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英雄榜》 作者:秦楼月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一回 一腔热血赴国难 满怀豪情驱倭贼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建立后金政权,自称金国汗,建元“天命”。 词曰:东南第一名州,西湖自古称佳丽。画船楼阁,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使百年南渡,一时豪杰,都忘却平生志。 可惜天旋时异,藉何人雪当年耻?登临形胜,感伤今古,发挥英气。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 调引陈德武《水龙吟》 武师彦轻声咏唱着这首《水龙吟》,一手用竹如意敲打唾壶,发出时缓时急,铿锵清脆的碰击声。唱至下阕,声至慷慨激昂,上震屋瓦,惊得刚飞进帘栊的两只燕子又飞了出去。一曲唱罢,武师彦长叹一声,道:“名扬,进屋来吧。” 这时从书房外走进一名翩翩少年,向武师彦躬身行礼毕,道:“太公又在作诗么?名扬在房外驻步良久,觉太公之诗于婉约之中见豪放,恐苏辛、陈刘之辈亦有不如。” 这少年乃武师彦单传嫡孙,双名名扬,长得相貌英俊潇洒,人又聪明伶俐,深得武师彦宠爱。武师彦见他所言颇有见底,甚慰老怀,却一摆手,道:“这首《水龙吟》非我所作,那是宋人陈德武作的。南宋一朝,题北伐兴复中原的词作不少,太公独独偏爱这首《水龙吟》,名扬,你知道为何么?” 武名扬对道:“名扬猜怕是因了最末一句,‘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最称太公之怀。” 武师彦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何等的豪言壮语!为英雄者,便当如此。这也是太公解甲归田,将归来庄建在西子湖畔的原因。太公生平只崇拜两位英雄:一位是戚继光戚大帅,一位便是岳武穆。名扬,你还记得岳王庙正殿檐那块匾上的四个字么?” 武名扬道:“怎么不记得?那四个字是‘心照天日’。岳爷爷小时武艺精熟,他娘在他后背刺了‘精忠报国’四字,故意少了‘国’字一点,说:‘山河破碎,国土不完,这一点要靠你自己去补全了。’岳爷爷秉承母命,不敢或忘,后率岳家军大败金兀术,正要直捣黄龙,却因狗皇帝的十二道金牌而功败垂成。秦桧夫妇东窗设计,以‘莫须有’罪名将岳爷爷父子害死在风波亭上。岳爷爷一颗丹心照日月,千载之下,志士仁人莫不景仰。” 武师彦捋了捋苍髯,微笑道:“太公为你取名‘名扬’,就是要你效英雄壮举,以武报国,名扬万代。你祖父报国公原是义乌人,当年戚大帅义乌募兵,报国公踊身参军抗倭,身死辽海,尸骨无归,你爹随军抗金,战死沙场,也算对得起咱们武家。你是你爹的遗腹子,太公对你自幼督导,原是盼你有所作为,切不可辜负太公一片殷殷期望。” 武名扬躬身答道:“孙儿知道了。”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杭州兵备道刘大人送来拜帖,现正在花厅等候,……” 武师彦长身而起道:“什么?何不早说?刘玄度必有紧急军情相告。”急向花厅走去。 来到花厅,迎面一中年人拱手道:“老将军,久不拜瞻,向来可好?” 武师彦最忌别人说他老,一听颇为不悦,便道:“久不拜瞻,难道我脸上就显出老意了么?” 刘玄度曾是武师彦部下,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性,自知失言,忙岔开道:“西湖风光,四时之中以春最美,将军的归来庄设在这栖霞岭,二高峰三天竺遥遥在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实乃登临览胜绝佳之所在。” 武师彦道:“西湖风光再美,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的销金锅。我如是杭州知府,定将西湖填平,改作桑田,免得被这靡靡之地消磨了志气。归来庄之所以选在栖霞岭,不过是离岳王庙较近而已。” 刘玄度又碰了一鼻子灰,一时没了言语。 武师彦道:“守备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有要事相告,不妨说来。”刘玄度道:“将军是在责备玄度了。玄度为上报天恩,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未能常到庄上拜望,还请将军鉴谅。”武师彦道:“我哪是怪刘大人?金人在辽东肆虐,屡侵我大明疆土,实令我寝食难安。”说着话向北作个揖,又道:“若是皇上还记得老臣,遣老臣辽东杀贼,老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刘玄度轻叹一声,道:“如今朝廷是郑贵妃兄妹掌权,将军的折子玄度本是递上去了的,只是将军不让贿赂通政司,这折子只怕又被扣下了。” 武师彦不听则已,一听大怒拍桌,震得茶水洒了一桌,连刘玄度身上也洒了不少。刘玄度明知他会生气,却还是惊了一跳,只听武师彦说道:“奸人误国! ” 刘玄度半晌才道:“说到军情,地方上倒有一件。淮河近来聚集了一伙盐枭,名为漕帮,贩卖私盐不说,还明目张胆抢劫过往行商,听说领头的还是一个倭寇……”武师彦一听到倭寇,顿时大为关注,道:“什么?” 刘玄度道:“倭人野心勃勃,老想着夺我大明锦绣河山,明打是打不过的,只好暗攻。将军定还记得‘樱花神社’?” 武师彦道:“前些年倭乱为患,他们大都是些游匪流寇,官军一到便作鸟兽散。也正因如此,倭寇如漫天苍蝇,驱之不尽;当中最难铲除的就是樱花神社。樱花神社刺探我大明机密,妄图伺机作乱,不过鼓屿一战,樱花神社元气大伤,自德川幕府上台随后也销声匿迹,其十大头领也不知所踪。” 刘玄度道:“据玄度所知,漕帮的头目叶老大便是当年十大头领之一。但他鲜少露面,即使帮中人也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武师彦一惊。 刘玄度又道:“京杭漕运关系重大,这伙人已有了些气候,如不尽早剿除,恐成心腹大患。因此玄度想上书朝廷,申明利害……”武师彦听他前一句还微微颔首,待听到他说“上书朝廷”,未等他说完,愤然道:“有个屁用!”刘玄度尴尬的道:“是是,江淮一带不是玄度所辖,玄度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武师彦道:“就算朝廷肯出兵,若不得法,未必剿灭得了。曾有一伙倭寇由浙登陆,横穿江浙,两入皖赣,北犯南京,又越无锡奔苏州,杀掠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而当时仅在金陵一地,卫所就有十二万兵马,竟没防住六七十个倭寇。”刘玄度道:“将军所言有理。孙子云:兵非益多也,诚哉斯言!我朝近百年盛世太平,兵卒懒习攻战,变得卑怯涣散,猝遇劲敌,自然脆弱不堪。” 武师彦道:“刘大人若要上书朝廷剿匪,不妨举荐我来做总兵。”刘玄度道:“剿匪一事,地方上自会出力,何须劳动将军……”刚说至此,忽见到武师彦双目瞪视,连胡子也扬了起来,忙道:“将军‘策勋十二转’,已建无数奇功,正应颐养天年。……” 话未了,武师彦仰天大笑。笑声豪迈,却也有几分苍凉。笑罢道:“我武师彦全身都是国家的,战死沙场,此身何惜?”刘玄度一瞥眼看见厅侧粉壁上悬了一张横幅,龙蛇飞腾,墨酣淋漓,约摸识得“胡未灭,鬓先秋”,“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几句, 改口道:“将军神威如昔,有将军出马,定然旗开得胜,匪寇落花流水。玄度当全力保举将军,将军静候佳音便是。”说罢起身道:“玄度军务倥偬,这厢告辞了。” 武师彦也不留他,说道:“望刘大人早传佳音。”起身送至庄门,刘玄度又客气了几句,才同兵校上马而去。 武师彦心中兀自热血沸腾,昔日追随孙承宗守边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解甲归田后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庄名“归来”,身虽归来,心未归来。眼看着额头皱纹越爬越多,白发有赶超黑发之势,如何不教他着急?如今老有所用,就是战死沙场,亦复何恨?武师彦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寻思:“我终有入土之日,得有后辈继我遗志,这次剿匪,可让后辈去磨练磨练。”想至此,便向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上共有三个少年后生正在习武,教武的是管家黄安。四人一见武师彦到来,皆停下练武,向武师彦请安。 武师彦扫眼这三个少年后生,武名扬是自己的孙子;少冲是个孤儿,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自己门下;汪光义是投师学艺。武师彦道:“你三人习练‘武家剑法’也有些年头了,进境如何,不如今日考较考较。”武名扬道:“太公,要怎么考法?”武师彦道:“习练‘武家剑法’,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当然文武皆考。” 汪光义道:“我看不用考了,我三个同时学剑,公子悟性极高,平日对剑法也没怎么在意,却远在我两人之上。”武师彦摇摇头道:“修习‘武家剑法’,重在练气。练气之道,非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不可,与悟性高下没半点干系,甚而聪明的反不如愚笨的有所成就。”汪光义道:“是是,光义只恨没有个好爹娘,生下我这个傻蛋,练武只知使蛮力,就是练气之道也是半点不懂。这辈子也别指望超过公子。” 少冲一直眼瞧别处,没有言语,听到这里,不禁鼻孔里哼出一声。 武名扬道:“不知文考怎么考?武考又怎么考?”武师彦道:“文考是三个题目,武考自然是比试剑法。你们听好了,太公第一个题目是:武家剑法为何重在练气?”汪光义如有所思,道:“是啊,我一直心存这个疑问,可是怎么也没弄明白。” 武名扬清清嗓子道:“气为本,剑为末;气为纲,剑为目;气为体,剑为用,气到了一定火候,以气御剑,就能运剑自如。倘若本末倒置,不但剑法难有长进,还可能反受其害。”武师彦微一颔首,道:“对于别派剑法,你的说法全然没错。但武家剑法练气法门与别派剑法迥然不同,却又是为何?” 武名扬道:“黄叔叔每日教授我们练气前,都要讲一个英雄的故事,以壮胸怀,这个法门确与别派剑法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孙儿也未明白。”武师彦道:“这个要靠你们自己去想,想通之日,便是剑法大成之时。太公的第二个题目是:别家家传剑法都有臭规矩,什么传内不传外,什么传男不传女,武家剑法却不然,这是何故?” 他刚问完,武名扬便道:“那是因为我武家一心为国,大公无私,要用此剑法杀敌除奸;国定家乃安,武家的剑法即是天下的剑法。” 武师彦见他说得丝毫不错,大感快慰,点头道:“正是!”又道:“武家剑法分上下两路共是三十六招,上路剑法一味抢攻,只攻不守,而下路剑法却只守不攻,这又是为何?你们谁知道?” 武名扬道:“上路剑法先发制人,每每制人要害,敌手自保无暇,哪有工夫反击,故而只攻不守;遇敌手武功太过高强,使出下路剑法,用以护身保命。此乃一矛一盾,矛足可攻敌,盾足可防身,各有所用。” 武师彦大为欣悦,道:“名扬,听你所言正合剑法要旨,是否知行合一,还要看你与人实战过招。” 汪光义道:“我早说了,公子爷聪明过人,三个题目答对了两个半,文考先已独占魁元,武考也是没有说的。” 少冲听到这里,不禁又哼了一声,神色间甚是轻蔑。 这一回被汪光义看到,他道:“我汪光义虽不中用,不过还是比少冲兄弟强些。” 武师彦道:“光义,不用耍嘴皮子,你先与公子比试一下。” 汪光义道:“那光义就陪公子练一趟。”两人当即施展所学,武名扬以上路剑法进攻,汪光义以下路剑法防守,连叫:“好厉害!好厉害!……”待至第十九招,长剑脱手,摔了个仰八叉。 武师彦轻摇了下头,道:“光义,你这招‘当场只手’明明可以反守为攻,何故有所迟疑?名扬的‘冰河入梦’也不至于将你的剑挑飞,你是不是没有尽力?” 汪光义道:“太公明见!是光义功夫不到家,看花了眼。” 武师彦又叫少冲和武名扬对练一回。 那知少冲道:“黄大叔没教过我剑法,我全然不会。” 黄安在旁喝道:“胡说!你明明没用心学,在太公面前也要撒谎。” 武师彦不悦,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少小就会撒谎,大了可怎么办?你先与名扬对练一回,不足之处太公再为你指出。” 少冲当下提了剑出场,朝武名扬分心便刺。武名扬微一怔,立即以一招‘剑河雪飘’化解。少冲跟着“唰唰”几剑向武名扬乱砍。武师彦见了不禁皱眉。 武名扬起初被他乱七八糟、全无章法的剑招乱了阵脚,只有招架之功,待得十余招后,他一声长啸,长剑徒地递出,直指少冲左眼。少冲吓得连忙倒退,哪知被武名扬探腿勾中膝弯,站立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正恐武名扬趁机再袭,却见他长剑后负,一副潇洒得意的模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便如红了眼的公牛,向武名扬猛扑过去。这般横冲蛮撞,对方有兵器在手,势必危险之至。他平日对武名扬极不服气,这时又败得如此狼狈,怨愤所积,当真发了狠劲。 武名扬见他扑来,不慌不忙微一侧身,左手按向少冲后肩。少冲身子一歪,跌了个猪啃屎,当场鼻血长流。他强撑着站起身,又扑向武名扬,这一次武名扬使了个弓步闪身,少冲扑空,又摔一跤。 汪光义及两名家将见状大笑,向武名扬不住叫好。 武师彦道:“少冲,太公叫你用武家剑法,怎么全是无赖厮打的招势?重新来过!” 少冲虽心怀怨恨,对太公还算尊敬,只好略整衣冠,提剑乱舞几下,忽“唰”的一剑,直刺武名扬左眼。正是武家剑法上路中起手势“望眼欲穿”。 黄安见此暗惊,心想:“我未曾教他剑法,他必是偷看师兄弟们练剑。不习心法,徒具招势又有何用?” 场中武名扬反应奇快,立即施一招“挑灯看剑”,头略偏,长剑横挑,格开来剑。他还故意去细瞧剑尖,显得自己好整以暇,游刃有余。 少冲瞧在眼中,觉得受了极大侮辱,连珠发似的使出“关河梦断”、“汲海垂虹”、“怒发冲冠”,一招紧似一招。只见武名扬一手背负,单只用手中一剑,以“欹帽垂鞭”、“当场只手”、“剑河雪飘”破解,举重若轻,气度从容。尤其是那招“欹帽垂鞭”,垂剑倚身,斜目睥睨,浑不将对手瞧在眼中,显得潇洒至极。虽一时未分胜负,但内行一看便知:少冲攻得凌乱,名扬守得谨严,若非武名扬只守不攻,少冲早就败了。 少冲见久战不下,怪叫一声,长剑一收一送,呼呼划出两剑。武名扬微一怔,原来他将“胡笳夕引,塞马晨嘶”倒过来用,武名扬见了这剑招似是而非,一时竟无破解之法,草草应付了一剑,退后一步。 少冲箭步而上,使出“悲歌击筑”,长剑本来该击敌下盘,他却改刺面门。武名扬突见怪招,又退开一步。少冲趁机以“截虎平川”长剑出其不意切武名扬手腕。武名扬急忙抛剑缩手,哪知少冲点手腕是虚,剑势疾转,剑尖直刺入武名扬右胁,幸得武名扬反应及时,只刺破衣衫,伤及皮肤。 但少冲转动疾如旋风眨眼间转到他背后,飞腿踢向他膝弯。武名扬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单腿跪地,脖子被少冲弯胳臂箍住,立觉窒息。 两名家将大为惊恐,忙叫放手。 少冲一心好胜,也不知这些招势是不是武家剑法,眼见武名扬已被自己制服,心中极为痛快,只觉受了十五年的气总算出了。松手放开,向武师彦抱拳一揖,退到一旁。 武师彦怫然道:“少冲,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少冲见太公不悦,知道闯了祸,低下了头,口上却道:“我胜了武公子,有什么错?” 武师彦道:“武家剑法重在一个‘正’字,招招光明正大,决不趁人之危。你既已刺伤名扬,不该再下重击。何况比试武艺,点到为止,何乃蛮横如此?嗯,你的剑法看似武家剑法,却是随机应变,已非本来面目,未运气御剑,徒以剑招取胜。这般打法,虽一时能占上风,终究无法臻上乘境界。若一味重剑轻气,这般下去,势必走入歧途,好在我及早发现。”转头向黄管家道:“黄管家,你怎么如此疏忽?少冲险些误入歧途,你也不知道。”又向少冲道:“少冲,你听明白了么?” 少冲低头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你光明正大,敌人却不光明正大。胜了便是胜了,还管什么一时二时?” 武师彦又对名扬、汪光义道:“我今日教训少冲,你二人也要引以为诫。”武名扬、汪光义称是。 当下黄管家给武名扬包扎伤口,一边不住斥责少冲道:“公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你的狗命!”看到武师彦严肃的神色,才住了口。 武师彦向少冲道:“少冲,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少冲自幼在归来庄长大,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家乡何处,黄管家骂他是海盗的“野杂种”,汪光义等人也时常欺负他,虽过得很不开心,但举目无亲,还是想留在此处。这时见太公神色郑重,生怕太公会把自己逐出庄门。跟在武师彦身后,心中忐忑不安。 来到书房,武师彦从书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去了油纸,翻出一方叠放周正的手帕。对少冲道:“少冲,你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么?”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爹是海盗,娘是娼妓,我是一个贱种。”说这话鼻子发酸,嗓子发哑。 武师彦道:“黄大叔脾气怪了些,心是好的,他不是存心侮你。哎,此事早晚要跟你说。这方手帕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少冲见有娘的物事,忙拿过展开一看,只见手帕上数行似乎用血写成的字:“天道不公,命运多蹇,夫丧家破,南下寻亲,失节于海盗,生子少冲,天可怜见,望恩公抚育成人,九泉下感公之德。”少冲看罢,胸口如堵,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呆了一般。 武师彦心生恻隐,暗暗叹息,说道:“那日我和你黄大叔出海找寻名扬,自东海而归,途经杭州湾暂泊埠头,忽从一商船上走出一少妇,我才一抬头,她就扔过一个婴孩,随即投海自尽。你黄大叔下不畏严寒,下水找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尸体。询问船老板,才知她流落海外孤岛,是船老板好心载她同船,没想她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婴孩项下有方手帕,上面的血字正好与之印证。可是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单从这张手帕松江的绢丝,吴地的做工看,也并不能说她是松江、吴地人氏。” 少冲虽一直被黄管家指为海盗孽种,但从来不愿相信,这时太公亲口说出,自知那是全然没错的,一时怎能接受?说道:“你骗人,你骗人!” 武师彦道:“我和你黄大叔把你视若己出,教授孔孟之道,以除去你先天的戾气,哪知你如此不成器,大失我望,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娘。” 少冲再也听不下去,激愤道:“你跟他们一样,从来就嫌弃我。”猛然间只觉天坍地陷一般,折身冲出书房,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踉跄着奔到无人处,终于冲天吼出一声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隔了一会儿,不知哪里有个声音道:“你不是海盗的儿子。” 少冲如置梦中,喃喃道:“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那声音道:“他们都在骗你。” 少冲终于看清来人,见是汪光义,便道:“你嘲笑我。” 汪光义道:“你我总角之交,我视你如亲兄弟一般。黄大叔脾气不好,我平日与你作对,也是为你好。” 少冲道:“你说什么?” 汪光义道:“你把手帕给我,我给你揭穿他们阴谋。” 少冲此时神情恍惚,不自主的将手帕递给他。汪光义展开看了,哗然大笑道:“你是海盗的孽种,此事我早已猜到了。”说罢把手帕卷成团,塞入怀中。 少冲大怒道:“我娘的,你还我来!”伸手去抓他。 汪光义一跃而开,道:“太公收留你这下贱人,当真有辱门楣。”他连闪几下,轻易躲过了少冲的几次扑击。 这时忽钻出两人,把少冲牵胳臂拉住,正是武甲、武乙。两人平时也看少冲不顺眼,今日又见他伤了公子,便和汪光义商量着教训少冲。 汪光义故意扬起手帕,笑嘻嘻的道:“你来拿啊。” 少冲却如何挣得开?此处离庄已远,太公难以听见,任凭少冲大喊大叫,汪光义等人却越加开心。 便在此时,远处奔来一人,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正是武名扬。 武甲、武乙放了手,都道:“公子,咱们给你出气了。” 武名扬道:“胡闹!这要让太公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 汪光义道:“他是恶人之子,说的话无人相信。咱们都不说,太公又如何知道?”说话间,少冲突然抱住他,叫道:“还我手帕!”汪光义不禁吓了一跳,发现手中没了手帕,极力挣脱身,道:“掉在地上了,你自己找去!” 少冲心急如焚,地上找了一圈,不见踪影,一回头看见草丛中有块小布片,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原来手帕已在拉扯中被撕成了碎片。 这时有人道:“臭东西,要来作什么?” 少冲见是黄管家,气不打一处来,狂叫一声向他扑去,口中叫道:“我跟你拼了。” 黄管家从腰间抽出软鞭,叫道:“少冲,你要做什么?”右腿退一步,丈长的软鞭如长虫吐信,迅即弹出,半空中打个圈,发出噼啪之声。庶料少冲身形闪动如电,竟顺着鞭势插进内圈,挨近黄管家,一拳向他面门招呼过去。 黄管家无法抽鞭回击,只得一低头,以肘顶少冲胸膛。少冲顿觉胸口一震,退开三步,却又猱身而上。这时黄管家抖动鞭子,呼呼挂风,鞭影将少冲全身罩住,不敢让少冲再逼近,却也不想伤他,以免将军问起,不好对答。 哪知少冲身法怪异,似乎丝毫不懂武功的上窜下跳,东躲西闪,鞭子抽到身上,也毫不知痛。不多久又攻近身来,一伸手把黄管家长衫的钮扣扯掉两枚。黄管家在后辈面前出了这丑,怒从心生,手上加了狠劲,招势也不如先前那么有所顾忌。 但软鞭之法,用劲须恰到好处。轻一分重一分都发挥不软鞭应有之威力。黄管家越是发狠,软鞭越无法得心应手,到后来鞭势连自己也无法控制。而少冲此时也如发了疯,脚步也不如先前灵动。 黄管家倒有些害怕,喝道:“少冲,还不住手,你敢以下犯上么?” 他一不留神,忽被少冲欺身抱住,立觉肩头痛极。少冲咬住黄管家,如有深仇大恨一般,任凭他怎么挣扎,总是不放。 武甲等人急上前掰少冲,正纷乱间,忽有一人伸指在少冲颈下一点,少冲嘴不由得松开。黄管家这才挣脱开来,伸掌便向少冲掴去。那人伸臂一隔,右手解开少冲穴道,顺手推开几尺,一招之间,竟做了三件事。众人才看清来人正是武师彦。 汪光义冲口道:“好功……”忽觉什么不妥,将“夫”字吞了回去。 武师彦对少冲道:“黄大叔是你长辈,有什么不痛快的跟太公说,干么拼死拼活的?”[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黄管家道:“我早说过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小子是本性难改。” 武师彦向他横了一眼道:“你也是,后辈不学好,你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谆谆教导才是,动辄言语伤人,大打出手,也不是育人之道。” 黄管家道:“起初我也想教好他,岂料这小子天生劣性,不断的与我作对。他三岁那年,打翻油灯,烧了我的床;七岁时在我爱马槽中下芭豆,害得它暴毙;十岁时在抱朴道院神座上拉屎,那些道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一阵好打;前不久又去惹曲院的公子,险些出了人命,大的罪状已如此之多,至于在我酒中撒尿,把我软鞭偷偷扔进西湖,这等坏事不胜枚举。所谓不打不成材,我也是为他好。” 武师彦点点头道:“不错,这孩子是顽皮了些。”当下也没追究汪光义等人。 是夜子时,武师彦把少冲叫到书房,道:“我观你躲避黄管家的身法,有时颇为高明,是不是你黄大叔时常鞭打你,逼得你练成了这般身法?” 少冲道:“我只是不服气,难道我天生就不如公子、汪光义他们么?因此黄大叔打我,我就想法子偏不让他打到。” 武师彦道:“少冲,你黄大叔全家死于倭乱,也难怪他对你有所偏见。从今日起,太公教你武家剑法。” 少冲闻言双腿跪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武师彦道:“英雄不问出身 ,自古圣贤起于贫贱。殷商贤相傅说乃泥瓦匠出身, 辅佐周武王取天下的姜太公起初不过一渔夫,当年汉高祖是个流氓无赖,本朝太祖爷发迹前在皇觉寺出家。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黄安教过你《孟子》,你该知其意。” 少冲道:“黄大叔说我人太笨,与公子相差太远,只能因材施教。公子学《千家诗》,我学《百家姓》;公子练名家剑法,我练粗浅的入门功夫。《孟子》我没学过。” 武师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孟子是古代一位大贤人,他言道:一个人要成就伟业,必先经历一番苦难,逼得他披荆斩棘,迎难而上。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成常人所不能之事,这便是英雄所为了。你受 的这些苦,其实于你并无坏处。” 少冲道:“我,我做不来英雄,也不想做什么英雄。 武师彦道:“何为英雄?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疑,然后可以为英;气能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一人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雄,故能成大业也。英雄者,必当功标当代,流芳百世。如此作为,方不枉活一世。” 武师彦情绪激动,一番话说出来,也不管少冲能否听懂。 他说罢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武家剑法,以养气培元为根基,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招势采自祖逖、辛稼轩、文少保的晨练剑招,每一招又有一个精忠报国的故事。咱们今日来学这第一招‘望眼欲穿’。”说着话取出壁上所悬的剑,握剑迅疾无伦刺出。又道:“以前,北边的胡虏屡侵我中原,朝廷偏安求和,以致班超投笔从戎,辛稼轩招兵抗金,祖逖到中流击楫,仁人志士无不热血如沸,企望收复河山。这一招先发制人要害,以动带动,敌动则乱,乱则破绽百出,为我所趁,既是武学之道,也是兵法。” 从这一日起,武师彦于亥时三刻,都让少冲来书房修练剑法,瞒着黄管家一干人。故事也从荆轲刺秦王,苏武北海牧羊,张骞出使西域,南霁云拼死守城,到岳元帅阵前斩岳云。少冲最爱听故事,耳濡目染,胸中渐生豪气,加之他本就不服武、朱二人,此番加倍努力,短短一个月,便已入门。 这一日,武师彦叫三个小辈到刘玄度的卫所较场操练骑射。三人头一回着戎装骑战马纵横驰骋,游目骋怀,大开了眼界。 回来后几日,武名扬见黄安、武甲、武乙等人进进出出,将庄里值钱的物事都送去卖了,换回来却是成箱的金银手饰以及两口棺材,问三人都说是太公吩咐的,并不知原由。他心中疑惑,便来问武师彦。武师彦只教他好好练功,别的事不要多问。 忽一日武师彦叫来三个小辈,道:“你们做好准备,今天晚上装束停当,咱们便要离开归来庄,去千里之外做一件大事。” 武名扬问道:“太公,是什么大事?” 武师彦道:“天机不可泄露。” ********************* 当晚正是月圆之夜。锁上庄门后,一行七人到岭下大道,那里早有马车等候。四辆大车,武师彦、黄管家乘一辆,三个小辈乘一辆,另两辆车各载一口棺材,棺材中满盛金银财宝,武甲、武乙两人骑马一前一后护运。 众人在途中才知此行目的是到江淮剿匪。原来那日到较场操练,武师彦从刘玄度处得知,本是递上去了,只是迟迟不见回音;还探知漕帮近来在淮南一带出没,帮中除了叶老大,还有四个小头目,此外便一无所知了。武师彦回到归来庄,夜夜梦见关河雁门、金戈铁马,再也坐不住,决意效辛稼轩当年义军抗金的壮举,私自剿匪。 武名扬、黄安都极力反对,只有汪光义举双手赞成。 武师彦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叶老大倭名麻原札晃,我原是打过交道的。此人非我无人可除之。”武名扬道:“既是去剿匪,带两口棺材的金银又是作什么?”武师彦微笑道:“那叶老大平日蜗身不出,咱们找他不着。不过他喜做英雄,最受不得激,我便是想激他出来找咱们。” 众人这才明白就里。见武将军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少了些担忧,多了些豪气。 一路上众人天黑住店,天明出行,有人问起,都说是扶柩回老家南阳。武师彦祖籍南阳,一路上满口河南话,至于说棺材是死人,没有人不会相信。 这一日到了芜湖,武师彦叫黄客家雇了一艘大船。船下长江,正要起锚,忽岸上走来五个担挑子的人,当中一人叫道:“船老板慢行,我们要搭船,方便则个。”船家道:“这位老爷包了的,在下可做不了主。”那人道:“你看这天,说不定今晚便有大雨,别处再无船可雇。我们多加银子便是,出门都是朋友,行个方便则个。”武师彦瞧了一眼他们肩上的挑子,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船家,多加的银子算在我身上。”船家道:“够了够了,不用多加。”当下叫船伙计放下舢板。 那五人大喜,上船后把挑子放进后舱,向武师彦客气了几句,到后舱再不出来。 黄管家见将军向自己递眼色,便凑耳过去。武师彦低言了几句。黄管家点了一下头,瞥了一眼后舱,道:“老爷,这恐怕不妥,咱们……” 武师彦拈唇作哨,叫他禁声,轻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别让他们看出来便是。” 后舱中有人探了一下头,立又缩回去。武师彦看在眼中,只装作不知。 船向江中进发。众少年头一回出远门,看见浩浩长江滚滚东流,指手划脚,兴奋不已。当晚众人都在前舱中歇息。时至中夜,武师彦听见响动,起身悄步走到中舱。正见一个黑影在停放棺材处晃动,便干咳一声,道:“老兄,你也睡不着么?今晚没有雨,月色倒是很好。”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道:“是,是啊,老爷子也有雅兴赏月啊。我,……”说至此打个哈欠,道:“我乏了,这就去睡,不相陪了。”说着话退到后舱。 武师彦暗笑,自回前舱睡下。 次日船到岸,五个挑夫称谢而去,人虽远去,仍不住回望。 武名扬道:“这五人贼眉鼠眼,一看就知不是好东西。” 武师彦微微一笑,道:“咱们被人踩了盘子,往后可得小心为妙。” 众人又雇四辆大车上路。途中武师彦叫众人格外警惕,饮食一应验过无毒才用,晚上由黄管家、武乙、武甲轮流值守。一路上都有人盯梢,只是并未动手。武师彦看在眼中,并不理睬。 这一日到了肥东县界。前面尘起处,来了一队人马。武师彦低声道:“小心了!”众人见武师彦神色凝重,便也加倍的警惕起来。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武师彦等人停在路旁,让他们先过。众人都攒足了劲大拼一场,谁知他们擦肩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动手。 武师彦见他们去远,心想:“难道我看错了?”此时前面又来了一队人马,先前过去的那队人马忽然停下,返了回来。武师彦才知他们欲施前后夹击之法,说道:“来得好!” 前面的人到了近处,有人打个唿哨,驰马上来,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声,叫道:“此树由我栽,此路由我开,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黄管家越众而前,抖出鞭子道:“叫你们老大出来,能过黄某这条鞭子,我等纳上财礼便是。”那人道:“我便是老大。你不要命就上来接招。”黄管家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欺我。你老大想当缩头乌龟,叫些虾兵蟹将来有个屁用。”那人大怒,跳下马来道:“本大王不亲自动手,你还不知道我‘白老虎’的厉害。”手挽大刀,搠向黄管家。招势平平无奇,只是刀挟劲风,虎虎有声。黄管家侧身一闪,双手突施擒拿,立将他刀夺下。那白老虎退后几步,略显吃惊,跟着一挥手,另外两个汉子拥刀上前,却又被黄管家飞鞭卷下兵器。 武名扬第一次见黄管家大显神威,不禁拍手叫好。就是一向以他为仇的少冲,也不由得暗佩他武艺过人。这时后面有三人吆喝着冲杀上来,武名扬道:“我来对付。”仗剑迎上去,他想显示武家剑法的厉害,第一招“望眼欲穿”已递出。哪知剑一碰上三人手中的刀,便觉虎口剧震,差些宝剑脱手。第二招还未使出,已被三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一下子如坠冰窖,心凉到极点。忽听几声金刃碰响,拿刀的三人被震了开去。武名扬身边已多了太公,只见太公持枪如苍松挺立,他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武师彦知他对武家剑法大为失望,向黄管家道:“用剑!”黄管家取剑一招“望眼欲穿”,斜冲而上,立将一人刺死。他剑势连绵,倏地一招“悲歌击筑”,又有两人倒地。余人见此如此威猛,都不敢拢前。领头的白老虎叫道:“风紧扯乎!”上马欲走。武甲、武乙纵马上去,合力将他擒了过来。余人如鸟兽散,霎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武师彦向白老虎道:“说出叶老大的所在,饶你狗命!”白老虎磕头不迭,答道:“什么叶老大,我不认识。”黄管家举鞭鞭挞,白老虎痛得连叫“饶命”,但仍坚口不说出叶老大所在。武师彦后来才问出他是肥东土匪,并不是漕帮的人,只得把他放了。 众人继续上路,一路上武师彦见武名扬情绪低落,知他未免将武家剑法看得太高了,初出茅庐一受挫折,难免失落。便安慰他道:“武家剑法重在打根基,一旦打通玄关,进境一日千里。你黄大叔只是小成,已吓得土匪屁滚尿流。”武名扬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道:“太公,你说孙儿终有一日也能练至剑神那般人剑合一的境界么?”武师彦眼望远处,点了点头。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武家剑法原是很厉害的,后来不知是走了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再怎么练,最多能对付几个小毛贼,难入真流。他怕这般说给武名扬,武名扬就此失了信心,从此对武家剑法不再专心。 此后十几天,既没劫匪骚扰,漕帮的人也没出现。待至淮河边,又雇了艘船,逆河上行,以招引叶老大现身。 这一日渐至中午,船到一处水湾。武师彦命抛锚做饭。武甲、武乙支起锅,汪光义在旁打下手。不久便香飘四溢。黄管家把饭菜端到将军舱中,武名扬等人在船头进餐。 武师彦进餐将毕,忽听远处汪光义的求救之声,料想不妙,立刻闪身出舱,正见四五个挟着汪光义向东北方疾行,当即跃上岸追去。那五人虽挟着人,但似对地形甚熟,武师彦一时追赶不上。约摸奔出十里地,渐渐追近,哪知那五人转过一个山坳忽然失去踪影。此刻黄管家也跟上来,便问他道:“我不是叫你们不要下船的么?你怎么看管的?” 黄管家道:“我,我酒瘾犯了,光义说给我上岸沽酒。我想就一会儿,没事的。怎想……?” 武师彦怒道:“我早跟你说过,平日你灌黄汤,没有什么?这次出行与行军打仗无异,你就暂且戒了。那知你还是没听我劝。” 黄管家愧然道:“是,我去救光义。”说罢正欲去追。武师彦拦住他,道:“你速回船,别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光义我去追。” 黄管家只好回去。 武师彦游目四望,见不远处有个高坡,当下奔向高坡,想立高望远,找到那五人。他奔到坡下,忽然闻到一阵槐花香气,立觉烦恶欲呕,似乎动一下都要昏去。便在此时,那五人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一人道:“上钩了,你回去报知大王,多叫人手来,这份财礼不轻呢。” 武师彦明知遭了贼人的道,强装镇定,暗自运功压制毒气。那四人展开一张大网,向武师彦铺开盖地兜下来,把武师彦网住。武师彦抽剑砍削,那知那网柔韧异常,竟是丝毫无损。眼看着众水贼围拢上来,他心中一急,更加头昏目眩,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欲知武师彦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二回 藏剑山庄 武师彦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忽觉有人说话,跟着一股清凉的汤水顺喉咙流进肚里,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身子一弹而起,斥道:“大胆贼子……” 却听一老妇的声音道:“将军醒了,谢天谢地,好人自当平安。”武师彦这才看清,自己处身一间室中,明烛下立着一个老妈子,黄管家、三个少年及两名家将或睡在椅中,或昏在地上。武师彦满腹疑云,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识得我?这又是什么地方?”老妈子道:“将军名满天下。我藏剑山庄虽僻居山村,也是知道的。将军为水贼设计,幸好我家主母经过,才救下将军。”武师彦道:“原来如此,烦请庄主出来相见,以申谢意。”老妈子道:“将军没事了,老身也得去通报主母。”当下命丫鬟献茶,转身出门而去。武师彦略定心神,回想怎么回事,这时黄管家醒来,也本能般的跳起。待看见将军,道:“将军,你没事就好,这是什么地方?”伸手揪过一个丫鬟,凶道:“说,你们抓我等来这儿干么?”却在此时,那老妈子走进来,忙道:“哎哟,黄大管家,是不是下人服侍不周,老身这厢陪礼了。”说着话福了一福。黄管家一怔道:“你怎么识得我?”老妈子没答他言,向武师彦道:“我家主母有请。” 武师彦向黄管家道:“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随老妈子到了后堂,只见明烛下立着一个淡装素裹的中年美妇,旁边两名丫鬟,也是一身素服。武师彦抱拳当胸,道:“救命大恩,来日相报。不敢请问庄主上姓?”那妇人衿衽为礼,道:“愚夫褚仁杰……”武师彦道:“可是‘铁掌’褚仁杰么?”中年美妇螓首侧转,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愚夫在江湖上藉藉无名,不想贱名也为将军所知。”武师彦道:“褚仁杰二十年前在江南武林中极有声名,后来不知何故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褚夫人道:“愚夫入赘我王家,从此低调行事,淡泊名利,故江湖上不再有愚夫消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愚夫……” 武师彦见她神情戚然,眼圈红红的,已猜知褚仁杰亡故,便道:“生死病死,人生之常。夫人还请节哀。”褚夫人走到堂北壁案头,迟疑片刻,伸手将案头覆着的一缕白绫取下。武师彦见绫下是一木牌,上书:“亡夫褚仁杰之灵位”。褚夫人双目莹然有泪,道:“亡夫是上月初八亡故的。只因亡夫生前好打抱不平,结了不少梁子,靠着几招还算见得人的功夫,朋友又多,仇家尚不敢如何。目今跨鹤西去,仇家一旦得知讯息,岂不立刻上门寻仇?因此,亡夫弥留时千叮万嘱秘不发丧。我们也照办了,只是妾身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以故忧虑终日,不得安宁。”说到这里,忽然双腿跪下,又道:“今有幸结缘将军,想是我孤儿寡母天可怜见,安排将军来解救。”武师彦惊道:“有话好说,你快起来说话。” 褚夫人道:“将军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 武师彦道:“武某身无长物,不知如何帮你?”褚夫人道:“将军家传剑术闻名遐迩,但能指教犬子两招,犬子必大有长进,我褚家就算是有靠了。” 武家剑法百年前本来是极威势的,但武家几代传下来,不知何故威力大减,攻不能杀敌,守不能防身,徒有其名,在江湖上实在不值一提。只是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一来不敢有违,二来也有步武先烈,继承箕裘之意。但武师彦如照实说,既难出口,说了别人还不一定信,当下道:“这个,武某愚钝,连家传剑法精要也未领略,别说指教他人。” 便在这时,珠帘一卷,进来一个少年,道:“娘,这老头儿行将就木,求他何益?” 褚夫人道:“智儿,不得对将军无礼!”那少年道:“别人都说武将军不单武艺超群,而且侠义为怀,今日一见,却是……” “武艺超群,侠义为怀”八字最称将军之怀,倒是“行将就木”令他大不舒服,当下道:“怎样?”少年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褚夫人道:“智儿,还不向将军见礼?”向武师彦道:“这是犬子光智,随妾姓王。犬子年少无知,言语得罪,还请将军海涵。” 王光智哼了一声,脸向别处。 武师彦道:“褚大侠英名,武某久仰,可惜缘悭一面,未能相晤。何况如今又有救命之德,你们在甚难处,武某理应相助。只是有一点不解,褚大侠朋友既多,死前何不托付朋友?我一个外人,插手别人恩怨是非,怕是不妥。” 褚夫人道:“亡夫虽未与将军相晤,但他生前一提到将军,就赞将军精忠报国,技可压人,德可服众,实乃当世豪杰,可恨自己一介布衣,不能与将军相交,还说生平相交的朋友,都是场面上的,没一个可靠。”武师彦听得心头发热,想不到这位老剑侠对自己神交已久,便道:“知交老少尚且不论,何况布衣?真是,……既如此,武某答应你便是。” 武师彦道:“武某倒有一策,趁眼下江湖上还不知令夫之死,不如潜避他乡,时日一长,仇家报仇的念头也淡了。”他话一出口,但觉不妥,要让享赫赫威名的褚氏一门偷逃,说什么也不会情愿。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忽有庄丁来报:“汤剑鼎拜访。”褚夫人脸色一变,道:“来不及啦。仇家找上门了。”王光智道:“娘,怕他作甚?待儿去会他。”说着话便去拔壁上的挂剑。褚夫人拦住他,道:“使不得!你若弄砸了,就更加难以收拾。咱们都听将军的。”王光智返剑回鞘,眼光望向武师彦,听他示下。 武师彦道:“汤剑鼎是谁?”褚夫人道:“他是会稽濂溪书院的高手,早年曾与亡夫有过过节,后来冰释前愆,化敌为友,但也有好些年不曾登门造访。如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怕得了死讯……” 武师彦道:“你们不用慌张,他是来吊唁,还是寻仇,抑或另别他事,尚且不知。你们迎他进来,便说令夫出了远门。我藏在帐后,看他有何话说。”褚夫人道:“也只好如此。智儿,你去请客人进来。”王光智应了一声,揭帘去讫。武师彦将那木牌依旧覆了,道:“且记:不要露出破绽,一切自有我在。”当下转入帐后。 不久一个粗豪的声音自堂外响起道:“褚兄,老朋友来啦,还不出来迎接?咦,是嫂夫人,褚兄呢?汤某多年不见他,想念得紧呢。”这时人已在堂上,武师彦偷眼觑去,看那汤剑鼎花白胡须,一身儒服,斜负书囊,仿佛一个教书先生。双目精光湛然,显然内功深厚。武师彦只看得一眼,但觉此人不大正派。 只听褚夫人道:“汤老爷子光降寒舍,妾身未曾远迓,这厢陪罪了。愚夫有事外出……”汤剑鼎道:“什么?他不在家?嘿嘿,嫂夫人,他是不是呜呼哀哉了?”褚夫人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失悔,这话等于自承其事了。武师彦在帐后闻言心想:“毕竟女妇识浅,三两句便露了真情。”便听汤剑鼎哈哈一笑,道:“老匹夫也不等我一等,老夫练成平天下剑法,他却无缘见识了。”言语甚是无礼。王光智听了怒道“:瞧你这副德性,也配练成平天下剑法。别说你练不成,就是练成了,也比不过家父一双肉掌。”汤剑鼎双目凶光暴涨,盯住王光智,道:“小娃娃,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说着话腰中一摸,抽出一件兵刃,形似戒尺,却两边开刃。 褚夫人见汤剑鼎要动手,爱子心切,冲过去拦在中间,道:“他是个小孩子,说话不知分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罢,你与亡夫的过节,便着落在妾身身上便是。”汤剑鼎道:“不错!老夫今日杀他,直如杀鸡屠狗一般,不过传扬出去,江湖上说老夫欺负一个小辈。他老子当年独闯濂溪书院,打伤我阳明派两名弟子,还说什么王阳明传下的剑法不过尔尔,这口气别说我阳明派咽不下去,说是江南武林中正派人士,也看不惯他的狂妄霸道。所谓父债子还,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除非你褚家断子绝孙,老夫只好自认倒霉。……” 说到这里,袖起戒尺,向王光智道:“小子,给你三个月时日,三个月后,老夫再登门挑战。”说罢欲走。褚夫人伸臂一拦,道:“三个月未免短了些吧?”王光智道:“你要讨债,也不必等到三个月后,便是现在。”汤剑鼎冷笑一声道:“要胜过我汤剑鼎,只怕这你小子终生也无可能。就算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最多不过与老夫打个平手。那平天下剑法总共七十二招,一天一招,七十二天即可练成。老夫给他三个月,已够开恩的了。再见!”说罢打一个拱,顺手向案头一拂,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跟着哈哈几声大笑,汤剑鼎已扬长而去。 武师彦在帐后看得真切,暗自惊疑,走到案头,伸手取那蜡烛,轻轻一动,蜡烛断为两截,断口处平整有如刀切,不禁骇然道:“好厉害!”褚夫人脸色已然惨白,望了望儿子,道:“这一招是否便是‘平天下剑法’?”王光智点了点头,一脸惊恐,再也没了那副傲然的的神色。武师彦问道:“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是‘平天下剑法’?听那姓汤的口气,平天下剑法似乎是天下顶尖一流的功夫。”褚夫人道:“姓汤的也没吹牛,这门绝学乃是当年武圣穷毕生精力所创,可以说是武林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奇峰。谁能练成这门绝学,便可无敌无天下,但闻武圣当年并没将这门绝学传下来,妾身实难相信,他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便是那武圣人王阳明么?”褚夫人道:“不错。”武师彦愤然道:“文成公文韬武略,乃大圣大贤之人,想不到他的徒子徒孙竟拿他老人家的功夫来欺负别人,真是可恶之极。”褚夫人扑通跪地,王光智见母亲跪下,也跟着跪下,褚夫人泪汪汪的道:“将军,姓汤的一出藏剑山庄,亡夫之死讯便即传遍武林,仇家即刻蜂拥面来,就算他不说出去,三个月后,我孤儿寡母也难脱他毒手。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全仗将军了。”说罢连连磕头。 武师彦忙把他二人扶起,叹道:“那汤剑鼎武功远在武某之上,斗力是万万行不通的。”褚夫人道:“除非我儿练成了‘平天下剑法’。”武师彦道:“平天下剑法不是失传了么?”王光智道:“剑法的心法密诀虽已失传,但其剑招尚留人间。不瞒将军,我家便有一本《平天下剑谱》。”武师彦“哦”了一声,略感意外。又听王光智道:“家父得了这本剑谱,日夜参详,至死也没看出名堂。”褚夫人道:“智儿,你去取与将军过目,你爹专长掌法,于剑法一窍不通,自难猜想,将军深通剑术,说不定一遭成功。”王光智应了声“是”,便向里屋而去。不久便以回一个木匣,命出一本黄册子递与武师彦。武师彦一时未接手,心想:“平天下剑法这等神奇,武林中自是人人欲得之后快。若非褚仁杰一死,褚家面临灭门之难,怎肯舍得交给我这外人过目?”说道:“褚老英雄都难以索解,我武师彦更加不能。” 武师彦并非冷心肠之人,只是刚才还被生擒,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褚仁杰,恍如梦中。这山庄处处透着古怪,还有未明白的地方,他可不敢贸然行事。 褚夫人道:“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将军今日想不出,还有明天,明天想不出,还有后天。除了七十二天,尚有十几天宽裕。”武师彦道:“我去向晚辈交待几句。”褚夫人道:“也好。”当下命人带武师彦东厢房。 武名扬、小冲、朱光义及两名家将均已醒来,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武师彦叫他们不要多问,安心在庄上住下,至于剿匪一事,待此间事了,再作区处。众人知将军不喜别人多问,便都喏喏答应。 褚夫人又命下人将备好的酒馔摆上来,为众人压惊。饭罢,又安排了住处。 武师彦回到寝处,褚夫人已叫人送来那本剑谱。武师彦满怀好奇,翻开封皮,映入眼帘的是八行魏碑体的墨迹,每行七字,共是五十六字,粗看颇似一首七言诗,细读之下,不但各句语意不通,尾字也不押韵。他通读两遍,难以琢磨,便朝后面翻去,后面都是剑招的图解,图旁注明招势名称,什么“斜身上刺”、“振腕崩”、“倒脱靴”云云,共是七十二招。武师彦瞧那第一招“斜身上刺”,心里想着如何踏步,如何运剑,突然拍案道:“奇怪!这一招怎么跟我武家剑法中的‘望眼欲穿’如此相似?”再看第二招、第三招,一招招看下去,越看越是吃惊,书中每一招都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只是前后次序不同,细节处略有差异。 他合上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心静气,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武家剑法自祖父手中传下来,至今将近百年,祖训教子孙代代相传,子孙勤练不辍,究竟是文成公剽窃了我武家的剑法,还是武家剽窃了文成公的剑法?”又想:“我武家剑法大有凛然正气、慷慨赴死的气象,但算不上一流的剑术,可归于八段锦一类强身健体、养气培元的功夫,如何能与武圣晚年剑术巅峰之作‘平天下剑法’相提并论?”静下心一想,那汤剑鼎临走时剑削蜡烛,极似武家剑法中的剑招“塞马晨嘶”,招势虽似,威力却差得老远。 他越想越不明白,便想叫王家的人来问。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当下出得屋来,见乌云掩月,四下里黑洞洞的,才知夜深,王家的人早已歇下了。武师彦信步庭院,脑中翻来覆去的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知何时,忽听被“呀”一声惊醒,也不知此刻走到山庄的哪个角落。眼前忽明忽暗,原来左首一间屋子的两扇门一开一合,灯光是自屋中而来,想是刚才为风吹开,才有了那声响动。一瞥眼间,已见到屋中两根条凳间横放了一口棺材,棺材下方是一盏长明灯。疾风之下,灯焰摇摇欲灭。 民间迷信以为,长明灯可以让死者的魂魄留在肉体,直到入土,魂魄方可再转轮回,投胎做人。倘若入土之前长明灯熄灭,死者便要做孤魂野鬼了。不但无法超生,还要受地府鬼差的追拿,山精树怪的欺凌,惶惶不可终日。 武师彦眼见长明灯将灭,未及多想,快步进屋,关上屋门,拿起灯旁的铁签,将灯芯剔了剔,拔高些。屋中煞时一亮,正想:“怎么没个人守灵?要是灯灭,可就糟糕了。”便在这时,耳边忽有一个声音道:“将军这么晚还没有就寝么?”武师彦啊的一声,吃惊非小。转头望去,见是褚夫人。暗弱摇曳的灯光映得她双眼闪烁不定,她脸上一无表情,身上所披的麻衣孝帕为风吹得张开来,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武师彦定了定神,道:“原来是褚夫人。我适才散步至此,见长明灯将灭,便进来拔亮。夫人这么无声无息的走到我身后,倒吓了我一跳。”褚夫人道:“妾身一直在这儿,将军没看见罢了。将军莫非心有挂碍,以致难以成眠,出来散步?”武师彦道:“我粗略浏览了一遍这本剑谱,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来。糊里糊涂就步到此处。”半夜在人家的宅子乱闯,倘不是“糊里糊涂”,必有歹意,因此武师彦忙加申明。又道:“嗯,今夜多有不便,明日再请教夫人和公子。” 褚夫人道:“不妨,妾身这就去叫犬子来,与将军共同参详。”不等武师彦说话,迈步出门而去。武师彦心想:“也好,这事不问个明白,我也无法安心入睡。” 等了一会儿,褚夫人尚未回来,武师彦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双眼盯着自己。这屋子忒大,一丈之处已然瞧不清楚。灵幡幢幢,显得这屋子鬼气森森。甚而还听到暗处发出了一声怪响,但随即无声无息。武师彦从不信鬼神之说,只是自从到了这庄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什么地方却又说不上来,正因为如此,才叫人心中难安。 不一刻,脚步声近,两对绛纱笼引着褚夫人和王光智进来。进屋后,王光智叫两个丫鬟回去,然后关上屋门,向武师彦道:“将军有何吩咐?”武师彦举起那本剑谱,道:“你可知道,令尊从何处得来这本剑谱?”王光智道:“这个……听先父说,他早年途经天台山,遇一老者为八名大汉围攻,先父路见不平,上前劝架。那八人却将先父当作老者的帮手,不由分说拳脚招呼上来,竟要致人死地。那八人武功了得,先父奋死才救回老者,但老者已受了致命的伤,死前将这本剑谱交给先父,自称是武圣阳明公的子孙,受人追杀,便是因此书而起,又说先父侠胆义胆,愿以此书相赠,以酬相救之德。先父葬了老者后,起初还想寻到武圣的后人,把书交还。但费了老大功夫,仍没找到。先父只好作罢。” 武师彦听罢,点点头道:“就算武圣已无后人,但他开创的阳明派香火犹存,令尊没想到交给阳明派?”王光智怔了一下,道:“……先父说,那八人中就有阳明派的弟子,老者死前对阳明派不肖子弟骂不绝口,这些人为图剑谱,竟不顾香火之情,连阳明公的后人也敢杀,实在是灭绝人性。先父自然不会将剑谱交给他们。”武师彦若有悟道:“是了,那汤剑鼎与令尊的过节,怕是因此事而起。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难以索解,这剑谱中招势与我家传武家剑法如出一辙,只是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如何说得上‘无敌于天下’?”褚夫人、王光智都略表惊奇,道:“有这等奇事?” 褚夫人道:“武学中相互借鉴也是有的,剑招相似,运气的法门必定不同。不知将军可否将武家剑法的运气法门相告,说不定于平天下剑法的修炼有所裨益。”武师彦道:“我武家剑法的这套剑法也不算秘密,祖训上并无传内不传外一条。若说运气的心法,武家剑法倒有一首口诀。”褚夫人、王光智几乎同时出口:“什么口诀?” 武师彦道:“说来你们也许不信,便是宋朝文天祥的那首《正气歌》。”二人对视一眼,甚为失望。王光智低声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也是心法密诀?”武师彦道:“练武家剑法,每日闻鸡起舞,歌‘正气歌’,假以时日,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好男儿。” 王光智道:“武功不能天下第一,好男儿又有屁用?又不能争霸武林,榜上留名。”褚夫人见他说过了头,忙喝止道:“智儿,你说什么?”转头向武师彦道:“小孩子胡说八道,眼下连性命都难保,还争什么霸,留什么名?”武师彦问道:“什么榜上留名?” 褚夫人道:“那是江湖上好事者弄出来的,叫什么风云榜,每隔廿年给武林中的人物排个座次,好比读书人登科,只不过风云榜只论高低武功而已。上一届是十年前徐爵爷主持的。那徐爵爷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家资巨万,又好结纳江湖好汉,邀请了数十位武林耋宿,品评当世风云人物,说到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本乐大师和魔教的“白袍老怪”王森。但究竟谁排榜首,众人也莫衷一是。风云榜先论武功,再论名气。若单论武功,两人武功都高深莫测,或许白袍老怪还略胜一筹;要论名气,一个是正派的领袖,曾率僧兵大破倭贼;一个是邪恶至极的魔头,名气不相上下。后来众人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两人都排第一。排在后面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什么人都有。总共一百人,亡夫有幸忝列第八十七位。哎,十年来,这些人有的亡故了,有的退出江湖,有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有的不免走退路,风云榜自是有了大大的变动。” 武师彦听罢,心有不愤,道:“看人当以人品为主,武功不过末节,名气更是不值一提。声名好倒也罢了,倘若为了名气响亮,连杀人放火的事也干,这风云榜岂不误人子弟?” 褚夫人道:“将军说的是。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望犬子能挑起大梁,为他父亲挽回局面,且不说什么榜上有名,要是能保住藏剑山庄不倒我就谢天谢地了。”说这话时,褚夫人显出无限的伤感。王光智道:“如今本乐和白衣老怪都已作古,只要我能练成这套平天下剑法,嘿嘿,风云榜头把交椅还是非我王光智莫属?” 武师彦见他一脸的骄横之气,心中生出厌恶,瞧瞧手中的剑谱,道:“什么‘无敌于天下’,我看这剑谱也很平常。”王光智道:“将军,祖上真的没心法口诀留下来?”武师彦摇摇头道:“我武家两代先祖都是弓马报国,只善行兵布阵,未闻二公以搏名天下,剑术上的造诣只怕还比不上江湖上的二流角色。这两套剑法招势相似,威力却判若霄壤,依我看必是内功心法不同之故。武家剑法心法稀疏平常,剑法威力也稀疏平常;平天下剑法心法异乎寻常,剑法的威力也异乎寻常。”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笑,觉得理应如是。 却听王光智道:“如此说来,你武家的剑法是从阳明公的那里偷学去的罗?”此言一出,武师彦、褚夫人脸色均变。王光智道:“你祖父只记住了招势,没有阳明公口授的心法口密诀,剑法自然稀疏平常。”武师彦听他言语极是无礼,当场便要发作,但抑住怒气一想,他说的何尝没有道理?褚夫人正要说些场面话,忽想到:“说不定智儿这一激,将军就此说出了密诀。” 屋中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却听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闯门而入,叫道:“不好了,夫人,老爷……”进来的是个直身打份的庄丁,他忽然见到夫人凛厉的瞪了一眼,当即改口道:“夫人,少爷,有人闯山。我们,我们抵挡不住……” 王光智骂了一句“废物”,便急步走出去。不久听到远处有个宏亮的声音道:“濂溪书院蒲剑书前来拜山。”听前四个字时,来人似乎尚在庄门,说到“前来拜山”四字,杂着兵刃声撞击、喝骂声,说话者已在十余丈外,只是隔了数重屋宇。 褚夫人脸色大变,刚冲出屋门,就见对面屋脊上跳下十数个黑影,那个宏亮的声音道:“蒲某不请自来,擅闯宝庄,还请褚庄主恕罪。”藏剑山庄的庄丁举着火把奔过来,照见十数人均儒生打扮,其中两人刀尖架着王光智。众庄丁投鼠忌器,只有大声喝骂。均想山庄败得这么狼狈,今晚还是头一遭。 褚夫人教众庄丁禁声,说道:“蒲老先生不在书院教书,深更半夜的闯人宅子,岂是读书人的道理?”蒲剑书道:“褚庄主呢?请他出来说话……”说话间已瞧见屋中的棺材,又道:“他以为装死就能骗过老夫么?”说罢哼了一声。武师彦见那老者峨冠博带,背负书囊,一部苍髯拂于前胸,双目精光闪亮,若非他这么强凶霸道的现身,看上去倒像个和蔼的教书先生。不由得气往上冲,说道:“阳明公当年何等英雄,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竟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山贼。嘿嘿,阳明公要是地下有知,必要感叹所传非人。” 来人中数人叫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配提阳明公他人家的名字?”“原来褚夫人才丧夫,耐不住空闺寂寞,另寻他欢。也该嫁个周郎潘安,怎么是个糟老头子?”此言一出,笑声大作。连庄丁中也有人偷笑。武师彦怒道:“原来阳明派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骂人的能手。” 蒲剑书道:“阁下是谁?请恕蒲某眼浊。” 武师彦哼了一声,尚未置答,却听有人道:“你不但眼浊,而且耳朵也不好怎么好使,‘归来庄’名闻天下,你坐井观天,恐怕听不到吧?”只见檐下走来黄安及武早等人,说话的是武名扬。 蒲剑书道:“原来是孙承宗总兵的爱将,解甲归田的武将军。武将军战功累累,誉满天下,不在归来庄颐养天年,也来趟这淌浑水。”武师彦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不平之事我遇到了,说什么也要管上一管。”蒲剑书忽想到一事,哈哈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将军姓武,嗯,很好,褚庄主,恭喜你练成绝世神功。哈哈!” 武师彦听他说什么“将军姓武”,又恭喜褚仁杰练成绝世神功,听来不着边际,他“明白”了,自己却糊涂了。当下道:“你东拉西扯,说些什么?”蒲剑书止住笑声,道:“将军恐怕还不知道上了小人的当。姓褚的有没有向将军套问平天下剑法的心法密诀?”褚夫人斥道:“姓蒲的,你倒反咬一口。难道不是你派人追杀阳明公的后人,抢夺《平天下剑谱》?你以为那八人死了就没人知道是你主使?” 蒲剑书又是哈哈一笑,道:“褚夫人,那八人可没都死,你要不要老夫推出来对质?”说罢向旁边一人示意。有人推搡着一人出来,走到当光处。被推的那人低着头,似乎不愿露面。武师彦、褚夫人一见,异口同声的道:“是他!” 原来这人是白天约斗的汤剑鼎。 蒲剑书道:“师弟,杀害阳明公的后人,这罪名可大可小,你老老实实说出来,剑谱是被褚仁杰得去了?”汤剑鼎垂首不语,看来已是默认。蒲剑书道:“你打听到阳明公的后人的下落,倒偷偷约帮手去杀围杀,却叫褚仁杰假装好人救走他。剑谱到手后,又将其余七个帮手杀死,是不是?你们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后来发觉剑谱没有练气的心法,心有不甘,又打起了武家后人的主意。嘿嘿,‘有志者,事竟成’,居然也给你们找到了。于是一个诈死,一个挑衅,演一出双簧戏,套取心法密诀。” 武师彦越听越奇,斜眼瞧褚夫人,见她全身发颤,脸色苍白,料知蒲剑书所言是实,但仍有许多不地方明白。这时只听汤剑鼎道:“原来师兄你……你什么都知道了。”蒲剑书得意的一笑,道:“你的一举一动,皆在师兄我的掌握之中。什么事瞒得过师兄这双法眼?”汤剑鼎道:“师兄,我服了你了,明年是你龙溪宗和我泰州宗的比武之期。我看不用比了,师兄如此了不得,再做五年掌门便了。” 武师彦闻言心想:“怎么做学问的阳明派还要以武功争掌门?” 原来阳明派分龙溪泰州两宗,当年王阳明死后,其弟子泰州人王艮乘车游说,惊动京城,创立泰州一宗。龙溪人王畿讲学数十四寒暑不辍,创立龙溪一宗。二宗均自居正统,常常互指其非,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两宗领袖人物达成协约,每隔五年在濂溪书院进行论辩大会,哪一宗胜了便入主书院,执掌门户。这样虽平静了几十年,但口舌之争不易一时见胜负,有时两宗各执一辞,互不相下,争到激烈处,甚而打起架来。有一次险些烧了书院。本来王阳明是武学高手,弟子们做学问之余也习武健身,于是两宗又协议以辩为主,以武为辅。哪知这个传统几代传下去,众弟子只以习武为第一要务,读书倒在其次。五年一届的书院大会,成了武功争输赢的比武大会。 蒲剑书听他肯自愿放弃,那是最好不过,向武师彦道:“武老将军,这部书阳明公的遗著,世间仅存其一的孤本,咱们这些做弟子的是不是应该为他老人家搜集珍藏?”言下之意,自是讨要剑谱。褚夫人忙道:“不可!姓蒲的说这么多,无非想得到这本书。将军将书给妾身。”说着话伸手来拿。武师彦藏书身后,眼光盯住她,大有威势。黄安及武甲等人拦在中间,不许褚夫人造次。褚夫人一时没了主意,不禁向停尸的屋中看了一眼。 武名扬道:“太公,这长胡子老公公说褚家要套问我们什么心法密诀?” 武师彦一时无法断定谁真谁伪,没有作声。蒲剑书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将军确应谨慎行事。这也难怪,将军戎马一生, 于江湖上的事所知甚少,以致难以看清藏剑山庄的险恶用心。蒲某不妨说出一桩公案,将军听后自当明白了。”武师彦道:“什么公案?” 蒲剑书道:“将军可曾听过《武林秘笈》这部书?此乃武林亘古以来最至向无上的武学宝典,是两百年前武功老人融汇所有中原正宗武学,呕心沥血十余载著成。由于此书夺造化之功,书成之日,天神怒,夜鬼哭,武功老人也溘然长逝了。这部惊世名著起初为人所不识,蒙尘数十年。直到白猿献书,为常遇春所得。采石矶一战,元兵倚长江天险,筑垒江壁,拒吴军于大江之上。守矶统领便是元将蛮子海牙。郭英、胡大海两员猛将皆为矶上矢石、炮箭逼回,任你力大无穷,也不中用。正当蛮子海牙得意之时,常遇春率着藤牌军飞舸疾至,,跨江越垒,有如天神下界,杀入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常遇春正是藉此书练成绝世神功,一战成名。此书也如明珠出土,光照乾坤。此后常遇春纵横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他立功无数,直做至开平王。” 武师彦听到这里,道:“开平王神勇过人,说书的附会为张飞下凡。可惜英年早逝,寿仅四十。不知此书后来如何?” 蒲剑书道:“开平王暴疾而终,病发前毫无征兆,一时间全身疼痛,连从前的箭创也无端一起迸裂。依蒲某猜测,必是此书夺造化之功,练功之人有所得必有所失,或者常遇春以此神功冲锋陷阵太过霸道,终至元气衰竭,因此折寿。 他临死前托付后事,将书托副将李文忠献给了太祖皇帝。后来靖难之役,燕王兵逼南京,皇宫被火,及燕王入主大内,遍索建文帝不得,都道他自焚殉国了。后终不放心,派宦官郑三宝游历外洋,名为宣示德威,实为踪迹建文。终究寻觅不着。 野史上说当时建文帝见大势已去,欲拔刀自尽,想起太祖皇帝升遐时曾付箧于掌宫太监,嘱曰:‘子孙有难,乃开箧一视,自有方法。’即命启箧,见有度牒及僧衣鞋帽,并《武林秘笈》书一部。乃与杨应能、叶希贤祝发为僧,自鬼门出亡。此后就不知所终了。有人说在吴江史彬家见过他。故老相传,田州野寺壁上,题有诗数首,蒲某还记得几句:‘流落江湖四十秋’,‘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有人说便是建文帝披缁云游的遗迹。……” 武师彦听到这里,心想:“这姓蒲的一有机会便大吊书袋,似乎我等都是粗人莽夫,只有他是读书人。”只听他续道:“蒲某多方考证,建文帝出亡后云游四方,往来名胜,最后驻锡滇南永嘉寺埋名韬晦,寿终天年。” 武师彦见他说了老久,越扯越远,似乎与眼前之事毫无瓜葛,便道:“不知蒲老先生提及这桩公案与眼前之事有何相干?”蒲剑书道:“将军听蒲某慢慢讲来。这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位大圣人阳明公……” 武师彦心道:“他要吹一吹祖师爷。”果听他道:“阳明公允文允武,进而为大将军,退而出入佛道释,创濂溪书院,也是一代武学圣手,乃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除乱贼、平叛藩、创心学,哪一件不是旷古绝今的伟业?时任兵部主事,因得罪宦官刘瑾,谪为龙场驿丞,真所谓‘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先苦其心智……’”武师彦一皱眉道:“蒲老先生拣要紧的说。阳明公乃公认的大圣人,用不着你多说。” 蒲剑书道:“是是。阳明公一日公事闲散,外出散心,无意中到了一处野寺,看见壁上有建文帝的题诗,才知建文帝曾驻锡于此。这寺庙僻处荒野,早已破败不堪,庙后一块石碣断成了三截,阳明公见那碣上有字,便将三截拼合起来,发现碣上有字,共是五十六字,似乎是一首七言诗,但与壁上的诗大不相同,无论横读倒读皆语不成意,仿佛是石匠随便刻了五十六个不相干的字。……” 武师彦听到这儿,望了褚夫人一眼,想到了《平天下剑谱》扉页上那首怪诗。只听蒲剑书续道:“阳明公是何等的聪明,起初尚不知其意,得知其中必深意,便拓下来回寓细想。没几天便破解了这个谜团,原来这五十六个字藏着《武林秘笈》的下落。阳明公自得了这部旷世奇书,武功精进终至天下无敌。巡抚江西时,连破四十余寨,破巢八十有四。数十年巨寇,一举肃清。武功之高,天下无与抗手。宁王起事之前,知他是绊脚的最大敌人,便邀他宴饮,意图拉拢他,拿话套他口风。阳明公是何等样人,怎肯相从?……”汤剑鼎这时插言道:“师兄,阳明公的这些轶闻我怎么不知道?”蒲剑书道:“我也是新近得知。上月我翻阅书院藏书楼中的图书,在一本朱子的四书集注的夹页中得到一页书签,上面载的便是此事。” 武师彦道:“开平王因练武林秘笈而寿夭,阳明公何以得长寿而终?”蒲剑书面有得色的道:“咱们这一派练功讲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阳明公以儒家的修省化解其中的霸气,水火相济,文武相辅,规避如开平王那般的缺陷,得以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汤剑鼎听到这里,神采焕发起来,道:“师兄,咱们祖师爷有这本《武林秘笈》我是知道的。可是他老人家除《传习录》《日知录》,并未将此书传下来。好师兄,你是不是翻故纸堆翻了出来?早知如此,我也不冒险去杀那个……”说到这里忽觉不妥,急止住话头。 蒲剑书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咱们祖师爷’?你整日在江湖上游手好闲,祖师爷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又道:“阳明公这部书重现江湖,人人无不觊觎,阳明公没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宁王朱宸濠派高手明争抢夺,都未得逞,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后来还是让人得了去。” 众人都是一惊:“书为人得去,不在王阳明那里了?” 蒲剑书道:“那是宁王之乱平后,兵马提督江彬以肃清余孽为名,竟率京军到南昌,索要《武林秘笈》。这江彬乃一佞臣,奈何深得武宗宠信。阳明公只得以柔克刚,一边备尽东道之谊,一边虚与委蛇,敷衍应付。但江彬志在必得,提出教场较射,除非赣军胜了,便可作罢。阳明公只得同往较场,传令校射。在百步外张着靶子,约好各射三箭。先请京军射箭,江彬便叫出一名虬髯大汉。那大汉连发三矢,皆中红心,并杆竖着。京军齐声叫好,铜鼓声久久不绝。江彬瞧着阳明公,心想你是个文官,没甚武艺,便挤兑他亲自出马。当时阳明公道:‘射法略知一二,惟素习文事,荒于武技,还祈都督原宥。’江彬道:‘既知射法,还请试射!’阳明公道:‘班门之下,何敢弄斧?’江彬道:‘有斧可弄,何畏班门?’阳明公为摆脱纠缠,只好离座道:‘都督有命,敢不敬从,就此献丑了。’言罢,走下场,呼随从带马过来,当即一跃上马,先跑了一回趟子,驰至射箭处,忽然拈弓搭矢,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喝一声着,箭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武师彦心想:“这老先生一提及阳明公便口沫横飞,唯恐言之不详,亏他记得这么仔细。 蒲剑书道:“江西军这边齐声呐喊,铜鼓声中阳明公调转马头,背对箭靶疾驰,猛然间一仰身,一箭早出,飕的一声,将靶上的箭第一枝送了出去。正好插在原孔中。众人还未及欢呼叫好,阳明公返辔驰回,右腿蹬弓,发出一箭,又将第二枝箭送出。留在红心处。众人见此神技,连江彬带来的京军也跟着喝采,铜鼓声咚咚不绝。 江彬面色怏怏,‘百步穿杨’、‘不亚当年养由基’的赞了一回,但于武林秘笈一书还是不肯罢休,便提出翻看两眼。阳明公心想让他翻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允了。江彬接过书,翻了几下,说道:‘我以为有多稀奇,就这么一本破书。’顺手给一名随从看。那随从一页页翻过去,书未翻完,转给那个虬髯大汉。虬髯大汉倒拿着书,似乎并不识字,也像模像样的翻看,未及一半,便还给阳明公。这件事后,阳明公不胜其烦,便将书放回了原处。以为天下大安了。忽一日得到一个传闻,想起当日较场校射,惊悟还是被人窃去了《武林秘笈》。……”说到这儿,蒲剑书叹了一声,甚为婉惜。 众人一听,均想这老先生真会说书,说到精彩处总爱卖关子。 武师彦道:“什么传闻?阳明公拿回了秘笈,怎么又没保住?” 蒲剑书道:“江湖上传闻江南周庄的张怀瑜和云南的南宫世家都得到了武林秘笈。阳明公便料到不好,遣人去打听,才知江彬当日受了张怀瑜和南宫雁两人重金买通,才来与阳明公为难。张怀瑜扮作随从,南宫雁便是那虬髯大汉。二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翻看之时,早将书中铭记在心,二人若是贤良之辈,得了出也没什么大不了。倘若心怀异谋,练成绝世神功,无人可以制服,后果不堪设想。阳明公大是失悔,不久即忧郁成疾,表乞骸骨。归途中潜心儒道释三教经典,寻求克制武林秘笈中武功的办法。后来创出了一套剑法,取意于‘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名曰‘平天下剑法’。行至南安,一瞑长逝,死前自觉平生无憾,遗言:‘此生光明,亦复何恨?’” 武师彦心想:“你绕了老大一个圈子,费了不少口水,才回到正题。”汤剑鼎、褚夫人听到这里,都为之一喜,汤剑鼎道:“如此说来,平天下剑法岂非要高过《武林秘笈》一筹?”蒲剑书道:“非也!阳明公的本意要并非要练剑法之人以武功战胜对手,而是培养经天纬地、治国安邦的贤良,以讨叛平乱。练此剑法,须有大仁大义的胸襟抱负,矢志不渝,自强不息。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须行中庸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循序渐进,最后才能平天下。有的人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终其一生也难练成。即便贤良之辈,机运不好,也难出人头地,施展抱负,而《武林秘笈》则不同,就算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后天又不识一字,一旦得了此书,十天半月间即有小成,三年两载可跻身武林一流好手。假以时日,成为顶尖手高不在话下。”汤剑鼎、王光智及众庄丁,阳明派弟子,武名扬、朱光义等人,一听到武林秘笈如此神奇,都激动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找到此书。 汤剑鼎道:“师兄,你知道书放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他以前对这位师兄极是不服,一见面每每闹得面红耳赤。此刻竟变了一个人似的,卑躬屈膝,话也说得温婉有礼,极力讨好亲近。蒲剑书道:“放放回了原处,亦即那道怪诗所暗示之处。我已将书签烧毁,当世也只有我能破解那着怪诗。对啦,我露了一件事,当时阳明公创下这套剑法,深知君子三世而斩,并没将剑法传给子孙及弟子,一日阳明公自感走期将至,暗地叫来一个姓武的仆人,将剑法演给他看,并传了心法密诀。叫他连夜逃走,远避他乡,以防别人妒嫉加害,把那部传给子孙。” 武师彦听到这儿,方明白武家剑法得自王阳明的平天下剑法,一时间所有谜团涣然冰释,不禁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武家和阳明公还有这么深的渊源。”蒲剑书道:“将军总算明白了,也不枉蒲某一番口舌。这部剑谱乃阳明公遗物,诸位若有心修身养性平天下,不防抄录副本私下琢磨,这部原稿还请归还敝派。” 武师彦尚未答言,忽听身后一声暴喝,跟着有如石破天惊的一响,停在灵堂的灵那的盖子竟飞起来,棺中跃出一人,立于当地。只见他面如金纸,身穿寿衣,须发上兀自沾有石灰。神情狰狞可怖,武名扬、朱光义等人还以为僵尸还魂,叫声中躲到武师彦身后,黄管家则冲到武师彦前面。 却听跳出来那人道:“蒲大掌门,咱们做个交易,你说出解读怪诗的法子,我还给你剑谱。”蒲剑书仰天打个哈哈,道:“褚庄主,我还以为你窝在棺材里离永不再出来哩。”武师彦已然猜到几分,经蒲剑书一说,想到自己受了他全家诓骗,大觉恼怒,道:“褚仁杰,你没有死,我早该猜到的。原来你知我硬来不行,便设局套我武家剑法的心法密诀。是了,那汤的与你们一伙,那一招‘塞马晨嘶’,蜡烛多半事先就给切断了。这等鬼域伎俩我生平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堂堂褚大侠,也是这等样人!”褚仁杰给他这么一说,神色颇为尴尬,原打算套出心法密诀,三个月后,光智战胜汤剑鼎,送走武师彦等人就大功告成了。未实半途中闯出个蒲剑书,将算盘全盘打乱。刚才一时心急,竟没想到如何面对武师彦。蒲剑书笑道:“褚庄主费了这么多心思,更没想到平天下剑法并不如想象中神奇。” 褚仁杰讪讪的道:“老将军,此事别有隐情,说来话长,你先将书还给我。”说着话走向武师彦,摊出一手。武师彦双眉一轩,道:“褚庄主,你杀人夺书,倘若实有其事,这本书你还有脸要么?”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止步不语。 蒲剑书道:“这本书本是阳明公的遗物,如今阳明公没了后人,理应交给阳明派。”武师彦点头道:“不错!”却听褚夫人道:“倘若阳明公还有后人在世,蒲老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蒲剑书道:“不可能。阳明公后人中唯一一位老前辈已死于非命,就算还真有后人,这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不如先放在敝派,待日后找到了,再归还不迟。” 褚夫人道:“倘若一时半会儿寻着了,又当如何?”蒲剑书似笑非笑的看着褚夫人,道:“蒲某不信。”褚夫人道:“不瞒诸位,妾身便是。” 她话一出,众人都觉吃惊。武师彦道:“你若是阳明公之后,必知令夫谋害那位前辈,何以当时不加阻止?” 褚夫人道:“你说的那人是我王家的叛徒。《平天下剑谱》是我王家共有之遗产,他窍书偷逃,意图私吞。遭愚夫误杀,那也是天意。”褚仁杰见夫人为他开脱,望向她的眼光满含感激。汤剑鼎向他道:“贤内是阳明公之后,这可你怎么从没给我提过?老哥攀上这门亲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褚仁杰却没吭声。 蒲剑书道:“夫人说是阳明公之后,要让我等相信,总得拿出真凭实据。”褚夫人道:“也好。诸位随妾身到我王家禁地观瞻一回,自当明白了。”说罢命两名丫鬟打灯笼往后院走去。 武师彦第一个跟上。蒲剑书心想:“我才不上当呢。”并未抽身。但隔了一会儿见除了本派的人听他示下没动外,余人都跟了去,终于忍不住,说声:“看你有何花样。”迈步跟上。众弟子跟在后面。汤剑鼎叫道:“等等我,我也去。”快步追上来。 时值下半夜,明月当空,清辉泻地。这藏剑山庄颇大,借石为山,引水为池,藤萝倒挂,随风摇曳,清泉出石,叮叮作响,小小乾坤,森罗万象。紫气出于苍松怪石之间,萦萦绕绕,置身其中,让人不知是山藏庄,还是庄藏山,恍如进了仙境一般。汤剑鼎道:“褚兄有这么个神仙福地,也不带兄弟来玩上一玩。真不够哥们。”褚仁杰仍不发一言。 不久行至一处,只见竖着两块大青石,中间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栅栏。右边石上刻有“王氏禁地”四字,左边石上刻有“外人不得入内”六字。褚夫人道:“这是我王家禁地,非我王家子孙不得入内,就是愚夫也是第一次来此。今日破例让诸位进来观瞻,后辈不在此列,请留在此处稍候。”说罢转身入内。 黄管家低声向将军道:“这里面恐有埋伏,将军还是别去了。”武师彦道:“不妨,你看好这儿,我去去就回。”武师彦家人、阳明派弟子、众庄丁只好止步于此。进去的只是褚夫人、王光智、武师彦、蒲剑书、褚仁杰、汤剑鼎六人。 众人转过青石门,眼前一方水池,灯笼照见池里横七竖八的插着上百把残铁断剑,已是锈得面目全非,水中铁锈在灯光照映发出得碧绿诡异的光芒。众人均想:“当是百年前一位铸剑师在此铸剑,以池水淬火,不中意的都掷诸池中,弄成如今这副局面。” 再向前走是一个大石丘,褚夫人止步道:“到了。”众人见石丘顶蔓草丛生,正面长满青苔,哑然互望,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褚夫人叫王光智用剑刮去青苔,用灯笼一照,只见石上刻有字迹,上方是“剑冢”两个大字,铁钩银划,森然夺人心魄。下方数行小字,细看是:“剑神门下守仁葬剑于此。守仁习剑神之术,忽忽有年,自觉剑术杀十人、百人犹可,杀千人万人难,而奸人层出不穷,如之奈何?今脱师门,葬剑于此,啸傲而去,寻觅他途。” 蒲剑书奉王阳明的学说为圭臬,日日捧读其书,对其字熟之又熟,见此字迹不假,忙望石膜拜。汤剑鼎喜道:“师兄,这是阳明公的遗迹。”也跟着下拜。 蒲剑书道:“当年阳明公得罪宦官刘瑾,贬龙场驿丞,赴任途中察觉为人跟踪,自知是刘瑾派人来加害自己,行至钱塘江,心生一计,趁夜佯为投江,除下鞋帽并藏绝命诗一首,浮于江中。隐遁九华山,从此修习剑术,以除奸党。后来出山又去赴任。这与那些只知明哲保身,一有不快就入山避世的所谓隐者鲜然不同。蒲某只知其事,不知他老人家练剑处就在贵庄内。‘藏剑山庄’,山庄藏剑,其名原来是这么个深意。” (王阳明起初遁入的是武夷山,后来不满江彬乱政,辞官入九华山以示抗议。小说为情节发展之需,安排在九华山。) 褚夫人道:“诸位可信了妾身吧?” 蒲剑书道:“王大小姐既是阳明公之后,当有他老人家的祠堂,以及王家家谱。”藏剑山庄在江湖上名声不显,连与褚仁杰关系莫逆的汤剑鼎也对庄内之事不甚了了。蒲剑书既知褚仁杰入赘王家,其夫人才是山庄真正的主人,故改了称呼。褚仁杰闻此,愧然无语。 褚夫人道:“我王家对头太多,阳明公的武学秘要又为人所窥,因此行事不敢张扬,连阳明公的祠堂也不敢建。至于家谱,那倒是有的。”当下叫王光智拿出来。王光智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武师彦心想:“家谱岂有随身携带的?倒似早想到我们有此一问。”蒲剑书接过看了,点头道:“是王家家谱,这假不了。” 褚夫人道:“将军,你祖上受恩于我王家,占有我家绝技下垂四世,也该知足了。现下还请归还《平天下剑谱》,并心法密诀。” 武师彦道:“夫人仅凭一处古迹,一本家谱,就说是阳明公之后,未免失之牵强。恕武某不能从命。” 褚夫人愀然变色道:“将军,我敬你是社稷功臣,一再礼让,可别以为我王家目今子孙凋零,嫁个男人不当家就好欺负, 逼急了别怪我造次。”武师彦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你恫吓也没有用。”便在此时,他忽觉手中一空,有人夺去了书,一看却是汪光义,喝问道:“光义,你干什么?” 汪光义嘻皮笑脸的道:“太公,好教你知道,我真名王光义。”指着褚夫人、王光智道:“我娘!我弟弟!”王光智拉着他手道:“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回来,一家总算团聚了。” 武师彦、黄管家、武名扬等人无不惊奇,武师彦随后明白:“褚仁杰查知我是武姓仆人的后人,便遣大儿子化名朱光义,到我庄子名为拜师学艺,实为偷学心法。费了两年心思,什么也没偷到,终于坐不住了,趁这次赴淮剿匪,儿子下蒙汉药,老子装死,夫人唱红脸,铁哥们唱白脸,演出一场好戏。世道险恶,就是归来庄这等清闲之地也免不了世人的心机。” 当下洒然一笑道:“褚庄主倒了费不少心思,若非我武家本没有心法密诀,若有早给你们偷去了。前番船中中毒,也是你儿子的杰作了。嘿嘿,真正内贼难防。”褚仁杰听得不是滋味,脸上表情却甚是怪异,想是涂了一层脂粉油脂之类,喜怒虽形于色,却是怪怪的。 便在此时,忽然月藏乌云,响起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嘿嘿,说的不错,真正内贼难防。”只见一溜黑烟自众人眼前疾过,话音未落,黑影纵上屋脊,随着几声磔磔怪笑,便即没入夜色。几名庄丁跃上屋脊,望着沉沉黑夜,已知追之不及。王光义这才缓过神来,惊叫道:“剑谱……剑谱没啦……” 褚仁杰跃下地,道:“那人不是厨上的李头陀么?怎么他也会武功?”蒲剑书道:“岂止有武功,他是李头陀,不在风云榜之列,但武功说不定还在你我之上。他是近几年才在江湖上露面的,一向在岭南一带出没。专拣活人吸血练功,绰号‘吸血头陀’,因瘸了一腿,人称‘跛李’。藏剑山庄怎么让他混了进来?” 褚仁杰惶急道:“剑谱为他夺去,这可怎么是好?”忽听有人叫道:“那头陀捉了一个小孩,似乎,似乎是少冲兄弟……”说话的是武乙。武师彦经他一说,想起那黑影般的妖人手中确实挟着一人。扫眼不见少冲在场,惊道:“武乙,你没看错么?” 被李头陀掳走的正是少冲。当日褚夫人宴请武师彦一众,席间少冲尿急如厕,无意中看见褚家少庄主王光智将一名小厮拉到角落,憔声问道:“你给她送去的饭菜,她吃了没?”那小厮道:“那小姑娘只是哭泣,也不说话,如此下去,恐怕有些不妙。”王光智低声骂道:“蠢才,这还要你说?你再央个机灵的丫头去劝劝。记住了,此事千万不可让我娘知道了。” 少冲心想:“这少庄主定是抢了个新娘子,看他仪表堂堂,竟干这种龌龊事。”他生平最恨坏心眼的人假装好人,当时便留了心思,寻机会揭他的丑。后来他一直留意那小厮的一举一动。晚饭后,那小厮将一些饭菜交给一个青衣小婢,附耳说了几句,小婢便向里屋而去。少冲尾蹑在后,不久那小婢到了一间房外,开锁进门后,又将门反锁。 少冲只听那小婢不停的劝人吃饭,那小姑娘一直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小婢后来道:“这里离你家忒远,你哭也没用。饿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谁也不知道。你还是从了吧,还有好日子过。”哪知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小婢又道:“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前番那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水灵灵的,因为不从少庄主,拿剑抹了脖子。尸体烧成灰,她家人告到官府,却无真凭实据,庄主只往衙里送些银子,此案就不了了之了。我要长得有你一半美,能得少庄主垂青,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句倒颇见灵效,那小姑娘渐渐止了哭声,接着是碗筷之声。想是听从了劝。 那小婢道:“对啦,你吃了饭有了精神,我也得了少庄主赏赐,两全其美,岂不甚好?”约摸一盏茶工夫,那小婢出了门,将门反锁。少冲心想:“原来他老爹也不是好人,要当众揭穿他的丑行,救出小姑娘就难了。罢罢罢,我先救出小姑娘再说,便宜了这小子。”当下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棒子,几步走到小婢身后,向她后脑勺一棒敲去。 小婢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少冲将他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取了钥匙,心道:“这恶丫头帮着干坏事,死了最多把你埋了……”虽这么想,心中却不由得砰砰乱跳,仿佛做坏事的是他自己。一探她还有鼻息,心神稍定,当下开了门,灯下见床上坐了个少女,低着头抽泣。他走上前道:“喂,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那少女抬起头来,怀疑的望着少冲。少冲见她约摸十四五岁,鹅蛋脸,额前一排刘海儿,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泪珠,两条泪痕划破脸颊。容貌清丽脱俗。少冲从未与一个女子这么近的相对,当少女第一眼向他看来时,心中如有鹿撞,砰砰而跳。立即移眼别处,随即又忍不住向她看去。那少女抽噎道:“你……你是谁?真的能救我么?”少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少女见他点不止,如鸡啄米一般,不禁莞尔一笑,脸上立即浮起一对梨涡。少冲看得呆了,竟忘了身处险地。那少女心中自是奇怪不已,说道:“你骗我的,你跟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少冲不懂“一丘之貉”,却明白她不信自己,忙道:“我不是一丘之貉,那个小恶人是一丘之貉。”便牵住她手道:“咱们快走,那小丫头醒了乖乖不得了。”少女心想:“他用错了‘一丘之貉’,这会儿却没工夫指正。”又想到难逃离此地,又是激奋,又是害怕。 少冲于男女之别有些懵懂,牵着她软滑的小手,心中莫名的慌乱。黑夜中二人在庄里闯了一阵,少冲才想起自己并不知庄门在何处,低声叫道:“糟糕,我忘了路啦。”少女着急道:“那……那怎么办?”少冲想了想,道:“今晚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先回去,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等我明天探明了路,明晚再来接你出去。”少女道:“也只好如此了。” 二人循着原路回到那屋,所幸丫鬟未尚苏醒。少冲安慰了那少女一番,将门锁了,钥匙放进那丫鬟手里,便向寝处回去。心想:“那丫头待会儿醒过来定会奇怪:我怎么睡在这儿了?啊,原来是我疲了,这事千万不可让少庄主知道,否则说我做事迷糊,不给我赏赐。”又想到自己救那小姑娘,大是兴奋,他自听太公讲侠人异士的故事,心中钦慕,立志也要做一个侠士,只是今晚没事先做个计较,以致没能成事,试想真正的侠士有这么糊里糊涂的么?便又有些懊恼。他边走边想,忽见两对绛纱笼向这边走来移来。忙躲起来,看清是两名青衣侍女,后面一身素服的是褚夫人。心想:“小恶人怕他娘知道,多半他娘不让他干坏事。我不如把此事说给褚夫人听,又揭了小恶人的丑,岂不两全其美?” 当下上前几步,正要号叫,却见三人转了个弯,绛纱笼随即不见。少冲紧跟过去,顺那条廊道过去,却始终没追到褚夫人三人。心道:“这真是奇了,莫非见了鬼?” 恰在此时,忽听到两声轻响自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似乎是手指敲击木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擦响。一抬头见砂顶挂了个“丧”字白纸灯笼,吓得汗毛倒竖,双腿发软,动也不敢动。屋中忽然有人道:“那老头儿已信了我,这会儿正在屋中观书,他必会奇怪,剑谱上剑招如何与他祖传剑法相同。他明日问起,我已想好法子应付。就委屈你在此呆着,千万不可自作主张,一切自由我安排。”另一人“嗯嗯”两声,如同发自地底。却在此时,一阵怪风吹来,“咔嚓”两声,屋门随风而开,少冲立觉处境不妙,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身子一轻,如同被风吹上了天。全身酸麻,连叫声也哽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但脑子还清醒,知是被人挟着。那人双腿勾在檐下斗翘上,不声不响。黑夜中瞧不见面目,几乎同时,已见到太公几步冲进屋,欲喊无声。接下来的事是褚夫人叫来“小恶人”王光智,请教武家剑法心法密诀。少冲隐隐料知褚家不怀好意,却又无法向太公示警。后来冒出个蒲老先生,讲了老长老长的故事,听着也不觉怎么有趣,浑身却难受至极。只希望他快快讲完,最好与褚家闹翻,大打一场,乱中自己好有机会脱身。哪知那老先生说到最后,竟要与褚家讲和。褚仁杰向将军索书被拒,汪光义变成了王光义。自己身子又一轻,一阵子头晕目眩,耳边呼呼风响,似乎在天上飞一般。许久身子一下子撞在地板上。然后是关门之声,四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撞开门的声震醒,只见亮光自门透入,甚是刺眼。原来天已大亮,有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道:“小子,你饿了么?” 少冲揉了揉眼,见清来人,吓得差些昏过去。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三回 少年行 那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耸,双目低陷,面皮堆满疙瘩,当真如僵尸一般。头发垂肩,发际束一个铜箍,颈下悬着缨络,仿佛是以人的背脊骨穿成。穿一件奇大的布袍,在他身上便如搭在衣架上。手中拄一根手杖,似乎是本两根胫骨结成,顶上一个小骷髅头,森然吓人。 少冲道:“你……你是人是鬼?……”那人道:“佛爷我外号‘吸血头陀’,你说是人是鬼?小子,你没饿,佛爷可饿了。”说着话伸出一只枯木一般的手来,摸少冲脸颈,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脸上却呈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少冲骇然道:“你饿了,自去找东西吃便是,干么问我?”过了这许久,他身上穴道已解,自能说话活动了。 跛李道:“不用去找,我便吃你。小孩子血鲜肉嫩,佛爷可有些忍不住了。”说这话口涎已嘴角流出,伸出舌头舔了舔。 少冲使劲摇头道:“不成,不成,我生了病,病的小孩子不好吃。” 跛李道:“你有没有病,佛爷还看不出来么?不过你不用急,佛爷我只于每月晦日吸血练功,且留你几日。”说着话取出一个荷叶包,拿出包子、油饼一类点心,放在地板上,道:“可别饿坏了。”这句话单听似乎甚含关切之意,实则是不想少冲饿坏了吃着不爽口。说罢一瘸一拐出门去,门一关,便是上锁的声音。 少冲虽然害怕,却不会像那小姑娘不吃不喝,当下拿起点心便吃,心想:“他妈的吸血鬼总不会在食物中下毒,下毒是毒他自己。”又想:“那小姑娘被小恶人囚禁,我要救别人,哪知自己也给人囚禁起来。那小姑娘逃不出去,总还是少庄主夫人,我少冲逃不出去,就成了吸血鬼口中美味了。”免不了自悲自叹一回。 他想寻机逃走,眼前置身一间小屋子中,大门紧锁,四周封得严严实实的。细听还有水流声,船夫号子声,小屋子也不停晃动前移,才知是在一艘船上。心想:“待会儿那吸血鬼进来,我便冲出去。一下水,他就追我不着了。”主意已定,便坐下静待,想着太公是不是还在藏剑山庄,出去到哪里会他们,还有那个小姑娘处境如何,她若今晚等不到自己,必会怪自己言而无信,又想真正的侠士岂能言无而信,一定要天黑之前赶到藏剑山庄。这会儿他却盼着吸血鬼快快进来。 等了老半天,舱门终于打开,少冲在那人跨进三步之时,立即朝门冲出。正当跨出门坎,却见李头陀不知何时竟已移身船外,止步不及,立刻撞入他怀中。跛李把他拎进舱,关了门,道:“进了本佛爷的手掌心,别指望逃走。小子,你识不识字?” 少冲心想:“他干么问我识不识字?我若识字,难道他吃了我,本来不识字也识了字?但他若恰喜欢吃肚子里没墨水的人怎么办?”想了想,道:“要说不识,却又识得几个。若说识字,却又不多。” 跛李拿出一本书,指着数行字给少冲看,道:“小子,你将这些字念给佛爷听,乖乖听话,如果念得一字不差,说不定佛爷一高兴,就放了你。” 少冲道:“好,我念给你听。”一把夺过书,扫了一眼,见那书纸泛黄,颇显破旧,那页上的这字也都是熟字,眨眨眼睛道:“我识得的。不过你须答应我救一个人,我才念给你听。” 跛李道:“休与佛爷讲价钱,快念,本佛爷也识得的,你小子倘有一字念的不对,我揪下你脑袋喂王八。” 少冲伸了伸舌头,心道:“我脑袋喂王八,你要吃我,难道你是王八?”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只好照着字念道:“漏无声水自沉遥玉丹山红日远想拱……”一口气念罢,连自已也喘不过气来,说道:“完啦。”心下却道:“这是什么文章,真正狗屁不通。” 跛李道:“这是什么意思?”水冲皱眉道:“这个,我不知道啊,可惜,要是她在这儿,必当一读即知。”那人急问道:“她是谁?” 少冲道:“她呀,大大的才女,被小恶人王光智抢作新娘子。这会儿怕是在哭鼻子呢。” 跛李一笑,却比哭还难看,说道:“你无非想救那个小丫头。姓蒲的是老学究,他都解不出来,一个小丫头有什么能耐?”想了一会儿,又道:“嗯,王光智在扬州瘦西湖遇到小丫头时,那小丫头确在做诗,说不定还真是个才女。嘿嘿,就算她不会解读,还是一餐美味,总比你这臭小子香些。”说罢夺过书关门而去。少冲叫道:“喂,白天山庄防范得紧,你晚上去再去那小姑娘,若不信你,你就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前来搭救。” 那人并不答言,只叫船夫靠岸。少冲心想:“小姑娘出了狼嘴又入虎口,那又别无他法。,谁叫我答应人家的事总不能失言。”又想:“那鬼头陀怎么不去问长胡子教书先生,啊,是了,长胡子教书先生了骗褚仁杰才这么说的,其实他也不知。” 这一等足足等了四、五个时辰,天已尽黑,才听到有人上船,门开处,李头陀肩上扛着一人,一拐一拐进来,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蒲老匹夫,若不是佛爷跑的快,险些被他封了穴道,嘿嘿,一指弹果不简单。 说着话点着蜡烛,将肩头的人撂在一张方桌上,那人身形单薄,正是昨晚遇见的那姑娘。此时双目紧闭,鬃发散乱,胸口一起一伏。少冲捉住她双肩,叫道:“喂,你醒醒……”摇得两下,小姑娘睁开眼,“哇”的一声大叫,立时扑入少冲怀中,连道:“鬼!鬼!……”少冲也“啊”的大叫,想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抱住。 跛李斜睨着眼,道:“瞧你两个家伙,倒像是一对鸳鸯。佛爷不如养起来,待你们生出小鸳鸯、小小鸳鸯,有得吃了。哈哈……”笑声中关门而去。 少女好半天才回过神,说道:“那丑鬼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救,原来少年英雄就是你。今天那小恶人逼我跟他成亲……”她说到“成亲”二字,脸上飞红,低着不头敢看少冲,又道:“我没允他,他气急败坏,说今晚要霸王硬上弓。到了晚上,我怕得很,你却久久不来。那小恶人喝醉了酒,说出来的话又臭又难听,我……我想撞墙自尽”少冲忙叫道:“撞不得!”少女问道:“我不想活了,为什么撞不得?”少冲搔搔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撞不得,嗫嚅道:“我,我,人死就不成了,你爹娘,总而言之,你不能撞墙。” 少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我被小恶人抱住,一点力气也没有,撞不到墙。忽然来了个丑鬼,和小恶人打了起来,小恶人打不过,没几下就被扭断了脖子。我最恨人家打打杀杀,又见死了人,害怕得不得了。便在这时,小恶人的爹赶了来,还有一个长胡子教书先生,两人打丑鬼一个。这一回丑鬼不是对手,便抱起我说受一位少年英雄相托相救,我见他丑得要死,立即昏了过去,后来的事便不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这时才想起男女授受不清,忙挣脱少冲走到一旁,脸更红了。灯烛映照下,酡颜更加娇美动人。少冲初逢少艾,不由得看得痴了。那少女道:“喂,我下次见到你,不知道叫你什么?” 说这话时不敢正眼瞧少冲,自是鼓了很大勇气。少冲道:“我名叫少冲,你呢?”他怕别人知道自己没有姓,便没有说。苏小楼道:“我爹爹姓苏,上纪下昌,我爹呼我小楼。”她本来可以直说姓名,偏要拐着弯说出来。少冲心想:“人美,名字也美。”又想起一事,道:“你在藏剑山庄,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公公?”苏小楼道:“没有啊,我只看到长胡子教书先生和花白胡子。”少冲心想:“太公与褚仁杰翻了脸,那鬼地方待不下去,必是离开了山庄。” 苏小楼又道:“那丑鬼为什么听你的话?”少冲一下子有了神气,道:“他是我手下败将,答应做我一个月的奴才。我指东,他不敢往东,我指西,他不敢往东。”苏小楼望着少冲,满含崇拜的神情道:“真的?你好了不起哦。可是他为么什把我俩锁在屋里?”少冲微怔,道:“那船老大是不好人,丑鬼怕咱俩受欺负,因此上了锁。”说完这话,见苏小楼点头,竟是信了,舒了口气,心想:“好险!幸好我会圆谎,险些露了马脚。” 这时跛李拿了些吃食来,有鸭脚板、凤爪、猪手之类卤食,也算丰盛。少冲心道:“你倒知趣,帮着我圆谎。”便老实不客气大吃特吃。苏小楼虽脱险地,仍然神思不属,随便吃了些。饭后,跛李道:“喂,小丫头,你吃了佛爷的饭,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佛爷有着诗,你给解读解读。”苏小楼望了少冲一眼,心道:“你这奴仆面相凶恶,对人也不怎么礼貌。”少冲猜到她心中所想,便道:“喂,‘吸血鬼’,她是我的朋友,你说话礼貌些。你有求于她,更要加倍的礼貌。” 跛李瞪了他一眼,心想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话这么大声,只是眼下要揭开一桩大秘密,不得不求人,只好隐忍不发,说道:“小妹妹,那饭是我自愿送给你吃的,有点小事向你请教。”仍将那五十六字怪诗指给她看,心道:“你要是令佛爷失望,佛爷立刻煮了你下酒。” 苏小楼默贪念了几遍,摇摇头,一脸茫然,自是不知其意。跛李怒道:“你真的不知道?”少冲见他目放凶光,忙道把苏小楼拉到自己背后,道:“这怪诗连聪明绝顶的阳明公也要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想上七天七夜,……”这时苏小楼插言道:“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怎么可能?这人除非是泥塑菩萨……”少冲没理会她,续道:“苏姑娘再聪明,总聪明不过阳明公。好歹也要他个……”心想时日说多了他等不及,说少了于自己不利,还没想到一个好天数,跛李已道:“小娃娃,佛爷给你十天,十天若解读不了,嘿嘿,两个娃娃炖成一锅鸳鸯汤,给佛爷解馋。”叫苏小楼将诗死死背下来。苏小楼见他恶相,不敢不依,默读两遍,紧记心头,跛李袖了书出去。 少冲见苏小楼的眼神中似有不解,讪笑道:“一个月正好今日到期,我又得了一种怪病,武功大不如从前,现下是打不过他了。”苏小楼道:“我已经离家十多天了,我爹会着急的,我,我想家。”说着话流下泪来。少冲心中一痛,心想她有家可想,自己却无家可归,仍是编着话劝慰她,言谈中得知她爹苏纪昌是洛阳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家道颇为殷实。她从小养于深闺,日日与琴棋书画为伴,从诗词中领会江南之美,心生向往,决意江南一游。无奈她爹以“江湖险恶”为由拒绝,于是趁爹外出走镖不在,便与一个丫头私自离家出走,两人都没什么江湖历练,所谓有钱走遍天下,好在身上有的是银子、银票,。游完苏州,听说扬州的瘦西湖风景宜人,才到瘦西湖第一天,便给在此游玩的王光智遇到,纠缠不清,三言两语之下,王光智已摸清苏小楼的脾性,邀她作客自己的山庄,说那里名胜古迹无不是江南极致。二人从未受过骗,以为世上人人都如她们只说实话,当时便信了。这一去风景自然没看成,途中随从丫头也失散了。 少冲道:“这有了这次教训,下回可要当心了,世上可不都是好人。就是咱们太公,这回也上了当。”苏小楼便问:“你太公是谁?”少冲道:“我自小无父无母,是太公收养了我。”当下将武师彦如率一家赴淮缫匪,如何进了藏剑山庄,那庄主夫人待客周到热情,却是想骗太公说出什么心法密诀,庄主“花白胡子”居然也没死。少冲只是听到蒲剑书与武师彦的对话,至于什么“双簧戏”,他却不甚了了。 二人虽有男女之别,但年纪都还小,于共处一室也没怎么在意。这十天当中,除了不能自由出舱,吃喝拉撒倒不用愁。那首怪诗实在太过深奥,二人起初还冥思苦想,后来就掷诸脑后了。只不过在跛李送饭之时,还装作冥思状。别的时候,便由少冲说自己儿时的趣事,诸如捣泥鳅洞误抓了蛇,蜈蚣打败了鸡等等,苏小楼闻所未闻,自是听得有趣。但只是静静的听着,并不说话。有时抿嘴一笑,脸上便浮起一对梨涡。少冲看着极是开心。 后来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少冲大骂法海卑鄙无耻,语多粗俗。苏小楼道:“法海不过多管闲事,怎么卑鄙无耻了?”少冲激愤道:“臭和尚没老婆,看不惯人家夫妻恩爱,便骗许仙他娘子是妖精,把他关在金山寺,还不卑鄙?白娘子为救相公才水漫金山,臭和尚便去天庭告御状,反咬一口,这不是无耻么?天上的皇帝和臭和尚是一伙,自然听他的话,派天兵天将把白娘子镇在雷峰塔里,说什么‘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娘子才得与相公相见’,你说这法海可恶不可恶?咱们江南的百姓巴不得塔倒了水干了才好,你知不知道,后来玉皇大帝也怪法海多事,法海畏罪潜逃,躲来躲去,就躲到了田螺里。你信不信,等咱们出去了,我摸个田螺给你看,担保里面有个光头和尚。” 苏小楼道:“我这次来江南,原打算去西湖看‘雷峰夕照’的。书上说,雷峰塔是吴国国主钱(亻叔)为她亡故的母亲的所建。其实法海没就错啊,那白娘子是白蛇精变的,和尚以降妖伏怪为已任,没什么不对啊。”少冲道:“不对,不对,白娘子就算是妖精,也是好妖精,那许仙前世救了她命,她也知道报恩,换作了臭和尚,他心高气傲,不但不领情,说不定还恩将仇报。” 苏小楼道:“我爹说,人是人,妖是妖,妖就算变成了人的模样,终究还是妖。”少冲一听急了,道:“呸呸呸,你爹真正胡说八道。”苏小楼见他蛮不讲理,立时珠泪溅落,泣道:“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少冲一见她落泪,便即失悔,但要他认错,却是不能。他并非仅仅喜欢白娘子而一力为她辩护,只因他在别人眼中是海盗贱种,黄管家还说什么“海盗的儿子定是海盗”,便不能与好人同列,适才听她说“妖永远成不了人”,便免不了跟她急。 两人争红了脸,接下来的两天,苏小楼再也不和少冲说话。少冲心想:“你不理我?你只不过出身好些,就瞧不起我,我好稀罕么?”便也不理她。不觉十天之期将至,到第九天下午,两人都在各想心事,忽听舱外有人说话。一人道:“李二哥,兄弟找得你好苦,大哥叫你回去,山寨出大事了。”跛李的声音道:“佛爷忙得很,这是他自找的,我可帮不了。”又一人道:“李二哥,铲平帮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请你无论如何回去一趟,兄弟们也好有个交待。”跛李冷冷的道:“我早劝过他加入白莲教,他不听我劝,非要自立门户。可惜经营无方,门户狭窄,如今的江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吓米。铲平帮崛起于太行,势力日炽,吞并我漕帮是迟早的事。要是早加入白莲教,有大树蔽荫,总好过被狼吃掉。” 先一人道:“一个是魔,一个是狼,被谁吃了都非好事。眼前之事,还请李二哥念在咱们结义一场的份上,不计前愆,共抗危难。”那跛李道:“佛爷自今日起退出漕帮,你们快滚,休来罗唣!”话音风落,便听啪的一声,一枝镖打在舱门上,镖尖插进来足有一寸,可见掷镖人力道不弱。跛李道:“好你个‘大头怪’,竟敢用暗器伤我!你藏在舱里就以为佛爷看不见?”跟着是打斗之声,想是动上了手。一人道:“不关我的事,老大要杀你,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说话有些喘气,显见招架不住。忽然间打斗声大作,想是另两人也加入战团。只听跛李道:“阿猫阿狗也配动爪子?千军万马,佛爷尚且不惧,何况汝等三个废物。” 便听有人“啊”的一声,舱门上破了一个洞,钻进来一个大大的脑袋,那人颈上如戴了个大枷,进退不得,挣得两下,舱门合页脱落,舱门向下便倒,怪叫声中,“大头怪”头下脚上,双脚乱蹬,情景颇为滑稽。少冲瞧着大笑不止。 苏小楼这会儿害怕已极,躲在桌子下抱成一团,栗栗发抖。舱外甲板四人相斗正烈。来的三人两个拿刀,另一个空手。李头陀窜高伏低,身形却比三人灵捷多了,丝毫不个跛了脚的人。那三人渐渐招架不住,忽然江上有三艘快船急速靠过来,跳上来十来劲装汉子。李头陀骂道:“他妈的,铲平帮的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大举出动对付佛爷。”一脚踢出,立将一人踢入江心。手一伸,又抓住一人,只听“咔嚓”两声,那人脖子已被生生扭断,其余人见他如此凶悍,不敢拢前。头目陈功叫道:“这跛子不会水,大伙儿抓住他啊,大哥重重有赏。”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听说有重赏,个个奋勇,人人争先。李头陀眼见双拳难敌四手,涌身跳入江中。来人中立有数人跟着入水。一会儿工夫,就见两人露出水面,抱着一人,正是李头陀。两人将他抬到甲板上,绳索绑了双脚,再头下脚上的控水。半晌李头陀醒来,骂道:“龟孙子,佛爷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已然有气无力。他武功远高于这些人,终因不会水落于人手,心中怎肯服气。 陈功道:“李二哥,大哥说啦,他与你结义一场。只要你交出那本书,咱们便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跛李诡笑道:“晚啦,适才佛爷落水之时就喂了鱼了啦。”陈功脸色突变,搜跛李全身,一无所得,忙叫喽罗:“下水找!”几人跳入江中搜寻,那江水川流不息,书入江中,只能望江兴叹。果然搜寻的人上来,都说“没有”。陈功道:“找不到书,只好将这头陀押回山寨交差。”众盐枭将李头陀抬到自己的船上,忽然有喽罗叫道:“五爷,这里有两个娃娃。”陈功进舱瞧了一眼,道:“大哥要开香堂,这两个娃娃正好用来活祭。” 几名大汉进舱不由分说将少冲和苏小楼捆在一起,抬到另一艘船上。一行共四艘船,逆流进发。众盐枭恨李头陀从前的暴虐,这一下落于手中,对他自是百般折辱。于二人却不予理睬。少冲心想太公正要他们的老巢,此去或许能与太公相会,就怕这伙人先下杀手。 直捱到太阳下山,船才靠岸,岸上早有数人接引。二人被封了嘴,蒙了眼,抬着离船上山。少冲心想:我记住方位,别到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一直想着如何拐个弯,下一个坎,该是东北方,如何拐个弯,下一个坡,该是向西。起初还记得大概方位,约摸走了六七里地,蓦地暗叫糟糕,只觉水贼似乎在绕圈子,绕来绕去,绕得少冲昏头转向,已然分不清方向。再过不久,耳边闹嚷嚷的,想是已到了山寨。 听陈功道:“大哥呢?”有人答道:“回三爷的话,大哥在聚义厅待客,正问三爷呢。”陈功又问:“什么客人?”那人道:“听说是铲平帮狂风堂堂主姜公钓。” 陈功便道:“我去瞧瞧。”吩咐喽罗把少冲二人关起来。来到大厅的长窗外,已听到大哥叶彪说话声。守门的高声叫道:“三爷回来了。”里面传来叶彪的的声音道:“叫他进来。”陈功径自迈入大厅,只见上首客位上坐着一老者,打份甚是奇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挎一个鱼篓,扎着裤管,脚穿无耳草鞋,仿佛才打鱼归来的渔夫。身后立了两个劲装汉子。右首上位是个精悍汉子,面皮黝黑,尽是风霜之色。左首是老四吕汝才,老五巴三娘。 陈功走到叶彪身边,附耳说道:“老三人是找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兄弟们还差此命丧他手中。”叶彪点点头道:“大哥给你引见两位客人。”指了一下客位的老者,道:“铲平帮的姜堂主。”陈功抱揖为礼,道了声“久仰!”姜公钓只“嗯”了一声,浑没将陈功看在眼里。陈功虽心中有气,却没发作,跟着叶彪引见右首上位的客人道:“中原镖局大当家苏纪昌苏总镖头。”苏纪昌立起身,笑容满面的作礼道:“幸会!幸会!”陈功作揖还礼,心道:“毕竟苏镖头好结纳。” 姜公钓咳嗽一声,道:“漕帮五大头领现下到了四位,还有一位呢?”叶彪道:“李头陀来不来不关紧要。姓叶的还是那句话,漕帮我是老大,入不入伙我说了算。”姜公钓道:“叶老弟,你信不信我铲平帮可在一夜之间踏平你山寨?” 叶彪闻言跳了起来,面有愠色道:“你铲平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胡吹什么大气?” 姜公钓道:“也罢。”向身后大汉一打手势,那大汉立即会意,快步出厅。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却听厅外响起一声号角,连响三下,甚是短促。第三声刚停,立听远处四面八方都有呐喊声,此起彼伏,听声音人数颇众。叶彪、陈功、吕汝才、巴三娘惊得面面相觑,便有喽罗进厅禀报:“大哥,山下突然现出大批人,将要道封锁。黑夜之中,瞧不清有多少人。” 叶彪瞧了一眼姜公钓,见他似笑非笑,心道:“你果然不是空手而来。”说道:“你待怎样?”姜公钓道:“你我都是道上混的,肩膀齐为兄弟。我也不想看到兄弟相残。咱们大王临行前交待我:姜堂主,你务必对叶兄弟客客气气转达我的意思,天下将乱,强者为王。叶兄弟贩卖私盐,朝廷早晚派兵征剿,漕帮和我们铲平帮同属绿林同道,分则弱,合则强。好比一根筷子易折,折断一把筷子却难了许多。漕帮入我铲平帮,大伙儿都有好处;漕帮不入我铲平帮,我铲平帮不损分毫,漕帮却要大大吃亏。总而言之,漕帮入伙铲平帮,全是为了叶兄弟及合帮上下兄弟好。” 叶彪“哼”了一声,道:“说得好听,叶某生平还见过不要钱的买卖。”姜公钓道:“不但不要钱,还倒送你一笔银子。”当下拊掌三下,从厅处进来四个黑衣汉,抬着一个大铁皮箱,放在厅中央。启锁开了盖,光华耀眼,竟是一大箱金砖银锭。叶彪等人以贩私盐起家,盐利虽丰,但南来北往花销也大,比不得马帮、金刀寨等盗匪打家动舍,坐地生财。这么多的金银还是头一回见到。吕汝才眼都看直了,走上前摸着金砖银锭再也不忍离手。巴三娘道:“大哥,铲平帮有钱有势,咱们便入了吧?” 叶彪没有言语,不知在想什么。姜公钓见他迟疑,道:“叶兄弟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叶彪道:“金银珠宝我漕帮多的是。”姜公钓道:“我跟你打个赌,贵帮若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姜某再无话说。但若拿不出,嘿嘿,这里苏镖头可作见证。”叶彪走到陈功身边,低声问道:“咱们帐上有多少银子?”陈功道:“本月尚未结帐,上月底是三千二百多两,凑上大伙儿的私房钱最多不过四千两。”姜公钓哈哈一笑,道:“怎样?叶兄弟速速布置香堂,你我歃血为盟。我铲平帮分内四堂外八堂,你漕帮以后归我狂风堂管辖,这箱金银便是定礼。” 叶彪无话可说,正此时,忽有喽罗来报事。叶彪听了,仰天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转头向姜公钓道:“我若真能拿出一万两银子,你铲平帮就可罢休么?”姜公钓不知他何以前忧后喜,说道:“这里人苏镖头作见证,姜某当然说话算数。”叶彪道:“好极!还请姜堂主、苏镖头随叶某出去瞧瞧。” 姜苏二人不知他有何用意,还是随他来到厅外。厅外两堆篝火照映下,停了两口棺材。姜苏二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心想:“他总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吧?” 一名喽罗道:“小的们在江上巡逻,申末时分,开来一艘大船船上一个老翁和一个小孩不知为着何事与另一个汉子械斗,最后都掉进江中不知去向。小的奇怪,便同赵、吴两位兄弟上船看个究竟。船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却停了两口棺材,一口敞着盖,里面尽是金银珠宝,还撒了一地。打开另一口,也是满满的珠宝。小的们大呼佼幸,白白的发了笔横财。便载了回来,上山时被铲平帮的人盘诘,他们见是棺材,还骂咱们……”他忽觉说出原话来大大不妥,忙略过道:“咱们升官发财,他们见了眼红。” 叶彪心想:“莫非是那个大发狂言的河南佬?前番他载两口棺材招摇过市,伤了我帮不少兄弟。后来在枫叶渡翻了船,我派去的人连个尸首也没找到,大伙儿都以为被另一伙人得手。怎么还好好的?”当下也没细想,说道:“卞三儿,你干得不错,回头你与赵大锤、吴江都有赏赐。” 姜公钓心想:“竟有这等巧事!”原本挤兑叶彪就范,没想到漕帮飞来横财。自己有辱使命,回去难向大王交待。他第一念头便是不信。叶彪轻笑了一下,走到一口棺材前劲运双掌,在笋头上一推。棺盖滑开,众人眼前一亮,棺中果然盛满珠宝。叶彪抑不住心中狂喜,伸双手去捧。 便在他捧起之时,忽从里面穿出一剑。叶彪想避已是不及,刹那间肩头一震,身子一斜,那剑擦身而过,他正在慌张之际,棺中跃出一人,剑斜劈而下。离叶彪后颈不到二寸之时,那剑荡开了去。叶彪见格开剑的乃是姜公钓手一根形似钓鱼杆的物事,不用问适才一掌推开自己的也是他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另一口棺材中又跃出一人,亮晃晃的刀已架在脖子下。姜公钓正想挥杆击那人手腕,逼他撒手,忽觉背心处被人用什么尖锐的兵刃抵住,骇出一身冷汗,不敢稍动。 漕帮、铲平帮在场的喽罗见各自的帮主、堂主落于人手,投鼠忌器,只有喝道:“喂,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有话好商量,快放了我们帮主。”“不要命了,敢动咱铲平帮,早晚把你们满门连同亲朋好友上及八代祖宗统统铲平。” 猛听有人哈哈大笑,暗处走出一个高大老者。叶彪见是那河南佬,才知中计。大为懊悔,说道:“你是什么人?何以要与我漕帮过不去?” 来人正是武师彦。自藏剑山庄与褚仁杰翻脸,又失了少冲,与黄管家等人辞去。剑谱虽为被李头陀得去,褚夫人还想再逼武师彦说出心法秘密,但因李头陀再闯山庄,爱子死于非命,变故突起,方寸大乱。武师彦等人得以全身而去,连两口棺材也没忘了带走。离开后一边打听少冲下落,一边筹划缫匪。后来发现漕帮的巡船,一面派黄管家到地方上请兵,一面设计引盐枭带路。地方上百般推脱,后答应出动兵卒一千人。藏在棺材中的武甲、武乙二人。武师彦、黄管家则尾蹑其后,一路上避开了盯梢,直到山寨聚义厅,都无人知觉。偷听厅中众人说话,才知还有铲平帮的人头目。事机一发动,黄管家便拿丈二长矛制住姜公钓。 叶彪财迷心窍,丝毫未觉危机。就是久经江湖风浪的姜公钓,适才只留意叶彪和两个刺客,哪想到背后有人。 武师彦说道:“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救河山。尔等做什么事不好,偏要做有一天没一日的盗匪。”武名扬道:“朝廷派兵剿杀尔等逆贼,武将军是正部先锋,立状智取漕帮,不费一兵一卒。”这自然是他编的瞎话,好为太公长脸。黄管家一声唿哨,跟着一千名兵卒持戈出现,围成一圈,将众人包围。千夫长叫道:“反贼速即缴械投降,否则格杀毋论!” 叶彪却信了,讨饶道:“不要杀我,我投降便是。”武师彦忽想到什么,盯着叶彪看了一会儿,低头自语道:“不对,不对。”黄管家问道:“将军,怎么了?”武师彦道:“他不是叶老大。”他先前使激将法激叶老大现身,哪知未能尽如所料,就隐觉不对劲,他虽未真正见过麻原,但眼前的叶老大一加威吓便讨饶,与他所了解的麻原判若两人,心中一个推测异常清晰起来:“叶老大是麻原的一个傀儡。”他一念及此,吃惊非小:“本来我暗敌明,攻了个出其不意,如今反成了我明敌暗,岂不危险之极?”不禁扫眼四望,大生戒惕之心。 陈功、吕汝才、巴三娘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这老者在说什么。姜公钓道:“他明明便是叶老大,老兄为何说他不是。”武师彦道:“他是叶彪不假,却不是漕帮老大。”叶彪闻此,忙叫道:“我是叶彪,也是叶老大。”神色急切,似乎生怕别人不信。武师彦道:“你要我饶你可以,须得将功折罪,说出麻原的藏身之处。” 叶彪脸色大变,道:“你说什么?什么麻原?”武师彦道:“你与倭人勾结,做出汉奸之事,以为我不知道?”陈功、吕汝才、巴三娘等人更加不解:老大与倭人有牵连,这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叶彪脖子一挺,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姜公钓道:“啊,原来你真的不是漕帮老大,难怪老夫要你入伙,你一再推脱。你既不能做主,快叫你老大叫出来,哦,……”他突然想到铲平帮怎么能与倭寇拉帮结伙,改口骂道:“他妈的,你怎么与倭寇为伍?”巴三娘道:“姓叶的,兄弟们跟你在这里落草为寇,可不是为倭人卖命,那倭人在哪里,你说出来咱们去把他碎尸万断。”陈功道:“就是,你不除去这倭人,便不是咱大哥。” 嘉靖年间,江浙沿海商运繁荣,而大明朝廷以天朝上国自居,禁止与海外番国贸易往来。少数海商与日本旧朝武士勾结,侵扰沿海一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便是倭患由来。后来朝廷派兵征缫,经戚继光、俞大猷等人不懈努力,终告平息。但民间对倭寇之痛恨,至今兀自未解。姜公钓、巴三娘等人也是盗匪出身,但一提到倭寇,仍是切齿。 姜公钓道:“武将军要剿灭倭贼,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不过在下贼心不死,并不想受朝廷招安,将军别以为在下之意是将功折罪。”黄管家枪头往前一顶,道:“谁要你将功折罪了?也不想想你是谁?” 武师彦道:“黄安,放了他。”黄管家对将军令出必行,虽不情愿,还是收了铁枪。铲平帮众喽罗随即冲上前卫护堂主。 叶彪这时道:“也罢,我便带你们去。”武乙用刀架着他,黄管家快步走上前。武师彦向他一点头,由武甲打火把在前,押着叶彪出寨。姜公钓率众喽罗在后。陈功、吕汝才、巴三娘等人随后也跟上来。苏纪昌因有要事,不能多有耽搁,当下辞去。 天色渐亮,一行人来到巢湖边。叶彪指着远处着:“便是那里。”黄管家见彼处水雾弥漫,芦苇丛生,显非常人之居处,把枪尖顶在他脑门上,道:“你命在我们手中,可别耍什么花样。”叶彪道:“麻原居处极是隐秘,你们做梦也想不到。此刻你自然看不见,须得晚上亥时之后。”众人心想:“岂有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见之理?”武师彦道:“这是为何?” 叶彪眼一闭,道:“你们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黄管家道:“你想拖延时机是不是?”武师彦道:“咱们再等几个时辰。”黄管家见将军有了主张,便无话说。众人又耐着性子等到太阳下山,眼见湖水渐渐退去。黄管家一直留意那处芦荡,突然发觉芦荡与白天大不一样,湖水退出后,露出一个方圆七丈的石堡。但为芦丛遮掩,若非叶彪指点在先,就是走到近处,也不一定发现。武师彦、姜公钓、陈功等人随后也发现了异样,才明白为什么“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见”。原来麻原居处位于湖下,白天潮涨为水所淹,到了晚上退潮,自然露了出来。众人一想通此节,不禁拍手叫绝:能想出这个法子来,真非常人之所想! 待至亥时之后,石堡已全然露出来。武师彦叫黄管家封住叶彪的嘴,以防他向麻原示警。众人潜到近处,见通向石堡的路尽是枯草烂泥。武师彦见已近倭贼巢穴,心中生出久违的激奋。武名扬初出茅庐,不知这水泽的厉害,举步便行。武师彦忙把他拉住,厉声道:“你不要命了么?你若踏入水泽一步,立时陷进去,别就活命,便是尸体也找不到了。”武名扬一咋舌,心道:“好险!” 便在此时,忽见一个人影窜入水泽,在芦丛中三晃两摇,竟失了踪影。武乙叫道:“姓叶的逃啦……”众人才发现叶彪已不在身边,那人不是他又是谁?武乙一急,飞步进入水泽。武师彦大叫:“回来!”右腿踏前一步,眼见够不着武乙,左腿跟着上前,猛觉右腿下陷,暗道:“不好!”整个身子跟着沉入泥淖。左手乱中抓住一物,有人道:“抓稳了。” 突然运力回扯。武师彦借力一跃,双脚踏上实地,才知上了岸。见救自己的是姜公钓,不禁心生感激。众人中也只有他武功过人,能救武师彦于生死须臾之间。黄管家、武甲、武名扬扑向武师彦,适才一场虚惊,好在将军没事。可是武乙却陷于泽中,只怕已然命丧。武甲与他虽非亲兄弟,但相处日久,感情甚深,这么突然没了,不禁痛哭失声。 武师彦既悼武乙之亡,又道:“叶彪这一去,敌人有了防备,更加难以对付了。”叫众人到了隐蔽处,商议计策。姜公钓道:“我看那叶彪的武功绝不至踏雪无痕、踏波行浪的地步,必是水泽中打有暗桩,叶彪熟谙打桩的方位,才不致陷落。”武师彦点点头,道:“不错!”却也不禁佩服这位绿林匪目见识颇高。 陈功道:“咱们不知桩的方位,便不能攻过去,总不能守株待兔,成天等在这里。”姜公钓道:“只要天亮回潮,麻原凫水而去,说不定狡兔三窟,躲进另外的石堡,咱们再难觅其踪迹。”武师彦道:“要说木船也能滑过水泽,只怕泽中有铁蒺藜之类埋伏,待行到半途敌人轻易便可教咱们亡命泽中。”众人一听,均想武将军毕竟是行伍出身,畅晓军机。又觉倭贼狡诈,本来就难以对付,要在天亮前除去麻原,实在难上加难。 却听武师彦道:“倘如我所料,我这个法子可让他束手就擒。”众人正想听他有什么法子,已见他走到高处,高声道:“麻原,你有种的出来。窝在龟壳里当王八,岂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他喊声在芦荡中久久回荡,却不闻有人答话。姜公钓明白他意图激麻原现身,当下也大声道:“我姜公钓什么鱼都钓过,就是没钓过王八,嘿嘿,王八滋阴补阳,大有妙用。”武师彦又道:“姜老爷子怕是要空手而归了,这个王八永不出头,窝在龟壳里直到老死。不但这个王八贪生怕死,便是别的倭人王八也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永世难以出头。”他话音未落,水泽中传来一个声音道:“他妈的,谁贪生怕死了?”话声嗡嗡作响,听来正是发自石堡。 武师彦见激将法奏效,又道:“听说你是日本国大大的英雄,大大的英雄已是如此,别的岂不更差劲之极?”便听麻原哇哇怪叫几声,随后一个黑影从水泽中暴射过来,落于另一处高崖上,怪声道:“我出来了,你能奈我何?他妈的吾人不出头则已,一出头必做出惊人之事。汉人别他妈的高兴太早,嘿嘿,吾人席卷中原那也是迟早的事。”这倭人久居住汉地,早学会了汉话,这句“他妈的”学的尤其“正宗”。 武师彦听他话中似大有文章,想知道更多,又激他道:“樱花神社已被铲除,你一个漏网之鱼,翻得起什么大浪?”麻原道:“嘿嘿,他妈的吾人从来就没败过,樱花宫不过移往了别处。若不是我国出了政变,他妈的我会这么狼狈么?”武师彦暗惊:“原来樱花神社死灰复燃!”他还想套出更多内情,却听一阵极尖利的啸声自远处传来,麻原闻声喜道:“来啦!来啦!”飞身向发声处奔去。 武师彦暗道:“什么来了?啊,莫非是樱花神社的人?”快步追去,另一个人影也跟上来,正是姜公钓。追出五六里地,月光下见四个蒙面黑衣人背向立于高处,麻原躬身而立。两人潜身躲在草蒿中,不敢走得太近,隐约听到麻原和四人说话。武师彦略懂倭话,只听一个黑衣人道:“反贼派了无数暗探寻找神社旧人,你泄露了神社机密,许多人了要因你的口无遮拦而丧命。”另一个黑衣人道:“还有小姐,也会因你而功败垂成,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你该当何罪?”便在此时,忽平空一声狂叫,有人向奔五人所立处。武师彦一看是黄管家,暗叫不好,忙飞步奔上去。原来黄管家恨倭贼入骨,追来时一时未见将军,而麻原去与人言谈自若,还以为将军命丧人手,当下不顾一切,亡命冲过去。那五人动也不动,相距尚有五六之远时,突然草蒿中纵出一个东洋忍者,一剑劈下,黄管家不曾料到别处还藏有人,立被劈中后背。但他前冲之势兀自未弱,几步已到五人跟前,铁枪迅即刺向一黑衣人。那人似乎不信来人有杀他的能耐,没有闪避,刹那间那被穿胸贯过。另外四个黑衣人大叫声中,三柄剑一起刺入黄管家。武师彦恰在此时奔近,清啸一声,浩然之气直贯云霄。四个黑衣人为他气势所慑,携起同伴尸体飞身遁走,迅即消失于夜色中。而麻原早在黄管家冲到之前就已剖腹自杀,尸体也被黑衣人携去。 千夫长率兵卒吆喝着追去。 武师彦担心黄管家安危,没有再追,回头却见黄管家横倒在地,血染襟袍,已是绝气,念及他追随自己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不禁大为哀痛。拾起他兀自紧握于手中的枪,就地挖坑,把他埋了。 姜公钓道:“将军还请节哀。此处已无在下的事,这便告退。将军若要剿我铲平帮,在下随时恭候。”说罢大笑三声,扬长而去。武师彦耳中笑声久久未绝,心想:“铲平帮有这等人物,着实不简单。看来日后铲平帮才是真正腹腋之患。” 忽在此时,草蒿中冒出一人道:“武将军,你见过那首诗的,烦你背出来。”武师彦听声音颇熟,想起是藏剑山庄掳走少冲那妖人,厉声道:“少冲呢,是不是被你吸血害死了?”劲运双掌,欲与他拼斗。 来人正是跛李。他被陈功捉住关在小屋里,正巧卞三儿因闯了祸怕叶彪责罚,回屋收拾行装准备逃走。为跛李瞧见,便骗他放了自己,可助他出逃。跛李一松绑,便先杀了卞三儿。逃出寨才想到《平天下剑谱》掉入江中无关紧要,倒是那首诗关系《武林秘笈》下落,可是他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当时既没想到抄录,也无法自行背下来,如今既失,只有逼问看过此诗的人,或许可以把诗想出来。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臭小子和那小姑娘,可是这会儿回去只怕又落入陈功等人之手,便打定主意去藏剑山庄逼问王家的人。恰好途经此处遇见武师彦,想起在藏剑山庄褚夫人给他看过《平天下剑谱》,当即现身向他索取。 武师彦处事一向冷静,只是近几日迭逢伤心之事,心神已乱,见他神情似已害死少冲,当下愤然道:“妖人为祸世间,本将军要为民除害。”手中铁枪向前一横。跛李冷笑一声道:“老不死的自己找死,又能怪谁?”鬼头杖向武师彦点落。武师彦虽已年迈,但手中枪法从未搁下,反而愈老弥辣。招招苍劲有力,精妙绝伦。跛李不禁赞道:“好俊的枪法!”他使的是少林伏魔杖法,本来应走刚烈的路子。但武师彦只觉他招势绵柔阴辣,身形飘忽,斗了一会儿,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攻势。 武师彦毕竟只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处,就是枪法也须在马上方能发挥最大威力。与人单打独斗,终究不敌武林好手。这跛李本来就功夫不弱,如何是他对手?三十招后武师彦已不能招架,只得苦苦支撑,指望千夫长率兵回来。 跛李道:“老不死的,还是说出来吧,若惹得佛爷动气打你个骨断筋折,你再说出来岂不亏了?”武师彦道:“呸!我就是说出来你也不信,何必白费工夫?”话才毕,忽然跛李欺身而上,手爪探出,已将武师彦咽喉抓住,顿时鲜血自指间流出。武师彦暗道:“完了!”眼一闭。却觉他指力突止,听他说道:“老不死的,佛爷随时可要了你的命!”武师彦引颈就死,便在这时,忽听武名扬的声音叫道:“太公,你在哪里?”睁眼一看,只见武名扬离此仅有七入丈,但因草蒿所挡,一时看不见武师彦。他心中暗道:“不好!”只一念间,便听跛李叫道:“你太公在这儿!”武名扬闻声快步奔近,武师彦忙道:“名扬,快走,不要过来!”武名扬见有人要杀太公,吓得止步不动,叫道:“你快放了太公!他,他是朝廷命官,……”惊慌之下,不由得结巴起来。只听跛李道:“什么朝廷命官?如此老朽,行将就木,连我都打不过,还剿什么匪,杀什么敌?”武师彦闻言,顷刻间万念俱灰,仰天大叫道:“我真的老了么?我真的老了么?……”跛李见他意欲挣脱,手一用劲,道:“老不死的,只要你说出来,还有几年好活,否则佛爷将你祖孙俩……”他话未毕,发觉手中的武师彦没了动静。一看武师彦眼皮上翻,瞳孔放大,已是气绝,不禁一呆。他其实并不想就此杀了武师彦,适才也不知怎么失了分寸。 武名扬见此,也呆在当场。 忽然又冲出一个少年,狂吼道:“你杀了太公,我给你拼了。”跛李放开了手向来人当胸一推,将来人推了个趔趄。一见正是要找的少冲,喜道:“我正要打你,你倒送上门来。” 原来跛李、少冲和苏小楼关在一个小屋中。跛李杀人逃走后,那卞三儿横尸在少冲身前。苏小楼吓得差些昏去。少冲见卞三儿腰中有柄匕首,便用脚尖夹来衔于嘴上,先给苏小楼解开绳索,再由苏小楼为少冲解绑。漕帮几大头目皆不在山寨,众喽罗又被跛李闹了个乱糟糟,两人慌不择路,倒也顺利逃出寨。路上恰好遇到苏纪昌与易镖头,父女相逢,喜极而泣。苏小楼不及叙明过去之事,只说是少冲救了自己。 苏纪昌给了少冲大笔银子,要带小楼回家。苏小楼偷偷的给了少冲一个香囊,叫他有了功名就到洛阳去找她。少冲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与她别离,却也别无他法。瞧着苏家三人远去,好生伤感。 但他少年心性,伤感了一会儿便不介怀了,心想:“她不过回了家,日后我去找她便是。”当下盘算怎么去会太公。恰听到漕帮喽罗的对话,知太公在巢湖的一个小湾剿杀倭贼头目麻原。当他赶到之时,却见武名扬、武甲正与一个大汉恶斗。旁边三个人围观,其中一男一女正为援不援手争得不可开交,另一人袖手冷眼瞧着,正是捉自己要开香堂的陈功。他不敢现身再被陈功捉住,便躲起来偷瞧。 观瞧良久,才知武乙被叶老大害死,武甲要杀他报仇;而陈功等三人怪叶老大与倭寇勾结,才袖手不管。本来武名扬、武甲两人合起来也不是叶老大对手,只因武甲尽是拼命的打法,叶老大心中有愧,后来招架不住,渐打渐退,退到陈功身边,叫他援手,突然一个趔趄,正好撞上武名扬的剑,重伤之下被武甲杀死。少冲在后面看得真切,乃是陈功在叶老大身后推了一下,才让他撞剑而死。那一男一女见老大死了,大呼小叫来杀武甲和武名扬。武甲叫公子先去会太公,他自己断后。武名扬先走,少冲跟着追上去。哪知两人赶到这儿看到的却是太公为妖人所害。少冲生平把太公当作唯一亲人,不禁头脑一热,冲出来要杀跛李。 跛李跨步便来抓少冲。武名扬大喝一声,青光乍闪,手中长剑疾刺跛李左眼,正是一招:“望眼欲穿”。跛李一侧身,鬼头杖斜格,一瞥眼见武名扬将什么物事扔出老远。他心中一奇,暗道:“那是何物?他为何扔得远远的?必是他怕我得到,想趁我不注意扔到一旁。莫非与《平天下剑谱》大有关连。”他为得武功秘要心切,当即点了少冲穴道,让他不致逃掉,飞身过去查看。武名扬其实扔的只是一个钱兜,见他上了当,抬腿踢向少冲。少冲“啊”的一声轻呼,身子不由得滚下斜坡,栽入一处泥水沟中,顿时污泥染身,恶臭逼人。他手足都无法活动,当真苦不堪言。正气恼武名扬使坏,却听跛李的声音道:“咦,我明明点中那小子的穴道,怎么不在了?” 少冲便见跛李一阵风似的从头顶窜过,又一阵风似的从头顶窜上高坡,叫道:“喂,他往哪儿逃了?”想是少冲位于低洼之处,草蒿覆身,加之为污泥所染,以致跛李没有看见。却听武名扬的声音道:“你杀了太公,我要给太公报仇。”跟着便是霍霍剑声。少冲暗奇道:“怎么武公子还没逃走?”但随即明白:“啊,是了,他把我踢下斜坡,是为了救我;自己却留下来与吸血鬼拼命。”一想通此节,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担忧。心想武师彦已然身死,武家唯此命脉,可不能再葬送此地了。 他处身此地,已无法看到两人身影。只听跛李不住的冷笑,道:“武家剑法也不过如此!”不久是剑掉地之声,跛李道:“拾起来再战!”不一会儿又是长剑落地,这次不等跛李说话,又是剑声传来。便过得不久,剑仍掉地。