？为什么每个人全把她当宝，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好似她是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受不得一丁点损伤。别人这样我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忍受你也这样，你是那么冷傲孤寒的一个人，她凭什么值得你化为绕指柔？我一次次的寻衅，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罢了，我会怨恨雪儿，是因为她得到的总是比我多，我嫉妒她夺去了你所有的心思，而那些却是我深深渴望，却又求之不得的！所以我只好处处找她麻烦，掩饰我受了伤的心，可是你呢？从来都只晓得怜她、只会心疼她，一再的代她出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受了伤，我也需要你的怜惜，可你给我的是什么？冷酷的威胁？无情的对待？我会如此是谁害的？这全是为了你呀！”

“直到我爹要我嫁人，我知道这些话再不告诉你，这辈子就没机会了，所以我放下对立，放下我的骄傲尊严来找你。”

月光下，那张与夜雪相似的娇容映着月光，凄柔的泪水化去了平日的骄气，看来是那么的惹人心怜。

风无痕不言不语，静静的听着她宣泄，不作任何表示。

同样的情形一再发生，他早已练就了一套从容以对的本事，今日的俞朝宁，昔日的姜雅璇，以及过往数不清的女人，在他来说都没有差别。

“无痕，你说话呀！”她含泪泣语。

“大小姐以为，无痕还能说什么？”没有意义的事，他是真的无话可说。

“带我走！只要你说句话，我愿意抛弃一切跟你走！”她激动的喊道，同时投向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

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只知道，只要能和深爱的男人在一起，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此举震出了风无痕少许的讶然。须臾，他便拉开了她。

他的怀抱只容夜雪小姐倚偎，他唯一抱过的女子也只有她。

“请大小姐别如此，属下承受不起。”他退开一步。“大小姐自小养尊处优，怎可跟着属下受苦？请大小姐万万别再有此念头。”

“我不怕！不管是吃苦还是受罪，只要能和你朝朝暮暮，我不在乎是粗茶还是淡饭，是餐风还是露宿，我甘之如饴！”

他原意是要她放弃，没料到会逼出这番至情至性的言语。

问世间，情之痴者，能有几人？她是情痴，只可惜爱错人了。“就算大小姐不在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无痕也断难为之。”

大逆不道？！

她都已经抛下自尊、不顾矜持的求他带她走了，他还推三阻四，教她情何以堪呀！

羞愤之下，她未加思索的脱口道：“如果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雪儿，你还会这么说吗？”

她又犯了他的忌讳了！

风无痕敛去所有的表情，面色凝寒。“此事与二小姐无关，别扯上她！”

是吗？无关？“那你摸着良心，老实的回答我这一回，雪儿若如我一般要求，你允？还是不允？”

风无痕眸光坦荡，清晰道：“不，无痕不会答应。”那太冲动、太不理智了。他一生以保护小姐为责，便不会纵容自己成为一手毁了小姐的人，更不忍小姐承受那样的唾骂之名，何况，小姐对他也没那种感情。

“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走？！”

“属下承诺过，绝不弃二小姐于不顾，任何情况皆然。大小姐别令属下成为背信弃义之人。”

“说来说去，你就是舍不下雪儿。”她激动了起来，扬高的语调微微失控。

“这点，属下从未否认。”他是舍不下小姐，那又如何呢？她以为光凭她，能胜得过雪儿小姐在他心目中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地位吗？

若她真这么认为，那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除非二小姐不再需要属下，亲口要属下离开，否则，属下哪儿都不会去。”

“二小姐、二小姐！你满心满眼就只有雪儿，除了她，你心里还容得下什么？”她快疯了，这是他逼的！

“别无他物。”他轻轻淡淡的道出。

“你--”她咬牙深吸了口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要不要我？”

“请大小姐见谅。”她再问一百次也是一样，有二小姐的地方，才是他的归处。

她不顾羞耻的前来找他，说尽了一切，换来的竟只是一句“请大小姐见谅”？！

她千般难堪，万般悲绝。“你真的要我嫁人？不后悔？”

不曾在乎，何来后悔？

不曾软化的音调，仍是清清冷冷。“请大小姐别再多想，心平气和，静候吉日到来，属下在此预先祝贺大小姐与姑爷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俞朝宁噙着泪，悲恨交织的瞅住他。“风无痕，你够绝情！你要我嫁，好，我就嫁给你看，只是，你也别想太好过，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什么意思？

风无痕心生警戒，俞朝宁却没给他逼问的机会，转身奔离。

由爱生恨，是女人最拿手的戏码，看来他得多加防范了，尤其是二小姐那边，大小姐对二小姐的妒恨太深太浓了。

幽幽沉沉的一叹，他转身融入夜幕之中。

是以，他们都没发觉，拱桥流水的大石后头，有道娇小的身形，眼中写满了震惊、错愕、迷乱，最后是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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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姊姊在喜欢无痕！

天哪，姊姊真的喜欢无痕，她没猜错！

她只是睡不着，待在房里又觉得闷，才会出去走走，她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画面，她不想偷听，却下由自主的从头到尾听了个分明！

无痕为什么不对她说实话？他应该早就看穿了才对，却又为何告诉她，姊姊不可能会看上无足轻重的他？

他明明说，能让姊姊看上是幸运，如今姊姊真的爱上他了，而且爱得好深，可他却反而拒绝了她，还要她乖乖嫁人，无痕究竟在想什么？

照姊姊的说法，无痕是为了她才拒绝姊姊的，那么，他是不是也想随姊姊一道离开，却碍于她而无法随心所欲？

他喜欢姊姊吗？用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心情？

好乱，她苦恼的甩甩头。愈是深思，心就愈慌，她害怕答案，如果那是肯定的，那……

夜雪捂着心口，不明白它为何寸寸揪疼了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以无痕的出众，有很多人喜欢，府里头很多婢女常常都用迷恋的眼神看他，她不至于全无所觉，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就连心高气傲的姊姊也……

是啊，怎么会不可能呢？所以，每一次她和无痕有比较亲近的举动，姊姊才会表现得好生气，还骂她不知羞，难怪无痕会说都是他的错。

她还记得两年多前，她刚满十五岁那年，撒娇的央求无痕带她出去玩，无痕允了。可是那一次，他们正好碰上了公主出游，那个任性娇气的公主与她同年，一出宫就闹得整个长安城街道一团乱，加上一大批护驾的士卒，真可谓浩浩荡荡，她在那样的混乱中，根本就闪避不及，差一点成了马蹄下的亡魂，要不是无痕抢救得快的话。

这桩意外让无痕气极了，差点就取下马背上那个人的性命！也不管对方是堂堂皇室公主，当场便打了起来，在以一敌百的情况下，他依然毫发无伤。

尊贵的公主，他不看在眼里，直言不讳的要她向他的小姐道歉，弄得夜雪一时手足无措。

“笑话，我堂堂一朝公主，要我向个卑微的小百姓道歉？！”她还记得这是紫馨公主嗤之以鼻的回答。

后来还是她好说歹说，才安抚了无痕，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出口气就算了，没必要做得太过火，虽是对方理亏在先，但人家好歹也是公主，总不能让她太难看。

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会恨死他才对，何况是尊荣娇贵的公主。犯了公主凤驾，那可是杀头的死罪，要是皇上是非不分，那可惨了。那一阵子，她食不下咽，日日为他忧心，结果，最后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皇上还不嫌他出身低微，打算将女儿许配给他，原因是拗不过他那个大害相思的宝贝皇女，在她寻死觅活下，只得屈服了。

天哪，驸马爷呀！

一夕之间，一切全都不同了，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傻了，全府上下，唯一镇定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无痕什么也没说，在圣旨下来之前，要求与公主见上一面，她以为她就将要失去他了，躲在房里哭红了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再回来，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他，她当下抱紧了他痛哭失声。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清楚他究竟对紫馨公主说了什么，不管她如何追问，他就是三缄其口，只云淡风清的说了句：“总之属下回绝了，其余没什么好说的。”

她一直很怀疑，紫馨公主看来非常喜欢无痕，她会轻易放手吗？

可事实上，这事真的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以前，她只顾着欣喜无痕的失而复得，可是如今想来，她却觉得自己一再的阻断他平步青云的机会，他可以因为她，将富贵荣华视如敝屣，可是她呢？她能办到不去在意吗？这些她不是不晓得，只是将它压在心底，任性的不去正视，然后当它不存在，可是她能漠视它多久？一日又一日，愈来愈多的事件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去看个清楚，这对无痕--公平吗？

他付出了多少？他牺牲了多少？为的只是一个童年的诺言，而她，如何心安理得，如何让他再牺牲下去？她再也无法不去想，再这样下去，他还将牺牲什么？

涌上心房的千般思潮，逼得她无力喘息，她闭上了眼，蹙紧的眉心久久不散。

接连三天，夜雪心神不宁，风无痕灵敏的察觉到了，他看在眼中，却没点破。

是何事困扰了小姐？她似有愁绪，看来心事重重。

她最常做的，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怔忡的看失了神，当他发现，回视她，她又不着边际的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看他，所以道歉？

当然不会是这样，那么她道的又是什么歉？

这会儿，她突然又冒出一句：“无痕，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姊姊？”

她的表情好认真，像是非要讨个答案不可，不容他回避。

于是他答道：“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无所谓喜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喜欢。”换言之，就是没感觉。

“那我呢？”

风无痕震了下，被她问住了。

“小姐为何……”她的神态太不寻常了。

“你只管回答我！”

“小姐是主，无痕誓死护之的人。”他一辈子都只能有这样的答案。

“好，我懂了。”她疲倦的闭上眼。原来，她真的在负累无痕。

“小姐？”这样的她，太令人忧心了。

夜雪却没给他开口发问的机会。“无痕，我想上姜家一趟，雅璇好久没来了，前几天听爹说她病了，我想去看看她。”

心绪莫名的低落，她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以前有无痕，可是现在这些话不能对他说，她只能找知心的雅璇。

“属下护送小姐前往。”

“不用了，备轿让几个家丁陪我去便成，姊姊出阁在即，府里很忙，也许有需要你的地方。”

风无痕欲言又止，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的依了她的意。

好一阵子没见到雅璇，夜雪感觉到她比起以往似乎略显清瘦，爹说她病了，看来是真的。

“怎么回事啊，雅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雅璇好像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她还要拿她的事来烦她吗？

“害相思呀！”姜雅璇朝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说得不正不经的。

“害谁的相思？”不会吧？雅璇也有喜欢的人了？有没有那个可能，她的隐忧成了真，雅璇与姊姊一般……

当然是你那个卓绝出众的风护卫！姜雅璇叹息着暗想。

“说笑的啦，你还当了真。”

“是吗？”夜雪半信半疑的看了她一眼。

姜雅璇连忙扯开话题。“对了，我都忘了问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话欲出口的当儿，她改变了主意。“也没什么啦，只是听我爹说你身子不适，过来看看。”她故作轻快的打趣道。“记得以前某某人不是常说我和西施有得比吗？曾几何时，那个说生病是我的权利的某某人也“东施效颦”起来了？”

“好哇！你登门过户的来嘲笑我！”说着，粉拳就挥了过去。

“喂、喂、喂！你别趁着无痕没在我身边就欺侮我！”她嚷嚷着闪躲，同时留意到雅璇在听到无痕的名字时，神情不明显的怔了一下。

她也停住所有的动作。“雅璇，你有心事，是不是？”

“呃？”姜雅璇不自然的瞥开视线。

“是无痕，你喜欢无痕，对不对！”她更加肯定的问了出口。

“你--”姜雅璇见鬼般的瞪大眼看她。

果然被她猜中了！夜雪分不清心中是何滋味，酸酸苦苦的。“无痕知道吗？”

姜雅璇也不想再费心掩饰，幽怨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可是他拒绝了。”

“他有说为什么吗？”

姜雅璇抬眼直视她。“你，因为你。”

“我？！”夜雪失神的看着她。

姜雅璇轻扯了下唇角，悲哀道：“他的一切都掌握在你手上，你还不清楚吗？”包括他的心，人人求之不可得，而她却轻易握得牢牢的心！

但夜雪却误会了！

她跌退了-步，血色从脸上褪去。雅璇这是在说，她掌握了他的自由、掌握了他的意志吗？是她困死了他，不让他有自由翱翔的空间？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但是由他人口中说出来，她还是难以承受。

无痕是那么狂傲不群的人，而她，却用无形的网套住他，她不敢想像，这些年来，无痕是不是会觉得困乏无力，只因为她依赖他太深，表现出一副不能没有他的样子，所以才会教他放不下、走不得？

姜雅璇见她脸色苍白，娇容既荏弱又迷乱，不由得忧心的轻喊：“夜雪？”

风无痕爱她的事实，不至于令她这么震骇吧？他若不爱她，怎会倾尽心力的以生命在呵怜她？连她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了，夜雪本人怎么可能不曾感受到他痴狂浓烈的深情呢？

“雅璇，对不起……”她无力地轻吐出这几个字。

连她都觉得自己很不该，难怪姊姊恨她，雅璇为什么不怪她呢？

“傻瓜，有什么好道歉？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我早就认了。”很多事，一扯上感情，是与非很难有绝对的定论，风无痕爱她，因为她值得，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只是一迳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都是她害的，姊姊的怨、雅璇的悲，还有无痕的不快乐，全都是她……

刹那之间，她觉得全身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一般，空空洞洞，迷惘得感受不到人生的方向，因为呵，她生命的重心一直以来都是无痕--

夜雪这个样子，雅璇实在不放心，一问再问，她又什么都不说，于是她只好请她大哥姜骥远抽个空护送她回家。

夜雪一回来，风无痕便立刻得知，她与一路上尽责护送的姜骥远一踏进后院，他便寻了上来。

“小姐。”他唤了声。怎么回事？小姐脸色好苍白！

夜雪本能地往他的方向偎，连多说一句话都显得无力。

风无痕接住她，质问的目光森冷地看向姜骥远。

“没发生什么事，真的！”姜骥远立刻澄清。

依两家的熟稔程度，他对风无痕哪会陌生，不及早解释的话，那后果他一点都不难想像。瞧，风无痕的眼神多让人胆寒，他可吃不消。

“小姐？”他半信半疑，视线往下移，无声询问。

夜雪摇了摇头，虚弱地依附着他。

她觉得好累、好累，什么也不愿去想了。“无痕……我……头疼……”

她这副荏弱无助的模样，看得风无痕好生心疼。不避讳外人在场，他动手横抱起她往内走。

无痕的胸怀，还是这么的温暖，倚偎在这儿，她觉得好安心。

悄悄地，她伸手环抱住他。

风无痕震了下，异样的表情一闪而逝，很快地又回到最初的平静无波。

他一贯沉稳的将她放在床上，动手就要替她脱去绣鞋。

“无痕不要！”她出声阻止。“这太折损无痕了。”

要一个大男人替女人脱鞋，会不会太委屈无痕了？就算是她将来的丈夫，都未必肯如此屈就自己，以前她会觉得自己被百般呵护着，不会多想，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这是对无痕的一种侮辱，折损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

风无痕在她制止时顿了下，然而在听到她的理由后，没再犹豫的坚决替她将鞋袜给脱了，在她的叹息声中替她盖上被子。

“小姐有心事。”他全无疑问的指出。以前的小姐，心思单纯，不会想这么许多的。

“没……没有。”很没说服力，但她还是否认了。

“属下不能让小姐信任吗？”话中竟有了微微的伤怀，被摒弃于她的世界之外的滋味，是意想不到的难受。

“不是这样的！”她就是怕自己的过度依赖，会成为他扛不起的负荷。

“那么属下愿闻其详。”

他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吗？

心乱之下，她牵强的低吟。“我头疼……”

此话一出，风无痕轻而易举的让步了。

“小姐歇着，属下去请大夫。”平稳的语调，仍是不小心泄漏了他的焦灼。

“不用了，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可是……”

“真的没事，无痕放心。”

风无痕深深望住她。“晚膳时，若仍无改善，就由不得小姐了。”他难得的强硬，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用来对待她。

“嗯，全听无痕的。”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她看得出无痕很不放心。

她又让他忧心了。为什么她总是在令无痕苦恼？

她叹了口气，才闭上眼没多久，开门声又传入耳畔。

“我都说我没事嘛，无痕放心好不--”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向来者。“姊姊？”

