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映蝶》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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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清晨的薄雾犹未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朦胧的光亮。

穿梭在山林间的唐逸幽无意中在草丛内发现了一名清灵绝美的女子。

他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她，也牵起了一段爱恨纠葛的恩怨情仇……

映蝶望着他，他温暖澄澈的眸子似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他是如此纯净，气质恍若春阳般明亮，那明亮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他俩注定是难以结合，正如光与影，昼与夜，永难相随。

她怎能告诉他，她的任务便是要取他的性命！

他就要死在她的剑下，可她怎下得了手……

楔子

暗暗沉沉的夜，笼罩着一丝浮动的诡谲，在这人人酣然入梦的时刻，却有一道疾光般的流影飞快掠过天际，定定停驻于床前数步之遥处。

一身夜行衣，裹住她属于女子的玲珑身段，覆于其上的面纱，掩住了她也许绝艳、也许平凡的容颜，寒星一般的瞳眸，宛如无波井水，不带任何情绪。

唇一抿，修长的纤指间不知何时多了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微弱月光的折射下，那抹银光竟夺魂般令人心惊，只见她皓腕一扬，似有若无的银针飞射而出，空气中如真似幻的化出一道蝶影，同一时间，银针已直逼床中男子的咽喉！

然，世事毕竟不能尽如她掌控，弹指间，本以为已熟睡的男子竟飞身而起，躲过她的暗袭，直逼她而来，她一惊，身为杀手本能的迅捷反应使她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应对，侧身闪了过去。

该死！她太大意了，竟忘了无尘的训诫：时时保持最高警觉，方能全身而退！

但，无妨的，“绝命门”盯上的猎物，从不曾有过逃脱的纪录，在她手里也不能例外。

思绪翻转的当口，一阵淫邪的声浪传入耳中。“哟，原来还是个娘儿们呢！怎么？三更半夜的，不乖乖待在妳的香闺，反而主动送上门来，是想供大爷我销魂吗？”男子嗅着空气中那抹冷香，轻佻地上下打量她纤盈的身躯。

冷淡的美眸一凝，添上几缕寒霜。光这句话，她便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这人该死！

她身形一晃，惊如翩鸿的欺身一攻，对方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化开她的招式，一手探向她面上的薄纱，调笑道：“让爷儿我看看，妳的庐山真面目是不是如同身材一样无懈可击？”

“死到临头犹不自知！”她寒声嗤道，招式凌厉地挥开迎面魔掌，在他震退之际。一只银针再度翻飞，直取要害！

过度的慌乱与震骇使他招架不住，硬是接下了这杀人不见血的致命剧创，他惊异地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遇上了什么，随着银针而扬起的蝶影，证实早先他匆匆一瞥他所看到的并非幻影——

“蝶……影……针……妳是……”

这人话太多了。她不耐地拧起眉，不打算多花时间在这人间败类身上。正想再补他一针，早早解决他好回去复命时，一柄匕首在她措手不及的当口，迎面而来，硬生生嵌进了肩头。

她懊恼地暗咒了声。又是个该死的错误，这是今晚第二次，她太掉以轻心了！

沈下的面容，凝寒得不见一丝温度，电光石火间，一只银针再度飞出。这一回，是一针封喉！速度快得没人来得及捕捉她是几时出手。

又是一桩任务的达成。她该笑，但她笑不出来，神情没有欢愉，眼中没有，心中更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麻木，她，是一口死井，无波，亦无澜。

挺直了腰杆，她一步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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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晨薄雾犹未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朦胧的光亮，逐去无尽黑暗。

唐逸幽步步朝山中走去。

五更刚过，此时犹透着些许寒意，他拉了拉身上的袍子，想起出门时嫣儿柔情似水的关怀与叮咛，唇畔不自觉泛起一抹笑。这小嫣儿总是这么细心体贴，要不是她，他这粗枝大叶的大男人恐怕要挨冻了。

这些年来的青梅竹马之情，使得他们宛如一家人，彼此关怀，紧紧相系，密不可分，她、逸农，是他最珍爱的亲人。

趁着天色尚早，他最好快快采全他要的草药，免得回去晚了，语嫣又要担心。

因为常来，整个山头的地势他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的迅速找着了其中几种他要的药材。

在扬州，唐家不啻是首推的第一大药商，所设立的药堂放眼望去，遍布全扬州，何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一介贵公子，实不需要纡尊绛贵的连采药之事都亲力亲为，可唐逸幽不同，习医并不只为了传承家业，而是他热中于此，钻研医理几成了他的第二生命，就和某人一样……

甩甩头，想起千回谷那几个特立独行的家伙，他又笑了。

将思绪拉回眼前的草药上，他采了一小片叶子放在鼻翼闻了闻，又浅浅尝了下，确定无误后，将它往竹篓一丢，正欲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草丛间隐约似有异样，基于一份好奇心使然，他趋上前去想一探究竟，这才发现，那儿居然躺了个活生生的人！

他没多想，身为医者的本能，使他不假思索地探她脉息。

有中毒迹象！

他的目光落在她血渍斑斑的肩头，没多浪费半刻，立刻做了基本的应对措施，利落地撕开她的前襟，以口覆上纤肩上的伤处，吮出部分毒血，再撕下衣襬一角绑在伤口上，最后才由襟内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其中的小药丸让她服了一颗下去。全部动作一气呵成，在最短的时间内，他已将一切处置妥当。

他脱下出门前语嫣交给他的袍子，裹在她单薄的身躯上，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药草了，一把抱起她以最快的速度直奔下山。

※※※

他知道就这样抱着一名陌生女子进门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一路走来，僮仆们疑惑的、惊讶的、探索的、甚至带点暧昧的眼光，他全视而不见，直接将她安置在他的房间。

“打点水来。”他头也没回，径自张罗着所需药品。

“幽……幽哥，她……”打他一进门就张口结舌的桑语嫣，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声音来。

唐逸幽可没心思去理会她的震惊，满脑子全绕在“救人要紧”这四个字上头。

“逸农，你先出去。”

“呃……噢，好。”唐逸农一愣一愣的，显然也还没自诧异中恢复。

拧了条湿布，他极自然的就要拉开她不整的衣衫，语嫣这一惊可不得了，急叫道：“幽哥！你干什么？”

“救人呀！”他回得理所当然，拉开语嫣意图阻止的小手，解下方才系在她肩上的衣布，仔细地拭净伤口周遭的血渍，洒上药粉，重复着一贯的医者作风，一旁目睹全程经过的桑语嫣，看得几乎要吐血！

瞧他心无旁骛、一板一眼的模样，她实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真不明白是他的胸怀太过光风霁月，还是她思想太为庸俗，明明那兜衣都已若隐若现，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专注于手边的疗伤事宜，他难道不知道，此举早踰越规范男女间的世俗礼教？可偏偏他的表现又过于神圣，任谁也无法指责他一言半句，真是服了他了。

完成手边的工作后，他着手拟了张药方，桑语嫣凑上前来。“幽哥——”

唐逸幽摇摇头，示意她出去再谈。

一等出了房门，桑语嫣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幽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哪儿弄来这么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唐逸幽并不急着回答，将药方交给仆人，吩咐他去铺子里抓药，然后才转头面对两张表情迥异的脸孔。“上山采药时发现的。”

“所以你悲天悯人的性格又冒出头来，将她给捡了回来？”唐逸农不疾不徐地接口。大哥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唐逸幽的沉默，表示他说对了。

“大哥，这回真的不是我要说你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女人不是寻常人家，随便捡个来路不明的人回家，你会惹祸上身的。”

“何以见得？”

还何以见得！唐逸农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请问你，一个正常且家世清白的姑娘家，会身着夜行衣，还身受重伤，在大清早让你从山上给捡回来？”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哼。“谁晓得她昨儿个夜里干什么去了。”

这些逸农不说，其实他也明白，只是行医之人，救人之事他早已视为天职，一条人命就在他手上，岂有见死不救之理？纵使明知日后会招来祸事，他也只有认了。

“也许吧！”他淡然笑之，没有反驳弟弟的话。“但是她遇见了我，便是天意注定她命不该绝。”

“但也没必要将她安置在你房里。”语嫣闷闷地道。

她了解幽哥的慈悲之心，但是见他对另一名女子如此亲近又关照，她就是无法克制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方才她偷空打量过那名女子，美得——令人惊叹！

没来由地，她感到惶然不安，直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这名女子的出现而全然改观，而她这十多年来的痴恋也……

“在我房里我才好就近照顾呀！”他答得自然，神情坦荡，一点也不觉有何不妥。

幽哥是正人君子，她可以以性命打赌，他脑中绝无一丁点邪念或不轨意图，但她还是……

“可她是女子，男女终究有别，你刚才都晓得要叫逸农回避，那你……”

“我的老天！”唐逸幽轻笑出声。“嫣儿，我是大夫，妳忘了吗？救人是不分男女的，我只是尽我身为大夫的职责，世俗规范是不能套用在这上头的。”

“上药之事可以我来，又不是非你不可。”她不苟同地反驳。

“别胡闹了，嫣儿，妳又不是大夫，人命关天，不能让妳随意拿来玩。”

“幽哥！”

“就这样了，我得去看看她的情况。”唐逸幽疼爱地拍拍她的嫣颊，笑笑地转身回房，没让她有上诉的机会。

什么嘛！语嫣不悦地噘着嘴，心头直搅着酸味儿。

“啧，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人吃起醋来还真的是面目可憎。唉，可怜的失意女，暗恋了大把岁月，还不争气的停留于“万般爱恋口难开”的阶段。”冷眼旁观了许久的唐逸农，忍不住出言嘲弄了几句。

“你——”唐逸农成功的转移了她的思绪，气恼是她此刻唯一的知觉。“关你什么事！”

这家伙最讨厌了，一天不欺侮她会怎样？一直都是这样，他好像存心和她过不去，打她三岁那年进唐府至今，整整十五年了，小时候欺侮她，长大后用言语时时奚落她，她最痛恨他那张恶毒的嘴了！

她曾经很努力地检讨过自己，是不是她不经意中曾经得罪过他，否则他怎会看她不顺眼，老是不遗余力地告诉她：妳很惹人嫌！可是想了又想，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地方碍着他，招来他的嫌恶。

时日一久，针锋相对就成了彼此的相处模式，两人的不睦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反正她也不指望他会喜欢她，要是哪一天，唇枪舌剑的两人能和平共处，那才真会吓掉众人的眼珠子呢！

“是不关我的事啦，我只是怕，某个心胸狭窄的妒妇要是醋海泛滥，别将我大哥淹死才好。”唐逸农慢条斯理地说道，端起了眼前的茶杯轻啜了几口。

“不劳阁下操心，管好你自个儿就行了！”她说得咬牙切齿，顺道附送一记恶狠狠的大白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柔情似水、娴雅端庄的语嫣，也只有在碰着唐逸农时，才会被激得修养尽失。

只是，她却从来不晓得，每每在她背身之后，他眼中浮现的苦涩，是这般的深浓——

※※※

唐逸幽静坐床沿，盯视沈睡中那张绝艳娇容。

她昏睡已整整三天，比起第一眼见到她时的苍白，如今稍有血色的面容已好转许多。不可否认的，这张容貌堪称倾城绝色，即使因负伤而带来的憔悴，也掩不住她天生的绝代风华，但这并非他救她的原因，一个人的外貌，从来就不代表什么，救她，只单单因为他想救、他该救，他不负医者天职，如此罢了！

说来也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在他第一眼发现她、同时毫不犹豫的着手挽救她生命的那一刻，他全没注意她是男是女，直到抱起她，感觉到怀中娇躯的柔软轻盈，他才意识到她是一名女子。

她身上的衣物，他已命婢女换下，如今的她，正穿着柔软舒适的衣料，黑瀑一般的长发散落周身，如果能忘了她负伤的事实，如今的她，看来是这般恬静，就像个不小心睡着了的楚楚佳人，娇柔得令人心怜，也因此，他实在难以置信，这么一个柔弱纯净宛如人间仙子的女孩，竟有一身复杂背景，她会武艺已是无庸置疑的事；据他初步判断，她定是中了镖刀之类的暗器，而上头淬毒，欲解此毒对他来说并不棘手，问题是在于毒性已蔓延周身，依这情况看来，必是受创有一段时间了，换作一般人，怕已魂归离恨天，而这看似娇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强韧的生命力，含住那仅余的一口气，不肯轻易向命运妥协，这是令他讶异的第二个因素。

三天下来，他寸步不离，用尽一切心力挽回她一度徘徊于鬼门关的生命，他并不觉得累，当心中满满的充斥着同一个意念时，他已无多余的心思去感觉那微不足道的疲倦。

逸农说，他的善良悲悯之心，世间难寻。

是这样吗？他一笑置之。总觉得，这世间是美好的，他维持着心灵的清澄及温煦，那么，他便会想付出，不论对象是谁，于是他习医，以他的付出，化解世间的苦痛，也许他微薄的力量所能做的有限，却是竭尽所能，不在乎施与受能否对等，这就是善良吗？或许吧！

敲门声响了几下，他看见婢女端了碗药汁进门，他顺手接过，挥手示意她退下，一如往常地扶起昏睡中的女子，让她靠在他胸怀，一手环过她，端着药汁一匙一匙、动作无比轻巧的喂她喝下。

他开的这张方子，主要的功用是解毒清血，加上外敷的药散，这其中可都含有好几味千金难买的药材，为了保住她这条小命，他真可说是费尽了心思，所以逸农才会时时抛来不以为然的目光，不晓得是认为不值得还是没必要；可在他看来，一条人命，若千金能换得回，他不觉得可惜，药，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何况这在他能力范围内。

他并不求有人能认同他的价值观。说优雅一点，人家当他活菩萨；嗤之以鼻的，大不了就说他烂好人。他无所谓，别人的看法，他一向不是很在意。

喂完了药，他不忘替她拭去嘴角残渍，将她放回床边，低低柔柔地轻语：“都三天了，妳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呢？”

他也知道这是急不得的，能够力挽狂澜的保住这条命，就已是苍天垂怜了，在毒性尚未完全清除之时，她是不可能太早醒来的。可怜他医者父母心，既不敢操之过急，又忧心会发生什么未可知的变量，所有的努力化为尘烟。

“既然在生死关头，妳都能毅力无比的熬了过来，那么，在我为妳努力的时候，妳也会为自己努力，不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暖如春风的细语呢喃，能否飘进她迷离缥缈的梦中呢？

※※※

另一个三天又过去了，她沈睡已整整六天，唐逸幽不改初衷，始终细心地守候，无微不至的照料她由清晨到黄昏，由入夜到夜尽天明。他也说不出自己为何要这么执着，大概是一份不甘吧，付出这么多心血，他不允许一无所获，但旁人并不了解，近来，逸农看他的眼神已有些怪异了，不久前，他还私下问他：“大哥，你该不会对她动了心吧？”

这名女子的绝色，他多少也是有些认知的，就怕大哥好死不死，真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动情。

“你胡扯些什么呀？”唐逸幽讶然地挑起眉。“你怎会认为我会对一个没说过半句话、不曾瞧过我一眼的女人动心？”

难讲喔！光看他照料她那股细腻的柔情，要人家不往这个方向想怎么可能嘛！

唐逸农叹了口气。“但愿事情真如你所言的那样单纯，只是大夫和病人。”

听出他话中有话，唐逸幽投来费解的一眼。”怎么啦？你的表情好沉重。”

“我……”要他如何说，他怕他为那名突然冒出来的女子而负了语嫣？

说负，其实并不正确，因为打一开始，大哥都不曾察觉语妈的一片深情，而他，正因为太清楚语妈的心事，看清了埋藏的隐忧，他在担心，担心事情会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发展，担心大哥真对那谜样的女子痴迷，担心看到语嫣心碎，担心自己无法承受那样的心痛……

如果由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是旁观者，所以看得比谁都要深远透彻，虽然大哥对任何人都是一贯的温文柔和，但是对那名女子，温柔中却带着一缕难得的柔情，这才是他忧心的根由，一个人若真要动情，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他想，语嫣可能也发现了吧，所以近来的笑容中，落寞的意味是那么明显，连他有心激她，想转移她的注意力都无法成功，他看在眼里，只能暗暗扯疼一颗心。

是的，他承认，他对语嫣，从来就不如表面所显露的冷淡，他也多想如大哥一般，给她一份疼惜，唤她一声小嫣儿，尽情释放所有的怜爱……但，能对谁说呢？它只能是一辈子的秘密。

他要语嫣过得好，要语嫣幸福，就算并非由他所带给她也无所谓，至少那样的心痛他尚能承受。

“逸农？”兄长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迎视他眼中的困惑，他多想将三人之间长达十五年的情潮暗涌一吐为快，但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说不得；而语嫣的，决定权在她，他没立场代她多言什么。

所以，他也只能极力扯出一抹笑敷衍过去——即使知道笑得牵强。

逸农有心事，许久以前他知道，只是他从来不肯坦言那困扰了他多年的心事是什么，尽管身为至亲，他也无从探知。唐逸幽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顺其自然吧，如果有需要，逸农自然会说，他又何必急在一时。

再一次将心思放回床内的人儿，他苦笑。“妳要是再不醒来，怕全世界都要误解我了。”动情？他？对她？他摇摇头。真不晓得是逸农太多心，还是他的表现真的给了他人太多遐想？

坦白说，要对她动情，其实很容易的，他说不上来这种感受，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网住了他的知觉。对这名不知来自何方、不知将栖息何处、一身是谜的女子，他承认他多了几分专注，那该算是——好奇吧！总觉得，她会是个极特别、不同于世俗女子的人，但若要谈到情爱，那未免言之过甚了。他有预感，他与她，是处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若非有今日的意外，一生难有交集。

她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分？又为什么受伤？

他不否认，逸农说的极有道理，她绝非寻常人物，招惹这样的人，无异是给自己找麻烦，一不小心，极可能就受了牵连。然，他并不后悔，生死有命，他一向很看得开。

算算，若无意外，最晚这一、两天她也该醒来了，她身上所有的残毒已清，若她肯合作的话，也许所有的疑问，都能在她醒来之后获得解答。

看了看时辰，又到了该换药的时间，他熟稔地解开她前襟几颗扣子，露出肩上的伤患处，重新上药。

因为过度专注于检查伤口的复原情况，以至于未曾发觉静止的指尖抽动了下，两排绵密纤长的眼睫悄悄眨动——

脑海短暂的一片空茫，视线首度接触到的，是一张过近的男性脸孔，及——他流连在她身上的……

她倏地一跃而起，同一时间，右手迅捷地探向发间的银钗，不过才一眨眼工夫，尖锐的发钗已抵住他的咽喉，冷颜不带任何表情。

如果他以为落在他手中，她就只能任由他摆布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她会让他明白，纵使身负重伤，要杀一个不带眼的无耻之徒仍是易如反掌！

唐逸幽神情不见慌乱，也未多加反抗，从头到尾只将心思放在她的伤口上。“妳流血了——”这一扯动，伤势要愈合恐怕又得花好一番工夫了。

她拧着眉，很难相信她听到了什么。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命在她手上？他是太过迟钝，还是不怕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这是唯一能解释的。

笑话！她杀人从来就不须犹豫。身为杀手，活着唯一的价值便是了结生命，幸运的话，是了结别人，不幸一点，是让人了结她，多少生灵葬送在她手上，岂差他一条贱命。

她的声音，是属于极美的音律，只是太冷，听不出感情。他原先的预感没有错，这女子甚是特别。

他笑了笑。“妳若真想杀我，必有妳的道理，反正我的命是在妳手上了。”

是他太豁达了吗？她发现她很厌恶他那抹纯净超然的淡笑，经他这么一激，本无伤人之意的她，手下一挥，一道血痕划过他颈项，可在此同时，自己也因为持续的失血，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立刻不加迟疑地伸手扶住她。

“当心！妳伤得很重。”

“你——”视线由他颈上刺目的血红移向他平和的面容，他不动怒？

“你还敢靠近我？你不怕下一回我会一簪刺入你咽喉？”是啊，她何必跟他扯这么多？一簪取下他的命不更快吗？而她却只强烈的想激发他的怒气，看那温和表象之下的另一种情绪。

“这么做，妳便能快意？”温暖澄澈的眸子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这让她有着被人透视的感觉，无处可逃。

一个人，为何能有这般纯净遂亮的眼瞳？干净得不带任何杂质，就像一道春阳……

而她，便是属于世间的阴暗面，他的明亮，刺痛了她的眼，南以相容的光与影，昼与夜……

她挥去他的扶持，以措手不及的速度，破窗而出。

“姑娘——”唐逸幽追至窗口，只来得及捕捉一道白影拂掠而去。

四周，再度归于岑寂，好似一切不曾发生过，只除了地上静静躺着的银簪，证实了她确实曾经存在过。

他无意识抚上颈处热辣的伤痕，陷入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冥思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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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唐逸幽脖子上的伤让语嫣叨念了好一阵子，就连逸农也没放过他，举凡：“那女人真不识好歹，你救了她，她却恩将仇报，真是搞不清楚状况”、“早叫你别多管闲事，看吧，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何苦来哉”、“这年头好人难做，你就是无法记取教训”……

他知道他们是关心他，也就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他心知肚明，下回若再遇到相同的情形，他的作法仍不会有所改变，这点他们也清楚，只不过不念念他就浑身不舒服，大同小异的台词，他都不晓得听了多少回了。

为了争取耳根子的清静，他成天耗在药堂中。

“济世堂”，是全扬州最大的药堂，也是他为了实践悬壶济世的心愿而设立的，他救人的准则，无论贫富，不分贵贱，善与恶都是一条命，在他看来并无分别，他的仁心仁术，广为扬州百姓所颂扬。

他无意沽名钓誉，习医唯一的目的，除了救人，再无其它。然而，耀眼的风华却是怎么掩也掩不住的，以他神乎其技的医术，多少几近凋零的生命再一次由他手中活了过来，重新展现生命的第二春，也因此，替他赢来“妙手神医”的美名。

是而，妙手神医盛名，不仅扬州人津津乐道，就连城外百姓也慕名而来，今日，他便是出城去为卧病已久的王员外看诊。

耳闻王员外家大业大，平日造桥铺路，热心为善，所以当王家差人来求医，他便一口答应了。

看完诊，天色也不早了，他婉拒了王家人的好意慰留，执意步上回程。

天色黑得很快，没一会儿，前方的路已暗沈一片，看来今儿个是赶不进城了。

他认命一叹，心知今晚只能露宿荒郊。

就着微弱的月光，他拨开丛生杂草，放眼周身，幢幢暗影摇曳，看来无尽荒凉，又无比诡魅。

他运气还算不错，尚能找到一间破庙暂且栖身。

捡了些干柴，生了火逐去寒意，他闲适地伸展四肢，往后靠向颓倾的神桌。

他一向很能随遇而安。

拉拢语嫣为他裁制的披风，无意识地抚触着柔软的衣料，披风内侧，以灵巧的绣功刺上一个“幽”字。

语嫣有一双巧手，更有一颗似水冰心，她待他极好，而他，也早将她视如亲妹，待她觅得自身的良缘之后，他定会以兄长身分主婚，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如此一个娴静婉约的女子，若能娶得她，必是有福之人。

想着、想着，睡意逐渐袭上，就在他快要合上双眼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耳畔，他机警地直起身，荒野之地，野兽出没是常有的事，他可不希望自己一时大意，成了猛兽的腹中食。

他走到门口，什么都还来不及察看，一道身形冷不防地跌向他——

他愣了下。

“姑——姑娘？”他知道她是姑娘，他已经感受到属于女子的窈窕曲线了。

怀中的人儿动了下，没能撑起自己的身子，无知觉地倒在他身上。

“姑娘、姑娘？”见她全无反应，他动手拉开她，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是她？”唐逸幽惊呼一声——那个他救了一命，却以一道伤回报他的女子！

他未曾迟疑，展臂将她抱了进来，平放在火堆旁，因为他已留意到她浑身冰冷。

几乎是反射动作，他拉过她的手一探脉息。

毒蛛散！

糟了！他暗暗心惊，她看似中毒有一些时候了。毒性已然蔓延。

他从药箱中取来长短不一的银针，探出的手顿了下，为难了片刻，在接触到她死白的娇容时，疑虑散尽。

深吸了口气。“情非得已，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手下没再停留，他以最快的速度，除去她身上的衣物，一片似雪玉肤再无遮掩的呈现眼前，他不动心念，根根银针利落准确的落下，封住了周身各大穴。

接下来，便是最艰难之处了。

他又连连吸了好几口气，命令自己全神贯汪，然后才轻巧地转动银针，缓缓抽出，银白的末端，已遭暗黑所取代，他不敢多有耽搁，倾下身子，以唇吮出凝聚其间的毒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银针也一根一根收回，他第无数次吐去吮出的毒血，直起身子盯视她身上最后一根银针——偏近右乳的唯一一根！

不可以有遐念，此举是为救人，不该有心虚的感觉！他以往不是常说。救人无分男女吗？为何今晚却多有迟疑？只因这名女子触动了他以往不曾有过的微妙情愫？

把持住心神，他再一次将银针抽出，俯下了头——

细致的柳眉蹙了起来，她轻轻眨动眼眸，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眼前这个乘人之危，轻薄她的下流男子！