忽听武名扬道:“大师,请收晚辈为徒。”少冲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扬起脖子向坡上望去,只隐隐看见武名扬跪在地上。听跛李道:“什么,你拜佛爷为师?”武名扬道:“这些时日晚辈连番受挫,志气俱消,对家传剑法失望已极,今见大师武功高强,若大师不嫌弃,收晚辈为徒,徒儿愿终生侍奉在大师身旁。”跛李道:“你不杀我为你太公报仇了么?”武名扬道:“只能怪太公技不如人。人都死了,报了仇又能怎样?跟着大师好处多多,我为何要与跟大师过不去呢?大师若不信,晚辈可以对天发誓:若以后欺师灭祖,就教我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而死;天地为证,日月共鉴。”跛李尖声笑道:“好,好!你快快磕头。”武名扬找来一块石头,以额触石,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忽有人道:“公子,你在这里,将军呢。”正是武甲。他突然看见武师彦横尸在地,死相甚惨,叫道:“将军,……”冲上前抱住他尸身,大为哀痛。跛李道:“我近日在练‘蝙蝠功’,每隔九日须吸人血,……”武名扬已明他意,手起剑落,武甲哪想到公子会向他下手,长剑穿心而过,当即毙命。跛李点点头,心道:“我本来是到晦日才吸人血,故意说错,以试他是否真心,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够狠辣,连自己人也不手软,瞧他根骨也不错,如此孺子可教,杀了倒真可惜。”说道:“为师骗你的,其实不在今日。好小子,你再为为师抓住你那个同伴,为师授你几招绝技。”武名扬道:“师父放心,这事包在我心上。不过我先把这三人尸身埋了,免得朝廷追究进来,于师父不利。”跛李道:“也是。你快些,别让那小子逃远了。“ 少冲大惊,但等了许久,不见两人过来,抬头一望,已不见两人踪影。忽然明白:“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武公子能屈能伸,先把命保住再说。只是发誓恁毒,却是不必。哎,若换了的我,到了这生死关头,也只好如此了。”此时不能手足尚不能活动,只有静等穴道自解。草间蚊蝇颇多,直往他身上叮,只觉浑身极为难受。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声音大作,原来是地方卫所的兵卒过此,领头的千夫长道:“今日大捷,击杀倭贼头目麻原,其余不计其数,大伙儿回去大大有赏。”跟着便脚步声远去。任凭少冲大喊大叫,却始终不见有人来救他。 再过一会儿,忽听有人说话。他正想求救,一听是漕帮老三陈功的声音,惊得连忙闭嘴。只听陈功道:“本来杀老大时机未到,没想到这几日突生变故,倒不用咱们费力了。”另一人道:“叶彪、麻原都不在了,按例该老二做帮主。可是这头陀心不在焉,不会跟陈二哥争帮主。陈二哥这帮主之位是坐定了。”陈功道:“谷主明知铲平大王马啸风为人精明,派间细打入铲平帮易为发觉,才想出这个法子,让陈二哥先做小帮派头目,铲平帮拉帮并派,迟早邀陈二哥入伙,便不易为人怀疑。现在看来,谷主当真英明。你回逍遥谷一趟,报知谷主,就说我跟铲平帮的姜堂主说好了,做上帮主后就开香堂,入伙铲平帮,谷主要我探查铲平帮镇帮之宝的秘密指日可待。”另一人道:“我这就起程。” 少冲心想:“本来我不该偷听人家说话的。可是这是他们自己走过来说的,怪不着我。这姓陈的是个内奸,难怪他会把叶老大推到武公子的剑上。” 他正想时,却不知回逍遥谷报信的那人正好过此,发现了少冲,当下便大叫道:“奇怪,这里有个小孩!”陈功闻叫一惊:“他听到了咱们的对话,快把他杀了灭口。”说着话飞步过来。少冲大骇,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劲,朝坡下一滚,爬起来快步而奔,终究血脉不畅通,奔出不远便是一个跟头,只觉身子掉入了水中。 少冲落水后,被激水一冲。昏昏沉沉的随波逐流,忽然撞到一块大石上,醒时只觉浑身寒冷。晓天残月,霜华满地。正是九月中旬天气。身上只穿了两件夹衣,已被水湿透。好生寒冷。爬到大石上一看,只见面前一派大江,浊浪滔滔,白露横江,芦花满岸。想到以前在归来庄虽被人瞧不起,毕竟人多有说有笑,眼下无家可归,举目无亲,不仅无所依从,还要逃避盐枭的追杀,甚觉凄惨。想起太公素日的好处,又伤心一回。忽闻犬吠之声,爬下石来沿江而走,脚下一条小路,不知去向何处。走了三四里远,望见前面高岸上有簇人家居住,到也齐整。上前敲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有个汉子问道:“你是什么人?干么半夜敲门?”少冲谎称跟人贩货到扬州,江上遇水贼打劫,落水至此,求借宿一晚。 那汉子提马灯照了少冲的脸,说道:“进来吧。”领着少冲进到里屋,取干衣服与他换了,又端出饭给少冲吃。说道:“家里就我一人,你将就些。吃了饭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到地方上报官。”少冲见遇上好人,感激涕零,说道:“报不报官不要紧,我只求能平平安安回家。” 饭罢,那汉子安排了宿处,虽只是粗褥芦席,却也不错。少冲已是疲了,沾枕就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听外面有人说话,他一惊而醒,只听是夜里那汉子的声音道:“我这里来了个小孩,不知是不是舵主要找的人,你速去禀报,我在这里看住他。”另一个人应声“是”,跟着是开门之声、马蹄声远去。少冲暗惊:“我道这位大哥是好人,原来也是盐枭。”他轻手轻脚的下床,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他知那汉子就在外屋,自己一点儿响动也能让他发觉,当下缓缓打开窗户,又退到床底下,然后摸走地上的一双布鞋朝窗外扔去。鞋一落地,那汉子大叫一声:“谁?”提马灯冲进屋,第一眼看见窗户洞开,又见床上没人,道:“这小子逃啦,看你能逃多远!”说着话穿窗而出,追了出去。渐渐脚步声远去。 少冲隔了一会儿从床底下爬出,怕他不久即回,不敢稍作停留,从正门出去。见屋旁栓了一匹马,当即解缆上马。他在归来庄与太公学过马术,但这马甚怪,任少冲如何牵打,就是不打,反而嘶鸣乱蹦。少冲心中一急,摸出从漕帮山寨带来的匕首朝马臀上一戳。那马吃痛,撒开四蹄,朝大路上疾奔。少冲也不管化奔向何处,只盼跑得越远越好。不久便听那汉子的声音在后面叫道:“喂,我的马,回来……”跟着打了声唿哨,那马识主,当即欢声驰回。少冲大骇,一个劲的戳马臀。哪知越是如此,那马向回跑得越快。 少冲想也不想,弹身跳离马背,在草丛中滚了几滚,也不知痛。爬起身便奔。高一脚矮一脚,穿丛林,淌沟溪,奔了大半个时辰,一直不见那追来。耳中忽听到水声,又有人声。他从草间望出去,只见不远处一派大江,月光照见近岸处泊了艘大船。五六名汉子正一筐筐往船上搬货。少冲潜到堆货处,伸手往筐中一摸,都是着手头大的梨。他偷吃一口,那梨香甜可口,立即往怀里塞。忽想:“我不如藏在筐里,随船而行,漕帮便找我不到了。”念及此,自觉极妙,当下将一筐梨大半倾入江中,弯身钻进去,剩下的梨全都覆在身上,上面又有茅草盖着,心想:“老子只管睡着,饿了有梨吃。可千万别出声,否则就不玩了。” 那些搬货工一心只顾搬货,谁也未加留意。等货搬完,船夫叫起锚上路。少冲心中大安,折腾了大半夜,肚中饿极,只要嘴一张开,便能吃到爽甜的梨,吃着吃着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船仍在行进。在筐中什么事都不能做,只好乱想。有时想到太公身死,不免悲痛,也不知武公子有没有逃出吸血鬼的鬼爪,当想到苏姑娘情寄香囊,心中又一阵甜蜜。当下便摸出来嗅玩。香囊经水泡过,已失其香。这么过了好几日,船住卸货。筐中的梨已为少冲吃尽,轻了不少,加之又是白天,搬货的察觉不对,便发现了少冲,嚷叫起来。一个胖子过来看见,不用问便知是流浪的小孩偷梨吃,气得七窍生烟,叫人把少冲一阵乱打。少冲虽有武艺,却因久卧,身子酸乏,加之挡不住人多,只好任人打骂。 有人便劝:“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罢了,罢了。”那胖货商道:“罢了?这梨谁来赔啊?这年头税赋繁多,生意难做,或许利钱就在这一筐当阳雪花梨。目今被野狗吃了,这一趟算是白走了。”说罢哀声叹气。有人道:“陆老板,不如把这小孩带在身边做几年杂役,算是赔偿,还解了他流浪之苦,积了一份阴德,岂不一举两得?”旁边的人大是赞同,都称好主意。陆老板无奈的道:“如此也好。”问少冲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冲自知亏欠了他,给他打杂役并无不可,还能混口饭吃。只是一打几年,便不能去洛阳迎娶苏姑娘了,又想:“我先答应下来,到时再没法逃走。”当下便自编了名字“傻蛋”,别人越把他当傻瓜,越容易逃走。 陆老板道:“嗯,傻蛋,你即日起在我这里打杂,没有工钱,你倘若要逃,打断你的狗腿。”少冲装着十分惊吓,抖作一团,道:“老爷饶命,小的只有一双狗腿,打断了狗腿,只好用手走路,可是用手走路小的还没学会。”在场之人无不闻言失笑,心想这傻蛋确实够傻。有的道:“好啦,别吓坏了他。” 陆老板便叫随从看着他,自己去钞关缴税。午后雇车将货运进城中各水果铺交卸。少冲从来没出过远门,听说这便是扬州城。古人云人生乐事莫过于腰缠万贯,骑鹤下扬州;杜牧又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扬州地处苏杭运河之间,当时又是淮北私盐集散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少冲进城一看,只见人物繁华,笙歌聒耳,果然热闹非凡。他最喜人多,想着到城中玩耍,可恨陆老板看的紧,活也是没完没了,哪有闲工夫? 陆老板交完货,又买了些绫罗绸缎,以运回凤阳售买。手中尚有些闲钱,便四出玩乐。新交了一个同行姓杜,言谈甚是投契。一日在游舡中吃酒,约了两个粉头相赔,都是邗上名姝。开了舡,吹唱中流。过虹桥,到法海寺,平山堂各处游玩了半日,开销全由杜老板承担。 午后舡泊古渡桥下,四人正打麻将,杜老板了随从拿了书子并名帖来报:“一个道士在外面相候。”杜老板见了帖子,上写着“眷生王习拜”,拆开书子看了,道:“原来是王公子荐个修炼的羽士过来。那王习是内阁王家屏的儿子,与我同乡。”便叫道:“请进来。”小厮出去,不久进来一个道士,手执羽扇,着素罗袍,美髯拂胸,骨格清奇。 杜老板问道:“请教日道长仙乡法号?”道士道:“小道姓何,贱字太真。久在终南修炼,不理人事,承周、王二公屡招出山,昨在周府得遇公子,他老相公有些贵恙,相邀同来。久仰老丈尚玄,特来奉谒。”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四回 凤栖梧 杜老板道:“在下平生至爱玄理,恨未遇明师,终是面墙;今得老师下降指迷,幸甚幸甚!不弃愚蒙,敢求大教。”何太真轻摇羽扇,张眉铺眼的道:“小道所炼者乘鸾骑凤之事,仙家不可言传,至于点石成金,益寿延年之术,正与二公切磋。”陆老板道:“乘鸾骑凤,乃仙长之大道,我等凡夫,安敢企仰?莫若求一保身补寿之方。”何太真道:“要求补益,眼前即有良方,且听小道慢慢说来……” 只见他高谈阔论,羽扇摇动以助声势,大有魏晋玄士遗风。说的是一段男女采战的房中之术。两人听得满心欢喜,不住点头。谈罢,陆老板问道:“便饭一谈,道长茹素还是茹荤?”何太真道:“这倒不论,随缘而已。”陆老板便叫买新鲜肴馔,后舱烹起好茶。 片刻间摆上酒菜,何太真盯着一个小厮看了一会儿道:“这位小兄弟好生面熟,像是哪里见过。”陆老板道:“他叫傻蛋,原来是个浪子,在下好心收留,给他一口饭吃。呆头呆脑的,见过什么世面?道长如何会见过他?”何太真便不在意,吃过了饭又坐下闲谈。杜老板问道:“某闻贵教分外丹、符篆两大派系,外丹中有铜变金之术,不知如何个变法?”陆老板一听也来了兴致,道:“是啊,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何太真道:“这在我教不过旁门左道,却也非同小可。”说罢起身,舞扇唱道:“谁人识得大丹头,只在吾身静处求。初向坎离分正色,再从木土叩真流。苍茫紫气浮金鼎,次第红光贯玉楼,婴宅养成龙虎会,凌风直上凤麟洲。”唱罢又道:“金本克木,木中生金,便是颠倒五行。”说了又唱:“得真铨,却交火里种金莲,坎从离里求汞,木向金中乞善缘。”唱罢又道:“不但器皿齐俱,时辰把捏适当,求金之人还要虔诚,方能一举成功。”又唱道:“铅中玉露长萌举,牙颗明珠生釜底,真可乐,丹成九转得玄功,黄白从心归掌握。” 陆老板见他一段道情头头是道,不由得心痒难搔,道:“道长玄谈至理,我辈凡人,一时难解,道长不妨一试,以开愚鲁。”何太真道:“此事易耳!取火来。”众人听说要演示点金术,都急着要看。人多手快,立即到岸上借来大铜炉架起,扇起火来。何拿过一盥手用的铜盒,剪碎后放进瓦罐,然后盐泥封固了,放在火中,铜片慢慢熔化,何太真从瓶中倾出几丸红药丢在里面,忽然一阵黑烟冒上来,众人都闭眼让开,少刻烟尽,将罐子取出倾在地下。取火并灰铺上,过了一刻取起,却是一个大饼子,果然 是松纹细丝银子。众皆大喜,陆、杜二人更笑口难合。杜老板道:“如此神术,何不济救我等贫人?”何太真道:“济人原是仙家的本意,却也要有缘,我看二公福缘不浅,若有本钱,可为二公做一炉。” 杜老板道:“在下于天宁寺旁有所别院,幽静清凉,可堪一用。”何太真道:“如此甚好。”说干便干,于是同到杜老板的别院,何太真到后园,道:“这里用得,只须将墙加高些罢了。”杜老板问道:“用多少银子?”何太真道:“大丹非万金不可,如今一代二公做一份看,成了,可有万金之得。先用母银一千两,药本三百两。”杜老板皱眉道:“在下在扬州只有六百两现银。”陆老板立即道:“不妨。我虽无足够现银,却有‘广源庄’的银票,即刻就能兑现。不如我也添一份。得了,咱俩对半分。”杜老板欢然应允。当日便遣人将银子兑出。 当晚何太真、陆老板一行皆留宿别院。陆老板与一名粉头同宿,按何道长所授的口诀试验,果然房事妙不可言。越发奉他若神明。 次日开单置药,将院墙加高,草亭上按卦位支起百眼风炉九座,将银子化成大饼,百两一块,放在炉中。九日后起看时,满周都是小珠儿。何太真道:“二九后珠儿渐大,三九后珠儿更大,母银色便暗了,到四九后时将珠儿敲下,不用母银,交五九便不取起,每日只加火三次,功满自成。” 三人每日饮酒取乐,只等取银,这日陆老板多喝了两盅,睡梦中忽听到毕剥之声,有人喊道:“不好啦,起火了。”慌忙起来,只见众人忙乱,道是后院着火。直忙至天亮,火才扑灭,再看丹炉已倒在一边,母银也不见。陆、杜二人再来寻何太真时,早已不知去向了。才跌足叫苦,放了一把火。后来又不见了“傻蛋”,都道他手脚笨拙,定是烧死在火中。 少冲并没死。当晚火起之时,他刚惊醒,便有人点了他昏睡穴。醒来时正欲大叫,又被人点了哑穴,身子也动不得。只见置身一个小凉亭中,身旁坐着个道士,正是何太真。见他引颈翘首似在等人。不久有人说话:“道长,我来迟啦。那陆的傻瓜非要报官,我道:‘这是咱们合当晦气,报官有个屁用。’好说歹说,才让他罢休,所以缠到现在。”少冲不能转头,已知来者是杜老板。却听何太真道:“银珠你我三七分,你拿走你那份吧。” 杜老板道:“这次我非得躲几天不可,待事平了,再留意下手的羊儿,到时派人来告知道长。”何太真道:“很好……傻蛋是本道带出来的,本道要了他。你还不快去?”杜老板“是“是”了一声,跟着急步离开。 少冲心想:“什么银珠三七分?啊,是了,这牛鼻子跟杜老板是一伙,合谋骗陆老板的银子,这牛鼻子……”正自胡思,何太真已解开他身上穴道,问道:“傻蛋,你叫什么名字?”少冲心想:“这人是个大骗子,我可不能说实话。”便道:“你知道我叫傻蛋,怎么又问?”何太真道:“我是问你的真名。”少冲道:“人都有真名、假名么?那么你的真名、假名又是什么?” 何太真脸色甚是难看,便欲发火,终于忍住道:“你不说本道也知道,你叫葛少冲。”少冲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只是姓“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太真一见他惊讶的表情,已猜中八九不离十,抓住他手腕,笑着道:“你不用怕,我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爹娘有没有提到我啊?” 少冲先是一喜,后想到:“牛鼻子说话三真七假,说不定在骗我。我可不能上当。”便道:“何道长嘛,我爹倒是时常提起……”话未说完,已觉他抓住的手腕奇痛无比,差些“哇”的哭出声来。何太真道:“可别拿假话蒙我,你爹在你没出世前就已归西,如何还跟你说话?”少冲心道:“啊,原来我爹前脚一走,我后脚才到。”口上道:“没错啊,我时常做梦,梦见爹跟我讲故事,故事里就有何道爷。”何太真哼了一声,自是不信。又道:“我与你爹生前交情极深,你爹见背得早,你娘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他有没有跟你提起本道?” 少冲心想:“牛鼻子若和我讲和我爹有交情,也不会这般对我了。他对我爹娘知悉甚多,我得多套问一些。”口上道:“我爹很早就看见了自己的背,说他的背不好看,何道爷的背好看。道长,你的背很好看,你自己瞧见了么?”何太真见他乱七八糟的胡说,颇为恼怒,略一沉吟,摸出一丸药,道:“我看你印堂穴有股煞气,定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物事。这病一发作,全身难受至极,非得撞墙而死不可。也是你运气,遇到了本道。”捏着少冲下巴,不由分说,将丸药弹入肚里。再在他后背肾腧穴盖上一掌。 少冲并不觉痛,心道:“哎哟,这是给我下毒。”说道:“道长,我看你印堂穴也有一股煞气,必定染上我的瘟病,你也服一剂吧。”何太真道:“小孩子懂什么?本道大道已成,百病不侵。你这病三天一发作,到时我自会给你医治。你可不许乱跑,到时病发作起来没我的红,你的小命就玩完了。”说罢迈开大步,大袖飘飘,便如赤脚大仙临界。少冲跟上去,道:“喂,你去哪里呀?”何太真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少冲道:“我去哪里呀?” 何太真道:“你回家见你娘,你适才说的话都忘了么?”少冲心道:“牛鼻子真当我是傻瓜,我便一直傻下去。”说道:“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哇,我连回家的路也不记得啦!” 何太真着急道:“你再好好想想。”少冲道:“不行,我肚子饿了,想不出来。”何太真一脸的不高兴,长袖卷出,已将少冲挟于腋下,向着进城的方向大步而行。不久已到城中,拣了一家食店坐定。何太真点了一大桌菜肴,芙蓉鸡片、翡翠蹄筋、蟹黄狮子头,尽是扬州名菜。何太真道:“你吃饱了,就速速回家,你娘见你还不回家,要急坏了。” 少冲心想:“牛鼻子不义之财从陆老板那儿骗来,陆老板不给我工钱,我这一餐算是讨回了工钱。”当下一番狼吞虎咽。饭间听何太真道:“傻蛋,这些盐枭一路上一直跟着我们,你是不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少冲抬头四望,已见东边一桌几人盯向这边,一见自己的眼光立即低头吃饭,暗道:“不好,盐枭追到这里来啦。”口上道:“他们都是盐枭么?我怎么没瞧出来?是不是他们脸上写了‘盐枭’三个字?”他故意装傻,连“盐枭”也说成三个字。 何太真道:“傻蛋!倘若人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便不做盐枭了。”少冲道:“我看他们不是为着我,多半是来拜道爷为师。”便立起身向几名盐枭叫道:“喂,盐枭大哥,过来同桌喝酒,这位道爷最喜授人铜变金之术,诸位自然一求便应。” 那几名盐枭互望一眼,都装着没听见。少冲又叫道:“诸位贩卖私盐,利钱虽然大,终究担着干系,捉住了要杀头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所有食客都向几名盐枭看去。几名盐枭浑身都不自在,毕竟怕惹来麻烦,灰溜溜的走了。少冲心中好笑,却装着疑惑不解,道:“咦,怎么又走了?莫非是聋子,听不到我说话。我真是傻得可以,怎么一直与聋子说话还不知道?”回望何太真,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一慌:“哎哟,不好,我装傻过了头,让他瞧出来了。” 便在此时,有个声音道:“小贼,佛爷寻你好苦,不想在此寻到。”少冲手腕一紧,被人捉住,不用看来人,已知是跛李。心中叫苦不迭。跛李道:“小贼,佛爷有话问你,跟我走!”一拉之下,竟没拉走少冲,大奇之下,只见坐在他身旁的那道士此刻正捉住少冲另一个胳膊,没好气的道:“喂,你这牛鼻子是他什么人?干么拉他不放?” 何太真道:“小道是他爹的同执,跛子若非要拐卖孩童?”跛李道:“我有话问他,你快放手!”何太真道:“有话此处问便是。”跛李怒道:“你再不放手,佛爷可要动手了。”劲运左臂向一边猛拉。何太真却并不放手。两人这一较劲,可害苦了少冲。少冲只觉双臂如欲断折一般,双肋也向两边拉伸,吸气已是困难,更叫不出一声。刹时间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处自额头滚下。跛李见这道士从容端坐,脸上似笑非笑,而自己却显得甚是狼狈。这一较劲,自己内功明显不敌,又怕当真将这小孩拉成两截,当即放了手。他劲一停,何太真也收了手。少冲两手平举,一时难以复原。 跛李一拍桌子,吼道:“牛鼻子,你今天当真与佛爷过不去,是不是?”箸筒里筷子全都跳了起来,桌上的碗碟有的掉到地上,一遍狼藉。店老板瞧着跛李凶神恶煞的模样,怎敢过来劝架。何太真道:“你会拍桌子,我就不会么?”右掌向桌上一拍,无声无息。桌上的筷子全都跳起,插进箸筒,旁观众人叫了这等情景,无不称奇。跛李自知武功与他差了一大截,动武难有胜算,却又不肯罢休。便在此时,武名扬奔进店来,低声道:“两个追来啦。”跛李脸色一变,道声:“后会有期!”牵着武名扬胳膊,身子一闪,如一缕淡烟疾射而去。 两人一走,后脚追来两人,相与叹道:“又让这鬼头陀逃了。”少冲认得二人是蒲剑书和褚仁杰,心想:“二人果然联手了。”何太真笑面迎上前,打个道稽道:“不知跛李如何得罪了江南两位豪杰,这梁子可结大了。“蒲剑书还礼道:“原来是崆峒派的何大掌门,幸会幸会。”何太真叫店家收拾了桌面,三人叙礼坐定,何太真问及二人何以追跛李时,二人都道:“鬼头陀嗜血成性,滥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除此妖贼,正是我侠义道的本分。”桌中只少冲心知:“他们想追回《平天下剑谱》。”此刻浑身难受至极,也没心思插话。 褚仁杰早已认出他正是那次随武师彦一起到山庄的少年,生怕他在何掌门面前提到那事,言谈间不时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甚为耽惊受怕。 蒲剑书道:“十年前江湖上有个‘风云榜’,道长名列第四十七位,如今事隔十年,道长武功必精进不少,声名也隆于当日。这榜若再重排,道长必在前十名之列。”何太真笑道:“蒲翁抬举小道了。小道这些年专心外丹之术,武功不免荒废了。话说回来,小道也不赞成搞什么排榜,名缰利锁都是害人的东西,我们出家人更视名利为身外之物,练武仅仅为了强身健体而已。”蒲褚二人击掌称赞道:“道长淡泊名利,令我等钦慕。”何太真道:“两位缉拿妖贼,为武林除害,侠义之风更令小道钦慕。”三人频频举杯,不住的相互抬举。 正谈到热闹处,忽然奔过一人,叫道:“骗子,你骗光了我的银子,却在这里酒食逍遥。”那径伸手去拧何太真胸口,给何太真羽扇一拂,立身不住,打几个转,跌在地上。一看正是陆老板。蒲剑书喝道:“哪来的疯子?”陆老板指着何太真道:“他……他说有什么‘铜变金之术’,害我和杜老板倾尽所有,做了丹炉提炼,哪知他用的是瘦银法,提走精华,留下些糟粕,放一手火逃了。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了,谁知道却在扬州城遇见。牛鼻子,咱们这就去见官。”说着话又来抓何太真。褚仁杰将他推开,说道:“你胡说什么?堂堂的崆峒派掌门会去骗你的银子?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 陆老板急道:“他是崆峒派掌门?不是,何是从终南山来的,叫何太真。……”却见何太真哈哈一笑,连道:“误会!”陆老板一愣,道:“误会?”何太真道:“你说的那个何太真,是小道俗家的同胞兄弟。小道何太虚,青年出家,久不理人事,想不到胞弟品行不端,竟去干这等事!”蒲剑书道:“‘龙生九种,各有不同。’此乃常理。”向陆老板道:“我乃濂溪书院的山主蒲剑书是也。我可担保,何道长是江湖上有头面的人物,决不会干那坑蒙拐骗的事,你认错人啦。”蒲剑书在江南仕林、武林中名头甚响,他一自道其名,食店中有好些人认出来,叫道:“啊,原来是蒲山主,在下眼浊,没认出来。犬子能取童试第一,多亏贵书院的栽培呢。”“蒲山主若不嫌弃,过来喝两杯。”蒲剑书笑着一一回礼。 陆老板还道自己真认错了人,赶紧向何太虚连连道歉。何太虚道:“这也不能怪你。下次小道见到胞弟,定当重责,让他归还所骗银子。”陆老板说了自己的寓所,又千恩万谢了一回,才自离去。 少冲见“好戏”收场,不免有些扫兴,心想:“这陆老板够笨,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岂有不上当之理?上了当还不够笨,上了当还千恩万谢才笨之又笨。”适才何太虚拂袖挡着少冲,而陆老板也未对旁的人留意,否则认出少冲这个“傻蛋”,何太虚又须设辞搪塞了。 何太虚见天色已晚,便与蒲、褚二人作别,到了无人处,何太虚问少冲道:“傻蛋,适才你为何不指证我骗了你老板的银子?”少冲道:“道爷是我爹的好朋友,那胖子对我向来不好,傻蛋为什么不帮自己人?”何太虚道:“嗯,你倒不傻。傻蛋,你娘住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探望探望。” 少冲心想:“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娘的住处,我便乱走一通,好多问问我爹娘的情形。”便道:“道爷,你说是我爹的好朋友,的却不信,除非你说说我爹生前的事,我看对与不对。”何太虚心想:“这傻瓜听到‘何太虚’之名并无吃惊,多半并不知情。我先取信于他,便可设法探出她的下落。”便道:“我还未出家之前在寒山寺与你爹一见如故,义结金兰。我使‘霹雳大仙掌’闻名江湖,有个绰号‘雷震子’,你爹使一手电光剑法,绰号‘电光侠’,我二人同闯江湖,声名大震,人称‘雷电双雄’。哎,可惜你爹做了一件事,为法纪不容,定了死罪。我费了许多银子,仍无法为你爹脱罪。你娘当时正怀着你,却突然不辞而别,远走他乡。我灰心世事,就出家做了道士。没想到忽忽已是十年。”何太虚回首往事,脸上尽显沧桑之色。 少冲心想:“原来我爹还是一代大侠,不知做了什么违法之事被杀了头。我娘却何以不辞而别,又如何遇上海盗?”他对自己生世有所明朗,却还有不明之处。又想这牛鼻子说话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多半不是爹的朋友,而是爹的仇家,他想问出我娘的下落,好把我全家杀光。一想娘先怀了自己才受海盗之辱,可见自己不是海盗的贱种,又觉舒畅了许多。当下一激动,说道:“我娘跳了海……” 何太虚听了大惊失色,抓住少冲胸口,道:“什么?你娘她死……死了?”少冲点头,忽又使劲摇头。何太虚双手颤抖,眼中含泪,语不成声的道:“你……你又何必……唉……”少冲看他不似作伪,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伤心。正要询问,却见何太虚眼冒凶光的看着自己,不禁打个冷颤。何太虚恶声道:“是你爹害死她的,你这个小野种,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伸出一手,掐住少冲脖子。少冲双腿悬空,整个身子也被提起,只觉他五指如钳,透不过气来。 此地远离闹市,就算喊叫,也不见得有人能听到。见何太虚有如疯了一般,他大是恐惧,乱中摸出随身那把匕首一划,何太虚“啊”的一声,不由得松手一缩。少冲脚一落地,立即狂奔。 奔了一会儿,回头看时,见何太虚背负双手,不紧不慢的走来,好似散步一般,却离自己越来越近。少冲慌不择路,脚下路越来越难走。眼前一簇茂密山林,他想也不想立即钻了进去。约摸半个时辰才走出林子,已然浑身是伤,衣服也被刮得破烂不堪。他怕牛鼻子还要追来,不也停步。慌乱中脚下一空,向山坡下滚去。这一滚滚了许久才停住,睁眼发现躺在一块菜地里,所滚之处,压塌了竹篱及十几颗白菜。一个菜农正在浇粪,对少冲竟似没瞧见一般,自顾自的干活。 少冲爬起身向他连连道歉,道是有坏人追他。菜农冷冷的道:“你走吧,我不怪人你。”少冲走了几步,见天色已晚,远处传来狼嚎猿啼之声,心生惧意,向那菜农道:“大哥,我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大凡乡农大都质朴好客,哪知这菜农仍是冷冷的道:“不行!”少冲道:“大哥行个方便,这里四外没有人家,这么晚了,我又远处可去。”菜农有些生气,道:“与你方便,谁与我方便?再不走,我便要赶了。”说着话握着舀粪水的瓢来赶少冲。 少冲对无情无义的人见得多了,也没怪他,正欲离去,忽觉浑身麻痒难当,犹如有万千条蚂蚁在体内爬动、噬咬一般,抓搔不着。他哇哇乱叫,倒在地上打滚,以纡缓麻痒。片刻间灰头士脸,却更加难受了。只得用头撞地,不知轻重,撞得几下,渐渐失去知觉。这一睡甚沉,醒来时头痛得厉害,似有一重锤不住的锤打一般。全身各处都有抓痕,衣不蔽体,饥肠辘辘。挣扎着起身,却见躺在一张床板上,隔壁屋子透过几束灯光。原来那墙乃竹篾所编、泥糊而成,日久泥落,自然有了罅缝。这时听到那菜农的声音道:“师父,这小孩似乎中的是‘七虫丹’,又被崆峒派的‘老君掌’掌力将毒散入足太阴肾经,用五味子为君,加以《清心普善咒》调养,是可以救治的。” 只听一个浊重的嗓音道:“铮儿,为师从前杀人太多,如今悔恨不及,这小孩能救则救,你又何须问我?”说话有气无力,似乎重病在身。菜农道:“咱们不知他的来历,多半是敌人的苦肉计。师父,徒儿怕……”他师父道:“你怕琴音会引来敌人?但为师见死不救,于心何安?”菜农道:“这是敌人的诡计,咱们可别上当。”他师父道:“无论如何,为师不想因自己死人。”菜农道:“徒儿明白了。徒儿这就去施治。”门开处,菜农携灯进了少冲这屋,在药箱中取了药材,放进药罐中,便到外面去熬药。少冲撑着过去,沙着嗓子道:“大哥,你还是不要救我。”菜农惊疑的望了少冲一眼,却不理会。不久五味汤熬成,菜农道:“小兄弟,你先喝药。病好之后速即离开,这里的事千万不可向外人提起。” 少冲见他神色坚决,不敢违抗,端过药喝了,菜农叫他躺下,自己去灯下观书。他神色专注,一边观书,右手五指在虚空中不停挑拔,犹如弹琴一般。 少冲虽想与他说话,但又怕搅挠他,不久药性起效,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一阵琴声,如清风拂体,甘泉入口,甚感清爽。睁开眼天已大亮,那菜农盘坐在门外,独对青山,膝上横着一张琴,却只有一根弦。只见他右手五指挑捺撇摁,灵动若飞,时而如风吹叶落,时而如明月映江。少冲在这琴音中悠悠睡去。身子轻飘飘、懒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再一次醒来时,那菜农道:“你体内的毒已去了十之八九,余毒难以为患,日后自会消失。天亮后你就去吧。”说罢收拾起行李来。少冲道:“我孤身一人,用不着什么行李。”那菜农道:“又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的行李。”少冲不解道:“大哥要出远门么?”那菜农道:“你一走,我们就得搬家。” 少冲先是不解,后想到:“他怕我传出去,或者敌人听到琴声,会寻到这儿。”便道:“大哥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出去后只有把恩德记在心头,决不向外人提起,有违此言……”他本想发个誓,却见那菜农摆手道:“你不用起誓。嘿,世上发誓的又有几个守了誓言?”仍中冰冷的口气。说罢到灯下观书。看了一会儿,忽然冲出屋子,立又奔进来,道:“你惹的祸,来得好快!”走进屋子,只听他说道:“师父,天亮了,咱们走吧。”他师父道:“是不是敌人来啦?该来的还是要来,避是避不了的。铮儿,你带着小兄弟去吧。为师一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菜农忽然悲泣道:“师父不走,徒儿也不走。” 便在此时,远处有人喊道:“魔头,我们知道你藏在这里,识相的速即授首。”“魔教妖人,你十一指尽废,妖技难逞,我们这边上百个英雄好汉,还对付不了你么?”“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魔窟,妖魔鬼怪死个干干净净。”听声音有四五十人,当中竟何太虚的声音。 少冲一听,才知屋中二人是魔教中人,不禁心生惊惧。他从小便听太公说起江湖上有正邪两道,正道有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邪道是白莲教,便外人都目之为魔教。魔教中人人残忍阴毒,杀人如麻。那鬼头陀便口口声声要加入魔教。 只听菜农的师父道:“为师做过太多的错事,事后每自悔恨,便自断一指。谁知心中的魔障恁大,仍然屡屡犯错。为师号称‘六指琴魔’,由头便是右手这六根指头。等到六指尽无,为师以为可以从此不再触琴。哪知左手技痒难熬,忍不住左手弹琴,以致错事不断。终于连左手五指也尽行斩去。现在为师已成废人,就算心魔作祟,也不能为祸了。为师双手沾满血腥,罪孽深重,你却一身清白,只要你我不再是师徒,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菜农大泣道:“怎么可以?您永远是徒儿心中最敬重的师父。” 外面又有人叫道:“庄铮,你反那魔头的头割下来,跪在咱们面前求饶,咱们念你并无恶迹,饶你不死。”“畜牲,天下这么多的路你不走,偏要拜魔头为师,学那妖技,你爹已被你活活气死。我这个做叔父的也面上无光。”“姓庄的玩物丧志,执迷不悟,他愿给魔头殉葬,咱们还留他作甚?庄大倒立 ,我茅祖寿跟你侄儿可没什么过节……”庄季常道:“大伙儿为武林正道着想,这小子已从我庄家除名,庄某此次前来也是大义灭亲的。” 庄铮听了这话,大声道:“要杀咱师徒可没这么容易。”少冲从墙缝中看去,只见庄铮半蹲床前,眼望远处,已现杀机。床上横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是他师父‘六指琴魔’了。这时‘六指琴魔’伸出手放在庄铮肩上,有气无力的道:“铮儿,这是为师与他们的恩怨,你速速离去,若他们相逼,你也不可还手。你答应为师,铮儿……”少冲见‘六指琴魔’的手果然没有指头,虽经他说过,此时亲见,犹自一震。庄铮心中虽不情愿,但不敢拂师父之意,含泪点头。“六指琴魔”那手突然击向天灵盖,庄铮“啊”的一声,阻止已是晚了。看见鲜血从师父头顶迸流,抱住他头痛哭道:“师父……” “六指琴魔”一时未死,缓缓的道:“铮儿,你喜好音律,犹胜为师,那曲‘天魔玄音’你千万不可弹奏,否则陷溺日深,也是为师这般下场。”说完这话,便即气绝。 突然间茅屋外大亮,原来是屋前一堆柴薪被射来的火箭点燃,烧起熊熊大火。嗖嗖声中,屋顶、泥墙上也有箭射到,大火迅即燃开。屋中烟熏火燎,茅屋眼看就要倒塌,少冲见庄铮兀自抱着他师父尸身不放。似欲殉身火中,急忙上前拉他道:“庄大哥,走吧,你要活着报仇啊。”见他仍然不动,又道:“你师父叫你离去,你不走便是违抗师命,你师父尸骨未寒,你就如此大逆不道……”庄铮狂怒道:“谁大逆不道了?”手一推,少冲立觉一股大力当胸推到,身子震飞,撞在墙上,破了一个大窟窿。却见庄铮向着“六指琴魔” 拜了三拜,怀中塞满了图书,取了那把一弦琴,突然一个飞身,已提着少冲从窟窿穿出去。几乎同时,茅屋在暴响中塌倒。 刚出茅屋,发现四周都有人影晃动,看来已被包围。有人叫道:“不好,姓庄的手中挟持了小孩,咱们不可莽撞,伤了人质。”另一人道:“那小孩多半是魔头亲收的徒儿,咱们可别上当。”少冲一听便知后一人是何太虚,自知庄铮师徒这次劫难因自己而起,心中成分愧疚,这时听何太虚借机杀自己,骂道:“何太虚,不要脸的臭道士,有种的过来单挑。”却听何太虚小声向旁边的人道:“小道说的没错,这小子果是魔头的徒子徒孙。”少冲一听大是失悔,心想若不是一时冲动,装儿人质,救庄铮脱困也好。 庄铮睥睨群雄,视若无物,昂首挺胸,大踏步而行。挡在他前面十丈外的几人立即退后,但二人身后的人却又围了上来。群雄始终与他相距十丈,围成一圈。似乎惧怕什么,不敢靠得太近。但群雄显然不愿这么僵持下去,却见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越众而出,说道:“庄铮,你爹辞世,你不来看他最后一眼,你爹入殓,你也不来端灵守孝。这是你爹的骨灰盒,你总该拜奠拜奠。” 说着话向庄铮越走越近,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盒。庄铮呆立不动,喃喃道:“爹!”双膝跪地,痛哭失声。庄季常再走近几步,离庄铮已然甚近,见他悲痛中已失戒备,立即夺过他他中的一弦琴,跃身避远,这么一瞬间的工夫,数各大汉同时欺到,各施擒拿。庄铮铭记师父遗言,不予还手,当场便被点了数处穴道。其余人才去惧意,围拢来,对庄铮竞相辱骂。庄铮傲骨铮铮,白眼向天,不予理睬。 群雄不由得大怒,便有一人扇他耳光,道:“那魔头有什么好,你死心踏地的跟他?你的功夫呢,哪里去了?我扇你耳光,你还是不能还手?”庄铮嘴角流血,仍不理他。 庄季常把琴向地上猛砸,再伸足践踏,说道:“这鬼玩意害人不浅,毁了好,毁了好。”庄铮见心中最爱被人踏于足下,再不能无动于衷了,狂叫道:“你还我琴,你还我琴……” 群雄见这法子惩治他颇为有用,好几人拥上前搜他全身,把搜到的十余册曲谱尽行撕毁。突见庄铮冲了过来,惊奇他这么快就冲破了穴道,都不约而同退开。庄铮去拾地上的纸屑,眼中有泪,却哈哈大笑道:“它们都在我庄铮心中,你们撕了,毁了又有何用?” 庄季常见他这个样子,忽生哀悯,说道:“庄铮,‘六指琴魔’已被烧死,只要你大骂他的不是,脱离魔教,大伙儿说不定放你一条生路。”庄铮道:“你错了,师父一生英雄,怎会被火尔等鼠辈烧死,他老人家是自绝天地,撒手人寰的。”群雄见他仍无悔改之意,却大喊:“打死他!” 少冲见众人合着打杀一个不愿还手之人,想起在归来庄时被武甲、武乙、汪光义欺负,大起同情之心,叫道:“喂,你们枉自称作英雄好汉,好不要脸,竟然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群雄中有的已看不下去,说道:“是啊,咱们名门正派,可不能以强凌弱。”何太虚道:“这小子是魔头的徒子徒孙,也把他打杀了,不可养虎遗患。”说着话来捉少冲。 蓦地一声长啸,如狂潮怒涌,迅雷奔至,众人怵然心惊,立即蒙耳。刹那间长啸声远去,有人叫道:“不好,姓庄的逃啦!”群雄一见场中已无庄铮,连小孩也被他一并携去,忙大呼小叫道:“让他逃了,后患无穷!”“快追啊!” 庄铮一声长啸携走少冲,奔出十几里地,来到江边。此时天已大亮,见江边有艘篷船。他一跃上船,向船老大道:“开船!”船老大解缆撑蒿,待至江心,突然从桨中抽出一柄短刀,大喝一声,向庄铮砍来。庄铮只一闪身,船老大不防脚下便是船舷,叫声:“哎哟!”拿桩不稳,立即坠入江中。 庄铮冷笑道:“如此功夫也想杀我庄铮!”少冲见那船老大许久没有露出头,叫道:“他是不是淹死了?”庄铮道:“死便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少冲道:“你师父叫你不可杀人,你怎么又杀人了?”庄铮道:“他自己要跳江的,我拦也拦不住,可怪不得我。”少冲瞧他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暗笑。说道:“船老大跳江自杀,咱们没了人划船。只好我来划吧。”他走到船尾扳桨。他从来没划过船,本想划船甚是简单,哪知划动之下,那船老在原地打转。累得他满头大汗,那船未进一步。他不愿让庄铮看出他不会划船,嘀咕道:“这船古怪得紧,怕是船老大设了机关。” 便在此时,庄铮发现江面上四面八方都是船只,向这边围了过来。道:“不用划了。”说罢走进船舱。那些船划到距此一二十丈远停住,船上的人擂起鼓齐声吆喝,江上传来,颇有声势。 少冲见有漕帮的陈功也在内,心道:“这人耐性真好,追老子到这儿来啦。”待他们鼓噪声停了,双手并作喇叭,叫道:“喂,我们都是穷打鱼的,身上一个子也没有。你们不用白费工夫了。”那边传来一人叫声道:“六指老魔害死宋堂主,咱铲平帮与白莲教势不两立。快把老废物交出来,若道半个不字,把尔等统统铲平。” 少冲心想:“原来是另一伙人,他们并不知六指琴魔已死。”未及多想,已见近船处水中露出一个头,知是铲平帮的喽罗。当下取下木桨,向他一扬,吓他道:“喂,走开,若道半个不字,木板打你脑袋!”说着话一桨打去。那喽罗料一个小孩能有多大力,水中伸一只手格桨,哪知少冲慌急中用了全力,立被打入水中,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忙游开几尺。少冲从未杀过人,先前见他入水,怕是死了,大为不安,后见他浮起,才长舒了口气。又见另一喽罗从另一边露出头,他扬桨作势欲打。这一次只是吓他,哪知那喽罗似已见前车之覆,先自打个闷头游开。 少冲刚松口气,却见又有一人游来,忙叫道:“不要逼我,我不想杀人。”忽从船舱中传来庄铮的声音道:“你不杀他,他要杀你。你不奋起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少冲听了心想:“你让我杀人,自己却不杀人。哎,谁叫他救了我呢,我总不能眼看着他打不还手,被人活活打死。”他举桨向那人用力打去,那人先自向水下一沉。少冲心道:“哎哟不好,他要凿船。”忽见船中有张渔网,他立即拿起,凑准水中影子撒去,用力回拉,已把他装入网中。那人在水中一拉,少冲不及他力大,扑通一声,被拉入水中。另一个喽罗见少冲下水,便拿刀来杀少冲。但他也不善水战,虽识得水性,但水中相斗,毕竟不便,水下见前方有个黑影晃动,也不管是谁,一刀捅去。其实那黑影正是网中那人,他挣扎中不辨来人,还以为是少冲,也是一刀捅过去。两人同时毙命。 少冲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才从船尾爬起,连道:“乖乖龙的冬,差些喂了鱼,如此凶险,还是不玩了。”拿起木桨,向游来的一人大声道:“我不玩了,你还不快走!”他一桨打下,猛觉桨一重,差些又掉下水。原来那人从水中一纵而起,在桨上一搭,已上了船,持刀凛然而立,向少冲恶声道:“叫你师父出来!”少冲心想:“他把我当庄铮,把舱中人当作了琴魔。”吓得跑进船舱,连道:“来啦。” 庄铮道:“小小一个水贼便吓得你屁滚尿流,还有什么出息?”少冲道:“呃,先生是琴中圣手,这个……恐怕不懂武术,此人一跃丈高,轻功显是不凡,一把刀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可见力气也大……”他故意张大其辞,又拍庄铮一个马屁,挤兑他出手。 庄铮虽知其用意,但听他赞自己“琴中圣手”,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还是甚感受用。 外面那和尚叫道:“老魔头出来比划比划,究竟是你妖技厉害,还是我正宗刀法厉害。”庄铮冷笑道:“对付你这个无名小辈,用得我出手么?先胜过我这小徒弟才来与我说话。”那和尚气得哇哇大叫道:“小娃娃,快出来受死!” 庄铮低声道:“此人罩门在后腰‘志室穴’。你只要抓住他志室穴,他必死无疑。去吧!”少冲无奈出舱,见那大和尚巍然若山,先已气丧,口中道:“老兄,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你,快走吧!”那和尚听少冲口出狂言,嘿嘿冷笑。少冲道:“也罢,我便让你十招,你十招之内胜不了我,便自己抹了脖子吧。”那和尚道:“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老子三刀把你剁成肉泥。”少冲嘻皮笑脸的道:“一言为定,死马难追!”他故意把“驷”说成“死”,并非说错,乃是巧设机关,假期输了,便可撒赖。那和尚抖抖衣襟,紧走几步,一招“单刀赴会”长驱直入。少冲身子往右微侧,身形却自左闪开,其快非常。那和尚本以为他向右闪,大刀一招“分花拂柳”,向右斜撩,却已撩空。 大和尚刀法所学甚博,忽而是春秋刀法,忽而江西“快刀一斩”,忽而是河北断门刀法,忽而是少林派达摩刀法。这船较寻常的为大,少冲躲闪之法得法,和尚倒也一时砍他不着,他嘴中不停数道:“一、二、三,……九,还有一招。”那和尚戒刀斜砍而下,乃是出自广西黎家刀法。 少冲一闪而开,笑道:“十招已到,你快抹脖子吧。”那和尚怒目怪翻,毫不理睬,戒刀兜圈回掠,刀法忽柔,乃是太极刀中的“乾坤倒转”。紧跟着是一招达摩刀,刀法突猛。少冲躲闪不及,被那和尚一脚踢入舱中。少冲捂着屁股道:“十招已过,你本输了,为何还要耍赖?” 却听庄铮道:“别人出一招,你躲一招,始终处于被动。嘿嘿,不输才败。”少冲心中有气:“我输了于你有何好处,不说好听的反泼人凉水。”但他从小受气已惯,转念便不在意了,细想他的话有些道理:“我自顾自的躲闪,和尚却始终慢我一步,岂不变被动为主动?”他一经庄铮指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心中喜不自胜,忘了痛冲到舱外,叫道:“我来也。” 只见他时而行如御风,绕那和尚打个转,时而如江河陡转,游走在刀光中。那和尚举刀欲砍,忽见少冲变了方位,到了他身后。待回身去砍时,少冲又从他胯下钻到他身前。他还道少冲进舱向老魔头请教,一下子轻功大进。其实少冲并无轻功,不过躲闪之法高明而已。比如你猜他上跃,他去猫身;你猜他侧闪,他去滚地。躲闪前非但无丝毫征兆,反扭身提腿诱人误解。那和尚要看清少冲的方位才出手,自然慢了一步,加之少冲身法巧妙,以致刀刀落空。他见对付一个小孩如此费力,恼羞成怒,刀法愈加没了分寸,将“快刀一斩”使出来,也不管是否重复了。恨不得将少冲剁为肉酱。他抡刀快如飞轮,是否重复已非常人所见。 少冲自知只有比他更快才能脱困,拼着全身精力应付,累得他汗流浃背。其实那和尚若不瞧少冲身形,胡乱一刀也可结果了少冲性命,但他一心要以正宗刀法战胜妖人,怎愿乱刀杀死少冲?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少冲一个疾闪到了他身后,一瞥眼看见他的后腰,心中一念闪过:“庄大哥看也不看,便说此人罩门在后腰‘志室穴’,不知是与不是?”他本不想害人性命,只是将信将疑,心生好奇,右手伸指戳去。 志室穴确是那和尚金钟罩铁布衫的罩门。罩门乃武家硬功之致命点,其嫩无比,点中不死即伤,他们对自己罩门了若指掌,却不为外人所知,打斗之中通常都有严密的手法护在周围,以防遭敌人袭击。那和尚一来不料罩门为别人所知,二来焦躁中失了戒备。此时还未看清少冲方位,已觉志室穴一麻,顿即委地。 少冲吓了一跳,探他鼻息,已是气息绝无,不由得叫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头一回杀人,自是吃惊非小,赶忙奔入舱,叫道:“我没杀死他。”庄铮冷冷的道:“你杀死了他。”少冲全身冷战,颤声道:“没有!” 这时外面一阵呐喊,有好几人上了船尾。庄铮道:“你招法奇特,正合我派武功套路,悟性虽差,尚是可塑之材。你杀死了这些人,我代师父收你为徒。”少冲想:“我的招法竟与魔教的武功相合,岂不成了歪门邪术?嗯,他想让我全力为他杀人才这么说的。”便道:“咱们打不过就跑,不要杀人了。”庄铮怒道:“跑不掉,那该如何?”凌空一掌拍向少冲,少冲只觉一股劲力当胸推到,身子不由得激射出舱。那力道忽而转为托住自己,轻飘飘的落下。那几名喽罗见跃出一人,各拿兵器攻上。少冲倏而转身,使枪的枪刺拿刀的,拿刀的刀砍使矛的,几人在一招间倒毙。 少冲惊得括舌不下,心想:“这是什么身法?”他本是要脱开那股劲力的拉扯,却没想到又害死几人。却听舱中庄铮道:“这身法疾似流星,翩若惊鸿,就叫做‘流星惊鸿步法’。”少冲心想:“流星惊鸿步法?这名字好听得紧。哎哟不妙,我从哪儿学来这步法的?” 那边贼船上见一个小孩就轻易杀死了八九人,连武功高强的石法师也不幸丧身,见他每走出船舱武功便长进不少,显是魔头指点,不禁对老魔头的畏惧又深了几分。一时未敢轻进,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远处有人叫道:“快他妈的滚,混江龙来啦。”正想:“混江龙是什么怪物?”忽然一声轰响,水面上浪头平地腾起丈高,波推过来,小船也跟着一摇一荡。他吓了一跳,才想起这是太公曾说过的火炮,心想:“乖乖龙的冬,铲平帮有混江龙,咱们大大不妙。”向远处一望,却见贼船都散开了,一艘艘驶向远处。现出更远处一队大船,当头一艘船更是奇大,桅杆高耸,船上旗帜迎风招展,船头火炮雄踞,看来发炮的当是这队大船,也不知来的是些什么人,铲平帮不敌人家混江龙,只得乖乖的滚开。他见敌人越走越厉害,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激奋,叫道:“庄大哥,你的对头还真不少,走了铲平帮,来了混江龙。” 庄铮走出船舱,望着远处,视端容寂。不久那队船到了近处,少冲见甲板上站的都身着白衣的汉子。听庄铮道:“你们不用费心了,我师父他……他已经仙逝了。”船上有个人道:“庄铮,琴魔为人害死一事,我等已知。我等正是为此而来。”庄铮道:“师父是自杀死的。”那人道:“若不是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所逼,琴魔又怎么会自杀?这与他们动手又有何分别?庄铮,你是琴魔唯一传人,兄弟们希望你加入我教……”庄铮道:“不!我答应过师父,不加入白莲教。”意甚决绝。 那人道:“你别这么快决定,于某还有要事,过几日再来会庄兄弟。”说罢一挥手,船队向远处开走。少冲见其声势颇壮,说道:“庄大哥,这是个什么教?庄大哥加入了,也不怕别人来欺负你。”庄铮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走入船舱,拿出一小快木片,只见他醮水写了“恩师琴仙之位”,端着向少冲道:“还不磕头拜师?” 少冲一惊,道:“那是你的师父呀,为何叫我拜?”庄铮道:“那些人都说你是恩师的弟子,我又当着他们面说好了代师收徒,那便言出必行。若不如此,别人会怎么看恩师?怎么看我?”少冲直是摇手,要让他拜魔头为师,那是说什么也不肯的。庄铮勃然怒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恩师?瞧不起我可以,却不可以瞧不起恩师。”一巴掌向少冲掴来。少冲侧头一闪,那知他换手一掌,打少冲正着,右脸顿时肿起。便骂道:“你这妖人!”庄铮袖子搭上少冲肩头,道:“你跪是不跪?”少冲便觉他袖子重愈泰山,双膝禁不住便要跪下。但他生性倔强,别人越是用强,他越是不服,便一个劲儿撑住。只觉得那力道越来越大,全身快散了架,双腿胀痛之极。突然那力消失,身子不由得弹了起来。 庄铮道:“你只有两条路走:一条跟我学琴,算是与恩师有了师徒名份;一条便是死,免得你出去到处传扬,令恩师大丢脸面。”少冲寻思:“太公曾言:琴棋书画,怡情寓志。琴可以学,妖技邪术却学不得。”当下便跪下磕头,口称:“师父!”庄铮点头道:“这便是了,起来吧。待上了岸,我再代师授你琴法。” 这一回由庄铮划船,上岸后来到一个小镇甸,买了一副古琴,投店住下。庄铮重新设了琴魔的牌位,又叫少冲沐浴更衣,焚香罢,说道:“欲学琴法,先明琴理。琴伏羲氏所琢,见五星之精,飞坠梧桐,凤凰来仪。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浆泉不饮。伏羲知梧桐乃木中良材,夺造化之精气,堪为雅乐,令人伐之,其树高三丈三尺,按卅三天之数,截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以其音过清而废之;取下一段叩之,以其音过重而废之;取中一段叩之,其音清浊相济,轻重相兼。浸水中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起阴干,择良日由名匠刘子奇制成乐器,此乃瑶池之乐,名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阔八寸,按八节;后阔四寸,按四时;厚二寸,按两仪。”说至此又给少冲指看何处是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何处是龙池凤沼、玉斡金徽。 少冲于弹琴实在没多大兴趣,无奈拜过了师,耐着性子听他又道:“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闰月;先有五弦在上,外按五行,内按五音,尧舜操五弦琴歌《南风》诗,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久里,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谓之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又添一弦,激烈发扬,谓之武弦。至此称为七弦琴。”庄铮一说到琴技便口若悬河,文白相杂,似乎要将所知的合盘托出,也不管少冲是否听懂。 指着琴弦,道:“古书上的技法,每弦有七调,乃宫、商、角、徵、变徵、羽、变羽。又有操琴之技,左手龙睛,右手凤目;又有八法,乃抹、挑、勾、剔、撇、托、敌、打;有六忌七不弹:何为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为七不弹?风疾雨骤、大悲大哀、衣冠不整、酒醉性狂、无香近亵、不知音近俗、不洁近秽。又有八绝,清奇幽雅、悲壮悠长。……” 少冲本就对琴不喜,听弹琴便有这么多讲究,又忌又不弹的,不禁厌烦起来。哪知庄铮接着说道:“全他妈的放狗屁!”少冲听他大骂古人,正合心意,又欢喜起来。庄铮哪管他心中所想,又写了几个曲子教少冲看。少冲见谱上一个字也不识,有的似“茫”,有的似“芍”,另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如看天书,大是奇怪。 庄铮道:“此乃弹琴的技法,一字便是一声。你看古谱用得着的,比如‘大’字旁边‘九’字加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意即以左手大拇指按九徽,右手勾五弦。不过咱们这一派,向来不喜约束,兴之所至,音之所出,古谱是从来不看的。” 此后数日,庄铮亲手教少冲弹奏之法。少冲一首琴曲学了十余遍也未纯熟,庄铮只是摇头叹息,并不呵责。这一日见少冲引商刻羽之技还过得去,便道:“‘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音正而行正,音邪而行邪。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宫动脾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而和正智。宫音宏越,使人温舒而广义,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这是古人的话,说的倒有见的。琴到至善至美处,万马仰秣,群鱼争听,啸虎闻而不吼,哀猿听而不啼,那也在情理之中。” 又叹道:“古人抚琴,须在雅室静斋之中,松石水涯之上,焚香端坐,心不外想,才能与神合,与道通,所以古人云:知音难求。若无知音,宁可独对那明月清风、苍松怪石,以寄情趣,方不负了此琴。哎,你这小子悟性差劲之极,本不是学琴的料。”说罢走到窗前,眼望远处,自言道:“不是知音,便是对牛弹琴了。” 少冲听得明白,见他骂自己是牛,便想回敬他几句,忽想:“他是我师兄,做师弟的也只好让他几分。” 忽见庄铮冲出屋子,叫道:“娟妹!”少冲心下一奇,跟出去只见他下楼向门口而去。门口来了两个客人,意甚亲密,似是一对情侣。男的身穿箭袖袍,长身如玉,女客一直低着头,见有人冲过来,抬眼先是一怔,便装作不识,向那男的道:“常公子,不如换一家打尖吧。”庄铮拉着她手道:“我是庄铮,你不识得了么?”那女子吓得连连甩手,常公子喝道:“放手!“抽出腰中佩剑向庄铮手腕斩去。庄铮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指把剑身夹住,问道:“娟妹,他是什么人?”未等她说话,那常公子喝了声:“你是什么东西?”左手一拳向庄铮面门砸来。 庄铮变指为掌,后发先至,已拍在他前胸。常公子大叫“哎哟”,一脚没站隐,坐地不起,嘴角呕出血来。那女子忙上前扶起他,神色间甚是关切。常公子道:“我明白了,这个人是你未婚夫。你随他去吧,不用管我。”那女子使劲摇头,道:“他是个疯子,我不认得他。”常公子摇了摇头,道:“公孙姑娘,能与你相识,常某此生无憾,怪只怪相见太晚,有缘无份。就此告辞!”蹒跚着离去。公孙婵娟欲待去追,却被庄铮拉住了胳膊,气上心头,道:“姓庄的,你气死了庄大侠,从江武门除名,你我的婚事不作数了。”庄铮听了心如刀绞,问道:“为什么?你说过‘海枯石烂,此心不变’的?……” 公孙婵娟道:“你,你心里只有五音十二律,哪还有我?你的心早变了,岂能怪我?”庄铮道:“昔日花前月下,我吹箫与你听,你恁欢喜,还要我再拜名师,技上重楼,说起来,我也是为了你……”公孙婵娟未等他说完,道:“我没叫你去拜魔教……”说到“魔教”两辽脸色大变,奋力挣脱庄铮,向常公子去的方向奔去。 庄铮呆呆的站着,泪水已止不住滚下,喃喃自语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想自己想做的事,这就不行么?……”当晚他拣了根别人吃剩下的骨头,用尖刀钻了几个眼,做成一支骨笛。吹起来呜呜咽咽,令人听了便要落泪。少冲道:“大悲大哀不能抚琴,想是有道理的。听师兄笛声清冷,恐也有不妥。”庄铮停下道:“能知笛声清冷,也还不错。我天生喜欢清冷寂寞,你管得着么?”说罢又吹起来。少冲便不复再言,想去睡觉,有这笛声,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 笛声中忽听屋外有人窃窃私语。庄铮耳力超科常人,听一人道:“这人是白莲教的邪徒,咱们得提防他有什么歪门邪道。”另一人道:“咱们一拥而上,还怕杀不了他?常公子给了银子,咱们当忠人之事。知县老爷问起来,咱们都道他拒捕伤人。”这时屋门撞开,闯进来五个公差。手执铁棍铁尺,大呼小叫的冲庄铮。少冲叫声:“哎哟。”被庄铮飞腿挑起的被褥压住,笛声立即变得异常尖锐起来。冲在前面的公差惨叫一声,铁棍落地,双手抱耳。血已自他指间流出。另四名公差也是捂耳张口,仍觉笛声刺耳,烦恶欲呕,全身一软,都跪地磕头不止。 庄铮止住笛声,厉声道:“说!收了谁的银子,要来杀我?”四名公差忙不迭的道:“临淮侯李言恭的干儿常富贵有钱有势,我等受他逼迫,实在迫不得已。”庄铮道:“胡说!我与他无怨无仇,干么取我性命?”公差道:“姓常的说你调戏他的娘子……”庄铮刹时明白了,原来是白天与公孙婵娟一起的那个常公子。更没想到他是个背后使奸的小人。怒道:“都滚出去!”四公差如逢大 赦,忙扶携着欲走。却听庄铮道:“没听到么?‘滚’着出去!”五公差无可奈何,生怕他又要吹笛,不及多想,一个个滚地出门。那双耳已聋的公差虽未听见,但见同伴如此,也跟着滚出门去。 少冲早已伸脖子出被,瞧见这滑稽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 庄铮也忍不住笑了两声,跟着长叹一声,走到窗前,喃喃的吟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都吹箫?”往事悠悠涌上心头。他父亲庄仲连是镇江江武门的门主,对独生子庄铮钟爱有加。听嬷嬷说自己生下不久,父亲曾拿书、玉、琴、匕首,放在他面前,自己伸出手摸向了琴,发出“铮”的一声,故取名铮,字子琴。但父亲的意愿还是希望庄铮能步武祖业,做一个名门正派有头有脸的门主。公孙一门也是武学世家,只是名气声望不及江武门。现在想来,公孙射斗攀这门亲事,何尝不是名利作怪。但自己与公孙婵娟还是一见钟情,公孙婵娟也信誓旦旦,“海枯石烂,此心不变”。还说最爱听自己吹曲。他从此把心思放在音律之上,沉溺日深,后来更不顾家人反对拜魔教的“六指琴魔”为师。与亲人反目,恋人陌路。可是他此刻心中却无丝毫后悔。 忽在此时,从门外悄无声息的飘进十数个白衣人。一个个头戴面具,立身屋子四周动也不动,显得极为阴森可怕。少冲叫了声:“有鬼!”跟着又飘进一白衣人,落身庄铮身前,说道:“庄兄弟,你可想好了?”原来是那日发炮赶走铲平帮、邀庄铮加入白莲教的于弘志。 庄铮一时没有言语。于弘志道:“你不想为你师父报仇么?就算你不加入我教,名门正派就能放过你么?你师父一心想远离纷争,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你想与世无争,别人偏是不让。你莫非还想步你师父后尘?”庄铮低声念道:“报仇?” 于弘志拿出一张包了琴囊的琴来,说道:“这是你师父留在天魔洞的遗物。”庄铮眼前一亮,惊喜道:“天魔琴!”于弘志道:“你师父这些年躲着教主不见,教主虽然生气,却也还当他是自己人。教主正当用他之际,他却拍屁股一走了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是成心与教主为难么?”庄铮深知白莲教教规严厉,最忌叛教脱逃,虽然师父已死,他们仍可令巫师发毒咒,使师父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这当然非庄铮所愿,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已成废人,留在九顶莲花峰只会拖累教中兄弟,故而择荒山等死,并无懈怠之意。” 于弘志道:“你若想为你师父偿罪,唯一的法子便是加入我教,‘天魔琴’不能没有主人啊。”庄铮想到的师父的惨死,未婚妻的背离,庄季常等人的霸道,忽然狂笑起来。狂笑之中夺过天魔琴,说道:“不错,除了师父,试问天下不有谁能操此琴?天魔琴怎能委于庸人手中?” 于弘志笑道:“庄兄弟这是答应了。于某便作你的接引人,即刻启程,随于某到闻香宫面见圣教主。”少冲见庄铮便要加入魔教,急得双手乱晃,叫道:“庄大哥,不可,不……”一名白衣人立即向他瞪视。于弘志道:“这小孩是谁?”顾盼之际已起杀机。少冲正欲说:“我是六指琴魔的关门弟子”,却听庄铮道:“途中新交的一位小朋友。于兄可否看在家师薄面上饶他一命?”于弘志道:“庄兄弟日后地位尊祟,丁某还要仰仗庄兄弟提携哩。庄兄弟的朋友便是于某人的朋友,恭敬还来不及呢。”庄铮道:“我与小朋友有些话要交待,烦于兄与众兄弟回避一下。”于弘志微一点头,与众白衣人即退出门外。 庄铮走到床前,道:“小兄弟,我已代师父授了你琴法,虽然粗浅,但也算了结了你我师兄弟之缘,从此再无亏欠。日后相见,便当不识。你好自为之!”说完这几句话,不等少冲开口,已飞身出门。及少冲追到门外时,已失其踪影,连那些白衣人也不见了。 少冲虽觉庄铮孤僻冷傲,这几日与他相处,莫名的生出依恋之情,他突然离去,自是不舍,当下追到旷野之中,叫道:“庄大哥!庄大哥……”[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忽听有人道:“臭小子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少冲闻声一惊,知是跛李,正欲拔腿而逃,却见跛李已到跟前。吓得连连后退,口中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跛李道:“我是恶人,不是好汉。”踏步来捉少冲。少冲忽一顿足道:“不对!”跛李倒吓了一跳,止步道:“什么?”少冲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叶老大是大大的好汉,你是恶人,好汉与恶人结义,这个,有些不大对头。”跛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事,却是一通废话,气得呲牙咧嘴的道:“龟孙子,你才有些不大对头。”少冲故作不解的道:“我又不是你的孙子,怎么叫我龟孙子?”跛李正想骂:“你是我的乖孙子。”忽觉不对,臭小子是自己的孙子,自己岂不成了乌龟么?他庆幸没上少冲的当,不禁笑道:“嘿嘿,佛爷可不上你的当。”见少冲偏头瞧向自己身后,随即装着什么也没看见,惊疑道:“什么?” 少冲道:“啊?也没什么,这个……”说这话时,又向跛李身后什么人微一点头。跛李心道:“哎哟不好,是不是蒲、褚二贼来了?”他猛一转身,向黑处一杖击去。定睛一看,什么人也没有,才知上了臭小子的当,再看少冲,已跑出十几步远。他恼怒万分,倒拖鬼头杖,来追少冲。叫道:“臭小子,今日佛爷豁出去了,上天追你到灵霄殿,入地追你到鬼门关。”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五回 中原镖局 少冲“流星惊鸿步法”甚妙,跛李好几次眼见甚近,自料一杖打他个跟头,却不知他怎么一闪,倒打得他身旁石屑横飞,再追少冲又远了几丈,他一时追少冲不着,不由得气急败坏。 天色渐亮,却下着牛毛细雨。少冲奔至江边,见江上白茫茫一片,已是逃无可逃,回头见跛李已然追到,暗暗叫苦,对天祝道:“天不绝我,让我逃出这吸血鬼的鬼爪吧。”纵身向前一跃,一头栽进水中。跛李见少冲便要水遁,手中鬼头杖向少冲背心掷出。杖刚离手,才想到杖一落水便难找回了,他生平最爱惜此杖,如何舍得丢弃,急使粘物法把杖吸回来。再见少冲已凫出老远,他不会水,只有呲牙顿足而已。 少冲如有天助,一口气游了三十向丈。后来遇到一截枯木桩,坐上去顺水而流,也不知此去何方,只要能远离鬼头陀就好。但这么飘流了大半日,四周仍是水天无际,饥寒交迫,渐渐头眼昏花,双手只死死的抱住木桩。不知何时听人叫道:“这儿有个小孩,快救他上来。”睁开眼时瞧见一个姑娘的面孔,他道是到了阴间与娘相会,不由得叫了声:“娘!”忽听好几人笑出声来,才瞧清那姑娘面带娇羞,似曾见过,绝不会是自己的娘。只听她道:“没脑子的乱叫什么?”四周又站了好几人。一个富家公子笑道:“娟妹,你便收他作干儿子吧。”那姑娘啐道:“去你的,姑奶奶还未出阁,哪里来的儿子?”众人一齐大笑。少冲才想起姑娘是公孙婵娟,富家公子是常富贵。心想:“我这是到了哪儿了?” 这时公孙婵娟吩咐一个老者照顾少冲,自己却与常富贵并肩出去观赏风景。那老者给少冲换了干衣服,又端来香喷喷的米饭。少冲问了老者,才知处身一艘大船上。大船乃一大富所包,邀当世名流,逆长江而上,沿途观赏风景,品评英物。 老者再三告诫少冲不可在船上乱闯,待靠岸了便送他下去。此后数日,少冲都只好呆在舱里,虽有老者作陪,却也闷得慌。有时也能见到公孙姑娘,见她与常公子情态亲昵,便想到他背叛庄大哥,心中老大不舒服。 这一日老者叫少冲去瞧什么“客舟论剑”,少冲见有热闹可瞧,自是欢喜跟去。到了前舱,见偌大个舱四面开敞,舱里外都挤满了人,俱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有的聚在一处,指点远处江山,有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冲见公孙姑娘与常公子也在其中,便挤到一个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便在此时,忽听人叫道:“福公子到!”坐着的立时起身,说话的也静下声来,只见一珠冠华裾的公子在数人的簇拥下走上背对舱头的空椅坐下。有座位的才跟着坐下。只听福公子背后一老者说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如今天下英雄尽聚于此,……”这进福公子插话道:“昔日曹操煮酒论英雄,也没今日人多。”那老者忽觉公子把自己比作曹操,有所不妥,忙道:“是啊,如今时过境迁,紫旗黄盖、横槊赋诗的曹公也不在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也不在了,数风流人物,该是在座诸位英雄了。” 他话音一落,舱中掌声大作。有的道:“咱们不敢当,福公子才是当世风流人物。” 福公子摆手叫众人静下来,道:“既是论剑,诸位不妨说几个英雄人物出来,大伙儿品评品评。”众人起初讲些谁今秋高中魁元,又谁是文渊阁大学士,又有几人出来指摘东林党人。一虬髯客猛一拍案,大声道:“且不闻:天下定,文臣谋;天下安,武将出。如今天下将乱,也该咱们武人显露风头了。” 他这一喝,众人都是一怔,心想:“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逆言!”有人道:“邓大通,你这话什么意思?”叫邓大通的虬髯客道:“傅老三,你何其孤陋寡闻,近日江湖上传言:泰山大崩,露出一块巨石,其上篆书‘玉箫失,天下乱;玉箫得,天下安’,中原各地夜有鬼言:‘玄女玉箫,称霸武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黄河某日漂鱼千条,腹中藏有帛书,上书:‘得玉箫者得天下’,又修黄河大堤,掘起古碣一通,亦有此语。终南山凤凰来仪,啼叫三日方去,王气出于天子山,此乃上天垂象,谶语昭示。昔日黄巾作乱、宋太祖陈桥兵变,亦有此征兆。现下朝纲不整,怨声载道,天下大乱不远矣。“ 他这么一说,便有好几人附和道:“确有此事。”“在下也有耳闻。”更有几人极言其是,说自己亲眼目睹过。有人道:“江湖术士之传言殊不足信。”当即站起两人与他辩驳。 邓大通道:“也不知那玄女赤玉箫是什么玩意?”傅老三道:“你莫非想当天下霸主?”邓大通道:“你莫非不想么?”众人无言。福公子道:“本公子最喜结纳江湖豪杰,诸位推举几个,本公子也好见识见识。” 有人道:“伯雅兄熟知江湖典故,能慧眼识英雄,咱们请他来品评一番。”叫黄伯雅的那人谦逊了一番,才道:“诸君抬举,试着一论,恐贻笑大方。”说罢呷了口酒,放下酒樽。众人都静声听他说道:“古人品评天下英雄,好用一个‘东南西北中’。宋朝有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今日变个花样,列十位风云人物,黄某眼光如何,诸位也可与日后排的风云榜加以印证。”他顿一下才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武林之中,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几个风云人物,还是各领风骚数十年。嘉靖年间,东方复兴十日内剑挑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由一个藉藉无名的农夫变成‘剑神’;圣人王阳明出入儒佛道,文武俱臻天人合一之境,所造就的高峰百年来也无人可越。近年的本乐大师、紫阳真人叱咤风云,极盛一时,毕竟难与前两人比肩,如今本乐、紫阳俱已作古,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黄某所列的也不过是凑个数而已,还不知诸位能否认可。” 他说了一大堆,仍未切入正题。有人大不耐烦,叫道:“他妈的这里这么多人听你一人放狗屁,狗屁放完了没有?” 黄伯雅一笑,道:“老兄的狗屁放完了,我正好开场。我这十人不排座次,以免得罪了高人,祸事不小。武当派的真机子道长,身为一代宗主,为人大有领袖群伦的风范,又正当春秋鼎盛,他日必有大作为,这算是一位了;少林寺数百年盛誉,天下武学之宗,铁镜方丈也算一位;昆仑派荷条丈人人隐名显,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算是正派中的第三位;白莲教势力日炽,教主王好贤子承父业,他日必当强爷胜祖。白莲教中的六指琴魔近日已死,不在今日十位之中,‘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童不老武功虽高,可惜倚着白莲教难以出头,勉强可入选。滇南南宫世家,姑苏周氏,家学渊源深厚,来日也有了不起的人物。” 众人听他数列英雄人物,细心的发现只有九位,便道:“怎么只有九位?还有一位呢?” 黄伯雅屈指一数,“哎呀”一声道:“黄某所列十人已有时日,琴魔之死,黄某也是今日才知,这十人之数,便少了一位。倒不知当世豪杰,还有谁能与这九人比肩?” 众人心想:“江湖上高手倒是不可胜计,但要与这九人相提并论的却屈指可数。”一时谁也想不出一个人来。忽听有人道:“在下知道一个风尘奇人,说出来不知能否算上一位?”黄伯雅见说话的是位老者,便道:“风尘中自有侠隐,你不妨说来,大伙儿品评品评。”那老者道:“我家老爷与南京礼部尚书董老爷是同乡,曾听他家人说起董老爷两遇丐仙的奇事。一日董老爷回松江祭祖,应超果寺之请书‘一览楼’匾额,‘一’字怎么也写不好,围观中有瘸腿的老丐笑道:‘这有何难?’脱下草鞋,醮墨一挥而就。那‘一’字书得气势雄伟,连董老爷也惊呆了,正想敛容求教,却不见了老丐。董老爷对奇人失之交臂,好几月食肉无味,叹惜不已。” 这时有人道:“你说的那董老爷莫非是大书家董其昌老爷?”老者道:“不错!又一日董老爷去一古庙拜访方丈,遇方丈请客,来了八个丐户,其中便有那老丐。席间满盘皆是孩子头、手脚,董老爷哪里敢食?只有他家人大着胆子喝了汤。八人却吃了个底朝天,拜谢而去。后来一问方丈才知这是长成人形的千年何首乌,追悔之余,又去追老丐欲拜他为师。老丐叫他一步跨过西林塔,老丐先跨了过去,而董老爷有所迟疑,不敢跨出那一步,老丐笑道:‘你权欲之心甚重,志性难坚,非我辈中人。还是做你的官吧,不过你若为官不为民着想,迟早必有大祸,切记!’说罢飞一般的去了。终于又失了机会。” (董其昌于天启二年任南京礼部尚书,本书服从情节起见,将之提前。后来他纵容其子董祖源打死人,激起民愤,火烧董家,万贯家财化为乌有。还传说查抄董宦,他的喝过汤的家人幸免于难,后于叶榭水月禅院出家。) 众人听他说罢,不禁拍额叫道:“铁拐老,咱们怎么忘啦。”黄伯雅点点头道:“这人必是丐帮帮主铁拐老。他是丐中之仙,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号称掌法天下第一,入选十人之列,是理所当然的。黄某忘了此人,当真该死!” 众人中有人道:“这里是论剑盛会,来的谁不是当世名流?装作跛子,便以为别人当你是铁拐老仙,真是痴人说梦。”闻者心想:“谁在冒充铁拐老?”向说话者看去。却见一瘦头陀手拄拐杖,瞪眼看着一书生打扮的文士。那文士也瞪大眼瞧着他,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论剑大会,可不是斗剑大会。”忽有人惊道:“啊,他不是吸血头陀跛李么?” 这人正是跛李,他自追丢了少冲后,会齐了武名扬到中原去做一件大事。途中吸血练功惹动了官府,出榜文通缉,他只得收敛了威风。恰遇有船逆长江而上,便混了上来。而少冲上船却是后来的事,只是他平日舱门不迈,虽同在一船,谁也没看见谁。 此时少冲见是跛李,自是吃惊不小,好在人多,没被跛李发现。当即钻到别人的脚下藏起来。 跛李见一个不知好歹的臭书生也来嘲笑他,本已气极,但怕露出身份,故强压怒气没有发作。哪知还是被人识破,当下一杖先把文士打个脑浆迸裂,跟着一个“秋风落叶扫叶”,他身丈内无不椅飞人倒。舱内顿时大乱,众人正惊呼间,跛李几步冲到黄伯雅身前,横杖架住他脖子,一手把案上的金酒樽抄起,劲运处全化成金粉撒下。向黄伯雅恶声道:“什么狗屁十大英雄?加起来也不敌佛爷一根手指。”黄伯雅连连点头,眼一翻,便已绝气。 跛李见他不禁打,狂笑道:“阿猫阿狗也敢妄谈英雄?”却在此时,一根铁索飞到,早把他脖子卷住,刹那间又有四根铁索飞来,从四面套住他手足。铁索另一头牵在五名彪形大汉手中。他纵有多高的武功,这时也不中用了。只得骂道:“犬落平阳被虎欺,……佛爷英雄一世,没想到落于几个狗崽子手中。”他话到一半,才觉说错了,赶紧把未说完的说完,只盼别人没听出来。 五名大汉都是福公子的人。当下他一声令下,把跛李绑了关在底舱。教人收拾了重开“客舟论剑”,但众人被跛李一闹,死了好几人,都没了雅兴,谈了些不痛不痒的事,不久就散了场。 少冲回到舱中,心中老是不安,那鬼头陀虽被关起来,但他一日还在船上,少冲一日不能安心。这时公孙婵娟和常公子并肩而来,一个道:“今日盛会长了不少见识,可惜被一个头陀扫了兴致。”一个道:“那福公子不知什么来历,能请动这么多当世名流,雇船指点江山,激赏风流,排场倒是不小。” 这时来了几人,向公孙婵娟道:“我家公子请小姐到偏舱赏景。”公孙婵娟微一怔,撇头不理。常富贵面有怒色的道:“谁家的公子这么没教养……”来人道:“你说话小心些,别没了小命还不知怎么回事。”常富贵见他口气不小,正欲发作。公孙婵娟道:“你回去跟你家公子说,本小姐在这儿也一般的赏景,用不着去偏舱。”忽听有人赋诗道:“断戟沉沙铁未销,自当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来的几人赞道:“公子好诗!”公孙婵娟见是福公子,已猜到叫自己去偏舱就是他了,又听他盗用别人的诗卖弄风雅,心生厌恶,道:“杜牧的这首诗确是好诗。”如此既点出此诗非你福公子所作,又没有当场拆穿,让他下不了台。 福公子干笑一声道:“公孙姑娘也懂诗词,本公子算是遇上知音了。”说着话走到近前,面荡淫意,伸手便欲揽公孙婵娟的腰。公孙婵娟扭身到了常富贵身后,常富贵愠道:“福公子放尊重些,否则……”福公子道:“否则如何?”脸上仍是含笑看着公孙婵娟,忽附耳在他耳边说道:“你名字叫做常富贵,本公子可以让你一夜间成为穷光蛋,子孙永为乞丐。”说罢,双手已把公孙婵娟抱入怀中。公孙婵娟毕竟出身武学世家,突然从身后反腿踢中福公子额头。福公子退开几步,揉揉额头,道:“小辣椒果然厉害。不过本公子最喜欢吃小辣椒。”他一使眼色,几名手下向公孙婵娟一拥而上。公孙婵娟一介女流,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多久就被绑了手脚。福公子才上前横腰抱起,笑着走向偏舱。公孙婵娟吓得花容失色,大叫:“常公子……”常富贵看着心爱之人被人侮辱,心如刀绞,但一想到福公子刚才的话,心想:“自己有今日地步得来不易,若为了一个女子毁了前程,岂非愚不可及?” 公孙婵娟的家人指着他骂道:“没良心的,公孙婵娟看中你真是瞎了眼。”说着便欲去救小姐。常富贵反而拦住他道:“你疯了?这人咱们惹不得。”那家人道:“小姐若被他糟蹋,一生也被你毁了。”挣脱了冲向偏舱。常富贵刚想跟着前去搭救公孙婵娟,却见福公子的几名从人举起一人投入江中,那人入水即被大浪卷走,正是公孙婵娟的家人。常富贵见了一呆,终于还是放弃了救人。 当晚福公子的从人把公孙婵娟带过来。公孙婵娟目光呆滞,衣衫已被抓得破烂,一见常富贵就发疯似的抓打他。把自己关在舱里啼哭,任何人一概不见。常富贵也不再管她。她哭得累了,开门走到舷边,只觉天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自己,活着已无生趣,便欲投江自尽。大江之上忽有三声鹤唳,一个灰影掠上船头,叫了声:“娟妹!”正是庄铮的声音。 公孙婵娟心中一痛,道:“晚了。你为什么这会儿才来?哈哈,这是我自找,又与你何干?”庄铮怒道:“我要杀了姓福的、姓常的为你报仇。”公孙婵娟摇头道:“杀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换回过去的我,你却要担杀人的干系。”庄铮走上几步要抱她,公孙婵娟却立即逃开,道:“这不要过来,我怕我的脏身子会污了你。” 庄铮道:“你还不明白?我庄铮心中你永远圣洁无瑕。”公孙婵娟痛苦的摇摇头,道:“你可以不在乎,我能不在乎么?”庄铮道:“你跟我走,咱们去一个地方,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公孙婵娟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么?”一摇头,自是不信,又道:“正邪殊途,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无可奈何。”说完这话,扬手向庄铮掷去一物。庄铮接手正欲细瞧,不防公孙婵娟纵身向船下一跳,他急步上前伸手抓去,只听扑通一声,公孙婵娟已没入滚滚巨流。 他含泪望着沉沉大江,细瞧手中是公孙婵娟的一束秀发,更觉伤心。常富贵听见跳水声,冲出来正与庄铮目光相对,吓得连连退身,一不留神踩空,从舷边掉了下去。乱中抓住一根绳索,叫道:“救命!”庄铮本不想救他,但想起师父临终遗言,还是走上前去。哪知常富贵对他心怀惧怕,庄铮不过来犹可,见他一过来便吓得手一松,立即掉入了江中。 庄铮心想:“该死的人谁也留不住。”摸出一枝洞箫吹起来,其声呜呜然,静夜之中犹觉悲凉。忽远处传来缈缈歌声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望美人兮天一方。”正与箫声相和。 庄铮对尘世已是伤心失望,杀不杀福公子并无多大区别。他飞身纵起,不久即没入了夜色之中。船上有人叫了声:“庄大哥!”他也听而不闻。叫他的正是少冲。他自见福公子欺侮公孙婵娟,心中仇恨似火,但他没有如她家人那般莽撞,而是晚上摸入偏舱行刺福公子。正恰福公子不在,遇到了来此偷钥匙的武名扬。他得知武名扬要去救关在底舱的跛李,直是不敢相信。但武名扬非但不听劝,还扬言要杀少冲。少冲自知打不过他,只得偷着回来,刚好瞧见庄铮。次日才知公孙婵娟、常富贵两人均不见了,船上的人谣传他二人生了龌龊,公孙婵娟一气之下抱着常富贵跳了江。 少冲再也不想在这船上呆上去,当日一靠岸便下了船。恰好被逃出来的跛李逮个正着。 途中跛李逼他说出那首诗,他本来就没记住,就说不知道。跛李一时也没把他怎样。武名扬私下却问少冲道:“你首怪诗究竟是怎么的?”少冲道:“我不记住了。”武名扬道:“你不说也罢,在跛李面前你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不会加害于你。有机会我设法让你逃走。”少冲道:“咱们一块儿逃走。”武名扬道:“你别管我。”少冲见他一脸凝重的神色,也不敢多问。次日跛李再问起他,他便照武名扬的话说了。跛李反而甚是高兴,道:“你好好想,想出来了,佛爷带你去见那女娃子。” 少冲心想:“那女娃子是谁?”后来听跛李叫武名扬问路,才知此去目的地是洛阳。想到:“啊,原来是带我去见苏姑娘。我还没说出怪诗,这吸血鬼便急不可待。哎哟不好,苏姑娘也看过这诗,吸血鬼要去问她。问不出来必要使强,我得逃出去向苏姑娘报信,好让她躲起来。”这一日终于等到跛李出去找寻“猎物”,让武名扬看着少冲。少冲便逃出来,出了十几里地,料想跛李追不来了,走到一个小镇甸问路。忽被人夹在腋下,那人道:“好小子,你想逃。” 少冲听声音正是跛李,大是失悔没多逃几里地。其实跛李并没有走远,转了一圈又回来,一直跟着少冲到这小镇。 他捉住少冲,心想回来徒儿见没放走臭小子,又会想另的法子。他心中想出一个鬼主意,走入一家玩偶店,逼店主为他做一个木偶,把少冲藏在里面,塞了他嘴。从外面看起来,谁也不知木偶中有人。回到客栈,他假意问起少冲,武名扬装作十分自责。跛李心道:“乖徒儿骗人的功夫倒很到家,我若真去找寻猎物,回来必信了他。”当下也不道破,说:“逃便逃了,咱们去洛阳中原镖局问那女娃子。” 武名扬见师父买了老大一个木偶,奇而问他。跛李道:“见了那女娃子,不能不没见面礼。这便是见面礼了。”少问在里面一听,想大叫却叫不出来,只是呜呜作声。武名扬见这木偶还会发声,奇道:“中原之地竟有这般技艺灵怪的匠人!” 少冲也不完全在里面呆着。一到深夜,跛李倒也想着放他出来透透风,天亮又放进去。 这一日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我从来没见这么大的木偶人。他真的会说话么?”少冲听是苏姑娘的声音,一激动,大叫着鼓力跳起。苏小楼道:“啊,这木偶人还会走路!”跛李伸手按住木偶头,道:“木偶人放在小姐屋子里,苏镖头看见了恐有不妥。还是放在公子屋子里,小姐觉得好玩常来便是。”苏小楼道:“也好。” 少冲在里面只能听到苏姑娘的声音,却不能见到他,心中之痛苦自不待言。对跛李更是恨之入骨。又奇怪苏姑娘怎么没识出跛李来,细听他嗓音异乎平常,料他改了装扮,苏小楼没识出来。 又一日听到苏姑娘和武公子说话,苏小楼道:“我自小向往江南风物,你是江南人,知不知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武名扬道:“知啊,我还会背他的诗。‘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苏小楼拍手道:“武公子是将门之后,诗文也不落他人。明日白马寺牡丹花会,你去不去?” 少冲在里面听了很是伤心,没想到苏姑娘这么快就和别人好上了,而这个人又是武公子。他不知道也罢了,偏偏跛李要让他一句句听见,这折磨的法子比杀了他还狠。而他也只能独自落泪,就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知道,最多当他是木偶人偶而发声。 再一次听到苏小楼的声音是次日傍晚。只听苏小楼道:“你今日那首《白马寺赏牡丹》中,‘静’改为‘空’,‘微翠’改为‘翠微’,似乎更妙。”武名扬击节叹赏道:“不错!‘空’字意境深远,‘翠微’更合乎格律。小楼妹妹不愧是才女!” 少冲心道:“什么时候成了‘小楼妹妹’?”又想:“武公子毕竟比我有才华,难怪苏姑娘会看中他。”又是一番自悲自叹。 又听武名扬道:“在藏剑山庄,我听人提起一首怪诗,横读倒读皆是不通,你那么聪明,见了必会解读。”苏小楼道:“说来也巧,我也曾见读不通的怪诗。”武名扬忙道:“你不妨说来,咱两人一同参详。”苏小楼隔了一会儿道:“我已记不太清了,改明儿我想起了书下来给你看。”武名扬连道:“好好。” 少冲心道:“啊,难怪吸血鬼对苏小楼很好,原来是想让武名扬跟她好,如此苏姑娘心甘情愿说出诗来。”他又想:“武公子是跟苏姑娘假好,那苏姑娘呢?” 苏姑娘走后,不久跛李出来,道:“乖徒儿还得加把劲,人物两得,嘿嘿,……”武名扬道:“师父栽培,徒儿自当竭尽所能。”跛李道:“你出去捉一只雌蛞蝓,为师今晚有用。”武名扬道:“捉蛞蝓来作什么?”跛李道:“你不要多管。”说罢一拐一拐出去。 武名扬遵从吩咐,到郊外捉到一只雌蛞蝓,用瓦罐盛着。回来时正遇见跛李抓了个精壮汉子放进里屋,那汉子早被打昏,是以未惊动镖局的人。武名扬心想:“师父这是干什么?啊,怕是要吸血练功。”跛李拿了瓦罐,道:“为师今晚要解剖活人,你在外面守着,千万不可让人进来。”武名扬道:“是,师父你放心,徒儿连只蚊子也不放进来。” 跛李进了里屋,把那雌蛞蝓倒衔于嘴中,闭目练功,练到体虚肢冷时便吸一口活人血。这般吸了三口时,静夜中忽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竹杖敲地声。他一惊而起,暗道:“不好,对头来了。”快步出来,武名扬见了他道:“师父这是要去哪里?”跛李嘴中犹衔着蛞蝓,不能说话,咿咿呀呀的几声,纵上屋脊,飞一般的去了。 跛李这一去连着十几日也没回来。少冲在木偶里呆久了,自是难受至极。忽一日听到苏小楼的声音道:“少冲哥哥……”少冲朦胧中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生出一线希望:“她认出我啦。”却听苏小楼道:“你在哪里?但愿你平平安安……”他顿时气丧,心道:“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但一想苏姑娘还记得自己,心中又是一阵甜蜜。 又听苏小楼道:“今天武公子不睬我了,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是不是我没有答应他偷爹的东西?这事我是万万做不到的。别说偷爹的,就是偷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东西,也不应该,少冲哥哥,你说是不是?” 少冲才知苏小楼因为武名扬没有睬他才来向木偶人倾诉衷肠,又把木偶人当作少冲。他当下使劲点头,只听苏小楼道:“呀!你点头了?”少冲又是一阵点头。苏小楼咯咯笑道:“瞧你点头的模样,倒真像少冲哥哥。” 少冲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突然身子一倒,跌在地上。他本就饿了许久,此时怎么也爬不起来。苏小楼惊叫着叫来两个家人,想把木偶人扶起。哪知木偶跌坏了一只手,露出里面有人。三人自是惊奇不已,救出来苏小楼才认出是少冲,此时已是面黄肌瘦,不成人形。她忙让叫报知爹爹。苏纪昌奇异之余,让少冲在镖局里将养着,一问武名扬,他虽猜出是跛李所为,仍称一无所知。 苏小楼对少冲关怀备致,每日都探望他,叫家人多炖滋补的山参、乌鸡给少冲吃。武名扬一日来看少冲,问了些过去之事,忽道:“少冲,请你不要跟我争苏姑娘。”少冲心中有气,道:“是我先见到苏姑娘的,她还给了我一个香囊。”武名扬想了想,道:“就算是你让给我,好不好?”少冲道:“呸!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苏姑娘又不是物事,哪有让来让去的?”武名扬羞得无话可说,低头出门。 少冲从小就颇不服这位武公子,虽得他几次相救,心怀感激,但一到争执时仍不相让。再一次苏姑娘来时,少冲鼓足勇气捉她手。苏小楼羞得缩手,道:“少冲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少冲道:“小楼妹妹,你跟你爹说,我们……”苏小楼已明白他意,忙摆手道:“你我都还小,此事,……其实在我心中,你只是我的哥哥,哥哥和妹妹之间,怎能……?”她背过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 少冲脑子突然一空,喃喃的道:“原来你一直当我是哥哥?”苏小楼什么时候去的也不知道了,朦胧中似梦到苏镖头数落他痴心妄想,众镖师嘲笑他赖虼蟆想吃天鹅肉,他大吼一声,从床上跳起,向门外冲去。 他本来盼着苏家有人来追他,别人一劝,他就会回去,可是直到到了大街上,也不见苏家的人影。他漫无目的的乱走,不去想苏姑娘,可越说不想,越是想得厉害。不知何时忽见到苏家的人沿街找人,他手一扬,正想喊叫一声,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他希望走得离苏家越远越好,饿了便学叫化儿乞讨。有一次一个叫化儿讨了六七个馒头,分了他一半,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想:“那些富人吃饱了只管欺负穷人,对贵人又是一套言语,心里却别有心思。到底还是叫化子对人好。” 此后他一见有人欺负叫化儿便不要命的为叫化儿出头。如此有了事做,便不会去想苏姑娘了。一晚他睡在城隍庙,静夜中听见有人大喊:“有鬼啊,快来人啦!”叫声凄厉。他悚然一惊,又听那人叫道:“孩子他妈,你死得好惨!”少冲心想:“原来是遭了盗贼。我瞧瞧去。”当下寻声出来。月光如水,忽见人影一闪,从墙头跳下一人,向自己这边快步奔来。他躲在暗处,手握一根粗木棍,紧盯着那人。却见那人奔近,月光下瞧得清楚,正是跛李。他不自禁的吓了一跳,手心都是汗水。 原来跛李在外不敢再回中原镖局,这日正值练功之期,他白日不敢下手,到了晚上,他潜到一家院子,听到屋里哗哗水响,陈豆腐夫妇正连夜赶制豆腐。他掀门而入,一伸手抓陈豆腐的胳膊,他老婆以身护在了丈夫身前。跛李怕惊动了旁人,只好掐死了她抢门而出。 后来听见陈豆腐喊叫,怕对头听见了寻来,又返回去杀他。那知刚跨进豆腐坊,对头已寻上门来,一交锋,跛李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拖杖而走。他奔了一程,忽见一暗处正好藏人,便躲了起来。正巧少冲便在他身后三四步远,连他喘气的呼吸也听得清楚,少冲心想:“我这一棍打下去,若不能致他命,自己反有性命之危。”他轻轻的举起木棍,生怕一点小小的响声也惊动了他,紧张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便在此时,当光处走来一个拐竹杖的跛脚老丐,只见东嗅嗅西闻闻,似已发觉了什么异样。又见近处跛李提起鬼头杖,似欲向老丐下手。少冲暗道:“不好!”这时他若偷袭跛李,怕老丐受池鱼之殃。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已见跛李一杖向老丐前胸贯去。他惊得大叫:“小心!”那老丐闻声一闪,肩头还是受了重重一击。几乎同时跛李反腿踢身后之人,正碰上少冲打下的木棍,木棍顿时断作七八截。 跛李道是对头的帮手,急夺路而逃。少冲见他去远了,才出来扶那老丐。那老丐道:“老骨头不中用了,这一杖平日该是躲得开的。”少冲暗笑:“老叫化儿不知天高地厚,别说你一个糟老头子,就是精壮汉子遇到了吸血鬼,也如小鸡遇到了老鹰。”便道:“老人家,咱们快走为妙,那吸血鬼说不定还要回来。” 他一言甫毕,传来跛李的声音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嘿嘿,一个老不死,一个穷短命,今晚要作伴黄泉路了。”声未落,人已甚近。老丐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你快背我走!”少冲自知背上老丐,两人都要落入跛李手中,还是背上他快步而奔。口中说道:“老人家,只怕我跑不过那吸血鬼。”老丐道:“跑不过也要跑,总胜过坐以待毙。”少冲一想到跛李那张死人脸、吃人的嘹牙,吓得全身无力,叫道:“既然跑不过,不如不跑,省得累坏了还得被吸血鬼吃掉。”老丐拍打他头顶,道:“没出息!似你这般想,人总要死的,活着也是受累,不如早早死了好。” 少冲听他冷言嘲讽,心中有气,但转念一想:“老人家说的似乎有道理。”说话间跛李已追了上来,鬼头杖扫向少冲双腿。老丐叫道:“棒打马腿了!”少冲发力向前猛跑几步,终于躲过了,但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不行了,老人家,咱们认命吧。”老丐道:“哎,老叫化儿豁出去了,教你一首歌,管教你脱出凶僧魔爪。呀不好,向右闪!”少冲急跨步向右,就在此时,鬼头杖自耳旁穿过,劲风刺得脖子生疼。又听老丐叫道:“偏头!”百急中不知该向左还是右偏,就在一愣之时,鬼头杖劲风已到后脑勺,但奇怪的是似乎鬼头杖又被弹了回去。道是跛李黑夜中失误,暗叫佼幸。 又听老丐道:“到底学不学?”少冲道:“老人家这会儿开什么玩笑?哎哟,……”那老丐掐了他一下,道:“你不学连老叫化儿也被你害死了。”少冲道:“好好,我学便是。”老丐道:“这才是老叫化儿的乖徒儿。”少冲道:“我什么成了你的徒儿了。”老丐道:“学了老叫化儿的讨饭歌,就是老叫化儿的的徒儿了。 那跛李一来一腿跛,一腿为少冲打伤,二来欲杀二人而后快,反欲速不达,气咻咻的只是着恼。发力猛奔几步,鬼头杖掷出。老丐急叫:“向左闪!偏头!”少冲向左跨了一步,早料到杖向右击,跨步同时,头向左偏。鬼头杖呼呼挂风,贴面飞过。虽是凶险,仍未伤二人皮毛。 老丐低声道:“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接着咄咄波波的唱了一句,少冲也跟着唱了,只不知什么意思,觉得十分难听。本以为跟着唱容易之极,哪知后来的几句越来越难唱,有时一大串平调,有时长调拖得很长,与人的呼吸大悖。若要大声唱出来,当场便要背过气去。但自小是不服气的个性,心想:我连首歌都唱不好,岂不教老丐笑话了。他硬是脚下一步不慢,嘴上大声唱歌。老丐连教两遍,道:“记住了么?”少冲一想,道:“只会最后一句。”老丐道:“真是蠢笨如牛!当年你师祖教老叫化儿时,老叫化儿一遍便记住了,没想到到了你这一代便不行了。”少冲心中好笑,心想这首讨饭歌学来有何用处,竟也像模像样的代代相传。便又跟老丐学了一遍,记在心头,不致又要挨骂。 老丐道:“本想静下心挑选个好徒儿,没想形势所逼,只好从权了。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伤好之后再去那凶僧报仇。”少冲叫道:“歇息不得,狗头陀要追到了。”老丐道:“蠢才!狗头陀早被你甩到九霄云外了,他现在连咱们在何处也不知道。”少冲道:“老人家又开玩笑了。他……”一回头,只见后面连个人影也没有,道:“他必是藏起来了,骗咱们停下。” 老丐道:“你跑得比千里马还快,那狗头陀怎么还能追到你?”少冲一想,大叫一声道:“是呀!我方才一收唱歌,只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劲,越跑越有精神,到后来连狗头陀有没有追到也不知道了。”说着话将老丐放下,靠在树旁,问道:“老人家伤势如何,要不要看看大夫?”那老丐脸色一变,道:“你怎还叫我‘老人家’?应该改口了。”少冲“哦”了一声,道:“尚未行师徒之礼呢。徒儿这就给你磕头。”曲膝磕了一下,觉不甚响,学着武名扬的法子,搬来一块青石板,重新磕过。老丐见状大乐,道:“老叫化儿我择徒极严,你这小滑头本不够格,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又道:“去附近找些陈岩、紫苏来。”少冲应诺去寻。这两种寻常草药随处可见,没走出多远就各采了一把。 老丐各取少许嚼烂了,又在身上搓些泥垢和起来,溥在伤口上。老丐道:“你怎么站着?为师受了重伤,还不弄些美味来让为师补补?”少冲心想:“叫化子没钱,哪能弄到美味?好了,如今你是我师父,什么话我都得听。”口中应道:“是!”他见西边似有人家,便想去那儿乞讨。走出一里,早见林中有所庄院,树木掩映下重檐高墙,显是大户人家。到门前,便有几个庄丁过来喝道:“走开,走开,这里是福王爷的宅院,臭叫化儿别处化去。” 少冲只好离开,没多远见林中跳出一只大公鸡,正追逐一只蚱蜢。他瞧四下里无人,心想:“捉回去正是不错。”便在此时,那公鸡似被甚物击中,突然扑闪几下死去。他走近一瞧,只见鸡头破了一个小眼,正咕咕流血。他再掉头四望,仍是无人。心想:“我少冲误打误撞,白拣了只鸡。”正要去拣,忽想到:若师父知道我是偷人家的,又会笑话我了。要在从前,别说偷鸡,连抢鸡的事也干过了。只是如今既是乞丐,便要做个乞丐的样子。想至此拣起鸡到院门前。未等他说话,几名庄丁见他提了只死鸡,叫道:“好哇,敢偷庄上的鸡!”围上来不由分说一阵毒打。少冲大叫冤枉,见他们还不停手,不由得大怒,振臂一推,几名庄丁竟都摔倒。他忙拣起鸡飞步逃走。 老丐见鸡大喜,道:“正好做一道叫化鸡。”忽正色道:“别人怎么施舍给你?定是你偷来的。”少冲便将刚才之事说了。老丐道:“福王富得流油,还鱼肉乡里,你杀富济贫,那也没有什么?”便教少冲挖个坑,鸡毛拔了,用稀泥糊了一层,荷叶包住,埋进坑中。在坑上升了堆火。老丐见少冲犹自恨恨,便道:“一个人做什么都难,做叫化儿尤难,做一个真正的叫化儿更难。”少冲不解道:“做叫化儿也难么?”老丐道:“真正的叫化儿须达到三个境界。一是爱人之心,你不顾性命的救老叫化儿,算是具备了;二是忍耐之心,要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三是平常之心,置身粪坑而不觉臭,任人打骂而满心开心。能具备第一个境界的人世上已是难找,又能具备第二个境界的少之又少,又能具备第三个境界的简直绝无仅有。”少冲道:“如此说我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老丐只是摇头。 少冲心道:“我做将军不够格,做苏家的上门女婿不够格,难道连做个叫化儿也不够格么?”他心中大不服气,暗下决心要做给老乞丐看。 不久肉香四溢,少冲扒起了给老丐。老丐分了他一半,少冲也不客气,拿过便吃。老丐连鸡骨头也下了肚,道:“老叫化儿唇齿留香,还没尽兴,走,咱们到福王府饱餐一顿去。”少冲道:“只怕还没进门,屁股先饱餐一顿揍。”但见老丐已走了去,只好跟上。 福王朱常洵是明神宗第七子,其母郑贵妃深受宠神宗,有意让他做太子。但因叶秉谦、顾宪成等大臣反对废长立幼,后又发生“鱼蠹食诏”,只得封朱常洛为太子,朱常洵就藩洛阳,称福王。他于万历四十二年就藩,其王邸无异于皇宫贝阙,后又受封田庄四十万顷。祟文门外官店数十家,售卖所得盈余归福邸岁用,尚不知足,还大肆侵占民地。福王骄淫豪奢,渐成当地一害。 少冲随老丐混入福府,见这府邸好大,府第三进三出:前院是饲马堆放杂物的大杂院,中辽是福王的居处,穿过一个月牙形门洞到后花园,这里亭台轩榭,小桥流水,花开正妍。师徒二人躲躲藏藏,未被人发现。转到一个楼上,见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面书架上堆满图书,网结尘封,似乎少有人来。老丐道:“这小子只知吃喝玩乐,书房只怕从没来过。咱们正好藏在这儿。”二人撞断窗栓,从窗子进去,再合上窗,上了栓。 少冲扶老丐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扶着师父倚墙坐下。说道:“师父,您的伤可要紧么?”老丐道:“狗头陀这一击志在取老叫化儿的老命,可惜老叫化儿贱命一条,自己想死也不甚容易。”少冲喜道:“师父长命百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哩。”老丐“嘿”的一笑,道:“臭叫化儿别无他求,能有口饭吃,便是大大的福气。说到吃饭,老叫化儿肚子咕咕叫了。”少冲道:“徒儿这就寻食物去。” 他从窗子翻出书房,去不知福府的厨房位于何处。在偌大个府邸中那厨房,又要防着不被人发现,比起大海里捞针并不轻松多少。他穿廊过户,不敢走得太远,以免忘了回去的路。转来转去,只看见一间房内摆着几盘点心,趁无人袖了起来。心想师父必等得急了,忙回到书房,见师父正兴味盎然的捧着一本书看,便拿出点心给师父吃。 老丐道:“看完了再吃。”眼光一瞬也不离那书本。少冲也中奇怪:“没听说叫化儿也看书的。”老丐看罢,把书恭谨的归入书架,拿起点心吃起来。少冲取下师父看过的书,见那书封面仅两个字,笔画如弯弯曲曲的蝌蚪,并不识得。再翻看里面,虽都是蝇头小楷,字也大都识得,但通篇“之乎者也”,意颇晦涩。起初见师父看得津津有味,还以为是《三国》《说岳》之类。才翻几页,顿觉索然无味,把书放归原处。却听老丐道:“也夫子学琴三月不知肉味。可见这琴棋书画非但怡情适性,还解人饥渴,老叫化儿藏身书库,有这么多书看,也不怕饿死了。”说罢欣然而笑。少冲问道:“师父,这些书很看么?”老丐道:“这是《春秋》。孔夫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字里行间,自有微言大义。”少冲道:“啊,关公千里走单骑,灯下看的也是《春秋》。这两个字弯来扭去,徒儿没识出来。”老丐道:“这是‘春秋’二字的篆体籀文,行于春秋战国之时,秦始皇一统六国,通行小篆,籀文泯迹。只能在古书中见到。咦,这柿饼、甜饼你是从何处讨来?”老丐几将点心吃完,才问点心的由来。 少冲照实说了。老丐道:“老叫化儿讨了大半辈子的饭,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我的徒儿却偷偷摸摸。不过姓朱的吃穿何尝不是老百姓供养,这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们可以心安理得了。”少冲听师父这么一番辩解,倒是新颖,说道:“师父说的不错。只可惜此次出师不利,未能大有斩获,下回鸡鸭鱼肉,统统缴械不杀。让师父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才叫痛快。” 老丐道:“小鬼头!为师可没这么嘴馋,何况外面还有这么多受冻挨饿的兄弟,咱们得意莫忘兄弟,少冲,这句话可要记住了。”少冲道:“是!”老丐道:“孔夫子周游列国,曾在陈国断炊。因受一人的周济才不致饿死,那人便是咱丐帮的祖师爷,姓范讳丹。祖师爷本是落魄潦倒的穷汉,自身尚且难保,还舍身救人,祖师爷典范,乃后辈弟子的榜样。只因此事,后世丐户可向‘至圣先师’的子孙讨饭。他的子孙遍及四海,香火不绝,咱们靠着祖师爷的福荫吃遍天下,祖师爷不但为后辈弟子树立典范,还恩泽后世。我丐帮弟子世代崇敬他老人家哩。”老丐问少冲道:“师父问你,假若你和你朋友饥馑将死,而你手中恰好有个馒头,谁吃了这个馒头便可暂保性命。你是给你朋友吃,还是自己吃了它?” 少冲道:“这个……我和朋友一人一半……”老丐道:“倘若不许分呢?”少冲道:“等我吃了馒头有了力气,再去寻食物给朋友。”老丐道:“若等你寻到食物,你的朋友恐已成饿死鬼了。”少冲道:“低头不语,心想自己不愿舍己为人,必为师父所耻,但师父显是想听自己的心里话,他也不想作伪。 老丐微笑着摇摇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给少冲道:“读了《孟子》七篇,再回答为师。”少冲接书在手,从头看去,遇有不解之处便请师父讲解。当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语,甚是惊讶。便向师父道:“孟老夫子怎么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老丐道:“孟子七篇,为师最佩服的便是这句话,古时君为客,天下为主。为君者本应如尧舜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世君主则不然,主客倒置,一家天下,据天下为己有,敲骨汲髓,荼毒百姓,视为理所当然,以致天下之民视君为寇仇,名之曰‘独夫’。只有书生腐儒才妄谈什么君臣大义,为其甘作家奴。嘿,洪武太祖何以一度下诏废除祭祀孟子,无非因自这句话。提及洪武皇帝,咱们丐帮能有今日规模,还得拜他所赐。”少冲听师父口气有讽刺太祖之意,心中不太明白,又听师父道:“众所周知,太祖未发迹前做过和尚,也曾沦为乞丐,后北上赶考功名未中,反染风寒,幸获帮弟子救助得愈。飞黄腾达后下旨,乞丐必敲太平鼓,如今丐帮弟子敲打‘太平鼓’,也是自他而始。为繁荣他发祥地凤阳,迁江南大户十四万至凤阳,严律私归。但连年征战,凤阳游离失所为丐者甚众。也有的藉此潜归原藉,久而久之,以行乞为业。丐帮以此壮大,你说是不是拜太祖所赐?他如此坑害百姓,怎么听得进孟子的话?” 少冲道:“啊,是了,难怪有首花鼓词唱道:“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有了朱元璋,十年倒也九年荒,背起花鼓走他乡。”他依调子哼了一遍,心中不再如以前视皇帝权威神圣不可侵犯。 又回到《孟子》一书,读至《鱼我所欲也》一章,有“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而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是故所欲者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等语,忽然间有明白: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老丐见少冲喜形于色,便道:“孺子可教也。为师并不要你即刻回答,只看你将来的行止。”又道:“为师要行功疗伤。你左右无事, 不如默记孟子七篇。”少冲一咋舌,他于读书并无多大兴趣,但又不敢违抗师命。 他师徒二人白天在书房看书,晚上由少冲出去偷食。十几日下来,少冲于福邸渐渐熟悉。 一晚,他潜至厨房,见厨子们做的菜肴颇为丰盛,婢女男仆流水价的往客厅传送酒菜。他躲在暗处多时,但人来人往,一直无法下手,眼见着置办的大鱼大肉尽将端完,忽生一计,他知福府府大人多,下人又时常换新,许多人互相并不认识。便到下人所住的房中偷了套衣衫穿上,也一本正经的到厨房端菜,见盘子中一只整鸡又大又香,正是有名的道口烧鸡,当即端着往外便走。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那人道:“客厅往那儿走,你这小子想偷吃么?”少冲见说话是直身打份的男仆,手中也端有菜,心稍定,忙道:“我只是想躲起来偷吃几口,既被你识穿,可千万不可向王爷提起。” 那男仆在他身前慢腾腾的走着,时时留意后边的少冲,生怕少冲趁人不注意偷吃似的。少冲无法,只得跟着到客厅上菜。厅中大开筵席,宾朋满座,当中面南而坐的一人,珠冠华裾,约摸三十岁上下,竟是见过的福公子。才知那福公子是福王朱常洵。宾朋拱列两边,少冲扫一眼,已见了几个熟面孔,大胡子道士是何太虚,花白胡须的是褚仁杰,苍髯老儒是蒲剑书,还有几个也曾参与围杀六指琴魔和庄铮,不知其名。他怕认出自己,放下菜便欲退出,哪知有人掩上门,众仆环伺,看来是菜上齐了,众仆留着侍侯。这时少冲要走,反引人注意,当下不动声色,恭立一旁。只见福王举杯道:“诸位都是武林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可谓群英荟萃,小王荣幸之至,来,小王敬诸位一杯!”众宾客立即端杯回敬。有的道:“在下是草莽粗人,能受王爷相邀,该是在下的荣幸。”“王爷青年美质,鸿学博才,又得当今圣上眷宠,真是福人。”“在下幸得识荆,王爷有所差遣,尽管直言,姓汤的愿效犬马之劳。”一时间满耳都是阿谀之辞。座中只一人短髭汉回敬了一杯,却不说话。福王心中颇为不悦,但问旁边一着绸衫的中年人道:“爵爷,这位可是神枪门人称‘急先锋’的关中岳关大侠?”那中年人姓徐,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世袭爵位,向受结交朋友,仗义疏财,人送绰号‘赛孟尝’。当下他微一欠身,道:“王爷慧眼识英雄,正是关大侠。” 关中岳抱拳当胸,道:“关某是个粗人,请恕礼节不到之外。”他话虽客气,但眼睛斜视,似乎仍不将福王放在眼里。福王心中更怒,却不发作,微微一笑,道:“小王求贤若渴,得以与众位英雄相交,多亏了徐爵爷的引见。爵爷,你可得多喝几杯哟。”主宾频频举杯,说的无非都是客套话。 酒过三巡,福王道:“小王邀诸位相聚比府,确有要事相烦。”何太虚道:“王爷上有圣上仰仗,下有走卒驱使,不知我等荒野匹夫能帮上甚忙?”福王道:“何道长过谦了。想必诸位有所耳闻,近来江湖上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小王身为皇家儿郎,对此甚为关心。”蒲剑书道:“据老夫推测,此乃好事之徒编造的谣言,王爷不必当真。”福王道:“话虽如此,但小王生怕有人包藏祸心,图谋造反,那可不能坐视不理。”蒲剑书道:“王爷忧国忧民,实乃社稷之福。以谶语惑动人心,前朝屡有先例,若真如此,自应查个水落石出,灭大火于未燃,就算他抢先发动异谋,老夫一介书生,也定弃笔从戎,报效朝廷。”他话一说罢,立即数人喝采道:“蒲老先生有此拳拳报国之心,不愧是武圣阳明公的传人。”“咱们是大明子民,决不能任乱臣贼子得逞,岂不闻‘社稷兴亡,匹夫有责’?” 众人一阵附和,却响起关中岳的异议:“此事应由朝廷出面,我等江湖之人不便参与进去。”福王闻言不悦。褚仁杰道:“关兄弟这话不对了,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王爷如此信任我等,我等岂可推辞?”关中岳心想:“你话说得好听,也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什么为国家效力,还不是结党营私?”当下也没理他。却听福王道:“关大侠说的也是。几个乱党成得了什么气候,自有朝廷出师扑灭。小王本来优游快活,何必自寻苦恼?起初小王也是这么想,不过自接到爵爷的密函,才知痛生腹腋,祸在眼前。祸患一日不除,小王一日难安。”群雄不知王爷看了什么密函坐卧不安,静声待他说下去。却听徐爵爷道:“驰函邀诸位到福府一会,便是为着此事。徐某问诸位,咱们身在福府,福府在何处?”何太虚道:“爵爷这是明知故问,福府当然是在洛阳。”徐爵爷道:“中原镖局的总号又在何处?” 少冲一直心不在焉,一听他提到“中原镖局”四字,便留神听下去。听何太虚道:“中原镖局分号遍及大江南北,总号设在洛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知爵爷何以提及中原镖局?”徐爵爷道:“徐某得一江湖朋友密函相告,中原镖局半年前接了一趟镖,正是江湖上传言得之可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群雄闻言,心想苏纪昌得了玄女赤玉箫,若要造反,第一步便是胁持福王,难怪福王难安。何太虚道:“玄女赤玉箫传闻乃乐器中的极品,流言起后,绿林匪帮头子马啸风便宣称玄女赤玉箫是铲平帮的传帮信物。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铲平帮难脱编造谣言的嫌疑。”蒲剑书道:“不错。铲平帮近年来拉帮结派,其志不小。”汤灿道:“但不知何故玄女赤玉箫在半年前突然失踪,铲平帮匪徒头目一时间尽数出动,到处寻找。倘若得了此信,岂能善罢甘休?”徐爵爷道:“其实铲平帮早在月前就到中原镖局索箫未成,当时怕出去引致更多人争夺,没把事闹大,是以外面的人大都不知。后来铲平帮狂风堂的姜公钓亲自上门,扬言本月初九之前再不交出所保之玉箫,就血洗镖局。” 汤灿道:“如此王爷可以无忧矣。”褚仁杰不解道:“ 匪帮肆无忌惮,到王爷封地劫舍肇事,汤兄为何说王爷可以无忧?”汤灿道:“铲平帮和中原镖局角力,王爷自可令地方上作壁上观,待双方两败俱伤,王爷再出面收拾残局。”福王哈哈一笑,道:“汤老爷子之言正合小王之意。小王请诸位相助,正是要诸位出手。让小王看看这玉箫究是何物,若让地方上那些庸才来办此事,小王还真有点不放心。” 群雄这才明白,原来福王想争夺玉箫,以求民心,自在情理之中。众人心知肚明,谁也没挑破,都道:“王爷亲力亲为,灭乱贼于反掌之间。”关中岳再也坐不住,离座向福王打个揖,道:“关某身染贱恙,恐成事不足,反坏了王爷的好事,这就告退。”说罢又向群雄打四方拱,甩袖出门。徐爵爷连叫数声“关大侠”,关中岳置若罔闻。但没走多远便被王府的卫兵拦住。福王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放关大侠去罢。”关中岳才扬长而去。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场面颇为尴尬。徐爵爷嘴角动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出声。福王脸色十分难看。隔了一会儿,何太虚干咳一声,道:“姓关的不识抬举,他自称‘不懂礼节’,果然是个粗人王爷何须与粗人一般见识?”他一出口,众人立即附和,场面又热闹起来。福王道:“有诸位英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初九之期在即,咱们明晚再商议如何剪平乱贼。”当下席散,叫下人送各位英雄到厢房歇息,少冲趁乱偷了些剩菜溜回书房,将筵上所见所闻述与师父。老丐大骂蒲剑书等人屈身富贵甘为走狗。又道:“苏镖头为人慷慨好义,不交出玉箫,乃是谨守镖行的规矩,此事铲平帮理亏。一则所保之玉箫未必就是玄女赤玉箫,就算是,也该向镖主索要才是。” 少冲道:“明日便是初八,徒儿想去给苏镖头报个信,知道福王图谋抢镖,也好有个防备。”老丐点头道:“也好,为师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咱们一同前去襄助苏镖头。” 次日师徒二人出了福府,径奔中原镖局。途中老丐嘱咐到了镖局一切听他行事。到了镖局大门,天已渐亮,只见大门紧闭。若在往日镖局大门早已打开接纳客人。二人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打开。他见是两个乞丐,便要关门。老丐一手靠在门框上,那人脸涨昨通红,无法合上门,道:“二位请高抬贵手,今日非比往日,到了年节来讨,定有大赏。” 老丐笑道:“今日是腊八,恐过了年节中原镖局已不复存在。老叫化儿到何处讨去?”那人听得心惊,正想禀报当家的,却听苏纪昌道:“谁在这里吵扰?”便道:“大清早的两个叫化儿讨饭,说什么今日是腊八,过了年来就讨不到了……”苏纪昌听得言语有异,当下抢拳施礼道:“下人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请到厅上待茶。”少冲不想让苏家认出,在途中已弄得蓬头垢面,自一进镖局,便不敢正眼看他。到了客厅,丫鬟献上茶来。老丐夺过茶壶茶杯,就卧在进厅的台阶上喝茶,连茶叶也喝了个干净取出一张“罩门”,笑道:“贵宝号先把年关的规费预缴了,免得家破人亡,老叫儿无处索讨。”所谓“罩门”,乃是一张葫芦纸片,上面写有“一应兄弟不推滋扰”,意即纳了捐,贴到门外,其他叫化儿就不会登门索财。 旁边的谭、易诸镖师听了都怒上心头,便要出手教训。却给苏纪昌一摆手制止。苏纪昌吩咐家仆取来十两纹银,道:“这是苏某请众位穷家兄弟喝酒的酒资。”老丐二话没说,夹手夺过银子,塞进怀中,却仍卧阶前,没走的意思。谭镖师道:“喂,我家镖头已给了布施,还不快走!” 便在此时,有人来报:“曹兄弟回来了。”苏纪昌便迎出去,见到趟子手曹牧武,忙问:“怎样?”曹牧武上气不接下气,喝了递上的水,才道:“开封六合刀的钱老太爷,温县陈家沟的陈大侠,接了请帖都道随后即来。”苏纪昌一喜,道:“曹兄弟辛苦了,请到后堂休息。”待曹牧武去了,苏纪昌又忧心忡忡的道:“段兄弟、黎兄弟比曹兄弟先行一步,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副镖头高士奇道:“大哥不用着急,少林寺的铁月长老、武当派的神通子以及黄河帮的刁帮主与大哥交情甚厚,必定会赶来喝腊八粥。只是武当山路途遥远,施兄弟怕是要薄暮时分才能赶到。 忽听有人冷笑道:“螳螂捕蝉,麻雀在后。只知眼前,不见身后。”苏纪昌见说话的正是那脏兮兮的老丐,知他话中别有深意,料想老丐绝非等闲,抱拳当胸道:“不知前辈有何见教?”老丐道:“老叫化儿有什么教你?只是听街头传言,贵宝号资财过万,本地有户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觊觎日久,想趁火打劫呢。”苏纪昌寻思:“本地极显赫、极富贵的人家当是福府。福王贪鄙无耻,前番向小楼提亲,为我婉拒,心怀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当下道:“朗朗乾坤,我辈良民,又无犯法之处。他权势再高,也奈我不何。” 老丐摇头叹息道:“有人以鸡蛋碰石头,咱们等着看好戏吧。”众人一听,都觉忍无可忍。高干奇走到苏纪昌身边,轻声道:“此人颇的来历,要么是瞧热闹的,要么是敌人派来踩点的前哨。小弟看多半是前者,要不要……”苏纪昌道:“不可!这个时候,我可不愿多树强敌。”这时忽听苏小楼叫道:“爹!叫化儿又脏又臭,怎么放进局子来啦?” 少冲一见是苏小楼和武名扬并肩而来,又见苏小楼掩鼻而走,脸上显出极鄙夷的神情,忙低头不敢看她,心中甚是难过。 苏小楼投到苏纪昌怀中,娇声道:“爹,女儿不走,女儿要在家过年。”苏纪昌道:“乖女儿听话,你外婆托人捎了好几次信,你若不去,岂不教外婆失望?”苏小楼道:“爹派人接外婆来咱家度岁。往年如此,今年如此便是。”苏小楼年纪大了,不比往年。“便问仆人车马川资、年货备齐了没有,仆人答道:“一应俱备,只等小姐上路。”苏纪昌向武名扬道:“你也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苏小楼一嘟嘴,道:“不去不去,要去咱全家都去。女儿明白,爹想支走女儿,只身抗敌。”苏纪昌抱着苏小楼肩头,道:“你都知道了?”苏小楼道:“爹不必瞒女儿,女儿要与镖局共进退,同存亡。要死也和爹死在一起。”苏纪昌心中一热,老泪欲出,道:“我的好女儿,你既知道,该知留在镖局,只会令爹分心他顾,无法全神对敌。”苏小楼道:“爹,你别吓女儿,光天化日之下,铲平帮莫非其真要攻洛阳城不成?”苏纪昌没有答言,苏小楼便向高士奇道:“高叔叔,请你到官府报信,让他们做好防备,别让土匪攻进城来。”高士奇轻摇了一下头,道:“高叔叔早派人去过府衙,知府说什么也不相信铲平帮会攻打洛阳城。唉,其实铲平帮也不是非攻下洛阳不可,只须妆成平民混进城便是。”苏小楼道:“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大伙儿收拾行装,远避为妙。铲平帮势力再大,也只在中原一带,再远就鞭长莫及了。”苏纪昌微微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中原是中原镖局根基之所在,爹和你高叔叔半生所经营的基业岂不就此付之东流?何况铲平帮志在必得,就算咱们走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穷追不舍。”苏小楼道:“爹不走,小楼也不走。总之要留在爹身边。”苏纪昌忽然发怒道:“你真的不听爹的话?”苏小楼从来不见爹向自己发火,一下子泪如泉涌,叫道:“爹!”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六回 福王府 高士奇道:“大哥,小楼既不愿离开,你也不要勉强。依小弟之见,小楼还是留在镖局较为稳妥。”苏纪昌“哦”了一声,不大明白。高士奇道:“倘若小楼在途中被铲平帮的人劫去,借以要胁镖局,不但小楼凶险,且于我局大大不利。“苏纪昌点点头,觉得他言之有理,便道:“小楼,你先回房。”又叫武名扬相送。苏小楼在武名扬牵拉之下才不情愿的离去。 苏纪昌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向谭、施、易诸镖师道:“如今情形,铲平帮是非夺镖不可,咱们又不能坏了镖行的规矩,把镖拱手相让。看来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谭镖师道:“镖头但请放心,咱们既干了这行,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杀人不过头点地,又有什么害怕?何况他们未必能得逞。”苏纪昌拍了一下他肩膀,由衷的道:“好样的!”易镖师道:“就算保不住镖,最多十倍赔付镖头罢了。”苏纪昌点点头,道:“咱们邀了数位武林中名头甚响的人压场,铲平帮再猖狂,总会知难而退,不过咱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众人均觉此话有理,点头称是。 苏纪昌见两个乞丐还不离去,便道:“两位若不想受池鱼之殃,速速离去为是。”老丐道:“贵宝号开八宝粥宴,关门谢客,不知可有我老叫化儿的座位?”谭镖师脾气火爆,听了此话,再也耐不住,掣出大刀,喝道:“臭叫化儿不知天高地厚,你信不信我一刀把你剁了?”老丐闭目养神,并不答言,不久鼾声大作,竟在阶前睡起觉来。谭镖师怒不可遏,便欲动手。苏纪昌拦住,道:“不可莽撞!”转头向老丐道:“老前辈来去自便,苏某无暇相陪,当吩咐厨上多备两份八宝粥。还请前辈另换一外休息。”见老丐动也不动,又说了一遍,仍见不动,便道:“老前辈果然睡着了,得罪!”当下命两人把他抬到院中一快青石板上。老丐兀自鼾声不断。 有人报称:“钱老太爷、陈大侠两位客人到了。”苏纪昌和众镖师忙到大门迎接。少冲蹲在老丐身边,轻声问道:“师父,咱们真要喝了腊八粥才走么?”连问两声,不见师父回答,又见他睡得正香,不忍弄醒。只得坐着等师父醒来。 只听朗朗笑声响起,苏纪昌引着两个客人直奔客厅而来,走在前面是一个身穿玄袍的老者,身材枯瘦,双目犀利如鹰,后一位是个中年人,灰袍直裰,也是精神抖擞,到大厅上主客仍不住寒喧。过了一会儿,有人报:“段镖师回来了。同行还有两个和尚。”苏纪昌先是一喜,待迎至中门,见段镖师后面是两个年轻的僧人,便问:“这两位大师是?”段以方道:“铁月长老看守请帖,说腊八之日,寺中有祝圣法会,难以脱身,故遣两个弟子庆盘、庆余回拜。” 苏纪昌虽有些失望,仍执礼甚恭,请到客厅奉茶。由高土奇作陪,扯些江湖闲话。苏纪昌把段以方拉到无人处,问道:“你去黄河帮,见到刁帮主了没?”段以方道:“见是见着了。刁帮主见了请帖,说是已应了伏牛山黑风寨之邀,去那里喝腊八粥。”苏纪昌点点头,心想:“听说黄河帮已并入铲平帮,刁帮主不受邀请,说什么另有约会,无非托辞罢了。”想起往日走镖,没少往各山头水泊送礼,因出手大方,为人豪爽,生意场上倒交了不少的朋友,早知这些朋友只会见钱眼开,一旦危及自身,置身事外唯恐不及。世态炎凉如此,也别无奈何。 天色渐晚,仍不见黎镖师回来,苏纪昌来到镖局之外。朔风虎虎,漫卷沙雪。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都早早打烊关门。苏纪昌回头盯着门额上金字招牌看了许久,又瞧瞧半空飘扬的镖旗,心中无限感慨,不觉间一只手搭在肩头按住,见是副镖头高士奇。握着他手,道:“老弟,不知咱们的招牌还能挂多久。为兄已生退意,待此番事了,就金盆洗手,退守田园,中原镖局的事就交给老弟一手料理。”高士奇道:“中原镖局没有大哥,就不是中原镖局了。咱兄弟说什么也要撑下去。” 苏纪昌从高士奇眼中看到了坚定,又长了不少信心。 便在此时,两人都听到朔风中夹杂隐隐马蹄之声,对视一眼,心中均想:“回来啦。”再听一会儿,忽觉不对,马蹄声越来越响,杂有吆喝呼哨之声,地面竟也跟着震动起来,看来来者人马颇众。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铲平帮!”当下急回局里,关上大门。刚好迎着施、易诸镖师、趟子手来问发生了何事,苏纪昌道:“诸位兄弟不必惊慌,多半是匪徒打家劫舍来了。”当下点派人手,持械守住镖局四周要处。回到客厅,见钱、陈和两个少林和尚面露惊讶的神色。苏纪昌道:“不瞒诸位,在下邀约诸位前来,名是喝粥,实是助拳。”钱、陈和两个少林和尚相对视一眼,六合刀钱丰道:“其实钱某早有所料,苏镖头请客,绝非喝粥这么简单。何不早说?不知踢场子的是谁?” 就听外面马嘶人喧,跟着传来门破的响声。有人大声喊道:“姓苏的,速速交出玉箫,否则铲平你中原镖局。”众人飞身奔出,从撞破的门洞看出去,无数的人马驰骋,看来来人着实不少。高士奇叫道:“腊月初九才是最后期限,各位是否心急了些?”外面的人道:“早交出是交,迟交出也是交。不如早交为妙。”“太极推手”陈太雷道:“俗话说得好,和气生财,不知阁下苏镖头讨何物事,大伙儿坐下来了谈不好么?”外面那人道:“你是谁?似乎不是镖局里的。” 话音刚落,墙头已跃落一人,只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俨然一个渔翁。他一现身,立即有两位镖师腾上墙头,将他夹在中间,刀棍齐施。那渔翁笑声中,在墙头闪跃腾挪,如履平地,两镖师的刀、棍碰不到分毫,再过数回合,渔翁一掌击在持刀镖师手腕上。那镖师脚下未稳,栽下墙头。另一持棍镖师一力独撑,不久也被渔翁飞脚踢中后臀,跌了个猪啃屎。另一个镖师见状大怒,飞身腾高向渔翁扑去。忽见渔翁揭斗笠和他掷去,那镖师人在半空,被斗笠撞中胸口,当场坠地气绝。斗笠却弹回了他手中。那渔翁笑道:“山人我江中钓腻了,来旱地试试手气,没想到一下子就钓到了狐狸。”死者正是“钻天狐狸”胡云。钱、陈等人暗惊:“这渔翁身手如此了得!”已猜到他是狂风堂堂主,绰号“愿者上钩”姜公钓。 钱丰道:“阁下可是外号‘愿者上钩’姜老爷子?”那渔翁道:“不错,正是老夫。钱老爷子不在家含饴弄孙,也来淌这趟浑水,莫非也是心甘情愿上我鱼钓?”话中之意,直是讽喻钱丰自寻死路。钱丰忍住怒气问苏纪昌道:“适才姜堂主提到什么玉箫,究竟怎么回事?” 苏纪昌道:“半年前苏某接了一趟镖,镖主交了定金,言明三个月后即来取走,如若逾期未领,每日都有花息,直到领取之日连镖银一并支付。如今三月之期已过,镖主尚未领取。而这位姜堂主,坚口说此镖就是他铲平帮丢失的玄女赤玉箫。非让苏某交给他不可。”陈太雷道:“原来如此,不知姜堂主如何证明此镖就是贵帮丢失的玄女赤玉箫?”姜公钓道:“我帮也是道听途说的。不过盗箫之人将赃物藏于镖局,掩人耳目,那也是极有可能的。”忽听外面有人咆哮如雷道:“姜大哥,跟他们废话什么?大伙儿冲进去,将中原镖局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到。”说的是一口山西腔调。话音甫落,镖局大门啪的一声倒塌,现出一个豹眼虎鼻、燕颔环须的猛大汉。几名护院围上去,只见他挥舞一对板斧,冲杀进来,无人可挡,口中兀自骂道:“直娘贼!乐子还怕你不成?” 姜公钓道:“三弟,且忍片刻,苏镖头若肯交出玉箫,咱们化敌为友,还要向中原镖局陪礼道歉哩。”那大汉是迅雷堂堂主鲁恩。当下收斧,道:“乐子听大哥的。”退到门外。铲平帮两大堂主出动,非同小可。 钱丰道:“姜堂主仅凭道听途说,就认定是玄女赤玉箫,未免太过武断。”姜公钓道:“苏镖头把镖拿出来看看,便知端的。”苏纪昌道:“不行!镖在未交与镖主之前决不能给外人看到。这是镖行千古不变的规矩。就是苏某,也不敢启封一瞧。即便真是铲平帮之物,姜堂主也该向镖主索取才是。” 钱、陈二人点头,都道:“不错!”姜公钓道:“难道镖主一日不取镖,我帮就等一是;镖主一年不取,我帮就等一年?镖主永远不取,玉箫莫非就此成了中原镖局之物?何况此系贼赃,苏镖头接镖之时就该查个明白,如今窝藏赃物,也是一项罪名。”钱、陈二人听了,又点头道:“不错!” 苏纪昌道:“镖里究是何物,你我都不知道。堂主就说是赃物,未免言之过早。”姜公钓道:“苏镖头说出镖主是谁,我帮去向他追讨。”那知苏纪昌道:“对不起之至,为镖主身份保密,也是我镖行的规矩。”姜公钓怒道:“什么狗屁规矩,也该改改了。镖头执意不交出,未免让人怀疑苏镖头有霸占之嫌。”苏纪昌哈哈一笑,道:“苏某又不会吹箫,要这没用的玩意作甚?” 姜公钓胸中一起一伏,显是忍了极大的怒气。说道:“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莫非中原镖局变成一片坟物场,你才肯交出来?”苏纪昌胸一挺,道:“其他人既不知情,也不能作主,姜堂主要取就取苏某的性命好了。”高士奇闻言一惊,拉着苏纪昌胳膊道:“大哥,千万不可轻言生死。你还以为铲平帮杀几个人就善罢甘休么?”钱丰道:“苏镖头,规矩也是人定的,变通一下无妨。不如把镖启开瞧瞧,也好让铲平帮死心。”陈太雷也道:“如此也好,若真是铲平帮之物,可见镖主乃是江洋大盗,跟江洋大盗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交还玉箫,还可免了窝赃的罪名。” 苏纪昌脸一沉,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苏某有此先例,以后别想生意上门。‘中原镖局’的招牌不用别人砸,也砸在自己手中。” 姜公钓冷冷一笑道:“苏镖头宁要招牌,不要脑袋。可别我等狠辣。”说罢打一声唿哨,墙头、屋顶跃上无数黑影,镖局四周都传来打斗之声。月黑风高,瞧不请方位。姜公钓迳奔苏纪昌而来。掌风虎虎,逼得苏纪昌连连后退。高士奇过来相助,未及数合,被姜公钓一掌拍中左肋,肋骨折断数根,卧地不起。庆盘、庆余真实尚在犹豫,这时见伤了人,一左一右攻向姜公钓。少林拳法乃外家拳法之集大成者,二僧功法尚浅,仍颇具威力。姜公钓一时之间难脱纠缠。 这边鲁恩使三十六路开山斧法与谭、易诸镖师恶斗,大呼道:“脖子伸过来挨乐子一斧,瞧瞧一斧子能否砍下你的狗头。”他被数人围攻,竟毫不惧怯。火光四起,厮杀声阵阵。毕竟铲平帮人多势众,众镖师、趟子手、护院死伤渐多。而钱、陈二人始终袖手旁观。苏纪昌担心女儿安危,打斗中退向他房中。 闺房中武名扬的家仆跛李正挥舞鬼头杖将攻进来的喽罗赶出。苏小楼被武名扬强摁在座椅中,不让出去。苏纪昌进房叫了声:“小楼!”苏小楼哭着扑到他怀里,道:“爹,好多坏人,你……你没事么?”便在此时,苏纪昌忽觉全身软麻,怀中小楼已给人夺去。来人正是姜公钓。姜公钓十指如钩,掐在苏小楼的脖子上,道:“苏镖头,若不交出玉箫,令千金小命不保。”苏小楼呼吸不畅,惊得几欲晕去。苏纪昌心中忧急,却也无能为力,只得道:“姜堂主,你也是条好汉子,欺负弱小,非你所为。” 姜公钓恶声道:“玉箫于我帮何等紧要,说不得老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此话时,手臂微挺,苏小楼身子离地,手脚挣扎不已。武名扬急叫:“师父,救人啊。”他本来向苏家称跛李是他家仆,这时也慌不择言了。跛李淡然道:“我为什么要救她?”武名扬道:“怪诗,她死了,就无人可解了。”跛李心想:“小姑娘妙解诗词,却未必能解那首怪诗。”便道:“你没看见么?佛爷一动手,你小情人死得更快。”武名扬急得没法,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慌乱中执剑向姜公钓刺去,但武家剑法不具威力,几招后倒被姜公钓夺去了剑反刺武名扬。跛李一杖点他膝弯,武名扬头一低,只额头划破了一块皮。 忽听有人叫道:“放下她!”只见一团黑影从门后闪出,向姜公钓拦腰抱去。姜公钓伸腿反踢,立将来人踢飞。回头一看,是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自奇怪:中原镖局怎有这等龌龊之人,这一腿只怕踢中要害,不死也是重伤。 却见小乞丐撑起身,一步十晃的走向姜公钓。姜公钓大声道:“喂,你是谁?不要命了么?”小乞丐沙哑着嗓子道:“放下她!”身子已离姜公钓甚近。姜公钓这个时候已不容多想,一剑向他当胸刺去。哪知小乞丐并不闪避,就在剑及身的一刹那,剑尖忽弯了开去,就这么一愣神,小乞丐已抱着他左胳膊,张口就咬。姜公钓惊得左手一松,放开苏小楼,右手抓小乞丐脑袋力扳,左手方才挣脱,迅即成掌拍向他肚腹,说时迟那时快,姜公钓右手一空,左手已拍到一只肉掌上。一股极大的力冲至,身子一震连退。再看小乞丐已随着一团灰影闪出房外,了无踪影。心中第一个念头是:“有鬼!”回过神时,只觉左手腕骨奇痛无比,显已断折。心想:中原镖局竟还藏着一位武功绝高的高手。又见苏小楼已被武名扬救走,二人身后那头陀长相凶恶,料非易与之辈。他不敢再作停留,道:“苏镖头后会有期!”闪出去,屋顶即传来他踏瓦而去的声音。 不久一声极尖利的唿哨声破空响起,跟着是马蹄踏雪声、铲平帮众匪的吆喝唿哨声。 苏纪昌尚在疑惑,谭、易、施诸镖师陆续进来,都道:“强盗去的好快,咱们追不及了。”苏纪昌道:“不用追了,镖没有失。”众人又惊又喜,却均是不解:“铲平帮明明占了上风,何以突然退去?” 苏纪昌强撑着身子在镖局巡视了一圈,果然已无匪徒,自己人中死伤八人,当即延医救治,高士奇受伤虽重,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苏纪昌忆及当时情形,多亏了白天来的那个小乞丐横插一杠,才赶跑了姜公钓。至于他如何打败姜公钓,莫谈他当时重伤眼花,就是跛李也只看见与姜公钓对掌似乎另有其人。只因当时灯光明灭,没有看清。当下他来到客厅外的天井,见小乞丐蜷在地上,老丐兀自酣睡未醒,身上覆了薄薄一层白雪。 他轻声叫道:“小兄弟,你没事么?”少冲呻吟了两下,爬起身直愣愣看着苏纪昌。苏纪昌向他鞠了一大躬,道:“小兄弟身怀绝技,苏某恨浊,竟没瞧出来。再造之恩,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大恩不言谢,请到厅上喝几碗粥暖身。” 少冲怎么救下苏小楼,连他自己也如做梦一般,想让师父同去,但无论他怎么摇也摇不醒。只得独自随苏镖头到了客厅。厅上已坐了好些人。他见跛李也在,怕他认出对师父不利,不敢说话。桌上盛了十几碗八宝粥,冒着腾腾热气。又有八碟花生、酥饼、甘脯之类点心。苏纪昌把少冲请到上位,问道:“敢问小亲兄弟高姓大名?”少冲一个劲的摇头,双目茫然。苏纪昌又问他父母是谁,做什么的,他总是不答。苏纪昌心想:“他是受了惊吓,还是不肯露出庐山真面?”便换了个话题,道:“小兄弟,你可知腊八粥的由来?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成道前曾苦行六年,行将饿死,幸得一牧羊女施舍乳糜得活,并于腊月初八这日得道成佛。后世的佛侣僧徒为谢牧羊女之恩,煮八宝供奉。这八宝乃花生、松仁、核桃、香糯、芝麻、绿豆、杏仁、栗子、红枣之类,用文火慢煮熬烂成糊。小兄弟,你尝尝敝处所熬的八宝粥味道如何?” 少冲点点头,刚要喝粥,忽听到苏小楼道:“名扬哥哥,你的伤还痛不痛?”语气甚是关切。一抬头正瞧见苏小楼抚摸武名扬贴着膏药的额角。武名扬也正深情窾窾的看着苏小楼。少冲一阵气苦,这粥便没喝下去。苏纪昌哪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神色有异,便道:“小楼,这位小哥哥不但救了你,还救了咱中原镖局,你还不谢谢他的大恩?”苏小楼即起身向少冲福了一福,才坐下道:“我还有一个小哥哥,他也曾不顾性命的救过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说这话时,她眼望远处,似在追忆往事,少冲听了心中一动:“她说的是我么?” 苏纪昌不住和小乞丐说话,神色间又甚是恭敬,在座的人除了苏小楼、武名扬、跛李,各镖师、掌柜、下人自是惊奇不已。倒显得钱丰、陈太雷、庆余、庆盘受了冷落。钱、陈二人不知道适才苏小楼房中之事,还以为苏镖头怪其袖手,故意找相乞丐奚落二人,心中有气,板着脸孔,既不吃粥,也不说话。这情形被在座的高士奇看见,忍不住道:“我中原镖局挡风,钱老爷子、陈大侠功不可没,别的没什么招待,八宝粥还请多喝两大碗。”钱、陈二人听他意含讥讽,甚觉羞辱。钱丰第一个站起来道:“贵宝号挡了风,老朽无须多作淹留,这厢告辞。”不等苏纪昌挽留,拂袖而去。陈太雷也道:“后会有期!”跟着悻悻而去。 苏纪昌追到厅门,想说些挽留的话,急切之下,声音竟哽在喉咙中。庆盘、庆余二僧对视一眼,也起身辞去。苏纪昌见得罪了人,不由得连连叹气。高士奇道:“大哥,这种朋友不交也罢,大哥又何须叹气?”苏纪昌道:“咱们走镖的,靠的就是朋友多,交情广,场面阔,,怕的就是得罪人。待过些时日,咱们还得差人送份礼去,郑重致谦。”高士奇还要说什么,苏纪昌忙道:“你伤了肋骨,不可多说话,苏福,送副镖头回房休息。”高士奇即将出厅,转过头道:“铲平帮决不会善罢甘休,还得小心他们去而返。” 忽有人来报:“黎镖师回来啦。”众人起身相迎。曹牧武扶着黎镖师到厅上。苏纪昌道:“黎兄弟辛苦了,来喝碗粥解渴。”只见黎镖师神情呆滞,二目无神。还道他赶路疲劳所致。曹牧武与黎镖师平日就十分要好,待他坐下,当下亲手盛了碗八宝粥,捧到他面前,道:“兄弟,你先喝了这碗粥,我跟你说赶匪的事,精彩着哩。” 黎镖师抬头瞧着曹牧武,立起身来,伸手摸他脸,顺着滑至下巴,停在喉咙左边不住抚摸。众人大感奇怪,心想黎镖师这是干什么。曹牧武也自奇怪,说道:“兄弟,你怎么了?”黎镖师双目中突然射出狼眼一般的绿光,张口咬在曹牧武颈下。跟着是曹牧武一声极惨厉的嚎叫。众人吓了一跳,不禁尽皆退开。去见曹牧武挣扎了几下,便即气绝委地,脖子下一排血红的齿痕,鲜血兀自汨汨涌出。