朝宁从来不会主动找她，夜雪料准了她是有话跟她说，而且和无痕脱不了关系。

她由床上坐起身来。“姊姊快嫁人了，有没有像大婶们说的那样，有着羞怯又不安的待嫁女儿心？”

“你自己嫁嫁看不就知道了。”俞朝宁不耐烦地哼道。“你也别幸灾乐祸，很快就轮到你了。”

“我不……”夜雪百口莫辩。她真的没有那样的意思呀，她以为这阵子姊姊看来很平静，应该是能接受事实，并且释怀了才是，没想到……

姊姊对无痕用情比她想像得还深。

“怎么，咱们的小西施又病啦？那个比狗还忠心的奴才呢？怎么没有卑躬屈膝的在这儿伺候我们的宝贝小姐呀？”朝宁语带恶毒的嘲弄道。

夜雪终于懂了，姊姊是来伤害她的！

“姊姊为什么非要羞辱无痕？”姊姊深爱无痕的，不是吗？她听了都心痛，那姊姊如何忍心？

“羞辱？哼，反正他也习惯了，除了最蠢的你之外，早些时候的那几年，谁把他当人看过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如利针戳入心扉。无痕是人呀，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却如尘上般受人蔑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就算不自惭形秽，尊卑观念也会深植心中，所以他严守着主仆分际，拘谨得丝毫不肯逾越，她不由得要想，他这些年来不离不弃的追随，为的是否就是要报答她给了他一分尊严，不曾将那张“窃贼之子”的标签贴在他身上，让他在她面前能挺直身躯，呼吸更自在的空气？

俞朝宁盯视她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唇畔泛起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让他毫无尊严的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永远挣脱不开，再任自尊一寸寸被剥夺，直到一无所有，直到雄心壮志尽磨，活得麻木无用？！”

“我……”她哑然无言。会吗？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有那么糟糕吗？“姊姊……言之过甚了。”她说得气虚，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啊，我是在危言耸听，你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家都甘心容忍你的任性自私了，我又何必多嘴。”俞朝宁作势起身想走，料准了夜雪一定会留她。

果然，她步伐都还没踏出，夜雪拉住了她的衣袖，仰起茫然的眼眸。“姊姊真的认为雪儿自私？”

“难道不是？风无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无需我再赘言，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恩情债绑死了他，我敢断言今天的风无痕少说也会是雄据一方的霸主，他绝非池中之物。这么一个不平凡的人物，明明可以扬眉吐气，一雪耻辱，可他至今却依然仰人鼻息，只因为他不想背信弃义，你的滴水之恩，他用一生的赤胆忠心来回报。而雪儿，你不觉得相较之下，你好虚伪？说什么你心疼他，你是待他最好的人，若真要相比，你给他的不过是小小的温情，而他为你牺牲的却早已不胜枚举！光拿两年前的公主事件来说，他明明可以平步青云的，是谁卑鄙的拿一副楚楚可怜相，逼得他屈服，逼得他走不开？是你！是口口声声说着关心他、疼惜他的你！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疼惜他，怎么样对他最好，你会不知道吗？说穿了，你只是在利用他，你比我还可恶，就因为你需要他，就死抓着他不放，完全不顾他的感受，否则早在他甘心为你而永远屈居下人、任人糟蹋时，你就不会漠视至今！”

一字一句，犀利又无情，全然刺进了她的痛处，她哑口无言，反驳的话说得零零落落。“我……没有……我没忽略他的感受，我问过他，而且问过好多次，他没有后悔，他说他想留在我身边……”

“是啊，他当然想留在你身边，反正他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惯了，活在女人的裙摆下摇尾乞怜也没什么不好，你开心时拿他像条狗一样拍拍他的头，偶尔丢根骨头安抚一下他，他就满足了，可以为你拚死拚活，把一条贱命奉献给你。我说雪儿，你可真会收买人心啊！”

夜雪跌退了一步，面色死白。

她捂着颤抖冰凉的唇，泪水一颗颗滑了下来。

姊姊说话好难听！每一句话，都像无形的大手，将她一寸寸撕裂，她逃无可逃，只能鲜血淋漓的叫疼……

“不是这样的……不是……”她无力的摇着头。

“你敢说你不是一直都在这样做？顺手施点小惠，就让他为你肝脑涂地、恪尽忠心直到咽气的那一刻。这样的对待，和一条狗有什么两样？！”她知道雪儿的弱点，要对付这样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孩，三言两语就够了。她说过她要报复，风无痕绝情，她也不会让他太好过，像他那样的冷面硬汉，连死都无惧，可是若从雪儿下手，那会让他比死还痛苦。

夜雪泪儿涟涟，无尽伤心。“姊姊……为何要这么说？无痕是你所爱的人哪，你怎狠得下心以不堪的话伤害他？”

俞朝宁一时错愕。“你--”

“那天晚上，你和无痕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俞朝宁别开脸，倍感羞愤。

“你一定很得意吧？他为了你而拒绝我。”口吻隐含悲恨。

“没有，没有！”夜雪摇着头。她只觉得难过，为无痕，也为姊姊。

“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了。没错，我是爱无痕，深深的爱着他，从很早就开始了！正因如此，我心疼他，为他叫屈，不忍他再任你糟蹋！”

糟--糟蹋？！

最后一丝血色终于褪去，她瞪大了眼，泪水挂在眼睫，她满脸凄惶。

“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早在当年紫馨公主的事件之后，无痕便已是自由之身，他早就不是俞家的奴才了，今天他之所以仍在这里，是基于道义，你凭什么端着小姐的架子将他视为所有物？又凭什么牢牢的抓着他不放？若真要深论，他欠你的早已还尽，这些年下来，反倒是你欠他了！”

“姊姊的意思是，我该放了无痕？”她低低惚惚，失了魂般低喃。

“你不该吗？”看着她有如遗落灵魂般的哀戚，俞朝宁洞悉地扬起冷笑。

看来，雪儿也对风无痕动了情，而且还爱得极痴，搞不好这蠢丫头自己都没发现。

能看到曾经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悲绝改由夜雪来承受，她有了报复的快感。也好，同样的苦，该换他心爱的女人来尝尝，她倒要看看，他那颗结冻又结霜的心疼不疼！

“也许你知道，也许不知，姜家那丫头也痴恋无痕很久了，要不，你以为她干么动不动就往这儿跑，还不就为了看看她的心上人。”这风无痕真是生来伤女人心的。

姊姊的意思该不会是……

“无痕……未必想和雅璇在一起。”她心慌地找着借口。一想到无痕不再属于她，她便……

不，她真的不能忍受无痕离她远去！

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俞朝宁残酷的反问：“你以为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留在你身边，他就快乐了吗？你自己扪着良心，诚实的回答，风无痕快乐吗？一个身不由己的人，他快乐得起来吗？是谁剥夺了他快乐的权利？“亲爱”的妹妹，我不耻你的行径！告诉你，风无痕不管和谁在一起，都好过留在俞府，尊严受人践踏！”

最后一句话，狠狠地击溃了她，夜雪跌坐椅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懂得怜他、惜他的，不是只有你，如果你真的为他好，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明白，不用我再多说。”瞥了那张柔肠寸断的娇容一眼，她心中无尽快意。

不堪一击的无知丫头！系紧了风无痕的心有什么用呢？愚蠢之至！她得不到，也不会让人称心如意。

达到目的后，她踩着高傲的步伐，昂首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夜雪力气全然罄尽，将脸埋进双膝之中，再也不能遏止的任泪奔流。

无痕、无痕、无痕……

她低声的喃喃唤着他的名字，每唤一遍，内心的疼楚与歉疚就愈深。姊姊的话虽不中听，但每一句都是实情，而这些都是她不曾深思的。她一句句回想，愈想就愈是无法原谅自己，她究竟是将无痕委屈到什么地步了？！她好对不起无痕！

像无痕这样的少年英雄，本该有着凌云之志的，可他多年来却屈身于她一介女流之下，傲气尽折、尊严尽损，付出了这么多，她却视为理所当然，还以为给他一点点的温情就足以补偿他……她好惭愧，姊姊说得没错，连她都觉得自己可恶极了，如果不是她，今天的无痕，早该已成就非凡，可无痕却什么也没说，只晓得为她一再牺牲……

她凭什么呢？她凭什么得到无痕这样无怨无悔的对待？就因为一句童年的许诺，他与她勾了手，印下一生追随的誓言吗？

不，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他付出所有，却什么也没得到，教她于心何安？如果他真欠了她什么，也早已还尽，真的够了，她该放他自由，让他去追寻他的理想，过他想过的人生，重新拾回他的骄傲、他的快乐，至于她……

再不舍、再痛苦，她都会坚强承受，她不想再负累无痕了，也许，他若娶了雅璇，会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她能肯定，雅璇会用全部的生命来爱他，在姜家、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傲然而立，直到某年某月的一天，他们再度见面时，他已闯出属于他的天下，能够与她平起平坐，她会衷心的为他高兴，这样的无痕，人生才有意义。

这样就够了，是吧？至少她知道，不论如何，她在无痕心目中，永远是最重要的。

她安慰着自己，偏偏泪却不听话的猛掉。

心，真的好痛、好痛！她好舍不得无痕呀，这些年来，无痕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硬生生的割舍，就像是剜去了她心头的一块肉，好疼……她无法言语，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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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无痕眉心微蹙，端着晚膳进房。

小姐没出来用膳，听婢女的转述，说是她没胃口。睡了一下午，难道她身子的不适没有好转吗？

看情形，势必得劳烦大夫走这一趟了。

将饭菜放在桌面上，他掀开纱帐看向内室。

夜雪蜷坐在床角，脸色是惊人的白，一双眼空茫无神--

风无痕心下一惊，三两步赶上前去。

“小姐？！”他一手探向她额头，不热；贴上脸颊，是不寻常的冰凉。

“说句话好吗？小姐。”这样的她，太让人心慌了。

夜雪眨了眨眼，凝起的焦距定在他脸上。“无……痕……”

声如游丝，带点嘶哑。

他拧起了眉，盯住她红肿的眼。

“小姐哭过？”灵魂深处的脆弱心弦，敏感的揪疼起来。

她摇摇头。

不能向无痕哭诉，她说过要勇敢，不能再依赖无痕的，再困难她都要做到，不然，她又如何放无痕自由？

深吸了口气，她故作坚强的推开风无痕。“我没事，你走吧！”

风无痕一时错愕。小姐从来不会赶他，这是第一次。

“走？！”他敏锐的察觉到话中涵义不仅只是字面上的单纯，小姐的神情太过于……如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离开俞府，离开我身边，我还你自由。”忍着泣血哀鸣的心，她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她期望自己能够更坚强些，不要太过悲痛，可是……她就是心如刀割，她就是没志气的想哭。

风无痕先是-震，旋即回复惯有的平静。

“小姐不是真心的。”他淡淡地说道，步履沉稳的端来饭菜。“多少吃一点，别弄坏了身子。”

他说得好低、好柔，口吻满是关怀，夜雪听得却是满心酸楚。

“拿走！”她忍着哽咽，强硬地别开头，压抑着不去看他。

“别和属下赌气，若属下做错了什么，惹小姐不快，自当受罚，但请小姐别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对她，他永远像没有脾气的人。

无痕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受之有愧呀！

“不吃、不吃，你烦不烦啊！”她扬声吼道，伸手挥掉盘中所有的食物。她想让自己表现得刁蛮泼辣，让无痕讨厌她，他就会愿意离去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风无痕竟然闪也不闪，盘中的热汤不偏不倚地洒上他的手背，他却一声也没吭。

夜雪大惊失色，由床上跳了起来，抓住他红肿烫伤的手，飞快地以衣袖拭去汤渍，迭声直问：“痛不痛？无痕怎么不躲开呢？”

“若宣泄过后，小姐能好过些，属下不需躲。”

“傻瓜！无痕真傻--”她握住他的手，心疼得直掉泪。

她到底是怎么对待无痕的？而无痕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她竟让无痕做到甘心成为她的受气包的地步……不得不承认，她是错了！口口声声说要善待他，结果，真正在伤害他的人却是她！

领悟得愈是透彻，泪水落得就更凶。

无福领受这样的柔情，风无痕抽回手，不去想那柔腻触感的眷恋，弯身去收拾一地的杂乱。

“无痕别管，让下人去收拾就行了！”她拉起他，想替他上药。

谁知，他却道：“无痕便是下人。”

“不，你不是！无痕早就不是了，离开俞府之后，更没人会说你是！”

“属下不会走。”他不在乎身份地位是崇高或卑微，能守着小姐，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是我要你走，行不行呢？算我求你好不好，无痕别再管我了，去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会过得很好，真的！”

风无痕盯视着眼前这张柔弱凄迷的容颜，垂挂着泪滴的模样惹人心怜。“能否告诉属下，是何事困扰小姐？”

“没有、没有！是我想独立，不想凡事依赖无痕，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无痕毕竟不能跟我一辈子的，不是吗？”

“属下并不介意呀。”

“可是我介意！我一点也不想时时和你黏在一起！”她冲动地喊了出来。

风无痕微微白了脸色，夜雪语气中所流露的厌烦刺伤了他。

是吗？小姐腻了与他形影不离的日子？她受不了他？

“无痕……”夜雪轻声喊着，浓浓的歉疚涌了上来。

她伤着无痕了！她知道自己可恶，但她是不得已的，她也不想这样啊！看到他眼中浮起的哀伤，她胸口像被刺了一刀，好难受……

“小姐……不再需要属下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脸上分明有着牵念呀，可又为何……这般决绝？

说不再需要，未免牵强，知她如无痕，不会信的。

她生硬的别开眼。“总会习惯的。”

“有必须“总会习惯”的理由吗？”十二年来都这么过了，他也以为，未来的日子亦会如此……

“将来我成了亲、嫁了夫婿呢？也让你随我入夫家，成日跟前跟后吗？在俞府，没人会说什么，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外人可就不会这么想了，他们会传得多难听？而无痕的身份又将多么难堪尴尬？所以，不只是为我的名节，更为了无痕好，一切到此为止，好吗？别再记挂什么童年承诺了，我们两不相欠！”

风无痕一句话也没说，刚冷的俊容没有任何表情，但夜雪仍是心细的由他深沉如晦的眸子中读出了一闪而逝的痛楚--

小姐不要他，原因是为了那个不晓得还在何方的丈夫……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成了小姐想舍弃的那个人，她想独立，拒绝再仰赖他……小姐可知，一直以来，他就是靠着她的仰赖而活，如今，她不想再依靠他，刹那间，他竟觉得好茫然，人生已不晓得将再如何走下去……

“小姐……希望属下怎么做？”麻麻木木，他问出口。

心，不会疼，灵魂抽离了身躯，他已不知该怎么去疼。

“离开俞府，别再让我耽误你，雅璇很爱你，我想看无痕欢欢喜喜的成家立业，这样我才能放心。”

风无痕一愕。“是不是姜小姐说了什么？”所以她才会如此反常？

“不必任何人说，无痕有心隐瞒，但是我有眼睛，我看得出来！雅璇爱你，姊姊也爱你，这些我都知道！”

风无痕讶然无言。

有这么多人爱他、心疼他，他又怎么会孤独悲伤？少了她，无所谓的。

好痛！她捂着心口，闭上眼睛，阻止汹涌的泪夺眶。

“小姐！”风无痕抑不住关切，反射性的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夜雪反身投进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入，任肆流的泪在他胸怀决堤。

最后一次，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让她再抱他一回，牢牢记住被他呵护的滋味，以后，她会勇敢、会坚强起来--

“答应我，无痕，你答应我，一定要幸福，要快快乐乐的，别让我担心……”她抽抽噎噎，痛哭失声。

风无痕眼神复杂如晦，怀中哭得惨惨切切的泪人儿，令他无法不去拥抱她，这一刻的酸楚温存，足够他一生无憾。

深深吸了口气，他微拉开她，修长的手最后一次为她拭泪，轻轻地、柔柔地，他眷恋得不想结束，他会牢记这张容颜，这张他见过最美、最纯真、不染俗尘浊气的容颜，铭心镂骨，至死不忘。