啪！

她未经思考，一巴掌挥了过去，另一手火速抓过一旁的衣衫，旋身而起。

唐逸幽没料到她醒得这么快，硬是挨下了这火辣辣的一巴掌。

吐去口中残余的毒液，俊容微微泛红——至于这脸红是挨她一掌的缘故，抑或其它，那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她身子早已让他看过，但他的眼仍是不敢瞧向她，偏着头困窘得不知该将视线定在哪儿才好。

这一沉默，倒让他忆起差点遗忘的事。

他由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自个儿先服了一颗，然后看向已着装完毕的她。“这是清血丹，能去妳体内残毒。”

方才为她去毒，自己多少也沾上些许毒性，不过，她的状况较值得忧心。

他将瓷瓶递去，伸出的手僵了下，俊颜又不自在的红起。“妳……呃……我丢过去好了。”现下的情况，与她肢体接触会令他心旌荡漾。

她瞥了他一眼。

这个救过她两回的男人，有着一张极好看的容貌，儒雅、俊俏！那双眸子，仍是不染俗尘的清明。

“不必！”幽幽冷冷的声调，一如他记忆中的寒漠。

好倔的女子。

绝艳容颜下，包裹着遗世独立的孤傲，如一朵寒梅，散发着清冷幽绝的气质。

“要保住傲骨，也得有命才行。”他不再顾忌，扯下身上的披风往她身上裹，也许是不防他、也许是他动作更快，他竟能成功近得了她的身。

她心下一惊，反掌挥去，同时提气一跃，落在数步之遥外。

太失常了！

她竟在清醒的情况之下，让人靠近她而全无警觉。是他不带杀气，让她感受不到威胁性，还是她早对他撤了心防，心灵深处并不排斥他的靠近，更或者……另有原因？

她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步履不似习武之人，根据她的观察研判，她可以肯定这个男(奇*书*网^.^整*理*提*供)人不具武学基础，只是一介儒生罢了。

唐逸幽审视她复杂的神色，拧起的秀眉写着懊恼，他笑了笑。“何事困扰了姑娘？”

她发现，她很讨厌他那温煦的笑，好像洞察俗事，超脱凡尘，再也没有什么能破坏他的平静。

“你一再毁我名节，将我清白的身子看尽，你信不信我会挖了你双眼？”

“若姑娘拘泥于世俗礼教，在下也无话可说。”

“你——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反倒是她被激起了怒气。他如何能办到面不改色？

他温和道：“不，我相信姑娘是认真的。若这么做能让姑娘坦然，在下这双眼便是姑娘的了。”澄亮的眸子，是那么的真挚无伪，让人不由得相信，他不是在说漂亮话。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啊？

她只是想激他，想看他一贯平静之外的表情，可……他简直像个没有脾气的人，她说什么，他全照单收下。

“只不过，这双眼能挽救诸多生灵，倘若有一日，在下不再行医，姑娘随时可以来取。”

“你以为你有商量的余地？”她冷笑。原来他也是个虚伪的家伙！

她若真想取他双眼，不须经过他同意。

他只是笑，没多说什么。

那表情，分明在说：妳不会！

的确。她要是有心毁他双目，不会和他说这么多，就像上回，威胁着说要取下他的命，却只不过轻划了道伤。

他过度的冷静惹恼了她，好似她所有的行为模式全在他的预料当中。

恼怒之下，她飞身而起，扬起的玉掌直逼他而去，唐逸幽本能的侧身一闪，翩然纤影转瞬间掠过他飞出破庙。

“姑娘——”他急叫，追了出来。

她无意伤人，否则，他躲不过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情愿她伤他，也不要她就这样消失在他眼界。

“就此缘尽吗？姑娘？”他扬声问。

“记住你欠我的债！”飘然轻纱拂掠天际，融入苍芎，徒留空谷余音，幽幽袅袅——

沙沙风声回绕四周，佳人芳踪已杳。

没来由地，他心口缠上缕缕迷思，怅惘若失。

※※※

“绝命门”总坛。

晃动的幽影，来自微弱的烛光拂照。她推开窗，天边一轮明月，散发着清清冷冷的幽光，是萧索，是苍凉，更是孤绝。

她的名，便是由此而来。

寒月。

多么的贴切啊！

久而久之，她便如这寒月一般，遗落了属于人性的温暖，荒凉的心，不曾容下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浮沉，勾不动她一丝情绪，生命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一片麻木。

她只是杀手，一个结束生命的工具，不该有任何的感觉，她的心，早就死了。

然而，寒绝的心却不由自主的起了波动，她发现，她竟能轻而易举的在脑海勾勒出一张出其俊秀的容颜。

为何会这样？十多年来，从没有人能牵动她的心绪，而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却那么容易的入侵她干涸荒芜的心灵。

杀手，不能有感觉，否则，受到伤害的，会是自己——

无尘的话再一次浮现脑海。

她不懂，但是无尘的教诲，她总是无条件地信服。

这世上，唯一待她好的，只有无尘，就算全世界都伤害她，无尘也不会让她流泪，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好多年以前，他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就一路守护她至今。

脑中依稀记得，那个伤痕累累的午后，她独自躲在无人的角落哭泣，然后，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悄悄来到她身边，她没理他，而他也没出声干扰她，只是静静地、很有耐性的等她流尽了泪，身心俱疲时，才将雪白的帕子递到她眼前，说了句：“把泪擦干，今天过后，别再掉一滴泪。敌人不会因为妳的泪而心软，苦难也不会因为妳的泪而减轻，唯有自己坚强，才能不被困阨所打倒，傲然面对人生每一个未知数。”

她听得一知半解，当时只知道，这男人不会像其它人一样伤害她。

总觉得自己很笨，所以每回练武，都让严厉的武师责打得皮开肉绽，可是那日之后，他接下了训练她的职责。

在这方面，无尘待她也是极尽严苛，只不过差别在于他不打她，从来就不曾！

习武的过程并不轻松，他不会容许她因循苟且，有时，她会因为他过于严厉的要求而倍感委屈，那些日子，她往往是累得一倒床就睡得没知觉。渐渐的，她所付出的努力换来了一流的身手。

日复一日，她也慢慢地体会到他当年的苦心，他之所以会狠下心肠，严格要求她，为的是保障她的生命安全，他不希望看到她的小命结束在别人手中。

这些年下来，只要是绝命门的人，谁都知道她是无尘的女人，所以人人虽觊觎她的罕见绝色，却无人敢动她，若非如此，只怕在她还没有足够能力自保时，便会先失了贞操。

没有人知道，她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无尘未曾碰她。

无尘原非绝命门的人，这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他自愿为绝命门效力，而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她。

她的武艺是他所传授，她的人生也是因他而有所转机，无尘于她而言，可说是恩同再造，若不是有他，她无法想象今日的寒月会是如何。

她打心底敬他。

无尘的恩重如山，她无以为报，如果他要的是她的人，她会给他，不论她心中做何想法，那都不重要。

一开始，她以为是她年纪尚轻，他在等她长大，但是，十年过去了，她已二十岁，无尘不曾对她踰矩，屈指可数的拥抱已是极限，再也没别的了。

与其说他是在守护心爱的女子，不如说温馨如兄妹之情还贴切些，他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引导者的角色，就像个学走路的孩子，给她方向，一路指引她走来，这一点也不像情人，反倒像……亲人！

无尘——究竟是何心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为她付出这么多？若对她有意，又如何能严谨地把持着男女分际？

他是在等她准备好交出自己吗？

是有这个可能，无尘从来不会勉强她，也不是个会挟恩求报的小人。

但，无尘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会看不出她对他只有如兄如父的敬爱之心，他就是给她一辈子，她也激不出男女之间的热烈火花。

也许，她天生就是个冷情的女子吧，像无尘这么出色的男子，都无法撼动她的心，她注定是个不识爱、不懂情的人，冰冷的血，无人能让它沸腾；死寂的心，无人能让它燃烧；更无人能教会她，爱一个人究竟是何滋味。

抬起的右手，无意识抚向左肩的伤处，挥不去的形影，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

他是她见过最奇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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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他救了她，而她，却伤了他；第二回，他再度挽救她垂危的性命，而她，却以一巴掌回报他。

他明明可以解释，偏偏他却绝口不提两回的救命大恩，连她提出的无理说词，他都平静的接受了。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怎能凡事看得如此淡然？

她很怀疑，若当时她说的是要他负责，他会不会娶了这个曾经伤过他、又打了他一巴掌的女人？

坦白讲，对于这个连救她两回的男人，她并没有多少的感激之情，生命之于她根本可有可无，她并不认为生与死有何差别，死了，也许还是一种解脱吧？这尘世，她找不到可以让她留恋的人事物，与其茫然地活着，她倒宁愿去寻那潇洒的解脱，反正灵魂同样空洞，有没有那一道呼吸并不重要。

而他，头一回若说他是一时慈悲心大发，所以对她伸出援手，那还说得过去；可第二回，有了前车之鉴，他明知她不会是个感恩图报的人，又为何还要自找苦吃？他该知道，冷酷如她，会在事后杀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不能说他不知死活，那么便只能用烂好人来形容他了。

若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并非作假，在这世态炎凉的时候，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竟仍有这般纯善之人的存在。

有多少年了？自从家破人亡、一夕之间所有的亲人全横死在她面前，她成了飘零无依的孤女，至今，整整十四年了，她活在黑暗当中，从未曾见过这么温暖、这么灿亮的一双眼眸，那淡淡的柔光，拂亮了她内心的阴暗处……

他让她看见了美好，于是丑陋如她，竟莫名的被激起了对温暖的渴望，冀求着光明……

可笑啊！像她这样满手血腥、一身罪恶的人，凭什么痴心妄想？

为此，她莫名的恼怒，他的完美对她来说，是一项最尖锐的讽刺！她多想毁掉他，让她看不见那道不带一丝杂质的澄净笑容，她就能甘于平静。

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她不愿去深思，这辈子，她与他不会再有交集。

拉拢身上的披风，纤指抚过那工整的绣字。

“幽”？他的名字吧？这么灵巧的绣工，想必是红粉佳人所赠。

探进袖口，她取出一只瓷瓶，空寂的眸子浮现一抹迷惑。

她始终想不起来，这瓶清血丹，他是几时放到她身上的？她竟会全无所觉。

一阵轻咳打断了她的凝思。

“寒月——”

她回过身，秀眉微蹙了下。总护法是几时来的？她竟大意到有人近了她的身仍毫不知情，若来者意图不轨，她此刻已经没命了。

然，她并没有说什么，很快的掩饰自己一连串的失常，淡淡行了礼。“总护法。”

“嗯。”总护法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异样，多瞥了她一眼。

凝霜艳容未曾有所变化，定定地站直了身躯，一动也不动。

没错，这是他所认识的寒月，没什么不同，想来，是他多心了。

“总护法有事？”无波冷眸一抬，迎视他打量探索的眼光，脸庞全无表情。

他清了清喉咙，收回目光。“有件任务交给妳。”

“是。”她没第二句话，将卷轴接过。

“地点在扬州，买主要的是一个叫唐逸幽的人的命。”

又是扬州？

她不明显地一怔。

没来由的，披风上细致的字体就这么直接地窜进了脑海。

会是他吗？没道理呀！仅凭一个“幽”字，她怎会这么反射性的与他联想在一起？是因为对他投注了过多专注力的关系吗？

不知来自何处的迫切，她打开卷轴，一行又一行的指令，全与他曶合，尤其那清楚指示的地点……第一回让他救起，她便是置身此处！

那么……当真是他了？

“他是扬州城的名医，生得儒雅俊秀，气度冲夷。”他更完整的提供讯息。

“既是名医，又为何有人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一道疑问不自觉出了口。

若总护法所指的人真是他，印象当中，为人谦和的他，是如何树立敌人，为自己带来致命杀机？

总护法微讶地挑眉看她。

寒月在接任务时，一向只点头，最多说个“嗯”、“好”之类的话，从来不发问，为何对这件事却显得过度重视？

寒月显然也发觉了自己的反常，自我厌恶地皱了下眉。“总护法可以不要回答。”

总护法撇撇唇，仍是说了：“这大概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妳这桩任务最主要的，是取回他身上的武学秘籍。江湖中人，正因传闻他身上有本集结各式武学精华的册子，只要拥有它，便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他哼笑。“天下第一耶！@谁不挤破了头想得到它？”

“那又为何非要他的命不可？”他们的目的只是那本册子，不是吗？

“既是“天下第一”，那么拥有过这本册子的人，妳想，能让他活着吗？”噙着冷笑的面容，以已将世间丑陋看透。

领悟了他的意思，她不暇思索地冲口道：“你们错了，他不懂武功！”

总护法投去疑惑的一瞥。

“呃……我……”教她如何坦言与他相逢的点滴？

连着两次，他都没有躲过她的攻击，怎么看都没有习武之人最基本的警觉性，究竟是不曾防范她，或者他当真只是文弱书生？

她确信是后者。

身为杀手，一个人有没有武学底子是瞒不过她的，那是一种长年培养出的敏锐特性，若具威胁性，她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人身上始终散发出祥和柔暖的气质，那不是双手染过血腥的人所能拥有的。他恐怕连怎么杀人都不会。

以他与世无争的恬淡性子，就算手中真有什么旷古绝学的秘籍，他也未必会学，也因此，他会是一介文质儒生并不值得她太讶异。

总护法见她难以启齿，也没多逼问什么。“谁晓得？唐逸幽是平凡人也好，深藏不露的高手也罢，总之，有人买了他的命，我们便负责取来，毋需去探究真相，人，不就是这样吗？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绝命门，便是这么一个亦正亦邪的组织。行事不问是非，只要对方付得起代价，便能达成两厢情愿的交易，至于人人垂涎的武学秘籍，在他们来说只是交易的项目，绝命门不会因此而动贪念，将其私吞。

优美的唇形，扯出对世间人的嘲弄。

好一个江湖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充满勾心斗角，道貌岸然的面具下，一个比一个更为狰狞。

这一刻，她因自己也冠上“江湖人”的标签而感到嫌恶。

总护法盯视着她每一分细微的情绪反应，道：“若妳有问题，那么等无尘回来——”

“不，我接！”她冲口道。

反正，让绝命门盯上的人，没一个活得了，与其让别人结束他的生命，还不如由她来，至少她还能让他无痛苦的离开世上，就当是报了他的恩吧！

“妳确定？”寒月对此人投下了不寻常的关注，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她会下得了手？

“我有多久的时间？”她回到一贯的冷然。

“三个月。”

“够了。”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卷轴。

不论这个唐逸幽是不是他，最多三个(奇*书*网^.^整*理*提*供)月，世上再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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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片片雪花迎风轻舞，暗沈无月的夜，特别寒冷。

撑了伞，唐逸幽迎着漫天雪花，步行在宽广的院落中。

脑海不经意又浮现一张冷艳的容颜。

有半个月了吧？她现今可好？一连受创，不好生调养是不行的……一连串的思绪，全绕着那不知名的女子打转，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系念之心就是深刻得不合常理，分别以来，她的形影总是不时的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他自嘲地一笑。严格说来，他与她只能算是个陌生人，他甚至不晓得她的名字，可又为何止不住对她的牵肠挂肚呢？

她太过神秘，一身沧桑气息，隐约可知她并非寻常人家，她的身手是无庸置疑的，可她的时时负伤也很让人忧心，前两回是幸好遇上了他，所以有惊无险，但是以后呢？她能如此幸运地遇上同他一般的人，及时解救她的小命吗？

这样的想法令他坐立难安。

她不像个会珍惜自己的人，上回在破庙中，他留意到她肩头的伤渗出血丝，显然愈合得并不完全，本想顺道将伤口处理好，没想到她清醒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

破庙那一夜，他承认他是过度唐突了些，纵然大夫与病人之间不能以常理论之，但他的作为已属严重冒犯，她的清白，等于是全毁在他手中了。一般姑娘家极为重视贞操观念，将名节看得更甚生命，宁愿死去也不会让他以这种方式挽回性命，所以若换作其它女子，为与不为间，他会有所迟疑，但，那一天，只因是她，所以他连犹豫也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冷傲如她，不是个会拘泥于世俗的女子。

分离之后，他时时在想，她可有善待自己？

答案是可预见的，而，他为这样的答案悄悄扯疼了心。

他知道不该，然而，他却无法不对她魂牵梦萦。

心灵深处，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名女子，不是任何人能爱得起的，不论往后他们会不会再有交集，他都该很理智的将她抛诸脑后，可该不该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已然悸动了的心，还能后悔吗？

为这样一名女子动心，怕是要受苦了。

幽幽逸出一声叹息，正欲转身进屋，一阵轻细的敲门声由偏门的方向传来，他不等仆人去应门，双脚走向前去。

门一开，立于眼前的佳人出乎他意料，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妳——”他错愕地看着门外日夜牵念的女子。

“我来还披风。”低低幽幽的音律，轻得就像这天地间的霜雪。

还了所欠，她才能心无塞碍地将任务做个了结。

唐逸幽很快地反应过来。

“妳这傻瓜！”接过的披风，不是收下，而是密密环上她单薄的身躯，手中的伞往她的方向移，不在意自己置身在风雪中，一心忙着拂去她发上、脸上的雪花。

寒月怔怔愣愣，一时忘了置身何处。

是不是真的太冷了？她竟会贪恋他所传递的温度。

“先进来再说。”唐逸幽心急地将她往房里带。

许是他脸上不加掩饰的心焦触动了她的心弦，她一时忘了反抗，直到一件件保暖的衣裘往她身上覆，她终于忍不住恍惚地抬眼看他。

“好点了吗？”他倒了杯热茶，放入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问。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他一连串的行径，教她无从招架起。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如此真切的关怀，不似作假。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对她，无尘也珍视她，但表现的方式却截然不同。他希望她独立，所以不会轻易给予让她软弱的柔情；她跌了跤，他也不会扶她，只会在事后为她上药。

无尘也许是对的吧，若非如此，不够坚强的她，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更熬不到今日；他的用心良苦，她都懂，只是，他是否知道，正因为这样，才会造就出今日寒漠无心的她？他又是否知道，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压抑着对温情的渴求……

可……为何是这个男人？为何是一个将在她手中结束生命的人？他对她始终毫无怨尤地付出，一再的对她好，她真的不懂这个男人……

“好了，现在，告诉我，妳家住哪？等雪停了，我送妳回去。”温柔的音律滑过耳畔，他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家？”听到记忆中遥远的名词，她透过他，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家，所代表的，是温馨、是幸福，而她，早就失去拥有它的权利了。

“没有……”她没有家，没有幸福，她是无根浮萍，浮沈于天地间，找不到落脚处，没有人肯收留。

唐逸幽静默了下。

她眼中有着强抑的失落，他懂那代表什么。

这样的她，让他深深心疼。

“愿意留下吗？”

她漫无光彩的眸子激起淡淡的讶然。

“如果妳需要的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我能给，累了、倦了，我便收留，唐家的大门，永远为妳而开；当妳想离开时，也用不着跟我说什么，只要让我心里有个底便成。”

可，他又为何愿意如此待她？严格说来，他们甚至还称不上认识，不是吗？那么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说出这些话？

“唐……”她轻轻吐出话语。

心底有道小小的声音在吶喊。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是他！

尽管已九成九笃定是他，她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但愿他不是唐逸幽。

不愿去探索原因，总之，这一刻，她是打心底排斥她将结束他生命这件事。

“我还没告诉妳，我的名字是不是？”真是胡涂！他轻敲了下脑袋。“我姓唐，唐逸幽，飘逸的逸，思古幽情的幽。”

没错，是他！

最后一丝期待幻灭，一切早已注定。

“妳呢？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再负伤吗？”问这些，只是基于关心的立场，不论她有多么复杂的背景，在决定将沧桑的她放入心上时，她的事便等于是他的，他亦不再有后悔的余地。

有什么好说的呢？杀手不杀人还能做什么？既是杀人，会负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她在心中悠悠地想。

看出她没有回答的意愿，他也不以为意。“别误会，我无意打探什么，妳不愿说，谁也不能勉强妳，但妳至少让我知道该如何称呼妳。”

“映蝶，姓谷。”不假思索的，她道。

“谷映蝶——”他玩味着。“好美的名字。”

为何道出这个名字？短瞬间，她亦迷惘。

这个名字，在她的生命中已岑寂许久，久到她几乎要遗忘，可，它终究没完全湮没在岁月洪流中。无形之中，她已将对人性温情的渴求寄托于这个名字，而“寒月”这个称号，只是一个冰冷而失去人性的代名词，潜意识里，她不希望由他口中喊出。

这般复杂的心思，她已无法去厘清。

剎那间，她断然决定——

“我留。”

“什么？”几时又冒出这一句？

“你要我留，我就留下。”她更完整地补充。

“妳……妳是说……真的吗？”融入淡淡惊喜的语调，失去了几许平日沈稳。

她挑眉看着他的表情。“收留来路不明的我，你不害怕？”

他笑了笑。“我怕什么？”

是他对人性太有信心了吗？所以对所有的事总是看得美好？

“怕我来者不善。”她挑衅道。

“妳是吗？”他沈静地反问她。

“你知道吗？有时过于善良，未必是件好事，恩将仇报是人类最擅长的戏码。救蛇，会反遭蛇蛰；救虎，会反落虎口，最后换来尸骨无存的下场。我或许不是猛虎，但却有可能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蛇。”

“难得妳有说笑的兴致。”他没当真，一笑置之。

“你不信？”

“妳并没有非伤我不可的理由，不是吗？”

“未必。”

她有意作对，唐逸幽也不以为忤。

“好，那么我问妳，若有机会，妳真的会伤害我吗？”他俯近她，很认真地望着她问。

“会。”她答得果决，不曾犹豫。

敢作敢当，她不说违心之论。

唐逸幽点头，微微退开。“好，那我多少会防着妳。”

他以为，防就有用吗？当她决定取下他的命时，他是决计躲不掉的。

她冷笑。“何必这么费事，直接将我丢出大门之外不是更一劳永逸？”

唐逸幽深深看了她好一会儿，叹息道：“如果不是真心想笑，我宁愿看妳冰冷的表情。妳可知妳的笑，道尽了对世间的嘲弄？我看了很心酸。这个人世，真这么令妳失望吗？”

她心弦一震，匆匆逃开眼，几乎无法面对这样的他。

逃？她竟然也会逃？寒月呀寒月，妳不是最无畏无惧的吗？妳连死都不怕了，为何面对他，妳却学会了懦弱的逃避？

他幽邃的眼瞳，写满了暖暖的情感，像是对她的怜惜，头一回，她发现眸光也能撼动人心。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确定了，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演变至今，脱轨的情势已非她所能掌控，她非但没有速战速决，反而留了下来，更料不到，漫天风雪下，唯一的温暖处，竟是有他的地方——

※※※

唐逸幽收留了谷映蝶。

在这件事上头，唐逸农碍于对兄长的尊重，所以未置一词，但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稍掩他极度不以为然的态度。

打从谷映蝶出现开始，唐逸幽是形影不离地伴在她身侧，对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体贴，事事代她想得周全……

什么嘛，真搞不懂大哥在想什么，他对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实在好到不能再好！这一点，想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语嫣那张沈静柔婉的面容，才会泛起几许的轻愁……

可大哥呢？在他和谷映蝶形影成双的同时，他会回眸去留意身后那个为他黯然神伤的女子吗？不，他没有！他现在所有的心思全放在谷映蝶身上！

早在大哥救回她时，他心头便有隐忧，本以为她的离去，能让他们回到原有的平静生活，没想到……他恐怕是放心得太早了，事情演变到这样的地步，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虽然谁都没说破，但都心照不宣。

他好想拂去语嫣眼中的忧伤，但是……语嫣需要的不是他，他空有一腔怜惜，也只能化诸声声无奈的叹息。

她总是这么的让人心疼，明明谷映蝶的存在伤害了她，然而善良如她，却还对她强颜欢笑。

傻语嫣呵！她见鬼的干么要这么善解人意呀？人家又未必领情。

他真的不明白，像语嫣这么好的女孩，大哥为何不要？反而将心思放在一个性情冷沈的女人身上，他不信大哥会看不出来这名女子并不单纯，就怕她来者不善，别有所图，将她留下，早晚会出问题。

坦白讲，这女人是他见过最嚣张的客人，她的淡漠冷然，可不因寄人篱下而有所改变，看在唐逸农眼里，那叫“目中无人”！

一连串加总下来，对她的成见堆得比山还高，他实在给不了她多好看的脸色，反正她也不像个客人，他何必非得有主人的风范？

每想到这些，心情就好不了。

难得天气放晴，气候稍微回暖，本想到外头走走，岂料，才一出来，便见着不远处园子里的谷映蝶。

他闷闷咕哝了几声，想也没想就掉转方向。他宁可回屋子里闷到发霉！

他是怎么样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失礼，反正这女人视若无睹的工夫也很高竿，打招呼这种事就免了﹗转身的同时，正好和唐逸幽错身而过，他很敷衍地点了个头便进屋去。