黎镖师呲牙咧嘴,脸上鬼气森森,极是可怖,双眼绿芒摄人,盯在了近处的尹镖师身上。尹镖师吓得全身发毛,刚想移步,黎镖师狼扑而上,抱着他狂咬。尹镖师奋死反抗,挣扎中掀翻了饭桌,八宝粥洒得众人满身都是。苏小楼吓得当场就晕去,胆小的四散而逃。 施镖师叫道:“疯了,黎镖师疯了,大伙儿快按住他。”随即箭步而上,将黎镖师的头死死箍住,又过来两人,方将尹镖师抢了出来,去已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眼看是不行了。众人用绳索把黎镖师手脚绑了,一条腰带缠过他嘴在脑后打个结,防其噬人。这才惊魂稍定,都望着总镖头,如何处置,听他示下。苏镖头行走江湖,什么怪事没见过?黎镖师何以发疯两噬两人,一时之间难以索解,只得命人把黎镖师送房中看住,死者送出去停放,待次日再作商议区处。 诸事已定,人人各归房中休息。少冲和老丐也被安置在一间厢房。苏纪昌到女儿房中探视。知道她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休息几天自然无事。房中尚有武名扬和他跛李两人。当下对跛李道:“大师游历江湖,见多识广,可知黎镖师犯的是何病?”跛李练“蝙蝠功”,每到晦日便须吸活人之血压制体内的阴气,但黎镖师众目睽睽下连噬两人,显然不是为了练功,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些传说,说道:“小僧曾听人说起,少林寺有个火工头陀上门劈柴,被一只花面狸咬伤,回寺之后头一天还好好的,次日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人便咬,凶残无比,就是那些武功高过他的武僧也多被咬死咬伤,而被咬过的,无论如何死伤,又都转而咬杀其他人,仿佛入魔中邪一般。” 苏纪昌隐隐觉得事态可怕,说道:“死去的人又如何咬人?”跛李摇摇头,道:“这个小僧也未亲见,无从得知。后来少林方丈、达摩堂、六祖堂、罗汉堂首座联手才将那火工头陀及中邪者制服。明知无药可医,尽行火化灭迹……”苏纪昌“啊”的一声,甚为震憾,只听跛李续道:“少林寺自知此事太过伤天害理,离奇下令不得外传。毕竟纸包不住火,外面也有了传言,只是此事太过离奇,众人只当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听。事过多年,更加没多少人知晓真相了。就连小僧也怀疑是否真有其事。”苏纪昌用手帕拭了拭额头的汗水,试图镇定心神。正在此时,门一下子被人撞开,进门的是施镖师。只见他面色惨白,如见了鬼一般,连话也说不出来。苏纪昌正要问话,施镖师猛然倒地,后背殷红一片,眼前又立着一人,双手兀自抓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一瞧面容,正是适才死去的曹牧武。施镖师一倒地,他便向苏纪昌立扑过来。苏纪昌吓得腿软筋酥,双腿如定住了一般。眼看着曹牧武即将扑到,跛李一杖戳中曹牧武肋下,曹牧武直挺挺的向后而倒,背一着地却又弹了起来。跛李又一杖敲在他头上,立即颅血飞溅,这才委尸于地,僵卧不动。早在这之前,外面已传来惊叫呼救之声,静 之中尤显瘆人。屋中三人都听得毛骨悚然。 这时又闯进一人,叫道:“大哥!”这次是高士奇。苏纪昌迎上前,一边说道:“高兄弟,镖局出什么事了?……”猛听跛李叫道:“小心!”高士奇身子一跳,扑了过来。立被跛李一杖重击坠地,头颅砸了个稀烂。苏纪昌惊得张大了口望着跛李。跛李上前用鬼头杖掀了一下高士奇尸身,道:“副镖头已被咬过。”苏纪昌见高士奇颈下一排齿痕,不惧反悲,伏尸大恸。忽又有两人抢进屋来,其中一人便是尹镖师。跛李叫道:“还不快走?”挥杖向两人攻去。武名扬吓得不知所措,听见师父呼喝,急将苏小楼负于背上,拉苏纪昌胳膊道:“苏镖头,快走啊,他们都是鬼……”慌张之际,显得语无伦次。 苏纪昌却已哭昏了过去,任他如何拉,也是不醒。武名扬只得背着苏小楼,跟着跛李向镖局外退出。这时的镖局仿佛一个人间地狱,镖师、趟子手、掌柜、伙计,平日好好的,一个个狼奔豕突,竞相追逐吸血。武名扬慌乱中与跛李失散,不辨东南西北的乱走,连出镖局的门也找不着了。忽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倒,竟扑在了一具死尸上,吓得他屁滚尿流。却在这时,身后落下两人,一人挟一个,飞身越墙而去。走了将近三里地,方才停步。只听三下掌响,近处黑暗之中有人问道:“人救回来没有?”挟着苏小楼的那人道:“救回来了。”不久脚步声近,又来了四五人,有的道:“真是可怕之极,若非亲见,还不相信世上真有尸变之事。”另一人道:“我看是魔教妖人施的妖法,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早走为妙。”又一人道:“人都到齐了?”众人都道:“齐了。”一声呼哨,众人都投一个方向快步而奔。后面火光烧天,正是中原镖局的方向。 众人奔了许久,进了一座大宅院。武名扬被单独放在一间房里,他见救自己的不似坏人,又倦得极了,不觉沉沉睡去。次日醒来,有个丫鬟送来洗面水、早点,他便问这是什么地方。丫鬟道:“这里是福王府,是我家王爷救了你们。”武名扬吵着要见苏小楼,丫鬟却说不知苏姑娘在何处,门外又有两人把守,不让他出去。他只得耐着性子暂且住下,一日三餐皆有人送到房中。到第五日上,忽有人来传他去见福王。一路上见到处悬灯扎彩,许多人进出忙碌,似有喜事。到了福王的屋中,见到一个贵公子,当即磕头拜见。福王道:“你叫武名扬,武师彦将军的孙子,是不是?”武名扬道:“是!草民还没谢王爷的救命之恩。”福王点点头道:“忠烈之后,沦落至此,令人惋惜。武名扬,你想不想做官?”武名扬忙道:“想啊。太公在世时常教导名扬忠君报国,为朝廷效力,恨无用武之地耳。”福王道:“并非你想做官就能做得了。有的人苦读圣贤书,老考书生书生考到老,仍得不到功名。有的人斗大的字不识,却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你知道为什么么?”武名扬道:“请王爷赐教!”福王一笑,道:“你要做官,须得从乡、会试再到殿试一步步考上去,但即使考中状元,也未必有官可做。本王若肯抬举你,只须一句话,你即刻就能跻身朝班。”武名扬大喜过望,受宠若惊,说道:“王爷,这是真的么?”福王道:“你须答应本王一件事。本王对苏姑娘心仪已久,要纳她为妃,无奈襄王有梦,神女无情,本王知你与苏姑娘有誓约在先,只要你让她死心,便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武名扬闻言,心凉了半截,呆坐在地。福王道:“此事说难不难,还不就是一句话。日后有了功名,倚红偎翠,左拥右抱,美女还不多的是?”武名扬道:“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须得苏镖头做主。”福王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五天前那个夜里,一场大火将中原镖局烧成一片白地,合局三十几口人命尽数葬身火海。苏镖头远在柳州的岳母一家也惨遭灭门,中原镖局在湘赣冀陕各省的分号数日间也分崩离析,作鸟兽散,如今苏姑娘可说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本王肯收留她,也算她的造化。”武名扬这几日虽想中原镖局定遭不测,仍殊难相信数日之间不复存在,心中不禁生出两个疑问:“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福王道:“这件事早已震动朝野上下,地方上也在着力追查,不过至今未见丝毫端倪。”武名扬道:“王爷可否许草民与苏姑娘见一面?”福王道:“你答应了?”武名扬心想:“福王权势煊赫,得罪不得,只能暂且应下,再缓作计较。”便点了点头。福王大喜,便派人引武名扬到苏小楼房中。苏小楼正在拥被而泣,见了武名扬,破涕为笑,拉着他手,道:“名扬哥哥,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忽又转喜为忧,道:“他们说中原镖局被人烧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带着我,咱们去见我爹……”武名扬牵住她胳膊,道:“小楼妹妹,这里是福王府,咱们出不去的。”苏小楼道:“你有武功,他们要是阻拦,你使出武功打败他们,用我们镖局大叔们的话说,是‘亮青子’‘挡风’,万一打死了人,叫‘鞭士’,继续上路叫‘扯轮子’……”武名扬道:“福王府家兵家将众多,我一人又要保着你,如何冲得出去?”说这话时,脸色颇为难看,不敢正眼瞧苏小楼。苏小楼一急,道:“这怎么办?福王逼我和他成亲……”武名扬道:“咱们别无他法,不如暂且应下来再说。”苏小楼闻言,惊得倒退几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知道父亲走镖三十余年,从没失过手,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总是由他父亲最终解决,自己溺于琴棋书画,从没为其他事操过心,且以为一辈子也无须为这些俗务杂事操心,哪知事故突生,她茫然无措,满指望武名扬能如父亲那般保护她周全,却不料他说出这种话来。 武名扬忙作解释道:“福王吃人不吐骨头,若不顺从,他杀了我俩,说苏家合家三十三条人命尽数葬身那场大火,也不会没人相信……”苏小楼惊道:“什么?你说我爹、高叔叔还有施叔叔、曹大哥他们都被火烧死了么?”蓦地气血上涌,昏了过去。下人立即叫来大夫诊视,说是气冲三焦所致,并无大碍,开两副药,静心调养半月即可复原。 苏小楼却如何能做到“静心”?只要一想到父亲惨死,眼泪便止不住流。就算武名扬来劝,也只会徒增伤心。福府炮制的参芪补养之剂,她拒不服用,饮食不思,恹恹病重,痰喘时作。福王忙请神医妙手医治,都说是七情六欲、忧愁郁结所致,婚事只好暂且搁下。药也服了不少,总无效验。 未几年节将至,府里有果子、衣物、首饰送到房来。一枝玉凉簪,一条白绫洒花汗巾,系着一副银挑牙,一双大红洒花褶衣,两副丝带,两副玉纽扣,一包茉莉花茶。武名扬纳之不拒,苏小楼仍愁不展,到了除夕夜,家家关门守岁。苏小楼一反常态,从府上要来纸马香烛,就大盆中烧了,遥祭父亲,高叔叔及尹大哥等人亡灵。想起往年年节,中原镖局门县柏叶,户换桃符,年夜饭果蔬满堆、佳肴成列,苏、高两家坐在一起,笑语喧阗。镖局里若还有没回家过年的兄弟,也一并请来同席。年底结帐大有赢余之年,还会请来戏班子贺岁迎春。守岁时,苏小楼总是缠着父亲一同玩到天亮。中原镖局兼营火药铺,总少不了燃放烟花炮竹,什么“炮打梨花”,“葡萄满架”,“流星赶月”,“明珠倒挂”,好看煞人。自元旦而后,父亲便到地方上,各处生意朋友拜年,自然没她的份,只好终日和丫头、尹大哥到城隍庙看戏。元霄节赏灯,正是满城箫管,人山人海,鱼龙莫辨,正所谓“一天皎月,十里香风”。如今物是人非,别人家贺岁依旧,而她却只能孤身只影,独对清灯。深霄梦回,还以为睡在了家中的床上,不禁泪水濡湿了被褥。扶病起床,铺纸拈毫,写出南唐李后主的那首《忆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如今感同身受,方才理会出李后主当时是何等的痛苦。一个是亡国之恨,一个是丧家之痛,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福王多番邀她散心,自动奈每每触景生情,愈加伤怀。散了大年,病情愈重。福王别无他法,只好命人张榜,寻求江湖良医。忽一日报称有一老者揭榜,自称有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当即请进府来。见是一个老乞丐,手拿虎撑,背负药袋,还有一个小乞丐跟着。俱肮脏不堪,面目可憎。福王便欲赶出去,徐爵爷道:“自古异士必有异相,风尘中亦不乏奇人。此老丐有无本事,先让他瞧瞧苏姑娘的病再说。” 福王以为然,便盛礼待茶。茶罢,到房中诊视,见纱窗半掩,罗幔低垂,香气氲氤,锦花璀璨。老丐叫将幔帐挂起,道:“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不可遏抑阳气。”婆子揭开帐子,见苏小楼星眼朦胧,面色微黄,奄奄一息。老丐隔纱把脉,说道:“小姐乃情志为忧思所伤而致的虚损劳症,此乃七伤之一。《诸病源候论》中以大饮伤脾,大怒气逆伤肝,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形寒寒饮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大恐惧不节伤志,是为七伤。心劳血损,以致气血不调,下药当从调和气血着手。”随即从药袋中取出一块膏子药,用戥子兑了三钱,开水化开调匀,着人喂服,说道:“此药以独活、当归、防风加蜂蜜调制而成。”留下两剂,说了服法,又开了参、茸之类滋补药品,方才辞去。福王自酬谢不提。 苏小楼半睡半醒间,只觉有人往手里塞物事,又听他说什么“独活”、“当归”、“防风”,似有暗示。待人都散去,展开手掌,见是一个纸团。里面写了八个字:“病体康复,不日来救”。她先是一喜,却猜不出来救自己的是什么人。又想:“难道爹还活着,差人来救我?”一念及此,心为之开,忽想到:“这不是爹的笔迹。”又愁眉不展,寻思:“此人似乎与我甚熟,又关心我的病情,若不是爹,又会是谁?啊,是了,不是爹的写的,难道不会是别人代他写的?”一想爹要来救她,巴不得早日病体康复。自此不再废食,药到必服。老丐的药虽非真有灵效,但她这病原从心思上来的,只要心开,便好得快了。 那一老一少两丐,正是老丐和少冲。那晚中原镖局起火,二人赶到苏小楼房时,只有苏纪昌一人,尚昏迷不醒。救醒后,苏纪昌托二人办两件事,便投火自焚而死。师徒俩多方寻查苏小楼下落未果,未无意中找到了老丐多年要找的人。后见到福府的榜文,已猜了八九不离十。便扮作江湖郎中混进府,一看果是苏小楼,见她病情沉重,不便即时救出,便趁开药方之时暗自写了那八个字的字条。 半月后师徒觉得苏小楼病好得差不多了,便夜入福邸。到了福邸,发觉侍卫较之往日多了许多,防守极为严密。老丐身形敏捷,带着少冲飞檐走壁,窬墙过户,如入无人之境。少冲没想到师父竟身负绝高的武功,又惊又喜,觉原告的担忧多余了。才想到那晚帮自己打败姜公钓的乃是自己的师父。 师徒俩行到一处,忽见对面高楼上立着一老者,仰观星斗,自言道:“天上月亮只有一个,为何洛阳的与京城的沮然有别?”老丐低声嘱咐少冲:“你呆在这里别乱走,师父去去就来。”少冲才点头,就见师父的黑影窜上高楼,立有数人惊呼:“有刺客!”老丐此时离楼头老者仅几步之遥,冲上高楼的侍卫不敢过于相逼。老者喝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老丐道:“有人吃腻了猴头熊掌、鲍鱼燕窝,却想着荠菜野蔬;八侑歌舞、笙箫燕乐索然无味,诸事不理,只以抽大烟度日……”老者越听越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丐道:“你怎么不听人杀我?”老者道:“我已在你掌握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见老丐双膝跪地,口称:“老臣朱丹臣叩见皇上。请恕老臣适才冒犯天威。” 这老者正是当今天子后来庙号神宗的朱翊钧。神宗道:“朱丹臣?你是户部侍郎朱丹臣?”当下喝退了众侍卫,扶起了老丐,道:“你当年乞骸骨,何以变成这般模样?”老丐道:“老臣罪该万死,未得皇上批准,擅离职守。”神宗道:“擅离职守的又岂只你一人,这些年朕懒理国事,疏于朝政,大臣们纷纷致仕。他们无非是讪主卖直,沽名钓誉,朕一概留中不批。有的挂印自去,朕也懒得管他。如今内阁辅臣只有方从哲而已。丹臣,朕知你为官清正,为何也如他们一般弃朕而去?” 老丐道:“皇上久不上朝,老臣为京官之时,也只三次得睹天颜。大凡诏令出诸内阁各部府,百官朋党构私,勾心斗角,老臣不愿素位尸餐,才愤而离职的。”神宗道:“你是在怪朕。”老丐忙躬身道:“不敢!”神宗叹道:“朕在位近四十载,自知无甚作为,为今年事已高,更加无能为力了。” 老丐道:“皇上可还记得田妃?”神宗道:“莫非朱爱卿已查知她下落?当日她被郑爱妃借故逐出宫门,身怀六甲,十几年来心吃了不少苦头。”老丐道:“当日皇上命老臣寻访,一直无果。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近日倒真访到她下落。可惜身染沉疴,不日病故。”神宗深感恻然,半晌才道:“孩子呢?”老丐正要说话,忽听有人上了楼,那人道:“爷儿不要信他,这老叫化儿心怀异谋。” 老丐识得,来人是郑贵妃之兄郑国泰,仗着其妹受宠,常干预朝政。当下道:“原来是郑皇亲。郑皇亲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国泰怒道:“混幛!朱丹臣,你为侍郎时便与沈一贯、顾宪成一伙,故意与爷儿作对。如今不过是个臭叫化子,连庶民都不如,还妄谈什么君子?君子有这么臭烘烘、脏兮兮的么?”他向神宗一躬身道:“爷儿,福府是什么地方,怎容这老叫化儿在此?他擅闯王府,已犯了死罪。”神宗觉他说得有理,一时颇为为难。 老丐道:“皇上若有兴看戏,可到城隍庙附近请一班演(革末)(革合)技的。”神宗道:“快请!”郑国泰忙道:“今晚太晚了,臣看还是改日吧。”老丐道:“郑皇亲莫非想拖延几日,好派人去杀个干净?”郑国泰为他说中心中所想,大为恼怒道:“混幛!你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听神宗道:“朕今夜烦闷,难以安寝,看看(革末)(革合)戏也好。”当即传下口谕:“速去城隍庙请戏班子,有差迟者严惩不贷。”立即着人去办。郑国泰只有吹胡子瞪眼而已。 不入戏班子请到,便在后花园铺了毡毯,算作戏台,四面火把照得通明。神宗、郑国泰、老丐等人坐在楼上观演。云板三声,只见一个男子引着一个妇人并一个女童出来,那男子叩了头,在台上把十三张桌子层层叠起来,好似一座高塔。从地上打一路飞脚,翻了几个筋斗,从桌腿间一层层翻上去,到绝顶上跳舞。看的人生怕他掉下来,他却猛从桌子间一一钻过,疾似灵猴般到了地上。收去桌子,只余一张。那妇人仰卧其上,将两脚竖起,露出潞绸大红裙子,白绫洒花膝衣,玄色丝带,大红满帮平底鞋。那男子拿出一条朱红竿子,上横一短竿,直竖在妇人脚心里。女童轻轻一跃,飞上横着的短竿上,一会儿倒立,一会儿双腿自双臂间钻过,平睡在长竿之顶。妇人将竿子从左脚移到右脚,竿子也绝不会倒。戏耍了一回,两人下了桌面。女童面色如恒,并不害怕。那男子取出一套绳梯,望空中一抛,直竖了起来。黑夜中望不到顶端。妇人拿一面锣,当当当的敲起来,女童爬上绳梯,越来越高,众人看不太真切,却听那女童道:“摘数枚梅花,奉各位大爷讨赏。”隐约见她作折枝状。 少顷,那女童从梯横间钻翻下来,手捧三枝梅花,二红一白,迳到楼上献给三位贵客,并取金杯奉酒。神宗大喜,道:“如今初春,南方才得有梅花,北方尚早,你却从何处得来?”女童道:“不敢瞒爷儿,这花是俺娘做的。”神宗见她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心生喜欢,说道:“原来是假花,却跟真的一样。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女童跪下禀道:“俺爹姓华,四海为家,俺叫华凤,别人都管俺叫凤姐儿。”神宗道:“好个伶俐的凤姐儿。你还会演什么把戏?”凤姐儿道:“还会舞流星,顶天灯,跳剑,走马灯,多着哩。”神宗道:“走马灯戏又名皮影,你便做一出来看。”女童应了,便在席前摆了一张桌子,放上一个白纸棚子,后面点起两枝画烛,外面的灯灭去,便见前面的幕上印出人影子,手脚活动,如真的一般。女童一家三口唱戏,旁边锣鼓时鸣,演的是《天仙配》。直做到更深才完。点上灯烛,瞧那些皮影,皆为牛皮剪刻,彩绘而成,形象俊美。 神宗屏去闲杂人等,留下郑国泰、老丐及演戏的三人。老丐问凤姐儿道:“凤姐儿,你娘呢?”凤姐儿指着那妇人,道:“她不是么?”老丐道:“你们戏班子那洗衣做饭的田姑呢?”凤姐儿眼一湿,道:“田姑殁了。她在时,待我可好了。”老丐向华班头道:“孩子的事还是二位说的好。”华班头已听老丐说知,眼前老者即是孩子的生父,只得含泪对凤姐儿道:“孩子,其实田姑才是你的亲娘。她一个人带着你,怕人说闲话,才寄养在我家。你娘却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凤姐儿闻言道:“我不信,你骗我。”泪水却已自眼中涌出。老丐道:“眼前这位贵人是你的亲爹。还不快去拜见?”凤姐儿望着神宗,又望了一下华班头,哭道:“你们都骗人。爹不要我了,卖凤姐儿与人是不是?”那妇人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却听郑国泰道:“爷儿,此事非同小可,依在下看,当从长计议。”老丐道:“郑皇亲,你怕老叫化儿以吕易赢,何不滴血认亲?”郑国泰道:“正要滴血认亲!”神宗点头允可。当下命人取来金盆两个,均盛清水。凤姐儿与华班头之血滴于一盆,与神宗之血滴于另一盆。结果前一盆血凝成块,后一盆血融在一外。郑国泰再无话可说。神宗便对凤姐儿道:“自今日起,你便改姓朱。”又赏赐华班头夫妇纹银百两,作为酬谢。华班头夫妇虽有所不舍,也无可奈何。好在得了这么多银子,倒是意外之喜,谢了告辞而去。 凤姐儿只是哭泣。神宗命人给她沐浴更衣,再出来相见,又道:“既是我朱家的女儿,当知诗书礼义,不可再做那卖艺的行当。明日拜祭了你的亲娘,随我回北京。”又命人送她到后堂休息,对老丐道:“朱爱卿,你为朕打回女儿,居功厥伟,不如随朕一同回京,官封原职,如何?”老丐跪下谢恩道:“老臣早已习惯了衣衫破烂、浪迹江湖的日子,再穿上玉带官袍,就浑身不自在。皇上总不愿看到丹墀之下有个叫化儿吧?”神宗道:“既如此,朕也不为难你,你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老丐道:“老臣不要赏赐,只求皇上能听进去老臣一句话。”神宗眉头一皱,道:“什么话?”老丐道:“皇上这次微服私访想必看到了,这些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朝廷的赋税去一年比一年重,如此下去,逼急了老百姓,迟早……”郑国泰插言道:“迟早什么?叫化儿当然替穷鬼说话,也别太危言耸听了。”神宗伸一下懒腰,打个哈欠,道:“朕明白了,你毋须再言。嗯,你既喜欢做个乞儿,朕赐你金钤、黄绫袋,行乞天下。有不施舍者,视同慢君之罪。”当下御书“行乞天下”四字,命工匠连夜赶制钤印。老丐道:“老臣还有一事启奏。前些时日本地一家镖局遭灭门惨祸,地方上至今未查出真凶,只道是铲平帮的强盗干的。老臣听说镖头苏纪昌的女儿幸免于难,现就在福王府内,还闻王爷有意纳为妃子。”神宗道:“竟有这等事!”召来福王详加质问。福王自以为此事十分隐密,不想为这老叫化儿所知,当着神宗不敢隐瞒,只得承认。神宗道:“镖局灭门,是否为你主使?”福王连连摆手道:“儿臣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不过是见苏姑娘无依无靠,收留在府中而已,是谁在无端造谣?” 神宗道:“朕量你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江湖女子,蒲柳之质,怎堪配皇家儿郎?早些逐出,免令人生疑。”福王口头上答应,心想:“父皇明日起驾回京,我装模作样放了苏姑娘。等父皇一去,再抢回来便是。这老叫化儿与我作对,得除去才好。” 当夜已晚,各人自归房歇息。老丐才想起徒儿,到原处寻时,已不见了少冲。便叫福府的人到处寻找,一直找到天亮,也没他的踪影。只好先接苏小楼、武名扬出府。三人正要上路,却听说在公主房中抓住一个小乞丐,他当即回去见神宗。 小乞丐果然是少冲。原来他久等师父不至,便到后花园凑热闹。对那皮影戏甚是着迷,看罢意犹未尽。回去的途中,路过一间房外,听见有小女孩哭得甚是伤心,识得是那演戏的女童。他在窗外轻声叫道:“喂,你哭什么?”凤姐儿见是个小乞丐,知不是福府的人,说道:“我不做公主,我要我娘……你能带我出去么?”少冲道:“不行,我师父会骂我的。”凤姐儿道:“我有个法子,担保你师父不会骂你。”少冲道:“什么法子?只要师父不骂我,叫我干什么都行。”便在此时,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少冲立即藏身花丛中,几个提灯笼的福府家丁从身边过去。待他们去远,凤姐儿开了窗户,叫少冲进到屋中。少冲双脚刚一落地,忽听凤姐儿点了四肢穴道,他正想说话,又被点了哑穴。心想:“想不到你会点穴功夫。我少冲栽在女人手中,真是倒霉!”见凤姐儿先褪去自己的外衣外裤,又把少冲的外衣外裤褪了,正自奇怪,却见她穿上了少冲的破烂衣衫,弄乱了头发,抹土涂脏了脸,才恍然大悟。这时凤姐儿将她的女儿装套在少冲身上,又给少冲梳了个双抓髻,屋中现成的胭脂油粉,也抹在了他脸上。再把他搬到床上,掩了被子。她向少冲打量了一番,不禁狡黠的一笑,飞身跃到窗外,再轻轻掩上窗,悄步而去。 少冲自怨自艾了一回,心想:“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什么都行,可怨不得别人。”好不容易捱至天亮,丫鬟来送面水,叫几声不应,便来瞧看。见“公主”四肢僵住不动,一对眼珠却转得飞快,大为奇怪。报到神宗那里,待众侍卫到来,方解了穴,发现这时的“公主”与昨晚的公主大不一样。但无论郑国泰怎么喝问,少冲总不答他。神宗忙命人四处寻找凤姐儿。这时候,老丐来见神宗,为少冲求情。郑国泰力主不放,道:“必是这小贼到公主房中图谋不轨,才被公主制服。不然单凭公主一人难以擒他房中,再行易装。”神宗怒道:“朱丹臣,你管教徒儿不严,若公主有什么不测,你这徒儿也别想活命。” 老丐对少冲擅自离开也颇为气愤,向他大声道:“少冲,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冲从没见师父这么生气过,忙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郑国泰道:“只要不被师父骂,干什么都行。嘿嘿,高足眼中只有朱大人,没有圣上呢。”老丐心道:“这个罪名倒是不小。”口上道:“小孩子年少无知。为今之计,当是找回公主……”郑国泰道:“倘若找不回呢,朱大人又当怎样?”老丐道:“找没找,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公主此去,必定往祭田妃,可着人速到田妃坟前找寻。”神宗觉得有理,立即着人去找。没多久派去的人回来禀道:“公主自己回来了。”神宗大喜,叫传进来。只见公主一身叫化儿打扮,到神宗面前磕头行礼,道:“女儿回来了,求父皇不要杀叫化儿哥哥。”少冲奇道:“你不是不想做公主么?既然逃出去还回来作什么?”神宗听了颇为不悦。郑国泰喝道:“混幛!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却听凤姐儿道:“我不回来,我爹会杀了你的。”少冲才明白她不愿让自己死,心中大受感动。神宗扶起凤姐儿道:“咱们就当什么事也没有过。”言下之意,自是饶了少冲。老丐忙叫少冲谢恩。 谢恩毕,师徒俩即将离去。少冲刚走几步,忽转身向凤姐儿道:“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你的影子戏?”他可不知道凤姐儿身为公主,从此再不能吹拉弹唱。神宗听了他这句话,又皱了一下眉头。凤姐儿没有说话,清泪已自眼中滴落。老丐怕又惹出什么事来,牵着少冲胳膊快步出了福府,与苏武二人会齐。在一座破庙中落脚后,老丐告诉苏小楼那张字条乃他所写。苏小楼大为失望,拉着他手要回镖局。老丐摇摇头,道:“中原镖局已是一片废墟。”苏小楼身子一歪,差些昏去,武名扬忙把她扶住。苏小楼又问:“我爹呢,她是不是……?”老丐道:“你爹临死前托老叫化儿两件事,一是把这镖交还镖主,二是转告你的身世。”苏小楼吃了一惊,道:“身世?”老丐道:“十三年前,苏镖头押一趟镖去汉中,回来的途中在荒野间拾到一个女婴。当时无人照管,啼哭不已。料是为人遗弃,便带回家扶养。那女婴才两岁大……”苏小楼再也听不下去,捂住双耳,使劲摇头,道:“你胡说!我是爹娘亲生的,我娘去的早……我不是拾来的……” 老丐道:“老叫化儿话已带到,信不信由你。有一件事要问一下苏姑娘,那镖主你可曾见过?”苏小楼哭叫道:“你们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会儿。”老丐只好退出来。到了晚上,又来见苏姑娘,道:“你想不想报仇?”苏小楼听了这话,止了悲声,定定的瞧着老丐。老丐道:“老叫儿起初怀疑,害你苏家灭门的是福王爷,后来一想,他与你苏家并无大怨,也不必偷偷摸摸的放火;也不大可能是铲平帮,铲平帮意在玉箫,绝不愿看到人箫俱焚。黎镖师突然发狂,发帖途中必是遇到了什么。瞧手法极似魔教邪术。苏姑娘,你爹在外面与什么人结过怨?” 苏小楼摇头道:“爹从不愿得罪人,别人就算有怨言,他也会想尽办法化解。”老丐点点头,道:“那就是了。此事多半因这趟镖而起。无论福王、铲平帮、魔教或是别的什么人杀了人放了火,都是受人利用而已。老叫化儿怀疑有人栽赃嫁祸与你中原镖局。”苏小楼本就冰雪聪颖,一点就通,当即接口道:“前辈说的是镖主?”老丐点点头道:“老叫化儿只是推测。镖主逾期不来接镖,而此镖恰恰是被人传为玄女赤玉箫。老叫化儿倘若没猜错,这趟镖就算是玉箫,也非真的玄女赤玉箫。” 苏小楼这才注意老丐手中一个长有三尽的紫檀木盒,揭口处贴有封条。想不到这么个小盒子意害得中原镖局一夜之间尽毁,她心中忽然有个冲动,要将它砸个粉碎,便扑上来夺木盒。老丐把木盒往背后一藏,伸手在她肩头推了一下。苏小楼一下子坐入椅中,一股气血往顶门一冲,立即昏去。在旁的武名扬一惊,冲上前护住她,向老丐怒道:“你干什么伤她?” 老丐适才没用丝毫劲力,没想到她这么弱不禁风,说道:“老叫化儿怕她一时莽撞,毁去了镖,无法向镖主交待……”忽在此时,他听外面衣袂破空,脚步声近,房顶上也有人落脚。少冲冲进来,叫道:“不好啦,外面来了好多人。”但过了好一会儿,来人并没进来,也不作声。老丐高声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作甚?” 却听外面有人道:“铁拐老,别人都说你任侠尚义,秉事公正,铁面无私,今日一见,嘿嘿……”老丐道:“嘿嘿什么?”那人道:“世上浪得虚名的人确是不少。”少冲曾在“客舟求剑”大会中听人提到风尘奇人“铁拐老”之名,对这位老叫化儿极是仰慕,这时听他们对话,似乎师父便是那位风尘奇人,惊奇的望着师父,有些不敢相信。 这老丐确是“丐仙”铁拐老,他在宦十数年,看透了官场的诡诈,混迹江湖后便把以前所有的一切通通抛弃了,甚至“朱丹臣”之名也弃而不用。从此游戏风尘,浪迹天涯,很少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铁拐老当下道:“阁下若不是浪得虚名,便请进来说话。”那人道:“铁大侠号称‘天下第一掌’,蒲某便怕了你不成?”话音未落,庙门已被击破,进来了数人。前面一人苍髯拂胸,正是蒲剑书,后而是褚仁杰、徐爵爷、汤灿诸人。 铁拐老一见来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蒲、褚诸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以发笑。铁拐老笑罢,道:“原来是几个不成器的蠢材,老叫化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想与蠢材说话,快请滚蛋!”蒲、褚诸人闻言,尽皆变色。少冲听了师父的话,大觉痛快,叫道:“诸位‘瞎客’、‘贱客’倘若耳朵没聋,当听见我师父的话,快滚乌龟王八蛋!”他故意把“侠客”说成“瞎客”,“剑客”说成“贱客”,也是拐着弯儿骂人。蒲、褚诸人却没听出来,都道他仗着铁拐老的势,甚是气愤。 蒲剑书道:“蒲某今日才知道拐老还做过大官,不过今非昔比,你沦落成如今这个样子,整日价与苍蝇老鼠打交道,斯文扫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话应由蒲某来说。”汤灿道:“拐老夺人财物,假作好人,手法太也不高明了。”铁拐老道:“什么夺人财物,假作好人,老叫化儿听不明白,倒要请教。”汤灿道:“臭叫化儿,你手中是啥?还在此惺惺作态,亏你活了这么大年岁,厚得下老脸来。难道别人的眼睛都瞎了么?”铁拐老道:“倘若老叫化儿眼没瞎,这位是‘中原四兽’之一的汤灿汤大侠。不错,此物非老叫化儿所有,是苏镖头亲手交托老叫化儿暂管。”本来是“中原四秀”,他却说成是“中原四兽”,汤灿气得咬牙切齿,但见其他人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可不敢独战“天下第一掌”,只当没听见罢了。 蒲剑书道:“拐老说是苏镖头亲手交托,有何人为证?”铁拐老道:“苏镖头人已不在,小乞丐的话你们也不会信,老叫化儿只好以天地为证。”蒲剑书笑道:“没有人证,却以天地为证,此番怪论,蒲某还是头一回听到。”铁拐老正色道:“人可欺,天地不可欺。老叫化儿敢欺人,却不敢欺天地。”蒲剑书不以为然的道:“话说得倒是动听。”又对苏小楼道:“苏小姐家门不幸,老夫深表同情,有一句良言相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可听人一面之辞就信了他。”武名扬在旁也道:“这老叫化儿确有可疑。当日他到镖局讨钱,说什么‘中原镖局不复存在,过了年节讨不到钱’,他若不是与贼人相通,又怎么知道?” 铁拐老当日不过一句戏言,并没料到成真,更没想到会授人口实。正要申辩几句,武名扬还以为他要动武,知他武功甚高,立即扶起苏小楼,躲到蒲剑书等人身后。徐爵爷道:“朱大人在江湖上名声甚好,咱们也信你不会杀人放火,夺人财物。可是江湖上的人却不会这么想了。唯有把玉箫还苏小姐,方能让天下人释疑。”铁拐老哈哈一笑,道:“说来说去,原是为此。好说好说。”向武名扬、苏小楼两人道:“腊月初八当晚,是谁将两位救到福府的?” 苏小楼不堪回首那个夜晚,听众人一再提起,大为难受,只是流泪,没有答言。武名扬道:“是蒲老先生、徐爵爷、汤大侠、何道长几位,怎么,你想杀人灭口?这么多人,你杀得了么?”少冲见他污蔑师父,大是气愤,说道:“武名扬,你也不想想,他们何以会同时在中原镖局出现?他们早商定好了趁火打劫,才是真的预知‘中原镖局不复存在,错过时机无处讨钱’。”武名扬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是少冲,说道:“少冲,你什么时候成了叫化儿?” 苏小楼听是“少冲哥哥”,如梦初醒一般,喃喃的道:“少冲哥哥,是你么?”少冲正要答她,却听武名扬道:“小楼妹妹,此人扮作叫化儿回来,不怀好意,多半是报仇来了。” 徐爵爷道:“苏小姐不要怕,徐某虽与苏镖头生前没什么交情,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害死他的奸人逍遥法外。”向铁拐老道:“朱大人,不如你跟咱们去见官,有无冤枉,让官老爷裁断。”铁拐老微笑道:“你们挖好了陷阱等老叫化儿去钻,老叫化儿可没这么傻。”蒲剑书道:“那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了。”扬起右手中指,力发于根,顺于中,达于梢,“嗤”的一声,一股气劲向铁拐老膻中穴射去。 膻中穴乃人周身三十六死穴之一,中者非死即残。蒲剑书此招明是致人死地。却见铁拐老提拐一封,立听“叮”的一声,犹如金刃相击。铁拐老道:“好一指弹法!可惜为不正之徒所用。”说话间又连封了蒲剑书数指。他一手抱着木盒,单拐对蒲剑书十指,犹然大占上风。徐爵爷叫道:“姓朱的,今日不是比武,徐某可要得罪了。”挥右掌上前夹攻铁拐老。 铁拐老格开蒲剑书一指,杖头正好从他腋下穿出,撞在徐爵你小腹上。徐爵爷连退数步,甚为狼狈。褚仁杰、汤灿忙抢上前围攻,一个使铁砂掌,一个使紫金刀,再加上蒲剑书的一指弹,攻势一阵紧似一阵。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七回 塞上曲 铁拐老嘻笑道:“耗子无法无天,猫儿好怕怕……”他瘸了一腿,另一手又抱着木盒,左支右绌,颇显窘迫。但落脚处无不是三人攻势破绽所在。少冲在一旁大为担忧,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又是刮脸又是笑道:“真无耻啊,以多欺少,还称什么英雄好汉,我看是狗熊臭汉。那个大胡子乃是我的手下败将,老子面前耍指头,面皮实在是厚,还有褚大庄主,在外面逞能耐,一回家连老婆皱一下眉头也吓得屁滚尿流……”他胡说八道一通,意在分他们的心。他的话果收奇效,褚仁杰一不留神,立被拐子扫了一个跟头。 少冲正自高兴,不防有人伸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箍住他双臂。那人说道:“姓朱的,你徒儿在徐某手中,快快束手就擒!”正是徐爵爷。 便在此时,庙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以众欺寡,胁持孩童,岂是名门正派的行径?”庙门外扑进一人,挥掌拍向徐爵爷。徐爵爷却举起少冲身子当作人肉盾牌相挡。来人不愿伤了少冲,几掌都生生的缩回。这边铁拐老又一拐把汤灿打个趔趄,跳出圈外,飞拐向徐爵爷右臂点到。徐爵爷连忙弃了少冲闪开。少冲人未落地,已被铁拐老的拐穿在腋下,扛在肩头。 铁拐老向援手的道士道:“多谢道长援手。鼠辈纠缠不清,咱们先走为妙。”道士道:“拐老言之有理。”两人且走且斗,冲出破庙。却有数十个劲装汉子从草丛、树间冒出,冲杀过来。铁拐老骂道:“福王府的爪牙杀不胜杀。道长,烦你带着这个木盒先行一步。”将手中木盒向那道士掷去。少冲这时已认出那道士便是何太虚,见师父把木盒给了他,大呼:“师父……”铁拐老一心格斗,哪有工夫听他说话,说道:“不要吵!”只见他一掌挥出,掌风之下,当者无不披靡。 何太虚和蒲剑书等人早已商量好,明知众人加起来也不是铁拐老对手,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先取得铁拐老信任,伺机得到玉箫。他没想到情势逼之下,如此轻易得手,心中狂喜,当即快步而奔。又生怕铁拐老追来,黑夜之中慌不择路,没多久已听不到后面的喊杀声。他又奔了大半个时辰,才停步大喘其气。一想到这玉箫为自己所有,心中兀自激动不已。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火,照得他满眼生花有个人瓮声瓮气的道:“喂,牛鼻子,你手中拿的是什么?”那人以火光照自己已甚无礼,问话更是无礼之甚,便没好气的道:“你管得着么?”他想瞧清来人面孔,便看上去都是白花花的。那人道:“不用多问,必是玄女赤玉箫。吃俺一掌!”掌如奔雷,势挟劲风。何太虚心中有气,想也不想,一掌早出。两掌碰在一处,黑夜中刀光石火的一闪,“轰”的一声剧响,如平地一个惊雷。何太虚便觉一股热劲窜到臂上,迅即散向全身,如置身火窟一般,立热昏了过去。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忽觉有人急步走来,睁眼一看,天已大亮。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铁拐老和少冲。何太虚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我命休矣!”但全身酸软,连动一下也不能,不久二人奔近看见了他。铁拐老奇道:“道长,谁把你伤成这般?”只见他胡须焦了一半,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再瞧他一只手掌,如抵在烧红的铁板上炙地一般。何太虚见铁拐老尚未识破自己,便可怜兮兮的道:“拐,拐老……快,……镖被……”谁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铁拐老早已猜到,接口道:“镖被谁劫走了?”何太虚只是摇头,道:“没,没看清……”铁拐老正欲行功为他疗伤,何太虚怕久了被铁拐老识穿,更怕少冲揭自己的老底,连忙推拒道:“小道没,没事,快……迟了就追不及了。”铁拐老微一沉吟,向少冲道:“你扶着道长到附近就医,为师去追……”何太虚大恐,道:“不可……总之小道死不了,无须旁人照顾。”少冲心中好笑:“你怕我报复你,看你如此痛苦,我也不揭你老底,饶你一命。” 铁拐老也不勉为其难,便问:“请问道长雅号,援手之德,他日必报。”何太虚道:“贱号不足名世,拐老就不用多问了。”铁拐老知道江湖上有些行事来历不想与人知晓,便不多问,拱手一揖,带着少冲投大路而去。行路中,少冲问道:“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铁拐老道:“你瞧见那位道爷所受的掌伤没?若不出为师所料,劫镖之人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少冲道:“‘落日熔金掌法’?徒儿没听过,能强过师父的掌法么?”铁拐老道:“嘿嘿,为师却是久闻大名。能使此掌法的当今只有一人,不过他住在关外长白山,从未来过中原,为师也没与他较量过。”少冲道:“师父是‘天下第一掌’,这‘天下’自然有关外在内,‘落日熔金掌法’再厉害,最多排在天下第二。”铁拐老听了这话,大是不悦,道:“少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为师不过在掌法上有过人之处,江湖朋友吹捧,说是‘天下第一掌’,未必真是天下第一。这话你以后不可乱说。”少冲知道说错了话,便道:“是。”又见师父师父眉不展,忧虑重重,可见那人不易对付,镖不大容易追回。便问:“那人是谁?咱们要去关外找他么?”铁拐老道:“那人复姓完颜,名洪光,乃女真族人。取了个汉名叫‘金大宗’。曾助努尔哈赤消灭扈伦四部,统一满洲。不过他不愿抛头露面,别说中原人没见过他,就是关外胡人也很少人知道他住在何处。咱们朝着去关外的方向,能在途中追上最好。倘若镖主与劫镖者是同一人,便正是咱们要找的人。” 少冲才明白为保师父不知道劫镖者的去向还一个劲的追赶,忽想到一事,道:“师父不是说这不是真的玄女赤玉箫,他想要就给他罢了。”铁拐老道:“为师只是推测,万一是得之即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可就大大的不妙。金人在关外虎视眈眈,早想大军南下,侵吞我大明江山,若以之为号召,更加如虎添翼,气势上已大占上风。”少冲没想到小小一枝玉箫竟牵涉到社稷存亡,民族大义,而师父看得如此之远,起初还以为师父要把玉箫据为己有,而自己也以为这未必不可,这时想来,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师父之腹,不禁有些惭愧。 说话间已到城中。少冲忽想起苏姑娘和武名扬,说道:“那个蝙蝠王一直在打苏姑娘的主意,徒儿想回去保护她。”“蝙蝠王”说的是福王。铁拐老一笑,道:“真是孩子话,你武功低微,自身难保,还想保护别人?你不如跟着为师到江湖上历练练。苏姑娘的事为师自有计较。”少冲给师父一说,羞得脸红到耳根。师徒俩在城中转了许久,始终没打到要找的人。铁拐老拿出一面太平鼓,梆梆梆的敲起来。这是丐帮聚帮中兄弟的信号。声音传远,闻者纷拥而来。片刻间来了不下三十个乞丐。有人叫道:“拐老在这儿!”众丐户围着铁拐老问长问短。有的向他大吐苦水,说是受人欺负,有的走了狗屎运,说在孝敬拐老,显见铁拐老在众乞丐中甚有声望。铁拐老又向众丐户引介自己的乖徒儿少冲。众丐户拉着少冲上下打量,问个不停。少冲一下子有了这么多朋友,心中大乐。闹了一回,铁拐老把一个老成些的中年丐户拉到一旁,道:“我要北上办事,这里的事就交由人暂管。人随即领人赶去城西十五里一座破庙,寻一位叫苏小楼的姑娘,告诉她有坏人打她主意,叫她不如改姓换名,趋远避避。你着人暗中保护。我办完事回来,若见到苏姑娘伤了分毫,打你的板子。” 那丐户依命领着数人自去城西不提。师徒二人与众丐告别,水也顾着喝一口,从洛阳出发,在阵津渡黄河,经新乡、鹤壁、邢台到河北石家庄,丐帮弟子遍天下,沿途集帮中弟子帮着打探,再北上保定、涿州,非止一日到了京师。少冲头一回入京,果然非同一般:处处是凤楼麟阁,高台峨墙,街上衣冠齐楚,人语喧哗,诸般货物骈填如山,铁拐老召集京城的乞丐询问,有个乞丐说是几天前见同行的五个关外参客在一家饭店打尖,其中一个参客不慎把一个长木盒掉落在地,另一个长络腮胡须、穿虎皮的参客喝斥那人,说的是满话,似觉露了身份,怕什么人认出,饭没吃完就结帐而去。铁拐老问那长木盒的开头分寸,竟是半点不差,料想五人扮作参客,必从山海关出关,便和少冲马不停蹄赶向山海关。 山海关是当时天下第一大关,倚山面海,地势险要,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大明朝抵御金兵南下的关键屏障,南北贸易的交通要冲。二人到了关下,当真是地连幽蓟吞沧海,势压山河捧帝州。这时的关口盘查不严,关外的女真人、蒙古人携毛皮、山参到关内与汉人交换布匹谷粮,来来往往如赶场一般。师徒俩不敢耽搁,经锦州、辽阳到达满洲赫图阿拉城。 明朝统一中原,定鼎燕京,只在山海关附近设防,塞北荒地,视同化外。满洲开基的始祖布库里雍顺聚集部族成立爱新觉罗部,建鄂多哩城,到了明朝中叶,子孙孟特穆智略过人,拓宽版图,移居赫图阿拉。满语中“赫图阿拉”是横岗之意。位于长白山北麓,去宁古塔西南三百里背山面水的一片地方,起初不过几个小小土堡,后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逐渐繁盛起来。但比起北京,仍差了老远。不过所见女真八骑子弟,皆剽悍孔武,比起南人大有精神。 师徒俩沿途乞讨,暗地追查五个参客,又向参客、猎户打听完颜洪光所居风雪堡的所在,无人知晓,不觉间到了长白山脚下。女真族传说始祖布库里雍顺乃长白山天女吞朱果所生,长白山因此是女真族的圣山。这里长年冰雪不化,远近百里难觅人烟。十几日转眼即过,师徒俩竟是一筹莫展。这一日到了长白山下的七道沟。山沟聚集也数十庄户。师徒俩仍一如既往的遇人便问,仍是无果。坐在一棵栗树下歇气,铁拐老道:“少冲,你说咱师徒是不是该放弃了?”少冲道:“徒儿八岁时在林中射伤了一只野兔,那野兔负伤逃走,徒儿追了十多里地,实在不行了,就想算了吧。但觉得这么空手而归,不但前面的白追了,还受人嘲笑,便加了一把劲,最后还是抓住了它。原来它也没力气了。”铁拐老道:“不错,行百里者半九十。行事不可半途而废,你这么想为师很高兴。走!” 二人正欲上路,忽听踏雪声响。铁拐老耳力敏锐,立知来的共是五人,前面一人脚步轻浮,多半是个女子,后面四个步声沉重,当是武林中人,并且武功不低。不久五人从斜坡后现出,铁拐老吃了一惊,原来前面一人非但不是女子,还是一个魁梧高大的红衣喇嘛,长得高鼻阔口,面相甚是凶恶。后面四人也是喇嘛。更奇怪的是,五人身后却只留下四人的脚印,后面四人僧帽、肩头都积满了雪,而前面的大喇嘛却如刚从屋中出来一般,浑身散着霭霭白气。如此踏雪无痕,风雪不沾衣,武功委实非同小可。铁拐老只瞧得他一眼,立即垂目似睡,韬光养晦。五人自师徒俩身前快步走过,转眼已在数丈之外。后面一个喇嘛忽然说了一句话,立即被前面的大喇嘛出言喝斥。本来两人说的都是蒙古语,离师徒俩又远,不料还是给铁拐老听见,知后面喇嘛问的是:“师父,咱们走了七八日,怎么还没到风雪堡?”前面那喇嘛说的是:“不要多问!” 铁拐老听了大喜,忙牵起少冲的手,轻声道:“不要说话。”飞步追了上去。他身怀“穷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纵地飞行,日行千里兀自不累,要尾蹑五个喇嘛自不是难事。跟着翻山岭,越沟壑,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到了一处山谷。只见古木参天,荆藤飞舞,四面山岭环抱如瓮,挡住了寒气,以致谷内较外面暖和。地上积雪渐融,绿草崭露头角,一片生机盎然。再行数里,眼前现出偌大一个如拱墓的堡垒,大堡周围又有十数个小堡。堡壁、顶皆光亮如镜,阳光反射下刺人双目。那大喇嘛到了大堡前正要说话,堡门已开,十八名着羊皮的大汉成两列而出,在门口散作两翼排开,中间走出一个穿虎皮大衣的络腮胡大汉,用满语说道:“来人可是蒙古国师阿岐那大师?家师已备下薄酒,为大师接风。”似乎鼻子不畅,说话瓮声瓮气。手向里一摆,道声:“请!” 铁拐老在后面听见,虽早知那喇嘛非同小可,仍是吃了一惊。早闻阿岐那佛法精湛,又兼武功造诣非凡,得西藏班禅活沸赏识,派往蒙古做掌教,又得蒙古盟主林丹汗倚重,封为国师。 听那阿岐那哈哈笑道:“完颜堡主莫非有千里眼不成,怎知贫僧要来?叨挠了!”说罢大踏步从堡门进入。四名喇嘛跟在他身后。五人进去,那穿虎皮的大汉高声道:“佳客远道而来,何做逡巡不前?家师也请二位喝酒。”铁拐老心道:“给你瞧见了。”当下带着少冲走出来,也不说话,径自进入风雪堡。一进堡门,便觉寒气逼体,少冲不禁身子打起哆嗦。堡内地板、墙壁无不光滑如磨,闪亮刺目,摆放的桌案、陈设的器具无不是冰雕而成,通体晶莹剔透。 铁拐老正自惊叹,忽听一个极宏亮的声音道:“大师说好一年,如今还有三个月,若非老夫深通易理,算有贵客来访,就无法预治豆觞,为大师接风洗尘了。大师为何不预先知会一声?老夫也好有个出谷迎接。”说话的是个年届不惑的中年人,鹰鼻虎口,骨格雄奇,身着一件极白极净的貂裘。却听阿岐那道:“贫僧若事先知会一声,恐怕这会儿就见不着堡主了。堡主预备的不知是豆觞,还是机关?”完颜洪光哈哈一笑,道:“大师真会说笑话。”指着铁拐老、少冲二人道:“这二位可是大师同来的朋友?”阿岐那故作惊讶的道:“不是啊,贫僧还以为是完颜堡主邀来的嘉宾。”其实他发觉了有人跟踪,还看出老叫化儿颇不简单,但想多一个厉害角色,完颜洪光就多一个劲敌,自已就多一分把握,是以一直未予与理会。完颜洪光岂有不知道他的心思,再瞧这个拄铁拐的老叫化儿,脑子一转,已知是谁,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何其多矣,不过能进我风雪堡的舍铁拐老还会是谁?”屈臂当胸,行的是满人的礼节。 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能进完颜老弟的水晶宫,真是不枉此行,老弟有什么好吃的,快快端出来让老叫化尝个鲜。”完颜洪光请七位客人就座,碗筷菜肴早摆好,有人献上酒来。那酒杯通体透明,酒殷红似血,酒香扑鼻,未饮先醉。完颜洪光坐在主位,他身立着两人,却不就座。完颜洪光说道:“莽荒野地,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请!”举杯在手,先摇了两下酒杯,一口喝干,在嘴中转了两转,才吞下去。铁拐老知道饮葡萄酒才能品出美味来,也如法喝干。连同杯里的冰块一起下肚。少冲刚端起杯,立又放下,只觉酒杯太过冰冷,铁拐老微微一笑,端起他那杯酒握于掌中。不一会儿丝丝热气自酒中升起。酒香随着热气四溢,杯中冰块逐渐融化至无,才递给少冲道:“喝吧。” 少冲接杯在手,觉得很是暖和,再喝进嘴里,甘美非常,不禁喜道:“师父,好香,这是什么酒?”却听完颜洪光鼓掌道:“好功夫!拐老的快活功果然名不虚传。我长白山的葡萄酒向来是三蒸三酿,加冰而饮,沁人心脾,方显其美味。想不到还有拐老这般的喝法,妙极妙极!”转眼见阿岐那滴酒未沾,说道:“大师莫非怨怪老夫礼数不周?”阿岐那道:“贫僧戒酒戒荤,恕不奉陪!”心道:“你在酒中下毒,我可没老叫化儿那么傻。” 完颜洪光道:“这倒是老夫的疏忽,大师想必是喝惯了塞外的奶酒奶茶。敝处除此之外,唯有松针茶尚足待客。”立即有人献上茶来。阿岐那端起茶杯,起身走到完颜洪光身后,向那青年汉子道:“八太子聪慧过人,贫僧在藏边漠北早闻贤名,今日一见,果然丰华正茂,不同凡响。贫僧以茶代酒,敬献太子。”说着话,把杯端到他面前。 他称那人为“八太子”,在场之人无不吃惊。原来那青年正是金国八太子皇太极,身旁一文士打扮的儒生是他老师范文程。两人本为着一事而来风雪堡,忽然阿岐那闯来,为掩饰身份,皇太极换作一般满人的装束,未料还是被阿岐那识出。当下笑道:“大师客气了。”接茶喝了一口,还给阿岐那,说道:“本宫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就告辞。”说罢欲走。 阿岐那道:“八太子不带上玄女赤玉箫,怎么就走了?”众人一听“玄女赤玉箫”五字,尽皆变色。少冲正想说话,铁拐老示意他禁声。只听完颜洪光道:“大师的话语总是暗藏玄机,教人难测高深。”阿岐那嘿嘿冷笑两声,坐回座位,既然茶被皇太极饮过,可见无毒,自己也大大的喝了一口。完颜洪光岔开话题道:“拐老,虽有金国太子在此,咱们满人向来随和,你也不必拘礼。咱们辽东名菜‘八宝扒熊掌’、‘虾仁冬笋猴头菇’、‘银耳冰粮雪蛤’、‘清蒸珍壳灯笼鲍鱼’、‘茄汁鹿肉’,你不可不尝。阿岐那大师茹素,就只有蕨菜、木耳几味小菜招待了。” 铁拐老笑道:“老叫化儿可不客气了。”连啃带撕,如饕餮般大吃起来,顷刻间杯盘狼藉,酒杯太小,索性抢过酒坛子,咕咕狂饮。完颜色洪光不怀好意的一笑,道:“拐老好酒量!”向阿岐那道:“相比之下,大师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阿岐那道:“完颜洪光,咱们开门见山。贫僧知你得了玄女赤玉箫,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讳莫如深,悭吝自珍,岂不更小家子气?”完颜洪光与皇太极对望一眼,意甚踌躇。 完颜洪光道:“两位都是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约而同作客寒舍,实属难得。咱们三人都以掌法见称,又恰各在南朝、蒙古、满洲三国称雄。拐老所谓的‘天下第一掌’只见称于南朝,不见得真是天下第一掌。既然今日机会难得,不如较量一番如何?” 阿岐那哈哈一笑,道:“堡主要打架,贫僧奉陪。”铁拐老道:“老叫化儿从严从未自诩为天下第一掌,就是中原,也不敢妄自尊大。何况打架有伤和气,谁死谁伤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完颜洪光道:“我三人都有徒弟,所谓名师出高徒,让晚辈一试高下,也算是侑酒吧。”阿岐那心想:“正好趁此一探老家伙和‘长辫子’的武功根底。”当即赞成。铁拐老向少冲道:“徒儿,你可别给老叫化丢脸。”少冲一脸哭相,心想师父从未教过自己武功,自己那套武家剑法用于强身健体,可不是别人的对手。却听完颜洪光道:“也不必动刀动枪的,掌力以内功为根基,咱们来一个‘卧雪三尺’,比谁睡的久长。” 阿岐那心想:“我的掌法擅于借力打力,内功多半不及两人深厚,徒儿输了也没什么,呆会儿大打出手,才知谁是天下第一。”当下命大徒弟丹东出场。跟着哈巴图也走出来。立起身,见两人都威猛雄壮,先自怯了一半。铁拐老叫少冲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你把内息聚于丹田中,什么也不要想。去吧!”少冲没办法,只好出列。 三名着羊皮外套的汉子各挑一担雪进来。哈巴图向另外两人拱了拱手,便躺在地上,立即被雪埋了身子。丹东眼中显出一丝惧意,望着少冲。少冲一咬牙,躺在地上,照着师父的话,把内息聚于丹田,身上虽被覆了雪,但他心空万虑,什么都没感觉到。丹东已无退路,又望见师父严厉的眼色,只好就埋。 完颜洪光端起酒杯,道:“一时三刻难见分晓,来,咱们喝酒……” 过了一会儿,掩埋哈巴图的那堆雪渐渐融化,哈巴图身子越露越多,堡内甚冷,融化的水流到半尺外又冷凝成冰。而少冲这堆雪却没什么变化。再过一会儿,哈巴图中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全身冒出丝丝热气。 铁拐老哂然道:“令高足的‘九阳融雪功’颇见功底,这场比试显是堡主胜了。”起身到了埋少冲的雪堆前,左手一伸一收,已将少冲从雪堆中抓出来,跟着右手掐住他左手食指,一股柔和的真气传到他指上,经合谷沿臂上走,至启前下入缺盆,络于肺,一条分支又自缺盆上颊,入下齿中,环口唇,挟鼻孔。真气走完手阳明大肠经,迅即转入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再历手少阴心经,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胆经、手太阳肺经,再回到手阳明大肠经。经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脏腑,外络肢节,顷刻之间,真气已在少冲五经十二脉中走了好几遍。少冲冰冷的身子立暖和起来,睁开眼道:“师父,我睡着了。” 这时丹东钻出雪堆,牙齿格格的道:“忍不住了,好冷!”哈巴图起身走回完颜洪光身后,浑然无事。 阿岐那道:“完颜洪光,算你胜了个先手。还是言归正传,当日林丹可汗得了一玉石,上刻有古怪文字,可汗知你精通满、汉、蒙、藏、朝鲜多种文字,故托贫僧不惜以三卷佛经贝叶作交换,允你借看一年,你才肯破译石上文字,说是大女真文与蒙文的杂体,译作汉文是‘得玉箫者得天下’七字。不知是谁传扬了出去,弄得尽人皆知,还有南人说玉箫就是玄女赤玉箫。贫僧着人到南朝访查,查知堡主的大弟子哈巴图已先下手。堡主倘借一观,贫僧以三卷佛经贝叶相赠,如何?” 完颜洪光道:“中原镖局灭门之事与老夫毫不相干,至于敝处,确有玉箫,但是否真是玄女赤玉箫,还得请这位范先生鉴别一番,方才知晓。此事颇费时日,大师不妨改日再来。”阿岐那道:“何须改日,贫僧徒弟中便有做过玉工的,鉴玉的本事说不定比范先生高明得多。” 完颜洪光见他一逼再逼,气咻咻的端起茶杯。那胳腮胡的哈巴图立即高声道:“送客!”阿岐那忍无可忍,道:“贫僧受林丹汗重托,今日绝不空手而归,得罪!”音方落,挥掌向皇太极拍去。哈巴图恰在皇太极身边,不假思索,立使“落日熔金掌”接住。两掌甫接,立粘在一起。阿岐那掌缩了半尺,迅即推而出,哈巴图身子如纸鸢断线般飞出。 完颜洪光叫一声:“好掌法!”飞身一掌向阿岐那拍到。阿岐那也是一掌推出。两掌甫接,如电闪的一亮,两人都向两旁弹开。再看阿岐那,红光满面,头顶冒了丝丝热气。他立即将这股热劲聚于右掌,看也不看向旁边一人拍去。那人是阿岐那徒弟,哪曾料到师父会向自己下手,中掌立毙。阿岐那道:“完颜堡主,这徒弟死于你的‘落日熔金掌’,这笔账要算到你头上。” 皇太极带来的几名满洲武士向阿岐那一拥而上,尚未及身,阿岐那念了一句密宗六字大明咒,忽然袍袖鼓起,一股极大的气劲鼓荡而出,将众武士推开丈远倒地。阿岐那跟着十指在茶杯中蘸了一下,然后催动寒冰真气化水为冰,每根手指都向完颜洪光弹出一粒冰锥。但飞到完颜洪光掌力所及之处,全都化为白气。阿岐那道:“堡主的九阳融雪功也不遑多让。”这一次却不再接掌,使出宗喀巴所创的一套三根本金刚拳,与完颜洪光狠斗。 堡内盘飞桌倒,众人忙到角落处趋避锋芒。铁拐老却趴在桌上,似已睡着。少冲从未见如此凶狠的高手比拼,十分害怕,吓得直叫“师父”。 完颜洪光突然止掌跳出圈外,道:“且慢!你我武功只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斗个两败俱伤,却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阿岐那瞥了上眼铁拐老,心想:“这老叫化儿定是中了毒,完颜洪光斗我不过,才如此说。”说道:“先料理了你再说。”宝瓶气喷礴欲出,金刚拳劲道刚猛倍增。完颜洪光只得接招。 范文程向皇太极道:“太子,这儿有完颜老前辈应付,你先回宫吧。”皇太极拿起一个木盒没走几步,忽见一个灰影闪来,他当即挥拳向灰影击去,拳未击中,手中木盒去被夺走,跟着脉门也被扣住。来人正是铁拐老。他把木盒给了少冲,师徒俩胁持着皇太极向堡外退去。 完颜洪光、阿岐那见此变故,都住了手,冲了上来。完颜洪光叫道:“放下八太子!”阿岐那却叫一声:“放下玉箫!”铁拐老扬起铁拐,作势教众人勿追,否则皇太极性命不保。完颜洪光迟疑了一下,阿岐那却哪管皇太极死活,箭步而上,扬手就是一掌。完颜洪光生怕太子有失,叫道:“大师且住!”手成虎爪之形,抓向阿岐那后背。而铁拐老也飞拐扫他面门,如此一来,与完颜洪光成前后夹击之势。就见阿岐那猛一弯腰,人从完颜洪光腋下溜到他身后。就这么一瞬,铁拐老携着两人已出了堡门。 完颜洪光如影随形,紧跟而至,说道:“我好意请你喝酒,你却混水摸鱼,胁持人质,做事可不太光明。”铁拐老道:“今日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完颜堡主若不服气,你我可以相约决斗,以真本事赢取这个木盒。待老叫化儿出了谷,八太子自会安然无恙。”完颜洪光道:“拐老若肯赐教,自是妙之极矣。三日后长白山极顶若何?”铁拐老道:“一言为定!”说罢,肩扛少冲,手牵皇太极,快步而谷外而去。阿岐那大呼欲追,却被完颜洪光挡在后面。 铁拐老不我已出谷口,放开皇太极,道:“你可以走了。”皇太极道:“你真的肯放我?”铁拐老道:“老叫化儿说过的话,自当算数。”皇太极道:“你如何不向我父皇索取金银珠宝?别的父皇可不一定答应。”铁拐老笑着摇摇头,道:“那岂不成了敲诈勒索了么?老叫化儿要富贵,也不指望今日。你还不快滚?”皇太极道:“这可是你自愿放我,可别后悔。”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师徒俩不敢久留,随即离开。木盒失而复得,又封条完好,显然未经开启,心喜这一趟没有白走。但没多久两人便为另一件事发愁。原来二人来时有阿岐那引路,虽把路径记在心头,但过了这两三个时辰,下了一场大雪,路径全然变了。一路上也没有一个参客、猎户遇着。铁拐老忽停下步,道:“听说长白山的‘死亡之谷’不止一个,有的方圆数百里,本地人称为‘干饭盆’。谷里地形相似,易致迷路。有着歌谣唱道:‘干饭盆,闷死人,坏人进去就断气,好人进去就断魂。’据说有伙山东人到里面挖参,二十多人去了,一个也没走出来。剩下一个留在窝棚做饭的进去寻找同伴,也被闷了干饭。咱们适才有皇太极指路,现下不识路径,可不能乱走,以免误闯干饭盆。”少冲咋舌道:“干饭盆,听起来似咱们的讨饭钵,说到饭,我肚儿咕咕叫了。” 铁拐老眺望四周,见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说道:“这里野兽出没,莫要被野兽当了饭食,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再说。”说话间,上了一道山岭,少冲发现前面有间土墙茅屋,喜叫道:“师父,你瞧!”他快步奔上前去,离茅屋尚有七八丈远时,忽从上前飞一般溜下两人,瞬间已到少冲跟前,把少冲放进一副担架,疾如流星,去似飞箭的冲下岭。铁扣老看出两人脚下踩的是滑撬,自知凭轻功难以追赶,当即掌削如刀,劈下一截树枝,向下一掷,随即飞身踏上,身子滑行下岭,仿佛长江中顺流行舟,“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他滑雪之术毕竟比不上那两个人,虽以掌力击雪助速,仍然落后了一大截。但那两人内功远不胡铁拐老绵长,每行四五十里,便要歇息片刻。铁拐老循着他们在雪上留下的滑痕,紧追不放。从白天到夜晚,又从夜晚到白天,追了足有十七八个时辰,才远远见两人弃了滑撬,改为骑马,不久到了一座城堡。原来已是赫图阿拉城。 只听角声破空,一队一队的八旗兵自城门鱼贯而出,兵马齐整,旌旗蔽空。他心想:“金国始终未能灭亡叶赫部,这般劳师动众,大兵出征,莫非……哎呀不好,叶赫部在满洲之北,此是向西的方向,莫非要攻我大明?……”有土人围观,这个道:“皇上命太子监国,亲率二十万大军,到天坛祭天,要攻南朝呢。”那个道:“南朝城坚粮足,地广人多,咱们能打胜仗么?”这一人道:“南朝皇帝不理朝政,朝中无人,怎挡得住我八旗军的铁骑?”那人道:“你瞧,咱们皇上出来了。”只见一面(直县系)旗下,铁甲兵环卫着一骑高头大马的人,正是一代雄主努尔哈赤。 擒少冲的两人受皇太极派遣胁持少冲,以交换玉箫,正巧碰上八旗军出城,难进城门,便想从北门进去。就这么一耽搁,铁拐老赶到,飞石击在胁持少冲那人后脑勺上。那人连同少冲一起坠马。铁拐老飞身上前救起少冲,再见另一人已飞马走远,扣石子弹去,哪知那人身手矫捷,伏鞍而避。铁拐老连发数枚,都被他避过,眼见着逃到了射程之外,心想:“金国高手倒是不少。” 少冲浑然没事,只是脸色沧白,心有余悸。铁拐老又望了望黄尘中的八旗军,寻思:“昔年秦军攻打郑国,途中为郑国商人弦高遇上。他急中生智,把羊送给秦军主帅,说是郑侯派他送来的犒赏,让秦军误以为郑国有了防备而退兵。今日我若施故伎,多半不灵了。”转念有了主意,到少冲道:“为师要去长白山极顶的天池赴约,有件事要你去做。你即刻乘此马一直向西,到三百里外的抚顺关,见守将李永芳,说是金兵二十万劲旅攻我大明,叫他早防备。这是金钤黄绫袋,你拿出给他看,说出为师的名号,他自当信你。”少冲还想说什么,铁拐老道:“事在紧急,你速去报讯,决斗事了,为师便来抚顺关接你。”说着话把金钤黄绫袋给了少冲,里面足有三天的干粮。少冲心中虽怕,但师命难违,只好与师父洒泪而别,望西驰去。一路上不敢耽搁,天将黑时,便追上金兵的前队。 前队的先锋官见他可疑,立命一个小队把他擒住,少冲喊道:“我是叫化儿。”金兵哪里理他,扭送到金主努尔哈赤营中。努尔哈赤道:“叫化儿岂有骑马的?你说的是汉话,必是汉人的间谍,要去抚顺关报讯。左右,推下去砍了!”刀斧手得令,便来推少冲。少冲忙道:“我有话说。”努尔哈赤道:“你还有何话说?”少冲道:“难道说汉话的都是间谍么?你说的是汉话,你身后的范先生也说汉话,你们都是间谍么?”努尔哈赤笑道:“小叫化儿说的有理。”对范文程道:“他似乎识得先生。”范文程微一躬身,道:“这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徒弟,太子派人绑架他,与铁拐老交换玄女赤玉箫,却给他逃脱了。”努尔哈赤喜道:“‘得玉箫者得天下’。小乞丐自投罗网,妙之极矣。你可知铁拐老现在何处?”范文程道:“多半去天池与完颜堡主决斗。”努尔哈赤当即命人押着少冲去天池换玉箫。 八名武士押着少冲,驰马直奔长白山天池。一路上少冲被看得甚紧,绝无逃走的机会。听金人的口气,离天池已不甚远,他心中大为忧急,想到这次不但未完成师命,还要陷师父于为难之境,暗骂自己该死。 行到一处,有我武士看见不远处岩石下有只小熊,叫道:“兄弟们,这只小熊迷了路,咱们快去捉来开荤。”众人先少冲绑在树干上,吆喝一声围拢上去。一名武士挽弓射箭,小熊应箭而倒,一时未死,嚎叫不已。有人又补上一箭,终于射死。众人回到树下,升火烤肉,不一会儿肉香四溢。众武士见熟得差不多了,正欲撕开分享,不知谁叫了一声:“不好了,熊爸爸,熊妈妈来找儿子啦!”众人还以为他开玩笑,抬头望去,果见两头威猛的大熊一前一后直奔这边而来。这一下惊得魂飞天外,扔下烤肉四散而逃。有名武士慢了几步,立被公熊扑倒在地。那公熊愤怒已极,张牙舞爪,把那名武士撕得稀烂。逃开的武士见同伴被吃,都向公熊射箭,那带头的武士箭术甚精,有百步穿插杨之妙。射向公熊的箭都被它格开,母熊却被一箭贯穿肚腹。公熊这时更加愤怒,猛然几个扑,只一会儿咬死了两人。其他人再不敢停留,狂奔下山。公熊追上去又咬死一人,有一人陷于雪中不能自拔,知道狗熊不吃死尸,装死是唯一逃命的办法,便俯面装死。那公熊走到近处,哪理他是死是活,一阵狂咬撕扯,那人立成了七八块。剩下三人却已逃得没了踪影。 公熊回到母熊身边,伸鼻嗅了许久,低啸了几声,忽然仰天又是舞臂,又是哀号,仿佛在怒吼老天不公。少冲吓得毛发直竖,生怕它怒极来吃自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听它停了吼声,睁眼看时,只见那公熊衔来小熊尸身与母熊放在一处,扒雪埋了,又仰天悲号几声,才踽踽而去。 少冲见就这么离去,颇出意料之外。惊魂稍定,才想到自己不再受制那八个金国武士。恰好脚下有枝羽箭,他一脚踢起,张嘴接住,用箭簇割断绳子。自己能恢复自由之身,还得多谢小熊一家,朝小熊母子的埋尸处拜了三拜。不知为何,想到公熊当时失子死妻,捶胸问天的眼神,心中甚觉伤感。 拜毕起身,望着大地茫茫一片,竟不知该向何去。又不知师父决斗情形如何,若到了抚顺关见不到自己必定担忧,自己有辱使命,未能及时报讯,也不知明金两国交战胜败如何。正自乱想,佼幸逃脱的三名金国武士又返了回来。原来三人未得到玄女赤玉箫,无法向金主交待,便又冒死回来,瞧少冲死了没有。他们见公熊已去,而少冲还好好的,喜出望外,但仍怕公熊还在附近,便一步步蹑足上来。 少冲转身向高处狂奔。三人见少冲便要逃走,也顾不得公熊,快步追来。渐渐到了山岗上,少冲见前面是一大片陡坡,已无去路,再看后面三名武士已然追近,嘴里叫着满话。少冲惊慌中瞥见雪里一快三尺见方的木板,不暇细想,搬出来趴身其上,木板带着人一下子从陡坡滑下去。那木板越滑越快,少冲闭目不敢开视,只死死的抓住木板一头,耳边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便似要把他从板上吹出去。心中另一个念头使他万分恐惧:“这么滑下去,只要撞在树上石上,也必是一死。”有时木板带人飞上半空,落下又继续下滑,有时翻起滚来,也不知过滑了多久,突然又向上滑起来,滑到高处渐缓,重又滑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下来。 少冲好半天才睁开眼,只见阳光照得雪山甚是刺眼,自己置身两山的夹沟中。他下来的那山高不见顶,三名武士这时已渺不可见。他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接着便想寻些食物添饱肚皮。沿途倒也遇到不少猎户、农夫,但说的话却非汉话,也非满语。少冲写字与他们认,也没一个识得。所见当地民俗风物与中原大同小异,只是语言不通。不过天下乞丐皆一般,那些人倒也施舍他吃食,但对于去赫图阿拉城,别人听不懂,自然也不会给他指路。他不辨方向的走了几天,连回路也忘记了。这一下不能却找师父,中原也回不去了,不由得大是沮丧。 这一日天色将晚,风雪渐大,他仍没找到栖身之所。忽见远处山腰露出一角飞檐,料那里必有一座不小的庄院,他循路走到庄门前。一阵敲门之后,应门的是个三尺之僮,见是个乞丐,便欲驱逐。里面有个着黑衣的汉子说了两句话,门僮便把少冲引到厨房,端了些残羹剩饭给少冲吃。少冲一番风卷残云,提出要留宿。门僮大是摆手,赶着少冲出去。到了院里,少冲见那黑衣大汉仰头看天,若有所思,知他好心,便走过去双腿跪下,道:“这位大爷,你可怜可怜,天快黑了,我无家可归,外面又有虎狼,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黑衣汉低头凝视少冲一会儿,摇了摇头。 却在这时,从后堂走来一个着白衣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柄剑,向黑衣汉问了一句话,又瞧瞧少冲,走到近处,突然连剑带鞘向少冲眉心刺来。少冲一惊,急低头翻身站起。那剑跟着刺他前胸,少冲急退一步,作势扑向白衣汉。白衣汉剑立即上指,却见少冲又退了一步,当下住剑望了黑衣汉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惊奇的神色。白衣汉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向后堂。不一会儿又回来,向少冲道:“庄主请小兄弟到书房去。” 少冲听他说的是汉话,又惊又喜,道:“我终于遇到老乡了,你们是……”他话没说完,已看到白衣汉凌厉刺人的眼光,似乎不愿自己多说,便立即住口。白衣汉带他走向书房。到了房外,见门外站着一个着青衣的汉子。青衣汉问白衣汉道:“是他么?”白衣汉点点头。青衣汉向少冲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少冲道:“我叫少冲,从中原来,迷了路……”青衣汉不等他说完,伸手来握他手掌,说道:“原来是中原人,你好啊。”他脸上笑盈盈的,手却抓着少冲不放,劲道越来越大。少冲觉得手掌便欲被他捏成了肉团,但他生性倔强,心想你瞧不起叫化子,你也不让你得意,便哼也不哼一声,只痛在心里。青衣汉突然松手,推开房门,向里面道:“师父,这小家伙不但会我教中的功夫,似乎……”房中人道:“似乎什么?”少冲见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书生,手中拿着一本青皮书,他身后又站了两汉子,各着赤色、黄色上衣。只听青衣汉道:“似乎是,徒儿也瞧不太明白,有儒家的内功,甚是霸道,不过眼下他根基还浅。”中年书生道:“你如此无礼,岂是待客之道?还不向小兄弟道歉?”青衣汉微怔,立即向少冲躬身一揖,道:“适才莽撞,请小兄弟不要见怪。”叫仆人取药酒为少冲擦拭痛处,为他沐浴更衣,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重到书房来见庄主。 中年书生对他道:“小兄弟,你是铁拐老的弟子是不是?怎么会‘流星惊鸿步法’?”少冲见他说出自己的来路,大是惊服,喜道:“你识得我师父?这‘流星惊鸿步法’是从一位姓庄的大哥那里学的。”当下把自己如何身患奇毒,如何闯入庄铮的菜园子,得他相救,又如何帮他打架,只是于六指琴魔之死略过不提。 中年书生点点头道:“难怪难怪。在下只是素闻令师大名,未曾晤面。不过与这位庄兄倒是相识。你的步法却又不完全是‘流星惊鸿步’,似还参杂了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适才我弟子又试出你体内有‘快活功’的真气,才知你是铁拐老的弟子。”少冲虽未经铁拐老正式授艺,但相处时,铁拐老有意无意指点他,渐渐有了功底。这些连少冲自己也不知道,自然惊奇于中年汉子识出他的身份。 中年汉子又道:“在下姓萧。”又引介了青、赤、黄、白、黑五个弟子,后道:“在下也是中原人。因不堪忍受明朝的苛捐杂税,才背井离乡到这朝鲜国定居。”少冲心想:“原来这里是朝鲜国。”只听萧先生道:“过一段时日,劣徒要回一趟中原,你在这里耐心住着,到时跟着回去便是。”少冲大喜,不住口的道谢,自有人领他到厢房歇息。此后数日,一日三餐都有白衣汉相陪,其余四弟子却很少见到。而萧先生常在院中石桌上独自下棋,左右手轮流执子,左边赢了,便左手端杯喝酒;右边赢了,便右手端杯喝酒,还笑道:“成固可喜,败亦无忧。输赢都有酒喝,妙极妙极。” 忽一日傍晚,有客人拜庄。高轩盛从,华裾珠履,皆是富贵气象。庄客延至客厅奉茶,不久萧先生迎出来,见三位客人中只朝鲜国手金泰来是老棋友,另两人一个着便服,一个宽袍短袖,作日本武士打扮,都是生面孔。便用朝鲜话说道:“原来是金老哥。国手莫非又想出了什么妙着,来向萧某炫耀。这几位是……?”他眼光瞧向另两人,等金泰来引见。 金泰来道:“金某蒙皇上、太子抬爱,受封‘国手’,怎敢妄自尊大?我带来两位朋友,这一位是日本国‘棋圣’宫本宁次郎宫本先生,这一位是义州判官崔明亮崔大人……” 萧先生与两人见礼。崔明亮恭敬的还了一揖。宫本一直盯着壁上几幅字画看,比及金泰来引见时,才睇了萧先生一眼,眼光又回到壁上,道:“听闻萧先生是本地有名的雅士,有‘棋书画三绝’之称。不过壁上这几幅字画嘛,……”说到这里,便轻摇了两下头。后面的话不言自明,那意思是“也不过如此”。他说的是日本话,由崔明亮翻译过来。 金泰来道:“这些都是敝国的大师手笔。”宫本道:“在下不敢品评贵国的大师手笔。说到书画,毕竟中土才是源流。无论神品、妙品、能品,皆是洋洋大观,不知凡几。在下舍中便收罗了不少中土书画精品,这次来朝以棋会友,还有幸得了三件中土的稀世奇珍。萧先生这些字画相形未免逊色。” 萧先生听崔明亮的译文还算客气,但从宫本傲慢的神情,已知并非原话。但他没有生气,说道:“不知是何奇珍,宫本君可否借在下一观?” 宫本道:“有何不可?”便命随从捧上来。三件珍品分放在三个木盒中。宫本令人开启第一个长木盒,取出一个卷轴。一名随从持定一端,垂下一幅立轴。 众人注目看去,见是一幅《墨葡萄图》。画中枝叶纷披,藤条低垂,葡萄晶莹欲滴,墨韵飘香。笔墨酣畅淋漓,泼辣豪放,观之令人惊心动魄。后面题款曰:“半生寥落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署名“青藤道士”。 崔明亮道:“画是不错,可惜非出名家。” 萧先生道:“不然。青藤道士徐文长学识渊博,书画剑皆精,但功名不就。为人放荡疏狂,落拓不羁。所作书画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中宛然可见。其水墨大写意画法,纵横驰骋,大刀阔斧,力摒宋元以来倪元林、祝枝山、文征明等文人画的陈腐之气,自创一格,独具匠心。尤其是这首诗,更以野藤自况,……” 徐渭字文长,曾为胡宗宪幕僚,于抗倭颇有功绩。胡获罪后,佯狂脱归越中,还因杀妻入狱。其言行与世不容,乡里目为狂人。不过这很对萧先生脾胃,他的私印刻的便是“青藤门下走狗”,对这幅画自也是投以青眼。自信画中那种不驯和无奈也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世上俗人几人能知? 他正自入神,宫本却教收起来,打开第二件珍品。两名随从一人持定,一人徐徐展开。卷幅纵一尺、横三丈,描金云龙笺上龙飞蛇走,乃是宋徽宗赵佶的草书《千字文》。 崔明亮道:“向闻那个宋徽宗是个糊涂皇帝,不过书画音律还算精擅。”金泰国道:“赵佶其书学黄鲁直而能变其法,学薛曜又能自创一格。笔画瘦挺,自称‘瘦金体’。却不闻他能书狂草。这幅字莫非是假的?”宫本道:“国手这话外行了,赵佶能今草亦能狂草。此卷为他书法已臻炉火纯青之时所作,乃不可多得的传世精品。” 萧先生啧啧称赞道:“道君皇帝草书既有怀素之圆转疾涩,又有‘草圣’张旭的体势连绵,其笔势洒脱劲利,结体变幻多姿,通幅转行换笔毫无懈怠,一气呵成,大有天风漫卷,江河狂泻之气象。其排山倒海之势恐素、旭之辈亦逊让多多。”他边看边悬腕虚书,自“天地玄黄,宇宙洪光”,顺着那笔势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连身子也跟着舞动起来。 却在他兴高采烈处,宫本又教收起。萧先生意犹未尽,忙道:“怎么?”宫本道:“还有第三件宝贝呢。”第三个木盒呈四方形,里面油纸包裹着一个黄绢包袱,打开包袱,又有青皮封帜。萧先生见如此郑重其事,料非凡品。待去了封帜,才见是一本破旧泛黄的线装书。 萧先生眼前一亮,立即夹手夺过,惊喜道:“是《隋书》的《棋图》!此书早已亡佚,你从何处得来?”翻开一页,只看得一眼,再也无法移目。脸上忽喜忽忧,自言自语道:“这一手‘倒脱靴’甚妙。这一着敢于弃子,……嗯,白子有些不妥,黑子却不乘势追击,教人匪夷所思……” 他想着书上的珍珑棋局,书又给宫本拿回宫本道;“诸位这下见识了,可知在下没有说大话。”心想:“自己枉称‘棋书画’三绝,所藏字画、棋谱比起这三件就差得远了。”当下说道:“足下可否在敝庄盘桓数日,容在下借以揣摩揣摩?到时自当原封奉还。” 宫本道:“其实舍处藏品汗牛冲栋,这三件虽然珍奇,不过太仓一粟。就算赠给先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么无缘无故相赠,旁人看了眼红,也向在下索要,在下不好厚此薄彼,藏品再多,也不够送人。”萧先生道:“足下美意,在下心领。别无他望,只求暂借数日。”宫本面显为难之色,说道:“在下今日叨扰,本拟向先生讨教棋艺。不如你我约定三局,在下以此作为输赢的彩头。”萧先生道:“在下的藏品恐难入足下法眼。”宫本道:“先生不幸负于在下,可否容在下请教一个题目?” 萧先生先是一喜,后又蹙眉道:“竟有如此便宜之事!不知要考在下什么难题?”宫本道:“萧先生棋书画之外,精通天文地理、术数历法、三黄六壬、奇门之术,在下粗通棋剑之道,其它虽有涉猎,终究未能登堂入室。所出之题,皆在此中。先生倘觉涉及隐私,不便相告,自可以不答便是。”萧先生闻言才放了心,道:“一言为定。”便将众人请到雅室。 华灯高照,排开棋枰。两人相对,一跪一坐。余人知高手过招,可大开眼界,在旁观弈,静待双方落子。萧先生道:“我为主,你为客。第一局足下请先!”宫本道:“在下就不客气了。”拈子落在边角上。萧先生想也不想,在白子的犄角上挂一手。宫本望了一眼萧先生,在另一边角上落子。萧先生又在其旁挂靠,意在不让他有丝毫立足扩张的余地。 宫本起初数子,似乎漫不经心,为黑子四处包抄,一番打劫求活,到后来竟连成一片,四个边角都是白子的天下,势力大炽。黑子已然无力阻击,听任黑子杀入中原腹地,夺地扩势。一局未终,败局已成。 萧先生推枰敛手,道:“这一局足下赢了,”望了一眼那三个木盒,摇了一下头,道:“请出题,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宫本道:“好。中土有谵:种树植林,莫过清明。现问清明之节,七曜位于黄道哪一宫?北斗引二十八宿又在何位置?”萧先生道:“天文星象,语难达意。”当下命黑衣弟子土司空取来一架浑天仪,置于空地上。 众人见是一个大球,外面好几层铜圈,上标:赤道、黄道、南北极、日月星辰、二十四节气等名目。黄衣弟子将水注入浑天仪的漏壶,“嘀哒”声中,铜圈各绕轴转动起来,演示出星象变化。金乌坠,玉兔升,光阴茌苒,斗转星移。 萧先生道:“太阳于春分点达白羊宫,于谷雨达金牛宫,清明节当在白羊宫将至金牛宫。周天二十八星宿,以北斗斗杓指向的角宿为起点,由西而东罗列。”当浑天仪行至清明,萧先生教停了滴漏。各铜圈随即停止,三垣二十八宿罗列一周天,太阳正处于白羊宫中。 宫本点头道:“在下明白了。”萧先生命撒去浑天仪,道:“咱们来下第二局,如何?”各拣子归碗,将枰清空。 宫本道:“所谓礼尚往来,这一局该由先生执先。”萧先生道:“好。”执白在边角的四四位落了一子。宫本投在了三六位上。萧先生不去管它,到关元处落子。宫本却在六三的位上又投一子,与三六位的黑子成夹攻之势。此为‘双飞燕’,也即日本所谓的‘双悬’。萧先生仍不管那子的死活,只集中精力经营中原腹地。过了十余手,地盘颇为可观。而黑子一味滥势,少有根基。一局终了,通计宫本输了三目半。 宫本道:“萧先生妙棋。在下输得心服口服。这幅赵佶的《千字文》横轴便归先生了。” 萧先生教青衣弟子木太岁收起,又道:“黑白之局,成固可喜,败亦无忧。在下佼幸获胜,竟得了徽宗真迹,毋宁太过?就算输了,可说是丝毫无损。宫本君不妨出第二道题目。”宫本道喜道:“先生身在局内而神游物外,以平常之心超越胜负之念,棋品已在我等之上。在下第二道题目是:有人居中央,出乾位十步,趋无妄七步,转师位十二步,返同人七步,至坤位十五步,问他现居何处?” 萧先生掐指算了一会儿,道:“你请稍候。”命红衣弟子火荧惑取来算盘、算筹,就在棋枰上演算。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用算筹计数。约摸一顿饭工夫,他盯着枰上的算筹道:“我知道了。此人居坤位十步,或者他转乾位十步可回到中央。” 宫本点头道:“咱们来弈最后一局。”他也不客气,执先投在关元附近。萧先生心想:“你竟然直入中原,我可不许你立足。”也在关元附近落子。数手后,萧先生的黑字围成了“金井栏”。白子围于当中,眼见着要死一大片。宫本举棋不定,额头涔涔汗下。过了一会儿,手中一子投在了白子的活眼中,围死了数枚黑子。这数枚黑子一拣开,局面大变,形势逆转,竟成了白子被围。萧先生赞道:“好一手反扳!”眼见突围无望,只得另辟天地,在另一块空地发展势力。两人你一子,我一子,“玉子频敲忘画冷,灯花落尽觉宵深”。这一局斗得甚是激烈。 前两局一胜一负,最后决定高下。旁观众人都觉萧先生略居下风,败局已呈。五大弟子更为师父着急,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何况棋技差之千里,也只有干着急而已。 木太岁一抬头发现那东洋人的一名随从神色有些不对,再瞧他手臂微动。后来发现只要轮到宫本行棋之前,他手臂都要动几下。木太岁大为奇怪,趁众人目光都在棋枰上。移身过去,才见他在宫本后背划来划去,似在写字。再留意一会儿,发现当他写“七四”,宫本就落子在七四位,当他写“三九”,宫本就落子在三九位,原来是指点宫本行棋。木太岁当即干咳一声,狠盯着那人。那人眼皮一抬,目光甚是锐利。 木太岁本想逼视他一会儿,让他自觉收手,那知被他这么一看,先自心慌无主。定神再看那人已笼手袖中,不再指点,他即回到师父这边,向火荧惑低声道:“我瞧东洋人背后那随从大有来历。” 火荧惑望了一眼那人,并不觉有何特别,摇了摇头。 再看棋局,萧先生这边已将受困的棋子解救出来,连成一片,于白子成互抱之势。两边都不能置子叫吃,竟成了双活之局。宫本哈哈一笑,道:“你我战成平局。在下奉上《墨葡萄图》和《棋图》,可否问第三个题目?”萧先生道:“在下求之不得。请!” 宫本随便抄了一枚棋子攥于拳心,道:“这枚棋子只有在下知晓黑白,请先生猜出来。你可以发一次问,不过在下只能答‘是’或‘否’,还可以撒谎。”萧先生闻题,道:“此题有意思。”捻须沉吟半晌,忽含笑道:“有了。先问足下,棋子是白的且你所言为实?”宫本摇头道:“否。”萧先生道:“是黑子。”宫本展开手掌,果是一枚黑子。 其实这一问含着一个非此即彼的机关,以次推断,即可猜中棋子黑白。众人没明白其中道理,有的还以为萧先生擅于麻衣相术、先天神数之类,占卜得知。 宫本起身道:“在下亲聆雅教,学问大长。改日拜候,就此作别。”说罢深深一躬。金泰来、崔明亮夜相随辞去。 萧先生直送到庄门,待客人走后,回到雅室,把玩三件宝贝,爱不释手。又道:“这东洋人棋力不弱,实是我生平所会一大劲敌。不过他第三局后半局棋力不继,明显发挥失常……”木太岁在旁道:“其实他视受人指点,以二敌一,才的与师父抗衡。”当下将适才所见告知师父。萧先生忽然想到什么不妥,自言道:“这三人来的唐突,仅仅是为了弈棋?三件中土珍品每一件都极为稀罕,那东洋人又从何得来?他请教三题,只问答案,不索原由,还说学问大长……”他向来机警,迷于珍品在先,惑于木野狐在后,以致一直没看出什么。这时他越想越觉可疑,立即派水、木两弟子尾蹑上去,探看三人究竟有何图谋。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八回 重出江湖 木、火二弟子当即换成常人的装束,火速下山。不久白衣弟子水辰来报:“新来的那个小孩不见了。”萧先生一惊,命人找遍了全庄,果然没少冲踪影。 二弟子跟上金泰来、宫本、崔明亮等人,发现那小孩少冲被他们的随从胁持。最怪的是,金泰来来时本是乘轿的,这时却和其他随从一起走路。一直跟到岔路口,崔明亮下轿来到一抬大轿前,说道:“本官要事在身,这就不相陪星使了。”只听轿里人道:“三位今日相助田某,田某改日还有重谢。”那抬大轿便向西北那条道去了。金泰来、崔明亮二人也和宫本分了手,朝义州的方向乘轿而去。 木、火二弟子蒙了面,半途中截住金、崔二人,逼问那姓田的来路,又将去何处。金、崔受逼不过,立即吐露实情。原来那人是明朝派到朝鲜请兵攻金的使者之一,姓田名尔耕。三人受了他恩惠,答应以弈棋为名、字画为饵,为的是问萧先生三个题目。此刻他要去的是八卦观。至于有何图谋,也不得而知。 木、火二弟子探得实情,即由火荧惑火速回庄报知。木太岁则去追踪田尔耕。萧先生闻报大惊,道:“木野狐当真害人,少冲兄弟被人捉去咱们竟不知觉。这田尔耕是明朝使臣,此行要见的人必是咱们数年来费尽心思要找的人。”当下带同四大弟子,星夜投八卦观而来。 少冲看见那东洋人有人指点在木太岁之先,当时便要叫破。但他刚张口,有人在他身后出其不意的蒙了他嘴,挟至轿里塞了嘴、缚了手脚。其时人人都在关注棋局,谁也没有留意。其后的事他也不甚了然,只知道轿子坐上来一人,可是不久那人下去,又换了一人。轿子渐行渐高,后来又向下行,也不知去什么地方,更不知这伙人捉住自己所为何事。隐约听见有人问道:“这小孩是萧遥的人,杀了弃尸于此,他们绝难找到。”轿里的人道:“这小子若是懂些土木之术,于咱们说不定还有用处。”两人说的都是汉话。 终于到了一处,轿子落地。少冲被提到轿外,去了束缚、嘴中布团。此时天色微亮,眼前是一座道观,数名道士迎了山门,田尔耕与他们说了几句话,便被带到大殿。一老道士迎出来,打个道稽道:“田大人先降,贫道有失远迓,恕罪恕罪。”说的是汉话。田尔耕道:“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朝鲜,搬兵攻金,顺道拜望洞玄道长,施舍些钱物,以作修缮道观之用,还有皇上所赐的三千册《参同契》《玉皇经》。”他打个手势,立有八个挑夫挑了八个挑子摆到殿前。 洞玄道长称谢一番,陪着田尔耕上香,然后四处观瞻。大殿正中神厨供的是三清,厨后是黑虎玄坛,供赵公元帅。大殿两侧分坐斗八星宿、三十三天帝子、四值功曹、灵官神将、六丁六甲、天罡地煞,又四圣堂内供真武帝帝君、太乙真君、南极仙翁、紫微大帝,游了一遍,田尔耕提出要看地宫。洞玄道:“地宫乃本观禁地,别人外人,就是本观弟子也不得擅入。还请田大人鉴谅。”田尔耕道:“你八卦观乃我大明天子敕建,观中无一物不是我朝赐赏,就是道长的玉牒也在我朝天师的管辖之列。何以本官反成了外人?”洞玄道:“贫道正是奉了大明天子之命。除非有大明天子的圣旨,地宫一律不得让人进入。” 田尔耕道:“本官只是瞧一瞧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缮,没什么大不了。皇上那里只有本官承担。这里有十二个地宫,你只开白羊宫,本官看一宫罢了。”说罢不由分说,便叫人打开白羊宫之门。洞玄无奈,只得叫人取来钥匙开门,叫别人不可随入,自己陪着田尔耕下到地宫。地宫在观中的镇邪塔下,天圆地方,地形八角。石壁平滑,上镌箴训条文,有“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等语。正中一方白玉高台,四周嵌着八卦,台上是金身法座,身披黄罗洒金圣袍,莲花冠、朱文舄,一手执如意,一手执麈尾,涂抹的金粉却已斑驳。身周点着七星灯,成北斗之形排列。法座四周都是十八地狱种种神怪鬼魅的雕像,烹剥刳心、锉烧舂磨,种种情景皆栩栩如生。便是田尔耕,看了也不免生寒。待至法座前,田尔耕问道:“这就是镇邪雷坛?”看着便伸手却触法座。洞玄惊得脸色大变,忙加阻止道:“大人不要妄动!这地宫处处布置机关,原是为了防范窃贼进地宫盗宝的。” 田尔耕微笑着收回手,和洞玄回到地面,说道:“本官要在此处盘桓数日,你去安排饮食住宿。”洞玄应命,随即安排斋饭。少冲以为此处已是中原,虽然被挟持,却不怎么害怕,表面十分乖顺,心里却一直想着寻机逃走。晚饭后,少冲与看管他的两个轿夫同睡一房。外面刚报三更,便有夜猫子叫。一轿夫道:“时辰到了!”两人挟着少冲到镇邪塔前,见那里已有数人等候。不久又来了两了,当中一人便是田尔耕。田尔耕问一人道:“钥匙呢?”那人道:“小人据模样配制成了。”当下打开宫门。田尔耕命两人和少冲随来,其余人等把守在门外。 到了地宫,田尔耕神色立即凝重起来,轻手轻脚的来到雷坛之下,生怕一不小心触动机关。七星灯忽明忽暗,四面的鬼怪此刻显得尤为阴森骇人。田尔耕绕着雷坛走了几个圈子,取出罗盘定方位,哪知指针摆来摆去,每次停下来都停在不同位置。这一下吃惊非小,心想:“罗盘无法指向,找不到入口,那该如何是好?”忽想到少冲,便问他道:“小兄弟,你可知乾位方?”少冲连“乾位”两字也没听过,当然不知,便一个劲儿摇头。田尔耕道:“小兄弟,目下地宫之门已经关上,咱们若分不明方向,便出不了这地宫。难道你想困死在这里么?我请你来是要你干活的,可不是吃白饭的。”少冲心道:“我也没求你,谁让你请的?”说道:“我不知道啊。” 田尔耕道:“乾为天,居西北,乾坤屯蒙需讼师,六十四卦列其位。你师父没教过你六十四卦方位图么?”少冲心想:“原来你问我的是方位。”忽瞧见那七星灯,随口道:“听说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北辰,那便是北方了。”田尔耕一听,如梦方醒,喜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走到雷坛前,从玉衡、开阳、摇光三星的连线指向推算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大方位,又从八大方位推算出六十四个方位。然后出乾位十步,趋无妄七步,转师位十二步,返同人七步,至坤位十五步,正走到一座判官木像之下。便叫手下转动木像。木像转了身子后,东边宫壁打开一道门。 田尔耕大喜,教一人拿灯在前,从那门而入。里面是条促狭的地道,到了尽头,又折而向左,复行数十步,忽有亮光,已到了一扇门后。那门虚掩着,从门缝睃进去,见里面偌大一个石室,一个破衲老者背着身子在煽火煮饭,室内却不见炊烟,想是另有烟囱通到地面。田尔耕一个箭步上前,匕首抵在老者后心上,轻声道:“哑前辈,我知你不会说话,……”他向一手下使个眼色,那手下掏出一串钥匙。田尔耕指着壁上一铜一铁两把锁,又道:“我问你,开锁的是铜钥且你说的是真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那老者刚一点头,他匕首疾送,老者扑地而死。他看也不看一眼,立即奔到挂锁的那面墙下。 那墙乃一块巨铁铸成,中间有道铁门。门上挂了一铜一铁两把锁,串在一起,但只需开一把便可打开铁门。 田尔耕贴墙听了一会儿,轻声叫道:“教尊,你老人家在这儿么?”连叫几声,忽从里面传来镣铐碰击之声。田尔耕退了数步,叫手下道:“开铁锁!”拿钥的那人见田尔耕要他开锁,不禁浑身发抖。这两把锁仅开一把就可打开铁门,但若插错了锁,就会引动机关,开锁之人性命不保,而另一把锁就此无法打开。而不用锁钥,强行刀砍锤砸,引动炸雷,室内任一人也别想活着出去。 那人看到主人凌厉的眼色,不敢不从,只得大着胆子去开那把铁锁。插入锁孔,轻轻一扭,一声“咔嚓”,锁真的开了。田尔耕地大喜,推开铁门,叫道:“教尊,弟子田尔耕来救你了。” 门一开,糜烂腐败的气味冲鼻而至,众人不禁掩鼻。里面阴森森的,仿佛还听到一个浊重瘆人的声音,也不知是人的喘息声,还是鬼怪发自地底的咆哮声。借助外面照进的灯光,隐约见室内趺坐着一人,乱发遮面,全身皆白。 少冲心想:“观主不许外人擅进地宫,原来这里囚禁了犯人。田尔耕是中原的大官,怎么又有教尊?”猛听到一阵极啸厉的笑声,然后是一个浊重的嗓音道:“你是田尔耕?”田尔耕趋步上前,道:“是啊,明王座下弟子田尔耕。教尊你老人家受苦了,弟子特来救教尊出去的。”那人道:“你说老夫可以出去?”田尔耕道:“是啊……”他话未毕,蓦地一股极大的吸力将他吸了过去。脖子上立刻有一只冰冷如铁的大手掐住,气为之一窒,只见教尊乱发飞舞,神情狰狞至极,吓得他魂飞天外,忙大呼道:“教尊饶命!” 白发老者道:“老夫囚在此处,世上只有一人知道。你是不是奉他之命来杀老夫?”田尔使劲摇头,道:“五年前教尊为东厂锦衣卫设计陷害,教中兄弟无人不想营救教尊。只是不得其法,谁也没打探出囚禁之处。后来朝廷还假传消息,说教尊老人家瘐死狱中。弟子混入锦衣卫,讨得郑国泰欢心,在他身边做事,探知他每年都要借故出使朝鲜,便是来见教尊。弟子筹谋已久,才偷到锁钥仿制了一把,趁出使朝鲜请兵之机,救教尊重出江湖。” 白发老者哈哈大笑,震得众人耳鼓发痛。只听他说道:“重出江湖,我白袍王森做梦都想重出江湖。哈哈,田尔耕,你救了老夫,可要老夫赏赐你什么?”松了双手,田尔耕一下子跌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弟子忠心我教,对教尊崇拜得无以复加,时时想听教尊老人家的教导。弟子听说教尊还在人世,只想着能救教尊脱离苦海,别的什么也没想。”少冲听他自称“王森”,不自禁的心生寒意:“他是白莲教原教主王森?不是早死了么?怎么还活着?” 王森道:“老夫恩怨分明,你有求不妨直说。”田尔耕道:“弟子别无他求,愿拜教尊为师,一生一世侍奉你老人家。自忖无德无能,怕教尊不答应。”王森道:“老夫有两个徒儿,大徒弟李国用别立门户,用符咒召鬼,与老夫作对,为老夫一掌打死。二徒弟便是我儿王好贤,他竟串通东厂番子陷害他老子师父,自己做起教主来,老夫若能出去,第一个便要教训他。老夫一身神功,无人可传,如今收你做入室关门弟子,也算死而无憾了。哈哈……” 田尔耕连忙大磕其头,口称:“徒儿拜见师父!”摸出靴上的匕首,道:“这柄乌金匕首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让徒儿为师父砍断镣铐。”手握匕首,一时没有动手。王森道:“怎么?”田尔耕道:“徒儿想到,那洞玄老道是郑国泰心腹,武功远在徒儿之上,待会儿出去,师父自重身份,自不屑与破老道动手,该由徒儿代劳。可是徒儿……”正说至此,忽见到王森乱发间如电般的双眼,身子不自禁的向后一缩。 便在此时,从室顶传来毕剥之声,越来越大,了阵阵热浪自四面透入。田尔耕的一名手下跑进室叫道:“不好啦,出口已被大火封堵,咱们出不去了。”王森冷笑道:“洞玄发觉你救老夫,要烧死咱们。可也没这么容易。老夫现下受你一套速成的武功‘石佛指’。你取几截竹签来。”田尔耕大喜,立即奔至外面的厨房,用匕首削了几截长不过一寸的细蔑片,回铁室交给王森。 王森扣一截在拇中二指之间,说道:“看清楚了!”话未刚落,进来报讯的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三人吓了一跳,不禁退开一步。田尔耕道:“师父,徒儿没看到你发指,怎么邓瘌头已被竹签射死。”王森道:“石佛飞竹,当然不能让人事先看到丝毫征兆。高手过招,尤其如此。‘石佛指’用于近身相斗,突然发指,对手往往防不胜防。”当下教田尔耕如何发劲,如何掩饰。原来左右手各扣一截竹签,一手露在前,一手藏在后。与人动手,在前的只是虚张声势,在后的突然发指,出其不意。 少冲一听这门功夫以暗算伤人,颇不光明,心想魔教的武夫果然邪恶。 田尔耕不一会儿便已学会‘石佛指’,用匕首斩断王森的镣铐,果然是削铁如泥,铁镣一斩而开。这时火越烧越近,浓烟弥漫铁室。众人都觉热浪逼人。忽然几声炸响,地动欲裂,地室将塌。再看出去的地道,已被炸塌封死。田尔耕的另一名手下急道:“怎么办?求教尊示下。”王森长袖一伸,已把他卷起掷上铁墙,那人当场死去。王森举铐向天,叫道:“难道老夫真要葬身于斯么?” 田尔耕道:“徒儿有办法了。”他走到灶边,用乌金匕首了阵乱划,砖灶塌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窦。田尔耕道:“师父,这烟囱通到地面。只是孔道太小,怕是出不去。”王森一笑,道:“是么?”骨格爆响,突然间身子变得又细又长,整个钻入烟囱。 田尔耕喜道:“是缩骨功!”忽又叫道:“师父等等我!”他见囱道斜行向上,便用匕首在囱道四壁乱削乱划,费了好大功夫才钻出地面,已是精疲力竭,浑身肮脏,不成样子。地面上浓烟滚滚,只闻房屋垮塌声、火烧爆裂声,他抬头想找王森的所在时,突见两人正对立在他前面两三丈远处,一个是白袍老怪王森,另一个却是郑国泰。两人似已立了许久,动也不动,便如两尊塑像,连袍袖也绝不因风而拂。田尔耕心想:“郑国泰什么时候来了?两人武功都深不可测,这般对峙,必有一番恶斗。”吓得他趴地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却听王森道:“你在发抖。”郑国泰道:“你胡说!我怎么会怕你?五年前你武功在我之上,不过这些年本官武功精进,而你五年不见天日,饮食恶劣,身子变得糟糕之极,又岂是我的对手?”王森放声大笑,声震屋梁,周围数间屋子轰然垮倒。笑罢道:“一个身子糟糕之极的人,能笑得如此开心么?”便在此时,忽有脚步声响,有人奔郑国泰而来。郑国泰本已紧张到极点,惊得反手一记锁喉爪。看那人时,只见他喉管已断,咽气倒地,一手仍指远处,正是洞玄道长。 郑国泰一怔之间,一截竹签飞到。他立即鼓起肚腹,竹签一碰到他胀大如球的肚腹立弹了回去。王森一接一放,郑国泰一声轻呼,胀大的肚皮忽被尖利之物刺破,真气跟着大泄。只一瞬间工夫,郑国泰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软瘫在地。原来王森接的是竹签,放的却是一枚尖针。只因他一接一放太快,别人看不出来,还以为放的仍是原来那截竹签。 田尔耕见郑国泰已无还手之力,立即精神大振,奔上前挥匕首朝他胸口了阵猛刺,不住的道:“敢和咱圣尊作对,这便是下场!”王森道:“他若早下手杀老夫,老夫也不会活到今日。”田尔耕道:“郑贼不杀师父,无非是想到我教的《莲花宝典》。” 这时忽有弟人奔近,望王森跪地而拜,口称:“明王座下散人萧遥引五大弟子拜见圣尊。”来的正是萧先生及木火金水土五行弟子。原来适才洞玄手指远处,正是向郑国泰报信。少冲恰在此时爬出囱道,听到这话,才知萧先生所说的“我教”也正是庄铮加入的的白莲教。 却听王森道:“萧先生如何在此处出现?”萧遥道:“弟子于三年前来朝鲜定居,意在打听圣尊下落。前晚这位教友……”他说到这里望了一下田尔耕,又道:“……到庄上弈棋,露出口风。弟子匆忙赶来支援,今见圣平安无恙,心喜若狂。”王森道:“你来的正好。忽乎五载,中原武林没有我白袍王森,不知成了何等样子?咱们即日回中原,召集旧部,再轰轰烈烈的闹他一闹。哈哈……”笑声中大迈步而行。田尔耕立即跟上去。 萧遥才走几步,忽看见少冲,便向青衣弟子木太岁道:“咱们答应了人家,自当然诺。你带着这小兄弟随后而来。”说罢忙去追王森。五行弟子带着少冲在后跟着。 ☆☆☆☆☆☆☆☆☆☆☆ 萧遥知道老教主不喜外人,故叫木太岁带着少冲远远跟在后面。路上有萧遥留下的标记,两人不致跟丢。连行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满洲境内。这一日两人正走在山路上,忽听后面马蹄声得得,顷刻间三匹快马自身旁呼啸而过。没走多远,那三个乘者兜转马头,驰了回来。其中一汉子向两人问道:“喂,知道马尖坳怎么走?” 少冲听他说的是汉话,甚感亲切,正要开口,木太岁拉了一下他胳膊,抢口道:“我们是外地人,不知道。”三乘者吆喝一声,掉头而去,似乎有什么急事一般。木太岁待他们去远,向少冲道:“他们是王好贤的人,这么急匆匆的赶路,恐怕是为着咱们而来。你不要多言,免招杀身之祸。……”说未毕,后面又有数骑人马赶来,大多着白衣裹白巾。经过两人时,当中一白眉老者向其他乘者道:“马尖坳就在前面,大伙儿赶快些,别让他老人家等急了。”一言才毕,马队已在数十丈之外。 少冲听那老者嗓音厚重宏亮,显得内功极高,心想:“他已如此之老,居然还有一个老人家,不知那老人家又有多老?”木太岁道:“麻老虎也来了,怕是有些不妙。”少冲抬头见他脸色凝重,显得忧心忡忡。 两人循着路标而行,一路都有白莲教的人过去。木太岁心道:“不好,他们知道了老教主行踪,要去围杀他老人家。”一念及此,携起少冲快步而奔。 转过一道山岭,忽见眼前站了数百人,大多着白衣裹白巾,都静悄悄的望着对面的高外。对面一石如柱,高有七八丈。石顶一坐一立两人,坐着的那人散发披肩,须发皓白胜雪,满面皱纹,一双鹰目却冷如冰刀,平视远方,正日白袍老怪王森。立着的那人是锦衣卫千户田尔耕。 木太岁在人丛中看到了师父及四个师兄弟,喜道:“原来是自己人!”轻声嘱咐少冲道:“这是我教在此聚会,你不要多言,倘若别人问起,你就说在乾达婆旗下供事,不过尚未入教。”两人从中间人道来到石柱下,与萧遥等人站在一起。 场上虽站了几百人,但鸦雀无声。此后陆续又有人来。铿锵声中,王森站了起来,扫眼看了一下场中之人,淡淡的道:“陆鸿渐和屠一刀呢?他们不敢来见老夫么?” 众人仰望上去,见他手足俱有镣铐,山风拂动袍襟,须发尽舞,鹰目如电,凌然而有威势。这时那白眉老者道:“右护法和屠人王怕是遇到了麻烦,太上教主请稍待片刻。” 王森仰天大笑。笑声中几分愤怒,又有几分苍凉。众教徒有的相顾失色,屏住了呼吸。跟随王森多年的老教徒都知,王森杀人前都会大笑。 王森笑罢,道:“老夫明白,他们眼中只有教主,没有我这太上教主。想当初老夫坐镇闻香宫时,靠他二人镇压了李国用的叛变,可见他二人是忠于老夫的。何以如今连见老夫一面也不愿了?兽王,你可知原由?” 那白眉老者是白莲教“四大会王”的“食肉兽王”麻狜,因喜蒸吃小孩,人称“麻老虎”。麻狜当下一躬身道:“弟子愚昧,请太上教主赐示!”王森道:“因为,因为老夫已不是教主了。” 众人听了都老大不解,心想:“儿子、老子谁是教主,不是一样么?” 又听王森道:“七年前,老夫不幸中了名门正派的奸计,为锦衣卫拘获,身陷天牢,我儿继任教主,可想到救老夫出狱?嘿嘿,老夫要上九顶莲花峰,第一个要杀老夫的便是王好贤。”此言一出,众教徒都道:“太上教主多心了。”“教主得知太上教主得见天日,高兴还来不及哩。”一老教徒道:“太上教主身陷天牢,教主曾派四大会王齐入京师,大闹了一场,那知东厂、锦衣卫甚是狡猾,四大会王竟是连牢房也没找到。后来朝廷宣称太上教主瘐死于狱,教主还大哭了三天,为太上教主建了衣冠冢。” 王森冷冷一笑,道:“这都是皮毛外相。秦广成,你在本教资历也算老的了,何以如今还中是传头之职?论心计手段,你还不如小你许多的徐鸿儒。昔时徽、钦二帝被金兵所虏,赵构泥马南渡,于建康称帝。他也曾命岳飞北伐,但当岳飞要直捣黄龙,要迎还二帝之时,他何以唆使秦桧、万俟卨以莫须有罪名害死岳飞?还不是怕二帝回来,自己这宝座便坐不便了。” 待王森说完,众教徒无论是否领会,都道:“太上教主发前人所未发,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发人深省。”“太上教主高屋建瓴,论断精辟,弟子们如拔云见日,豁然开朗,如醍醐灌顶,智慧大开。”“这是太上教主七年坐关所悟,将来要载入圣典呢,咱们好好记在心中,回来去传与其他弟子领会。” 少冲听在耳中颇不舒服,但想王森那番话也有些道理,以前听太公提到岳飞事迹,只道是秦桧嫉贤妒能,想不到主谋竟是皇帝老儿。 王森待众人稍停,又道:“远的不说,就说英宗遭土木堡之祸,为瓦剌俘虏北去,其弟郕王继立为景帝。后来瓦剌乜先送还英宗,景帝迎之不疑,使居南宫,终致夺门复辟。我儿若是聪明的,当效赵构,不效郕王。” 他一说毕,石下又是一片颂扬之声,有的更将他与释祖、白莲老祖等大圣并列。王森听众教徒颂扬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觉得大为受用,毕竟七年牢狱,面壁枯坐,哪里去听这好听的话? 兽王麻狜道:“教主倘真的容不下太上教主,乃大逆不道,我等当废去他,拥太上教主重登教位,兄弟们,是不是?”此言一出,谁敢说个“不”字?众教徒眼见太上教主伟岸如救世之主,唯恐说得不大声,都大叫:“好!”“该当如此!”“弟子们对老教主忠心拥戴,决无贰心。”王森看到众教徒大表忠心,不禁抚须大悦。 原来王森一出狱便召集旧部下欲谋复位。子夺父业随处可见,而王森以垂暮之年,还恋着教主之位,要从儿子手中夺回来。 却在这时,忽听远处有人宏声道:“白莲教弟子听令:石上那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冒充先教主,意欲占据本教而后毁之,兄弟们且莫上他当。”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上山的要道尽是白衣白巾的白莲教徒。来的人数颇众,看不清谁在说话,但声传如此之远,场中人听得一清二楚,说话之人功力自是非同小可。 王森瞇缝着眼,道:“蒙万仇,你过来说话。”话音虽轻,却传出老远。一会儿从山下奔来五人,当中一人黑袍直裰,体似罗锅,手足纤细,却走得极快,另四名大汉身壮腿长,反赶不上他。石下众教徒立即让开一条道,五人迳至石理。那跎背的道:“麻二哥,教主有令,还不动手?”蒙万仇与麻狜并列为“四大会王”,号称“吸血鬼王”。 麻狜望了一眼王森,恰与王森冷森森的目光相接,立即垂目不语。就在此时,众人眼前一花,石下已多了一人。一个诡异的声音道:“蒙万仇,你有本事捉老夫走啊。”蒙万仇见王森突然在眼前出现,吓得连退两步,另四人更退了七八步也还不止。 王森道:“蒙兄弟昔年为救老夫,匹马独闯沂蒙山,血战锦衣卫,后来大闹京师也有你的份,可谓忠心本教。王好贤蠢笨无能,难当大任,还是奉老夫为教主吧。” 蒙万仇道:“蒙某只知有闻香宫的教主,教主之令,蒙某不敢不遵。”他说罢身形一晃,向王森扑去。王森道:“老夫知你是条汉子,让你十招。十招之后你仍杀不了老夫,别怪老夫心狠。”说话间身形微动,已避开蒙万攻来的五招。蒙万仇双臂弯作蛇形,脚踏龟步,蛇借龟之稳重,龟借蛇之灵动,使的是他赖以成名的龟步蛇形拳。但十招过后,仍连王森的衣角也没碰到。 王森冷笑一声,笼在袖中的双手齐出。蒙万仇双手被一股大气吸了过去,陷入王森掌中,全身真气如黄河决堤,狂泄而出。只觉他五官扭曲,全身收缩,似乎连身子也要被吸入王森掌中。而王森身子却胀大如球,乱发狂舞,周围的草木都向他飞去,如磁吸铁一般。蒙万仇越是挣扎,体内真气泄得越快,越是难以收摄。不久便缩成一团,挂在王森手中如一具皮囊。 王森双掌一收,蒙万仇闷声坠地,蜷曲如蛇。同来的四名大汉来曾见识过老教主的手段,一见兽王死得如此奇特,举步欲走。王森道:“我白莲教没有贪生怕死之徒。”双掌陡然平推,那四名大汉被一无形大力拉扯,一个接一个撞入王森掌中,连成一串,都被吸成了干尸。众教徒大呼着围上去竞相践踏死尸,有的拉出死者脏腹舔噬。 王森袍襟鼓胀,脸色由青转红,须发也黑了少许。长笑声中一跃而上石柱,举铐向天,说道:“本乐已死,紫阳作古,试问当世又有谁能与我王森一决高下?哈哈,我王森岂非要寂寞死么?”田尔耕仰视王森,眼中尽显欣羡之色。众教徒相顾骇然。麻狜呆了半晌,方朗声道:“教主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德配尧舜,功高轩辕,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众教徒一齐跪伏,高呼:“教主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德配尧舜,功高轩辕,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连随同蒙万仇来的诸人也随声颂扬,一时声震山谷,回响久久不绝。 少冲其时虽年幼,但于王森之嗜血阴冷,麻狜之厚颜无耻,大为反感,心想白莲教被人目为邪教,并非冤枉。他初生牛犊不畏虎,这么一想,不禁冷笑了一声。饶是声音轻微,淹没在众人的颂扬声中,仍被王森听到。王森冷目如电,一下子射到他身上。见众教徒跪伏在地,独他鹤立鸡群,又是不悦,道:“你笑什么?” 少冲毫不畏惧,挺胸昂首的道:“前辈只听到属下的夸赞,没听到别人的辱骂。”王森怫然道:“什么辱骂?”木太岁一个劲的向他递眼色,少冲视而不见,道:“他们说你蛊惑人心,流毒千里,凶残暴虐,欺世盗名,奸恶邪淫,乱七八糟……”他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听别人骂王森的话,也亏他把别人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王森越听越怒,双手向下猛砸,一股无形之力直撞少冲胸口。站在他身旁的数人立为撞倒在地,少冲只觉那股力只及胸口,斜里又有一股力推到,两力相交,消于无影。却也带着少冲打了两个转,一屁股坐地,呕出一口血来。一老者伸手挟起他,叫声:“走吧!”快步向山下而奔。 麻狜飞身赶上,向那老者后心闪电般拍出十八掌,均被他随意的一掌化解,最后一掌震得麻狜倒退三步,再看老者已在十数丈之外。他正欲去追,却听王森道:“这人是谁?”他见老教主已下古柱,几步到他近前,躬身道:“这人似乎不是本教中人。”王森抓住他胸口,怒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麻狜吓得白眉乱颤,说不出话来。 王森道:“废物!”一掌推开他,立身高处,见那老者已然逃远,转瞬消失于视野之中,自言道:“风云变幻,豪杰辈出,老夫避世七年,不想江湖上竟出了这等厉害人物!” 少冲被那老者挟着如在云端狂飚,落到实地时,仍觉昏头转向。只听那老者道:“好险!好险!差些我师徒俩都没命了。”少冲听是师父铁拐老的声音,高兴之下抱住他道:“师父,师父,我在做梦么?” 那老者正是铁拐老。当日赴约天池与完颜洪光决斗,斗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约定半月后再斗。他到抚顺关未找到少冲,大为焦急。后来遇见白莲教在马尖坳聚会,又听说是白袍王森重出江湖,便扮着教徒混进去,没想到少冲也在这里。他及时出手,总算救少冲于掌下。少冲受了内伤,但有铁拐老上乘内功为他疗治,又有长白山的山参滋补,没多久便已痊愈。 ☆☆☆☆☆☆☆☆☆☆☆☆☆☆☆☆ 少冲在朝鲜的这段时日,明金交战几至全军覆灭。一开始金兵压境,抚顺关李永芳不战而降。明廷震动,赐杨镐尚方宝剑,经略辽东。杨镐领兵出塞,会合叶赫部兵二万,朝鲜兵二万,分派为四路:中路分左右两翼,左翼兵由山海关总兵杜松统领,从浑河出抚顺关,右翼由辽东总兵李如柏统领,从清河出鸦鹘关,开原总兵马林合叶赫兵,出三岔口,为左翼北路兵;辽阳总兵刘(纟廷)合朝鲜兵,为右翼南路兵,号称四十七万,约于满洲国东边二道关会合,进攻赫图阿拉。后来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明军大败。是年六月,满洲军乘胜追击,开原失守,进攻辽阳。明廷令熊廷弼代任经略,死守辽阳。金兵攻不下辽阳,转攻叶赫去了。这番明金交兵,才显出明廷乏人,边防废驰,兵马暗弱,不堪一击。 少冲随师父回中原,沿途看到的都是难民如潮、死尸蔽野。想到当初被金兵捉住,未能到抚顺关报讯,心中兀自自责不已。 师徒俩到京城,正是中秋之夜,行于街头,忽从楼头传来吟诗之声: “战罢文场笔阵收,客途不觉遇中秋。月明银汉三千里,歌碎金风十二楼。竹叶喜添豪士志,桂花香插少年头。嫦娥必定知人意,不钥蟾宫任我游。” 铁拐老听诗中大有豪气,作诗之人心中抱负不小,抬头见中年汉子临窗而立,一副傲视天地、踌躇满志的气概,不禁喝一声彩道:“好!”那汉子听到彩声,一眼看见铁拐老,哂然道:“前辈若不见弃,与在下同饮几杯,庶不负此青天皓月,如何?” 铁拐老道:“就怕阁下嫌弃我这老叫化儿。”和少冲来到楼上。那汉子将两人迎到屋里,和铁拐老杨对而坐,少冲打横。铁拐老见他面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问道:“请问阁下高姓?”那汉子自称姓袁,名祟焕,表字元素,广东东莞人。这次赴京应试,中了进士第三甲第四十名,授福建邵武县知县。客途他乡,适逢中秋佳节,口占一绝。 铁拐老自称从关外而来,袁祟焕便问边塞的地埋、人情、战事。铁拐老一一相告,后道:“八旗军兵强马壮,努尔哈赤胆略过人,实非明军可敌。”袁祟焕道:“非也。我大明地广人多,自古能人辈出。只要练兵得法,用人得当,战况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局面。那杨镐前征朝鲜,讳败为胜,如此欺君罔上之人,竟被委为主帅,岂有不败之理?不知己知彼,乃兵家大忌。杨中堂兵分四路,杜松一路败在以明击暗,马林一路败在不及防备,李如柏败在不察敌情,中了敌人的虚张声势之计,刘(纟廷)一路贪功冒进,在前有劲敌后无接应下又中敌人之诈。这四路兵互不通声气,以致被满洲军各个击破。” 铁拐老道:“想不到袁兄弟一介青衿书生,却精通兵法,以阁下之高才,拥麾持节可操券而得。”袁祟焕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好男儿当以弧矢射四方,立身当代,扬名于后世。在下自幼喜谈兵事,爱习弓马,书史不过粗知大义,心中只想效力于缰场,驰骋杀敌。” 铁拐老道:“努尔哈赤野心勃勃,必将再度攻我大明。袁兄弟何愁无用武之地?唉,战事一起,兵连祸结,受苦的总是咱们老百姓。” 便在此时,忽听外面有人大声道:“铁拐老可在此处?请移步东厢,山西姜爷有事相询。”铁拐老听是铲平帮姜公钓的声音,向袁崇焕一拱手道:“他日有缘再会,再叙豪情,就此别过。”说罢和少冲出门。袁崇焕直送到门外。 二人来到东厢,早有数名精悍汉子等候。姜公钓抱拳相迎,说道:“拐老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难觅。萍水相逢,幸何如之!”这些人都是行商打扮,京城重地,防范森严,自要隐藏身份。 铁拐老笑咪咪的道:“姜老爷子这半年怕是一直在找我老叫化儿吧?你不来找老叫化儿,老叫化儿也正想来找姜老爷子。”待进了屋,关了门。姜公钓道:“姜某说话向来开门见山,拐老英雄莫要见怪。半年前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诬为我铲平帮所为,有人猜是魔教干下的勾当,更有人说是拐老为夺玉箫杀人放火。我铲平帮是绿林帮派,打家劫舍,自是再寻常不过,做过的案子从来没有不承认的。腊月初八敝帮到过中原镖局,后来因故撤退……”铁拐老心道:“是被老叫化儿吓退,原来你还不知道。”听他续道:“杀人放火的事,确与敝帮无干,就是拐老英雄,姜某也相信不会做那种事。姜某这次来,是向老英雄讨回敝帮的物事。”他说罢,望了一眼铁拐老手中的长木盒。 铁拐老早料知他的意图,说道:“实不相瞒,苏镖头临死之际托付老叫化儿把此物交还镖主。若无中原镖局的花押凭信,恕不奉还。”话才毕,几名铲平帮喽啰去摸兵刃,欲行强夺。姜公钓一押手止住,道:“老英雄忠人之守,也无不对。倘若镖主不再取回,老英雄又当如何处置?”铁拐老道:“无主之镖,当归镖局所有。老叫化儿若三年内找不到镖主,当交给苏镖头的千金苏小楼苏姑娘。至于苏姑娘会不会把镖交给贵帮,那已与老叫化儿无干。” 姜公钓道:“姜某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先把镖暂放敝帮,待拐老找到镖主,可叫他到敝帮来取。老英雄意下如何?”铁拐老道:“那怎么行?恐怕到时贵帮霸占着不给,老叫化儿失信于人,免不得与贵帮翻脸,这与贵我两帮都无好处。”姜公钓强忍怒气,道:“听老英雄的话意,莫非要霸占我帮之物。”铁拐老道:“说是贵帮之物,这话未免说早了些。贵帮若能力证此手理所当然的归贵帮,老叫化儿再无话说,拱手奉还。” 姜公钓立即哑口无言。玄女赤玉箫虽是历代帮主想传,最初当然不属于铲平帮,听说还是创帮帮主打劫得来的,也就无法证明玉箫便是铲平帮的。但绿林匪帮向来是不讲道理的,这种宝物谁抢着谁得。姜公钓惧铁拐老武功高强,又是丐帮中极有声望之人,知他任侠尚义,才行先礼后兵。眼见不动手是不行的了,便道:“姜某在大王面前夸下海口,不夺回玉箫,提头复命。老英雄,得罪了!”一扬手,众喽啰都亮出兵器。 却听竹竿敲地之声大作,房门一开,闯进四名衣衫破烂的汉子,挡在铁拐老身前,其中一人道:“你铲平帮虽声势浩大,但要欺负咱们丐帮,可也没这么容易。”他转头向铁拐老道:“你老先走,这儿由咱四个料理。”铁拐老道:“宋献宝,你怎么来了?”宋献宝是丐帮在中原的头儿,向在中原活动,不轻易涉足其它地方。只听他道:“这几月来铲平帮不断的向我帮逼问拐老下落,还大举出动人手寻找你老。帮主怕你老有失,故令弟子亲自北上查探,不想在这里遇到,总算来得及时。”又转头向姜公钓道:“姜堂主,我教你学个乖,要与我帮交涉,非姓马的亲自出马不可。”姜公钓闻言脸公微变。 门外忽有人高声道:“武当山神通子拜见!”声音刚落,一个人影飘然而至,只见他身着士绸道袍,两鬓染霜,看来年纪已然不轻,但脸皮却如初生的婴儿。众人识得,正是武当七子的神通子陆道周。 神通子打个道稽,道:“铲平帮、丐帮都是江湖中的大帮会,两帮相仇,风波所及,必是一场血雨腥风。贫道奉掌门师弟之命,邀两帮帮主十一月初三驾临武当山冲霄宫,到时武林各大门派均有要人到场,以澄清中原镖局灭门真相,追查元凶。玄女赤玉箫的归属,也一并做个了结。”又向姜公钓道:“烦请姜堂主代这转告贵帮帮主,贫道就不必再去太行山了。不过姜堂主领头围攻中原镖局,最好亲至武当,向群雄做个交待。真相未明之前,谁也不能妄动干戈,否则便是不看我武当派的薄面。” 武当派自紫阳真人张松溪出任掌门以来,惩恶扬善,主持正义,威望日隆,在武林中渐与少林平分秋色,近年来更是风头有过之无不及,隐然替代少林派成了武林宗主。中原镖局神秘灭门,震撼武林,武当派召集各大门派商讨对策自在情理之中。 姜公钓见又多了一个神通子,武力夺箫更是无望,只好暂罢,说道:“贵派主持公道,那是再好不过。恕姜某要事在身,告辞!”打个四方揖,带着一班喽啰离去。 神通子也要告辞,铁拐老叫住他道:“神通道长,老叫化儿有一事相询。”神通子道:“拐老但问无妨。”铁拐老道:“中原镖局曾派黎镖师到武当山请道长喝腊八粥,当晚回到镖局突然发起狂来,老叫化儿怀疑他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事。”神通子讶然道:“去年贫道并没收到苏镖头的请帖,也没见到黎镖师。”铁拐老道:“这件事甚是怪异,老叫化儿也半点琢磨不透。只好留待武当之会大家一同参详。”神通子道:“拐老声名在外,咱们也相信不是拐老所为。拐老深明大义,肯赴武当,敝派自当扫榻相候。”说罢告辞而去。 少冲早已急不可待,见这些人都去,忙问宋献宝有关苏姑娘的近况。铁拐老也道:“你亲自北上,又叫谁保护苏家小姐?”宋献宝道:“献宝惭愧,未能保护好苏小姐。那日在洛阳城郊见到苏家小姐与武公子,当晚接到刘饭头家里,但苏小姐吃住不惯,次日闹着要走,说是她在荆门有个远房亲戚。献宝就派唐季询、陈疯子、郭大胯子三人护送苏小姐和武公子南下,便到了南阳,就遇一福王府的人,三位兄弟寡不敌众,被打成重伤。好在武当派几名道士路遇不平,拔剑相助,才赶走了歹人,还答应将苏小姐、武公子接到武当山暂住。献宝想武当派是名门大派,就连朝廷也格名尊崇,两位受到武当派庇护,应该平安无恙。” 铁拐老听罢,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这时忽听房顶有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他大吃一惊:“此人伏在房顶恁久,我怎么没察觉。”当下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何故作梁上君子?”声音刚落,房顶刹那间破开一洞,一团黑影鸷扑而下。 铁拐老用木盒推开身边的人,一拐向黑影击去。那黑影却从铁拐间穿过,落在铁拐老身后,伸出一手说道:“拿来!”见是个黑衣蒙面人,听声音已甚苍老。铁拐老道:“什么拿来?”蒙面人不答他言,一只枯手向他手中木盒抓来。铁拐老迅即转身,使铁拐与他相斗。 那蒙面人使的都是江湖上极普通的招工,但身形敏捷,力道刚柔并济,看不出出自何门何派。三十回合过去,铁拐老竟连他衣角没没碰到,不禁暗然心惊:这些年除了完颜洪光,罕遇这等顶尖高手,看情形此人武功尚未完全施展,而仅凭寻常的招式也能和自己打个平手,着实不简单。 铁拐老虚晃一拐,跳出圈外,说道:“以阁下的武功,应该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何以蒙了面目,趴在房顶偷听别人说话?行事未免不太光明。”蒙面人仍不答他言,上步又来夺木盒。 宋献宝等四名丐帮弟子竹棍齐施,在蒙面人与铁拐老之间列成一道门户。那蒙面人双手向左右一分,宋献宝等四名丐帮弟子分左右向两旁掼了出去,连竹棍也断作了七八截。铁拐老心道:“是大力金刚掌!难道他是少林僧人?”还未多想,蒙面人一双枯手已木盒抓来。铁拐老瞬间想到十几种拆解之法,一下子全盘否定,就这么一眨眼工夫,木盒已被蒙面人抓在手中。两边一用力,木盒随即破烂。两人几乎同时抓住一枝细长的物事。但也只是一刹那间,那物事齐中而断。两人各退数步,都往手中所握之物看去,乃是一枝红箫,不过已断作两截。 那蒙面人笑了一声,道:“假的!”突然手一扬,半截红箫向掷去。铁拐老大惊,忙挥拐一挡,箫拐相碰,碎片四射。那蒙面人却纵身一跃,从房顶破洞中穿了出去。 宋献宝等人出门欲追,立听铁拐老道:“不必追了,你们追不到的。”他拾起几块碎片,看出是陶瓷的,回想蒙面人最后那句话,心想:“他是说这枝箫并非真的玄女赤玉箫?”宋献宝道:“这枝箫是瓷做的,并不怎么稀奇,铲平帮误信了传言,其实真正是玄女赤玉箫多半已被恶人谷的人得去。”铁拐老道:“你怎么知道?”宋献宝道:“这是四川的冷先兄弟无意中打探到的。献宝适才正要向你老禀报,却杀出个黑衣蒙面人。既然这趟镖不是玄女赤玉箫,更加证明冷先兄弟所见非虚。”铁拐老道:“打探到什么?快说!” ☆☆☆☆☆☆☆☆☆☆☆ 那已是大半年的事。冷先当日在苗疆的一个小村镇乞讨,掌柜的乐善好施,施舍了一碗白米饭,外加两个烤红薯。他依例唱了“颂德歌”,便蹲到店外一个角落吃。便在此时,忽听有人大叫道:“喂,恶人谷啷个走?”说的是四川口音。店中人一听“恶人谷”之名,都吃惊的向他望去,见说话的是个黑大汉,又指着一个食客恶声道:“问你呢,你聋了还是哑了?”那食客战战兢,吓得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上来陪笑道:“好汉哪里来?这边请坐,喝碗酒再走。”黑大汉一脚踢出,立将那食客踢了个跟头,道:“是老子问你,还是你问老子?你瞧明白,老子是袁天霸,在川西连做五件大案,杀人如麻,也不多你这些狗头。快快说来,老子急着上路。” 掌柜的连连摆手,道:“什么‘恶人谷’,小的没听说过啊。”袁天霸连问数人,均说不知,他心头火起,手一伸手,拧住刚进店门一大汉的胸口,吼道:“喂,你知不知道?”那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身穿灰袍,一看便知是北方大汉。却双目无神,茫然平视前方,对袁天霸的问话直如不闻。 袁天霸又问了一遍,见耸仍然不理,狂怒下举刀向他砍去。刀到半途,突然被那大汉伸出一手夹住,再也砍不下去。鲜血自那大汉虎口泉涌而出,他却无动于衷。袁天霸夺回了刀,骂道:“他妈的,龟儿子找死!”狂舞着刀向他攻去。灰袍大汉斜身移步,轻易就将他攻来的几刀避过。但后来似乎心不在焉,给袁天霸连砍中几刀,鲜血迸流。众人都为那大汉捏一把汗,眼见他就将被袁天霸活活砍死,突见他全身一抖,张口欲呼,却呼不出来,双手抱头,额头汗如雨下,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远处有人在吹竹叶哨,不一会儿又停了。众人都在专注在两人身上,谁也未加留意。 袁天霸又一刀砍中他后背,血溅起老高。灰袍大汉狂叫一声,跳了起来。袁天霸才一愣神,左臂被那大汉连袖抓去一块皮肉。只见大汉十指成爪,向袁天霸扑来,似已疯了一般。袁天霸莫名的吓出一身冷汗,拔腿便奔。未及五步,猛觉后心一凉,整个身子都被举起,摇晃了数下,已是绝气。 那大汉双臂上挺,十指深深插入袁天霸后心,汩汩鲜血顺他手臂下流,迅即染红他头肩。他兀自伸舌头舔吸。 店中早已跑光了客人,剩下的掌柜、伙计见了这等情景,如同见了鬼一般,吓得体若筛糠,胆小的已昏了过去。这时大路上拥出十数个苗民,手执棍棒、猎叉,叫嚷着向大汉围拢。原来袁天霸闹事,早有人报到社保团。听说有汉人在此地撒野,立即抄家伙奔来。他们平日里种地耕田,虽也练了些把式,毕竟有限,但没怎么费劲,便把大汉按倒在地,七手八脚捆起来。一个结尚未打稳,那大汉忽然暴跳起来,绳索立断,全身狂抖不止。 远处哨声异常尖利的响起。哨声越响,大汉就抖得越厉害。此刻如生了三头六臂,他身周的苗民一个个都被撞得东倒西歪。那大汉却狂叫着向西边的一片山林奔去。那片山林正是传来哨声的地方。 冷先认得那大汉是铲平帮的大王马啸风,当时十分奇怪,但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听人说铲平帮镇帮之宝失窃,中原镖局又因此灭门,想起当日在苗疆遇到马啸风时,他腰中还挂了一枝红箫,这事在中原镖局接镖之前,铲平帮镇帮之宝失窃之后,可见玄女赤玉箫并非失窃,乃是被马啸风带走了。可是铲平帮为何以此为名强逼中原镖局?他平日与众乞丐谈起,此事便传入了宋献宝耳中,隐觉马啸风神智时清时昏,与那哨声大有关连。 众人听宋献宝说马啸风为竹叶哨控制,都觉不可思议。宋献宝道:“听说湘西有三大奇:赶尸、放蛊、辰州符。那赶着尸体走路之事更加不可思议。”少冲听得毛骨悚然,道:“什么赶着尸体走路,是真的么?”宋献宝道:“天下无奇不有。不过我也没亲眼见过,魔教有个李国用的人,自称能用符咒如鬼,我倒亲见那些鬼是他自己人假扮的。” 几名乞丐把碎瓷片扫成一堆,问铁拐老如何处置。连问几声,都不见铁拐老答言。铁拐老眼望远处,陷入沉思。宋献宝轻声叫他们不要打扰。又过了一会儿,铁拐老问道:“刚才你说什么?”宋献宝道:“拐老,这箫已毁坏,镖主来讨要,咱们只得另买一枝赔他。”铁拐老道:“倘若老叫化儿没猜错,镖主与害苏家灭门的元凶乃是同一人。” 宋献宝恍然大悟,道:“此人知道铲平帮失了镇帮之宝玄女赤玉箫,让中原镖局接一趟镖,然后暗造谣言说此镖正是铲平帮所失之物,以致江湖上人人群起而争之。他这是借刀杀人,栽赃嫁祸。一枝假箫,他自然不会来取了。” 少冲想起当日被武名扬踢入水沟,无意听到漕帮的陈功与人的密谈,那陈功是逍遥谷派到漕帮的内奸,欲图打入铲平帮,探查铲平帮镇帮之宝的秘密。当下他把此事说给了师父听。铁拐老道:“逍遥谷也正是外人所谓的‘恶人谷’。”点点头又道:“老叫化儿受人重托,说什么也要查出镖是谁。管它真箫假箫,非要他买账不可。”嘱咐少冲道:“为师要去一趟恶人谷,你和宋伯伯带着这些碎片到武当山交给苏姑娘。” 少冲不愿与师父分开,何况到武当山见到苏姑娘与武名扬卿卿我我,心里难受,便道:“徒儿想跟着师父。”铁拐老道:“你不怕就去吧。” 当晚众人宿在房中,次日铁拐老向宋献宝交待了几句,带着少冲南下。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九回 恶人谷 恶人谷千方百计打探铲平帮镇帮之宝的秘密,而冷先又在苗疆遇到过铲平帮大王马啸风,铁拐老猜测玄女赤玉箫之失、中原镖局神秘灭门均与恶人谷有重大关连。因此决意亲赴恶人谷查探究竟。 恶人谷起初名为逍遥谷,传说在苗疆云贵交界之处,名义属云贵两省管辖,其实两不相管。那些做下恶事难在江湖上立足的人,都到逍遥谷藏身,谷主南宫破败人称“蛊王”,擅于用毒,更兼武功高强,对投奔他的人无一不纳。寻仇之人若让仇家逃进了恶人谷,便不再寻仇,也寻不了仇。逍遥谷成了恶人的乐土,故江湖上都称之“恶人谷”。 铁拐老于途中左右无赖,便教授少冲“穷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此功与少冲“平天下剑法”的内功同根同源,故少冲先已有了根基,练起来便不怎么艰难。非止一日到了苗疆地界,铁拐老嘱咐少冲:“咱们已到苗疆,苗人对咱汉人素来戒惧,咱们的一举一动引人注目,说不定已传到了恶人谷。你不可多言,一切听师父行事,以免露了形迹,打草惊蛇。” 少冲向来喜欢热闹,一时不说话便觉难受,但见师父脸色凝重,知道此去恶人谷要揭开一桩大秘密,而恶人谷的人必定甚难对付,可不能随自己性儿坏了师父的大事,当下只得唯唯听命。 一老一少两丐沿途乞讨,这一日到了播州地界,迎面来了一大队人马,大呼小叫,说的是苗话。铁拐老行乞大江南北,于苗话倒也听得懂。只听有人叫道:“就是他了,抓住他!”十数人一哄而上,围住一个高大汉子。那汉子披头散发,衣不蔽体,也没怎么反抗,被人五花大绑摁在地上。马背上一个大胡子苗人说道:“这人在我苗地横冲直撞,不知是仗着谁的势头?把他送到宣慰司,交宣慰使安大人治罪。”另一个剽悍的瘦小苗人道:“送去是死罪,在这儿也是死,不如几棍子打死了,省得抬来抬去。”大胡子苗人道:“这个恐怕不大好吧?”瘦小苗人道:“什么好不好的?我说安表兄,汉人欺负咱们苗人惯了,咱们这口气也该出一出。” 这时忽听有人道:“安首领,两位贵人事忙,还是由我来代劳吧。”说话之人身后背着老大一个酒葫芦,穿戴邋遢,脸上的酒糟鼻子如一颗红枣破为显眼,说话声音打颤,可见是个长年的酒鬼。姓安的苗人一笑,道:“原来是‘五毒’之首的‘酒鬼’秦老大,把他交给你,我可有点不放心。” 铁拐老听了“五毒”之名,心道:“好了,‘五毒’是恶人谷的人,我跟踪这秦老大,便可找到恶人谷。” 听秦老大道:“二位不相信秦某,总该相信四裔大长老。”瘦小苗人道:“你说的是辛达罗大法师?他是你什么人?”秦老大道:“正是在下的师尊。”瘦小苗人道:“我正想见识辛大法师的手段,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向姓安的道:“表兄,咱们左右无事,不如瞧瞧去。”姓安的道:“也好。不过咱们没有什么见面礼。”瘦小苗人道:“回头补上便是。”秦老大笑道:“眼前这汉子便是很好的见面礼。家师就住在前面的牛皮大箐,请!”说罢在前领路。姓安的叫人把那高大汉子抬上马背,只命两个随从跟着。 铁拐老恰在那高大汉子被抬上马背时认出他是铲平帮大王马啸风,暗叫“佼幸!”牵着少冲胳膊,远远尾蹑在众人后面。 路上秦老大问起那瘦小苗人,原来是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之子奢寅。那大胡子苗人是水西土目安邦彦,系宣慰使安尧臣的族子。安尧臣聚奢崇明之妹为妻,故而奢寅称安邦彦为“表兄”。安、奢两家均是苗疆极有势力的家族。奢氏自洪武入附明朝,命为永宁宣抚使,世袭土司,掌管一方兵权。 行了七入里地,眼前一座大山挡住去路,危崖如削,峻岭横空,四周又是小山攒住,蜿蜒数百里。秦老大道:“这里便是牛皮大箐。牛皮大箐北通丹江,南达古州,西拒都匀八寨,东于清江台栱,方圆五百里,箐内丛莽塞径,老(木越)蔽天,瘴烟冥冥,蛇虺出没。家师隐居于此,少见外人,不过众位都是自己人。”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交给安邦彦道:“这是蛇药。众位往身上涂抹些,以免遭蛇虫袭击。”众人涂毕,由秦老大领路,从箐口进去。 铁拐老见他们消失于丛从之中,向少冲道:“此地凶险得紧,你还是不要去为好。呆在这里,等为师出来。”少冲见这里荒无人烟,时有虎啸狼嚎之声,道:“师父,我怕。”铁拐老不悦道:“老叫化儿的徒弟竟这么没出息!”少冲道:“那好,让徒儿跟师父一起去。”铁拐老道:“那四裔大长老辛达罗乃是个性情古怪、手段毒辣之人,较之蛊王还要厉害,师父此去,也无把握全身而退。但不入虎穴,难得虎子,这一趟既然来了,就得有所得而归。老叫化儿豁出这身老骨头也要进去瞧瞧,你若跟去,帮不上什么忙,徒增麻烦。”略一沉吟,抓了些小石子放进少冲兜里,提着他一纵身上了一棵大树,把他放在树杈上,嘱他道:“为师日落前必出来接你。别人叫你下去,你千万不要听。若有毒虫,你用石子弹它。”交待完了,跃下地,一拐一拐走了。 少冲心中害怕,却也不敢有违。巴望着太阳快快下山同,师父快快出来,他越如此想,越觉得时间难熬。过了许久,忽有脚步声传来,见是三个苗女,披发赤足,向这边而来,似在找寻什么。其中一苗女抬头看见了少冲,叫道:“在那里!”三人奔至树下,向少冲道:“喂,小叫化儿,上面有毒物,快下来!”少冲摇头道:“我不下去。” 那三女一会儿拿糖哄,一会儿恐吓,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少冲紧记师父之言,就是不下树。三女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了一下,其中一人向别处走去,不一会儿回来,手中抓了把干草,入在树下,又在上面倒了些药粉,取火石点燃,不一刻熏烟四散。 少冲心想:“他们要干什么?”未及多想,只听窸窸声越来越大,已见四面草间、树枝上、石缝里钻出无数的蛇,五彩斑谰,极为可怖。少冲吓得差些掉下去,紧抱树干,不敢下视。那三女日日以毒物为伍,身上涂有避毒的药物,百毒不侵,这些毒蛇到处游走,并不靠近三女。一女嘴中吹起竹叶哨来,群蛇如得了命令,竞相爬上少冲这棵大树。 少冲大是惊慌,扣石子弹去,起初不免慌中手乱,都没击中。后来一定神,石子每击必中。他指力强劲,石挟劲风,立将爬上来的蛇击死坠地。但蛇源源不断的上来,石子不久就用完,只好折一根树枝拍打驱赶。叫道:“你们快把蛇呼回去。”下面的人道:“那你下不下来?”少冲还是坚口道:“不下去!”一不留神,一条小蛇缠上他腿,向他胯下钻去。他猛然一惊,立从树杈上摔下去。还未落地,身子已被软软的物事兜住。接着眼前一黑,全身都被包裹进来,由人扛在肩头,不知向哪里走去。 他心中大是害怕,但任他大喊大叫,使劲挣扎,三女置之不理。走了许久,才被放到地上,外面的包裹解开,眼前昏暗,难以视物,只听到咣的一声,跟着是上锁的声音。伸手一摸,上下左右四周都是铁栅条,似被关在了铁笼子里。四面似乎全是铁笼子,怪叫声、粗喘声此起彼伏,也不知关的是人是兽,吓得他毛发倒竖,大喊师父。 过了一会儿,眼前光线渐亮,脚步声中,从门口进来三四人,正是秦老大、安邦彦、奢寅等。少冲心道:“啊,原来是他们抓了我来。师父呢,师父在哪里?” 秦老大把松油灯照向一个笼子,只见笼中一人赤裸,瘦得皮包骨头,脑袋耷拉着毫无精神。秦老大道:“这个人是华山派的岳向豪,中的是‘吸血蛊’。此蛊倒钩在人的肠中,专吸人血。任你再肥伟的汉子,中了此蛊,也被吸成这般模样。”然后移步到邻近的笼子前。笼里那人也是全身赤裸,肌肤上密布红豆状的斑点。秦老大道:“这人中的是‘腐尸蛊’。瞧这红点,是中蛊半月后的症状。再过五天,这些红点处开始往外流脓,八天之后,脓中钻出尸虫,差不多五脏六腑已被吃尽。等皮肤烂掉之后,便只剩下一具骷髅了。”那人兀自呻吟道:“杀了我,杀了我……”已是有气无力。 安奢二人对望一眼,似有不安。下一个笼子关着个猴子。那猴子上窜下跳,未见有异。安邦彦问道:“这猴子也中了蛊么?”秦老大道:“这猴子身上有瘟病。若放了出去,接近之人无不身染其瘟,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久管教千村薜荔,万户皆空。”奢寅道:“把这猴子放进紫禁城,帝王将相,妃子太监统统死光光,紫禁城岂不成了一片坟场。”说这话时,连自己也惊了一跳。 秦老大道:“世子这话可不能让家师听见了。家师培育蛊虫,只是性情使然,并不想害人。”说着话又到了一个笼子前。笼子里关的正是日间抓住的那个大汉马啸风。安邦彦道:“此人如同一头疯牛,在我辖地横冲直撞,难道也是中了你的蛊?”秦老大颇为得意的道:“不错。此人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他中的是‘脑神蛊’。脑神蛊是家师费了十三年心血才育成,起初训寻常的蛊虫听哨声指挥,徒其能闻声而动之后,让其自相交配,这么一代代下去,后代的蛊虫天生就能听人的话。以蛊卵种入体内,蛊卵先在肠中孵化,长成幼虫后可钻入脑颅中吸人脑髓。此人武功甚高,为人又精明,要他心甘情愿的臣服可不是容易之事。我知他好吃山珍海味,便买通他手下人,向他进献了一只奇大的牛蛙。牛蛙体内早被种下了‘脑神蛊’,他吃下之后,‘脑神蛊’自然进了他体内。” 安、奢二人大为惊叹,啧啧称奇。奢寅道:“以之攻城,兵不血刃。这等好玩意,秦兄可否卖些与我?”秦老大喝了口酒,道:“好说,好说。世子只要肯多出银子,家师连治蛊之法也一并相授。” 这时铁听有人大喝道:“秦汉,你在跟什么人说话?”秦老大道:“是家师回来了,咱们出去相见。”三人退出,屋中复归漆黑。只听外面秦老大道:“师父,你老人家回来啦。这两位是……”辛达罗吼道:“滚出去!秦汉,谁叫你带外人进来的?”安邦彦道:“法师,在下水西土目安邦彦,他是在下表弟奢寅,素闻法师大名,早想瞻仰,冒昧叨扰,还请莫怪。”辛达罗连连催促,道:“走,走,本法师今日无暇。秦汉,送他们出去。”安邦彦道:“好好,咱们改日再来。” 过一会儿,秦汉的声音道:“师父,你别生气。徒儿也是一番好意。您老这些蛊毒,若不能换作银子,培育出来又有何用?”辛达罗道:“你懂个屁!我费了无数心血培育出这些蛊来,原是对付一个人的。你泄露了出去,那人有了防备,便不灵了。你知道么?”秦汉唯唯称是。辛达罗才怒气稍和,说道:“听说你今日抓了两个人来?” 