“小姐希望属下娶姜家小姐？”他沉沉地低问。

她点头、再点头，深怕他怀疑，不间断地猛点着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风无痕扶住她的脸。“够了，属下懂。”

他闭了闭眼，那一瞬间，夜雪以为她看到了他眼中闪着泪光，可是当他再睁开时，是一片无风无雨的平淡。

他退开一步。“小姐要无痕娶，无痕就娶！”

无话可说了。不再为小姐而过的人生，怎么活都没有差别了，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如她所愿，娶她希望他娶的女人，不让她挂心，时时刻刻如他还在时一般，过得无忧无愁。

“请小姐放心，无痕定会过得平安、顺遂！”

他走得太过仓促，以至于没能见着在他背身之后，让泪水淹没了娇容、哀痛欲绝的夜雪。

她死咬着手臂，片刻也不敢放，深怕这么一松口，她就会后悔的出声喊他，不顾一切的将他留下……

无痕、无痕……她无声在心底唤他千万遍，化诸凄绝的泪水倾出。他可知，她是多么的舍不得他？她割舍得痛彻心扉呀！

不过，值得的，对不对？无痕说，他会过得平安顺遂，那么她就是心痛，也值得了，对吗？

饮泪心伤中，她暗自安慰。

夜雪成了欢颜不再的忧郁佳人。

俞府内外，每个人都为朝宁出嫁之事忙碌着，没人注意到她。

好不容易，俞朝宁风风光光的出阁了，接下来，却又再度传出足以让人由椅子上跌下来的惊人消息--风无痕与姜雅璇的喜讯！

那一天，风无痕上了一趟姜家，言明见姜雅璇一面。

他仅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肯不肯嫁给我？”言简意赅，一点也不拖|Qī|shu|ωang|泥带水，把姜雅璇给吓呆掉。

一般来讲，板着冰山面孔，不见温柔，亦不见浪漫的求亲法，没被轰出大门就算是客气了，但是姜雅璇在弄清他并非戏言后，竟二话不说的允了婚，欣喜激动地拥抱他。

苦涩，是他唯一的感觉。

姜家父母开明，本就没有门第之见，心知女儿爱这名男子爱得很惨，加上风无痕出色不凡，自然也就乐观其成。

当日，事情便迅速传开。

虽然失去风无痕这个人才让俞老爷捶胸顿足，但无痕是雪儿的人，女儿都舍得了，他有何话说？

这桩亲事，让俞、姜两家的距离拉得更近，这样也好。

此外，他心中暗暗盘算着，过些时候，也许能够再来个亲上加亲。

姜家那个愣小子早对雪儿有意，而姜家两老也极中意他乖巧的女儿，这桩亲事，两家其实早已心照不宣，就等个好时机，一切就水到渠成，再添一段良缘不过这会儿，可得先忙风无痕的亲事要紧。

无痕在俞家这么多年，对雪儿倾尽心力的守护他是看在眼里的，早没把他当外人，若不是他坚持只想护卫雪儿，如今的他，早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得力左右手。

无痕的忠心，从来都只给雪儿。他冷傲，所有的人、事、物都不看在眼里，却独独不能不在乎雪儿，也许，是因为雪儿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吧，所以恩怨分明的他，便以肝脑涂地的忠心来回报这生平的第一份温情。

想当初，他本以为雪儿对无痕只是一时的好奇，要不了多久感觉便会淡去，没想到这一维持便是十多年，而且雪儿总是屡劝不听，竭尽所能地待无痕愈来愈好。

他这个小女儿呀，别见她柔柔弱弱的，她要是强硬起来，连他都没法儿呢！当年以绝食要胁来留下无痕便是一例，他想不妥协都不行。

雪儿个性温和，凡事好商量，可碰上无痕的事，那就没得妥协了。他还记得好多年以前，某个喜欢在私底下道人是非的奴才，当着无痕的面羞辱他，将他给说得不堪入耳，正好让她给撞见，当场就要此人向无痕道歉，那人心有不甘，多言了几句，雪儿一气之下，翻脸将人给逐出府去了。

算这个笨奴才不带眼，什么人不好惹，去惹风无痕，谁不晓得雪儿有多爱惜他，杀鸡儆猴下，哪个人还敢看轻风无痕？

话又说回来，这无痕也真是俊俏得没话说，府里上下，哪个有点美貌的婢女，不对他秋波频送，情意暗传？

哪个姐儿不爱俏？其实这也无可厚非，甚至有几个比较大胆的丫头们，私底下还曾求他作主，将她们许配给无痕，真让他啼笑皆非。

他自己想讨无痕都讨不得了，求他作主有用吗？无痕是雪儿的人，要讨也得向雪儿讨才是，只要雪儿点个头，会比在无痕身上使尽媚术还管用。不知他是当真不解风情，还是怎地，老是冷若冰霜，对每一双爱慕的眼神视而不见，一心只想守护他的小主子，也只听命于雪儿。

不过，由丫鬓们一个个失望又哀怨的神情，他大略猜到了雪儿会有什么样的答覆。敢妄想无痕？！不被骂惨就不错了！

雪儿对无痕的独占欲强烈得不太寻常，有一阵子，见他们那样，他还暗自忧心，纵然无痕是深知分寸的人，但感情之事，哪是知不知分寸能作得了主的呢？他着实有说不出口的隐忧，以为无痕和雪儿……

如今想来，倒是他杞人忧天了。

虽说很疑惑向来过度依赖无痕的雪儿怎会舍得放手，但姜家欢天喜地的筹备嫁妆已是事实，他又何必想太多？

自那天之后，风无痕便没再见过夜雪，想得知她的近况，她几个贴身侍女全都有志一同的三缄其口，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却能办到避而不见，足见夜雪是铁了心的与他隔绝。

风无痕佳期已定。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圆人圆，千里共婵娟。

听在耳中，他只觉悲凉。

姜家在整个长安城来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个婚礼的繁文缛节忙下来，每一个人全都是焦头烂额，在整个婚事的筹备中，新郎倌这个当事人反倒冷淡得过了头，问他有什么意见，他只会回答“无所谓”，就连选吉日，他也只点个头算是同意，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会成这个亲，说穿了，只是为了成全小姐，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义。

当然，无痕的每一件事，夜雪自是知悉，她全放在心底，悄悄为他祝福。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付出，而她除了负累他之外，一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如今，她暗自欣慰，自己终于做了件对无痕有益的事，还了他自由，他便不用空有鸿鹄愿却屈志难伸--蛟龙，是不该困于浅滩的。

她不要无痕的感激，只要他过得好，那就够了。

一天熬过一天，她好想他，却又不敢见他，因为她害怕一见着他，她就会反悔、会崩溃的在他面前痛哭失声，求他别离开她……

她并没有自己所想像的坚强，无痕不在身边的日子，每一刻都好难熬，她好想用尽一切力量留下他，永远不放他走，但是不行，这对他是不公平的，无痕不能再受委屈了，她什么都给不了无痕，但她至少能办到对他放手，让他去过全新的人生，以他的才能，不该对人卑躬屈膝的，而他却为她而忍受了这么多年，她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原以为，给了自己足够的心理建设，她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他，可是当她在暗地里见着雅璇小鸟依人的偎在无痕怀中，脸上漾着幸福光芒的讨论著他们的婚事……她整个人像被撕碎了一样，疼不堪言。

本来那个怀抱一直都是她待的，无痕很少抱她，但是当她伤心时，她只会想到要躲到无痕怀中去宣泄，可是现在，不管是无痕还是那副温暖的胸怀，都不再属于她了，明明早已想过，可是真正去面对时，撕心揪肠的痛楚却比她所能想像得还要深。

往后伤心时，有谁能供她依靠？开心时，谁能分享她的喜悦？倾诉心事时，谁会如无痕一般，耐心、温柔的倾听？生了病时，还有谁来殷殷垂询，给她源源不绝的关怀？受了欺侮时，又有谁代她出头、全心呵怜她？谁又办得到逆来顺受，只在乎她会不会饿着自己、搞坏了身子？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人能取代无痕，他是独一无二的。往后，没了他，她该怎么过下去？

一个闪神，细针扎疼了手指，她颤动了一下，看着沁出的点点殷红。

幽戚的眸子，移向膝上即将完成的衣袍。

这是她几个月前便预定要做的，却一直耽搁下来，现在无痕就快离开了，她动作如果不快些，恐怕会赶不及给他。

她也知道这样很傻气，无痕将是姜家的半子，身份早已不同往昔，又岂会缺这几件小小的衣袍，何需她连续数晚彻夜不眠的赶着缝制？可她就是坚持，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了，不管他需不需要，她都觉得心满意足。

将油灯移得更近些，她加快了手边的动作，一针又一针，绵绵密密的缝上她的关怀、她的依恋、她的不舍、她酸楚的--柔情。

愈接近成婚之日，风无痕的心绪就愈复杂。

他真办得到就此远去，从此割舍他挂心了十多年的依恋吗？

小姐要他走，他别无选择。

明日，就是他大喜的日子。

鲜红的蟒袍映入眼帘，他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喜气，只有深沉的悲哀。

一轮明月，洒下晕黄幽柔的光亮，他伫立窗边，凭栏而望。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为何他想说的，却是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浓浓的凄苦落寞，悄悄流泻于眼底眉尖。

他不是没感觉的，他有！从很早、很早以前，见到小姐的第一眼起，他死寂的心便活了起来，小姐明亮的笑靥，点滴温暖了他冰冷的血液，从此，他眼里只看得到她，他的世界只容得下她，他的灵魂只为她而悸动，生命，亦为她而存在……

他抚上心口，缓缓取出置于怀中的一方丝绢，藏不住的深情，由幽沈的眸底倾出。十二年了，他一直保留着它，因为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给了他第一记笑容的女孩，纯净绝美的小姐，让他在第一眼见着时，几乎以为是天使坠落了凡尘，那双柔软的小手，在握住他时，也同时抓牢了他的心，只是，他一直没去正视那份震撼，也不敢去正视。

她单纯直接的关怀方式，一次又一次的震动了他的心，他不敢去相信，在众人眼中微不足道的自己，会被看得那么重要，因为怕受伤，所以他不敢投注太多，可心防，终究是让她给撤去，使他许下了永世相随的诺言。

她说，她喜欢他。他到死都会记得！

这是他生平得到的第一份情感，格外珍贵，他用着全部的生命在珍惜，往后，他所得到的各种情感，他反倒没有感觉了，因为，他所有的感动，全投注于那一份纯纯的情谊当中，无关男女之爱，却是世间最美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丝绢，贴上心口，凄冷的心，暖了起来。

回过身，目光投向桌面上折叠整齐的衣衫，耀眼的蟒袍被退到不起眼的角落，他眼中只看得到佳人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衣袍，除了激荡在胸口的温热情潮，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小姐避他避得很彻底，就连送来衣衫，都挑他不在房中的时候悄悄放置，一如初次为他制衣那一回。他可以肯定她是亲自送来的，这些年来，为他做的每一件事，小姐从不假他人之手，也因此，给了他过深的感动，点滴刻骨铭心。

执起袍子，他一寸寸轻抚，合宜的剪裁、柔软的衣料，细致的缝针，显示出她所花费的心神。小姐知道他偏爱素色，淡青色的袍子，颜色并不深，盖不住稀淡的红印，很浅，也只有少许几处，但心细如发的他还是察觉了。

是血！他直觉的知道那是小姐的血，她被针给扎伤了吗？

胸口绞紧了起来，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疼。

他好想她！想得呼吸都隐隐作疼，深入骨血的思念，全缠系在记忆中那张清灵绝美的娇颜上……

她还想避他到几时呢？为何不让他看看她，知道她一切安好，再见她一面，往后漫漫无涯的噬骨相思，他才能甘心呀！

今夜之后，纵然再相见，他不再是她的风护卫，再没有关怀她的权利，更不得再放任自己怜她，以免损她名节，那么，这最后一晚，她还忍心漠视他吗？

放下手中的衣袍，他飞身冲了出去。

他要见她！最后一次，让他放任地、尽情地，好好看她最后一回--

随着内心狂涛激荡的渴切，转眼间他人已来到夜雪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小姐，休息了吗？”

她睡了吗？他是不是太率性而为了？小姐浅眠，一旦被惊醒，便很难再睡下，而夜里没睡好，隔日一整天又要犯头疼，她的身体状况他很清楚。

他半是懊悔，半是心疼，怅然地转身想离去，里头传来的细微声响却挽住了他的步伐，好像是踢倒椅子的声音。

小姐尚未入睡？那又为何不出声？难道她真想避他到底？

“无痕知道小姐没睡，说句话好吗？”

沉默了半晌，几不可闻的声音由房内传来。“有事吗？”

“小姐？”一向沉着的心绪，莫名的起了浮躁。

小姐的声音--怪怪的，令他没来由的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请小姐开个门好吗？”

“有事？”她仍是只会重复这句。

“只是想看看小姐好不好。”过于轻细如缕的嗓音，总让他觉得不太踏实。小姐真的很好吗？

夜雪扶住桌面，让自己坐了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强忍住想冲上前去见他的欲望，力持语调的冷淡平稳。“我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小姐--”他怅然低唤。曾几何时，他俩变得如此生疏？

话语中的伤怀，她听出来了。

她好想开门，好想向他道歉，说她不是有意的，请他原谅她，但是……

不可以！压抑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她不能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她深知这一开门，见着了他，她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再放他走，先前所熬的苦楚，将全都白费了！

正因为太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听到她所眷恋的嗓音，她跌跌撞撞下了床，迫切渴望见他的心，却仍在最后一刻强忍了下来。

“对不起，无痕，我是真的累了，没事的话你也早点歇着，明天才能当个神采奕奕的新郎倌。”黑暗中，她无声啜泣，将悲伤往腹里吞。

风无痕黯然无语。小姐竟连再见他一面也不肯。

这道上了闩的门，根本阻挡不了他。他从不勉强小姐，小姐若不愿见他，纵使大门敞开，他也不会踏进一步。

幽然一叹，他落寞神伤的离去。

夜雪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直到门外久久一片静默，她才靠着房门，跌坐在地面，无声奔流的泪一道道扑落，流过手背，再往下跌--

今天是最后一晚，她没留他，她放弃了……今天之后，他再也不是她的，再也不是了……

十二年！她拥有了他十二年，尔今而后，却不再属于她……她的心好痛，似泣血，似刀剜……层层撕裂了她。

“无痕……”她哀怆地唤着，全身的血液有如抽离了身躯，空空洞洞，胸口胀得满满的，全是这一个名字，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重咳出声，丝丝血红自唇角逸出，本就软如棉絮的身躯，像是失去了重量，飘飘惚惚，什么也感受不到。

意识一点一滴离她远去，虚虚浮浮，陷入黑暗前，深镂心间的俊朗容颜，不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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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锣鼓喧天，喜气洋溢，俞、姜两家热闹非凡。

娶妻，是人生大事，但再多人的祝福，都不比夜雪的有意义，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点她该知道，这样的情形下，小姐绝不会还避不相见。然而，这样的情形下，就算见了面，又能奈何？只是，最后一回，他渴望见到她。

纷纷扰扰的思绪缠绕着他，剪不断，理不清。

一阵无由的疼楚划过心扉，他蹙紧了眉心。

向来沉着的他，由昨晚开始，就一直定不下心神，不知打何处而来的纷乱情绪，扰得他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他一晚失眠，脑中萦萦绕绕的，全是小姐楚楚荏弱的娇颜，但他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没再去打扰她，只一遍遍告诉自己：小姐不想见他。

这莫名的心慌，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时将届，他还是没见着她，由老爷眼中，他读到了相同的疑惑，想必老爷也纳闷着在这样的日子，一向最重视他的小姐，怎会连露面也没有？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正欲依着时辰规定前去迎娶花轿时，夜雪的贴身婢女香荷急匆匆的向他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顿时脸色大变，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火速冲进内苑，留下香荷很无辜的面对一群人。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误了风护卫的大事，她也知道吉时是延误不得的，可小姐都昏迷不醒了，她心下全慌了，以前，小姐有什么事，她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告诉老爷，而是找风护卫，尤其小姐昏昏沉沈中，口里一直喃喃喊着风护卫的名字，不找他找谁呢？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记得小姐的千叮咛，万交代呀！