看了看弟弟消逝的身影，又看了看前方文风不动的谷映蝶，唐逸幽无声一叹。

来到她身后，他柔唤道：“蝶儿。”

“嗯？”哼应声似有若无。

“想到外头走走吗？”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唐逸幽也没等她回答，将预先取来的披风覆在她身上，与她由后门一道出去。

走了一段路，他徐缓地打破彼此的沉默。“逸农就是这样，别见怪。”

此言一出，她微感讶异地扬眉看他。

他苦笑。“妳以为我看不出来？逸农对妳并不友善，我希望妳别放在心上，我们兄弟的感情虽然很好，但观念上总有些微差距，有些事，很难取得共识，我知道他的出发点全是为了我好，只不过无法理解我的想法罢了。”

他就是因为这样才带她出来散心的吗？

原来，他细腻的心思，早将一切看在眼里，知晓唐逸农对她的排斥。

“没必要说这些，我什么都不是，我的感受不必去在乎。”

“别说妳不是真心想说的话。”她明知道不是这样，何苦说这些话让他难受呢？

谷映蝶执意不看他，闷着声不搭腔。

是的，她知道。她一直很清楚唐逸幽是真心待她好，从没有人对她这么用心过，为什么是他？

多讽刺啊！他全心全意呵护她，她却一心一意想置他于死地。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温柔多情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属于他的温热气息淡淡拂过雪颈。

“没有。”她别开脸，声音不带情绪起伏。

唐逸幽低低一叹。

她一定不知道，这样的她有多让他心疼。她不是没有喜怒哀乐，而是将内心最真实的感觉强压在心灵深处，强迫自己无悲无喜，久而久之，便以为自己真已无心无情。

他想伐回真实的谷映蝶，一个会哭会笑、会有人性温暖的谷映蝶！

牵起她的手，与她融入人来人往的市集，未加留意掌中的柔荑在那一剎那曾不经意地一颤。

多温存的举动，他的掌，是她握过最暖的。

在那遥远泛黄的记忆中，一双小小的手，总是被牵着、握着，就像已被放在心头珍宠……她怎会忘记呢？逼她将一切封锁的，是取而代之的片片血腥……那殷红的梦魇太可怕，她今生再也不愿忆起。

唐逸幽察觉到掌中柔荑不寻常的冰凉，关切地偏过头看她。“怎么了，蝶儿？不舒服吗？”

她无意识地摇头，再摇头。

“若真身子不适就别勉强，知道吗？”唐逸幽将她小手握得更紧，传递着温暖与关怀。

她的手，不若寻常女子的温润，许是长年习武，执剑的手并不细柔，反倒是唐逸幽修长完美的手较她柔暖许多，透露着优雅的书生气质。

同样是一双手，为何他掌心的温暖，会这么令她眷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脑中突然浮起这句话，她终于知晓，为何这两行再简单不过的句子，却能感动千千万万人。

是啊！多单纯的一句话，多单纯的一个举动，却莫名的令她……

道道血影再次飞掠脑际，与眼前的唐逸幽重迭……呵！多可悲呀，这一回，居然也是以血腥为终结，他与她，注定有一个人会是错误的存在。

只是，他的千般温存却又是这么地迷惑她——

唐逸幽顿住步伐，将她的思绪拉回，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约三步之前，有个衣多褴褛的孩童，那孩子看来最多也不过十岁，身上多处脏污，狼狈至极地向人行乞。

市集中，人潮来来去去，无人为他伫足，若有，也是去去嫌恶的一眼，没人愿意施他分文。

她回头看向唐逸幽。

他想干什么？同情心又泛滥了？

映蝶发现，不知打几时起，她也能多少猜出他的心思，开始了解起他来。

小乞儿见他正注视他，赶忙上前去拚命哀求。“这位大爷，您行行好，小的已经好几大没吃东西了，您慈悲为怀，施舍小的一口饭吃，小的感激不尽，小的给你磕头……”说着、说着，人就要往地面跪去。

“万万不可！”唐逸幽分毫不差地扣住他的身子。“人生在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我既有余力，又怎会推辞。”

他取出荷包，将一半的银两给了小乞儿，约有数十两，够他大半个月不愁衣食了，如果他够勤快，能够好好运用这些银两做个小买卖，往后的生活将不是问题。

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小乞儿看傻了眼。“这……”

“拿去呀，发什么呆？”他轻声催促。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他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人！一激动，眼看又要下跪。

“别这样。”唐逸幽再一次适时阻止了他。“不过是顺水人情，你行此大礼，反倒是折煞我了。”

“那……那……往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

唐逸幽摇摇头。“小事一桩，谈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只要你能好好运用这些银两，让生活安定下来，别再对人卑躬屈膝、折损自身的傲骨就成了。”

“是、是，我一定谨记。”小乞儿连声道。

“那就好。”他将手伸向冷眼旁观的映蝶。“我们走吧，蝶儿。”

映蝶不以为然地轻哼了声，未置一词。

步行了一小段距离，他转头打量她，轻笑道：“妳的表情和逸农好像。”

她哼了声充当回答。

唐逸幽也不以为意，自我调侃地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像是纨垮子弟，只会致力于挥霍家产，若不是逸农有经商长才，将先人留下的数间药材店管理得极好，恐怕家业早被我给玩掉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是块当商贾的料，虽有精湛的医术，但天性中的淡泊名利，很难以此致富，往往人家以千金答谢他的救命之恩，他还费尽心思地推辞呢！就算推辞不掉，他也是左手进，右手出，全数用来救济贫苦。

“这么清心寡欲，建议你出家当和尚。”反正他与世无争的恬淡性子也与和尚无异了。

他失笑。“妳也学会消遣我了？”

映蝶不是个会说笑的人，看来倒像是认真的，她真这么想吗？

他敛去笑，专注道：“不，妳错了，蝶儿，我不是圣人，没有妳想的这么无欲无求，是凡人，就有属于凡人所逃不开的爱怨嗔痴，也许，很多事我能看得极淡，但，我也有我放不开的执着，以往不懂在乎，是因为我没遇上足以令我在乎的人事物，一旦遇上了，我也很难潇洒得起来。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与别人无异的凡夫俗子。”

映蝶瞥了他一眼。他的意思是，他现在遇上了？懂得何谓在乎了？

是什么呢？不求名，不求利，笑看世间浮华的他，还有什么值得他去执着？

不经意的视线，移至他手中无意识把玩的荷包。

这荷包看来十分精致，不像坊间之物，反倒像是某人精心缝制的……这让她极自然的联想到上回那件披风，同样的独具巧思，但，会是谁呢？

唐逸幽看出她的疑问，顺手将荷包系回腰间，极自然地回她：“是嫣儿送的，她有一双令人赞叹的巧手。”

“她对你可真好。”她嗤哼。

桑语嫣的心事早就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了，就只有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子看不出来。

“是啊，嫣儿是我远房亲戚的独生女儿，因为父母早逝，从很小的时候便住到我家来，我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看着彼此长大的，虽然这当中我曾离家很长一段时日，但深厚的感情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

“是吗？好一个红粉知己。”连她都没留意，那口吻带了几许平日所没有的尖锐，心细如发的唐逸幽却听出来了。

他细细审视她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道：“别胡思乱想，我将她当妹妹。”

“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音律微低，听来有几许冷意。

“没有就好。”他抬手想拂顺她的发，她却冷冷地避了开。

唐逸幽包容地笑了笑，没放在心上。“我看妳也没什么兴致再逛下去，回家好吗？”

她没回答，沉默着往回走。

今天是扬州城一年一度的赶集日，人潮特别多，也特别热闹，来来往往中，偶有轻微的擦撞总是免不了的，唐逸幽被人匆匆忙忙地撞了下，身旁的映蝶依着平素的敏锐特质而瞇起了眼，反射性地就要抓回那个人——

唐逸幽扣住她的手腕，微摇了下头，这一稍纵，转眼间那人已不见踪影。

“你——”映蝶不解地看他。

“钱财只是身外之物，无妨的。”

这么说来，他早就知道了！

“钱财你不在乎，那荷包吗？也不心疼？”像嘲弄，又似多了些许弦外之音。

“嫣儿不会怪我的。”

敦厚如他，对于别人的心意，他会善加珍惜，但也仅仅于此；至少她看不出这当中掺有什么特别的依恋情愫。否则，他不会任方才那人取去荷包，而那件披风至今也仍在她那儿，他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她皱起眉。“是刚才那个乞儿？”匆匆一瞥，她并没有看清楚。

唐逸幽叹了口气，点头。

“为什么？”她真的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一片仁慈却换来这种对待，他何以不怒不恼？

“方才我能无条件将银子施舍给他，没道理如今不能，虽然方式不同，但我确有成全他的意愿。少了这几两银子，对我并不算什么，但对他而言却重要多了，再说，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何必与他计较这么多？就像我先前所言，谁都想活得抬头挺胸，没人愿意为了几斗米而折损傲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文钱逼死一名英雄好汉吧！我够幸运，不曾尝过这样的苦，有些人却不同，那孩子一定是苦怕了，所以才会如此，面对这种事，我只会更感到心酸。”很多事，换另一个角度去想，便觉情有可原，也就不会去介怀了。

这唐逸幽真是慈悲到让人受不了！没见过这样的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他，他也会替天下人找尽借口，然后大大方方地原谅，并且付出他的同情！

不想去解释为什么，她就是莫名的感到生气。她总算明了，他这个人就算吃了再大的闷亏，也会笑笑的不当一回事，永远只会替人着想。

还有那个小乞儿更可恨！说什么想报答他，这难道就是他所谓的“报答”？

愣了下，这小乞儿让她想起自己。

她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恩将仇报吗？唐逸幽一再救她。而她回报他的又是什么？这样的她，与小乞儿又有何差别？

不、不！她在想什么？杀手是没有感觉的，她为什么要有罪恶感？

“妳在生我的气吗？蝶儿？”逸农和嫣儿也会气他，但他所不知道的是，他们之所以气他，是因为他对自己太无所谓，他们是心疼地。

“你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善良给害死！”

“不会的。”他满足地笑了。“有妳关心我就够了。”

关心？

她变了脸色。“谁关心你了！”荒谬！

“没有吗？”真的是他自作多情？她完全无意？

无声的叹息在心底响起。

自从认识她之后，太多不曾有过的感触，她教他一一体会。潇洒的心放不开，恬淡的性情不再平静，烦恼多了，叹息也多了。

蝶儿可知，拥有的再多，若不包括她，那么他便是一无所有，因为他唯一执着的，只有她；他真正盼的，也只是她一句柔柔暖暖的关怀。

至于这一份执着，带给他的究竟是希望、是幸福，抑或是另一场未可知的磨难与血泪，他完全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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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

谷映蝶仰望明月，心中自问：这一个月以来，她做了什么？

唐逸幽虽然口里说会防她，但事实上，他却全无防她之心，两人朝夕相处，近在咫尺，别说她有一流的身手，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要想取他的命也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她却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而是于心不忍。唐逸幽待她太好，好到全无保留，面对这样的他，她如何下得了手？

他总是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事事代她想得周全。他从不让她冷着、饿着，更不舍得她有丝毫的不顺心，怕她闷，再忙他都会抽空陪她散心……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这种有人嘘寒问暖的日子像是恍如隔世，久到她几乎要忘了冷漠是什么感觉。

杀手也是人，他真心诚意的对待，她不会没有感觉，从没有人会这么对她，无止无尽的包容，竭尽所能的怜惜，面对她毫不领情的冷漠也不介怀……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只求付出，却从不奢望回报？

如果他不是那么的好，也许她便不会迟疑不决了吧？

寒月呀寒月！妳几时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她手中结束，她不曾心软过，任何人的性命对她都是无关紧要的，何以今日面对唐逸幽，她却失了平日的果决？

这代表什么？他是特别的吗？

不，不是！她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曾拘泥了，又怎会对一条不相干的生命有所留恋，他是死是活根本不关她的事，她既亲手接下任务，便没有反悔的余地，她必须执行到底！

对，就是这样！别忘了，她是寒月，是无心无情的冷血杀手，区区一个唐逸幽，对她根本不具意义！

像要证明什么，又像要断绝心头逐渐产生的莫名感受，她冲动地取出一只白色药包，将其中的粉末掺入茶水中，速度快得不让自己有反悔的余地，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冷静下来思考，她就会改变心意，再也下不了手。

也好，速战速决。她双眼直盯住壶中茶水，在心底说服自己。

无尘说，杀手不能有感觉，对唐逸幽，她却有了太多无法自主的情绪，一个有了感情的杀手，还配当杀手吗？

再拖下去，她不知道事情又将复杂到什么地步，她不会再让他迷惑她。她斩断了所有的绮念，一切又将恢复正常，她仍是她，没有变。

她警告过他的，是他要一意孤行，那么，死在她手里他也只有认了。

七日散，顾名思义，误中此毒，在七日当中，必会魂归离恨天。目前为止，它并没有解药，也就是说，中了七日散，必死无疑。

会选择用它，是因为它无色无味，中毒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昏睡状态，七日之期一到，能让人不受折磨，无病无痛的离去。

如此，已算仁至义尽了吧？

每日夜里，入睡之前，他固定会来看看她，然后才安心回房就寝，一个月当中，不曾有过例外。

盯着摇曳的烛火，她思量着，他今日似乎来晚了。

她心中既矛盾，又挣扎。一方面希望他别来，只要他不来，便能逃过一劫，另一方面，她又知道，就算她放过他，绝命门高手如云，文弱如他，命仍是保不住，与其如此，她倒宁愿用牠的方式，让他安安静静的长眠。

才刚想着，敲门声已传入耳畔。

“睡了吗？蝶儿。”

“还没。”她稳住声调，一贯平淡地看向推门而入的他。

“今天药堂比较忙，抽不出时间回来，妳今天好吗？”

“嗯。”她淡漠地应了声，不想听他闲话家常，转身倒了杯水给他。

只要他一沾唇，一切就结束了。

这些看似平凡却充斥着温馨的对谈、这些日子以来的短暂温情、这道柔柔暖暖的音律、这双轻浅温醉的凝眸……将成过眼烟云。

不愿承认她已开始后悔，不愿承认那一刻真实涌起的酸楚，压下所有的情绪，她仍是面无表情。

“谢谢。”唐逸幽接过杯子，回了她一记浅笑。

杯缘才一沾唇，他突然想起什么，将茶杯放置一旁，由袖口取出一只瓷瓶交给她。

“这……”她询问地抬眼看他。

“前几天为妳诊脉，发现妳血气不太通顺，早些时候妳又是受伤，又是中毒的，却不好生调养，以至真气微紊，这对习武之人是一大重创，久而久之，还会损及自身的内力，妳难道不晓得吗？所以我才又想到要替妳配丹药，除了固本培原外，对功力的精进也大有助益。”顿了顿，又加上几句：“看在我这么用心良苦的分上，听我的话，千万记得早晚都要服上一颗，知道吗？”

她总是学不会善待自己，就算收下，转眼间又会不当一回事的抛诸脑后，看在他眼里，真的好为她心疼。

映蝶愣愣地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傻啦？”他拍拍她失神的小脸。“不许沉默，快点头，说好。”他要听她亲口允诺才能放心。

“我好不好……重要吗？”恍恍惚惚地，她问出了口。对他而言，她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为何要这么关心她？

“这什么傻话？当然重要啊！若是不重要，我干么跟妳说这么多？”他像个宠溺孩子的父亲，眼底漾满温柔。“是什么原因，让妳认为自己不重要呢？”

她重要吗？

映蝶悲讽地一笑。

认为她重要的人，早在十四年前就离她而去了，十四年来，没有人能肯定她存在的价值，一名杀手，在作践他人的性命时，又何尝不是在作践自己的命？有谁会说她重要？

而他，却那么坚定地告诉她，她是重要的……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重视她存在与否的问题……

望进她眼底的萧索，他轻轻柔柔地道：“我不管妳以前曾遭遇过什么，如果妳不想说，我也不会去追问，总之，妳记住，妳不是可有可无的，妳身上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期待，光是这一点，妳就应该好好地珍惜自己。”

这个男人……令她迷惑。

不问她的过去，对她一无所知，却又愿投注无比的关怀，她真的不明白，这么深的信任，从何而来？

“我……会伤害你。”她不值得他这么待她！

他似有若无地一笑，像在告诉她：无所谓。

“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妳像夜里的寒月，散发着清清冷冷的光芒，看来是那么孤傲、那么遥不可及，却将内心的凄凉藏在没人看得到的角落，也不让任何人懂。我知道妳的不快乐，如果能够，我多盼望能倾尽力量来换妳一个真心的微笑，只要是妳所希望的，我都会成全妳，不管代价是什么。但我希望妳也能答应我，不论如何，善待自己，因为在我眼中，妳的生命是无比珍贵的。”

映蝶怔忡地望着他。

他说……会倾尽一切的成全她，不计代价……如果他知道，这代价是他的命，他还会这么说吗？

明明已下定决心要做个了断，可他这番话，又无由的勾起她的迷乱，而那正是她极力压抑的。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攫住她的心，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能吗？能吗？她不断自问，她真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死？剎那间，她胸口莫名地一阵悸痛。

她别开眼，固执地不愿去思考。

也许是说了这么多的话，让他有些喝了，想起遗忘在旁边的茶杯，他探手取来就要入口——

不！

她管不住自己的行为，弹指间，潜意识的举动已自作主张地挥掉他手中的杯子！

“蝶儿？”他一脸错愕。

“要喝自己倒，我不替人倒茶。”不晓得在呕谁，口气满是恼怒。

唐逸幽微讶地张口看着她，好一会儿，他低低笑出声来。“蝶儿，妳使小性子的模样好可爱。”

可爱？她耳朵没出问题吧？她真的听到那个早八百年前就和她绝缘的字眼？

这人是不是少根筋？她态度这么恶劣，换作别人，早恶言相向了，是他修养太好了吗？居然还能笑给她看，他到底有没有脾气啊！

明明该生气的人是他，结果却是她懊恼得差点吐血！

“我不喜欢妳冷冰冰的样子。”所以就算她吼他、凶他，他都甘之如饴，至少她能释放出真实的情绪。

“你这傻子！没见过比你更呆的人！”她闷声道，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是吗？”他淡笑置之。

“出去，我想睡了。”再和他说下去，她就快受不了了。

她口气很差，但他不以为意。

“好，那妳休息。”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对了，差点qi書網-奇书忘了问妳，想不想和我一同到药堂里去？我知道成天闷在家中是难为妳了。”

她愕然看了他一下。

“随便！”丢下这句话，她拉高被子，再也不搭理他。

唐逸幽了然于心。

蝶儿瞥扭的心态，得靠她自个儿去调适。

无奈地笑了下，他转身出去。

直到一室再度归于平静，映蝶坐起身子，苦恼地沈叹一声。

本以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任务，如今，怕是要改变想法了，这是她杀手生涯当中最艰难、最棘手、也最具考验的任务，原因无他，从遇到唐逸幽开始，她就没一处对劲，今晚更是反常，难道真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影响了她？

不，不是这样的！她之所以饶过他，是因为……因为……因为他手中的武功秘籍。

对，就是这样！那么记载武林绝学的册子，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不是吗？册子没拿到手，他如何能死呢？

没错！所以她才会临时改变主意。

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她轻吐了口气。

然而，稍稍定下的心，在望见桌上那只唐逸幽刚交给她的瓷瓶后，又再度迷乱了起来——

欺人不难，但要自欺，谈何容易？

※※※

身在杀手门中，映蝶对医药多少有点基本程度的认知，接下来的日子当中，她成日跟在唐逸幽身边，而唐逸幽又是扬州出了名的神医，在他的倾囊相授下，映蝶倒也获益良多。

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唐逸幽的仁善心肠，她又有了更深切的体认！

每次只要遇到日子过得稍微清寒些的病人，他几乎都是不收诊金的免费替人医病，而来这儿求医的，绝大部分是贫苦人家居多——全扬州城大概没一个不知道他是烂好人——讲明白点，他根本是日日都在义诊嘛！

真受不了他！

有时，她真忍不住对他说：“你也别开药堂了，干脆去做慈善事业算了！”

岂知，他竟理所当然地回她：“行医本来就是慈善事业啊！”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靠医术来赚钱。

她终于明白，唐逸农为什么三不五时就要叨念他了，要不是有个能干的弟弟，她一点也不怀疑他会饿死自己来帮助别人。

当她这么说他时，他总是好笑地告诉她：“那倒不至于啦！我懂得量力而为，至少，我绝不会饿着自己的妻儿，妳想太多了。”

他向她解释什么呀？就算当真如此，可怜的也是那个倒了楣嫁他的女人，又不干她的事。

有些时候，药堂生意特别好，根本忙不过来，映蝶顺手帮了点忙，不晓得打几时开始，就这样帮成了习惯，唐逸幽便说：“妳很有天分，考不考虑拜我为师呢？”

“我只懂得杀人，不会救人。”她淡哼。

“别乱说！”他压低了音量。这话可不能挂在嘴边，会惹事的。

她撇唇冷笑，淡漠地看着他拧眉忧心的模样。

“如果妳愿意，留下来帮我的忙好吗？”

“你不怕我暗中下毒，毁掉你的药堂？”

“妳不是冷血之人，我不相信妳会无故拿人命开玩笑。”

她不会“无故”拿人命开玩笑，是因为没这必要，但可不代表她做不出来。

看着手中的药方，想起唐逸幽对她执拗的信任，不知何故，她就是不忍心看他失望的表情。

放下药单，她对前来抓药的人说道：“你等一下，这药方好像有点问题，我去问问唐大夫。”

说完，她拿起药方进去。

眼前的女子，相貌生得清秀，因眼眶含泪，添了几许我见犹怜的楚楚风韵。

唐逸幽有些为难地道：“吕姑娘，这……男女有别，恐怕不大方便……”

“唐大夫的意思是，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你便忍心见死不救？”隐忍着痛楚的声音轻弱无力，脸色已逐渐泛白。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他急急解释。“我是想，请我的朋友帮妳会比较合适……”

“不！我只信任你！”她当然知道他指的人是映蝶，但她只要他。

“可是……”见吕红额心已沁出冷汗，人命关天，他也就不再坚持己见。“好吧，请姑娘宽衣。”

诚如他以往所言，身为医者，若过分拘泥于世俗礼法，那反倒沦为冬烘迂腐了。

他目不斜视，将视线定在背上那道血痕。

啧，伤得不轻呢！要真交给蝶儿，他也不放心。

这女孩说来也挺值得人同情，父母早亡，与唯一的哥哥相依为命，没想到几年前她大哥迎娶个恶嫂嫂进门，从此她噩梦般的人生便开始了。

吕红的哥哥生性懦弱，明知妹妹没被善待，也不敢吭声，任那掌权的夜叉女极尽刻薄之能事，吕红没有一天不带伤，身上时时伤痕累累。

可这一回真是太过分了，居然得寸进尺到刀刃相向的地步，她是存心想要吕红的命吗？

“令嫂下手真狠。”他忍不住叹息。

吕红轻咬下唇，忍住心伤。有什么办法呢？大哥被嫂嫂吃得死死的，她还能寄望谁伸出援手，救她脱离苦海？

处理完新伤，连带将旧伤也一并弄妥，他收回手，背过身去。“好了。这几天小心别扯动伤口，净身时也尽量别碰到水。”

身后并没有任何动静，他预计好时间，约一刻钟后才回过身。

岂料，才一转身，触目所及便是一片撩人遐思的赛雪春光，他大惊失色，胀红了俊容匆匆别开脸。“吕……姑娘，妳……怎……怎么……不将衣服穿上……”

“唐大夫，你……会嫌弃我吗？”有些羞涩，但她仍是说了。

唐逸幽知道她仍维持方才的模样，不曾改变，而且始终看着他。

“当大夫的，怎会嫌弃病人。”他顾左右而言他，有意忽视话题重心。“请先将衣裳穿上再谈好吗？”

吕红摇摇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她从很早以前，就偷偷地在爱慕俊雅温文的他了，可是一直不敢说出口，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她说什么都要讨个答案。

天哪！怎会这样？唐逸幽心慌意乱，他没想到吕红对他会有异样的情愫，否则，他绝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刻为她医治伤口。

“吕姑娘错爱了，在下……已有意中人。”

“什么？”吕红深受打击，本就失了血色的容颜，如今更是苍白。“是……她吗？”

她直觉想起映蝶。

他们总是形影相随，任谁都猜得出来，他若当真心里有人，自是映蝶。

唐逸幽也没隐瞒，坦然点头。

“好。那么我不在乎为正为偏，只要你肯让我伺候你。”

“不，在下不纳妾室。”今生，他只想专心一意地对映蝶，他若娶妻，对象一定是映蝶，除了她，他谁都不要。

吕红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果断，连她主动送上门他都不要，羞愤交织之下，她走向偏激。“由不得你！你已看过我的身子，就要负起责任。”

这等于是在逼迫他了。

唐逸幽蹙起眉。“姑娘这么说未免牵强，在下职在救人，何况这是姑娘要求，我事前并非没征求妳的同意。”