秦汉道:“马啸风又被徒儿抓了回来,另一个小叫化儿是铁拐老的徒弟。”辛达罗道:“铁拐老?他是个什么东西?”秦汉道:“师父有所不知。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掌’,武功自是非同小可。徒儿常在外走动,故认得他。今日他携徒来此,要找师父的碴儿。徒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支走。”辛达罗轻哼一声道:“‘天下第一掌’,癞虼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不去找他,他倒找上门来了。”秦汉道:“这等狂妄之徒用不着师父出手,徒儿有法把他收拾得伏伏贴贴。” 少冲心道:“你这才是‘癞虼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一想师父到箐外见不到自己必要着急,恨不得立刻出去与他相会。不禁大声叫道:“放我出去!我师父天下无敌,你们惹不起的。” 门吱的一声打开,进来了两人。前一人面色枯黑,想是长年与蛊虫打交道之故,颏下稀稀疏疏几缕胡须,蓝帕包头,是寻常苗人打扮。辛达罗瞧了一下马啸风,道:“看来我这‘蛊浸’之法你已学到七八成。”秦汉道:“师父神乎其技,徒儿粗窥堂奥,已然能纵横江湖。”辛达罗脸露得意之色,又瞧向少冲,道:“他便是老叫化儿的徒儿么?” 秦汉尚未开口,少冲大叫道:“快放我出去!”手一用劲,两根铁条竟被他掰弯。辛达罗略为惊异,道:“劲倒不小,嗯,我的‘千蛊之蛊’再过些日子就可育成,这小子正好派上用场。”说罢二人出屋去。 少冲暗骇:“他说我正好派上用场,难道要用我做试验?”一想到岳向豪、马啸风等人痛苦不堪以至麻木的模样,害怕至极。自此以后,睡也不敢睡,送来的饭也不敢吃,只想着师父来救自己。 这一日,有人开了锁,把少冲缚了手脚,抬到另一间屋子。少冲饿得头昏眼花,已无力反抗。见这间屋子到处都是笼子、瓦罐、药箱之物,笼子里尽是蜥蜴、四脚蛇、草上飞、蝎子、蜘蛛、蜈蚣之类毒物,有的奇形怪状,见所未见,别谈叫出名字。就是蜘蛛,也有绿的、红的、褐的,五彩斑斓的,形色各异。阵阵浓烈的腥臭气息熏得少冲直欲昏去。 秦汉从高阁上取下一个透明的琉璃杯,倒进少许清水。有人把少冲抬过去,少冲还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手指被刀割了一下,身子放下来后,见那杯水面上浮了几滴血。秦老大晃动杯子,让水血溶合,又拿一根小棍子在一个小坛里蘸了一下,然后放入琉璃杯中搅动,最后覆上铁片,把杯子放在高处。复把少冲关回笼子。 过了几日又押少冲到那屋子。秦汉从高处端下那琉璃杯,只见杯中有七八条细长肉红的虫子游来游去,形如沙虫。少冲心想:“怎么这几日里面就长出虫子来?”秦汉命人道:“把沙虱种入他左手中指中。”两个苗女抱住少冲,防他挣扎,另一个苗女把他愈合的伤口切开,强摁入琉璃杯中。 少冲只觉那些虫子往伤口里猛钻,痒痒的,并不怎么难受。秦汉笑容满面的道:“小兄弟,这八条沙虱钻入你的体内,繁殖迅疾,三日之后就有成千上万条在你血管之中游动。那难受的滋味自不必待言。不过你不必害怕,你的小命尚能保得三年两载。” 少冲道:“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为何要这般折磨?”秦汉刚欲说话,辛达罗走进屋来,一瞧少冲脸色,吃惊道:“秦汉,你在他体内种了什么?”秦汉道:“是,是沙虱。”辛达罗一巴掌掴去,打了秦汉一个趔趄,道:“我当然知道是沙虱。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折磨他?我培育出来的蛊虫可不是拿来害人的。”秦汉见师父生气,忙不迭道:“是,是。” 辛达罗瞪了他一眼,向一苗女道:“今日是开瓮之期,把瓮打开,瞧瞧我的‘千蛊之蛊’。”那苗女出去,抱了个老大的瓮进来。瓮口以红布封严。众人小心翼翼的揭去红布,下面还有一层铁网。辛达罗从铁网看下去,面有喜色的道:“成了,成了。是金蚕蛊!”有人送来一把长长的铁钳。辛达罗启开铁网,伸铁钳入瓮,夹起一物迅即放入手中的竹筒中,筒口用木塞塞住。金蚕蛊如何个模样,少冲当时被辛达罗身子挡住了,没有瞧见。 辛达罗让少冲净了双手,带到饭厅。厅上早已摆满了一桌酒菜。辛达罗道:“小兄弟,顽徒行事鲁莽,我这做师父的管教不严,请你见谅!你先吃饱了,这再设法为你治病。”少冲心想自己体内已有了沙虱,此时也不管饭菜是否有毒,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了个大饱。 饭后,辛达罗把少冲带到箐外,那里早有顶小轿停着。辛达罗叫少冲上了轿,抬着一直向南行了足有三四个时辰,方才停下。下轿后辛达罗指着前方一座山峰道:“那山上住着一位高人,可解你身上的蛊毒。我有份礼物,烦你转交给他,就说是我辛达罗送的,要他亲手启视。”说罢取出一个小木盒,放进少冲手里,然后坐轿回去。 少冲心中大是奇怪:“姓辛的如何这么好心给自己指点,师父说他性情古怪,当真十分古怪。”他见那大山高可入云,东西走向,绵亘数百里,要寻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为了治病,却又不得不去找那高人,没奈何只好一步步向山上行去。 山深林密,走了半日也不见有人家。时至隆冬,铅云低垂,眼看将有一场大雪。少冲眼见天色渐黑,找了个岩洞暂挡风雪。这一夜天寒地冻,北风吹得紧,少冲流浪惯了,反正自己不久于人世,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反而睡得很香。次日醒来,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雪。他见雪地上有两只雏鸟扑腾着翅膀,心想:“雀儿昨夜为风吹散了巢,我少冲正好没吃早餐,烧起来必是一番美味。”几步过去捉在手中。雏鸟延颈叽叽叫唤,似在求救。少冲见了心生怜悯:“瞧它们失了父母,在这风雪之中也是受饥挨冻的,跟我也差不多。”当下觅此细柔的枯草在岩洞中搭了个草窠,把雏鸟放在里面,见它们呦呦待乳的模样,想要给它们寻些吃食。 出了岩洞,翻石头,刨土块,想找些蚯蚓、蝼蛄、促织之类小虫子,他不知不觉翻了两个山头,还是一无所获。忽见雪地里有个身穿蓝袍的汉子,一手拿根短棍,弯腰找着什么。少冲自入山中,直到此时才遇见人,当下迎上前唱诺道:“这位大哥,你在找什么?” 那汉子抬头望了少冲一眼,淡淡的道:“找虫子。”少冲见他直鼻阔口,满腮的虬髯,双目炯炯有神,心中已自喜欢,道:“我也在找虫子。找了这么久,一条也没找到。你呢?” 那汉子又望了少冲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却不说话,用短棍在雪地里刨来刨云,神情专注。少冲又道:“我找虫子喂小山雀,你找虫子做什么?也喂鸟雀么?” 那汉子盯住少冲看了一会儿,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冷的天不回家,却在这里捉虫子?”少冲道:“我是个小叫化儿,没有家。”那汉子道:“你不要跟我搭话,走得远远的!”表情甚是冷漠。 这般冷面孔少冲早已见惯不惊,闻言便走到十丈之外,却不离开,瞧着那汉子如何捉虫子,自己学他本事。 等了许久,那汉子也未寻到一条,少冲不耐烦起来,便想离开,忽听那汉子轻呼一声,几步走到一块平地上,脸有喜色。那在上有拳头大一块没有积雪,隐隐有热气冒出。那汉子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铁铲,轻轻铲那块土壤。掘地约有一尺,便收起铲子,取出两支鹿皮手套戴于右手拇食二指,然后伸入坑中刨了两下,夹出一条黑油油的虫豸,立即放入一个竹筒之中。卸下指套,拍了拍双手、袍幅,迈步便走。 走了没多远,蓝袍汉子突然止步,少冲只眼前一花,一团灰影卷至,未及反应,身子已被那蓝袍汉子扛在肩头,丝毫不能反抗。他大声叫道:“喂,你干什么?”那汉子置之不理,大步向山上走去。脚下道路崎岖,他却如履平地,步行如飞。少冲心道:“原来竟是一位武林高手。” 上了几层高崖,过了许多林壑,总是悬崖峭壁,坎坷山路。又走上了一条高岭,远远望见两株大松,松树亭亭直上,足有数十丈高,影罩十数亩地。转过弯来,靠山崖上有两间棕篷,四周以竹笆为墙,也无窗槅。前面一个天然白石池,碧沉沉的一池水结着薄冰,池边几丛残竹。 蓝袍汉子推门而入,把少冲放在草墩上,向瓦罐内抓了个芋头样的东西塞进少冲嘴里。少冲这时也饿得急了,见他似无恶意,便嚼烂吃下,味甚苦涩。不一会儿,胃里如着了火一般,灼痛得厉害,全身也跟着发热。他想必是吃了什么毒物之故,惊恐的望着蓝袍汉。蓝袍汉面无表情,大手提起他后颈,走到门外,扔进那个白石池中。 少冲打个寒噤,在水中一阵扑腾,刚露出头,一股大力压至,又沉入水中。他空有一身武功,在这蓝袍汉手下竟丝毫施展不出来。昏乱之中却并不觉池水寒冷,反而很是凉爽。又一次冒出水时,蓝袍汉不再摁他,却点了他全身穴道,提进棕篷,撂在草床上,再不理他。 少冲叫道:“喂,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么这么折磨我?”蓝袍汉道:“不要说话!”手一扬,一股气劲冲至,封住少冲哑穴。少冲只头能转动,见那蓝袍汉从竹笼中取出一只大公鸡。那公鸡长得高大威猛,冠红欲滴,一出来咯咯乱叫,显是饿了。蓝袍汉从竹墙上取下一个笆篓,揭去颈上的草团向地上一倾,倒出一大堆黑乎乎的蜈蚣,足有三四十只,一落地便四散爬走。公鸡欢叫一声,低头急啄。不一会儿,三四十只蜈蚣全都进了鸡肚。蓝袍汉却有些不高兴,将鸡放回笼中,背上棕团,手拿笆篓,关门而去。 不久蓝袍汉推门回来,将笆篓挂在墙头。篓内窸窣有声,想是又捉了不少蜈蚣。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芭蕉叶的包,说道:“这时节能在苗岭找到水蛭,算你小子造化。”摊开包,竟是三条虫子,身长两寸,体狭长而扁,后端稍阔,背面有灰绿色六条纵行条纹,中央一条白色阔带。蠕动起来,颇似蚂蟥。 少冲不知他又要怎么折磨自己,双眼中尽是惊惧的神色。蓝袍汉一笑,扎起少冲裤管,把水蛭置于他腿肚上。三条水蛭立即伸展头顶吸盘,刺入少冲肉中吸血。少冲欲动不能,只觉全身血液都往那里流去,其痛苦自不必待言。蓝袍汉眼见一条水蛭坠落床上,一动不动,似死了一般,却全身饱胀泛红,已吸饱了血,便用一个小镊子夹在芭蕉叶里,向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水蛭身上倒些黄色粉末。粉末化后,水蛭全身缩成一团,吸盘处吐了老大一滩血。蓝袍汉又用镊子夹起,放在少冲腿肚上。水蛭如久喝逢水,又展开吸盘吸血。 如此这般,只要有水蛭吸饱了血,蓝袍汉如法而施。三条水蛭轮番上阵,直吸得少冲大脑越来越重,体虚得快要被抽干似的。不久便晕了过去。迷糊中有股暖烘烘的热气自脚底涌泉穴贯入,经体内的快活真气导引,立经经脉上达百会,在体内快速流转。后来又有人往嘴里灌蜂蜜。醒来时精神饱满,只是四肢仍不能动弹,无法开口说话。 那蓝袍汉专心的用蜈蚣喂食公鸡,等到公鸡吃完最后一只蜈蚣,蓝袍汉叹道:“不中用,不中用。”提着笆篓,关门出去。回来时多了些山药、黄精之类,煮熟了分与少冲吃。渴了则煎柏叶为茶。少冲心想:“他为什么又不让我死去?哦,是了,他想让我要死不能,要活不成。”他自失恋之后,便当这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什么痛苦都经历过了,蓝袍汉再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施诸身上,也不会在意了。 第二日,又见蓝袍汉用蜈蚣喂鸡。公鸡一番啄吃,只剩下一只瘦小的蜈蚣。那小蜈蚣身子迅捷,每每在公鸡尖喙下奇迹般的逃脱。公鸡从未有今日气急败坏,展翅扑身,紧追不放。这时那小蜈蚣爬上竹墙,公鸡忙蹦起啄去。少冲心中盼着这只小蜈蚣逃脱鸡爪,见公鸡就要啄到,竟是轻呼出声。 便在公鸡将要啄及之时,小蜈蚣弓身一弹,坠在鸡头顶,张嘴咬住鸡冠子。公鸡如发疯了一般,乱蹦乱跳,双翅扑击,想把蜈蚣抖去。那小蜈蚣竟是紧咬不松,不一会儿,公鸡渐渐没了力气,最后两腿伸直,再不能动弹。小蜈蚣才从头顶爬下来,在地上头尾相抱,打起滚来,似在庆贺自己的胜利。 少冲也暗自为他高兴,心想:“这蓝袍汉是公鸡,我是小蜈蚣,总有一天,我小蜈蚣要战胜大公鸡。”却见蓝袍汉满脸喜色,一躬身,用镊子把小蜈蚣夹入一个小铜鼎中,鼎盖合拢。他盘腿坐在草墩上,左手端鼎横于腰间,右掌心向下正对鼎顶。闭了双目,猛一吸气,不一会儿,就见铜鼎泛红,一缕黑烟自鼎身一个小孔冒出,直钻入蓝袍汉鼻孔中。蓝袍汉眉间立即现出一才黑影,片刻间消失,双掌却变得又黑又肿。再过一会儿双掌回复正常。他才把鼎盖打开,从中倒出些灰烬。 少冲暗骇道:“小蜈蚣怎么成了灰烬了?原来他刚才吸的那股烟是小蜈蚣化成的毒气。”他此时已能说话,便问:“你这么吸毒,难道不怕伤自己身子么?”蓝袍汉道:“你还关心我么?我这么吸毒已有十年,体内的毒足可杀死十头大牯牛。上等的毒物最是难觅,有时隔月难吸一次,有时一年也吸不了一次。今天运气好,这只小蜈蚣是蜈蚣王,毒性胜过十条蜈蚣,使我功力大有提升。”又道:“你的沙虱蛊毒差不多已除尽,今天就可下山。” 少冲才蓝袍汉这段时日折磨他原是为他驱体内的蛊毒,心生感激,正要言谢,却听他道:“见了姓辛的代我捎个话,就说‘蛊王’世是只有一个,他永远都争不过我。” 少冲一呆,原来眼前这蓝袍汉就是恶名远播的“蛊王”南宫破败。南宫破败冷冰冰的道:“你还不走?你别以为我有什么好心。我自一见你便知你中了沙虱,既然是辛达罗出了这么个难题,我不加以解答,岂不教他笑话了?” 少冲心道:“原来辛达罗把我用作试验,考较南宫破败。”说道:“无论如何,大哥还是救了我一命。”南宫破败肃然作色道:“我南宫破败从来都只做利于自己的事,你再哆嗦,我便用作试验去考较他。”少冲道:“是。”取出那个小木盒,道:“姓辛的要我转交给你,说你必须亲自启视。” 南宫破败轻蔑的一笑,道:“亲启便亲启,蛊王何所畏惧?”接过木盒,翻开盒盖。就在一瞬间,金光乍闪,南宫破败左手被什么咬了一下,惊得木盒坠地,却什么也没看见。左手手背一下子肿得老高,一条黑线自咬处沿手臂上窜,迅即抵达腋下。南宫破败从没遇过这么厉害的毒,总算他教练机警,立即运气与毒气相抗。他刚才吸了一次毒,正值体虚之时,乍逢这么厉害的剧毒,阻抗得有些艰难。费了老大功夫,才将毒气逼在上臂。右手一点,封死穴道。自知此后三个时辰内不能运功,否则极易毒气攻心。只有静待三个时辰后体内元气恢复,毒性稍缓之时,一鼓作气把毒逼于体外。这三个时辰内便等同废人,而眼前小叫化儿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杀了,不禁心生悲凉,说道:“你快动手吧。” 少冲自他摔木盒起便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听此话,茫然不解的道:“你说什么?”南宫破败冷笑道:“辛达罗总算没有枉费心机,这一次考较算是我输了。输了‘蛊王’之号,还输了一条性命。” 少冲半点也听不懂,呆呆的望着他。南宫破败打个哈哈,索性盘坐在地,道:“好,你要怎么折磨,也由得你。” 便在此时,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道:“南宫老弟,你死了没有?做师兄的给你收尸来啦。”听声音便是辛达罗。少冲突然醒悟:“辛达罗曾说养蛊是来对付一个人的,原来这个人就是蛊王南宫破败。他送南宫破败一个木盒,还会安什么好心?南宫破败看来是中了他的算计。”他虽知蛊王恶迹昭著,但念及他救过自己性命,也因自己才中了辛达罗算计,就此去了心中难安,便说道:“南宫前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儿有什么地方,先藏起来再说。“ 南宫破败望了一眼少冲,心想:“看来他并非辛达罗一伙,多半是受了他利用。”便道:“岭上有个溶洞。”略一沉吟,袖了一个竹筒,急步奔向后岭。又见少冲追上来跟着,说道:“小乞丐,你是铁拐老什么人?”少冲道:“他是我师父。”心想:“他见识当真了得,看出了我的师从。”南宫破败道:“年纪轻轻竟被老叫化儿看上眼,收作弟子,不简单啊。你师父向来嫉恶如仇,巴不得杀了我这大恶人,为江湖除害。小乞丐既知我是南宫破败,难道还不知我是大大的恶人?”少冲道:“不错,师父嫉恶如仇,却也不干乘人之危的事。” 南宫破败道:“好一个不干乘人之危的事。小乞丐,我那师兄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这里没你的事,还是快快离去为好。”少冲道:“你两师兄弟都不是好人,我巴不得你们同归于尽才好,可是你救了我一命,我必须还你一命。就算我打不过辛达罗救不了你,最多死在他手中,就当你没救过我,我也不欠你。”南宫破败道:“死?这看咱们也没那么容易死。”语气间对少冲不再如以往冷漠。 那岭上果有一洞。进得洞来,只见到处都是碧绿的石头,上面石乳滴下,垂有一二尺长,如笋如钟。那洞中又有许多小洞,四通八达,如蛛网一般。洞顶时有罅缝,石头反射天光,如烟霞如氲氤,洞中倒并不幽暗。南宫破败于此洞颇熟,脚下行走如飞。少冲倒有些跟不上。 耳边又响起辛达罗的声音道:“师弟,你中了我的‘千蛊之蛊’,跑得越快,死得也越快,还是不要跑的为妙。”那声音在洞中穿绕回荡,看来辛达罗已找进了洞来,只是这洞道四通八达,一时还找不到两人,也听不出他在何处说话。 南宫破败一阵奔跑之下,左胳膊痛得厉害,毒气有上窜之象,只得止步调息。见侧边有个狭小的洞,说道:“咱们这知乱走,说不定给碰巧撞见,不如藏在此处。”说罢进了小洞。少冲跟进去道:“前辈,你放心运功,我与你放风。”贴身洞口内侧,谛听外面动静。过了一会儿,听到一阵阵怪声传来,那声音不似人走路的脚步声,倒似一大群人一蹦一跳的声音。他心中奇怪,探出头去看。这一看吓了一大跳,隐约见一人双手平伸胸前,一蹦一蹦的向这边而来。待那人近了些,看清是中原镖局已死了的黎镖师,更是心惊胆落,颤声道:“鬼,有鬼!” 南宫破败道:“怕什么,死人而已,你别去招惹他,他瞧不见你的。”少冲便不敢稍动,眼睁睁看着黎镖师从洞前跳过。不一会儿又有几人跳着过去,有的眼睛紧闭,有的翻着白眼,身上血淋淋的。吓得少冲双腿发软,想动也动不了。这时一个人跳到近处,正好与少冲照面,少冲见他正是马啸风,一惊非小,不禁伸手向他推去。马啸风一推便倒,嘴里发出如夜猫子似的叫声,听来尤觉骇异。接着又是辛达罗的声音道:“哈哈,南宫老弟,我找到你啦。”南宫破败低声道:“我叫你去招惹,你怎么不听?这洞子藏不住了,快走!”当先跨出洞,向少冲道:“这是苗人的赶尸之法,没什么稀奇,他们死前武功了得,死后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你须防着尸体的嘴、指、伤口等处,别触着了尸毒。”少冲心中惭愧,原本想助南宫破败,没想到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二人来到一处,发现前有僵尸挡路,后面又有一僵尸跳着追近。南宫破败道:“我不能运功,你用石头打它们的腿。”少冲道:“是。”心想自己是铁拐老的弟子,可不能堕了师父的威风,叫南宫破败看了笑话。大着胆子,飞石击尸。僵尸应石而倒,尖声怪叫。二人越尸而过,此后只要一遇僵尸,由少冲击倒。有的尚能撑地而起,蹦跳如常,有的虽然腿折,兀自以手撑着爬动。有一次少冲险些为一僵尸爪子抓中,他乱中夺到僵尸的一把刀,欲砍其四肢。南宫破败忙阻住道:“不可,你用刀难免溅上尸血,你只要沾上一点,肌肤腐烂,侵入脏腹,连你也成了僵尸。”少冲暗骇道:“乖乖龙的冬,竟有这等厉害!”只好仍用飞石。 忽听辛达罗道:“南宫老弟,听你的说话声可见你体虚得厉害,两个时辰之内元气难以恢复,可惜你已活不到两个时辰之后了。”听声音已甚近了。二人乱闯中进了一个宽大的地方,地面、头顶石乳林立,脚下溜滑。那些僵尸有的为石乳所阻,有的摔地不起,渐渐落后。少冲听前面有水滴、流水之声,似有一条地河,待过了石乳林,不禁大叫糟糕,原来洞尽头白烟腾腾,隐约见冒烟处是个深池,没有出路。二人正想回头,已听辛达罗道:“南宫老弟,这三年来,你隐居苗岭,连恶人谷的事也不闻不问,这是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寻找灵兽朱睛冰蟾,好对付我无奇不有的蛊虫,是不是?”听声音已堵在洞口。 南宫破败拿出袖中的竹筒,向少冲道:“小乞丐,你拿着藏在那里。待那姓辛的走到一丈之内,你拔去筒塞,筒口对着他。且记,千万不可说话。姓辛的中毒之后,你塞紧筒口便是。”少冲虽有些不明白,却又不便多问,便去接那竹筒,那知触手极烫,险些脱手。赶紧用袖子包裹起来,握于手中。走到南宫破败所指的那个钟乳后,缩身藏着。心下奇怪:“这是什么兵器,只须拔开塞子,就能让敌人中毒? 又听辛达罗道:“朱睛冰蟾乃蛊之天敌,你有了冰蟾,自然不用怕我了,可惜你不知道,我已育成‘千蛊之蛊’,就算你能找到什么冰蟾,也不能胜我了。”南宫破败高声道:“你错了,我南宫破败从来没怕过你。三年中你给我连出难题,加上小乞丐,共是七道。第一道你在活人肚里种上十八条蚂蟥,我用断肠草以毒攻毒,泻法去之。后来是吸血蛊、猫鬼、氐羌、钩虫、腐尸蛊、沙虱,一道比一道难解,但还是被我解了。”辛达罗道:“就算你胜了前面七次,却输了最后一次。这一次是满盘皆输,连以前胜了都输给我。这就好比赌博,前面的银子是我让你,诱你最后一次把老本全押上,我再一古脑儿赢回来。” 南宫破败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辛达罗又道:“你一定没有想到,我竟然得到‘千蛊之蛊’。你更加想不到,咬你的蛊虫其实就是金蚕。寻常的金蚕毒性并不怎么厉害,可是这只金蚕一年里只以毒物为食,毒性岂不成千倍增长?”南宫破败道:“你用的是‘瓮选’之法?”辛达罗道:“不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搜集各种厉害的毒物,五毒之外,又有壁虎、蝙蝠、毒蛾、蜂、蚁之属,各取百只于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毒物尽食诸毒物,是为毒王。再取诸毒王共置一瓮,经年开之,必有一王尽食诸王。我这个瓮选之法,是不是非同一般?” 南宫破败冷笑一声道:“你倒费了不少心思。”辛达罗道:“说起来,你我总角相交,后来又喝过牛角酒,同桌而食,同被而眠,又同师学艺,情同手足,不分彼此,比亲兄弟还亲上一层。可是为什么师父总夸赞你聪明,我一有不对却被骂得狗血淋头?你不过碰巧治好了苗老虎的蛊毒,就被人号为‘蛊王’。王者,一也。师父死了,也就罢了,把我这个师兄往何处搁?其实,放蛊、治蛊的能耐你哪一点儿比得上我?你倒好,聒不知耻的到处张扬,别人都只知有你南宫破败,哪有我辛达罗?” 辛达罗越说走得越近,少冲已能看见他,但不在一丈之内。心想这两个仇敌小时还是好朋友,为了‘蛊王’之号竟翻了脸。 又听南宫破败道:“别人怎么称我那是别人的事。可是你知道别人为什么这么抬举我,不抬举你么?因你只喜放蛊,说白了便是捉弄人,别人怎么会欢喜你?我遇专攻治蛊,你我虽财物不分彼此,但性情正好相反,却怪人不得。” 辛达罗道:“没有我放蛊,哪有你治蛊?为什么你能扬名,我却不可以?”南宫破败道:“这些年逍遥谷由你主事,藏污纳垢,被人称作了恶人谷,我这‘蛊王’的名声也被你弄得臭不可闻。你搞出个‘蛊浸’之法,我旧日的人一个个如傀儡般受你驱使,我有谷不能归,你已大占上风,现下我又中你算计,命在旦夕,你可以得意了。” 辛达罗果然很是得意,笑道:“师父他老人家说这‘蛊浸’之法只是古书中的奇谈怪论,想不到他一向看不起的徒儿竟然得以成功。他最得意的徒儿又怎样?还不是恶名远播,为人不耻?莫谈金蚕蛊毒无法自解,对付蛊浸更莫之奈何。”他指了一下身旁的马啸风道:“你知道他是谁么?铲平帮大王马啸风,一手铁爪功威镇中原,又是天下第一帮的帮主,还不是成了我的奴仆?我指东他东,我指西他西。” 南宫破败微惊道:“他是马啸风?难道你已得到玄女赤玉箫?”辛达罗道:“不错!你说‘得玉箫者得天下’,这玉箫中藏着什么秘密你却不说,我问姓马的,他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是不会说假话的。”南宫破败道:“我不过一句戏言,你还当了真。”辛达罗道:“我那徒儿秦汉说,就算是句假话,既然天下人都当了真,那就是一句真话,嘿嘿,说得大有道理。何况你未入师门之前,对我从不说假话的,你说这是你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必是很要紧的,你现下说出来,说不是我一时高兴,只废你武功,饶你不死。” 南宫破败却闭了双目,不再说话。辛达罗大怒,在马啸风背后点了数指,摸出一个竹叶哨,吹了起来。马啸风闻声立即发狂,向南宫破败猛扑过去。 若在平日,两个马啸风也不看在眼里,但此时力不从心,左闪右避,颇为狼狈,反引起毒气上攻。少冲见事在紧急,跳了出来,直扑辛达罗。辛达罗见突然之间冒出个人,略出意料之外,但立即看清是被自己下过蛊的小乞丐。眼见他扑到,立即飞起一腿,正踹中少冲小腹。少冲早已运气于腹,这一脚虽将他踢了个仰八叉,兀自没事,辛达罗却觉脚尖生疼。嘴里哨声稍作中断,立又发出。 少冲道:“辛达罗,你为什么要杀南宫前辈?是不是他放蛊、治蛊的本事在你之上,他不死,你便做不了‘蛊王’?”这一句话正说中辛达罗心思,他决不愿别人看穿,忍不住停了吹哨,道:“胡说!他的‘蛊王’名不副实,我才是真正的‘蛊王’……” 少冲正要引他说话,未等他说完,立即拔去筒塞,把筒口对准他。立见一条黑线从筒中射出,迅即进入辛达罗嘴中。辛达罗虽然看见,仍反应不及,骇然之下,只说了两个字:“射工……”便舌头发硬,全身发木。马啸风听不见哨声,便停了攻击,此时眼珠定住,口吐白沫,如死了一般。 南宫破败惊魂稍定,瞧见辛达罗的模样,哈哈笑道:“辛达罗,你放别人的蛊,没想到自己也被放了一回。那滋味可好受么?”笑声中岔了内息,立觉毒气乱窜,忙运气调息,过了一会儿才觉稍缓,从腰间解下一小金锁,抛给辛达罗,道:“你发誓不说出我的秘密,如今不但说了,还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你我兄弟情份早已断绝,这信物留来也没用处,还给你。你走吧。” 辛达罗缓缓的取出一把小弯刀,正要说什么,忽然直挺挺的倒下去。南宫破败一惊,想那射工毒液的毒性虽烈,仍有救治之法,尚可支撑一两个时辰,没想到发作得这么快。毕竟兄弟一场,倒不愿他就这么死了。当下想也没想,立即上前探视。见他鼻息微弱,尚未绝气,叫少冲道:“小乞丐,背他回去。”少冲巴不得这坏蛋死了才好,说什么也不肯背。南宫破败略一提气,蹲身把辛达罗负在背上。 辛达罗忽然醒转,见仇人就在眼前,本能的抽出弯刀,扑的一声刺入南宫破败肩背。南宫破败一扑到地,扣住伤口。好在辛达罗中毒之后气力已失,伤口幸无大碍。 辛达罗还想再刺,南宫破败已无力抗拒,只伸手轻轻格了一下,顺势在辛达罗肩头推了一下。辛达罗趔趄了几步,一下子栽入那烟水处。接着大声怪叫,不久声音弱了下去,渐至无声。南宫破败心中奇怪,撑着身近前细看,只看到辛达罗半身入水,已化作骷髅,上半身还好好的,焦臭难闻。原来那池中并非寻常的水,混有大量天然的硫酸、盐酸,腐蚀性极强。 南宫破败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又望了望辛达罗的尸身,喃喃道:“是我杀了师兄,是我杀了大哥。辛大哥,是你先对我不仁,不能怪我不义。”少冲见了这个情景,吓得心跳不已。 出洞后,二人都觉恍若隔世。南宫破败叫少冲取来那个小铜鼎,里面盛了些似朱砂的粉末,用火烧着了,把鼎放在屋中央,说道:“你站开此地,过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不要作声。”嫠冲依言站得远远的,只见从鼎中冒出缕缕紫烟,四睡飘散。不一会儿,就听吱吱声中,墙角隙缝间钻出一条金光闪亮的蚕子。那蚕比家蚕大而肥,尾部有一个小触角,甚是可爱。若非早知其毒性剧烈,忍不住就会拾手玩耍。金蚕爬到半途中,忽然不动,似乎死了一般。南宫破败用镊子夹进一个钵中,说道:“鼎中熏的是‘醍醐香’,越是毒物,越禁不起诱惑,闻香出巢,昏死于露天之处。这就好比酒鬼嗅到美酒,说什么也要喝上一口,只不过酒力太过厉害,酒未沾唇就醉死了。这香于人丝毫害处,是捕捉毒物的妙物。” 少冲又问起竹筒中藏书有何物,南宫破败道:“里面便是我那日雪地里捉到的射工虫。引虫状如鳖,三足,古书里称作‘蜮’,俗名‘水弩’,平日里潜伏溪泉之中,闻人声则会含沙以射。有人说‘射中人影亦可害病’,此乃迷信之说,不过有人杯弓蛇影以致生病也不无可能,却非真的中毒。射工冬日蜇伏,全身发热,因此地面雪融,大冒热气,据此掘地一尺可见,而毒性也以此时最烈,一丈之内任你武功再高,也难逃其射出的毒液。唯一的办法是不发一言。此早极为罕见,我也只得了这么一只,没想到派上了用场。”说到这里,想到师兄因此亡命,没有再说下去。 少冲见南宫破败性命无忧,便要告辞。南宫破败念他相助之德,说道:“苗地随处都是养蛊的人家,你不会些防身之道,怕是性命难保。”便向他传授了识蛊、治蛊的方法,又赠他三粒驱蛊的丹药,说是颇具灵效,详叙了用法剂量,出门指了下山的路径。然后回屋坐下运功疗伤。 少冲按他指点的路径一路行来,时至初春,只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溪山入画,风景饱看不足,只是路途难行,只得扳藤负葛,一步步往下爬。渐至岭下,弥眼都是野蒿,高过人头。正乱行间,忽闻一女子的呻吟声,似甚痛苦。他急拔草寻去,正见到一男一女在草间裸身搂抱着,这一下羞得满面通红,道了声:“对不住!”忙快步离开。却听那男的叫道:“喂,站住!”他便停下。 男的走过来,已然穿好衣裤,只是仓促之间有些零乱,神色间也颇为紧张,拉住少冲道:“小乞丐,你瞧见了什么?”少冲双手乱摇,道:“我什么也没看见。”那汉子道:“你看见的,撒谎可不是好孩子。其实这事寻常得很,人长大了都要行周公之礼,你现下还小,将来也要这般。”少冲这才正眼看他,只见他颏下一缕青须,头发用簪子别了一个道髻,衣服也是一件潞绸道袍,显是一名道士。再瞧一眼那女子,那女子也穿好了衣裤,瞧服饰是苗地女子。苗女不比汉女,于此事倒很开化。此刻那女子正笑盈盈的望着少冲。少冲脸又是一红。 那汉子瞧出少冲的心思,说道:“你看我是道士,其实我道家有全真道士、正一道士之分。全真道士不尚婚娶,正一道士于此不论,故又称火道士。我便是火道士,可以不用守戒,只是此事羞与人言,你且不可把今日所见说与他人。”少冲大摇其头,道:“不说,不说。非但不说,自己更要不想,快快忘了。”那苗女见少冲的模样,扑吃的笑出声来,说道:“这小孩子有趣哩。”又向道士招招手道:“我的亲哥哥,我走啦,想起我时记得来找我啊。”说罢便走。 少冲见道士未动,大是惊奇,道:“道长,你娘子走了,你怎么不去追他?”道士未道:“呸,烂婊子,也配做我娘子……”一句话没说完,立觉语出不雅,岔开道:“小兄弟,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荒山野林来?”他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山间野合的丑事要传扬出去实是大丢脸面,这小乞丐此刻虽被瞒住,日后明白了怎么回事,难保不大肆宣扬。想到此处四外无人,便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手往他肩上搭去。 少冲兀自不觉,答道:“我叫少冲,因生了一场病,入山求治的,道爷怎么称呼?”道士杀机顿起,便欲发掌。哪知一提丹田之气,腹内立即剧痛,“哎唷”一声,不由得捧腹蹲下。少冲忙问道:“道长,你怎么了?”道士自知时机稍纵即逝,但说什么也提不起半分劲力,只得道:“小兄弟,我被恶人下了毒,你扶我到那边石上坐一会儿。” 少冲扶着他到那块石上坐下,关切的问道:“道长中的是什么毒?可要紧么?”道士便想拿话拖住他,说道:“小道师父、师母去年来苗疆办事,久久不归。小道心中着急,便从江南远远寻来,刚到苗疆没几天,逢见水西宣慰使安尧臣,说久闻小道大名,有事相邀。原来他待字闺中的千金近来夜夜为妖狐骚扰,生出一场病来,请小道打谯禳妖。小道慨然奉命,那晚置了神坛,烧了符咒,半夜里果有一白影进了安小姐的闺阁。哪是什么妖狐,原来是一白衣秀士,小道认得他是恶人谷惯于采花偷香的淫贼毛亮,便和他打斗,料定能捉住他的,谁知他另有帮手偷放暗器,小道一时昏迷,醒来后发觉被弃于荒野。当时并无中毒之象,半月后浑身生出(疒寻)麻疹,略带哮喘,似生了蛔虫病,可吃了驱蛔的药,却不见效。今日脐周忽然作痛,真是奇哉怪也。”道士将自己所遇一五一十说了,心想反正要取他性命,其中丢丑的事也没避讳。 少冲听罢,道:“如此说来,道长定是昏迷之时被人种了蛊。我这里有粒丹药,不知有无灵药,你试一试。”取出南宫破败赠他的一粒驱蛊的丹药给道士。道士正当病急乱投医,拿过便即咽下,连连道谢。又道:“小兄弟,听你口音是杭州人氏,小道祖籍泗州旴(日台),咱俩算半个老乡。他乡遇故人,人生一大乐事。小兄弟心肠又好,咱俩这个朋友交定了。”他不住的东拉西扯,拖住少冲,以待腹痛稍缓,便下杀手。说着话已觉腹中坠胀,忙道:“不好,小道要出恭了。你在这里稍待,可别乱走,此处狼虫多哩。”说罢急步奔到三四丈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解带蹲身,稀稀拉拉,胯下竟钻出一条长有七八寸的蛔虫,有筷子粗细,尾作锥状,落地乱钻。一会儿又拉出两条。道士心下骇然,又是惊叹:“这小乞丐的丹药果有灵效。”便在此时,忽听附近窸窣作响,转头看时,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头庞大的怪物,昂首翘尾,正盯着他看。那怪物体被黑鳞,指趾具爪,最奇怪的是颅顶有眼,共是三眼,舌头一伸一缩,长有数尺,粘住地上的蛔虫迅即缩回,吃进嘴里。道士从未见过这等怪物,看起来似是书中所说的蜥蜴,还听说有的蜥蜴身具奇毒,饿得很了,说不定以人为食。他吓得动也不敢动,只待屎拉完,立即向少冲处狂奔而至。 少冲见他慌里慌张的,便问:“喂,你见了什么?”道士舌头打结,道:“有……有……”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心想:“要杀小乞丐,眼前正是好机会。”当即中指点出,正中小冲哑门穴。哑门穴在颈后正中线,第一、二颈椎棘突之间的凹陷处,乃督脉与阳维脉之会穴,被点之后冲击延髓中枢,立即失哑、昏厥。道士一点得手,眼见少冲倒地,立即向远处狂奔。他哪里料到,那蜥蜴能看到飞动之物,于静物却视而不见,道士跑得越快,蜥蜴反向他追去。 那道士久病体虚,又兼慌张,那一指劲力不纯,只把小冲点倒,一时头昏眼花,难以起身。少冲中正自奇怪,眼前一个怪物晃过,吓得他浑身乱颤。但那怪物只从身边窜过,向道士奔的方向而去,不久就听到那道士哇哇惊叫声,渐渐远去。才明白那道士点倒自己,原是要害自己。少冲斜卧在地,只有胡思乱想:他自小浮滑,出道江湖,虽经跛李、何太虚欺负,却也没吃什么亏,但自师从铁拐老,施行仁义,每每吃亏,今日好心给道士驱蛊,险些成了怪兽口中之食,暗叹仁人侠士难当。 他不会自解穴道,只得静待几个时辰后穴道自解。渐渐天黑下来,凉风侵体,远处虎啸猿啼,少冲孤零零一人,又不能动弹,恐惧莫可名状,心中一遍遍的喊着师父。 这时忽听远处有人吹着哨声,又有金戈碰击之声传来,似有人且斗且走,朝这边而来。只听有人道:“丁掌门、白女侠,两位刀剑相向,所为何来?”少冲觉那人声音似曾听过,但一时想不起。另外两人并未答话,又听那人道:“你华山派与我铁枪门同在关中,从未结过梁子,两位要杀关某,总该让关某死个明白。”金戈碰击声越来越响,看来斗得很是激烈。 少冲听他自称“关某”,一下子想起是福王府见过的“急先锋”关中岳。心中一直敬他是条汉子,想来攻击他的华山派什么丁掌门、白女侠必不是什么好人。正自胡思,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道:“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我华山派不铲除你铁枪门,何以在中原武林立足?”那声音阳阴怪气,极是难听。关中岳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是好汉的出来!”看来说话的不是攻击的人。却听那人道:“我也是华山派的人,有我掌门出头,我出不出来也没什么分别。” 话声中关中岳痛叫一声,想是受了伤。关中岳道:“华山派乃武林中一大宗派,向闻丁掌门慷慨好义,行事光明磊落,人称‘小秦琼’,不想竟是这等卑鄙小人。”那人道:“何止我丁掌门是卑鄙小人,就是其他名门正派的掌门宗师,哪一个不是卑鄙小人?”关中岳哼了一声,打斗声又激烈起来。少冲心想:“华山派毕竟是名门正派,这人竟骂他掌门是卑鄙小人,而他掌门却又受之不疑,真是奇怪,还连带骂其他掌门也是卑鄙小人,更加奇怪了。” 少冲虽看不见,但听得出关中岳的枪颤抖越来越厉害,劲风也越来越弱,显不是华山派丁白二人的对手。斗到后来,关中岳突然一声大喝,便了无声息。阳阴怪气的人叫道:“不好,姓关的跳下去了。”哨声戛然而止,又有一人道:“去了便去了。”少冲听竟是秦汉的声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他发现,又被抓去种蛊。 阳阴怪气的人道:“姓关的想来打探咱恶人谷的底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秦汉道:“姓关的武功并不怎么高明,收服了于咱们也没多大用处。倒是他逃走了,与华山派闹起纷争,咱们好瞧热闹。” 少冲听了心想:“姓秦的怎么当着华山派掌门说出来?华山派的人怎么一直不说话?啊,是了,丁白二人必是恶人谷的人假扮的,恶人谷故意挑起华山派与铁枪门的争端,便使出这个诡计。刚才他们骂名门正派,倒在情理之中。” 他一直担心恶人谷的人会发现自己,但听众人脚步声远去,才长舒了口气。这一晚虽闻风声狼啼,但想到就是被狼虫吃了,也胜过被恶人谷捉去种蛊活受罪,心中反觉安定。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穴道自解,已能动弹。起身活动筋骨,只觉浑身酸麻难受。寻思师父找不到自己,当回洛阳,眼下只有先回洛阳再说。主意已定,精神振作起来,快步向岭下行去。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回 蛊浸 少冲正往前走,忽听背后有个粗沉的嗓音喊道:“站住!”便自一惊,回头看时,见是一前一后奔来两人。 前一人大腹便便,似有孕在身,却作男装打扮;后一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偶尔露出手脸都长满长毛。两人身上都透着一股阴邪。后一人健步如飞,没多久离前一人不足三尺,纵身扑上,两人滚入路边草丛中。一个尖细的嗓音道:“师妹,你还追来作甚?我都这副模样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咱们还是各奔东西,自生自灭罢。”粗沉的嗓音道:“你这是在嫌弃小妹是不是?咱们离开灵鹫崖说什么来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化作连埋枝。生生死死,永不分离。’你忘了么?” 少冲见那“大肚子”说的是女声,“长毛野人”说的是男声,却是那“大肚子”的师妹,不禁心生好奇,驻足观瞧。 这时那“大肚子”道:“我没有忘。但咱们这副模样,如何再做夫妻?”说这话时不住捶打肚子,似甚痛恨。“长毛野人”忙抓住他手道:“师兄,你别伤了咱们的孩儿……” 少冲闻言大奇,心想:“‘大肚子’虽嗓音酷似女子,一言一行与世间男子无异,何况是那‘长毛野人’师兄,可见是个汉子,如何会怀上娃儿?”果听“大肚子”痛心疾首的道:“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如今胡须掉光了,嗓音也变了,居然还怀了娃儿。你本是女儿身,反长出胡须,嗓音变粗。咱俩活活的颠倒了过来。别人看见了,必当咱们是怪物。你说这不是咱俩的报应么?” “长毛野人”听到这儿,趴在“大肚子”肩头哭起来,说道:“师父神通广大,谁教咱俩犯了私结夫妻、脱逃师门两条大罪?” “大肚子”道:“你们女人怀胎十月,我这大肚子已有一年多未见生产,必是个怪胎。咱们一家三口都是怪人,活着被人耻笑,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 “长毛野人”凄然道:“要死咱三人也死在一块儿。”摸出一把匕首,又道:“这里只有一柄刀,我要看着你死了,才好闭眼。”把匕首递向“大肚子”。 “大肚子”一时没接,道:“师妹,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为何不信我呢?”“长毛野人”道:“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不让我相信。我想看看你是否对我真心。”“大肚子”道:“我可也不怎么信你。”忽转头向少冲喊道:“喂,小乞丐,过来一下。” 少冲见叫,只好上前,想打个招呼,却不知如何开口。那“大肚子”道:“在下余承志,这是在下同门师妹丁怡。”转头向他师妹道:“这小乞丐与你我都无瓜葛。让他先杀你,再杀我,然后合葬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丁怡还未答言,少冲双手乱摇,道:“不可,不可,杀人的事我可做不来。”“大肚子”道:“杀人还不容易么?照准胸口一刀……”少冲道:“我不敢。”“大肚子”道:“是咱俩自己要死的,不关你的事。你又何须害怕?”说到这里,语气忽变,疾言厉色的道:“你不杀咱俩,咱俩便要杀你。反正你已将咱俩的丑事听见了,要是传扬出去,咱俩还怎么见人?” 少冲道:“我看余爷的‘大肚子’并非怀了孩子,多半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弄坏了肚子。二位在途中有没有乱吃东西?”二人对视一眼,丁怡道:“我二人在苗疆被恶人谷的人抓住,囚了一年多才逃出来。饮食都是恶人谷供应。啊,我明白了,咱俩必是被蛊王下了蛊。” 少冲心想:“三年前‘蓝面瘟神’辛达罗逼走南宫破败,自称蛊王。二人见到的当是辛达罗。”他取出一粒丹药,又道:“这粒灵丹为高人所赠,可驱百蛊,你不妨一试。” 二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丁怡道:“只有一粒么?”少冲本来还有一粒,却想留归己用,以防不时之须。又想:“一之已甚,何可再乎?”便道:“只有一粒。”丁怡闻言立即伸手抄来,却被余承志抓住手腕。余承志脸有怒色,道:“你想独吞,自己变回了原来如花似玉的模样,另找男人是不是?嘿嘿,嫦娥偷吃后羿的不死药飞天,广寒宫就不见得强过人间。” 丁怡忙道:“师兄想到哪儿去了?我中想剖分为二,咱俩各服一半。” 少冲摆手道:“不行,剖开就不灵了。”余承志道:“小兄弟,你给在下瞧瞧。”伸另一手来夺。丁怡明知他欲独吞,心有不甘。两人展开本派擒拿手法拆解。毕竟做师兄的技高一筹,终于夺丹到手,一口咽下。丁怡气得咬牙切齿,道:“姓余的,我今日算看透你了。”余承志道:“师妹,你不用急。待我恢复体力,自会想法为你求取解药。” 不一会儿药效发作,余承志上吐下泻,排出七八条蚂蟥状的虫子。 丁怡道:“此丹果有灵效。”便问少冲那位高人是谁。少冲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二位不如回恶人谷求蛊王赐解药。”心想:“假‘蛊王’辛达罗已死,真‘蛊王’南宫破败说不定回了恶人谷。” 丁怡皱眉道:“蛊王曾说要用咱二人换师父的宝物石佛,怎会白白的赐解药?除非师父肯拿出……不会的,师父又怎会帮我?”余承志道:“咱们回去向师父磕头陪罪,只道是不辞而别。咱俩私结夫妻之事,加上这小兄弟,没有第四人知道。”丁怡道:“这些日子我做梦都想重归师门。本来我在灵鹫崖最受师父宠爱,从没受过一点苦。若非你这冤家花言巧语引诱我,我怎会背叛师门,落得今日下场?”不禁悲从中来,嘤嘤哭泣。余承志道:“不是背叛师门,咱俩是蒙人召见,不得已才不辞而别。”丁怡止了哭声,道:“什么?” 余承志道:“师父在外面养了个姘妇,这事派中弟子只有我一人知道,连师娘也被蒙在彀里。” 丁怡道:“这事你跟我提过。一年前师父突然犯病,百治不灵。扶了一乩,须每月望日前后到北方避邪,若过期不至,病就发作。却原来是瞒着师娘到苗疆私会情妇。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与咱们什么相干?”余承志道:“有一次师父犯病,腹痛得厉害,便私下教我按他所说的地方去找一个叫蓝孔雀的女子求药,并万千叮嘱不得泄与第三人知晓。我只得向师娘撒谎,说贵州有个姑娘病入膏肓,要去见最后一面。我到了彼处,见到蓝孔雀,不,是蓝姨。蓝姨劈头盖脸问我师父何以不来。我道:‘师父病重起不了床。’蓝姨道:‘活该!谁教他爽约?这是中了姑奶奶的蛊毒。我的解药只能救他一次。下次姑奶奶可不会心软,不见到他人,绝不给解药。’我听她口气,才知她与师父非同寻常。师父服下解药病好之后,要我发誓保秘,一边更加讨好师娘。想是内心愧疚。不过此后再也没有爽约。”顿一下又道:“咱们这次回去,就说蒙蓝姨见召,书子中言明不可禀报。事关重大,只好不辞而别。途中又遇山贼剪径,流落至今。他就算不信,有把柄在我手中,也不便怎样。”丁怡拍手称妙道:“就算穿帮了,咱们便说这是蛊王的诡计。蛊王不敢与师父正面交锋,便伪造蓝姨的书子骗我二人下灵鹫崖,好用解药向师父换取石佛。师父靠着师娘才坐上掌门之位,对这悍妇素来畏惧,又慑于众师伯师叔的威势,一旦得知丑事为蛊王知晓,还不乖乖的拿出石佛息事宁人?”余承志道:“倘若师父信了,咱们须力说亲自带石佛去换解药。师父不与蛊王见面,也不怕接不上榫头。” 丁怡道:“咱们既然有这把柄,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胁迫师父立你为掌门继承人。日后也不怕师兄弟们翻咱们的老案。” 少冲越听越惊,心想二人心术不端,刚才实不该相救。 余承志道:“蓝姨住地离此不远。咱们能求得她吹吹枕边风,何愁大事不成?”又向少冲道:“小兄弟是在下的大恩人。倘若没别的去处,不如随在下去灵鹫崖,入我点苍派,日后出入江湖,必有一番作为。”他想小乞丐知道太多,先收在身边,慢慢设法除去,以封其口。 少冲心道:“原来你们是点苍派弟子。那可是名门正派。但要我跟着你去骗人,名门正派也不稀罕。”当下予以婉拒,说自己流浪惯了,不喜约束。 余承志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还求小兄弟为我二人做个见证,好让家师相信我二人确系身中恶人谷的蛊毒。”少冲道:“你们灵鹫崖在哪里?远了我可不去。” 余承志道:“不远不远。”少冲无辞推脱,何况作证二人身中恶人谷的蛊毒并非骗人,只好依了他。 一行人上路向苗岭深处走去。途中有苗人对山歌,唱的是《阿哥阿妹永相爱》。少冲虽不懂词意,听歌声婉转动听,也知是情歌,随口说道:“这首歌似乎为两位所唱。”余、丁二人相视一眼,都觉老大不自在。 渐渐进了茂林深处。丁怡起疑道:“师兄,你莫非要把小妹杀了,抛尸野外?”余承志道:“你乱想什么,我要重归师门,还要靠你帮衬,怎会杀你?” 说话间,密林中现出一户庄院来。石径通幽,松竹夹道。前临溪涧,后倚层岗。几处疏篱,数本山茶,枝叶青翠,含苞欲放。三人到门前叩门,连叩数下,才有人应道:“何人至此搅扰?” 余承志道:“点苍山来的,有事求见你庄主人。”里面开了门,是个青衣女童,看见三人都模样奇特,惊道:“这里是清静禅林。你等莫非是歹人?” 忽听一个老者的声音道:“你是余承志!怎么这等模样?连声音也变了……”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神色间隐有不豫。余、丁二人见是师父司空图,连忙跪下,口称:“师父!” 司空图又问:“这两人又是何人?” 丁怡膝行而前,哭叫道:“师父,是怡儿我呀,您不认得了?” 司空图惊疑半晌,方才认出,厉声喝道:“你二人一夜之间双双不告而别,私奔出逃,还有脸叫我师父?” 余承志道:“徒儿当日收到蓝姨的书子,事关重大,不便禀告,连夜赶赴苗疆。未料途中被恶人谷的人劫去,囚禁了一年有余才逃出来,弄成如今这副模样。”司空图道:“这事孔雀儿怎么没跟我提起?书子呢,给我瞧瞧!” 余承志道:“书子已在途中丢失。若非蓝姨的书子,徒儿想必是有人假冒。”司空图道:“你是说夫人。不可能的,她并不知为师和你蓝姨的事。”余承志道:“不是师娘。徒儿二人被囚恶人谷,那蛊王曾言:徒儿是您的得意弟子,丁师妹是您最宠爱的养女,要用徒儿二人与师父换石佛。引徒儿二人下灵鹫崖的多半是蛊王。这人知道师父和蓝姨的事,不得不加小心。” 司空图道:“蛊王甚难对付。你二人既逃了出来,那就罢了。”丁怡略带哭腔道:“蛊王在我二人身上中了蛊,这位小乞丐可作见证,须用师父的石佛才能换回解药。师父救我!” 司空图道:“真岂有此理?老夫九死一生才得到,岂能拱手让人?”丁怡哀求道:“师父不给他石佛,不但徒儿的病无法治愈,他还要把师父的阴事公诸天下,……” 这句话正打中司空图软肋。他沉呤了一会儿,道:“石佛为师已交给孔雀儿保管。这个节骨眼上,她却生了病,昏迷不醒……”二人见师父有几分信了,暗暗庆幸,装作十分关切的问道:“蓝姨生病了么?” 司空图脸有忧色,道:“为师也是今日才到。听侍女说,孔雀儿昨日出门,回来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便卧床不起。” 余承志眼珠一转,心生诡计,道:“师父,徒儿在道上遇见这位小兄弟,只一照面,他便看出徒儿病由,还给了徒儿一粒丹药,当时就驱除了徒儿体内的虫子。只是丁师妹这病,还须向蛊王求取解药。既然小兄弟深能医术,妙手回春,不如让她给蓝姨瞧瞧。”他的用意是,若小乞丐碰巧治好了蓝姨的病,自是万千之喜;反之治不好,师父怕他泄密,加之气头上,必会要他小命。如此可假手师父除去小乞丐。 少冲大摇其手,道:“晚辈碰巧有一粒驱蛊的丹药,并不会治病。” 司空图还道他推脱,忙请到客厅奉茶,又道:“不知贵客光降,简慢之处,还请鉴谅。”执礼甚恭。少冲道:“晚辈委实不通医术……” 司空图道:“小兄弟又何必谦虚。就算真的不通医术,只要有几剂怪方偏方,说不定能医好内人这怪病。”不久丫鬟献上云南的沱茶。 少冲心想:“他徒儿撒谎骗他的事我说不说?还是不说为妙。一张嘴如何斗得过两张嘴?”没奈何同司空图来到蓝孔雀房中。老妈子揭开帐子。 少冲心想:“我一番望闻问切,就说看不出什么病便是。”走到床前一瞧,床上锦衾掩着一个绝色女子,云宾花颜,如海棠春睡,芍药笼烟,正是昨日所见与道士野合的那女子。心想:“道士的老婆怎么又与糟老头子纠缠不清?” 他与南宫破败相处几日,已懂些蛊术。当下叫取来一根银针和一个熟鸡蛋,半截银针插进鸡蛋,一并放入蓝孔雀嘴中。一盏茶工夫取出,见鸡蛋插针处黑了一圈,知是中了蛊毒。便道:“尊夫人中的是石头蛊。放蛊人将涂了蛊毒的石头置于道上,结茅标为记,别人浑然不觉踏中,传闻可跳上人身,初则结实,三四月后能行动、鸣啼。人因此便结瘦损,最终羸弱而死。” 司空图想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憔悴消损的模样,大为心疼,忙道:“可有药治么?”少冲只有最后一粒灵丹,可舍不得给这水性扬花的淫妇,嘴上道:“这个……”司空图道:“小兄弟只要能医好内人的病,再高的诊金老夫也出得起。”少冲道:“放蛊这门行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中蛊之人须由放蛊人亲自解救。我贸然驱蛊,必会得罪放蛊之人。不知尊夫人与什么人结下梁子,要放蛊害她?”司空图道:“她娘家并无亲人,平日也不与人争竞,会得罪什么人?怕是误中了害别人的蛊。”少冲又想:“我若是大夫,无论好人坏人都是要救的。但我不是大夫,我是侠士。侠士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倘若换作师父,他救不救?”料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当下取出那粒丹药,给蓝孔雀温水服下。 退出房来,下人献上茶果糕点。正吃着,司空图从里面出来,春风满面,道:“小兄弟真乃再世华佗。内人服了你的灵丹,呕血三升,吐出一拳头大的肉团来,精神大好了,还说要宴请小兄弟,以答谢相救之德。”立即吩咐厨房备筵。片刻间菜疏一样样摆上来。 这时只听环佩叮咚,蓝孔雀从里屋走出来。她发髻上挂满珍珠,步摇金凤,耳垂下悬了一对大大的明珰;衣裙上尽是铜片,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光着双脚,踝上各有一支银镯。全身珠光霭霭,熠熠生辉。更兼明丽娇艳,容光照人。少冲立刻想到天井外那本茶花,真是人美如花,花美如人。 蓝孔雀认出了小乞丐正是昨日所见,却不怎么介意,款移莲步,向小冲盈盈一拜。亲手酌了一杯酒,轻启朱唇道:“哥哥是撇还是猛?”声音也是娇滴滴的。少冲明白“撇”是汉人,“猛”是苗人,便答道:“我是撇。”蓝孔雀向少冲敬道:“哥哥救命之恩,小妹无以为报。请哥哥满饮此杯。”苗地女子不知男客辈份,一律称以“哥哥”。少冲听来颇不自在,端杯在手,道:“在下年幼,如何敢当‘哥哥’?”蓝孔雀脸色一沉,道:“你是瞧我老了么?”少冲忙道:“姐姐看上去只在十七八岁,正当妙龄。”这句话倒不是溢美之辞。这女子能与司空图和那道士乱来,想来也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但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唇红齿白,又与少女无异。 蓝孔雀听了他的话,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是么?哥哥倒是个知趣的人。”少冲正要喝酒,蓝孔雀忽瞧出不对,肃然说道:“且住!”少冲茫然的看着她。司空图道:“怎么?” 蓝孔雀道:“这酒颇多气泡,似为人放了蛊。”当下叫人剥了一瓣生蒜,浸于酒中,过一会儿蒜瓣尽黑。显见此酒剧毒无比。在座之人无不吐舌,均想:“谁下的毒?” 便在此时,只听房顶有人笑了几声。一阵风过,如淡烟一缕飘过一人,举手之间,已点了在座五人穴道。来人是个老妇,后面又站了一个鸡皮古拙、巫师装束的老婆子。 司空图叫道:“夫人!你……你怎么来了?……”那老妇正是司空图的师姐兼夫人邢红棉。邢红棉嘿嘿笑道:“司空老儿,这位小娘子是谁呀?是不是你新收的干女儿,我怎么不识啊?”司空图慌得连连说道:“是是……。” 邢红棉脸色一沉,道:“什么是?你背着老娘在外面跟骚狐狸精鬼混,以为能瞒住老娘是不是?老娘早就有了疑心。那月十三你又要出门,老娘派人跟踪,果然探知你与别的女人厮混。本想当众揭穿你的丑事,让你身败名裂,可咱们点苍派从此也无法在江湖上抬头。便重金从湘西请来一位蛊师沈婆婆。嘿嘿,这臭贱人会放蛊,可放蛊的本事还嫩了些,免不了踩中沈婆婆置下的石头蛊。本想让这贱人便结而死就算了,未料小乞丐横插一杠……”说至此,狠狠的瞪了一下少冲。司空图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邢红棉又指着余、丁二人道:“老娘何曾亏待过你们,也帮着老家伙瞒骗我。” 余、丁二人不敢说话,心中叫苦不迭:“此事为师娘知晓,便无法逼师父拿石佛换解药了。” 邢红棉又道:“老家伙,你想怎么个死法?”司空图道:“夫人,我知错了。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传诸江湖,你我脸上都无光彩。” 邢红棉道:“老滑头,你倒知道老娘不想取你性命。好,这杯毒酒你教这臭贱人喝下去。” 司空图瞧瞧桌上那杯酒,又瞧瞧蓝孔雀,只见望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惊惧,有些不忍。邢红棉道:“你们五个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老娘退一步,酒只一杯,你看着办吧。“言下之意,只要座中有人喝了这杯酒,她才甘休。 司空图向座中人一个个看过去,眼光落在少冲身上。蓝孔雀是自己心爱之人,余、丁二人是自己亲近的徒儿,只有这小乞丐与自己无亲无故,但要他喝这杯酒,这句话不好开口。 少冲已看出他的心思,不禁心中一苦,说道:“这杯酒本是我的,我来喝这杯酒。” 司空图、余、丁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喜。司空图道:“小兄弟舍己救人,大有侠士风范,令老夫好生敬仰。你放心的去,老夫当为你在点苍山择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年年多烧纸钱,……”少冲身子不能动弹,当由沈婆婆端杯到他唇边。蓝孔雀道:“哥哥救人救到底,快喝了吧!” 少冲望了她一眼,心道:“世态炎凉如此!”张嘴把酒喝干,只觉酒水所到之处,自喉至腹,都甚是灼痛。 司空图道:“酒也喝了,你该解了咱们的穴道吧。”邢红棉道:“不急,你让臭贱人交出石佛。” 司空图只得对蓝孔雀道:“孔雀儿……呃,你把石佛给她。性命要紧。” 蓝孔雀道:“石佛放在后院那本‘十八学士’茶花树下,她自己去取。”邢红棉便叫沈婆婆去取。不久即回,少冲见她手中端了一个小花盆,盆泥中有一个坐着的石菩萨,没什么奇特之处。 邢红棉正欲去接,忽静夜之中有歌声幽幽响起。细听词云:“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萧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捋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邢红棉闪到门边,大声喝道:“什么人在此哭丧?”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古姨,她说咱们在哭泣丧,莫非她早知自己将死,要办丧事?”那个女子没有答言,仍在浅呤低唱:“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邢红棉持刀跃上屋脊。此时天已尽黑,乌云掩月,下着蒙蒙细雨,四下里不见有人。她一跃下地,正跨步进屋,忽然一阵香风袭人,夹着几股劲力封住肩井、太渊诸穴,立即半身麻木,不能动弹。落在身上的却是几片粉红花瓣。 屋中已多了两名女子。一人着葱绿衫子,梳日月双抓髻,手中端着那盆石佛,一双巧目正对着邢红棉笑看。另一人上身 丝袄,舞凤团花;腰系结绿白绫裙,半藏着三寸金莲;头梳宫样盘龙髻,罩着皂纱冠,斜簪着两股玉鸾钗。穿珠点翠,身姿窈窕。素纱蒙了口鼻,只见到柳眉低蹙,凤目半垂,似蕴着雨恨云愁。虽未见面目,仍掩不住风姿月态。二女不知不觉进屋,风不起尘,雨不濡身,可见武功奇高。 再看沈婆婆,如一块木头立在那儿,显是被点了穴道。邢红棉怒道:“哪来的山精树怪,敢抢老娘的石佛?”那蒙面女子柔声道:“不错。哪来的山精树怪,敢抢老娘的石佛?”长袖一挥,异香扑鼻。邢红棉被一股大力一弹,送出门外,滚落天井之中。见者无不大骇,心想:“她是人是鬼?” 蓝孔雀喜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姐姐的武功又比当日进步多了。”司空图心想:“蓝孔雀竟然还有一个武功如此之高的姐姐。瞧她体态音貌比蓝孔雀还要年青。”却听蒙面女子道:“蓝妹,我让你到滇南做事,怎么在这儿住下来了?你既得了石佛,为何不送来闻香宫百花苑?” 司空图一听“闻香宫”三字,身子不禁一颤。暗想:“那闻香宫是魔教总坛,这女子必是魔教大有身份的人。蓝孔雀接近自己,原来是为了得到石佛。” 蓝孔雀道:“小妹为了从司空老匹夫手中得到石佛,费了不少心思。石佛到手,也只是上个月的事。近日忽染贱恙,因此迟迟未能复命。” 蒙面女子道:“你不必狡辩。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青春长驻?你窍据石佛,罪无可逭,情有可原。这石佛能肓成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只是你不懂莳花栽培之术,万一错把毒药当灵草,岂非长生不成反而夭折?”蓝孔雀唯唯称是。 少冲心想:“石佛竟有这等神奇,难怪他们费尽心机争夺。” 蒙面女子又是长袖一拂,三片花瓣飞到蓝孔雀风府、阳陵、足三里三穴,解了她的穴道。司空图见她“飞花拂穴”,比之邢红棉的“千手观音点穴法”远为高明,就算自己不事先受制,也非她对手。知她下一步必大开杀戒,不禁额头汗下。果听她道:“司空老匹夫,你从石佛庄盗走石佛,以为没有知道是不是?石佛本属我教,现在物归原主。可是我如何处罚你这为老不尊的窃贼呢?” 司空图道:“呸,石佛本是番僧自西域携来中土,你白莲教据为已有。老夫迷于女色,致有此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蒙面女子畅声大笑,声如银铃,笑罢曼声呤道:“绛唇珠袖两寂寞,寄语仙娘自主张。”又道:“不过今日我还不想要你狗命,没的脏了我的玉手。”猛一转身,袖中飞出数片花瓣,解开沈婆婆穴道,指了一下少冲,道:“去解了这少年的蛊毒。” 沈婆婆穴道一解,忽挥手向抖了三抖,立有数点水星飞来。蒙面女子一声轻笑,左手微拂,水星都溅到司空图、余承志、丁怡三人脸上。沈婆婆没有看见,跟着抖开一个小布袋。嗡嗡声中,飞出许多只蜜蜂,迅即奔向三人头顶。原来那些水星乃花粉炼制的糖浆,用以逗引蜜蜂。三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已被蜇了个面如蟠桃,苦不堪言。 沈婆婆微一怔,从兜中翻出一道符,亮火摺点燃,凑鼻前一个哈欠,打出一团黑烟。众人立觉恶臭扑鼻,司空图三人知烟中有毒,立即屏息。少冲情知将死,反坦然受之。正将昏去,忽觉异香阵阵,如麝似兰,头为之一醒,只见蒙面女子葱指连弹,洒出无数点水星。司空图师徒三人以为她放毒,料想魔教妖妇的毒只有更加厉害,便拼命屏住呼吸,不久即窒息昏去。 沈婆婆见自己的法术一遇这个神仙一般的人物丝毫不能施为,惊骇得磕头如捣蒜,取解药与少冲服下。少冲渐觉舒服,对这蒙面女子又是仰慕又是感激,道:“谢谢神仙姐姐!”蒙面女子嫣然一笑,道:“我不是神仙,年纪也比你大多了,做你阿姨还差不多。”少冲心道:“你的声音比百灵鸟还动听,体态婀娜胜过二八佳人,举止间行云流水,武功出神入化,那还不是天女下凡?”这话他可不敢出口,以免唐突佳人。 绿衫少女道:“小乞丐,你叫我一声‘神仙姐姐’,我连你穴道一并解了。”少冲心道:“你占我便宜。”说道:“呸,我年纪也比你大多了,你做我丫头还差不多。” 绿衫少女怒道:“小乞丐找死!”蒙面女子叫道:“绿萝不要打岔!”别了她一眼,命沈婆婆道:“把癫蛊和以烈酒种入邢红棉体内。” 沈婆婆道:“蛊酒渗和,神仙莫救,就是老婆子我的解药也不中用……”说至此见到蒙面女子严厉的眼神,立即住口。低头取了一撮粉末,放进酒杯中,渗酒调匀。走到天井,灌入邢红棉嘴中。邢红棉虽不知癫蛊为何物,料想不是好东西,但穴道被点,也由不得她不服下去。 少冲却吃惊不小。癫蛊乃以蛇埋土中,取其菌制成。中者神智昏乱,笑骂无常,醉后忿狠愈凶,俨如疯子。司空图本就悍内,再有这么个疯婆子日夜相伴,那苦头可有得受。 蒙面女子见诸事已了,满意的点点头,说道:“走吧!”绿影乍闪,飘然出屋。蓝孔雀、绿衫少女也跟着而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万籁俱寂中仍听到那女子的幽幽歌声:“……谁道闲情抛掷久,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少冲听她歌声凄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似怨鬼夜哭,弃妇饮泣,凄切骇人。 ☆☆☆☆☆☆☆☆☆☆☆☆☆☆ 沈婆婆怕邢红棉找她算帐,不等她穴道解开,便自早早离去。少冲等到四肢渐能活动,撑着身也出了庄子。而司空、邢红棉等人兀自昏迷未醒。 他知苗岭一带泉水都有蛊毒,一路上滴水未沾。这一日到了一个小镇,便到酒店讨口水喝。掌柜的心眼好,将客人吃剩的饭菜施舍给少冲。少冲蹲在角落吃完,正要离去,一抬头,望见酒楼上临窗坐了一桌人,饮酒正欢。座中人无一不识,竟是“酒鬼”秦汉、何太虚及师父铁拐老。少冲大是惊奇:“师父怎么跟秦汉同桌而饮?”又想何太虚为人奸险,师父可别上他当,连忙大叫道:“师父,徒儿在这儿!”连叫三声,哪知师父只向下望了一眼,并不理会。 不久三人自酒楼出来,何、秦二人骑马,铁拐老在后一瘸一拐跟着。少冲急步上前扯师父袖子,道:“师父,你不认得徒儿了么?我是少冲啊。”铁拐老望着少冲,说道:“你不认得徒儿,我是少冲。”说话一字一顿,大异平常,望向少冲的眸子也黯然无光。 少冲一想这个眼神在黎镖师的眼中看到过,后来又在马啸风的眼中看到过,一件极可怕的事浮上心头,不禁退了几步,呆呆的看着铁拐老。何、秦二人按辔驻马,面带诡笑。少冲泪水在眼中打转,欲哭道:“师父,你怎么了?” 铁拐老突然暴喝一声,身形陡闪,铁拐打在何、秦二人所骑的马身上。二马受惊立奔。少冲身子一轻,已被铁拐老挟着向另一个方向疾奔。远远的听见何太虚叫道:“老家伙发狂了,啊,不对劲……”不久马蹄声转回,显是二人追了上来。铁拐老专走崎岖的山路,转了几个弯,已看不见了二人。这里山高林密,二人一时倒难找到。铁拐老见有个山洞,便进到洞来。 少冲喜道:“师父,我还以为你中了‘脑神蛊’呢。你没事就好。”铁拐老道:“冲儿,你不要说话。事在紧急,我须照为师所说的做。”少冲见师父从未有今日这般严肃,不敢再问,答了声:“是!” 他听铁拐老道:“凝思默坐,心空万虑。”当即盘腿坐立,气沉丹田,心不外想。又听铁拐老道:“背出‘快活功’口诀。”少冲背道:“逝水滔滔日夜流,堪嗟世事水中沤。散而忽聚浑无定,绝处逢生亦有由。但养知能存正气,莫图侥幸动邪谋。礼门义路儒家事,齐治须从身内修。”铁拐老道:“背出养气口诀。”少冲背道:“先养浩然正气。浩然之气可以养正,养正可在辟邪。浩然之气正大至刚,以直养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也。浩然之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养气,以仁义礼智信为四端,尤以仁义为重,舍生取义,杀身成仁。”铁拐老道:“‘快活功’的最高境界?”少冲道:“仁义无敌。”铁拐老道:“很好!人因仁义而快活。这些话不但会背,还须践行。学海无涯,行者无疆,你要时时反求诸己,不可丝毫自满。‘平天下剑法’与我‘快活功’同根同源,故而你多少有了‘快活功’的根基,但离真正的高手还差得甚远。现下为师为你打通任督二脉。” 铁拐老说罢双手按在少冲后背。少冲便觉内息自会阴穴往脊柱末端的长强穴冲撞。两穴相距不过数寸,便一属任脉,一属督脉,这道难关自是极能打通。铁拐老以积数十年精纯内力强行冲突。连撞数次,终于打通。少冲只觉丝丝热气自长强穴、腰俞、阳关、命门、悬枢沿脊椎上升至脊中、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按、闻道、大椎、盛门、风府、脑户、强间、后顶而至顶门的百会穴。变作一股凉气从额、鼻、唇下来,通到唇下的承浆穴,进入任脉。过人体正面,下行廉泉、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中庭、鸠尾、巨阙、经上中下三脘至水分、神阙、气海、石门、关元、中极、曲骨,又回到会阴穴。如此行完,算是一个周天。顷刻之间,那内息又循此路线在少冲体内走了七八遍,少冲只觉浑身通泰,畅快无比。丹田内真气充盈,欲聚则聚,欲散则散,收放自如。 铁拐老收掌调息,已是汗流浃背,说道:“为师现下传你以‘快活功’为根基的‘随心所欲掌法’。随心所欲掌易说不易学,有招亦无招……”少冲听师父说话有气无力,似乎长途奔跑后精疲力竭一般,忙道:“师父,你累了。这掌法以后再学吧。”铁拐老道:“来不及啦。师父恨不得把为师所有功夫都一古脑儿传给你。你记住了,所谓有招,掌出开天地,裂鸿蒙;所谓无招,掌法没有定势,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老夫子曾言:‘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你明白么?” 少冲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铁拐老又道:“为师再授你‘英雄二十字诀’,你记好:‘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务必以天下为己任,‘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男儿……”说到这里,洞外忽响起刺耳的哨声。铁拐老闻声立即烦燥不安,取出一枝红箫交给少冲,道:“你答应为师做两件事,一是把这枝箫交还铲平帮,二是去鹤鸣山向真机子报讯,说有人要刺杀他。为师死后,你务必把为师尸体火化,骨灰洒于天地之间……”少冲越听越是心惊,道:“师父,你长命百岁,日子还长着呢……”却见师父抱着头,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伸手去触他。铁拐老身子一抖,狂叫着向洞外奔去。 少冲知外面便是秦汉等人,隐隐觉得什么不妙,纵身欲追师父。哪知这一纵,浑身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股真气往百会穴撞击,立即昏倒,人事不省。 原来那日铁拐老孤身进入牛皮大箐,秦汉等人突然止步,邀他到辛达罗所居的十八峒喝酒。铁拐老被他识破,也不畏惧,跟了他们去。那十八峒漫山都是洞穴,住的都是生苗。到了辛达罗所居的洞室,辛达罗却不在,秦汉自居主人,令两个金毛狒狒献酒,酒器是人的头盖骨,酒也鲜红似血,腥味刺鼻,众人都不敢喝。铁拐老怕久了少冲出事,二来不明箐内底细,怕秦汉设置了机关,便辞了出来。不见了少冲,寻找中遇到崆峒派的何太虚。铁拐老不清楚他的为人,同到酒店中喝酒。哪知何太虚早已与秦汉勾结,在酒菜中下了脑神蛊。等到铁拐老发觉时,蛊已入大脑。他一面用内功镇住蛊虫作祟,一面却佯狂装疯,显得中蛊已深,让秦、何二人放松警惕,好寻机逃走。 马啸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一次清醒时,托铁拐老带玄女赤玉箫逃走,此后不久在一次发病时暴死,成了一具僵尸。铁拐老从秦汉那里偷到玉箫,藏在身边,而秦汉一直浑然不觉,只是叹惜而已。直到少冲出现,铁拐老将毕生功力传了与他,以免成了秦汉傀儡替他害人。他本想传功后自杀,哪知功力失后已压制不住脑神蛊,秦汉的哨声又恰在此时响起,一时发狂,失了理智。 ☆☆☆☆☆☆☆☆☆☆☆☆☆☆ 少冲梦中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如鹏飞天际,自由翱翔。欲东则东,欲西则西,十分畅快适意。所见山川风物,无不真切在目,最怪的是睁开眼时,幻象犹在眼前,但心灭象灭,一加存想,立又重现。他觉得有趣,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忽想起师父,叫了声:“师父!”跳了起来,见自己置身一间土屋中,眼前背立着一个汉子,心想:“糟糕!必是被恶人谷的人捉住了。”他却未觉身上有任何异样,正欲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是关中岳,又惊又喜道:“是关大爷!” 关中岳微奇道:“你识得我?”少冲见他左臂缠着绷带,道:“关大爷,你受伤了?”关中岳道:“受伤算是侥天之大幸了,若是被恶人谷的人捉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要活不成,要死不能,那才悲哉哀也。” 少冲问起师父铁拐老去向,及自己如何从山洞到了这里。关中岳神情阴郁的道:“小兄弟可知道中原镖局灭门的事?江湖上都道是铲平帮做下的,关某起初也这般认为。在回汉中途中,无意间见到秦汉赶着中原镖局黎镖师的尸体,想起传说中苗疆蛊术有‘蛊浸’之法,可种蛊于人体内加以摆布,料中原镖局灭门与恶人谷必有牵连。便追踪到苗疆来打探究竟,后不慎被其发觉,险些性命不保。拐老带你进那山洞时,关某恰藏在附近养伤,后见‘酒鬼’秦汉跟了来,在洞前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棵树后藏着,关某想知他捣什么鬼,便也藏在隐蔽处偷偷的瞧着。不久崆峒派的何太虚、茅山派的松云道长、点苍派的司空图也来了,关某见他们对着山洞指指点点,然后那秦汉吹起竹叶哨,拐老从山洞冲出来,何太虚空手上前与他相斗,只几回合,便一掌把拐老打瘫在地……” 少冲听到这里,心中一痛,道:“那牛鼻子不是师父对手,该是师父一掌把牛鼻子打瘫在地,你说错了,你说错了……” 关中岳摇摇头,道:“我没说错,当时拐老似乎毫无力气,瘫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松云道长、司空图都大赞何太虚是‘天下第一掌’,又说拐老徒有虚名,唉,他们没看出来,这是恶人谷的‘蛊浸’之法。”少冲惊道:“蛊浸之法?”他曾听辛达罗说过,他创出此法,使南宫破败以前的属下如傀儡般受他驱使。 关中岳说道:“小兄弟,你师父多半中了恶人谷的蛊,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足皆受人摆布。”说这放话时双眼流露出悸然的神情。少冲本来已有此料,听了关中岳的推测仍不愿相信,说道:“我要去找师父……”说着话欲冲出屋去。关中岳一手拉住他道:“你到哪儿找去?”少冲眼中有泪,道:“师父,师父在哪里?关大爷你快告诉我!” 关中岳道:“你师父在秦汉手中,至于秦汉带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少冲颓然坐倒,不住的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以前随着师父浪迹江湖,遇着事有师父出头,最后总能解决,如今师父不在了,只觉做什么事都阻难重重,寸步难行。 关中岳道:“你师父的掌力天下知名,他既为恶人谷收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在江湖上掀起的波澜必当不小。”少冲道:“你说我师父为恶人出去乱杀好人?”关中岳叹道:“如今连铁拐老、华山派的丁向南掌门、白若霜女侠都成了恶人谷的爪牙,以后定还有更多人步其后尘,邪长道消,长此以往,不知武林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少冲心想:“原来那日袭击关中岳的正是华山派丁、白二人,并非恶人谷的人假扮,当下拉着关中岳的手道:“不可以,师父只杀恶人,不可以杀好人的。关大爷,你有什么法子救我师父?” 关中岳摇头道:“据我所知,当世还无人能破解‘蛊浸’之毒,要让你师父不去滥杀无辜,除非,除非……”少冲急道:“除非什么,你说啊!”关中岳道:“除非咱们先杀了你师父。” 少冲闻言,惊得退步坐在床沿上,喃喃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虽无从得知师父如何被秦汉种了蛊,但想到“大骗子”何太虚与秦汉勾结,不用猜也知是他设计算计师父,不禁自责起自己来:“少冲啊少冲,你要是早提醒师父提防牛鼻子,师父也不会中牛鼻子算计了。”后来甚而怪自己无能,不能为师父做一点儿事。念及此,想起在山洞中师父曾交待自己做两件事:一是把玄女赤玉箫交还铲平帮;二是去鹤鸣山向真机子报讯,不禁跳了起来,道:“糟糕!” 关中岳道:“什么?”少冲便把师父交待自己做的事说给他听。关中岳道:“铲平帮总坛远在太行山,不必急在一时,倒是第二件事在紧急。武当派真机子在鹤鸣山祭祖,定在本月十九,今日已是十四,得抢先一步赶去报讯。”他怕恶人谷会向武当派下手,真机子若无防备,必中恶人谷的算计,则武林正道更是岌岌可危。 两人即日起程,一路上风餐露宿,足不停步,投鹤鸣山而来。 鹤鸣山在四川境内,青城山之北六十里,武当派开派祖师张三丰逝于此,葬在迎仙阁。两人到了鹤鸣山,遇人一问,都知武当道士大举在此祭祀张三丰。未到八卦台,已闻钟磬声悦耳,沿路都有武当道士设卡盘查。关中岳向一道士道:“在下铁枪门掌门关中岳,有紧急要事求见贵派掌门,烦通报则个。”那道士道:“掌门师叔难以脱身会客,关掌门要观礼,便是此处了。”无论关中岳如何说,那道士总是不让两人去见真机子,争执中关中岳忽向八卦台大叫道:“真机子道长,关中岳有事求见!”他叫了两声,声音虽大,仍被钟磬声淹没了。但不久即有知客道士过来,说是掌门有请。 关中岳带着少冲到了八卦台。真机子问道:“两位有何在事?”少冲见那真机子头戴七星道冠,身着八卦道袍,颏下一部美髯,一根火红丝绦系在腰间,生得仙风道骨,仿佛画中的神仙。关中岳正欲开口,少冲忽见真机子身旁便站着何太虚,惊得一拉关中岳袍摆。关中岳没能会意,向真机子说道:“关某此来是向道长报讯的,有人……”真机子一捋美髯,道:“有人要寻贫道晦气,是么?”关中岳讶然道:“道长知道了?”真机子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的何太虚道:“何掌门也这么说,看来真是有人要取贫道这颗人头。” 这一下连少冲也感惊奇,但不久便明白:“这是何太虚假意示好,真机子才不会防备他,其实要取真机子人头的不是别人,而是何太虚。这就如同汤剑鼎带头围攻王姓老者,褚仁杰假装好人救他。”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是一个劲的扯关中岳。关中岳仍未领会,却问少冲道:“小兄弟,你要说什么?” 真机子问关中岳道:“这位小兄弟是关兄何人?”何太虚答口道:“他是铁拐老的弟子。”少冲心想:“早知道你会认出的。认出便认出,我少冲也不怕你。”真机子道:“贫道去年曾邀铁拐老前辈于十一月初三亲临敝派解释误会,可是令师逾期不至,让各大门派掌门空等了两天,是令师抽不开身,还是没把咱们瞧在眼里?”他和颜悦色,说得委婉,却大含责怪之意。少冲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师父……”他一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真机子起身步向祭坛,原来已到祭祀时辰。真机子在祭坛上仗剑步虚,咿咿呀呀的唱着,坛下乐声大作,群道一起附和。 关中岳游目四望,不知是否真有刺客来。少冲心想:“你们都在防备刺客,却不知刺客便在眼前。”他望了一眼在旁观礼的何太虚,心想:“我只是猜测,无凭无据,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 那边真机子祭一阵歇一阵,眼见着日落西山,忽然一阵怪风吹来,卷起香炉中的香灰,众人都难以睁眼。真机子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人,各执剑刺向真机子。真机子一个飘身退开,十来个道士挥剑上前接住。真机子细瞧那两人皆蒙了面目,其身法颇显老态,年纪当是不小。 群道喝问来者何人,两人都置若不闻。真机子越瞧越是奇怪,两人所使的乃是“两仪四象剑法”,出自茅山一派,并且功底颇为浓厚,就是现今的茅山派掌门也未必到这地步,显是派中的老前辈,再瞧一会儿,不禁叫出声道:“是‘阴阳二圣’!”忙叫住手。 群道听见掌门喝止,便住了手中的剑。蒙面二老却并不罢手,执剑仍向群道挥刺。群道虽不还手,却也不让二老靠近真机子。真机子道:“阳公,阴婆,贫道不知何处得罪了二位前辈?五宗十三派共属武林正道,同气连枝,有什么话坐下来不好谈,非要刀剑相向?” 阴阳二圣却大叫道:“杀了你!”向真机子冲了过来。群道举剑格挡,就听相继两声惨呼,阳公、阴婆倒地抽搐,狂喷鲜血不止。群道吓了一跳,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已见二圣眼皮上翻,挺着不动。有人探了二圣鼻息,只是摇头。群道面面相觑,自是奇异不已。 真机子尚未回过神,忽听有人叫道:“又有刺客!”群道又骚动起来。果然又有两人杀进场中,也是一男一女,只是未蒙面目。真机子只一眼便认出是华山派两位当家的,暗自奇怪:“武当与茅山、华山皆无宿怨,何以两派在同一日都来寻自己晦气?” 场中只有关中岳、少冲两人明白,茅山二圣、华山派丁、白二人都是秦汉的傀儡。 真机子怕他们又如茅山二圣那般自毙,便命人将丁向南、白若霜制住。丁、白二人如中了邪一般,所使的华山派武功已完全走样,自不是武当群道对手,不久即被制服,带入八卦台。真机子命屏去闲杂人等,只剩下何太虚、关中岳等几人。他先掀开丁向南衣襟,瞧见他周身大穴皆显出红斑,望了一眼何太虚,显出不解的神色。何太虚道:“这是中了苗疆的蛊毒。”拿出两粒红丸,说道:“此丸可解蛊毒。”说罢各喂入丁、白二人一粒,再在二人后背运掌,催发药效。不久二人都沉沉睡去,真机子命人看着,至于如何处置茅山二圣的尸体,倒是颇费周章。祭祖大典未毕,只得权且停放亭中,待茅山派的人来领尸。 真机子才抛开诸事,重登祭坛,唱了一会儿,又听东北角起了风波,不久平静。真机子未予理会,直到祭祀大典完毕,已是深夜。群道忙着收拾仪仗、祭品,真机子怔忡不定,老觉右眼跳个不停,便问起那会儿出了何事,弟子邓继贤道:“有个老叫化儿疯疯颠颠的闯进来,被弟子们拦住了。”真机子打个激灵,道:“老叫化儿?他人呢?”邓继贤道:“其时天黑,乱中也不知谁把他杀死了。死了个疯子,弟子们也没在意,便把他弃于荒野……”真机子一惊而起道:“大事不妙了!”命人打灯去瞧那老乞丐死尸,照见他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浑身是血,已难辨面目。真机子上前揭开他的乱发,擦净了脸,认出是风尘丐仙铁拐老,心中所料不幸而中,一惊而退,望着众弟子,双手抖个不停。 忽听有人大哭着扑向老乞丐尸体,叫道:“师父……”正是少冲。他与关中岳本想等着天亮才离去,半夜听人说死了个老叫化儿,少冲一急,奔了过来,看到的正是师父的死尸,刹时间只觉天塌地陷一般,抚尸大恸,哭了多时,几名道士来拉他。他突然一扭身冲向真机子,抓打真机子道:“是你杀了师父……”惊得众道士把少冲按在地上。关中岳劝解少冲道:“小兄弟,你师父中了恶人谷的蛊毒,可不能怪真机子道长。”少冲明知如此,但仍无法原谅武当道士,愤然骂道:“牛鼻子都不是好东西。” 真机子命人把铁拐老的尸体也抬进八卦台,对少冲也好言相劝,待少冲情绪平定后,请关中岳到僻静处,问他何以知是恶人谷下的蛊。关中岳便将追踪秦汉所见种种述与真机子。真机子听罢,道:“世上真有‘蛊浸’之法?当真不可思议!贫道与这姓秦的素不相识,这其中必非因于个人恩怨,乃是他蓄意挑起武当派与其他名门正派的纷争,以削弱武林正道。”关中岳点头道:“道长所言甚是!那南宫破败招纳恶徒,参与争夺玄女赤玉箫,其志必定不小。”真机子望着沉如磐石的夜色,道:“如此至邪至恶,若不及早铲除,来日必为祸江湖。”说这话时,真机子眼中放出坚毅的光芒。 少冲一直呆在铁拐老的尸体边,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半睡半醒中梦到的尽是师父平日对自己的好,如此直到五更天,忽听到何太虚的声音道:“小野种,你师父死啦,看你还怎么神气?”少冲领子一紧,已被人提在半空。他以前对这牛鼻子有所惧怕,现在却只有愤恨,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体内任督二脉所主大穴真气鼓胀,当下奋起全身劲力向他肚腹拍去一掌。 何太虚啊的一声,扔下少冲,捧着肚腹,似甚痛苦。少冲泄了掌力,浑身通泰了许多,再欲上前,何太虚忽大叫道:“有刺客,快来捉刺客啊!”立有数道士叫道:“哪里有刺客?”灯火四起,脚步声向这边而来。少冲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牛鼻子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不能被他们抓住了,当下背起师父尸体,向山下快步而奔。 少冲练过铁拐老的传授的“莲花落”,辅以“快活功”为根基,已臻轻功中的上乘。他一发狠劲,全身四肢百骸中钻出无数股热气,直冲丹田,身子一轻,健步如飞。 但武当道士中也有身怀绝高轻功之人,不久数名道士叫喝着追了上来,少冲一个劲的乱跑,发现到了一处悬崖,已无去路。武当派众道士也都停步,邓继贤认出他是铁拐老的弟子,叫道:“小兄弟,你师父不幸而殁,咱武当派掌门师父与诸弟子同感哀悼。你快放下拐老的尸身,咱武当派自当向丐帮做个交待。”说着话向他走来。少冲道:“你不要过来,他是我的师父,不要你管……”一步步的退身,忽然脚底一空,从悬崖处坠了下去。 他掉下后,落在一个斜坡上又滚下,也不知滚了多久,迷乱中脑袋碰在一硬物上,立即昏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兀自紧抓着师父的尸体。他眼中已无泪水,心中已无悲伤,找来薪火,从师父身上取来火石火绒,把师父尸体焚化了,灰烬用衣幅兜起来,边走边洒。 他心中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师父,自己活着唯一要做的事是践行师父的遗训,做一名真正的侠士。他一摸玄女赤玉箫还在,辨明方向,投北而去。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一回 太平镇 这一日到了一个小镇,名叫太平镇。少冲到一酒店前行乞,店老板施舍了碗干饭,叫少冲吃了速速离开。少冲见店中冷冷清清,店老板、掌柜、伙计过一会儿便往店外看去,神情惴惴,似怕什么人到来。他暗自奇怪,却也没怎么在意,端着碗蹲在一边吃起来。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汉子,一落座便大呼小叫上菜。与少冲当面的红脸膛短髭的汉子道:“大哥!木爷他们来不来?”背着少冲那人手条势示意他小声说话,只道了句:“快了,天色还早嘛。” 伙计摆上菜蔬,又从门外来了五人,迳走到那两人座前,当中一矮小汉子双手在胸前交叉,十指上翻,并作花开放状。那短髭汉道:“外面景况如何?”矮小汉子道:“外面风轻云淡。”短髭汉又问:“莲花长势如何?”矮小汉子道:“含苞的、已开的全已会齐。”短髭汉又问:“你们采莲人呢?”矮小汉子道:“戴笠荷锄归!”短髭汉道:“好了,你们先去吧。” 少冲听了心想:“这是说的什么?”他曾听师父说起江湖黑道上的事,料是他们接头的切口。 才来的五人便即出店。先来的两人匆匆吃了些也要出门,伙计上去要帐,说道:“两位爷儿,我们小本生意,好歹给几个。”那短髭汉道:“给什么?”另一人道:“这个给你!”扔给伙计一个小钱袋。伙计接过一看,眉开眼笑的道:“要不了这么多。”那人笑道:“全给你了。”说罢同短髭汉大步而去。 那伙计欢喜过望,连叫几声“财神爷好走”,再向钱袋看去,立即愁眉哭脸道:“明明是一袋银子,怎么变成了石头?”掌柜、厨子一听,凑过去看,果是一袋石子儿,都道:“你看清了没有?”“是不是遇到鬼了?”店老板道:“算是蚀财消灾,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众人散了,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少冲见店老板不敢追那两个吃白饭的,心中更加奇怪,但也没兴趣去索解,吃罢上路。他到大街上问路,寻了半天,也没见一个人影,大白天的各店铺早早关门打烊,街上更是一个行人也无,就是鸡鸣犬吠之声也难听到。偌大一个镇甸,竟如一座死城。正想转回去问那饭店的人,忽见街头走来一老一少两个农夫,老者肩头扛一根鹤嘴锄,年少的身后牵着一头青牛,他走上前唱个诺问道:“请问大伯、大哥,去太行山的路怎么走?” 两人闻言一对视,脸上神情甚是怪异,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朝前行去,对少冲毫不理会。少冲跟上前又问了一句,那年少的骂道:“臭叫化儿,格老子滚开!”少冲愕然止步,心道:“不知道说一声便是,凶巴巴的作甚?”听他口音似是山西人,却刻意打着川腔,不禁有些奇怪。 回到那个饭店,不禁叫苦,原来那店也关了大门。上去拍打了许久,也无人来应。这时街上又来了十几人,均作白衣白巾打扮。少冲认出当中一人是朝鲜相识的木太岁,上前叫道:“木大哥!”那十几人闻声停步,木太岁向少冲看了许久,才道:“是你,小乞丐!”把他拉到一旁,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冲道:“我从苗疆来,要去太行山,路过这里。”木太岁扫眼望了周围,确定无可疑人时,对少冲道:“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跟我来。”带着少冲又向前赶路。少冲问他道:“去哪儿啊?”木太岁向他一阵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少冲知他们都是白莲教的教徒,才明白这太平镇为何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自苗疆来蜀地,一路上听了不少有关白莲教的传闻,当中便有四川宣慰使杨应龙被白莲教妖人李贽所惑,拥兵称叛的故事。那李贽曾做过一任知府,自言得白莲教异人传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在鄂西一带倡言传道。鄂抚刘光汉见李贽举止妖异,下令驱逐出境。李贽立不住脚,奔到蜀中,也假传教为名四处招摇。宣慰使杨应龙有个爱女妙姑忽然被妖邪蛊惑,白昼赤体嗷叫,似与人交接一般。应龙只有这个女儿,平日爱如掌珠。 忽然患此奇疾,急得走投无路悬重金征医:有能治愈妙姑的,立赏黄金千两,并把妙姑赘他为婿。 这个消息传播各地,谁不愿得千金和美妇?上门自荐的也不知多少,都没甚效验,妙姑的病反越重了。那时李贽被鄂抚赶走,正没处容身的时候,便来见杨应龙,当日没坛建醮、焚香请神,居然把妖邪驱去。妙姑就醒了过来,不似前几天的裸卧噪闹了。杨应龙大喜,立给李贽千金。待要拿妙姑嫁他,李贽辞谢道:“俺已是世外之人了,要金帛女子也没用,只求赐俺一所小宅,得修炼传道就够了。”应龙连声答应容易,立命土木工人在蜀西建起一座大厦来。正厅上供一尊白眉真人,大约就是白莲教的祖师了。大厦落成,李贽就在那里传教,又替那些人民治病,倒很是灵验,四川的愚夫愚妇都称李贽为活神仙。李贽每天坐了八人大轿游行街衢,百姓迎道跪拜,好似神佛一样的尊崇。杨应龙也常常和李贽交谈,两下很觉投机。李贽也不时邀应龙高饮,醉后自炫他的本领,能千里外搬取财物,剪羽毛可以代弓矢,撒豆能够变兵,裁纸可成骏马。杨应龙 对他深信不疑,帮着四方传扬。 不到一年,江淮荆楚教徒遍地,愚人纷纷来归,统计不下十万人。李贽便劝应龙起事,应龙心动,暗中和他儿子朝栋商议。朝栋跳起来道:“天下有这样的奇人肯来相归,是天助我了。”应龙意决,私下密遣兵卒把守要隘,于八月中秋举旗起义,拥众二十万,声势十分浩大。李贽为军师,筹划一切。他见军中少硬弓,就连夜捏成泥人千百,各给纸剪一把。李贽念念有词,吹口气,许多泥人就不见了。到了晚上,泥人纷纷回来,布囊中满贮着羽毛,李贽令将羽毛堆积成了小丘,略一眨眼,化了千万枝硬弩强矢,应用时和真的一般无二,也可以杀人射击,比真弓还灵便不少。应龙越发相信了。 其时江淮南北谣言纷兴,相传有妖人剪鸡羽的怪事:夜间但闻鸡声一鸣,忙燃烛去瞧,那鸡身上已剪得光的了。日久人家知是妖术,畜鸡的人持着犬羊血俟在笼畔,一听得鸣声,拿犬羊血泼去,砰的一响落下一个持纸剪的泥人来,长不过三四寸,形状似垂髫的童子。这法术一破,剪羽毛的事渐寝。又换了剪人头发的妖法,民家妇女晚上睡醒,往往失去青丝。于是民间大忧,半夜互相惊起,鸣锣走告,谓妖人来剪头发,弄得妇女们晚上不敢睡觉。经有人指点,谓妖术最怕污秽。妇女们听了,各人把亵带缚在髫上,剪刀的风潮,至此才得平息。 后来越闹越厉害了:美貌妇女无故失去。在失去的时候,不论白日或是黑夜,家人坐着谈笑的当儿,转眼底上已空,人就去得无影无踪了。可是杨应龙的营中,妇女却成日价多起了。 杨应龙之乱后虽被朝廷派兵荡平,但川黔一带经历兵燹战乱,民间对白莲教畏若虎狼,避之唯恐不及。其实这个李贽并非如世人所 认为的是个妖言惑众之徒,他做过云南姚南知府,倡“童心说”,公然以异端自居,非名教而薄周孔,举止狂放,有魏晋之遗风,是嵇康一般的人物,自然与世法不容,被 官府冠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最终逼得割喉自杀。 却说少冲一行人行了半个时辰,遇到五六个汉子立在路边,木太岁向他们出示了一个小令牌,几个汉子一齐行莲花礼。众人又向前行。此后每行四五里,都有几人盘查,过了三个岗哨,来到一座寺庙前。起初庙门紧闭,待众人来到近处,门从里面打开,出来数名白衣人,与木太岁一行作礼毕,当中一人正是饭店中见过的短髭汉。木太岁道:“余部首,小弟来迟一步。”叫余秀清的短髭汉道:“人都到齐了,就等木爷。” 众人进到庙内。见大殿前挤满了人,却静悄悄的,只闻咳嗽声、呼吸声。木太岁将少冲安排在后殿歇息,同余秀清到大殿敬了香,并肩来到檐下,只听余秀清道:“我教自白莲老祖创教以来,向以除恶救世为宗旨。如今朝纲废驰,皇帝老儿昏庸无道,苍生劫难将至,圣教主应劫而生,领导咱们恢复人间净土。可是那老怪重出江湖,召集旧部,威胁我教,如今到了我四川境内,教尊令我等斩除此人,不留后患。”众教徒齐声高呼道:“余部首一声令下,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便在此时,忽响起爆竹之声,众教徒正在惊异之际,有人叫道:“火牛来啦,快挡住!”只见一头公牛角上插刀,背上一大捆柴薪燃得正旺,尾巴上不知为谁绑了一串鞭炮,逼得公牛没命的向这边冲了过来。众教徒大呼小叫着逃散,逃不及的当场便被火牛撞翻。那火牛在院中一番横冲直撞,哀嗥数声后撞断大殿的顶梁柱,大殿轰然倒塌,把火牛压在下面。 过了许久,众人不见火牛的动静,才从四面聚拢来。都道:“这火牛来得好生突兀,怕是有人故意而为。”正纷扰间,有人要向余秀清报事,找来找去不见人,叫道:“部首呢?谁见了余部首了?”众教徒闻声四处找寻,才从瓦砾堆中发现余秀清的尸身,便都相互埋怨没有保护好部首。 木太岁此行原是收服余秀清,以为王森反攻闻香宫所用,不意变故突生,余秀清先已丧命。他冷眼一扫,见一老者正欲离去,神色间颇为可疑,当即叫人道:“那人是奸细,抓住他!”那老者见人识出,大掌一挥,推倒数人,翻墙越户而去。有人叫道:“我认出来了,他是铲平帮黑云堂的堂主舜伯耕。”“他奶奶的铲平帮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抓住他活剥了祭旗!” 那老者正是舜伯耕。因铲平帮数年前与白莲教的余秀清结下梁子,才定下此次杀他报仇的行动。少冲前番在街上遇到的一老一少农夫,老的便是他了。因少冲问语犯忌,少的才向他怒目而视。他出了山庙,不久与十来名同来的喽罗合会,向南奔了老远,转而向东,绕了一圈向北,数丈远处现出数间砖屋。他手下打个唿哨,砖屋中迎出数人,接着舜伯耕等人进去问道:“舜堂主,可是成功了?”舜伯耕叫人到山下盯梢,才道:“余贼已除,只是马大王的下落仍未探查到。咱们先不忙回太行山。”他见一名属下挟着个小乞丐,问他道:“吕汝才,这掳个小孩来作甚?” 那吕汝才便是漕帮的老四,后来漕帮并入铲平帮,他也归属于舜伯耕。当下答道:“属下见这小子与白莲教的木太岁关系非同寻常,料想他必知白莲教众多内情,说不定还知道马大王的下落,便掳了来。” 少冲明知那木太岁拉拢自己不怀好意,但他既没发现少冲手中拿的便是要找之物,索性不动声色的装糊涂。木太岁走后,他正在打瞌睡,被吕汝才下了迷香,迷糊中被掳了来,此时已然清醒,一用劲,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立断。吕汝才想不到眼前小叫化儿竟有如此高的功力,吓了一跳,退开几步,拿紧手中的镔铁棍。众人都有些吃惊,刀剑出鞘,戒惕的看着少冲。少冲取出怀中的玉箫,问舜伯耕道:“老伯伯,你是他们的头儿是不是?这是马爷托我转交给你们铲平帮的。”说罢他抹去玉箫上的泥,露出本来的朱红之色。一路上少冲在玉箫外涂了稀泥,别人都道是叫化子的竹棍,怎想到是得之即得天下的玄女赤玉箫? 众人见少冲手中正是铲平帮镇帮之宝玄女赤玉箫,都是一喜。舜伯耕接过玉箫,抚看再三,自言道:“确是我帮之物!”忽然向少冲跪下道:“马大王是怎么死的,还请少侠见告。”他一跪下,铲平帮众喽罗也跟着跪下。慌得少冲扑通跪地道:“老伯伯,你快起来,你们都快起来,我受不起的。”舜伯耕道:“箫在人在,箫亡人亡。马大王把箫托你转交,他必是无幸了。请少侠说出害死的凶手是谁,我帮上下感激不尽。”少冲道:“你们起来再说。”待舜伯耕等人起身,他便把恶人谷见到有关马啸风的情状说了出来。众喽罗听了都黯然神伤,平日受过大王恩惠的这时也忍不住抹泪,更有数人叫嚣着去铲平恶人谷老巢,抓住秦汉大卸八块。 舜伯耕毕竟老成持重,心想此事宜从长计议,待众人悲愤平息了,举起手中玉箫,说道:“咱铲平帮历来帮主传位,均以传帮信物为凭,新老帮主手手相传。马大王临危授命,把传帮信物交给这位少侠,心中自是有意传位于他,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少冲双手乱摆,道:“不是,不是,马前辈托的家师,家师又托我,不是手手相传。”舜伯耕道:“马大王先传位于铁拐老,铁拐老又传位于少侠,皆是手手相传,合乎祖宗规矩。”少冲心道:“说来说去,我这顶‘铲平大王’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却听一年轻后生道:“舜堂主,我看此事未妥。咱们不能以他一面之辞就信了他,说不定这小子是恶人谷派来打入我帮的奸细,以打探玄女赤玉箫的秘密。帮主大位事关重大,须得从长计议。”此人是马啸风之子马林。少冲闻言心中有气,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信不信也由得你们。箫我已带到,告辞!”说罢欲走。 马林道:“我爹如何死的,你不说清楚,就想走么?”双爪一分,向少冲猛扑而来。少冲上身闪过,腾出左脚,勾他双腿。马林跃起来,一爪抓向少冲哽嗓,正是铁爪功。少冲随意一闪,便让马林扑空。他的流星惊鸿步法有上乘轻功为辅,使出来更加翩若惊鸿,矫如游龙,马林明明能看到他一招一势,偏偏抓之不中,四五十回合后不禁焦躁起来。 舜伯耕鹤嘴锄向圈中一隔,道:“不要打了!”两人都跳出圈外,马林瞪眼瞧着舜伯耕,怒道:“姓舜的,你反帮着外人,莫非想造反不成?”转头向吕汝才、巴三娘等人道:“你们站着作甚?还不把姓舜的拿下!”吕汝才、巴三娘等人对视一眼,却没动手。马林倒退数步道:“我明白了,这小子是你们一伙,是你们想夺帮主之位,才害死我爹……” 舜伯耕走向他道:“马兄弟,你不要胡乱猜了……”马林见他走近身,惊得退到门边。忽听有人道:“舜伯耕犯上作乱,谋害马大王,给我拿下!”门外涌进一二十人,刀枪棍棒都指着舜伯耕及其黑云堂众手下。舜伯耕见领头的是新升任厉电堂副堂主陈功,说道:“陈副堂主,你要干什么?”陈功道:“你做过的事自己最清楚,不必我多说。是束手就擒呢,还是亡命相搏?”舜伯耕怒道:“姓陈的,你说我谋害马大王,请拿出真凭实据。” 少冲最厌烦的是帮派争斗,见这里已无自己的事,举步欲走。陈功手臂一挡,道:“谋害马大王,也有你的份。”少冲道:“什么?”陈功打个手势,门外抬进一副担架,白布下盖着的似乎是一具死尸。陈功叫人揭起,众人一声惊呼,马林双腿跪地,失声痛哭。原来那死尸便是马啸风。 陈功道:“马大王身上满是铁拐之伤,明眼人一看都知大王死于铁拐老的铁拐。”少冲见他诬陷师父,心中一急,便想上前与他拼命,但转念还是忍住了,心想越打越说不清,动手反上他当。 马啸风身上果是伤痕累累,想见下手者之狠,铲平帮中不少人都信了陈功的话,大骂铁拐老祖宗八代,有的知眼前少冲是铁拐老徒弟,亮兵刃便想杀他报仇。 陈功道:“铁拐老与大王无冤无仇,自无杀他的动因,乃是姓舜的图谋篡位,买通铁拐老杀死马大王,又自知做帮主可能引人非议,便扶一个无能的阿斗做上帮主,他好垂帘听政。” 马林道:“啊,我明白了,刚才这小乞丐一再推辞,原来是效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做一出戏给我看。” 舜伯耕气得脸红脖子粗,如喝醉了酒一般,说道:“你……你,你血口喷人!”他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向来拙于言辞,陈功本来只是推断,并未示以证据,仍使他瞠目结舌,无辞可辩。 铲平帮黑云堂众喽罗深知堂主脾性,不会另作他想,倒是随陈功来的其他三大堂的人,还以为舜伯耕理屈辞穷,则对陈功更加深信不疑。 忽然门外闯进一个人来,一把揪住舜伯耕的衣襟,吼道:“舜二哥,乐子知道不是你干的,你说话啊!”正是迅雷堂堂主鲁恩。随后又有数人进来,当中一人作渔翁打扮,乃狂风堂堂主姜公钓。本来铲平帮自铲平大王马啸风失踪,该由内四堂堂主主事。而黑云堂堂主宋金刚已逝,就只剩下姜、舜、鲁三人。月前接到讯息,害死宋金刚的余秀清将在太平镇聚会,三人便商议由舜伯耕带人来杀他为宋金刚报仇。如今舜伯耕既已在外,姜、鲁二人不坐镇山寨,一起临此,自是为着舜伯耕谋帮篡位之事而来。两人一来对陈功之言半信半疑,二来老朋友突然成了仇敌,见了面颇为尴尬,故一直在外面听言观行。 姜公钓叫鲁恩放开舜伯耕,说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深藏若虚,不到时候,你别想看出他的真面目。是咱们以前看走了眼,怪别人不得。” 鲁恩一斧割下袍幅,扔到舜伯耕脸上,道:“以前咱们是生死兄弟,今日割袍断义,乐子再也不想看你一眼。”哼一声,气冲冲出门。姜公钓叫道:“三弟,你去哪儿?”只听鲁恩在远处的声音道:“乐子心中不快,去山中杀一只大虫解解气。” 姜公钓看着舜伯耕道:“你还有何话说?”舜伯耕道:“不是我。”姜公钓道:“陈副堂主曾亲眼见你与铁拐老接头,铁拐老替恶人谷卖命,刺杀武当派掌门事败身死,现在传帮信物又在他徒弟手中,还有大王身上的伤,可以断定大王是铁拐老所杀,至于是否乃你主使,也只能由你自首。” 少冲听他说什么“铁拐老为恶人谷卖命”,“可以断定大王是铁拐老所杀”, 虽说铁拐老一生淡泊名利,但少冲却容不得别人败坏他的名誉,当下哈哈大笑几声。姜公钓鹰目如电的盯着他,道:“你小命难保了,还笑得出来?”少冲道:“我笑姜老爷子一大把年纪,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却总是不长进。马大王明明不是死于钝物所击,难道姜老爷子没瞧出来?” 姜公钓听他话中讽刺味甚浓,当场便欲发作,终究自重身份,忍住怒火,道:“你倒说来听听,姜某哪里没瞧出来?”陈功正欲说话,却给姜公钓一挥手拦住。 少冲道:“倘若姜老爷子、贵帮上下兄弟不介意,我要剖开马大王脑颅瞧瞧。”他刚说罢,陈功立即挡在马啸风身前,道:“大王的遗体,岂容他如此不敬?”马林也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少冲一摊双手,道:“你们宁可窝里斗也不愿查出真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公钓一双老眼察颜观色,见少冲不似作伪,而陈功神色有些惊慌,倒似怕少冲揭露出什么,当下说道:“瞧瞧便瞧瞧,便当是仵作验尸。查出真凶,绳之以法,大王在天之灵方得安宁。”姜公钓在帮中资历最高,他既如此说,别人也不敢反对。陈功怕欲盖弥彰,未再拦阻,心想你一个叫化儿,有什么能耐查出马啸风的死因。 姜公钓命人把马啸风尸体抬到里屋,让众人在外屋等候,舜伯耕由人看住,自己和少冲来到里屋。少冲借来一柄牛角刀,走近马啸风尸身,忽觉双手抖得厉害。他刚才一心要为师父洗脱冤屈,才想出开颅验尸,可要他真的开颅验尸,却不禁生出恐惧来。壮了壮胆子,以死人什么也不能做自我安慰了一番,拿刀去开马啸风脑颅。 姜公钓在旁见他笨手笨脚的,知他不善此道,便叫了个会看病的兄弟帮忙。不久就听少冲惊呼:“找到了!”定睛一瞧,少冲用筷子从马啸风脑颅中夹出一条白色的蠕虫,长有三寸,兀自摇头摆尾。门外的人听见呼声,也凑进来瞧看,见了咋舌道:“好家伙!人脑袋里有这么一条虫子,还能活命么?” 姜公钓骇然道:“这虫子是怎么来的?”少冲道:“你大王喜吃野味是不是?大半年前他进食了一只奇大的牛蛙。牛蛙体内寄生了此虫,他吃下之后,虫子自然进了他体内。”姜公钓心想:“大王喜吃野味是不错,但他什么时候食过牛蛙连我都不知道,这小乞丐怎么知道?”他找来马大王平素贴身的心腹喽罗一问,果有其事,并问出进献牛蛙的正是陈功。若有所悟的道:“莫非他早有预谋?”少冲道:“姓陈的让漕帮并入铲平帮,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当下将那日偷听到陈功与人密谈之事述与姜公钓。 姜公钓听罢“哎哟”一声,道:“原来是这小子捣鬼!”到外屋来找陈功,却不见人,说是同马林到外面去了。他立觉不妙,飞身出门,正见陈功牵着马林胳膊向山下去,当即大喝一声:“站住了!” 陈功转过身,一手卡住马林哽嗓,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姜公钓止住步,轻笑道:“姓陈的,你以为挟持人质就能逃走么?”手一扬,一根长棍飞出。陈功尚未看清何物,已被长棍贯穿头颅,伏地而死。那长棍正是姜公钓的兵器钓鱼竿。 马林挣开来,大喘其气,惊魂稍定,对陈功之尸大加践踏,说道:“我道他是好人,原来,原来……”转而向姜公钓谢救命之恩。姜公钓道:“若非那小兄弟揭穿他的阴谋,咱们铲平帮万劫不复了。” 马林听说父亲马啸风死于陈功进献的牛蛙,又知他是恶人谷打入铲平帮的奸细,才知错怪了舜伯耕及小乞丐,当下向二人一一致谦。舜伯耕长舒了口气,道:“俺老舜最怕被别人冤枉我,如今真相大白了,俺老舜也好受些了。”少冲见此处再无他的事,便欲离去。舜伯耕拉住他,向众人道:“俺老舜还是那句话,这位少侠得马大王难危授命,有我帮传帮信物玄女赤玉箫,今又挽狂澜于既来,扶大厦之将倾,利在当世,功在千秋,做我帮大王理所当然,别无二选。公钓兄,你说呢?” 姜公钓一捋苍髯,道:“姜某与武师彦将军虽有官贼之隔,但自那日后对他十分佩服。哎,只惜出师已捷身也死,天下谁知武将军?小兄弟乃武将军扶养成人,品行自当上佳,可是要做一个匪帮的头子,对不起武将军一番期望,未免难为了他。” 巴三娘道:“姜堂主,世人当咱们是匪帮,堂主怎么也看不起自己?做官的不让咱们做良民,咱们别无生路,只得落草为寇。梁山好汉又有哪一个天生就想当强盗,还不是给官逼的么?更何况咱们专杀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专劫为富不仁者,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干的都是正义之事。”舜伯耕点头道:“不错!” 马林对少冲心怀感激,也说道:“少侠为家父申冤报仇,在下铭感五内,心悦诚服的奉你为我帮新任大王。”铲平帮众喽罗一齐跪下,口称:“我等心悦诚服的奉少侠为我帮新任大王。” 慌得少冲乱摇其手,说道:“不行,我怎么能做你们大王?”舜伯耕最见不得别人拖泥带水,激怒之下一锄震地,道:“大丈夫说一是一,你不愿做我帮大王,是不是瞧我等不起?”少冲忙道:“不是,不是……” 便在此时,门外白影一闪,有人道:“这儿好热闹啊。”众人见有人闯了进来,都操家伙向来人看去,见正是白莲教的木太岁。本来铲平帮在山下各处设有暗哨,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报上山来,这木太岁能一路过来不被人知觉,大不简单。 木太岁白衣飘飘,甚是儒雅,屋中敌人上百,他竟丝毫不惧,笑着抱拳道:“铲平帮两位堂主在此,幸会幸会!为杀一个余秀清,出动两位当家的,又摆什么火牛阵,铲平帮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舜伯耕道:“阁下莫非还想为姓余的报仇?”木太岁一摇头,道:“非也,冤冤相报何时了。木某此来,是借舜堂主手中物事的。” 舜伯耕瞧了一眼手中的玄女赤玉箫,立即藏于身后,道:“这是本帮的传帮信物,恕不外借。” 吕汝才道:“魔教妖人,与他多说什么废话?”手中镔铁棍一横,向木太岁击去。却见木太岁长手一指,道了声:“倒!”吕汝才应声而倒,抱膝起不来身。 数名喽罗上前扶起,问他出了何事,吕汝才只叫“奇怪”,那左腿似被点了穴一般,不能动弹。场中只姜公钓阅历甚丰,看出木太岁使的是“金针射穴”,袖中置有机关,触动机括,以常人不可见的芒针射入人的穴道,针上浸有麻药,入肉即散遍经脉,使人麻痹。不知就里的,还以为他施了什么邪术,对他大生戒惕之心,不敢妄动。 木太岁笑道:“这是我帮的生死咒,任你武功多高,中者立倒。嘿嘿,你们还有谁上来一试?” 姜公钓道声:“我来会会。”挥双掌向木太岁迎去。木太岁身形飘动,只不近身,姜公钓威猛的掌法不能着力,一时奈何不得木太岁,但他也时时留心木太岁双手,以防他施那“金针射穴”之法。旁边众人都全神贯注于二人,舜伯耕低声晓谕众喽罗:万一姜堂主失手,众人一哄而上,木太岁虽有生死咒,终究无法应付上百人。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时,忽然远处琴音响起,先时众人未加留意,后来姜公钓一掌拍中木太岁,震得他倒退三步,正欲上前,已听到了远处的琴音,甚觉奇怪。众人见他倾耳谛听,也都侧头探耳,更有的冲出大门口。那琴音起初甚低,几不可闻,由远及近,顷刻间大了许多,似乎弹琴之人已到门外。众人中除了少冲、木太岁略懂音律外,都是草莽粗人,但也听得琴声丁冬,妙不可言。那琴音一会儿转急,如万马齐奔,一会儿转缓,如清风拂面,一会儿转高,如雷霆万钧,一会儿转低,如浅唱低吟。众人都为之所动,沉醉其中,连适才的恶斗都忘却了。 少冲心想:“若非是师兄来了?”他有好几年未见庄铮,平日时常想念,也不知他近况如何,这会儿要见到他,禁不住激动起来。 那琴音急中戛然而止,余间袅袅,绕梁不绝。有人作歌道:“世上难觅,莫过知己。三十而立,七十古稀。高山流水,千古妙曲。我问苍天,谁为子期?”最后一句唱得粗犷豪放,却也显出苍凉无奈之情,令人感怀。 姜公钓道:“屋外是昆仑派的负琴先生么?既适此地,屋内故人,何不进来一叙?” 只听哈哈大笑向声,门闪处进来一人,头戴书生巾,一身青衫,身材瘦小,面容猥琐。怀里抱着具七弦桐,一端焦黑,如被火烧。众人不识得他的都想:“听他琴音,还以为是位雅量高致的仙人隐者,想不到如此邋塌不堪。” 负琴先生进了屋,见了众人,十分惊讶,道:“姜老爷子,这不是白莲教的妖人么?你们何时合成一伙,在这荒山野林闲谈?” 铲平帮众人见他副玩世不恭之态,都有些不舒服。姜公钓尚未答言,有人说道:“你把耗子眼睛放亮些,咱们在铲除妖人,为天下除害。” 负琴先生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道:“大伙儿坐下来谈。今日本先生高兴,弹奏几曲,芹献小技,博诸位一哂。”说罢调弦转轴,便欲弹奏。 巴三娘见他如此轻狂,按耐不住,叫道:“谁爱听你弹琴?”手中银月双钩合一,向负琴先生双手勾去。负琴先生全不在意,扭身侧头,避开巴三娘的双钩,十指拨动,铮铮琴音幽幽发出。巴三娘的密集攻势,竟丝毫不能使琴音有所阻滞。 少冲自听见负琴先生的琴音,对他已生好感,后又见他一副睥睨万物,诸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与自己脾性最是投合,这时不禁脱口说道:“你不听就滚开,我要听哩。”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大王有令,巴三娘快滚出去!”但此时巴三娘杀得性狂,于旁人叫声充耳不闻。只见场中负琴先生目不斜视,仍是躲闪,巴三娘半空中舞动如凤,双钩凌厉递出,负琴先生双手一抬,轻易避过,发出“铮”的一声。巴三娘人影回旋,杀到后来竟随乐声而动,舞蹈起来。琴音一急,“嘣”的一声,戛然而止,人影中走出负琴先生,只见他目光黯淡,连声叹息道:“可惜,可惜。”巴三娘独自舞了一会儿,突然栽倒,大汗淋漓,呻吟不止。 吕汝才此时已能活动,忙奔上前,扶着巴三娘,向负琴先生道:“姓蔡的,你使什么妖法?”负琴先生名蔡邑却叹道:“好好的一具宝琴,在我手中毁了。” 少冲走上前道:“晚辈闻先生一曲雅奏,好比孔老夫子三月不知肉味,当真是‘此曲……’”负琴先生接口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你这小子为什么拍我的马屁?”少冲道:“你是马么?我干么拍你的马屁?”负琴先生斜睨着他道:“你既骂我是马,便不是讨好我。哎,玩物丧志,这琴没什么好。”少冲道:“我师父说,琴棋书画非但怡情适性,还解人饥渴,聊当饭吃。”负琴先生道:“你不随声附和我,可见说的是真心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你是我的知己良友,请坐!”说罢盘腿而坐。少冲也不管别人的目光,跟着坐地。少冲得庄铮授以乐理,两人虽说不上志趣相通,但一见倾心,仍十分谈得来。负琴先生听少冲提到庄铮其人,甚是钦慕,说道:“白莲教中也有这等人物,来日要会上一会。” 却听木太岁道:“舜老爷子,咱们出去再斗一场。”舜伯耕道:“为什么要出去,这里无妨。”他想五宗十三派与魔教为敌,有蔡邑这等强手在此,木太岁必有所忌惮。 负琴先生正与少冲交心而谈,听不得别人打扰,当下怒道:“舜老头子,你没看到我与这小兄弟在此说话么?你带着你那些个喽罗滚出去吧。”此言一出,铲平帮众人均怒目相视。负琴先生却视若不见,向少冲道:“算了,就当是蝉噪犬吠。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贵庚几何?”少冲道:“我叫少冲,今年十九岁。”负琴先生道:“我痴长你一倍,自今日起,咱们义结金兰,你叫我大哥吧。”少冲心想:“他是名门正派的前辈,我如何高攀得上。”正自犹豫,负琴先生不悦道:“怎么?你瞧不起我么?”吓得少冲双手乱摇道:“不是,不是,只是……”负琴先生道:“你若不愿我大哥,咱们就此分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谁也不认识谁。”说罢欲走。 少冲知他说到做到,慌得跪地道:“大哥请受小弟一拜!”负琴先生欣喜万分,与少冲对跪作了八拜,相携起身。少冲浑身肮脏,起初尚觉不自然,这时成了异姓兄弟,坦诚相对,心灵相通,反觉自己再丑上百倍,年纪再小上一倍,那也没什么。 两人自顾自的交谈,对旁边人视而不见,铲平帮众人自是瞧着不舒服。木太岁笼手袖中,冷冷的斜睨着。吕汝才对巴三娘暗怀情愫,见她不省人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手足无措。 只听负琴先生道:“愚兄手中这具琴,你可知道有什么来历么?”少冲道:“小弟听说过‘焦尾琴’之名,这恐怕就是焦尾琴,什么来历小弟就不知道了?”负琴先生点头道:“正是焦尾琴!此乃东汉音律名家蔡邕所制。某日蔡丞相夜坐中庭,闻得邻人厨中火爆声不绝,知是燃烧桐木,细听爆声清越,慌忙奔入邻家救来。原来此木乃制琴之上好良材,可惜已被庸人烧去一截……”说着举起琴烧焦的一端给少冲看,果见那处炭黑,隐隐有焦炭之味。少冲接过琴细细抚看,见其木质坚硬,纹理明晰,制作精良,仙人背上阴刻几行小篆,古色古香。 少冲道:“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琴端被烧,才更使其弥足珍贵。”负琴先生道:“愚兄也如此想,哎,今日弹得兴起,用力过猛,折了宫弦,愚兄成了千古罪人矣。”少冲道:“大哥不必懊恼,断了还可以续上。”负琴先生道:“续上的终究比不过原样的。还是贤弟说的对,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没了宫弦,不能奏慷慨激越的曲子,仍可以奏出婉转低回的曲子。再者,因我这琴弦一断,让那娘子入魔,也让愚兄过意不去。” 吕汝才忽听此言,叫道:“什么?她入魔了?有救么?”眼光中透着对负琴先生的乞求。负琴先生却偏着头不答。少冲为吕汝才真情所动,有意要负琴先生说出,便道:“琴声能使人失去心智,但为何琴声停了人反而入了魔呢?”负琴先生道:“愚兄刚才所奏曲子,名为《韶仪》,昔者舜作五弦之琴,制《韶》乐,如凤凰啼鸣,可致百鸟,人闻之为其痴迷更不足为怪,但须其尾声缓缓而终,让人能逐渐走脱出来。若突然弦音中断,痴迷者如同一个走得急的人一下子止步,不跌跟头才怪。” 少冲听了心想:“这与武学中劲猛不易收势的道理不谋而合。”又听负琴先生道:“能让迷途之人找到回来的路,唯一的法子是乐曲调理。可是这当中有些棘手……”吕汝才闻得有救,忙不迭道:“那您老先生快高抬贵手,为三娘调理吧。”负琴先生冷冷的道:“她要杀本先生,我为什么要救他?”吕汝才止不住的向示意,要少冲替他求情。少冲一笑,道:“大哥救他作甚?”吕汝才一听,心凉了半截,却听少冲续道:“但只怕他们会笑大哥只是说说而已,救不了巴三娘。”他知大哥秉性孤傲,定受不得激,才如此说。果然负琴先生道:“谁说我不能救,只是眼下琴弦断了,无法续出《韶仪》的尾声。”吕汝才忙道:“我这就去附近集市买一副来。”负琴先生摆手道:“普通的琴音色不纯,非但不能治好巴三娘的伤,只会让她心智更加错乱,迷途越走越远。”吕汝才道:“要找好琴,世上不是没有,只是一时到哪儿找去?” 负琴先生道:“俞伯牙的象牙琴,嵇康的瑶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当今白莲教‘六指琴仙’的天魔琴,都是琴中的极品。只要得其一具,便能救巴三娘的命。” 吕汝才自言道:“俞伯牙、嵇康早已作古,他们的琴是否传下来尚未可知,就是传下来这会儿也是难找。”焦急之状溢于言表。少冲看着过意不去,便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可不可以换成笙、箫、笛之类的乐器……”负琴先生沉吟片刻,道:“只要能奏出《韶仪》,也不是不可,只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笛、笙、箫诸般竹器,埙、磬诸般土器,钹、锣、钟诸般金器,鼓、鼗诸般革器,梆、柷诸般木器,都难使《韶仪》乐音美至极至,就是同属丝器的阮、琵琶、筝、瑟,也与古琴所发音调迥异。”少冲道:“如此便是没法子了?”吕汝才急道:“二位不要沮丧,只要能奏出同样的曲子,就是还有一线希望。”他赶忙走到舜伯耕跟前,道:“堂主,请借赤玉箫一用。”不等舜堂主答应,从他手中抢过玉箫,忙不迭交给负琴先生,道:“反正也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治岔了我也不怪你。”舜伯耕喝道:“吕汝才,你好大的胆子,赤玉箫得回不易,你岂可随意与人?”吕汝才挡在中间,道:“汝才回去领罪便是,只求能暂借一下。”木太岁此时向前走出几步,他知负琴先生是昆仑派中高手,不是好相与的,寻思如何出其不意抢箫到手。 却见负琴先生淡淡的接过箫,忽地眼睛一亮,叫道:“是玄女赤玉箫!”少冲见他如获至宝般欢喜,说道:“大哥,正是玄女赤玉箫,不过雅致可爱而已,我瞧着也不怎么稀罕。”负琴先生摇摇头道:“贤弟,你不知道,这箫大来有历。许多年前,有一玉工于蓝田深山中采得一璞,其长盈尺,献于秦孝文王。孝文王命人琢磨,据形而成此箫。后秦穆公将其赠与爱女弄玉,筑鸣凤楼以居之。弄玉梦与人合奏《玄女吟》,有野夫萧史,善奏此曲,两人遂成夫妻,后一同跨凤仙去,赤玉箫也跟着了无踪迹,而《玄女吟》顿成空谷绝响。” 姜公钓道:“我帮创帮大王邓公一日入深山,遇一长须及地的老者,得其授以《太公兵符》及赤玉箫。” 负琴先生一声冷笑道:“邓茂七打劫抢来的,偏要编得这么好听。”此言一出,铲平帮数人大喝道:“这人恁大胆,敢直呼呼创帮大王的名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瞧他怕不怕死。”“堂主一声令下,把这狂人一举铲平了。”姜公钓却一摆手止住众人。 负琴先生对众人毫不理睬,把弄着玉箫道:“有此宝箫,须配妙曲。贤弟,你爱听什么曲子?”吕汝才见他似已忘了巴三娘之事,急得直跺脚,心道:“你这是成心急我。待此间事过,我也要‘以你之道,还施你身’,把你师父捉来点天灯,瞧你急是不急。”却又不敢现下就得罪了他,又向少冲眨眼示意。 少冲心下一笑,向负琴先生道:“大哥适才一曲《韶仪》听得小弟心痒难搔,可惜未闻尾声,大哥续完可好?”负琴先生道:“既是贤弟爱听,愚兄当然乐从。”当下正襟而坐,把箫竖在嘴上,吹了起来。那箫声虽与琴音迥异,但韵律合一,另有一番味道。过了片刻,巴三娘“啊”的一声苏醒,吕汝才大喜,把她扶起。曲声终了,负琴先生一改刚才的一本正经,喜不自胜的道:“太妙了,太神奇了,我本以为琴箫两用,哪知此箫非但能将原曲发挥到极至,而且尚有余地。” 他正自惊叹,忽见白影一闪,一只手伸向他伸来,正是木太岁来夺玉箫。如长蛇般游走,似意不在玉箫,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当下以怪异手法治怪异手法,手中玉箫向他手中递去。木太岁还以为他欣喜至狂,心下大喜,忙将玉箫握住。刚想回夺,立觉所拿烫如火炭,连忙撒手跃开几步,展开掌心看时,已起了水泡,暗骇道:“原来他把内力注于玉箫之上,内功至斯,倒不可小觑。”便不敢再行强夺。 负琴先生自始至终对他未瞧上一眼,仍把弄着玉箫。吕汝才道:“蔡先生,这箫是敝帮的,还请您归还。”负琴先生把箫藏在背后,生怕别人抢去似的,道:“借给本先生三日,待本先生瞻仰够了,亲上太行山奉还。”铲平帮众人闻言变色,心想:“说是三日,也不知是三月还是三年,抑或就不还了。” 吕汝才自知玉箫在自己手中失去,一死不足抵其罪,横棍拦在负琴先生身前,道:“先生要借,待敝帮四大堂主商议过后再作定夺,在下地位卑微,不敢擅自作主。”负琴先生道“这里有两位堂主,难道还不能作主么?”吕汝才道:“你要带走玉箫,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道大门。”负琴先生哈哈一笑道:“我不走这道大门,难道就不能活着出去么?”言才毕,提起少冲衣领从屋顶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周围大呼小叫,涌出数十人,原来是铲平帮埋伏起来的人手。姜公钓、舜伯耕等人相继追出,叫道:“姓蔡的要拿走玉箫,除非留下你的人头。”负琴先生嘿嘿笑道:“铲平帮当真吝啬,区区一枝玉箫都不愿借。”少冲道:“大哥,他们不愿借,还是还给他们算了。”负琴先生道:“贤弟,你不知道愚兄这个毛病。一见此宝,犹如饕餮见了美食,酒鬼见了佳酿,是非得到不可的。” 众人正在僵持之时,从山下走上来三人。一人道:“箫声似乎便是从这儿发出的。”另一人道:“如不出老夫夫所料,这箫正是咱们要找之物。”少冲一见三人俱是认得,暗惊道:“蝙蝠王怎么跟金人勾结在一起了?乖乖龙的冬,‘长辫子’一到,铲平帮怕是有些不妙。”原来那三人一个身高过丈,腰大十围,面如淡金,鹰鼻虎口,正是‘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一个是他大徒弟哈巴图;另一个衣着华贵,却掩不住病态恹恹,却是福王朱常洵。 三人走近,哈巴图叫道:“喂,刚才你们谁在吹箫?”一名铲平帮喽罗怪他无礼,向他喝道:“哪来的野狗,在这儿狂吠?”拿刀上前驱赶。不料哈巴图飞起一掌,“轰”的一声把他震飞。铲平帮众人不禁一惊,才知来人非同小可。 哈巴图一眼看到负琴先生手中的玉箫,叫道:“便是他了!”提起钢叉向负琴先生一刺。负琴先生身子一侧,让过叉尖,一把将杆身握住。哈巴图奋起神力回夺,涨红了脸,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不能动分毫。负琴先生面不改色,冷笑一声,忽然松手,哈巴图顿时摔了个仰八叉,显得很是狼狈。铲平帮众人不禁笑出声来。 哈巴图爬起身,恼怒非常,还欲再斗,完颜洪光拦住他,向负琴先生道:“蔡先生,老夫与你打个赌,你接不了老夫五十招。”完颜洪光以前未履中原一步,众人中除了少冲少数几人都不认得他,一听他口出狂言,都觉以负琴先生孤高的脾性,必要大打出手,谁知负琴先生道:“本先生从来不与人打赌,对不起之至。”说罢欲走。他先前见哈巴图使的是“落日熔金掌法”,猜知鹰鼻人必是威震辽东的“关外神鹰”完颜洪光,他于自己的武功倒有自知之明,知远不是他的对手。 完颜洪光伸手拦住他,道:“中原武林五宗十三派,贵派名列五宗之一,武学上自当独领风标,蔡先生乃贵派未来的掌门人,若连老夫五十招都接不了,嘿嘿……” 负琴先生斜睨了一眼斜完颜洪光,道:“打赌须得有彩头,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完颜洪光道:“蔡先生胜了,拿走玉箫,谁有不服,老夫为你挡驾;老夫胜了,也不要你挡驾,咱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如何?” 负琴先生瞧了一眼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道:“咱们在这儿鹬蚌相争,却让渔翁得了利,不如你先把他们赶走了,咱们安安心心在这里打赌。” 姜公钓、舜伯耕、木太岁等人闻言心想:“姓蔡的狡猾好生,这是借刀杀人。”姜公钓“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说道:“玄女赤玉箫乃我帮之物,阁下要想拿走玉箫,先打败了姓蔡的,再与咱铲平帮要。” 完颜洪光捻须道:“咱们迟早要大打一场,不如依着江湖规矩三打二胜,我这边已有三人,你们再出三人,我这边胜了,拿走玉箫;你那边胜了,再自定玉箫归属。” 姜公钓与舜伯耕对望了一眼,道:“如此也好,我铲平帮并无异议。”负琴先生心想:“如若混战,铲平帮人多,金人力大,我是争不过的,不如依他的法子。”当下没有作声。 完颜洪光道:“你们出哪三人?”姜公钓道:“咱们先已打了一场,我方胜了,剩下两场……”完颜洪光道:“咱们什么时候打了一场?”姜公钓一笑,指着哈巴图道:“刚才这位兄弟与蔡先生角力,明明是输了。”哈巴图大叫道:“不算,不算,重新来过。”完颜洪光道:“好,就算你方蔡先生胜了一场,这第二场他就不能再出头了。”姜公钓道:“我来领教阁下高招。”越众而出,摆起门户。 完颜洪光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道:“比斗讲究点到即止,但拳脚无眼,死伤在所难免。请!”说罢踏步迎上姜公钓。两人凑到一处,斗了起来。姜公钓与他一接招,便觉他掌力雄浑,掌未及身,已感热浪逼人,透不过气来。明眼人一看便知,如此斗下去,三十招内姜公钓必有性命之忧。舜伯耕等人早已打定主意,姜堂主一旦不敌,众人一哄而上,救下姜堂主,抢了赤玉箫,再到别处会合。 两人斗到分际,负琴先生忽道:“本先生弹奏一曲与二位助兴。”把箫插于腰带中,斜抱焦尾琴,拨动琴弦,琴音飘荡而出。奏的是琴曲《四面埋伏》。听者如觉置身垓下,被汉兵重重包围,而四面楚歌,虽怀雄心壮志而一听俱消,反生出穷途暮路的惧意。 完颜洪光正当激斗之时,心中莫名其妙的有所顾忌,拍出的掌再不如先前猛不可挡,蓦然警醒,暗道:“我这是怎么了?这琴音扰人心神,有些邪门。”他跳开一步,深纳一口气,左掌平平向负琴先生拍去。右掌横切,挡住姜公钓攻来一掌。负琴先生忽觉劲风扑面,侧身由“抱残守缺”式变为“胶柱鼓瑟”式,琴音有所中断。 却听完颜洪光作歌道:“阴山下,天似穹庐,茫盖四野,天沧沧,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声粗犷豪迈,气势盖过琴音,闻者震耳发聩,功力高的运功相抗,功力弱的拼命捂住双耳,不多久便有十多人倒地。 歌未毕,只听夹杂着“波”的一声,姜公钓前胸中了一掌。完颜洪光又作歌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歌声中又听得“波波波”三声,姜公钓连退三步,呕血不止,铲平帮众人连上前搀扶。完颜洪光歌罢收掌,含笑道:“承让!”这一场显是完颜洪光胜了。 负琴先生面色苍白,说道:“完颜堡主的‘龙虎啸’能抵制本先生的‘弦外之音’,本先生佩服之至;堡主最后三招掌如连环,一气呵成,似化自济南府范家拳中的‘李存勖打虎’,却较之远为高明,不知是何名目?” 完颜洪光不无得意的道:“这是老夫作歌即兴创出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哈哈,不过要立名目,可以‘探草寻蛇’、‘引弓夜射’、‘白羽没石’之名冠之。”负琴先生道:“堡主能从歌中即兴创出武学,不愧为一代武学大师。嘿嘿,‘将军夜引弓’,射的是塞外胡人,不知堡主创出这三招掌法有何用意?” 完颜洪光闻言一怔,没想到引弓射的倒是自己。在中原人看来,女真人也是塞外胡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正是汉朝阻止胡人南下牧马的干城,他射的自然是塞外胡人。 负琴先生叹了一声道:“区区无能,无脸得此玉箫,拿去吧。”甩手一掷,那箫飞入舜伯耕手中。舜伯耕出乎意料,又惊又喜的看向负琴先生。只见负琴先生飞身跃出,向山下奔去。边奔边拨动琴弦,声不成曲,说不出的哀怨悲伤。少冲叫了两声“大哥”,负琴先生听而不闻,转眼消失于视野中,只风中还余渺渺琴音。 舜伯耕复得玉箫,但有完颜洪光等强敌环伺,仍高兴不起来,当下说道:“你我两方一胜一负,打成平手。第三场莫非由这位公子爷出手?”说这话瞧着一脸病态的福王爷。 福王折扇轻摇,道:“怎么?你别小看本公子。本公子练成‘铁扇神功’,折扇一摇,谈笑间,管教尔等灰飞烟灭。”说罢轻狂的笑了三声。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我来教训这狂妄小子。”他虽叫出了声,但大王和两位堂主没有发话,一时未动。舜伯耕道:“这一场决定胜负,这个……”事关重大,他不敢妄自作主,眼光瞧向姜公钓。姜公钓受了极重的内伤,有气无力的向少冲所立处一指,舜伯耕点点头,向少冲道:“我方由谁出场,请大王示下!” 少冲本就对福王恨之入骨,福王糟蹋公孙婵娟在前,后又打苏小楼的坏主意,洛阳的叫化儿兄弟一提到他都切齿咒骂,真想不出世上还有比他更坏的人,杀他之念几年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此刻岂可错过良机,当下走出来道:“什么狗屁‘铁扇神功’,敌不过臭叫化儿一记飞痰。”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夹着劲风直奔福王。 福王在他咳嗽之时便有了防备,眼见痰星飞到,忙挥扇遮挡。不料少冲凭空一掌击来,折扇竟被那股掌力推开,痰星正中鼻梁,跟着下流到鼻尖。福王伸袖抹去,直犯恶心,盛怒之下,便欲出手教训少冲。 完颜洪光虽未认出,但自少冲显露的功夫看出他大不简单,心想这里竟藏着这么个厉害角色,事先倒没料到,当下拦住福王,说道:“今日老夫只与昆仑派、铲平帮打交道,小叫化儿要凑热闹到别处去。” 铲平帮中有人叫道:“他是咱铲平帮的新任大王,不是外人。”另一人道:“不错,你方的‘铁扇神功’不敌我大王的‘飞痰神功’,三打二败,快快滚蛋吧。” 少冲忙摆手道:“我说过了,我不做你们的大王。”完颜洪光捻须笑道:“你们胡乱认个小叫化儿做帮主,也太草率了,只可惜人家不愿意。还是定出比斗之人才是正事。” 少冲自知福王有完颜洪光师徒保护,在比斗中方有杀他的机会,便道:“好,我是铲平帮的大王,蝙蝠王,接招!”手起一掌,“随心所欲掌”随心所发,意念一动,排山倒海的掌力迅即向福王推到。 福王府中养士上千,平常又好结交江湖闲人,也学了几手把式,但没有一手是真功夫,掌力一到,他便身不由己的歪倒。少冲跟着又一掌拍向他前胸,福王惊恐中把折扇指向少冲。原来扇中置有机关,按下机括,便有便有毒粉喷出,闻者立毙。其时一股黄烟自扇中射向少冲,却被少冲的掌力逼回,尽皆喷在福王脸上。福王大恐,立摸解药服下,饶是如此,仍觉脸上如火灼一般痛。 少冲正想一掌了结了福王,完颜洪光手一拂,一股劲风把福王从少冲掌底卷走。完颜洪光道:“福公子丝毫不会武功,还是仍由劣徒应战。”喝令哈巴图出战。哈巴图正愁无架可打,闻令喜上眉梢,几步奔出来向少冲劈头盖脸就是一掌。少冲见他掌风凌厉,不敢硬接,施展“流星惊鸿步”闪避。舜伯耕、姜公钓等人怕少冲不敌,都道:“明明是我方胜了,你们耍赖。” 哈巴图铆足了劲的几掌都不能打中少冲,颇感气恼,叫道:“你不接招,便是认输了。”少冲也想使出师父所授的掌法出一口气,可他一见哈巴图一招一势有板有眼,不知道用何招势拆解,心先怯了一半,迟迟不敢出手。铲平帮众人都为大王捏一把汗。而哈巴图攻势越来越猛,少冲边打边退,再退一步,已背抵山石,再无退路。哈巴图叫声:“去死吧!”双掌齐向少冲推到。铲平帮众人见此情景都呆住了,再救已是不及。少冲眼见便要命丧当场,本能的挥双掌想把哈巴图推开。就在两人接掌之一刹那,少冲忽觉体内真气澎湃,一股大力冲向哈巴图,立将他震退三步,一屁股坐地,呆若木鸡的望着少冲。 少冲瞧着自己的双手,兀自无事,师父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随心所欲掌有招亦无招……所谓有招,掌出开天地,裂鸿蒙;所谓无招,掌法没有定势,如意所之,率性而为。孔老夫子曾言:‘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他一下子悟出,“随心所欲掌”随心而动,若拘泥于招势之上,便发挥不出其应有威力。 他一想通此节,脑中一加存想,便觉浑身充溢真气,望着福王,眼中如欲冒出火来,一步步逼向他。便在此时,忽听山下喊杀声大作,有喽罗上来报称:“锦衣卫攻上山来了。”众人都是一惊。舜伯耕忙命众喽罗保着姜堂主及大王撤离。 完颜洪光叫道:“要走先留下玉箫!”大踏步奔向舜伯耕。却听福王叫道:“完颜前辈救我!”转眼见小乞丐正一掌向福王爷拍去,而哈巴图仍坐在地上无动于衷。他想福王若就此死了,不但有损于自己英名,还可能引起金明两国争端。当即闪身而前,一掌凭空击出,与少冲的掌力两相激荡,把福王抛出老远。 少冲只觉一股大力冲至,一下子震倒在地,撑起身只觉五内翻腾,嗓子甜甜的,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福王浑然无事,却大吼大叫道:“我快要死了,金大宗,你是怎么保护本王的?” 完颜洪光此时已想起小乞丐是铁拐老的弟子,说道:“铁拐老匹夫是我生平一大劲敌,可惜死于非命。天池一战未分胜负,好在留了个徒弟,也好较出谁是天下第一掌。”含笑着逼近少冲。 少冲所受伤并不太重,但自知武功远非完颜洪光对手,要逃却浑身使不出丝毫力气。忽听有人叫道:“你徒弟败在咱大王掌下,咱大王已胜出,用不着再比了。”一个人飞身上前背起少冲,向山下猛奔而去。完颜洪光正欲去追,忽听姜公钓道:“你带上镇帮之宝回太行山!”转眼见一大帮人四散逃走,他正不知追哪个好时,福王被几名铲平帮的人围攻,叫喊着完颜洪光去救他。 完颜洪光顾左顾不了右,顾右顾不了左,犹豫得片刻,铲平帮众人已去得远了。 少冲在那人的背负下一路遇到不少锦衣卫的拦截,跟着的铲平帮弟子也越来越少。少冲见背他的是吕汝才,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便道:“吕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吕汝才道:“大王折杀属下了,‘大哥’不敢当,大王直呼汝才名讳便是。”脚下仍是快步如飞,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久忽从前面草丛中冒出十几个锦衣卫,箭如飞蝗,向这边射来。几名铲平帮弟子冲上前去,当场为箭射中仆倒。吕汝中急切中放下少冲,交给少冲一件物事,说道:“大王先走,让汝才殿后。”反身以手拔开飞箭,向众锦衣卫冲了过去。少冲正想叫他,见吕汝才打倒三人,却被另一名锦衣卫一刀砍中背胛,一仆倒地。便在此时,树林中现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田尔耕,只见田尔耕扬鞭叫道:“夺得玄女赤玉箫,大伙儿重重有赏!” 少冲瞧手中正是玄女赤玉箫,顾不得吕汝才安危,提一口气向另一个方向逃走。他一番急奔,也不知奔出了多远,实在奔不动了才停下来歇气,回头不见有人追来。眼前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走到一条小溪前,往水中看时,吓得退后一大步。忽又想起:“那不是我么?”原来那是水中的影子,倒吓了他一跳。他见自己浑身肮脏不堪,便掬水擦洗了一番。坐下来行了一会儿功,伤痛稍缓。寻思此后何去何从,也不知姜公钓等人逃出来没有,手中的赤玉箫还得归还给铲平帮。他起身折了根树枝拄着前行,心中苦笑:“师父拄铁拐行侠江湖,他的徒儿也要效法他的样了。” 此后几天,他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而行。这一日忽有一车队自后逶迤而来,到了近处,少冲见前面马上坐的是藏剑山庄的王光义,暗惊道:“是他!”当下便低着头走路。车轮声辘辘,车队越过他前行,忽从车中传来一妇人的声音道:“这是忠县地界,距石宝寨已不远了,怎么没遇到几个英雄豪杰?”正是褚夫人的声音。王光义望见不远处是岔道,林中现出一张标着“茶”字的旗,便道:“爹,娘,前面岔道口有家路边茶店,咱们歇一会儿再行吧。”褚夫人道:“也好。”却不闻褚仁杰说话。不久到了店前,王光义把马栓起。褚夫人从车中出来,自顾自的进店坐下。家人扶着褚仁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家三人坐在一桌,自有茶倌上茶。 少冲也行得累了,到店前树荫下休息。瞟眼见褚夫人穿着艳丽,唇若涂朱,红得极是惹眼,而褚仁杰却二目无光,有气无力的瘫坐着,母子二人情态亲密,对褚仁杰却爱理不理。少冲心想:“褚仁杰怕老婆,连儿子也瞧不起他。”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夺夺,另一条岔道上来了三名乘马客,到店前下马栓了,当中一魁伟的中年汉子叫道:“来三碗茶!”三人刚坐下,便听褚夫人道:“听说八十一门中,属河北五虎断刀门最是无用,依妾身之见,仁杰二十招内便可打败马绝尘。”那三人中两个年轻的一听此言,都跳了起来,抽刀出鞘,瞧向褚仁杰这边,叫道:“谁在大放厥词?”便欲动手。