无暇多作解释，她也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该死的香荷！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到现在才告诉他。

看到床中面色死白、昏迷不醒的夜雪，风无痕有了杀人的冲动。

“还不快去请大夫！”他狂吼出声，将另一名呆愣在床边手足无措的婢女给吼回了神，匆匆领命而去。

“香荷，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狂烧着熊熊怒焰的眸光射了过去。“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为什么小姐好端端的会变成这样？”

他好心痛！此时的她，就像个了无生气的美丽娃娃，看得他心如刀割。

“是……小姐不让我们说的。”从没看过风护卫这般狂乱的神情，好吓人。

风无痕握紧拳，吸气、再吸气。“然后呢？一五一十，全告诉我！”

香荷低声嗫嚅道：“将近一个月前，小姐身子便开始不适，请来大夫，小姐又不按时服药，老是有一餐、没一餐的，奴婢劝过，却都没用。小姐像是有心事，常常一个人失神的发呆，落泪也是常有的事，眼看她病情愈拖愈不乐观，奴婢心想，小姐一向最听你的话，本想请你想个办法的，但小姐却命令我们一个字都不能向你透露，我们不敢抗命，直到今天早上，奴婢前来伺候小姐梳洗时，才发现小姐昏倒在门边，嘴角还有血渍……”

“很好！”风无痕眯起眼，一字字寒声逼出话来。“我不只一次向你追问小姐的情况，你却给我避重就轻，拿小姐的安危开玩笑！一句小姐的命令就没事了吗？你脑袋是用来干什么的？就会盲从，不会分辨对错吗？你最好祈祷小姐没事，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你犯了多该死的错误！”

香荷委屈的咬着唇，吓得噤若寒蝉。

没多久，城内最有名的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被请了过来，除此之外，还多了刚获悉此事、风闻而至的俞老爷。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人的脸色都随着大夫的沉默而益发凝重。

“令千金天生体质荏弱，怎不好生调养呢？如今弄成这样……唉，现在她脉息十分微弱，再加上昏迷不醒，情况并不乐观。”

“那……敢问大夫，这该如何是好？”俞老爷一听，乱了方寸，急忙追问。

“这--在下也没有把握，先开张方子试试，最重要的是想法子让她早日醒来，否则，在下也无能为力了。”

风无痕倒抽了口气。无能为力的意思……无异于回天乏术？！

送走了大夫，清冷的房中只留下他，他静静地在床畔坐了下来，轻抚着白得不见血色的娇容，阵阵刺骨的痛楚淹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才多久不见而已，一个娇俏明媚的女孩，怎会变得奄奄一息，憔悴若此？她答应过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可又为何……

“为什么欺骗我？！”他沉痛地低问。小姐可知，这样的她有多令他哀怆欲绝？

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本该传为人间佳话，然而，吉时早过，却迟迟不见新郎倌的花轿前来迎娶，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周遭人群纷纷议论四起。

俞家老爷差人急忙前来致歉，说明原委，知晓事情状况后的姜雅璇，立刻赶往俞府，在夜雪房中找到了须臾不离的风无痕。

“无痕--”她轻唤，靠近床边。

风无痕头也没回。

“夜雪还好吧？”

生死交关，她说好不好呢？

风无痕闭上悲怆的眼眸。

“那我们的婚事--”

风无痕想也没想。“往后延！”

“可是……”并非她不关心夜雪，而是没必要如此。夜雪这儿有人照料，一时半刻也醒不来，他留下无济于事，何不先拜了堂，她自会与他一道照顾夜雪，直到她病情好转。

“如果姜小姐还想成这个亲就往后延，直到小姐恢复健康，要不就干脆取消！”不见小姐安好，他哪儿都不会去，千军万马也休想拉开他，耗尽一生，他也会守着她。至于这桩亲事，对他而言一直都不具意义，若真要说有，也只有为“为了小姐”这个理由而已。

他居然说放弃说得这么潇洒，一头热的她倒成了十足的傻子！

她眨了眨眼，逼回酸楚的泪光，强忍着满心的悲涩，自喉间挤出话来。“我懂了。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一厢情愿，你心中除了夜雪，从来都容不下别的。可笑的是，我居然还以为，你会向我求亲，我在你心里多少有些不同，至少，你选择的人是我。也许一时之间，我取代不了夜雪在你心中的地位，但假以时日，我的一片似海深情，终究会感动你，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努力，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将我放在心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你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又岂有心思再容纳别人？你根本可以为她而死，小小的一椿婚事算什么？于你而言，如果不是夜雪，谁都没有差别了，不是吗？”

风无痕抿紧了唇，不承认，也不否认，幽眸始终深深地望住夜雪，一刻也舍不得稍离，全然无视姜雅璇的存在。

够伤人了，是吧？这样的反应，比承认更教她难堪。

她终于明了，除了夜雪，他对谁都可以很残忍，他的绝情，是源于深情，一生情感尽付于夜雪，所以，他早已无情，这样的男人，她还能奢求什么？

了解得愈是透彻，她也看开了，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属于她，因为早在很多年以前，他便将灵魂给了另一个女孩。

深吸了口气，她忍住伤悲，咬牙道：“婚事也别延了，就此取消吧！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娶我，你的心是夜雪的，人也是，不属于我的东西，强留也没用，一切到此为止，我还你自由。”泪，坠了下来。

某根心弦被抽动了一下，风无痕幽幽抬眼。“还我--自由？！”

好熟悉的一句话，小姐也曾这么对他说过。她当时的神态浮现脑海，幽戚哀绝，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话，出现在姜雅璇身上，她们--是用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说这些话？

“是的，因为爱你，所以还你自由。”

“爱我？！”心头狂震了一下，他若有所悟的看向夜雪。

是这样的吗？这才是小姐要他离去的真正原因？

傻呀！他怎么到现在才领悟？！小姐这么重视他，怎可能因为人言可畏、因为蜚短流长等等不成理由的理由而舍弃他，她之所以放手，为的，怕也是过于在乎他的缘故吧？所以她那天才会看起来这么的柔肠寸断，抱着他哭哑了嗓子，所以她就连生了病也想尽办法瞒住他，为的就是不愿再拖住他的步伐，成为他的负担，小姐如此用心良苦，而他居然不曾深思！

“傻小姐！”他悲切地握住夜雪冰凉的小手，贴上心口。如果不是真心要他走，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呢？

她又一次被忽略了。姜雅璇苦涩的一笑，默默的退开这个早已无她容身之处的地方。

夜雪昏迷六天了，风无痕不改初衷，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未曾稍离。

这六天当中，她数度昏昏沉沈，口中似有若无的呓语着，第一回，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倾下身去聆听，才发现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的名字！

他无法去形容那一刹那的感觉，针戳般又惊又疼。头一回，他有了落泪的冲动。

这几天，老爷也心急如焚的延请了各方名医，所得到的结论全都大同小异。他紧紧绞痛的心，从那一天开始，就没一刻稍缓过。

服了数帖药，病情却不见起色，再这样下去，小姐怕是要永远沉睡不起了。

不，他不允许！

端起丫头们刚熬好的药汁，他小心翼翼，一匙又一匙的喂她服下，夜雪在浑浑噩噩中无意识的抗拒，汤汁一滴也没入喉。

风无痕拧紧了眉，看了看手中的汤药，又看了看她雪白如纸的面容，毅然道：“求求你，小姐，一定要喝下！”无暇多想，他以碗就口，含住苦涩的药汁，俯身覆上她的唇，一点一滴让汁液流入她口中，一遍又一遍，药汁没再溢出一丁点，喂完最后一口汤药，他悄悄松了口气，双手捧住她憔悴清丽的容颜，抑不住狂潮般的悸痛深情，再一次低下身子，密密贴上那两片让苍白给占据的唇瓣。

她没有知觉，不会回应，但他已死而无憾。

“小姐不是说，属下若有何希求，小姐定会依允吗？如今，属下只希望小姐能好起来，再一次健健康康的在阳光底下欢笑，别了无生气的躺在这儿，绝了心的不再理会无痕的悲痛！”这一生，他唯一的信念，是让她过得好，唯有她好，他才活得下去！

他坐直身子，望着她戚然低语--

“属下这一生，从来都只有满满的悲哀，唯有遇见小姐，是此生唯一的幸运，也是晦涩生命中唯一的一道阳光，小姐让我见识到人间的温暖情感，给了我恍如奢求的珍贵温情，活在人群看不见的角落太久了，是小姐正视到了我的存在，肯定了我生存的价值，为我仗义执言，为我挨板子，为我落泪，为我绝食抗争……有一度，我很怀疑，寒微如我，值得小姐如此吗？”

“小姐一定不知道，当年的落水事件，带给我多深的恐惧，由水中将你抱上岸时，以为早已麻木的心，竟会尖锐的疼了起来……那么小的身躯，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我紧紧抱着，一刻也不敢放，那是我第一回，尝到心痛的滋味。这么多年了，我依然深刻的记得当年那张哭得惨惨切切、求我别讨厌她、别离开她的无助面容，一滴又-滴的热泪，是烫烙在我心底。所以，当小姐深夜造访，关怀备至，我再也无法将心冰封，空无一物的心扉，将你移了进来，填得满满，从此，再也容不下其他。往后，就算听尽了再痴狂动人的情话，拥有再多、再深的爱慕，也比不上当年那一句纯真稚气的“我喜欢无痕”！”

“所以，我能够为小姐放弃一切，不在意一呼百诺的尊荣、不将世间浮名看在眼中，荣华富贵不及小姐的一个微笑重要，见小姐伤心难过，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痛麻了心，小姐又怎会以为，在你为我而哭红了双眼时，我还舍得离去？当年的紫馨公主，如今的姜雅璇，都没有什么差别，无痕的一切、所有能给的，全都给了你！小姐难道不知，我这一生，是为你而活？所以，小姐，你还忍心对我置之不理吗？求求你，别沉默，我的心痛，已经多得无法再承载了，睁开眼，再看看我，让我知道，你仍是在乎的，小姐不是说，无痕生得俊俏吗？那就再看我一回，别不言不语，不看不听！小姐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如果我的悲伤，连小姐都置之不理，那么还有谁会为我心疼？姜雅璇吗？大小姐吗？不，那些全都不是我要的，我只要小姐一句温柔的怜惜……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他哽咽失声，闭上水光盈然的眼眸。

上苍啊，他不惜一切代价，只求将他的小姐还给他，但是，他又该怎么做？谁能告诉他？他不甘就这样听天由命啊！

小姐依旧昏昏沉沈，他不知道他的话，她是否听得到。

“无……痕……”

他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比蚊蚋更轻更细的声响，他都察觉得到。六日以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他每回总是满怀希望，但她每回都是呓语完别人听不到的话之后，又沉沉的昏去，不复知觉。

他忍着心伤，俯下身去捕捉她每一句呢喃。“无……痕……无痕……”

听她一声声的唤着自己，他心如刀割！

“属下在这儿，不曾离你而去。如果真的在乎，那就醒来，亲口告诉我！”

“对……不起，无……痕，对不……起……”

刀绞剜心也个过如此吧！他喉问梗着悲楚，将脸贴上她的，在她耳畔凄怆地道：“别道歉！是属下的错，属下大意，属下失职，属下该死，属下……”酸涩的喉头再也挤不出话来，两道清泪顺颊滑落，将最后的话语、也是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心意逸出。“爱……你！”

“无痕……”无力的小手想动，感觉到她的迷惘无助，他轻轻碰触，未料，她竟迅速地抓住了他，像要回应他的情感似的，握得好紧好紧，再也不放--

风无痕被震动了，旋即亦牢牢地回握住她。“别再睡去，醒来！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你忍心拒绝吗？”他管不得这么多，另一只手绕过她，深深地拥抱她，好似这样便抓牢了她，她将不再抛下他。

“无痕……”一如以往，她一迳地喃喃重复着这个太令她刻骨铭心的名字。

风无痕轻吻了她的唇，感觉到她身子轻颤了下，他将脸埋进她柔密的发间，一下又一下的啄吻她雪白的纤颈。“你有感觉的，是不是？”

静止的眼睫缓缓眨动，思绪短暂的一阵恍惚，她闭了一下眼，又张开，这是无痕的怀抱，她知道，因为只有在让无痕拥着时，才能让她这么的安心。

她抬起另一只仍觉无力的手，轻轻地回拥他。

风无痕一震，惊诧地拉开怀中的人儿，对上那双迷蒙的眼。“小姐醒了？！”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又激动地将她拥回怀中。

他从不信神明，但是这一刻，他却衷心的感谢苍天庇佑！

“我……是怎么了？”她虚弱地吐出话语。

风无痕掌控好情绪，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轻声道：“小姐昏迷了六天。”

六天？

她抚上风无痕憔悴而疲惫的脸庞，十分心疼地问：“无痕一直在照顾我？”

风无痕拉下颊上那怜惜的柔荑，将之握在掌中。“属下很好，小姐放心。”

连续六天不眠不休，怎可能好得了……等等，六天？！

“对不起，没来得及喝你一杯喜酒，无痕会很失望吗？”太浓的失落，沉沉地压在胸口。

“没有喜酒，属下未与姜小姐成亲。”他淡淡地回道。

“没有？！”她一阵错愕，旋即领悟过来，凄切的泪水一滴、两滴，再也难以抑止的簌簌跌落，氾滥成灾。

她又负累无痕了，她真该死！一再的让无痕为她牺牲，如今，就连人生最重要的大事，都让她给耽误了……她好难过！她没办法再原谅自己了！

“别哭，”风无痕拧着心，一递又一遍的替她拭泪。“小姐若当真这么希望属下娶姜小姐，属下会答应小姐的希望，请小姐别再伤心。”

夜雪-怔，止住了泪，水光盈然的大眼瞅住他。“怕我伤心，所以娶雅璇？”

风无痕别开眼。“这难道不是小姐所愿？”

天哪！他竟拿终身大事当儿戏，只因为她要他娶，所以他就娶？她还以为……他多少有点喜欢雅璇的，所以才会允婚……

“那无痕究竟喜不喜欢雅璇？”

“这从来就不是问题。”

换言之，爱不爱雅璇一点也不重要？无痕怎么能这么亏待自己，完全不重视自己的感觉，娶妻的人是他呀，他却只在乎她开不开心？！

“无痕……好傻！”这一回的泪，全是揪肠的酸楚，她好心疼！“无痕……怎么可以这样……好混蛋……”她差一点就毁掉无痕的一生了，而无痕，怎么可以一声也不吭的任她毁去？

“是，属下该死。”他不争不辩的承受了下来。

“不，无痕不该死，该死的是我……都是我的错……”她是不是太罔顾无痕的感受？任意的替他安排一切，也不管他意愿如何，而他也从来都不会说，只会默默承受，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本以为这样做是为了他好，却反而伤他最深，会不会……无痕其实是想留下的，姊姊的话并不能尽信？

风无痕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悲伤，他们所围绕的话题是姜雅璇，于是便本能的往这个方向去想--

“小姐若要属下娶姜姑娘，只需一句话。”他不懂，小姐为何如此介意这件事？

“不，我不许你娶雅璇！”错一次已经够了，她不能再让无痕将他的人生放在她手中任她捏圆搓扁。

“小姐？”显然她的反覆无常带给他很大的疑惑。

“别顾虑我的感觉，我要无痕自己作选择，走，或者是留，全看无痕的意思。”盈盈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望住他，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答案，从来就不须怀疑。”他留！到死，他都只想守着她。

“无痕！”她激动地投入他怀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风无痕没有迟疑的拥抱她。“小姐一直都不是真心要属下离开的，是吗？”

“是的、是的，我舍不得无痕……一直都舍不得……”将脸埋进他胸怀，心，踏实了，缠绕心间的苦楚，随风散去。

夜雪养病的期间，姜家兄妹来看过她，值得庆幸的是，姜雅璇心胸宽大，亲家虽未结成，也没因此成为仇家，俞老爷悬在心头那七上八下的十五桶水，总算可以放下了，反正“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生意上的至理名言用在为人处事上，还真是要命的贴切。