“我不管！反正你非娶我不可，否则我立刻就大叫，说你藉行医之便，行轻薄之实。没有一个清白闺女会拿自身名节开玩笑，你想他们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妳——”他沈郁地望向她。“强求的姻缘难有幸福，妳这又是何必？”

“至少好过日日受嫂嫂凌虐的生活。”

“妳有难处，我愿意相助，但，不是用这种方法。”赔上一生，自误误人，这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妥协。

“我只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但我对妳无意！”顾不得伤不伤人的问题，他冲口而出。

“你——”她悲愤地望住他。”你宁可身败名裂也不娶我？”

“一个人的价值，不是来自别人的观感与评价，我自认无愧于天地，这就够了。”他都可以散尽千金以求心灵的恬适了，还会拘泥于外在之虚名吗？

“你！你不娶我，我就逼到你娶！”

正想扯开喉咙泣喊得人尽皆知，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无耻！”

“妳——”

“蝶儿！”

吕红和唐逸幽同时震惊地看向门边。

她几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谷映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她胸前春光，嘲弄道：“又不是很傲人，这么急着献丑，也不怕丢人现眼。”

吕红脸色乍青乍红，急忙拉拢衣襟。

“容我直言，就凭妳这样——”映蝶上下打量她。“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的，难怪主动送上门，唐逸幽也不屑一顾，我要是妳，哪还有脸苟活世上，不如死了算了！别枉作多情了，死皮赖脸也没用，还是自个儿回家检讨、检讨……”

“蝶儿！”见吕红惨白着脸，面容悲绝，唐逸幽出声惊斥：“别再说了！”

唐逸幽凡事总依着她，从不用稍重的口气对她说话，这是第一次……

她莫名上了火，怒目寒光射向悲窘的吕红。“还不走？妳真想把闲杂人等引来，让我告诉他们，妳有多恬不知耻吗？”

吕红被羞辱得无地自容，忍着泪，狼狈地掩面飞奔而出。

唐逸幽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蝶儿，妳实在是——”

“坏了你的好事，你很失望，是吗？”她冷讽道，故意不看他深感无奈的面容。”拿去，这人在前头等着抓药，但药方有问题，不晓得是哪个蒙古大夫开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僵冷着脸，旋身而去。

“蝶——”步伐正欲追出，又止了住。

低头看了下手中的药方，这不是他开的，但人来这儿抓药，就算被当成多管闲事，他还是有这个责任义务去了解状况。

想了想，他往前头走去。

事有轻重缓急，蝶儿的事，还是待会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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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药堂后院，映蝶盘着腿坐在绿叶成荫的大树下，手中的枯树枝正恨恨地往泥地里戳。

该死的唐逸幽！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敢摆脸色给她看，早知道就任他让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生吞活剥算了，干什么要多管闲事，反正他又不领情，搞不好还会埋怨她破坏了他的飞来艳福呢！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觉得彷佛有千万根细针往心窝里刺，微妙的酸味搅得一把火直烧上来。

唐逸幽一处理完手边的事务，立刻赶到后院，一眼便在树底下寻着心之所系的佳人。

“蝶儿？”他蹲身在她面前。“怎么啦？还在生我的气？”

映蝶闷着声，充耳不闻。

唐逸幽叹了口气。“妳替我解围，我很感激，但是蝶儿，妳怎么就学不会得饶人处且饶人？妳可知妳那番话有多伤人，一个姑娘家哪承受得住？万一她当真想不开，妳我岂不是要担着这个罪孽过一辈子？吕红并不坏，严格说来，她的处境很令人同情，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如果可以，我是希望能帮她些什么的。”

“那你去娶她呀，我为我的鸡婆道歉。”声音漾着点点寒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妳为什么就是听不懂我的话？今天不管是吕红或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希望妳这么待她，妳难道没发现，妳这样的性子很难在人群中生存。说话留点余地，将来大家见面也不至于太尴尬，妳又何必定要给人难堪？”

他这是在指责她吗？

该死！她为什么觉得心头阵阵刺痛？

习惯了他的温存体贴，头一回，他为了别人，不去顾虑她的感受，她才知道，原来没他珍怜的滋味竟是那么难受——

“没错，我就是这么冷血无情，毒如蛇蝎，办不到你唐大公子的宽大为怀，你最好离我还一点，免得那一天我心血来潮，将你啃得尸骨无存！”

唐逸幽一阵沉默。

修长的手勾起她优美细致的下巴，细细审视她幽冷倔强的小脸，好一会儿，方才轻缓地开口：“看来，我将这事处理得很糟糕，妳若不是受到伤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傻蝶儿呀，我并不是不在乎妳的感受，也许吕红是因此受了很大的伤害，但追根究柢，我最在意的，是不想妳这般冷酷，我看了心痛，妳明白吗？”他低低一叹。“我不晓得我和吕红的对谈妳听到了多少，我很明白地告诉她，我心中已让另一道倩影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它人了。”

映蝶脸色一僵。“拿开你的贱手！”

她利落地拍开唐逸幽的手，寒着俏容起身。

“女孩家说话要干净些。”他无奈地道。

映蝶不想去探究自己为何而恼，窜起的赤焰在胸口狂烧，扯起一把纯白的芍药花一扔，像要宣泄什么，一脚踩了下去。

他无奈地摇了下头。“万物皆有灵性，它们又不欠妳什么，何必伤及无辜。要真心中恼怒，就冲着我来吧。”

他就这点最讨人厌！凡事总抱持着只要每个人都好，他一个人受伤害没关系，将一颗柔软仁慈的心分送给天下人，人格完美到不可救药！

彷佛看穿了她的思绪，他转过她的身子，直视她眼瞳深处。“我并不完美，至少，我现在很后悔。如果早知会伤到妳，我情愿由着妳，不去理会吕红受了多深的伤害，自私得宁可用尽所有力量来保全妳，不在乎愧对全天下，我的心，始终只给一个人，妳懂了吗？蝶儿？”

他……他说了什么？

是幻听吗？她不该以为……在他幽邃的瞳眸中看到了浓挚的情意……

不，不可能的！

她拚命甩头，想让神智清醒。他们之间怎么可能陷入情感的纠缠，这太荒谬了！

温柔的双手覆上娇容，制止她晃动的头，深深凝睇她迷茫的容颜，他心折地叹息了声，唇依向她——

思绪陷入混沌，她知道她该闪开，然而面对那张迫近的出色俊颜，她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完全失了反应，任一抹温热袭上红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就像他的人一样，永远带给人甘甜温存、如沐春风的感觉。

有如蝶儿嬉花，是那么灵巧、那么珍宠的拂吻，诉说无尽轻怜爱意……他向心头狂烈吶喊的渴望投降，缩紧双臂，加深了亲吻的力道，敲开贝齿，寻着珍爱的丁香。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掠夺，他找到了足以用生命去坚持的事物，从不渴望什么的心，让映蝶轻易地挑起了渴求，今生他只要她。

他的舌，挑动了她的，与她纠缠。

映蝶无法形容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或许该说，所有的感觉全在一剎那间爆发开来，使她无法去辨明什么成分居多，昏昏沉沉的思绪，随他舌尖的律动起伏翻飞……

他不是醇酒，却能醉人。

缠绵稍歇，他微退开寸许。

一待唐逸幽离开她，缓了迷情魔咒，她倏然惊醒，猛地推开他。

唐逸幽未料她会有此举动，退了两步。

“蝶——”

她的动作太迅速，一转眼，她已抽身而去。

幽沈的容颜覆上落寞。他没去追，知悉她轻功极佳，不想白费心力。

纵然追上，又能奈何？

她想逃，因为尚有难解心结，所以他不逼她，留她喘息空间。

然，她又能逃到几时？

她的心，太过迷离，有情还似无情，他看不透。他最怕的，不是他看不透她的心，而是连她都看不透自己的心。

“蝶儿呀蝶儿，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妳敞开心胸接纳我呢？”

他深知，这辈子，他是为她蹉跎到底了。

躬尽一生，绝不言悔。

※※※

只是，这片痴绝情意，她能否懂得？

映蝶躲了他一整天。

入了夜，他终于在院子里找到她。

想了一天，她有结论了吗？

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定，轻唤：“蝶儿。”

她没回头，仰望明月的目光不曾移动半分。

他又道：“我去妳房中，没见到妳的人，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消失了？”声音不轻不重，没有情绪。

没错，她是想过就此消失。

逃离他后，许久不曾乱了方寸的她，首度为他而心神大乱，当时，她是真的想永远消失在他面前。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她走不开。

是因为身上所负的任务还是其它，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她就是无法潇洒地一走了之。

于是，她回来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面对他、愿意让今早的事有所延续，那只是意外——一个该死的意外！如此而已。

她不想去剖析当时她为何全然忘了反抗、任他为所欲为，反正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若再有所冒犯，她不会再对他客气！

“妳会吗？”他问得很轻，但她听出了他的紧张，像是屏着气息问出口。

她收回目光，朝他投去一眼。“我想走，你拦不住。”

“是的，我知道。留人容易，留心却难上加难。”她若真心想走，他会坦然放手，即使心碎。

“但是答应我，蝶儿。别无声无息的消失，当那一天到来时，让我在有限时间中，能够好好看妳最后一回——”

可恶！这人怎么连面对感情都这么无欲无求？他就不会索求她的回报、永远占有她吗？

毫无道理地，面对这样的他，她竟然会泛起酸楚的感觉，心弦隐隐扯疼——

“你知不知道你的个性很讨人厌！”她以极伤人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他泛起苦涩的笑。

这该算是懦弱还是温吞？除此之外，他不晓得如何去诠释一份感情。

她若能付出，不需要他索求；若不能，强要也要不来，他不想让她为难，一切随她去做取舍。

他会非常、非常尊重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样的抉择。当她需要他，他能够给她一切；当他的存在成了她的困扰，他也会默默求去。

别人是如何诠释感情，他不想去分析，也做不来那样。他的爱便是如此，不想成为烈焰，不愿烧灼她，不忍她受那样的痛。

如果这份情不是她要的，他认了。

“将披风穿上吧！”深深的喟叹，源于对她的心疼。“妳总是不爱惜自己。”

这几乎要成了他的习性了，正欲将由她房中取来的披风拿给她，映蝶便在他靠近她时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心惊地发现，他身上的气息竟会勾起她的迷乱，一如今晨——

为什么？他的气息，为什么能够侵入她的灵魂，左右她的心绪，让意识背叛她，就像她的心已不再是自己的……

不！这是绝不可能的，她的心，早在许久以前就已层层冰封，锁在黑暗的角落，连她都找不着了，他一个不懂掠夺为何物的人，又岂占得去？

“蝶儿？”连他的靠近，都教她打心底排斥了吗？

他的情不自禁成了侵略行径，是他亵渎了她，他还能说什么。

“再过来我会杀了你！”她死瞪着他。

“妳会吗？”清亮的眸子望住她。

“何妨一试？”没有温度的眼眸回视他。

“我并不介意的。”

“我真的会这么做！”她几乎是失控地叫出声来。

这个白痴！是不是真要弄到只剩一口气，他才会相信？

“我知道，但我就是爱妳，无怨无悔。”缠绵深情，尽诉于轻幽的凝眸中。

“爱我？”她似有若无地重复，尖锐地笑了。“别轻易说出恒古的字眼，你了解我、知道我来自何处、知道我的身分、知道属于我的一切吗？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居然就随便开口承诺！”

“妳来自何处、妳的身分、妳的一切，那都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我只看到现在这个令我情牵的妳，至于妳的过往，我知不知道并无差别，如果妳不想说，让它就此深埋在记忆的洪流中又有何妨？

“妳知道我不是轻浮之人，说出口的话，我会用一辈子承担。打从我因缘际会的将妳救下，妳睁开眼、对我说第一句话的那一刻，妳这张冷傲又倔强的容颜便已深刻地烙在我的心版上，再也抹不去了。”

“是吗？”她昂起下巴，冷讽道：“就算我告诉你，我是杀手？而且是一个正想取你性命的杀手？”

“我知道。”平静的音律，在冷寂的夜中激起惊涛骇浪！

“你……你说什么？”她惊讶地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知道妳是杀手，也知道妳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她若不愿说，他可以配合着她一直故作无知下去，但她已主动道出一切，他也不会欺骗她、隐瞒他早已知悉的事实。

“你……胡说！”他有一度几乎要踏入鬼门关，差点就死在她手里，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又再一次看穿了她的思绪。“如果妳指的是那一晚——”他顿了下。“我确实知道茶中有毒。”

她傻了眼。“怎……怎会？”

“在扬州，人人称我妙手神医，妳忘了吗？换作寻常人，也许不易察觉，但我习医多年，对药与药的敏锐度自是不低，它虽无色无味，但未沾唇前，我还是知道了。即使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它绝对含有极剧烈的毒性！”

映蝶过于惊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真的知道！

天哪，这个白痴！他明明知道，却不揭穿，还喝给她看，他根本是存心想死在她手里！

如今想来，他那天说了那么长一串话……那是在交代遗言！而且唯一叮咛的，是希望她这个想取他命的人平安快乐……

“唐逸幽，你这个疯子！如果当时我没来得及挥掉杯子，你现在已经没命了！”一把火往上冒，她气得大吼。

“我很感动。”毕竟，她最终仍是改变了心意，不忍杀他。

“感动？”她想要他的命，而他居然还说他很感动……他神智不清了吗？

“妳还不懂吗？想取我的命，从来就不须多说什么，我早就将它交到妳手中。就算当时妳选择了结束它，我也不会怨妳，妳会这么做总有妳的理由，现在，愿意说说妳真实的身分了吗？”

她不语，幽沈的目光习惯性地瞥向苍穹中那晕黄的光芒，一道没有温暖、只有凄寒的光芒。

她想看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当年的灭门血腥，毁掉了她的幸福、她的人生希望，她这唯一的漏网之鱼，也同时将姓名随着亲爱的家人一同埋葬在那场梦魇当中，哀莫大于心死。

她无法思考，在那时，她只知望着幽冷的寒月，灵魂空空洞洞，于是，他们便唤她寒月。唐逸幽也没让她失望，随着她的目光遥遥眺视一轮明月，缓缓开了口：“绝命门，是江湖中以冷绝出了名的杀手组织，而寒月、无尘，都是绝命门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一般来说，寒月极少接任务，据传闻，一直是无尘以守护者姿态为她担下一切，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寒月有接手的机会，人人尽说，寒月是无尘最珍爱的女人，也因为这样，绝命门中，没人敢打寒月的主意。

“她惯用蝶影针取人性命，故以此为名，原因在于针发之时，空中便会挥扬出绚烂的蝶影，通常见着蝶影那一刻，便是目标物命亡之时，空留一抹冷香。”停顿了下，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她。“妳就是寒月吧？”

一连串的震惊过后，她已能学会不再讶异。“你几时知道的？”

“很久了，我曾在无意间发现妳身上的蝶影针。”

独门暗器都还没使出就被人发现了，她还想杀什么人？杀个鬼啦！

要让无尘知道，她不被骂惨才怪。

敛眉凝思了许久，他轻问出口：“妳和无尘——真的是那样的关系？”

她别开脸，神色不大自然。“不关你的事。”

“告诉我！”他扳过她的身子，声音中有着压抑的痛苦。“妳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他？”

她抿紧唇，硬是不答。

“他真的爱妳吗？那么妳身受重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他人又在哪里！”他不能忍受无尘拥有了她，却不去珍视她，她必须过得好，他才能坦然放开她。

“他出任务去了，根本不晓得这件事！”她本能地出言护卫。

无尘并不欠绝命门什么，若不是为了守护她，他不会沦为杀手，欠无尘的，穷尽一生也还不完，她不容别人再曲解他。

很明显了，是吧？

她的眼，只看得到无尘。

他深吸了口气。“我想，我懂了。”

内心的悲哀，很浓、很深，但他不会说。“再问妳最后一个问题。妳的任务除了取我的命外，可有其它？”

“取一本传闻中记载武林绝学的秘籍。”所有的事都摊在阳光底下了，她也直言不讳。

“我没有。不管妳信不信，那是误传。”若有，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她。

这项传言，他多少也有耳闻，但并没去在意，也未曾多花心思去澄清，未料今日会为他招来杀机。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我恨清楚绝命门的门规，为了促使杀手将任务完美地执行，绝命门订下极严苛的规定，当门下杀手不能完成使命时，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这代价，便是性命。”这也是那晚他愿喝下毒水成全她的原因，拿他的命换她的，他认为值得。

映蝶无言以对。

他说得没错。杀手这一途，比任何行业都要现实残酷，只要有一回失手，绝命门便再也容不下。

唐逸幽并非江湖人，怎会对江湖事有这么深的了解？

“所以，妳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杀了我，回绝命门复命，我绝无怨尤，只要妳能保证，这是妳要的，并且不会后悔，我想，回到无尘身边后，他会有足够的力量守护妳，我很放心；第二，留在我身边，与我相守一生，别再管什么任务，我会不惜一切地保护妳，不论多艰难，我都会助妳脱离杀手生涯。”

保护她？这蠢蛋说的是什么鬼话？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妄想要保护她，真是不自量力！

“你不怕死？”她真的很讨厌看他那八风吹不动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撼动不了他。

为什么在谈及生死时，他还能这么平心静气？

“怕。但死得其所，又有何惧？”他抬眼看她。“这就是妳的答案吗？”

“你说呢？”

轻敛的眼，覆去其间的深愁。“成全妳。”

他移近一步。“动手吧。”

“你……你……”胸口一阵紧窒，像压着什么透不过气来，心绪纷纷乱乱……

能吗？她真能毫不留恋地杀了他？

她的手沾了无数血腥，却从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双手将性命奉上，任她去了结……那双清湛的眸子，依旧是无怨无恨，柔柔地盈满深情……

扬起的手，怎么也挥不下。

“妳的犹豫，是否有所留恋？”这样就够了，她并非无动于衷，付出的一片深情，并不冤枉。

“你胡说！”她惊斥。

“是吗？”他戚然道。“蝶儿，妳不诚实！妳对我明明有感觉，妳的于心不忍便是最好的证明。”

“住口、住口！”她狂乱地叫道，拚命抗拒他的话。

“我不说，妳就永远不打算面对了是不是？问问妳的心，若对我全无眷恋，大可一掌挥下，一切便真的结束了，妳知道我不会恨妳的又为何……”

为什么反应要这么激烈？因为他一针见血的言语，正是她最心慌的症结吗？

像要抗拒什么、又像要阻止、否决一切，惊乱之下，未加思虑地一掌击去！

他不闪不避。任致命的重创袭来。当映蝶发觉时，已收不回掌式，惊骇之下，她只写得及收回七成功力，这一掌，他硬生生的受下。

两人同时跌退一步。

突兀的收回功力，体内一时受不住巨大的冲击，真气大乱，遭受内力反噬的她，亦受创不轻。

尽管只是三成功力，对他一介文弱书生来讲，也够致命的了。

一道血丝自嘴角滑落，他的眼，终于流露出深浓的哀怆。

“你……你……为什么？”她问得茫茫然然，失了神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闪开，没想到……

这个白痴！他不是随便说说，他是当真甘心死在她手中！

他摇摇头，正欲说些什么，耳边传来桑语嫣的惊喊：“天哪，幽哥！”她奔向他，听到她的叫声，唐逸农也随后跟出。

“怎么回事？幽哥，你……怎么会这样……”语嫣颤声问，伸手去扶他，收不住的泪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

“对……不起，嫣儿……”为了映蝶，他让所有关怀他的人伤心，其实，一意顾全映蝶的他，也是自私的吧！

他为他的任性道歉。

唐逸农一脸沈鸷，看了看情况，冷冽地盯住映蝶。“是妳？”

“别……逸农！”他撑起身子，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挡在映蝶身前。“别……为难她，我……我……”他呼吸渐渐急促。

映蝶不发一语，神情空洞地看着他。

他忧伤地抬眼。“请妳……多珍惜自己些……蝶……儿……”声音逐渐微弱，再也听不清他的呢喃，夜一定很深了，因为……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好黑、好暗……

失去知觉的身体往下滑，她接住了他。

他死了吗？就这么结束了？

麻木的意志，无法感受其它，像是灵魂抽离了身躯……飘飘忽忽……死的人到底是他还是她？

“大哥！”

“幽哥！”

惊叫声唤回了她些微神智，唐逸农由她手中夺过唐逸幽，飞快地奔回屋内。

苍凉的月影下，再无人嘘寒问暖，孤孤单单滑落地面的披风，也失去了他的温度……

原来，在这天地间，她竟是这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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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死关头，唐逸幽捡回了一条命。

微弱的生命力，像是紧绷着随时会断的弦；俊逸超尘的容颜，如今是一片苍白，紧闭的双眸不曾张开，昔日清亮而漾着暖意的眸光无处寻。

他的手，一向都很柔暖，但是现在，碰起来却是那么的冰凉，再也不能温暖她了。

为什么，她觉得好失落？

是不是因为再也没有人握住她的手，她怕冷？

除了他，她的手还有谁愿意握？

映蝶执起他的手，好努力、好小心的想搓暖它，不为别的，她只是怕冷、只是想有人握着她，他的手不可以比她还冷！

唐逸农端着药进门，一见到她，立刻沈下脸，一把拉开她。“妳没资格碰我大哥！他差点连命都没了，妳还想怎样？”

映蝶充耳不闻，举步想再上前。

那副不受影响的姿态，让唐逸农看了更火！

他一手拦下她。“妳这女人的血是冷的吗？我大哥对妳这么好，事事为妳想得周全，关怀备至，舍不得妳有一丝委屈，把妳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他是这么全心全意地对妳，到头来，妳给他的回报竟是一掌送他赴幽冥……谷映蝶，妳怎下得了手！”

是！她冷血、她无情、她心狠手辣，这些她从没否认过，一个杀手，还能有人性到哪里去。

唐逸幽是个傻子，明知她是蛇蝎毒物，却还是将自己送上门，任她咬伤他。

“让开！”她挥掉唐逸农的手，坚持上前。

她若想侍在唐逸幽身边，谁也阻止不了。

“凭什么！”在大哥生死交关的时候，他急得差点得失心疯，语嫣也几乎哭晕过去，只有这个女人，仍是面无表情，枉费大哥一片真心……他真替大哥感到不值！

如今，她又凭什么要他让开？不管她抱持的是什么心态，他都不允许这个女人再靠近他大哥一步、再有任何伤害大哥的机会。

别说留在大哥身边，她连看大哥一眼都不配！

“我说让开！”一个执意靠近，一个执意驱离，一来一往中，两人交起手来。

“住……手……”几不可闻的声浪自唐逸幽微启的唇瓣中逸出。

映蝶僵了下，想回头去看，微一分心，险些吃他一掌。

唐逸农正在气头上，什么也没注意。他要不给这女人一点教训，说什么也不甘心。

“逸……农！”唐逸幽撑起身子，吃力道。“不许……伤她！”

这下，唐逸农听到了！

“大哥！”挥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又惊又喜地回过头。“你几时醒的？”

唐逸幽摇摇头，还没什么力气说话。

唐逸农看了又有气。要不是因为她，大哥现在哪会半死不活的！

“可恶，都是妳这该死的女人！”他一掌又挥了过去。

映蝶冷冷地闪开。

他双拳紧握，咬着牙道：“大哥，只要你一句话，我绝对会替你讨回公道！”

“不……不要……”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没什么公道好讨。

但唐逸农一旦动了怒，可听不下这些，二话不说又动起干戈。

他最痛恨别人当他大哥好欺负，便恣意伤人；大哥无所谓，他可受不了。

“逸……农！不可以……”唐逸幽心急地喊着。

他已经看出映蝶不大对劲了，她身手不若从前利落，招式无力了许多，似乎……

一记凌厉的攻势，眼看逸农直锁她咽喉，劝阻无效下，他心头一惊，什么也顾不得，用尽仅余的力气，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介入他们当中，以自身去挡。

此举吓坏了唐逸农，赶忙煞住攻势。“大哥，你疯了！”

他都已经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了，怎堪再受重创，他要是没来得及收手，大哥现在已经魂断黄泉了！

唐逸幽踉跄地跌退一步，捂住血气翻腾的胸口，喉头一阵腥甜，血丝滑落嘴角。

映蝶皱起眉，伸手扶他。

他嫌自己的命太长吗？都受了重伤还乱动。

“蝶儿，妳……没事吧？”他想问的是，她出了什么问题。他感觉得出qi書網-奇书她功力大不如前。

“闭嘴！”现在有事的人是他不是她，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

唐逸幽任她扶回床上，目光始终没自她脸上离开。“可是……”

“我叫你闭嘴！”

“喂，妳这女人不要太过分！”唐逸农实在看不下去了。

“出去。”她没多浪费一个字，连头都没回。

“妳——”到底该滚出这个房间的人是谁啊！

“逸农，先……出去。”这回出声的是唐逸幽。

“大哥！”