那背背断刀的中年汉子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掌门马绝尘,他见有人挑衅,本欲发作,但想此地龙蛇混杂,指不定惹上什么人,便忍住怒气道:“勇儿,毅儿,不用管他,咱们喝咱们的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二回 石宝寨 那两个年轻的是他马绝尘的儿子马勇、马毅,对父亲的话从不敢违抗,只向这边瞪了一眼,气咻咻的坐下喝茶。却听王光义道:“如今看来,不须二十招,他怕是一招也接不上。”马绝尘一听此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这边一抱拳,说道:“不敢请问阁下尊姓?与我五虎断刀门不知有何过节?”褚仁杰正要答话,褚夫人先道:“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马大当家的又何须动气?”马绝尘道:“阁下必有过人的本领,还请不吝赐教!”说罢从背上取下断刀,解开包布,露出一柄断了刀尖泛着青光的钝刀。 褚夫人一笑,向褚仁杰道:“仁杰,你便赐教他几招,让他知道,咱们王家的绝学胜过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打遍天下无敌手。”马绝尘听了心想:“好大的口气!瞧他病蔫蔫的,不似会武的人,难道真是绝顶高手,深藏不露?”寻思江湖上姓王的武人屈指可数,都是见过面的,眼前之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褚仁杰低着头萎靡不振,褚夫人道:“光义,给你爹倒杯茶,提提精神。”王光义道:“是”重新倒了一杯茶,端到褚仁杰面前。褚仁杰却推开茶杯道:“我不喝,不喝……”褚夫人双眉一颦,沉声道:“你不想打败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了么?”褚仁杰望了夫人一眼,立即连茶带叶一起喝下,起身走向马绝尘。 马绝尘横刀在手,摆开门户。褚仁杰一步步走向马绝尘,越来越近,马绝尘只需一挥刀便能砍中他脖子,但马绝尘反而不敢下手,只得一步步退后。马氏兄弟在旁掠阵,着急道:“爹,出手啊!”马绝尘退步中碰到茶桌,茶杯掉地,惊得他一刀向褚仁杰挥过去。 褚仁杰头一低,避过刀锋,双掌迅疾绝伦的拍向马绝尘。马绝尘避开了几掌,仍被拍了一下,暗道:“是铁砂掌!”猛然想起“铁掌”褚仁杰之名,脱口叫道:“褚庄主,是你!” 褚仁杰理也不理他,掌法渐渐杂乱,到后来如疯了似的,丝毫不避刀锋,全然是拼命的打法。铁砂掌门与五虎断刀门同属八十一门,马绝尘顾及同道之谊,不愿下重手,反被褚仁杰连拍数掌,体内气血翻滚。褚仁杰也浑身是伤,却愈斗愈勇,额上青筋暴起,衣破处现出肌肉虬结,似乎力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马绝尘脸上血点越溅越多,心中也越来越怕,终于被褚仁杰拍中顶门,掌力透入百会穴,仰身倒地,一阵头昏耳鸣。马毅叫喊着扑上前,马勇提刀砍向马绝尘,被王光义接住。褚仁杰身上兀自流着血,他却置之不理,看着自己的双掌发怔。 只听褚夫人傲声道:“五虎断刀门一败涂地,不知通擘拳门、螳螂爪门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岔道乃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人颇多,褚仁杰与马绝尘相斗之时,旁边早聚了不少人。其中便有八十一门中通擘门掌门邱心志、螳螂门掌门廖成化。 褚夫人话音刚落,邱心志、廖成化都越众而出,邱心志道:“姓褚的,大伙儿都是江湖同道,你如此狂傲凶残,就是不出言挑衅,邱某也看不下去。”双手握拳,猱身而上。他起初观战良久,觉马绝尘出手有所顾忌,以致败北,此刻与褚仁杰一接手,才知事情并非想象中的简单。褚仁杰并无招势可言,出手如欲与人同归于尽,而掌出力道也大过想象,邱心志穷于应付,本门通擘拳中许多精妙的招势一招也派不上用场,不多久便被打翻在地。 廖成化上前接战。褚夫人道:“我当家的口渴了,要喝杯茶。”扭动腰肢,给褚仁杰递上一杯茶。褚仁杰有所迟疑,一瞧见夫人凌厉的眼神,不敢违抗,接杯喝了。廖成化自以为褚仁杰连斗两人,精力有所衰减,自己将占大大的便宜。甫一接招,便知自己错了。结果也与马绝尘、邱心志一般的下场。 褚夫人道:“好让尔等记住,那部书是我王家的,你们别痴心妄想了。”邱、廖两人连声称是。褚夫人还欲说话,发觉场中似乎多了两人,一扫眼见是二女,一女全身着黑,一女全身着白,皆是吊眉吐舌,作无常鬼打扮,连手中的剑也是一黑一白。旁观众人跟着也发现了两人,惊叫着散开。却听那黑衣女道:“王素姬,你说错了……”白衣女立即接口道:“那部书是我剑仙门的。” 褚夫人听二女能叫出闱名,先自一惊,“剑仙门”之名也是闻是未闻,瞧她们装束古怪妖邪,多半属于邪魔外道,便道:“外子只与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的人打交道,邪门外道,恕不奉赔!”说罢叫王光义住了手,一家三人上车离去。 马绝尘父子三人、邱心志、廖成化诸人弄得灰头土脸,也相继离去。 黑白二女久久不动,待众人去远了,却向少冲走来。少冲有些害怕,说道:“你们要干什么?”黑衣女道:“你是铁拐老……”少冲连忙摇头,却听那白衣女接口道:“的弟子是不是?”少冲心想:“原来你两人什么话都各说一半。我师父是铁拐老,你们怎么知道?”料知没有好事,还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黑衣女道:“我二人是黑女无常,你阳寿将尽……”白衣女道:“……姥姥派我二人押你到地府过堂。”不由少冲分说,伸手来捉少冲。 少冲猫身从二人间隙中穿过,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三晃两闪,已将二女甩在后面。他争步奔走,也不敢朝后面看。不久进了一片密林,他正在提心吊胆之时,忽听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忙藏身在一树丛后。远处有人叫道:“玲儿,等等我!”近处一少女的声音道:“二师兄,你老是跟着干么?”声音清脆,宛如莺啭。说话时已停了步。 远处那人奔近,说道:“玲儿,你为何不睬我呢?是我哪儿不好么?”那少女没有说话,那二师兄又道:“此番大师兄教你我师兄妹二人同来,你不觉得另有深意么?”那少女道:“那是因为你比我笨,我武功不如你。”那二师兄嘿嘿笑了几声,道:“你承认武功不如我么?”少女道:“那你也承认比我笨啰?”二师兄道:“咱二人正好阴阳互补,”顿一下又道:“大师兄百年之后,掌门之位必定是我的,……”忽听那少女轻啐一声,道:“丁向北,你箍得我好紧。”挣开他,走了几步,似又被丁向北拉住。丁向北道:“掌门人须练金童玉女剑法,向来是与爱侣并肩行走江湖。我看这掌门夫人之位非你莫属了……”随着一阵“沙沙”之声,似是丁向北要动粗,那少女颇不耐烦的道:“我说过不练的。你不放开我,回去我要向大师兄告你的状。”丁向北道:“你告也没用,反正大哥有意……” 二人的响声越来越大,少冲听得脸一红,便欲离去。刚一转身,不料头顶树枝发出“啪”的一响,立即惊动了丁向北。丁向北喝道:“谁?”便欲来瞧,那少女趁机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丁向北叫道:“玲儿,你别乱走迷了路,快回来!”叫喊着追了上去。 少冲见无人过来,便缓步慢行。心想:“他说什么‘金童玉女剑法’,这是华山派的武功。他名叫丁向北,必是华山派掌门丁向南的弟弟了。”他当年随师父行走江湖,倒也听过“华山二丁”之名,丁向南中了秦汉的蛊,为人如何,不得而知,这丁向北非礼小师妹,是个无耻之徒。 名门正派中的无耻之徒他也见得多了,阳明派的蒲、汤二人,铁砂掌门的褚仁杰,中原四秀之一的汤灿,崆峒派的何太虚,哪一个不是明处君子暗地小人,丁向北与这些人一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少冲正在乱行,耳畔忽有一阵歌声响起。歌词云: “一年一度春光好,对此韶华,莫惜金樽倒。春去春来春渐老,落红满地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不老良方须自讨,无荣无辱无烦恼。” 那歌声曼妙动听,清脆悦耳,如间关莺语,与潺潺溪流声、林鸟啼声浑然一体,空灵飘渺,令人闻之陶然忘烦。 少冲转过树丛,见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溪畔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身着嫩黄色衫子,面容姣好,扎着两条马尾辫,显得稚气未脱。一腿屈在石上,另一腿伸在水中戏耍,人影相映,如露水芙蓉,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少冲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那少女察觉到生人,抬头看见少冲,莞尔一笑,道:“我叫祝玲儿,你叫什么名字?”少冲心想:“听声音就是丁向北口中的‘玲儿’了。”当下搔了搔头,答道:“我叫‘傻蛋’。”祝玲儿穿好花鞋,跃下青石,拉着少冲到一处草坪,席地而坐,道:“别人都不陪我玩,你陪我玩吧。” 少冲愣愣的道:“咱们玩什么呢?”祝玲儿眸子一转,道:“我出个字谜考你,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为什么?”说罢看着少冲,露出狡黠的笑意。少冲识字有限,文字工夫更非他之所长,顺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默念下去,也想不出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过好一会儿才道:“恐怕没这个字吧?”祝玲儿笑道:“下雨天行路,须撑什么?这个字便是撑伞‘伞’了。”少冲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伞”字,才知自己受她误导,并非真的一个字有十五个“人”,而是“十”字加上五个人。 祝玲儿又道:“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这个你还是猜不出,是图画的‘图’字。” 少冲道:“那么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十五个木呢?”祝玲儿冥思良久,道:“不知道,你快说,是什么字?”少冲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祝玲儿弹了他个脑崩,笑道:“你名字叫‘傻蛋’,可也并不傻。” 少冲瞧见身旁不远处有株花,心道:“女孩子都喜欢花,我摘了送给她吧。”想着便伸手去摘。祝玲儿忙拦住他道:“这花你碰不得。”少冲懊丧的道:“怎么了?”祝玲儿道:“若家种的百合花,不但无毒,还可食用。这种野百合,手一沾上,奇痒无比。咱华山派多的是奇花异卉,白姐姐的园子里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什么君子兰、郁金香、蔓陀罗,还有叫不出名儿的,你见也没见过,什么时候你到华山去玩,我带你去看。” 少冲听她生长在鸟语花香的地方,而自己童年颇多不幸,不由得自惭形秽,低头不语。 祝玲儿道:“咱们来玩‘打冤家’。”拔了两根长头冠的草,给了少冲一根。民间少女春日游玩,于五月五日并踏百草,有此斗百草之戏。这游戏少冲少时也见别人玩过,就是没人愿和他玩,少冲好一阵子为此郁闷不已。这时祝玲儿叫他玩,他自然开心得紧。两人把草冠挂在一处,同声叫道:“一二三……”一起向两边拉。先是祝玲儿输了,她兀自不输,又拔了一根壮一些的再斗。 两人正玩得高兴,不知觉身旁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者道:“一男一女在此荒郊野外,嘻嘻哈哈没半点正经,成何体统?”少冲见来者一个个都作儒生打扮,那老者峨冠博带,身穿道袍,手拿念珠,背负书囊,认得是阳明派掌门蒲剑书,正想说:“你一个老不正经的,凭什么管我们?”祝玲儿先道:“我们在打冤家,人多多益善,老公公,你玩不玩?”蒲剑书道:“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才这般年岁,乳臭未干,就冤家冤家的叫起来了。” 祝玲儿有些生气的道:“你不玩就是,干什么这么凶巴巴的?”拉着少冲走开,道:“咱们到别处玩去。”阳明派中一癞脸的书生伸臂拦住两人去路,道:“你见了长辈,怎么连礼也不知道行一行?你知道他老人家是谁么?说出来吓你一跳,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美髯公’,五宗十三派赫赫有名的蒲大掌门。” 祝玲儿听他自吹自擂,顿生反感,佯装惊恐的道:“你们是哪一派?”癞脸书生见她生出惧意,得意的道:“会稽阳明派。”哪知祝玲儿道:“什么羊名、猪名的,没听说过。”气得他冲上前拉住她胳膊,骂道:“小妮子,你敢辱我阳明派!”便要掴她一耳括子。 蒲剑书一摆手止住,道:“文定,凡事要讲一个‘忍’字。儒家有‘小不忍则乱大谋’之语,道家又云‘忍唯忍事,顺自强人’,释家也说‘有忍乃济,有忍乃大’,可见三教殊途同归,于此也是一样。”他一说罢,阳明派众弟子一起躬身念道:“弟子谨记师父箴言。” 蒲剑书又道:“小丫头,你多大了?”祝玲儿道:“十六岁了,那又怎样?”蒲剑书道:“女子二八,年已及笈。正当呆在闺房,描红绣花才是,跑出来与男子厮混,还要清白不要?”祝玲儿道:“老先生,请问您高寿?”蒲剑书尚未答言,另一名弟子道:“古人言: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师父年过古稀,胡子一根未白,你看他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健旺。”蒲剑书听着弟子们吹捧,迷缝着眼,捻须微笑。 少冲心道:“老家伙喜听人拍马屁,他的乖徒儿当然个个都是马屁虫。” 却听祝玲儿学着蒲剑书的口气道:“老头子七老八十,不在家吃药保命,以待寿终,又跑出来狗咬耗子,管哪家闲事?”她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蒲剑书当场便被问得面色铁青,少冲也不禁笑出声来。 众弟子一下子都不说话,生怕师父把火发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儿,一名弟子为缓和气氛,岔开话题道:“小姑娘生得水灵灵的,这小子又脏又丑,真要是一对,好比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少冲听了这话,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祝玲儿挽着辫子,一本正经的道:“却不知圣人有言:‘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癞脸书生道:“什么?这是哪个圣人说的?”另一名弟子道:“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么说看到?”有人便向师父请教,另一些人更去翻书囊中的四书五经。癞脸书生指着祝玲儿道:“你说说,这位大圣人是谁?” 祝玲儿道:“这位大圣人便是孔老夫子。”癞脸书生默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君子乎?子曰:见贤而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焉。何曾有‘子曰:才子配佳人,美女配丑男’?”蒲剑书瞪了他们一眼,道:“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们竟也信了?”众弟子立时不再言语。 却听祝玲儿道:“反正孔老夫子是说过这话的,只不过未载入书中而已。好比孔老二要拉屎,说了一句:‘吾欲矢’,便没载入书中。” 众人见她强词夺理,又污言秽语玷污圣人,但又无辞辩驳,都有些着恼。蒲剑书自重身份,口舌上斗不过,却也不愿与小孩子动武。只是他自以为颇有口才,如今斗不过一个小丫头,当然不肯心服,脱口吟道:“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他见祝玲儿读了些书,却也不多,不过伶牙俐齿,强词夺理才说得众人语塞。便想出一副对子要考考祝玲儿,心想这对子巧在谐音,难对之极,你做学问总比不上我等老学究。哪知这副对子恰恰就是祝玲儿白姐姐园子里那副门联,她对之熟之又熟,当下想也没想,对道:“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蒲剑书见她对得如此工整,倒是一惊。祝玲儿却不等他反应过来,高声吟道:“我也考考你,李太白有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下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蒲剑书接口道:“君不见高堂明镜生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祝玲儿向他一嘟嘴,道:“我又不是问你下一句。我是问你黄河的源头在哪里?” 蒲剑书闻言顿时傻了眼。其他弟子也道:“这道题当真难答。黄河之水自不会从天下来,想必是李白醉得一塌糊涂,对影成三人了。” 众人正在思索之际,祝玲儿又指着那株百合花道:“王阳明龙场顿悟,自言洞晓天地万物真谛,你说说,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是物在心内,还是物在心外。” 当年王阳明被贬龙场驿,失意之际,师法朱熹的“格物致知”,坐对庭竹,久久不动,到了第七天晚上,忽大声疾呼,顿悟宇宙真谛,一切尽在心中,不必外求,这便是“龙场顿悟”。癞脸书生平时苦读祖师爷的圣贤书,此番想在众师兄弟前卖弄,不等师父答话,抢先道:“‘心者,万物之主也,心之本体无所不该。’这花在山中自开自败,但我不看它时,它与我心同归于寂;我来看时,则此花色一时明白起来,是以物在心内。” 祝玲儿笑道:“我不信,你说你闭上双眼不看它,这花就不在了么?”癞脸书生道:“自然如此!”祝玲儿道:“我还是不信,那么你闭上双眼去摸它还在不在?” 癞脸书生自谓祖师爷的话乃是至理,从来也未加怀疑。当下大踏步走到花前,闭了眼伸手把花冠掐下扔地,口中犹道:“我不看时,此物与我心同归于寂。”少冲一时未明白祝玲儿所引王阳明言论之意,见癞脸书生上了当兀自不知,大感惊奇。 祝玲儿道:“难道你没觉得双手不大对劲?”癞脸书生顿即大叫道:“好痒!”双手互搓,却是越抓越痒,无意间抹了一下脸,更连脸上也痒起来。祝玲儿拍手笑道:“这是王阳明说的,可不能怪我。”蒲剑书沉下脸道:“阳明公的学问博大精深,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所能领会的。 癞脸书生想为师父捞回脸面,指着少冲身后一棵树,道:“你懂得多,我且问你,此树何名?”这种树当地十分少见,他以此故意刁难。 祝玲儿见也没见过此树,遑论说出其名,却想也不想道:“松树。”松树人所尽识,这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松树,阳明派弟子见她张冠李戴,都觉好笑。 癞脸书生暗自得意,还想羞辱她一回,上前拉开少冲,说道:“这怎么会是松树?小丫头连松树都不识,怎配指摘我阳明派祖师爷的不是?”祝玲儿道:“刚才是松树,这会儿该是槐树。” 众人听她言语不着边际,更是失笑,心想小丫头片子无知狂妄,倒也不用与她计较,刚才受她的窝囊气也一并消解了。 蒲剑书手捻长须,点头微笑。忽然想到什么,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见弟子们还在得意,瞪了他们一眼。众弟子立时垂眉静声。原来他悟出“松”字是“公”字加“木”,“槐”字是“鬼”字加“木”,刚才臭叫化儿立树旁,后来换成赖文定,祝玲儿拐着弯称少冲为公子,骂赖文定为鬼。而赖文定被骂了,还兀自不知。 少冲正恼癞脸书生,这是着他鼻子道:“我问你,你如回答不上来,那就枉读圣贤书,不如自杀算了。一人为人,二人为从,三人为众,那么十五人呢?……”不等癞脸书生思索,他接着道:“料你也猜不出来,是撑伞的伞字。我再问你,一口为口,二口为吕,三口为品,那么十四口呢?当然是图画的图字。一木为木,二木为林,三木为森,那么十五木呢?”赖文定面露惊讶之色,想不出还有十五木的字。其实他若反问少冲:“你知道。”少冲便无话说了。但他被少冲连珠发似的三问,大脑一片混乱,哪有思考余地?还以为真有此字。 少冲哈哈笑道:“你简直蠢笨如猪。聪明人三问三答,寻常人三问二答,傻瓜三问一答。你三问三不知,比傻瓜还傻,傻到家了。” 赖文定被他羞得无地自容,举剑便欲自刎。 蒲剑书大吃一惊,要救已是不及。却见人影一闪,有人夹手夺过赖文定的剑,众人惊得都向那人看去,见他正是那臭叫化儿,都觉不可思议。少冲把剑拱手交到赖文定的手中,说道:“我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你还当真了。”说罢退回原地。 祝玲儿向少冲嘴一撇,道:“这人对你这么凶,你还救他作甚?”其实少冲心中也想恼这些腐儒,但他要做一名侠土,不能把人得罪完了,能忍则忍。他见蒲剑书眼中除了惊异,隐现杀机,深知他一指弹的厉害,牵着祝玲儿的袖子道:“咱们走吧。” 蒲剑书喝道:“站住了!”他此刻已识出少冲,便欲问出玄女赤玉箫的下落。却在此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蒲大掌门,我小师妹什么地方不懂事,得罪你了?”林中走出七八人,说话的是个面净无须的汉子,少冲听声音已知是丁向北。 蒲剑书见来的是华山派的人,倒也不便提起玉箫之事,装着十分吃惊的道:“哦?原来他二人是贵派的。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不过你这小师妹确也不大懂事,丁师侄身为师兄,可要好生管教管教。”说罢向众弟子道:“咱们走!”带着众弟子离开。 丁向北望着他们远去背影,兀自心神不定,向祝玲儿道:“小师妹,你闯了大祸。你知道那老头儿是谁么?他便是阳明派的蒲剑书,武功既高,为人也阴险得很,连咱师父在世时也惧他三分,他被你得罪了,日后指不定怎么报复咱们。” 祝玲儿不以为然道:“我才不怕他。”拉着少冲道:“我们走。”少冲与她玩得极是开心,也想与她多玩一会儿,当下随她而行。丁向北几步跟上来,道:“这臭讨饭的是什么人?”祝玲儿道:“他是我的玩伴,不许你叫他‘臭讨饭的’。”丁向北道:“咱们说好了去石宝寨的,你这是去哪儿?”祝玲儿嗔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又不是跟屎狗,跟着我做什么?”丁向北似乎不敢惹她生气,一下子止步,叫了两声“玲儿”,终于没有跟来。 少冲与祝玲儿走了老远,仍不见她停步,问她道:“我们去哪儿?”祝玲儿道:“咱们去看一场好戏,这会儿说了出来,到时你就觉得无趣了,还是不说吧。”少冲见她一副想笑又不笑的模样,心生好奇,想瞧瞧什么好戏这么有趣。 两人来到江边,上了一艘船向对岸划去。祝玲儿问船老大道:“有没有见过一群读书人过江?”船老大道:“江上就小老儿一人摆渡。这两天渡江的出奇的多,就是没见过读书人。”祝玲儿笑着道:“看来他们在后面了。”说道:“你会不会水?”船老大道:“小老儿摆了大半辈子渡,当然会水。”祝玲儿拿出一锭银锭,足有七八两,道:“这锭银子给你。待会儿有十几个读书人乘你的船,当中有个大胡子老教书先生。船近岸时,你故意翻船,然后游水逃得远远的。” 船老大听了大是摇头,道:“要不得,要不得,出了人命,小老儿还活不活?”祝玲儿抽剑出鞘,架在船老大脖子上,道:“你不答应,你让你全家死光光。”船老大忙点头道:“要得,要得。”祝玲儿一笑,把银子塞到他怀里。又见船中有把椅子,便道:“山人要这椅子另有妙用,你一并卖了与我。” 少冲心想:“祝姑娘要整治姓蒲的,这法子倒也不错。不知她要一把椅子作甚?”不久船到岸,祝玲儿向山坡上望了望,指着一片密林,道:“咱们去那儿。”带着少冲到了一棵大树下,拾来柴薪,升起一堆篝火。把椅子安在火堆旁,伸指在椅背抹了几下,似字非字,又看不太清。 少冲心中不解,正想询问,却见祝玲儿轻轻一跃,身子纵起五六丈高,落在树枝上,向少冲招手道:“你爬上来吧。” 少冲心道:“华山派的轻功美得很啊。”气运丹田,纵身一跃,正好落在祝玲儿身旁。树枝一摇,祝玲儿立足不稳,身子欲坠。少冲一把揽住她腰,跃到另一根较粗大的树枝上。祝玲儿道:“没看出傻蛋还有这么好的轻功,你师父是谁?”少冲软玉在怀,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馨香,脸一红,忙放开了她,心想自己浑身污秽,别亵渎了她才好。 祝玲儿却丝毫未介意,见少冲没有答她,便道:“你不说就算了。趁这会儿书呆子还没来,你说个笑话给我听。”少冲不会说笑话,便讲了几件少时遇到的趣事。祝玲儿道:“你说的笑话不好笑,还是我说吧。有个教书先生乘船回家,艄公问他道:‘相公贵庚?’教书先生答道:‘属狗的,开年已是五十岁了。’艄公道:‘我也属狗,为何贵贱不等?’又问哪一月生的,答道:‘正月。’艄公大悟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我十二月生是个狗尾,所以摇了这一世,相公正月生是狗头,所以教了这一世。’”祝玲儿说这个笑话,一会儿学着艄公故作聪明,一会儿学着教书先生老气横秋,笑话说完,先自咯咯笑起来。少冲过了好一会儿,才悟出笑话中“教”字谐“叫”,把教书先生骂了一回,一想通此节,忍不住大笑出声。 祝玲儿忽将小手按在他嘴唇上,轻声道:“禁声!狗头师来啦。”只听有人叫道:“师父,那儿有堆火。”少冲向下望去,见阳明派众人快步向这边过来,一个个如落汤之鸡,浑身湿淋淋的。想象他们落水后狼狈的模样,不禁心中好笑。 阳明派众人来到火堆旁,纷纷脱下外衣烘烤。有人道:“一上船我就觉那艄公可疑,果然应验了。”另一人道:“你不早说,这会儿说了顶个屁用?”更有人出口成“脏”,大骂川耗子可恶。 赖文定一眼瞧见那把椅子,忙端到蒲剑书面前,道:“师父,您老歇一会儿。” 蒲剑书铁青着脸刚一坐下,林中来了一人,他认得是铁枪门的关中岳,忙立起身,低声命众弟子不得提及刚才之事。关中岳走到近处,一抱拳,道:“阳明派的蒲大掌门来得好早。”蒲剑书拱手还揖,道:“幸会,幸会!”关中岳道:“少林寺铁月长老邀我等至此,不知为着甚事?”蒲剑书道:“老夫也不得而知,只有等铁月长老来了再说。这会儿也该到了。” 刚说至此,有人大叫道:“关贼,你在这儿,好啊,咱们的帐还没算清呢。”说话间快步奔上来三人,正是五虎断刀门马氏父子。马绝尘到了树下,只与蒲剑书打了个拱,指着关中岳道:“你我一决生死,出枪吧!”先已拔出断刀,便欲向关中岳杀去。 关中岳连连摆手,道:“大哥,你听小弟说……”马绝尘刀已攻至,他只得闪避。马绝尘本派刀法以快取胜,处处占人机先,先发制人。使出来快如一扇车轮,逼关中岳步步后退,得关中岳虽有铁枪在手,却一直不还招,不多久便多处受伤。蒲剑书闪身跃到二人中间,双掌一分,两人都向两旁弹开。马绝尘怒道:“蒲掌门,你做什么?”说罢还欲动手。 蒲剑书伸臂拦住,道:“二位结义金兰,义气素著,在江湖上传为美谈,不知因何事闹了别扭,让马大侠如此大动肝火?”马绝尘道:“马某有眼无珠,与这种六伦不分的禽兽拜了把子,此乃马某生平恨事,马某都难以启齿。让我先杀他,再向蒲掌门细说。” 忽听有人高宣佛号道:“阿弥托佛!”又来了十数人,当中一老僧道:“兄弟相煎何急!今日诸位来此,原是为着振救武林,造福苍生,马大侠可否把私怨暂放一旁?”少冲见来人中好几人都是熟面孔,当中竟有何太虚,捏紧了拳头,便想下去报仇。祝玲儿拉住他手,轻摇了一下头,叫他不要乱动。少冲一想下面都是他的朋友,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斗不过一个何太虚,只得先行忍住。 只听马绝尘道:“也不怕这厮跑了。”马绝尘走到那老僧身前一合十,道:“大师!”那老僧正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铁月长老。铁月微一点头,道:“这部书自一问世便是不祥之物,为此引发多次刀兵,死伤无数,为免再次浩劫,贫僧邀诸位同来,做个见证,把此书毁去。”蒲剑书道:“长老说的这部书莫非便是《武林秘芨》?”他言才毕,群情激动,有的道:“书在哪里?”“拿出来大伙儿开开眼。” 铁月一摆手让群雄禁声后,道:“上月一位居士光临敝寺,礼佛之余,向贫僧言及此书为石宝寨寨主谭宏所得。贫僧想着利刃落于歹人之手,祸莫大焉,便邀请诸位武林同道在这石宝山下会集。贫僧已命两名弟子前去讨取,诸位请静等片刻。”群雄都知此地名为石宝镇,此处名为石宝山,上面便是石宝寨。何太虚问道:“不知那位居士是谁,可是在场的哪位朋友?”铁月道:“他并不在此处。那位居士也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少素来淡泊名利,不想参与武林纷争,为此贫僧不能说出他的名姓。” 忽有人道:“《武林秘芨》费尽武功老人一生心血,代表我名门正派武学之最高成就。岂能随便毁去?”这人居然与少林寺高僧唱反调,众人瞧去,见是武当派神通子。这些年武当派风头猛进,有压过少林之势,武当道人便也不怎么把少林和尚放在眼里。他一出口,便有数人同声附和道:“神通道长言之有理。”蒲剑书也道:“此书之毁,将是我武林莫大损失。” 说话间有人叫道:“师父……”山上奔下来两个中年棍僧,待至近处,一棍僧凑到铁月耳旁说了几句。铁月白眉一轩,忽然跃上大树,落地时,一手抓了一个,说道:“这二人在此窃听已久。”手中抓的正是少冲和祝玲儿。 群雄正在惊佩铁月耳力敏锐,赖文定叫道:“华山派小妮子……”叫声未毕,已见到师父凌厉的眼神,立住了口。祝玲儿道:“老和尚,放开我!”却任她如何挣扎,手腕如被铁箍箍住,难以挣脱。少冲怕被何太虚、蒲剑书等人识出,以手遮脸,毫不反抗。铁月放开了手,道:“你们是华山派的?” 正在此时,丁向北等人赶到,见了此景,忙上来扶起祝玲儿,面有怒色,向铁月道:“长老身为少林寺罗汉堂长老,怎么欺负起后辈来了?”铁月合十道:“阿弥托佛!贫僧不知他们是贵派弟子,得罪莫怪。不过窃听人说话,实为我辈大忌,还请贵派加以管教。”丁向北望着祝玲儿,眼中满是疑问,祝玲儿却不理他,拉着少冲到旁边去。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少女与男子手牵手,肩并肩,足可惊世骇俗。阳明派众人眼都看直了。丁向北更是心生妒火。蒲剑书道:“华山派出双入对在江湖上是人尽皆知的,但也不至于连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黄毛丫头也是这般,成何体统?”祝玲儿向他做个鬼脸,骂道:“老王八,要你多管!” 蒲剑书听她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骂自己“老王八”,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忽听赖文定的声音道:“咦,老王八,……”他怒不可遏,挥掌拍中赖文定脸颊,拍得他身子一歪,掉了两颗牙齿,抱着脸看着蒲剑书,欲哭不敢,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群雄正默不作声,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都向那人看去,见是祝玲儿笑得前仰后合,不知她看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有人见她一只手指着蒲剑书后背,才看清蒲剑书衣上现出三个血红的字:“老王八”,不禁脱口叫道:“老王八。”蒲剑书兀自不知怎么回事,听见这么多人向自己辱骂,恼怒道:“我是老王八,你们是小王八、王八羔子……”众人见他放起泼来,大失一位掌门人的风范,都住了口,却忍不住暗笑。 何太虚走上前道:“蒲剑书先别生气,不妨脱下你的外衣瞧瞧……”蒲剑书瞪眼瞧着他道:“什么?”祝玲儿见此情景,笑得更欢了。如此大庭广众不避忌讳,旁若无人的笑,当场惹得场中几位前辈耋宿不悦,而青年后生却无不瞧着呆了,都想:“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少女,竟有这么美的笑!” 赖文定道:“师父,你背上有字……”蒲剑书这才有些领悟,脱下外衣一看,气得脸色酱如猪肝,胡子也翘了起来,叫道:“这是谁捣的鬼?”又是一巴掌打向赖文定另一边脸颊,道:“何不早说?”赖文定捂着脸,道:“我说了的啊……”一见师父气得已变了形的脸,忙住了口。 祝玲儿止住了笑,低声对少冲道:“他骂了你,我给你报了仇。”少冲才知祝玲儿买通艄公、升火安置椅子的用意,原来她在椅背上写的是“老王八”三字,不过是反着写的,是以少冲一时未认出。 铁月这时道:“诸位,适才劣徒来报信,永宁宣抚使的人已攻上石宝山,恐怕也是为着这部书而来。”群雄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得赶到前面去。”群雄呐一声喊,争先恐后向山上奔去。 丁向北去牵祝玲儿手道:“玲儿,咱们走。”祝玲儿却拉着少冲不动身。丁向北瞧着群雄远去,按耐不住,道:“你在这儿别走,到时我下来接你。” ************************************* 石宝山孤峰挺立,四壁如削,形如玉印,传说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五彩石,故称石宝。寨楼傍若奠基,依山取势,飞檐展翼,重叠而上,巍巍然直插云霄,瑰丽雄奇,蔚为壮观。 群雄来到寨前,见一红袍汉子正招呼二十名弓弩手,一字排在寨前,万箭齐发,向崖顶射去。寨门紧闭,众喽罗聚在崖顶向下射箭,也是箭如雨下。但那崖实在太高,射上去的箭到半途便即掉下,虽有少数射到,但其势已穷,被那些喽罗轻易拔开,而射下的箭更增威力,如此一来,红袍汉子的人处境颇为不利。 红袍汉子正是永宁宣抚使奢祟明之子奢寅。奢寅指着寨顶叫道:“谭宏,你聚众造反,老子要将你绳之于法。”隔了半刻,寨顶有人道:“这是忠州地界,可不是你永宁地界。”说话的是崖顶一灰袍大汉,正是石宝寨的寨主谭宏。奢寅道:“你有种的下来,老子要与你单打独斗。”谭宏道:“你有种的上来。”奢寅气得暴跳如雷,命手下放火烧寨。 蒲剑书怕书在火中烧毁,忙上前加以阻止。奢寅道:“姓谭的藏有陈粮,可以两三个月不出寨。老子可等不了这么久。”西川双鞭将霍千奇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里这么多人,难道还想不出一个好主意?”群雄都点头道:“不错。”奢寅道:“要上崖顶,除非由寨楼的登山悬梯上去,没别的法子。”群雄又向那寨楼看去,见那寨楼是依山而建的层层飞阁,高有一二十丈,阁内是迂回曲折的转梯,此乃上崖唯一要道,除此之外,四面壁立如耸,高不见顶。群雄中有自负轻功了得的,但想对手占据险要地势,若从寨楼突上,对手举手间便可把自己逼下来,跌个非死即伤,丢了脸面固然不值,书为别人得去,便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群雄皆存私心,当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蒲剑书与点苍派掌门司空图曾有芥蒂,便想怂恿他闯山送死,开口道:“这崖较之点苍山的灵鹫崖毕竟算不得什么,司空兄的‘登云步’技冠天下,此役先锋官非兄台莫属。”司空图瞧了一眼蒲剑书,心道:“你以为送我一顶高帽子戴,我便上你当么?”当下说道:“蒲翁过誉了,谁不知武当派的‘鹤云纵’才是天下第一的轻功?”神通子忙摆手道:“贫道愚钝,未能领会本派武功精髓,惭愧惭愧!” 群雄正在“谦让”之际,忽听一大汉道:“他妈的,这般下去,格老子头发也耗白了。”说话的一口川腔,正是蜀中唐门的门主唐昆。蜀中唐门长于暗器,不擅轻功,但他性子火爆,见不得拖拖拉拉,当下提了一柄钢刀,迈步冲向寨门。铁月叫了声:“唐掌门且慢!”唐昆却听而不闻。寨顶立时箭如雨下,他挥刀挡格,一会儿已冲到门楼之下,提口气跃上第三层楼阁的飞檐。 群雄一阵喝采,都道:“好功夫!”又见唐昆翻身腾高两层,落在第五层飞檐上。上面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向他射来。唐昆把刀舞成一团花,罩在头顶,射向他的箭四散弹开,兀自叫道:“龟儿子,瞧爷爷怎么上来捉你龟头。”提气又上了两层。不防一箭射中他肩膀,他身子一晃,险些一脚踏空。他虚惊一场,才知此刻立身高处,一不小心便会掉下去摔个半死,再看崖顶高不可攀,心生退却之念,但下去却不比向上容易,何况半途而废,岂不叫人笑话?又想:“铁月老和尚、神通牛鼻子都不做的事,我啷个傻乎乎的做了?”他心中一虚,失足从飞檐上跌落,慌忙中以刀撑地,那知那刀碰在石上齐中折断,断刀扑地刺进他胸脯,顿时毙命于寨门前。 这边群雄见了无不吃惊,蜀中唐门来的几名弟子要去收尸,瞧这阵势却是不敢。谭宏挥刀叫嚣道:“谁敢再来送死?”何太虚走近了几步,叫道:“谭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天下人都知书在你手中,你拿着它便是取祸的由头。还是交出来吧。”谭宏道:“老子大字不识,从来不读书,你向老子要啥子狗屁书?”何太虚道:“谭寨主还是执迷不悟,这里有少林寺铁月长老作证,你赖也没用。” 忽听有人叫道:“咱们掌门人死后,这新任掌门谁来担当?”群雄心道:“这会儿还议什么掌门?”寻声看去,见是蜀中唐门中一瘦小汉子。另一人道:“当然是少主出任,还有什么争议?”又一人道:“论武功、人品大师兄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是继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唐青文武俱不能服众,他做掌门,我第一个不赞同。”先前那人道:“咱唐门向来是姓唐的主持门户,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后那人道:“大师兄是师父生前最得意的弟子,便是改姓追认师父为义父,也是可以的。”先前那人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道:“这,这……似乎也行得通。” 这时从人群中穿出来一少年,道:“谁说我武艺比林朝阳低?”这少年长得胖敦敦的,一看便知不是练家子,正是唐昆的独生子唐青。瘦小汉子旁边那人道:“你武艺好,那你为什么不去杀谭宏为父报仇?”唐青揎拳道:“我杀得了谭宏又怎样?”那人道:“你杀得了谭宏,我们心服口服的奉你做掌门。”唐青道:“好,老子正要杀姓谭的报仇。”空着双手,便向寨门踏步而去。瘦小汉子正是林朝阳,只听他叫道:“师弟,你这不是送死么?还不快回来?”他嘴上这么说,却并不上前阻止。 唐青心想父亲为人所杀,林师兄又刻薄无情,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他冲着一股气,走过唐昆尸体,他连瞧也不瞧。射向他的箭竟是一箭也没射中。不多久已到门楼下。 这时忽见门楼中出来一人,挟起唐青快步向山下而奔。群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那人已进了树林。铁月道:“不好,这人带着书想逃。”当先向那人去的方向大步追上。群雄也都跟着蜂拥而去。 神通子使出本派的绝妙轻功“鹤云纵”,不多久已赶在诸人的前面,行至半山腰,见到树下躺着一具死尸,上前细看,见是唐青,那人却不知所踪了。他四处找了一圈,又搜了唐青周身,便在此时司空图追至,问他道:“书呢?”神通子心中有气道:“什么书?”司空图翻起唐青尸体,嘿嘿一笑道:“道长好毒辣,对个不会武功的小孩也下得了手。还有一人呢,你藏到哪去了?”神通子怒道:“司空老匹夫,你不要血口喷人!”司空图道:“中掌处低陷,现出朱斑,这明明是中了你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 铁月等人随后也赶到,瞧了瞧唐青的尸体,铁月道:“这是朱砂掌,却也含着三分太乙五行掌的内劲。”神通子道:“太乙五行掌虽是我武当派的独创绝技,却也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下手之人练过我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掌,那也没什么稀奇。”司空图道:“你怎么不说,自己练过朱砂掌,想使朱砂掌却不免留下了本门绝技的痕迹?”神通子听他话中之意仍怀疑自己是下手之人,激怒道:“司空老匹夫,你知道你对我武当派向来不满。就算贫道杀了个小孩,你待怎的?”手抚剑柄,便欲与他打斗。司空图脸色微变,眼观群雄,胆气略壮,只鼻孔里哼了一声。 武当派掌门真机子有意合并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自任总门长,要诸掌门人由一门一派之主俯首称臣,听从武当派号令,自是不大情愿,但武当派势头正劲,真机子执意并派,诸掌门人虽心怀不满,却还没到翻脸的地步。 铁月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怀,神通道长拿了书,就不该再下手杀人。”神通子道:“连铁月长老也不信贫道。嘿嘿,……”他冷笑两声,转身欲去。铁月闪步到他身前,张臂拦住道:“此书为害武林,道长还是取出来毁了为好。”蒲剑书、何太虚、丁向北等人也拦在了他身周。神通子抽剑出鞘,哈哈笑道:“你们以为人多,贫道便怕了么?”铁月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交出此书,以免更多杀孽。”神通子瞪眼瞧着他,一场激战一触即发。 蒲剑书道:“道长,老夫也知你不想毁去秘芨,你先拿出来,大家先瞧瞧它的真面目。至于毁与不毁,这会儿先不忙做决断。”神通子手一摊,道:“贫道没有,又怎么拿出来?”何太虚道:“道长既如此说,看来秘芨真不在道长身上。”走上前,劝神通子把剑收回。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位道爷明明从唐青的身上搜出一物,不是武林秘芨还是什么?”群雄顺声看去,见场中不知何时来了两男一女,那女的衣着艳丽,打扮妖娆,一对红唇极是惹眼。铁月道:“莫非褚夫人亲眼所见?”来的正是藏剑山庄褚仁杰一家三人。 褚夫人向群雄衿衽为礼,直起身道:“小妇人不敢乱说,这事愚夫也是见到的。”转眼望着褚仁杰。褚仁杰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铁月道:“谭宏将书交给心腹,那人眼见带不走,把书放在唐青的身上,行瞒天过海之计,那也是极有可能的。”神通子狂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诬蔑贫道!”挺剑便向褚仁杰刺去。褚仁杰侧身避开,运掌和他打斗起来。 武当派的剑法天下闻名,群雄都认为褚仁杰以一对肉掌与神通子的三尺青锋较量,定非对手。但两人三四个回合过后,褚仁杰虽受了些皮外之伤,但也逼得神通子步步后退,鬓发散乱,衣冠不整。 所谓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但不知为何,褚仁杰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如一头发了疯了狮子,招势间已全然失了分寸。而神通子虽狼狈,却无性命之危。斗到后来,褚仁杰全身已是血迹斑斑,群雄看着已有不忍。蒲剑书道:“道长手下留情!”司空图道:“神通道长要杀人灭口,蒲翁劝也没用。”神通子正在恼他,闻言剑尖一抖,转刺司空图。 司空图闪身一掌拍出,顺手抽出腰中宝剑,两剑相碰,火星四溅。褚仁杰却不因此罢斗,成了两人合斗神通子的局面。 这时丁向北忽见草地上放着一本书,拾起一看,惊喜得差些叫出声来,忙藏进怀中,偷眼观瞧有无人发现。这情景恰好被蒲剑书瞧见,道:“拿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向丁向北怀中摸去。丁向北一手捂书,另一手单掌横切,试图逼开蒲剑书。蒲剑书不擅擒拿,几次未能得手,焦躁中手起数指,嗤嗤声中,丁向北衣服破了几个洞,胸前几处大穴受封,跟着仰面栽倒。 祝玲儿惊叫道:“老王八,你杀了我师兄!”蒲剑书暗道:“跟华山派结下梁子,惹上的祸事不小。”但这会儿却管不了许多,伸手过去,翻出那本书,见封面上写的果是“武林秘芨”四字,忙袖起来。心喜若狂,连双手也不禁颤抖起来。 少冲见群雄翻脸杀人,大感恐惧,要祝玲儿一起离去。丁向北毕竟是祝玲儿的师兄,祝玲儿还以为他死了,一时甚为伤心,不肯离开。 铁月走上来道:“蒲掌门还是把这祸害毁了为好。”蒲剑书道:“老夫好不容易得了手,岂能随便毁去,真是笑话!”说着话举步欲走。铁月道:“蒲掌门若不及早回头,悔之晚矣。”手作龙爪之形,抓向蒲剑书后背。正是少林派有名的龙爪手。 蒲剑书道声:“来得好!”一个“猛虎转身”,手起“一指弹”,与铁月的手一碰,砰砰声中,只见衣屑乱舞,两人各退开一步,都发现自己袍袖已无,光着一条膀子。原来两人内劲猛烈,激撞之下,立把袍袖撕为碎片。好在书不在那袖中,否则也成了纸片。蒲剑书虚惊一场,忙转放怀里。只听铁月道:“蒲掌门的‘一指弹’出自我禅门的‘一指禅’,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阳明公智慧过人,令贫僧佩服之至!” 蒲剑书道:“阳明公智慧过人,那是举世公认。他老人家也知此书祸害天下,却也不敢毁去,长老虽为少林大德高僧,见识却差了许多。”其实铁月之用心也不怎么纯,他原打算夺得《武林秘芨》再行掉包,把假的当众毁去,真的《武林秘芨》揽入囊中,练成书中武功再把书烧得一干二净,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了。他言辞上说不过蒲剑书,心中一急,喝道:“还不放下屠刀,更待何时?”双掌一合,猛一分开,两股劲力冲至蒲剑书前胸向两边拉扯,胸襟敞开,《武林秘芨》掉落在地。蒲剑书正欲弯腰去拾,铁月低腿一扫,一劲风把书吹开三尺,正好落在何太虚脚下。何太虚反应极快,长袖一卷,已将书收起,却装着若无其事,瞅眼见蒲剑书与铁月斗得不可开交,便欲开溜。 忽然半道中闪过一人,铁枪指着他,道:“何道长倒似做了贼一般。”来人正是关中岳。何太虚道:“我是贼,你是剪径的强匪,又有什么分别?”言未毕,双掌已向关中岳拍去。关中岳侧身让过,枪挑何太虚右胁。忽然伸来一把刀将他铁枪挡开,关中岳见是马绝尘,叫道:“大哥……”马绝尘怒道:“你还认得我这个大哥?马某以此为耻。”关中岳道:“小弟说过,小弟虽不是酒量如海,却也非三杯就醉了的,那日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对大嫂……”话虽未说完,闻者已知其意,一猜便知关中岳醉后非礼了马夫人。马绝尘道:“什么不知?我看是色迷心窍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妻。这事马某绝不罢休。”拔出断刀,怒目逼视关中岳。马勇、马毅也都拿刀围拢,齐骂:“杀了这个畜牲!” 这边蒲剑书与铁月斗到酣处,四掌推在一处,各拼内力。两人内功旗鼓相当,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敢先拆掌,否则便有血溅当场之祸。是以两人都以十成内力死拼,腾腾白烟自二人头顶升起。 何太虚这时与一个道士相斗。少冲认得他是苗岭遇见与蓝孔雀野合的道士,心道:“两个牛鼻子臭味相投,究竟谁更臭,正好比上一比。”那道士是茅山派掌门松云道人,来迟一步,恰遇群雄争书,当即加入战团。松云使一柄拂尘,何太虚使剑。两人斗到分际,拂尘尾须伸入何太虚衣袖,把书卷了出来,松云正欲接手,忽被何太虚的剑一封,那书飞了出去,打在马毅的脸上。马毅正与关中岳狠斗,忽被一物击中,也不知是什么物事,接住随手一扔。过了两回合,才想起是《武林秘芨》,再看时,已不见书在何处。 松云连使三招“五雷神击”,好不容易把何太虚逼开,转身来找马毅,道:“书呢?”见马毅一脸茫然,又道:“好小子,倒会装相。”拂尘向他横扫而去。马毅低头相避,仍被劲风带得连打几个转。马勇见兄弟有难,挥刀攻向松云。松云料定书在马毅手中,急切中不避轻重,拂尘夹掌,掌夹拂尘,欲将马氏兄弟除掉而后快,斗至分际,掌中一拂尘拂向马勇。 马勇不知拂尘的厉害,生生的受了这一击,当场滚倒在地。马绝尘正逼得关中岳狼狈支撑,见此情景吃惊非小,弃了关中岳,过来抱起马勇问道:“勇儿,你没事么?”马勇道:“没什么……”话未毕,血已从他咧开的嘴角涌了出来。马绝尘心中一紧,又听马毅惨叫一声。原来马毅被松云拂尘扫得飞起,挂在树枝上上下摇晃,口中低声呻吟,看来伤重待毙。松云走到近前,想听他说些什么,却听他道:“小琴妹子,哥还没跟你成亲,哥不想死……”松云觉得不雅,揪住他衣襟,凶道:“快说,书给了谁?”马毅嗫嚅了向句便即断气。马绝尘妻辱在先,遇此失子之痛,人几至疯狂,挥舞断刀冲向松云,叫道:“我跟你拼了!” 马绝尘伤痛之中,刀法已失分寸,而松云杀红了眼,出手便下重击,几招间已把马绝尘打瘫在地。这边关中岳正与褚仁杰相斗,见义兄有难,有心去救,但被褚仁杰缠住不能脱身,心急如焚。他一分神,反被褚仁杰一掌拍中太阳穴,昏倒在地。 铁月与蒲剑书犹在对掌,入心无杂念物我两忘之境,于外界所发生之事丝毫不觉。两人都极尽所能,把内力集中在对手身上,这时强大之极,也可说虚弱之极,便是一个三岁孩童,只须碰一下其中一人,让他心神一分,对手如潮的内力与自己内力反过来加诸己身,必有非死也是重伤之虞。但场面乱成这般模样,要人不碰已无可能,褚仁杰打倒关中岳之后,便扑向了二人。二人立时察觉到,都怕来人碰的将是自己,这一分神,一股极大的劲道把两人弹开,各拿桩站住时,蒲剑书呕出一口血来,铁月却强自忍住。 铁月此时已无还手之力,忽觉有人一掌拍来,见是褚仁杰,惊道:“褚居士……”抬手一拂,中途却又无力垂下,被褚仁杰拍中肩膀,一口血喷在了褚仁杰脸上。褚仁杰顺手一掌又向蒲剑书拍去,蒲剑书与他相交曾经甚是欢洽,哪里想他会向自己下手,反应不及已然中掌,一震而退,后背为树所挡,那树立齐腰而断。 何太虚、松云道人等人正在草间、死者身上找寻《武林秘芨》,为这响声一惊,都抬头瞧向这边。神通子、司空图也都停了械斗,望着褚仁杰又是惊撼,又不禁的感到害怕。忽听一阵笑声响起,那笑声震荡在整个林子里,显得甚是邪恶。顺声看去,见是那红唇女,都觉莫名其妙。 王素姬笑罢,向褚仁杰道:“仁杰,你已打败武当、少林、华山、阳明、崆峒、点苍、茅山七大门派的高手,成绩斐然,不日即可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铁月闻言大惊,猛然醒悟道:“褚居士,你说《武林秘芨》在石宝寨谭宏手中,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到少林寺进香并向铁月密告《武林秘芨》下落的正是“铁掌”褚仁杰。王素姬脸现得意之色,正欲说话,不防褚仁杰扑向她一阵乱打,口中兀自叫道:“我要做武林盟主,我要打败天下无敌手……”王素姬不会丝毫武功,被褚仁杰抓住如小鸡落入鹰爪之中,起初还疾言厉色的喝止,但褚仁杰此刻目难视物,耳难闻声,只觉体内有什么向外膨胀,极是躁动不安,,不辨眼前之人是敌是友,一律打杀毋论。王素姬一介女流,本就弱不禁风,不久便没了声音。王光义在旁欲救又不敢上前,只是又跳又叫道:“爹,住手,那是娘啊……”褚仁杰已如疯了一般,杀了王素姬,还要来杀王光义,王光义吓得向山下狂奔。 褚仁杰面色酱如猪肝,全身赤热难当,挥臂捶胸,撕扯着衣服,不一刻全身皆裸,倒地暴死。场中幸存之人见此情景,骇异不已。松云好半天回过神来,走近铁月道:“假的?是假的!”铁月运功调息,待伤痛稍缓,才道:“假的。”扫眼场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不禁喟然道:“阿弥托佛!怎么弄成了这般局面?” 林中忽然两个人影,走向松云道人。松云见一人全身着白,一人全身着黑,恰似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激灵灵打个冷战,心道:“我这是阳寿将尽了么?”黑无常指着树枝上挂着的马毅对松云道:“那人……”白无常道:“跟你说了什么?”松云见二无常开口说话,虽一人半截,倒与常人无异,心神稍定,怪二女问话无礼,没好气的道:“他说:妹子,我还没跟你成亲哩。”黑无常道:“臭道士想占姑奶奶便宜,快说……”白无常接口道:“书在哪里?” 松云心道:“又是两个上当的。”当下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黑无常道:“放肆!姑奶奶问你话,……”白无常道:“说出来饶你不死。”这时又有一人飘身落地,那人背向众人,作道姑打扮,背上斜插两柄古定剑,剑未出鞘,众人已觉杀气逼人。二女忙向她躬身作揖,口称:“姥姥!”那道姑道:“书找到了没有?”听声音已甚苍老。 黑无常道:“这道士胡言乱语……”白无常接口道:“占徒儿们便宜。”老道姑道:“他说什么?”黑无常道:“妹子,……”白无常接口道:“我还没跟你成亲哩。”这话平常听来甚为肉麻,但经这二女以冰冷的口气说出,闻者反生凉意。铁月、蒲剑书等人暗道:“这老道姑身法轻盈,落地无声,轻功之高,当世屈指可数,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知她要杀场中任一人易如反掌,不禁心中自危。 松云本以为那老道姑听了必要作怒,哪知听她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这也不能怪他,哎,要是他对我如此说,我也不做这道姑了。”她前后两个“他”非指一人,松云听了,还道是讽刺自己,怒道:“你这疯婆子,谁要跟你成亲?” 正此时,众人耳中都听到林中有女子唱歌。歌曰:“离恨天,忘忧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雨,行云雨,朝朝暮暮无别离。”先只是一个女子领唱,后来唱和的女子越来越多,各个方向都有,离众人也越来越近。众人暗自惊异,本来巴蜀之地民风淳朴,巴女对山歌事属寻常,但料想这些人如此大的声势,决非对山歌这么简单。歌声甫停,忽又从山间幽幽飘来另一女子的吟唱之声。只听那女子吟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众人向四处望去,只见林间白雾萦绕,与山顶石宝寨的袅袅炊烟、江上白烟连成一气,大有涉足蓬莱之感。歌声飘渺,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天外来音,不知发自何处。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三回 清水庵 吟唱声凄凉悲怆,如鬼魅之音。铁月、蒲剑书、何太虚、松云等人听了都隐隐觉得事态可怕,司空图更吓得双股战战,几欲先走。祝玲儿紧紧抓住少冲胳膊,道:“鬼,是鬼!”少冲听见这吟唱之声,却甚是欢喜,要祝玲儿不必害怕。 吟声刚停,林间突然落英缤纷,如满天花雨飘落,煞是好看。跟着现出二三十名少女向众人走来,各着红绿黄黑青蓝紫七色,手提花蓝,向天空抛撒花瓣。众人都觉花香扑鼻,闻起来异常舒爽。何太虚、松云等人怕是敌人放毒,忙屏了呼吸,隔不了多久,却又忍不住嗅几下。 那老道姑高声道:“古师妹,是你么?”只听吟唱的那女子道:“原来师姐也在这儿,青城山一别,向来可好?”老道姑道:“有你这小师妹,当师姐的好得无以复加。”那女子道:“师姐圣洁之躯,也来此污浊之地!”老道姑道:“古师妹不是也来了么?”那女子道:“我们还斗不斗”老道姑道:“怎么不斗?可不在今日。”那女子道:“师姐不是小妹的对手,还是静坐莲台,颂几卷真经是正事。贪嗔痴三毒伤身,人也老得快了。” 众人许久才发现与老道姑说话的女子身着月白色衫子,蒙了面目,远望去娉娉婷婷,如仙女下界,俗气俱消。黑无常向她骂道:“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妖女,……”白无常立即接口道:“人家好端端美满的姻缘,也给你活活拆散了。”白衫女子苦笑几下,道:“别人都无情,我为什么要有情?你们大概忘了,本派最要紧的一条门规就是断绝男女之情。……”她说话间已向这边走来,突然声色俱厉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教训本仙娘!”长袖一挥,袖中飞出几片细物。黑白二女只见眼前一花,身上好几处穴道受封,不由得仰身栽倒。 松云等人瞧清楚打中二女的是几片花瓣,直觉不可思议,惊得括舌不下。只见老道姑倒纵而出,落地时在黑白二女身上拍打几下,二女便即醒转。老道姑手法干净利落,自始至终未露面目,当下道:“虽然我眼下不是你对手,日后定在你之上。咱们走!”当先纵身几个起落,逝没于林中,黑白二女也都如影随形跟去。白衣女子高声道:“为不让师姐失望,明春桃花红时,咱们白云山再斗一场如何?”远处传来老道姑的声音道:“那再好不过。” 众人都想:这二人互称师姐妹,却有极大的怨仇似的,瞧装束又不像是同门。一红衫少女走向王素姬的尸体看了一回,向白衫女子禀道:“警幻仙姐已升极乐,往会王母。”白衣女子道:“警幻擅作主张,这是她咎由自取。仙体运回百花苑,也算对得住她了。”红衫少女称“是”,叫几名少女抬走王素姬的尸体。 松云再也忍不住,叫道:“喂,你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白衣女子道:“能瞧本仙娘面容的,算得上是世上最有福份之人,可是他的唯一下场就是死。”她语声轻柔,却是杀气逼人。 松云闻言不自禁的心生寒意,连手心都是汗水。白衣女子冷笑一声,踱到蒲剑书近前,道:“蒲老匹夫,你说女子该三从四德,恪守妇道,难道男子喜新厌旧,始乱终弃也应该么?”蒲剑书脸色惨白,张口欲辨,却无说话的力气。不等他开口,白衣女子已走到铁月面前道:“大师口口声声慈悲为怀,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铁月只是垂首不语。 却听白衫女子道:“司空老匹夫,你怎么又落在本仙娘手中了?好事不过三,下回可没你的好果子吃。”司空图听她话意倒是不打算把自己怎样,拭了拭额头的汗水,没有言语。白衫女子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又对神通子道:“牛鼻子满口清静无为,怎么也管起江湖闲事来了?”神通子向来不屑与女子说话,自始至终撇着头不予理会。 白衫女子说罢走向何太虚。 场中除了少冲和祝玲儿,无一不是江湖上极有地位极有声名的人,而这白衫女子一来便对他们横加指摘,不知白衫女子来历的人都感奇怪。何太虚见她自己走来,未等她开口,抢先道:“你是谁?贫道也招惹过你么?我,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路过此地。”白衫女子一笑,道:“是啊,你什么都没做,不过坑蒙拐骗,下人烂药,倒是都有你的份。你不必紧张,当年之事,你幸好不在场。本仙娘有德报德,有怨报怨,不会枉杀好人的。” 忽听松云叫道:“妖女休得狂言!瞧本道爷拂尘!”拂尘扬起,挥向白衫女子。两名黄衫少女飘身而前,仗剑迎战松云。二女剑走轻灵,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天女散花,时而如柳条轻扬。松云撩动拂尘,分拂二女,猛然肩头中剑,他忙以退为进,舞拂尘护住周身。白衫女子冷眼瞧着他,待他近身,忽然一掌拍出,虽只简简单单一招却又奇幻无比,忽听得波的一声,掌正贴在松云胸前。松去立觉真气自膻中穴狂泄而出,心中惊恐万分,却又欲止不能,越是惊慌,真气泄得越快。过得不久拂尘坠地,全身软作一团。 忽听蒲剑书叫道:“你是……你是百花仙娘古月痕!”语声发颤,显见害怕非常。此语一出,松云、何太虚均退开一步,吃惊的望了一下蒲剑书,又望向白衫女子。铁月口称佛号,作十道:“阿弥托佛!煞星降临,杀气忒重!孽障日深,迷途日远。”神通子不禁皱眉,心道:“魔教妖女不早不迟,偏偏在我等自拼耗尽的时候到来。” 少冲见他们对这神仙姐姐如此害怕,心中反而幸灾乐祸,又想:也不知这白衫女子是何等人物,竟让这些自命不凡的大丈夫低眉。[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只听花仙娘道:“你们这会儿才认出本仙娘,不觉得太晚么?嘿嘿,褚仁杰骗你们《武林秘芨》在谭宏手中,你们一个个信以为真,如蚁附膻,蜂拥而至,弄得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只能怪你们这些臭男人欲念太重,自食恶果,就算出家为僧为道,还是不能超脱凡尘。” 她踱到褚仁杰尸体前,哀怜道:“姓褚的一心想成为 ‘武功天下第一’,不惜诓骗少林神僧,把所谓的‘英雄豪杰’聚在此处,想一举成名,藉‘大力神丹’以提升内力,服食过量终而癫狂致死。” 少冲这才悟出,当时褚仁杰与马绝尘、邱心志等人相斗时起初气力不继,为何喝了茶后精神大振,原来是茶中下了什么丸的药。心想褚仁杰堕落如此,何曾不是受他夫人王素姬蛊惑,王素姬恶有恶报,自食恶果,死在自己调教的丈夫手下,只便宜了王光义,让他跑了。 花仙娘望了地上马绝尘一眼,淡淡的道:“可惜你到死也没明白你老婆为什么与人通奸?”她只是随口说说,未料关中岳竟坐了起来,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乱伦之事极为人不耻,传扬出去当事人往往弄得身败名裂。群雄一听关中岳与义兄之妻有叔嫂通奸之事,都皱起了眉头,才明白马绝尘何以嚷着要杀关中岳,其势不共戴天。 花仙娘道:“那日你为你义兄贺寿,本仙娘在你和马夫人的酒中下了阴阳合欢散,你二人自然做成了一对。哼,本仙娘看到两夫妻恩恩爱爱,便不顺眼……” 花仙娘一言未毕,关中岳冲起身来向她扑去,叫道:“原来是你这妖妇,……”他人未近花仙娘,被旁边婢女一脚踢飞,栽进草丛中,兀自叫道:“义兄啊,小弟对不起你。咱们既然有誓在先,小弟也不会苟活。”抄起掉在地上的一柄剑,便向脖子抹去。 花仙娘长袖一拂,把他手中剑倒卷了过来。关中岳怒极道:“你干么不要我死?”花仙娘道:“你偷了嫂子,本应快活才是,何苦寻死觅死的?”关中岳闻言气往上冲,眼前一黑,背过了气去。花仙娘却畅声大笑,声如银铃,在林子中穿绕回荡,衬得山林静寂如将冷凝。 少冲本来对这位神仙一般的白衫女子极有好感,这时听她陷害关大侠,还折磨他得要死不能,要活不成,心中激愤,站出身来道:“关大侠、马大侠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不过是看不顺眼便下此毒手,想不到你人长得美,心肠却这么坏,当真是个……是个……”他一时竟想不起那个词来。花仙娘道:“你想说我是‘蛇蝎美人’是不是?”少冲道:“不错!” 花仙娘身旁的两名婢女叱道:“小叫化儿活得不耐烦了。”拔剑出鞘,分从两翼径取少冲。少冲怕连累祝姑娘,叫她快走,哪知她却抱得少冲更紧了。花仙娘见状触动旧日情愫,往事闪现脑海,心里一酸,叫道:“红叶、红杏住手!”两名红衫婢女立即收住了剑,回到花仙娘身旁。 花仙娘道:“你两个要想活命速速离开此处。”少冲恨了一眼何太虚,心想不诛此贼,怎么肯甘心离去,一时没动。红叶道:“没听见么?古姨格外开恩,放你两人一条生路。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 祝玲儿拉着少冲胳臂道:“咱们走吧,我,我怕得紧……”少冲觉她小手颤抖不止,又望了一眼何太虚,心想听神仙姐姐之意,似乎并不想杀死场中的“英雄豪杰”,只是要给他们吃些苦头,也不怕姓何的牛鼻子能逃到哪儿去,自己性命不打紧,可别连累了祝姑娘。当下牵着祝玲儿的手,大步向林外走去。 不久听到凄厉的叫声从山间传来,两人都觉不寒而栗,加快脚步下山,一路果真没有回头。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才停下来歇气。祝玲儿四望云山莽苍,没个人影,说道:“傻蛋,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少冲道:“我也不知道啊。”祝玲儿顿时大为焦急,道:“咱们迷了路,这可怎么办?我二师兄还在石宝山,咱们还得回去找他。”她头一回出远门,虽讨厌丁向北,可没了他,自己找不到路回家。 便在此时,两人都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少冲道:“有人!咱们先问问路。”两人寻声走去,转过一道堡坎,见草地上围站着三男一女,正对着一张画图议论纷纷。两人到了近处,见他们说得起劲,便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听当中一个秃子道:“我敢打赌,画中女子是姓阎的小老婆,否则他也不会把画藏在书房了。”一个着白衣的文士道:“非也非也,我看是他的小情人。”秃子道:“老婆情人又有什么分别?”白衣文士道:“大大的有分别。武当道士是不得娶老婆的,姓阎的金屋藏娇,这骚婆娘必是他的娇娘。” 少冲听他们争论画中之人是谁,便向那白衣文士手中的画看去。那画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位绝代佳人漫步于百花丛中,佳人眉目含笑,眼中秋波盈盈欲出,容貌绝世,体态婀娜,仿佛蟾宫嫦娥出凡尘,妙丽不可方物。身旁花枝俏丽,叶上的水珠犹清晰可见,地上落花满地,如红茵铺就。真是人增花艳,花增人美。少冲第一眼瞧去,先是惊叹于佳人之美也只有画中才有,后细瞧之下不禁心中暗叫:“是苏姑娘!”再一瞧又觉不对,画中人面虽极似苏小楼,却显得比苏小楼大着几岁,似乎是长大后的苏姑娘。忽然想起自己好几年没见过苏姑娘,苏姑娘长变了样也在情理之中,看来这画中之人多半便是苏姑娘了。一念及此,不禁一阵莫名的激动。 忽听第三个胖大汉道:“放屁放屁,这小妮子长得与姓阎的颇为神似,多半是他的私生女。”第四个紫衫妇人道:“我看你们都错了,虽然武当道士一向道貌岸然,养姘生女毫不稀奇,但姓阎的身为一派之长,一言一行皆为人所共见,又是个贪恋权位之人,他便是有贼心也无贼胆。多半是他某夜春霄梦回,兀自意犹未尽,妙笔生花,画出一个美人藏在书房,无人时便拿出一解饥渴,其实世上本没有此人。” 少冲听了心道:“她说的似乎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又听白衣文士道:“你错之极矣,姓阎的为一派之长,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就算养个小情人,本派的为他遮掩,别派的也不敢对他说三道四。”胖大汉道:“放你妈的臭狗屁,我沙千里说是他私生女便是他私生女,谁要不服,瞧老子的拳头!”说着话抡起了拳头。 秃子忙拦手道:“呃雷老四你不要急,既然咱四人各执一辞,不如来打个赌,由我沙老五做庄,……”紫衫妇人道:“又来了,你上回赌输了欠我的银子还未给,总是赖帐,谁还会跟你赌博?”秃子道:“我说彭三娘子,不就是一回么?这回一并结清罢了。”白衣文士卷起画轴,道:“不赌不赌,谷主和老大快来了,咱们别耽搁了正事……”说着话一转身,已瞧见了少冲和祝玲儿,他“咦”的一声,目光在祝玲儿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道:“美人儿出了图画了。”说罢便淫笑着走向祝玲儿。 祝玲儿吓得藏在少冲身后。少冲双臂一张,道:“你干什么?”白衣文士笑道:“君子好色而慕少艾,小叫化儿,你明不明白?”少冲见遇到了好色之徒,正色道:“你再向前,我可要动手了。”白衣文士与另外三人相顾大笑,道:“这小叫化儿要动手了,你们听见没有?”言语间自是轻视少冲。胖大汉道:“他奶奶的,小杂毛比老子还嚣张。”说着话张开粗短的十指,向少冲抓来。 少冲见他不听警告,随手一掌,拍在他小腹上。胖大汉大叫“哎哟”,身子退了几步,终于向后倒地,捧着肚腹在地上打滚,呼痛不止。另外三人都面露惊奇之色,那秃子道:“毛老二,你跟我赌博,我帮你搞掂这个小叫化儿。”朝着少冲叫道:“小叫化儿,瞧好了。”说着话一扬手,飞出两枚指头大的暗器。 暗器本来用以暗中伤人,越不为人察觉越好,这两枚暗器之大,又经他事先叫破,自然是打不中人了。少冲本来不大会避暗器,却也轻易避过,拉着祝玲儿的手转身便奔。只听背后秃子叫道:“喂,老子今日手气大好,掷的是‘六六顺’,你没掷骰子就走,太也不懂规矩了。”说着话快步追了上来。 少冲展开流星惊鸿步法,三晃两晃已在百步之外,正在奔走间,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人,眼看就要撞上,他急忙停步。祝玲儿奔得太急,没瞧见来人,一头撞进了那人怀中。那人似也是出乎意料,抓住祝玲儿往道旁一推,骂道:“小杂毛乱跑什么?”少冲一听来人说话,一股凉意蓦然而生,扶起祝玲儿向另一个方向便奔。 那人叫道:“啊,是铁拐老的徒弟,抓住他!”原来此人正是恶人谷五毒之首“酒鬼”秦汉。少冲虽与他有杀师之仇,但狭路相逢,竟是不自禁的害怕。那边四人也正是五毒的另外四人:“花蝴蝶”毛亮,“财迷”彭素秋,“赌气包”雷震天,“逢赌必输”沙千里,四人听见老大的呼声,都向少冲堵截上来。 少冲慌乱中只顾自己,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祝姑娘,回头见她摔在地上,离自己已有丈远。他刚转身,只见白影一闪而前,白衣文士毛亮抱起祝玲儿,倏然一转,黄尘滚滚而去。少冲提一口真气,跟着他黄尘追去,但追出五里地,却只听到他的笑声在山谷回响,人影已是不见。 他心急如焚,飞身到高处搜索,茫无头绪的四外乱找,均是无果,也不见秦汉等人追上来。他暗暗自责,祝姑娘落入歹人手中,自是凶多吉少,可是天地之大,又到何处找去? 少冲正乱寻间,忽见一处草丛不停的颤动,他以为是毛亮藏在彼处,轻手轻脚潜近,却发现草丛中躺着一名老者。明明艳阳当空,那老者却如处身冰窖受了冻一般,身子蜷成一团,栗栗发抖。少冲大为惊奇,叫道:“老人家,你怎么了?”伸手去碰他,只觉他身子极为冰冷,不自禁的缩回手。那老者抬起头来,道:“快……药……”牙齿格格打战,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两个字。少冲这才瞧见他面容臃肿,无眉无须,一脸哭相,活似一个吊死鬼,他犹有余悸,甫见此怪人,不禁吓了一跳。 那老者格格的道:“药……在……”一只枯手指向腰间,似乎无力去拿,要少冲帮助。少冲大着胆子从他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道:“是这个么?”老者道:“里面,黄色的,给……咱服下去……”少冲从袋中倒中十几粒药丸,黄白红黑均有,他挑出一粒黄色药丸,喂进老者嘴中。老者咽下药丸,道:“你背过身……走到十步之外,不许回头,看见有人过来便……便咳嗽一声……” 少冲虽觉奇怪,还是依他吩咐走到十步之外。四外更无一个人影,约有一顿饭工夫,听那老者叫道:“扶咱起来。”少冲自小尊敬太公,虽与这老者萍水相逢,仍当是自己长辈,便赶忙回去扶他起身。此时他身子已不如先前冰冷,说话也不再困难。少冲问道:“老人家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老者道:“咱是河间肃宁人氏,来此投一个亲戚,没想到途中遇到几个响马,抢了咱的行李,把咱从这悬崖上扔下来。咱命不该绝,掉在了草垛子上,又遇到了小兄弟这样的好人。你叫什么名字?” 少冲道:“我没有姓,别人都叫我傻蛋。”老者道:“咱姓魏,名进忠,贱号西山,你叫咱魏大叔便是。此去向北有个市集,咱们先去投店落个脚再说。” 少冲便背了他,向北走出六七里地,果有一个市集,当晚便宿在一家客店中。次日一早,忽有两抬大轿停在店外,几名穿玄色绉纱直缀的小厮先已将老者请进轿中,又让少冲上轿,老者说是找到了那位富贵亲戚,要带少冲去美美吃一顿,以报救命之恩。少冲不便拂他美意,就顺从了他。到了一座大宅前下轿,早有数十人接迎,却都不说话,只是跪地磕头。来到花厅,早摆了满桌的酒筵。魏进忠邀少冲就席,便只他与少冲两人。少冲也不客气,如饕餮般大吃起来。 席间魏进忠殷勤劝酒,忽有人来禀道:“外面有个白衣秀才求见。”魏进忠不悦的道:“咱正陪恩人叙话,叫他滚得远远的。”那人去了不久又回来道:“秀才说是个宝贝要送给公公。”魏进忠道:“既是送与咱的,岂有不要之理?咱去瞧瞧。”让少冲先吃着,他起身走了出去。 半晌魏进忠回来,进门连称“喜事”。少冲道:“大叔遇到什么喜事,如此高兴?”魏进忠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咱问你,你有妻室了么?”少冲不明他意,只是摇头。魏进忠道:“订亲了么?”少冲还是摇头。魏进忠以手加额,喜道:“这事成了。” 少冲如坠五里雾中,但又不便问起。魏进忠又道:“你我一旦分别,再难相见。不妨在此多歇几天吧。”少冲心系祝玲儿,多呆一日也不情愿,这会儿也吃饱了,便道:“晚辈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相陪,告辞了!”说罢起身欲走。 魏进忠伸手按在他肩头,笑道:“没有事能比这更要紧。”少冲觉他臂力之大,连自己也抵挡不住,暗暗吃惊:“此人貌不惊人,内功却如此了得,怎么会打不过几个盗马贼?”又想起他诸多可疑之处,多半是个危险人物,不能与他久处,当下道:“此事实在要紧,不容耽搁。”说着话,一个溜身已到门口,向魏进忠一报拳道:“请恕晚辈无礼,后会有期了!” 魏进忠愀然变色,喝道:“你给我回来!”少冲刚跨出门槛,院中冒出十几名健仆把他团团围住。少冲不忍伤他手下,一个筋斗翻出,已到院外。却从庄门外过来五名健仆,伸手来抓少冲,使的都是见所未见的上乘擒拿术,其转腕、砸拳、点穴每每制人要处,手到擒来。少冲脚下使出“流星惊鸿步”,在五人穿插游走,趋避灵活,五人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 少冲正自拆招,忽觉背后掌风袭到,忙回掌相接。那知那人突然变掌为指点在少冲的昏穴上。少冲顿时失去知觉,栽倒在地。朦胧中听到魏进忠的声音道:“咱老魏向来不喜与咱作对的人。”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自己走啊走,又回到了洛阳,见到恩师及思慕已久的苏姑娘。中原镖局吹锣打鼓,他与苏姑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一夜极尽欢娱,谁想何杀出个太虚,把中原镖局灭了门,苏姑娘也被武名扬抢走了,他一急,掉进了万丈深渊。他大叫一声,猛然坐起,才知在做梦,梦中情景犹历历在目,半晌略定心神,见屋内红烛高烧,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怀里搂着一件软绵温滑的物事,定睛一瞧,吓了一跳,原来抱的是一个姑娘,她全身一丝不挂,兀自熟睡未醒。少冲连忙用被褥裹住她,哪敢多看一眼,心中兀自砰砰乱跳,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经此折腾,也醒了过来。开口道:“这是哪儿?哎哟,我衣服呢?”少冲听声音好熟,惊喜道:“你是祝姑娘!”被中伸出一个头来,不是祝玲儿是谁? 玲儿泪光盈盈,秋水欲滴,泣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呜呜……”少冲也觉尴尬,说道:“没没有,我被人点了昏穴,醒来时你也在这儿。”玲儿嚷道:“你这个傻蛋,还有那瘦长脸,我们欺负女孩子,不是好人。”少冲道:“那个瘦长脸在哪里?他对你做过什么没有?”玲儿道:“那人不知是怕冷还是怕鬼,缠着要跟我睡在一起,我才不喜欢和他睡觉呢,便大哭大叫。他一气之下,把我送了人。”少冲得知毛亮没把祝姑娘如何心下方安,又觉祝姑娘不解男女之情甚是天真可爱。 少冲让祝玲儿一人睡床上,便要起身出屋。玲儿道:“傻蛋,你上哪儿去?”少冲道:“我睡觉去。”祝玲儿道抱紧被褥道:“你别走,我怕得紧。”少冲心想:“这老者强迫我与玲儿成亲,当中必有什么阴谋。但我一出屋,祝姑娘说不定有危险。”当下找了把椅子坐下,道:“你睡吧。”祝玲儿关怀的道:“这床这么大,能睡两个人的。”少冲心中一动,立又克制住那个念头,道:“我睡不着,喜欢坐着。”玲儿嘴一撇,道:“不睡拉倒!”忽叫“哎唷”。少冲道:“你怎么了?”祝玲儿道:“那日在石宝寨痿了脚,痛得紧。”少冲道:“必是脱了臽,拉接一下就好了。”说着话到了床前道:“哪儿疼?”祝玲儿道:“膝盖。”伸手掀开被褥,露出左腿。 少冲乃血气方刚的少处,一见她玉腿皓白如雪,竟自意乱情迷,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立运功克制心神,左手隔着衣衫摁住她大腿,右手捏她足踝,突然用力一拉,听到骨冬一声,立即跃到一旁。小小一桩事,直累得他满头大汗。祝玲儿只觉大痛之后,左脚恢复正常,笑道:“傻蛋好本事!”眼皮一搭,便自沉沉睡去。少冲瞧着她睡态如初生之婴儿,心道:“她倒活得无忧无虑,这会儿也睡得着。” 他睡意已无,便坐在椅上行功。不久鸡唱三更,他收功起身,见祝姑娘兀自酣睡未醒,便去开门,那知房门从外上了锁,他微一用劲,竟扳下合页,连整个门板向外倒下。他怕惊醒祝姑娘,忙伸手扶住,缓缓放地。 屋檐下走过来一老仆,手中端着梳盒。那老仆向少冲点头哈腰的道:“公子,您早!”把梳盒送到屋中放下。少冲微愠道:“你把我和这位姑娘关在这儿做什么?”那老仆仍笑面相承,道:“这是公公的吩咐,奴才只是遵命行事。”少冲心道:“这人年纪已然不小,竟还有个公公!”说道:“你公公是什么人?” 那老仆尚未回答,忽听外面有人打了个哈欠,大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屋内春睡足,窗处日迟迟。”听声音是魏进忠。他嗓音尖细,却听来大有豪气。 话音刚落,檐下走来一前一后两人,前一人正是魏进忠。魏进忠叫后人拿出一个拜匣,说道:“地方上所献,咱借花献佛,送与两位权作暖房礼。”从人打开拜匣,见是一枚红玉戒指,一副银挑牙,一双洒花褶衣。少冲道:“大叔本是一片好意,可也不该擅作主张……”魏进忠冷冷的道:“咱的老命是你救的,不想欠你之情。这是咱送你的礼物,当然用不着与你商量。今后她便是你的人了,休要始乱终弃。”少冲心想此人蛮不讲理,若非他是长辈,早与他翻了脸,此刻懒得睬他,便不再作声。魏进忠又叫从人拿出十两纹银,道:“这是路上的盘缠,你二人即刻回家成亲,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咱自会派人到你家探查,你无一子半女,小心你全家性命不保。” 从人把拜匣、盘缠都放在桌上,少冲一概不予理会。魏进忠道:“咱也该出发了。”负手于后,迈步走出庭院。此时他步履稳健,身后的披风为风拂起,再后面跟着十几个劲装汉子,如蝇尾骥,倒显得他威风十足。 那从人临出门时忽回头对少冲低声道:“莫要与咱公公作对,你得罪不起的。”少冲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但听了仍未睬他,心下却不以为然:“便是皇帝老子,我也不惧。” 待魏进忠等人走后,玲儿已穿好衣服。少冲收起盘缠,道:“咱们走吧。”玲儿道:“上哪儿去啊?”少冲道:“我先送你回华山。”玲儿道:“武当派真机子道长召集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掌门人于七月十二聚会武当,商议武林大事。大师兄叫我和二师兄石宝寨事后,尽快赶到武当会齐。可是二师兄他……”她虽讨厌丁向北,毕竟师兄妹一场,蓦然提及不禁有些恻然。 少冲心想:“那年真机子这臭道士也曾召集各大门派掌门商议对会我师父,师父明知是鸿门宴,当然没有去,后来师父还是死在他手中。这次声势更大,不知又是对付什么人。苏姑娘也在武当,我若去武当便可再见到她了。”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便在此时,店门外来了三人。一人道:“金先生,咱们跑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连玄女赤玉箫碰也没碰到,这个是不是……”另一人道:“王爷不必焦虑,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咱们肯花心思,终归是要到手的。”少冲听前一人是福王爷,后一人是完颜洪光,听声音已到跟前,已是避之不及,忙车身背对三人,牵着祝玲儿的胳膊,对她低声道:“有歹人来了,不要作声!”说着向房里走去。 三人被店小二请进了隔壁房间。只听完颜洪光大声呼道:“快去弄些韭菜来。”店小二就诺去讫。哈巴图怨声道:“这该死的南朝,哪有咱关外好?到处都是瘴气,害得咱们箫没得成,倒得了一身病。”福王劝慰道:“哈兄弟不要灰心,咱们得不到的,也别让别人得了去。”说话间店小二进门道:“几位爷儿,酒菜到了!” 哈巴图飞起一脚把店小二手中菜板踢翻,喝道:“蠢猪,咱们要的是韭菜,不是酒菜。”店小二没听懂,还道是饭菜不好,忙作揖道:“爷儿不喜欢,小的换了便是。”完颜洪光抓起桌上箸筒中的筷子甩手一扬,呼呼声中全都钉在门板上,正好排成一个“韭”字,说道:“看明白了,是这个‘韭’字!” 店小二吓得舌头打颤的道:“是,是……”心中虽想这三人不要酒菜,反要韭菜,可也奇怪,但也不敢多问,赶紧收拾了残局下去准备。不久采了一把韭菜进门来,放在桌上,生怕客人又不满意了,把筷子往他身上插,道一声:“几位客官忙用。”忙退出去。 完颜洪光道:“咱们嗅上几嗅,这瘴毒便可解了。”三人各抓了一把,放在嘴边嗅。又听完颜洪光道:“箫原在那小乞丐手中,在场铲平帮的人大都死了,箫必定还在他手中。” 三人对话,隔壁厢房的少冲和玲儿听得一清二楚。玲儿听到这儿,不知好歹,指着少冲吃吃笑道:“傻蛋,他在说你。”少冲大惊失色,忙捂住她嘴,但是时已晚。完颜洪光一掌打穿墙壁,哈巴图、福王分从两边扑来。 少冲拉起玲儿往门外就走。刚奔到院门,见完颜洪光已然欺到,操起进门店小二手中的菜板向他掷去。完颜洪光行得急了,不及让开,手起一掌,将菜板击得粉碎,饭菜油渍洒了一身,再看少冲时,已然出了庭院。 哈巴图预先到客栈大门埋伏,待见出门,挥钢叉向少冲便刺。玲儿吓得大叫,少冲紧急之中,揽起玲儿腰,气沉丹田,纵身一跃,从哈巴图头顶跨过。哈巴图收力不及,钢叉正迎向追出门的完颜洪光。 完颜洪光也是反应奇快,连忙一个倒翻,这叉把个店门打塌,砖瓦都砸在哈巴图身上。写着“喜客来客栈”红字的五个大灯笼随风而落,街上顿时人声大哗。行人慌忙闪开,避之唯恐不及。 少冲在街上奔了一阵,遇见街边一间马行。到门前雇了一辆马车,取道武当疾赶。少冲惧畏完颜洪光,甚是心焦,玲儿却吃吃憨笑。少冲道:“我笑那大脑袋比你还笨。”少冲知她说的是哈巴图,会意一笑,急听后面马声夺夺,他开后窗回望,见完颜洪光三人骑马追来,急道:“乖乖龙的冬,长辫子、大脑袋、蝙蝠王都追来了。”忙催促马夫快些赶路。 但拉车的马终究不如快马加鞭,耳听得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玲儿掀开后窗望了望,道:“我问你,现在是马车向前走,还是路往后走?”少冲哪有心思答她,只道:“看起来似乎道路往后走,但路上那三匹马却在往前走。” 猛听完颜洪光大喝道:“停下了!”跟着一声巨响,车篷塌了半边。那车夫哪经过这等阵仗,如闻旱地惊雷,道是催魂阎罗追来了,吓得摔下马车。少冲忙拿起马鞭,使劲抽打那马。那马经少冲一打,精神突振,又快了起来。 走出不远,忽见前面正不紧不慢行着十几骑人马。少冲大呼道:“闪开,闪开!”那知那些人好似聋子,竟自不让。眼看就要撞上,少冲急揽缰绳,那马奔得急了,少冲拉得人立起来,马车忽然脱毂,竟向道旁翻滚。少冲情急中牵着祝玲儿的胳膊腾空跃起,滚到道旁的草地上。只听马队中有人傲然道:“从来都是别人给咱让路,没有咱给别人的理。” 少冲扶起祝玲儿,见她吓得娇容失色,但兀自无事,正要喝骂那人,想起说话之人是魏公公,便没出口。便在此时,銮铃急响,烟尘处跃下来三个人,正是完颜洪光等人到了。哈巴图当先逼过来,喝道:“快交出来!”少冲道:“交出什么?”完颜洪光怒道:“小娃娃不想活了!……” 却听马队中魏公公的声音道:“谁不想活了?他还没生出一子半女,这会儿可死不得。”哈巴图喝道:“老不死的,别来多管闲事!”魏公公淡淡的道:“这是我大明的天下,可不是你金人的天下。” 完颜洪光闻言略惊,向哈巴图使了眼色,拱手道:“劣徒有眼不识泰山,得罪莫怪!这二人……”魏公公道:“这二人不生子息,本座势必要保护他们周全。”完颜洪光道:“看在阁下金面上,咱们暂且放过这二人。”说罢与福王、哈巴图上马离去。哈巴图兀自不肯罢休,几番回头,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等你两个小贼生了小小贼,咱们才来找你们算帐。”三人渐去渐远。 少冲正要上前谢他相救之恩,魏公公一摆手,向从人道:“给他们一匹快马!”说罢打马前行。自有人让出一匹来,交给少冲二人。魏公公走出不远,忽停马回头道:“你现在叫祝姑娘什么?此事不落实,我心中放不下。”少冲心道:“他帮我赶走‘长辫子’,事已至此,叫一声也无妨。”便道:“老婆。”魏公公“嗯”了一声,转头上路。少冲望着马队离去,心想:“这活吊死鬼性情古怪,虽是一番好意,却是让人难以接受。也不知他是什么大官,几句话吓跑了‘大金国英雄’。” 少冲和祝玲儿怕完颜洪光还要追来,不敢逗留,同乘一马,向武当山的方向疾驰。祝玲儿于路上问道:“老婆是什么?”她在华山长大,从未下过山,与世隔绝,自然不通人情世故,同派弟子为夫妻者,互称“师兄”“师妹”,是以祝玲儿不知“老婆”为何物。少冲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道:“老婆跟老虎、老鼠差不多。”祝玲儿笑道:“那么你以后叫我老婆,我叫你傻蛋,咱俩扯平。”少冲忙道:“不行!”祝玲儿道:“咱俩生了儿女,那三个人要来杀咱俩;不生吧,那吊死鬼要派人来缠着咱俩,你说是生好呢,还不是不生好?” 少冲听了,心想她虽没往夫妻上想,这话让别人听见,倒真的以为自己与她是一对夫妻,便道:“这话你不可再说了。”祝玲儿嘴角一翘,道:“为什么说不得?我偏要说。” 两人一路上不住的绊嘴。这一日舟过汉江,将到均州地界,只见前面一座大高山,知是武当山到了。离七月十二尚有十天,总算能提前赶到武当,两人都欢喜不已。一个是将见到大师兄而欢喜,一个是为将见到苏姑娘而欢喜。正行至头天山,少中忽见大路上来了十几骑人马,当中竟有哈巴图,他立即牵着祝玲儿的手向山上快步而奔。不多久忽听鼓乐声响起,遇见前面一队道士敲锣打鼓下山来,后面又跟着三抬大桥。 少冲料知是迎接福王的道士,对祝玲儿道:“他们跟蝙蝠王穿一条裤子,咱们别给看见了。”见林子深处有个庙庵,到了近处见门额上是“清水庵”三字。二人迳奔庵里,迎面见到一个中年尼姑,忙趋前道:“师太救我!外面有歹人追我们。” 那女尼领二人到一间净室,向另一个老尼道:“师父,这里两个小施主被歹人追杀,救是不救?”那老尼面壁趺坐,背对三人,说道:“静音,你是庵主,问我作甚?”静音师太向二人道:“跟贫尼来!”领到里面一间屋,叮嘱二人不可出去。 便在此时,完颜洪光的声音已自外面传来。静音师太迎了出去,见了三人,问道:“三位何故挠扰?”福王道:“刚才有两个娃娃进了你庵,这两个娃娃偷了咱三人的东西。”静音道:“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就算真有人偷了你东西,也不该这么气势汹汹的闯进来。”哈巴图道:“这么说,两个娃娃就在人庵里,快交出来!” 完颜洪光作了一揖,道:“失物心切,擅闯之罪,请多鉴谅。两个娃娃,还请师太交给咱们盘问。” 静音见他说到这地步,倒无辞回绝。却听师父道:“不知两个娃娃偷了了三位什么东西?”完颜洪光见说话的是个向壁而坐的老尼姑,心道:“这一问问得厉害!我却不能说是玄女赤玉箫。”便改口道:“其实两个娃娃是不从父母之命,私下结为夫妻,离家出走。我三人是两个娃娃的家人,要把他们捉回去处治。”老尼道:“原来是一对露水鸳鸯,既然是两情两悦,何苦要棒打鸳鸯?” 三人本想出家人堪破男女之情,听了这话,颇出意料之外。完颜洪光道:“他们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大违礼教。不守礼教,跟夷狄胡人又有什么区别?”老尼道:“你还道自己是汉人么?这位公子倒似中原人,而你二位的口音,与那两个娃娃相差甚远,嘿,关外的满人也学起汉人的礼教来了。” 三人见她识破了自己身份,再也不必掩饰,完颜洪光一使眼色,哈巴图大步迈向净室后屋。静音以身拦挡,哈巴图大掌在她肩头一推,直把她震飞撞破板壁。三人抢进屋来,见里屋空无一人,后门敞开。完颜洪光道:“两个娃娃从后门逃了。”当先追出,哈巴图、福王随后跟来。 到了一处密林,已见少冲、祝玲儿两人身影。少冲伤重未愈,祝玲儿武功不济,完颜洪光飞身上前,双手一伸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把二人捉住,点了二人穴道。哈巴图搜少冲全身,未找到玉箫。完颜洪光向祝玲儿道:“小妮子,快些交出玉箫,你怕不怕我搜你的身?”祝玲儿一个劲的摇头,吓得说不出话来。少冲见他真要搜身,急道:“喂,你总不会看上了我老婆,在光天化日之下欲行非礼,岂不有损你‘大金国英雄’的威名?”少冲抬出他“大金国英雄”的高帽,挤兑他放过祝玲儿。 完颜洪光道:“胡说八道!我完颜洪光是御封的‘大金国英雄’,美女无不投怀送抱,怎看得上这个小妮子?玉箫不在她身上,老夫还瞧不出来么?必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早些说出,少受皮肉之苦。”福王道:“必是留在了清水庵,哈兄弟,你回去找找。”哈巴图见完颜洪光点头应允,便转身回清水庵。 哈巴图刚转过一簇树丛,忽大叫一下,传来打斗之声,但没几下了无声息。完颜洪光、福王料事不妙,急忙奔出。完颜洪光奔了十几步,急又想到什么不妥,转回身时,已见两个娃娃被一老妇解开穴道,瞧那老妇身影正是清水庵中那个老尼姑。 此时传来福王的声音道:“金前辈,哈兄弟怕是不行了。”完颜洪光爱徒心切,快步过去,见哈巴图面皮浮肿,昏迷不醒,忙取出一粒药丸灌入他嘴中,说道:“他被点中要穴,震动心脉,气滞血淤,老夫已给他服了‘豹胎熊胆丸’,命总算保住了。但要完全康复,尚须时日。”说罢盯向老尼姑,道:“想不到小小一个庙庵,竟藏了一个厉害角色。” 福王瞥了一眼那边,有些慌乱的道:“她是什么来路,莫非连金前辈也不是对手?”完颜洪光道:“如果老夫没有猜错,她使的是峨眉派的‘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在清水庵之时,老夫听她声音宏亮,就知不是寻常的尼姑。只时当时咱们劫人时她没有出手,这会儿却杀出来,颇出老夫意外。” 完颜洪光见老尼姑带着两个小娃娃便欲离去,便放下哈巴图,走上前去道:“老尼姑,你伤了人,话也不留下一句,就这么走了么?”话毕向老尼挥出一拳。老尼低头避过。完颜洪光再一拳打出,老尼仍是只闪不还手。完颜洪光这一拳未收,便向祝玲儿打去。老尼喝道:“欺负小孩子,逞什么英雄?”袖中飞出一拳,直奔他面门。 完颜洪光侧身一闪,道:“好一招‘一面花’!果然倏忽神奇,变幻无方。峨眉派能有你这等修为,恐怕除了未了师太,再无他人。” 这老尼正是峨眉派掌门未了师太,为着一事来到武当山挂单于清水庵,平日不露形迹,连静音师太也只道她是寻常云游四方的僧尼,服她妙解佛法,便如活菩萨一般供奉在庵里。适才在庵里之所以没有动手,便是怕露出功夫。此时只这金人甫一接手,便知他武功甚为了得,不在自己之下,若不施以自家功夫,实难应付。峨眉派创派祖师原是一道姑,后入佛门,研各家拳法,虑各家拳法繁杂,莫衷一是,而女子御侮,多有不同,遂探各家之拳意,另辟蹊径,创不接手之拳法,积十三年,始臻大成,呼为“玉女拳法”,同道誉之“峨眉拳”。功法介于刚柔之间,亦柔亦刚,内外相重,长短并用。 两人拳法上斗了个不分轩轾,完颜洪光拳法不能胜她,陡地变拳为掌,使出家传的“落日熔金掌”。未了师太渐感难支,忽在祝玲儿头上一抹,手中已多了一枝簪子,一招玉女簪法中的“斜插一枝梅”插向完颜洪光风池穴。完颜洪光见她手中簪子长不足三寸,却难掩锋芒,姿势优美而颇具威力,足按“倒踩莲步法”,“织女飞梭”、“天魔翻袖”、“绣女穿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招招绵绵不断使出,当真身若惊鸿莺穿柳,簪似追魂不离人。 完颜洪光固然掌力威猛,却无着力之处。未了师太只出半手,便将他凌厉的招势化解于无形。他不禁焦躁起来,顺手抄起一棍木棍,道:“瞧瞧我的‘破风棍法’。”一棍疾出,隐有疾风吹劲草之象。未了师太簪短莫及,掣出一短棍来,朝完颜洪光周身疾点。完颜洪光见是一枝玉箫,生怕在打斗之中损坏,罪莫大焉,便道:“不比棍法,咱们比拼内力。”掷了木棍,左掌猛向未了师太当胸拍到。形禁势格,未了师太不容回避,只得发丹田之气,伸左掌相接。两掌一碰,一声爆响,未了师太退了两步,稳立不动,鼻息无声,神定气闲。完颜洪光退了两步,身子微晃,又退了半步,眼见比拼内力已是输了,不由得气沮,说道:“峨眉‘涅磐功’果然名不虚传!嘿嘿……”冷笑两声,转身走近哈巴图抱起,便向林外走去。 福王连叫不应,生怕未了师太趁胜追击,急忙赶了上去。三人不久即已不见。 祝玲儿乐得不住拍手,叫道:“好啊好啊,老师太神功无敌,三金狗夹尾而逃……”正说至此,却见未了师太呕出一大口血,身子如风摆荷,摇摇欲倒。少冲吓了一跳,急上前扶住,道:“师太,你怎么了?”未了师太道:“快……快扶我离开,那三人去而复返,那可糟糕……”说话有气无力,身子也在打颤。少冲、祝玲儿这才和老师太受了极重的内伤,适才一味强撑而已,忙搀着师太到了一外隐蔽的地方。师太道:“我……我不行了,……,有一件事实在放不下,我……我死不瞑目……”说这话不住的咳嗽。 祝玲儿从小失了娘,觉得师太无比的亲切,这时见她伤重将死,哭道:“师太,你没事的,你不要吓我们……”少冲道:“我给师太疗伤。”刚提真气,五脏俱痛,自己内伤已自不轻,何谈为别人疗伤? 未了师太摇摇头,道:“没用的,我伤及心脉,若在中掌之后及时运功吐出淤血,或许有救,但如此便吓不走三个金狗,搁延至此,就算你师父铁拐老仙重出,也束手无策……”原来她已自少冲的身手识出他的来路。 少冲急得欲哭,道:“师太,那……那怎么办?”师太道:“他……”只说了一个字,立即摇头,道:“他若肯来,或有指望,但是……,他肯来么?”她眼中珠光闪动,望着远处,,万般忧乐齐到心头。 少冲忙问道:“他是谁?我去请他,非把他请来不可。”师太道:“他是当世第一奇男子,不但允文允武,才华横溢,而且长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她说这话时,眼中柔情无限,似已回到了青春之时,苍白的双颊竟有了微红。 少冲从师太眉目间可想见她年轻时亦是一个美人,才子佳人,佳人最后做了尼姑,其中定有伤心的故事。便道:“他是师太昔日的情郎么?既然如此,他必是肯来的。”师太道:“他在这紫盖峰上闭关修炼。我隐身于此,便是想见他一面,可是,我又不敢去找他,怕他不愿见我,哎,此生怕是连他最后一眼也难见到……” 祝玲儿道:“会的,会的,师太没去找,怎么知道他不愿见你?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儿练功?我们去叫他来见你。”师太道:“他叫张阿松,我只知道他住在这峰上,究竟什么地方,就不甚清楚了。”说着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子,道:“这封书子我写下很久,却迟迟没有托人捎给他。他看了此书,就什么都明白了。”少冲收起书子,道:“师太,你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那位前辈手中。”师太取下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斑指,道:“这是我峨眉派的掌门信物,我用真气为自己续命,如果你们两日之内不能赶到,我命已休,烦二位将这枚斑指交给我师弟普照。” 少冲接过斑指,知她言下之意,是死后传位于普照,便道:“师太,如何肯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我?”师太道:“你是铁拐老仙的传人,铁丐的侠义风范令我辈景仰,他的徒弟自也不会令他失望。”自中原镖局灭门之后,少冲听到江湖中人一提起铁丐无不切齿痛恨,如师太这般相信师父为人的极少,或许她隐身此处多年,不知江湖变故,但无论如何,少冲听了还是心热,说道:“晚辈万死不辞。” 当下二人扶师太回庵,静音自是惊问何故,二人道是受了歹人袭击,静音也没多问,服侍师父不迭。少冲教祝玲儿留下照顾师太,自己一人往峰中找张阿松。师太却道:“小丫头人虽机伶,但武功平平,非但不能保护我,还会连累我。你二人不用管,峨眉派的名头,量三个金狗也不敢对贫尼怎样。” 二人不敢违抗,只得出庵向峰顶走去。翻过一道山岭,少冲突然不放心师太,心想完颜洪光老奸巨滑,说不定想到师太诈他,又去而复返,师太重伤在身更不是他对手,便向祝玲儿道:“咱们回去提醒师太提防‘长辫子’翘尾而回。”两人又循原路回到清水庵。 庵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也不闻木鱼钟罄之声,与离时情景迥异。他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悄步来到檐下,四处张望,轻声叫道:“师太,师太……”鼻中闻到一股异香,起初还道是庵堂中烧的香烛所发,才叫两声,殿中忽然飘出七个人影,各着七色薄衫,他暗觉不妙,正想携祝姑娘离开,那知祝玲儿呼的一声倒地,他也忽然间头昏目眩起来。 只听有人道:“又是这两个不怕死的小娃娃。这里是武当山,别惊动了臭道士。红杏、绿萝,把二人关起来。”话音刚落,少冲就见三片花瓣向自己三处麻穴飞来。他立发一掌。三片花瓣为他掌风一挡,反向花仙娘飞开。花仙娘叫一声:“好掌力!”扬袖一拂,花瓣拐了个弯,仍打在少冲三处麻穴上。少冲身子不能动弹,只得任由别人把他抬到一间屋里。 他脑子却仍清醒,只听花仙娘道:“把臭道士押出来。”有少女应了声“是”,不久就听神通子的声音道:“妖人就是妖人,不会干出人事来。嘿嘿,若不是怕敌不过贫道的绝世神功,又怎么会放迷香?”花仙娘柔柔的道:“本仙娘所履之处,香气氲氤,那又有什么奇怪,是你自己心醉神迷,格格,‘二八佳娘体如酥,腰似利剑斩愚夫’,这句话你没听过么?”神通子道:“贫道已成大道,怎会为美色所迷?真是笑话!” 花仙娘道:“本仙娘有几句话问你,你若老实答来,说不定本仙娘一高兴,就把你放了,不伤你一根毫毛。” 神通子“呸”了一声,却不说话。花仙娘令众侍女都退下,隔了一会儿才道:“你掌门师弟这些年还好吧?”神通子还以为她要问什么难答的事,闻问倒是一怔,道:“还好……”花仙娘道:“他睡觉有个毛病,就是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睡觉也防着别人似的。不知现下变了没有?”神通子暗自奇怪,心道:“这妖女怎么连师弟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都知道?”口上胡乱道:“掌门师弟这些年武功修为大进,就是双眼齐睁也能办到。”花仙娘脆声一笑,道:“‘无极为无名,无名者,天地之始也;太极为有名,有名者,万物之母也,因无名而有名,则天生,地生,人生,物生矣’,这句话怎么解?” 她本来在问真机子的事,忽然转到张三丰的《大道论》起首语上,颇令神通子反应不及。神通子暗道:“《大道论》乃我派秘不外传之典籍,本派中几位尚在世的师叔看过,晚一辈的‘武当七子’都看过,余者便只闻其名了,她是怎么知道这句起首语的?”当下道:“老子《道德经》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又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以与之相互参证。” 花仙娘道:“‘一点阳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玄关一窍’,这‘玄关一窍’究竟在何位置?”神通子听她问到武当派内功心法的秘要,陡然色变,半晌作声不得。《大道论》中有言:“盖人之一身彻上彻下,凡属有形者,无非阴邪滓浊之物,那形山所在,却属先天秘境,是以玄关一通,三宫气满,八脉归源,机动籁鸣,则可出刀凿开混沌,两手擘裂鸿冥。”武当武学秘奥尽在于此,一旦泄露,不但武当派会失去领先各大门派的优势,一落千丈,而自身罩门为人所窥,亦有性命之危。神通子在师父面前发过毒誓,宁死不得泄与人知。 花仙娘见他闭口不答,便道:“你不说是不是?本仙娘自有法子让你说。”向外面叫道:“红叶、红杏,你两个进来。”门开处,进来两名少女。那两名少女袒胸露乳,衣着暴露,一进门便向神通子大抛媚眼,神通子只瞧得一眼,惊得倒退一步,撇头不想再视。两名少女走近花仙娘行了一礼,道:“古姨!”花仙娘道:“你二人给神通道长舞一曲传自西域的《飞天舞》。” 叮呤声中,二女舞蹈起来。神通子中了花仙娘的“蚀骨软香”,内力尽失,平日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压制不住,如一条毒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二女舞到他身边,一个掐他前胸,一个捏他脸庞,神通子振臂抗拒,二女却又舞到一边去了,扭腰摆臀,搔首弄姿,做着各种淫邪的动作。他眼光落在二女身上再也无法移开,脸色红通通的如喝醉了酒一般,粗声喘着,终于忍不住吞了一口涎水,向二女扑过去。二女娇声浪笑着闪开。神通子扑空摔地,只见到一双玲珑小脚白里透红,如琥珀一般,趾甲如十片花瓣,足踝上套着铜铃,随着小脚移动叮呤作响。神通子此刻如入了魔一般,全然不由自主,张臂便向那双小脚抱去。那知那少女向旁一跃,神通子又抱了个空。 神通子全身软绵绵没一点力气,折腾得几次,已是伏地不起。这般折磨,较之刀剐油煎还要令他难受。嘴中只是低哼着:“快杀了我!快……我,我说……” 花仙娘微微一笑,走上前,正要听他说出形山所在,却听外面有人叫道:“未了你这个老尼姑,本公子知道你受了重伤,快把两个小娃娃交出来……”花仙娘向外问道:“什么人在此聒噪?”外面的婢女道:“是两个汉子。” 又听那人道:“清水庵的尼姑都还俗做了小姑娘,莫非见了潇洒倜傥的本公子,动了凡心?”忽然打斗声传来,那人仍不断的口出轻薄之言,杂有婢女受伤呼痛之声。花仙娘暗奇道:“听此人声音可见内功肤浅得很,如何反伤了我婢女?”她叫人看住神通子,快步来到外面,见与众婢女打斗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而叫嚣的却是另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正是完颜洪光和福王。 那高大汉子掌法猛辣,掌力所及飞沙走石,众婢女剑法虽妙,却不敢靠近,闪得慢的反为所伤。一红衫少女高声叫道:“摆‘二十七姝采花大阵’!”二十七名七色少女脚步错动,身形忽闪已排成七队,将二人围在垓心。七队回环旋转,人影翩跹,带得花瓣满天狂飞,置身其间不知身在何方,敌在何方。福王叫好道:“妙极妙极!尼姑还了俗,还要舞蹈给咱们看。”伸双手便向一方紫衫少女抓去。完颜洪光一惊道:“回来!”长手一探,抓住福王肩头拖回。福王仍被刺了一剑,只伤及手背皮肉,他却大叫“哎哟”不止。 完颜洪光见这阵法甚是邪乎,瞧不久便觉心惊肉跳,体内气息乱窜,忙运功克制,静以待变。福王兀自叫道:“未了老尼,你的乖徒儿一个个如花似玉,不如都做了窑姐,你是鸨母,担保发大财。哈哈……” 他正淫笑着,忽然一阵怪风送来一个怪笑之声,吓得他打个冷颤,探头骂道:“谁他妈的学老子的样?”骂声刚停,那风陡疾,卷起沙石横飞,向这边砸了过来。完颜洪光惊得挟起福王倒纵避远,猛见一个白影迅疾绝伦袭至,他不及闪避,也没多想,当即手起一掌,向来人拍去。霎时与来人肉掌粘在一起,似乎天地都在此时凝固。眼前一个白发散乱的老者,眼光却如刀子般锐利。两人几乎同时认出对方,又几乎同时撒掌,完颜洪光叫道:“王大教主!” 来人正是白莲教先任教主“白袍老怪”王森。自朝鲜脱困之后,回中原召集旧部图谋重夺教主之位,但早先追随他的老部下大都遭王好贤借故残杀,幸存中有权势的忠心新教主,念旧情的却失了权势。夺位不利,反被王好贤派出的“八部众”追杀而东躲西藏,好生恓惶。上月联络四川的玄武旗旗使余秀清,不意铲平帮使坏,好在萧遥的徒儿木太岁得到王好贤的信任接任为玄武旗旗使,算是有了地盘。心中稍静,他便想起另一个人来。这人曾令他魂牵梦绕,大受相思之苦,便是困于八卦观镇魔塔下,也不止一次想起。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心便平静下来,什么深仇大恨、雄图霸业都抛诸九霄云外了。后来探查得知她在武当山附近出现过,便远远的赶来。 王森在关外之时曾受努尔哈赤相邀共宴,与完颜洪光同为座上客,是以相识。完颜洪光早已听过这位风云一时老魔头的威名,当时极想与他一较高下,但碍于金主有意交好,不便得罪,此刻一对掌,别人虽看不出高下,他却自知内功稍逊王森一筹。他本就受了内伤,更加不是王森对手,便道:“王大教主与我朝圣上相约举旗,有歃血之盟,王大教主想要的,老夫绝不夺人所爱。” 完颜洪光本来说的是“玄女赤玉箫”,王森还道他要与自己争那个人,向他一瞪视,道:“就你这样儿,傅姑娘怎么瞧得上你?”说罢迈步走向庵堂。完颜洪光听了个莫名其妙,忽觉腋下福王没了动静,瞧他双目紧闭已昏去多时,衣衫也破了无数条口子,想是刚才与王森对掌时,为四散开的劲道所震昏,连衣衫也刺破了。不禁对王森的武功更加佩服。 却听花仙娘道:“不知姓傅的她好在哪里,令教主到老了还恋恋不忘?岁月不饶人,如今她人老珠黄,不知教主见了又作何感想?”王森瞥了她一眼道:“老夫坐关七年,仙娘还是风采依旧。无论傅姑娘老成怎么个模样,她在老夫心中仍永远还是那个对老夫回眸一笑的傅姑娘。可是对于仙娘,若不是这会儿见到,老夫真想不起你曾是我夫人。”说罢走入庵堂,对花仙娘直如无视。花仙娘笑道:“是么?我倒想见见这位傅姑娘究是何等样人?”她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对那傅姑娘大为妒嫉。 王森步入庵堂,轻轻唤道:“傅姑娘,傅姑娘……你出来见见我,我是三木,你还记得我是不是?”他呼唤了几次,不见人应,回头盯着花仙娘道:“你对她怎么了?”花仙娘微怔道:“她在这儿么?我连她人影也没瞧见,能把她如何?”王森道:“庵主么?把庵主叫出来!” 花仙娘便命人把静音带出来。静音战战兢兢,尚不知来的众人什么来路。王森动气道:“仙娘,你不但骚扰出家人清静之地,还害得师太担惊受怕,岂不有违我教尊佛之教义?”向静音扫了一躬,道:“不敢请问师太,是否有一位姓傅的在贵处住过?” 花仙娘心想:“王老怪以前对人颐指气使,从来都是别人向他讨好,今日对别人如此客气,倒是第一回见到,那姓傅的魅力之大倒教本仙娘相形逊色了。”不禁甚为恼怒。 静音道:“敝处庵小,来往的施主也不多,不曾听说有姓傅的。”王森道:“不对,老夫明明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她在这里的。”说着话走向内室,嘴中叫道:“傅姑娘,三木冒昧,要进来了。””众人都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王森的声音道:“我只想见你一面,一解相思之苦,……啊,你受了重伤,我给你瞧瞧……” 花仙娘正想去见那位傅姑娘,忽从庵外又闯来数人,当先一个蓝袍大汉猛可不挡,脚下一步不停,双手却如磁石吸铁一般将众婢女的剑一把把夺走,只一晃眼间已到近处,“咣啷”一声宝剑尽弃于地,朗声道:“交出玉箫,免得动起手来有伤贵体。”只见他立着如渊停岳峙,凌然而生威。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四回 武当山 来者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五大毒物”如影随形跟在他后面。 毛亮一双贼眼色迷迷的盯着花仙娘,吞了口涎水,自言道:“这样一朵海棠花,怎禁得起那老桑皮揉搓?”南宫破败横了他一眼,毛亮立即住口。 花仙娘轻轻一笑,道:“原来是恶人到了。本仙娘百花苑中玉箫多的是,南宫谷主想要也用不着这么凶巴巴的。”南宫破败道:“少废话!”双臂一振,把守在堂门的两名少女掼飞了出去。花仙娘娇叱一声,袖中飞花早出,却见南宫破败袍袖一拂,飞花尽数消于无影。他双手亮出,只见每个指缝间都夹着一片花瓣。含笑道:“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说罢闪身扑进庵堂。花仙娘闻言不禁心中一醉。] 三名婢女仗剑冲上去。就见南宫破败手一扬,八片花瓣打回来。三女一齐闪开,八片花瓣全都钉在门外的柱上。三女骇然相顾,再看南宫破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人。花仙娘叫道:“黄鹂、青梅、紫芹退后!”三女闻令而退,两条丝巾自花仙娘袖底穿出,在堂前穿来绕去,竟围成一道门户,挡住南宫破败去路。花仙娘体迅飞凫,飘乎若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毛亮叫道:“该我‘白衣秀士’出手了!”径奔向花仙娘。就听花仙娘叱道:“找死!”手一扬,又飞出两条丝巾。毛亮叫声:“哎哟”,转身便逃。他惯于出入大户深宅,采花偷香,轻功原是极高的,可是还没等他逃多远,丝巾已如蛇般缠在他身上,越卷越多,越卷越紧,不多久被裹得严严实实,活似一个大粽子,口中兀自叫道:“大美人饶命!大美人饶命!” 南宫破败见这丝巾邪门,倒也不敢小视,他几番突围,都不能突破这道门户,惹动无名之火,狂吼一声,全身气劲鼓荡而出。绕在堂前的丝巾一下子裂成无数截,四散而飞。南宫破败大笑一声,闪身已到院中。 秦汉、彭素秋、雷震天、沙千里等人从百花苑众女手中抢回毛亮,正想跟着谷主离去。却见一个灰袍直裰的大汉挡在前面,雷震天叫道:“想活命的莫挡老子的路。” 南宫破败适才闯进清水庵之时,便已留意到此人不凡,只是他一直冷眼旁观,倒也没在意他,此时出手也未出他意外,当下道:“阁下是谁?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正是完颜洪光。完颜洪光道:“指教不敢当,在下关外人氏,本是无名之辈,姓名何足道哉?谷主新近得到的一枝玉箫,可否借在下把玩一番?”南宫破败道:“那要看你能否拿得去。”说话间提着少冲从旁斜插,哪知完颜洪光只一闪身,已拦在了他前头,而南宫破败一句话才刚好说完。南宫破败又试了几次,只因手中负重,总是差了一步,当下把少冲交给沙千里,向完颜洪光一抱拳道:“阁下一再相逼,看来不打不行了。”手中拳头“虎”的一声向他砸去。完颜洪光叫声:“少林太祖长拳!”也是手使拳法,与南宫破败对拆。拆了数合,两人一齐跳出圈外,均对对方的身手大为佩服。完颜洪光道:“南宫谷主的半部《武林秘芨》化腐朽为神奇,果然非同小可,寻常的太祖长拳也有这等威力!” 南宫破败道:“阁下武功也不遑多让,不知关东除了风雪堡堡主完颜洪光,还有谁有这等修为?” 太祖长拳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赵匡胤是少林俗家弟子,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大宋锦绣江山,其拳法也流传了下来,但历经几百年,长江后浪推前浪,早已算不上一流高明的功夫,寻常武夫也使得来。 完颜洪光微微一笑道:“南宫兄所料不差,正是区区。”南宫破败冷冷的道:“关外胡人,觊觎赤玉箫,岂非心怀异谋?”完颜洪光道:“南宫兄视我为胡人,其实你身为苗人,在汉人眼中仍属蛮夷。咱们都被人瞧不起,应当多亲近亲近才是。”说罢哈哈一笑。 南宫正色道:“你错了,我南宫家族祖籍凤阳,本是华族人氏。胡汉世代为敌,请恕我得罪!”手起一拳,又向完颜洪光攻去。完颜洪光与他拆招,口中犹道:“《武林秘芨》乃中原武功之集大成,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见,却也并不见得盖过我女真人的武功。”南宫破败道:“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正宗的中原武功。”手中拳法忽变,换成了少林派的入门拳法罗汉拳。 完颜洪光道:“好一招‘骑虎蹲裆平山式’!你使的少林拳法传自达摩老祖,达摩老祖可也是西域胡人啊。”南宫破败一想他说的虽对,但达摩挟技东来,所授天竺武功只是少林功夫的源头,少林武功几百年来吸收各门各派之所长,自成一宗,所谓天下武功出少林,也可说是天下武功成就了少林。尤其是大明开国之初少林武僧觉远上人致力于汇总归源,少林武功始成外家之集大成者。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南宫破败也懒得与他争辩,当下道:“好,我不使少林武功便是。”拳法由刚至柔,双臂忽短忽长,变化无端。 完颜洪光叫道:“武当派的‘鹞手长拳’!早闻南宫兄武功博而精深,今日倒要领教。”仍以家传“打虎拳法”相接。他本来与未了师太对掌时受了内伤,虽不甚重,但武功已较平常大打折扣,此刻又是与南朝顶尖一流的高手过招,不免力不从心。但他顾及女真人的颜面,一味强撑。 南宫破败怕久斗生变,急于脱身,斗到分际,长啸一声,使出华山派的无相弥宗拳,拳头来去无形无相,完颜洪光一不留神,身上早中了七八记拳头,牵动内伤,一时难以提起真气。南宫破败立时察觉,知时机稍纵即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抓起沙千里手中的少冲,便向门口冲去。 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如玉,有人不知好歹,在这里打扰你清修,三木出去让他吃些苦头。”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迈出庵堂,冷目射出两道寒光一下子落在南宫破败身上。南宫破败心中一凛,暗道:“这人是谁?我从未见过他,怎会生出莫名的害怕?”还未多想,已觉一股极大的吸力要把自己拉向白发老者,忙拿桩站稳。 白发老者正是王森。王森鼻孔里哼出一声,心道:“瞧你倒非泛泛之辈。”笼在袖中的双掌缓缓伸出,掌心对着南宫破败,逐渐加大粘劲。南宫破败袍袖都向王森扬了起来,身子竟有倾斜之势。 这时从院门进来一群僧侣,皆是手提木棍,头戴遮阳笠,显见是远来的行脚僧人。当中一中年棍僧道:“方丈大师,是大恶人南宫破败与魔教的白袍老怪在此打斗。”另一身披袈裟、身形高大的老僧道:“真机道长召开联盟大会,旨在对付魔教,没想到老魔头竟在武当山下出现。” 王森哈哈一笑,道:“便是大闹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掀翻紫霄宫,更有何难?几个后生小辈,也想对付我王森,太也不自量力了。”他一开口说话,南宫破败觉吸力稍弱,猛一挫身,仿佛突然脱开束缚,差些跌一跤,浑身却轻松了许多。 王森大步踏上,道:“玉箫留下!”伸手便向少冲手中的“泥棍”抓来。南宫破败吃了一惊,箭步上前,使出“霸王肘”格向王森手腕。也不知王森怎么一闪身,人已换了一个方位。南宫破败此时要挡已是不及,当即抓住少冲的背心向身边一拉。王森一爪抓空,忽然张开手指一伸一缩,少冲竟把握不住,“泥棍”脱手向他飞去。王森眼见玉箫便要得手,忽然一个黄影闪到,玉箫卷入来者黄袍之中。王森怪啸一声,爪影间几点亮光疾闪,黄影一晃,定身时,众人才瞧见来者是那高大的老僧,只见他宽大的袖袍布满大大小小数十个洞,显得颇为狼狈。那枝玉箫却已掉在地上。 完颜洪光看得真切,立即箭步而上,俯身去拾。南宫破败叫道:“且住!”手成虎爪抓向完颜洪光后心。完颜洪光要抢箫到手,不免有性命之危,当即反身挡格。两人又战在一外。只听王森道:“少林和尚真是一蟹不如一蟹,本乐一去,少林寺更是没一个像样的了。” 此言刚出,那个中年棍僧叫道:“老魔头休逞狂言,你不过一逃犯,凭什么指摘我少林派?”王森冷目如电射向他,来的十几个棍僧立即布成罗汉棍阵,围在中年棍僧及老僧身前。这老僧乃少林寺方丈铁镜,赴会武当路过此处,闻见打斗之声,心下暗惊,才不期而至。当下合十道:“王居士七年面壁,还是没能悔悟前非。”王森冷笑道:“没有前非,又如何悔悟?”冷目如电,抬手又向铁镜攻去,爪影间生出无数朵小白莲花,好看煞人。铁镜使的是少林派外家至阳至刚的功夫“铁臂功”,露出一双枯瘦的胳膊直上直下,袍袖虽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少冲听见玲儿的呼救声,展开“流星惊鸿步法”冲入庵堂。转瞬之间已抱着玲儿出来。毛亮此时已解开了束缚,他对少冲甚是嫉恨,当下见了少冲,手中又抱着他欲得又得不到的人,叫道:“好你个小野狗!”上前挥拳相向。少冲抱了一人,只得低头闪身而避。毛亮先前未加防备中了少冲一掌,武功也非泛泛,更因他轻功过人,身形飘忽,少冲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 这边沙千里等人已与闻香宫的人动上了手,南宫破败与完颜洪光斗了个不分上下。 忽然一个声音叫道:“东厂番子来了!”听见叫声的都住了手,惊顾四周,只听蹄声阵阵,远望去一簇族旗帜向清水庵这边汇集过来。 时年东厂、锦衣卫操监探缉拿大权,堕突乎东西,叫嚣乎南北,到处缉人,气焰十分嚣张。百姓无不切齿,却又敢怒不敢言。 一马驰至,马上的锦衣役长高声叫道:“东厂缉捕事魏公公莅临,闲杂人等速速离去。”这时林中打斗的都停了来。王森道:“魏太监落下悬崖,居然还没有死!” 庵中传来未了师太的颂经声道:“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瞋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瞋。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 却听一个尖细的嗓音道:“王老怪,你对拙荆念念不忘,她出了家,你莫非也要跟着出家?可惜如玉心中根本没有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少冲闻声心道:“是活吊死鬼魏进忠!他竟然是东厂什么使,这是个什么官?瞧他盛气凌凌的架势,也不是个好官。”循声望去,远处停了一顶绿呢暧轿,数名锦衣卫围护,魏进忠大概便是坐在那桥中。又听王森道:“如玉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会委身下嫁你这个窝囊废?你对她不好,老夫不会放过你。”魏进忠道:“老怪物,你少打拙荆的主意,也别管咱两夫妻的闲事,最好给咱滚得远远的。”王森冷声笑道:“为求富贵不惜自阉,老弟之无耻世上仅有,你以为你提督东厂,便多了不起,嘿嘿,老夫生平还没怕过人。” 田尔耕向王森道:“这病死鬼不知死活,竟敢冒犯师父,这次就由徒儿出手,让他滚得远远的。”见王森点了点头,当下仗剑走向魏忠贤的车辇。那锦衣役长喝道:“放肆!”跃身下马,迎战田尔耕。他手中一柄长剑点、划、削、崩,招招中规中矩,颇见名家风范。南宫破败见了心道:“水木剑许家竟也卖身阉狗甘为鹰犬。此人剑术深得家传剑法的精髓,可入剑法一流好手之列。” 这人正是河朔水木剑的传人许显纯,现任锦衣卫役长。那田尔耕手中一条马鞭呼呼作响,在许显纯剑影中穿插来去,两人一时难分上下。另一名锦衣卫杨寰叫道:“我认出来啦,你不是左所副千户田大人么?怎么认妖人为师父?”田尔耕道:“谁的武功高,我便认谁是师父。”说话间左手向许显纯连弹,起初许显纯还以为他发出暗器,本能的闪避,却未见暗器踪影,心头着恼道:“你欺我!”尚未多想,肩头已被什么射中,痛入骨髓,他忍痛拔出一瞧,不过一竹签而已。以竹签之粗大的暗器,他本可以避开,却被田尔耕以诡计得手。 猛听魏进忠叫道:“好一手‘石佛飞竹’!”话声甫毕,伴随着一声炸响,魏进忠所在的车厢顶篷跳出一个人来,疾如闪电,直向田尔耕射到。田尔耕正想挥鞭击他,但尚未看清来人,就莫名其妙的被魏进忠点中全身十六处要穴,颓然倒地,五官易位,欲动不能,痛苦不堪。 与王森同来的诸白莲教教徒见了不由得退身欲走,一见王森森然逼人的眼光,又停下了步。 魏进忠道:“老怪物,咱当日突然犯病,你才佼幸获胜,不过咱没那么容易死,今日全力与你一较高下,如何?”王森嘿嘿数声道:“这是你自己找死。”话音一落,白影忽闪,王森已移到魏进忠三尺近前。本来王森离魏进忠有十几丈之遥,魏进忠身周三丈内又有十几名锦衣卫卫护,王森要与魏进忠过招,当先攻破锦衣卫的阵势,谁知他竟在众目睽睽下突然移身到魏进忠身前,完颜洪光、南宫破败等人见了都觉不可思议,十几名锦衣卫更是尚未回过神来。待得他们反应过来时魏进忠已与王森恶斗起来。 只见魏进忠化作一团灰影绕着王森快速旋转,王森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突然一掌凭空击出。一声爆响,三丈之外的一名锦衣卫血肉横飞,只剩下一柄剑掉在地上。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声爆响,跟着是哀叫之声,这次是名白莲教徒,只见他一只胳膊齐肩而断,伤口处血如泉涌,痛叫中昏倒在地。众人骇然退后,惊乱中又有一人中王森掌力爆死。场中头颅与手足齐飞,鞋帽共土石同落。白莲教徒、锦衣卫均有不少人死伤。 王森骂道:“你他妈的练的什么武功,当真比老夫还邪门。”长手一伸,抓住一个人心口,也不知是锦衣卫还是自己人,抡起来向魏进忠所化的灰影横扫。魏进忠定身时,手中也多了一人。两人比斗掌法,都把手中活人当作挡箭牌,不多久王森所抓之人全身结冰,魏进忠手中之人也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架。两人同时弃去,又各抓一个活人再斗。 场中之人生怕成为牺牲品,惊慌乱走,但不是为二人当挡箭牌,便是避之不及,为二人掌力所伤。少冲虽见过完颜洪光、阿岐那、南宫破败诸高手过招,其狠恶其恐怖也远不及场中二人之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便抱着祝姑娘躲到庵堂檐下,心里盼着场面越乱越好,自己好寻机会逃走。耳中忽听一个极轻微的声音道:“你们不要打了……”细辨是未了师太在说话。他正想进去探视,已见师太从里面出来。 王森、魏进忠一齐止掌,望向未了师太,一个叫道:“傅小姐……”一个叫道:“如玉……”两人都觉什么不对,互视一眼,还欲再打。 未了师太道:“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恩怨情仇,是烦恼的由头。两位争来争去,杀伤无辜,害人害己,又是何必?”说罢蹒跚着向林外走去,围着的锦衣卫立即让开一条路来。王森叫道:“傅小姐你去哪儿,三木也去哪儿……”说着话追上去。魏进忠大步上前,道:“老怪物,你做什么?”却听未了师太道:“你们谁也不要跟着。”王森视她的话如命令一般,闻言立时停了脚步,呆呆的望着傅小姐的身影远去。 花仙娘望着王森,眼中如欲冒出火来,隔了一会儿,眼光收回来停在南宫破败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突然长袖伸出,两条丝巾卷向少冲,少冲不及闪避,连同祝玲儿被缠了个严实。这丝巾甚是奇特,任凭少冲如何发力挣扎,也是无法挣脱。花仙娘擒了二人,别头道:“丫头们,该回去了!”说罢飘身凌空而去。百花苑诸女仗剑提篮,追随其后,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天花雨,香溢山林。远处传来渺渺歌声:“离恨天,忘忧地,朝为行云,暮为行雨,行云雨,行云雨,朝朝暮暮无别离……” 南宫破败忽想起什么,问秦汉等人道:“玉箫呢?”秦汉、毛亮、沙千里、彭素秋、雷震天五人都摊开双手,你望我我望你。南宫破败道:“不好,被这妖妇得去了。”转身向花仙娘去的方向快步追去。庆生顿棍作声道:“‘恶人谷五毒’作恶多端,不能让他们走了!”少林棍僧群声响应。“五毒”知道少林派的厉害,慌忙逃离。 铁镜方丈下令勿追,道:“‘恶人谷’为祸江湖,掌门人大会上定会议出对付的法子。此刻要事在身,不便多有耽搁。”庆生等僧方停了追赶,合十称是。 铁镜及众少林僧正欲离去,忽听魏进忠道:“老方丈留步,咱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铁镜向他行了一礼,道:“上差但问无妨。”魏进忠道:“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派向来是武林之宗,何以掌门人大会不在贵寺召开,以致方丈大师辛苦劳顿、长途跋涉赶赴武当山紫霄宫?”少林众僧知他语出讽刺,闻言都怒形于色。铁镜却和颜悦色的道:“上差有所不知,近十年来武当派声名日隆,大有与敝派并驾齐驱之势,真机道长道学修为甚深,德能服众,召集侠义之士惩善扬恶、除暴安良,乃是一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老衲怜世人之多苦,积一点福德,何谈辛苦?何况敝派历千年而不衰,自有别派所不能有之底蕴,又何须与人争一时之短长?” 魏进忠一笑道:“大师不愧是禅宗祖庭、武学之源、千年古刹的方丈住持。本官到时将至紫霄宫进香,顺便一睹掌门人大会之盛况,也可向大师执经问道。”铁镜躬身合十,口宣佛号,道:“上差躬临教诲,我辈不胜荣幸!老衲急于赴会,这厢不多陪了,告辞!”说罢与众弟子离去。 完颜洪光不知何时已和福王离开,场中便只剩下魏进忠、王森。魏进忠道:“老怪物,你死了这条心吧,如玉若心中有你,为何当初嫁给了咱?”王森道:“阉狗,若不是你横刀夺爱,傅小姐跟了老夫,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怪叫一声,向魏进忠电射而至,两人又斗在一处。 ******************************************************** 天色黑将下来,南宫破败追到一片密林,四面漆黑一片,远望见灯光如豆从林中现出来。他迎着灯光而行,又走了二三里,那灯光忽又不见了。南宫破败暗道:“古怪!”心下加倍的戒惕,睁大双眼,竖起双耳,一步一步挨向林子深处。忽然间灯光又现了出来,惊得他倒退一步,双掌护住前后心。细瞧坎下有个庄院,灯光自庄中射来。方悟那灯在下,远了望得见,越近越低,倒看不见了,并无什么古怪。 南宫破败到庄门前打门,手刚碰上,门却应手而开,庄中静悄悄的无一个人影。南宫破败复生警惕,闪身到了院中。向那亮灯光的屋中潜身走去,到了窗下,在纸窗上戳个洞,向里窥去,只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看摆设也只寻常人家,桌上酒菜冒着腾腾热气,却老半天无一个人出来。他艺高胆大,当下推门而入,高声叫道:“喂,我是迷了路的,这里有人没有?”叫声刚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徒然响起,身周蓦地闪出四个人影,一瞧是四名婢女打扮的少女,均着绿衫。 花仙娘的声音道:“南宫谷主如此穷追不舍,不知是为了一枝破玉箫,还是另有所图?”说到“另有所图”四字,花仙娘语气娇柔,媚态横生,令人闻之魂销。南宫破败道:“仙娘这是明知故问了,这枝玉箫对在下关系重大,若在仙娘手中,还请赐给在下。那个小叫化儿救过在下一命,也请仙娘一并放了。”花仙娘笑道:“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么?”南宫破败道:“仙娘若有求在下,在下力所能及无不凛遵。”花仙娘道:“你先把桌上那壶酒喝了。” 南宫破败见桌上有个银壶,酒香溢出,若是寻常的毒药,他早已察觉出来,这酒却无特别之处,心道:“你让我喝酒,必不会安什么好心。”他一生下来便与毒物打交道,这酒中若是下了毒,自信难不倒“蛊王”南宫破败,就算什么奇毒怪毒,此刻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当下提起壶一饮而尽。 花仙娘在里屋鼓掌道:“谷主好酒量!”说着话从里屋走出,向南宫破败福了一福,道:“请坐!”屏去婢女,当先坐在主位。此时她犹蒙着面纱,灯下约素绰态,更加楚楚动人。 南宫破败道:“不必了,仙娘还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他知花仙娘擒走少冲和祝玲儿,引自己至此,必有什么要求作交换,绝非喝一壶酒这么简单。 花仙娘道:“本仙娘见了这么多男子,便只南宫谷主称得上鼎鼎的大英雄。与当世英雄剪灯夜话,尽一夜之长,实为三生有幸。” 南宫破败斜睨着她,心中已明,却没作声。花仙娘斟了一杯酒,先自呡了一口,递给南宫破败道:“量小不胜杯杓,谷主替小妹饮了吧。”南宫破败望着她一双勾魂摄魄的双眼,再瞧向酒杯,见杯口犹有花仙娘的唇红,艳若桃瓣,心中不禁一动。 花仙娘见南宫破败一时未接酒,顿时掷杯于桌,眉若叠嶂,脸罩寒霜,道:“南宫谷主好大的架子,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破败道:“仙娘且莫动怒,在下饮了便是。”说罢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酒入肚腹,回味中竟有胭脂味道。 花仙娘转瞋为喜,站起身来走到南宫破败身后,一只手搭到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吹气如兰的道:“江湖人称小妹是‘ 武林第一美人’,可是他们谁也没见过小妹真正的容貌。谷主想不想一睹小妹芳容?” 江湖上传言百花苑花仙娘乃九天玄女娘娘下凡,美艳绝伦,貂蝉、西施、明妃、杨玉环加起来还不如她一半。她有一个规矩,谁想见她容貌,先得断了双臂,见了容貌之后要想活命,必须自剜双目。曾几何时,鲁豫一带臂残目瞽之人暴增,传言是为求一睹花仙娘姿容,不惜断臂剜所致。 南宫破败道:“可是在下不想成为一个无手无眼的废人。”花仙娘道:“这世上永远是有所得必有所失。谷主若不想无手无眼,要看你能否让小妹高兴。”说罢向南宫破败一笑,笑得甚是妖媚,扭腰进了里屋。南宫破败跟着她身后,见里面三间小棬,上挂一幅单条古画,一张天然几,摆着个古铜花觚,内插几枝玉兰海棠,案上摆着几部古书,壁上挂着一床锦囊古琴。靠墙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床上香气喷鼻,令人闻之欲醉。 花仙娘玉臂如蛇在南宫破败宽厚的肩背上轻轻抚摸,口中吟诗道:“良夜迢迢露正浓,绣闱深处锁春风。鸳鸯两地相和浃,会向巫山洛浦逢。”花仙娘双眼发饧,十根白嫩的葱指在南宫破败肩背各处穴道按摩揉搓,南宫破败有一会儿只觉骨蚀魂销,立忙收摄心神,暗道:“这妖妇媚功好生厉害,换作别人,早做了她裙下之臣。”脸上却装着十分着迷,捉住花仙娘玉臂凑近鼻孔嗅了嗅香气,道:“仙娘姿容绝世,我真的想瞧一瞧了。”花仙娘道:“你把我脸上的面纱吻下来,不就瞧见了么?”说话间脸颊向南宫破败的嘴凑来。 南宫破败道:“不急,我先瞧瞧那个小乞丐。”花仙娘闻言眉头微皱,怫然道:“这会儿提那臭叫化子作甚?扫兴!” 但还是带南宫破败去见小叫化儿。两个小孩就放在小倦背面,屋中熏着异香,少冲、祝玲儿平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呼吸匀和,如熟睡的婴孩,看上去似中了迷香,但并无大碍。 两人回到里屋,花仙娘道:“谷主这下可放心了。春霄一刻值千金,咱们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说话间软绵的身子贴上南宫破败,玉山在他胸肌前轻轻揉触,一手顺着他胸襟开口摸进去。南宫破败迎逢其意,说道:“让我瞧瞧仙娘长的什么模样。”双手抱着她的蛮腰,向她脸上吻去。正当他咬住面纱欲扯下时,花仙娘忽轻声叫道:“咦,这是什么?”南宫破败见她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黄帛,一惊非小,叫道:“给我!”伸手去夺。 花仙娘闪到一旁,把黄帛展开来念道:“伐燕贼檄。自朕亲政,海宴河清,四海升平。可恨燕贼迫朕逊国,动干戈而置天下于倒悬,滥用刑顿成人间之炼狱。朕伏处荒皋,号令天下起而共诛燕贼……”念罢甚为不解,道:“这上面说的小妹怎么一句也看不懂?” 南宫破败长舒了口气,心道:“你看不懂最好。”说道:“这是我闲时无聊临摹下来的字贴,仙娘喜欢就拿去好了。”花仙娘道:“瞧你这么紧张,这字贴对你必甚要紧。”当下把黄帛塞回南宫破败怀中。 便在此时,猛然听见有人大喊道:“不好啦,起火了。”两人都是一惊,花仙娘闪步到门外,见庄院数处火起,众婢女拿火叉、水桶奔去救火,怒而问道:“怎么回事?”那婢女尚未回答,忽听四面喊声大作,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进来,各处火连成一片,火势越来越大。花仙娘暗觉不妙,回头见南宫破败时已不见了人,急转到小棬背后小屋,只见床头空无一人,她才知南宫破败不过逢场作戏,对她乃是虚情假意,气得咬碎银牙。 其实南宫破败逢场作戏是真,火却不是他的人放的。他正寻思如何脱身,如何找到玄女赤玉箫、救走小乞丐,未料天赐良机,当即趁花仙娘分心他顾时救走两个小孩,从后院离开庄子。他起初还道是强盗打劫,离开庄院未多远,忽听有人叫道:“南宫大哥,这边来!”火光下见一名少女骑马而至。南宫破败道:“你怎么来了?”那少女道:“不要多问,快上马吧!”兜转马头,打马下山。南宫破败把少冲、祝玲儿挟在腋下,飞步上了马背。问道:“放火的是你的人么?” 少女没有答言,一个劲的催马快行。正值夜深,四野风声,猿啼鹤唳,草木皆兵。那马神骏非常,黑夜中上坡下坎奔驰如飞。少女驾行之术也非同一般,只有北方女人才如此擅长骑马。 马行一直向南,沿路都是荒野,渐渐天亮,南宫破败见她仍无停下的意思,便问道:“沁娃,咱们这是去何处?”沁娃道:“听说一直向南可到天之涯海之角。”南宫破败听她言语有异,忙把马控住,跳下马来,道:“你疯了么?好了,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你的人找不到他们的郡主,会着急的。”沁娃下马抱住南宫破败道:“不,我不回去。南宫大哥,你带我走好不好。你去哪儿,沁娃都死心踏地跟着你。” 南宫破败把少冲、祝玲儿放在马背上,瞧着怀中的沁娃青丝散乱,便为她理了理,道:“真是孩子话。你这是冲动行事,日后难免不想爹娘,不想家乡。我是个大恶人,居无定所,你跟着我没好日子过的,还是回去做你的郡主多好。”沁娃把头贴在南宫破败胸前,忍不住珠泪溅落,顺南宫破败脖子流下,说道:“我不许你说这种话。跟着你便是受再多的苦,沁娃也不怕。” 南宫破败心中大热,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瞧着她如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他纵使是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说道:“咱们先到附近的村镇打个尖再说。”沁娃破涕为笑,道:“好。”两人上了马,缓辔而行。 路上沁娃道:“南宫大哥,那会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怕你被百花仙娘迷住了,把我忘了。”南宫破败在沁娃后颈窝吻了一下,道:“那妖妇淫贱无耻,怎比得上我的沁娃清纯可爱?”沁娃道:“是么?你虽这么说,却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是不是怪我打断了你们的好事?”南宫破败道:“难道你非得剖开我的心看了才相信么?”沁娃笑道:“你别着急,我是说着玩的。等到你哪一天不要我了,我就把你的心剜出来喂草原上的大灰狼。” 说话间已到了一个镇甸。 此时少冲、祝玲儿均已醒转,少冲内功过人,兀自无事,祝玲儿却因昏迷过久,中了过量迷香,恹恹思睡。南宫破败便要了三间上房,暂且住下。沁娃担心族人查寻,不同意住店,南宫破劝解她道:“你带来的人还道你回了蒙古,必先回去复命。来去数月,不会这么快找上来的。”沁娃心中稍定,但仍不敢抛头露面,这一整天足未出户。 这晚沁娃要南宫破败陪她,两人憧憬未来,商议藏边的香格里拉隐居,那儿与世隔绝,美如桃源,是传说中的“天上人间”。沁娃本想就这么坐谈到天明,但说着说着不知何时睡着。南宫破败为她盖好衾衣,瞧着她睡态可掬,心中当真不忍辜负她一片痴情。此时夜深入定,他独自来到天台,望着中天皎月,心中思潮起伏,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到藏边漠北采集藏红花、七叶一枝花、雪莲花等几味驱毒草药,因杀死一匹母狼,引来一大群狼向他攻击。饶是他武功高强,精擅用毒,也挡不住狼群成百上千,源源不断。危急中一鞑靼少女带着十几个蒙古武士及数十只藏獒赶至,才救下了南宫破败。此时他全身伤痕累累,在蒙古少女的帐中躺了一个半月才伤愈。后来才知少女名沁娃,其父是元朝王室贵胄,位列三公,时值秋猎,在此打围,她自小便爱习弓马,这次也随同而来。两人相处未久,却互生情愫,陷入情网,南宫破败自知蒙汉沟壑,难成眷属,思之再三,终于不辞而别。从此以为不再相见,没想到月前在武当山太和宫邂逅。原来沁娃自南宫破败离去后相思成病,卧床两年未愈,后来借口行香还愿,南下暗觅南宫破败的下落。元明两朝世代为敌,一行人都改作了汉人装束,以免招来麻烦。仿佛上天注定缘份未尽,竟让两人得以重逢,再续前缘。只是当时沁娃有家将随行,不得其便,只暗送秋波,互致思念之情而已。其后她编造南宫破败有玄女赤玉箫,派手下人监视南宫破败的行止,才有了火烧栖云庄之事。 正当南宫破败追忆往事之事,黑夜中走出一个黑影。南宫破败惊道:“前辈!……” 来人是个黑衣蒙面老者,连头顶也罩了黑纱帽,只露出两只精光老眼。此人武功高过自己许多,神秘莫测,来去无踪,已多次在南宫破败独处时突然出现,不是数落南宫破败的不是,便是没来由的臭骂一通,大打一气,南宫破败虽对他甚为反感,但听他所言似乎对南宫家族知悉甚多,隐觉他出自好意,便并不怎么计较。 