为了弥补这桩憾事，俞老爷还敢不怕死的提出联婚的提议，不过这回的主角换成了姜骥远与夜雪。

乍闻之下，姜骥远的态度很保留，只说让他和夜雪谈谈再作决定，毕竟，婚姻之事得两厢情愿，丝毫勉强不得，俞老爷也欣然同意了。

亭子里，听完姜骥远的话后，夜雪惊骇失色的跳了起来。“我……和你？！”她惊吓得结巴起来，脑子闹烘烘的乱成一团，直觉地，她想也没想就毅然回绝。“不，我不可以嫁你！”

好伤人的反应，对不对？姜骥远苦笑。

他不否认，他是喜欢夜雪，打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喜欢上这个沉静娇柔、温婉似水的女孩，但人家对他没意思，他也不会强人所难，早在今天之前，他就看出她和她那个出色护卫有着浓烈的情感牵系，料准她会给他这样的答案，所以也没抱太大的期望，不过这强烈的反弹就太打击人了，他有这么不堪吗？惹得她一副要誓死拒嫁的模样。

亭中，还有个早有远见、已经准备好要安慰兄长的姜雅璇。“节哀顺变，大哥。”姜雅璇丢了这句了然的“安慰”。

“闭上你的嘴。”姜骥远没好气的瞪了妹妹一眼。什么节哀顺变？！乱用词汇！

夜雪怯怯地瞧了姜雅璇一眼。看来雅璇调适得不错，并没有伤得太沉，这样她也不至于太内疚了。

“你……怪我吗？雅璇。”她小小声的问。

“我哪敢？惹你伤心，你的风护卫会跟我没完没了。”

“你--”夜雪不安地抬眼看她，见她笑得云淡风清，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我们还是朋友？”

“不当朋友，难不成当母女？当然啦，如果你真想的话，得先叫声娘来听听，顺耳的话我就考虑。”

“占我便宜？！雅璇，你好坏哦！”两个大女孩当场笑笑闹闹的追逐了起来，姜骥远也不阻止，含笑纵容她们瞎闹。

真可惜她们不能成为姑嫂，否则，绝不会有姑嫂嫌隙，一段经过考验的友谊，是很值得珍惜的。

“欸、欸、欸！不肖女，怎么以下犯上呢？”姜雅璇接住她的绣花拳头，笑得气喘吁吁。“好了、好了，别闹了，你都还没给我一个好解释呢！你和无痕先前到底闹了什么别扭，导致无痕受的“刺激”太大，一时“想不开”跑去向我求婚？”

夜雪垂下头。“我……我说要放他自由，让他离开这里、离开我。”

“难怪！”姜雅璇若有所思。“如果不是太了解你，我会认为你在他有利用价值时死巴着他不放，没有利用价值后又甩得毫不留情。”

“不，我没有……”夜雪变了脸色。她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无痕会不会有这种感觉？！那……她不是伤他很深、很深吗？

思及此，她更是心慌地想解释。“是姊姊，她……她说我死缠着无痕不放会误了他，所……所以……”

姜骥远一脸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整无痕，她就爱跟无痕过不去。”姜雅璇假设着。

夜雪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姊姊也喜欢无痕，我亲口听她向无痕示爱的，可是无痕拒绝了，姊姊很不高兴。”

姜氏兄妹对望一眼，所有疑问都获得了解答。

“其情可悯。”

“其心却可诛。”姜雅璇不以为然地反驳。

“你们在说什么？”夜雪来回看着兄妹打哑谜，神情困惑。

“傻夜雪，你好天真！俞朝宁不怀好意，她在兴风作浪，想拆散你们，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拆散？”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嫉妒。”

“嫉妒？”她成了鹦鹉，脑袋不太灵光，只会呆呆地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是的，嫉妒。被这种女人爱到很倒楣，俞朝宁是那种爱不到便选择两败俱伤，情愿损人不利己也不做成人之美之事的人。我猜，她一定和我一样，深深地看清了一项事实，所以妒恨交织，只好藉由伤害你们来取得平衡。”

“什……什么事实？”是什么事，会让姊姊恨得失去理智？

“她深爱的男人将心放在你身上，痴狂不悔地爱着你。”

“你……是说无痕？！”无痕爱她？！好不容易稍稍清明的脑子，又陷入浑沌之中。她太震惊了，整个人如木石一般杵着，连眨眼也忘了。

“何必这么惊讶，无痕的爱这么深切刻骨，你难道一点也不曾感受到吗？否则，他何必为你付出这么多？当一个男人，只为这个女孩笑、为这个女孩悲，为她的一切牵肠挂肚，脑中永远只容得下她，喜怒哀乐全系在她身上，连生命都可以奉献给她，你说他的情有多深？也就因为看清了这点，我才会不怨、不恨，因为一个已然没了心的男人，我就算要了也不会快乐，所以我认命。”

夜雪捂着唇，深怕自己会啜泣出声，但泪雾却不受控制的模糊了视线。“无痕……爱我？！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昏迷时，恍惚如梦中，她依稀听到无痕说爱她，还--亲了她！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梦？！

“你知道他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是他的无怨无侮，他可以一辈子跟在你身边，看你成婚生子，看你和别人情意缠绵，共效于飞，然后自己默默咬牙承受遍体鳞伤的苦，一颗心支离破碎也不会让你知晓，只要看你过得好，他便心满意足。”

“无痕……真傻！”她心痛的低语。她到底哪一点好？值得他这般至情至性的相待？

“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呢？”

眼角犹挂着泪珠，她却绽出最动人的微笑，那抹笑，美得撼人心魂。“只要是无痕想要的，我都会给。这是我答应过他的。”

“只是因为他想要？你呢？爱他吗？”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就是想听。

“爱？”没人告诉过她，怎样才算是爱，但是她可以把她能给的一切全都给他，那是一种比爱更浓烈的感觉，失去他，就像灵魂抽离身躯，很空洞茫然，几乎没办法活下去，就像前阵子一样；而拥有他，她可以不要全世界都无所谓，只要有他晨昏相伴，她便有快乐；他受了苦，她的心会很痛、很痛，比伤在自己身上更难受……这辈子，她只想和无痕永不分离的过活，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那种情感早已不是一个爱字所能诠释得了的。

无痕是无价的，她愿用她的所有来换无痕。

“我爱他！”如果这个浅显的字眼能够道尽她的刻骨铭心。

说完，夜雪幽然的目光定在某一处，流泻无尽柔情。姜氏兄妹随着望去，话题中的男主角正往这儿走来。

踏上阶梯，风无痕走向夜雪，将手中的袍子覆在她的纤肩上。“风凉，小姐当心受寒。”

他的温柔，一向只给她。

“嗯，谢谢无痕。”她轻轻地偎向他。

这个怀抱，是她最深的依恋，更是永久的驻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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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姜氏兄妹离开后，小姐就以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Qī|shu|ωang|他，那道柔光很醉人，几度欲使他沉沦……风无痕无法形容这样的感觉。

好反常。难道是姜家兄妹说了什么吗？

他一震，转首望向她，正好又与夜雪幽柔的眸光对个正着！

“无痕真的生得好俊，将来匹配你的人，一定要很美才行。”夜雪目光也不移开，直勾勾地瞅着他瞧。

“小姐谬赞了。”倒是风无痕不大自在的掉开视线，本能的以喝茶来掩饰。

“无痕觉得我美不美？”配不配得上他？她心中多加了这一句。

“小姐娇美无双，风华自是倾城。”他想也没想。至少，在他心中是如此。

“那就好。”她抿抿唇，语带试探的又说。“你知道姜骥远今天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属下不知。”

“他说爹有意将我许配给他。”她小心观察着他的反应，当然，也没漏掉他神色突然一僵，握紧了手中的瓷杯。

他神情好复杂。“姜公子出类拔萃，的确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家，属下--先恭喜小姐了。”

心，为什么要疼？这不是早预见的事吗？明知总会有这一天，早和晚又有何差别？他没有心痛的权利！

“恭喜什么？我拒绝了呀！”不舍他受困的心，她怜惜地道。

紧握着的泛白指尖松缓下来，剧烈的疼楚也在瞬间平息。他懊恼于这不由自主的情绪反应，难道他还不可原谅的有了独占小姐的欲望吗？情太深，逃不开的情缠宿命、爱怨纠葛，终究万般难由人。

“无痕年纪也不小了，该娶妻了吧？除了雅璇，无痕仍有选择的。”

“小姐！”他不安的惊叫。小姐该不会……又想再来一次吧？天晓得，他怕极了小姐再冷漠的拒他于千里之外，一夕之间将他当作陌路人。

夜雪低低轻笑，扬起红酥小手抚平他愁蹙的眉宇。“别紧张，这一回，我会让你选择一个你真正想要的人。无痕想要谁呢？能说给我听吗？”

能吗？能吗？他能要吗？他要得起吗？

“没--没有。”他避开她水灵的星眸凝注。

说谎！近距离下，她看清了他的眼神闪烁。

“那么无痕说说看，什么样的女孩，才能让无痕心动？”

风无痕满心苦涩，无言以对。小姐就这么巴不得将他往外推吗？

夜雪指尖轻柔的抚过他的眉、眼、鼻、唇，流连于俊挺的容颜上。她真的好爱这个男人，爱得灵魂都隐隐泛疼了！

“小姐！”他心乱的捉住她的手。这样的行止过于亲匿，这些日子以来，狂烈的情潮已将心防冲击得岌岌可危，要像以往一样把持住自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不小心，绝了堤的狂涛烈爱便会氾滥成灾，那是谁也无法收拾的。

“如我一般，可以吗？”她低低幽幽地问。

“什么？”心太乱，他一时跟不上她的思绪。

“我说，如我一般的女子，无痕要不要？”

风无痕惊愕地瞪大眼。“小--”

没让他将疑问说出口，她放大胆子，迎身印上他的唇。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亲吻一个人，但她抑住羞怯，努力让自己的唇去感受他的温度，与他厮磨、与他合而为一。

脑海一阵轰然巨响，风无痕震撼得没了反应，思绪在短暂的一片空白后，揪肠炙心的悸动牢牢地抓住了他所有的知觉，他甚至忘了呼吸，也不想去思考，任心去沉沦--

闭上眼，他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里，更为深切地密密封住她的唇，盼得酸楚的心，渴切地想攫取她每一分甜蜜，引导着她为他轻启双唇，正如含苞的玫瑰，为他初绽醉人风华。

热切的舌，找到了她的，密密纠缠，舞动了一生的缠绵，更似已然深深交融、缱绻难分的两道灵魂。

感受到他炙痛的深情，夜雪抛下娇羞，白玉一般的纤臂密密圈住他的颈项，以最温存的柔情回应他。

这个男人呵，令她好生疼惜--

揪心一般的美好，令他眷恋得不想结束，逐渐和缓的激情下，他心魂俱醉的吻触娇软的唇瓣，分毫不舍得离去。

夜雪微微一笑。“你没拒绝。”他没像拒绝姊姊与雅璇一样的拒绝她。

风无痕一震，心神大乱的退了开来，教整个重量全交到他身上的夜雪差点儿就站立不稳。

“属下该死！”俊朗出众的容颜，浮起了深刻的懊悔。

“才不，无痕一点也不该死，是我主动亲无痕的。”她羞涩地道。

风无痕六神无主的摇着头。“不，是属下冒犯了小姐……辱没小姐清誉……”他甚至不敢去看她，怕见着了经他深深爱怜而显得娇艳诱人的唇瓣，会再勾起绕肠醉心的情缠记忆。

“那不是冒犯！我……”夜雪轻咬着下唇，娇容红若朝霞，声音低低地。“我喜欢无痕，不是儿时稚气的那种喜欢，是想和无痕相守一生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那一种喜欢……或许该说，那是……爱！”

一个“爱”字，震去了风无痕的三魂七魄！

小……小姐……爱他？！

怎么可能！他想都没想过呀！

付出的一切，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无悔亦无尤，未曾想过，有那么一天，小姐也会爱他，会回应他深镌骨血的情感……狂悲狂喜的极端情绪绞扯着他，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了。

能换来她这句话，已不枉他多年的痴绝情意，要他立刻死去他也甘心了。只是……他要得起她吗？他能放纵自己、允许自己要她吗？小姐是那么的玉洁冰清，完美无瑕，卑伧如他、贫瘠如他，配得起吗？

不，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该屈就于他。

“无痕？”他怎么了？都不说话，脸色又青又白的，他不开心吗？

她垂下脸。“无痕不要我？”

丝丝的哀怨，扫紧了风无痕的心弦。

“小姐……”到了口的话语，怎么样也挤不出来。

他无法伤她！他可以无动于衷的拒绝任何人，却无法伤害倾尽自己生命去呵护的她，丝毫也不能！

挣扎了好久，他艰困地吐出一句话。“属下什么也没听到。”

夜雪瞪大眼，微微白了脸。“无痕……真的不要我？”

风无痕逃开眼，无法承载她的忧伤。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夜雪抓住他，不容他逃避的逼问。他明明是爱她的，为何不要她？

“小姐……”无力的手竟软弱得挣不开她。“天与地，永远不会相合，属下愿一生守护小姐，但也仅仅于此，小姐别再多想，他日，自有堪配小姐的乘龙快婿，属下不值得小姐殷殷悬念。”

“值不值得由我来下定论！我要无痕看着我，诚实的回答，无痕爱我不爱？”

风无痕攒紧了眉。“小姐何苦逼我？”她一定要他将心血淋淋的掏出，方肯罢休吗？

夜雪知道，她又令他痛苦了。

“大方的争取我，有这么令无痕为难吗？”她早该料到的，无痕的尊卑观念早已深植，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除去的。

其实，无痕又怎知，卓众如他，真正自惭形秽的人反而是她，她空有一副千金小姐之躯，其实什么也不会，无用的她，才是那个配不上无痕、忧心无痕会嫌弃的人。

“无痕会不会也觉得我无耻，和姊姊一样赖着你不放？”她悲伤的低下头。

他惊异道：“小姐言重了，属下不曾这么想。”他已经很谨慎措辞了，没想到仍是伤着了她比一般人更纤弱的心思，伤怀的容颜，他无法视而不见，轻怜般的手，轻轻抚上她。

夜雪回应的覆上颊边修长的手，让它更贴近她，踮起了脚尖毫不迟疑地迎向他的唇。风无痕大惊失色，慌然地急急退开。错一次，便已罪该万死，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他心绪大乱，抛下夜雪步伐凌乱的夺门而出，因为他知道，再看她一眼，他会什么也顾不了，再无招架之力的投降于她的绕指柔情当中！

夜雪呆立原地，僵在半空中的手，探寻不着依恋的温暖，幽幽的怅惘淹没了她，明亮的星眸浮起点点泪光。

无痕呀无痕，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独一无二的你，才是我生命的全部？

无痕在躲她！

很快的，夜雪便发现了这一点。

无痕是她的护卫，她要躲他不难，但他要躲她谈何容易，想避也避不到哪里去。她所谓的“躲”，是顾左右而言他，当个睁眼瞎子，将她的深情忽略了个彻底！

无痕是个面对任何事都能无惧以对的人，然而对她，他却有了懦弱，他怕她，因为过于在乎。

这些她都懂，只是苦恼于不知该如何除去他的心结。

每每她提及敏感话题，他就给她避之犹恐不及，永远只会拿“亵渎小姐，罪该万死”之类的话来堵她，说得正气凛然，她要再讲下去，难保他不会来个自请处分。

明知她心疼他，他就偏拿这种方式威胁她！

道道愁思纠葛如麻，理不出头绪，她怅惘低落的独自步行到树林后的那条小溪。五、六岁那年，她差点成了这条溪底的一缕幽魂，可是自那之后，她却不会惧怕此处，若真要深论原由，她想，大概是因为无痕第一回对她真情流露便是在此的缘故吧！

那时，她整个脑子都糊了，东南西北分不清，身子好冷好冷，可是感受到无痕拥抱她的温暖之后，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无痕把她抱得好紧，她很快便明了，无痕会用尽所有的力量，保护她不受伤害，往后，她心情不好时，最想来的地方反而是这里。