“我不会对他不利，如果你怕的是这个的话。”她清清淡淡地丢来一句。

她敢！他会将她碎尸万段！

他冷哼着想。

看到大哥坚持的神情，他咕哝了几声，不怎么甘愿地离开。

房门关上后，唐逸幽拉回视线。“蝶儿，妳老实说……”

映蝶根本没打算搭理他，扶正他后，自己也在他面前盘腿而坐，正待运气，唐逸幽阻止了她。

他终于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也更疑惑了。

“为……什么？我这条命……不是妳要的吗？”

“我现在不屑要，想把它还给你，不行吗？”她挥掉他的手，想运用内力治他内伤，唐逸幽却没让她如愿。

手腕灵巧地一旋，他修长的手已扣住她，指尖压下皓腕，探她脉象。

映蝶短暂地一闪神。

他是怎么办到的？虽是不经意的简单动作，但他制住了她是事实。

真失常，她不但减低了杀手水准，而且愈来愈不济了！

唐逸幽锁起眉心，因他得到的结论而困惑。

他抬眼看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问的是什么映蝶心知肚明，她没搭理他，淡漠地抽回手。

深吸了口气，她调节生息，气运丹田，将内力集中在掌心——

“不可以，蝶儿……”他伸手想制止她，但映蝶已料到他会如此，左手动作敏捷地往他软麻穴一点，同时，右手掌心贴上他的心口。

一波波的热力透过她的掌心，传入他体内，她闭上眼，专注于将推送的真气在他周身运行。

唐逸幽内心焦急，却又无法有所举动，怕惊扰了她，会招致气血逆冲，走火入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徐徐收回内力，调匀气息，双眼轻轻睁开。

“妳……”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着她气虚地瘫软下来，他急忙接住她。

“蝶儿，妳还好吧？”

“多事！”她想推开他，他却不容许。

牢牢将她扣在胸怀，他沈声道：“妳本身已内力大损，我不相信妳会不清楚其中的严重性，妳不好好调养，还为我耗费真气，妳知不知道，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妳将功力尽失，与一名弱质女子无异？”她的身分不比寻常人，一旦遇上仇家怎么办？

面对他的情绪波动，她仅是无所谓地址了下唇角。

那又如何呢？她不在乎。“我不想欠你。”

“妳要我说几遍？妳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搂紧她，克制不住情潮激荡，任自己放肆。

“蝶儿，你好矛盾。”伤他的，是她；不顾一切救他的，也是她。她到底希望他怎样？

“没人要你招惹我。”现在才抱怨，不嫌太晚？

推拒的手，被他握住。

真好，他的手，又能带给她熟悉的温暖了。

他的胸怀也好，就像个安全的堡垒，为她挡风遮雨，倚偎在这里，比让他握着手更好。

她莫名的感到心安。

有人依靠，便有了疲倦的权利。眼皮好沈，她觉得好累。

十四年来，她头一次卸下戒心，全无防备地沈入梦乡。

唐逸幽低首凝视她撤去心防的面容，这张沈静睡颜，有着原始的纯真与无邪，尘世纷扰，进不去她的梦中，他真的好希望，他能永远留住这样的容颜。

但是，能吗？

不忍惊扰她的好眠，他只敢小心移动，拉过犹留有他气息的暖被，小心地为她盖上。

恍惚中，她似有若无地扯了下唇角，像是满足地微笑。

指尖柔情万般地拂过她的眼眉，低低的话语轻逸出口。“是没人要我招惹妳，但我情不自禁，我就是只为妳痴迷，放也放不下，我还能怎么办呢？”

※※※

映蝶睡得很沈，唐逸幽悄悄出了房门。

见他伤已好了大半，唐逸农与桑语嫣皆难掩讶异。

“是蝶儿。”他解答了两人的疑问。

就连提起她的名字，他都会不自觉的泛起温柔。

“这样你就感动啦？”他似乎忘了是谁害他差点去掉半条命。不是他要冤枉大哥，他是真的觉得他这个大哥很没志气！

唐逸幽并没有忽略弟弟的不以为然。“别再对她动手，她现在已功力尽失，乘人之危有失磊落，知道吗？”

“别指望我同情她。”唐逸农嗤哼。“她攻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没磊落到哪里去，事情是她做的，尽点弥补义务也是应该的，休想要我感激涕零。”

“逸农！”他沈声喊道。“这件事不许再提起。”

唐逸幽鲜少端出兄长的架子，以义正辞严的凝肃表情对他说话，唐逸农再不甘愿也只能点头。

“知道了啦！”他闷声道。

鬼才知道他大哥着了什么魔，对那从头冷到脚的女人死心塌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就看不出那女人有什么好，倒是缺点十箩筐都装不完，大哥真没眼光。

※※※

唐逸幽这个妙手神医可不是被叫假的，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是有办法调理，在映蝶的睡眠期间，他已自行调配药方服下，现下也好上七、八成了。

过度的耗费内力，使映蝶身子极为虚弱，疲倦地入了眠后，一睡便是一天。

入了夜，唐逸幽回到房中，默默睇视她。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确定她安好，并且只是因为疲累才会睡得太沈，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才能让出他的房间，安心到客房去歇息。

沈睡中的她，似被什么所困扰，娟秀的细眉深深蹙着，唇瓣似有若无地址动，喃喃呓语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他不解地俯下头，捕捉那一串模糊声浪。

“爹……爹……娘……不，不要杀他们……坏人……走开……不要杀他们……娘，不要死，不要离开小蝶……抱抱小蝶……小蝶好怕……”

谁？谁要杀蝶儿的父母？谁让蝶儿挣脱不开梦魇的缠绕？

晶莹的泪珠由紧闭的眼角迸出，一声比一声更惊惶的泣喊绞疼了唐逸幽的心。

“蝶儿、蝶儿，醒醒！妳在作噩梦，听到没有，快醒来——”

“不，不要碰我，走开、走开……我讨厌你们……把爹娘还给我……”乱无章法的小手在空中挥动，他立即扣住它。

“蝶儿，是我，睁开眼看看我好吗？”微带急促的呼喊，揉进了心焦与怜惜。

泪水打湿了了枕畔，摇动的头颅缓缓静止下来，她神情迷乱，睁开了眼。

“蝶儿？”他悬着一颗心，低唤。

融入了无尽暖意与关怀的眼眸，令她心弦一荡，毫不犹豫地投入他怀中，哭尽了沈积已久的哀伤。

她不想在冰冷的梦魇中灭顶，唐逸幽的温暖是她迫切需要的，她自私地在利用他，她也知道，但她没有办法。

“血……好多血，有爹的，有娘的，还有好多人、好多人的……我想叫，可是……我已经叫不出声来了……”她颤着声泣诉。

浓稠的血腥在眼前片片飞溅，她闭上眼，想甩开可怕的画面，纤弱如柳絮的身躯不断颤抖，她浑身冰凉，死抱着他不肯松手，好怕这一放手，噩梦又将缠上她。

“没事的，蝶儿，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低低柔柔的嗓音，有如春风吹拂，抚平她的惊惧。

他好心疼，双臂更加圈紧她，给予她更有力的呵护。

他没想到，平日看似冷傲的映蝶，也会有如此无助的一面，她心中一定承受了许多别人无法想象的伤痛。

他的怜惜，她感受到了。带泪的水眸仰望他，毫无道理地，她就是相信他每一句话，在他怀中，她有了以往不曾感受到的踏实。

温热的手，万般轻怜地抹去她颊边残泪。“愿意说出一切吗？”

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别怕，慢慢说，我会一直陪着妳。”大手很温柔地轻轻拍抚她，化解她满怀忧惶。

“好久、好久以前……我才六岁，爹好疼我，娘也是，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可……可是，有一天晚上，有几个人闯进我家，见人就杀……他们好可怕，爹被他们砍了好多刀，我听见娘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大声叫着：小蝶快逃、小蝶快逃……然后我看见娘在我面前倒下，好多、好多的血喷到我脸上……我好生气，冲上去一直打他们，很用力、很用力的打，打到手红了、肿了，我还是没有停，也感觉不到痛……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他们认为我胆识过人，无畏无惧的傲性，天生就是当杀手的料，所以他们没有杀我，将我带了回去，处心积虑地培育我。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人人呵宠的天之骄女，而是冷面心残的杀手——寒月。”

唐逸幽沉默地听着，为她所受的苦揪心，也为那些惨死的亡灵惋惜。

“妳说——是绝命门灭妳全家？”那她又为何还为绝命门效命呢？

“是的。我不知道假使当时我没被带入绝命门中，我的命运会是如何，是随着家人一道同赴幽冥，还是苟活于世上某个角落，过着也许平凡、凄凉的日子？

“一开始，我的确是对绝命门恨之入骨，但是后来，我想通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找上绝门命索我全家性命的人，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也毁他全家，让他心爱的女儿也尝尝和我一样的痛苦……但是，这么多年了，当初灭门血案的真相，我依然无从得知。”

她内心的悲愤，没有人懂，不能亲自手刃仇家，使她愧对在天之灵的父母，十四年来她没有一日忘却父母惨死时的容颜。爹娘何辜？他们是那么仁厚善良的人，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她谷家上下老幼又何辜？他们安守本分，不曾伤天害理，又凭什么该有横死的下场？

她的心，在那一天就死了。这个世界根本没公理可言，既然苍天不仁，她又何必对世间人仁慈？

于是，她成了杀手寒月。

杀尽天下人，她都不曾良心不安，只因，上天何尝善待过她？

当她连最后一丝罪恶感也消失时，她便已麻木。

唐逸幽轻轻抚过她阴冷怨恨的面容。“我不爱看到这样的妳，像是要全世界与妳一同毁灭。”

柔和的嗓音，飘过阴晦的心。

她仰起头看他。

她没想到，她会遇上这个痴傻的男人，原本麻木的心，因他而有了感觉。

没错，若在以前，她是想过连同世界一道毁灭，但是现在，她却不想这么做了，因为这个世界有他，她不忍连他一同毁灭。

“你不是我，不曾如我一般受尽折磨、被上天恶意亏待，又怎会知道我内心的不平与怨恨？”

“妳错了，蝶儿。”

她愕然不解地回望他。

“妳知道吗？我打一出生，身体状况便不甚乐观，有好几次，我也几乎熬不过病痛煎熬而一命归西。那时，我也曾经灰心绝望过，我也会想，老天为什么独独亏待我？别人可以健健康康地在阳光下欢笑，我却一年到头的离不开病床。下人的闲言嘲弄，一次又一次次的传入耳中，说我比女子更娇弱，妳知道这对一名男子而言，是多深的侮辱和伤害吗？没有任何男子愿意拿来和西施比较的！那时，我甚至想，反正活着也只是在拖日子，不如早死早解脱。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一场大风雪，奄奄一息的我，徘徊在生死边缘，几乎进了鬼门关，就在那时，出现了我生命中的贵人，他说，我们有师徒之缘，不但挽回我垂危的生命，更将毕生所学尽授于我，若非有他，今日我早已是一坏黄土。”

映蝶微张着嘴，为她所接收到的讯息而惊愕。

她一直都以为他是人人妒羡的天之骄子，一生平顺幸运，所以才能以柔软的心房去包容世间万物，没想到他生命中还有这段曲折。

她突然间有些懂了——

“所以你才会以医尽天下人为己任？”

“是的。因为曾深受其害，我知道病痛缠身是怎生磨人，不忍天下人尝和我一样的苦。”

他受过十二年的病痛磨难，却不怨天尤人，也不愤世嫉俗，反而竭尽所能，付出自己的心力关怀世间人，多伟大的胸襟啊！

“我办不到，我没有你以德报怨的心胸，我只想将害我的人千刀万剐、判骨扬灰……”她闭上眼，挣扎地说道。

唐逸幽叹了口气，没再接续这个话题。

“蝶儿，妳还有其它亲人吗？”

“有一个哥哥。从娘的口中，我得知他从小便离家拜师学艺，也因此，侥幸逃过了那场浩劫，如今也不晓得在世上的哪一个角落、过得如何？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找到他，看看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会的，就算躬尽一生，我也会帮妳找到他。”他说得坚定有力，映蝶知道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总是付出，她却总是无情地待他，他为什么傻得连怨恨她都学不会？

“傻瓜，我爱妳呀！”他无悔地笑了笑，紧紧地拥住她。

“爱我？为什么呢？”她哪一点值得他爱？若论美貌，桑语嫣并不比她逊色，说温柔体贴，她却学不来，她除了伤他，什么也不会，他爱她什么？

“一定要有任何理由吗？爱就是爱，没有原因，不想去说后悔。世间女子入不了我的眼，我就是只认定妳，深深地爱妳！”

傻呀！连她都想这么骂他。

这个世上，她从不认为自己欠谁什么，却独独亏欠他。

一味的付出，痴痴地甘心奉献，任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可贵的生命都不吝惜交给她，不曾有过怨尤……这么深沈的债，她该如何去还？

她不知道自己能给他什么，他拥有的太多，而她唯一能给的只有……

凝思了一会儿，她抬眼看他，那张蓄满深情的俊颜，令她抛尽疑虑，不曾犹豫地迎身轻吻他。

唐逸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略微拉开她。“蝶儿，妳做什么！”若对他无意，就不能这么做！

她轻巧地挣脱他，不为所动地在他脸庞一一印下细碎的吻。

唐逸幽被弄得心神大乱。他若真心想拒绝，是避得开的，但他——

“蝶儿，妳——”双手捧住她的小脸，阻止了她。

明眸化去霜寒，漾着一片似水柔情。他定定地望着，不免心荡神摇，再也顾不得理智说了什么，密密将唇印上。

柔情万千的吻，几时成了激狂如焰的缠绵，他没去注意，热烈燃烧的情火，烧得他意识昏蒙，他更加地扣紧她，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他的舌，吞噬了她的，深深交缠——

当唇舌的旖旎已满足不了激发出来的渴求，他炽热的唇移向细致的颈窝，掬取令他心魂狂撼的幽然馨香。

映蝶青涩的小手在身上滑动了起来，探向他的衣襟，轻解青衫。

唐逸幽惊呼：“蝶儿……”

她这么毫无保留，可知后果会有多严重？

不，他们不可以这样……

他不断深呼吸，想让体内骚动的火苗冷却，但——

她的玉臂缠上了他颈子，朱唇袭向他发热耳畔，轻轻舔吻，换来他一阵轻颤。

“噢……”他痛苦地低吟。“别这样，妳会后悔的……”

不，她知道她不会。

情缠厮磨下，两人皆已衣衫凌乱，升高的体温，隔着薄弱的衣料传到彼此身上，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令人发狂的娇胴曲线——

“你大可以放心地要了我，我不会后悔。”她道。蜿蜒的吻一路来到他平实的胸膛。

“妳……噢，妳想清楚了吗？”他鼻息浓重，硬是咬着牙将话逼出。

好一个谦谦君子。

她娇媚一笑，将手往下探，直到触及了危险地带。

“妳——”他狠狠倒抽了口气，抓住她大胆热情的小手。

不管了！

他倏地旋过身压下她，狂热的吻烙了下来，爆发开来的情潮，一发不可收拾。

松落的兜衣，已任他轻易拂开，绵密的吻一路往下移，寻至酥胸上那点撩人遐思的嫣红，灵巧地舔吮，轻颤的蓓蕾，为他而绽放。

细碎的娇吟，不由自主地轻逸出口，这是她二十年生命不曾有过的感觉，酥麻的感官战悸，传遍全身。

总是为她带来暖意、令她无尽眷恋的大手，如今正给了她一波又一波的狂野激情，此刻的他，不再谦和，不再温文，而是一个充满侵略、想热烈爱她的男人！

“准备好了吗？”充满迷情魔咒的手，在她甜美的神秘处流连，旋弄着敏感的花心，由其中源源沁出的悸动热流，早已告知他要的答案。

他不再等待，撑开她的腿，毫不迟疑地让昂然欲望长驱直入，顷刻间，他僵住身子，所遇到的阻碍，告知了一项铁一般的事实：她是完璧！

然而，他已无法再退开，微一挺进，冲破了那道障碍，直探私密紧窒的幽谷深处！

“啊！”她低呼了声，拧起秀眉。

“对不起，我先前并不知道……”他一脸愧疚。

她为什么不事先告诉他呢？否则他一定会更温柔地待她。

他根本没想到她还会是完璧之身，加上她方才的表现，并没有身为女子初夜该有的陌生与羞涩，所以他就以为……

“忍一下就不痛了。”他温柔地安抚，倾下身轻轻浅浅地吻她。

“这不算什么。”她极力想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倔强的女人！

他深知傲气如她，不容许自己有软弱的一面。

唐逸幽低笑，稍稍退离她，又再深入，激起的微妙快感，冲淡了初次结合的疼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他轻喘着，逐渐紧密的激情频率，将狂欢火焰愈烧愈高，他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一次比一次更狂热，每一回空虚之后的盈满，全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喜悦，他深深望住她，十指与她的紧紧交缠。

清艳的娇客因他所带来的激狂欢爱而陷入迷乱，她闭上了眼，再也抑止不住地吟叫出声。

最深的结合后，一道暖流划出，一瞬间迸射出迷醉绚烂的火花——

化诸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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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徐徐吐了口气，他翻身退开，顺手揽过映蝶，替她拨开额前汗湿的发。

“还好吗？我有没有弄伤妳？”纵然是激情后，最深的关怀，仍没忘记给她。

“怎么不告诉我，妳是第一次呢？”过度的狂放，她是承受不住的。

“我不认为那有差别。”她突然抬起头。“你也是吧？”

“呃？”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微窘道：“很差劲吗？”

女人是不是第一次，有落红可证，那男人是不是……大概只能凭表现来猜测了，难怪他会往这个方向想。

映蝶随意看了他一眼，丢来一句：“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看来很驾轻就熟嘛！

她一点也不意外自己会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是那种很能洁身自爱、并且尊重他人的人，主动送上门的他都能坐怀不乱了，更别提去招惹什么人。

至于勾栏院，呵！她敢打赌这个道貌岸然、人格高尚的君子，打出娘胎至今，还不晓得妓院长什么样子，以他沈稳厚道的性子，对于沦落风尘的女人只会心生同情，说什么也不可能去玩弄她们。

俊俏的容颜泛起红潮。“蝶儿，妳——”

怎么她说起这种话题脸不红、气也不喘，一派落落大方，反倒他一个大男人直要不好意思起来。

“这表示，妳还算喜欢？”他仍是重视她的感觉胜于一切。

“没得比较。”她不置可否。

“不许妳去比较！”随口的一句话，他听得心惊。“妳这辈子只能有我。”

她瞥了眼他几许的激动。“你管太多了。”

他一下子愣住。“解释清楚，什么叫我管太多？如果不打算与我相守，刚才的事又算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奉献给我？毕竟我是妳的第一个男人啊！”

他反应这么激烈做什么？

她一脸他大惊小怪的表情。“这不是你要的吗？”

唐逸幽敏感地僵了下。“什么意思？”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极度该死的错误……

“你想要我的人，我就给。我从不愿欠人什么，今晚过后，我算是还清欠你的一切了。”她刻意说得淡漠，存心忽视那一番云雨狂欢所带给她的心荡神摇。

一颗心逐渐往下沈，沈入深不见底的冰窖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妳是说，妳之所以这么做，为的只是……回报我？”

“不然呢？”他以为是什么？

“该死！”文质彬彬的他，首度失控地咒骂。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认定，她依然无心于他！

“谷映蝶！妳以为妳在做什么？感情是交易吗？可以任妳拿任何有形无形的事物来抵偿？妳又真正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妳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样的男人？妳这是在糟蹋自己，更是在侮辱我！”向来平和温润的嗓音，如今融入了无尽痛楚。

映蝶怔愣地回视他。

她——又伤到他了吗？

她开始不确定，她是否错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想恨妳，不要逼我开始恨起妳的麻木无心！”像只被螫伤的野兽，他狼狈地跳下床，迅速穿回自己的衣物。

回过身，他无尽悲哀地凝望她。“妳知道吗？妳错得好离谱。我承认，我是对妳用情至深，也渴望完整地拥有妳，所以，会有方才的情不自禁，但是，这最无悔的奉献，若无彼此真切的情，那便成了一种亵渎、一种冒犯，妳懂不懂？我是那么珍惜妳，可是妳却让我成了伤害妳的人，妳可知我现在有多厌恶自己、多痛恨自己！蝶儿呀，妳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从头到尾，我要的都只是妳的心——如果没有妳的爱，我要妳的人又有何用？”清亮的眸底凝聚着凄楚的水光，他没再多流连片刻，转身踉跄地冲出房门。

她的爱？

映蝶面对一室的幽冷空寂，脸庞一片茫然。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哪来的余力去爱人？

爱，这个字眼，在她生命中已遗落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唐逸幽可知，他这要求比要她的命更让她为难？

是否，给了人，却给不起心，对他来说，才是最深的痛？

呵，说什么想还清对他的亏欠，到头来，她还是在伤他。

床上刺目的残红，点缀着凄凉，像是对她最尖锐的嘲弄。

※※※

一路跌跌撞撞冲出了屋外，他在流水环绕的假山前停住，疲惫地抵着耸立的大石，闭上了眼。

天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到底对蝶儿做了什么？不忍她受委屈，但是到头来，他却成了挟恩求报的无耻小人，毁了她的清白！

他痛苦地握紧拳，想仰天大叫，可是却叫不出声来。

一腔悲切无处发泄，他狠狠捶向大石，一拳比一拳更用力。

该死啊！他真是该死！

他无法原谅自己，可是……他也无法谅解映蝶，她明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明对他无心，却又任漫天大错铸成，贞节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呀，她怎能如此轻践它？

谷映蝶呀，妳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妳以为，我所有的付出，要的只是这个吗？妳以为，得到了妳的人，我就会甘心、就会满足？还是妳以为，我唐逸幽终究只是个庸俗轻浮之辈？

她让他觉得，他是多么卑劣可耻的人，他无法不鄙视自己。他夺去了蝶儿的清白，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孩的清白！无形中，他何尝不是在拿恩与情逼迫她？而她呢？竟拿自己的身体作交易，毫不在乎的任他毁掉清白，以求个恩怨两消？

唐逸幽啊！你怎会让自己沦落到如此的地步？

无边的痛苦及悔恨，将他逼得无力喘息。

这一刻，他再也分不清该恨自己的盲目冲动，还是映蝶的麻木无心。

爱上这么一个冷情的女人，是否真的错了？他一直不愿去正视，执迷不悔到底，因为一旦爱了，就不该有恨有悔，但是映蝶……她为什么要挑起他的爱恨交织？他不想怨她的，真的不想！他只想单单纯纯地爱她而已，有这么难吗？

抵着大石，他无力地跌坐地面，将脸埋入双膝之中，浓稠的苦涩与哀怆，将他淹没。

“幽哥？”清婉的嗓音传来，桑语嫣在他身旁蹲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别问这么蠢的问题好不好？弱智女。”不远处，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加入，唐逸农悠闲地踱来。

“你又跟来干什么？”婉约以水的形象，一下子被破坏殆尽。有他的地方，她不被气死也会内伤。“我蠢，那阁下聪明，你来说啊！”她就是不甘被他贬视。

唐逸农没回答她，直接将目光看向他大哥。“说吧，那恶劣的女人又怎么折磨你了？”

除了谷映蝶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外，没人有能耐让他大哥这般愁苦。

唐逸幽轻摇一下头，连说话也无力。

“你——”唐逸农忍不住又上了火。“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了，这天下的女人又不是死光了，你干么就非要谷映蝶不可呢？人家都摆明了不把你当一回事，拜托你有点志气好不好？你唐逸幽又不是没人要，放眼扬州城，等着嫁你的女人多得是，还差她一个吗？大不了将就一下你身边那个没人要的女人也好！”

虽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教语嫣霎时红透双颊。

唐逸农忍着苦涩，不去看她。

他已经很能习惯了，那张清灵柔美的容颜，永远只为大哥绽放光彩，为他而娇，为他而美。他很清楚语嫣的深情，深知这一生除了大哥，她不会再为谁动心，所以他唯一能做的，是成全她。

其实，他根本没资格说大哥什么，他自己不也和他一样？大哥为谷映蝶痴迷不悔，而他对语嫣深情几许，两人同样傻得看不破，面对无心于自己的女人，把心伤透，却总是学不会悬崖勒马。

这大概便是他们共同的悲哀吧！他们兄弟注定情路多磨。

唐逸幽沈浸在自己的哀伤中，没多留意到身旁两个人迥异的情绪转折。

“我们的事你别管。”微仰起脸，低低幽幽的语调流泻惆怅。

“我就是见不惯她这么糟蹋你！”唐逸农逼近他。“大哥，你老实说，她到底又干了什么好事——”话尾顿了住，他视线落在唐逸幽颈畔。

察觉了他不寻常的凝注目光，唐逸幽像也领悟到什么，神情不大自然地闪开身，一手拉拢衣衫，遮去他的侧目。

“你……你……和她……”喉咙像梗了粒鸡蛋，硬是挤不出话来。

不会吧？那女人良心发现了吗？

唐逸农并不认为眼前这温文过了头的谦谦君子会去侵犯人家大姑娘，所以若真有什么，一定是谷映蝶起的头！

“是真的吗？大哥？”