黑衣老者两眼逼视着他,道:“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么?”南宫破败道:“前辈何以有此一问?”黑衣老者道:“一个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心中还会有父母、家族、祖宗么?还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么?”南宫破败道:“我没有忘。”黑衣老者冷笑一声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好男儿志在建功立业,怎可为一个女人放弃前程?做大事者,要无情无义,你明不明白?”南宫破败吓了一跳,道:“你要我无情无义?”黑衣老者道:“不错!历代霸王英主、开国皇帝,始皇帝、汉高祖、宋太祖,还有本朝的太祖爷,哪一位不是无情无义?若说有情义,那也决非真情真义,不过是笼络别人的权术罢了。楚汉争霸,那项籍出身兵家,后来一度称霸天下,如此兵强势大,最后却败给了沛县小吏,这是为何?正因他对虞姬却了真情,对刘邦施了真义。”南宫破败道:“前辈所言未免太过。便是秦皇汉武,也各有所爱。女人又碍着什么事?” 他一言未毕,黑衣老者一巴掌向他掴来。南宫破败脸一侧,同时伸手去格。哪知黑衣老者又一只手伸过来掴了他一巴掌,他竟未能避开。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怒视着黑衣老者。黑衣老者道:“我不打你,你便醒不过来。红颜祸水,你没听过么?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亡国,吕布为得貂蝉欢心而弑父,女人乃亡国败家的尤物,决不能动以真情。”南宫破败闻言大为汉颜,低头不语。黑衣老者又道:“这且不说。你先祖把她先祖赶到北方苦寒之地,世代为仇,你拐走了他们的人,她的族人决放不过你。你事业无成,还要分心他顾,顾得过来么?”南宫破败道:“我……”黑衣老者截断他的话头,道:“你不用多说,如何决断全在你自己,好自为之。”说罢纵身下了高台,身影转瞬即逝。 南宫破败一宿未眠。 次日沁娃醒来,见南宫破败已备好早点,说道:“你好早啊。”南宫破败手执木梳,帮她梳发。沁娃对着菱花镜一笑,道:“南宫大哥,你说咱们以后这么在一起,永不分离,你说好不好?”南宫破败怔了片刻,才道:“好好。” 梳洗毕,南宫破败先给少冲、祝玲儿送去一份早点,再陪着沁娃进餐。瞧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便道:“好吃就多吃一点。”沁娃道:“才不好吃啦,不过是你买的,我才肯吃。”南宫破败道:“这里不比草原上,没有奶酪、青稞面饼。”沁娃道:“就是有奶酪、青稞面饼,我也不吃。”南宫破败道:“那是为何?”沁娃道:“因为你吃不惯哩。往后我一定研习中原烹饪,做合你口味的饭菜。”南宫破败闻言,心中反生痛楚。沁娃道:“南宫大哥,你不舒服么?”南宫破败道:“沁娃,我昨夜想了一宿,你还是回去为好。” 沁娃饭箸掉地,呆呆的看着南宫破败,片刻间泪珠涌出,在眼眶中打转,却忍着没有流下。 南宫破败起身欲行。沁娃道:“是我不好么?”南宫破败道:“我不再想你了。”沁娃叫道:“你撒谎!我不信不信不信。你看着我的双眼,再说一次。”南宫破败不敢与她对视,提步便走。 沁娃抽出一柄匕首,说道:“你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什么生趣?”对着自己心窝便刺。南宫破败吃了一惊,急使一招阳明派的“一指弹”,气劲凌空射中沁娃臂弯上的冷渊穴,匕首“当”的一声掉地。 恰在此时,忽听楼下有人说话,那人问店主有未见过一个少女,说的正是沁娃。沁娃一惊,急到门边窥视。南宫破败手起一指,点中她的昏睡穴。沁娃随即昏倒在她怀里。南宫破败把她放在床上,凝视了她最后一眼,来到自己房中拿出三锭银子,对少冲道:“小兄弟,你曾救我一命,如今我又救了你,算是两不亏欠。这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少冲却把银子扒落下地,道:“我不要。”原来他在隔壁已听到南宫破败与沁娃的对话,觉得那位姐姐是世上再好不过的人,南宫大哥辜负人家一片情意,太也没有良心。他其时尚小,对男女情爱尚存孩子般的想法,只觉一个女子对你好,你也必须对她好。 南宫破败闭上双眼,强忍眼中泪水道:“我南宫破败一无是处,不值得她为我受累。”向少冲微一拱手道:“小兄弟一片侠义心肠,再接再厉,他日必有大成。相信咱们还有再会之时。”说罢从后窗跃到街头,大步而去。 不久沁娃的家人寻上来,见沁娃昏迷在床,自不免大惊小怪,把店主拉来训斥一番,最后带着沁娃离去。 此后几天,少冲一直照顾祝玲儿。祝玲儿精神日渐振作,这日忽想起掌门人大会的事来,屈指一算,距大会之期还有半月,便道:“师太的信还没送到,咱们要去赴会,可没工夫送信了。”少冲一拍脑门道:“哎呀,我怎么忘了?既然已答应了师太,无论如何也要办到。”心下寻思:师太要见之人会不会是魏进忠或王森?多半不会,当时师太对两人都不理睬,可见另有其人。便道:“祝姑娘,我去紫盖峰送信,你去不去?”祝玲儿道:“这还用问,傻蛋去的地方,自然好玩的紧,玲儿是非去不可的。”少冲道:“我是去送信,可不是玩。”祝玲儿在他额头弹了个脑崩,道:“你真是笨啊,你送你的信,我玩我的,大家两不相干。”少冲摸摸额头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祝玲儿瞧他傻傻的模样,扑吃笑出声来。 两人收拾行装,即日起程,问了去紫盖峰的路,投武当山而来。路上非止一日,等上了紫盖峰,不禁叫苦:紫盖峰巍峨高耸,大过想象,要寻一个人不啻于大海捞针。所幸还知道那人叫张阿松,逢人便问,总能问出来。走了老半天,却连个猎夫樵子也没遇见。 到了山腰,忽听林间有人说话,喜道:“好了,前边有人。”两人循声上前,少冲突然止步,道:“不对!”祝玲儿道:“怎么?”少冲轻脚轻手到了一处山石后,向说话处望去,只见彼处或坐或立有十几人,旁边停了数停滑竿,说话的竟是洛阳见过的徐爵爷,福王、完颜洪光、哈巴图、汤灿等人也在。心道:“真是冤家路窄,这地儿又遇着了。”当下竖指唇边,对着祝玲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只听徐爵爷道:“武当与南北二京紫金山一般,均为成祖禁地。这武当与别处不同,自古出黄金,就是造金殿的金子,也是这山出的。”福王道:“本王竟不知还有这么块肥地,好极好极,本王定要禀告朝廷,把这块肥地划到本王的藩地来。”完颜洪光不以为然的道:“要是你老爷子还在,还事还成。如今怕是不行了。”福王面有愠色道:“他是我侄儿,皇叔有求,不得不依。嘿嘿,他老子的皇位是本王让给他的,没想到他屁股没坐热,便归了西。他不多孝敬我这个皇叔,下场也跟他老子一个样。” 此时已是万历四十八年。是年七月,神宗驾崩,八月四日,皇太子朱常洛继位,是为光宗。在位一月,颇多惠政,后轻率服用鸿胪寺寺丞李可灼所进献的红丸,不日而崩。史称“红丸案”(与“挺击案”、“移宫案”合称明史三案)。遗诏皇长子朱由校嗣皇帝位。九月初六,朱由校登极,以明年为天启元年,是为熹宗。 又听徐爵爷道:“王爷可知成祖何以封禁武当?”福王道:“这么块肥地,当然要封禁。”徐爵爷道:“成祖爷依真武修仙之故事布局,广修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祠、十二亭、三十九桥,调民工三十万,耗时十三年始成,尊为太岳太和山。民间传言,成祖爷大修武当倒不是此山出金子之故,而是另有他意。”福王道:“你快说来,民间什么传言?”徐爵爷道:“成祖爷定鼎神京之后,最放心不下一件事……”完颜洪光道:“爵爷说的是不知所踪的建文帝?”徐爵爷点头道:“不错!成祖爷为此寝食难安,一日忽报午门上出了大事,有人夜里在两扇门各刻了三杠。午门乃京畿重地,门上被刻上了字竟无人察觉。”福王却不以不然道:“这算哪门子大事?”徐爵爷道:“王爷请想,两扇门上各有三杠,合拢来是什么字?”福王道:“还是个‘三’字。”徐爵爷道:“加上中间的门缝。”福王道:“‘丰’字又怎的?”徐爵爷道:“大有来头哩。当时能随意出入紫禁城之人,江湖上屈指可数,而门上又有一个‘丰’字,除‘邋遢道人’张三丰,更有何人?”福王道:“便是武当派的开山祖师张邋遢?”徐爵爷道:“建文帝神秘失踪,必有异人相助。成祖爷怀疑张三丰救走了建文帝,便以修武当之名,找寻建文帝及传国玉玺下落。”福王点头捻须道:“原来如此。” 少冲打个手势,与祝玲儿悄声退开老远,才说道:“咱们快走,别被蝙蝠王发现了。”牵着祝玲儿的手,快步向山上奔去。正奔走间,忽见前面一条窄路,乃是两山接笋之处的石梁,两边俱是万丈悬崖,少冲叫道:“哎哟,不好!”急忙停步。再想另觅他途时,已见后面福王、完颜洪光、哈巴图、汤灿等人坐着滑竿上来。两人无法,只得大着胆子从石梁上走过。 刚过石梁,恰遇一班道土正欲步上石梁,惶急间差些撞上。当中一道官骂道:“臭叫化子撞死啊。”祝玲儿本想回敬他一句,少冲怕完颜洪光等人追上,拉她快走,回望福王等人的滑竿已上了石梁,而那班道土也步上石梁,心道:“二人争过独木桥,有好戏看了。”当下和祝玲儿藏在隐蔽处观瞧。 只见两簇人行到中间, 那道官喝道:“什么人?快些下去让路!”福王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叫本王为他让路。”随行的一个地方小吏上前道:“这位是洛阳的福王爷,你们快些让让。”那道官道:“武当乃成祖禁地,无论何人至此,坐轿者下轿,乘马者下马。就算王公贵族,也要下轿让路。何况掌门人大会临近,必有歹人冒充正人混进武当捣乱,你说你是王爷便是王爷,我说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福王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一个小小道官竟如此狂妄,那还得了,便道:“本王就是不让,看他怎的?”那道官竟也来了犟脾气,说道:“也无贫道让的理。”两簇人便停在原地,谁也没有让的意思。约摸一顿饭工夫,一阵山风吹来,本来滑杆悬空,已令人害怕,滑杆竟随风摆动起来。福王大恐道:“金先生,总得想个法子,不能老呆在这里。”完颜洪光道:“法子是有,不过有些不大妥当。”福王道:“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完颜洪光道:“有了王爷这句话,老夫便无所顾忌了。”话音刚落,人跃落下地,提起前面一个小道士一掷,把小道士掷下深谷,小道士哀号之声一路传上来。 那道官大骇,急道:“快退!”众道士退到宽处。福王笑道:“退得慢一步,一个个都到谷底吹吹风。”一行人放开步伐过了石梁,经过众道士时,那道官忽大叫道:“果然是歹人,抓住了!”众道士尽皆抽出宝剑,攻向福王一行人。完颜洪光道:“臭道士找死!”掌到处便见尸体横飞。 其中一个道士正好掉在少冲和祝玲儿身旁,祝玲儿大恐,又不敢叫出声,当即咬在了少冲的手背上。这下可苦了少冲,只好咬住牙忍住。他见那些人越打越近,此处无可藏身,便打手势叫祝玲儿向山上潜步逃走。未及多远,已被哈巴图看见,叫出声道:“小叫化儿,师父,是小叫化儿!” 少冲道:“乖乖龙的冬,大头鬼看见咱们了。” 牵起祝玲儿的手,大步而奔。两人尽拣草深林密处而行,到了高处向下看时,哈巴图已追了上来,其后不远处是完颜洪光、汤灿等人,福王、徐爵爷更在后面。玉箫已不在少冲身上,但少冲自知福王视自己为寇仇,不除不快,落到他们手中死路一条,只得和祝玲儿向更高处逃去。 两人乱行中闯入一片石林,方圆十里乱石嶙峋,阵列如林。少冲见祝姑娘娇喘吁吁,便道:“咱们来躲猫猫。”祝玲儿童心未泯,顿时来了兴头,道:“好啊!”两人伏身而行,远远的瞧见完颜洪光、哈巴图、福王、徐爵爷诸人追到。哈巴图叫道:“小叫化儿,我知道你藏在这儿,你快出来!”他边走边叫,好为自己壮胆。少冲拉着祝玲儿的手和他绕圈子,低声对玲儿道:“这傻子若不出声,我倒心虚,他不停说话,我就不怕了。”祝玲儿抿口而笑,道:“他是一只大笨猫,猫儿喵喵叫,耗儿逃之夭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忽听完颜洪光在远处道:“哈巴图,你叫什么?”哈巴图顿不作声。少冲低声道:“不好,‘长辫子’是只老狐狸,这‘猫猫’不好玩了。”便与玲儿蹲在一块大石下。却听完颜洪光道:“小叫化儿,你走不了了,老夫看见你了。”祝玲儿吓得拉少冲胳膊欲走。少冲让她蹲下身,道:“老狐狸诡计多端,他想引咱们出去,可别上当。” 祝玲儿暗服少冲机警,抬起少冲手背,见咬处齿痕犹在,低声道:“疼么?”少冲笑道:“要是给完颜老贼、哈巴图这两条金狗、蝙蝠王咬上一口,非要了我命不可。”忽听完颜洪光大声道:“在这儿!”少冲心道:“不好,来啦!”拉起玲儿的手逃开。身后平地一声巨响,乱石穿空,砸在两人身上极痛。少冲见前面是三丈高的大石挡路,叫道:“跳过去!”两人携手一起纵身,轻飘飘落在大石上。哈巴图不知从何处抢出,抡叉向两人立身处扫来。少冲一惊,急中揽起玲儿腰纵身跃高。哈巴图一叉把大石打塌半边,顺势又向两戳来。两人半空无法移转,少冲右手乱中抓住一物,两人悬了起来。原来抓着的是半空悬着的一条老腾。这下子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处境甚是不利。 完颜洪光、福王、徐爵爷等人也已追到,完颜洪光哈哈笑道:“小乞丐,看你往哪儿走?还不交出玉箫!”其实他心中另有所图,自天池决战未分胜负之后,他无时不想武功上盖过铁拐老的“快活功”及“随心所欲掌法”。铁拐老死讯传来,他不喜反觉遗憾,憾的是无法与他分出高下,所幸他留下个独传弟子小叫化儿,破解其武功便可着落小叫化儿身上,是以也不想过分相逼,以免小叫化儿“早夭”。 福王道:“本王给你一条光明大道,只要你交出玉箫,本王保举你做大官。有了官做,自然发大财,美女投怀送抱,这辈子福份享之不尽,岂不强胜过叫化子?” 祝玲儿道:“竟有这等好事!傻蛋,你运气来啦。”少冲道:“这是蝙蝠王投的饵,钓咱们上钩呢,我若上当,才是真正的傻蛋。何况师父常说:无官一身轻,我少冲从来也不想做官。”福王大怒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吃本王一扇!”手中折扇掷向少冲。 他手劲差劲至极,折扇未及少冲之身,其势已穷,直直坠下。却见完颜洪光伸手一引一送,那折扇竟化下坠之势为上击,半道中展开来旋转着如一面飞轮。少冲荡开身子,那折扇飞到两人后方竟打个转飞了回来,少冲忙又荡身闪避。折扇兜了个圈,平平飞回福王手中。福王接扇在手,自是惊讶不已,还道自己武功大进,运扇自如,一至于斯。 祝玲儿在少冲怀中拍掌笑道:“好玩好玩,傻蛋,你再荡几个秋千。‘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少冲经她一笑,畏惧之意尽无,道:“好!”果真又荡了几个“秋千”。祝玲儿畅怀大笑,声如银铃,在山林间回响。 这时忽然喊声大作,从石林外奔来十几名道士,有人喝道:“这里怎么来了女人?”一名道士走到树下,向着少冲两人叫道:“你们速速离开,这儿是我武当派禁地,莫说外人,便是我派弟子,也不得随便进来。”少冲道:“难道你们不是武当弟子么?”那道士道:“我等是守在此处的护林道士。”祝玲儿嘻笑道:“我是玲儿,你们快护住我。”徐爵爷道:“为什么不许外人进来?”那道士道:“此处原是我派先任掌门的练武之地,自先任掌门驾鹤仙游后,此处时常闹鬼,因此掌门师兄命人封住,令我等守护,不许人进来。”玲儿笑声顿止,惊骇道:“有鬼!” 完颜洪光笑道:“胡说!紫阳真人是一个仙人一般的人物,怎么会闹鬼呢?”那道士怒道:“贫道好意相劝,你们不听,可别怪贫道不客气了。”言才毕,群道皆抽出宝剑。福王道:“率士之滨莫非王土。别说这么块方丈之地,便是那紫霄宫、金殿,也是我朱家的。”那道士见他出语甚狂,不知是真是假,一时怔在当场。徐爵爷道:“我们是来抓那两个叫化儿的,抓住了我们自然离开。你们帮着一起抓。” 那道士道:“也好。”群道执剑围在下面一丈之内。祝玲儿皱眉道:“笑声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少冲暗暗焦急,说道:“乖乖龙的冬,秋千也玩不了了。”荡身子顺着枯滕滑到一巨岩上,两人攀高爬低,身形敏捷,纵是完颜洪光,也自叹弗如。石林中山石岩岩,纵是近在咫尺,有山石相隔,也不能看见。是以完颜洪光及众道士二三十人,一时也捉不到少冲和祝玲儿。 汤灿想出一法,当下说与完颜洪光。完颜洪光道:“好法子!”只见他跃上大石,再向旁边一跃,上了一块更高的大石,居高临下,把少冲、祝玲儿处身位置瞧在眼里,叫哈巴图道:“在那儿。”哈巴图、众道士立即向完颜洪光手指的方向围拢。 少冲暗自叫苦,只得和祝玲儿换一个完颜洪光瞧不见的地方。但完颜洪光跟着跃上另一块山石,把少冲两人一览无遗,无可遁其形。少冲又想换另一处,哪知与哈巴图撞上。哈巴图大喜道:“在这里,在这里,我抓住了……”少冲见只有他一人,便不怕他,迳直向他走去。哈巴图这才想起自己已非小叫化儿对手,叫声:“哎哟!”转身便跑。他慌乱中绕着石头转了个圈子,没想到又与少冲碰上,吓得魂飞魄散,夺路便逃。 祝玲儿见状呵呵直笑。立听福王的声音隔石传来道:“在这里!”跟着福王的随行健仆跃出来,执刀杀向两人。少冲牵着祝玲儿手,展开“流星惊鸿步法”窜高伏低,轻易避开众仆围攻。转过一块山石,恰与福王相遇。福王大叫道:“啊,在这里……”少冲飞起一拳,正中他鼻梁,直把他掼了出去,摔在山石上。少冲正想结果他性命,忽听完颜洪光、汤灿、徐爵爷齐声叫喊,扑上前来,又见福王躺地不动,怕是真死了,他心中一慌,带祝玲儿急奔。 急行中祝玲儿发现旁边一块大石开了一道罅缝,里面黑幽幽的足可藏身,便道:“傻蛋,藏在这儿。”也不等少冲表态,跨步进到石缝中。少冲耳听得完颜洪光等人脚步声近,不及多想,也猫身钻进去。尚未定神,已见完颜洪光如白马过隙,从外面一闪而过,心道:“好险!幸好祝姑娘找到这么个好地方……”正想至此,忽觉祝玲儿拉着自己的手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两人身子一起向下坠落。 完颜洪光听到异响,回到大石处,道:“这里有个石罅!”汤灿、哈巴图跟着聚拢来,晃火折向里照去,见下面是个坑洞,只听祝玲儿的呻吟之声从洞口传上来。汤灿道:“两个小贼掉入了地窟,咱们要不要下去?”徐爵爷道:“这么贸然下去,怕是不大妥当。不如把洞口封起来,两个小贼上来不了,必然困死无疑。”汤灿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玉箫怕是要与小贼同葬了。”完颜洪光道:“玉箫不在小叫化儿身上。”汤灿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先生把这儿封埋了。” 完颜洪光眼光盯着汤灿看了一会儿,心道:“你倒心狠手辣!”又想小叫化儿一死,老叫化儿的绝世神功从此失传,倒甚是可惜,不过中原武林之损失于关东武林反而有利。他略一沉吟,说道:“你们站开些,老夫要发掌了。”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五回 联盟大会(上) 少冲只觉眼前一黑,向下猛落,跌在了一片烂泥上。伸手乱抓,发觉身边已无祝姑娘在,急叫道:“祝姑娘……”耳中传来祝姑娘的呻吟之声,伸手过去,恰好抓住了一只手臂,爬过去道:“祝姑娘,你没事么?”只听祝玲儿道:“我,我的屁股……”少冲道:“怎么了?”祝玲儿只是“哎哟”不止。少冲听她叫声并不如何苦痛,知无大碍。 黯淡的光线从头顶的豁口射下,只照见两人身周两三丈内,不知这地窟到底有多大。少冲扶着祝玲儿起身,正听见汤灿的声音道:“这么贸然下去,恐不大妥当,……”两人忙躲到暗处,心想:“这下死定了。”忽听完颜洪光道:“你们站开些,老夫要发掌了。”少冲暗叫不妙,拉着祝玲儿向更暗处摸去。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响,豁口处乱石垮下,霎时眼前尽黑,万籁俱寂。祝玲儿不禁“哇哇”哭叫起来,紧紧抓着少冲,道:“傻蛋,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 少冲起初也慌乱无措,一听祝姑娘哭声,反镇定下来,道:“祝姑娘,你别急,咱们还没死,就有希望活着出去。你的火石、火折呢?”祝玲儿方止了哭声。打亮火折,照见窟内乱石嶙峋,石上满是泥苔,这窟显是雨水冲蚀、天然塌陷形成。此时豁口处已被一块大石堵住,一线天光从上面射下来,离底高有十余丈。少冲道:“祝姑娘,你呆在这儿别动,我上去推开石头,咱们就能出去了。”祝玲儿点点头,把火折交给少冲。 少冲嘴上这么说,心中殊无多大把握,“长辫子”要封埋自己,决不容自己轻易就能出去,但终须试上一试。他顺着石壁不久即到豁口处,顶住那块大石试着一举,那石足有千斤之重,竟不能动其分毫。他把两脚放在着力处,这一次使出了全身力气,仍只能撼动一下,再试两次,弄得腰酸臂痛,气喘吁吁。 祝玲儿在下边叫道:“傻蛋,你行不行啊?”少冲滑下石壁,到了祝玲儿身边,道:“我歇了一会儿气,定会推开的。”祝玲儿哭道:“你骗人,你推不开是不是?没想到我要跟这臭傻蛋死在一处……”少冲心中苦恼道:“女儿家遇事不想主意,就只是哭鼻子。”坐地运功调息。隔了一会儿力气渐长,又上到窟顶,鼓劲连举两次,仍是如此,自感推开大石,就算加上祝玲儿,合两人之力也无法办到。当下回到窟底,甚是沮丧。 祝玲儿哭着道:“傻蛋,我不想死,我才十六岁,还有好多事没做过……”少冲道:“我何尝不是呢?师父的大仇未报、沉冤未雪,铲平帮的传帮之物也被我弄丢了,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不甘心。”祝玲儿道:“我还不知道爹娘是谁,长什么模样,还在不在世上。”少冲听她提到生身父母,鼻子一酸,道:“我也是。”他只从何太虚口中听到有关爹娘的一鳞半爪,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当下又道:“你也是孤儿么?”祝玲儿道:“我从小在华山修罗刹长大,白姐姐说我是师父从虎嘴中救下来的。……白姐姐对我可好了,我好想念她,听说人死了要到另一个世界,我死了也可以见到她了……” 少冲知她所说的“白姐姐”便是丁向南之妻白若霜,在鹤鸣山他曾见丁白二人刺杀真机子,为武当道士所俘,却不知白若霜已死。这才从祝玲儿口中得知,当日鹤鸣山祭典之后,丁向南活着回修罗刹,白若霜却再也没醒过来,并且尸体也被武当派扣在紫霄宫,说是剖解查明死因。 祝玲儿哭得累了,竟沉沉睡去。少冲心有不甘,亮火折四面找寻出路,这窟虽大,却如一个大枯井,四面封闭。少冲终于颓然躺地,火折跟着熄灭,一阵莫名的绝望涌上他心头。 便在此时,他耳中忽有“哗哗”水流之声,听去非溪非泉,仿佛瀑布。回想落入此窟前未见哪里有瀑布,此处能听到瀑布声响颇为奇怪,他一念好奇,循声找去,蓦地看见一束细长的光线自石壁处面透进来,原来石壁上竟有一道极细长的石缝,若非循声至此,不亮火折,怎么也不能发现。 少冲大喜,叫祝玲儿道:“祝姑娘,快来啊,咱们有出路了。”祝玲儿梦中惊醒,说道:“傻蛋,咱们这是在哪儿?”一觉之后,竟忘了身处何处。少冲正对石缝,劲运双掌,平推而出。掌到石落,一大束光射进来,照得少冲睁不开眼来。祝玲儿喝一声采,拉着少冲的手道:“傻蛋,这是什么地方,好美啊!”当先从打穿的窟窿中钻出去。 只见前面一道飞瀑飞流直下,落入下面山涧中,眼前白雾蒸腾,耳中空谷回响,置身其间,令人尘襟顿爽。祝玲儿手指瀑布,道:“傻蛋,咱们到那处玩去。”二人所立处前面不远便是悬崖,临崖有条险道通到瀑布里面。少冲见路径过于危险,怕有什么闪失,便道:“咱们找下山的路才是正事,日后有空再来玩吧。”祝玲儿嘟了嘟嘴,拉起少冲胳膊,道:“不嘛,我就要这会儿去玩。”少冲扭不过她,与她手牵手一步一步走过险道,来到瀑布之下。 瀑布如一道水帘子挂在崖上,里面竟是别有洞天。瀑布下是个四丈见方的岩穴,石桌、石凳、石床一应俱有,只是尘封已久,似乎多年前有高人逸士在此隐居过。祝玲儿欢天喜地的道:“这倒是个好所在,傻蛋,你说咱俩在这里住个三年两载好不好?”少冲道:“这儿闷得紧,只怕三天两夜祝姑娘就受不了了。”祝玲儿一撇嘴道:“你不信,咱俩打赌!”少冲道:“我可没闲工夫跟你打赌,……”少冲言未毕,就听祝玲儿道:“咦,这石头能动……”只见祝玲儿把一个石凳转了一圈,“咔嚓”声中,岩空上打开一道石门。门那边似乎另有天地。 祝玲儿喜道:“啊,那儿还有个好去处!”蹦跳着已到门边。少冲正要跟上去,忽听祝玲儿惊叫一声,定睛看时,一条碗口粗细的巨蛇从门背后窜了出来。那蛇长有丈余,通体朱红,只头顶五彩斑斓,脑袋大如拳头,作三角形,张开嘴来,信子朝着祝玲儿一伸一缩。祝玲儿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如定住了一般,张嘴欲喊,却喊不出声来。 少冲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拉开祝玲儿。那蛇迅疾窜上来,绕着二人缠了数周。少冲奋力摆脱,他越是挣扎,那蛇缠得越紧,到后来连呼吸也甚困难。祝玲儿早已吓昏了过去,二人连同那蛇一起滚倒在地。 少冲只觉全身燥热难当,体内气血贲张,快活真气到处乱窜,憋得他面红项粗,如欲炸了一般。他大吼一声,竟张口向蛇身咬去,咬住便死死不放,涸涸蛇血顺着他喉咙流入他体内,一股腥臭之气冲得他直欲昏去。此时他已神智不清,只知尽其之力要巨蛇之命,也顾不了蛇血中是否有毒。 他一阵头昏脑热之后,忽觉那蛇缠着自己的力渐渐松劲,到后来轻轻一振,蛇身竟软在地上,头尾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蛇血涂了一地。他劫后余生,兀自如在梦中,半晌才回过神,知蛇已死,原来自己所咬的正是那蛇的三寸,乃蛇的致命之处。他抱起祝玲儿退到一旁,一摸她鼻息,知是昏去而已,才放了心。 便在此时,耳中忽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怪响,他本来心有余悸,闻声立即闪到石桌之后,细辨怪响发自门那边,巨蛇已足可畏,恐怕还有什么毒蛇猛兽,不禁心中砰砰而跳。忽听到有人喃喃自语的念道:“……鸿鹄相随飞,随飞适荒裔。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但尔亦知足,用子为追随。……” 少冲听那人反复叨念的便是这几句,心下大奇道:“那人莫非是个疯子?”他把祝玲儿轻放在地上,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到了门边,向里窥去。里边是个更大的岩穴,穴顶凿有七个圆孔,作七星排列状,七道天光射下来,照见穴内光华璀璨,宝气霭霭,想是反射水晶、玛瑙之类宝石之故。少冲仍未看见那人所在,又向里进了几步,这才见靠壁处一方白玉床上盘坐着一个白发鹑衣的老道人。老道猿臂鸢背,容貌奇古。 白发老道立觉生人之气,喝道:“谁?鬼鬼祟祟的,又想来谋害我么?”少冲被他一喝,浑身打个激灵,结巴的道:“我……我不是……”正想自己打扰老前辈清修,老前辈不知要如何惩治自己,却听那老道喜道:“你是如玉,如玉,你真的来见我了?……”探头侧耳,不能移身,似乎双目已盲,四肢尽废。少冲心中嘀咕道:“如玉?这个名字听来好熟……”又听那老道道:“如玉,你过来啊。你还没原谅我是不是?你不知道,我虽出了家,心中还是忘不了你,……”少冲一下子想起“如玉”是未了师太未出家前的闺名,心道:“老师太青年时必定容貌甚美,才难怪这么多人为她痴迷。啊,是了,她有个老情人在此山中闭关修炼,莫非他就是那个张阿松?”他当下移步到白玉床前,长手一揖道:“老前辈,你认错人了,晚辈唤作少冲,不敢请问老前辈尊姓?” 少冲一问方罢,才抬头,那老道白发突然拂了起来,劲风打在少冲脸上,把少冲打了个跟头。他爬起身,远远站开,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莫名惊诧的看着老者。老者白发乱舞,全身栗栗发抖,说道:“你不是如玉,你是烟花娘子,你是魔教妖人,你杀了我吧,哈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无足恋,死无足惧……我张松溪早已是该死之人,活到现在实在有愧于天……你怎么还不动手?快动手啊!” 少冲见他神情狰狞,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心道:“他自称张松溪,不是张阿松,是了,‘阿松’是他的小名。”隔了一会儿待老者情绪平息,他细声的道:“晚辈斗胆,请问老前辈小名可是‘阿松’?” 少冲才问罢,老者顿即安静下来,喃喃自语道:“阿松?阿松?”少冲把那封书子取出来,走上前道:“有位师太托晚辈把这封书子交给一位姓张的前辈……”少冲话未说毕,张松溪长发卷至,把少冲压在床沿上,少冲顿觉白玉床寒气逼体,连气也透不过来。老者道:“谁是阿松?这名字好生熟悉!” 少冲心道:“这老道士双眼俱瞎,四肢残废,又疯疯癫癫的,武功之高,与白袍老怪、活吊死鬼不相上下。”口上说道:“我也不知道,是……” 眼角余光见到掉到地上的书子,那信瓤已掉出来展开,上面的字句映入眼帘,他不禁脱口念道:“阿松吾兄:曾记黄鹤楼头初识,你我一见钟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流光易抛,红颜白首,痴心谁知?恐兄心中已无妹矣。昔日之事,妹不该任性刁蛮,视吾兄为路人。自吾兄入山做了道士,从此音信杳然,妹亦嫁作他人妇。所嫁非匹,终日郁郁寡欢,心中渐有悔意。奈何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覆水难收,事过不再,终于灰心世事,遁入空门。本该断绝尘缘,但心中一事耿耿,不告不快:……”少冲念信时,只觉老道白发上劲力渐渐松动,斜眼瞧向他,只见他面色阴郁,若有所思。张松溪听少冲停了下来,急道:“念下去!”少冲道:“是!……妹当日生气乃因见吾兄与表妹太过亲昵,暗生醋意。而吾兄之歉辞中,分明不知妹其所以然,以致未获小妹谅解。如今想来,吾兄肯出家为道,与表妹不过兄妹之情而已,事变皆因小妹多心,果由因生,报应也该由小妹一人承担。吾兄保重,勿自为念。妹傅氏如玉顿首。” 少冲念罢向后一挣,脱开他发丝的缠缚,退后几步,见张松溪神情沉重,口中不停的道:“如玉,你好傻啊,如玉……” 张松溪脑子里渐渐清醒,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两人年青之时本是一对佳偶。张松溪是衡阳知县之子,傅如玉亦是当地士绅千金,两家门当户对,家人亦乐见其成。两人时常结伴出游,家人也不管束。一日遇见一靼鞑恶徒落水欲沉。张松溪救他上岸,想到国仇族恨,仍要致他死命。傅如玉力主网开一面,但张松溪还是执意杀了他。次日傅如玉突然不理张松溪,任他如何致歉亦无济于事,他以为如玉为着昨日之事生气,觉得她不可理喻,恰巧又遇云游至此的武当道士,说他根骨奇佳,愿收他为徒,从此做了道士,而他未尝不留恋如玉。一次下山寻访,获知如玉已嫁给了一个客商,去了山东,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那日闭关修炼,突然耳边响起如玉咏唱昔日酬和的诗句,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以至四肢俱废,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他当下问少冲道:“八十多年没见面了,她还好吧?”少冲道:“晚辈与老师太偶然相遇,老师太为救晚辈受了伤。”当下将清水庵所遇之事略述了一遍。张松溪摇头叹息道:“原来是一场误会,不想酿成终生遗憾,岂非天意?” 少冲心想:“老前辈这会儿怎么有疯癫了?”正想至此,忽觉体内有股热流涌动,起初并没在意,不一会儿浑身躁热难当,气血翻腾如欲喷出。暗自心惊道:“哎哟,蛇毒发作了!”他不想死在老前辈练功的石室中,一边急着撕开身上衣服,一边向门外走去。但未等他走到门边,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一花,额头撞在石壁上。 爬起来已分不清东西南北,神智九分迷糊,尚存的一分清醒只求离老前辈远远的,以免老前辈见了厌恶。他手足俱用,在地上一阵乱爬,正当他热得欲昏死过去,忽然摸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他本能的合身抱着。那石头实在太过冰凉,少冲一会儿便觉寒气侵体,几欲把人冻僵,但一旦他离开石头,热气复炽。逼得他在石头上颠来倒去,痛苦异常。 后来他以头顶在石上,四肢张开,只觉体内寒气上升,热气下沉,两气在丹田之处汇合,不瘟不火,不冷不热,全身舒服之极。他便这么立着不动,不断的发动体内快活真气,去与到达丹田的寒气调合。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觉得冷热,脑子也清醒了许多,睁开眼忽然发现面前倒悬着一个人,不禁惊叫出声,差些摔下石去。那人道:“气聚丹田,不许说话!”正是白发老道张松溪。 原来少冲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石室半步,而是迷糊间爬上了张松溪练功用的寒玉床。 大凡练内功者最易心意不专、头脑发热而走火入魔,寒玉性冷,世间少有,以之为床,可助练功者压制邪念,入物我两忘之境,练功至龙虎交关之时寒玉床尤显重要,有的人练功若干年无法打通玄关,有了寒玉床则可一日功成,以是为内家视为练功之宝。 少冲一心想走得远远的,哪知误打误撞上了寒玉床,他头下脚上导引体内真气,不觉间功力大进。本来他体内的快活功真气已有小成,只因他平常不善导引,所发挥的仅其十分之一而已。 他遵从张松溪闭上双眼,将真气会聚丹田,即入物我两忘之境。张松溪伸出二指,轻放在他胸口的气海穴上,立有丝丝真气自他指头钻入他体内,顺经脉流遍全身,带着少冲的快活真气不断的汇入他丹田之内。少冲这时已全然忘了一切,仿佛飘在大江上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任意东西。 不知何时张松溪收了功,少冲睁开眼,见老前辈头顶直冒氤氲紫气,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知老前辈为自己驱毒,必费不少功力,心有歉意,下床来向他磕头道:“老前辈救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张松溪缓缓的道:“这床左首的壁上,刻着一套与此功法相应的拳法,你先熟记于心,日后勤加修习,以阴化阳,以柔克刚,方能除去你体内残存的赤阳戾气。” 少冲感激涕零,称声“是”,来到左首的壁前,见壁上刻着三四十图画,皆是同一人,各具架势,连起来是一套拳法的图示。他细看之下,不禁大为奇怪:大凡拳术皆走刚猛的路子,拳出迅捷,虎虎有声,制人要害,而壁上所刻演拳之人时如扳桨,时如推磨,慢条斯理,好整以暇,丝毫不似与人过招。当下便道:“老前辈,这拳法也能与人打架么?”张松溪微有不悦,道:“难道学了武功,便是要与人打架?” 少冲闻言,大感汗颜,心道:“是啊,他让我练拳疗毒,又不是叫我打架。”便又顺着壁上刻画从头看下去,心中存想如何抱拳,如何提腿,如何出步,如何转身,立引动体内真气从丹田发出,禁不住挥拳出腿。他照着一招一势比划,却是十分的别扭。 只听张松溪道:“此拳要义,乃是‘阴阳开合,快慢相间,虚实转换,刚柔并济’。你一心想着占人机先,总想抢在别人前头,便是与此拳法之理大悖。所谓‘进一步风急浪涌,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不妨退一步想,不与人争竞,安守自然之道。” 少冲听了大为不解,道:“什么是自然之道?倘若别人找我的岔,我也要退一步,任他欺负么?”张松溪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顺乎自然,即一切任其自然而然。”他见少冲还是抓耳搔腮不得其解,又道:“你再往右首的石壁上看去。” 少冲来到右边的壁前,见壁上也是刻画,共有五幅。只是有的画中是一人,有的却有多人。少冲朝第一幅看去,见是一道士袖手安坐,岿然不动;第二幅中道士身旁围了一大群人,一看都是光头和尚,足有六七十人之多,个个挑眉竖眼,似对道士不满。少冲心下道:“不好,和尚以多欺少,道士要吃亏。”再往第三幅看去,只见画中一和尚跃在半空,右腿前踢,指向道士,左腿曲在胯下,隐然欲施连环脚,那道士仍纹丝未动。少冲不禁为道士担忧,忙向下一幅看去,见那和尚已过了道士头顶,却如断了线的纸鸢,正飘摇下坠,而那道士仍是坐着。最后一幅画中众和尚都向道士竖起大拇指,以示赞服。 少冲看罢,尚未明白道士如何挫败那和尚的进攻,便回过去看第四幅画,才见那道士右手微抬,捏着剑指,另四幅画却均是袖着手,可见和尚落败必是因他这一招之故,但究竟为何这么微一抬手便破解了和尚的连环脚,少冲却百思不得其解。 却听张松溪道:“世人皆知先发制人,后发而制于人,却不知后发也有后发的好处。先动者破绽根底皆为我所窥,而我可从容破解。当然,看清敌人破绽之后,出招须快且制人要害,使敌再无还手之力。” 少冲听了,不住点头道:“原来也不是任人欺负,逆来顺受,只是别人太过穷凶霸道,我不得已才还手。”他口上虽这么说,心下却未真正领会。他所学武家剑法第一招“望眼欲穿”便是先发制人的招术,“流星惊鸿步法”也是以“以动带动,敌动则乱,乱则为我所趁”为旨,如今要他明白后发制人之理,当真难极。 张松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一犯我,我必犯人。我派武功不主攻亦不可侵犯,犯者立仆。嘿,这还只是‘以静制动,以慢击快,以短胜长’,你已如聆玄言,恐怕这‘以阴化阳,以柔克刚’你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少冲听老前辈语有轻视之意,心下不服,道:“‘以柔克刚’这句话晚辈倒是听过的,只是晚辈一直不信,譬如鸡蛋是柔,石头是刚,脖子是柔,刀子是刚,鸡蛋碰石头,脖子挨刀子莫非还有胜算么?若是有道理不用说也会明白,若是没道理说什么也不会明白。”说了这席话似觉对前辈有所不敬,又说了一句道:“请恕晚辈直言。” 张松溪哈哈一笑,道:“疑而不受,直言无忌,孺子可教也!你过来,瞧我嘴里!”说罢张开嘴巴。少冲不知何故,走上前瞧了瞧,道:“前辈要晚辈瞧什么?”张松溪道:“我的牙齿是不是掉光了?”少冲道:“是。”心下想:人老脱牙事属寻常,又有什么奇怪? 张松溪道:“何以牙先亡而舌尚存,是柔弱能胜刚强者也。以刀劈水,刀去而水不留痕,是柔弱能胜刚强者也。矛易断而鞭耐折,冰有形而水无棱,此类例子随处可见,而世人不察,堪为叹也!” 少冲听他一番“之乎者也”,虽未全懂,却也有所领会,心道:“鸡蛋碰不过石头,脖子挨不过刀子,难道是鸡蛋脖子不够柔弱之故?” 又听张松溪道:“明白了‘以柔克刚’,还须明白‘阴阳互化’之理。你定是见过太极图的……”少冲问道:“什么太极图?”张松溪道:“便是一个大圈,内中一黑一白两团互抱,状如两鱼首尾交游,有运转之貌,俗称‘阴阳鱼’。”少冲道:“啊,我知道了,道士衣背上便有。”张松溪点头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遂成万物。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彼此消长,至极而反,生生不息,离而复合,合而复离,是谓天常;万物所出,肇于太极,化为阴阳。故柔毋须一味柔,刚毋须一味刚,阴阳开合,刚柔并济,方能合乎天道,顺乎自然。可要达到这等境界,却非常人所能及。”说罢摇了摇头。 少冲知他摇头之意,乃是认为自己不能做到,这一回他不得不服,觉得老前辈之言已如此玄奥难懂,做到当然更难,便道:“晚辈笨得紧,自是做不到了。”张松溪道:“说难也不难,倘若你能忘掉以前学过的武功,心无外想,随意所至,便能做到了。” 少冲心想:“‘随意所至’这句倒是与‘随心所欲掌法’的‘如意所之,率性而为’相契合,只是老前辈要我忘掉以前所学,是不是连‘随心所欲掌’也一并忘了?”他自幼好强,越是难做之事他越想做到,况且还须驱除体内余毒,心想不妨一试,便道:“便是什么也不想,这个容易之极。”当下闭了双目,屏弃杂念,可他越想屏弃,越是杂念纷呈,一会儿是苏姑娘与武名扬成了亲,一会儿是师父含冤屈死,一个念头压下去,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他睁开眼大叫道:“不行,不行!”才知这“什么也不想”也是如此之难,不禁有些气沮。 张松溪道:“你到寒玉床上来试试。”少冲走上寒玉床,顿觉寒气侵体,立引动快活真气发自丹田。他闭上双目心空万虑,让快活真气在体内随意流转。只听张松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肩坠肘,含胸塌腰。气沉丹田,抱元守一。第一式,金刚捣碓……”少冲眼前立即浮现一个小人,他身微下蹲,两肘微屈,掌心朝下,到与脐齐时身微左转,左手顺缠,右手逆缠,到左掌与肩齐时又身往右转,顺逆缠丝颠倒过来,一招一势无不清晰可见,少冲不自禁跟着他演练,自“金刚捣碓”、“白鹅亮翅”到“高探马”、“双摆莲”,一招招下去,隐觉双臂、双掌、两腿间及身周都有股股暗劲犹如旋涡般绕转,时开时合,时顺时逆,时缓时疾,时隐时显。转招换势间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深纳一口气,双掌垂放,睁开双目,只觉心胸开阔,真气充沛,天地间万物也如变了模样一般,跳下寒玉床,霁然色喜道:“前辈,我练成了!” 张松溪道:“‘混元太极功’乃我晚年力作,当中亦有不少太师父、师父的心血,你已练成,算是后继有人,我也可以瞑目了。你去吧,这里所遇之事绝不要向外人提起。”少冲心存感激,道:“晚辈深受宏恩,不知道能为前辈做些什么。前辈若无徒子徒孙在此,晚辈就留在这里几天,为前辈煎茶扫地。”张松溪摇摇头道:“我死期将至,用不着了。” 少冲闻言吃了一惊,见老前辈面色如恒,不似在说疯话,说道:“前辈,你好好的,你不是开玩笑吧……”张松溪道:“你杀死的那条赤蛇是我‘混元一气功’的真元,我全靠它才得以续命,不然早在十年前就因走火入魔而命丧。”少冲才知因自赤蛇之死,而赤蛇恰恰又是自己杀死的,心中大为自责,道:“老前辈,我不知道会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救?” 张松溪又是摇头,道:“你是无心之过,不必引咎自责。你若不是辛苦为我送信,也不会遭遇‘混元赤练’的袭击,若不是吸食那畜牲的血汁,也不会练成‘混元太极功’,可见这是你的机缘,也是天意。”说完这话,眼皮搭了下去。 少冲心抱着他腿叫道:“老前辈……”便在此时,忽听祝玲儿在门外叫道:“傻蛋,你在哪里?”又有一个人的声音道:“小丫头,你在这儿作甚?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快走!”另一个失声叫道:“呀,师父,石门打开了!”先那人惊道:“师父!”叫声中奔进室来。那人第一眼看见少冲,喝道:“你是什么人?”再看张松溪双目紧闭,惊声叫道:“师父,你怎么了?”上前抱住张松溪。少冲立忙让到一旁,认出他是武当派的镇元道长,曾在北京邀师父铁拐老赴会武当时见过,心想:“原来张老前辈是他师父。”见老前辈将死,心中也是难过。 镇元子急为师父注入真气,张松溪咯了一声,双目半睁,低声道:“提防,提防……”跟在镇元子后面进来那个青年道士忙凑近去问道:“太师父,你说什么?提防,提防什么?”张松溪却连说了两个“提防”,终于咽了气,脑袋耷拉下去。镇元子向师父狂注真气,不见任何起色,乱中方寸已失,怒眼盯向少冲,道:“是你杀了我师父!” 少冲连忙双手乱摆,道:“不是,是……”未等他说完,镇元子抽出腰间宝剑,向少冲冲走来。少冲有嘴说不清,何况老前辈虽非自己所杀,却也与自己相干,他心目中武当道士都不是好人,自知落入他们手中十分不妙,心念一动,转身便向石门冲去。出门时正好与祝玲儿撞个满怀,捉住她手臂道:“快走!”拉着祝玲儿飞步向山下奔去。镇元子心中尚一丝佼幸,希望还能救活师父,不敢多有耽搁,只得叫徒儿灵虚去追少冲。 少冲“快活功”本已有了气候,加之初学乍练的“混元太极功”,轻功进步不小,奔走起来仿佛行云御风,快得连自己也是吃惊,不多久便把灵虚远远甩在后面。少冲奔了许久才停下来,不住的瞧后面有无人追来。祝玲儿道:“傻蛋,你前几日拉着我跑,也没今日快,你轻功倒是长进不少。”少冲神情黯然,正为老前辈之死伤心,没有答她。却在此时,忽听近处有人道:“咦,有女人的声音,我去瞧瞧。”少冲及祝玲儿听出是毛亮的声音,都是一惊,忙藏进树丛之中。 脚步声中走过来两人,正是“五毒”中的毛亮和沙老鬼。毛亮道:“怎么没人?我明明是听见的。”沙老鬼道:“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哎,这武当山满山都是道观、庙庵,就是没有赌坊、妓院,当真无趣,不仅你疯了,老鬼我也要疯了。”毛亮道:“罢了,咱们快回去,若被武当的牛鼻子遇见,麻烦可就大了。”沙老鬼笑道:“老二色胆可包天,别的胆量却如此之小。那关中岳被咱们关在山神庙内,咱们不说,又有谁知道?”说着话两人脚步声远去。 少冲心想:“他们抓关大侠作甚?啊,是了,关大侠知道‘恶人谷’的一些隐密,他们要捂住他的嘴巴。”当下对祝玲儿道:“关大侠被他们关起来了,咱们过去瞧瞧。”祝玲儿道:“是关叔叔,他常到修罗刹做客,对我也好,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两人跟踪毛亮及沙老鬼,不久到一山神庙前。毛沙二人进去,便听彭素秋的声音道:“怎样?”毛亮道:“掌门人大会到期两天,紫霄宫中聚着各路人马,但尚有昆仑派、阳明派、点苍派等几位重要人物未至,还有华山派、茅山派以及丐帮的人在宫前闹事,因此大会迟迟未开。”秦汉道:“好好,越闹越好。”雷震天道:“老大,你千方百计搞垮武当派,我看决非出自公心,必是你与真机子有什么私怨。”秦汉道:“不错,姓阎的害得我妻离子散,亡命江湖。此乃我生平恨事,难以启齿,你也毋须知道。”沙老鬼道:“武当派仗势欺人,为所欲为,真机子这个臭道士更是以武林盟主自居,别说我这个恶人不服,就是天下人也没几个服的。就只蒲剑书、司空图、铁镜几条老狗跟在臭道士后面点头哈腰,惟命是从。”彭素秋道:“你不服也无可奈何,人家要联盟十三派,踏平咱们逍遥谷,你我转眼就要成亡命天涯人人喊打的野狗了。”秦汉一声冷笑,道:“没那么容易,该是紫霄宫转眼变成一片坟场才对。”雷震天道:“要灭掉武当派,凭咱们之力,谈何容易?老大,你是不是另有谋划?”秦汉没有答他。彭素秋道:“老五,老大自有计较,你就毋须多问,咱们只等着瞧好戏吧。” 忽听庙内传来“唔唔”之声,似是有人要说话,却封了嘴说不出声来。秦汉道:“关中岳,我知道你想骂我,若不是看在当年你救过家父一命,我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给我乖乖的,待大会一过,我便放你回去,不然你的下场就跟铁拐老、阳公阴婆一样。” 少冲听到这里,气炸连肝肺,咬碎口中牙,便想冲进庙杀秦汉为师父报仇,但转念一想:害死师父的大仇人是何太虚,心中又生一个偏激的念头,当下按下仇恨之火,拉着祝玲儿悄声离开。祝玲儿道:“不救关叔叔了么?”少冲道:“你没听见么?他们不会害关大侠。”祝玲儿道:“关叔叔性子直,他不会乖乖的听话,他们会杀了他的。”少冲想了一会儿,道:“咱们要瞧好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说出这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我在说什么?”祝玲儿吃惊的瞧着他,道:“真机子害死白姐姐,你要帮我大师兄是不是?”少冲无言,望着莽苍群峰,心道:“真机子也害死了我师父。” 紫霄宫背依展旗峰,面对照壁、三台、五老、蜡烛、落帽、香炉诸峰,右为雷神洞,左有禹迹池、宝珠峰,周围岗峦天然形成一把二龙戏珠的宝椅,永乐帝封之为“紫霄福地”。二人未近紫霄宫,只听鼓乐一派,云韶箫管之声聒耳。待至宫前,见宫门处有人盘诘,外面或坐或躺了七八十人,僧道俗丐皆有,尤以乞丐、道士居多,有的闹着要进去,守门道士坚执不放。宫外要道处皆站有执剑道士,足有上百人之多,可见防范森严。这次掌门人大会聚齐五宗十三派要人,难免会有歹人捣乱。 少冲、祝玲儿到了门前,守门道士道:“你们有英雄帖没?”祝玲儿道:“我们没有?”守门道士双手一摊,道:“对不住,二位不能进去。”祝玲儿高声道:“难道非得有英雄帖才能进去么?你紫霄宫有什么大不了,本女侠是鼎鼎大名的华山派祝玲儿,本女侠不能进去,还有谁人能进去?”她这么高声吵闹,里面立有人道:“小师妹,是你么?”祝玲儿喜道:“三师兄,是我!” 说话间走出一个方面阔耳的中年汉子,祝玲儿扑进他怀中,撒娇道:“死三师兄,我在外面受苦,险些见不到你们了,你也不来找我。”那人是华山派弟子中排行第三的龚向荣。龚向荣笑道:“你不是还好好的么?你大师兄着急死了,派了人来找你和六师弟,六师弟算是找到了,就是没你的下落。”祝玲儿听说找到了丁向北,忙问道:“六师兄他好么?”龚向荣眉头微皱道:“他伤得甚重,留在修罗刹养伤。”祝玲儿道:“大师兄呢?咱们有没有吃亏?”龚向荣道:“走,师兄带你进去。”当先走在前面。祝玲儿拉起少冲的手,两人跟着进去。守门道士忙拦住道:“龚大侠,这两人没有英雄贴……”龚向荣道:“你武当派不是立了个会规么?其他门派只许各派掌门人与会,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四派除掌门人外可带十个之内的随从与会。我华山派尚不足十人之数,你不信可进去数上一数。”守门道士当然没工夫进去数人,只得道:“这个叫化儿是丐帮的,丐帮不在与会之列,已有洪帮主在内观礼,其余叫化儿一律不得进去,这是洪帮主答应过的。”祝玲儿道:“他是我哥哥,不是丐帮的。”说着话拉起少冲便走。守门道士一来不敢得罪华山派,二来又无法验证小叫化儿是丐帮的,只得任他们进去。 三人进入福地殿、龙虎殿,经数百级台阶循碑亭上行,远望去紫霄正殿崇台叠起,架构宏伟,加之沿路都是执剑道士巡视,更显武当派声势雄壮。穿过十方堂,到了一个方石铺面的大院落,再前面便是崇台捧拱的紫霄正殿。只见院落中成八卦之形摆满了桌椅,或坐或立了上百人,四面是数十个道士唱经演玄,鼓乐喧阗,人声如沸。 三人迳至华山派众豪所坐的桌前,丁向南见到祝玲儿,自是万千之喜,但几句吁寒问暖的话后便不再言语,剑眉深锁,面色悒郁。祝玲儿不敢吵他,只得四处张望,瞧有什么热闹,向少冲道:“傻蛋,你看那个‘狗头师’、‘老王八’有没有来?” 少冲见群雄中好些人都是熟面孔,但参与过石宝寨夺书的几位均未在场,心想丁向北已然受了重伤,蒲剑书、松云、司空图、何太虚必然无幸,暗自幸灾乐祸。又想:“怎么没见到祝姑娘和武名扬,不知他二人还在不在武当山?”群雄中好些人坐得不耐烦,有的站起向十方堂张望,有的走来走去,更有人吵嚷茶水不好,有的索性趴在桌上打盹。 这时忽有人冲进院来叫道:“来了,来了!”立听外面知客道士高声唱道:“阳明派蒲剑书、点苍派司空图到!”群雄向大门望过去,见蒲剑书、司空图一先一后进来,都上前与二人招呼寒暄。有的道:“蒲翁玉步金贵,姗姗来迟,教我等好等。”有的道:“数年不见,司空老兄还是风采依旧。”两人只是干笑着点头。 却听一个宏亮的声音道:“诸位,请静一静,人路人等十之八九到齐,别的便不等了,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掌门人大会!”鼓乐声顿止,群雄也静下声来。原来已从三层饰栏崇台走下来一簇人,说话那剑眉青须的道士,正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旁边簇着十来个人,少冲见松云道人、何太虚赫然在内,心道:“他们竟然没出事!”这时当中一道装打扮的老妇快步下了台阶,走向司空图,怒汹汹的道:“老不死的,这会儿才来,老娘还道你死在外面了。”便伸手去揪司空图耳朵。司空图脸色一变,仰脖子躲避。 那妇人在大庭广众揪司空图,自非等闲之人,正是他夫人邢红棉。以往她要揪司空图耳朵,司空图早将耳朵送到手中来,这次竟早早避开,她心中有气,再看司空图一双手在右耳前遮遮掩掩,立觉得不对劲,抢手抓他耳阔。司空图不禁大声痛叫,道:“夫人抓不得,哎唷!”在场群雄无不哑然失笑,均想司空图惧内果然名不虚传。 却听邢红棉惊声道:“你受伤了?是谁剁去了你的耳朵?”蒲剑书为她一惊,也不自禁的掩住右耳。鄂西鹰爪门的鄂应雄眼明口快,立即叫道:“蒲大山主,你的耳朵怎么也没了?”群雄这才发现司空图、蒲剑书两人的右耳用皆药布包扎,只因两人故意弄乱鬓发遮住,适才进来时谁也未加留意。 真机子走上前,道:“二位老剑客,这是怎么回事?”蒲剑书摇摇头,道:“我们在石宝山下中了魔教妖女百花仙娘的暗算,哎,总之是一言难尽。”群雄一听“百花仙娘”之名无不色变,这些年百花仙娘以美色诱杀无辜,残害正道,却谁也未见过她的真面目,传说见过她真面目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与人知便永远闭上了嘴。肤发受之父母,人人爱若性命,损其分毫,那比黥字、宫腐更让人羞辱。 真机子扫眼群雄,高声道:“魔教妖人兴风作浪,危害世间,旧仇未报,这里又添一笔新账。十三年前,阳明派一位老儒每当醒来时都发现,自己与死去多年的老夫人尸体睡在一起,最终不堪折磨,癫狂而死;九年前少林寺中一僧突然发狂,咬死咬伤多位师兄弟;八年前华山派一女弟子遭人侮辱,生下一个怪胎,两头八肢,开口便笑,秦掌门连母带子杀死,才断绝了后患;两年前,敝派邀请三十位羽士丹家聚而论道,不想有人混进来捣乱,杀死二十余人而后自杀身亡。据查以上皆为白莲教妖人所为。近些年白莲教更是频开法会,妖言惑众,大举扩展地盘,就是敝派中也有人为其所惑,堕入魔道。事态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这些自居侠义道的若还听之任之,就只有自取灭亡了。” 真机子话音一落,群雄中好些人叫道:“道长言之有理!”“是啊,朗朗乾坤,清明世界,岂能任妖魔鬼怪横行?”有的互诉悲苦,道是妖人恶行远不止真机道长所提及的几件,本门派亦深受魔教之害。真机子道:“白莲教不止妖言惑众、残害无辜,还有通敌叛国之嫌。嘉靖年间,山西教徒吕镇明等勾结鞑靼部酋俺答挑起边衅,如今又与金人里应外合,妄图颠覆我大明,实为大逆不道。” 少林方丈铁镜合十道:“除魔卫道本是我出家人的本分,眼看魔教妖人横行不法,也只能见一桩管一桩,遇一人渡一人,终究无法根除祸害。” 他一说罢,群雄又议论纷纷。太极门的陈太雷道:“道长,魔教与金人里应外合,可是确信?”真机子道:“这还是几年前的事,白袍老怪王森与努尔哈赤幄帐密谈,为我大明间谍所探,自不会有假。”六合刀钱丰道:“金人在关外节节进逼,打到了家门口,若再有白莲教作乱,内外交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燕山派盛春道:“社稷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侠义之士!剿灭魔教,势在必行。”蜀中唐门林朝阳道:“真机道长胸中必有成竹,如何行事,咱们都听真机道长的。” 真机子道:“要对付白莲教,单是咱们之中的一门一派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各行其是,难以形成合力,易为敌人击溃。贫道以为,只有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结盟,联为一体,共抗魔教,并以此为契机,铲除所有邪恶教门帮派,无为混同教、铲平帮、逍遥谷,统统在铲除之列,还天下一个太平世界。”真机子说到最后一句,做了个单掌挥切的手势,眼中露出坚定的光芒。 群雄为他气势所激,胸中热血如沸,都道:“正派结盟,铲除异端。”“好啊,大伙儿大干一场。” 台阶上一个道士道:“正派结为联盟,须得有一位盟主,领袖群伦,指挥行事,方能与魔教周旋。”说话的是“武当七子”之一的玄灵子。林朝阳道:“这还须多问么?试问在场诸位谁最得人心,武功又高,自然是武当派一代大宗师真机子道长了。”他话一出口,立有数人应和道:“不错,除了真机道长,咱们谁也不服。”“真机道长德才兼备,无人可及,盟主之位舍他其谁?”“咱们唯道长马首是瞻。” 真机子却一摆手,微笑道:“少林派乃武林之泰山北斗,昔有十三棍僧救秦王,后有月空大师挂帅征边,嘉靖二十三年僧兵入江南抗击倭寇,舍身杀敌,历来卫家国而精技击,铁镜方丈才是上佳人选。”铁镜道:“道长何必过谦,武当派近年光芒之盛人所共睹,老衲无所建树,愧对少林列代高僧,盟主之位更是无敢企望。”林朝阳道:“盟主之位能者居之,道长就不用谦让了。咱们全心拥戴真机道长,大伙儿说是不是啊?”群雄振臂高呼道:“是。” 真机子道:“这个……盟主人选关系正派气运,事关重大,不宜草率,依贫道看不如于五宗十三派中各选出一人,大家举手表决,最为公正。”他刚说毕,忽听有人冷笑两声道:“道长等这天等了恁久,又何必惺惺作态,推来推去。”这人话声宏亮,又是独唱反调,许多人听见,都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好大胆,竟敢当面给真机子难堪!”向说话者瞧去,见是华山派掌门,人称“玉面小秦琼”的丁向南。 真机子微微一笑,道:“以丁兄之见,盟主该当如何推选?”丁向南抱抱臂当胸,眯缝着眼道:“五宗十三派结盟,我华山派第一个反对。”玄灵子喝道:“丁向南,大伙儿为公忘私,共商抗魔大计,你却挟私愤独唱反调,岂不有损‘小秦琼’之美名?”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喂,牛鼻子道士,你别以为这里是武当派地盘就可以对咱掌门师兄大呼小叫,咱华山派也不是好欺负的。” 群雄见说话的是华山派中一个小姑娘,均想:“小丫头竟跟武当派叫起了板,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说话的正是祝玲儿。她见群雄瞧向自己的眼光不是惊讶便是责备,非但没有怯场,反而泰然自得。龚向荣拉了拉她衣袖,祝玲儿浑不在意。 玄灵子面色难看,道:“这里是掌门人大会,只有各派掌门才可以发言,没有你说话的份。”祝玲儿道:“原来道长是武当派掌门?”玄灵子道:“不是……”祝玲儿一脸惊讶之色道:“你不是武当派掌门,怎么说的话比贵派掌门人还多?啊,是了,你抢贵派掌门人的风头,原来是有心取而代之。”玄灵子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向真机子望了一眼,心想这话让掌门师兄听见,虽不会相信,却说不定暗生嫌隙。他在天下英雄面前被一个黄毛丫头所编排,大为着恼,叫道:“来人啊,把这小丫头轰出宫去。”立从他背后站出四名带剑道士,向祝玲儿走来。 龚向荣挡在祝玲儿身前,连连陪礼道:“有话好说,小姑娘年少无知,信口胡言,道长不必与她计较。”四名带剑道士哪里理他,叫道:“走开!”推搡中龚向荣不慎跌了一跤,众道将祝玲儿架起来,便向院门走去。 却听一人粗着嗓门道:“虽说这里是武当派的地盘,武当派也未免太过欺客了!”说话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乞丐。玄灵子道:“洪帮主,咱们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开会,没你丐帮的事。此人扰乱大会,该当逐出。”那人正是丐帮帮主洪涛。当下只鼻孔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少冲心想:“师父在丐帮中极有人缘,师父死在武当道士手中,洪帮主此行必是来向真机子讨回公道。难怪宫门外那么多叫化儿兄弟,原来是助威的。” 这时祝玲儿也害怕了,大叫道:“大师兄,救我啊!大师兄……”丁向南铁青着脸道:“真机子,你别逼人太甚!”真机子叫住四名带剑道士,向丁向南道:“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同属名门正派,本应和睦共处,声气相投,但些许误会纠纷在所难免。望丁兄能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赞同结盟。” 丁向南道:“明知我华山派不赞同结盟,便杀一儆百,这也只是些许误会纠纷?”说这话时,眼中竟然有了泪光。真机子道:“丁兄还是认死理,尊夫人过世贫道也甚感哀悼,但你越是把这笔账算在我武当派身上,越是中了小人借刀杀人之计。”丁向南道:“要我答应结盟也无不可,除非你先查明真凶,洗清罪责,否则不能做五宗十三派的盟主。”松云道:“家师生前反对结盟,虽然家师之死疑窦丛丛,但未查明之前,贫道也不赞同结盟。”真机子道:“道兄,贫道说过,五宗十三派结为一体,各门派的仇人便是大伙儿的仇人,茅山派自当同理。结盟之后,贫道自将为阳公、阴婆二圣之死追查元凶,绳之以法。”松云没有说话,却仍铁青着脸。跟着又有天山派、梅花剑门、杨家枪门等门派不赞同结盟。 玄灵子朗声道:“结不结盟,毋须每门每派赞同。五大宗派乃名门正派之首,按惯例涉及武林大事的决策,只须得到五宗中三宗掌门人赞同,便能成行。目下我派掌门师兄、少林寺铁镜方丈、峨眉派普恩上人,都是赞同结盟的,昆仑派荷条丈人尚在犹豫之间,终究也会赞同的。五占其四,何须多言?”说罢横剑于手,扫眼群雄。 群雄大多慑于武当派的威势,不敢再有异议。 玄灵子又道:“我派掌门师兄为了正派结盟费了不少心力,当今武林,唯他才能当此重任,谁有不服,站出来说话?”群雄窃窃私议,有人刚动一下身,他旁边之人立拉住他低声道:“你不要命了么?想敢武当派作对。”有人道:“谁做盟主,也当由五宗掌门人决断,岂是武当派一派说了算?” 真机子道:“也好,便由五宗掌门人决断。”玄灵子道:“铁镜方丈全力推举我派掌门师兄,……”说着话走向一位着袈裟的老僧,道:“普恩大师推举何人?”那僧人乃峨眉派代任掌门普恩,当下合十道:“敝派遵从民意,推举贵派真机子道长为盟主。”忽听他旁边一僧人道:“不可师兄,一旦结盟,我峨眉派上下将听盟主一人号令,峨眉派从此消亡,事关重大,宜向掌门师姐商议再作决断。”真机子道:“普渡大师,五宗十三派结盟,各门派并非消亡,仍独立门户,只是听从盟主号令,方便行事。”普渡宣一声佛号,道:“正邪相争,必是一场血雨腥风,我佛慈悲,以济世度人为第一,杀戮太惨,非我佛本意。”说罢摇了摇头。何太虚道:“你不杀戮别人,别人便来杀戮你,大师慈悲,别人可不会慈悲。”真机子道:“魔教妖人邪恶歹毒,为求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决不会因普渡大师之慈悲而放过峨眉派,因此峨眉派势难抽身事外。”普渡道:“以恶制恶,恶无尽焉。魔王作祟,唯有以无量善德化解。” 玄灵子道:“峨眉派究竟谁是掌门?”普恩道:“既然掌门师姐让我暂代掌门,一切由我决断,师弟不用多言。”普渡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出口。却听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道:“倘若普渡大师成为真正的峨眉派掌门,一切是否该由普渡大师决断?”只见一个少年走出来,把手中一物交到普渡手中,又道:“这是一位师太托晚辈转交给大师的。”普渡见是掌门信物碧玉斑指,一惊道:“小施主,那位师太怎么了?” 这少年正是少冲。他尚未答言,却听何太虚惊慌的叫道:“他是……他是铁拐老的弟子……”何太虚不禁向真机子靠近了几步。玄灵子叫道:“好哇,是恶人谷的奸细,来人啊,抓住了!”阶上立有四名带剑道士向少冲走来,张手便来抓少冲,却不想少冲一溜,都抓了个空。再转身时,四道士的腰带不知何时结在一起,你拉我扯,乱作一团。祝玲儿见此情景,抚掌大笑起来。本来掌门人大会只许各派掌门人发言,紫霄宫的人会前又再三声明,会间不得喧哗,因而场上人虽多,却肃然默声。祝玲儿这笑声一起,如幽林莺啭,满场皆闻,都向祝玲儿瞧去,有的更是怒目而视,祝玲儿旁若无人,笑得更欢了。玄灵子才知小叫化儿不简单,拔出宝剑道:“恶人谷来的奸细果不简单,势必要贫道亲自出手。”少却听洪仁畴道:“你们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名门正派?”向少冲道:“少冲兄弟,到你洪大叔这边来。” 少冲眼中有泪的道:“洪大叔,师父……师父死得好冤。”洪仁畴点头道:“你洪大叔一定要为你师父讨回公道。”玄灵子道:“别人都说铁拐老如何如何的任侠江湖,什么惩贪官除恶霸,传得神乎其神铲强除弱,却又淡泊名利,游戏风尘,不想还是露出了真面目。火烧中原镖局,趁乱夺走玄女赤玉箫,后又受恶人谷唆使刺杀敝派掌门师兄,死于乱剑之下,了结了他可耻的一生。”少冲气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眼盯着他。玄灵子还想再说,却听真机子道:“六师弟,铁拐老前辈棺虽盖而论未定,你不可妄言。”玄灵子道:“掌门师兄说的是。不过铁拐老的叫化儿徒弟在此闹事却是明摆着的事。”向少冲叫道:“臭叫化儿的几手把式也来丢人现眼,贫道若不给你厉害瞧瞧,还以为紫霄宫是个随随便便的地方。”一个小叫化子戏弄起武当道士来,自然令武当群道面目无光,也难怪玄灵子会发火。 洪仁畴抱着臂冷笑道:“嘿嘿,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只要是阿猫阿狗追不着,也算很了不起了。”此话拐着弯骂了四名武当道士一回。 玄灵子怒道:“贫道倒要瞧瞧,铁拐老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让贫道一个人来对付,免得让人认为咱武当派欺负一个孩子。”闪身上来,飞脚踢向少冲小腹。少冲没想到他身法如此之快,连忙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这一跃非同小可,竟纵上了七八丈高兀自未停,倒吓得他心中一慌,忘了吐纳之诀,立从高处猛坠下来,把一张方桌砸得粉碎,木屑横飞。 洪仁畴正想上前查看少冲伤势,已见一个少女冲上前去叫道:“傻蛋,……”正是祝玲儿。祝玲儿尚未走近少冲,玄灵子箭步上前,一把推开她,又是一脚踹向少冲肚腹。少冲急忙向旁一滚而起,向后一个倒翻,半空中翻了三个筋斗,轻飘飘落在院中那棵百年铁树旁,其身法之快又不失轻盈之美,院中群雄见了都大为惊叹。有人竟喝出采来,忽觉不对,又立即住口。 丁向南对祝玲儿道:“跟你同来的这叫化是谁,武功倒是不错!”祝玲儿也不知少冲姓名,但说他叫“傻蛋”,颇为丢脸,他眼珠子一转,想起“傻蛋”有枝玉箫,便取仙童跨鹤吹箫之意道:“我这个伙伴的外号叫做‘跨鹤童子’。”丁向南明知她是胡编乱造,但想‘跨鹤童子’之名倒也名符其实。 只见少冲从铁树上折下一根枝条,道:“武当剑法玄妙无方,我便以家传的一套剑法接招。”他使一根长不足三尺的树条,用的又是家传剑法,显是蔑视玄灵子及武当派。洪仁畴高声道:“好啊,少冲兄弟,你让他们瞧瞧,铁拐老名师出高徒,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好样的。”当着天下这么多英雄,身为‘武当七子’之一的玄灵子当然不想被他比了下去。他向以剑法著称,手中三才剑也是从不离身,倒不愿因为少冲使枝条便弃剑不用,喝声道:“放肆!”飞身已到少冲身前,振剑挽出三个剑花,如三点寒星直奔少冲要害之处。正是“武当三才剑”中有名的“三环套月”。 少冲疾闪到一旁,顺手一招“剑河雪飘”,树条斜削而下,正对着玄灵子的手腕,势挟劲风,连玄灵子手中的剑也有了歪斜,急使一招“回头望月”回腕直刺。少冲又应以“平天下剑法”中的“胡笳夕引,塞马晨嘶”。 这时少冲内功之高,已远出玄灵子想象。“穷叫化儿快活功”重在打根基,练功者绝无冒进之念,初时威力虽不大,但练到后来,内功一日千里,纵人在睡梦中也在长进。如此进境神速,寻常之辈自然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好在少冲所练“混元太极功”正是以柔克刚、化阴为阳的功夫,阳极化阴,阴极化阳,阴阳转化无穷而又不断上进。 但玄灵子的三才剑法也不可小视,只见他进退攻防,闪跃腾挪,犹如虎扑猿跃一般,剪、刺、劈、撩、拦、挑,虽是盛怒之下,一招一势仍甚谨严。少冲起初应付起来倒有些手忙脚乱,三十招后已渐渐看出玄灵子剑法的路数。 其实三才剑法招势颇为简单,但练成颇为不易。所谓“百日刀,千日枪,万日剑”,由此可见练剑之难,而难就难在对剑法的领悟。三才剑法亦文亦武,文时优雅从容,武时攻势犀利。所谓三才者,乃天、地、人。合乎天道,合乎地道,合乎人道,兼三才而兩之,即可入天人合一之境。三才剑之诀窍,是以天地人为经,亦即上中下为其骨干,而以前后左右为纬,亦即进退攻防左右拦击,为进招过式之剑术。这又与“平天下剑法”有“万法归宗”之妙,招势不同,精神相通。 而“平天下剑法”当年的名气虽大,但阳明公手创以来从未使过,世人无一能睹,多年以后更是湮没无闻。群雄把少冲当作恶人谷之人,武功必定阴邪无比,但见他一手剑法正大光明,隐然间一股浩然之气动人心魄,都自惊异不已。只有真机子捻须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一部 风尘丐侠 第十六回 联盟大会(下) 少冲自练成“混元太极功”,对“三才剑法”自是一见便通。他的“平天下剑法”其招势虽不见得有多精妙,但他身具的“快活功”、“混元太极功”乃当世两大神功,体内真气浑厚绵长,激荡出来,在他身周散布一道道向外急剧冲撞的气流,玄灵子的剑始终不能及他身。斗到约有七八十回合,少冲叫声“着”,树条正削中玄灵子手腕,玄灵子“啊”的一声宝剑脱手,少冲跟着“随心所欲掌”拍出,玄灵子连退数步,一口血要吐出,忙生生的吞下肚去。 少冲心道:“谁叫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就是你的教训。” 忽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喝道:“(口走)!兀的那小子,老夫来也!”只见灰影一闪,挡在玄灵子身前,怒视着少冲。来的正是阳明派掌门外号“美髯公”的蒲剑书。 祝玲儿一见这老头出场,扑吃笑出声来,叫道:“黑傻,这大胡子公公又要吊书袋子啦。” 蒲剑书道:“小叫化儿,你师父已死,恶人谷的覆灭也是迟早之事,这里天下英雄咸集,你斗胆在此逞狂,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还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少冲道:“老东西,你也算英雄么?藏剑山庄诈人剑谱,石宝寨下抢夺秘芨,骗来抢去,仍是两手空空,反而弄丢了一只耳朵……” 蒲剑书没想到竟知道自己这么多的丑事,不禁恼羞成怒,喝道:“混障!”手起一指,欲向少冲戳去。却见旁边插过来一人。蒲剑书不明来人是谁,忙停指不发,见来人是个红眉卷须的老者,手中一对铁牌,虽未见过,但知是八十一门中的人,便道:“喂,你挡着做什么?” 红眉老者道:“咱们自居侠义道,在武林中也是有头面的,竟轮番欺负一个小孩子,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歪了嘴巴?”蒲剑书道:“你是哪个门派的?凭什么教训老夫?”红眉老者道:“在下这两道红眉恐怕世间也是少有的。”蒲剑书道:“你是山西汾阳晋王门‘红眉灵官’侯耀祖?”红眉老者道:“正是不才!”蒲剑书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向闻阁下足不出户,从不与别派往来,今日倒一反常态,管起不该管的事来。小小晋王门也来插嘴,还不跟老夫滚开!”侯耀祖微微一笑道:“敝派门户虽小、弟子也少,但都是明道理的。” 蒲剑书听他话中之意,显是讽刺阳明派的人不明道理,不禁大怒道:“找死!”手中这一指便向侯耀祖胸口戳去。侯耀祖仰身倒地,打了个滚爬起,嘻笑道:“哎哟!蒲老英雄弹指一挥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蒲剑书本想把他点倒,哪想多理他,但见他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怒不可遏,几步上前,向侯耀祖连珠发似的弹去十数指。 侯耀祖躲闪不及,身上中了三指,其中一指点中肩井。肩井系手少阳、足少阳、足阳明与阳维脉之会,点中立即半身麻木。蒲剑书中指成钩,顺手便钩向侯耀祖喉咙,竟是要致侯耀祖死命。 真机子大惊,忙叫道:“蒲翁住手!……”但说时迟,那时快,蒲剑书指已发出,须臾间已挨着侯耀祖咽喉。猛然一股大力推到,一只手已抓住他手指向外拉去。蒲剑书知是有人来救,另一手向来人手腕抡劈。哪知那人抓住他臂弯,顺着他的去势在他肋下一托,如顺水推舟一般,把他推了个趔趄。 蒲剑书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十几年前的风云榜已排在第四十七位,如今若重排一次,必大有上升,不料来人武功之高,两招间便把他打败,还打得他莫名其妙。他惊疑的向来人看去,竟是那个小乞丐少冲,兀自不肯相信,道:“好小子,竟偷袭老夫!”弓步而上,左掌前推,护胸防裆,右手成指点向少冲腹部的神阙穴,见少冲退后一步,跟着右手在胸前划弧向上击打少冲膻中穴。正是“一指弹法”中的“仙人泼水”。 少冲再退后一步。蒲剑书心中一喜,右脚向前上一步,收右手变掌插向少冲喉部的廉泉穴,再右手变为圆掌,虎口向下,抓击少冲下阴穴。少冲左手划个半圈,打了个“揽雀式”,借蒲剑书重心前移之势,把他手臂一带,蒲剑书那一抓便斜了方向,整个身子也跟着向旁冲,忙拿桩立稳,又一指猛刺少冲胸前的乳中穴。少冲一侧身,双手往他臂上一圈,一招“顺手推舟”,这由里而外的缠丝劲借力打力,掺合“快活功”的劲道,布成一个力大无比的旋涡,带得蒲剑书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两个转,向前猛冲,俯面撞在地上,鼻血长流。 武当派众道见少冲使的是武当派久负盛名的太极拳,都吃了一惊,心想:“他是从哪儿学来的?”五宗十三派中有数人连连叫好,见武当派道士注目,忙住了声。 祝玲儿欢蹦乱跳,大声喝采道:“好啊,黑傻,你打败了狗头师,再牵武当牛鼻子。” 少冲大声道:“武当派强凶霸道,害死了人还反咬一口,可恨天下人都屈服于牛鼻子淫威之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言?”群雄都不作声,却听侯耀祖道:“我可不怕什么牛鼻子,马鼻子。”少冲道:“侯老爷子仗义直言,另当别论。……”正说至此,却见侯耀祖向自己一个劲的眨眼,他暗自奇怪,忽觉眼前之人有些面熟,略一回想,差些叫出声来,忙向他点点头,道:“如老爷子这般的英雄豪杰,五宗十三派中绝找不出一个。” 原来红眉老者并非真的晋王门掌门侯耀祖,而是姜公钓假扮。他知掌门人大会即将召开,又想来瞧热闹,便在侯耀祖赴武当山途中用蒙汉药把他迷倒,自己染红了双眉,烫卷了胡须,扮作他模样来赴会。侯耀祖与人过从甚疏,少人知道他的长相,只知他红眉卷须而已。但他的铁牌功夫声名远播,不好冒充,是以与蒲剑书相斗时不敢出招,以免露馅。本来他也没想到要出头,只是怕大王有失,哪知反为大王所救,心里又是惭愧,对大王的武功更加佩服。 少冲心想:“五宗十三派正商议对付魔教及铲平帮、逍遥谷等黑帮邪派,姜堂主要是被发现,大大的糟糕。”忽听一人喝道:“放肆!”跳过来一个方面大耳的和尚,指着少冲道:“小娃娃别太狂妄,让你瞧一瞧敝寺的五形神拳。接招!”猿跃虎扑,醋钵大的拳头向少冲砸来。少冲伸手握住他的拳头,说道:“喂,你是哪个庙里的?”那和尚道:“啊,忘了自报家门,贫僧少林寺铁海是也。”少冲心道:“也是铁字辈的,跟铁镜、铁月是师兄弟。”只觉他拳头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渐渐支撑不住,发动体内快活真气,不让铁海觉得自己有衰败之象,握他拳头的手突然撒回。铁海向下压的力道突然没了着力之处,不禁全身重心跟着下跌。少冲趁他擦身而过时,再使出太极拳中的“高探马”,气贴脊背,一股旋转之暗劲卷出,右掌逆缠推出,正拍中铁海后背。他满拟这一掌会让他跌个跟头,哪知铁海紧走几步,兀自无事,眉头一皱道:“好家伙,果然有两下子。”说话间又猱身而上,拳出虎虎有声。 少冲见他拳法刚猛,不敢撄其锋,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与他兜圈子。心中却对他的武功大为佩服:“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果然名不虚传。” 少林寺建寺已有上千年,寺中武僧参悟达摩老祖所挟之技,又另加创造,多年的沉淀积累,武功套路浩如烟海。他见过少林寺方丈铁镜与王森之斗、铁月与神通子之斗、武僧庆盘、庆余、庆生与人过招,招数各有不同,今日铁海的五形神拳更是奇特。五形神拳乃象以虎、豹、龙、蛇、鹤,取虎之威猛、豹之迅捷、龙之夭矫、蛇之灵动、鹤之轻逸,象以五形,却又不仅于此,可谓取万物之长,补人之短。又有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蛇拳练气、鹤拳练精之说。 场上群雄见了,都暗自佩服,少林武功几百年来独领风骚,确有其独到之处,只是本乐一死,寺中人才凋零,才让武当派执武林牛耳。 少林武功套路虽多,但大都以长手为主,偏重外功,以动制静,走阳刚路子,这恰恰与武当派主呼吸、用短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相反。铁海性子暴烈,为人耿介,于少冲的诱人花招信以为真,自然陷于被动,被水冲牵着鼻子走。但少冲要胜他却非一时半会儿办到,便这么一直跟他耗着。也不知斗到多少回合,少冲见铁海耸起双肩,两臂翼张,向自己鸷扑而来,忽然想起石壁上所刻的群道围攻道士图,铁海此刻正与图上的和尚相似,少冲当下想也不想,瞅准铁海破绽所在,剑指向他左肋戳去。 场上群雄尚未看清,已见铁海的身子飞了出去,半空中翻个筋斗,落地时左脚一软,险些没站稳。无论行家外手一看便知,这场比斗显是铁海败了,何况今日在场的都是五宗十三派中的精英,武龄少的也在十年之上。不过铁海如何落败,大都未看明白。铁海兀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向少冲道:“喂,你施的什么妖法?贫僧输的不服。”少冲道:“大师的少林武功,晚辈却是佩服得紧呢。”少冲语出肺腑,铁海还道他出言讥讽,向他怒目而视。铁镜方丈道:“师弟,不可胡说,这是武当派的以短胜长之法,不是妖技。输了便是输了,退下吧。”铁海向方丈合十道:“是!”抚着左肋,悻悻而退。群雄听说是武当派的武功,向真机子看去,却见他脸色甚是难看。 少冲力败正派中三位高手,场上群雄各有想法。玄灵子、蒲剑书自是又羞又恨,如松云之流幸灾乐祸,巴不得场面越乱越好,有的对武当派张狂作为不满,也有的对少林派被尊为泰山北斗心怀妒忌,能有一个人挑战权威,自然大快人心。是以不少人心向少冲,虽未大声喝采,却为他暗自鼓劲。只是五宗十三派真正的顶尖高手如少林寺的铁镜方丈、武当派的真机子、镇元子、昆仑派的荷条丈人、峨眉派的未了师太尚未出场,他打算了这三人,并不等于他打败了五宗十三派。 真机子走下台阶,道:“少侠,令师尊之死贫道也深为抱憾。在贫道想来,令师尊决非欺世盗名之人,当中必另有重大隐情不为人知,少侠倘若知道,今日不妨当着天下英雄澄清是非曲直,以为令师尊洗清冤屈。”少冲听他为师父说话,心中一动,忽想起当日师父死在武当道士手中,群道全无一丝哀痛,反骂死得活该,说出了事实真相,武当道士便可罪责全推给恶人谷,自己心安理得,这口气便出不了了。当下头一撇道:“老虎挂念珠,假慈悲。” 忽然有人走进场来,叫道:“师弟……”众人瞧去,见是武当派的镇元子。镇元子脸色沧白,双目红肿,走近真机子,不敢相对,只是以袖拭泪。真机子大为奇怪道:“师兄,出了什么事?”镇元子闭上眼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真机子脸色愀然而变,道:“是,是……?师兄你不用说了,师弟知道了。”玄灵子、长青子急问:“师兄,什么事,我不知道啊。”群雄也是好奇心起,不知发生了何事,以致镇元子哭成了泪人一般,而真机子不要他说出来,似乎不愿让人知道。 镇元子睁开眼,瞧见了少冲,不见则可,一见之下愤怒充塞胸臆,指着他叫道:“是,是他害死了……”真机子拉住他胳膊道:“你瞧清楚了?”少冲大声道:“张老前辈不是我杀的,不过也是因我而死,你们要报仇尽管放马过来,我也决不会伸脖子挨刀。” 忽有人来报:“洛阳福王爷驾到!”真机子与镇元子对望了一眼,命长青子去接到客房暂歇。长青子下去不久,就听见知客道人的声音道:“王爷,你鞍马劳顿,还是先到客房歇息。”另一人道:“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乃近十年来武林一大盛会,本王岂可错过了?”只见从十方堂进来二三十人,珠履华裾,高轩盛从。真机子认得均州知州房维高,便迎上前一揖道:“诸位大人莅临,贫道会务缠身,未曾远迎,恕罪则个。”房大人福王、徐爵爷向真机子引介。真机子也只是打个稽首而已。福王道:“本王进宫不久,就听说有位少年连败五宗十三派三大高手,如此说来,五宗十三派岂非不抵一个小乞丐,何谈与魔教抗衡?” 群雄一听,心想这话说得厉害,不知真机子如何应答。却听真机子道:“王爷,咱们假设一个筐子里装满了苹果和梨,外面覆盖了,有个小乞丐伸手进去胡乱掏摸,恰巧三次摸出来的都是苹果,咱们是否就说这筐子里全是苹果?”福王尚未明白真机子譬喻之用意,闻言一怔道:“咱们在说五宗十三派的事,道长怎么扯到……”徐爵爷忙拉了拉他袖子,在他耳旁小声道:“这是道长打的比方。”福王干笑一声,抚掌道:“久闻真机道长能言善辩,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论武功,五宗十三派中确实难觅楚材。本王招贤纳士,门客三千,当中不乏冯谖、朱亥之流。这位金先生,可在十招之内料理小乞丐。”说着话向旁边一人一指。 那人正是完颜洪光。只因边关汉人正与金人开战,互以为敌,他身为女真人,到此汉人聚集的地方,不便太过张扬,便说成是福王门下清客。 真机子“哦”了一声,见那位金先生狮鼻虎口,身材魁梧,不似中原人氏,但见他眼睑半合,神光内敛,看得出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便道:“是么?” 福王见他似乎不信,向完颜洪光道:“金先生不妨显露两手,好叫真机道长见识见识。”完颜洪光心道:“我本说二十招内可取小乞丐性命,王爷为了给自己长脸,擅自改作了十招。若在太平镇之时,别说十招,就是一招,小乞丐也承受不起;可如今小乞丐似乎另有奇遇,武功大有长进。”但话已出口,便无收回余地。他也未多想,迈步走入圈内,向少冲道:“小兄弟,咱们又见面呢。与尊师一决高下乃金某生平一愿,可惜尊师走得太早,好在技有传承,后继有人,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金某也不想以大欺小,便与你约定十招,金某十招之内不能胜你,便算输了。” 却听一人道:“谁说我五宗十三派无人,我先看你有无本事?”只见一人抡起两面铁牌,向完颜洪光挥去。正是假扮“红眉灵官”侯耀祖的姜公钓。完颜洪光侧身闪避,双脚却仍在原地未动,突然一掌拍出,正中姜公钓左膀。姜公钓“哎唷”一声铁牌掉地,身子倒退数步,摇摇欲倒。洪仁畴几步上前扶住,道:“侯老爷子,你没事么?”姜公钓左膀虚垂,脸色沧白,只是摇头。洪仁畴忙取出一帖疗伤灵药为他敷上。 铁拐老死于武当派之手,算是与五宗十三派都有仇,洪仁畴此行为铁拐老之死讨公道,竟关心起八十一门中侯耀祖的生死来,显是因侯耀祖多次为少冲出头之故。群雄中有人看不过去,叫道:“五宗十三派同气连枝,他打伤咱们的人,咱们岂能坐视不理?”跟着数人附和道:“是啊。” 福王眼见苗头不对,忙道:“金先生以为他是小乞丐的人,误会误会。本王也憎恨魔教,可说与五宗十三派处在同一阵营,既然都是一家,就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少冲指了一下完颜洪光道:“他是关外女真人,”又指一下福王后面一喇嘛道:“他是乌斯藏人,跟咱们也是自己人么?莫非王爷早想好投敌叛国,从此满汉蒙藏一家?”此言一出,群雄哗然。这里与会的来自三山五岳、五湖四海,虽以汉人居多,也不乏苗、回、壮、黎之人,但皆为大明子民,而金、蒙却被视为敌国外族,为汉人所不容。是以少冲一叫出完颜洪光、阿岐那身份,群雄中就有人扬言驱逐二人。 福王道:“小乞丐的胡言乱语你们也信么?这二位是本王的朋友,你们谁敢乱来便是对本王不敬。”房维高清清嗓子道:“你们在此本州界内集会,倘有不轨,将视为聚众造反,一律格杀毋论!”父母官这话说得厉害,吓得许多人不敢再言,不过仍有人低声道:“有官府撑腰,毕竟不同。” 少冲道:“让他自己说,他是不是女真人。”完颜洪光不便“是”,也不想说“不是”,只道:“废话少说,武功高下又岂分满汉蒙回?出招吧!”他自重身份,自然不愿占先。洪仁畴怕少冲打不过完颜洪光,便道:“铁拐老前辈行事只凭天地良心,其武功高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用不着征信于世人。少冲兄弟,你不必与这姓金的浪费力气。”但如此反而激发了少冲的犟脾气。少冲道:“铁拐老仙的徒弟再怎么不肖,也不会连‘长辫子老鹰’的十招也接不了。看招!”他大步而前,一掌向完颜洪光胸脯拍到。 完颜洪光左手负后,右手来接少冲的掌。掌到半途,哪知少冲这一掌为虚,身子突然一晃,人向完颜洪光身后转去,他忙出左手去击,不防少冲身子一矮,却从他右手腋下窜到他身前去了。他虽对铁拐老的“狗追神行步”有所研究,并一直在琢磨应对之法,却不知少冲先学会“流星惊鸿步”,其后才不自觉糅入“狗追神行步法”,似是而非,倒弄得完颜洪光一头雾水。 这时却听“侯耀祖”叫道:“一招,两招……”洪仁畴道:“侯老爷子,怎么两招了……啊,是,两招,三招……”他忽然明白这么算起来于少冲有利,忙跟着“侯耀祖”数下去。哈巴图叫道:“俺师父没有出手,不算不算……”洪仁畴道:“这里天下英雄俱为见证,容不得你耍赖。” 完颜洪光毕竟是一代大家宗师,过了第五招,他幡然明白少冲的步法玄机在于误导对手,对手若一味看他招势出招,便落入了他的圈套。完颜洪光深纳一口气,猛然间双手连拍,无数个掌影如暴风骤雨般向少冲扑去。少冲窜向伏低,左支右绌,顿觉难以应付。 姜公钓、洪仁畴看得眼花缭乱,已数不清招数,口中仍“六七八九十”的数个不停,待数到“第十七”时,祝玲儿道:“呀,已过了十招,长辫子老鹰未能打败傻蛋便是输了,喂,长辫子,听到没有,你输了,还不住手!”完颜洪光此刻以快打慢,正是取少冲性命最佳时机,已顾不得十招之约。心想既然十招内胜不了小乞丐,就此认输,怎丢不起这老脸,不如取了小乞丐性命,多少能挽回脸面。因此非但不住手,出手反而更加迅猛。 姜公钓、洪仁畴、祝玲儿等人想上前相助,福王却拦阻道:“二人尚未分出高下,你们想干什么?”洪仁畴道:“明明说好十招,如今十招已过,大伙儿都看见的。”群雄中也有人叫道:“是啊,哪里来的狗屁金先生,不但以大欺小,输了还要耍赖,恐怕也只有金国才有这种‘楚材’。”徐爵爷道:“金先生说过十招之内不能胜小乞丐便是输了,可并没说输了不能再打。”洪仁畴等人一怔,一时语塞。福王得意的道:“你们听见了没?金先生没说只跟小乞丐打十个回合。等他们分出高下自会住手,咱们谁也别搀和。”洪仁畴势单力薄,不敢妄为,只得瞧着场中两人相斗,见机而动。 少冲被完颜洪光一阵猛攻,“流星惊鸿步”自然派不上用场,更不敢用随心所欲掌与完颜洪光以硬碰硬,只得施展轻功游走在他密急的掌影中。如此下去自然不是办法,恍忽中灵光一闪,想起混元太极功以柔克刚的道理来,眼见完颜洪光一掌拍来,当即左腿下仆,气随身沉,一招“雀地龙”自然而然使出。跟着是“上步七星”、“小擒打”,右掌经胸前推出,陡然发劲,拍中完颜洪光肋下,借完颜洪光重心前移之势推了他个趔趄。完颜洪光拿桩站稳,一脸疑惑的望着少冲,甚觉不可思议。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密急的掌又向少冲拍来。少冲此刻已入太极功圆转顺随、开合自如的境界,暗劲如一圈圈漩涡密布于他周身,完颜洪光刚猛的掌力便无着力之处,如击败絮,力道消弥于无形。所谓“四两拔千斤”,非是四两能抵千斤,乃是借力打力,蚊子亦能胜过大象。 张三丰早在百年前创出太极拳,但其时并未被世人所知,后来逐渐流传开来,成为武当派最为著称的拳法,但完颜洪光世居关外,武功上的造诣来自家学渊源,对中原武功涉猎甚少,尚未见识过这般全新的打法,还道少冲使的是歪门邪道,他想速战速决,眼见久战不胜,不禁焦躁起来。高手过招最忌心浮气躁,如完颜洪光这般的武学大家竟也不能幸免。本来两方棋逢对手,旗鼓相当,往往谁先沉不住气,注定谁先落败。是以高手过招,决定胜负往往不是武功高下,而是个人品性。而“混元太极功”主呼吸、练内功,恰有消除杂念、平心静气之妙用,纵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是以少冲已全然忘记自己在与完颜洪光作殊死之斗,全凭意念流转,如柳随风摆,舟顺水流,一切顺其自然。 斗到分际,完颜洪光突然暴喝一声,照准少冲前胸拍去一掌。这一招乃是“落日熔金掌法”中的绝招,名为“魂飞魄散”。完颜洪光与人动武,少用此招,一用则对手必死无疑。他今日对少冲已动杀机,但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动用这手绝招,眼见小乞丐即将死于非命,暗下先自松了口气。 却见少冲一招“倒卷肱”,双掌由开而合,又由合而开,连退三步,突然大步而前,左掌逆缠,右掌顺缠,两掌合劲往完颜洪光臂上一圈,跟着向下一按,催以“快活功”内劲,“喀嚓”一声,竟将完颜洪光肱骨折断。随后定身深纳一口气呼出,虚领顶颈,双手悬垂,收视返听,含光默默。却自有一股凌然不可侵犯之神威。 在场群雄见了,无不采声雷动,连武当派中亦有不少人喝采,多半因完颜洪光来自金国,群雄同仇敌忾,而武当道士则为完颜洪光败于武当派太极拳而欢呼。 完颜洪光左手扶着右臂,豆大的汗珠已额头滚落。自知再斗已无必胜之可能,向福王道:“金某无能,有负王爷之望,就此告辞。”说罢垂头走出场外。哈巴图上前搀扶,却被完颜洪光一把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转过庙墙不见。任凭福王如何呼叫,再不回头。 祝玲儿上前拉着少冲的手欢声道:“傻蛋你好了不起,打得长辫子老鹰铩羽而归,只怕这辈子也飞不来中原了。”又向福王做个鬼脸道:“蝙蝠王,瞧你还说不说大话。” 福王铁青着脸,瞧了一下身旁的黄衣喇嘛,道:“大师,就看你的了。”那喇嘛向福王微一点头,走进场中,眼睛却盯着少林方丈看了一会儿道:“老和尚,你是少林寺的?”口气颇为无礼。铁镜道:“不错。” 阿岐那道:“本乐那老和尚怎么没来?”铁镜低眉合十道:“阿弥陀佛。方丈师伯圆寂多年……” 阿岐那道:“什么?贫僧这次南下中原,本拟顺便赴少林寺拜会。想不到这老东西先我而去,也算他的幸事。”铁镜白眉一轩,道:“出家人戒嗔戒痴。大师与敝师侄有甚过节,不应放在心上。” 阿岐那冷笑道:“当年他把贫僧双臂卸去,欺人太甚,他当然不用放在心上。若反过来贫僧废去他双臂,他会不放在心上么?贫僧受他羞辱,发誓练成盖世神功,压过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可惜,可惜那老东西看不到了。”说罢摇了摇头。 众人听他意思,似乎已练成高过少林绝技的神功,不禁吃了一惊。七十二绝技项项厉害无比,练起来也艰难无比。少林僧人有的终其一生也没练成一项,但若身具一项,足可傲视群雄,若身兼数项,武功之高,更无人可望其项背。虽觉他武功确有过人之处,但如此说却殊难相信。众人心想:“本乐圆寂,因其生前率寺僧驱倭杀匪,受神宗敕封,其事早已闻动天下。阿岐那僻处北疆,消息闭塞,不知自在情理之中。或者他故意吹嘘,恐吓铁镜。本乐禅师在十几年前的风云榜上与白衣老怪王森并列第一,禅武俱臻无上化境。倘若健在,单论武功,恐怕场上诸人无一能敌。” 只听铁镜道:“出家人悟道第一。武功不过强身健体的雕虫小技,就算盖过天下所有武功又能怎样?” 阿岐那于自己所练武功最是得意,听他竟瞧不起,大为恚怒,道:“听你口气,似乎不相信贫僧。也罢,贫僧当年一口恶气,正可着落在你身上。”铁镜道:“当年之事,老衲也曾有所知闻。方丈师伯卸去你双臂,送你一本佛经。本意是助你改过向善,早证道果。为此方丈师伯还受到敝寺戒律院的责罚。想不到大师仍执迷不悟。苦海无边,烦恼无尽。‘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说罢宣一声佛号。 原来阿岐那本名扈桑,二十年前在湖南纵恶行凶,恰遇本乐禅师在此地化缘。一番打斗,本乐以少林独门卸骨法卸了他双臂,外人不能接拢。不惜破妄言之戒,言道那《法华经》中自有接骨之法。“生执著而以法华解之”,意在让他参习后顿悟前非,到时再亲自登门接臂。哪知他心怀怨恨,回到西藏得一印度番僧治愈,已无心再看此书。后偷入梅里雪山金钹寺禁地什刹塔地宫,寻得舍利子铁函及大量藏传佛经。穷十年之功,悟出不少高深的功夫。出山之后,便想上嵩山挑战,无意中得到喇嘛教大掌教班禅活佛的赏识,被派往蒙古掌管一方僧众。事务缠身,直到近日才获准来中原参与掌门人大会。 当下阿岐那道:“怎么青庙的和尚都是一个口气?贫僧问你,七十二绝技你会几项?”铁镜道:“少林寺自建寺以来,除了达摩老祖会七十二绝技外,能身兼两三项已十分的了不起。只宋代一位高僧能十三项,人称‘十三绝僧’,余者再也没出其右。贫僧于练武一道最不在行,说不上几项。” 阿岐那道:“一指禅法、拈花功、铁头功、观音掌、螳螂爪、弹指功、龙爪手、五雷掌、揭谛功、双锁功、竹叶手、敛阴功、金钟罩、铁布衫,凡此种种,你会哪一项?” 铁镜心下沉思道:“他对我少林武功了如指掌,今日不点化于他,来日必与少林为难,祸事不小。”当下淡然道:“‘是实相者,即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七十二绝技既是一项,又是虚妄。”言下之意,无论什么少林武功,都不过强身健体而已,是哪一项已不重要。阿岐那却会错了意,以为他七十二绝技皆会,心下又惊又疑,道:“好狂妄的和尚!有胆量与贫僧较量一番。贫僧若再败在少林和尚手下,终生不履中原一步。”说罢捏了一个手印,默念密宗六字大明咒道:“吧嘛哩叭咪哄!”一股浊气自鼻中喷出,双手高举过顶,紧扣状如蓓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此即“大手印”,暗捏“不动根本印”。喝道:“贫僧先领教你少林派的指上功夫。和尚,出招吧。” 群雄见有架可可打,素闻铁镜之名,乐得看看热闹,于武功大有裨益,就怕铁镜囿于少林寺规,一味忍让。 却见铁镜闭了双目,道:“老衲在佛祖面前立过重誓,除非万不得已,终生不用武功。今日破例陪大师过招,大师不幸落败,当践前言。”说罢双目一睁,精芒大盛。双手往前一圈,紧拢胸前,双肘微曲斜对,如捧莲花。 阿岐那暗惊:“大金刚轮印!这和尚也会我密宗印法。”双手向前一合,“大手印”向铁镜胸前按落。十指起伏错动,指印千变万化。 铁镜虽中年出家,但慧根深具,加之十年禅门修炼,体内精气神圆转如意。心生意起,意起手到,根本用不着看人招势,体内自然生出感应。禅喝一声:“临!”十指的“大金刚轮印”向上一挺,将阿岐那的“大手印”架住。阿岐那十指便如撞上铁石一般隐隐生疼,暗暗惊骇:“老和尚非同小可。今日一战,事关生死荣辱,不可怠慢。”两手交抱如拳置胸前,竖立二中指相触成圈。“大手印”化为“不动根本印”,口诵真言,指印连绵不绝生出。 铁镜禅力高深,“大金刚印”与精气神结合无间,指印随意所至,手莲鲜花般盛开,变化无穷。每个手印都妙至颠毫,又顺乎自然,浑然天成,微妙之处存乎一心。 阿岐那只觉十指酸麻,双臂渐渐不听使唤,料想今日一败,再无脸面见活佛及天下英雄,岂料苦心孤诣所练武功仍未收奇效,不由得又恼又恨。忽然心生一计,暗道:“说不得,也只好冒险拚一拚了。”变指为掌,向铁镜推到。铁镜正要与对掌,灵台忽然醒觉:“对掌比拼内力,不到一方力尽难以罢休。”意止力止,半道中缩回内劲。哪知阿岐那陡然变掌为指,迅速戳中铁镜掌心。一股寒冰真气随铁镜内缩的真气,如大江奔腾,直钻铁镜体内。阿岐那以全身劲力贯于一指,而铁镜又不及相抗,两股真气往胸口一撞,顿时退了一步,呕出一口血来。什刹塔地宫地处梅里雪山极地处,常年冰雪不融,其寒可知。阿岐那所练宝瓶气也因此如寒冰一样冰冷。纵然铁镜内功深湛,却也难也承受。 众人见此变故,大是不解:明明铁镜占了上风,如何经阿岐那一指,便受了内伤。 忽在此时,忽听远处一个浊重的声音道:“紫阳老道,近十年不见,老兄可是风采胜昔?旧友来访,也不出来迎接迎接。”声音仿佛来自山下,但场上群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脸色大变,真机子、铁镜方丈、蒲剑书等人互视一眼,已知来人正是白袍老怪王森,不想今日商议对付魔教,魔教头子倒抢先发难,来闯大会。真机子忙命长青子道:“师弟,你带人下山,用二十八星宿大阵拦截。”长青子道声“是”,鼓楼中立传来“梆梆梆”急密的鼓声。大殿后潮涌而出上百名执剑道士,迅即列队扛旗从十方堂而出。衣甲鲜明,军威齐整。群雄见了无不叹服,也只有武当派这样的门派才有实力号令天下,与魔教抗衡。 真机子扫眼群雄,大声道:“诸位,眼下大敌当前,咱们更应放弃宿日恩怨,共同对敌,不可自乱阵脚,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群雄大声道:“咱们唯道长马首是瞻!”“这里几百条好汉,老怪物自投罗网,死期已至。”“道长发下令来,咱们便即下山与妖人拼命。” 紫霄宫遭遇魔教总头目督阵攻打,自武当派创派以来还是头一遭,生死存亡,关系重大,连真机子自己也有些慌乱无措。但他见群情激昂,心想老魔头不请自来,倘为武当派击退,说不定因祸得福,更能收拢人心,树立武当派在正派中的威望。正在暗喜之际,忽听群雄中有人叫声:“哎唷!”跟着那人捂着肚子倒下地去。众人尚未在意,不料又有数人呼痛,越来越多,似乎受了感染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干呕了几大滩口涎,有的贴地打滚,想是腹痛得厉害,否则这些人自顾脸面,怎会如此失态?剩下一小半未腹痛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会不会发作,什么时候发作,觉得事态似乎有些不太妙。 有人叫道:“有人在茶水里动了手脚。”另一人道:“谁能潜入紫霄宫下药?必定是武当派自己干的,真机子私通魔教,要出卖咱们呢。”有数人立即摸出兵器,要向武当道士动手。真机子拦手道:“诸位请听贫道一言。事起突然,贫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小乞丐能混入紫霄宫,保不定魔教的人也能混进来。敝派中也有人中毒,可见必是敌人所为,要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群雄听真机子言之有理,便停了争闹,但忧惧之念不减反增。 真机子上前瞧视中毒之人,见他们都是瞳孔散乱、舌苔暗紫、脉博缓而滞,有中毒之象,却看不出中了何毒。场中也有不少用毒解毒的高手,有的连自己也中了毒,何谈为别人解毒?若不识毒性贸然下药,极可能激化毒性而使中毒者一命呜呼。真机子命人取来本门的“金花玉露丸”为众人服下。金花玉露丸由数十种名贵药材炼制而成,乃治病养生之神丹妙药,虽不能驱毒,却能助中毒者发动自有功力御毒。武当派以之为宝,如今大方的分发别派使用,立时得到别派的好感。 真机子又叫人把中毒的扶到宫中的客房休养,然后对未中毒的众英雄道:“诸位请随贫道到大殿来。”说罢转身步上台阶,由三层崇台入紫霄正殿。群雄跟着来到正殿。只见真机子拈香朝殿中的真武大帝拜了三拜,道:“六年前白袍老怪为祸人间,玉帝命六丁神将其收服,镇于东海神山下,千万年不许出世。至近年五位失政,六气成灾,这怪物因乘沴气,复逃出生天,重出江湖,到处行凶为恶,已逾当日。如不制服,天下黎民永无宁日。”说罢仰望神像,神情肃然,久久不动。蒲剑书忍不住道:“道长已定下了制服老怪物之计策?”真机子示意他不要多言。 紫霄大殿重檐歇山,朱薨碧榱,殿内金碧辉煌,正中神龛有二龙戏珠及双凤朝阳装饰,龛下为精雕石座龛内供奉身著龙袍,脚踏云履,手拜宝剑的真武大帝从像。真武大帝披发仗剑,赤足踏龟,二目眺望远方,目光坚定而有威势,殿内庄严肃穆,群雄都不敢说话,连腹痛的也只是呻吟而已。 道书记载,真武大帝原为净乐园太子,入太和山修道四十二载,功成德满,玉帝救镇北方,为真武大帝。太和山因改名为武当山,意为“非真武不足以当之”。又传他曾助周武王伐纣,降旱、煌、瘟、妖四魔,擒龟、蛇二妖,功成后摄龟蛇回天,故亦称“荡魔天尊”。真机子此时祭拜真武意在祈其在天之佑。 过了一会儿,有道士奔进大殿,喜叫道:“掌门,妖人已被击退……”群雄一听,又惊又喜。真机子正要问他话,殿外忽有人大笑,声振梁尘,连殿中群雄的耳鼓也隐隐作痛。胆小的不是尿了裤子,便是躲到了供桌之下。真机子立冲出大殿,来到崇台之上,群雄尚有力气的随即跟出。只见台下立着六十来人,当中一老者一身皆白,双手笼于袖中,正仰天长笑,不用问也知是白袍老怪王森。殿两边涌出几百名执剑道士将来人团团围住。真机子道:“这会儿也由得你笑,等到了阴曹地府,想笑也笑不出来了。”王森止住笑道:“你就是真机子?跟咱老王斗,未免嫩了些。”真机子道:“坤下兑上,利其不主而取之。”王森道:“你倒不笨,知道这是王某的声东击西之计。不过还是迟了一步。你叫你的牛鼻子师父出来,当世也只有他一人堪与老夫说话。”群雄才知,武当道士挡截住的并非真的王森一行,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真机子道:“家师早已封剑归隐,立誓不再世出。没有人与王大教主说话,王大教主岂不要寂寞而死么?”王森一笑道:“王某生性就爱寂寞,越是寂寞越好。紫阳老道龟着不出来,是不是要王某砸了他的龟壳?” 此言一出,武当群道都甚是着恼。一名年轻的道士冲口叫道:“老怪物,不许你骂我太师父。”王森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王某说话?”袖中一手探出,那道士立为一股至强的吸力吸了过去,离王森不远时,就见王森的掌拍出,正中他前胸,血却从他后背喷射而出,想是已被内力贯穿,王森再一振臂,那道士身子飞出数丈远落地,气绝不动。包围的执剑道士不约而同后退数步,拿剑的手也颤栗起来。 群雄屏息默声,忽听一人叫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说话间跳出一人,窜高伏低,十指作爪抓向王森,正是鄂西鹰爪门老大鄂希英。老二鄂希雄怕大哥有失,跟着上前。白虎王麻狜上前一步道:“让属下打头阵吧。”接过鄂希英、鄂希雄的攻势。鄂氏兄弟二人两人同使鹰爪功,麻使虎爪功。以二敌一,仍处下风,老三鄂希豪、老四鄂希杰也加入战团。麻狜一双手迎战鄂氏四兄弟八只手爪兀自未见败象,斗到分际,突然一声咆哮,鄂希杰被麻狜虎爪掏中心窝,合身扔出丈远。跟着鄂希英、鄂希雄被抓中咽喉,当场毙命。鄂希豪痛声叫道:“我跟你拼了!”发疯似的冲向麻狜。真机子叫道:“鄂兄弟……”话到一半,已见鄂希豪身子飞出老远,横尸在地。见五宗十三派中有人还欲上场,忙叫道:“诸位勿做无谓牺牲,王大教主既然冲着我武当派来,还是由我武当派来应付局面。” 王森道:“紫阳老道没看错人,你这牛鼻子倒非无能之辈。且看你武当派如何应付?”真机子示意镇元子、长青子聚到一处,三人商议了一会儿,却听真机子道:“家师封剑前曾创出一套剑阵,从未施用,今日发硎新试,请王大教主指教。”只见三人并肩走下台阶,来到场中,成一字长蛇排开,镇元子居前,宝剑指天,真机子居中,宝剑指地,长青子居后,左手平托剑身。 王森捻须微笑道:“怎么?你三个一起上?”镇元子道:“家师所创三才剑阵,须三人同使方能发挥威力,王大教主倘若怕了,那就作罢。”王森哈哈一笑道:“多多益善,虽万千人,老夫何惧之有?”大步走进场中。镇元子道:“好极!”宝剑后背,左手竖起剑指,默念道:“拯民困之战乃合乎天,合乎地,合乎人。”正是三才剑起手势“苏秦背剑”。念罢突然一剑刺出,剑尖直指王森下盘。群雄有人叫出道:“仙人指路!” 王森扣指向剑身弹去,镇元子的剑一震而开,真机子跟着一招“金针暗渡”,手中之剑斜挑王森左边软肋。真机子尚未使老,长青子已到王森身后,宝剑劈下,使出一招“哪吒探海”。三人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中宫,一个攻下盘,剑招间合丝密缝,有如一人使剑,竟是无懈可击。王森道声:“来得好!”蓦地从三人所布剑阵中穿出,移步到了六尺之外。三人随即跟上,又将王森罩在剑影之中。 这一战关系正邪气运,是以两个阵营的人都拭目以待。祝玲儿这时问少冲道:“傻蛋,你希望哪边胜啊?”少冲一怔,心想:“武当派是自己的仇家,自然不希望他们胜;魔教邪恶毒辣,倘若打败武当道士,岂能就此善罢?必定大开杀戒,这里五宗十三派的精英死伤殆尽,正派从此元气大伤,难以制衡魔教,也非自己所愿。”便问道:“那你呢?”祝玲儿道:“牛鼻子目中无人,让他们跌个大跟头也好。”少冲适才力败五宗十三派三大高手及完颜洪光,心境大开,这时武当派遭难,他却高兴不起来,隐隐觉得自己做得不大对头。 这时场中的三才剑阵已显疲态,长青子三才剑法功底不足,起初尚能跟上,时间一长便有些应付不过来,三才剑阵破绽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长青子使出“壁竹扫影”,左手去截王森手腕,刚一沾上,顿觉内力倒泄,他惊得魂飞天外,仿佛怕鬼之人偏偏被鬼抓住了欲脱不能一般。镇元子、真机子均是一惊,急挥剑砍向王森臂膀。王森手一缩,身子却已退开了数步。再看长青子脸色惨白,晃了几晃欲倒。镇元子上前扶住,见他手掌无力虚垂,显是折了腕骨,便叫晚辈弟子扶回休息。 “武当七子”中大弟子金华子英年早逝,二弟子玉真子云游未归,五弟子神通子自石宝寨之事后便失了踪,玄灵子、长青子受了重伤,三才剑阵缺了一位压阵人物。 真机子叫道:“九师叔!”一个清亮的嗓音答道:“鹿某在此!”言才毕,一个老者走入场中。群雄见他头顶鹿角,身着的大红袍上绘着三只梅花鹿,手拄鹿角杖,识得是黄山派掌门鹿九公,不知内情的不禁奇怪:黄山派掌门怎么是武当七子的“九师叔”?鹿九公生性喜鹿,指“鹿”为姓,人称鹿九公,其真姓已不为人知。他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因触犯门规被逐出了山门,后在黄山自立门户,是为黄山派,也是沾了武派的光,不多久兴旺起来,竟跻身为十三派之一。其时听到师侄呼叫,已知他要自己顶替长青子,虽早已不在师门,但抗击魔教义不容辞,便站了出来。 镇元子倒握剑柄,向鹿九公拱手道:“劳烦了!”鹿九公忙还之以礼道:“岂敢?”抽剑出鞘,三人立即摆起“天时地利人和”的阵势,向王森攻去。鹿九公虽脱师门,但从武当派学来的功夫丝毫没有撂下,三才剑法更练得炉火纯青。这一回王森明显感到了三才剑阵威力大增,暗道:“紫阳老道的阵法果然不简单,只是他的龟子龟孙不成器,才未能发挥其应有之威力。” 镇元子与张松溪舐犊情深,心伤师父之死,始终难以静下心来,手中虽在舞剑,师父慈颜不时在眼前闪现。大凡越是非凡的剑法,越求人剑合一,心无杂念,三才剑法合乎天,合乎地,合乎人,更是如此。适才长青子剑法功底不足而成阵法之破绽,这一回有了鹿九公这般的硬手,立显出镇元子剑法不纯,与其余二人不相协调,便是三才剑法新的破绽。王森这等武学顶尖高手一眼既能看出,斗到分际,长手一翻,已拍中他肩胛。镇元子趔趄了数步,呕出一口血,想运气再战,却觉五内翻腾,一丝儿真气也提不起来。忽然手中宝剑凭空跳起,竟插进他胸口,向后便倒。 真机子嫡传弟子杨宗岱忙冲上前抢下三师伯,场上便只剩下真机子、鹿九公力拼王森,其惨烈之情状自不待言。杨宗岱向何太虚道:“何道长,三才剑阵‘天地人’缺一不可,道长会三才剑法,……”不待他说完,何太虚捧着肚子,一脸哭相,道:“这个……哎唷……”杨宗岱道:“道长也中了毒么?”何太虚点了点头,道:“不妨事的。”伸手摸到剑柄,却没力气拔出来。杨宗岱道:“罢了,道长还是原地休息。”转头向松云道人道:“这个……眼下也只有道长能出面了。”松云道人脸向别处,并不理会。杨宗岱道:“救我武当,便是救名门正派,便是救天下苍生。道长,请你不计个人恩怨,为天下苍生着想啊!”松云道人还是不为所动。杨宗岱见师父、九师祖险象环生,随时可能丧生老怪物魔爪之下,心中一急,向松云道人跪下。跟着又有真机子的数名徒弟下跪。松云道人一惊让开道:“你干什么?跪也没有用。”心有所动,但一想到长青子前车之覆,心生怯意,便道:“你武当派杀我师父、师母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嘿,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 王森狂笑道:“五宗十三派如一盘散沙,凭什么与我白莲教斗?哈哈,趁早向我白莲教俯首称臣,听我号令,免得玉石俱焚,为武当派陪葬。”田尔耕大声道:“不错,三年后正逢正道劫难,魔道大兴,各门派若不想亡门灭派,有意投靠我白莲教者,眼下正是良机。”他得意忘形,边说边向群雄走来,不防脚下一滑,差些摔了个跟头。群雄才发现地上有块西瓜皮,虽见田尔耕如此狼狈,也只有祝玲儿拍手大笑。少冲留意到扔西瓜皮之人隐在群雄之后,想看清是谁,却见人群中有人向自己竖起大拇指,见是太平镇结义的大哥蔡邑,大为心喜,也向他竖指示意。 便在此时,忽见有人执剑冲入圈中。真机子大叫:“回去!”叫声甫停,就见来人被弹了回去,从地上爬起兀自无事,识得是华山派的丁向南,而真机子前心处破了一个大洞,想是刚才为救丁向南,被王森险些抓中要害。 少冲看到这里,心中升起一腔浩然正气,一闪身冲入场中,手中已多了一把剑,直取王森中宫,正是三才剑法中的“玉女送书”,跟着长剑横削,一招“飞虹横江”直把王森逼退了两步。真机子又惊又喜,惊的是少冲竟会三才剑法,喜的是他站到了五宗十三派一边。当时未及多想,立道:“贫道占‘天时’,九师叔占‘地利’,小兄弟占‘人和’。”他口中虽说话,手中的剑却丝毫未停。鹿九公、少冲闻命各守一才,立向王森展开绵密的攻势。 少冲只不过与玄灵子过招时记住了三才剑法的招势,现炒现卖,施展出来非但不比玄灵子差,反而更能把握三才剑法之精髓。这一回三才剑阵威力大增,远出王森想象之外,只见无处不是剑,无处不是人,却又无处是剑,无处是人。未及数合,便被真机子刺了一剑。他跳出圈外,道:“老夫败于三才剑阵,却并不等于败于紫阳老道。”盯着少冲道:“小娃娃,你是谁?五宗十三派似乎没有你这等人物,啊,老夫想起来了,当日田尔耕来救老夫,你跟他一块儿。”田尔耕道:“徒儿也想起来了,是这小乞丐。没想他武功竟变得如此之高!”少冲道:“老怪物,你不用跟张老前辈比试,其实你早就输了,傅老师太对张老前辈情根深种,芳心早许……”王森闻言怒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少冲知道说中了他痛处,嘿嘿一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口口声声要与张老前辈比试武功,却原来是喝干醋,想与张老前辈拼个你死我活。”王森气得咬牙切齿,他越是着恼,伤处越是疼痛。 白莲教中站出两个大汉,向王森道:“教尊,你老人家一声令下,大伙儿一拥而上,把这群伪君子杀个一干二净,再一把火烧平紫霄宫。”王森伸手拦道:“三年后阿修罗剑出,道消魔长,正道劫数难逃。……”鹰目如电,射向少冲道:“半路杀出个小乞丐,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夫又岂可逆天而行?”说罢仰天大号三声,扬袖而去。麻狜、田尔耕等人不敢多言,极不情愿的跟上去,不多久散了个干净。群雄你看我,我看你,好久谁也没有言语,有的心有余悸,有的兀自不肯相信魔教妖人会如此善罢。直到从山下回来的道士报称:“魔教妖人从玄岳门去了,弟子们没有拦阻。”群雄才舒了口气。 真机子走到少冲身前道:“值此危机关头,少侠明断是非,以大义为重,救我武当免受妖人荼毒,请受贫道一拜!”说罢欲向少中冲行跪。跟着呼拉跪下一片,当中大多是武当派弟子,但五宗十三派的也为数不少。少冲倒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真机子道:“使不得,道长快起!”真机子直身道:“请问少冲尊姓?”少冲一怔,随口答道:“姓邵。”忽听镇元子叫道:“掌门师弟……”真机子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话头道:“师兄,我看其中必是一场误会。”少冲见真机子为自己说话,对他大为感激,忙点头道:“待此间事了,我一定向各位解释误会。” 何太虚既见少冲如此之高,又得了真机子信任,大为着急,当下道:“道长,不可信他,他是恶人谷的奸细,他与魔教串通好了,在茶水里下毒,……”真机子道:“邵少侠既与魔教串通,又为何救我武当?救我五宗十三派?”何太虚道:“恐怕魔教另有阴谋……”真机子道:“是不是阴谋,难道贫道还看不出来么?”少冲见真机子向着自己,认为他可以主持公道,便道:“道长,何太虚是个大骗子,他才是恶人谷的奸细,他串通‘酒鬼’秦汉害死了华山派的白女侠、茅山派的阳公阴婆,就是我师父也是中了他的道……” 何太虚见少冲要抖出自己的阴事,暗地十分惊恐,但他久历江湖,老成练达,脸上却不露一丝痕迹。笑着道:“一会儿说武当派强凶霸道,害死了人还反咬一口,一会儿又说铁拐老死于贫道之手,小孩儿胡言乱语,原本如此。” 少冲起初把气出在武当道士身上,直至王森到来狂言消灭正道,想起师父一生匡扶正义,不求名利,就是死也不想为坏人所用,自己若以武当派为敌,便是中了秦汉借刀杀人之计,为其所用。丁白二侠、茅山二圣为其所用是中蛊所致,自己却没中蛊,竟也不知不觉做了秦汉傀儡,可见自己心胸狭隘,事事只为自己作想,岂是侠士所为?是以听了何太虚之言,心下惭愧,说不出话来。 真机子道:“少侠,有贫道作主,你不要怕。其实贫道也怀疑鹤鸣山行刺一事出自恶人谷一手策划,害死白女侠、茅山二圣及铁拐老,‘蛊王’南宫破败与‘酒鬼’秦汉的嫌疑最大,只是一直没找到真凭实据。本来还有神枪门关中岳可作见证人,但他早在月前失踪,恐怕已被灭了口。”丁向南道:“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胡乱猜测。”松云道人道:“可是家师死于你武当派,当时人所共见,瞧你真机子如何推脱。” 少冲走上前,向真机子附耳说了几句。真机子点了点头,走近鹿九公低声说了几句,鹿九公带着一二十人向外面走去。真机子向群雄道:“武当派与三派的过节以及三年前中原镖局灭门真相,今日一并做个了结。” 群雄你望我我望你,心想这两件事不相关连且又错综复杂,不知真机子如何一并了结。少冲瞧了一眼何太虚,见他露出了一丝慌乱的神色,却又随即宁定,心想:“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久鹿九公带着一个人回来,此人非别,正是“神枪大侠”关中岳。鹿九公道:“我到山神庙时,‘五毒’中只有沙老鬼在,因此不费劲便救了回来,不过让沙老鬼逃了。”真机子道:“只要关兄还活着,便是谢天谢地了。”关中岳一眼看见何太虚,指着他叫道:“抓住他,他是内奸!”何太虚一惊道:“关大侠,你是不是糊涂了?” 真机子眼色示意,四名执剑道士立即把何太虚围住。关中岳道:“恶人谷与魔教串通好,在今日午时攻打紫霄宫,姓何的受秦汉指使,在茶水中下了‘无花无果粉’,使五宗十三派众英雄暂时失去功力,……”何太虚道:“关大侠中了秦汉的‘脑神蛊’,他说的话必是秦汉教的。”从袖中取出一粒红丸,又道:“若不及时救治,性命危矣。小道恰有一粒驱蛊的灵丹,快给关大侠服下。”说着话向关中岳走去。 真机子闪身而前,抓住他手腕抢下那粒红丸,笑着道:“这是蛊王给你的么?”何太虚脸色微变,道:“真机道长,你不会也相信他的病魇之语吧?”真机子道:“当日何道长给丁大侠、白女侠服下的也是此药?”何太虚道:“是啊。”真机子吩咐弟子道:“牵一条黄犬来!”立有人下去牵回一条雄壮的黄毛狗子。真机子叫人张开狗子的嘴,把那粒红丸弹入其中,说道:“倘若贫道没有猜错,这粒红丸含着尚不为人所知的剧毒。”说话间,那条黄犬躺地如睡去一般。真机子伸腿踢去,动也不动,竟是死了。 群雄见了不禁咋舌,世上竟有这等不知觉间致命的厉害毒药。 何太虚脸色大变,转身欲溜。真机子长剑一挥,只两个回合,剑尖抵在了何太虚脖子下。武当道士一拥而上,把他绑了个结实。丁向南道:“道长说丁某及山荆都服了何太虚的红丸,为何丁某没事,而山荆却……”真机子道:“秦汉施借刀杀人之计,自然要留你活命。给你服的红丸才是真正驱蛊的灵丹。”丁向南若有所悟,向关中岳道:“关兄,恶人谷的人怎么没有杀你灭口?” 关中岳道:“关某也自料是必死的,听姓秦的说关某曾救过他父亲一命,才未加害。关某行走江湖二十年,确实救过不少人,也不知他说的是谁。” 真机子道:“关大侠知道恶人谷的内情,不妨今日当着天下英雄说明一切。兹体事大,望关大侠能无所畏惧,仗义执言。”关中岳点点头道:“不用道长多说,关某这些年恶人谷四处搅动江湖波澜,中原镖局神秘灭门、铲平帮帮主连同镇帮之宝失窃、三大帮派与武当派的梁子,皆与恶人谷大有关连。”说到这儿,向少冲道:“小兄弟,中原镖局如何灭的门,你师父又是如何追查镖主,这些你最清楚。该是你为你师父挽回名节的时候了。” 少冲点点头,便将三年前从进镖局到后来铁拐老赴恶人谷前后经过详述了一遍,为免节外生枝,于八卦观救王森及涉及真假赤玉箫之事略过不提。 关中岳道:“秦汉派人打入铲平帮盗取玄女赤玉箫,然后由中原镖局保镖,引起江湖人氏竞相争夺,他乱中放火,致使中原镖局灭门,江湖上却疑为铲平帮、铁拐老仙所为。……”他话未毕,姜公钓已嚷道:“是呀是呀,中原镖局灭门,与铲平帮无干。”姜公钓见群雄把眼光投向自己,一下子想到自己的身份,连忙住了口,缩到人群中。关中岳又道:“在山神庙中,关某听秦汉亲口说出他覆灭武当派的企图,华山、茅山、丐帮与武当的仇怨乃他一手挑拔,他还指使何太虚在茶水中下毒,以便魔教攻占紫霄宫降服我五宗十三派。” 松云道:“人明明是死在武当道士手中,如何成了‘挑拔’?”关中岳道:“丁二哥、丁二嫂、阳公、阴婆、铁拐老前辈都是中了秦汉的‘脑神蛊’,行止皆受其摆布,为的是挑起三派与武当的仇怨,虽为武当所杀,却已先死于秦汉之手。” 真机子道:“当日预知刺客行刺,没想到会是自己人,人多手乱,难免失误。不过我武当还是难辞详察之咎,此间事过,贫道定当亲为设醮,为亡者超度。” 洪仁畴拉着少冲的手,道:“少冲兄弟,如此说来,咱们错怪了武当派?”少冲面有愧色,只点了点头。铁镜道:“咱们也错怪了铁拐老仙。”真机子道:“是啊,若非邵少侠及时出现,咱们险些中了奸人算计。今日天色已晚,贫道另有要事处置。联盟之事,明日再作计较。”当下命人把何太虚关起来,待明日大会商议如何处置,群雄各归房歇息。 当晚真机子排宴请少冲,以致谢忱。宴后少冲与洪仁畴、姜公钓住在一房。三人谈至更深,忽有人闯进来,指名要见少冲。洪仁畴见是福王的人,心知福王不怀好意,便道:“夜深了,天亮去见吧。”姜公钓道:“你叫他亲自来请,咱们便去。”阿岐那道:“小娃娃,受王爷召见是何等的荣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冲道:“原来是赴酒宴,我这人最爱喝酒,大师先行,我随后便来。”洪仁畴道:“去不得,这一定是鸿门宴。”少冲道:“他不找我,我也正要找他。”洪、姜二人见少冲执意要去,便没再劝,提出陪同前去。 走到半路,阿岐那回过身道:“小娃娃,实话与你说,王爷要贫僧就地杀了你,只是贫僧觉得你带着玄女赤玉箫的秘密死了未免可惜,才放你一条生路。小娃娃,只要你说与贫僧听,这会儿就可以安然离去。”姜公钓冷笑道:“不知大师放了咱们如何向王爷交差?”阿岐那道:“这个勿须你担心,贫僧自有应付之策。”少冲道:“还是见了王爷再说,说不定王爷听了高兴,不但不杀我,还赏我几件宝贝。” 阿岐那躁急难耐,勃然怒道:“小娃娃,瞧瞧本大师的‘般若盘陀神掌’!”手起一掌,向少冲按到。少冲知道他掌法厉害,但洪大叔、姜堂主便在身侧,自己能闪开,却不免伤及二位前辈,便挥掌封挡,哪知丹田内空荡荡的,竟发不出一丝真气,煞时已被阿岐那的掌拍中,身子向后激射,直撞在后面的砖墙上,倒了一片。阿岐那赶上又一掌拍出,洪仁畴、姜公钓见了齐声大呼,想救却是不及,忽听“啪”的一声暴响,阿岐那连连倒退,再瞧眼前已多了一个黑衣蒙面人。 阿岐那奇道:“喂,你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指一下阿岐那,指一下房门,又指一下自己,指一下少冲,目光凛然逼人,让人不敢有所抗拒。阿岐那明白他要让自己离开,把小乞丐给他,哈哈一笑道:“凭什么?”黑衣人双手握拳,双目如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左拳变掌自腰间而出,拍向阿岐那太阳穴。阿岐那头一低,使出“三根本金刚拳”与黑衣人狠斗。 洪、姜二人急把少冲扶起。少冲虽未受伤,却觉浑身无力,知道中了毒,内功尽失。他盯着黑衣人看了一会儿,想起当日和师父在京城遇到的也是这个黑衣人。打斗声惊动了武当派的人,有人道:“快去禀报掌门,这里有人打架滋事。”脚步声杂乱,许多人朝这边奔来。黑衣人似有所顾忌,便弃了阿岐那跃上高墙,踏屋脊而去,迅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岐那与他斗得正酣,不肯失此对手,叫了声:“哪里走?”黑暗中大步追上去。 少冲正在呆想,忽听到福王的声音道:“去看看,那叫化儿死了没有?”他怒从心生,一声大吼,仿佛全身来了一丝力气,冲上前抱着福王一阵饱打。徐爵爷、汤灿及福王手下欲待解救,真机子带着一班道士赶来制止。几名道士把少冲五花大绑,抬着便走。洪、姜二人不及分辩,也被绑了手脚。 纷乱既定,福王身受重伤,次日送到城中医治。知州追究行凶之人,武当派道是乱中逃走,失足坠入万丈深渊,言之凿凿,地方上也就不了了之。少冲的下落也就成了当时武林的一大迷。 某日,太和绝顶来了两人。一个作道装打扮,乃武当派掌门真机子,一个长身如玉,英气逼人,却是“假死”的少冲。两人所立处上摩重霄,下临无地,远见汉江仅如一线,西北是终南山的发脉,如龙蛇蜿蜒。真机子道:“阿修罗剑传说为万魔之祖所铸,故又名魔神之剑,屠人无数,后来不知所踪。白袍老怪正派人四处找寻此剑,如真为他所说,三年后阿修罗剑出,便是正道的劫难来临。就算阿修罗剑不出,玄女赤玉箫在他手中,对我正道也是极大威胁。” 少冲道:“道长要我做什么?”真机子道:“正邪之战,势所难免。白袍老怪有意收纳你,你不妨将计就计,到魔教做我五宗十三派的卧底,以为将来五宗十三派攻打闻香宫内应。” 少冲悄立风中,望着渺渺远山,胸中陡生豪气。 第一部《风尘丐侠》至此完。 借用后人之词调寄《沁园春》,以为此部之结: 浪迹云踪,天涯漂泊,四海为家。挥塞外霜雪,燕山云月,瀛海夜渡,岑岛观霞。风雨消磨,艰辛历炼,笑渡青春好年华。凭栏处,看无边碧浪,来去淘沙。 而今整装又发,不吃苦毕竟志难达。逞英雄怀抱,驰骋宇宙,人生百岁,漫作虚花。往事轻弹,无限来者,更向高峰迈步伐。莫等闲,把辞章填过,再作搏杀。 请看第二部《慧剑心魔》。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十七回 生死随梦幻泡影 潇湘夜雨度笛声 湘水流,湘水流,九嶷云物至今愁。二妃不知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是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夜深明月时。 暮蔼沉沉,楚天空阔,秋风袅袅,木叶徐下,正是南国深秋时节。 少冲担剑而行,忽闻笛声幽扬,有女子依曲而歌。歌辞哀怨,触动少冲情思,登高而望,唯见云水苍茫,天地间只一个自己而已,不由得心生孤寂,想起玲儿来。昔日有她相伴行走江湖,有说有笑,倒也热闹,如今要去干一件大事,当然不能带她一起。自铁丐死后,他便立志继承师父衣钵,做一个师父那样的大侠,做大事的人又岂能兼顾儿女情长? 时年万历四十八年,七月明神宗崩,九月继立的明光宗又崩,朱由校继位,是为明熹宗,以明年为天启元年。这一年朝野俱是大事不断,朝廷发生了“红丸案”、“移宫案”,闹得一团糟。武林中也有两件事震动天下,一是五宗十三派联盟,奉武当派真机子为总门长;二是白莲教前任教主王森重夺教主之位,以失败告终。 当日少冲在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上助武当派打败“白袍老怪”王森,不仅挽回了师父铁拐老的令誉,还得到了真机子、王森当世一正一邪两位顶尖人物的赏识。真机子问他要武当派如何报答,少冲本想义所当为不求回报,还是提出两件:一是惩治何太虚,为死者申冤报仇;二,福王作恶多端,他要亲自动手揍一顿出气。第一件没什么,倒是第二件难为了真机子。恰巧福王爷又逼真机子暗地给少冲下何太虚的“无花无果粉”,并将少冲交由他处置。真机子左右为难,便来了个顺手推舟,虽在少冲的酒水中下了毒,但分量不多,是以少冲不久便毒性自解,把福王揍了个半死。 侵犯宗室王孙,罪名不小,何况把人打了个半死,朝廷追究起来,寻不到正主儿,定说是武当派保护不力。真机子便让少冲诈死,在太和宫避了两月。闲暇之时相互印证切磋,此时的少冲已到了心灵神明、触类旁通的境界,所谓“一法通,万法皆通”,在这两月间得真机子指点,武功上的见识又增进了不少。 从真机子口中得知苏小楼、武名扬早在掌门人大会之前一个月离开紫霄宫,似乎去了山东。何太虚在押送回崆峒山途中遇人劫救,能在武当群道手中救走人,那人能耐自是非同小可。 少冲离开武当山后,随丐帮帮主洪仁畴到开封为铁拐老扫墓。铁拐老死后骨灰洒于天地之间,丐帮兄弟为他在老家建了衣冠冢。少冲在师父坟前指天发誓,定将秦汉、何太虚两人恶贼绳之以法。不久便收到萧遥来函,说圣教主看中他乃青年才俊,武林后起之秀,邀他共建大业云云,果然应了真机子的预料。他想也没想,便赴山东崂县,与王森等人会合。至于铲平帮的事,他当不来“大王”也不想当大王,却又推不掉,只得托与姜公钓、舜伯耕、鲁恩三位堂主,大事自行商议区处。 这一役白莲教中精英人物死伤殆尽,以致后来五宗十三派轻易而举攻陷闻香宫,此是后话。少冲虽应邀而往,却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旁观者,那一役之惨烈足令天地动容,风云变色,他终生也无法忘却。 少冲随萧遥及其五行弟子赶到九顶莲花峰时,所见随处都是教徒的死尸。有的已成干尸,并非死去多时,乃是中了王森吸精夺魄、抽骨汲髓的“大罗摄魂掌”,显见王森已狠下杀手。待至闻香圣殿处,眼前一座建构宏伟,直冲霄汉,正殿台阶上围满了金甲武士,刀戈胜雪,剑戟如林。王森昂然卓立,冷目瞧着殿里。他身后是麻狜、扬隆泰、臧思汗等一班拥护他的教徒。只听王森宏声道:“王好贤呢?叫他出来见我。哈哈,有胆子抢宝座,纳后娘,没胆子见老爹么?”殿内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道:“阁下是谁?冒老教主之名意欲何为?”王森道:“屠一刀,你出来,老夫相貌变了,但一身武功有进无退。” 他话音未落,一个灰影从殿门越出,如苍龙出海。众人一定睛,眼前多了一人,只见他灰袍直裰,凸颡狮鼻,唇边两缕白须,容貌奇古,最怪的是头顶两边各有一个肉瘤,便如龙角一般。来人乃四大会王之首“杀人王”屠一刀。 只听屠一刀道:“相貌都能假冒,还有什么不能假冒的。朝廷囚禁先教主,岂会轻易放他出来?阁下是不是得了本教的《莲花宝典》,便来冒充先教主?”俨然不与王森相认了。王森喝道:“姓屠的,当年你我出生入死,老夫还救过你一次,你都忘了么?”屠一刀面色不改,道:“老教主对屠某的恩情,屠某没齿难忘。正因为如此,屠某才不许你抢夺教位。”王森“哦”了一声,显出不解之色,随后明白:他仍是不认自己是真正的白袍王森。只听屠一刀续道:“下任教主由下任教主向两大护法、四大会王、八大部首指定,这也是我教几百年来一贯的做法。屠法受老教主托孤,誓死辅佐当今教主。” 王森嘿嘿一笑道:“当年老夫中了东厂、锦衣卫的暗算,还不知是这畜牲密告老夫的行踪,才遗书他做教主,想不到老夫自己所做的事反倒成了自己的绊脚石,当真世事难料。”说到这里,已瞥见人群中的陆鸿渐,道:“陆鸿渐,你也不认得老夫?” 陆鸿渐见老教主点到己名,走出来向王森行了一礼,道:“老教主倘是回宫与故人叙旧的,在下扫榻奉陪。”王森道:“老夫要重夺教位,却又如何?”陆鸿渐道:“教主若强行逆事,在下身为护法,当尽护法之职。”王森仰天打个哈哈,道:“好极好极,老夫经过多少阵仗,想不到今天要和自己昔日的部下动手。”笑声戛然而止,身形已向大殿移去。陆鸿渐、屠一刀立即从左右两路扑向王森。三人身子一接,众人还没看清时,三人已换了数招,分向三个方向弹开。王森稳稳落地,陆鸿渐、屠一刀两人落地时却都退了两三步。王森笑道:“事过这些年,两位功夫都长进了不少。”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臂上举,十指抓挺,有如抓物。突然和身而上,双手所到之处,涌出大大小小的白莲,。 殿前众教徒看得呆了,心想:“莫非是白莲老祖下凡了?”陆鸿渐和屠一刀一对视,已知这是圣典中所载的“无相莲花劫指”,老教主陷狱七年,功夫也没耽搁。两人正想时,一朵朵迅即向两人周身飞来。两人大骇,连忙倒翻筋斗闪避。王森狂声笑道:“普天之下挡咱王森者能有几人?”笑声中直朝大殿奔去,金甲武士当者无不披靡。跟见着攻到殿门,门边闪出一个红衣老妇,掌出如电,向王森拍到。王森侧身避开掌势,认得是婆罗王仇英,十指一伸,吐出十朵白莲,径奔仇英面目。仇英吃了一惊,急忙闪开,但近在咫尺反应不及,肩颈下中了一指,随即半身酸软,就这么一缓之际,王殿已冲至殿北丹墀。 当年王森便是在此受上万教徒朝拜,狱中千百回梦到的也是这座大殿,如今终于又回来了。猩红地毯尽处,是高高在上的莲花宝座。那宝座以汉金白玉雕就的莲花瓣为底座,背靠、护手上以猫眼、翡翠、玛瑙、五彩石镶嵌成日月乾坤锦绣山河图。王森到了宝座前,在触手可及的那一刹那,全然忘了其它的一切,甚至危险,一下子便坐了上去,纵声狂笑,只觉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陆鸿渐、屠一刀及众教徒刚涌到殿门,突然间一声震天动的轰响,莲花宝座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如飞大地连同殿房摇了几摇,瓦下如雨。众教徒慌忙逃出大殿。 丹墀前一大团石雾散去,只剩下一片瓦砾堆。王森的笑声犹然在耳,而人已杳然。陆鸿渐、屠一刀及剩下的教徒你望我我望你,皆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跟着成片成片的人双腿跪地,口念炉香赞:“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凌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金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一时梵呗声响彻大殿。 其实一切都在王好贤预料之中。所谓知父莫如子,王好贤想到老爹必会贪恋宝座而坐上去,事先密命心腹在宝座下埋设了千斤炸药,用此毒招,连陆鸿渐、屠一刀等人也被蒙在彀里。他躲在白衣阁,炸响过后,他立即喜逐颜开,下旨宣左右护法、四大会王、八大部首晋见。陆鸿渐、屠一刀等人听旨心中雪亮:“莲花座下埋的炸药乃是出自教主之意。”食人兽王麻狜脸色倏变,转身欲走。陆鸿渐挡在他身前,厉声喝道:“兽王,教主召见,你去哪儿?”背后屠一刀、仇英随至,把他围在垓心。麻狜自知叛教罪大,难以宽免,哈哈一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哀?老教主,属下来啦。”说罢狂啸一声向陆鸿渐猛扑过去。陆鸿渐一愣,侧身让过,伸手疾抓他后心。便在此时,八部众攻至,长矛钢刀齐指麻狜周身。陆鸿渐刚抓住他袍衣,已见无数矛头、刀尖自他背后穿出,一缩手,麻狜身子被举到半空。见者无不惊讶,论兽王武功,便是陆鸿渐、屠一刀、仇英三人合力,短时之内也难制服他,不想他意无反抗之意,投身乱刃之下。 本来王森命丧其子,屠一刀已自心寒,又见私交最好麻狜的如此下场,仰天惨然一笑道:“屠某的命是老教主给的,屠某劝阻未成,以致老教主英魂归天,还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言才毕,右掌上翻,直砸天灵盖众教徒一片惊呼声,陆鸿渐飞身上前欲行阻止,已是晚了,屠一刀顿时脑颅崩裂而死。仇英与屠一刀老夫老妻,伉俪情深,见丈夫自杀,急奔至他尸体旁,黯然有泪道:“老头子,你也不等我一等。”说罢从袖底翻出一柄尖刀,自刺心窝,扑在屠一刀尸身上再也不动。众教徒见此变故,连惊呼声也忘了,场上静得出奇。仇英之死事前绝无一丝征兆,是以连陆鸿渐也未能及时阻止。陆鸿渐摇了摇头,心道:“白莲教正值危难关头,你们只求一死快意,又岂能一死了之?” 四大会王皆殁于王森父子的教位之争,但风波平息后王好贤又任命了新的四大会王,而拥护王森的教徒被加以“叛教之罪”捕杀,闻香宫似乎重归平静,王好贤照旧贪欢行乐,一切教务不论大小都交由花仙娘定夺。萧遥、少冲几人因陆鸿渐、庄铮等人求情,死罪得免,却被逐下九顶莲花峰,终生不得踏进闻香宫一步。 少冲此行原只为打探九顶莲花峰地形、闻香宫内情,以为将来五宗十三派攻打闻香宫所用,但匆匆之间也没获知多少。萧遥虽为王好贤所忌,仍是一片丹心为教业。此役之前,王森曾下给萧遥一道密令,内言左护法徐鸿儒是白莲教心腹大患,并明示了两个法子对付之,在离开九顶莲花峰后,得知徐鸿儒去湖南有一次大的举动,便让少冲先去查察,他召集同道旧友随后策应。 ************************************ 万历年间神宗派矿监、税监到各地强征赋税,曾激起临清、苏州等地民变,后来虽来所收敛,但地方官横征暴敛有增无减。苛捐杂税乃朝廷所定,土豪劣绅又受朝廷纵容,朝廷政策一时不改观,不平之事便层出不穷,这个道理少冲早听师父讲过。途中所见贪官污吏搜刮民财,敲骨汲髓,黎民百姓号寒啼饥,流离失所,神州赤县,尽成血泪,叫化子兄弟姊妹倒是多了。他重任在身,不能惩强扶弱,何况管不胜管,心中又是沉痛又万分内疚。 路上非止一日,才达沙市。沙市地处荆襄富庶之地,非比别处,倒也热闹非凡。少冲进了个临水的酒家,靠窗坐下,要了几样小菜。久等无聊,向窗外望去,但见荷钱贴水,荇带牵风,远处商船来去不断,心中却想:“萧先生说徐鸿儒来湖南会一个重要人物,也不知这位重要人物是谁。”又想白莲教的人行事诡秘,徐鸿儒这厮在教中更是以阴邪著称,自己未必应付得来。离开武当时,真机子曾说白莲教中有五宗十三派的内线,紧急关头可得到他的帮助。 正胡思间,忽从店门外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道:“店家,来三个外卖!”闻声望去,见门外停了一辆马车,车马垂饰皆用流苏,金鞍银镫,华丽之极。车旁跟了十来个背剑的青衣小婢,一名剑婢正与店老板说话。 店家道:“姑娘请吩咐,我即刻命伙计做来。”那剑婢道:“干巴鱼,锅贴儿,还有……”忽转头向车中道:“大小姐,您还要什么?”车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青菜豆腐,不加红椒。” 少冲听她嗓音极温柔极动听,不禁一阵心醉神迷,注目瞧去,隔着一层窗纱,隐约见到一个淡淡的倩影,忽生出一睹她芳颜的念头。 那店家道:“还有呢?”那剑婢柳眉一竖,嗔道:“你耳朵聋了么?我家小姐只要三个菜。”店家讨了个没趣,诺诺而去置办,一边自言道:“这位大小姐出身名门,恐怕是大鱼大肉吃腻了,要换换口味。” 少冲这边菜肴已摆上来,少冲只吃得几口,再转头看门外,那辆马车及随行剑婢都已去了,心中忽感怅然。不知怎的,那女子的声音盈耳难忘,挥之不去。 恰在此时,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少侠如何也到了沙市?”回头一看,见是武当派镇元子叶继美,忙起身施礼,口称:“叶道长!”镇元子指着身后几人道:“贫道给你引见几位湖广武林中的前辈;这位是湘西凤凰城的诸仲卿诸城主……”诸仲卿身穿宝蓝色长衫,孔武有神,顾盼自豪,当下只向少冲点了一下头。镇元子又指一位虬髯道士道:“这位道友是黃山青阳门涂一粟涂道长……”又指一粗豪的汉子道:“株州六合庄‘潇湘子’韩天锦庄主,是敝派俗家弟子……”最后一位是一中年儒生,乃衡山回雁楼楼主公孙墨。 少冲一一作礼,待镇元子欲引见自己,忙向使他眼色,示意他不可泄露自己的身份。镇元子一笑道:“这位少侠曾有恩我武当,确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便轻轻掩了过去。诸仲卿等人也没把这眼前后生小辈放在眼里,只是奇怪堂堂武当七子之首的镇元子何以对此人如此恭谨。本来少冲在五宗十三派掌门人大会力克五大高手,会斗白袍老怪,早已声名鹊起,后助王森复夺教位,此事少人知晓。诸仲卿等人未参与掌门人大会,对眼前少年自是不识。又添了几样菜,藕丝银鱼、葱花肘子,尽是三湘风味。入口肥辣,较之江南的清淡迥异。此时觉得那车中女子的品味与自己倒甚相近。 席间,诸仲卿“敬屋及乌”,向少冲道:“小兄弟怕是初来乍到,日后有甚难事,自管到凤凰城来找我。只说是我诸某人的朋友,满城百姓都待你如上宾。”余人也假作客气了一番。少冲不住称谢。镇元子道:“少侠,你可知贫道来三湘邀集本地武林朋友为着甚事?”少冲摇摇头,表示不知。镇元子瞧瞧四周,确定无可疑人物后,方低声道:“少侠有没有听闻‘白莲花’这个名号?近两月来在湖湘一带肆意猖狂,动辄杀人,老弱妇残,概莫能外。”少冲道:“晚辈一路上倒听人提过,说一名白衣少女逢人便问自己美不美,答说美的方可免于一难;倘若是个硬骨头,不但自身难保,全家鸡犬不留。不知她是否就是‘白莲花’?”韩天锦点头道:“正是这妖女。她是白莲教的什么莲姬,仗着白莲教的势力为非作歹。今年三月,茶陵、沅水一带的上千男童女童在一夜之间失踪,传说就是这妖女捉了去,炼什么‘阴阳九转丹’,以求容颜变美。且不论丹效如何,为了一己之私害死成千孩童,当真残忍之极。”公孙墨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但不知妖女后来变美了没有?”涂一粟嗤了一声道:“公孙楼主这一问问差了。世上见过她的人不是死于她手,就是缄口不说,咱们除非当面看见,如何知道?”公孙墨不解,道:“见过的人背地不说么?”涂一粟面无表情的道:“这妖女也不知具何神通,若有人背地对她品头论足,她就算身在千里之外也会在一夜之间赶到,连同在场的人一起杀掉。”公孙墨闻言怵然心惊,箸上的鱼块一下子抖掉了。 