对他，她就是有莫名的眷恋，喜欢接近他，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也许是他那张比别人更好看的容貌，也许是他身上独特的清冷气质，也或许更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那双沧桑的眸子，便印上她心版了，只要有他在身边，就算一句话也不说，她都心满意足，虽然一开始，他对所有人冷淡，对她也冷淡，但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心，从来都没变过。

也许，打那时起，她便认定他了吧！

可无痕不懂，千方百计的逃开她，他到底明不明白，若与她携手白头的人不是他，她的人生再无意义？

无痕有着根深柢固的尊卑观念，他不会去想他为她放弃了多少，也不会去想如果不是为了她，今天的他已然飞黄腾达。只记着她是小姐，他是护卫，死守着主从身份不放，在俞府多年，他早已深刻烙下这道深远的身份差距，纵然她从不拿他当手下看待，他仍是谨守分寸，不曾放纵过自己。

日常生活都尚且如此了，何况是……

无痕待她愈来愈疏离了，以往，她偶尔倚偎着他，他不会拒绝；她将冰凉的小手伸给他，他会将之裹在掌中，小心搓暖；她闹孩子气不吃饭，他会哄她、喂她吃；她说冷，他会脱下袍子覆在她身上，让她分享他的气息，再不，他会拥住她，为她挡去寒风，温暖她的身子，可现在，只要是沾点亲密的举动，他全都会避开，用恭敬的态度来粉饰内心的波涛汹涌，他望着她的眼眸，一日比一日更疏冷，她心慌时发现，她和无痕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了。

寒风阵阵袭来，她瑟缩地打了个寒颤，双手环抱着身躯，茫然的眼望着水面的点点波光，沉浸在凄迷惆怅的思绪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当玉兔开始东升，而小姐却仍芳踪杳然，一干婢女急坏了，开始没头没脑的找了起来。

风无痕是第一个获知消息的人，找遍府里上下，却依旧不见小姐踪影时，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凝思了一会儿才交代道：“先别惊动老爷，小姐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匆匆由后门出去，直奔树林的方向。

匆匆而至的他，见着了静坐溪畔的纤弱身形，悬浮的心这才落了地。

“小姐。”他轻唤着蹲低在她身前。

漫无焦距的眼眸缓缓收了回来，移向她深刻情牵的俊容。“无痕--”

她好怕他的心结会让他由她身边一步步退开，直到如天地般的遥远，她再也触摸不到他的心--

不要！她不要这样，捉摸不定的情况令她惶恐，令她不安，她怕她的深情，真的会阻绝他靠向她的步伐！

她伸出手，轻轻碰触他，感觉到他仍守着她，心便有了重量，不再飘浮。

她毫无温度的冰凉小手，骇着了风无痕，他心惊地将她搂进怀中，密密实实地圈住她娇弱的身躯。

无痕--在抱她，而且抱得好紧，他没有不要她，一直都没有。

夜雪心酸的将脸贴上他颈间。这几天，他连碰都不碰她，她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抱她了。

“回去好吗？小姐。”他问得好低、好柔。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小手抱紧了他，就是不放。天堂地狱，她都跟定他。

风无痕震动了下，默默不语地将她拥得更紧。

这番痴柔的情意呵，教他如何抗拒？

回府后，他直接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她，想去弄点热水过来。他才一转身，夜雪就坐直身子，呆呆看着他。

他又想逃开了吗？他答应过这辈子都不会抛下她不管的，可为何这阵子她感受到的全然不是这样？他好冷淡，像是不再关心她了，她好怕失去他！

风无痕见她恍恍惚惚的模样，实在放不下心离去，又绕了回来。

夜雪一把扯开棉被，投进他怀中，死命的抱住。“别走！无痕，别抛下我，否则，我会活不下去，我真的会！”

“别说傻话！”风无痕听得惊悸不已，就算只是威胁，他也承受不住。

“那就别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属下不会离开。”是他这些时日恭谨疏远的态度，造成了她的患得患失吗？傻小姐，她难道不知，她之于他的刻骨铭心，已到了延续来生都磨灭不了的地步了？他不敢靠近她，是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渴望，已浓烈到一触即发的危险了！

夜雪双手搂着他，激动地陈述。“那又何苦避着我？无痕知道吗？我一直都好爱、好爱无痕，爱好久了，比雅璇、比姊姊、比所有的人更久、更爱……”

“小姐！”他挣扎地低唤，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别再说了，好好睡上一觉……”

“不要，我不要睡觉，我只要无痕告诉我，无痕到底爱不爱我？！”她顽强地不肯顺从，抓着他的手非要讨个答案。

“小姐……”眉心压抑着悲苦，他把住她的手。

“不要叫小姐！我不要当小姐，我只想当无痕一个人的雪儿……你说啊！为何你就不能大大方方的爱我？”

“小姐……”他试图安抚她。

“不听、不听！”她用力的摇着头。“说啊！说爱我，再不然就说不爱，让我死心！”

“我……”不爱？心已然痴，情已成狂，连违心之论都说不出口。

“无痕也好爱、好爱我，对不对？”她代他说了出来，热切的送上她的唇--

“小姐，请别这样……”他偏开头，红唇擦过他唇畔，他慌乱地拉开她。“属下不能坏小姐清白……”

“我说不要叫我小姐！”谁管什么清不清白，她本来就是无痕的！

他万般苦恼。“小姐……”

“小姐、小姐……你就只会用这一句生疏冷淡的称呼来划清界线，我一点也不稀罕当你的小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喊我一声雪儿！”她激动地又吼又叫，泪水纷纷扑落。“这句称呼让我心痛，无痕到底知不知道……”

“小……”见她情绪如此失控，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姐”二字又不敢再说出口，只能小心翼翼不让激狂的她伤着自己。

“不肯亲我、不肯抱我、不肯给我一丁点的温存、就连我的名字也不肯喊一声……无痕好狠心……我讨厌无痕……我再也不要理无痕了……”她悲悲切切的哭喊，嗔怨地猛捶他胸膛。

“冷静点，小姐！”紧锁的眉心，化也化不开。现在的小姐，什么也听不进去，莫可奈何之下--

“小姐，得罪了。”他出手朝她睡穴一点，心绪狂乱的夜雪静了下来，软软的跌入他怀中，昏睡过去。

安置好她，风无痕拭去她颊上的泪，凝望沉静的她，深深喟叹。

不亲她、不抱她、不给她温存……小姐可知，要做到这些，得花去他多少力气才办得到？她以为他就好过吗？

“你的怨、你的恨，我能承受，但，别虐待自己，好吗？”睇视她泪意犹存的楚楚睡容良久，他终究还是无法漠视她的哀怨，依了她，将唇轻轻印下--

那晚之后，夜雪重新思考了许多问题，她开始要想，她是不是在强迫无痕？也许，无痕是不要爱情的，他可以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默默爱她，因为一个人的爱恋是无负担的，但若加上她的情，他们所要面对的，就不如以往的单纯，他会不会承载不起？而她这么做，会不会已经困扰到他？强求着他不愿给的东西，她和姊姊又有什么两样呢？

她不该逼他，如果这是他选择的，那她就用这种方式与他相守到老，一辈子不谈情，只要彼此心中有数就行了，她可以永无止尽的等他，直到有一天，他突破了心灵的窒碍，坦然面对他们的感情为止，她不相信他有办法固执一辈子！

是啊！他爱她，而她也爱他，这就够了，何必拘泥于外在的形式表达呢？

望着暗沈无光的月，她终于豁然开朗的心明亮了起来。

无痕呢？她想去找无痕，告诉他，她不再苦苦相逼了，如果他不想面对，她会尊重他，让他的意志有绝对的自由。

她露出微笑，才刚转过身，一方白帕毫无预警的迎面而来，覆上了她的口鼻，她本能的使力挣扎，两手慌乱地揪扯挥舞，不经意吸入的淡淡香气，却让她脑袋昏昏沉沉了起来，再也使不上力--

不、不！她要找无痕，她还要去找无痕……无痕……你在哪儿……

陷入黑暗前，牵牵念念的，依然是那张深烙骨血的俊容。

小姐又失踪了！

这一回，风无痕发现得早，用了半个时辰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包括竹林的小溪边，但都没见着她的芳踪，惊动老爷是在所难免了。

俞府内灯火通明，所有正欲就寝的大小仆人全被惊醒，内内外外乱成一团。

风无痕的焦虑不比任何人少，然而愈是非常时刻，他愈是冷静沉着，如果连他都乱了方寸，那才真的完蛋了！

他没让惊慌之情占据，异常镇定的将夜雪房内审视了一遍，皆无异样，以此处为原点，他扩大范围，一寸土地也不放过的勘察，在离夜雪房间不远的亭子中，他定了下来，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披风，若有所思。

披风，是小姐的。那小姐人呢？

蓦地，脚边另一项物品吸住他的视线，他凝起寒眸。

“李？”上头刻着清晰的李字，是李府的侍卫令牌，有这样令牌的府邸，全长安城只有一家！

该死的！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火速地飞身而出。

但愿还来得及！小姐，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能有事！

以风无痕一绝的轻功，他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来到了李府。当然，他也不会蠢得去敲门拜访，直接就翻墙而入，以他敏捷的身手，要想神鬼不知的悠游其间并非难事，就凭李府这三流的守卫能力，他风无痕绝对可以如入无人之境给他们看！

李鹏，你敢动小姐一根寒毛，我发誓会让你尸骨无存，死得难看至极！

冷眸进射着寒光，他在心中暗暗起誓。

悠悠转醒，夜雪低吟一声，脑子里短暂的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她会--全身软绵绵，一点力也使不上来？

“宝贝的千金大小姐，你终于醒了。”一旁传来声音，她惊愕的转首望去，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映上眼帘。

他……是谁？好像见过，记忆太模糊，一时想不起来。

“你--”啊！有了，那天在街上，轻薄她的人。都好几个月的事了，这人还让无痕给废了一臂。

想到这里，她不安地往床角缩去。他会不会……

瞧出她眼中的惊惶与防备，李鹏狂肆的大笑。“知道要害怕了？哈哈，真是便宜我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又是长安首富的千金，娶了你，可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你……休想！我才不会嫁给你！”

“哦？”李鹏淫邪地挑起眼。“难不成你还想嫁你的风护卫？呵，等我玩过你之后，你想，他还会要你这个残花败柳吗？”

难不成他想……

夜雪花容失色，下意识的握住襟口蜷缩在床角，惊惧地瞪大了眼盯住他。

“想反抗？哈！入了虎口的羊，岂有让它逃脱的道理？你尽量作垂死的挣扎吧，反正时辰还没到，等时间一到，我看你还怎么装圣女！到时，怕是我连勾手都不用，你就会乖乖黏上来了，我倒想看看，端庄的闺阁千金在我身下发起浪来又是怎生模样！”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夜雪不解地蹙起秀眉。

“你作梦！我死都不会让你得逞。”口中虽说得顽强，内心的恐惧却愈来愈深。必要时，她会以死来保住清白，她的人是无痕的，除了他，谁也不能碰，但是她不甘心连无痕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便死去，她甚至没能亲耳听到无痕说句爱她！

无痕、无痕、无痕……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呀！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俞家小姐？”她企图以对话来拖延时间，抱着渺茫的期待，希冀无痕也许能够及时找上前来。每回她有难，他都会在她身边，保护她不受伤害，她相信这回也不会例外，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当然是费过一番工夫了。莫名其妙被废了一只手，却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要是你，会就此倒楣认栽吗？”那天之后，他暗中调查过她，在得知她是长安首富的掌中明珠时，他乐歪了，当时，他就有这样的念头，将她弄上手，富贵人家最重名声，当然不会张扬，败了名节的千金小姐，不嫁他成吗？何况他家也算有几个钱，嫁给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总比风无痕那个一文不值的臭小子好。

可想归想，风无痕在那天之后也摸清了他的底，将他盯得死死的，害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这几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使风无痕松了戒心，这才让他有机可乘。

“说来说去，我还得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你那个忠心耿耿的狗奴才太听你的话了，你说不许动我，他就真的唯命是从，盯死了我却没再有任何举动。我说小美人，你这么情深义重的维护我，我怎好辜负你呢？”李鹏轻佻无比的调笑道。

“我真该让无痕杀了你的！”她懊恨道。

无痕说得没错，纵虎终必为患，她怎么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呢？以无痕一双眼，对人性向来看得透彻犀利，想必他是早洞悉此人有不安份的勃勃野心，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了吧？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意，从不拂逆她的话，只好累了自己，加倍谨慎的防范着……她究竟是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呀！她这些年来的安逸，他背后是花了多少心思，可他却从来不说！一想到她最终竟是毁在自己的仁慈下，她就好恨！

“杀我？”李鹏仰头笑得狂妄，眼露邪秽的靠向夜雪。“他要是杀了我，现在谁来“疼惜”你呀？”

“你--别过来！”她退无可退。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李鹏更加肆无忌惮的朝她伸出禄山之爪。“真的不让我“爱”你，待会儿你可会比死还难过喔！别逞强了，你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难道那股异样是……

她先前还以为是她多心，可现在逐渐凝聚于下腹的灼热感愈来愈深浓……

她呼吸急促，浑身虚软无力。“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刚才命手下潜入俞府将你掳来时，在迷昏你的白帕中加了点特别的小玩意儿，方便一个时辰后好办事，以免你太不识相，扫了我的兴。”所以说，已煮了半熟的鸭子，要是还会飞掉，岂不丢脸丢到万里长城去了，他以后干脆也别玩女人了！

“你好卑鄙！”夜雪咬牙咒骂，恨不得手上有把刀能杀了他！

“别嘴硬了，否则到时难受得在床上打滚，我可不理你喔！”说归说，他垂涎已久的手仍是无情地扯开了她的衣襟。开玩笑，奢望已久的天鹅肉都摆在他眼前了，岂有不尝的道理？

“滚……开！我……死也……不让你……”完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别口是心非了，你明明想要我想得快要死掉了。”这药性其烈无比，足以让圣女变荡妇，他就不信有谁能抵抗得了。

“住口！”她死也不让他玷污了她！

头一偏，她闪过了凑向她的轻狎双唇，可雪白的颈子却逃不过狼吻的命运，她羞愤欲绝，想遮掩衣衫凌乱的身躯却力不从心。

“不……无痕不会放……过你的，他……会将……你碎尸万……段……无痕、无痕……救我……无痕……”哀绝的珠泪一颗颗跌落，他再不来，要相见就只能待来生了--

砰！巨大的声响下，门被踹开。

风无痕在看清房内的景象后，厉眸怒火狂炙，简直想杀人了！

李鹏一见着他，脸色立刻惨绿。他、他、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全身抖得厉害。完了、完了，风无痕的身手他又不是没见识过，这下真的死定了！

转眼间，风无痕已一手将他狠狠甩到墙边哀鸣去。

夜雪眨了眨眼，努力看清眼前的形影。是无痕，真的是无痕！这不是幻象，无痕真的来救她了！

“无……无痕！”她低喊了声，一见到他，她安心了，什么也不再抗拒地松懈下来，因为她知道，只要有无痕在她身边，天崩地裂她都无需惧怕。

“属下来迟，小姐受惊了。”风无痕迅速解下外袍，包裹住她衣不蔽体的娇躯，抱起她欲离去之际，瞥了李鹏一眼，而后一脚狠狠地往他的命根子踹去，不理会他杀猪似的惨叫声，头也不回的飞身出了李府。

算他好狗命，风无痕全心记挂着怀中佳人，没空料理这人渣，让他下半辈子再也玩不得女人已算便宜了他。

“无……痕……”夜雪有气无力的睁开眼。“我……好热、好难受……”她痛苦地低吟。

“忍着点，小姐。我们这就回去。”风无痕行如流云的往俞府飞奔。

夜雪燥热难耐的扯着身上的衣衫，本就隐隐骚动的情潮，在闻到男子的气息后，更是如火狂烧，抑也抑不住，尤其……眼前是她深深爱着的男人……

她管不住自己，热辣的唇舌袭向他颈窝，热烈的狂吻起来，直延到他脸庞，饥渴的寻找他的唇……

“小……小姐！”风无痕被她这样的举动骇着了，竭力地闪躲。“别这样，小姐，冷静点……”

“不，无痕，我没办法……”