唐逸幽无言以对。

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他的神情已经充分昭示答案了。

桑语嫣看着他们异样的表情，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唐逸农实在很想对她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这话题儿童不宜！

但，他也只是紧瞅着唐逸幽。“你怎么说？大哥。”

唐逸幽撇开眼。“这只是个错误。”

“欸，大哥，我不晓得你是这么没担当的人耶！做都做了，你现在才来用一脸“误上贼船”的表情讨论错不错误的问题，那你叫人家大姑娘情何以堪？”虽然他看映蝶一向不怎么顺眼，不过他向来是对事不对人，绝不以偏概全，该说的他还是会说。

“不是这样的，逸农。我的心意一直都没变过，除了她，我不会再要任何女子。”

“那不就好了吗？”他干么一脸要死不活？真搞不懂他。

“她不是真心的。”

“她不是真心的，却和你上床？”唐逸农诧异地扬高音量。这什么鬼道理？

可恶，他想喊得人尽皆知吗？唐逸幽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上……床？”桑语嫣颤声道，唇畔微失了血色。

早先他们说了这么多，指的便是这个？

“幽哥，这……是真的吗？”明知早该看破，她还是觉得心好痛。

唐逸幽连耳根都发热了。

避开两道由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他无地自容地抿紧了唇。

“什么叫她不是真心的？你在影射她是浪女吗？”唐逸农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只因对象是他敬爱的大哥，他无法坐视他的愁郁而视若无睹。

“不许这么说她，是我……我不该侵犯她……”他捶向一旁的石子，沈郁地抵着额，陷入自己的伤痛当中。

“拜托，你不要这么会自我折磨好不好？”唐逸农听得猛翻白眼。“她又不是未及笄的小女孩，会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吗？她如果不要，会直接把你踢下床，哪容得了你乱来。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她失身，你难道就没有吗？严格说来，我还觉得是便宜了她！除非你的表现让她埋怨，否则，你有必要在这里自责个半死吗？”人格太高尚就是有这点坏处，动不动就为难自己，老跟自个儿过不去。

“逸农！”什么论调嘛！这下，他脸真的红了。“我是……我们……她是因为不想亏欠我，所以才……她将清白给我，为的也只是恩怨两消，所以我才无法原谅自己。”

“那又怎样？她是欠你很多，这也没错啊！”他良心不安什么？神经！”

“这根本不是我要的，如果得不到她的心，一切都是枉然。”

“愿意听我一句话吗？”始终沉默的语嫣，幽幽抬起头。“我想，她对你是有感情的。”

“嫣儿？”嫣儿向来善解人意，她会是在安慰他吗？

“我是说真的。”咽了下口水，平息发热的喉间，她努力挤出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哽咽。“就算报恩，也没有女子会轻易以身相许，除非是能让自己心动的人。我也是女人，我很清楚就算再冷情、再孤傲的女子，都不可能对自己的贞操全无留恋。”她仰头望他，又问：“她是第一次，对吧？”

唐逸幽愣愣地点头，仍停留在语嫣那番话所带给他的震撼当中。

“答案已经很清楚地摆在眼前了，你还不明白吗？你想想，她守身如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愿意让你夺去童贞？什么恩怨两消，那根本是无稽之谈，要还债，方法多得是，没必要赔上自己的贞操，她如果真的想和你撇清关系，就不会把清白之身交给你了，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都会有特别的依恋之情。我也不明白她这么说，究竟是想欺人还是自欺，说不定，连她都没发现自己那份微妙的感情吧！”

有如当头棒喝，唐逸幽惊诧地差点儿回不了神。“妳……妳是说……”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方才，他一径地陷入自身的懊恼及悔恨中，从没定下心来好好思考，如今听语嫣这么一说……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映蝶是那么倔强的女子，她如果无意，不管他对她情深似海还是恩重如山，那都勉强不了她一丝一毫，她没必要主动引导这一切。

她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应该是还有一些特别涵义吧？否则，无尘同样代她用心良苦，为何她没这么做？

他早该想到，映蝶习惯了冷漠，也习惯了孤傲，感情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就算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情愫，不识情滋味的她，又怎会明了？

正如嫣儿所说，女人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都会有抛不开的依恋情怀，也许如今的她还学不会爱他，但他能教她，不管花多久的时间，他定会很有耐心地教会她！

这一生，他无法再放开她。

“嫣儿，妳说，如果我依着她对我这份特别的依恋之心留下她，那么，我与她是否犹有转机？”他思量着问。

“也许吧！”掩去眸中的哀戚，她回道。

他一扫霾，露出欣喜的微笑，一时情难自禁，感激地拥抱了她一下。“妳真是朵可人的解语花。谢谢妳，嫣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然后，他放开她，奔回屋内，未曾留意在他转身之后，泪雾漫上眼眶的语嫣。

唐逸农幽深地望住她，良久，低叹了声。“妳这是何苦？”

明明无法断情，又为何要故作潇洒，成全了他，却苦了自己？

他一点也不希望她太善解人意，因为这样的她，总是亏待自己，让自己受伤，也让他心痛！

“又让你逮到机会了，尽量嘲笑吧！”她别开脸，黑暗中，两颗清泪悄悄流下。

一贯的嘲谑并没有出现，他双手轻轻搭上她挺得僵直的肩。“别武装自己，想哭就哭出声来吧！”

她再也压抑不住，紧咬着不放的唇松了开来，逸出低低泣语。“你——肩膀借一下。”

靠在他怀中，颗颗断肠泪跌落下来。

心，好痛、好痛，碎成片片。

“真的，我只想让他快乐，其它的，我不在乎……”

他默默无语，张臂轻拥她，黯然神伤。

她的感觉，他懂，他与她，有着同样的痛。在心爱的人面前，强作无谓，背过身后，伤口独自舔舐。

闭上幽戚的眼，怀中女孩一颗又一颗清泪，将他泛起疼意的心淹没。

※※※

回到房内，映蝶才正要将衣服穿上，可见之前她也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发呆。

看来，有困扰的并不只是他，对吧？

“想去哪？”他一步步走近她。

虽然尚未有所行动，他就是看出她有离去之意。

“我不再欠你什么了。”是走是留，他无权过问。

“是吗？”缩短距离，两人近在咫尺，独特的男性气息再一次缠上她未自迷雾中逃脱的心。“我一再地告诉妳，妳并不欠我什么，但妳依然用了妳的方式来诠释——一种最伤人的方式！如果妳真想在我们之间论断什么，好，由我来告诉妳！

“是的，妳是欠我，这笔债，没到妳用尽这一生都还不完！两回的救命之恩，并不算什么，差点命丧妳手，我也不在意，但是蝶儿，这一切的一切，背后所蕴藏的深情，不是任何有形无形的事物所能比拟的，妳晓不晓得？我请问妳，这一片痴绝之心，妳该如何去还？就凭一夜缠绵吗？这一夜过后呢？妳知道妳带给我的是什么吗？是无止尽的痛苦！是让我一生活在悲恨当中！我再请问妳，这到底算是补偿还是更深的伤害？”

“你——”她哑了声，无言以对。

他从来不会去向她计较什么，真受了苦，也只会往腹里吞，头一回，他将累累的伤痕一一剖开，鲜血淋漓的摊在她面前，她竟觉得好心酸。

“妳想偿还一切，好，我成全妳；妳想用这种方式，也可以！但是蝶儿，妳真的认为，这一夜过后，妳我便已两不相欠了吗？”

“我……”她答不上话。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的想法有多可笑，她怎会以为，区区一夜，便足以抵偿他拿生命去诠释的一切？

“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呢？”只要能让他好过些，她会依他。

“留下来。”抬起的手，流连在他珍爱万般的娇容上。“我知道我无法永远留住妳，那么，既然妳的一生不是我的，就给我几个月，让我完完全全地拥有妳，之后，我便能释怀地放妳展翅高飞，不再有遗憾地忘了妳。”

这是很冒险的赌注，赢了，是上苍怜他，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这样，你便能不再有怨？”她凝思地问。

“是的。”

“好。”她没有迟疑地点头。

轻吁了口气，他收拢双臂，将她纳入怀中，唇依向她。“今夜，妳是我的。”

柔情万千的吻，辗转爱怜着她，攫取她口中的诱人甜蜜。他低吟一声，吻得更深入，缠绕的唇舌，难舍难分。

柔软的床铺迎接着两具火热交缠的身躯，他没再等待，褪去她的罗衫，也让她褪去他的。双手游移在白玉无瑕的娇胴上，有如采蜜蜂儿的唇舌，渴切地汲取她的美好，粉红的蓓蕾，在有情人儿的爱怜下，娇艳宛如盛开的红梅。

她低低轻吟。

“妳令我疯狂！”天，他真的沈沦了！

两个初尝情滋味的人，恣意浮沈于爱欲情潮中。

轻颤的香乳，似在邀他承欢。他没有犹豫地覆上它，轻揉慢捻，挑出更烈的火焰狂烧——

她意识迷眩，除了攀住他、将身子更迎向他、大胆地要求更深的欢愉外，她已无法可想。

“噢，天，妳——”她的热情令他失控。

火热的欲望探寻着柔软的宣泄处，深深埋入，她同时以不亚于他的热情响应他，雪白修长的玉腿缠住他，配合着他销魂狂野的激情节奏。

深入悸动的欲望，一次次探入更深的甜美幽谷，将两情欢爱的愉悦推到极致，她忘我地吟叫出声，不自觉地扣紧他肩膀，指尖深深陷入——

他闷哼了声，以更为紧密有力的频律，燃烈狂爱欢情，冲淡那微不足道的痛楚。

直到娇弱的身躯再也承载不了更多的极乐狂欢，他释放了一切——包括他最真、最深、最无悔的浓情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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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映蝶依着自己的承诺，让自己完完整整地属于唐逸幽，两人出双入对，形影相随。

白天，一同上药堂，陪着他忙碌，夜里回到房内，便是属于他们的两人世界。

他把握任何能与她共处的时间，就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努力掬取有限的缠绵，补足了满怀空虚幽凄，他就能一生无憾，并且忘掉她。

总之，有唐逸幽的地方，一定找得到映蝶，而有映蝶的地方，当然也少不了唐逸幽，就连济世堂的几名伙计，背地里都已暗称她“唐夫人”了，面对这些，映蝶也只是淡然抿唇，不多说什么。

如果这似真似假的梦幻能够安慰他，那便由他去吧！

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转眼间，月余的时间已过——

※※※

寒月当空，星儿满缀，柔风似蝶轻栖。

唐逸幽靠坐床头，怀中佳人体态慵懒。映蝶偏着头靠在他肩上，未着寸缕的光滑玉背贴靠在他胸膛上。

“蝶儿。”他沈醉地低唤，轻吻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她明眸经合，任他去亲个够。

大手轻滑向她平坦的小腹。“妳说，我们这样夜夜不虚度，会不会有孕？”

此言一出，她神色微僵了下。“我没怀孕。”

他是大夫，她有没有怀孕，他当然不会不清楚。

顿了顿，他语带试探地又道：“我是指，如果有机会——”

“抛开你脑中的想法，我不会让它成真的。”

唐逸幽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妳并不乐意孕育我的子嗣？”

“愿意的人很多，但不会是我。”既然不可能天长地久，便没必要再去弄出一个孩子来让他们更加纠缠不清。

“我却只希望是妳。”

“那你最好有绝子绝孙的心理准备。”

够伤人了，是吧？

一抹苦笑隐于唇角。

都一个多月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还不足以让她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眷恋吗？如此缱绻如醉的日子，她如何能把持自己的心涟漪不兴？

真不愧是冷情杀手寒月，她够冷酷！

有时想想，利用欲望来迷惑一名女人，还真是有点让人唾弃，他一生光明磊落，偏偏却碰上她，太君子风范只会让自己有更多心碎的机会，于是他抛开所有不必要的顾忌，生平第一回不去管道德的问题，也不想太光风霁月，他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去为自己的爱情努力。

他在玩火，这他也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孤注一掷地赌下所有，他再无回头的机会，只能衷心祈求上苍见怜，否则，往后漫漫岁月若无她相伴，他真的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低低叹息了声，他的唇移向她纤美的颈子，轻轻啄吻，顺着细致的曲线，滑向纤肩，再往后移。“蝶儿、蝶儿……人如其名，妳是我抓不住的蝶，徜徉天际中，不为谁而停留……”温存的吻，落在某一定点。“妳肩后有道蝶形胎记，妳晓得吗？”

她模糊地点了一下头。“小时候娘好像说过。”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我想长大之后应该模糊了吧。”

“不，它非常清楚，好美、好美……”他沈醉地轻吻它，静止的手往下移动，循至幽密诱人的幽谷，轻轻拨弄起来。

映蝶轻喘了声。他愈来愈没君子风范了，说偷袭就偷袭！

紧缩轻颤的反应，说明了她的悸动，沁出的蜜汁是对他的回应。他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深深探入——

“啊！”她失声惊喊。

感受到她的渴切，他没让她失望，阵阵有力的冲刺，将她所需要的欢愉给她。

难耐的娇吟，听在他耳中，是最磨人的考验，他咬紧牙关，压下自身的需求，只想让映蝶充分得到满足。

浓重的喘息低回耳畔，映蝶听到了。

她微偏过头，望见他压抑的容颜。

这傻瓜！他总是以她为第一考量，从来不会去顾虑自己，在男女情事上也是这样，只会付出，却不曾要求她回报。

她心领神会地笑了，轻巧地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颈子，送上火热的一吻。

灵巧的丁香如一条滑溜的小蛇，探入他口中，密密实实地缠上他，挑动狂野热烈的原始情焰——

“噢，天！蝶儿——”他现在是一团火——想将她焚化成灰、融入他血液之中的熊熊烈火！

两人身子贴得这么密，他悸动的欲望正抵着她女性的柔软，他随时都会失控！

没等他要求，她主动迎身向他，让他深深滑入她体内，以她的温暖包裹住他濒临爆发的灼热欲望。

他倒抽了口气，在她轻巧的移动下，千般思绪全炸成粉屑，他扣紧她的娇躯，与她一道深猛狂切的律动，勾魂摄魄的云雨欢情，舞出恒古痴狂的情爱韵曲——

微低下头，他含住眼前颤动的诱人乳尖，轻巧地吮啮，阵阵战栗情潮，传遍四肢百骸，她头微往后仰，朱唇逸出娇喃轻吟，不断往前推进，回应他炽烈的探索，迎向不可思议的极致狂乐。

掬取了足够的刻骨铭心，他在最深层的冲刺中，将一道暖流深深植入她体内——

将头靠在他肩上，映蝶虚弱无力地闭上眼。

“舍不得离开吗？”他拥住她，轻笑。

映蝶不答，仍是搂着他的脖子。

她喜欢这种与他合而为一的感觉，就像他们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等等！她怎会有这种想法？她随时都准备离去的，不是吗？依恋之情根本不可能会有。可是在每回欢爱过后，她却真的舍不得他离开，她真真切切地留恋着他们彼此相属的感觉……

难道她真的动了心？

唐逸幽见她沉默，以为她是累得无力说话。

“很累是不是？”他心疼地抱她在一旁躺下，正欲起身倒杯水给她，她突然反手拉住他。

“别走。”盈盈水眸瞅住他。

他轻轻笑了。“好，我不走。”

伸手拉过被子想替她盖上，遗落在凌乱被褥中的物品却吸住他的目光，他顺手拾起。

那是一方未及半个巴掌大的圆形琼玉，厚度约莫只比锁片厚一点，若澄灵澈，上头列出一只雌鸳鸯，窗口射入的月光透过雕镂精细的玉佩投射地面，印出一道鸳鸯影。

他与映蝶如此亲密，当然知道这玉佩她一直随身佩戴。

“它跟着妳很久了吗？”

“十多年了。”那是她谷家的传家物，本为一对，世代只传长子及长媳。雄鸳鸯大哥从小便佩在身上，另一只雌鸳鸯，本当由娘亲传给长媳，但是惨剧发生之时，娘在危急当口将雌鸳鸯匆匆交给了她，若她能幸存下来，这玉鸳鸯便是他们兄妹相认唯一的凭借。

唐逸幽将它收入掌中，低问：“将它送给我，可以吗？”

人人见他俩恩爱逾常，只有他才知道，他从不曾真正拥有过她，心灵的某个角落仍冀盼着，若能得到她贴身之物，便有如得到了某部分的她；往后，纵使留不住人，也有这么一项事物，证明她曾在他的生命中伫足过。漫漫相思，唯有它可供依凭。

映蝶看了他一眼，轻叹，点了一下头。

他不晓得这玉佩对她的重要性，她也不打算说，对他，她没有给不起的东西。兄长现今何在？又是否还活着？她完全一无所知，人海茫茫，她亦无处寻之，再加上唐逸幽并不轻易向她要求什么，她舍不得拒绝他，这玉鸳鸯他若想要，那就给他吧！

他幽幽沉沉地叹息，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做是在折磨妳还是我，但我清楚地知道，每回欢爱过后，我就必须强迫自己将对妳的感情刨出些许，表面上，我们是难分难舍，但事实上，我们之间的交集正一点一滴地淡去，直到无恩无怨的那一天，我们也再无瓜葛……我会让自己不再爱妳的，如果这是妳所希望的话！”

映蝶敛起眉，不语。

不再爱她……这句话回荡脑际，格外椎心。

如果有一天，连他都不再爱她，这世界还有谁会在乎她？

唐逸幽凝视她好一会儿，她还是一成不变的静默，等不到她的响应，他黯然神伤地下了床，披上外衣走至窗口。

他还想等什么呢？她待他依旧无心，又岂会在意他是否爱她，过度的期待，只会伤了自己，他为什么就是学不会？

算他傻吧！他根本不可能忘得掉她，每回欢爱过后，他只有更爱她、更让自己难以自拔，可是她呢？日复一日，所有能做的，他都做了，她霜寒的心就是不融化。

有时，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悲哀，他唯一能激起她的感觉的时刻，只有在欢爱缱绻之时，除此之外，她的心是一片冷然，拒绝为他而燃烧。

微微仰首，夜空中，一轮明月依旧散发着幽幽冷芒，拂上他凄清的身心。

寒月呀寒月，莫非妳当真如此可望而不可即？

只是，他却没留意，身后的映蝶，几度欲言又止，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神情同样有着迷惘及失落。

※※※

济世堂中，人来人往，唐逸幽忙着看诊，映蝶忙着抓药，谁也没得清闲。

配好药，映蝶再次谨慎的与药方核对，确定毫无遗漏后，利落地包好它，交给一旁等待的人，又接过另一张药方——

一抹暗影罩上她眼前的视线，她一愣，仰首望去。

“你——”虽然对方的装扮与平常人无异，难引人注目，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五毒罗剎”——绝命门”中专门以毒杀人的杀手。

他来做什么？

“久违了，寒月。”对方露出杀手惯有的阴冷笑容。

映蝶本能的朝周遭看了下。“你跟我来。”

草草将事情交代给伙计，她匆忙与五毒罗剎离去，却没注意，百忙之中，唐逸幽朝她投去一眼，眸中有着深思。

来到药堂外的暗巷，映蝶止住步伐，回身望去。

“妳的警觉性变低了。”他嘲弄她。

关他什么事！映蝶冷哼。“废话少说。你来做什么？”

“三个月到了，寒月。”

映蝶一怔。

三个月！

是啊，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都三个月了，好快！

与唐逸幽相处的日子，不知愁，不知忧，美好到连她都忘了时间无情的流逝，忘了她该离开……

当初，她承诺取唐逸幽的性命，如今，三月之期已到，她却留下了他，她是注定要成为绝命门的叛徒了。

“凭妳的身手，会拖到现在还取不了一名文弱书生的命？妳真是愈来愈不济了。”五毒罗剎一脸让人看了刺眼的怜悯。“需要我帮妳一把吗？”

“不许动他！”她直觉地喝道。

五毒罗剎邪魅的眼一挑。“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

总觉得眼前的寒月，和以前好像有了什么地方不同，少了惯有的冷绝寒气，反而多了几许人性化的温暖，死寂的眼眸有了生气……

映蝶神色未变。“你相当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若敢对唐逸幽不利，不管你使毒的招数多厉害，我绝不放过你。”

所有的疑问，全化为尖锐刺耳的笑声。“我就说嘛，凭妳寒月的身手，怎么可能三个月还取不下一个软脚虾的命，原来是看上了那个白面书生，舍不得他死。”

的确，他方才留意观察了一会儿，那唐逸幽确实是少见的俊俏郎君，难怪就连冷若冰霜的寒月都会把持不住而动了心。

“这可好玩了，无尘回来，要是发现妳勾搭上别的男人，妳想，他一怒之下，会先杀了妳这水性杨花的荡妇，还是唐逸幽那个姘夫？”

“说够了没有？”她冷声道，俏颜疏寒。

“当然不。”五毒罗剎倍感有趣地望着她。“妳可知，想保唐逸幽，便等于是背叛绝命门，这代价妳担得起吗？”他很好奇，寒月真能为唐逸幽而死？

“于卿底事？”凭他，还不够资格教训她！

“是不关我的事，但，妳想我该怎么回复总护法呢？”

“我会回去了结一切。”她偏开头。“你可以滚了。”

五毒罗剎也知道，要真交起手来，他占不了什么上风，于是很识时务地抽身而去。

好不容易得了空，踏入小巷的唐逸幽，只来得及目送一道暗影飞掠天际，然后归于平静。

“蝶儿？”他拉回视线看向她。

“你来干什么？”她淡瞥了他一眼，率先往回走。

她并没有发现，瞳眸中寒沁心骨的冷霜，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全然消逸。

唐逸幽跟在她身后，所有的心思全绕在方才那名男子身上。“蝶儿，他是谁？”

“你管太多了。”

“我关心妳。”

“没必要。”

“蝶儿！”他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往前走，颀长的身子将她反压向墙面。“当我犯贱成吗？我就是无法不爱妳、无法不把妳当一回事！”

他眼中泛着浓浓的苦涩，一瞬间揪住了她的心，化为无形利针，刺向心窝。

微微启口，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他闭上眼，任心去疼，俯低了头，捕捉她柔软的朱唇。他已经懂得不去期待了，反正，她什么也不会给他。

抛开愁绪，她亦回搂住他，启唇迎向他探索的舌，深切地给予回应。

“蝶儿、蝶儿……”顺着缠绵过后、显得红艳诱人的玫瑰唇瓣，他厮磨的唇移向纤颈，低抑地轻喃：“妳这磨人的小东西！我究竟该拿妳怎么办才好？”

那声揪肠的低诉，萦绕耳畔，扣住了她泛起酸楚的心。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疼。

※※※

五毒罗剎既已找上了门，映蝶心知肚明，过不了多久，绝命门就会有下一步的行动。正如她所给五毒罗剎的回复，她会亲自回绝命门了结一切，绝不逃避。因为她知道，一旦绝命门下了狙杀令，她绝不可能躲得掉，所以她倒情愿依着门规，独拚四大护法，赢了，是她幸运，败了，她也不意外。

但她也明白这有多困难，四大护法一连手，连无尘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更别说是她了。

事已至此，她没有别的选择，今日与五毒罗剎会过面之后，她心中便已有了决定，她和唐逸农交过手，以他的能耐，想保唐逸幽无事，应是不成问题，她会把一切告诉他，由他护卫唐逸幽，如此，她才能安心去面对一切，若她能活着，必会回来；若不能……黄泉之下再相逢吧！

她必须承认，她是舍不得走，如果能由得了她……她不想离开唐逸幽，一步都不想！

柔情的双臂由身后环上她，耳畔响起低幽的嗓音。“在想什么？想得好入神。”

映蝶微偏过头，凝望了他好一会儿，仰首亲他下巴、脸庞，印下轻轻浅浅的吻。

唐逸幽有淡淡的讶异。蝶儿极少这么主动。

没等他反应，她回过身，娇躯密密贴住他，伸手圈住他颈项，送上密密实实的热吻。

“蝶——”她过度的热情，令他意乱情迷，几乎要招架不住。

顺着生理的本能，他以手托住她的脑后，启唇热烈相应，狂吻难休。

映蝶灵巧的小手悄悄探入他衣襟，抚触他坚实的胸膛。

“可以吗？”她抬起眼问。

唐逸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都已经将他弄得衣衫不整了，现在才来问他可不可以，不嫌有点太晚？

他想将她压回床上，但她反应比他更快，一旋身，被推上床的人反倒是他。

“妳想蹂躏我？”他半调侃道。

她将身子压下。“你说是就是吧！”

像个颐皮精灵，她的吻由他眉、眼、鼻、唇、下巴、颈窝，一路蜻蜒点水似的滑下，优美的唇瓣勾起不怀好意的笑，旋即俯下头，伸出丁香小舌，轻舔他胸膛，同时也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息。