少冲年少轻狂,听了老大不以为然,头脑一热,冲口而出道:“这妖女脸如枯树皮,双耳招风,鼻孔朝天,五短三粗,吃了丹后奇丑无比,更加难看。”在座之人听了,全都吃惊的看着少冲。公孙墨不禁回头四顾,生怕白莲花突然出现。 镇元子道:“少侠难道见过她?”少冲道:“没有啊。我只是不信她真有千里眼顺风耳的功夫。”众人才知他在验证白莲花是否会闻声而来,均想:“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胆子也忒大了些。”公孙墨怪他生事,更向他怒目而视。 镇元子一笑,道:“咱们去君山请教五柳先生,便是专为对付她的。她若自动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不过。公孙楼主,你说是么?”几句话为少冲解了围。公孙墨尴尬的笑了笑。镇元子又向少冲解释道:“五柳先生诸葛绵竹耳目众多,江湖人上缘极好,熟知武林典故,江湖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咱们此行正是去向他打探这妖女的详情。……” 众人见镇元子把什么事都说与这少年知晓,均觉不妥,但又不便明言提醒。这时诸仲卿不等镇元子说完,插口道:“道长,天色不早了,咱们还得赶路呢。”镇元子想起正事,便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少侠请自珍重。后会有期!”说罢会了钱钞,同诸仲卿等五人匆匆而去。 四人刚去不久,邻座有人道:“那妖女住在莲花城的芙蓉紫府,这五人不找去便罢,去了死路一条。”少冲闻言一惊,转头瞧去,见说话那人寻常打扮,引车卖浆、贩夫走卒的角色,不似武林人物。与他对桌而饮的另一汉子道:“这却未必。”先一人道:“你是说白莲花武功不如这五人?”后一人道:“非也。那妖女善使一种暗器,叫什么‘冰魄银弹’,有多少武林豪杰丧身其手。她府中下至奴仆杂役个个都是好手,这五人岂不是送死?” 少冲听到这儿,想详知内情,起身面向二人唱了个肥喏,道:“两位大哥,请问白莲花……”说未毕,那两人互对眼色,立即抽身到柜台结帐,急匆匆而去。无论少冲如何叫喊也不回头。料想他们是怕多言惹祸,以故离去。 少冲叫伙计结帐,一算竟凭空多出一两三钱,便问他何故。伙计一指东首一女客道:“那位小姑娘说帐算在你头上。”少冲见那少女正朝这边吊眉吐舌,大做鬼脸,竟是祝玲儿!桌上菜肴摆了满满一桌。 少冲又惊又喜,走上前道:“玲儿,你不是随你大师兄回华山了么?怎么又在这儿?”祝玲儿跃上板凳,得意的道:“大师兄又中山人妙计。”少冲道:“你是逃出来的?”祝玲儿格格笑道:“大师兄叫六师兄看着我,我知六师兄嗜酒如命,便在他酒中下了蒙汉药。六师兄一喝便倒,我又点了他昏睡穴,雷也打不醒。格格,六师兄免不得又要挨大师兄的骂……”她说得甚是起劲,端起一杯酒,又道:“傻蛋,为我重见天日干一杯!” 少冲没有接手,道:“玲儿,你还是回去吧,你大师兄会着急的。”祝玲儿小嘴一噘,道:“他才不呢,他只急白姐姐。”一跃下地,拉着少冲往外便走,说道:“咱们玩去。”少冲道:“玲儿,你不听话,我不理你了。”玲儿不悦,道:“别的什么都听你的,这个不行。”少冲一狠心,故作生气的甩开她手,大步出门。走出十数丈,回头见她跟了上来,便提气快步而奔。只听得玲儿在后叫喊不止,忽停下号啕大哭起来。他心有不忍,又转身回去。 玲儿坐地揉搓脚踝,抽泣着道:“你不是不理我么?又回来作甚?”少冲柔声道:“玲儿,我是为你好,我要去做一件大事,途中凶险重重……”玲儿破啼为笑,道:“啊,原来你怕我给你捣蛋。恰好相反,山人智计百出,必会助你逢凶化吉。倒是你这傻蛋,又呆又迂,没山人在侧,恐怕寸步难行。”少冲道:“有你才寸步难行。”扭头便走,不再理他。玲儿大喊大叫道:“哎唷,我,我脚扭了,不能走路,你不管我,这世上再没人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少冲还是不理,心道:“我才不上你当呢。” 玲儿追了上来,笑着道:“傻蛋吃一堑长一智,山人妙计不灵啦。”少冲加快步伐,玲儿渐渐跟不上,仍不住东拉西扯想引少冲放慢脚步。少冲知道她的用意,只作充耳不闻,忽听到她说一句:“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大事。”惊得他立即住步四望,见四周无人才问她道:“你知道什么?”玲儿道:“你要追那马车中的大姐姐是不是?我跟你说,她是个大坏蛋,你跟着她要倒足大霉。” 少冲还以为她知道自己卧底白莲教之事,听了不禁哑然失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识得她么?”玲儿梳着辫子一本正经的道:“山人屈指一算,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少冲笑道:“又胡说了。你算一下我将去何处?”玲儿扳动葱指,一番摇头晃脑后,道:“有啦。”少冲道:“你要是算错了,乖乖的回华山;算对了,便由得你。”玲儿大乐,道:“这可是你说的。是了,你要去君山五柳庄是不是?”少冲一呆,没想到她竟猜中了,只得苦笑道:“唉,算你对了。”玲儿拍掌笑道:“黑傻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总之是跟定你了。” 少冲拿她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当下和她问明方向,投洞庭湖君山而来。 到岳州南门上船,便进了洞庭湖。这日风平浪静,湖面如镜,远望君山如白玉盘中一青螺。不多时到了君山,一问五柳庄,几乎无人不知。待至庄前,看见五株大柳树上挂满白绢,鬼火荧荧,悲风飒飒。大门上挑个白纸糊的灯笼,“哀”字赫然醒目,从庄里传来隐隐哀声。 少冲略感不祥,急奔进庄。庄里已有十来位吊客,檐下三个戴孝的汉子向进去吊唁的客人一一答礼。原来诸葛绵竹早在数日前就已病逝,尚未发丧,这些吊客只是附近的岛民。 少冲问庄上的人,得知镇元子等人确实来过,但吊唁之后匆匆去了。 二人只好出庄回城,路上却纷纷下起牛毛细雨来。玲儿道:“适才若在庄上打秋风,还能混顿饭吃,睡个好觉。现下可好,离城还有二三十里,左右又无人家……”少冲道:“我又没教你跟来。咦,……”忽见前面林中露出飞檐一角,便道:“咱们到那儿避雨。”二人到了近处,眼前一座祠堂,墙颓门破,门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隐约辨出是“湘妃祠”三字。 玲儿喜道:“咱们看湘妃姐姐去。”来到堂上,见神厨中蛛网尘封,两尊香木女像横倒在地。玲儿道:“罪过!罪过!湘妃姐姐遭此亵渎,也不知是谁造的孽。”连忙将木像扶正。祷祝半晌,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少冲看得有趣,待她起身,问道:“你拜的是什么神?”玲儿道:“你不知道么?湘水神很灵的,你也拜一拜。”少冲扭不过她,只好跪下暗祝:“湘水神啊湘水神,保佑我此行能不负使命!”祷毕也磕了三个头。 祠外秋雨绵绵,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少冲道:“今夜只好跟湘水神作伴了。”玲儿道:“呸呸呸,不许你亵渎神仙姐姐。”少冲自知失言,笑着向木像一揖,道:“小生无心之过,告罪告罪!”玲儿站在厨前,捏神仙的腔调道:“要本座饶你,除非升一堆火,烤上熟食,哄这位玲儿妹妹开心。”说罢大笑不止。 二人笑闹了一回,找来一些柴薪,打火引燃,待火势大了,再添粗棍朽木。片刻间已升起一堆熊熊篝火,照得二人红彤彤的。少冲道:“我到湖中捉两条鱼来。”玲儿道:“我也要去。”少冲道:“你呆在这里陪神仙姐姐。”说罢飞步出祠,直奔湖边。时至寒秋,鱼已潜底,但少冲自小在西湖边长大,这打鸟捕鱼的本事十分在行。折一根树棍在手,一见白影浮过,飞棍猛插过去,已插到一尾半斤大小的鲤鱼。过得不久,捉到三条。用桑树皮穿腮串起,奔回祠堂。玲儿见了,大是欢喜,将鱼夹在火上烤。不一会儿,香味四散开来。 便在此时,少冲忽听脚步声近,似有两人朝这边而来。便贴门边向外瞧去,只见雨中走来两名女子。一人身披风披,白衫衬裤,体态婀娜,碎步轻盈,犹如梨花一枝春带雨;另一青衣少女着丫头服色,撑一柄绸伞为白衫女子遮雨,绸伞恰好挡住她的面孔。伞面上绘的是许仙白娘子断桥相会的情景,做工精细,一看就知出自江南名家。 待至近处,那青衣小婢道:“祠里有人!”停一会儿喊道:“喂,里面的人滚出来,我家小姐要避雨。”祝玲儿心道:“一个丫环也这么蛮横。狗仗人势,她女主人也必是个悍妇。”当下大声道:“蹲茅房也要讲先来后到。要避雨,等雨停了罢。” 那青衣小婢见有人口出秽言,柳眉倒竖,斥道:“活得不耐烦了。你知我家小姐是谁么?”那白衫女子道:“雨萍,不得无礼!” 少冲一听她声音,如饮了琼浆玉液,浑身酥软,舒服之极。想不到在这里又邂逅那马车中的女郎,不禁想入非非:“莫非这是上天注定的缘份?” 随着一阵香风,二女已进了祠堂,四周转了一圈,并无一处栖身,只得取下神像上的幔布作帐子,围了一个角落。 少冲探头想看那女郎容貌,那知她一直背向自己。从后边看到她两缕秀发垂双耳,用红头绳将脑后的头发捆成一束,腰间晃着一枝碧玉短笛,行动处如娇花照水、柔柳拂风,秀雅已极。 这时只听那小婢道:“小姐,趁天没黑,奴婢回去取套干衣服,只是……这一对狗男女不似好人,尤其是那男的,贼头贼脑的,眼光不善。”那白衫女子道:“不妨,你去罢。”那小婢“嗐”了一声,似觉不对,又说声:“是!”取伞出祠。临出门瞪了少冲和玲儿一眼,那意思是你俩胆敢对小姐无礼,有你好瞧。 玲儿见少冲一双眼老朝帐子那边看,不禁心中有气,待那小婢走远,拾起一根木条,冲帐子那边道:“喂,幔布是湘妃姐姐的,你好大胆子,竟敢冒犯神仙!”几步上前,用木条一阵乱打,幔布滑落下来。那女郎急忙背过脸去,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她的面孔。只听她冷冷的道:“小妹妹,火气好大啊!”玲儿嘲弄的口气道:“你为什么背着脸,见不得人么?哈哈,我明白了,你长得丑比嫫母,怕吓坏了我们。”那女郎道:“嫫母乃黄帝之母,贤淑慈和,誉者不能掩其丑。”玲儿道:“我说你丑比嫫母,又没说你德比嫫母,哈哈,总之你是凸额暴牙,昂鼻结喉,面皮粗黑,奇丑无比了。你得罪湘妃姐姐,湘妃姐姐保佑你没男人要,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一个女子到了没男人要的地步,当真悲惨之极。玲儿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大是痛快。 那女郎道:“小妹妹,我可没招惹你,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跟你为难。倘若被我丫环看到,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嘴怕是保不住了。”玲儿啧啧两声,还想说些难听的。少冲把她拉回火堆旁,道:“玲儿,鱼烤好啦!这,给你!”叉了一条鱼给她,心想她有了鱼吃,便不会胡言乱语了。 玲儿也给少冲叉了一条,道:“啊,真香!有人要流口水了。”说这话时望向那白衫女子,却发现幔布不知何时已张了起来。心中大奇:“我只一转眼,竟有如此快法,莫非我遇到了神仙?” 少冲也觉不可思议,料想这女子非同寻常,当是极有来历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愿惹上什么麻烦。见还有一条鱼,他有心道歉,便用细棍插起,走到帐外,道:“姑娘,我这儿正好多了一条鱼,你若不嫌弃,就拿去吃吧。” 只听那女郎冷然道:“多谢,我不饿。”少冲伸出的手停了半晌,没趣的回到火堆旁。玲儿向着少冲又是呶嘴又是瞪眼,道:“谁叫你讨好她?人家不理你,你死心了吧?我早说过,她不是好人,……”少冲见他说出这等尴尬的话来,让那女郎听到,大觉脸红,忙摆手示意她住口。玲儿却更加起劲道:“你连人家面容都没看到,就为她失魂落魄,当真是鬼迷了心窍。”气哼哼的抢走少冲中的鱼,又道:“我辛辛苦苦烤的,你却拿去献殷勤。”弄得少冲无可措辞,啼笑皆非。 这时少冲忽听那女郎轻咳了几声,料想她衣衫淋湿,恐着了凉,便道:“姑娘,你衣衫淋湿了,快升火烤烤,莫着了凉。”过了一会儿那女郎才道:“我没带火种。”少冲最喜欢听她的声音,听她口气已不如先前冷淡,心中一喜,道:“我有。”向玲儿道:“火石呢?”玲儿把火石藏到背后,道:“我不许你借。”少冲道:“小气鬼!”当下拾了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条,奔到帐边,道:“姑娘,火种来啦。”那女郎道:“你转过脸去。”口气仍冷冰冰的,但少冲听了还是舒服。依言扭过头,觉得手中木条已被她接过去,再回头只见帐内火光腾腾,隐隐见她正褪衣烘烤。 玲儿觉得少冲不该心向外人,怒道:“我不许你讨好她。”快步走过去。少冲张臂翼护,道:“玲儿,你不要闹好不好?”玲儿连抢几个方位,都被少冲拦住,心中一急,突然贴地一招“春燕掠波”,娇小的身躯出其不意的从少冲胯下穿过,翻身进了帐子,抬腿便欲踏熄火苗。也只是一瞬之间,少冲闯帐而入,双臂一圈,将玲儿整个抱入怀中。星目却正好与那女郎的剪水双眸相对,刹那间都凝然不动。少冲只觉万籁俱寂,天地无声,听到自己心跳砰砰而响,连怀中玲儿的挣扎也感觉不到。过得片刻,那女郎忽回过神,螓首侧转,默不作声。 少冲连连道歉,拽着玲儿出来,将帐子挂好。玲儿道:“原来她果然丑陋无比。”少冲适才眼中只有一湾澄澈柔媚的秋水,经玲儿一提,才回想起,那女郎面色青黑,脸庞肿大,确是丑极。上天造人毕竟公平,造出她动听的嗓音、袅娜的身材,却又造出她丑陋的面容。 玲儿见少冲脸有惋惜之意,回嗔作喜,牵着少冲道:“走,咱们讲故事去。”回到火堆旁坐下。玲儿又道:“你不是问湘水神是谁么?我告诉你,她们是尧之女、舜之妃娥皇、女英。古书上说,‘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是为零陵’,二妃望苍梧而泣,洒泪成斑,投湘水而死。如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听说上面的紫斑就是二妃的泪痕。还听说只有种在君山上才斑点,别处就没有,也不知是真是假。”少冲听了,心中难受,道:“我听说舜帝是很久以前一个贤德的君王。他殉了职,妻子也跟着殉了情。好在二妃死了,做了水神。我该向两位再拜一拜。”说罢向湘夫人神像作了三揖。 玲儿道:“故事还没完呢。后来君山上立了湘妃祠,那始皇帝南巡至洞庭湖,忽逢大风骇浪,迁怒水神,就问湘妃何神。博士对道:尧之女、舜之妃葬于此。你猜怎么着,始皇帝怪其拦路,竟使三千刑徒尽伐其树,大毁祠宇。哪知风波变本加厉起来。始皇帝急得没法,只好祭起传国玉玺投入湖中,方才波平浪静。”玲儿讲这故事,一来拉住少冲的心,二来也是警告白衫女郎不要冒犯湘妃。讲罢还朝帐子那边瞥了一眼,甚是得意。 忽在此时,祠外有人说道:“到了,小姐就在里面。”门前一动,进来五名青衣小婢,皆发披绿云,短衫长裤,背上均负长剑。原来都是白衫女郎的剑婢。雨萍手中捧了一叠衣物,立于帐外,道:“小姐,奴婢来迟,小姐没事吧?”那女郎只嗯了一声。雨萍进到帐里,低声道:“这一男一女没做什么吧?”隔了一会儿又道:“要不要杀人灭口?”少冲一惊:“就算我真的无礼了,也说不上杀人灭口,何况我并无无礼举动。”探头侧耳,欲听那女郎说些什么。一名剑婢见他行止不端,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偷看小姐更衣!”手一伸,掣出三尺青锋,便向少冲刺来。 却听那女郎说道:“濯清,住手!”幔帐一掀,走了出来。此刻换了袭百褶裙,精工卷成一朵莲花,花白叶绿,相映更显圣洁。衣动处,香风轻拂,花朵微颤。少冲这才看清她的面孔,面色黑中泛青,只眼鼻口处皮肤白皙,巧鼻之下,朱唇似黑玉盘中一颗熟透乍破的樱桃,红润欲滴,极是惹眼。 那女郎又道:“这两人是从乡下逃出来的,不必管他。走吧。”五名剑婢簇着那女郎正要离去,那女郎忽想起一事,止步道:“你二人看到我的面目,本来是必死的。权且饶了,切不可向第三人提起。” 玲儿这时倒有些怕她了,紧攥着少冲的手,一声不吭。少冲道:“你不怕我说么?”话才毕,五名剑婢有三人拔出背剑,喝道:“你敢!”雨萍道:“我家小姐精通麻衣相术,三黄六壬,你若胡言乱语,我家小姐在千里之外也能知晓。到时,哼!”长剑一抖,补充了后面的话。 少冲含笑道:“我不信。要我答应,除非小姐也答应我一件事。”雨萍怒道:“什么?小姐不杀你也是够开恩了,还想得寸进尺?”少冲双手一摊,一脸惫赖的道:“那我可管不住这张嘴了。” 这一下另两名剑婢也拔出背剑,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他管不住,我们替他管住。”那女郎道:“算了,且听是什么事?”少冲道:“我想听小姐一曲雅奏。”一言才毕,濯清喝道:“你当我们小姐是什么人?”却听那女郎道:“礼尚往来,吹奏一曲又有何妨?”雨萍道:“小姐,你不怕……?”女郎扬笛截住她的话头,道:“湘妃祠,梧桐雨,小女子就与君奏一曲《潇湘夜雨》。”当下步到厨前,跪坐于蒲团上,纤指虚按笛孔,幽幽的笛声自孔中飘了出来。 曲声低沉哀怨,如独守兰闺的女子咳声叹气,叹红颜薄命,叹花好月圆。梧桐细雨到黄昏,满地黄花人憔悴。雨点簌簌,一声声都打在吹奏者心中,也打在闻曲者心中。 一曲既罢,那女郎呆了半晌,起身道:“此曲向来是吹给自己听的。敷衍塞责,有烦清听。”少冲道:“亲聆雅音,幸何如之。瞧姑娘尚年浅,为何所爱之曲竟如此哀怨缠绵。”那女郎“哦”了一声,略感吃惊,道:“公子闻弦歌而知雅意,莫非也通音律?”少冲道:“曲终之际,似乎有了转折,当是曲中人忧愁难解之时,心上人来了。”那女郎正要说话,忽似想到什么,眼神不敢与少冲相接,急侧开头,和剑婢便欲离去。 少冲忽道:“你是白莲花。” 五名剑婢插回的剑又都拔了出来,道:“小姐,再不能留他了。”那女郎仍冷冷的道:“你既知我是谁,就不怕我杀你么?”少冲道:“怕。不过死我一个,能救万千人,那我也不怕了。”雨萍冷笑道:“你以为咱们杀了你,便不去杀别人了?这话我怎么没听懂?”少冲道:“你们杀我之前,请容我说句话。” 此刻轮到玲儿摇少冲的手,叫他不要惹祸。少冲并不理会。那女郎道:“你已说了很多了,便容你多说一句。”少冲道:“我只想说,一个人的容貌是天生的,人丑没什么,最要紧的是不要惹人厌恶。只要与人为善,人也与你为善。” 濯清道:“说得倒动听,可惜是你的遗言。”剑尖一抖,挽了一个剑花,刺向少冲。少冲轻轻避开,忽听祠外轻如落叶坠地的几声,饶是淅沥雨声中,也听出是武林高手到了。便在此时,已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道:“白莲花,你杀了五柳先生,伤了诸大侠,我武当派替天行道,要铲除你这妖女。”正是武当派镇元子道长。 不久又听涂一粟叫道:“老妖婆,女魔头,丑八怪,我们已听到你的笛声,你就在祠里。”韩天锦叫道:“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你躲是躲不掉的。” 雨萍与另一剑婢闪身门边,大声道:“谁躲了?找死的进祠来,姑奶奶一剑结果了你。”一言甫毕,门前扑进一人,劲风中寒星数点疾射而来。雨萍娇叱一声,飞身向那人迎去。那人星冠道袍,正是镇元子。跟着韩天锦也抢了进来,与另一剑婢动上了手。镇元子一晃眼见到少冲,略感吃惊,道:“葛少侠,她就是白莲花,快杀了她!”少冲一时不知该不该出手。 白莲花冷冷的道:“你也是名门正派的是不是?你不杀我,我也不会再饶你。”正当她说话之际,涂一粟一柄铁蒲扇向她搧来。在她身边的三名剑婢一齐出手,长剑向铁扇削去。未及相接,都觉长剑欲脱,剑身也偏了老远。原来那铁扇乃强力磁石专制,吸人兵器。白莲花还道他内功奇高,忙退开数步,喝道:“姓涂的,你从罗霄山一直追到君山,本姑娘要你的命,你还会活到现在么?”涂一粟道:“妖女休逞狂言!道爷这柄宝扇乃汉钟离神物,除妖降魔,把你打入天地之极,永世不得超生。”说话间又一搧而到。一名剑婢斥道:“泼道!”紧握剑柄,长剑递出。却不防剑被粘住,涂一粟跟着飞步而上,一掌正中她胸口。那剑婢闷哼一声,委顿欲倒。白莲花一声惊呼,长手一扬,银光乍闪,数十根细如牛毛的芒针自袖中疾飞而出,犹如满天星雨,向涂一粟全身射到。 涂一粟大是骇然,急飘身而避,同时舞扇封挡。便在此时,白莲花闪身而前,将那剑婢抢回,叫道:“藕香!”见她蝉鬓歪斜,面色惨白,看来已无生望。既痛婢女之死,且恨道士之狠,惨然笑道:“这就是名门正派!”抱着观书身子,轻轻一纵,已到门外。身法轻盈,犹如仙子凌波微步。 涂一粟虽以铁扇吸附了大多数芒针,腿上仍中了两枚,心想这妖女心狠手辣,针毒也必厉害无比,只觉中针处麻麻的,生怕毒性扩散,不敢稍动。一见白莲花欲去,忙叫道:“妖女,拿解药来!”自知与虎谋皮,必定无果,但性命攸关,别无他法。 白莲花哪里理他,迈步便走。此时天已尽黑,暗处蓦地冷风袭至,两点寒星直奔她章门、神阙两穴。急侧身而避。那两点寒星又奔关元和曲骨。两穴一处乳下,一近会阴,皆是女子羞处。白莲花暗骂无耻,长袖向前一拂,跟着回拉。那人咦呀一声,双手被缠,身子一倾,不由到了明处。一看正是公孙墨。手中使的乃是一对判官笔。此时为白莲花冷目逼视,又见她狰狞的面孔,不禁大惧,差些叫出“饶命”二字。 镇元子、韩天锦正与众剑婢缠斗,忽见公孙墨受执,急跳出圈外,齐声叫道:“妖女住手!”白莲花道:“你们答应不再纠缠我芙蓉府的人,我便放了他。”韩天锦叫了声:“师兄,……”眼望镇元子,让他作主。镇元子未及考量,涂一粟已冲口叫道:“我答应你,不过你还得给道爷解毒。”白莲花冷哼一声,向四婢道:“荷珠、雨萍、濯清、宜远,带着藕香先走。”四婢奔到她身前,作两翼张开,齐声道:“奴婢与小姐共进退。”白莲花急道:“你们反了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荷珠道:“小姐你……”双目莹然,热泪欲流。白莲花道:“你们再不走,我便死在这里罢了。”四婢见小姐以死相挟,不敢违命。雨萍倒转剑柄,递给白莲花,道:“小姐,你好生珍重,奴婢们回去求援。”说毕接过藕香,与荷珠等快步奔出,倏然逝没。只闻脚步声远去。 白莲花待了一会儿,才从腰兜中取出一小粒丸药,扔到涂一粟脚下。涂一粟想也不想,便即吞服。白莲花口角露出一丝笑意,放开公孙墨,仗剑而行。忽听公孙墨叫道:“镇元道长、韩庄主,追啊。别让妖女跑了。”镇元子、韩天锦都是一愣,不解的望着他。涂一粟道:“贫道答应了她,二位却未答应。” 二人一想适才确实只涂一粟一人答应,二人虽未表态,那也是默许了,但正因为如此,也可以说成未经同意。原来涂一粟老谋深算,早想到了这一层。二人又想对付魔教之人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这次放脱了妖女,只恐来日更多的正人侠士遭殃,再难降服。镇元子第一个冲出祠门,喝道:“妖女哪里走?”喝声中腾空而起。武当派的轻功“鹤云纵”轻灵夭矫,极尽白鹤一飞穿云之妙。白莲花刚想纵轻功而走,镇元子已挡在路前,不交一语,挥剑直取中宫。 白莲花如风摆荷叶,飘身而后。才一定身,韩天锦自后追到,手中六合枪一搠,抖出老大一个枪花,罩向她面门。她蛇腰后仰,六合枪贴面而过。不防脚下一声金刀裂空,刀锋贴地砍来。心中一惊,忙一个筋斗后翻。 镇元子见使地堂刀法的是诸仲卿,说道:“诸城主,你不好生养伤,又来作甚?”诸仲卿道:“小伤而已,道长又何须瞒着在下对付妖女。我诸某人为江湖除害,此身何惜?”诸仲卿在赴君山途中,曾遭一白衣人偷袭,幸得镇元子等人赶到,才吓走白衣人,只肋下中一刀,未伤要害,只道那白衣人便是白莲花。 白莲花此刻遭三人围攻,险象环生,顾上下盘的紫金刀,顾不上左右二路的剑枪,真是顾此失彼,顾彼失此。再过数合,已然浑身是泥,雨汗濡身。镇元子道:“妖女,放下屠刀,咱们留你个全尸。”见她兀自不屈,一招“乌云掩月”,身法一闪,藏住剑势,突然一个筋斗后翻,头从自己双腿穿回,长剑前指,正是一招“红霞贯日”。扑的一声刺中白莲花肩头。白莲花慌急中疾闪,跟着诸仲卿的紫金刀朝腿砍至。她脚一抬,失重摔倒。韩天锦长枪搠她顶门,直将她钉在地上。料想这一枪必当穿脑刺死,哪知触处坚硬无比。 他正一楞间,猛见灰影扑到,跟着枪已入那人之手。面前立一少年,火光下照得分明,正是少冲。 少冲在他们相斗之际,思前想后,觉得事情绝非镇元子等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眼见白莲花就要命丧枪底,急使出“流星惊鸿步”抢至。当下朗声说道:“诸位前辈,可否容晚辈一言。杀人总得问过青红皂白。倘因误会所致,贸然杀了,日后也无法挽回。” 镇元子道:“你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但妖女亡命相搏,咱们怎得问个青红皂白?所谓无风不起浪,她在江湖上臭名远扬,自是实有其事。她既自承白莲花,咱们也不算杀错人。”涂一粟道:“不错!奉劝少侠不要拦阻义举。你知不知道,就凭你枪下救妖女这一点,武林中的正人侠士、英雄豪杰都要以你为敌?”镇元子道:“葛少侠侠胆义胆,决非此等人。”涂一粟道:“人心如此,贫道也是为他好。” 少冲见白莲花风鬟雨鬓,一行碎玉紧咬红唇,料她受伤不轻,便道:“晚辈斗胆提议,将她软禁起来,待事情查明了,再行处置不迟。”公孙墨冷冷一笑,道:“你不知道妖女是白莲教的人么?今日你关了她,明日就引来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你关得住么?” 韩天锦道:“纵虎容易擒虎难。少侠,你再阻拦,韩某就不客气了。”说着话伸手抢枪回夺。不防少冲手一松,身子向后猛倒。少冲趁众人分神之际,贴近白莲花道:“走吧。”牵住她胳膊,飞步便奔。耳后只听到涂一粟痛叫道:“哎唷!我肚子犯痛。这妖女给的不是解药。哎唷……”诸仲卿喊道:“妖女逃啦,追啊!……”喊声中众人分从两翼追了上来。 少冲所练轻功虽然高妙,毕竟日浅,出了数里,镇元子首先追到,叫了声:“邵少侠……”少冲不愿与他有所冲突,道:“晚辈行事莽撞,还请道长赐个方便。待晚辈查明真相,必当向道长做个交待。”镇元子道:“少侠切勿施妇人之仁……”刚说了半句,却见少冲和白莲花身形一晃,已在数丈之外。 韩天锦、公孙墨、涂一粟、诸仲卿相继追到,见镇元子伫立当场,都问:“怎么?”镇元子道:“邵少侠受了妖女迷惑,不便过分相逼。那妖女受伤不轻,料也逃不远,咱们再从容计较。” 少冲携着白莲花奔了许久,不见有人追来,便停下步。眼前是个社祠,祠前老大一棵橘树,下面一口枯井。少冲将白莲花扶到井栏上坐下,问道:“你没事吧?” 白莲花道:“你为什么救我?” 少冲道:“我觉得你并非坏人。一个吹笛自遣、对奴婢有情有义的人怎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白莲花道:“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说到这里,指着身边的井,道:“这口井叫柳毅井。传说有儒生柳毅,应举长安将返湘滨,道遇一牧羊女甚是凄楚。一问才知是洞庭湖龙君之女,配嫁泾河龙王次子,因丈夫嫌弃,公婆不理,以致沦落。柳毅愿以尺书传诸洞庭。后得钱塘君相助,解救回龙女。这橘下井便是柳毅通达洞庭龙宫的入口。柳毅见义勇为,急人之难,救的是好人;少侠救的却是坏人。少侠不怕中山狼么?”她背着身子,说话间已将肩头的伤裹好。 少冲道:“白姑娘读书恁多,句句都有典故。什么是中山狼?”白莲花道:“狼被猎户追捕至中山,求救于东郭先生。东郭先生把它藏在书袋中,待猎户去远才放出来。哪知狼肚子饿极了,吃了东郭先生。” 少冲一笑道:“你既自称中山狼,便不是中山狼。就算是,我当时不知,岂有见死不救之理?”白莲花道:“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动手杀我?”少冲道:“待我查明真相才知道。”白莲花冷笑道:“你查你的真相去,本姑娘不奉陪了。”起身欲走。 少冲伸臂挡住,道:“不行!真相未查明之前,我不能放你。”白莲花默然半晌,又坐下道:“那也由得你。”少冲道:“看你似乎没受什么伤。”伸出一只手,道:“拿来!”白莲花道:“什么?”少冲道:“涂道长的解药。”白莲花扑吃一笑,道:“我针上并未喂毒。他既求赐解药,本姑娘就将计就计,给他一粒外敷疔疮的丸药。哪知他竟然内服,不肚痛才怪。” 少冲才知涂一粟受了捉弄,忍不住一笑,立又肃然作色道:“走吧!”白莲花道:“去哪里?”少冲道:“五柳庄。”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十八回 与魔共舞 时至深夜,五柳庄仍隐有哀声,疏光点点犹如鬼火飘荡。 诸葛绵竹生前无子,只有三个外姓传人:大弟子杨无忌,武林中以智略过人见称,外号“小诸葛”;二弟子牛通,因一副牛脾气,人称“铁牛”;三弟子姓风,人称“风二郎”。 三人听说有人捉到了杀师仇人,都略感吃惊,心想:“师父在武林中也算前辈耆宿,被杀死在自家床上,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这等羞事怎能外扬?发丧时只道暴疾而终。怎会有人知道,还捉到了凶手?”命传进来,却见是一少年和一女子。 杨无忌见那女子奇丑吓人,微惊道:“她,她是谁?” 少冲道:“她就是白莲花。” “白莲花”三字一出口,闻者无不耸然动容。杨无忌下意识伸手往腰中一摸,却发觉腰间并未佩剑,一时怔在当地。 牛通手起铁爪,愤然道:“让俺老牛废了这妖女,为师父报仇。” 杨无忌闪身一挡,道:“阿牛,不要莽撞!”把他和风二郎拉到一边,低声道:“白莲花是魔教的要紧人物。这少年藉藉无名,有何本领降服妖女?我看其中大有文章。”风二郎也道:“不错,咱们应谨慎行事,别中了什么圈套。”牛通素来最服大哥,便压住怒火。 少冲道:“这位大哥看见白莲花杀害令师尊么?” 牛通一怔,道:“没……没有……” 少冲道:“请恕冒昧,在下可否瞻仰令师尊遗容?”他知以自己身份,本来无分,只有把话说礼貌些。 杨无忌想了想,道:“无妨。”将闲杂人等屏退,叫两位师弟看住白莲花,引少冲到灵堂。掀开棺材,蓦地大叫一声。 少冲见他脸色大变,已知不祥,上前往棺材里一看,只有石枕、寿衣,并无尸体。 杨无忌道:“家师是我三师兄弟五天前亲手入的殓,又是我三师兄弟轮流守护。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老人家已兵解成圣了?” 少冲道:“竟有这等怪事!” 二人出了灵堂。牛通、风二郎早听到大师兄的惊叫声,心知有异,一见大师兄出来,忙问究竟。 杨无忌脸色甚是难看,半晌方道:“师父的遗体不见了。” 二人几乎不敢相信,急冲进去,不久又冲回来。牛通叫道:“师父呢?” 杨无忌叹口气道:“只愿我的担忧不是真的。” 牛通急道:“什么担忧?大哥总是慢条斯理的,急死俺老牛了。” 杨无忌缓缓的道:“师父通晓武林掌故,知道的太多,仇家也多。我怕有人尚不解恨,偷走他老人家的尸体泄愤。” 风二郎道:“还可能偷尸的就是真凶,他怕有人看出来,索性毁尸灭迹。” 牛通大吼道:“是谁?老子杀他全家!” 杨无忌道:“以兄愚见,白莲花最为可疑。为何镇元子来向师父打听她的底细,师父偏偏这个时候遭人毒手?凤凰城的诸城主要寻她晦气,却莫名其妙的遭神秘人物偷袭?” 牛通一听白莲花嫌疑最大,又要动手。风二郎道:“二师兄,大哥只是推测,你冷静些。” 少冲道:“既如此,说白莲花是害死诸葛老前辈的凶手并无真凭实据,但她也不能脱此嫌疑。今日已晚,不如明日再作计较。可否借贵庄留宿一晚?” 杨无忌道:“少侠愿助我五柳庄查出真凶,咱们自是感激不尽。”当即命人收拾厢房。顿了一下看看白莲花,眼光正与她逼人的双眸一接,忙转开了去,有些慌乱的道:“这妖女怎么处置……?” 少冲道:“我点了她穴道……”说着话伸指疾点,封住白莲花四肢大穴。白莲花瞪了他一眼。少冲理也不理,续道:“只须派两名会点穴的女弟子看守,每过三个时辰补点即可。” 杨无忌见他点穴手法虽只寻常,但听说过三个时辰才自解,内劲必有高明之处,便不敢小觑他,道:“此法正合我意。”当下命两名女弟子带白莲花下去。 少冲辞了出来,由丫环引到厢房。躺在床上,想起日间经历的事,自己不仅救了妖人,还一门心思为她洗脱罪名,平日想想都觉不可思议。寻思:“堂堂铁大侠的传人竟站在了妖人一边,不仅师父的声誉受损,日后别人又怎样看我?镇元道长说我为妖女迷惑,玲儿也说我为鬼迷了心窍,难道我真的迷上了白莲花?”一想及此,大为不安。正邪殊途,人魔异道,邪粜惑人,若陷身其中,必当万劫不复。庄铮便是前例。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走入歧途。又想离祠时留下了玲儿,不知她现下如何。料想镇元道长必会照料她,也不必太担心。想到这儿,便凝神默坐,心空万虑,潜运内息,一股真气上达十二重楼,下抵海底涌泉,通行无碍,运控自如。练功毕,重又躺下,沾枕便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猛觉寒气逼体,似乎有异物朝自己一步步靠近。立即睁目,微光下一柄冷月般的刀正朝自己刺来。骇然中滚身到了床里,掷枕头向黑影击去。那一人一刀刺空,似觉少冲武功高过想象,抑或心虚,随即穿窗而走。 少冲愣了一下,跟着跃窗追出。却见一白衣人掠上屋脊,当即施出“鹤云纵”,如箭离弦,然后一个筋斗,落在那人身前。近看之下,不禁一惊,道:“白莲花!” 白莲花道:“我有要紧的事,即刻要走。”少冲道:“那你为何要杀我”白莲花讶然道:“适才我冲开穴道出来时,听见动静,还道为人发觉,急忙离开。这你事么?”少冲嘿嘿冷笑道:“多谢你关心。你又何必装模作样?”白莲花哼了一声,跳下屋,径自回房。 少冲懵了,心想:“难道不是她?”刚下地,杨无忌三师兄弟领庄丁明火执仗而来。杨无忌道:“这妖女果然想逃。少侠没事就好。”看守白莲花的两名女弟子反被白莲花点了穴道。杨无忌撤换为四名庄丁轮流站岗,复又回灵堂守灵了。少冲见风二郎眼光闪烁,似有话想说,正欲叫住他,他却随众人去了。房中传来白莲花的声音道:“是非之地,少侠还是小心为妙。” 少冲回到屋中,心想:“单靠白莲花无法不知不觉杀人盗尸,诸葛绵竹三个徒弟中,必有一人勾结白莲花。” 细思三人,杨无忌遇事沿着,处事干练;牛通粗莽,行事不动脑筋;风二郎少言寡语,藏而不露,会是谁呢?正自胡猜,忽见门缝处闪进一个黑影,忙喝道:“谁?”却听那人“嘘”了一声,道:“小声!是我,风二郎。”少冲低声道:“你来做什么?”正要点灯,风二郎道:“在下有要事相告,不要点灯。”少冲也不怕他有什么歹意,便道:“什么要事?”风二郎道:“你知行刺你的人是谁么?他是大师兄的弟子‘铁罗汉’。”少冲一惊道:“不是白莲花?”风二郎道:“我怀疑大师兄串通外人杀了家师,谋夺他老人家的家产。他见你多管闲事,怕你揭穿他老底,故而派人了结你。” 少冲猛然悟道:“不错。他算定三个时辰白莲花穴道自解,密令二女弟子故意不补点,让她有逃走之机。同时派人偷袭我。倘若得手,便抓住白莲花,嫁祸于她;万一失手,让在下误以为行刺的是她,仍是嫁祸。这一着当真狠辣。若非风兄点破,我几乎看不出来。” 风二郎道:“在下苦无真凭实据,难以揭开他的真面目。趁大师兄轮值守灵之机,特来相告。少侠为人正直,惜年幼识浅,怎斗得过老谋深算的‘小诸葛’,不如另请江湖中的前辈耆宿来主持公道,或能有望。此地危险万分,少侠还是速速离去为是。” 少冲正要说话,忽听一阵呼喝之声,脚步声沉重,有如猛虎下山、怒牛发蹄。风二郎大惊道:“三师弟来啦!”急忙闪到门口,当即撞在一堵墙上,跟着衣襟为人提起。面前却不是墙,正是牛通。只见他牛眼如灯,青筋暴绽,冲口吼道:“你杀了师父!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杂种!” 风二郎刚说了一句:“你上当了……”羸弱的身子已被牛通举起,朝院中砸去。他半空中吸了口气,翻落下地。牛通跟着奔至,口中犹自道:“师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下此毒手?”双掌平胸推出,乃是“君山掌”中的“波撼岳阳”。风二郎立即应一招“伐楫溯沅”。二人师出同门,平日练功拆解,相互知根知底。一方身形微动,另一方见招拆招。 过了二三十回合,杨无忌才带人赶来,叫道:“二师弟、三师弟住手!兄弟阋墙,岂不教外人笑话?”连叫住手,却并不上前阻止。 牛通斗得性发,哪肯罢手,眼见风二郎一招“屈子投江”,借自己的掌势跳出圈外,便要逃走,当即使出“刘海戏金蟾”,急步赶上,铁臂往前一圈,早将风二郎脖子箍住,整个提了起来。双臂收紧,欲把他箍死。 少冲看在眼里,料想杨无忌挑拔牛通,除去精明心细的风二郎,当下大叫一声道:“住手!”飞身而前,“童子摘梅手”使出。 牛通“啊”了一声,忙伸臂当。这么一松手,风二郎一招“许姬绝缨”回肘一击,顺势一跳而出。倚墙大喘,好半天才回过气来。 这边牛通与少冲交上手。过不得多久,已非眼前少年对手,止住掌势,喝道:“你龟儿子到底是什么人?” 杨无忌却看了出来,道:“原来少侠是铁丐的传人,难得难得!”向牛通道:“还不向葛少侠致歉?” 少冲道:“在下来得唐突,怪不得牛二侠。” 杨无忌过来携住少冲的手,道:“少侠请借一步说话。”少冲心想:“不知姓杨的有何话说。”跟他走到房里,听杨无忌道:“风兄弟是不是向少侠说了杨某的坏话?当真是恶人先告状。三师弟本来是极本分的,哎,都是‘权利’二字害了他。我五柳庄门户虽小,在江湖上还是颇有声望。门主之位向来是传大不传小、传男不传女。你想杨某迟早都是一门之主,若为了篡位,何必害死恩师?三师弟曾与杨某有点过节,但已是过去之事,杨某从未放在心头。但他心量狭窄,生怕杨某做了门主公报私仇,便起了异心。当然凭他一人肯定杀不了恩师,当另有帮凶。” 少冲在他说话之时,不住点头,心中却想:“杨无忌说的也有些道理。若风二郎所说是真,杨无忌弑师当别有隐情;若杨无忌所说是真,那偷袭我的就是白莲花。两人各执一辞,我倒不知该信谁了。”又想:“二人都说另有帮凶,可见确实另有帮凶。”便问道:“令师尊死时如何?” 杨无忌神色顿时黯然,道:“当晚恩师多饮了两盅,早早回房歇息。我三师兄弟尚在就餐,不久就有丫环传出来他老人家的噩耗。老人家平躺在床上,肌肉僵硬冷冻,唯一的伤口是右颈下一排齿印。传说白莲花善使‘冰魄银弹’,中者体冷,今晚又畏罪潜逃,帮凶是他无疑了。” 少冲听了诸葛绵竹的死状,猛然想起李头陀。此人练成幽冥大法,身法诡异,练功时须吸活人热血。除他之外,江湖上还有谁这么杀人? 杨无忌又道:“多亏少侠擒住这妖女。由她入手,便可查出幕后真凶,让他原形毕露。然后寻回恩师遗体,好好安葬。只是妖女是魔教紧要人物,处置不当说不定惹来灭门之祸。少侠尽可放心,杨某自有分寸。好啦,闹腾了大半夜,少侠也该休息了。”道声“告辞”,出了房门。 又听他道:“三师弟,真相未明之前,谁都有嫌疑。不过做师兄的劝你认罪自首,君山门祠堂中不失你的牌位。”说罢对牛通道:“阿牛,跟我回房去。” 听牛通道:“大师兄未免谨慎过头,明摆着的事还查什还么查?”说话中两人脚步声远去。 少冲开门看时,只见风二郎单薄的身影转过屋墙,隐约听到他一声长吁,是奸谋即将揭露的绝望?还是被人冤枉的无助、无奈?忽然心中有了主意,自言道:“谁在演戏,明日自见分晓。” 次日一大早,杨无忌命人来请少冲。少冲来到客厅外,吃了一惊,原来厅上除了三师兄弟外,赫然坐着镇元子、韩天锦、诸仲卿、涂一粟、公孙墨五人。心道:“来得好快!他们都身携兵器,显是为着白莲花而来。” 杨无忌大声道:“……诸位枉驾垂顾,当是为白莲花而来。不过白莲花既是暗害家师的凶手,当由我君山门处置。” 涂一粟道:“只要让贫道亲见妖女受戮,由谁处置又有何妨?” 韩天锦道:“不错。从此妖女不再横行世间,我等更有何求?” 杨无忌大悦,道:“好!杨某这就押白莲花上来,当着诸位逼问出真凶及家师遗体下落,以妖女之血祭奠家师在天之灵。” 话音刚落,就见少冲掀帘而入,说道:“错了,错了,杀害诸葛老先生的不是白莲花。” 杨无忌一惊,道:“葛少侠何出此言?” 镇元子道:“葛少侠,事关正邪之争,你最好不要插手。” 少冲道:“道长,不是晚辈为妖人说话,这事确与她无关。晚辈昨晚见那人之前,也如诸位一般怀疑她。” 镇元子道:“你见到什么人?” 少冲道:“他头戴发箍,颈挂缨络,长相吓人,右脚微跛,手中还拄着一根骷髅头棒子。昨夜他如风临屋,晚辈还以为鬼登门呢。”他说这话,眼角始终不离三师兄弟,却见三人除了惊异,并无异色,暗道:“莫非我猜错了?” 杨无忌道:“这人似乎不是本庄中人。他跟少侠说了什么?” 少冲道:“他说梦见自己被诸葛老先生追咬,醒后良心发现,要揭出幕后主使,还要杀了他向诸葛老先生谢罪。晚辈听说真凶就是诸葛老先生三徒弟之一,才知他找错了人,便对他道:‘你明日再来,我帮你当众拆穿他的真面目。’他道:‘这样也好。’……”少冲说到这里,转眼看了一眼厅门,又道:“这会儿也该来了。” 镇元子猛然想到,道:“李头陀!这人来去如鬼似魅,江湖传言他好吸人血。难怪诸葛老前辈这样的武林宿老,也会遭他毒手。” 少冲点点头,忽似听到什么怪声,竖耳谛听,煞有介事的道:“他来了。” 杨无忌脸色大变,投堂后便走。少冲看在眼里,心道:“狐狸露出尾巴了。”当即叫道:“杨无忌便是真凶!”跟着使出“流星惊鸿步”,如影随形而至,一掌向他拍去。 杨无忌侧身避开,反手一掌。亡命之击,势道惊人。 少冲这时与他相距甚近,不便使大开大阖的如意掌,灵光一动,使出太极拳中的“顺水推舟”,立即将杨无忌掌力化为无形。 杨无忌一双铁掌纵横湖湘,掌下不知毙了多少好汉,哪知对这少年竟无丝毫用处,惊骇之下,双掌齐出,有金裂玉碎之声。少冲沉肩坠肘,缠丝抽撤,发力陡然,正得太极拳之要旨。杨无忌非但掌掌落空,自己也被缠在一个无形的漩涡中,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旋转。 镇元子看着看着站了起来,暗佩:“葛少侠的太极拳虽不够圆熟,但已得其精髓,我武当派后辈弟子中却无人能及。” 过得不久,少冲一招“懒扎衣”,右掌大逆缠,向前一拍。杨无忌中掌倒地,正想撑地而起,冷冰冰的刀口已架到了脖子上。抬头见是诸仲卿,蓦然间脸如死灰,闭目待死。 牛通见杀人凶手竟是一向敬服的大师兄,而自己一时听了他的话,错怪了风二郎,不禁心生懊恼,指着杨无忌道:“恩师对你恩重如山,你竟下此毒手,到底为什么?”说到这里,“啪啪啪”掴了自己三耳光,道:“我牛通太傻了,还一直当你是好人,还差些错杀了二郎。我,我铁牛不是人……”说着话还在掴自己耳光。 风二郎急上前抓住他手,道:“师弟,这不怪你。” 牛通见他不以为责,感激的紧握一下他手,回头瞪着杨无忌道:“姓杨的,恩师哪里对不起你?你说!” 杨无忌摇摇头,道:“恩师对我很好,只是,……哎,谁教他老人家中秋节说的那句话呢?……” 风二郎道:“是了,师父说他服了终南山孙道长的仙丹,再每日以本门内功调息,还可以活三十年。是不是这句话?” 杨无忌道:“是啊,师父已年届古稀,他能再活三十年,我还能活到八十岁么?” 风二郎道:“你做门主等不及了,故而起了异心?” 杨无忌悔不当初的道:“我只是不高兴而已,没有起意。后来遇到李头陀,他武功高强,因师父知道他的一些隐秘,要杀师父。我也不知怎么就答应他,将他引到师父卧室。哎,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牛通眼中直欲冒出火来,咆哮道:“师父的遗体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杨无忌道:“我怕有人看出蛛丝马迹,将他老人家偷偷葬在后院那棵梅花树下。他老人家生前爱梅如痴,做徒儿的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风二郎斥道:“呸!你还当自己是他老人家的徒弟么?”转头向镇元子道:“烦道长替在下看住本门这个败类。”当下带领庄丁去将师父的遗体请回灵堂。 镇元子摇摇头,叹道:“想不到杨大侠竟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这且不说,身居名门正派,串通魔教妖人残害自己人。当真万罚不能恕其罪……” 杨无忌突然在大叫道:“我杨无忌确实该死,师父……”身子暴起,众人一愣之间,“碰”的一声脆响,杨无忌触中墙柱,裂脑而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语。 风二郎回到厅上,身后跟了数十人,老女老幼皆有,杨无忌的夫人、儿孙、亲传弟子一见杨无忌横尸墙角,一齐伏尸大放哀声。 风二郎却瞧也不瞧,向一班人道:“杨无忌欺师灭祖,本该受万掌活劈之刑,既已自行了结,那就罢了。不过平日仗着他横行无忌的人还逍遥法外。”说到这里,望着一男二女。那三人浑身颤栗,屈膝跪下。 风二郎道:“铁罗汉,昨晚行刺葛少侠的便是你了,杨芷、周兰,你二人故意放走白莲花,意在杨无忌顺水推舟之计得逞。从即日起,君山门算是没你三人名号,不快滚?” 待三人离庄,又对杨夫人道:“杨无忌之谋嫂夫人未必不知情,如今五柳庄已容不下你,你还是趁早走了吧。” 杨夫人悲伤万分,无奈只得含泪叫儿子收起尸体,一群人戚然而去。 众三代弟子中有人叫道:“三师叔赏罚分明,处事明断,咱们奉他为门主吧。”一人出口,众人附和,这个道:“三师叔论人品论资历都是上上人选。”那个道:“师父一力粉碎奸人图谋,功高厥伟,谁不奉他为门主,老子跟他拼命。” 风二郎连连摆手,道:“师父尸骨未寒,门主之事还是等师父下葬后再议。” 众弟子这才平息,退出厅外。 风二郎向少冲道:“多亏少侠使出‘引蛇出洞’之计,揭出幕后真凶,为武林除去一个败类,这教我君山何以为谢呢?”少冲道:“真相既已大白,可见白莲花与尊师之死并无牵连,就放了她吧。”风二郎正欲说话,忽听公孙墨道:“不可!此案虽与她无干,并非意味着她没有滥杀无辜,残害正道。” 涂一粟道:“白莲花纵火烧了罗霄山数家庄户,乃贫道亲眼所见,只是其时贫道内伤在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庄农被活活烧死。”少冲道:“道长无法阻止,可见当时内伤甚重,难保不头眼昏花,看错了人……” 涂一粟道:“贫道敢对天发誓,纵火之人确系白莲花无疑。小娃娃,你一再回护这妖女,莫非为她美色所迷?若不是看在镇元道长的面上,贫道早动无名之火。”话才毕,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湘妃竹帘倒卷了起来,随风飘进一个白影,犹如粉蝶翩跹而至。 镇元子等立即拔出兵刃,知是白莲花到了。只见白莲花嘴角含笑,脸上肌肉却并不牵动,说不出的诡异骇人。风二郎惊道:“你怎么逃出来的?”白莲花道:“本姑娘要去哪儿,你还拦得住么?牛鼻子说的不错,罗霄山纵火行凶,芦溪、醴陵、茶陵一带孩童被拐,皆为白莲花所为。生平杀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 涂一粟越听越怒,喝道:“好妖女,你倒底是承认了。”白莲花手向他一指,道:“你不要动,你中了我的‘闻香死’剧毒,看起来没事,却闻不得花香。本姑娘身上多的是芙蓉花粉,道长要不要试试?”涂一粟闻言,脸色惨白,那粒令他腹痛的丸药已让疑神疑鬼,一听‘闻香死’三字,吓得魂不附体,料想妖女之毒绝非一死这么简单,死时必当痛苦异常。一念及此,忙屏了呼吸,不敢妄动。 镇元子一挥手中白虹剑,道:“忙把解花交出来!”说着话与韩天锦、公孙墨两人向她逼近。白莲花仰面一笑,忽然一个倒纵,穿帘而出。片刻间笑声已在数十丈之外。 镇元子等三人叫嚷着随形追出。脚步声渐远渐寂。厅中犹留有一股淡淡的芙蓉花香,少冲闻在鼻中,不禁怅然若失。隔了一会儿,才失魂落魄般从五柳庄走出。风二郎自是百般挽留,又要川资相赠,少冲理也不理。出庄时正是薄暮时分,早已不见了白莲花及镇元子等人,也不知该去何处,想起祝玲儿,后悔没向镇元道长问起,不觉间来到一座峰头,放眼望去,洞庭湖烟波浩淼,薄暮冥冥,但见西天一抹余晖,早听说此湖横无际涯,气象万千,俯瞰浩荡,令人心旷神怡,却不想满目萧然,心中总有百般烦恼排解不开,压抑得他透不气来。 却在此时,近处草丛中传来几下金刃破空声,跟着复归沉寂。他大是奇怪,疾奔过去,眼前横着一具死尸,细看却是公孙墨,衣衫破烂,全身穿了数处窟窿,入肉足有三寸之多,显是中了一种极厉害的爪法。既非武林中熟知的鹰爪功、虎爪功,也非“龙爪手”、“金鸡神抓”等独门秘技,这种阴邪的爪法从所未见。他见血迹从远处一路过来,料想是公孙墨为人追杀,在这里终被追上。望望四周,不见有人,便循那血迹走去,过了里地,地上又有死尸,只是死者的头埋在地中,血染红的沙土,想是伤在头颅。瞧服色知是韩天锦,手中抓着一团物事,竟是白莲花的一截裙幅。他脑袋“嗡”的一下,想不到自己还能亲眼看到白莲花的恶行。若说不得已杀人,武林中也是常理,那公孙墨自行逃走,却还是难逃白莲花毒手。也不知镇元子、涂一粟、诸仲卿性命如何,急忙展开轻功,向一个方向奔去,他想君幅员不大,找自当容易。 果然行出不远,便迎面看到了白莲花,当即腾身而前,喝道:“妖女看招!”一掌拍出,却只有三分老。 白莲花闪身避开,见是少冲,道:“你干什么?”少冲道:“我还道你受了冤枉,想不到你又杀了公孙楼主、韩庄主,还有三人是不是也被你杀了?”白莲花颇显吃惊道:“有这等事?我不知道啊。出五柳庄后,我们斗了一场,姓韩的抓去我一截裙幅,幸好我走得快,后来也不见他们追来。” 少冲看她说话时的神情不似说谎,心想:“杨无忌做戏虽好,总有些马脚。这妖女骗术似更高一筹一。”当下道:“任你舌灿莲花,我少冲也不上你当。”白莲花一笑道:“格格,你叫少冲?我叫白莲花,舌灿莲花,何足为奇?”竟跟少冲说起笑来。 少冲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从今起,你到哪儿,我也到哪儿,你要杀人,总要被我看到。”白莲花笑得更畅了,道:“你又不是跟屁虫,成天跟着人家姑娘家的干么?”少冲脸一红,道:“师父教导我,人学了武艺要行侠仗义,除强扶弱,但也要明辨是非,不漏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白莲花啧啧连声,道:“你师父是谁啊?志气倒是不小。你既然纡尊降贵,情愿做我的保镖,我求之不得哩。我去做一件要紧的事,你答应我三件事,我才带你去。”少冲道:“哪三件?”白莲花道:“第一,不许说话;第二,必须听我指挥;第三,不许将你知道的泄露给别人。”少冲道:“一、三件都好说,倒是第二件恕难从命。倘若你要走却不许我追,又要我自杀,我也要照办么?”白莲花格格一笑,道:“当然不会叫你去死。只是怕你坏了我事。好罢,你尽是照我吩咐去做,不想做的也不必勉力为之。”少冲奇而问道:“什么要紧的事?”白莲花冲他神秘的一笑,却不回答。 木叶徐下,秋风晚凉。君山朗吟亭外行来一男一女,男的头戴毡帽,身穿汗衫,女的荆衩布裙,蓝帕遮脸,两人均作乡下农人打扮,却是少冲和白莲花乔装。 两人径入朗吟亭,寻一间窗户向西的阁子。偌大个亭子竟冷清清的没一个人。白莲花指着神厨里两尊神像道:“咱们藏在这儿。”少冲一愣之间,白莲花已将神像移出阁去藏好,钻入神厨红幔盖身,纹丝不动,外面看上去,俨然与神像无二。少冲如法炮制,坐入神厨,心中甚奇,但白莲花不再说话,他也不便提问。左右无事,便行起功来。 不久忽听几声轻响,似有人落身亭子附近,少冲耳聪,听出共有五人,身手俱是不凡。跟在那五人脚步声在亭里转了个遍,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主公,属下已察看过了,方圆五十丈内都没有人。”过了一会儿听得木板橐橐有声,阁子里进来了两人,透过红幔看去,只是模糊的两个影子。 一人道:“看来东翁来早了些。”另一人道:“大德高僧,自然要摆摆架子,你看,不是来了么?”少冲听两人都是山东乡谈。不久听得几下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嗓音朗声吟道:“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吟罢又道:“檀越好早,贫僧玉支有礼了。”少冲暗惊道:“这和尚脚步轻盈,声音洪亮,实系内家高手。” 又听那东翁道:“你不是憨山禅师?”玉支道:“师父在伏牛山戒坛禁足,故托山僧来朗吟亭,以了檀越胜会。”那东翁道:“原来如此,既是憨师所荐,必也有些道行,不敢请教一二。”玉支道:“檀越要闻什么道?”那东翁道:“请教超脱苦海,免堕轮回之法。”玉支道:“法有大乘小乘,有家教象教,皆能超脱轮回,。大乘普渡众生,小乘修炼自我。毕竟以大乘为主,凡学者先守三皈,后遵五戒……”那东翁道:“何为三皈?何为五戒?”玉支道:“三皈即皈依佛法僧三宝,五戒即戒贪、嗔、爱、妄、杀,五者之中戒妄第一要紧,只以静、定二字处之。静则诸念不生,定则诸妄不乱。但静定须从悟中来,故入道者先看悟性如何。”东翁道:“不知从何悟起?”玉支道:“道在人心,本是明朗。但众生生身之后,为情欲所迷,掩了本来面目,那一点灵明本体原未尽绝,就如镜子一般,本是光明的,为尘垢所污,一加磨洗,依旧如实,唯在学者自家努力。”东翁道:“同样悟道,为何有的顿悟,有的却渐悟?”玉支道:“悟虽有迟早,闻道有难易。早的放下屠刀,立刻成佛;迟的千磨万炼,方得成空。” 二人谈了许久,那东翁问些经文要旨,静定宗乘,玉支应对如流,辞旨明畅,少冲听不甚懂,渐渐烦躁,但又怕为人发现,不敢稍动。 这时又听那东翁道:“徐某欲举大事,不知当从何处着手?”玉支道:“檀越要成大事,可谓得天独厚。”姓徐的道:“这是何说?”玉支道:“白莲老祖,莲花托生,降谪凡间,拯救世人。”姓徐的若有所悟的道:“哦,洪武皇帝也曾是明教中人……”玉支哈哈笑道:“檀越是聪明人,一点便通。”姓徐的道:“徐某也早存此想法,故而想请憨山禅师了出山相助,不想憨师有戒在身,不过能请到玉支大师,亦是万千之喜。”玉支道:“檀越猥自枉屈,访问贤俊,当真可敬可佩。当年周文、刘皇叔亦不过如此。贫僧能不甘救驱驰?” 姓徐的道:“大师自比于吕尚、孔明,莫非已有了隆中对?”玉支道:“檀越可择地做一场法会,由贫僧开讲。远近信徒皆来赶会,借此煽动民心,又可收集钱粮,可谓一箭双雕。”姓徐的道:“好是好,无奈官府禁做法会,恐多阻挠。”玉支洒然一笑道:“那邹县县尊刻下引见未回,现是二尹主事,地方乡保纵有异议,有钱能使鬼推磨,当官的不就图银子么?檀越只须派出孔方兄,便可堵住他们的嘴。他日大功告成,金山银山还不都是檀越的,又在乎这些个?”说罢哈哈大笑。徐鸿儒道:“起事须得师出有名。”玉支道:“此事易耳!檀越可以花仙娘、陆鸿渐擅权专政为名,一面拉拢诸部部首,一面派人到东岳之阴找寻魔神之剑。以魔神之剑号令诸部讨伐,何愁大事不成?”徐鸿儒鼓掌道:“大师深谋远虑,弟子如闻棒喝,豁然开朗。” 少冲初时听他们只谈佛法,后来渐涉反谋,越听越惊,这时忽听那和尚笑声猛然止住,说道:“咦,檀越还有两位兄弟在此左近,怎么不进来?”姓徐的道:“没有啊。四大金刚、十三太保皆在亭外守护,严禁闲人闯入,未得徐某之令,怎敢擅离职守?”玉支道:“这就怪了,贫僧觉得这阁中似乎还有两人……”说话间晃动身子向神厨走了来。 少冲料是不妙,耳边响起白莲花细如蚊鸣的声音道:“还不快走?”当即弹身暴起,一掌向那和尚拍去。与他肉掌相接,迅即震了回来,双足一落地,看那和尚,头戴左笄帽,身披百衲衣,洪眉大鼻,宝相庄严,正怔怔的看着自己。白莲花长手一扬,“冰魄银弹”半空中炸开,无数枚毒针向那和尚射去,几乎同时,她另一只手拉着少冲双双跃窗而出。姓徐的在后面惊声叫道:“是圣姬!不能让她跑了!” 两人尚在空中,耳边听到那和尚的声音道:“休想逃出佛爷的掌心!”少冲只觉得头顶生凉,一块蒲扇大的巴掌仿佛如来佛的五指山盖将下来,逼得两人直欲窒息。巴掌未到,人已坠地。少冲迅即抱着白莲花和身扑到旁边草丛中,爬起身便奔。 不远处十几个个劲装粗豪大汉各操兵刃包抄过来。不多久便撞上三个大汉,迎面刀剑齐施。才一接手,少冲便知他们皆是硬手,虽远不及自己,但一时半会儿难以料理,殊为难缠。便使出“流星惊鸿步”,从刀剑丛中窜出。忽从草从中窜出一人,脆声叫道:“黑傻,我救你来了!”呼喝声、兵刃破空跟着大作。少冲闻声知是祝玲儿来了,心中不喜反忧,转头瞧去,已见祝玲儿被玉支横空抱起,他心系玲儿安危,急回身去救。 立有四个大汉挡在他身前,刀枪棍棒招呼上来。这些人长相凶恶,身手了得,均非易与之辈,一时缠斗不休。远处传来白莲花的声音叫道:“少冲君,走啊,……”少冲听而不闻,掌到处,已将一个使降龙棒的打翻。方从四人铁桶一般的阵势中冲出来,忽然眼前一道白影闪过,耳旁响起白莲花的声音道:“先逃走了,回头再救你的小情人。”人已被白莲花提上马背。 白莲花兜转辔头,打声唿哨,那马长嘶一声,翻开四蹄,带着两人风驰电掣般而去。玲儿呼救声中,夹杂着一声尖啸,一物破空而来。少冲已感不妙,急忙叫道:“俯身!”抱着白莲花扑倒在马背上。几乎同时,那物贴着少冲的背一啸而过,坠在前面草地上,原来是那恶僧的锡杖。二人暗自惊骇,急快马加鞭,不敢稍停。好在这匹“照夜雪狮子”乃塞北名驹,神骏非常,奔行甚疾,眨眼间已在数十丈之外。不久尖啸声又起,少冲回头看时,原来是玉支赶上后拾起地上锡杖,又向二人飞掷过来。少冲见这次准头低了数寸,俯身已是无济,不及多想,搂着白莲花纤腰腾身纵起,便在此时锡杖飞到,他单足在杖上一踏,借其去势,向前正好落在马背上,继续疾奔。锡杖失了去势,掉落尘埃。白马瞬即越过,立将锡杖抛在数丈之后。 玉支大步赶上,这时离二人又远了数丈,兀自不肯罢休,拾起锡杖猛掷。这次又低了数寸,径指马臀。无奈距离太远,杖离马丈余时已弯转落地。二人见玉支再也无法追上,渐渐在视野中消失,心神才定。白莲花道:“姓徐的虽是个大坏蛋,却也懂得惜香怜玉,你小情人暂时没事。”少冲忽觉一只手仍搂着白莲花纤腰,忙抽了回来,面红过耳,口中说道:“你误会了,她不是什么小情人。”白莲花道:“哦?不是小情人,是小老婆?”少冲脸一红,道:“有一个怪人,硬逼着我和祝姑娘成亲,作不得数的。不过小孩子心性,有时也这么叫着玩。”白莲花停了一会儿,似在想什么,忽又道:“你知道那姓徐的是什么人么?他是本教左护法徐鸿儒,绰号独须龙。”少冲微惊道:“这人有做皇帝的野心,看来连白莲教教主也不放在眼中。”白莲花道:“徐鸿儒早萌反意,只是形迹未明,我这次出山,以采办三千童男童女为名,实是监视他的举动。果然被我探得了。”少冲道:“原来教主早知徐鸿儒图谋反叛。” 说话间已到湖边,白莲花一声轻呼,跳下白马指着湖边一艘大船道:“这是徐鸿儒来时所乘之船,要救你的小老婆,须先藏到船上去。”少冲听她开口闭口“小老婆”,听着颇不顺耳,但想她的法子甚妙,但没生气。见白莲花把马赶走,向那大船潜近,跃上甲板,向少冲招手。二人绕开船上的守卫,径入底舱,少冲正欲说话,已听到甲板橐橐有声,有人上船,白莲花轻声道:“来啦。”少冲侧耳倾听,似有一大群人说话,却又听不甚清。隔了一会儿,船身动了起来,忽听得近处有人说道:“宿山虎,把这小姑娘关开底舱去。”正是与徐鸿儒同入朗吟亭之人。跟着传来祝玲儿的声音道:“放开我,我要去找傻蛋。”却听徐鸿儒道:“底舱又黑又湿,还是带到后舱吧。”“宿山虎”喝斥声中,带着祝玲儿吵闹声一同远去。 少冲正想祝玲儿下来,那知为徐鸿儒所阻,对他大是恼恨,攘臂便想出舱去。白莲花忙拦住他,低声道:“玉支在上面。”话才毕,已听玉支洪钟般的声音在上面道:“檀越有何心事,何以神情恍惚?”徐鸿儒道:“没有甚事。本与大师作隆中之对,遭圣姬一番挠扰,故此心神未定。”玉支笑道:“恐怕未必。是想巫山云雨吧?”徐鸿儒讶然道:“大师真乃异人,竟知弟子心上之事。弟子道心未坚,尘缘未断,有犯吾师之法戒。”玉支道:“非也。人皆从欲界来,这一点色欲莫说凡人难脱,即吾辈修到无上之境,亦不能无欲。须修到无欲无人之地,方得解脱。食色乃必性也,男女之际,虽圣人亦不能忘情,况公等性情中人?但此事亦要有缘,夫妻相配谓之正缘,露水鸳鸯谓之傍缘。我看此女不但俊俏聪明,且多贵气,贫僧掳她同行,亦非无意,且看檀越缘法如何?”徐鸿儒道:“大师若与弟子玉成,弟子生死不忘。”玉支道:“此事宜缓不宜急,待他事定了再说。”说到这里,两人脚步声渐行渐寂,想是去了前舱。 少冲一想这恶僧武功骇异,自己远非对手,出去不但救不了祝姑娘,还可能受执于人,只得耐下性子。底舱中暗无天日,又闷热异常。好在贮存了两坛酒,又有面粉、白薯、山药等食粮,两人不致挨饿。有时偷出舱出,换气之余,趁人不备顺手偷些窝头、烙饼之类回来,船行不止,似乎出了洞庭湖,行进了长江,太阳每日自船头升起,自船尾落下,顺流而驶,可推知向东而行。 这一日少冲梦中醒来,觉船停住不行,真实以为暂靠,但等了老久,外面仍是静悄悄的,心下奇怪,欲问白莲花,却发现白莲花早已不见。一惊出舱,只见座船靠在一个港口,时当黎明,船上船下竟无一人,恍如置身梦中,犹自不信,寻遍船舱,却哪有徐鸿儒等人的影子?这下少冲不禁懵了,于眼前之事实是半点也猜不透。隐约中感到中了白莲花的奸谋。但她为何留自己活命? 立身船头,直至天色大亮,港口人多了起来。下船一问,才知此地是江西界口,又问是否见过一个大和尚和白衣秀士模样的人,都答不知。径到城中来,自一宅第门前过,见大门进出者无论男女老少皆着白衣白巾,心中一动:“这是白莲教的堂口。”过得不久,便有各色人等涌至门前。门前一名白衣大汉向每人收取钱两。少冲便问一位欲进去的老妇询问,老妇道:“白莲社许半仙露身手呢。小伙子不去瞧瞧?”少冲道:“谁是许半仙?”老妇露出奇怪的眼神,道:“方圆百里内没有不知许半仙的,他叫许道清,十三岁时在河塘中钓鱼,却钓了一头白龟,当时便放了生。后梦见龟仙传艺报恩,从此精擅法术,不是神仙,也算得半个神仙。”说罢急不可耐的朝门里挤去。 少冲无可奈何的笑笑,心想愚夫俗子所在皆是,偏对邪说信之不疑。但想看看这许道有什么能耐,也交了一吊钱,挤进大门,院中人头攒动,都向圈中央观瞧,圈里一个香案,一个立地木柜,一名老者头戴竹冠,身披鹤氅,却面色腊黄,形似枯杭,只见闭目念了几句咒语,突然睁目向烛火上一吹气,顿时化作一团火焰。众人采声雷动。有的道:“好啊,许半仙能喷火哩。”有的道:“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周郎火烧赤壁,许半仙这火能烧掉紫禁城呢。”这时许道清打了个四方拱,面含微笑,以示谢意。接着一名白衣弟子递上一卷轴及一碗清水,许道清右手拿卷轴,展开以未众人,只见上面绘有两条金鱼和水草。许道清绕案走了一圈,将画卷卷成一轴,拿在右手,手取过水碗,右手画卷往碗上一倾,竟掉出两物。蹦入碗中游跳不止,竟是两条活金鱼,众人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时许道清已展开画卷。 只见上面只有水草,没了金鱼,不知谁叫了一声好,众人才想起喝采,立即掌声、叫好声响成一遍,于是又有人道:“许半仙能让画中金鱼跳出来,便能让画中美人走出来。”有人道:“许半仙要画出金山银山,得到金山银山也有可能。”另一人立即指正道:“什么也有可能,那简直是一定的。” 许道清让众人静下来,取了两只小碗倒扣在左手上,右手翻起上一只,碗肚朝众人亮了一下,摊开双手,以示并无一物,后将上一个碗翻转对扣在下一个碗上,向空中虚抓一把,喊了声:“来!”端起对扣的碗晃动,梭梭有声,打开一看,腕肚里竟有一枚铜钱,众人又是了一阵喝采。 接下来许道清道:“谁不信本仙法术,本仙让他见识见识。”言才毕,便有十数人应声。许道清指了指一名中年汉子,说道:“你过来。”那汉子挤进圈子道:“倘若把我变一回女子,我便心服口服。”众人心想:“许半仙什么喷火变钱可以作假,这汉子随口一个要求他若做得来,便真是活神仙。”却见他想也不想,道:“变人之法如汤沃雪,最是容易不过,你倘若要变母豕,也可以做到。”众人见他说得风趣,都哈哈大笑。 那汉子进了木柜,当即合上木柜。众人谁也不说话睁大了眼睛瞧去,只见柜中娉娉婷婷走出一个女子来,粉面红裙,容光照人。看看自己,竟不敢相信,说道:“我不做女子,还是变回男子吧。”说话的嗓音还是刚才还汉子的。女子退回柜中,许道清又如刚才那般念咒吹气,待打开柜门,走出来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神色间对许道清大是惊佩。不住的道:“真是神仙,我心服口服了。”还有人兀自不服道:“我有两个木盒,本来拿去送老爷的,你猜猜盒中盛的是什么?猜中了我都送与你。”说着话左右手各举起一个木盒。许道清捻指一算,道:“你左手盒中是玉镯,右手盒中是银中是银杯。”那人张大了口,显得甚是吃惊,双手却将木盒放到了案上。许道清手一摆,道:“本仙倘若以此术营利,早成了天下第一等的富豪。你拿去送老爷吧。”他这么一笑,众人立即又交口称赞法术精湛、德行高尚云云。 少冲却不信他真有法术,冷冷的瞧着,已看出了好几个破绽,心想:“那中年汉子和拿木盒之人必是许道清一伙的。这显然是一出双簧之戏,只骗了些愚夫俗子。”便想当场揭穿他的把戏,当即挤入场中,握拳向许道清面前一摆,道:“我也不信,仙师猜我手心里有何物?”许道清双目盯住少冲,目光中闪过恶毒的光芒,少冲心中好笑:“你想吓我走么?我偏不走。”又将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许道清怪眼一翻,忽喝道:“我算出来呢。你是黄犬精变的人形,成心来捣乱的。活该你倒霉,撞到本大仙手中,本大仙把你打回原形。”举掌便向少冲拍来,众人听说来了妖精,立即惊散,也有胆大的想瞧瞧许半仙的法力。一时未去。这时少冲也轻巧避开许道清那一掌,窜到案前,笑道:“空碗出钱,本小仙也会。”说着话拿起两碗,心知机关便在两碗之间事先已有一枚铜钱,也如许道清那般颠来倒去,许道清见他要拆穿自己大觉恼恨,随即扑了上去。少冲身子一闪避,手中却是不停。许道清连施十几掌,竟是连少冲衣角也没碰到,更未让少冲双手稍停,待得双碗一分,中间也有一枚铜钱,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戏法,知道机关就在两碗之间早已有了一枚铜钱,不过使了小小的障眼法而已,……更未让少冲双手稍停,待得双碗一分,中间也有一枚铜钱。少冲正想向人讲解机关所在,耳旁听到白莲花的声音道:“快走!玉支秃驴在这儿。”才回头,左臂已被白莲花牵住,身子便随着她向外面疾奔。果然听到后面玉支叫道:“唔呀,又是这两个小鬼!”跟着数十人齐声叫道:“追呀!”马蹄声纷乱,竟是骑马追来。 白莲花道:“城中都有徐鸿儒的耳目,咱们到野外去躲避。”二人径自出城,投山多林安息之处奔走。少冲总觉有什么不对劲,这时忍不住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如何违背了诺言?”白莲花道:“呆会儿再跟你说。”少冲见她似乎隐瞒着什么事,心中有气,道:“你说过帮我救玲儿的。”不想理她,脚步加快。 白莲花正要叫他,忽然脚下踩空,从斜坡上直滚下去,扑通一声,掉入下面江中。少冲心道:“就让这妖女死了吧。”只见一个浪头打过来,把白莲花埋入江中不见,心中有些不忍,立即入江捞救。他自幼生长泽国,惯于泅水,浪中摸到白莲花娇弱的身躯,便即抱她上岸。见他双目紧闭,急伸手探他鼻息,谁知触手冰凉,已无呼吸。 他虽会水,却不会救闷水之人,顿时大为着急,抱着白莲花摇晃着叫道:“喂,你醒醒啊。喂,……”仍他如何施为,白莲花仍是没有丝毫反应。虽然魔教妖人死不足惜,但少冲内心里极不情愿白莲花就此死了。 但少冲忽然发现怀中的白莲花身子尚是温热的,他暗自奇怪,再细瞧她脸庞,黑处黝黝似铁,鼻孔、嘴唇处却肤如凝脂、吹弹得破,这才大悟:原来她一直戴着一个铁面具,难怪那晚湘妃祠外中了韩天锦的六合枪兀自无事。一想通此节,不禁气上心头,哼了一声,抛下白莲花,扭头便走。 背后听见白莲花叫道:“喂,你怎么了?等等我啊。”说话间已追了上来。原来他是闭气装死,故意让少冲着急的。白莲花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少冲足下未停,兀自有气,说道:“什么又救了你一次?你以为我瞧不出来?”白莲花道:“总之你救过我,本姑娘恩怨分明,这个恩是一定要报的。”少冲道:“你怎么报?以身相许么?”他话一出口,立觉失言,忙岔开话头道:“你衣服湿了,找个地方烘干吧。”白莲花笑道:“你想得倒美,这么容易就想本姑娘许给你。”少冲面红过耳,闷声不言。 暮蔼沉沉,林岚蔚然。二人找到一处山洞。白莲花拾了柴火到洞中升火。少冲抓到两只田鸡,整治净了,生火烧烤。白莲花在洞内说道:“昨夜五更时分,徐鸿儒悄声弃船登岸,我见你睡得正香,不忍弄醒你,便一个人尾蹑而去。原来他去了许道清家。许道清是我教设在界口的传头,为人诡诈,倒与徐鸿儒臭味相投。” 少冲内功过人,纵在熟睡之中,一丝响动也逃不过他耳朵,否则底舱相处几日,也不会放心睡去,当是白莲花施了什么迷香,让他沉醒未觉。他听了白莲花的辩解,只是冷哼了一声,道:“徐鸿儒要行逆谋,自要网罗教中显要人物。”白莲花道:“我奉教主之命,正是探查哪些人为他效命。”不久肉香四溢,少冲拿了一只烤好的田鸡走到山洞外,正欲说话,忽听衣袂裂空之声,黑夜处鬼影幢幢,暗道;“来得好快!”忙踏灭了火,闪进洞来。其时白莲花正在解衣向火,只穿了件贴身亵衣,遇少冲轻狂闯入,惊得拿外衣遮着酥胸,反手掴了少冲一耳光。少冲惊愕之下伸手捂住她的小嘴,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踩灭洞中之火。顿时四面一片漆黑,两人如此肌肤相触,呼吸相闻,竟一时忘了强敌将临。 便在此时,洞口处火光耀眼,有人喊道:“洞中人听着,尔等无路可走,快快出来受死!”少冲笑道:“当真好笑,这里面这么好玩,明知出去会死,我为何还要出去?”只听那人干着嗓子道:“狗七,你到洞口放烟,看他们能呆多久。”少冲暗叫不好,忽心生一计,压低嗓音道:“白姑娘从后洞口走,我殿后。”他故意说得小声,却又让外面人隐约听见。黑暗中白莲花“嗯”了一声,似已会意,接着是她假装走开的脚步声。洞外那人嘿嘿一笑,道:“雕虫小技,能骗过我裘老三么?” 少冲听他说话之声,知他内功也只平平,但为人颇有心计,又见他离洞口甚远,负手仰望夜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料想洞两侧已伏下厉害的角色,不能贸然冲出,而他们有所顾忌,并未强攻,一则白莲花乃莲花圣姬,地位尊祟,反谋尚未发动之际不能因小失大,二来黑夜之中不明虚实,强攻未必能占便宜。 这时一彪形大汉抱了柴草堆到洞口,洞里浓烟渐多,白莲花内功欠佳,忍不住已咳嗽起来。少冲又想出一策,虽不知有无灵效,权且一试,装着甚是悲伤喟然叹道:“哎,看来这石洞便是我葬身之所了。想我何苦为了宝藏奔波了半辈子,到头来有福不得享……”裘老三听了心中一动,道:“喂,你把宝藏献出来,咱裘老三有福与你共享,岂不强胜过你独自做冤鬼?”少冲哀声叹气,又装着咳得厉害,半晌才道:“我不相信你。那宝藏价值连城,你见了必起独贪的念头,还是不会放过我……”说到这里,低声向白莲花道:“白姑娘,你能不能帮我的遗言带给我那苦命的兄弟?”白莲花尚未答言,裘老三迫不及待的道:“你还不知道吧,与你同处一洞的是白莲教的莲花妖姬,更是信不过的,你还是跟着咱裘老三,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少冲道:“好,你快放我们出去,外面再说。”裘老三道:“你先说出宝藏的所在,咱即刻放你出来。”少冲道:“我命有你手中,那也由得你。那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乃是大贪官严蒿贪污纳贿所得,藏在那个山……向东三十步……”他咳嗽得甚是厉害,说话声含糊不清,裘老三知道少冲必耍滑头,但又害怕真的是严嵩的万贯家财。严蒿乃嘉靖年间权势煊赫的大奸臣,为相二十年,后来抄家抄出的财物赛过皇宫内苑,白玉的围棋、金银的象棋足有数百副之多,连男人尿壶、女人溺器也用黄金打造,传言其子媳藏金于地,每百万为一窖,凡十数窖,父见亦大骇,以多藏厚亡为虑。他一时财迷心窍,听不清少冲所言,心中急切,忙走近几步,躬身侧耳道:“喂,小兄弟,你再说一遍,咱没听清。”不觉间已到洞口。 少冲正要引他近前,早将腰带拿在手里,见时机已至,扬手腰带掷出,卷住裘老三的脖子向里一拉,立即点了他周身穴道,擒于手中,喝道:“裘老三,现在你的命在我手中,快叫你手下退开!”却不见裘老三答话,忽听外面又有人道:“裘三已死,该听咱方四的了。”少冲一惊,探裘三鼻息,果已气绝。白莲花道:“他已服毒自尽,这是本教‘宁死不受制于人’的规矩。”原来白莲教人人口腔里都植有一颗密封的毒丸,随时可以咬破封皮自尽。以少冲如此快的手法,还是让他抢在了前头。 又听方四道:“主公说了,圣姬受众教徒拥戴,杀之不祥,但她知道的太多,除非她答应站到咱主公一边,否则绝不让她活着回闻香宫。”白莲花道:“徐鸿儒是什么东西,要本座听命于他,休想!”方四道:“跟着姓王的有什么好?他外强中干,暗弱无能,整日幽处深宫,沉湎酒色,宠信小人,猜忌忠良,大权旁落于老妖妇花仙娘手里,好好的一个教迟早被他毁于一旦。左护法乃西方弥勒佛祖转世,怀经天纬地之才,深得百万教众之心,可堪领袖群伦,伐无道昏主,解万民于倒悬。圣姬蕙质兰心,冰雪聪颖,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天应人,拥护左护法。” 他这番说得抑扬顿挫,尤其几句褒扬之辞更如颂唱,倒似背熟了一般。 少冲心道:“白莲花只须假意降顺便可暂保性命,恐怕她不肯。”果听白莲花道:“你勿须多言,本座宁死不降反贼。”方四道:“那就别怪我等辣手无情了。”吩咐狗七道:“放毒。” 少冲暗道不好,白莲教的毒大多从“蛊王”手中购得,毒性异常厉害,当下想也不想,一手抄起白莲花,一手抓住裘三挡在身前,从洞口突然窜出,向三丈外的地方落去。洞侧、草丛间刀枪一起招呼上来,少冲把裘三的身子舞动飞轮,犹如一面盾牌,把两人挡得密不透风,刀口枪尖把招呼到了裘三一人身上。少冲脚刚落地,立有二三十人围上来,势甚汹汹。少冲抢过一把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白莲花掷出三粒“冰魄银弹”,银芒乍闪,围攻的人倒了一片,缺口一开,少冲便带着白莲花向北疾奔。 正奔行间,忽见前面不远处冒出四个黑影,金光甫闪,看清四人装扮奇特,乍看之下仿佛寺庙里的怒目金刚。其中一人双手各执一金环,交相碰击,铿锵刺耳,便发出那道金光。白莲花惊道:“不好,是四大金刚!”少冲知道这四人皆是来自西域的波斯胡僧,单个武功已自惊人,合起来更加难以对付。当下趁那金光一灭之际,溜之大吉。那四人怪叫声中分从两翼追上来,立即布列四个方位,把少冲和白莲花围在当中。少冲早抢了一把刀在手中,耳觉一根棒状的兵刃向自已挥来,挥刀挡格,只见火星乱溅,差些钢刀脱手,震得虎口崩裂,臂膀酸麻。身处黑夜之中,又要顾着白莲花,什么如意掌法、流星惊鸿步、平天下剑法一概施展不开,只得提一口真气,内力贯注于钢刀上,与来敌硬拼。不久方四领着手下追到,打着火把观战,方四道:“四大金刚出手,无往而不利,咱们略阵罢了。”众党摇刀呐喊,以助声势。 厮战中,少冲膝弯忽被什么暗器打中,身子不禁向下一矮,恰在此时有兵刃贴地扫来,当此情景,只好纵身上跃。身子尚在半空,那料头顶一个环罩下来,突然收紧把少冲双臂合腰箍住,再也动弹不得。而此时白莲花被一个拿黄金杵的金刚打翻在地,刚爬起身,已有人拿刀架在了她脖子上,也被擒了。 方四大喜道:“大功告成,回去见主公吧。”命人押着少冲和白莲花入城。少冲被那金环箍住,几次试图挣开,却是丝毫无用。原来那金环甚是神奇,可大可小,可坚可软,软时韧比牛筋,任你力大无穷,也拉扯不断。 晓风云开,渐渐天亮。一行人径至许道清家。徐鸿儒正在前厅用早点,方四禀过之后便将两人带到厅上。厅中一张大圆桌上只坐了两人,上垂首是一中年秀士,身穿潞绸袍,面皮白净,颏下三缕青须,便是徐鸿儒,下垂首那人说是坐着,其实站在椅上,只因他身材甚矮,既使站在椅上也只与坐着的徐鸿儒平齐。而他须发如银,一张娃娃脸却红润如蟠桃,仅穿一件对襟马褂,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金锁,跟个七八岁的孩童相似。 徐鸿儒笑着道:“老哥慢慢吃,别噎着了。”那老者双手并用,一番狼吞虎咽,吃了个碗碟狼籍,抹了嘴巴,顺手揩在裤子上,向徐鸿儒道:“空空儿去也,你不必送了。”也不道谢,提步欲走。徐鸿儒道:“老哥请留步!”空空儿愣愣的道:“空空儿赶着去会朋友,徐三儿有话快说。”徐鸿儒指了指白莲花道:“圣姬说小弟谋反,要在教主面前告小弟一状,老哥看如何处之?”空空儿略惊道:“是圣姬吗?”立向白莲花行了一礼,嘻嘻笑道:“圣姬年岁不大,入教未久,恐怕不认得我,我是老教徒,有个外号叫做‘死不了’,你叫我空空儿便是。”别的教徒参见圣姬必言行庄重,不敢丝毫有失,这老者却嘻皮笑脸,一派顽童的模样,说话虽不得体,却也并无失敬之处。 少冲想起萧遥曾说,他与庄铮都名列白莲教九散人,此次召集散处五湖四海的旧友,当中便有这“死不了”空空儿。九散人乃是虚职,平常散处湖海之间,诸事不问,倒也落得逍遥自在。 白莲花道:“你就是空空儿,嗯,你说我年岁不大,你年岁多大了?”空空儿挤眉作沉思状,道:“我也不知道了,哎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比圣姬大多啦。”空空儿年岁在百岁开外,可算是老寿星了,仍是顽皮好玩,不管世事,自己的何时出生、父母是谁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徐鸿儒道:“身为莲花圣姬不呆在芙蓉紫府,到江湖上抛头露面,这还罢了,与男子厮混胡闹,成何体统,置本教教规为何物?如今教主宠信陆鸿渐,教务日渐废驰,我的话是听不进去了,老哥是教中元老,可得出面主持局面啊。”说罢恭敬的瞧着空空儿,似在候他示下。 空空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道:“是啊,啊呀不对,……空空儿是教中一散淡闲人,不关本教生死存亡,百事不问。这个不敢置喙。”徐鸿儒又道:“圣姬本该赋闲紫府,终生幽居,现也参与起教中事务来了,老哥虽是散人,但也是先教主倚重的老前辈,如何又不能置喙了?何况于此五宗十三派谋战攻伐、朝廷厉行禁止之际,花仙娘把持教务,陆鸿渐胡作非为,难道也是不关本教生死存亡之事?”空空儿道:“圣姬是明事理的,你多劝劝她,何必动刀动枪的?”徐鸿儒道:“老哥说的是,但圣姬违犯教规,非同小可,岂能等闲视之?”空空儿急得抓耳搔腮,道;“徐三儿,我不过吃了你一顿饭,你就这么难为我,啊呀我不干啦。”说罢拔足开溜。 十三太保中的魏七、唐十三两人正好站在门口,见空空儿要走,连忙挡在门前。两人俱是膀大腰圆,门口上站仿佛两尊门神。就见空空儿双手一推,立将魏、唐二人推了个仰八叉,足不停步的向院门冲去,口中兀自叫道:“天没下雨,不必留客……”正要跨出院门,忽从走来一人,眼看就要撞上,空空儿暗叫:“啊呀不好!”双掌平推,刹那间被他弹了回来。他大是奇怪,瞧着挡在眼前的是个大和尚,便道:“原来是只秃驴挡道。” 那和尚正是玉支。他不知空空儿武功深浅,适才冒险受他双掌拍胸,虽使“千斤坠”站稳了脚跟,不似其反弹而回,但正因如此震得五内翻腾,真气大乱,看似内功高人一筹,其实他只有才知自己稍逊。此时又被空空儿一骂,气得怪眼圆翻,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小老儿武功着实了得,不能小觑了他。”过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才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个道理你没听你老爹说过么?”俨然当空空儿是小孩子了。空空儿说不过他,便道:“我可没功夫跟你瞎耗,喂,你别挡着我的路。”连抢几个方位,却如何也不能找到玉支的空隙,忽然纵上墙头,嘻笑道:“大和尚,你以为我非得走你的大门么?”挥挥手,便欲离去。 少冲连忙高声叫道:“空空儿前辈!”空空儿凝身转头瞧向少冲,道:“我叫空空儿,不叫空空儿前辈,是你叫我么?”少冲道:“你是不是萧先生的朋友?”空空儿道:“你又错啦,他比我后生,不是先生。你想让我救你是不是?不行不行,我只是一个散人,职位太低……”少冲心想:“他不让别人叫他前辈,也不许让别人做‘先生’,当真是个怪人。”说道:“连朋友也不救,太也不够义气了。”空空儿欲待分辩,突然从墙头栽落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少冲大惊:“瞧他也是位武林高手,好端端的怎么就跌下来了?”再看空空儿爬起身,弄得灰头土脸,浑身抖个不停,天气虽凉,却也没凉到这个地步。只听他道:“啊呀徐三儿,你在豆浆里下了什么毒?我,我好冷……”说到后来,牙齿直打战,显是冷极。 徐鸿儒微笑道:“此乃天山雪芋芽榨的汁液,有个名儿叫‘一滴水’,只须小小一滴,就可致人死命。老哥当真了得,到了这会儿才发作。”空空儿忙运真气相抗,哪知那寒气化作无数条到处乱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灌冰水,寒彻透骨,任他内功浑厚也有些承受不住了。全身蜷作一团,渐渐鬓发胡须上都结起冰珠,脸罩寒霜,肌肉也越来越僵。 少冲叫道:“空空儿,你不会死吧?”转头向徐鸿儒道:“喂,残杀同教兄弟,罪名不小啊。空空儿天性纯真,才会你这奸贼的当。”白莲花道:“徐鸿儒,你给空空儿服下解药,教主面前我什么都不说。”徐鸿儒一笑道:“既然你已怀疑我谋反,我就是不想反也被你逼反了。残杀同道比起叛教谋反的罪名又算得什么呢?只要他答应为我徐某人做事,就万事好商量了。”走近空空儿向他道:“你若服从小弟,眨眨眼便是了。”少冲只道空空儿忍受不住当场屈服,哪料他反而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也不眨一下,暗赞道:“‘死不了’虽是魔教中人,却比有的正派中人还有骨气。” 徐鸿儒道:“老哥倒是个硬骨头,‘死不了’这一下成了‘死翘翘’。”转身命丫环道:“把那小姑娘带出来。”又向空空儿道:“小弟让你见一个你十分想见的人,老哥见过之后,还要谢我呢。”不久丫环带着一个少女从后堂出来,少冲喜叫道:“玲儿!”他本有三分猜到,见出来的真是玲儿,但见她神情黯然,双眸无光,对少冲的叫声直是不闻。少冲又道:“玲儿,我是傻蛋,你说话啊!”站在他身旁法号“高大士”的胡僧收紧环索,示意他不要乱动。 徐鸿儒牵着玲儿的左手,把她手腕展给空空儿看。玲儿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铜铃,共是八个,每一个铜铃刻着一字,合起来是“此情不渝,永志勿忘”八字。以前玲儿常指经少冲看,说是她爷爷奶奶的定情之物。空空儿一见之下,脸色大变,竟然伸出手捉玲手腕,叫道:“玲……玲儿……”玲儿吓得忙缩回手去。徐鸿儒道:“老哥曾托小弟找寻你这个孙女,如今老哥与孙女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十九回 香醉芙蓉 空空儿曾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死前把孙女托他照顾,但后来不慎走失,空空儿急得没法,见人便问,山南海北几乎找了个遍,却哪有“叮叮当当”消息?这串铜铃是空空儿与其夫人的定情之物,他与夫人仳离多年,早把她忘了,虽然前尘往事如烟,但一见这串铜铃,往事立刻浮现脑海。徐鸿儒也是后来见到玲儿腕上的铜铃,才知道她是空空儿丢失了十几年的孙女。 徐鸿儒一手掐住祝玲儿脖子,含笑道:“老哥能在临死之前见到孙女,也算死得瞑目了。”空空儿连忙使劲眨眼,以示同意。此时他已全身僵硬,口不能言。徐鸿儒道:“老哥是前辈高人,言出必行,小弟信得过你。”当下叫手下给空空儿送去解药。又命人拿来一壶烧酒,上了两碟佐酒菜。徐鸿儒让祝玲儿斟酒,祝玲儿无精打采的遵命而行。少冲见她对徐鸿儒的话无不依从,暗自奇怪不已。徐鸿儒道:“老哥喝酒暖暖身子。”空空儿只是抱臂互搓,不敢喝酒,生怕徐鸿儒又在酒下毒。说道:“我不喝你的臭酒,拿开拿开。”仿佛小孩子受人欺负,别人再来讨好,他便赌气一般。徐鸿儒道:“小弟要在酒中下毒,也不用给你解药了。何况我的解药只救得老哥的命,至于老哥的武功,怕是去了十之八九。”空空暗运真气,果然若有若无,难以会聚。他一生游戏江湖,什么事都由着心性来做,生死从未放在心头,今日栽在徐鸿儒手上,仍未有丝毫惧念。 徐鸿儒一笑道:“小弟还要请老哥喝喜酒呢,哦对啦,我该改口了,称‘岳祖父’才是。从今起,我便是你老的孙女婿了。”空空儿道:“不行不行,你已有了八个老婆,要‘叮叮当当’为你做妾,万万不可。”徐鸿儒道:“此事还不简单?我把八个老婆休了便是。”转头向祝玲儿道:“玲妹,你愿不愿意啊?”祝玲儿只是点头。 少冲叫道:“姓徐的,你给玲儿吃了什么药?玲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徐鸿儒啧啧连声,道:“就凭你?”对四大金刚道:“此人对我们一无用处,拉到外面结果了吧。”高大士应命拉少冲往门外去,少冲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足如钉地,只把高大士拉得面红颈涨,也不能动少冲分毫。少冲道:“昨晚天黑吃了你亏,如此死了,我心中不服。” 徐鸿儒道:“倘若人人都想死得心服口服,枉死城也不会有那么多冤死鬼了。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你三个上去帮忙。” 这四大金刚恰好各为高、矮、胖、瘦,胡名难记难念,徐鸿儒便称他们高大士、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却听玉支道:“檀越可知此人是谁?他便是武当山大闹掌门人大会,三才剑阵逼退王大教主的那个小乞丐。他追随过王大教主一段时日,可说是咱自己人。若非黑夜之中攻了他个措手不及,能否擒下他尚属难料。”四大金刚虽不大会讲汉语,却能听懂浅显的话,当下听了玉支之言,攘臂揎拳,个个不服。 徐鸿儒道:“也好,左右无事,不如瞧几个猴儿杂耍。玲妹,你说呢?”眼光温柔瞧向祝玲儿。祝玲儿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少冲瞧了极感恶心,心想必是徐鸿儒给玲儿服了什么药,但愿不是恶人谷的“脑神蛊”。瞧情形也不似,中了“脑神蛊”起实并无异样,发作之后则暴躁易怒,情绪不受控制。何况“脑神蛊”发作,也要等到虫卵孵化后进入大脑,至少在一月以上。 高大士解开金环,向少冲搦战。少冲活动筋骨,趁机向四大金刚逐一打量,见高大士身高过丈,仿佛一座铁塔;矮金刚乃一侏儒,手操一根绿幽幽的短棍;胖罗汉体胖腰圆,手拿戒刀;瘦尊者枯瘦如柴,未带兵器,但少冲已从他修长的十指看出他擅于暗器。 少冲扫眼这四人,突然身形一闪,侧身去抢高大士手中金环。高大士左手金环打少冲下腹,右手金环来套少冲。哪知少冲这一招十实九虚,身形已闪到他身后去了。高大士双手舞动金环,身周丈内金风飒然,两个环一下子化作了无数个环,把少冲包裹在万千个环影之中。少冲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被金环套牢的覆辙。只见少冲满厅游走,虽一直未脱环影纠缠,但始终未被套住。原来他已瞧出高大士的一个大破绽,正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高大士上盘功夫厉害,却够不着膝盖以下范围。少冲低身游走,避其锋芒,瞧准时机,突然一个扫堂腿扫中高大士膝弯。高大士身子一挫,舞挥中双环不禁套在了自己身子,立忙直腿撑腰。便在此时,少冲挥掌横削。他这么随意一掌,正好削中高大士膝盖下一寸的膝跳,牵动筋骨,加之身子正在后倾退开、双手忙乱之时,再也站地不稳,再后倒退几步,重重倒在厅前的大柱上,柱虽未断,却也震得屋顶瓦灰簌簌而落。 高大士败得又是狼狈,又是滑稽,徐鸿儒抚掌喝采,他手下却没一个敢笑。 矮金刚怪叫一声,身形暴起,绿光一长,疾如电闪,向少冲大腿的环跳穴猛地戳至,来势既疾,手法又怪异之极。少冲提腿让过,倒翻上一张梨花椅。矮金刚的绿铁棍跟着打过来,立把梨花椅打得粉碎,再看少冲脚尖在粉墙上一点,纵到厅前的圆木柱上攀住,捷如灵猴。矮金刚急步上前抡棍便打。 厅前两根梁柱均大有半围,少冲使出上乘轻功,在两柱间纵来绕去。他在武当山曾得真机子指点,“莲花落”的轻功中融入武当派的“鹤云纵”。矮金刚的绿铁棍都打在梁柱上,他用力不敢太猛,以免柱断梁塌,但也震得瓦灰纷坠。徐鸿儒面前有十三太保环护,倒不怕少冲打过来伤他。此刻正倚坐在祝玲儿身旁喂玲儿吃荸荠,一块瓦片落下正好把荸荠的竹篮打翻,他顿即敛容不悦道:“矮金刚,你是怎么回事?” 矮金刚略一怔,手中稍缓。就这么一缓之际,少冲一腿踢中他后颈,矮金刚滚下石阶,正将站起,额角一下子撞在石棱上,眼前金星乱冒,差些昏去。 胖罗汉怪叫一声,向着少冲“唰唰唰”便是几刀。少冲见他出刀甚快,且又招势怪异,出刀的方位往往出人意料,便绕着梁柱兜圈子。他闪动灵捷,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胖罗汉刀法虽快,但转身颇不灵便,如此两相抵消,刀法的威力大减。他气得怪眼圆瞪,瞅准少冲背影,使足十分的力道一刀猛砍而去,哪知却砍中梁柱,入木甚深,竟是拔不出来。他索性舍了戒刀,双臂挥动如风车,绕着梁柱滴溜溜直转。使的是西域的“磨盘功”。少冲转不过他,脚尖忽在他头顶一点,翻身到了厅内。胖罗汉也跟着转进来,他双臂在身周化成一团灰影把他包裹住,如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莫能撄其锋。桌椅都随着他的旋转之势带动起来。少冲用板凳挡格,立即被他劈为碎片。吓得他咋舌道:“想不到老驴推磨也这么厉害!” 瘦尊者早已按捺不住,这时见的背心正对自己,如此良机怎肯错过,摸出一枚“铁莲子”甩手即出。少冲正在寻思破解胖罗汉的法子,忽然察觉背后凉风袭来,也是反应极快,别人尚未看清,他已矮身从胖罗汉侧边闪开,此时白莲花才失声叫道:“小心背后!” 瘦尊者却惨叫一声,向后便倒。而胖罗汉左臂鲜血淋漓。原来瘦尊者打出的“铁莲子” 没打中少冲,竟被胖罗汉反弹回打中他自己,而胖罗汉却也因此受伤。徐鸿儒正要说话,却听“嗖嗖”两声,站在白莲花身旁的两个太保尽皆中了羽箭。白莲花身形忽闪已在大厅之外,厅前冲来五个青衣剑婢,当中一年长的叫道:“蕊香,你护送大小姐快早!” 荷珠、雨萍、濯清、宜远手执机弩,漫天的弩箭向厅里射进来。十三太保护着徐鸿儒奔向后堂逃避,少冲急上前救玲儿,却见玉支走过来挡在身前。白莲花在外面叫道:“你不想活了么?还不快走!回头再救你的玲儿妹妹吧。”叫声中少冲已用“随心所欲掌”打出三掌,都被玉支挡回,只觉他内功远过自己,好在他的掌力半实半虚,遇强则及时收回,否则比拼不过反受其伤。此时荷珠四人冲上厅来,箭如飞蝗般射向玉支。玉支袍袖一拂,射到的飞弩又都反射回去,四人急忙腾身闪避,濯清避之不及,被射中肚腹。 空空儿一直躲在桌背后,这时突然从玉支身后冒出来,叫道:“臭和尚看招!”挥掌拍他后心。玉支迅即扭身避开来掌,手起一掌,按在空空儿肩头上。空空儿倒退数步跌地,大声呼痛,叫骂不止。 少冲自知难敌,一手扶起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咱们先行退避,以后再找臭和尚算账。”空空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少冲背他上肩,一摇三晃,身形已在大厅之外。荷珠等三人扶着濯清边射边退,护在后面。 玉支内功虽高,轻功却有所不及诸人。待赶至院外时,只见五匹骏马一路扬尘,驼着白莲花、少冲、空空儿等人如飞而去,再也追之不及。 白莲教在各地都设有堂口,但邻近几省都是徐鸿儒的地盘。众人不敢走大路,尽拣荒野陌间行去。到天晚时,才见密树林里有户人家。众人下马借宿。家主人倒也盛情,倾其所有招待来客。荷珠主动帮着做饭,实则暗中查看,一家三口只是寻常庄户,未见可疑之处。濯清伤在小腹,所幸弩箭入肉未深,早在逃出后便拔了弩箭敷上止血生肌的膏药,静养几日自可痊愈。空空儿中毒在先,肩头又中玉支一掌,一路上呻吟不止,到晚饭时食不下咽,情势堪忧。少冲知他伤在手阳明大肠经,叫白莲花屏去闲人,手贴在空空儿后背上,以“快活真气”注入他体内,以激荡其自身真气舒通他经脉,疗其内伤。哪知才运功不久,一股寒流自空空体内突然窜出,自少冲掌心直钻入手厥阴心包经。少冲立觉其寒彻骨,浑身打了个激灵,想抽回双掌,发现双掌似乎粘在空空儿身上一般,大骇之下,额头汗珠直冒。白莲花正在门口守关,瞧见这情势忙冲进来道:“徐鸿儒阴险狡猾,没有给空空儿解药。”忙抱着少冲双臂往后急拉,才把少冲与空空儿身体分开。空空儿道:“你们别管我………酒……给我酒……” 少冲心想:“酒舒筋活血,倒是可以暂缓毒气侵袭。”忙向家主人要酒。哪知这户人家无人喝酒,家中也是涓滴也无,荒野山村哪里去找沽酒之处?正在彷徨无计之时,白莲花却从空空儿腰间找到一壶酒。空空儿喝过酒,又在床下生了炭炉,稍觉好受些,不似先前冷冻欲僵。勉强吃过饭后睡去。白莲花道:“这也只能支撑一时,找不来解药,空空儿恐怕挺不了两三日。” 少冲道:“徐鸿儒不过会些歪门邪术,没什么了不起。倒是那臭和尚玉支有些真本领。”白莲花道:“徐鸿儒诡计多端,就是没有玉支,你也对付不了徐鸿儒的歪道邪门。要救你的玲儿妹妹,我看难得很啊。” 这时响起了敲门之声。荷珠、雨萍执剑冲至门边,向外叫道:“谁呀?”外面良久没人回应。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忽听“扑扑”声中,泥墙罅缝中飞进来一物,直扑空空儿。少冲正坐他床边,连忙拾起枕头把那物掷落在地。宜远正想上前看是何物,却见枕头微动,那物又飞了起来,荷珠眼明手快,一剑劈下,将那物劈落在地,血肉横飞。细看原来是只蝙蝠,牙尖齿利,两耳血红,较之寻常的蝙蝠稍大。濯清一声惊叫,只见屋中黑影乱窜,又飞进来五六只。风声火影中甚是可怖。倒也奇怪,蝙蝠只袭击空空儿、少冲和白莲花三人。众人合力扑打,不一会儿便将这六只蝙蝠尽行打死。白莲花道:“把墙洞堵住,别让那些吸血蝙又进来了。”众人这才想到这一着,荷珠、雨萍、宜远忙用屋中所有细软之物封堵墙上的缝隙。众人知蝙蝠怕光,又将炉火热得更旺。 少冲忽似听到什么,大惊失色道:“不妙了,这次来的更多。”空空儿已被惊醒,吓得抱紧棉被,呼天叫娘。众人都听到“吱吱”之声四面响起,越来越大,似乎有成百上千只蝙蝠,你望我我望你,均觉事态之可怕超过想象。门栓“啪”的一声折断,屋门大开,一团团黑影随着一阵大风潮涌而进。荷珠、雨萍、宜远忠心护主,围成一团保护白莲花。少冲激荡内力,“随心所欲掌”频频使出,蝙蝠尚未近身便被他强劲的掌力震退。吱吱声萦耳,飞来扑去的吸血蝠,竟是源源的从门外而来。 便在此时,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绕着茅屋转圈子,似乎来了一大批人马。当中有人叫道:“蒋祥坤,你对头出三千两银子买你的人头。我知道你就藏在里面,识相的出来受死!”叫声中十几枝火箭射进来,屋子四周都燃起大火,把狂飞逃生的蝙蝠烧死了不少。白莲花道:“出去再说!”众人相互掩护,掩面奔出茅屋。火光照见外面人马来去纵横,马上骑者皆是一袭夜行衣,只露出双眼。有人道:“老大,出来了七八个,点子不在里面。”那老大叫道:“尔等的人头不值钱,快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少冲心想:“真有如此凑巧!原来是黑道上的杀手在此杀人。” 白莲花道:“要滚得快,那就借我几匹马吧。”突然飞身上了一马,把那骑者掼了下去,夹马便走。到了少冲近前手一带,把少冲拉上马背,马蹄翻飞,驼着两人奔入茫茫夜色之中。只听到后面的叫骂声渐行渐远,渐行渐无。 少冲被一只蝙蝠咬中了腰间的要穴,当时便觉麻痒难当,知是中毒,当时无暇理会,待出了茅屋只觉一阵眩晕,差些跌倒。白莲花拉他上马时,丢下了空空儿,这时才想起来,说道:“他们还在后面……”白莲花道:“他们没事的。你中了毒,不要多说话。”少冲知毒气上攻最受不得颠波,便道:“你放我下去,我要运功逼毒。”白莲花见路边有个水磨坊,便揽辔驻马,扶少冲到里面坐地。 坊内蛛结尘封,看来废置已久。少冲运气把毒逼向伤口附近,却无论如何逼不到体外。白莲花紧咬嘴唇,瞧这情形非得用那个法子不可,便道:“不行的,你要是相信我,就俯身躺下,让我瞧瞧。”她少冲听她与人商量的和婉语气,竟不忍拒绝,便俯在一个石臼上。白莲花摸出一枝高丽人参,用小刀切下半截,放入少冲口中,要少冲嚼碎吞下。高丽参可作补气吊命之用,白莲花想借药物之力,助少冲抵御毒气侵袭。少冲吞下高丽参后,觉白莲花掀开自己上衣,露出背脊,正想着她要如何驱毒,忽然伤处浮起一团湿湿的暖意,混合麻痒的感觉甚是奇妙,原来是白莲花正用嘴为他吮吸毒液。 少冲又是吃惊又是感动,欲待抗拒,白莲花按着他道:“你我都身在魔教,声名已不足挂心,何必在乎世俗的眼光?”少冲一想她说的不错,柳下惠坐怀不乱,一样的受人尊敬,只要对得起天地公心,又何须守什么俗规陋矩?只是担心毒性厉害,她也承受不住。 事有担忧,往往每想每中。白莲花吐出几口浓黑的唾痰,便觉头昏脑胀,再吸得两口忽然眼前一黑,趴在少冲背上昏了过去。少冲心中一紧,叫道:“白姑娘……”探鼻息尚有气在,先自松了口气,此时天色已亮,曙光自外透入,照见她颈项下衣衫破损,雪血的肌肤上有两道爪痕,显是被蝙蝠所抓伤。本来蝙蝠的翼爪并未蓄毒,但适才白莲花为少冲吮吸之时,不慎染到了爪伤上。少冲不及多想,立即撕开她的衣襟,用衣角轻轻擦去肌肤上的毒液,用嘴吮吸她的伤口。有明一代礼教甚严,无亲无故的男女同处一室已大违礼法,这么搂抱吮吸,更是为世法不容。这情形本来极是尴尬,又甚荒唐,但生死攸关,哪还顾及那么多。 白莲花面容如何,只因她戴了面具,不得而知,但她肌肤粉嫩细腻,如丝绸,如琥珀,如凝脂,透亮得可以看到下面一根根经脉。少冲乃血性男儿,嘴唇与她肌肤一挨,鼻中尽是白莲花身上幽幽少女体香,便如浑身都触电一般,呼吸紧迫,体内血液如欲凝固。但他习练了儒家的“快活功”,定力甚高,一加收摄,便屏除了杂念。吸吐了几口,见她伤口中流出的血由黑变红,便运真气按摩她百会、枕中、承浆诸穴。过得不久,白莲花“嘤咛”一声醒转,突见自己衣衫不整,而少冲眼横秋水,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立想到适才发生了何事,不禁脸飞红云,转过头去。 少冲也觉尴尬,心想这情形可虽让人瞧见了。终究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自己的名声没什么,圣姬在白莲花中圣洁无瑕,受万人爱戴,倘若为人发现失节于男子,将受教中极惨烈之刑,活活折磨而死。 真是事有凑巧,此刻正有一行三人朝这间水磨坊走来,当中一人道:“那妖女受了伤,必定行不远。咱们先歇一会儿再赶吧。”另一人道:“道长说的是,咱们就在这磨坊里歇一会儿。”少冲听是镇元子、诸仲卿的声音,吃了一惊,扫眼见到西北角有堆柴草,向白莲花示了意,两人轻手轻脚钻进柴草堆中藏起。 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随后即进了门,各拣一个石臼坐下,拿出干粮分吃。诸仲卿道:“听说那妖女携着一个男子同乘一马。”涂一粟道:“当真是乾坤混浊,阴阳颠倒。这白莲花竟敢色胆包天,公然掳掠汉子,教贫道追上了,定要一剑垛为两段,以出胸中这口鸟气。”诸仲卿道:“道长,你看那男子会不会是少冲兄弟?”镇元子摇了摇头道:“不大可能。少冲兄弟武艺高强,人又极机灵……”涂一粟道:“就怕是他心甘情愿跟在妖女屁股后面。”镇元子本欲反驳,觉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得摇头叹气而已。 少冲在柴堆中听见,瞧瞧身边的白莲花,恰好她也投眼过来,少冲无奈的笑笑,示意她听了不要介怀,更不可暴露两人藏身之所。白莲花只是一笑。虽为面具遮隔,难以看到表情,但从她双眼略显歉仄的眼神,已知她并没有生气。 又听镇元子道:“咱们先前以为偷袭诸城主的白衣人、害死诸葛老先生的人都是白莲花,后来才知另有其人。”诸仲卿道:“就算这两件事与她无干,但那桩掳杀三千童男童女的惊天大案,她难脱干系。”涂一粟道:“不错,包括贫道在内,亲眼所见的不下百人,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就算非她所为,只要是魔教中人,都在咱们斩除之列。” 少冲望着白莲花,心道:“那件大案真的是你做的么?还有韩天锦、公孙墨是否为你所杀?”白莲花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似乎在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三人吃罢干粮,起身欲走。涂一粟道:“别忙,你们先行一步,贫道出个恭。”待镇元子、诸仲卿出去后竟向柴草堆这边而来。少冲暗叫:“哎哟这鸟道不是找死么?白姑娘能忍受他的詈骂,却岂能以圣洁之躯沾染他的污秽之气?”果见白莲花眼中已露杀机,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诸仲卿奔了回来,低声道:“道兄,那瞎子又找来啦。镇元道长打算伏击他,为天锦兄及公孙老弟报仇。”涂一粟一听此言,顿时内急转为外急,慌张的道:“是朝这儿来了么?”诸仲卿略一点头,示意他小声些,别打草惊了蛇,当下隐身在一石椿后面。 涂一粟见这磨坊中唯有柴草堆可以藏身,不及多想,猫身钻了进去。刚藏好便看到近旁两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自己,吓得他几欲大叫出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便在此时,门口现出一人。此人轻功之高,已到了脚步声可有可无的地步。那人背光而立,只瞧见他头箍束发,金环坠耳,手中拄着一根手杖。少冲又吃了一惊,心想:“莫非杀死诸葛绵竹、韩天锦、公孙墨的都是他?”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跛李。跛李一进门,便嗅到了特别的气味,伸手在地上一抹,拿到鼻边嗅了嗅,鬼头杖一顿,喝道:“还不出来,藏到何时?”却听外面一声断喝道:“着!”跛李立即闪进磨坊内,镇元子如影随形跟进,诸仲卿提刀挡在前面,两人刀来剑往,成前后夹击之势。跛李挥动鬼头杖,舞成一团白影,把两人挡在外圈,冷声道:“原来两个短命的也在这里。” 诸仲卿反唇相讥道:“我们还没短命,不过瞧你这副怪样,大概已做成了短命鬼。”心下奇怪:“他为何说我们‘也在这里’,难道这里还有别的人。”打斗中扫眼涂一粟藏身处毫无动静,又想涂一粟怎么藏着不出来,莫非他想突然袭击,杀跛李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的涂一粟与白莲花近在咫尺,既不敢出声,又不敢妄动,一双眼盯着白莲花,冷汗却自额头滚落。少冲瞧在眼里,心中既觉好笑,又想他还是就这么的为好。再瞧场中,跛李双目虽盲,但杖法愈见怪异猛辣,身形飘忽不定,斗到后来,化作一团灰影围着镇元子、诸仲卿乱转,竟是把两人困在中央。镇元子神色自若,在灰影笼罩下竟是凝身不动,宝剑挥舞,有如白虹经天,虽处劣势,但每一招都是妙到毫颠,每一招都是攻敌之所必救守敌之所必攻。诸仲卿一柄金刀遮、拦、挡、架,招数已是守多攻少。跛李突然杖头打中他前胸,跟着左手成爪,贴着镇元子宝剑抓到他的心口。去势极疾,手法又是怪异之极。镇元子大骇之下,退步急闪,同时回剑削他的指爪。跛李手一滑,仍是抓中了镇元子右臂。此时诸仲卿挣扎起身,一刀斜砍跛李。跛李背后如长了眼,看也不看,鬼头杖肋下穿出,将诸仲卿挑入一个大石缸中,再也爬不出来。跟着左爪朝镇元子天灵盖迅疾抓下。 镇元子举剑欲格,却又无力垂下,眼看着就要丧命于妖人爪下。却听“嗖”的一声,一物自他贴面打过,跛李立即左手抄于手中,见是一枚铜钱,随手向来处抛去。劲道更猛。柴草堆中暴起一人,翻起一个筋斗,半空中把铜钱抄接在手,脚未着地,迅猛的掌势如“龙门浪涌”向跛李疾冲而至。跛李下盘轻浮,自不能与如此雄浑之极的掌法对拼,虚晃一招,退在五步之外,呲牙裂嘴说道:“好小子,你才多大年纪,铁拐老的功夫都给你学了十之八九。” 当年他欲从少冲口中问出那首怪诗,少冲逃走后他寄希望于苏小楼。苏小楼起初还帮他回忆,后来虽然想了出来,发觉里面藏着一个大秘密,便多了个心眼,跛李问起时她便设辞搪塞。苏小楼人本聪慧,又对跛李百般逢迎,跛李倒觉得杀了这“徒弟媳妇”颇为可惜,追寻《武林秘芨》之事便也不了了之。跛李生平只怕过一个人,那便是铁拐老,铁拐老死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了。虽知他有个徒弟,毕竟年幼识浅,容易对付。昨日从玉支、徐鸿儒的对谈中得知与白莲花在一起的少年乃铁拐老的徒弟,却不知少冲也正是他当年逼问怪诗的那个少年。 他尚未接少冲之招,已知他的武功高过想象,他哪知铁拐老打通少冲任督二脉,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他,倘若少冲一生下来便随铁拐老学艺,武功要到如今这个地步,至少也是花甲之年,怎会是个才弱冠的少年? 镇元子在跛李操接铜钱之时已趁机滚身一个“锂鱼打挺”站起。右臂伤及筋骨,但所幸流的是鲜红的血,可见无毒。他左手执剑,指着跛李道:“铁拐老除暴安良,所憾未能除掉你这大恶贼。多行不义必然自毙,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算你没死在侠义之士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此刻少冲还能想起太公死在跛李手下的情景,听镇元子褒扬师父铁拐老,豪气顿生,挺胸道:“铁拐老虽死,还有他徒弟在,侠义的火种就永不熄灭。”闪身而前,“随心所欲掌”向他狂劈而至。 过了这些年两人的武功都突飞猛进,尤以少冲后来居上,进步神速。跛李的“幽冥大法”突破最后大关,“幽冥鬼爪”的火候也渐至炉火纯青。纵是铁拐老复出,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何况少冲的“快活功”尚未赶上当年的铁拐老,此时又正值毒去体虚之时。少时对他惧怕之念如根深蒂固,这里又有一个障碍。两人对战不久,便显出少冲略处下风,这般斗下去,自不是跛李的对手。 只见少冲立身稳如泰山,掌出随心所欲,至大至刚,攻敌未足,尚可自保。跛李如幽灵,如夜魅,倏来倏往,神鬼莫测,瞧得镇元子等人眼花缭乱。但他的鬼头杖却怎么也无法透过少冲身周的无形气墙打到少冲身上。 过了一柱香工夫,少冲虽还能支撑,但已是额头汗下。跛李所及的圈子也是越来越小,有一次竟然卷起了少冲的衣角。少冲稍有懈怠,必将身受重伤。白莲花看出不妥,立时飞身而起,“冰魄银弹”抛出,数十枚芒针向跛李所化的灰影打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影响。白莲花木棍在手,又挥向跛李。“噼啪”声中木棍断为七八截,白莲花也被鬼头杖打中背胛,翻倒在地。 镇元子正想上前相助少冲,却被诸仲卿按住肩头,涂一粟也站出来道:“镇元道长,去不得……”他与诸仲卿一样的心思:让其自相残杀,最好两败俱伤,卞庄刺虎,坐收渔利。少冲身上的毒尚未尽除,本来不足为患,但此番恶斗消耗了不少功力,腹腋之患,酿成灭顶之灾。便在涂一粟说话当口,忽觉眼前黑了一下,功力陡减,胸膛立被鬼头杖打了个结实。 陡起变故,镇元子三人还未反应过来,跛李的鬼头杖变成向后横扫,涂一粟站在前面,只说到“去不得”已被打中脸颊,其势未衰,又撞在舂火的石舂上,落得个头偏嘴歪,满地找牙。镇元子连忙小腹内陷,陡的后移,青锋三尺,疾起而迎,直削跛李手腕。这一招拿捏时候,恰值跛李杖敲涂一粟,杖法已老。左手的剑法竟不逊于右手。跛李双目虽盲,却比未盲前更加灵敏,也是变招奇快,右手迅疾放开鬼头杖,却抓在了左手中,鬼头杖翻转方向,杖端搠镇元子一个正着。诸仲卿、涂一粟又都各执兵刃,上前围攻跛李。 白莲花趁机爬到坊外,从腰间摸出一枝响箭,点着后“嗤”的一声飞入天际,随后“蓬”的炸响。再爬到少冲近侧,扶着少冲的头道:“少冲君,你醒醒,你没事么?”少冲体内快活真气一动,立即将毒压制下去,睁开眼来,道:“快,快救他们……”闭目运功,真气陡然聚在一处,功力又恢复了五成。白莲花小嘴一呶,道:“自身尚且难保,还念着别人。” 说话间大路上数骑疾驰而至,马上一人叫道:“点子在这里,大伙儿冲啊。”八名黑衣蒙面人一跃下马,刀剑都向跛李身上招呼过去。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退到圈外,你望我我望你,甚感惊讶。那八人围着跛李,看似胡打一气,其实颇收奇效,跛李竟被缠得脱不开身来。白莲花扶起少冲,向三人一瞪眼道:“快不快走,等着鬼头陀收拾你们啊。”少冲也道:“镇元道长,这头陀厉害得紧,日后锋刃磨利了,再来找他算账。”三人一想也是,趁跛李与八名黑衣人还在纠缠不清,偷了八人骑来的马,一直向北疾行。傍晚时到了北边的一个市集。 五人中以诸仲卿伤得最重,到市集寻医治伤,但寻遍了整个市集,别说买不到药,连个大夫也没有,说是三个时辰前集上来了伙强人,别的财物不抢,只抢走所有药店的药物,别的人不杀,只杀了悬壶济世的大夫。涂一粟还待往别处去,白莲花道:“别枉费工夫啦,徐鸿儒算无遗着,料到咱们会负伤而逃,只怕方圆百里内你也找不到大夫医治。”涂一粟急道:“那,那岂不要坐以待毙?”白莲花道:“你不想死,那就得听本姑娘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已想到法子。当下到一家农户落脚,以避人耳目。镇元子、诸仲卿、涂一粟三人没想到如今跟这个魔教妖女做了同伴,不啻于与虎同眠,但此地人生地不熟,三人都受了重伤,倘若落了单,定遭不测。又见她并无相害之意,倒也勉强依从。 晚饭后有人送来跌打膏药。三人见是白莲花的人,她的药那是说什么也不肯用。就是少冲出面,也无法劝动。白莲花笑道:“那鬼头陀随时会蹑迹而来,我还想给你们治好了,帮我退敌啦,又怎会加害你们。”镇元子道:“我辈中人,岂会受你小恩小惠就为你做事?”白莲花自知再劝也没有用,无可奈何的道:“有些人想死,就是阎王不想要也拦不住啊。” 人定时分,又有一个蒙面白衣人送来疗治蝙蝠毒的解药。诸仲卿认出白衣人便是当日袭击自己的那个神秘人,还道是白莲花的诡计,拒不服用。那白衣人道:“诸城主那日去寻白莲花晦气,已被三个东洋忍者跟踪,打算在贾谊祠伏击城主,若不是在下阻你行期,你也听不到在下这番言语了。”诸仲卿闻言,吃惊之下,尚未敢相信。涂一粟道:“诸城主何时与东洋人结了梁子?东洋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城主这梁子结大了。”镇元子道:“倭孽余辜,尚在为祸作乱。今日那八个黑衣蒙面人使的也是东洋忍术,不过他们故意乱打一气,虽加掩饰却也被贫道瞧了出来。只是奇怪他们来得着实凑巧,又何以故意掩饰?” 少冲随即想起那晚遭蝙蝠袭击,也是碰巧遇到黑衣蒙面人搅乱局面,……白衣人道:“跛李随后便到,三位还是服了药速去为是。此去一直向西,去了别再回头,跛李要杀的是白莲花,只要不为难他,他也不会为难三位。”然后走近镇元子附耳说了一句话。镇元子听了道:“原来如此,公子小心。”先自慨然用药。涂一粟、诸仲卿不知白衣人说了什么,以致镇元子前后截然两人,但又不便多问,跟着也用了药。白衣人要少冲随他到僻静无人处,拿出一个小瓷瓶,道:“你喝了空空儿的酒,那酒中有一种药物,可让跛李的蝙蝠蹑迹追踪,喝了这瓶药水自可无事。” 原来空空儿平常贪杯,在许道清家时没喝那壶酒,走时恋恋不舍,还是带在了身上。少冲却不知来由,还道是空空儿好酒贪杯,随身携带了这么一壶。自己也觉寒意未去,拿过壶喝了一大口。随后白莲花也喝过。 少冲这才悟出,何以那些蝙蝠只袭击自己及空空儿、白莲花三人,又何以走到什么地方,跛李都能蹑迹追来。眼前此人能拿到解药,知悉跛李诸多隐密,必是跛李心腹之人,再一细看,忽觉他眉宇间甚似,却也未敢肯定,便道:“大恩不言谢,请问足下尊姓大名?”白衣人抱拳道:“日后自知,何须多问。后会有期!”说完这话轻跃上墙,没入夜色不见。 少冲心想:“若是他,他为何不与我相认?若不是他,又会是谁?”他想镇元道长必定知道,回来时三人却都已星夜离去。白莲花道:“我们也得快些走的为妙。”少冲道:“咱们去哪儿?”白莲花道:“你不救你的玲儿妹妹了么?咱们此行折回去,杀他个回马枪,徐鸿儒无论如何料想不到。”少冲点头道:“也好。不过先得服了这药,此计方才奏效。”当下说出了白衣人相告的原由。两人服了药,趁夜绕道回界口许家。 到许家时已是日昃时分,哪知许家已是人去宅空。白莲花道:“徐鸿儒急不可待,已赶到前面去啦。咱们一路跟踪,将随他反叛的逆贼查个清楚。”寻乡人打探,却无人知那伙白莲教党的去向,猜想必是换了穿着,分批到城郊会合,如此不会引人注目。二人换了快马,朝东疾赶。 不日到了彭泽,与荷珠、雨萍、濯清、藕香、宜远五人会合。少冲问及空空儿下落,说是那晚失散,五剑婢也不知其生死去向。众人分路出去打探,仍未发现徐鸿儒等人的踪影。再向前面行去,已出徐鸿儒势力范围,众人便不再过于掩饰行藏,径至白莲教设在当地的堂口,恰好摩睺罗部部首都大元及萧遥都在。白莲花是莲花圣姬,众教徒见过礼,都大元道:“兄弟们保护不周,险让圣姬被那厮所害,罪该万死。”荷珠作色道:“此次下山,随护的那行空、欧提耶两位部首都已殉教,你为何不亲来救驾?虽然如今圣姬安然无恙,可是教主怪罪下来,你都大元的脑袋可不大安稳。”唬得都大元双腿跪地,大磕其头道:“请圣姬在教主面前美言几句,属下,属下给圣姬做牛做马,永世为奴……”白莲花见他吓成这般,扑吃一笑,却没说话。荷珠道:“好啦,只要你忠心本教,保护圣姬安然回宫,便可将功折罪。若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待不起。”都大元连连称是。 少冲向萧遥问及筹划情形如何。萧遥道:“陆右护法已调集各部众回宫,对徐鸿儒的人也严加防范。徐鸿儒想谋教篡位,当真难比登天。不过咱们还是不可大意。听说他广布告示,要在东阿的九龙山开坛说法,日子定在明年正月初一,他莫非想另立山头,与闻香宫分庭抗抗礼?……”说到这里,萧遥又摇摇头道:“依小道之见,此乃下策。徐鸿儒绝不会弃上而取下。”白莲花道:“还有上策?”萧遥道:“拉拢各部首,迫教主逊位,如此方为上策。”白莲花道:“萧先生以为元旦法会只是掩人耳目?”萧遥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小道也无须保密。目下已有乾达婆部、夜叉部、迦楼罗部三部为徐鸿儒拉拢,小道已飞鸽报知右护法,尽快剪除其羽翼。”都大元道:“酆九叙、欧阳德向来为徐鸿儒做事,目下又多了一个迦楼罗部武名扬。” 少冲一听“武名扬”之名,吃了一惊,不禁道:“武名扬?”那晚夤夜来送药的白衣人,少冲便猜是武名扬,原来他果然入了白莲教,不禁思潮起伏,感慨良多。只听白莲花道:“我只听说迦楼罗部部首是莫人敌,知他神拳无敌,对本教又赤胆忠心,何时换了个姓武的?”都大元叹口气道:“莫大哥正当春秋鼎盛,溘然病逝,我等都是始料未及。”萧遥道:“那武名扬是副部首,莫人敌一死,他自然而然升任部首,这还是三天前的事。小道今日收到弟子密报,那武名扬竟是徐鸿儒身边跛李的徒弟。如此看来,莫老英雄之死其中大有文章。”都大元点头道:“属下和萧先生正要起程赴福州搜查武名扬害死莫大哥的证据,好将徐鸿儒一伙连根拔除。”白莲花道:“既如此,本座也要同去,顺便拜祭一下莫老英雄。”萧遥道:“也好。少冲兄弟,你也去吧。”少冲心想:“眼下要救玲儿,只有去福州见到武名扬,涣他设法搭救。”便即答应了。 众人即日动身,望东进发,一路无话,这一日到了福州府。武名扬住在城南大财主周大户家。周大户见是白莲教大人物到了,自是卖力奉承,置筵接风,山珍海味的摆了一桌。众人大饱了口福,饭罢问及莫人敌病故一事,周大户道:“莫部首捂三层棉被还直叫冷呼寒,浑身发抖,远近名医看了,都说是‘打摆子’,吃药却又不听,不久就殁了。闻香宫来的巫医也验过,确是疟疾。”又问武名扬何在,周大户一愣,道:“诸位不知道吗?小的也十多天没见他面了。” 众人到武名扬寝处查寻,却是一无所获,又到莫家庄来。拜祭了莫人敌,召其家人询问死情,其家人俱言因病而逝,竟无半点破绽。萧遥道:“几个庸医倒还罢了,那包驼背医术精湛,乃教主御用的神巫,连他也说是‘疟疾’,莫非真是疟疾?”少冲道:“徐鸿儒有一种毒叫做‘一滴水’,中毒者症状便如‘打摆子’一般,包驼背定是被徐鸿儒收买了,才这么说。”萧遥点点头道:“为今之计,只有从武名扬入手。”当下命金太岁、水辰、火荧惑、土四大弟子四出打探武名扬去向。 傍晚四人陆续回来,都说附近的几个堂口没有武名扬踪迹。金太岁却探到另外一个消息。他在回来途中歇气之时,遇到一行少林武僧行色匆匆,无意听到他们对话,说是赴援莆田南少林,对付一个大魔头。萧遥沉吟道:“大魔头?能危及南少林寺,惹动少林和尚,这个‘大魔头’自非等闲之辈……”都大元道:“会不会是右护法?我曾闻右护法与南少林寺残灯法师有仇,因他云游在外,不知踪迹,故未报此仇。”萧遥失声叫道:“哎哟,倘是陆护法,这会儿不坐镇闻香宫运筹帷幄,那可糟糕之极。”绕室来回,忧急之状溢于言表。 都大元道:“都某去一趟莆田,劝右护法以大局为重,回闻香宫指挥弹压。”萧遥摇头道:“小道深知右护法为人,他决意已定,纵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白莲花道:“本来我一个闲人,不该插手教务,但事关本教兴衰存亡,遇着了也不能袖手旁观。不知我这个圣姬的话陆护法能不能听进去?”萧遥道:“听说陆护法这个仇也是因女人而起,圣姬能屈尊前去劝说,说不定有些指望。也好,小道先到泰安与众散人会合,就由都部首、少冲兄弟护送圣姬去莆田,事后再到泰安取齐。” 计议已定,萧遥与四大弟子即日起程北上。白莲花等人装束停当,便欲动身,白莲花忽对莫家三少爷道:“你想替父报仇么?”莫三少道:“当然。不过同为教友,属下不敢妄为。” 白莲花道:“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抓住周大户严刑拷问,自能查出令尊死因以及武名扬匿身之所。”莫三少感激涕零,道:“谢圣姬成全!”点了两名家将匆匆而去。 众人上路,少冲想到莫三少当时怨毒的眼神,总觉临行前白莲花交由莫三少追查一事不大对劲,便向白莲花道:“周大户与武名扬蛇鼠一窝,这是圣姬胡乱猜测的吧?”白莲花道:“就算是吧。这件事你不要多管。”少冲瞧她用意,明是要莫三少杀了周大户。想那周大户虽以盘剥乡民敛财,却并未到该死的地步。何况魔教中人嗜杀在性,又岂会只杀一人那么简单?他当即辞了众人,往周大户家来。 刚进大门,瞧见满地的死尸,男女老幼皆有,当真惨不忍睹,莫三少及其三个家将兀自砍杀不休。少冲冲上前夺下三人的刀,全都折成两截掷地,大声道:“你们在做什么?”莫三少见眼前少年身手了得,又道他是教中极有身份之人,未敢忤逆,只得低眉下气的道:“圣姬许可了的。”少冲道:“周大户说了么?”莫三少道:“我一进门便动了手,没有问他。”少冲闻言,气得扬起拳头,便想饱之老拳,终于忍住未发。这时大门口白影微晃,白莲花冉冉走来,说道:“是我叫他做的,少冲君的火发到我身上便了。”少冲哼了一声,走出院来,仰天叹息。 却听白莲花厉声道:“莫三少爷,本座让你追查正事,你怎么杀了周大户全家?”话音刚落,听得几声惨叫,他惊得回到院内,只见莫家三人横尸在地,中的是白莲花的“冰魄银弹”,不禁怒气又生,身形闪处,长臂伸出,已将白莲花右手腕抓住,一用劲,直痛得白莲花弯下腰去,他心有不忍,收了劲力,却道:“你这双手还沾了多少血腥?”荷珠、雨萍、藕香、宜远执剑跃上,喝道:“喂,快放开我家小姐!” 白莲花双眼一闭,道:“你杀了我吧。”脸色竟是十分安祥。 少冲甩开她手,悲愤道:“你……你好狠啊!……”你一直相信白莲花虽身在魔教,却是心性纯良,出淤泥而不染,是以镇元子等人数她之恶,他头一个念头便是不信,后来水落石出,所指证的几件事都与白莲花无关,更加以为如此。但今日亲见她下手忒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怒极难忍。 少冲一口气奔出了老远,仰天大吼一声,似乎天地也为之动容,竟在这时下起雨雪来。他踯躅于风雪中,仍觉胸口如堵,透不过气来。迷迷糊糊的乱走,也不知此去何处,仿佛这个身子已不再属于自己,累了倒地便睡。大脑中头绪纷杂,一片昏乱。不知何时忽觉鼻边药味甚浓,睁眼看时,一个少女的背影正在添薪扇火,泥灶上一个瓦罐,盛着药汁。他昏沉中还道是玲儿,待瞧清是白莲花,怒气复生,挣起身便走。听得后面白莲花叫道:“喂,你不救你的玲儿妹妹了么?……”少冲只不理她。又听她道:“你生病啦,我给你煎了药……”少冲道:“要你讨好!”白莲花道:“谁讨好你了?病死了活该!喂,你等一下,我跟不上了,哎哟……”惨叫一下,便即无声。 少冲回头看时,见白莲花躺地不起,胸前插了一柄剑,剑柄兀自摇晃。他一惊非小,急飞身到了近前,四周望望,并不见有人,正要去扶白莲花肩头。忽然白莲花转过头来,随着一股芙蓉香气,从她嘴中射出一根芒针,少冲不及防备,肩头一麻,便即昏倒。 昏沉之中觉得身在移动,体内真气流转,那针上麻药不久便清散了。睁眼见自己躺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竟向前颠波着行进。掀开前面帘子,只见一个少女左手扶辕,右手扬鞭赶马,原来处身一辆马车中。回想起来,才明白白莲花胸口插剑乃是作假,意在引他回来,而眼前之人正是白莲花,也不知她要把自己带往何处。他想至此,左手探出,抓住她左肩头,喝道:“你带我去哪儿?你要做什么?……”白莲花哎哟一声道:“你抓得我好痛!”少冲道:“你是白莲教高高在上的圣姬,想杀谁就杀谁,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你放了我,让我走得越远越好……”白莲花又是呼痛又是笑道:“你武功高我许多,何不一掌把我打死,不就远走高飞了么?”见他没有言语,又道:“你下不了手?是不是舍不得我?”少冲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舍不得?”说这话脸上一红,手上却加了劲。白莲花痛叫声中反过头来,张口便咬少冲手背。 少冲万料不到她有这一着,急缩回手看时,手背处留下两排齿痕,带着些口涎。大凡夫妇斗殴,女子气力不敌,便多用抓咬撕扯,男子倒觉甚难对付,于是有了“好男不跟女斗”这句俗语。少冲心想跟她纠缠不清,只怕难干正事了,当即纵出车门,落在前面马上,挥掌劈断马辕,纵马欲行。 白莲花叫道:“喂,你回来,残灯大师就将化脓而死,你不想救他么?”少冲带住马,道:“南少林雄踞闽岭,残灯大师德高望重,岂是一个幺魔小丑动得了的?”白莲花道:“这你就错啦,陆护法乃本教第二号人物,武功在四大会王、八大部首之上,可不是幺魔小丑。”少冲一想也是,当日在九顶莲花峰亲见陆护法与王森动手,武功之高足可与完颜洪光、南宫破败并驾齐驱,更兼其手法阴邪,让人防不胜防。就算他单身一人闯寺,南少林寺也不一定挡得住。但他口上却道:“既然如此,我又如何救得了残灯大师?”知她必有诡计,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夹马欲行。 却听白莲花冷笑道:“还以为你好仁义,那么喜欢救人,却也不过如此。哎,残灯大师大限已到,非人力所能救也。”少冲受不得激,喝道:“你说什么?”白莲花抱臂当胸,抬眼望天,道:“明明眼前有个人劝得动陆鸿渐放下屠刀,毋开杀戒,可是有人偏偏只顾面子,不愿做救人的大好事。”少冲心念一动,道:“你若能劝服陆鸿渐,那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少冲让她进厢,由他来驾车,白莲花道:“你的病可好些了?”少冲心下一热,道:“给你一追,出了一身汗,已大好了。” 路上问起都大元及荷珠等人,白莲花道是随后便来。白莲花肩头被少冲捏伤,加之长途劳顿,肿起老高。少冲甚感过意不去,到莆田时住店,他买了几剂消肿的散药,让白莲花涂抹在伤处。白莲花拿了药一言不发的回了房。少冲回到隔壁厢房,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也不知玲儿处境如何,不禁自责没保护好她,又想陆鸿渐单挑南少林,也不知南少林有无出事。便找来一个店伴问道:“我要往南少林寺进香,不知走哪条路最近?”店伴道:“南少林寺在西天尾的九莲山,顺着这条街出城,前行五百步有条小溪,记住了,五百步不多不少,千万不能多,多一步就掉进小溪了,缘溪上行,下行不得,下行可就南辕北辙啦……”少冲微一颇眉,道:“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陆鸿渐的人?”那店伴一听“陆鸿渐”三字,吓得忙掉头四顾,生怕那人突然冒出一般,见没人才道:“客官问小的那是问对人啦,小的有个兄弟在南少林寺做和尚。”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少冲知他心意,赏了他几个铜板。店伴方道:“这陆……陆大官人因十年前一件伤心事,究竟是什么事我兄弟也不知道,我兄弟曾向寺中住持问过,住持只说了五个字:‘冤孽啊冤孽’……”少冲道:“拣要紧的说!”店伴道:“是是,陆大官人恨上了残灯大师和正派中人,扬言这月十四挑了南少林……”少冲道:“今日才十一,还有三天……”店伴道:“可不是?南少林那群和尚十之八九知道陆大官人的名头,早在几天前就逃光啦,嘿嘿,我兄弟月前还俗娶了老婆……”少冲截住他话头,让他去了,心下一沉:“陆鸿渐如此恨残灯大师,圣姬能否劝转他?”但事至此,也只有试上一试。 此时忽从隔壁房里传来圣姬的轻哼之声,似出了甚事。他急步到门前敲门,听白莲花道:“你进来帮帮我。”待进了房,见白莲花屈膝坐地,……半露香肩,右手中指正滴滴哒哒往下滴血。少冲忙上前替她止了血,撕下一小块布包上。白莲花道:“我右手为碎瓷片伤了,你帮我涂抹肿处。”少冲心想:“男女同处一室已足惹人嫌话,何况还要动手动脚,上一回幸未被撞破,这一回岂又那么幸运?” 他虽如此想,其实内心深处更有一种莫名的惧怕,究竟怕什么,他想都不敢想,也就不明白。 白莲花见他迟疑,微嗔道:“都是给你害的,你却连这点小事也不愿做。”少冲道:“我去找个人来……”白莲花拉住他手,道:“这会儿到哪儿找去?何况换了别人,我还不大放心……你把灯熄了,便不会有人看见。”少冲见她神色,似有求肯之意,不忍拒绝,当下点点了头,把散药拿在手中,吹灭了油灯,房内顿时一片漆黑。 少冲的手在白莲花的牵引下找到她的肿处,便把散药敷上去。竟不知为何,犹如怀里揣了个兔子,禁不住乱跳,好一阵子把散药敷到了别处。敷毕,少冲正想离去,忽觉白莲花一把抓住他手,道:“陪着我,我好冷……”少冲果觉她小手冰凉,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双手把她拥入怀中。 万籁俱寂,少冲只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而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软玉在怀,感受到她胸前蜂起,浑身微微颤栗,还有她身上独有的香气,怀中抱着的确是梦中千百回见到的白莲花,他柔声说道:“白姑娘,我今日突然觉得,我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白莲花拉着少冲并肩坐在地毯上,说道:“我也是啊,我也不想惹你生气。可是我不得不杀周大户,至于为什么你以后自然会明白。莫三少连他全家都杀了,这可太过分啦,因而我才杀了莫三少,还以为你不再生我气,哪知你却不理我了。少冲君,你知道吗,我最怕你不理我了……”少冲道:“我也不知道为何当时那么凶,也许我害怕,害怕你不是我梦中的那个人。” 白莲花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那是离此很遥远的一个地方,有个精通茶道的人,叫千叶休,他有一个美貌的女儿,叫吟公主。吟公主爱上了一个穷人家的少年郎,但千叶休一意要她嫁给有权有势的将军,后来……”少冲急问道:“后来怎么样?是不是初时不肯,后来就心软了?”白莲花微嗔道:“咱们那儿可没有这般的女子。后来,后来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没说下去。 少冲道:“她自尽了,是不是?”白莲花没有作答,少冲忽觉一滴热泪滴落手背,不禁摸向她的脸颊,发觉她已泪流满面,说道:“白姑娘,你哭了?”想不到外人目为“魔教妖女”的白莲花竟会为别人的悲惨命运伤心落泪,且又是有泪无声,教人怜爱之心顿生。 少冲又道:“你说吟公主是你那儿的人,你那儿又是什么地方?”白莲花道:“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是很远了。少冲君,我们不要说这个好不好?一个人的出身很要紧么?”少冲觉得她从没有此时这般温柔,说话也是与人商量的语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当下摇摇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便罢了。”白莲花忽然伸出双手抱住少冲,口中柔声细语,吹气若兰道:“抱着我,抱紧啊。我怕……”头靠着少冲颈下,热泪不一会儿就把少冲襟领濡湿。少冲从未与女子如此肌肤相亲,但既爱慕白莲花在先,此时她又一反常态,似乎有什么知心的话与自己倾诉,便也任她抱着,问道:“你是威震大江南北的大魔女,别人怕你还来不及,你还有什么事好怕?”白莲花哭笑道:“我的苦是我一个人的,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少冲大为好奇道:“你不说出来,又有谁会明白。”白莲花摇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说了也没有用。少冲君,其实那晚湘妃祠初逢,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这一辈子也给你网住了,难以脱身,也许这便是所谓的一见而情钟,就算你后来不救我,我也会忘不了你。哎,你又何必救我?让你活在我的记忆里多好!我们就不会现在这般……” 少冲没想到她一开始就爱上自己,心中一阵甜蜜,正想问:“这般不好么?”还是忍住没说。 白莲花又道:“少冲君,你喜欢我么?”少冲想了一会儿,刚叫了声“白姑娘”,白莲花道:“你叫我的闺名好么?我家里人都叫我‘美黛子’。”少冲道:“美黛子,自我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不是别人所认为的白莲花,但你行事却又出人意表,似乎心中藏着无人可知的苦衷,我很想成为你能倾诉衷肠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白莲花道:“其实之前你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但是今晚之事过后,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说这话时,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又是无比的自信。 少冲不禁奇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白莲花一笑,弹了他一个脑崩,道:“呆子,你吻一下我就知道了。”少冲一怔,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白莲花生气的道:“你不吻我,便是讨厌我,既如此,我走了,走得离你越远越好……”说着话便欲起身离去。 少冲忙把她抱紧紧的,道:“不,不要走……”黑暗中向白莲花吻去,正好吻着她的脸颊。慌乱中没有停留便又别过头去,禁不住耳热心跳。但心头犹在回味,适才如有暖流走遍全身,那种美好的感觉无可言喻。 只听白莲花道:“将来我成了你的妻子,不许你再与别的女子好,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过你只与她们说说话,我是不会干涉的。我与别的男子在一起,也并非我喜欢他,你见了可别吃醋哦。”少冲听她愿做自己妻子,大为欣喜道:“那是当然。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做什么,我只在乎你的心中有我。只要你心中有我,做什么都行。”白莲花笑道:“又说呆话了。我不想你一味迁就我,我做错了事,你也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许你不理我。”少冲道:“就算你做错了事,我只跟你说道理,不会骂你打你。打女人又岂是好男儿的行径?”白莲花道:“我做了大错事,你不会骂我打我,可是你会恨我,恨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悄悄离开这儿,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少冲心中一紧,转过脸道:“为什么?就算有我也要走么?”白莲花道:“你舍不得我走么?可是我非走不可,这里不属于我。”少冲道:“你走了,我会伤心的。”白莲花道:“如果我不走,这世上还有两个人为我伤心。哎,我也不知道如何做好。也许我本就不该来中原,本就不该与你相识。” 少冲心想:她说的那两个人不知是谁。但知问了她也不会说,便道:“你要回那两个人身边么?”白莲花摇了摇头道:“我会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样两不伤害。”少冲道:“可是我们都会伤心的。”白莲花停了一会儿,道:“伤心总比受伤害好。”少冲道:“这既然是上天的安排,就尽人事听天命好了。”白莲花道:“你说的对。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是咱俩的缘份……”忽然话一转道:“我这个人脾气那么坏,你迟早一天要嫌弃我,何必等到你不要我的那一天才走呢?”少冲道:“一个人并非一成不变,你可以改啊?就好比我小时行事鲁莽,老得罪人,如今好得多啦。不过有的你认为是对的,不必为了迎合别人就要改啊。”白莲花道:“我出手无情,滥伤无辜,这要不要改?”少冲道:“这当然要改。比如你喜欢弹琴,别人非要你学武,你倒不必为了别人高兴就改去学武。”白莲花道:“我知道啦,我只听你的,你要我改我就改。……少冲君,你刚才吻了我么?”少冲道:“是啊。”白莲花道:“可是我一点儿没感觉到,你必须重来一次。”少冲道:“我可不可以吻你的嘴?”说着话便向她吻去,恰好此时白莲花转头正对着他,两人嘴唇碰在一起,做成了一个“串”字。少冲亲吻她唇边咸湿的泪水,白莲花的舌头伸过来,与少冲丁香暗度,甜津相溶。少冲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又到了梦中。 白莲花躺在少冲怀中,轻声呢喃道:“我在做梦么?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后来说什么便听不清了。两人相拥良久。少冲道:“你困了么?我抱你上床睡觉。”抱起她摸到床榻边,放下后为她盖上被褥。白莲花忽然伸臂勾住少冲的后颈,耳语道:“陪着我,我害怕……”说罢把少冲拉入罗帏,缓舒玉带,轻解罗裳。 少冲情不自禁,随着她共入鲛绡,只觉白莲花光溜溜的身子极热,抱着滑腻酥溶,销魂蚀骨,世间乐事莫过于此。白莲花道:“我把面具摘下来,你摸摸我的脸,就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了。可是我又不想你知道,要是你知道了忘不了我怎么办?”她话虽这么说,还是摘下了面具。少冲道:“我说过,‘一个人的容貌是天生的,人丑没什么,最要紧的是不要惹人厌恶。只要与人为善,人也与你为善。’不管你长什么模样,你都永远是我少冲的妻子。”抚摸她的脸庞,发现她脸上满是潮热的泪水,忍不住凑嘴吻上去,他想舐干她所有伤心之泪,抚慰她那颗脆弱的心。 不知何时,刺眼的阳光已自东窗射入。少冲睁开双眼,见一双秋水般的双眸正深情注视着自己,原来白莲花已起床穿好了衣服,脸上也戴上了面具。听她道:“你醒啦。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至此,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去抹,续道:“自今日起,你忘了我吧。”转身欲离去。 少冲伸手拉住她一只手指,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乞求的神情。白莲花捧着少冲的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冲脸颊上,说道:“我的呆哥哥,你想我真的会离开你么?哎,大错既已铸成,已是后悔莫及。你走之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倘若我想见你,自会与你见面的。”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回 血洗禅门 不知何时,刺眼的阳光已自东窗射入。少冲睁开双眼,见一双秋水般的双眸正深情注视着自己,原来美黛子已起床穿好了衣服,脸上也戴上了面具。美黛子眼含秋波,道:“你醒啦,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今日起,你忘了我吧。”说罢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去抹,转身便欲离去。 少冲伸手拉住她一只手指,没有说话,眼中却满是乞求的神情。美黛子捧着他的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冲脸颊上,说道:“我的呆哥哥,你想我真的会离开你么?哎,大错既已铸成,已是后悔莫及。我走之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倘若我想见你,自会与你见面的。”说罢几步奔出门去。 少冲大急,跳下床欲追,才发觉未穿外衣,忙将外衣披上,追到客栈之外,却见美黛子奔了回来,拉起他胳臂往山上奔去,少冲瞧着她一脸欣喜,说道:“你带我去哪儿啊?”美黛子道:“咱们去看春天。”少冲心道:“你倒变得快,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两人一直奔上后山,在一棵树前停下。美黛子指着树道:“你看,樱树发芽啦。” 南方春天来得早,一夜春风,吹得万树皆绿。少冲觉得事属寻常,见美黛子兴高采烈,也跟着露出笑容,说道:“要是四季常春,花开不败,没有风霜雨雪,该有多好!”美黛子道:“那才不好啦。你想想,要是花儿从不凋谢,咱们还是否觉得珍贵呢?越是开得短暂,越是开得灿烂的花,才越美。”少冲心想:“是啊,我对美黛子何尝不是如此,我每时每刻都怕失去她,就每时每刻的珍惜她。”可是他又隐隐不安,他言下“四季常春,花开不败,没有风霜雨雪”,原是喻指与美黛子的爱情永葆青春,是美黛子没有明白自己的话意,还是她原本就不想与自己长相厮守? 美黛子翻起自己左边衣袖,问少冲道:“少冲君,你看出了什么没有?”少冲见到她晶莹无瑕的玉臂,才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棘手之事,也突然明白美黛子一直所担忧之事,定定的望着她,道:“没了!”美黛子道:“是啊。