小姐不对劲！迎视她荡漾着春潮醉意的迷蒙大眼，他便有所领悟。

一开始，他就留意到了，他本以为是软香散之类的药物，或者是迷药的药性未褪，毕竟李鹏若真妄想得到小姐，就不会做出危害她生命的事，所以他也没特别重视，可这会儿看来……

嗅着她身上不寻常的香气，那是……冷香迷情！

该千刀万剐的李鹏！居然对小姐下这种烈性非比寻常的春药！误中此药，浑身会散发一股醉人的异香，不论是男是女，都逃不过其催情作用，发作其间内，若无法得到纡解，必会经脉爆裂而亡，受尽煎熬后才痛苦的死去。正因它烈性太强，坊间也绝少看得到它的踪迹，没想到李鹏会将它用在小姐身上，看来是对小姐势在必得。

而他呢？他又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小姐死去吗？

这么晚了，想找大夫也没得找，何况，小姐中的是冷香迷情，一般药石罔效，除非--男女交合！

挣扎了半晌，他咬咬牙，瞬间改变方向，朝树林的方向而去。

依小姐现在的情况，回到府里头，若说她仍是清白之身，也没人会信了，他不想小姐受蜚短流长的谣言伤害，再说，中了春情药总是不名誉的，府里暂时是回不去了，他知道他和小姐常去的那个树林边有栋年久失修的老旧竹舍，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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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将夜雪放在木床上，风无痕盯视着她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容颜，内心激烈交战着。

他该怎么办？看小姐痛苦，他于心不忍，心如刀割，可要他化解这痛不欲生的煎熬，代价却是赔上小姐的清白，事后，蒙受侮辱的小姐能够承受吗？他不怕小姐恨他，只怕她悲愤欲绝，再也不想活下去。

左右两难之际，夜雪的呻吟声传入耳畔。“无痕……我好痛苦……我……快死掉了吗？”

“别胡说！”死，这个字眼锥痛了心扉，他惊惧地俯下身，吻上她干涩的唇，轻怜般的吻，挑动了她潜藏压抑的情欲，她火热地缠住了他的舌，尽情放任的掠取，她发觉，只要无痕碰她，那股威胁着要撕裂她的疼楚就会缓和。

爆发开来的爱恋情焰，再也无法收拾，熊熊焚烧着她的身心，她无法放他走！

夜雪狂乱地扯着身上的衣物，更急促地想扯开他身上的！她也不晓得她要的是什么，就是好渴望无痕的一切，想将他完完全全的融入自己体内！

在她疯狂的纠缠下，风无痕根本抽不开身。在清白与生命的抉择下，他选择了保住小姐的生命，将来她要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不指望她的宽宥，只要她能好好的活下去、就算要他下地狱都无妨！

此时的她根本无理智可言，怕她的蠢动会伤着自己，风无痕以身躯压制住她迷乱的身躯，低柔道：“属下知道小姐要的是什么，若小姐信得过属下，就把一切都交给属下来解决，好吗？”

夜雪迷蒙如醉的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信他，她一直都信他的！

风无痕褪去衣衫，再度倾下身子，以唇厮磨着她细腻如雪的粉颈，惹得她敏感的一阵轻颤，柔柔淡淡的吻一路滑下，修长的大手拂开了早已松落的兜衣，他逐一吻下，含住了她小巧粉嫩的蓓蕾，另一手珍爱的抚弄着白玉一般的酥胸，夜雪刹那的喘息与低吟，他听见了。

沿着她玲珑细致的曲线，他的手悄悄往下探，来到了她紧闭的两腿之间。虽中了春药，但小姐未解人事，紧张无措仍是必然，他暖如春风的低道：“把腿张开。”

温柔多情的嗓音，化解了她的不安，她依言而行，感觉到他手指的探入，在她体内掀起了道道的颤悸激情。

“无……痕……”她情不自禁地将身子迎向他，想索求更多。

是时候了。

风无痕笑而不语，抽回了手，在她失望的低吟抗议中，挺身与她结合，她倒抽了口气，在他毫不犹豫的冲破了那道障碍之后，她拧着秀眉。

“会痛，我知道。”他降下身子，依着她的唇轻喃，缱绻而温柔的吻她，似有若无的挑弄她的粉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啄淡舔，夜雪不堪他的挑逗，索性缠住他的颈子，密密实实的火热交缠。

风无痕加快了身下的律动，早已取代痛楚的欢愉席卷了她，她不自觉地娇喊出声，忘形的配合他每一回的冲刺，一次次的深埋，给了她前所未有的狂欢滋味--

他，取走了她的清白，留下了她的命。

默默地，风无痕起身穿衣。

夜雪将凌乱的衣衫遮掩在胸前，怔忡不语，风无痕见状，愧疚的低喊：“小姐，我……”

“别说，什么都别说！”夜雪闭上眼，泪水一颗颗往下掉。

她背过身子，再也没脸见他。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她心知肚明，要不是她不知羞耻的缠住他，他也不会为了成全她，屈就自己做他不愿做的事，无痕愈是解释，只会更让她无地自容，更看清她的淫荡！

从来都是这样，她要，他就给，十二年来，不曾例外，也不管那是不是他想付出的。前些日子，他明明是不想和她在男女之情上有所交集的，他避得那么彻底，所以她无法不去想，她卑劣的利用了被下药的机会，强迫无痕不得不要了她……

阴郁的眉宇拢了起来。风无痕默默盯视她背身而去的冷漠，黯然伤怀。

小姐要他别说，他就什么都不说。反正，他早有了心理准备，小姐的怨恨，是必然的结果，今夜之事，他本就万死莫赎。

“是。属下无话可说，但凭小姐处置。”在药物控制下，被迫就范，小姐心中的悲恨与屈辱，自是可想而知。

“无痕何必说这话让我难受呢？错不在你，是我……”为了不让她伤心，无痕总是惯于将不该他承受的罪名往身上揽，但是今天这种情况，却让她听得格外锥心。

“无痕……会怪我吗？”飘飘忽忽的话语传来，风无痕以为他听错了。

“怪小姐什么？”他才是那个该以死谢罪的人呀！

“我觉得自己好低贱，勉强无痕与我……与我……”她好羞愧，难以启齿。

风无痕先是瞪大眼，确定消化了她话中的涵义，方才明了她介怀的事，与他脑中想的八竿子打不着！

“胡说，小姐玉洁冰清，何来低贱之说！若小姐不觉委屈，今夜之事，便是两情相悦。”他既诧异，又激动，原来，小姐并不介意将清白的身子交给他！

“无痕别安慰我了，我很清楚，如果不是我让人下了药，无痕根本不会碰我。”

风无痕没辩驳，只反问：“敢问小姐，若今日被下药的是无痕，小姐会怎么做？”

“救你。”她想都不想。

“好。那若换作其他男子呢？”

“不会。”答出口后，她愣了下。无痕说话一向语意简捷，但她懂得。

无痕的意思可是在说，之所以如是选择，只因眼前的人是她，换作其他女子，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死，也决计不会救人？

也许冷血，但他的世界中，一向都只有她，除了她，任何人的死活都是无关紧要的。

怔愣中，风无痕的声音再度飘来。“若今日小姐不曾让人下药，是否肯无怨无悔的将清白交给我？”

“无痕若要，自是无疑。我早就认定这一生是无痕的人了。”她答得毫不犹豫。

风无痕疑虑尽消，微微的笑了。

眼前的女子待他情痴若此，他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再死抓着莫须有的顾忌，反而是作茧自缚了。

他在她身后坐了下来，柔情的双臂轻轻环上她，在她耳边轻道：“此心亦然。”

“你--”夜雪愕然回首。

无痕在抱她！用浓情满溢的那种方式抱她！

“无痕之心，小姐还不懂吗？”他婉转地道出了心意，虽绝口不提一个爱字，却足够夜雪震撼了。

无痕在感情的处理上很含蓄，能道出此言，已无异于承诺！

“无痕……是说真的吗？”她泪盈于睫地望住他。

“小姐多真，无痕便有多真。”

夜雪欲言又止，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头。“无痕真的不觉得委屈？”

“委屈？”他委屈什么？

“一开始……是我强迫你……你并不乐意……”

风无痕愕了下，不觉笑出声来。“傻小姐！这种事，受到伤害的是姑娘家，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吃亏的？”还好她没说要对他“负责”，否则他真的会觉得被侮辱了。

“是这样吗？”夜雪偏着头思考。总觉得，若无痕是不情愿的，她让他勉强为之，便是伤害。

风无痕别开脸，俊容微微红起。“能拥有小姐，是无痕梦寐以求之事。”他不想说的，可是怕小姐胡思乱想，又不得不说。

在梦中，他是想过的。然而回到现实，他连奢想都不敢。

夜雪眨眨眼，领悟了过来。“无痕这可是在说，你早就喜欢我了？”无痕靦腆的样子真有趣，她搂住他的颈子，怜惜地道：“其实无痕才傻，想要我为何不早言明，闷在心里多苦啊！我不是说过，只要是无痕的希求，我都会成全吗？因为，没有什么会比无痕更重要，我只爱无痕。”

这番纯情娇羞的爱语吐露，换来他动容的拥抱。“若小姐不弃，可愿与无痕同赴今生，再许来世？”

“衷心所愿！不过--”她顿了下，可怜兮兮的要求。“你一定得唤我小姐吗？不能喊声雪儿？”

她还真不死心。风无痕勉为其难改了口：“雪儿小姐。”

听了这新的称呼，她差点昏倒！

那声“雪儿”本该是亲密的称呼，偏偏“小姐”又喊得恭谨，听来真是不伦不类。

“你这木头！”她笑骂道。“真不晓得怎会有一群女人为你痴迷！”

算啦，他虽唤她小姐，但已不再拿她当小姐看，这就行了。

“那得问小姐。”他一本正经地回道。

是啊，他凭哪一点让她执着万般呢？姜家少爷不是有更好的家世？人品亦不在话下，可小姐却不要，她可知选择了他，注定是要吃苦的。

看穿了他的思绪，她灵慧冰心地回道：“无痕若觉我傻，那么为我而放弃驸马尊荣的无痕不是更傻？”

他一怔，会心的笑了。

是啊，他们都傻，这一生，注定只为对方痴而不悔，傻到底了。

扯出愈多女人，夜雪开始不是滋味了。“无痕对这种事好像很了解？”一点都没有她的生涩笨拙。

风无痕一愣一愣的反问：“哪种事？”

还“哪种事”？！

夜雪好呕！“就……就是……我们刚才……”她脸红烫得快可以煎蛋了。

刚才？噢，他懂了！

掬饮她乍喜还嗔的娇态，他低笑道：“这事是本能。”

“可我就不会。”

“男人对这种事的理解程度自然比女人强。”

“无痕以往曾经有过吗？”她闷闷地问。

想想，这问题也挺呆的，无痕是身心正常的男人，怎可能没有？

风无痕抿抿唇，忍着不笑出声。谁说小姐性子温和，凡事好商量？她也是懂得计较的，现下显而易见的醋酸味就足以证明了。

他笑叹道：“没有。与小姐一般，是第一次。”

啥？！夜雪傻了眼。

“真的？！”见他点头，她又道：“可是我听说男人都有正常需求，所以绝大部分的男人都爱流连花街柳巷。”

好酸的味道，小姐醋劲不小。“需求自是有的，但放纵与压抑只在一线之间，端看个人如何抉择，而我选择了自制，除了小姐，我无法勉强自己去拥抱别的女子。”

夜雪展开笑颜。“你说的？除了我，不抱别的女人？”

“是的，今生只要你。”他坚定的许下承诺。“永不背叛！”

“我也是，永不背叛！”她伸出小指，如儿时那般。

风无痕将之勾住，同时吻上她的唇，给予更实质的承诺。“一言为定。”

一吻既罢，她低喘着靠在风无痕怀中，似在思考什么。

“我还是觉得对无痕不公平。”她迸出一句。

“什么？”

“同样是第一次，却都是无痕在付出，我什么都没给无痕。”她曾听她身边那个成过亲的贴身婢女婵儿说过，初夜那晚，丈夫将她弄得疼得半死，一点欢愉的感觉都没有，害她听过之后还对男女之事心生恐惧了好久。但是无痕除了所有女孩在初次结合时无法避免的疼楚之外，并未带给她太大的不适，她是真的有体会到男女欢爱的美好滋味，他的温柔与疼惜，给了她最难得的一次回亿。

反观她呢？唉，差劲极了。她甚至可以肯定，无痕所有的意念，只在于救她，并非为了纵情，和光风霁月的他相比，她简直惭愧得想钻到地底下去了。

夜雪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实在令他啼笑皆非。“傻瓜！这种事是两情相悦的，哪需计较这些？何况，你并不是什么都没给，你早就给了我最珍贵，也是我最想要的--”

“什么？”

“你。你把自己给了我。”

夜雪娇媚一笑。“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要补偿。”他这辈子就只能抱她了，她总得争气些，别太委屈他才是。

“补偿？”

尚未来得及理解话中涵义，她已主动吻上他。“既然不是因为药物关系才碰我，那就证明给我看。”说话的同时，她已动手脱去他才刚穿上的衣物。

“别……小姐，你可以吗？”她才初尝人事，身子又比一般人娇弱，生受得起他过度的索求吗？

“你可以的话，我就没问题。”

他当然不会有问题，如果连和心爱的女子欢爱都叫累，那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小……”天哪，她来真的！一时不察，身上的衣物全无一幸免的让她剥除了！

小姐几时变这么大胆了？

噢，要命，她在挑逗他！

风无痕低吟一声，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不再迟疑的压下她的身躯，狠狠吻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身躯赤裸火热的与她交缠。

夜雪气喘吁吁，朱唇一与他分开，便悄悄溜到他耳畔，顽皮的轻轻啃啮，听到他的抽气声，她娇笑着，以记忆中他吻她的方式啄吻他的颈间，玩得不尽兴，她还仰首要求。“我要在上面。”

风无痕如她所愿，轻易地翻身让她覆上他。

夜雪一路亲下去，吻遍了他坚实的胸膛，然后面有难色的抬头问他：“然后呢？”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不一样，她没办法用他对她的方式来对他耶，伤脑筋。

风无痕差点闷笑出声。

小姐真可爱！原来她不是豪放，而是天真。这让他胸口涨满了对她的爱怜。

他记得他吻她的方式明明是很魅惑调情的，怎么她学起来……一开始还算有模有样啦，可是后来……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像是在舔好吃的麦芽糖？

他抓住她的娇躯，不让她在他身上继续扭动磨蹭下去。小姐一定不知道，她什么都不需做，光是这些不经意的举动，就足够教他为她疯狂了。

他张手往她纤腰一揽，坐起身来，抚上夜雪半靠在他胸怀的身子，由绝美的脸、粉颈、纤肩，移向背后，落下的唇顺着那道清晰的疤痕吻了下去。“谁说不在乎呢？我好在乎。”她未来的夫婿，必得是他，而他在乎。

“这道为我而留的伤，令我心痛难挡。”他模糊的呢喃。

夜雪幽然一笑。“够了，有无痕心疼，就什么都值得了。”

“是的，这道伤，永远令我心疼。每见一次，我都会记得你的情深意重。”

“永远记住这句话，别负我。”说不上来何由，她心头就是莫名的惶然，茫茫未来，令她不安。

“负尽天下人，也绝不负你。”他毅然许诺。

爱怜地挑弄她敏感的双峰，感觉到她的颤悸，他轻贴在她耳际呢喃：“还是坚持在上面吗？”

温热的气息吹拂，令她一阵酥麻。这也是挑逗之一？要记下来，下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全身软绵绵的任他摆布。

看来，她在这方面没什么潜力，要想靠她……唉，有得等了。

“下回再让你“雪耻”。”他轻巧的翻身，以极煽情的方式轻贴她的身子，持续“口手并用”的在她身上洒下阵阵迷乱的激情魔咒，甚至以舌尖轻舔她小巧的蓓蕾。

“无……痕……”夜雪禁不住娇吟。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团火焰--一团由无痕所点燃的火焰。

她已经无法忍耐了，偏偏无痕还在“慢工出细活”，不堪等待下，她只好“自己来”，可她技术生涩，怎么也无法如愿，磨磨蹭蹭的，反而搞得风无痕欲火沸腾。

她这哪是“补偿”啊！根本是想整死他！

“噢，拜托小姐别动！”他痛苦地呻吟。“让我来。”