她开怀地轻笑，像个得了逞的坏孩子，更是又舔、又吻和轻咬……

老天，她真的想“蹂躏”他？

“蝶儿！”他低叫，想剥她身上的衣服，但她退了开来，当着他的面，撩人而魅惑地一一褪去罗衫，直到最后一件兜衣轻扬而去——

“妳今天是存心勾引我吗？”他喉头一阵紧缩，望住她白玉无瑕、曲线傲人的娇胴，一簇火苗在体内愈烧愈烈。

“似乎是。”她丢给他风情万种的一眼，柔若无骨的小手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每抚一处，便印下一吻，直到吻上他坚实的小腹，又想往下移……

“蝶儿！”他粗声叫道。

来不及了！胆大妄为的小手，已在他出声之时，抚触他昂然的欲望——

唤，天！他会被她逼疯！

接下来她该不会又想要——

才刚意识到她可能会有的举止，她已俯下头，性感的小嘴含住了他灼热的悸动！

他低吟出声，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伸手去抓她，不让她再“为非作歹”下去。

他现在只想狠狠将她压在身下，热烈地爱她！

然而，映蝶却轻巧地闪了开来。

“蝶儿！”情欲的折磨令他声音低哑，胀痛的欲望几乎令他发狂！

“我要你永远记住我，真的……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把我忘掉……”映蝶低低轻喃，她要他永远记得这一夜。

“我当然不……等等，妳刚才说什……”

她张开腿，迎向他火热的欲源，深深贯穿娇躯。

他倒抽了口气，才刚恢复几许清明的脑子，又陷入狂潮激荡中，再也无法思考，只能随着她，一道驰骋于原始激情的迷炫狂欢中——

他扣住她的腰，她的身躯迎着他充实有力的律动，是那么契合、那么美妙，声声轻喘与女性娇吟，伴随着热烈如焰的欢爱旋律，共谱出完美浪漫的人间韵曲。

得到了最深层的满足，她无力地跌在他身上。

“怎么？真的累坏了？”他气息仍未平稳，伸手想抱她下来。

“别动。抱着我，就这样让我靠一下。”将脸贴在他颈畔，她闭上眼，汲取这最后的温存。

唐逸幽没多说什么，双臂环住她，供她倚偎。

“你——还爱我吗？”沉默了下，她还是问了。

他说，会一点一滴稀释对她的爱……她想知道，他的满怀浓情，几时会烟消云散。

“傻瓜！”他的回应，是偏过头给她个轻吻。

“我是不是很坏、很自私？”什么都给不了他，却又任性地不让他忘了她。

“我不介意。”他翻身让她平躺，撑起身子退离娇躯，浅浅地亲了下她的唇。“睡吧，别胡思乱想。”

见她柔顺地依言合眼，他才在她身旁躺下。

岑寂了半晌，她又睁开眼，低唤：“幽。”

“嗯？”他侧过头看她。

“如果——”她神情十分认真。“愿望能够实现，你心中所求，会是何事？”

他要她爱他！

未加思考，心中浮现了这个念头。

但是，能吗？

答案，他比谁都还要清楚。

将苦涩压回心底，他强自露出微笑，半调侃地道：“若是我说，我想再一次尝尝我的小蝶儿最热情的表现呢？”

“如你所愿。”她翻身而起，将唇送上。

唐逸幽僵住笑容。她是来真的！

“蝶……蝶儿，妳不是累了吗？”他有些怔愣。

“还没累到不能满足你。”大胆的小手，在他下腹轻画着圈圈，并企图往下移——

“噢！”唐逸幽自喉头逸出一声懊恼的低吟，抓住地放肆的小手，反身压住她。“妳喜欢玩？好，我奉陪！”

老处于挨打局面，他男人的面子何存？

他唇舌往下探，找到了柔软的花心，湿热的舌长驱直入，挑起她最深层的欲望。

她娇吟出声，小手握得死紧。

映蝶迅速且热烈的反应，令他亢奋，他的舌倏地撤离，挺身猛然深入她，展开狂野的云雨情缠。

映蝶配合得热切，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投入于这场最后的欢爱中。

因为她明白，在这之后，他的千般温存、万般柔情她将再也无法拥有，他与她——没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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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已残，天将明。

缠绵终宵后，他已倦极而眠。

映蝶看了他一夜，深刻将他的容颜印入脑海，然后，在天色未亮之前，起身穿衣。

回身恋恋难舍地看向他沈睡的面容，狠下心，她别开脸，将步伐踏出。

她必须在唐逸幽醒来之前和唐逸农谈谈，然后离去。

右手触及房门的同时，一道声音由身后传来：“这么早，想去哪？”

映蝶错愕地回身。“你——”他不是睡了？

他轻扯唇角，悲涩地道：“妳以为妳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他与她一般，一夜未眠，一直在等她向他坦言说出一切，但，她什么都没做。难道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不值得她依靠？

为何他总是走不进她的世界，不让他分享她的悲喜？对她来说，他一直都无关紧要，是不是？

他披衣下床，走向她，横挡在她与房门之间。“想回绝命门，可以，除非先杀了我。”

“你——”明知她下不了手，他何苦逼她？

“我是认真的。当昨天那名看来不似寻常人家的男子找上妳时，我便知道事情该有个了结。妳这一回去将会面对什么，我多少有个底，妳以为我会让妳白白去送死吗？不，蝶儿，我所承诺过的让妳自行决定去留，并不包括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也说过，妳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但是妳既然选择了留下我，就必须让我和妳一同面对，我不会让妳一个人承担后果。”

映蝶蹙起眉。“你这又是何苦？”她不想连累他，他不明白吗？

“没有妳，我的人生再无意义。”在未与她相遇之前，他为需要他的病人而活，在交了心之后，他只为她而活。

往前跨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他张臂拥她入怀。“把一切都交给我，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相信他？说什么不自量力的蠢话？她要真相信他的话，那才真的是脑袋坏掉！谁不晓得这呆子只有一股傻劲，只会豁出性命挡在她面前，当那个身先士卒、第一个到阎罗殿报到的人！

“就算真的不行，要死一起死，当对亡命鸳鸯也成。”看出她的不以为然，他自我调侃地又加了一句。

看吧，她就说！

映蝶气闷地抿紧唇。“我怎会遇上你这呆子！”偏偏他就是有能耐让她又气又恼又——心疼！

“如何呢？”他执意要听她回答。

叹了口气——“好，就一起死吧！”偎紧他，她下了承诺。

败给他了。饶是再冷情孤寒的女子，遇上了他也只能认栽！

※※※

他们彼此都有心理准备，平和的日子随时会生变，没想到的是，它会来得如此迅速。

事情的发生，是在三天之后的夜里。

正欲就寝，唐逸幽突地一怔，仰首低唤：“蝶儿。”

映蝶看向他，张口想发问时，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流动，同一时间，她已翻身下床披衣，动作一气呵成，就要往外冲——

“蝶儿！”唐逸幽反扣住她的手腕，口吻无奈。

“废话少说，你待在房里，千万别出来。”她命令人倒是挺有气势的。

“蝶儿！”他又喊，这次加了叹息。“我并不娇弱。”

“算了、算了！你想跟就跟吧，别妨碍我就成了。”又不是不晓得他有多固执。

一同赶到后院，几道黑影也同时翻身而至。

追魂、摄魂、索魂、断魂，四大护法都到齐了。

映蝶屏气凝神，一瞬间处于备战状态，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寒月，妳可知罪？”四大护法之首——追魂首先开口。

“不愿成为杀人工具，不想人间再添冤魂，何罪之有？”

“在妳成为绝命门一员时，就当知道这辈子必须与血腥为伍，这是妳的命。”摄魂接口道。

“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想摆脱杀手生涯，谁也奈何不了我。”

“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脾气最暴躁的索魂捺不住想动手。

“等等，索魂。”断魂压下同伴欲行动的手。“寒月，门主倚重妳，若妳肯现在杀了唐逸幽，随我们回绝命门复命，门主可以既往不究。”

映蝶直觉仰首望向身旁的唐逸幽。

他温暖的手始终握着她，静候她作决定。“妳说呢，蝶儿？”

要他死很容易，他永远不会对她动手。

映蝶反握住他的手，回他坚定的一笑。

杀手生涯，她不曾恋栈过，如今，更不会走回头路。

深吸了口气，她往前跨上一步。“动手吧！”

“等等！”他拉回她，无视她的错愕，语调平稳地对四大护法说：“由我代她！”

此话一出，不仅映蝶震愕，四大护法也是面面相觑。

“你算哪根葱？你说了就算吗？”真是不知死活，他自己都性命难保了，还管到寒月这里来。

“法理不外乎人情，除非——几位护法是对自己的身手没信心，怕会败在我这无名小卒的手上，不敢接受挑战。”

“笑话，我们会怕你这连刀都拿不稳的白面书生？”索魂嗤之以鼻。

本来他们四大护法的职责只在执行门规，收拾了寒月便成，至于唐逸幽，绝命门自会另派杀手完成任务，没想到这唐逸幽自找死路，那他们也不介意顺便收拾掉他。

“那么几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一旦我落败，寒月的命，听凭各位处置便是，在下绝不再干预。”

摄魂冷睇着他。“你凭什么身分代她？”

“夫婿。吾妻有难，当丈夫的自当责无旁贷。”

“唐逸幽！”映蝶总算插上话，口吻气急败坏，失掉了一贯的冷静。

这个白痴！他就算活得不耐烦，也不必找这么惨烈的死法呀！

唐逸幽拍拍她的手，给了她温柔的一笑，要她安心，然后才抬眼看向四大护法。“如何呢？”

四大护法对看了一眼，追魂代表首肯。“好，我们四人若败在你手上，从此寒月便与绝命门再无瓜葛。”

“一言为定。”

这一来一往，听得映蝶又恼又急。“别听他胡说八道——”

“蝶儿，”他哭笑不得地阻止。“对我有点信心。我像那种不自量力的人吗？”

“像！”又不是不晓得他有几两重，盲目的信心代表愚蠢。

好侮辱人的表情啊！

唐逸幽摇头苦笑。“我忘了告诉妳，我刚好有一点点武学基础，当年，为了强健身子骨，我那神医师父教过我。”他说得经描淡写。

他……他会武功？映蝶张口结舌。

那他怎么不早说？还有，这“一点点”，又到底烂到什么程度？撑不撑得过四大护法十招？败得太难看的话，面子上会挂不住的。

满腹的疑问来不及付诸言语，唐逸幽一个跃身，已迎向四大护法展开的攻势当中。

才这么一眼，她便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唐逸幽武学造诣奇高，而且远远超越她太多、太多！

四大护法很快便发现他们全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短瞬间也有着错愕与慌乱，因而，最瞧不起他、震惊也最大的索魂，便首当其冲地挨下他一掌。

其身形，宛如游龙，惊鸿不定；其招式，莫测高深，虚实难探……映蝶在一旁看傻了眼。

谁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登峰造极的绝妙身手，别说是她了，无数江湖奇侠都非得甘拜下风不可！

老天爷！枕边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他瞒得她好苦啊！

四大护法实力亦不在话下，势钧力敌的两方交起手来，掌风横扫，战况之激烈，四周卷起狂风落叶。唐逸幽轻巧地移形换位，穿梭在四大护法之中。久久僵持不下，索魂已有些心浮气躁，吃了他一记掌风，弹飞而去的身子，暂时脱出战局。

丢脸丢透了！没想到最轻视唐逸幽的人是他，头一个吃了亏、败下阵来的人也是他。

这一恼，他索性拿映蝶充数发泄。而犹处于呆怔中无法回神的映蝶，所有的心思也只在眼前的战况中，怎么也没想到索魂会对她出手，当她察觉时，紧急退开身，却仍无可避免的让掌风扫及，虽未受创，却也将她的身子打飞出去，那方向，正是战火处！

正与追魂交手得难分轩轾的唐逸幽，瞥见她飞来的身子，那一刻，追魂凌厉的一掌已直逼他而来，他知道他该回掌承接，但，那一剎那，他的手却毫不犹豫地接住映蝶的身子，而后，闪避不及的他，便硬生生挨下这致命的巨创——

两人同时跌落地面，他下意识里不忘护住映蝶。

“没摔疼吧，蝶儿？”

“我没——”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呕出，染红了映蝶胸前的衣襟，她哑了声，瞪大眼惊呼：“你——”

“我没事。”他牵强地挤出微笑安慰她，撑起身子，眼前一阵昏暗，他往后跌退了几步，映蝶急忙扶住他。

他甩甩头，咬紧牙关，他知道那一掌已严重伤着他的肺腑。

“胜负已分，唐逸幽。”虽然追魂心知肚明，这胜利并非实力得来。

“不，胜负未分。”他迅速且利落地点了自身几个大穴，不顾生命危险，将体内最大的潜能激发出来。

这一战，关乎蝶儿的后半生，他不能输，也输不起。蝶儿绝不能再沦入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为此，他愿付出一切代价。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来。”映蝶急急阻止他。

“不，妳不是他们的对手。”他沈稳道，拭去唇角的血渍，正面迎战。

他必须速战速决，他没有多少时间。

他招招又准、又快，利落而犀利，豁出性命只攻不守的打法，在这上头，四大护法注定吃亏，不一会儿便逐渐呈节节败退的局面……

回身一旋，唐逸幽神乎其技的探手一攻，抓住摄魂那一瞬间的破绽点了他的穴，同时接二连三地出手，以同样的方式迅雷不及掩耳地制住了索魂、断魂，咬牙含住最后一口气，力敌追魂……

来不及出手，眼前雾茫一片，他往后跄退，最后一丝力气告罄，身不由己地跌了下去。

“逸幽！”映蝶见状，立即扑上前去，抱住他无力的身躯。“你还好吗？”

“没……没事……”轻如游丝的声调，难以捉摸地飘散风中。

映蝶死命地搂紧他，明眸泛起水雾。他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在流失，她的灵魂，也随着他生命力的流失，逐渐空洞……

“你输了，唐逸幽。”他还是没能一举制伏他们四人。追魂扬掌逼向他，如今的唐逸幽，想取下他的命是易如反掌。

映蝶连回头看一眼也没有，颤抖的手，好心慌、好无助地抚触他惨白的容颜——

就在追魂一掌迫近之时，一道迅捷如风的形影飞身而至，正面迎向他这一掌！

强大的掌力让追魂退了几步，看清眼前的人后，他错愕地喊道：“无尘！难道连你也想背叛绝命门？”

无尘撇唇冷笑，卓绝俊美的容颜有如寒霜。“我从来就不是绝命门的人，何来背叛之说？我想，门主应当很清楚，昔日无尘之所以甘为绝命门效力，为的是寒月，如今，寒月已不属于绝命门，谁还留得住我？”

“你……你……”追魂被说得哑口无言。

“追魂护法，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场赌局，究竟谁胜谁败，想必护法心里有数，唐逸幽已点到为止，手下留情了，否则，他大可直接点三位护法的死穴，如今，他们还有命可活吗？你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追魂沉默了。

的确，唐逸幽处处留情，他们是不好逼人太甚，就冲着他饶过三位同伴的命，这恩是不能不偿了。

“好。寒月与绝命门就此恩怨两消，再无瓜葛。”解了同伴的穴道，四条身影消逝在夜幕之中。

无尘蹲下身去。“寒月，他还好吧？”

映蝶不语，失神地望住唐逸幽血色尽褪的容颜。

唐逸幽强撑起沉重的眼皮，望住眼前出众绝伦的男人。“你……是无尘吧？我将……蝶儿交……给你，别……再让她……受苦……”将那只握住他的柔荑反交到无尘手中，见他握住，才敢松手，凄凄楚楚地笑了。

无尘不拒绝，也不允诺，目光一片深沈。

“你……你这白痴！”映蝶强忍了许久的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这一掉就是一串，再也收不住。“我实在说不出来……我有多讨厌你！”先前她不要他，他死黏着她不放，现在，他让她不能没有他了，他才离开她，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知道。”他凄凉地一笑。“妳从来就……不曾……真正在乎过……我！”他已经无所谓了，这一生唯一刻骨铭心的爱，只能坚持到这里。

“不许死！”看出他愈来愈虚弱，她惊叫道。“你敢死，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他也不想啊，可是……“别哭了，蝶儿……别……再让我心……痛……”他吃力地抬手为她拭泪。

是她的泪落进了他眼底吗？否则，为何他的视线会雾茫一片……

情缘，已到尽头，该是划下句点的时候了——

“多么遗憾……最终，我仍是没能让妳……让妳对我……”

“对你如何？”她不要他抱着遗憾走，就算他是要开口要她随他黄泉之下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相依，她也会立刻随他去！

然而，他已经无法再响应她了，失去力量的手悄悄滑落，合上的眼眸有着未来得及滑下的澄亮水光。

映蝶只是静静看着他，很静、很静，静到连呼吸都遗忘，她不哭、不叫，灵魂已随他而去，缓缓低下头，脸庞与他相贴，无声地闭上眼。

※※※

滑落的水滴，交融着他的血，与她的泪——

请遍了扬州城稍有名望的大夫，所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节哀顺变。

他是还没断气，但，那又如何呢？无异于死人了。

无尘试过以内力为他疗伤，无奈唐逸幽受创太深，回天乏术，除非阎王网开一面，否则，神仙来都没办法。

拭净了最后一滴泪，映蝶不再多说一句话，静静的守着他，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像是遗忘了全世界，空洞的眼，只知望着他。

她一直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现在她才发现，他长得好俊、好俊，再也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看了，她好怕会忘掉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她舍不得忘，所以，她要将他看个够，补足今生今世的不足……

就在第四天——

一名意外的访客来到唐家。

“曲慕文？”就在对方报上名后，唐逸农不感兴趣地道：“我们认识你吗？”

整个唐家陷入愁云惨雾中，没心情接待客人。

“看吧，说你多有名我就不信了。”一旁的未婚妻说着风凉话，净扯后腿。

“闭嘴啦，寒寒！”曲慕文没好气地瞪了眼商净寒。“我是来找令兄的。”

“大哥……”提起这个，唐逸农难掩伤怀。“他受了点伤。”

“我并不意外。”更正确的说，他便是为此而来。

七日前，他曾收到唐逸幽的来信，想必连唐逸幽自己都料到会有今日。

“你只须告诉我，他现在是病人还是尸体就行了。”除了死人医不活外，其余的还不曾难倒他曲慕文。

通常，这么说话的人，就算没被乱棒打死，也会让人用扫帚轰出去，但唐逸农此时无心与他计较。

倒是商净寒听不下去了。“你说话再这么狂妄，哪天被人打死了，可别指望我会替你守寡。”

“无情的小东西。”亏他还有兴致打情骂俏呢！

其实，他充其量也不过是问着好玩的而已。也许是自欺吧，唐家上下，始终不愿着手准备后事，始终傻气地相信，唐逸幽会活过来，完好如初的站在他们面前，所以曲慕文才敢断定，他多少还有一口气在，才会老神在在，一点也不紧张。

商净寒冷哼一声，不理他，径自对唐逸农说道：“把你大哥交给他吧，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医术还差强人意，不曾把人给医死过。”

“差强人意？嘿，寒寒，妳这什么口气？很差劲哦！”

唐逸农看他们一来一往、没个正经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你……懂医术？”

“你问得很废话耶！我要不懂，你大哥请我过来是晾着好看的啊！”也不等人家主人应允，他推着唐逸农自动自发地往里头去。“走啦、走啦，我保证不会弄死你大哥。”

大摇大摆地晃进了房内，看了看情况，他直接走向床边的大美人。“姑娘，让贤了。”

映蝶置若罔闻，文风不动。

“妳再不让，就等着替他准备棺材吧。”

全无反应的瞳眸闪了闪，仰起头来看他。

“放心吧，他死不了的。我文曲神扇要的人，还没人敢没面子的死给我看，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拆我招牌的。”

“银……银针神医？”低低哑哑的声音逸出，她一震，脸庞有了表情。“你是天下第一神医？”

曲慕文潇洒地甩了甩手中的白玉扇。“如假包换。”

“怎……怎么可能？”与世无争的唐逸幽，怎会与名满天下的江湖奇侠扯上关系，让堂堂的天下第一神医移尊就驾？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他是我师叔。”曲慕文淡淡地解释了众人的疑问。

唐逸幽生性恬淡，不适合江湖生涯，所以与他们这些江湖人也就极少联系，但，尽管如此，情谊仍存在。

“师叔？”其中，就属唐逸农怔得最彻底。

他也是到近日，才知兄长身怀绝艺，这大哥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瞧瞧，就连声势震天的文曲神扇都得尊他一声“师叔”……噢，这大哥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呀？

探了唐逸幽的脉象，曲慕文神情自若，全无一般大夫该有的凝重，明知一群人全屏息等他结论、他还慢条斯理的解唐逸幽上衣，开口的话居然是：“寒寒，妳不许看，免得到时“货比三家”，莫名其妙的把我给休了。”

“你也知道你身材不怎么样？”商净寒轻哼，但仍是退出门外去。

执起银针，他迅速地扎向几道穴位，像是存心想把人急死，淡瞥了她一眼，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妳下手真狠。”

他指的是唐逸幽身上的吻痕和抓痕，一看就知道是残余的激情印记。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冷艳美人看来比他的寒寒狂野多了。

映蝶皱眉。“到底如何？”

“死不了。”银针一根根收回，那漫不经心的响应，任谁都会怀疑他是在“玩命”，而不是“救命”。但是说不出来为什么，映蝶就是相信他，悬浮多日的心有了重量。

只见他扶起唐逸幽，在他身后盘腿而坐，提运真气徐徐贯入他体内，他受创极深，曲慕文将源源不绝的内力往他身上传，换作一般人，肯定吃不消，但他文曲神扇可不是浪得虚名，要是这样就投降，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运行的真气受阻滞留，久久僵持不下，曲慕文眉心一蹙，微一提气，往他背部一拍，逼出那道郁结之气，瞬时，一口鲜血由唐逸幽口中呕出！

额际沁出点点冷汗，曲慕文收回功力，轻吐了口气，然后才拉开衣襬下床。

映蝶极自然地拧了条热毛巾，曲慕文伸手正要接过，谁知她竟视而不见地越过他，走到床边拭着唐逸幽嘴角的血渍，完全不把其它人看在眼里。

这、这、这……好过分哦！

曲慕文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和唐逸农一道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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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除了唐逸幽的安危，世间万物入不了映蝶的眼，进不了映蝶的心，这些日子，她只知守着他，不离不弃。其余的，她不在乎。

曲慕文来了之后，她满心以为，他可以救回那个属于她的温柔男人，可是——

“什么意思？”听完曲慕文的话，她神色僵凝。“你能救活他，却不愿去救？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曲慕文放下诊脉的手，慢条斯理地回道：“没错。我已经证实了没有一条生命会在我手中断气，对得起自己的招牌了，只不过，我现在若是撒手不管，他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映蝶板着脸。“这算什么？”他怎么可以拿人命当儿戏，说不管就不管！

“算仁慈。”曲慕文挑眉睨了她一眼。“妳和他的事，我全听逸农说了，我不认为救活了他，对他就会比较好。”

“见死不救，还敢自诩仁慈？”

“妳在乎吗？当这个男人为妳心碎神伤时，妳会心疼过他吗？当他不惜为妳献尽一切时，妳又在意过他的付出吗？是谁让他情愿豁出性命，不顾自身危险，自封穴道以激出极限潜能，拿命来代妳解决一切？妳晓不晓得，今天要不是有我，师叔他就算能侥幸保住生命，也只会是半个死人！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条极不对等的感情路，他无止无尽地为妳挖心掏肺，妳一次一次的视若无睹，弃他如敝屣。试问，妳将他当成什么了？他唐逸幽就活该欠妳的吗？活该要容忍妳这么糟蹋他？妳以为他除了妳就没人要了吗？待妳太好，一颗心痴到不懂得回头，反倒让妳当成了犯贱，对不？好啊，既是如此，那么当初都能冷酷无情了，今日又何必再虚情假意呢？妳比谁都清楚，他最痛、最致命的伤，并不在此，而是心中那道由妳亲自划下——血淋淋难以磨灭的心灵狂痛！救活了他又能如何？再一次忍受妳可有可无的忽视？再一次让妳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地作践他？不，我曲慕文不做这么无聊的事，与其让他再一次生不如死地活着，我反倒觉得，就这么撒手人寰，再无知觉，对他反倒是最好、最仁慈的作法。”

映蝶被逼得哑口无言。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月余前，他曾受她一掌的事。如今想来，他内力如此深厚，又岂会任她轻易伤着？除非……他封住内力！如此一来，他根本就不堪一击……难怪她当时用不到三成功力，却几乎使他致命！

那一刻，她曾捕捉到他眼中不轻易流泻而出的浅浅忧伤……那是他最深沈的痛啊！然而，他却从来不说，将宝贵的生命交到她手中，任她去结束，若当时他就这么死了，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如何痴绝不悔地在待她！

试问，一个男人，得爱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做到这一点？

寸寸柔肠，已盈满酸楚。

谷映蝶呀谷映蝶，枉妳空有一双明眸，却什么也没看到，比瞎了眼更不如！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爱她、更珍惜她的人了，她却将他伤成这般……谷映蝶，妳活该没人疼、没人爱，死了都不可惜！