他不再任她燥热的等待，准确无误的挺身与她结合，深深埋入他亦渴望已久的柔软之中。

清纯的容颜染上激情艳影，她羞涩地说：“还是无痕厉害。”

“谢谢。”他闷声道。

天哪，这是什么对话？！

他不再理会她令人哭笑不得的言词，加快了在她体内的激情频率，一次次全无保留的热烈冲刺下，全是他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炙心狂爱，他不再压抑，抛尽一生挚情，任她完完整整将心占满，主导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一切--

夜雪献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狂切的配合他，任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缠烈焰熊熊焚烧彼此。

一室旖旎，交织着喘息与低吟，他与她十指紧紧交缠，就像已牢牢握住了希望。

爱你、爱你……雪儿，我爱你！

在心底，他已狂声喊上千遍，然而，除了缠绵的凝注，他什么也没说。

似要宣泄什么，又似要留住什么，他们义无反顾的献出全部，抛尽所有的体力，挥洒一片浓情，抓住这一刻至死无憾的刻骨烈爱，化诸永恒。

有了坚定的信念，幽茫未来，已不再令他们忧惧彷徨。

一番“折腾”下，天已蒙蒙的亮了，穿戴整齐后，风无痕回身看她，顺手替她整衣。“属下什么都做过，就是还不曾替小姐着衣。”

夜雪的动作一时僵住。都到这个地步了，难不成他还将自己当成她的属下？

仰首望去，风无痕似乎料准了她的反应，含笑朝她眨了眨眼。

“你--好哇！戏弄我！”小粉拳挥了过去，风无痕一刻不差的接了住，微|Qī|shu|ωang|一使力，将她带入怀中，又是一阵温存缠绵。

“怎么办？我离不开你了。”他依着她的唇低道。

夜雪轻颦着眉心，似在思虑什么。

“我们刚才那样……又这么激烈……会不会有孕？”

他怔了下。“那很好呀，一个结合了你我生命精华的小宝贝，也许像你，也许像我，我会很爱、很爱他，用我全部的心力去呵疼他，这是多美好的事，你愁什么呢？”

原是担心环境会容不得她要“他”，可是如今听无痕这么说，若真有了孕，她再苦、再难都非生下“他”不可。

“无痕真的会很爱、很爱他？”她好认真的瞅着他问。

“当然。”他不会扼杀一条由他所给予的生命。

“好，我答应你。若真有了孕，我一定生下他，不计代价！”她坚毅地道。

“到时再说了！”他将他的外袍覆在她身上。“走吧，老爷怕是急坏了。”

都怪那个可恶的李鹏，把她的外衫撕毁了，残破的衣服穿不得，只好这样了。

她也知道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给人的遐想空间有多大，包括她身上还穿着无痕的衣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无痕本来说要到街上替她买袭衣裳换上，是她不肯，她无意隐瞒什么，无痕又不是见不得光，她不想再让无痕委屈，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是无痕的！

当她这么告诉他时，他感动得握住她的手，没再多言。

回到俞府后，夜雪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我好担心。”

爹虽不是欺贫重富的人，可也有陈旧的门第观，父亲那方面，恐怕不好过。

他紧握她的手。“别怕，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们的未来，就由我们一起努力。”

“嗯。”悬浮的心，踏实了些。

“信吗？今天之后，我要是再失去你，会激狂得不惜毁掉全世界。”他倾身在她颈畔耳语。“这样，够不够给你力量，为我而坚持下去？”

夜雪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绝不令无痕失望。”

交换了坚定的信念，她推开大门，挺直了身躯跨出步伐。风无痕无言的看着，内心涨满骄傲，他的小女人好勇敢，原本的温婉娇柔，全收了起来，她不再软弱。

她才一进府里，一群找她找得焦头烂额、只差没疯掉的仆人立刻大惊小怪的嚷嚷著“小姐回来了”之类的话，把俞老爷给惊动，三步并成两步地冲了出来。

“雪儿、雪儿……天哪，我的宝贝雪儿，你终于回来了……”俞老爷一见着她，马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场牢牢将她抱住。

“女儿不孝，劳爹操烦了。”

“什么话！”俞老爷语调犹在不稳当中，微微松开她，终于看清她这身惊得他心跳衰竭的模样。“你……你……”

朱唇微肿，显示出被人纵情怜爱过的痕迹，穿着男人的衣衫也就算了，但是近距离下，他要命的看见了掩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的吻痕，浑身散发着属于女人的娇媚风情，这分明……分明昭示出一项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的小雪儿，不是女孩，而是女人了！

他本能的瞪向夜雪身旁唯一的男人。

可恶，他居然还面不改色，愧意全无！

俞老爷气炸了。“你们两个给我到大厅来！”

他怒气冲冲的先行而去，风无痕与夜雪相视一眼，认命的跟了上去。

“风无痕！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俞老爷火冒三丈的在首座坐了下来，逼视厅下的男子。“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却辱她清白，你怎么向我交代？”

风无痕既不卑躬，也不屈膝，眼神坦荡地直视他。“属下无须向谁交代，唯一有资格怨责我的，唯有小姐，但小姐放弃了，所以，我要定小姐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侮辱了我的女儿，却还理直气壮？”

眼看父亲已急怒攻心，夜雪赶忙出面说道：“爹，您认识无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会不清楚他的为人吗？他不是无耻之徒，也不是有心相欺，实在是……我被人下了药，无痕为了救我，所以才……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无痕的错，无痕只是惯于承受他人曲解，从不为自己辩解，爹若要怪，就怪雪儿吧！”

“你……你们……”夜雪这一说，俞老爷反倒不知是气好，还是不气好？“这么说来，这只是意外，你并无心于他？”

“不，雪儿是真心爱无痕，昨夜的意外，只是助这段感情明朗化罢了。”

“你--”噢，稍稍和缓的怒气又被挑起来了。瞧瞧，她一个千金闺阁，说得是什么话！

风无痕张开双臂，揽住靠向他的夜雪。“请老爷成全。属下今日以性命起誓，今生今世，定不负小姐。”

“爹--”夜雪泪儿涟涟，祈求地望着他。

俞老爷来回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看来雪儿待无痕真的很痴。“罢了，事已至此，我又能奈何？”

“谢谢爹！”见父亲已然让步，夜雪露出笑容。

“多谢老爷成全。”风无痕不动声色。老爷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妥协，也许他有软化的迹象，但绝不至于如单纯的夜雪所想得这么乐观。

果然！

“你以为，你有资格要我成全吗？”

他没有多大的意外。“什么意思，请老爷明示。”

“你若有点骨气，应该不会让人说你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吧？雪儿若是跟了你，必定会吃苦，这两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所以你若真的想要雪儿，就必须让自己配得上她，证明你的真心，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这一点，他十分坚持，说什么他都不会将女儿嫁给默默无闻的风无痕，女儿是让他娇宠着长大的，受一点点活罪都让他万般不舍。

风无痕眉也没皱。“所以？”

“我给你三年，如果你能闯出一番成就来，才有资格要她。”

“好，就三年！”风无痕二话不说，允了。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等夜雪有机会插上话，事情已成定局。

她急嚷出声：“无痕，你--唉呀，我并不在乎陪你吃苦呀！”

他食指轻按她的唇，柔声道：“可我在乎。”

“可是……才三年而已……”有些人闯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及俞家的小小基业，爹才给他三年，却要他能够与俞家世代奋斗的成就并驾齐驱、甚至超越，爹不觉得这样的条件太苛？而无痕却一声不吭的接受了。

风无痕摇摇头。“三年，够了。”他无法忍受与她分别更久的时间。

于是，碍于环境，一对生死相许的有情人，被迫分离。

送他离开时，天空不知几时下起了绵绵细雨，丝丝愁雨，正如他们哀伤的心境。

夜雪将她亲手为他缝制的披风替他穿上，缓慢的系着衣带，好似这样就能多留他一刻。

“小姐。”他握住她的手，凝眸相望，无言以对。

夜雪再也忍不住哽咽。“一定要回来，不论如何，无痕，你一定回来，别忘了我在这儿等着你，三年、三十年……我永远都会等着你！”

“会的，小姐别哭。”他不会舍得让她等太久的。“委屈小姐，等我三年。”

这是他这辈子真正为自己，向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嗯。”她含着泪，不住的点头，偎进他怀中，不着痕迹的将一袋物品递给他，他心知肚明那是什么，轻轻地笑了，却没接受。

小姐这般情深义重，便已足够，他要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她。

夜雪忧心的拧眉。无痕的傲气，她懂得，可是……他身无分文也不行呀！

她轻咬下唇，想了想，解下颈间的炼坠，系在他身上。“为了我，千万要保重自己，答应我，无痕！”

这翡翠观音，是她打小戴到大的，一刻也不曾离身。因她自小体弱，所以父亲才替她求来这观音坠子，保她平安。

风无痕动容的握住胸前小巧细致的玉坠，轻点了下头。“见坠如见人，朝朝暮暮永不离。”

终于，他隐忍不住，众目睽睽下拥她入怀，以披风密密环住两人的身躯，俯下头，捕捉他所爱恋的红唇，印下生生世世不悔的盟约，及--刻骨铭心的缠绵。

后记

读者交流站（1）楼雨晴

大家好！雨晴姑娘又来了！我这个月有来，下个会来，下下个月还来，每个月都有准时来哦！（喂喂喂！思想纯正些，是出新书来和大家见面啦！想到哪儿去了？真是的！）

看在我这么勤劳，努力写书的份上，那个……有些事，能不能睁一只眼、闭-只眼，就让我赖掉好不好？

（咻--砰！一只拖鞋飞来，正中红心，真准！哪来的神射手？”

呜呜呜……揉着脸上的黑青，楼小女子挣扎着由地面爬起。

看大家反应如此迅速，且如此之激烈，看来，每个人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了。

是啦，我承认，人家老毛病又犯了，回信速度慢得足以让乌龟拜我为师、我寡廉鲜耻、我缺四维少八德、我令人唾弃……承认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回信了？（哇，救命啊！怎么连开山刀都丢过来了？）

好嘛，好嘛，我知道错了啦！

原本以为，自己租了个信箱之后，回信速度就会比以往快些（那个某某某，你那是什么表情？虽然没办到，可好歹人家曾经这般自我期许过嘛，兄台何苦一脸嘲弄？）而事实上，我的确是只要有出门就会顺道去邮局，若是不在写稿期，最慢一个星期就会去收一次信，是比等出版社转信还要快得许多。

但是你们也知道嘛，一次才收个十几封信，没什么实质感，于是看完后，我就顺手往抽屉放，并不急着回。

然后，问题就来了--

积沙都能成塔，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而小女子懒散依旧，近五个月过后，这可想而知……

一开始，是散漫成性，演变到最后，定有心回信，却发现不知从何回起，当第二个抽屉也宣告客满后，雨晴每次望着它们，就有股强烈的念头，好希望自己和鸵鸟有血缘关系，就算我家铺的是瓷砖，没沙堆可让我埋，我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的将头埋进棉被堆中。

不过呢，想归想，我身为堂堂有理想、有抱负、有热血、有志气的有为女青年，当然不会真学鸵鸟，净做些鸟事喽，所以嘛--各位可爱的小读者，依如今的情况看来，要一一回信是不可能了，能否容我挑几个重点，在书上回覆就好？反正没鱼虾也好嘛，至少让你们知道，各位的热情与心意，我都有收到。

首先是海晴：你放心啦，虽然你的信真的是薄薄的一片，但还不至于令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不过近期的信有点儿给它多，难以一一兼顾，但晴姊姊一直记得有你一路支持我，乖，别哭了哦！

由此可见，我充其量只是有点让人唾弃而已，还不到令人极度唾弃的地步，瞧，海晴的信我“曾经”回过呢！对不对呀？（亲亲小海晴，请用力的点头）

诗婕：很抱歉耶，你还是猜错了，我既不姓刘，也不姓罗，发挥你的想像力，猜吧，猜吧，努力的猜吧！

苑青：写信给我需要考虑很久、很久吗？不至于吧？又不是什么重大的人生抉择。

茵婷：你问我，奴儿的真名是啥啊？（突然一片乌云飘过头顶，小丸子式的黑线外加豆大的汗珠浮现……）

关于这个问题……你问我，我问谁呀？连奴儿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我哪知道？

再来，你拿到狗屋ID卡了吗？雨晴有空会上去，咱们有缘再聚吧！

真的有男的读者看我的书吗？还令你遭受到强迫推销的命运？！（好荣幸哦！头顶乌云不见了，世界真美好……）

小祯：晴姊实在有点想笑，你真的以为，在那堆花花绿绿的信封中，出现你这封洁白无暇的标准信封会特别引人注目吗？哈哈哈……告诉你，以标准信封写信给我的读者，占了半数以上，你的如意算盘打错啦！

苇苇：你这个小坏蛋，居然叫楼姊姊赐你一个男人？！有没有搞错啊，妹子！你楼姊姊比你还缺男人呢！哪来的“存货”给你？不然你想，我有必要成日对着唐逸幽流口水吗？

欣蓉：你真是太让人伤心了，会租《寒月映蝶》，居然只是因为封面美人令你难以抗拒？

不过，算了，看在你为唐逸幽而泪腺发达的分上，我可以自动自发的当作没看到你那句开场白。

最让我啼笑皆非的是那一句：“难道唐家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样儿，痴情得过火？那就拜托雨晴姊，管他大表哥小堂弟，统统给他写出一则动人的故事……”

我咧--你想活活操劳死我啊？

韵如：一开始不晓得有我的存在无妨啦，相识永远不嫌晚。

男主角有点贱--你这句话未免讲得太直接了吧？（虽然我内心是极度认同，屈胤棋的确是贱得没话说）

我与你一般，都很喜欢奴儿娇憨无邪的纯真气质。事实上，我一直觉得，整个《醉红颜》中，搭配最完美的，就属这对男女主角。

小静，你怎么可以说晴晴良心被狗啃了呢？（我知道是事实，但就因为是事实，所以才不能说得这么大声嘛，坏孩子！）

哇哇哇！你用词比韵如更狠！居然说：“屈胤棋真是天下第一贱男人，连我们家玄隶也只能甘拜下风，直接投降……”

香漓的调调都让你给学了八成，有没有记得去给宋姑娘缴学费呀？

说到香漓……请教一下，朱玄隶几时成了“你家的”了？难不成你真的去给人家横刀夺爱了？香漓没一刀砍死你吗？

那好吧，如果至今你依然健在，那是不是表示，我也可以很大声地喊：“我们家逸幽”？！

育菁：为什么有我签名的书看起来会特别有感觉？不是同样的一本书吗？多了“楼雨晴”三个字又不会比较好看，基本上，我还觉得那三个字很有碍观瞻呢！

依萱：冤枉啊！人家才没有重男轻女呢！只不过刚好你看到的都是这类的故事罢了，事实上，《寒月映蝶》、《忘忧情醉》，以及《掏心》、《揽月》，还有你现在手上这本《风雪盟》的男主角，可都是很执着深情的（不过下一本《誓情衷》就……惨了，你会不会拿石头丢我啊？）

阿菡：哈哈！又多了一名知音，晴姊也很喜欢那种悲得死去活来的书哦，改天有机会，可以互相讨论一下市面上有哪些悲列最高点的书。

至于我为什么会写小说？

这很一言难尽啦，大致上就是一时年少给它无知，然后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佳佳：晴姊姊算是服了你了！我所有的读者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长舌……呃，是“热情”，行了吗？请放下你手中刚磨好的刀！

请到哪儿了？噢，对，热情！好，继续。

基本上，根据我的印象，你的来信，最少不低于七张，我已经开始相信，你每写一次信给我，就得去买一本信纸的说法了，害我如果不回你的信，都觉得自己很猪狗不如，令人发指。

继续向你十二张的记录挑战吧！终有一日，晴姊姊会依了你的建议，拿你的信来当壁纸贴在墙上。

是，我承认，我是婉柔的化身没错，也确实有过被狗追的可耻记录，但，我绝对、绝对没被一个痞子男人丢到水里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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