她崩溃似地跌坐地面，惨惨切切地痛哭失声。

“求你……救他！无论如何，请救活他，该死的是我，他所有的悲、所有的苦，都是我一手造成，该受折磨的是我，不是他！”她一生性傲，从不求人，但是为了唐逸幽，她不惜声泪俱下地泣求。

“妳也晓得什么叫心痛了？”他讽笑。“有用吗？当他守在妳身边时，妳不晓得要回眸去看他一眼，如今他听不到了，妳再如何肝肠寸断又有何用！他就是太傻，爱妳爱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多珍惜自己一点，不论心中多苦，就是舍不得伤妳一丝一毫，妳不觉得自己可恶，我却看不下去了，总该有谁来为他讨回公道，失去他，足够妳一生活在悔恨当中，我相信，这会是对妳最好的惩罚及报复，否则，妳还当真吃定了他，可以为所欲为！”

“不，不可以！”她惊叫，方寸已然大乱。“你憎厌我，好，可以，什么报复、惩罚，我都甘心领受，只要你救回他，我一命换一命！”

说完，她毅然冲向镜台，找出置于其中的利剪，毫不迟疑地朝心口刺下——

铿！

一柄折扇飞来，击向皓腕，手中的利剪落了地。

“你……”她不解地看向他。

“我要妳的命何用？”他幽冷地一笑。

“你到底想怎样？”她都不惜一死了，他还想如何为难她？只要他说得出口，她可以不计代价，只求还她一个活生生的唐逸幽。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救他的好理由。”脚尖挑起折扇，准确利落地握回掌中后，他又回复一贯的潇洒，灵巧地在指间转动了几下，自顾自地摊开扇子搧起风来，一副她说不说都无所谓的模样。

“我……我……”撕成片片的心，浸淫在凄风苦雨中，滴滴清泪顺颊滑落。“我爱他。我知道我亏欠他很多，伤他最深的人是我，我不配说这句话，但……我是真的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诡谲的笑意在唇角扬起，曲慕文朝床上投去一眼。“听到这句话，死也甘心了，对吧？”

合上的眼眸，在映蝶诧异的注目下缓缓睁开——

“你……”她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两个呆子！看着凝眸相望的两人，曲慕文摇头笑叹，很识相地退出房外，将一室的幽静留给这对拨云见日的爱侣。

“蝶儿……”他想朝着她伸出手，却始终迟疑着没付诸行动。“妳……妳刚才……”

真的吗？那真的是她的真心话？他好怕这只是他过度渴望下的幻觉。

映蝶过于震惊，一时回不过神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亦深怕它是南柯一梦。

“可不可以……再说一次……”写满浓情的脸庞，用着让她好心酸、又好心痛的神情望住她，询问着。

泪水蓄满眼底，映蝶再也无法隐忍，扑向他，一遍又一遍地泣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说了好多遍，和着泪，一声又一声地倾吐呢喃爱语，深怕他听不见，又深怕入不了他的心，更深怕他不晓得。

“我听到了，蝶儿，我全听到了。”他搂紧她，表达着死也无憾的深情。

她真的说了爱他！甚至不惜拿她的命来换回他，他的小蝶儿也是这么深爱着他……

眼眸泛着水光，他动容得说不出话来。

激荡的心绪，使他语调嘶哑，将声音逸出：“妳真疯狂。我好不容易才挣来妳的小命，妳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糟蹋它！要不是慕文动作快，妳——”

“你能为我义无反顾，我为何不能为了你，什么都不要？”

“傻女孩！”他低喃，轻吻她耳畔。“作个约定好吗？今后，我将生命交给妳，而妳的也交给我，除了对方，我们谁都没有资格结束它。”

映蝶感动地笑了，仰起头，纤纤素手爬上俊逸出色的容颜。“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倾心相待？”他该怨她的，可他没有，从来就没有！

“我不知道，就是爱妳，没有道理地爱妳，就算到了来生，我还是要爱妳，生生世世追寻妳，总有一回，妳会依了我。”

痴言痴语，听得她又是心疼，又是心怜。“你呀，傻子一个！让我……想不爱你都不行。”

“是这样吗？”他笑了笑，柔情万缕地轻吻她发丝。

“咳——”一声很假的咳嗽声由门口传来。“你们浓情蜜意够了没有？”

“慕文。”唐逸幽坦然大方地打着招呼，在映蝶的扶持下坐起身来。

“师叔，我这医术如何？还请不吝赐教。”

“你指哪一方面？”唐逸幽听出他话中带话。

“当然是针对“心病”所下的“心药”喽！我可有对症下药？”不赖吧？他这大夫多尽职啊，不仅医身，还医心呢！

唐逸幽笑了。“我没同意你这么戏弄蝶儿。”

打从曲慕文诊完他的脉息后没多久，他便醒了，但曲慕文发现得很快，立刻不着痕迹地点了他的软麻穴，一时间使不上力的他，很快便领悟了他的意思，他想，曲慕文是要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吧！

他会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于是他也就配合着他不动声色，没想到……他一手编导的，竟会是这样一出戏码。

但，映蝶可就不这么认为了，由她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可以确知。

“你耍我吗？曲慕文。”她沉着脸瞪他。

“我有吗？”表情可无辜了。

“你不是说想替逸幽出口气，报复我？”害她以为，他为了让她痛苦，真的会撒手不管，可恶！

“对呀，妳不是哭得死去活来的吗？我觉得很够本了呀！做人不能太恶劣嘛！”说得倒像他有多宽大为怀似的。

“你——”一把火在烧。“那又是谁逼我一命换一命的？”

“哪有？师叔，这你得替我作证，我几时要她一命换一命了？”喊冤也就算了，他还喊得很大声。

唐逸幽强忍着笑。“好像真的没有耶，蝶儿。”

“这——”她居然被整得这么彻底！

唐逸幽宠溺地搂了搂她。“蝶儿，妳也别恼了，慕文可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智高绝伦，败在他手下并不可耻。”

所以说，吃错药的人才会去和他斗智，就连他的小未婚妻都险些被他气得五脏六腑全移位，更何况是映蝶。

看出映蝶真的很呕，他出面打圆场。“好了，慕文，口下留情些，好歹，将来你得喊她一声师婶。”

辈分又莫名其妙矮上一截了。

曲慕文不怎么甘愿地道：“师叔，你真没眼光。”

“慕文！”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叫了声。

“是、是、是！师侄遵命，行了吧？”

真的很不甘心耶！要他叫一个小他五岁的男人“师叔”也就算了，如今就连谷映蝶这女人“辈分”都比他高，这……什么跟什么？吃亏吃大了！

唉，谁教他师祖当初好死不死的收了唐逸幽为徒，所有的师兄妹想不认命叫声“师叔”都不行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问：“师叔，武林中盛传你手中有本绝世秘籍，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这就是害他平静日子告吹的罪魁祸首！

唐逸幽叹了口气，转首对映蝶说：“替我将放在木柜内的那本书，拿给慕文。”

这房内所有的摆设她了如指掌，当然也知悉他所指的书在哪里，很快的便取来。

“医药全录？”曲慕文仅看一眼，便爆笑出声。“搞什么鬼？所有人抢得死去活来，为的就是这本书？这未免太扯了吧？”

所以说，传言信不得就是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传过了三个人之后，曾子也能杀人，母猪也能变貂蝉。

大略翻了几页，他必须承认，这是医家宝典，对习医之人来说，无异于天下至宝，但是对于一般人，根本一点功用也没有。

“师父毕生所学，尽录于其中，临终之前，师父将它传给了我，我不晓得这消息是怎么传的，怎会演变成如此。”

传言虽有谬误，但有几点确实为真。

师尊为人豪气潇洒，来去红尘，不为世俗之事所拘泥，在当年，人称红尘客。

多少人为得他绝世武功，挤破了头，千方百计想求他收为门徒，却从未成功过。他性格很怪，想成为他的徒弟，还得让他看得顺眼。

他毕生只将武艺传与三人，首席弟子，便是曾经享誉江湖，盛名于一时的凌云儒侠顾流风，也就是曲慕文的师父；而第二位，是红尘客的独生女儿宫宛宛；最后一位便是唐逸幽。

他始终很疑惑，江湖奇才多不尽数，师父当年为何会看上他呢？他自认并不出色，而且已等于是半个死人了。

师父给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我们有宿世的师徒之缘。

是的，人与人之间，不就因这么一个缘字，互相缠系吗？

“慕文，这本书就交给你了，希望它能助你悬壶济世。”

“师叔，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的处世原则与你不同。”他可没有师叔的仁心仁术，济世为怀，救不救人，首先得看他爽不爽，要是刚好心情差，他连眉也不会挑一下。

“悬壶济世”？呵，谁理它，若真有这块牌匾，也会让他劈了当柴烧。

个人有个人的原则，唐逸幽也就不勉强他。

“传言之事就交给我，我人在江湖，处理事情比较方便，除了辟谣外，以我在江湖中的地位，有我出头，你可以省下很多麻烦。”心知唐逸幽向往淡泊的生活，无心追名逐利，否则，凭唐逸幽的能耐，要想名震武林、与他这天下第一神医并驾齐驱又岂是难事？

至于这医书嘛——如果他这位师婶够争气的话，也许可以留给他们的宝贝儿子，只要这小家伙没遗传到他爹淡泊到让人受不了的个性，搞不好十八年后又会多个轰动武林的绝世奇才呢！

※※※

在唐逸幽清醒后的几天，始终沉默的无尘找上了映蝶。

面对他，映蝶有着很深的愧疚。

“我……对不起……”她低垂下头，不敢直视他。身畔的唐逸幽轻握住她的手，一如往常的陪伴在她身边，无声给予支持。

有了他，一股新生的力量油然兴起，她深吸了口气，仰首道：“我很抱歉，亏欠你的我会设法偿还，但不包括……”

“等等！”无尘阻止她，表情有些许怪异。“妳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心头轻震了下。“你我都很清楚，我们一直都不是那种关系……”

“我没说我们是。”刚冷的线条，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寒——不，或许我该唤妳小蝶，我等的就是这一天，妳找回了妳的人生希望，有了安全稳定的依靠，也该是我将所有真相告诉妳的时候了。”

一声小蝶，有如让她跌回六岁之前的时光，这小名由他口中唤出，让她倍感亲切。

“妳印象当中，可有谷映尘这个名字？”

谷——映尘？

她瞪大了眼，惊愕得无法言语。“你……你到底……”心在颤抖，小手沁着冷汗。他该不会要告诉她……

“我就是谷映尘，小蝶。”他轻缓地道。

映蝶倒抽了口气，跌退一步，掩住几乎要失声尖叫的嘴。“你……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我……大哥？”

“是的，我真的是。当年我拜师学艺，远离家门，家中惨遭横祸之时，我并不知情，等我知晓，并且投身江湖，用尽各种人脉，得到了可靠消息，知悉唯一幸存的妳人在绝命门中时，已是四年后的事。于是，我才会进了绝命门，在妳身边保护妳、保护着我这——唯一的亲人。会制造出情人的错觉，为的也是保护妳，打消别人染指妳的野心，而且，我看得出妳对我并没有那样的情愫，所以才敢放心这么做。”

“你……又如何肯定是我？”她心头犹有疑虑。

“十岁的妳，已有美人的轮廓，风姿已现，我们的娘，是绝艳佳人，妳像极了她。除此之外，妳身上的玉鸳鸯也是铁证，除非妳是谷家人，否则，娘不会将世代只传长媳的雌鸳鸯交给妳。还有最后一点——”他深深望住她。“妳出生时，我抱过妳，几次返家，妳都还是襁褓中的娃儿，我清楚地记得，妳左肩后方，有道很美的蝶形胎记，是不是？”

映蝶直觉地抬眼看唐逸幽，他也曾这么说过，但她并不清楚。

“有，她有！”唐逸幽本能的代她回答，她的每一寸肌肤，他比她更了解。

“嗯哼！”答得挺顺口的嘛！谷映尘似有若无地瞥他一眼，唐逸幽没来由地红窘了脸。

“这么说来，你真的是……”映蝶真不敢相信，上天会这么善待她，给了她全天下最好、最温柔的男人后，又将她的亲人送回到她身边。

“傻瓜，这世上有人会无聊到乱认妹子吗？”他淡淡地笑了，朝她张开双臂。“愿意喊声大哥吗？”

映蝶没有犹豫，扑进他怀中，任孺慕之泪滑落，一声声地喊道：“大哥、大哥……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好想你……日夜思念，却又不知如何寻你……”

“小蝶，大哥不是故意的，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不得不这么做。有时，我也会疑惑地自问，这么做到底对不对？看妳一日日变得面冷心寒，失去了人性的温暖，我也好怕这样下去会毁掉妳，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唯有教导妳坚强独立，妳才能存活于那种晦暗多诡的环境。每回看妳受了伤，我也好想抱抱妳、安慰妳，给妳温情，但理智却又一次次的告诉我，不能让妳软弱，否则，那会害了妳，于是，我只好放任妳自己去舔舐伤口，也看着妳在一次次的摧折中，变得冷沈无情……

“对，妳是不再受伤了，但是空洞的灵魂，却也同时遗落了人生中的悲喜，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好心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

“不，大哥，不是你的错，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以前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尽一切，可是面对我时，态度又冷冷淡淡，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若不在乎，没必要为我沦落杀手生涯十年，若在乎，却又为何连一点点关怀都不愿给予，如今，我终于能体会你的用心良苦。真的，大哥，我很感谢你……”

“那就好了。”他微拉开她，拇指轻拭她脸上的泪痕。“妳找到了妳的幸福，那么，大哥也可以放心了。”

“那你呢？大哥？”听出他有离去的意味，她不自觉拉住他的衣角，像个心慌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亲人，她不愿再失去。

“我有我的去处。”他眺望远方。“有个人还在等我。”

“那么……至少告诉我，当年的灭门祸事，究竟是如何招来？”

谷映尘别开脸，迟疑了下，看似有难言之隐。

挣扎了半晌，他轻叹。“好吧，妳有权利知道真相。简单的说，应该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富者为了更富，往往不择手段，谷家的不幸，只是源于拥有了一座财源难以计数的矿山，却全然不知情，于是，便招致往后惨死的命运……

“我也好恨，小蝶。最初得知时，我时时都有将此人千刀万剐的冲动，但是，来不及了，他早已撒手人寰，只留下令人侧目的财富，以及一名独生女儿。妳所受过的苦，我也想过让他的女儿一一尝尽，让他看着钟爱的月儿背负他的罪孽，受尽折磨、让他九泉之下也心痛得不得安宁……但是小蝶，我……”

“你对她动了心？”

一抹异样的情绪闪过眼瞳，他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别怪我，小蝶，我身不由己……”

映蝶笑了，笑得云淡风清。“我明白。感情之事，不是你我能作得了主的。”缠绵的视线对上身后的唐逸幽，她偎向他怀中。“我也没打算爱逸幽，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爱了，当心中有爱，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若在以往，我的确有过和你相同的念头，但现在，我只想珍惜我所拥有的，仇恨已不再值得坚持，何况，罪魁祸首已死，就让一切随风而逝吧！”

唐逸幽动容地拥住她。他终于找回了原来那个温柔善良的谷映蝶，一个没有怨、没有恨的谷映蝶，他的爱，唤回了她的人性温暖。

“小蝶……”她一定不知道，她这番话对谷映尘的意义有多重大，有了她的谅解，他才能敞开心胸，好好地去爱那个为他受尽苦楚的女人。

这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能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吗？”能让她冷绝孤寒的大哥爱上，这名女子必定不简单。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温柔婉约，善良得让人心疼，最重要的是，她爱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就像唐逸幽待妳那般，无怨无悔的对我，让我……再也恨不下去，仇怨的火焰，再也无法燃起……”思及萦绕心臆的女子，他面部线条不自觉变得柔和。

大哥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酷寒漠的无尘，而她，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孤伶无心的寒月，一切，都不一样了。

收回迷离的目光，他轻扬唇角。“有空，就到汾阳来看看妳的小侄儿吧！”

小侄儿？

平地一声雷，炸得映蝶差点儿回不了神。

待意识稍稍清醒，谷映尘已潇洒地走向夜幕中。

“大……大哥，我几时蹦出个侄儿？”她傻傻地追着他的背影问。

“七年前。”

哇！这、这、这……太夸张了吧！

“那，玉鸳鸯呢？”唐逸幽后知后觉地想起，扬声叫道。

既是只传长媳，理当物归原主。

谷映尘步伐顿了下。“留着吧！反正雄鸳鸯如今也不在我身上，要是小蝶肚皮争气点，能生个女娃儿，就让她拿着雌鸳鸯，到汾阳来找她表哥认亲。”

随着话音的逝去，颀长的身形融入黑幕中。

哪有人这样订亲的，她还没答应耶！

“万一他儿子长得不堪入目，我们的女儿一辈子不就毁了吗？”她喃喃咕哝。

唐逸幽微笑地搂住她。“不会的，光看妳大哥，就知道他儿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铁定是个人见人爱的俊娃儿。”

“你倒对你“女婿”很有信心嘛！”映蝶睨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喽！就像我对我“女儿”有信心一样。”他弯身抱起她。

“啊！”她惊呼一声，赶忙搂住他脖子。“你干么——”

“制造女儿呀！妳忍心让妳的小侄儿等不到新娘吗？”

娇客一羞，将脸埋入他胸怀，再也说不出话来。

长夜漫漫，属于情人的旖旎情怀正要展开。

尾声

张灯结彩，龙凤双烛案头烧，唐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开玩笑，扬州神医的婚礼岂能草率？多少人感念唐逸幽的妙手仁心，全来凑一脚，硬是将简单的婚礼烘托得一片热闹非凡……

“恭……恭喜你，幽哥，小妹在此敬你一杯。”语嫣挤出一抹笑，举高了酒杯，然后一股脑儿地饮了下去。

“嫣儿……”唐逸幽有些忧心地轻唤。

同席的唐逸农见状，跟着蹙紧了眉。

“真的，我祝福你……我很高兴……你们能有如此美满的结局……”只是，她苍凉凄清的心，却无人会探问……

像已被世人遗弃，生命，变得好空寂。

“放心，我会照顾她。”唐逸农和兄长互换一记尽在不言中的眼神交会，唐逸幽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它宾客。

就留算下，又能如何呢？不愿伤人，却仍是伤了，嫣儿是他的歉疚，他不想再增加她的悲伤。

另一头的唐逸农，早被强颜欢笑的语嫣弄得心神大乱，满怀痛怜，却无法诉诸言语。

“桑语嫣，妳少自作多情了行不行？人家大哥可从来都没爱过妳，妳摆这一脸的弃妇样给谁看？蠢到极点了。”他只好再用话激她，虽知这样只会让她更加恨死了他，只要她能坚强地熬过来，别陷入悲怜绝望的哀伤之中，他不在乎她会多恨他。

然而，对于他的话，她却没太大反应。

她能说什么呢？唐逸农说的都是实情啊！她是自作多情，把心伤透也是活该，她本来就一无所有，没人疼、没人爱，也没人在乎，她怎能指望，也会有一双温柔多情的臂弯供她栖息呢？

蠢啊！

唐逸农骂得对极了，她活该被他羞辱。

泪雾渐渐弥漫，她强忍着。

不能哭，桑语嫣，妳绝对不可以哭，今天是幽哥的大喜之日，妳不能触他楣头。

但是——好讨厌！连眼睛都背叛了她……

执起酒杯，她仰首饮尽辛辣液体，和着泪，一道咽回腹中。这样，就没人知道了吧？

泪，一颗又一颗地掉，她只好一杯又一杯的将酒往腹中灌……

“桑语嫣！”唐逸农看不下去了，按住她的手，制止她的疯狂举动。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但你有必要小器到连酒都不让我喝吗？”他只会欺凌她，以看她痛苦为荣，从小就是这样，如今，他可逮到机会了。

没关系呀，她不在乎再被多伤害几回，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死灰般的面容，看得唐逸农为之揪心。

如果可以，他好想用他全部的力量捍护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偏偏，她要的不是他，看她伤心，他的心宛如刀割；看她流泪，他也有着泣血般的疼，但是……她泪水落得太凶，阻隔了视线，所以没看见他眼中有着好深、好深的痛楚，以及那颗陪着她受煎熬的心……

她以为，她已遭世人遗弃，天地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地，好凄凉啊！

怎么办？她好想哭……

旋过身，她在所有人的错愕且困惑的目光下，狼狈踉跄地冲了出去！

“语嫣！”唐逸农惊叫，追了上去。

外头，是一片凄风狂雨——

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新人收回目光，相拥回到新房。

“你几时发现语嫣对你有情愫的？”映蝶问着若有所思的他。

“这一阵子吧！”嫣儿的失落与悲伤太过明显，那不是想掩饰就能掩饰的。

“伤了这么好的女孩，你没有良心不安？”以他温柔敦厚的个性，怎么可能呢？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相信上苍会做最好的安排”他没有嫣儿要的东西，不放心不安又能如何？总有一天，嫣儿会看清真正属于她的是什么，看清始终守在身旁，等待她去撷取的幸福。

“你倒挺潇洒的嘛！”

“不然我能如何？当一颗心全让妳占满时，身不由己的我，便已注定要愧负她一片情意了，妳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才是我最在意的。”他倾身吻她，将她动人的笑一并收纳。“春宵苦短，今夜，可是我等了好久的洞房花烛啊！”

映蝶不再多说，揽下他的颈项，全心全意地回应他。

窗外一片寒雨，丝毫无法影响两情缱绻的爱侣。

后记

雨晴碎碎念：想知道桑语嫣和唐逸农的后续发展吗？痴心爱恋着唐逸幽的桑语妈，能否抛开过往情伤，重新迎接新的感情天地？而同样痴傻执着的唐逸农，又是否得以赢得佳人芳心？敬请耐心期待“忘忧情醉”。

至于谷映蝶那个帅得很有个性的大哥谷映尘，那又是另一个荡气回肠的缠绵情事了，别急，雨晴正非常努力地在“孵”，请各位与我一同期待“秋水映尘”的问世。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这是欧阳修的一阙词，也是贯穿本书的灵魂诠译。写了十万字，想表达的，也不过就是这两句话。

记得刘墉先生在“对错都是为了爱”一书的序文中，有这么一句话：“爱情，其实无所谓聪明愚昧，对错都是为了爱。”

换言之，爱情是没有逻辑、不讲道理、也无法商量的，只因，爱就是爱了！

这，便是我笔下的唐逸幽。

映蝶好吗？老实说，我无法回答。那么，她又是凭什么值得唐逸幽抛尽一切、无止无尽的为她牺牲奉献？

我想，这便是爱情最耐人寻味之处吧！要不，千百年来，多少文人雅士，又怎会更迭不绝的争相咏叹其浪漫与神秘唯美？

而，唐逸幽不过是爱其所爱，有着春蠢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执着，或许，各位会笑他太痴、太傻，然，一生真爱难得几回，此起有些人庸庸碌碌了大半辈子，能为坚持而坚持的他，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愚昧吗？他盲目吗？不，我不觉得，他只是清楚地如道自已要什么，燃烧一生狂爱，图个今生无憾罢了。

写呀写的，连雨晴都不由得为唐逸幽的深情而动容，为他的痴傻而心折，这么好的男人，谁还狠得下心，舍得让他受苦受鸡？所以咧，不知不觉中，文字自有意识的游走，居然把映蝶愈写愈善良，脱出了雨晴原先所拟定的状况。本来，我是打算让映蝶冷酷到底，直到伤尽了唐逸幽的心，才在与四大护法交手、代她解决危难的同时，亦下意识的寻死，想成全她与无尘，唯有如此，爱她爱到痴绝的心才能解脱，而映蝶，也是在那时，才心痛地恍然发觉，自己早已不能没有他……

怎么样，这剧情呛吧！

可是……唉，想是一回事，但写出来……怎么全变了样？我也好疑惑呀！都怪谷映蝶啦，自作主张的改邪归正，变得会怜惜唐逸幽、会为他心疼……不受控制地发展下来，就成了各位看到的这样了。

不过，谁管她良心发不发现，在唐逸幽生命垂危那段，我还是让曲慕文尽兴骂她骂了个痛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嘛，谁教她先前要让唐逸幽吃那么多苦，害人家都忍不住心疼起来，对不对？

至于咱家可爱的编辑大人雅惠姑娘，给的评语居然是：“感觉有点沈闷，大概是女主角的关系吧……”

什么跟什么？鸣……好伤人家的心呀，枉费我呕心沥血地完成这本作品，说这话真是太天怒人怨！

呃……也没有啦，其实人家雅惠的意思是比较偏爱我写笔调轻松的作品。

“我说姑娘，妳几时看过我的爆笑作品？”

“有哇，海遥那本书不就是？”

是这样的吗？基本上，雨晴是觉得，自己比较擅长写那种缠绵酸楚的故事，各位认为呢？当然，如果你们想看幽默诙谐的风格，可以来信告知，雨晴保证顺应民意，从善如流，因为，各位的宝贵意见，是雨晴写作的原动力。

OK，咱们下个月“忘忧情醉”中再见，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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