守宫砂一经房事便自行消褪,我已不再是处子之身了,这都是给你害的,你说该怎么办呢?” 莲姬虽然倍受尊崇,却要守白莲教最为严厉的教规:终身守贞。倘若失了贞节,将受教中最为严厉的刑法,活活折磨至死。少冲对此也有所耳闻,但直到此时,才感到事态之严重。说道:“你后悔了?”美黛子摇摇头道:“我死而无怨,我怕你会后悔,让教主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少冲道:“咱们走,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美黛子道:“没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少冲君,我不想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锦绣前程,去过亡命天涯的日子,你知不知道?因此我才叫你走得远远的,忘了我,忘了我这个自作多情的坏女人。”少冲紧紧的抱住她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对我少冲而言,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就算亡命天涯我也愿意,何况我本来就是个乞丐,本来就该过流浪的日子。”美黛子感动得泪流满面,仍是摇头道:“不,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想你后悔时不要我。其实有了昨夜那一段情缘,我们都该知足了,心中留存这段美好的回忆不好么?” 少冲听了,心中很是难受,道:“那你怎么办?”美黛子取出一盒唇红,在小臂守宫处抹上一个红点,看上去倒像是真的守宫砂。美黛子道:“这也只能蒙混一时。在紫府时每逢癸、丙日都有人来验砂,如今在外还可避过两三个月。” 少冲道:“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一把抱美黛子入怀,生怕稍有迟缓,便永远失去了她。只听美黛子道:“好,不走,……可是我心中好害怕,但是我不会后悔……”少冲指着她额头道:“不知你这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一会儿跟我谈婚论嫁,一会儿又要我走,别逗我了好不好?你们女儿家真是变得快,我这个人易信人言,会当真的。”美黛子道:“你不知道吗?女人心,海底针,你永远猜不透一个女人心中所想。少冲君,你答应我,不要信女人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少冲道:“你也骗人么?”美黛子道:“是啊,我也要骗人……”少冲道:“但是我相信你的心,你的心中有我,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了。” 美黛子轻轻一笑,遥视远方,手敲竹杖,按节而歌,音调甚美。少冲却不知她歌辞唱的是什么,待美黛子歌罢便问她。美黛子道:“这是我家乡的歌谣,歌辞译过来是:‘云倚高峰上,犹如我倚君。高峰思不息,但愿我如云。’”美黛子说完这话时,软躺在少冲怀里,又将这歌辞低声吟了一遍,一滴清泪已自滚落少冲肩头,轻泣道:“少冲君,我好怕,我怕我们最终还是要分开……”少冲把手背展开她看,只见美黛子咬过的齿痕犹在,少冲说道:“你已深入我的心中,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距腊月十四还有两天,两人可以不受打扰的待一天,无所顾忌的说着绵绵情话。美黛子总有说不完的话,说她家乡的风俗,说她家中的琐事,有的少冲闻所未闻,听得入神,见她兴味正浓,也不忍打断,只静静的听着。他只希望太阳慢点,再慢点,不要那么快落下。 当晚两人依偎在一起,少冲说些少时的经历,美黛子素闻西湖之美,也想去少冲家乡一游。两人谈兴正浓,不知疲倦,三更时分忽从东面屋脊上传来几下击掌之声,南面也有掌声相应,接着一阵轻微的瓦响,南面有三个人奔向东去。少冲知是江湖人会合的暗号,料与陆鸿渐有关,便向美黛子轻声道:“你等我回来。”翻开推山,跃上屋顶,望东面一处潜近,只听有人问道:“燕师弟,那边如何?”听声音似乎是华山派的龚向荣。另一人道:“看过了,没有人。”又有一人道:“龚二哥,你看约咱们来吴越楼的对头是谁?”龚向荣道:“我也不知道。对头武功甚高,我们要小心在意,就算不敌,也别堕了咱华山派的声威。”说至此,七八个人影都向东面窜去。 少冲心想:“约他们的对头若不是陆鸿渐,也必是魔教中的高手。”回到住处,对美黛子细述了所闻,后道:“咱们要不要去瞧瞧?不过打搅别人约会乃是武林大忌。”美黛子道:“这会儿还管什么大忌小忌,走,瞧瞧去。”两人循着华山派去的方向,来到一座楼前,只见楼顶亮着灯光。酒楼似乎久已废弃,破烂不堪,风中吱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两人上屋顶,移开瓦片看下去,楼内灯烛摇影,八个人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当中一人正是紫霄宫见过的龚向荣。 “嗒嗒”声中,有人上了楼梯,听声音人数颇众。华山派众人立即手按兵刃,目光投向楼梯口,全神戒备。只见楼梯口头一冒,第一个上来的是名中年道士,认得是武当派的长青子。长青子见了楼上诸人,有些惊愕,说道:“贫道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华山修罗刹的朋友。”后面陆续上来十四名年轻道士,皆手按剑柄,怒容满面。 龚向荣抱拳一揖道:“华山派与武当派的梁子已揭,不知长青道长约我等前来有何指教?”长青子剑身抽出一半,喝道:“本派何曾约过你华山派?这句话贫道还想问你!”激愤之至,脸胀得通红。龚向荣略一沉吟,满面堆欢道:“原来是一场误会!看来你我都是为同一人约来……”长青子见对方没有恶意,放回了剑,道:“原来贵派也收到了字条……嗯,不知对头是谁?” 华山派这次来莆田赴援,昼伏夜行,尽量避人耳目,没想到在仙游住店时遇到一件奇事,有人在众人睡熟之时到房中折断兵刃,留下约斗字条,言辞极是无礼,其时对头下手,众人早已命丧睡梦之中,可对头偏偏要约在吴越楼比斗。众人遭此戏弄,觉得大丢华山派脸面,因此皆不愿提及。此时见长青子面色难看,欲言又止,料知武当派也是受了此辱。 不久又有峨眉派普善师太、昆仑派的佘云柏各领弟子来到,亦言为人所约。众人计议,对头一下子约齐五宗中的四宗,多半是一个自大狂,武功初成便想斗败四大派一举成名,如此一想,心安了许多,对头不一定必致人死地;已方人多势众,对头要独赢四大派绝非易事。正纷扰之际,有人听到了异声,顿时住了口,其他人跟着也静下来,竖耳听楼下的动静。 有人以极悠闲的步伐上了楼梯,众人手按兵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楼梯口先是现出一个草毡,然后是灰色长袍,无耳麻鞋,渐渐整个人立在了众人面前。此人身材魁梧,长着一张让人不大容易记住的面孔,不知是饱经风霜,还是长年积郁,额角已见皱纹,须发都已灰白,任其散乱纵生,右边衣袖虚垂,风来时竟飘了起来。群雄中有人惊叫道:“是陆鸿渐!是……是姓陆的大魔头。”那人虽极力不显出惶恐之态,仍是舌头打颤。其他人一听眼前之人竟是魔教右护法陆鸿渐,都摸出兵刃,摆开架势,一场狠斗一触即发。 屋顶的少冲、美黛子对望了一眼,料想“独臂天王”陆鸿渐约斗四大派,必是因为四大派赴援南少林,故先除去其翼助。再向下看去,见陆鸿渐走到群雄近前,目光向他们一个个扫过去,冷冷的道:“就你们几个么?”群雄见他如此狂妄,都甚着恼。到底华山派龚向荣沉着老练,只见走出来打个拱,道:“不知陆护法如何比斗,还请划出道儿来。”陆鸿渐道:“你们哪一个先上?”昆仑派的佘云柏道:“阁下十七年前与我五宗十三派的恩怨都已了结,倘再滥杀无辜,便是你的不对了。”陆鸿渐冷目如电,一下子盯在他脸上,道:“便是你先上罗?”佘云柏激灵灵打个寒战,颤声道:“我,我没说……”这话有失身份,一出口便失了悔。 陆鸿渐道:“废话少说,你们一块儿上吧。”群雄闻言,年轻气盛的摸出兵刃,便要动手。只听长青子道:“贫道不才,领教陆护法高招!”武当派乃五宗十三派的中坚,他身为派中高手,昨日受他侮辱已自怒气填膺,目下也应由他身先他派。就见他向陆鸿渐打个道稽,“霍”的一声,剑自吞口腾出,犹如白虹经天,苍龙出海,长青子右手一伸,已接剑在手,如此气度不凡,未出招已自先声夺人。武当、昆仑中立有数人叫出好来。 陆鸿渐冷无表情,右手衣袖突然横起来扫长青子左颊,犹如一根粗大的钢鞭。长青子身子微倾,剑斜向上削他衣袖。谁知竟被卷住了剑身一拉,差些脱手。他顺势左手成掌,拍陆鸿渐前胸。陆鸿渐猛一侧身闪过,仍卷住宝剑不放。长青子不愿弃剑,只好用上双腿,忽而掌拍他左肋,忽而转到他身后击他后背,忽而腿踢他下盘。长青子名列“武当七子”之一,在五宗十三派也算顶尖一流的人物,可对眼前这个残废之人,竟是丝毫奈何不得。那人右手负后,始终不出,仿佛那条膀子倒不如没有膀子的左边衣袖好使。但在场群雄均想,他这条膀子只有更加厉害。 忽听得“锵”的一声响,相斗两人均退开一步,长青子手中只剩下半截剑身连着剑柄。陆鸿渐衣袖向后一扬,另一半剑身疾飞中穿壁而过。众人大骇不已,这魔头将内力激荡到衣袖上,本来虚弱无力的衣袖竟变得如此霸道,其奇其巧委实匪夷所思。 长青子的一名弟子见师父废了剑,把手中的剑扔过去,道:“师父,接剑!”长青子伸手接过,颓然丧气道:“贫道已然输了。”陆鸿渐道:“剑断了,那是兵器太过差劲,非你牛鼻子武功不济,拿剑再上吧。”衣袖一摆,又攻向长青子面颊。长青子不及多想,身子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避过,青光闪处,剑尖削陆鸿渐下腹。两人又斗在一处。 此番长青子见袖便让,身子绕着陆鸿渐转得飞快,一把剑舞起来光华缭绕,夺人二目,使的是武当派的“穿花蝴蝶剑”。群雄见了叹为观止,均想武当派近十年人才辈出,能有今日声势绝非幸致。 长青子虽连使妙招,陆鸿渐迭遇凶险仍能从容化解,猛听得他一声断喝,一直不见动静的右手伸了出来,出手并非如何巧妙,还是了无声息的击在长青子右肋上。震得他倒飞出去,滚落尘埃。送剑的那名弟子正欲上前搀扶,龚向荣急叫道:“师侄且慢,你师父中了魔头的‘腐尸掌’,你碰了连你自己也要化脓而死。”他弟子闻言吓得缩回了手,眼睁睁的瞧着师父在楼板上挣扎。听龚向荣言下之意,师父是必死无疑了,舐犊情深,不由得虎目噙泪。余人见长青子如此下场,一想到过一会儿便是自己步其后尘,连一向镇定的龚向荣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只听陆鸿渐道:“武当派除紫阳老道,此外皆是窝囊废,除太极要义,此外皆是豆腐渣。三才剑勉强能接我左手三招,可你偏偏不使出来。”长青子道:“嘿嘿,贫道学艺不精,徒然……徒然有损恩师威名……”说到这儿,语音已甚诡异,仿佛从他喉管逼出来的一般。群雄听来,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徒儿道:“师父,您别多说话,您老要撑着……”普善合十道:“师兄可有遗言,要贫尼及诸位代转?”长青子道:“死在陆护法掌下,贫道并无怨言。可是抗魔大业却要靠你们去完成了……” 又听陆鸿渐道:“名门正派之所以让我瞧不起,就是太过虚伪,哼,什么狗屁仁义道德,还不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似此之辈,老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四派赴援南少林,来的也并非怕死之辈,群雄见他越渐嚣张,心有不服。华山派中有人道:“我名门正派就算有一两个败类,也不及你魔教全是败类的多。”陆鸿渐道:“残灯老秃便是你名门正派的败类,尔等庇护败类,还不全是败类?”那人道:“当年之事你娘子也有不对……”他不提则罢,一提及陆鸿渐当年伤心之事,他心中激愤不可遏制,长袖一伸,便向他抓去。那人站在龚向荣身后,龚向荣手中双节棍,已向陆鸿渐头顶劈下。陆鸿渐竟不闪不避,生生受了那击,衣袖已扫开另外三名华山派弟子,把说话的那人绕脖子拖过来,头下脚下一舂,那人立撞破楼板,却刚好埋了脑袋,双肩贴着地板,整个一个“倒栽葱”,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手足乱舞,情势颇为滑稽。可是谁又笑得出来? 龚向荣一惊,料不到他已练成铁头功,但事已至此,不由得他不动手,催动双节棍,攻上前去。佘云柏道:“斩妖除魔,大伙儿齐上啊。”手拿双龙护手钩,犹如双龙抢珠,抢攻陆鸿渐后路。普善师太手持念珠,也加入战团。余人也都是来自各派的好手,此刻在旁略阵,倘有机可趁,也上前斗上一两回合。只见陆鸿渐闪跃腾挪,人影在群雄的夹缝中蹁跹疾转,掌到处,便有人从圈子中摔出去,但立即又有人补上空当。中掌之人自分必死,索性豁出去了,待喘息稍定,又鼓力再上。 少冲见正派人士伤亡惨重,便欲下去相助,忽觉美黛子在他肩头一按,向她道:“怎么?”美黛子道:“陆鸿渐无心伤他们性命,他没瞧出来么?”少冲道:“只怕他杀红了眼,想阻止也是不及了。”美黛子道:“你下去越帮越忙。看看再说。”两人再看下去,果见陆鸿渐出掌未下重手,否则以其掌力,中者立毙,岂有爬起来再站之理?斗到分际,只见陆鸿渐身形一纵,在众人头顶一闪而过,袖风所及,一个个七倒八歪。再看陆鸿渐时,已翻身跳出窗子,大笑声中渐行渐远。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都各中一掌,虽非致命,但一时气力不继,站起已是不能,遑论追击妖人。群雄均知陆鸿渐毒掌厉害,各服了避毒的灵丹,一个个你瞧我我瞧你,不知这毒何时发作。 少冲、美黛子知陆鸿渐未下毒手,而龚向荣等人不明就里,未免杞忧过虑。回到住处,少冲想那陆鸿渐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所以打伤四大派的援手,乃为了全力应付南少林寺。只是那件伤心事至今仍令他暴怒非常,足见伤心之极,仇恨之深,能否劝转他尚属难料。究竟是何伤心事,美黛子也只知道一鳞半爪,说是十七年前陆鸿渐的夫人遭正派中人侮辱致死,陆鸿渐一怒之下入了白莲教,武功大成后把仇人一个个碎尸万断,算是了结了这桩恩怨,而陆鸿渐也只杀了这五人,并未伤及无辜,各派自知理亏,也就未予追究。 次日一早二人便向南少林寺赶来。路过那座吴越酒楼时,发现许多人围观,说是死了人,二人先是一惊,从人群挤上楼去,见尸横遍地,恶臭逼人,昨夜在此合斗陆鸿渐的四派好手尽皆成了死尸,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肢体扭曲,当真是惨不忍睹。少冲直是不敢相信,呆呆的望着,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官府正在办案,两个公人便来驱赶少冲和美黛子。美黛子指着他们的手道:“不是小女子危言耸听,二位双手接触了尸体,三日后手掌俱黑,延至手臂,六日后化为脓水,性命难保。”二公人早觉双手麻痒难当,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美黛子走到死尸旁,拿白布包了手,翻开几个死者衣服,只见死者肌肤上都留有黑黑的掌印,倒也奇怪,掌印上都只有四个指头。仵作道:“莫非姑娘识得此掌法?”美黛子道:“中掌处发黑,并有脓臭,是‘化腐掌’无疑;掌印上少了一根小指,定然是姓陆的干的了。姓陆的为练化腐掌,日受毒虫咬噬,因此毁了一指。”那仵作一听此言,紧皱眉头,只道:“罢了罢了。” 从酒楼出来时,美黛子见两个也跟了来,道:“你们要问我姓陆的现在何方,去抓他归案是不是?”两公人慌不迭大摇其头,道:“不,不是,借在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下是想向姑娘求教救治之法。”美黛子一笑道:“我没有法子,此事还得去求姓陆的,只要他觉得二位不讨厌,说不定肯救。”说罢同少冲离开。两公人连声称谢,却又不禁嘀咕:如何才能令姓陆的不讨厌? 少冲突然抱住美黛子肩头道:“你说过陆护法不会取他们性命的,这这……”他一时激动,用力不知轻重,抓得美黛子痛极。美黛子倒吓了一跳,道:“我,我也不知道陆鸿渐何以会去而复返……哎哟,你放开我再说。”少冲放开手,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提步便奔。美黛子叫道:“喂,少冲君,出了什么事?”少冲道:“陆鸿渐杀红了眼,怕是等不及腊月十四了。” 他奔行甚疾,美黛子哪里追得上,越落越远,任她大喊大叫,少冲只不理会。此时见少冲奔上一个高坡便停下了,她不久跟上来,见少冲眺望坡下一处,也向彼处望去。晨曦下,山岚间,有个灰袍汉子背对着这边,手中不停的忙着什么活。美黛子一见之下,轻呼出声道:“陆鸿渐!” 少冲道:“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磨刀?”美黛子道:“瞧着不像。我要劝他,此时正是良机。你别过来,若给他发现我与男子同行,又会另生枝节。”说着话摸出一枚冰魄银弹夹于指间,缓缓走下高坡。 少冲心想:“美黛子为何手扣暗器,莫非她也没有把握?”他不敢多想,隐到一块山石后,瞧着美黛子单薄的身影渐渐走近陆鸿渐,隔了一会儿陆鸿渐站起身,抱着一个长大的物事,埋头便走,对美黛子不予理会。白莲花说了几句话,只因太远,听不甚清,就见陆鸿渐回转身走向美黛子,而美黛子连连后退。少冲暗惊道:“不好,陆鸿渐不听劝告,要对圣姬不利。”他正欲冲过去,念及美黛子适才交待的话,迈出的步忙又止下,再看时,却不见了陆鸿渐,只余美黛子悄立风中。他立即奔到近前,问道:“陆护法回去了?”见美黛子低头不语,心头一沉,道:“你不是说过可以劝转陆护法么?”美黛子道:“我本以为陆护法是明事理的人,就算苦大仇深,但关系本教存亡他不会不管,哪知他不信我的话,还说我在骗他……” 少冲气上心头,作色道:“你何尝不是在骗我?吴越楼头已死了那么多人,还要南少林寺的人都死光你才开心是不是?我不管陆护法信不信,总之你须阻止他闯寺,否则南少林遭遇不幸,你休来见我。”又想南少林若不知各派援手皆死,必疏于防备让陆鸿渐闯入,得赶紧去报信,他说罢这话,气冲冲向南少林寺快步而去。 美黛子想说什么,望着少冲远去的背影,却终于没有出口。怔怔出神,久久未动。 *************************************** 南少林寺座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寺殿延绵数里,气势颇见雄伟。少冲拾级上到山门,被两个守门的棍僧拦住,便道:“我有要事求见残灯大师,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当中一僧道:“师叔祖在慈悲阁讲经,已传下话来,外人一律不见。施主若要烧香,请过几日来吧。”少冲心想:“瞧这情形,陆鸿渐尚未到来。”又道:“此事贵寺关连重大,请务必让我面见残灯大师,贵寺方丈也行。” 那二僧生怕是魔教妖人派来的,就是不让少冲进去。少冲一急,双掌向二僧推去,要闯入山门。二僧倒也了得,舞动手中木棍,把山门封得密不透风。少冲道一声:“得罪了!”脚下一纵,从院墙翻了进去。那二僧吃了一惊,这院墙高有两丈,寺中轻功最高的也只能先跃上墙头再行跳下,哪知眼前少年竟轻轻松松一翻便进。持棍来追时,不多久已失少冲踪影。忙去通报方丈大师。 寺内满是亭台楼阁,却冷清清的没个人影,也不知慈悲阁位于何处。正自乱闯,见迎面二三十个执棍武僧奔过来,他上前正欲询问,那些棍僧不问青红皂白,木棍舞动如花,朝少冲直劈。少冲自知难以说清,又不愿伤人,便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一溜烟的逃开。来到一座雄伟的殿前,见殿檐上悬了个“大雄宝殿”的牌子,殿中满是趺坐颂经的僧侣, 此时并非做功课的时候,瞧一个个和尚面沉似水,大有慷慨赴死的气象,仿佛大限已临,时日不多,能做一课算一课一般。他不敢惊动,又向后面寻去,忽听一个宏亮的声音自一殿中传来,那人道:“……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他自来时他自去,他自去时他自去。性明,你身为大师兄,向众师弟阐释一下。”只听那性明道:“师父禅机甚深,弟子愚钝,尚未完全领悟。”那老僧连问数僧,皆答曰不知。 少冲听了,觉得此言并不难解,似乎与武学中的某些道理颇有相通之处。紫阳真人言道,太极要义在于柔弱胜刚强,比如一缸清水,你越是猛力击打,手越生疼,而水却不损分毫。他自习混元太极功以来,武学视野大开,进境一日千里,以往看起来玄奥难懂的道理也变得一看即通。但有时也有不明白之处,他起初并未察觉,但越到后来,不明白之处就越多,心中某种障碍也越大,似乎以前所明白的全然不合理,这个障碍压得他透不气来。此时经殿中老僧点破,顿悟执著固是无益,强求亦是徒劳,只要心存自然之念,就如风中柳、水中萍,任它风狂雨骤,我自随它来去,风停雨收后而我依然如故。一想通此节,犹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压在他心中的障碍一下子块然冰释,不禁会心一笑。 却听那老僧叹道:“此禅语并不难解,只是你们心中存了杂念,于此时更连平日也不及了,倒不如门外一个小施主,并非皈依我佛,却能领会其中妙趣。”少冲一惊,心道:“大师真乃当世神僧,不但知我身在门外,连我心中所想也说中了。”正要进去拜见。忽然上百个执棍武僧围拢来,俱向他怒目而视,神情凶恶。越众走出一个披袈裟的老僧,朝殿里躬身合十道:“有人擅闯本寺,弟子失责,未能拦住。”殿内那老僧道:“这位小施主心存善念,你没看出来么?‘他自来时他自来’,方丈又何须拦阻?你带着众武僧下去吧。” 殿中老僧正是南少林寺上一代唯一健在的高僧,游历四海,云踪不定,每次回到南少林寺都在慈悲阁开坛说法,远近信待俱来听讲。披袈裟的老僧是南少林寺的方丈性能,虽年纪较大,论辈份还是残灯大师的师侄。当下性能方丈躬身称是,与众棍僧退了下去。不一刻散了个干净。 少冲来到殿门,躬身作揖,口称:“弟子少冲,参见残灯大师。”听大师“嗯”了一声,道:“你过来吧。”少冲抬眼看过去,见一白眉老僧趺坐在当中的莲座上,座下两旁盘膝坐了近百名僧侣,虽有人来,却并不回头观看。他从中间过道走上前去,拜倒道:“大师,弟子有一件大事要告知贵寺,因守门棍僧不允通报,这才鲁莽闯入,情非得已。既已打扰大师说法,不如就向大师说知吧。”残灯道:“小施主起来说话。”少冲起了身,道:“武当、峨眉、华山、昆仑四派来此助拳的二十三位武林同道,皆被白莲教的陆鸿渐杀死在莆田城吴越楼头。”他说这话,料想残灯大师及座下弟子必会吃惊,那知他说毕,残灯仍面不改容,众弟子亦默然无语。残灯道:“兴衰自有天定,正义必胜邪恶。南少林寺遭逢劫难,此乃定数,非人力所能挽回。”少冲道:“大师,人也能胜天,是不是?”残灯道:“小施主虽具慧根,但尘心未去,故而这般想了。你坐到一旁,听老衲说法吧。” 少冲合十称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残灯望他一笑,要知这“随便”二字正合了“禅宗”意旨,世人往往强分尊卑贵贱,连坐位也有三六九等,而禅宗认为凡圣等一,色身是空,视天地万物、一切众生相皆是一样,人的五官身体不过臭皮囊一具而已。 少冲听残灯讲禅,虽觉其大都不合自己口味,但听到有道理的,也不禁点头叹服。残灯兴味盎然,妙语连珠,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众弟子听得如痴如醉,不觉斗转星移,香油和尚进阁添了几次香油他们也没察觉。最后残灯说偈道:“菩提本无树,灵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弟子齐声礼赞。 残灯道:“其实为师的功业不出六祖慧能的这首偈语。能否明心见性,就要看尔等造化了。”又道:“性明,你去苦证阁取两本经书。”性明称诺,去讫,半晌回来道:“师父,苦证阁并无经书。”残灯道:“性明毕竟愚钝。性觉,你去一趟。”性觉去了半天,也是空手而回。残灯连叫数人,皆是如此。残灯连连摇头,道:“你们谁能取来?”座下弟子均想,倘若阁中放有经书,性明不是没长眼睛,他既说没有便真是没有,大师却再三叫取来,可见另有禅机,众弟子一时未能明白,谁也不敢接这机锋,便都没说话。 忽然有个中年僧人走进来,道:“大师,是这两本书么?”只见他手中托着两部线装古卷,送到座前交与残灯大师。残灯看了道:“正是。”忽疾言厉色的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如何偷了这两部经书?”有人认得是积香厨中的行者空乘,平日只在厨中舂米劈柴,逢大师说法,方丈特遣来添香油,见大师问起,不慌不忙的道:“弟子空乘,见诸位师兄弟到苦证阁取书都是空手而回,心中奇怪,也去看了。弟子也是头一回去,见那阁空空荡荡的,并无存放之所,正自冥思,发现佛龛达摩老祖像旁挂有两幅条幅,一幅曰:‘一语道破’,一幅曰:‘不二法门’。弟子想,既是不二法门,又岂能一语道破?这‘一’字当改为‘无’字才是。弟子又见案前有现成笔墨,因此斗胆提笔在‘一’字上添了另外十画,哪知弟子还未写完,那条幅便化为了乌有,露出里面一个壁柜来,这两部经书好端端的放在那儿。” 关于悟道的‘不二法门’无语道破,禅宗有一则著名的公案,说是达摩老祖临行时集弟子各述心得,道副道:“道不拘文字,仍不离文字。”达摩道:“汝仅得我的皮。”比丘尼总持道:“依我现在的见解,犹如庆喜看见了佛国,一见便不须再见。”达摩道:“汝仅得我的肉。”道育道:“四大皆空,五蕴非有,依我所见,并无一法可得?”达摩道:“汝仅得我的骨。”断了一臂的慧可面带微笑,向达摩拜了三拜,然后回到座位。达摩含笑点头,道:“慧可得了我的骨髓。” 残灯听罢,点头道:“那纸遇墨而化,虽有现成笔墨,然未悟禅机之人绝想不到‘一’字之误而改之。”合十赞道:“南无阿弥托佛!照见在心,湛然清静,犹如满月,光遮虚空。空乘已悟妙谛,可喜可贺!”叫来剃度僧,亲为空乘祝发,摩顶授戒,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老衲的入室弟子了。” 性明、性真等人心想几十年修行,竟不如一个未剃度的行者,有的脸显沮丧之色。残灯道:“悟虽可喜,不悟亦当坦然。聪愚本无分别,悟道之先后亦无分别。看来你们还未明白,一切万法,尽在心中,即便修千年行,读万卷《金刚经》,背心向境,终归无用。”诸弟子闻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残灯把两本书交给空乘,又道:“《华严经》、《楞伽经》乃本寺镇寺之宝,你今日夜兼程送去嵩山少林寺祖庭。南少林寺遭此灭顶之灾,乃劫数使然,即便万代之后没了南少林寺,但要保得经书在,南少林寺存与不存也无什么分别。”空乘向残灯躬身行了一礼,捧了经书,出阁而去。 残灯道:“有件事为师放在心头已逾二十年,今日便说出来吧。不过说之前为师想讲一个故事。从前,在天竺王舍城有个叫鸯崛魔罗的大盗,他信奉解脱的法门是杀人,杀害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百姓,各切一指饰于头上,而城中已无人可杀,他便想弑母以凑足千人之数。佛陀悯之,以无边法力感化,终让他弃刃皈依我佛。 阐提皆有佛性,上及大奸大恶之徒,下及蝼蚁。因此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为师也是以此力行善事,穷通寿夭,岂足计耶? 就在二十年前,兖州有个猎户叫陆海,他自幼孤苦,向以打猎生计,若不是此后的事端,他至今还过着打猎持家、儿孙满堂的日子。那日他入山狩猎,救一女子于虎口之下,那女子自言是白莲教会王之首屠一刀的女儿莹玉,不堪忍受父母的虐待才离家出走,陆海留下她好生相待,后来结为夫妇。名门正派中五大派得知此事,各派了一人到兖州捉拿屠氏,到家见了才知,所谓的‘妖女’不过一弱质女流,所来的五人俱是武林败类,竟然兽念发动,奸杀了屠氏。其时陆海外出贩货才归,睹此情景后悲愤莫名,誓杀此五人为妻报仇。五人师出名门,武功高出陆海许多,终因做贼心虚,竟打不过陆海,被一路追到莆田,托庇于为师。” 残灯追忆往事,似有所感触,脸上浮起一丝悲苦。少冲自知故事中的陆海便是如今的陆鸿渐,原来他的那件伤心事竟是爱妻遭人侮辱致死,也难怪陆鸿渐仇恨之念历二十年弥深。 残灯续道:“为师见五人对所作所为悔恨不已,已动善念,便出面劝化陆海,放弃报仇,如若不然,就把一切仇怨归于为师一人。陆海以为为师故意庇护,自知难敌南少林人多势众,恨恨而去。此后这五人四处躲藏,终日惶惶,七年后还是被陆海逐个杀死。”说到这里,残灯眼望远处,又道:“陆海苦心孤诣,终究不肯放弃仇怨,竟投身白莲教,学得一身至邪至毒的魔功,终于愈陷愈深,与兽念发动时的五人又有何异?” 少冲听残灯一席话,不禁点头,想他身世之惨,报仇无可非议,却投身魔教,迁怒旁人,滥杀无辜,就太过不对了。庄铮拜六指琴魔为师,不得不与名门正派决裂,陆鸿渐娶魔教中人为妻,便横生祸端,少冲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与美黛子的前途,美黛子有着六指琴魔、屠莹玉不一般的身份,与她结为伉俪,不但要与名门正派反目,还要受白莲教追杀,可谓正邪不容,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但他从小就有个不信邪的脾气,事情越糟糕,他越是无所畏惧。 此时天色渐亮,有名僧人进阁禀道:“师叔祖,方丈师伯要您迁往别院暂避。”残灯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去告诉方丈,就说一切顺应天意罢了。”那僧人默然退去。少冲见残灯意下已决,也不能强劝,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但愿美黛子能劝转陆鸿渐,免去这场血雨腥风。但又隐有不安:倘若她没劝转陆鸿渐,我便真的不见她了么? 这时忽听寺内钟声响起,残灯闭了双目,手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辞,众弟子也颂起“无妄经”来,原来已到晨课时候。合寺钟磬声、颂经声连成一声,少冲听着听着仿佛进了一个虚空的世界。 但在这偌大的声音中,少冲明显听到棍棒敲击之声,心里更加不安起来,他站起身冲出慈悲阁,循声来到大雄宝殿前,见广场上数百个棍僧纵横冲杀,当中一人正是陆鸿渐。只见他怀抱一碑状的物事,右手衣袖挥舞,一步也不停留,直奔慈悲阁而来,众棍僧当者无不披靡。 猛听一老僧大喝道:“排罗汉棍阵,除魔卫道!”众棍僧闻令迅即身形错动,把陆鸿渐围在垓心,木棍如犬牙交错,把门户封得如铁桶相似。陆鸿渐击东,西面必有乱棍击来,陆鸿渐打倒几人,外面必有几人上前补足一百八人之数。真是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阵法严谨,方位配合巧妙,陆鸿渐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棍子,顾东顾不了西,顾西顾不了东,犹如陷身泥潭,难以抽身。气得他怪叫声连连,左手举起碑横扫。武林中以石碑为兵器大战罗汉棍阵,委实也是一件奇见罕闻。 那碑扫出去,虎虎生风,威力已及一丈之外,人沾人倒,棍沾棍断。陆鸿渐抡碑扫了几转,猛然脱手,那碑“呜”的一声直射而出,砸向大雄宝殿檐下那块大匾。众棍僧齐声惊呼,不由得投眼过去。 原来陆鸿渐自知一时之间难破此阵,便以摔碑引开众人视线,趁此之际打倒数名棍僧,从缺口奔向慈悲阁。 就在石碑将撞及殿檐时,猛见一个黄影闪到,在中间一隔,石碑立时断为两截,随同那人坠下。有人大叫道:“性能师兄!”飞步上前接住那人。原来方丈性能其时正在檐下,他爱惜庙宇恐遭毁坏,纵起身想使“大开碑手”劈开飞来的石碑,但石碑来势猛急,为时已晚,只得挺肚相挡,立被震碎脏腑。而接住他躯体的是少林寺来此援手的铁肩。铁肩当即运真气注入性能体内。性能有气无力的道:“宝殿……宝殿没事吧?”铁肩道:“宝殿安然无恙,师兄别多说话……”性能眼一闭,已是绝气,脸上犹挂笑容。 铁肩勃然大怒,大步赶向陆鸿渐,僧袖飘飘,面容森然。陆鸿渐正走上石阶,忽觉劲风扑背,急忙伸左掌向后拍出。两股掌力凌空相击,仍是“啪”的一声。陆鸿渐为反弹之力震得身子前俯欲跌,见来者是个老僧,赞道:“不知少林寺除了铁肩,还有哪位大师的大力金刚掌如此浑厚精纯?”冷笑一声纵步上了台阶。铁肩脸上青筋暴露,大声喝道:“恶贼休得猖狂!”快步奔上,眼看着近身,他双掌齐出,直拍陆鸿渐后背。他这一招“推门见山”以跑助势,较之马步架打威力自然猛上数倍。 众人眼见铁肩的双掌便要拍实,而陆鸿渐也行将撞到前面一棵古柏树上。哪知陆鸿渐平地纵起,一个筋斗倒翻到铁肩背后,一掌拍向他后心,其身法之快之诡异,鬼神莫测其机,铁肩待得发觉时双掌已嵌入前面古柏树中三寸有余,不及抽回,后心已被陆鸿渐拍中。这一掌正中要害,挂在树上,眼见要见如来了。庆生、庆志、庆余三个少林僧人惊叫着上前。 少冲又见一个高僧丧命,悲愤莫名,一纵而上,出双掌向陆鸿渐击去。陆鸿渐见那掌声来得厉害,翻身而上,绕到树后。少冲提口真气,一纵冲天,使出武当派的“鹤云纵”,如影随形追击陆鸿渐。武当派的“鹤云纵”本已夭矫轻灵,加之少冲融入的“流星惊鸿步法”,身法如雁回祝融,倏忽来去,变幻无方。陆鸿渐的身法则如幽灵鬼魅,光怪陆离,与跛李所练“幽冥大法”中的“随形化影”如出一辙。二人仿佛两只老鹰亡命翔击,在柏树间穿来绕去,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陆鸿渐,谁是少冲。 少冲身法虽妙,但他的“随心所欲掌法”平平无奇,少变通而显呆滞,况且人在半空,仅靠双足在树上借力,毕竟不及平地能发挥掌法应有之威力。而陆鸿渐的“化腐掌”系掌法却更近爪功,只须指间之力即可,更兼少冲江湖阅历远不及陆鸿渐,因此一顿饭工夫过后,成了陆鸿渐追击少冲的局面,饶是如此,少冲好几次险被拍中,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陆鸿渐掌底。但两人身形如影,难分彼此,旁观之人自然瞧不出来。 陆鸿渐身法不及少冲迅捷,再过一盏茶工夫,突然失了少冲踪影,正自搜寻,哪知少冲久战之下气血不继,双眼昏花,竟撞上陆鸿渐后背。陆鸿渐眼明手快,右边衣袖反扫,把少冲双手挽住,左手疾点少冲穴道。少冲顿时不能动弹,心中暗骂自己不已。陆鸿渐扣住少冲脉门,飞身跳到众僧围成的圈子中,喝道:“快闪开道来,否则老子杀了此人。”众棍僧你瞧我我瞧你,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对方手中是己方任一个僧人,那也顾不了他性命,成全他入西天极乐,可眼前受胁持乃一个助拳的外人。 少冲见众僧迟疑,忙叫道:“别听他的,我的小命算不得什么,残灯大师要紧。”陆鸿渐冷笑道:“残灯老秃驴给了尔等什么好处,教尔等这么维护他?”喝道:“此人若为我杀死,与死在尔等秃驴手中无异,哼,什么大慈大悲,救人行善,通通都是放狗屁!”众僧见他杀气逼人,都不禁退后一步,不攻上却也并不就此退下。 却听少冲道:“陆护法,你大大的错啦。秃驴放的自然是驴屁,如何会放出狗屁来?”众僧见少冲口出秽言,都向他怒目而视。陆鸿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不似名门正派之人。啊,我想起来啦,你是萧遥的人,干嘛救那老秃驴?他是你什么人?”少冲道:“我是受萧先生之托来报信的,萧先生言道,徐鸿儒叛乱在即,要你及早回闻香宫镇慑诸侯,指挥弹压。”陆鸿渐道:“姓徐的支我回宫,无非想放开手脚另立山头,积蓄势力再反攻闻香宫。我还道是萧先生上了徐鸿儒的当,原来圣姬是假的,你这小子也根本不是自己人。”少冲一怔,心想陆鸿渐为人精明,当能识破徐鸿儒的谋略,是他为报仇之念冲昏了头脑,还是事实果真如此?他说“圣姬是假的”又是何意?一时间疑窦丛生,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鸿渐哪管他心中所想,把他往人群中一推,身形向一处房屋暴射而去。那间屋子供奉着本寺列代高僧的骨灰舍利,前面刚好立有石碑古碣,他单手用劲把碑拔出,骈指横抹,“嗤嗤”声中,石悄纷落,把以前的字迹尽皆抹去,又指运鹰爪之力,书上“屠氏莹玉之墓”六字,单手擎碑,复冲出来,见人便扫,犹如猛虎下山,江河倒泻,其势不可挡。 众棍僧的罗汉棍阵没了方丈的指挥,阵法大乱。陆鸿渐杀开一条血路,直冲至慈悲阁外,此时阁内传来残灯嘹亮的诵经之声:“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度者。……” 诵的是《金刚经》中的经文。 陆鸿渐大吼一声到了阁内,见残灯闭目端坐在莲座上,座下围着上百名僧侣,皆是闭目打坐,似乎于外界毫无知觉。陆鸿渐叫道:“残灯老秃驴,二十年前你袒护那五个恶贼,今日要教你知道我‘打虎将’陆海不是好惹的。”残灯仍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的诵着。陆鸿渐怪叫声连连,衣袖卷起一名弟子往碑上一撞,顿时脑浆崩裂,溅了一地,有的溅到了旁边僧人的头上,那几人仿佛泥塑菩萨,毫无反应。 陆鸿渐叫道:“你说话啊,我把你弟子全都杀死,看你念什么屁经,修什么屁行。”举碑连砸,顿时又有五名僧人无声无息倒下。陆鸿渐杀红了眼,一个一个砸过去,那百余名僧人眼看着丧生碑下。阁中只听得诵经声、砸杀声、怪叫声,只见得一个穷凶极恶的恶汉杀得尸横遍地,血染襟袍,活脱脱一个阿修罗的法场。等到砸死所有僧人,陆鸿渐手已发软,气喘吁吁,喉咙中霍霍有声,脸上杀气重重,瞪眼瞧着残灯,似恶煞欲扑。 残灯仍口吐经言,断断续续听到:“……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善恶虽殊,本性无二……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等语句。陆鸿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害我的只有五人,我为什么杀了这么多人?我这么做对不对?”已自暗生悔意,但触目是石碑上血染的六个字,心头顿时为仇恨之念占据,衣袖拂去碑上血迹,鼻子一酸,竟自掉下泪来,道:“莹妹,陆大哥为你报仇了,你开心么?”把碑竖在一旁,向残灯猛喝道:“老秃驴,快出手呀!” 残灯道:“施主杀了这许多人,难道还没忘记仇恨?”陆鸿渐道:“我没手刃仇人,怎能忘记仇恨?”残灯道:“阿弥托佛!五人之恶,不过害死一人,施主之恶,害死千人。”陆鸿渐恶声道:“虽只害死一人,却也害了我的一生。我本来可以与莹妹和和美美的厮守终生,如今却要受那丧妻之痛,要不是你这老秃驴庇护,老子早报了大仇,那五个恶贼也不会多活了八年。”残灯道:“妻既失,痛犹在。你报了仇,就能让你的妻子重生?你所杀之人也有妻儿老小,岂不也要受失夫丧父的无尽苦楚?” 陆鸿渐闻言大震,道:“这……这……反正谁惹了我,我就让他不得好死,痛苦一万倍。”残灯脸露悲悯之色,道:“世人皆一心为我,不能推己及人,以他人为念。老衲说过,五人的罪孽就是老衲的罪孽,不知施主杀了老衲,还能否忘记仇恨?”陆鸿渐吼道:“你为什么老是护着恶贼?名门正派中尽多败类,我要一个个杀光,你要护,护得了那么多么?”一抬左掌,又道:“你想当替死鬼,我便成全你。”说着话身子已在半空,一招“哀鸿遍野”,一掌向残灯头顶盖落,他知残灯身怀绝高的武功,一出手便使了十成的掌力。就听“啪”的一声,掌已拍实。陆鸿渐借一弹之力跃开,见残灯顶门现出四指掌印,根根黑线顺血脉四散,头顶立即如罩一张黑网。他万料不到残灯竟不还手,也不运功抗毒,惊道:“你……你如何不还手?” 残灯面带微笑,道:“施主仇怨已解,天下太平了。”陆鸿渐道:“你替人受死,竟是为了天下太平?你……你傻得可以,丧妻之痛我终生难忘,我杀了你,照旧还会去杀那些败类。”残灯道:“虽不能忘记,但老衲已在施主心中种下善根,来日生芽发枝,长成参天大树,老衲死何足惜?”残灯坦然受毒气侵体,说完这话时已是满脸俱黑,亏他内功精湛,每一句话都说得中气十足,也绝不说漏一个字。 陆鸿渐大声叫道:“胡说!胡说!我心中怎有善根?我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激动之下,举掌又要向他击去,却见他闭了双目,似已绝气。阁外有数名僧人扑进来抱着残灯叫道:“师叔祖圆寂了!”大仇得报,此生再无事可作,陆鸿渐却突然觉得一阵恐慌,猛然狂笑道:“哈哈,死了……你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杀你?……”说到最后,已语带哭音,单手擎碑,身形一纵,越屋脊而去,天边仍传来他鬼魈般的号声,闻者无不骇然。 南少林寺经历这场劫难,所剩僧侣无几,心中俱各哀叹,忙着给伤者治伤,死者火化。残灯乃一代大德高僧,性能乃住持方丈,众僧恭敬的将二人法身抬到场中焚化,顿时经忏声、梵呗声大作。铁肩的法身火化后由少林弟子带后嵩山少林寺。 少冲被陆鸿渐以独门点穴法点了穴,别人解不来,少冲也难以自行冲破。他于阁中情景瞧得十分清楚,心中难过至极。残灯大师之死虽与他无干,但他仍自责不已。待穴道自解后,他向着大师法身拜了三拜。却在此时,听到身后美黛子的声音道:“少冲君,大师……大师还好吧?”话音低弱,气息不继,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 少冲正自悲愤,又在气她,当下道:“大师圆寂,你该开心了。我可是说话算话。”举步便走。耳听得美黛子道:“你听我说……”他知美黛子甚有心计,必有一套说辞,怕听她说下去又信了她,便加紧了脚步。又听得美黛子轻哼一声软瘫倒地的声音,他心道:“又来这一套,我可不上你当。”出了山门,却不见美黛子跟上来,复行数十步,此刻静下心来一想:“美黛子明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如何假装得来?”心念所牵,当即转身回去。 回到原地,却哪里还有美黛子?少冲向寺中僧人打听。那僧人道:“刚才确实有位着白衣的女施主,贫僧瞧她脸色煞白,脚步蹒跚,瞧模样伤得不轻,好意留她医治,她也不听,从另一道山门走了,……”少冲心中一紧,不等他说完,飞步去赶美黛子。 山门外是下山的石阶,一望数里,不见有美黛子背影,再扫眼四周,见上山的不远处趴着一个白衣姑娘,却不是美黛子是谁?他急忙飞前上前,叫道:“美黛子!”抱在怀中,只见她全身浮肿,双目紧闭,鼻息似有若无,急掐她人中穴,潜运快活真气注入她气海。美黛子渐渐睁开双目,叫了声:“少冲君……”却又昏了过去,身体渐渐变冷。 少冲大急,道:“美黛子,你要撑住。”真气源源不断向她气海透入,身体渐见温暖,鼻息也见匀稳,他知真气也只能吊住一时的命,想到少林寺僧人能武能医,其内家疗法天下知名,抱起她身子回到林泉院,想请寺中僧人为她疗治。哪知会医的僧人大都死于陆鸿渐之手,剩下几人瞧了美黛子伤势,都是摇头。一颗鲜活的生命就将香消玉殒,少冲怎肯相信?想起美黛子身上还有几枝高丽参,有续命之神效,立即取来嚼碎了给美黛子服下。然后又为她注入真气,心中大叫道:“美黛子,你不要死,你活过来啊……” 只听美黛子低声道:“让我去吧,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死相……”少冲才知美黛子何以上山,她自知伤重不治,要死在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见她气色大好,精神复初,知是高丽参的效用,又怕是回光返照,心中痛苦万分。美黛子又道:“少冲君,你送我到后山去好不好?那里春草如茵,百花似锦,好美的是不是?你放下我就走得远远的,过三天再来看我……一定要来,不来我会伤心的。”少冲道:“你不要多说话,我听着难受。我不会让你死的。”美黛子摇头道:“没用的。我也知道会有这天,其实我这么死去很好啊,你会想我的是不是?”少冲大声道:“不!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你别想一走了之。”抱起她身子,要了匹快马,向莆田城飞奔而来。 途中美黛子不断的跟少冲说话,时断时续,听不甚清,少冲道:“你别说话了,好好撑着,咱们到城中找大夫医治。”美黛子道:“不,我要你跟我说话,我不想睡,我怕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少冲心中又是一痛,道:“不会的,我给你请世上最好的大夫。” 城中医馆甚多,少冲见了一家便冲进去,摸出一大把碎银子,叫大夫诊视。那大夫一番望闻问切罢,连连摇头道:“你的银子还是拿去置办后事吧。”少冲抱起美黛子便走,看到街边一个“再世华佗妙手回春”的招牌,冲进去叫道:“神医,谁是神医?”一个伙计过来招呼道:“张神医正忙着呢,要问诊请到那边排队。”少冲见那边柜台前站了老长一队人,一个中年大夫正不紧不慢的为排在前面的诊视,便挤上前去道:“先救救急,她快不行了。”张神医道:“既是急救,你把她抱到里边来。” 少冲精神为之一振,把美黛子抱到里间床上。张神医喝了半盏茶才隔纱悬脉,轻捋胡须,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最为疑难之症。少冲如热锅上的蚂蚁,绕室来去,怔忡不定,偏偏张神医慢里慢沓,当真是急伤风遇到了慢郎中。张神医把了好一会儿的脉,叫少冲坐下,说要为少冲把脉。少冲奇道:“她才是病人,干么跟我把?”张神医道:“我看你病得不轻,她明明死去多时,你还抱来医治。”少冲由悲生怒道:“你骗人,什么狗屁神医!”抓起张神医扔了出去。外面见起了变故,道是张神医不会看病,惹急了病者的家人,都哄闹起来。张神医跌得鼻青脸肿,一脸无辜的叫道:“此人抱着个死人到处乱走,不是疯子是什么?” 少冲到床前探美黛子,果然是气息绝无,不由得悲从中来,抱着她眼泪崩流。却在此时有人奔进馆来叫道:“不好了,张神医,黄老爷要落气了,你快瞧瞧去。”张神医仍是不慌不忙的道:“不急不急,我这里有‘回命金丹’,乃千年灵芝、茯苓、老山人参数味名贵药材炼成,有起死回生之效,若非同知老爷急用,换作了别人,我还不敢轻易拿出来呢。你等着,我去取来。”说着话垫起高脚凳,从药箱的最顶格中取下一个小瓷瓶,正待交给黄同知的管家,忽然被人夹手夺走,跟着眼前一花,那人风一般去了,才大叫道:“是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抢走了我的神丹妙药……” 少冲正在悲伤欲绝之际,听说如此的神丹妙药,正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管他三七二十一夺了便走。瓶中共有六粒莲实大小蜜封的药丸。少冲掰开美黛子牙关,和水喂下一粒,再为她注入真气以助药性起效。到晚时身子果见回暖,鼻间也有了丝丝气息。少冲又给她服下一粒回命金丹,半夜美黛子竟醒了转来。少冲大喜,当下把熬好的绿豆粥端来,一口一口喂食。美黛子似是倦怠之极,吃了小半碗粥便沉沉睡去。少冲见她稍有起色,总算把命吊住了,但她体内似乎中了一种奇毒,毒性甚烈,一日不除,危害日大。他心中忧虑,守着美黛子不敢稍离,这一宿未眠。 次日美黛子已能开口说话,说是体内之毒除了陆鸿渐能解,还有教主的随身巫医包驼背。陆鸿渐人在闻香宫,包驼背每月都要回一趟他在孟良崮的曼陀罗山庄。美黛子不愿回宫,眼下只有去孟良崮碰运气。少冲听说有救,已自放了一大半心,料想美黛子在教中身份特殊,那包驼背定会医治。事不宜迟,即日起程北上。为免节处生枝,一路上所遇之人,无论正邪,尽行避开。少冲发现,越近山东之境,老百姓越是痴信白莲教,白莲教的教民也越是无所顾忌,聚众说教,横行长街,也算寻常。 二人到了孟良崮一问,曼陀罗山庄竟是尽人皆知。不多久寻到山庄中来,恰好包驼背也在。包驼背见是莲姬驾临,自是好生接待。下榻后美黛子言明来意,包驼背道:“圣姬遣个人召俺老包进府便是,如此屈尊枉驾光降寒舍,真让俺老包过意不去。”美黛子道:“本座此次下山办事,被自己人陷害,险些没命回来,幸好这位兄弟拼死相救……”她说到这里指了一下少冲,又道:“早听说包先生的庄子风光秀美,求治之余,也顺便赏景,可谓一举两得。况且遣人相召虚耗时日,还不如亲自登门为妥。”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一回 鏖战青徐 包驼背道:“圣姬中的是我教的化腐掌,外加三枚冰魄银弹的芒针,倘若俺老包没料错,当是圣姬从背后发了暗器,敌人在两丈之外凌空反击,将芒针逼回,圣姬也因此为掌力所伤。从圣姬身上的皮外伤看来,圣姬当时似乎为掌力所震,滚下山坡。”美黛子道:“包先生不愧为我教天字号的巫医,不仅巫术超卓,而且医术精湛。”包驼背一躬身道:“承圣姬谬奖。” 少冲才知美黛子为了阻止陆鸿渐闯南少林寺,动口不行,竟向他动武。美黛子自然不会傻到与武功远超她的陆鸿渐动手,当是为着少冲那句气话:“不能阻止陆鸿渐,就别来见我”,她别无它法,不得已而出此险着。想到美黛子受了如此多苦,险些丢了性命,皆是因为那句话,少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自责,其实长青子、龚向荣等人之死与美黛子并无多大干系,南少林寺一劫也不能全怪美黛子。就因她是魔教之人,就可以冤枉她迁怒于她么? 当下少冲道:“就请包先生妙手用药,为圣姬驱毒吧。”包驼背面露为难之色。少冲道:“怎么?难道圣姬中毒已深,连包先生这等空前绝后的医圣也无法可施了?”他抬出“空前绝后的医圣”这顶高帽,料想包驼背一高兴便会尽力而为。他本非拍马逢迎之辈,如此之言也算是肉麻之极了。但为了美黛子康复,自己说些违心话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包驼背确有些能耐。 只听包驼背道:“圣姬中毒虽深,却也有药可救,这里有个难处。化腐掌能有如此功力,当世除我教右护法无人出其右,俺老包不明陆护法何以向圣姬动手,这个……”他说到一半便停下,二人却能听出他话中“不明陆护法何以向圣姬动手”,实是“不明圣姬何以向陆护法动手”的委婉说法,言下是不敢得罪陆鸿渐。少冲心想:“美黛子做法非妥,这事可不能实说。” 只见美黛子作色道:“教中便只他为大是不是?”包驼背道:“圣姬明白俺老包说的并非此意。”竟是不卑不亢。美黛子道:“嗯,包先生有所不知,本座此次下山名为采办三千童男童女,实另有用意,事属机密,不便相告。至于我何以暗袭陆护法,此事关连重大,包先生倘若非要知道,可以去向教主请示。”包驼背连忙道:“不敢不敢,俺老包只是随口问问,这就用太乙子午金针为圣姬针灸疗毒。” 白莲教门户森严,行事隐密,不该知道的事就算无意知晓了,也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少冲见包驼背不再追问,答应疗毒,不禁暗佩美黛子机敏善变,以机密之事不便相告搪塞过去,若她实话实说,牵出徐鸿儒谋教篡位之事,旁生枝节,反引包驼背心生怀疑。不过少冲心中一个疑团却陡然大起来,陆鸿渐何以欲圣姬于死地?莫非他杀红了眼连贵为圣姬的白莲花也不留情?他曾说美黛子不是真的圣姬,这又是怎么回事?当日美黛子借莫三少之刀杀了周大户,说是情非得已,但究竟为着甚事,她却三缄其口,她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他早想问个明白,但美黛子险有性命之危,千里奔走,这个疑团一直放在心里,无暇提及。 包驼背命人取来针砭药石之物,熏上戒香,候到午时,屏退闲杂人等,独自为美黛子行针。半夜子时、次日午时又各行一次。加之药膳调理,美黛子身上的浮肿渐消,气色犹胜往日。包驼背因受教主宣召,急着赶回宫去,美黛子尚未完全复原,和少冲仍留在庄上。无人时少冲便提到那个疑问。美黛子道:“少冲君,我不想骗你,又不想你知道真相,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你明白吗?”少冲见她是为自己着想,知道自己再多问一句她或许就能相告,但还是不想让美黛子为难,忍住不提。 年节将近,美黛子的五个剑婢也找了来,自是问长问短,美黛子把受伤中毒之事隐过不提,对剑婢也是关怀备至,主仆之情甚为欢洽。自到山庄后,明里少冲是圣姬的护从,无人时形同爱侣,此时五剑婢到来,日夜跟随侍候,少冲无法亲近,自是痛苦万分,美黛子看在眼里,有时故意遣开众婢,好与少冲亲热一番,也只是蜻蜓点水,稍解相思之苦。 五剑婢也带来元旦法会的消息,原来徐鸿儒广张布告,又叫四个为首的斋公,远近传香,定于正月初一九龙山开坛说法,远近信徒前去听讲,有钱者捐钱,无钱者捐粮。还打听到徐鸿儒把家眷寄在梁山泊,有聚众起事之象。屈指一算元旦尚有两日,众人便计议如何混入法会营救祝玲儿。 好容易捱到除夕,处处爆竹声响,人人相互拜年,山庄也备起年夜饭。少冲也不知玲儿遭遇如何,心中哪有喜庆心绪,见美黛子一副乐陶陶的样子,也不便和她说话,吃了饭早早睡了。次日早起,见美黛子仍是从容不慌的吃早饭,不禁有气,道声:“我走了。”走出庄门,美黛子后脚跟上来,道:“你着急什么?咱们这么去必定给徐鸿儒认出来,得乔装打扮一番。”少冲以为然,心想还是美黛子虑事谨细,自己性急险些误了大事。 两人到了九龙驿,荷珠、雨萍随后送来装扮衣饰及牛骨胶、石膏之类化妆之物,美黛子染白了鬓发,脸上做上假皱纹,身着寿衣,扮作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少冲看了她老太龙钟的模样,也几乎认不出来,忽想到自己,问道:“我呢?”荷珠给他一个眼罩。美黛子笑道:“你妆作‘独眼龙’,担保徐鸿儒认不出。不过要你扮作俺老太婆的孙儿,可要委屈你啦。”少冲笑道:“你想讨我便宜。”美黛子道:“来日再让你讨回去……”话说到一半,忽觉此话太过热辣,忙岔开话头道:“你快装扮好,咱们该出发啦。”少冲戴上眼罩,到镜前一照,果然相貌大变。 美黛子让五剑婢留在山下,雇了一顶滑杆自乘,少冲走路,两人上了九龙山。见满路上男男女女,纷纷攘攘,络绎不绝。到山上九龙园内,又是万头攒动,人山人海。赴会之人先到供桌前捐物上号,再到大殿前听讲。大殿前立一道场,法坛上趺坐个禅师,正是玉支。金钟一响,云板三声,坛上下齐合掌沉默。玉支微动慈悲之口,开讲五蕴三除,至精彩处天香缭绕,花雨缤纷,一帮善男信女惊为活佛,齐宣佛号跪拜。 少冲看得明白,什么天香、花雨无非是徐鸿儒自己人弄的玄虚。两人趁着人杂探查园子地形,见后面是大殿、禅堂、方丈寮室,前面是斋房、客寮。各处转了一圈,并未见玲儿。时至午后,玉支经毕放参,徐鸿儒对着一丛叩拜的女子说道:“众位女菩萨既来听讲,俱是佛会中有缘之人,须要坚心念佛,勉行善事,此时佛心发现,及至归家,又为七情六欲所迷,终究画饼,死后堕入泥犁地狱中。”众女哀告道:“求山主为我等解脱轮回之苦。”玉支道:“此事易耳,不妨日日在此闻经悟道,受戒虔修,则凡念日远,道念日坚。内中有情愿精修的,可到我处报名,与尔等净室一间歇宿,不愿者不必勉强。”众女中倒有一大半愿留此精修,争抢报名。 徐鸿儒手拿号簿,一双贼眼却色迷迷溜瞧有姿色的女子。美黛子也走上前去,沙着嗓子报称“河东柳黑氏”,徐鸿儒一脸的不悦,却也不便发作,仍照实写上。号毕,有管家为众女分拔净室。少冲怕为人识破,不敢说话,扶美黛子到了一间净室,关上室门,轻声道:“你在这儿住,我呢?”美黛子道:“徐鸿儒只与女子拔房,你没瞧见么?”似明白少冲话中之意,一笑道:“你别痴心妄想,想入非非,我睡床上,你睡禅榻上。”她这一笑,露出两行碎玉,与面庞一加映比,真是黑白分明。少冲道:“我才不会想入非非,就怕圣姬小姐想入非非。”美黛子笑得花枝乱颤,揪一下少冲耳朵道:“我的乖孙儿,就知道跟老太婆顶嘴。”轻啐一声,上床和衣而卧。少冲也在禅榻上打坐,自此各想各的心事,不再说话。 当晚三更时分,隔壁有人说道:“唐小姐,我家庄主请你有事。”一女子的声音道:“深更半夜,不如明日去吧。”那人道:“此事要紧,拖延不得。”那女子道:“好,我跟你去。”只听房门吱的一声,想是二人去了。少冲正想着救玲儿,当即翻身起来,悄声开了门,跟在二人后面。到了一处房外,二人揭帘进去。不久听得徐鸿儒的声音道:“女菩萨请坐!”那女子道:“连日在此,恐搅扰不安。”徐鸿儒道:“好说,忙中有失,管待不周,简慢之处,请勿介意。” 少冲潜至暗处,从墙壁缝觑进去,见徐鸿儒坐在竹椅上,那女子侧身而立,心中庆幸玉支不在。又听徐鸿儒道:“师父问你是否有些醒悟?”那唐小姐道:“师父虽是法言教诲,但我们愚笨蒙昧,如今还是面墙。”徐鸿儒道:“师父不过抛砖引玉,还须你自己刮垢磨光,虔修恳求。”说罢命身边小童奉茶。小童捧茶上来,唐小姐遮遮掩掩,显出忸怩之态。徐鸿儒道:“你我虽分男女,俗眼看似有分别,在天眼看来总是一样,无非臭皮囊一具。譬如禽兽,原有雌雄,以人眼观之,并无分别。修行悟道,只以一点灵明要紧,至于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至毁坏,故我佛如来,刖足削臂,不以为意,方成就佛陀;观音立雪投崖、舍身喂虎,凡可济人利物,皆舍身为之。我教谓之‘混同无为’,即是破除我执,消除分别,无物无我,不分男女,贵贱贤愚,总是混同一样。你如今先存一点羞念,是从色相中来,先犯了贪、爱二戒,何以悟道?以后切不可如此。”这一番歪理邪说,说得唐小姐不住点头,忍住了羞接过茶喝,一张苍白的脸在灯下映得红彤彤的。徐鸿儒看得心痒难搔,走到近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唐小姐正要惊呼,徐鸿儒按住樱口,柔声道:“要悟真道,先过情关。”唐小姐柔眼生媚,竟不再抗拒。 少冲转过眼来,心想徐鸿儒以讲经为名,诱奸良家女子,白莲教以救世济人为宗旨,教义出自佛家,本是极好的,却为徐鸿儒之徒利用来为所欲为,凡夫俗子愚昧无知,才受其愚弄。当下轻咳一声,听徐鸿儒喝道:“谁?”便迅即掠身回净室,料想徐鸿儒受这一惊,当打消那个念头。 此后几日,九龙山法会如旧,少冲每到天晚都四处探查,并未找到祝玲儿的踪影,到徐鸿儒住处窃听,也未听他有所提及。一晚听徐鸿儒向几个管帐的斋公谈及所募钱粮稀少,入不敷出,如何区处,有斋公道:“如今正值农忙,人人有事,不如散了会,到麦熟时再图大举。”众人称妙。徐鸿儒不答,显是颇不情愿。却从暗处走出一人道:“若无钱粮,何不来问我?”竟是跛李。少冲知他耳力甚聪,忙屏了呼吸,仅以一口真气流转体内。听徐鸿儒道:“大师可有妙计教我?”跛李道:“主公原约讲《法华》、《楞伽》二经,如今一部《法华》未完就散了,言出不行,将来如何服人?我有个计较,主公不是有一面菩提幻镜么……”徐鸿儒道:“菩提幻镜乃我教十宝之一,有又怎的?”跛李道:“只须如此如此,何愁钱粮不堆积如山?” 少冲听在耳中,暗骂跛李奸狡,见他们散了,又怕为跛李察觉,当下回了净室。 次日徐鸿儒宣大众上堂齐集,说道:“我梦中见到如来,说我法会精虔,降祥光宝镜,能照人三世,初照前生之善恶,次照当世之果报,三照来世之善果。来照者虔诚顶礼,方得应验。”众人翘首,不知是何宝镜,如此神奇。只见徐鸿儒口诵真言,诵毕道:“请护镜使者、捧镜玉女!”堂后走出一男一女两人,立在堂前。男的短发齐眉,金环坠耳,是个跛头陀,一手持法水,一手拿柳枝;少女衣袂飘飘,清丽脱俗,手捧枣木圆盘,上覆锦缎,下面大概便是宝镜了。 那少女刚一出场,少冲差些叫出声来,拉着美黛子的手,低声道:“是玲儿!”美黛子道:“玉支、跛李都在,咱们不可明来。” 这时跛李取去锦缎,露出一面古铜镜,口中念咒,将柳枝蘸水洒于镜上。倒也奇怪,那镜竟放出红光紫焰来,约有三尺高。徐鸿儒教众人轮流来照。众人排好班,第一位是个腆着大肚的土财主,少冲瞧他表情,先是茫然呆了一会儿,突然惶恐失色道:“我的后世是猪豕!”看罢掩面疾出。第二位是个穷破落户,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忽喜极而泣道:“我要做大官啦!”人人上去照,都各有表情言辞,似乎真的看到三生。少冲心下大奇,趁着人多混乱,凑近瞧了一眼,镜中红光刺目,看不出有何名堂,一瞥眼见大堂侧门帘内立着个大和尚,嘴唇一张一翕,似在小声说话,喧闹中听不清楚,再一想忽然大悟:“这和尚会一种叫‘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内力逼成细微一线,将话声递入对方耳中,如此也只有对方一人听见,照镜之人受了他暗示,还以为神授,竟而信之不疑。” 自此九龙山更加热闹,每日人山人海,各地信民皆来照三世,施舍钱粮堆积如山,官府虽遣人禁止,但经徐鸿儒银子打点疏通,只作睁眼瞎子。 又一日早斋后,玉支领众登坛焚香,赞诵毕,道:“天降宝镜,拔尔等尘迷,现出本真,若能于此一明之后,死心塌地,生死不顾,方有大成,反之明了又蔽,依旧于道日远。”众人拜伏叩头道:“弟子们愚蒙半世,如梦方醒,望法师超脱苦海。”“弟子三皈五戒,望吾师大发慈悲,俯垂教诲。”“弟子们日听吾师发经明旨,略有开悟,但仍有疑惑,求吾师指点迷津。” 玉支道:“无量无边的世界,无处不是明暗两宗的争斗,劫变之前黑暗胜了光明,故而人心恶毒,唯求损人利己,有贤愚、贫富、忧乐、是非、善恶之别。我佛如来于灵山法会上拈花微花,大众中只迦叶尊者体会其妙,如来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有相无相,微法妙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咐嘱摩诃迦叶。’并赠大爱首比丘尼所织金缕衣,嘱其在鸡足山入定,待弥勒佛降生后相授。那弥勒佛在兜率宫净土住满四千岁之时下世人间成佛,彼时光明战胜黑暗,人间亦成净土,无烦恼水火刀兵及诸饥馑毒害之难,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看不完的奇花瑞草,望不到边的亭台楼阁,听不够的清净妙音。信仰者皆为莲花化生,亦可往生此邦。” 众人皆道:“弟子们虔诚信仰,求吾师接引往生。” (白莲教源远流长,是一个秘密的宗教结社。东晋慧远大师在庐山结白莲社,取义生西方净土者皆由莲花化生,称极乐国土为莲邦,净土宗亦称莲宗,以念佛为主要修行。南宋初年教派雏形已出现于江苏昆山。元、明时期有很大发展,分为大乘、混元、收元等支派、名目,大乘由王森于嘉靖四十三年创立。) 玉支道:“大众随贫僧到大殿见一位贤德之人。”说罢下坛,径奔大殿。众人群拥到殿外,见玉支请出徐鸿儒,取法水朝他身上一喷,顿时起了一团水雾,把徐鸿儒包裹住,待得雾收,徐鸿儒已变了一身装束,但见他头戴冲天翼善冠,手执金镶碧玉圭,身穿蟒龙赭黄袍,腰系蓝田碧玉带,足登金线无忧履,俨然庙中的东岳大帝。众人正自惊奇,玉支道:“贫僧自西蜀望气而来,帝星明于青、徐分野之地,王气冲达云霄,今日始遇真主,汝等都是龙辅君佐,富贵福禄各人有份,此皆天定。愿留者可到镜前照各人的官爵,不愿者即今便行,不可在此搅扰。” 众人由惊转喜,都希图富贵,没一个不肯去照。少冲、美黛子相视一眼,皆想:“徐鸿儒反谋发动了。前番萧遥料他先取教位,再造反取天下,看来是错了。” 少刻,堂后拥出一群着官服的人来,都说照出了文武百官,又一会儿,笙歌细乐大作,迎着一簇妇人往西首静室里去,道是照出了三宫六院,有人呈上名册,玉支依册念道:“文官四十二员,以叶晋、黄统为首,武官五十一员,以龙胜、戚晓、车仁、陈有德为首。”又有许道清、赵大、侯三、吴七等名目,高矮胖瘦四胡僧也在列,统是徐鸿儒的亲信。 正在闹嚷着分派官爵,忽有庄客报称:“邹县有差人来了。”徐鸿儒正欲起身,却见四个快手、四个皂头气昂昂、雄纠纠走进来。斋公黄统接住,道:“列位到此有何公干?”一名快手道:“我们奉田县令之命来拿徐鸿儒的。”黄统取出八封纹银,道:“列位回复县令,我庄主往徐州买米,至今未回。些须薄敬,列位笑纳。”那些差人哪里理他,摆出官府威势,狐假虎威,朝徐鸿儒及玉支等人一阵乱骂。 玉支微笑道:“公门中好修行,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得了银子,占尽便宜,何苦这般凶狠?”一差人道:“徐鸿儒的爹曾得罪了县令的叔父,方便不得。”跛李道:“徐庄主乃当世有德之士,田大老爷的叔父得罪了徐庄主的爹,该他陪不是才对。”一个捕快年少性烈,喝骂道:“你这饿不死的黄病鬼,也来硬嘴,连这头陀也带了去!”就拿铁索上前,往跛李头顶套落。跛李身形一挫,横杖向他拦腰一扫,立将其打飞十几丈落地。官差横行霸道惯了,从未有人胆敢冲犯,而跛李武功之高之奇,也是从所未见,另七个差人张大了口,直是不敢置信。 跛李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晃到近处挥杖四扫,但见尸体横飞,如菅草芥,八名差人一时毙命。跛李定住身形,嘿嘿笑道:“看尔等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么?”人群惊呼骇叫声中,忽地响起两声冷笑,虽是微不可闻,却逃不过跛李锐利的双耳,猛然喝道:“谁?” 众人立即静声,吃惊的看着跛李,并无一人应声。正在此时,又有庄客报称:“庄主娘子到了!”跟着一顶肩舆抬进园门,徐鸿儒正在大殿,听报暗奇道:“先有家人急信,夫人已为邹县府衙拘去,如何又平安归来?当中莫非有诈?”这时肩舆已停在殿前,见轿夫却也是自己人,夫人良久不出来,便问道:“夫人怎么了?”一轿夫道:“夫人身子欠安,但急着要来报信。”徐鸿儒道:“报什么信?”轿夫道:“邹县老爷田吉是田尔耕的侄子,田尔耕曾与老太爷有隙。这田吉恐怕容不得庄主,要拘逮庄主哩。”徐鸿儒暗忖道:“当年那田尔耕尚未发迹,在我庄赌博赖帐,被家父说了两句,便心怀怨恨。田吉要捉我,必先捉我夫人,夫人身子向来康健,如何不早不迟偏偏这会儿生了病,又巴巴的来报信?”当下道:“你把夫人扶下来。”轿夫诺了一声,掀开轿帘,将一名妇人扶了下来。那妇人叫了一声:“夫君!”便向徐鸿儒急步而来。 那妇人确是徐鸿儒的结发原配周氏,但见她脸色铁青,嘴唇乌紫,脚步轻浮,颇不寻常,徐鸿儒心下大疑,猛然想起本教中有项极诡异的魔功,可改头换面、脱胎换骨,眼见她已然近身,不及多想,立即用手中的玉圭向她头顶死穴击去。那妇人白眼一翻,随即瘫了下去,再也不动。 众人见徐鸿儒挥圭击杀自己的娘子,都吃惊不小。那班乡民有的平生从未见过杀人,今日连逢凶杀,骇得呆若木鸡,张口欲呼,喉咙却如塞了棉花一般。 徐鸿儒在见夫人倒地之时便已失悔,又见其良久不动,已知非假,事已至此,只得道:“夫人受了奸人蛊惑,要谋杀亲夫哩。幸好我知机得早。”正要命人移走周氏尸身,斋公黄统忽惊道:“咦,这里有封书子。”只见殿柱上用小飞刀挂了一封书信。徐鸿儒、玉支等人大惊:“官差来前,柱子上并无书子,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在众人眼皮下挂函于此?若系飞刀寄挂,竟能瞒过跛李锐利的双耳,那人的暗器功夫当真通玄如神。” 黄统拆破信皮,取信瓤查验并无异样,才交与徐鸿儒。徐鸿儒展开一看,上略云:“令夫人逼死婢女,罪不容诛,多谢庄主大义灭亲。”徐鸿儒看罢大怒,将纸撕碎抛空,扫眼望着广场上的人,喝道:“是好汉的站出来,鬼鬼祟祟的作甚?”半晌却无一人应口。 少冲偷眼看了一下美黛子,低声道:“是你的人么?”美黛子却不答他,眼光不定,不知在想什么。这时又听徐鸿儒道:“陆兄,你这玩笑开的未免大了些,就请现身吧。”仍是无人答应。徐鸿儒心想:“陆鸿渐之行事倒不似如此,何况探子回报他仍在兖州。莫非是老教主?”一想到王森,不禁全身发毛。王森当日死无遗身,教中都盛传他兵解成圣,《莲花宝典》中所载魔功千奇百怪,玄之又玄,王森在狱中练成金刚不坏之体也是极有可能。本来徐鸿儒欲谋夺位,最怕的首先是王森,其次是陆鸿渐,王森一死,陆鸿渐已在掌握之中,他便无所顾忌了,此时怪事迭起,他又狐性多疑,一会儿猜是陆鸿渐所为,一会儿又猜是王森所为。他知王森曾留下了秘计对付自己,就算不是王森,也是王森的授意。试想当世除了这两人,又有谁能与他徐鸿儒斗法?他越想越觉有理,越想越怕,也不知下一步又会发生何事。 恰在这时,猛听跛李叫道:“有暗器!”就见跛李扑入半空,鬼头杖挥出,“呛”的一声,震开一物,身子又向东首屋脊上掠去。他足刚落实,近处瓦片四散,下面有物弹起,仿佛便是发暗器之人。他杖在外圈不及回击,当即左掌猛拍过去,将那人打落下屋,更远处响起银铃般的笑声,说道:“徐鸿儒,有胆量来追啊。”声如莺啭,人如一团红云向林深处飘逝。声犹在耳,人已不见。 跛李才觉掌心剧痛,原来所击之物乃是布满尖刀的假人,他目盲不辨,耳聪也是无用,气为之一沮,不敢再行追击。其时四大金刚迅速围在徐鸿儒身周,十三太保各屋兵器跃上屋顶,欲行追截,徐鸿儒一摆手道:“罢了,莫中了敌人的埋伏。” 玉支拾起那件暗器,见是枝袖箭,沉思不语。徐鸿儒上前问道:“师父看出来了?”玉支道:“这袖箭也只寻常,不过那女子的手法似乎出自峨眉一派。”徐鸿儒心为之一舒,道:“原来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口上虽如此说,显得瞧不起名门正派,但心中不得不生戒心,这女子武功虽非一流,智计却高人一筹,自己已算聪明绝顶,哪知还是中了她设下的圈套,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十三太保把差官尸首拖到后山烧化了。玉支道:“如今杀了差人,迫不得已,只好反了。”那班“文武百官”早受够了官府欺压,又被徐鸿儒惑动了,反心已萌,当下轰然叫道:“属下愿听真主号令。”徐鸿儒假意推辞了一番,道:“蒙诸位拥戴,徐某当殚精竭虑,为大伙儿谋福利,有田同耕,有官同做,有难共当,有福共享。”众人立即大叫附和道:“有田同耕,有官同做,有难共当,有福共享。” 徐鸿儒以四大将军为头目,选取愿反者中精健的分为四队,着红衣红巾为记,往前山操练,分付十三太保带人谨守山口,又令人往邹县、东阿两处探信,预作防备。众人散后,玉支、叶晋、跛李等首脑人物到方丈寮室商议大事。 少冲不敢跟去偷听,料想他们不会安守这弹丸之地,必当近攻邹县,邹县未作防备,极易成事。他昨夜已探出祝玲儿住处,便与美黛子商量道:“我今晚救出玲儿,咱们这就去吧。”美黛子点头道:“也好。” 当夜三更,少冲潜至祝玲儿住处,房内烛火兀自未熄,戳破窗纸向里看去,只见玲儿坐在床沿上,脸朝里,不知在做什么,此时并无一个外人。他当即掀窗而入,手搭在玲儿肩头,轻声道:“玲儿,我救你来了。”说到这里,那女子正好转过脸来,少冲一惊非常,原来那女子穿着背影看似玲儿,面相却与玲儿迥异,待一朝相,已觉不妙。屋顶之上立时响起赵大、常二、侯三等人的声音道:“哈哈,臭小子,你中计了。”少冲急忙破门而出,迎面正遇着美黛子。美黛子手一场,洒出一把冰魄银弹,拉住少冲的手,道:“玲儿已被空空儿救走了,咱们走吧。”二人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迅即钻入夜色,背后四大金刚、十三太保嚷叫之声大作,却是离二人越来越远。 二人怕跛李追来,不敢稍作停留,下了九龙山,与荷珠等人会合。少冲问美黛子道:“你说空空儿救走了玲儿,那是怎么回事?空空儿老前辈还健在么?”却在此时,门口响起空空儿的声音道:“‘死不了’要是死了,岂不成了‘死得了’?”说话间进屋来,一手搀着一名少女,果然便是祝玲儿。少冲大喜,上前拉她手道:“玲儿,你受苦了,徐鸿儒没对你如何吧?”却见她眼光呆滞,哈欠连连,说道:“傻蛋,我好困,想去睡了,等我醒了你再问我好不好?”空空儿拍打着祝玲儿,道:“乖丫头,这会儿可不能睡,徐鸿儒派人追来,又要把你抢回去。”玲儿道:“徐庄主对我很好啊,他给我服‘逍遥神仙散’,伤口不痛了,精神也有了,嗯,我还想要……” 少冲见玲儿模样似中了毒,只是毒性未深,他早知徐鸿儒给玲儿服了药物,“快活神仙散”之名却是从未听过,中毒而不自知,服了居然还想再服,便问美黛子道:“这是什么玩意?可有得解么?”美黛子道:“此药是徐鸿儒从西域胡商处高价购得,听说从罂粟中提炼得来,人吸食后一时幻觉纷纭,欲仙欲死,快乐无比,上瘾之后一日不服,轻则精神委靡,神智晃惚,重则流涕抽搐,以至痉挛而死。起初涉毒未深,长此下去,体内之毒越积越多,而服食剂量也越来越大,终于积重难返,不治而亡。”空空儿、少冲顿时大忧急,道:“玲儿毒性未深,有何法可治?”美黛子摇头道:“无药可治,唯有厉行戒除,没有毒瘾,自然就没有毒了。可是戒瘾之难,如同攀天,不知玲儿妹妹有无毅力撑过这道关口。” 这时玲儿抱着头道:“傻蛋,头痛得厉害,快,快给我‘香香’……”说到这里,玲儿涕泗并流,在空空儿怀里乱打乱撞起来。空空儿道:“哎呀丁丁当当犯瘾了,可如何是好?”少冲制住她的双手,道:“玲儿,这里没有‘香香’,你一定要忍住。”美黛子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到别处再作打算。”少冲也觉有理,先点了玲儿昏睡穴,放进马车中,一行人趁夜而行。 路上问起空空儿如何复了原,才知那晚分散后他躲入一山洞中,用泥石封了洞口,抵御蝙蝠攻击,但不久体冷难支,昏迷过去,凭着一股对玲儿的牵挂之念,与凶猛的寒毒相抗,差一点就冻僵而死,如此捱过三天,毒性大为减弱,如此拣回一条老命。复原后头一件大事便是营救丁丁当当,他一路追踪,直到厕身九龙山法会听讲,救玲儿出来正好与美黛子相遇,美黛子便赶来提醒少冲,屋中少女并不是祝玲儿。 不久玲儿醒过来,又是大嚷大叫,难过之极,美黛子道:“点穴有伤身体,不如用绳索捆绑。”找到几根牵马绳,把玲儿捆了个结实。玲儿仍是拼命挣扎,衣衫破烂,雪白的肌肤上现出一道道勒痕。空空儿看着不忍,道:“我回去取一些‘香香’来。”美黛子拦住他道:“你老这是害了玲儿妹妹,万万不可。”空空儿只得作罢。 玲儿力尽而疲了,也就沉沉睡去。少冲见玲儿鬓散衣乱,楚楚可怜,暗责自己没能保护好她。又想起徐鸿儒作乱一事,对空空儿道:“晚辈身有要事,就此分道扬镳,玲儿就仰仗前辈照顾了。”空空儿道:“我的乖孙女,空空儿不照顾,谁来照顾?” 美黛子道:“少冲君,你去哪儿?”少冲道:“徐鸿儒要攻邹城,邹县未作防备,大是不妙,我即刻前去报迅。”美黛子道:“我跟你同去。”少冲点头应允。空空儿道:“小兄弟,我们九散人约在八月初一泰安聚会,到时你也来吧。”少冲道:“但愿我来时,玲儿能戒除毒瘾,看到她又如当初活蹦乱跳的。”空空儿便和少冲拉手指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咱们不见不散哟!” 少冲、美黛子与空空儿分了手,二人直奔县城而来。到了城门下,天已微亮,大门紧闭。少冲喊道:“守阍的,快开城门,我有要事求见县令。”叫了好几次,城上才探出一个头,说道:“县令去了东阿,不在城内。”少冲道:“白莲教聚众作乱,要攻县城呢。”司阍笑道:“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便转了回去,再不出来。少冲愤然道:“城破家亡,都是这些官吏玩忽职守所致。昏官该死,百姓何辜?”美黛子道:“我有个计较,不妨在各处城门贴上告示,晓谕百姓,躲避兵灾。”少冲道:“好极。” 待及天亮,二人买来纸笔、浆糊之物,书成数十张告示,在进出城门口显眼处张贴。过往百姓聚拢观读,也有不信的,反怪二人无事生非。日昃时分,手中尚有一二十张未贴出,人群中出来十余名街役将二人围住,带头的道:“你二人惑乱民心,该当何罪?”便来拿二人。 少冲低声对美黛子道:“你先走。”见美黛子眼露杀机,把她推开道:“我自有脱身之法,不要管我。”说话间少冲已被铁索套住。美黛子飘身出了人群,拐角处回望了少冲一眼,眼波中流露又是疑惑又是关切的神色。也只一瞬,转入巷子不见。 众街役方才回过神来,有的叫道:“我认出来啦,那白衣女子是白莲花,县里正张榜通缉的要犯,快回县衙派人捉拿。”其实众街役深惧白莲教妖人,怕白莲花去而复返,赶忙押着少冲到县衙。少冲一路上不住的叫冤,又大喊红巾兵造反攻城,他要逃走直是易如反掌,只是心中另有想法,一则恐让围观老百姓更不相信,二则想借此面见知县,当面澄清。待至县衙,众街役把他投入大牢,锁门便去。少冲道:“带我去见知县老爷。”众街役道:“你不想活了么?早晚叫你娘子拿银子赎你回去才是正事。”少冲别无奈何,只得坐等田知县回衙提点。 忽忽过了两日,时值梦中。忽听一片呐喊之声,起身看时,天窗外火光烛天,亮如白昼。心想:“莫非贼兵进了城?”便在此时,数十人抢入狱中,手执器械,嘴里喊着“弥勒降世,普救众生”的口号,看着牢役便杀,将牢房里众囚尽行释放。县衙内一片大乱,四处都有火光,喊杀声震天动地。听说北门攻破,便朝北门而去。 大街上人人奔逃走避,有的道:“通判郑一杰逃的不知去向,只苦了咱们老百姓。”有的道:“县丞合家被砍,惨不忍睹。五经博士孟承光系亚圣之后,也被害了。”未至北门,已闻金戈声刺耳,火光下映见数十名红巾贼兵围着当中一军官模样的人厮杀。那军官浑身是伤,却毫不惧怯,手中一柄刀使得出神入化,当者一触即倒。争奈贼兵蜂拥而至,双拳敌不了人多,此时已精疲力竭。 少冲以为,如师父一般有德有能的不屑于做官,在位的官吏必是腐败无能,对当官的向无好感。见这军官只身抗敌,心中一下子想到了武太公,精神大为振奋,跳入圈中,双掌齐用,一股大力鼓荡而出,将那些红巾贼一震而开,向那军官道:“贼势甚急,将军当退避三舍,再作进取。”一出口竟是太公当年的口吻。那军官道声:“好!”挥刀抢出北门。少冲殿后,又打翻了数人。那些人见他如此厉害,不敢来追。 那军官未走多远,双腿一软,差些摔倒。少冲箭步上前扶住。那军官道:“扶我到无人处。”少冲扶他到一堆草垛后,此时天已大亮,见军官胸前、双腿、腹背处都是长长的口子,好几处正往外汩汩冒血,吓了一跳。那军官道:“止血药在我腰下兜里。”少冲忙用指封住伤口的要穴,敷了金疮药,撕下袍襟为他包扎。瞧他脸色,仍是笑谈从容,油然而生敬意。那军官道:“多谢小兄弟相助,你叫什么名字?瞧你武功套路,点穴手法,仿佛武林中极有来历。”少冲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敢承谢?我叫少冲。”那军官道:“我姓萧,双名士仁,山西大同人,现是庙湾宫游击,因在邹县公干,羁縻未归。昨夜反贼妆成张翰林赚了北门,以致城破。我得速报上司,好调兵收复。小兄弟,我看你武功蛮高,随我到军营如何?” 少冲一时迟疑未决。萧士仁道:“大丈夫生而以弧矢射四方,目今天下正逢多事之秋,以我辈菲材,尚能忝列簪缨;兄弟之青年美质,拥麾持节可操券而得。若肯俯就,同往净灭妖氛,共成大绩。”少冲听了心想:“王阳明退而行侠江湖,进而为六军之帅,正是我辈楷模。武太公在世时也期望我等后辈能效力于疆场,外御夷侮,内安百姓。”当下便答应了。 萧士仁大喜,道:“咱们去见守备。”当下忍着伤痛,同少冲来到官道上,截住一辆马车,向那车主道:“我等有军情要送,你这辆马车已被征用。”不由分说,夺了马车直驱庙湾营。到了营地,见过守备。守备亦惊,忙派人快马加鞭、连夜兼程通报各上司,请调兵征剿。又叫少冲先跟着萧士仁,待有功时再论功授职。 少冲听萧士仁说到做过麻贵的家丁,那麻贵总兵是援朝抗倭的备倭大将军,少冲听武太公提过。自此萧士仁每日向少冲教习弓马及行军用兵之道,这且不提。不几日传来消息,巨野、郓城、汶上、费县相继沦陷,徐鸿儒僭号中兴福烈帝,称大成兴胜元年,以玉支为国师,叶晋、黄统为左右长史,龙胜、戚晓为左右指挥,车仁、陈有德左右护军较尉,张治为冲锋将军,胡镇为破敌将军,又有都督侯五、总兵魏七等,山东、淮、徐俱皆震动。又过几日闻知,兖州营兵备道奉巡抚火牌,调登州营守备苗先,会同道标把总吴成等,领兵五千剿捕,又有徐州营王守备提一千兵奔沛县,两路兵马均受重创,兖州兵退回城中坚守。于是众人议论纷纷,有的道:“白莲教本是乌合之众,什么剪纸成人、撒豆成兵、借尸还魂,不过借了些江湖幻术, 吓唬了那庸官庸吏,以致所向披靡。” 有的道:“山东武备久虚,重兵难集,且因辽事日亟,朝廷搜刮辽饷已尽,饷缺兵稀,如何平乱。虽有杨国盛、廖栋两位都司效力杀贼,屡获胜仗,但贼势终是未衰,这边奔散,那边啸聚,两都司也不免疲于奔命。”有的道:“乱贼败了徐州兵,倘乘胜取徐州,顺流而下驻扎淮安,扼阻南北咽喉,岂不糟糕?”有的道:“淮安乃南北重镇,有河漕两标重兵把守,反贼未必轻进,倒是攻取兖州以据,或南或北,可进可退才厉害啦。” 这边正在议论,早有军情传来,贼兵占据滕县,与邹县互为犄角,眼下攻打兖州正紧。朝廷着大同总兵杨肇基统山东兵征讨,又令庙湾营、淮安营两路赴援。庙湾营守备得了令旨,即令游击萧士仁领兵前往。萧士仁早已按捺不住,得了此令,欢喜万分,当日五更造饭,天亮点兵出营,直赴兖州。少冲亦披坚执锐,做萧士仁的旗牌官。到了半途,忽接到杨总兵的檄令,叫往攻邹县。萧士仁悟道:“邹县乃反贼徐鸿儒的巢穴,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便领兵转驱邹县。 赶了一夜,次早方抵邹县城下,扎好营盘。不久淮安营参将王必显也领兵驱至,两营会合,一齐攻城。是日战鼓咚咚,官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去。城上也矢石如雨,中者立毙。一番昏天黑地的厮杀,直至傍晚方鸣金收兵,一加检视,官军损失惨重。 当晚萧、王二将生怕贼兵袭营,衣不解甲,亲自巡夜。到了半夜,城头射下无数箭矢,箭簇上皆系有书子,萧士仁拾起一看,所书虽异,大致相同,无非是:“苍天已死,红巾当立”、“左手有山河,右手有社稷,脚底有乾坤,实系真命主”、“白莲老祖,莲花托生,降谪凡间,普救世人”等语。萧士仁一惊:“徐鸿儒想惑动我军心。”当即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捡视,违令者军法从事。又命人各处搜集,将所得矢书尽行烧毁,及至天明,探马来报道:“兖州贼兵已退。”二将大喜,便吩咐安守大营,静候命令。过了几日,捷报杨总兵剿灭艾山、武邑两地悍贼,已发大军,共趋邹城,众官兵以手加额,如久旱忽逢甘霖。 非止一日,杨总兵大军开到。二将忙到杨总兵军营参见。杨肇基须发皆白,仍是精神抖擞,与二人寒暄毕,道:“邹城情形如何?”萧士仁道:“贼众精锐,悉集峄山,又邹、滕两县互为犄角,城内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杨肇基道:“萧游击有何破贼妙计?”萧士仁道:“依卑职愚见,攻坚不如攻瑕,捣实不如捣虚,欲攻邹城,可先去它两翼,擒魁就不难了。总兵大人坐镇大营,牵制城中守贼,可由卑职领兵往剿峄山之贼,使其首尾不得呼应。”杨肇基闻言,抚髯哈哈大笑。众将听萧士仁计策甚妙,不知杨总兵何故发笑,都愣怔不解。 杨肇基笑罢,道:“你的计策虽妙,可惜已为人先想着了。”萧士仁正要问何人,却听营外有人禀道:“监军大人破了峄山之贼,徼获器械、马匹、钱粮无数,回营请功呢。”杨肇基离座走到营帐门口,揭帘相迎,执礼甚恭。 萧士仁眉头微皱,心想:“原来朝廷还派了个监军来监视咱们。监军大都是宫内太监充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知这监军是何等样人,竟也有奇谋。”转眼向营外看去,只见眼前一花,进来一人,那人面目清秀,凝脂里透出红霞,着紫缎披风,碎步行过,随风送来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 杨肇基把那监军迎到座上,自己侧身其旁。监军落座道:“峄山贼未曾防备,被我攻了个措手不及,多作刀头之鬼,还有一小半逃回邹城。”说话也是娇声娇气。萧士仁心中道:“果然是个太监,纵有奇谋,也只是王振、汪直一流。”脸上显出桀骜的神情,目视别处。那监军看了出来,向他道:“这位便是萧游击了,听说萧游击原是大同总兵麻贵的家丁,积功升至今职,军令严肃,兵皆整练,标下三四员将领,都是能征惯战之人。想汉时卫青,起初也不过平阳侯一家奴,终成一代伟业。英雄不问出身,君之谓也。”萧士仁心想:“我是苦战沙场,因功升职,你是去势求宠,无功受禄。你逢迎善谀,可惜我不吃这一套。”口上道:“大人过誉了。” 监军又道:“兖州之围能解,萧游击居功厥伟,本监军自当秉明圣上,论功行赏。萧游击驻扎此地许久,可知城中虚实?”萧士仁道:“徐鸿儒有万余死党坚守邹城,详细虚实,卑职不知。”监军一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点虚实还远远不够呢。我告诉你吧,徐鸿儒是白莲教的左护法,掌控白莲教中龙王部、夜叉部、迦楼罗部、乾达婆部、阿修罗部共五部,其党羽不下二百万。龙王部于已艾山覆灭,部首于弘志毙命。阿修罗部刘永明于武邑自立为王,也遭荡平。夜叉部溃于兖州之围。迦楼罗、乾达婆二部,一守邹城,一安滕县,总共不出二万人,什么总兵、都督都不足为惧,只有两个人最是厉害,你知道是哪两个人么?“ 萧士仁汗颜道:“卑职不知。”监军道:“一个是玉支和尚,一个是跛李,两人都是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沙场上取上将首级易如反掌。”萧士仁心有不服,道:“魔教妖人不过借一些江湖卖艺的幻术,都是唬人的。”监军一声冷笑,道:“那却未必。游击倘若不信,敢不敢立军令状?”萧士仁见他小视自己,豪气顿生,道:“立又怎的?”当即由监军书下状子,萧士仁按了手印。杨肇基欲待劝止,尚不知如何措辞,监军已将军令状递到他眼前,道:“便请杨总兵做个公证。萧士仁倘打败二僧之一,本监军保举他为兵部尚书,倘为二僧之一打败,便以人头谢罪。”杨肇基见事已至此,也不能说什么。当下向城中下了战书,萧士仁等人回营砺兵秣马不提。 次日一早,杨肇基大军抵至城下,摆开阵势,左边萧士仁,右边王必显,压住阵脚。不久城中炮响,城门豁然而开,飞出一彪人马来,旗帜鲜明,戈甲寒威,为首一员将官,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百罗袍,坐下黄骠马,手拈钢枪。后面马上坐一头陀,身穿皂布直裰,手抽骷髅头杖,背上挂三四个葫芦。萧士仁一见那头陀,当即夹马出阵,来到杨肇基马前欠身道:“卑职先冲他一阵。”杨肇基道:“游击务必小心!” 萧士仁催马到了垓心,喝道:“来将来名?”为首那将官道:“吾乃福烈帝驾下折冲将军张治是也,天意所归,尔等还来送死么?”萧士仁横刀道:“大胆贼奴,休逞口舌,叫那跛李头陀出来,俺只与他斗。”张治气得咬牙切齿,道:“狂妄小儿,竟敢小觑我张治,打败了我再说。”催马冲上前来,与萧士仁战在一处。二人你来我往,在垓心搅起阵阵黄沙。 张治毕竟不及萧士仁武艺精熟,三十回合后, 被刀劈中大腿,伏鞍而走。萧士仁大喝道:“贼奴哪里走?”夹马来追。敌阵中冲出一员战将,保着张治退回敌阵。却见那跛李夹马出列,向萧士仁道:“你便是萧士仁?”萧士仁道:“不错,正是萧某!”跛李二话不说,狂叫一声,挺杖向萧士仁头顶打来。萧士仁经过多少阵仗,一见他动手,便已料到方位,当下提刀横封,哪知那杖却朝肋下扫到,大惊之下,立即转刀以刀背挡格。甫一相接,萧士仁便觉手臂震麻,撞击声嗡嗡震耳,连座下马也惊得人立起来。这一番交手,才知这头陀果然非同小可。未及多想,头陀又一杖搂头横扫,萧士仁不敢招架,急伏鞍而走,右手还了一刀,在场上与他兜开了圈子。 若论平地上比武,跛李自是高出萧士仁多矣,但这马上功夫,跛李却大不如萧士仁。一加一减,两人斗了个难分难解。直至天黑,仍是未分胜负,两方鸣金收兵。 回营后少冲才知萧士仁想与跛李决一胜败,想那跛李杖法及身法皆诡异难测,既惊且忧,要萧士仁提防跛李鬼头杖凌空而掷,当链子枪使,还要防其离马擒拿,因此不可离得太近。又指点他如何对付跛李的伏魔杖法。萧士仁一一在意。 次日二人一见面便又厮杀,收兵时仍未分高下。少冲心中奇怪,跛李何以不施展幽冥大法而自缚手脚?到了第三日,两边观战之人愈多,将士也一起呐喊助威。二人斗到分际,跛李卖个破绽,拖杖回马而走。萧士仁大叫道:“哪里走?”驰马去追。跛李待他追近,一杖猛然回击。萧士仁已得少冲昨夜提醒,适才见他卖破绽而走,已知他欲使那“回马枪”的招数。但当回马枪真的使出来,仍是无法破解,只得挥刀挡格,如此身子前斜,再经一震,立即摔下马去。跛李随即回马一杖下劈,欲结果了萧士仁性命。 杨肇基、王必显阵前看得清楚,事在千钧一发之际,不及相救,暗叫完了。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灰影疾扑而前,卷起萧士仁滚出尺远,跛李一杖击空,陡然间飞沙走石,空地上现出一个沙坑。官兵尚在咋舌之际,张治手中小旗一挥,贼军擂动战鼓,潮水般冲杀过来,杨肇基也是一声令下,两军相接,尘土飞扬间,干戈交击、血肉横飞。官军被跛李吓得胆落,又因萧士仁之败折了锐气,且战且退,到了傍晚,双方鸣金收兵,官军损失惨重,只好退三十里下寨。 救萧士仁那人自是跟随他的少冲。萧士仁眼见官军铩羽,败得如此狼狈,黯然道:“少冲兄弟,你救我作甚?还不如让我死在疆场之上,免得丢脸。”少冲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将军教我的。将军已尽力了,倘若一遇挫折便要寻死,将军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呢。”萧士仁道:“你不知,我在监军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胜不了跛李头陀,便以死谢罪。”少冲心中有气道:“哪有这等狗官,视部下性命有如儿戏!将军带属下去见他,属下为你求免。”萧士仁摇了摇头,没奈何,只得到总兵营中请罪。 杨肇基与监军恰在营中议事,萧士仁刚进营门,监军喝令左右道:“与我拿下!”两边刀斧手迅即将萧士仁按住。监军道:“萧游击,你还有何话说?”萧士仁道:“白纸黑字书得明白,属下并无话说。”监军道:“刀斧手斩头来报!”一声令下,两名刀斧手拉着萧士仁往外拖去。 少冲正在营外,听说要斩,也不通报,直闯入帐来,叫道:“且慢!我有话说。”监军道:“你就是今日救回萧游击的那旗牌官?本监军暂饶你擅闯军营之罪,说吧!”少冲道:“萧将军有勇有谋,乃国家之栋梁,此时正当用人之际,怎可自毁干城?”监军道:“你的话也有道理,但军法如山,本监军也不敢乱了纪律。”杨肇基插口道:“不如让他戴罪立功,权且寄下这颗脑袋。”监军娇声笑道:“倘若人人犯了错都戴罪立功,总兵大人属下岂不都成了犯人?”杨肇基顿时哑口无言。 少冲道:“那你是不肯饶他了?”监军啧啧连声道:“哎哟哟,本监军不饶他,你要怎的?”说这话脸上尽是娇柔嬉笑之态,似乎浑不将萧士仁生死放在心头。萧士仁道:“少冲,不得对监军大人无礼!这是我应有之罪,与旁人无干。你已两次救我,我萧士仁无以为报。你……你回去吧!”说罢闭目待死。 少冲无话可说,暗自叹惜,又觉眼前这监军甚是可憎。那监军却笑嘻嘻的笑着他,得意之甚。正在这时,探子进营向监军密报军情。监军听了,似乎早有所料,微笑着听探子附耳说完,道:“萧士仁将功折罪,刀斧手,放了他吧。”这一下闻者无不惊奇。萧士仁不解道:“我有什么功?”监军道:“巡抚赵大人遣都司杨国盛、廖栋大破贼党于沙河,攻拔滕县,邹城乃成孤立。萧游击当然有功。”众人脑中转了一圈,这才明白,原来监军激萧士仁与跛李头陀缠斗,吸住邹城守贼视线,做出官军着力攻打邹城的态势,却不防官军精锐转攻滕县,这事连杨肇基也瞒过了。 监军道:“跛李武功远在你之上,但本监军给他射去一封箭书,说魔教妖人个个无能,跛李头陀尤其饭桶,单凭马上功夫,敌不过我小小一个游击萧士仁,跳梁小丑能卷什么大浪?你想那头陀心高气傲,必定不服,他与你相斗,果然只在马上使杖法,如此正好旗鼓相当。那徐鸿儒求胜心切,自将滕县置若罔闻。虽有今日小胜,却不免将来大败。”杨肇基道:“监军神机妙算,何愁贼党不灭?”这句话出自肺腑,却并非谄媚。 少冲听他讲解毕,心中那个疑问终于释然了,对这监军由憎转敬,与萧士仁相视一笑。又听监军道:“你们别高兴太早。徐鸿儒自知穷蹙,必作困兽之斗,弄不好让他脱笼而去,要抓他可就难了。”杨肇基道:“我军筑起起长围,断其外援,俟其粮尽,必将投降,而我军可不伤一兵一卒。”监军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杨肇基自命人筑围不提,当晚各归营寨。 且说次日城中有大队人马出城。杨肇基领兵对阵,王必显居左翼,萧士仁为右翼,自与监军居中军,远远见贼军甚是齐整,也分三队,中军竖一大纛,上书九个金字:“冲天上将军东平王徐”,旗下三沿黄罗伞,罩着一人顶盔贯甲,外披锦袍,胯下金鞍白马,背后四个恶汉卫护,料是徐鸿儒。左首青鬃马上坐着一大和尚,料是玉支。右首黄骠马上正是跛李头陀。两翼又有许多员大将,颇为整肃。后随一班游兵,左首引军旗上大书:“折冲将军张治”,右首引军旗上书:“破敌将军胡镇”,各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 杨肇基心想:“白莲教倒也颇善治军。”口上叫道:“徐鸿儒,你富甲地方,何妨酒食逍遥,乃必结党谋反,自寻死路,这是何苦?”徐鸿儒道:“朱明气数已尽,天下将乱,杨元戎智勇双全,何不弃暗投明,倒戈过来,效命于本王麾下?他日也不失开国元勋之位。”杨肇基道:“邪魔外道,终究难成气候,早些投降,免遭九族之诛。”说罢杏黄旗一挥,擂鼓催战。徐鸿儒道:“杨元戎执迷不悟,难免先有杀身之祸。”一声炮响,徐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来。这边萧、王二将接住厮杀,四马扬尘,八臂齐摇。 战有四十会合,萧士仁兜回马正遇着胡镇,猛翻身一声大喝,胡镇的马被他惊得失蹄,几乎将他掀下马去。跟着左肩为刀刺中,负痛拨马而回。萧士仁打马追赶,那边陈有德抢出挡了几刀,掩着胡镇回营。杨肇基趁势令官军分左右两翼扑上,徐鸿儒见势不妙,剑尖指着官军队里,喝声:“疾!”就见凭空卷起一阵怪风,吹出大团浓烟,烟中似有无数狼豺虎豹,张牙舞爪蜂拥而来。官军战马见了,无不战栗惊走。杨肇基、萧士仁、王必显等人亦自骇异,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监军尖声叫道:“那是敌人的幻术,大伙儿不要怕。捉住徐鸿儒有赏,退者斩。”只见监军带住马,令手下斩杀退回的官兵。 杨肇基略定心神,急令弓弩手万箭齐发,又有三千神铳兵发出子母弹,弹箭密雨般向烟中射去。待烟散去,场地上人仰马翻,血肉狼藉,原来那些狼豺虎豹都是猪马犬等兽彩绘装扮,几可乱真。此时徐鸿儒等人已领兵退回,城门紧闭。杨肇基只好收兵回营。 自此徐鸿儒每日搦战,杨肇基都坚守不出,只命人赶筑长围。到第五日,从黄昏到次日五鼓,都有人马绕寨喊杀,兵士俱震悚不安。监军道:“这是白莲教的赶尸妖术,不过虚张声势,扰我清静,化逸为劳,大伙儿不上他当,守好营寨,只以炮箭御之,不与出战罢了。”杨肇基道:“老夫听过苗疆有赶尸之术,以符咒驱赶死尸做事,也不知是真是假。”监军道:“白莲教先教主王森身怀异术,大体分为魔功、幻术两系,魔功传与儿子王好贤,幻术传与大徒弟李国用。李国用自立门户,被王森处死,幻术让徐鸿儒偷习而去。说是幻术,其实也有些伎俩,不可轻视。”萧士仁道:“人之已死,如何还能做事?可见又是欺世惑人的鬼把戏。卑职愿领一千兵前去除灭。”王必显也出班道:“不除妖人,兵士们睡不安寝。末将也愿领一千兵除妖。”监军道:“既是二位执意要去,也罢,待本监军备齐两物,明晚再作区处。“众人好奇,但既是监军不说,也不便多问。 等到次日傍晚,众人会集总兵大营,只见监军座前摆了两样奇形兵器。一样似火箭筒,一样似铁蒺藜,长有一丈,布满尖刺。萧、王二人行军多年,却从未见过这等古怪的兵器。监军指着左首那铁筒道:“这叫‘祝融筒’,筒中装有石油,机括在筒后,一按机括,可射出丈远的火焰,一次装油只能射七八次。”又指着那铁蒺藜模样的兵器道:“这叫狼筅,是以长大的毛竹削尖枝节,锋快如刀。”萧士仁道:“是了,戚少保《练兵实纪》中载了的。”监军一笑,道:“这是戚继光自行创制的兵器,量这些鬼兵也没见过。”又道:“萧游击领一千兵专执祝融筒,一遇鬼兵便射他双目;王参将的一千兵专执狼筅,紧随其后,只待鬼兵双眼一花,狼筅侍候。”本来行军下令该由杨肇基,但这监军深知行军用兵之道,料敌如神,而杨肇基大多依他,是以二将不待总兵发令,便下去点兵领取兵器。 不久营外又是杀声四起,二将各领一千兵出营,每人手中不是祝融筒便是狼筅,两人一小队,相互照应配合,苍茫夜色中只见林间石后黑影跳跃,正如传说中的僵尸一般。所选两千健卒俱是胆大的,一遇鬼兵,执祝融筒喷其双目,狼筅跟着扫搠,只杀得鬼兵吱吱乱叫,四散奔逃。三更时收兵,官军竟是一卒未损。 自此再无鬼兵骚扰,官军筑围困城,围得邹城水泄不通。过了半月,料着城内粮尽,便架起云梯、架炮,连夜攻打,单留北门不攻,但在五里外重兵设伏。但徐鸿儒誓死坚守,两方均是伤亡甚重。少冲此时已升任牙将,所见杀戮惨酷,渐渐于心不忍,近日又见白莲教死者大多面有饥色,羸弱不堪,腹中剖出草根败絮,城中粮尽,城中兵士百姓之惨状自是可想而见。罪魁只徐鸿儒、玉支、跛李几人,余外大都是盲从者,却也跟着受苦。这晚辗转难眠,便披衣而起,来到杨肇基营外,让亲兵进去通报,道是有事求见。那亲兵去而出来,道:“大人睡熟了,摇不醒。”少冲一惊,心想:“总兵身系全军安危,从来是衣不解甲,夙兴夜昧,一有敌警,便可从容应对。如何连摇也摇不醒?要是敌人劫营,岂非不妙?”当即和好亲兵同到帐内,见杨肇基安卧榻上,鼻息均匀,正是熟睡之象,但任少冲如何呼推,就是不醒。心中预感不祥,对那亲兵道:“你再叫几个亲兵来保护大人。”随即来见萧士仁。哪知萧士仁也如总兵一般,沉睡不醒。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嘱亲兵不得慌乱,又到监军营中来见临军。 刚至营外,忽见一个人影绕过巡卫,钻入帐内,当即潜至帐后,向里瞧进去,只见帐内一亮,油灯已为人点着,床上监军和衣而卧,床前立着一白衣人,赫然便是徐鸿儒,心下惊异:“徐鸿儒如何潜进军营来了?”尚未多想,见徐鸿儒摸出一枝线香,烧着后向监军鼻边放去。少冲大喝一声,掀帐而入。徐鸿儒一惊,当即飞身逃走。 少冲追到营外,只见一个白影逝没,身法轻盈曼妙之极,他提气追赶,渐渐追近,徐鸿儒向前一纵,突然不见了踪影。他正自发愣,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少冲君,不用追了,你追赶不着的。”少冲闻声一喜,回头看去,月光下亭亭立着一个玉人,正是美黛子。道:“你来啦!”美黛子道:“你好威风啊,做了将军了。”少冲道:“你不要取笑我。对了,徐鸿儒也是常人,为什么追不着?”美黛子道:“这是徐鸿儒的魂魄,来无踪去无影,你轻功再高,追着了也不能奈之何。”少冲大觉荒涎,道:“有这种事?”美黛子道:“我教《莲花宝典》中载有一门搜魂大法,习成后能迷人心智,练到高处,梦中亦能取人魂魄。适才我到城中盗取他的菩提幻镜,见他好好的睡着。你所见的是他的梦身。” 少冲心想:“难怪徐鸿儒能轻易避开巡卫,潜入大营,杨总兵、萧游击的魂魄当是为他摄去。”但觉梦中搜魂终属虚妄,心中半信半疑。又道:“杨总兵、萧游击魂魄被摄,你有法子解救是不是?”美黛子张口欲说什么,地又吞了下去,半晌才道:“你真想救他们?”少冲道:“两位身系三军安危,万人性命,倘就此不醒,我……我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说这话,露出难安的神色,乞求的眼光看着美黛子。 美黛子想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我随你到大营去。”少冲大是感激,心想白莲教与官府势成水火,她之所以愿去,全是因为自己。当下带她回到营地,此时大营内一如平常,想是监军捂住了消息,不教敌人得知。二人径自来见监军。监军尚未安睡,见了少冲道:“追到细作了么?是不是她?”说罢望了美黛子一眼。少冲道:“不是,她是我的朋友,有法子救总兵大人和游击大人。”监军“哦”的一声,道:“那就有劳这位姑娘了。” 当下三人来到杨肇基的寝处,美黛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团毛绒绒的物事,用镊子夹住在灯上点燃,放到杨肇基鼻前,一溜青烟迅即钻入他鼻孔中。美黛子道:“过一会儿,他就会醒来。”又来到萧士仁寝处,如前法而施。事毕,美黛子对少冲道:“哥,你好自珍重,我要走了。”少冲道:“你去哪儿?我送你。”两人正欲出帐,忽听监军道:“慢着!白莲花,到了我军营地,还想走么?”二人一惊,想不到还是给认了出来。美黛子冷冷的道:“你的营地又怎样?我还不是想来则来,想去则去?”监军娇声一笑,道:“若非这位小将,我几乎中了你的暗算。”这一下却只有少冲吃惊了,心想:“听监军话意,似乎下迷香的也是美黛子。可那明明是徐鸿儒。”少冲细一回想,当时灯影摇曳,晃眼似徐鸿儒,其实并未瞧见面目,莫非真是美黛子假扮?想至此眼光瞧向美黛子。 美黛子道:“监军大人好眼力,不但识破了我的身份,还看出我乃下手之人。”少冲见她承认了,心中一痛,道:“原来不是徐鸿儒梦中搜魂,难怪徐鸿儒转眼不见,你却出现了。你……你为什么骗我?”美黛子脸侧到一旁,不敢与少冲目光相接,半晌方道:“徐鸿儒虽谋叛本教,终还是本教之人,还有他手下教徒,多是迫不得已相从,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监军道:“他们若投降,便什么事都没了。”美黛子道:“白莲教教规,誓死不降敌人。”监军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少冲明白监军笑什么,美黛子若投降官军,也是死路一条,当即向监军道:“她救回了两位大人,算是功过相抵,什么事也没有。大人网开一面,放他去吧。”监军道:“她是朝廷重犯,纵犯脱逃,朝廷怪罪下来,本监军也担待不起。” 少冲眼光示意美黛子,道:“你还不快走?”美黛子深情的望了少冲一眼,不觉已流下两行清泪,身形一纵,钻入夜色去了。监军欲待叫人去追,被少冲双臂拦住,怒道:“你……你知道身犯何罪么?我可以连降你三级。”少冲本来官职低微,连降三级,差不多等于赶出戎行了。他自觉美黛子为自己才来营地,倘就此被囚受刑,自己于心何安?这时一听监军怒言,便道:“我知道不配身列戎行,就此拜别。”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只听得背后监军说了一个“你”字,听声音已有悔意,但少冲一人做事一人当,并不想求宽免。回到住处,给萧士仁留下一封辞别信,谢他引荐之德,挂印于壁,次日天未明便离营而去。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二回 散人聚会 少冲出了大营,想起与空空儿的约会,离聚会之期已近,便投泰安方向而行。于路上,许多念头在他心头萦绕,美黛子眼下在何处?她会不会去泰安?她有时迫于情势也会骗我,那么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她出自真心,那么我就不管她做的是对是错?我是不是掉入了她的温柔陷阱?他不敢去想,却不由得不想,去泰安既想见着她,却又害怕见到她,不知见了她该如何相对。 不觉间已到了泰安。一到城中便为难了,偌大个泰安城,到何处去找萧先生、空空儿前辈?留意各处城墙、街墙有无白莲教的暗号,又揣摩空空儿孩童心性,多半会去看戏、听书,沿街一路找过去。如此找了两日,见一面砖墙上用木炭画了一个小人,头大腰细,展开双臂,吊眉吐舌,大扮鬼脸,活似空空儿的作派,多半是他的自画像,再一细瞧,发现画中右手伸出一指,不禁会心一笑,心想:“难怪一路上不见暗号,原来老前辈怕徐鸿儒一伙认出来,另外自创了一个暗号,九散人相互知根知底,一看即知。”便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行去。 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又在路边一颗大树上发现空空儿的标记,知是左转弯。如此每到路口,均有空空儿的标记指示,一路行去,忽听街头有孩童吵闹声,仿佛有空空儿在说话,过去一看,空空儿果在其间,见他与一个稚童争一串粮葫芦吃,以“剪刀锤子布”论输赢。哪知空空儿连发三下都是输了,恼得他抢了粮葫芦便走。那小童百般不饶,骂他“老东西”、“老不死”,空空儿洋洋得意的道:“我死不了当然‘老不死’啦!”转头瞧见少冲正对他而笑,顿时难为情的把粮葫芦藏到身后,道:“我一个人不好玩,你小子来得正好。” 两人到店中吃饭,少冲问道:“各散人都到齐了?”空空儿道:“萧遥让小老儿联络各位散人,有我出马,自然马到成功,你猜我用什么法子?”少冲道:“前辈的手笔自然与众不同,卓尔不凡。”空空儿道:“我每到一处,都贴上‘活死人,死不了在泰安等你’十一个字的告示,我一向叫他们‘活死人’,他们见了定能明白。泰安城中还有我的标记,指明在这儿会合。有分教,‘徐鸿儒命丧鬼门关,九散人齐聚泰安城’,嘿嘿,有好戏看了。” 少冲又问起玲儿的近况。空空儿立即愁眉紧锁,道:“连包驼背都无能为力,我看还是去求徐三儿。”少冲道:“前辈千万别去,玲儿毒瘾加深,就更难戒了。”两人吃过饭来到寓处,此时玲儿尚在睡觉。少冲见她双目低陷,消瘦了不少,大为疼惜。心想:“因瘾废食,饮食不进,不瘦才怪。莫若从开胃健脾入手,膳食调理,或许能让她身子康健起来。”当下与空空儿说了此想法,空空大觉有理,立即上街买回开胃良药,少冲又做些玲儿平常爱吃的饭菜。玲儿醒来精神委靡,对少冲直如不识,空空儿端来的药她说什么也不吃,倒是饭菜较平日多进了一些。吃过饭又倒头睡去。两人都是摇头,心想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以后或能找到好的法子。 玲儿睡梦中犹在说道:“傻蛋,你不走了么?……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俩拜堂成了亲,我是你的老婆,不许你见莲花姐姐……”少冲明知她说的是梦语,仍是不免吃惊,难为情的看了一下空空儿,退出房来,心想:“莫非玲儿对我动了男女之情?小丫头春情萌动也是有的,不过她还小,对我多半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恋之情,长大了她自然就明白了。”又想:“她话中提到的‘莲花姐姐’是不是美黛子?当日从九龙园救出她时,曾见我与美黛子神态亲昵,莫非当时就在了意?” 待少冲再进去时,玲儿已醒了来,见了他道:“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呢。”少冲道:“你说什么胡说?等你大好了,我带你去游湖,什么济南大明湖,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绍兴小镜湖,咱们都游个遍。你回了华山,我便常来看你,给你解闷,只盼你大师兄不要撵我。”玲儿道:“不会的,我大师兄脾气可好啦,只是后来没了白姐姐,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要撵你,我第一个跟他急?”空空儿道:“我的丁丁当当自然跟着我,不回那个华山。”玲儿小嘴一嘟,道:“我也不跟你。傻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空空儿道:“好好,傻蛋去哪儿,我也去哪儿。”玲儿奇道:“咦,你怎么学我说话?”空空儿道:“我也跟着你的傻蛋哥哥。”玲儿道:“不行不行,我和傻蛋行走江湖,后面多一个老小孩,像什么样子?”空空儿道:“我远远的跟着还不行么?” 少冲见空空儿前辈一副似小孩子受了委屈的模样,心想:“老前辈如此疼爱孙女,我就不用担心玲儿没人照顾了。” 左右无事,到街上乱转,找寻聚会的散人。泰安城地处泰山脚下,泰山乃五岳之首,雄峻巍峨,被视为天地之极,孔子有“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赞,帝王英雄喜登此山,雄视天下,各处来朝山的游客也来看热闹,以致小小泰安城商铺鳞次栉比,甚是繁荣。空空儿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欢欣间已把玲儿的处境抛诸脑后。 来到一处,只见街边一个摆摊的老江湖吆喝得正厉害:“又来呀,跌打损伤样样包治,不好不收钱啦。”“有病治病,无病健身,‘天王补心丸’,少林和尚随身必备之良药,数量不多,欲购从速呀。”那人衣冠邋遢,浑身污秽不堪,摊上乱堆着骷髅头、穿山甲种种药材。此时正有一个老妇走上前去道:“你的狗皮膏药不灵,你看我老婆子腰还痛呢,还钱还钱!”那人陪笑道:“我给你换个方儿,你隔几天再来,没好陪你双倍的价钱。”老妇便依了他。那人点燃酒精灯,拿来一个细颈的陶罐,道:“你把衣服脱了。”老妇一听,羞得面红耳赤,大骂道:“呸!臭不要脸的,想占老娘便宜,老娘不治了。”摆腰扭臀,臭骂而去。那人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又吆喝开道:“正宗滇南虎骨,专治骨断筋折,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老少皆宜……” 空空儿笑着上前,道:“狗皮道人,你这些狗皮膏药还没卖出啊?”原来这人是九散人中的狗皮道人,化作走江湖的游医传教布道,混迹市井,人皆不知。只见狗皮道人笑呵呵的道:“这是小道吃饭的家伙,哪舍得卖出去啊。空空儿老兄是越长越小,快要做俺们的弟弟了。”当下把药材装入褡裢,和空空儿走在一起,两人久别重逢,问长问短,把少冲凉在一边。空空儿又问道:“可见到那七个活死了么?”狗皮道人道:“你听,那不是叔孙老匹夫的声音么?你又有糖果吃啦。” 只见前面围着一圈人,喧闹声中有一个老者的声音道:“来呀来呀,好吃的江州米花糖哟。”喜得空空儿一头钻入人群。圈子中有个麻衣老者正双手变着戏法,黑布包入一个鸟蛋,打开来变成一只金丝雀,空手向空中一抓,张开手心却有一枚铜钱,如此等等。旁边一个小猴子挤眉弄眼,又是作揖,又是舞蹈,甚是有趣。围观众人看得有劲,连连喝采,饿了便买他货担里的糖果点心吃。看得兴高采烈,吃得也津津有味。空空儿多年不见叔孙纥的戏法,见又有了几个新鲜的,不觉看入了神,一边鼓掌,一边拿米花糖便吃。 货担翁“叔孙纥”拉住他道:“两文钱!”空空儿叫道:“都老朋友了,还要什么钱?”空空儿道:“亲兄弟明算账,小本生意,概不赊欠。”狗皮道人扔过两文钱,笑道:“空空儿身上一向不带钱,到处吃白食,老匹夫你又不是不知道?” 叔孙纥收拾起货担,与三人做成一处。围观的还嚷着看戏法,叔孙纥埋怨道:“徐鸿儒这厮害得老夫连生意也做不成。”又道:“刀老弟与老夫一同前来,咱们这就去找他。”空空儿牵着小猴子,道:“小灵儿,好久没跟你玩啦,你想我不想?”少冲听了一皱眉,这猴儿的名字与祝姑娘的音近,听着甚感别扭。 众人来到一处,只听有人吆喝道:“买刀买刀,鹤顶红淬过的好刀,见血封喉,百试不爽,飞刀掷人,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快来买啊,……”他手上、肩上、背上挂满了二三十把各式各样的刀,摊前却无一人光顾,过往之人一听什么“见血封喉”,“取人首级”,无不骇然惊走。 好歹有个人走得近了,卖刀人一把揪住他,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兄弟,你要买刀?你真是有眼力,这一把鬼头刀,实乃刀中之极品。”那人道:“我买刀干什么?”卖刀人道:“杀人呗,还能干什么?”那人吓得一退到地,连滚带爬逃开。卖刀人叫道:“唉,回来,此刀杀人如切豆腐,一把只收十两银子,另送一把柳叶刀……”那人早已逃得没影,他兀自叫嚷不休。 这时走过来一彪形大汉,问道:“你这刀怎么卖?我来一把。”卖刀人道:“三吊铜钱,不多不少。”那汉子道:“你这刀是杀人的,不知被杀之人痛不痛?”卖刀人道:“那还不简单,我给你一刀,你不就知道了么?”那汉子一瞪眼,扔下刀走了。狗皮道人上前笑道:“刀兄,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再想买的客人也被你吓走了。”原来卖刀人也是九散人之一,姓刀名梦飞。 刀梦飞笑道:“咱们彼此彼此,你那点伎俩我不是不知道,今日骗了这个,明日换了地儿骗那个。”狗皮道人道:“我两个都不如叔孙老匹夫会赚钱,牵个猴儿舞蹈,变两个戏法,货就卖出去啦。”刀梦飞道:“不如你我合伙,你扮猴耍,逗人来买我刀。得了钱你我三七分。”狗皮道人笑骂道:“我就那么像猴么?我看你皮子太紧,太揍啊。” 几人有说有笑,眼看天要黑将下来,找了间客栈住下。空空儿引介了少冲,道他是萧遥身边的人,众人也当他是自己,言谈颇无顾忌。五人在外间用饭,这时店门一闪,进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约摸三十上下,却是打扮妖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股脂粉气随着她向众人鼻中扑来。店中的食客都向她看去,只见她勾上一个食客肩头,嗲声媚气的道:“哎哟我的情哥哥,多日不见,你又长俊了。”那食客被她叫得肉麻骨酥,笑道:“我的美人儿,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那女子一屁股坐在他怀里,酌了杯酒端给他,道:“我的好哥哥,今晚要不要我陪你呀?”那食客连连点头,道:“陪,陪。”那女子道:“不过姑奶奶有个规矩,你知不知道?” 店里有人已讨厌起二人来,叫道:“骚婆娘,做生意到别处去,这里是正经吃饭的地方。”那女子听了不以为意,笑着道:“温饱思淫欲,吃饱了饭正好玩一玩。情哥哥,你说是不是啊?”那食客道:“是,是,我有的是钱,没有的是狐臭。”那女子道:“姑奶奶我不收钱,只要哥哥右手这根大拇指。”说着将他那大拇指拿到嘴边轻轻吹气,显得十分喜爱。那食客却惊得差些坐塌了椅子,慌神道:“美人儿,你开什么玩笑?没了大拇指,我怎么拿筷子呀?”那女子道:“看你也是个富家公子,不能吃饭,可以叫人喂啊。我知道你紧张什么,你怕握不了剑,是么?”那食客越看越不对劲,料她是成心找岔儿,吓得心惊胆颤,往腰中一摸,便欲拔剑。哪知竟是拔不出来。再看那把犀牛皮镶饰的剑鞘当中捏成一团,卡住了剑身,鞘上那颗猫眼宝石也不见了,知是她做的手脚,惊骇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道:“情哥哥,没想到这剑外表华丽,却是个绣花枕头经不起一摸。你别发火嘛,今夜我俩还要效于飞之乐,演那高唐故事呢。”她说的是剑,却也在说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吓得倒退数步,从店门匆匆而去。只苦了店家未收饭钱,叫也不应。 狗皮道人拍桌叫道:“我的美人儿,你还是陪小道吧,小道为了你,这根大拇指也不要了。”那女子走上来轻嗔道:“呸,我才不陪你这又脏又丑的猴道,要陪也陪这位少年郎。”说着话贴上少冲身子,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少冲把她推开,正色道:“大姐,你可是看错人了。”刀梦飞道:“烟花娘子,你死了这份吧,小兄弟早有了意中人啦。”烟花娘子道:“哎哟哟,不知者无罪,小女子向公子道歉啦。”说罢裣衽为礼。 少冲也知刀梦飞为打圆场随口乱说,但想到自己心中确已有了美黛子,不禁脸上一红。又想:真机子曾说张真人闭关修炼时被突然到来的烟花娘子害得走火入魔,眼前女子也叫烟花娘子,莫非便是她?此时想来,多半是烟花娘子假作傅师太的声音咏唱昔日师太与真人酬和的诗,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张真人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以至四肢尽废,神智不清。 叔孙纥道:“烟花娘子,你见到‘牛皮大王’欧阳千钟了么?老夫与要他比酒呢。”正说至此,忽听店门外有人叫道:“叔叔伯伯,讨口酒喝。”一个大胖子怀抱一口大缸,站在门边。店伴上去推开他道:“打烊了,别处去吧。”那人竟绕过店伴的阻挡,闯进门来,直奔柜台边,把缸放在台上,拉住掌柜的道:“只要一碗酒,掌柜的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儿孙满堂,万事大吉,顺心如意,财源滚滚,生意亨通,人肥马壮,鸡犬不宁,大福大贵,大摇大摆……”他说了一大堆祝福话,却夹杂一两句不吉之言,直说得掌柜的昏头转向,哪里听得出来。掌柜的拿海碗舀了满满一碗酒,倒进那口大缸里,道:“好啦,你去吧。”胖子朝缸里看了看,急道:“你怎么骗我?缸里什么也没有?”掌柜的大奇,向缸里瞧去,果然是涓滴也无,暗自纳闷不已。当着众食客也不好随便打发了这讨酒之人,只好又舀了一碗。哪知胖子仍道:“你好吝啊,一碗酒也舍不得施舍,莫非你这酒是假酒,明明进了缸却又没了,不依不依。”掌柜的兀自不信,戴了老光眼镜,拿鸡毛掸子进缸里探了探,果是空荡荡的。他大是生气,叫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抱起一大坛刚启窖的酒,开了封,全都倒入缸中,看看缸中有了半缸,这才舒了口气。 胖子抱上缸要走,似觉甚轻,伸脖子一看,缸中仍是空空如也,又不依不饶道:“你骗人,根本就没酒。”掌柜的觉得不可思议,把那胖子瞧了半天,心想:“这人学过白莲教的法术,我可得罪不起。”当即又倒了一坛,跪地磕头道:“爷儿饶了我吧,我小本买卖,上有老娘,下有妻小,你老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那胖子忙止住他的话头,笑道:“好好,你倒反过来向我讨酒。你这吉言我可承受不起。”单手平托酒缸,朝众散人这边而来。 烟花娘子道:“牛皮的这些许道行,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原来这胖子是九散人之一的“牛皮大王”欧阳千钟。欧阳千钟笑道:“烟花跟我睡过觉,当然知道我身上的宝贝。”在座的众食客一听,都投来又是惊异又是艳羡的目光。烟花娘子道:“有什么奇怪的,我跟成千个男人睡过觉,难道他不是男人么?”狗皮道人道:“烟花妹子好不顾朋友一场,一碗水没端平。”烟花娘子笑道:“你既然这么欢喜姑奶奶,姑奶奶今夜就让你尝个腥。”少冲越听越不是觉不雅,转过了脸去。飞梦飞道:“你二人一见面就没正经话。对了,牛皮兄到底有何宝贝,拿出来瞧瞧。大伙儿都是老朋友了,还藏什么私?” 欧阳千钟道:“今日要与叔孙老匹夫争这酒神之号,你就是不说,我也拿出来,免得老匹夫输了不服。”说罢解开上衣,就见他腰上缠了个大水袋。欧阳千钟取下水袋,将袋中酒全都倒入缸中。刀梦飞拍掌叫道:“我明白啦,原来缸底有个活塞,酒一进去,都漏入了水袋中。老兄牛皮会吹,手底下倒真有两下,连我都瞒过了。”其实他弄假手段之高在场诸人都没瞧出来,烟花娘子也是以前听他说起过。 欧阳千钟把水袋扔到一旁,穿好外衣,拿过海碗在缸中舀了一大碗,道:“老匹夫,咱们来比酒。”当先一口喝干。叔孙纥拍桌叫好,跟他对喝起来。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四十大碗下去,叔孙纥就有些撑不住了。欧阳千钟笑道:“如何,老匹夫?该认输了吧?”叔孙纥道:“不依不依,你没来之时,老夫已喝了十大碗,你当补回去。”其实他喝了最多不过三碗,故意夸大,给他出难题。哪知欧阳千钟二话不说,连舀十大碗咕咕吞下,道:“这里这么多人俱为见证,老家伙还赖不成?” 叔孙纥见了,自愧弗如,道:“这‘酒神’之号便给了你吧。”欧阳千钟哈哈一笑,道:“本来就是我的,说什么给不给?”这时小灵儿跳上桌来,向欧阳千钟扑去,咬在他身上不放。欧阳千钟骇道:“叔孙老匹夫,你不服气,纵容这猴儿咬人呢。”撕扯之下,欧阳千钟的外衣被小灵儿拉扯,露出身上还有一个水袋,此时为酒胀满。叔孙纥立时明白,笑道:“原来又是你的把戏。老夫我也是变戏法的,也被你蒙了,若不是小灵儿,险些被你夺走‘酒神’之号。”欧阳千钟苦笑道:“‘酒神’之号还是原封奉还。” 原来欧阳千钟多备了一个水袋,藏在桌下,趁穿衣之时缠在腰间,喝酒时又是大笑,又是海阔天空的胡吹一气,众人也没怎么在意他是否假喝。那小灵儿刚从房中脱开锁链逃出来,闻到酒香,自然扑过去。此时喝饱了酒,跳到桌上,歪歪扭扭,指手划脚,烟花娘子笑道:“看这猴儿,还会打醉拳呢。”直笑得众人前仰后合。 众人闹到半夜才散。今日一来,少冲才觉得一向为外人目为邪魔外道的散人,外表疯疯癫癫,言行怪异,其实是古道热肠,游戏风尘。九散人如今到了六位,“五音剑客”庄铮、“不平颠狂生”萧遥早就相识,不知还有一位是何等人物。当日随王森上九顶莲花峰,并未见到“师兄”庄铮,这次或许能与他重逢,只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师弟”。 正睡到五更时分,忽听烟花娘子叫道:“遭贼了,我的手镯、玉钏不见啦。”接着是空空儿的声音:“吾呀什么东西不好偷,偏偷空空儿的长命金锁。”狗皮道人也道:“失了两味打药,莫非贼娃子想堕胎?”欧阳千钟道:“我喝酒的家伙不见了。”刀梦飞道:“我最惨,所有家当都不翼而飞,这下生意做不成了。”叔孙纥道:“老夫少了一根扁担,还得再打一根,加起来损失三两银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赚得回来。”一时惊呼声、抱怨声闹成一团。 少冲忙翻看自己的行李,发现并无丢失,心中奇怪:九散人个个身怀绝艺,武功不弱,何以失了窍也不知觉?出房来,见众散人聚在一处计议。刀梦飞道:“必定是黄眉毛,除了他谁能偷走咱们吃饭的家伙?”欧阳千钟道:“秃头活得不耐烦了,敢向兄弟伙下手!” 狗皮道人道:“走,咱们找他去算账。老匹夫,你那猴儿有灵性,让他嗅嗅黄眉毛的踪迹。”叔孙纥道牵出小灵儿,道:“老夫的猴儿可不白干活,你们每人给十个铜板。” 叔孙纥牵着小灵儿在前,欧阳千钟等人紧跟其后。少冲把玲儿抱在怀里,与空空儿走在最后。那偷儿的行踪路线,有时到高墙下而止,又从另一边墙脚下发端,有时到了一处踪迹已失,在三十步外又找到端倪。少冲心想:“听他们对话,这‘黄眉毛’也是九散人之一,莫非他真有穿墙入户、踏地无痕的本事?”便向空空儿道:“这位前辈真不简单。”刀梦飞道:“小兄弟恐怕不知,我们这位担担和尚曾三入皇宫内院,头一回盗走慈宁宫三盏博山炉,第二回盗走郑娘娘的龙凤钗,第三回穿走狗皇帝龙床上的龙袍。可是黄眉毛诸戒不守,只守杀戒,否则提走皇帝狗头也不是难事。” 说话间到了一座庙前,那庙宇飞檐斗拱,建构宏伟,是泰安有名的岱庙。其时尚早,甚是清静。空空儿童心未泯,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轻手轻脚向庙后走去。转到后面,已听到有人说话,便藏起来伸脖子看去,见大树下背向站着一个和尚,右手正往一只大布袋中掏摸物事,铿锵声中取出一个大包裹,只听他自言道:“嗯,刀梦飞几十年没卖出去的破铜烂铁。……这是老匹夫的扁担,值不了几个钱。……狗皮猴道的打药,给我娘子打胎正当其用。……死不了还在戴这玩意,真是没有长进。……牛皮大王的酒囊,真倒霉,偷错了……”随手扔到一旁,忽摸到一物,喜道:“烟花妹子的手饰,嗯,能当两个钱喝酒。”随即把布袋打个结,用一根棍子挑在肩头,迈步要走。抬眼一看,见到七个似笑非笑的脸朝着自已,干笑道:“六位老朋友,小僧在灵隐寺打秋风,日日对着那些个不死不活的和尚,都快憋死啦,如今泰安相会,真是幸何如之!” 少冲见那和尚长得矮胖,衣衫包裹不住,露出奇大无比的肚皮,两道眉毛尤为出奇,一低一扬,犹如两条蠕动的黄蚕。挑上挂着一个破布袋和一卷破席子,所有东西都装在布袋里。 刀梦飞攘臂道:“你好不像话,连老朋友的吃饭家伙都偷。现在人赃俱获,你有何话说?”众人不听他分辩,圈子越围越小,突然一扑而上,抱成一团。再仔细看时,地上只有一个布袋,哪有担担和尚?狗皮道人道:“还是让这贼秃逃啦。”当即跳上一道高墙,向四周望去。烟花娘子、空空儿、刀梦飞、欧阳千钟四人进庙内寻找。只有少冲、叔孙纥尚在原地,相对微笑。不久见那布袋竟动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来,却不是担担和尚是谁? 原来担担和尚善缩骨之功,此功法甚为高深,巧施内劲移筋换位,骨骼间不留丝毫间隙,因而身子小了数倍,他之所以能穿墙入户、偷盗于无形,全仗此功。适才之事按常理推断,众人都以为他会施土遁神技逃之夭夭,岂知他以极快身法缩骨变小钻入布袋之下,待听众人脚步声远去,才探头出来,没想到还有两个人对着他微笑。似此误导他人的伎俩,少冲也是深通,何况他还见过白袍老怪王森施展过缩骨功。叔孙纥有小灵儿在侧,见其表情便知就里。因此他两人看破了担担和尚的把戏。 担担和尚只得爬出来,讪笑道:“你们饶了小僧吧,你们吃饭家伙一件也没有少,都在布袋里。”众人也知他是开玩笑,拿回自己的物事,都打趣道:“黄眉毛,下回机灵点,可别让咱们抓住了。”担担和尚道:“你们的破铜烂铁,小僧偷了第一回,再没兴趣偷第二回。”众人不再计较于他,便商议如何与庄真人、萧先生会合。 便在此时,从庙外来了两个青衣小童,一捧瑶琴,一捧宝剑。两童子向各散人躬身行礼,道:“我家师父与萧师叔在王母池对弈,相候各位师伯、师叔。”刀梦飞一喜道:“不必咱们去找呢。清风、明月,头前带路。”众人不知王母池是何去处,跟着两童子一路玩赏风光。从岱宗坊折向西北,但见峰峦苍翠,洞壑幽深,飞瀑若练,云霞如蒸,松荫夹道,花石列屏,琪花瑶草满山头,异兽珍禽出林间,当真如人间仙境一般。众人长年在江湖上跑动,何曾来过此等幽秀之所,一时间尘烦尽无,俗气俱消。行有十来里,一股花香随风送到,沁人心脾,见前面一个荷塘,正是花开时节,红裳翠盖,田田荷叶下红鱼往来不绝。众散人一见莲花,如见神灵,立即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辞。 荷塘边一座凉亭,亭中两人相对而弈,正是萧遥与庄铮,萧遥身边立着金水火土四大弟子。亭边又站了十来个人,有道有俗,个个手拿刀剑,杀气腾腾,与这幽雅的风景大不相衬。众人便欲上前与萧、庄二人相见,两童子道:“师父与萧师叔一局未了,诸位还是不忙打扰的好。”刀梦飞道:“看来两位道爷遇了些麻烦,咱们先藏在这里瞧热闹,紧急关头出手才显得咱们的手段。”众人称妙,便隐身花丛树影中观变。 只听那群人中有人朗声道:“二位乃世外高人,今日惠临敝处,宗某甚感荣幸,请二位移驾五贤祠,让咱泰山‘五大夫’一尽地主之谊,何如?”萧、庄二人专注弈局,哪里理他,只听庄铮道:“我知萧兄虽身在玄门,却心系家国大事,当今天下纷争,群雄并起,奢崇明、安邦彦据云贵川,徐鸿儒据青徐,社稷杌陧,有易主之象。然群雄中,有谁似刘玄德三顾兄于草庐之中,咨兄以当世之事?”萧遥道:“庄兄之言甚是。群雄不是草莽之夫,逞一时之快意,便是目光短浅的鼠辈,计小利而亡其身,何足与论天下?教主胸无大志,坐任群雄逐鹿而不思进取,似我等大才之人无用武之地,不免寂然终老。”庄铮道:“寂然终老有何不好?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寄蜉蝣于天地,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别人看似寂然,我却以之为乐。”萧遥叹道:“并非我贪名恋禄,只是不想枉活此生。我名为‘萧遥’,却没你那等逍遥洒脱。”庄铮道:“我业已苦烦尘世间的追名逐利,你争我夺,求一点清静而不可得,唯有远离江湖是非,……咦,你那边角处危险之至!”两人边谈边弈,萧遥为庄铮提醒,才发觉己方数子遭白子围攻,内无眼位,外无救兵,已见败象,不禁皱眉沉思。 刚才亭外喊话的那道装打扮的人名叫宗禹,外号“矮脚松”,是泰山派“五大夫”之一,这时又道:“我家掌门说了,务请二位赏光,玉皇顶观云海,看日出,饮酒赋诗,岂不美哉?在下为二位导游,从五贤祠到中天门、南天门,一路上好景美不胜收,强似坐在这儿生闷。” 又听萧遥道:“勉强杀出重围,边角实地势必受创,看来是输定了。”庄铮笑道:“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于此处靠一手何如?”手指在上方空地上指一下。萧遥道:“庄兄若扳出反击,我这数子岂非无救?”庄铮道:“对弈之道,贵在专心。萧兄心不在焉,是以不曾想到。”萧遥道:“庄兄所言甚是,‘金水火土’四大弟子,去把那几个聒噪的曲曲儿撵走。” 四大弟子领命出亭,向那宗禹劈头盖脸一阵喝斥。宗禹此时再已忍耐不住,剑一挥道:“大伙儿上啊,捉住两个妖道回山请功。”泰山派的人各拿兵刃,乱嚷乱叫中与四大弟子动起手来。 又听庄铮道:“岂不闻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生?如正道不行,当出奇计以求变化。一靠之后,我若扳出反击,萧兄可趁势反扳扭断,弃去数枚无用之子,换取强大外势,并争得先手,去那空旷的上半盘落子经营,另辟新天地,这般行法,全局胜负之数尚在未定之天,不知萧兄以为然否?”萧遥越看越觉有理,猛然惊悟,一拍额头,道:“奇正之法,小弟精研,想不到尚不如庄兄融会贯通,出入兵弈两道。”萧遥一摇头道:“萧兄精通三黄六壬、孙吴韬略,乃一代奇才,只是尘念未绝,易为俗务分心。” 萧遥脸色倏变,道:“庄兄,你什么意思?要小弟反叛教主,降顺那徐贼?”庄铮轻摇羽扇,只笑不答。当下萧遥依着庄铮所言之法一路行去。二人不言不语,只专注棋秤之上,于亭外杀斗之声充耳不闻。 五大弟子的五行大阵曲尽五行相生相克之妙,虽只五人,可挡百人,如今少了一个木太岁,虽能布阵,但至土位而断,生不能生,克不能克,威力不及五位齐全的十分之一。打斗中宗禹一声暴喝已然纵入亭中,一棒向萧遥头顶砸落。萧遥不会丝毫武功,明知危险降临却是反应不及,庄铮急伸羽扇在宗禹棒头一扫,那铁棒竟脱手而飞,越池而过,直插入对面一处山石中。 宗禹心下大骇,却并不就此罢休,双手成拳,向里一合,击萧遥两个太阳穴。这一招“五雷轰顶”极是歹毒,看似平平两拳,其中变招后手不可以道里计。庄铮大喝一声:“好个泰山的地头蛇!”扬手一枚棋子射打宗禹左眼,此乃围魏救赵之法,要让他回手自救,以解萧遥之厄。哪知宗禹不避不让,双拳已打在萧遥两边太阳穴上,自己左眼也被棋子击瞎。却见他身形纵出了凉亭,向山上狂奔。未及五步,忽觉背心一凉,被一飞刀击中,顿时毒贯全身,但他去势既快,又奔出十来步才仆地。出手的是卖刀客刀梦飞。 刀梦飞等人在暗处观战,在宗禹攻入凉亭之际便现身相救,想不到宗禹与萧先生似有不可戴天之仇一般,不顾性命的一出手便是杀着。待他们赶到时萧先生已受重创,本想拣个人情,却不想贻误了时机。狗皮道人为萧遥查看伤势,见他太阳穴肿大,嘴唇乌紫,伤势甚重,立忙从褡裢中取出几味草药,用“莫奈何”捣碎,在萧遥肿处擦抹。 其余散人气急之下把剩下泰山派的人一个个杀了,欧阳千钟留了个活口,揪住他衣襟道:“姓归的见了我教主也要磕响头,何来的胆子敢对我九散人下毒手?”那人见欧阳千钟面相凶恶,已自吓得半死,只得招道:“是……是贵教左护法徐鸿儒逼咱掌门做的,说请不来姓萧的,就不让掌门活命。”欧阳千钟怒道:“去你妈的徐鸿儒!”一头撞上那人顶门,直把他撞得脑浆崩裂而死。又道:“他奶奶的,我去找归岩老家伙算账。“说罢欲行。刀梦飞拉住他道:“眼下尚有要事,待收拾了徐鸿儒,再取泰山合派人头不迟。”欧阳千钟愤恨难平,一口浓痰吐在一名泰山弟子死尸脸上,说道:“正是!” 忽听有人大叫道:“师父,徒儿来迟一步。”山路拐弯处飞奔来两人,前一人衣袂飞扬,是莲姬白莲花,后一人是五爷木太岁。再后面是芙蓉紫府的五个剑婢。众散人忙上前拜见莲姬。美黛子道:“九散人都到齐了,很好,很好。萧先生没事么?”说到这里,瞧了一眼少冲。少冲这时倒不愿与她相见,别过脸去,正好与庄铮面对面,只见他鹤氅鹑衣,手摇鹅毛扇,仿佛画中仙人一般,冲口叫道:“庄大哥!” 庄铮微一点头,道:“小兄弟好生面熟,仿佛哪里见过。同道中人,相逢是友,又何必曾经相识?”少冲听出他话意是不想与自己相认,自今日起再作朋友,便也点头报之一笑。 萧遥仍是昏迷不醒,木太岁趴在萧遥身上痛哭不已,叫道:“都是徒儿不孝,让师父给那徐贼害了。”狗皮道人一瞪眼道:“休要胡说!那姓宗的劲力不纯,尚未震碎萧先生的经脉,只是阻滞气血一时的运行,小道为他推宫过血,过一会儿自当无事。”众散人进入凉亭看狗皮道人施治。烟花娘子道:“猴道,你行不行啊?若是不行,莫害了萧先生。”狗皮道人一脸愁容,道:“活马权当死马医吧。” 美黛子道:“徐鸿儒知道九散人聚会不利于他,定然使出万般诡计加害。”木太岁双目噙泪道:“不错!徐贼假手泰山派下此杀手,如今只伤了家师,必定不肯罢手。”空空儿一摊双手,道:“徐三儿不念旧情,九个活死人要变成死死人。”烟花娘子笑道:“徐鸿儒野心勃勃,妄想一日身登大宝,自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好比我烟花为了取人大拇指,连身子也给了人家。” 美黛子道:“刀梦飞,你在邹城见到什么,向众位说说吧。”刀梦飞道:“是。刀某赴会途中,特意去了一途趟邹城,探查徐鸿儒与官军的战势,见官军筑起长围,把邹城团团围住,只留了北门一道缺口,外面的人进不去,因此刀某打探不到城中详情,总之此战被徐鸿儒害死的教友不计其数。过了两日,官军突然大举攻城,一日之间城破,听说徐鸿儒前一夜单骑夜走北门,被伏兵活捉。”美黛子点点头道:“叔孙前辈,你在涿州见到的,也给众位说说吧。” 叔孙纥向来沉着内敛,精于心计,平时极少说话,这时听了圣姬命令才道:“老夫月前在河北涿州买货,正见到官军押送徐鸿儒等一干犯人的囚车。”众人才知徐鸿儒事败,押往京城正法。这个道:“徐鸿儒不自量力,时机未到就妄图起事,不败才怪。”那个道:“徐鸿儒鼠目寸光,得一小城就妄自称帝,其手下个个也是贪佞之徒,如何能成大事?”只有叔孙纥道:“恐怕未必。”众人素知货担翁见识颇高,都瞧向他道:“叔孙老匹夫,你有何高见?”叔孙纥却只是摇头。美黛子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徐鸿儒诡计多端,岂会单身夜走被官军活捉?其死党何以不在押送途中劫救?如此轻易身败,可不叫人怀疑?” 圣姬一加提醒,众人均觉确有可疑,但邹县城破、徐鸿儒受执是人所共见,岂会有假?众人也猜不透徐鸿儒玩的是什么鬼把戏。萧遥经狗皮道人按摩,渐渐醒转,听见众人议论,说道:“这是徐鸿儒的金蝉脱壳之计,哎,我和陆护法都错了。” 众人闻言,都问什么错了。 美黛子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城中有官府的耳目,方圆十里内只有传头尤万金是咱们自己人。咱们到他家再行商议。”众人闻言有理,当下五行弟子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着萧遥,向尤家而来。 尤家是个单家独户的小庄,家中只尤万金及几个下人,原来自徐鸿儒起事后朝廷厉行禁止邪教,尤万金已将家眷送往曲阜老家。庄里备好晚饭,众人先把萧先生安置好,便叫把饭端到萧先生房来,烟花娘子支开庄中之人,把桌上饭菜统统倒掉,叔孙纥拿出货担中的糕点与众人分吃。 萧遥让五行弟子、紫府的五名剑婢到房外巡查,以防有人窃听,过了一会儿才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时至今日,有件事非说不可了。当日先教主上九顶莲花峰之前,曾向我训示,徐鸿儒野心勃勃,乃本教心腹大患,并密授除去他的法子……” 众人都静静的听着,心想:“原来先教主早料到徐鸿儒会谋叛本教,留下了锦囊妙计。”听萧遥续道:“……要我趁徐鸿儒羽翼未丰时,联合右护法陆鸿渐先斩其羽翼,再连根拔除。倘若贻误时机以至徐鸿大事已成,就会合九散人到阴阳之极找寻阿修罗剑及金缕羽衣,以此号令八部众复辟。” 狗皮道人这时忍不住道:“难道被官府送到京城正法的不是徐鸿儒?”萧遥道:“据我所料,那人多半是徐鸿儒的替身,徐鸿儒自元旦法会后便上了九顶莲花峰。”众人一听,都道:“什么?徐鸿儒在闻香宫,教主岂不危险之至?”美黛子道:“官府尚未封禁本教圣地,不过是迟早之事。闻香宫已关闭各处上峰关口,宫内的情形不得而知。陆护法此时应在宫内,恐怕徐贼不易得手。” 萧遥道:“我想徐鸿儒谋叛本教必先安插亲信排除异己,逼教主逊位于他,陆护法是以为他另立门户与闻香宫分庭抗礼,其实我和陆护法都错了,徐鸿儒另立门户是主,逼教主逊位是客,倘若起事不谐,他便反客为主,占据教主之位。”众人一听,深觉徐鸿儒如此谋略大不简单,连神机妙算的萧先生、精明强干的陆护法都只猜对了一半。少冲那日在朗吟亭偷听到徐鸿儒与玉支对谈的谋略后来也有所改变。 欧阳千钟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即日起就去那个什么‘阴阳之极,魔域之渊’找剑,咦,阴阳之极又是什么地方?”刀梦飞道:“牛皮兄不要吵,听萧先生说完。”萧遥道:“‘阳之极’自是东岳泰山,至于‘阴之极’大约方位在泰山之北的一片荒野。这里还有个难处,先教主虽把开启魔域之渊的钥匙交给我,但那‘魔域之渊’里机关重重,咱们就算打开了门也难闯进去取剑。” 庄铮道:“萧兄精研土木之术,什么机关能难得了萧兄?先教主脱离牢狱,别人都道是田尔耕一人的功劳,其实破镇魔塔之阵,萧兄才是居功厥伟。”萧遥人称“不平颠狂生”,为人颇为自负,端的学究天人,但此时听了庄铮之言,却一摇头道:“镇魔塔周围布局按星象图‘天罡二十八宿,黄道十二宫’排列,塔在北斗七星之斗内,黄道十二宫绕过一个太极圈,内又有九宫八卦阵,我费了三年工夫便想出了破解之法。魔域之渊中的阵法名为‘八门颠倒连环阵’,化自奇门遁甲而颠倒之。奇门遁甲中以‘乙、丙、丁’为三奇,以八卦的变相‘休、生、伤、杜、死、景、惊、开’为八门,十干中‘甲’最为尊贵而不显露,‘六甲’隐于‘戊、己、庚、辛、壬、癸’六仪之内,三奇、六仪分布九宫,而‘甲’不独占一宫,故名‘遁甲’。昔时诸葛武侯以此布石头阵,困住东吴陆逊。懂得布这八阵图的,古今名将也没几人,更别说设法破解。而这‘八门颠倒连环阵’较之八阵图更加繁复,奇正相生,变化无常,就是创此阵法的人也并未寻得破解之法,我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可得啊。” 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死在阵里,总好过死在徐鸿儒的屠刀之下。”刀梦飞道:“不错,到如今唯有与徐贼拼死一战了。咱们去泰山之北找到入口,黄眉毛去一趟闻香宫打探情形,再到彼处与咱们会合。”萧遥道:“也只好如此。”担担和尚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起身跳上房梁,捷如松鼠般去了。 商议已定,众人散后各归寝处歇息。少冲回到寝房,脑中一直晃着美黛子的身影,自美黛子出现,只起初瞅了少冲一眼,再也不予理睬,就算看在眼里也当少冲并不存在。少冲怅然若有所失,想到美黛子房中与她说几句话,转念一想,美黛子与自己已生芥蒂,这里又都是白莲教的人,更加没有好脸色看,这一去只会碰一鼻子灰,想至此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只得枕臂欲睡。忽觉一股暗香袭人,见柜几上摆着一盆菊花,香气微醺,恍如陈年佳酿,少冲又想起了美黛子身上的体香,自言道:“此花虽香,毕竟比不上我的美黛子。”回想两人在莆田的那段时光,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睡梦中只觉头昏脑胀,如中了酒一般,体内快活真气一动便即震醒,心想:“这花有古怪!”跳起来快步出房,到美黛子房门前叫门,半晌无人应答,当即推断门栓而入,见床头空无一人,连服侍美黛子的荷珠、雨萍等五名剑婢也不见了。他暗觉不妙,转到空空儿房来,见空空儿兀自鼾声如雷,酣睡未醒,也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他瞧见柜几上也有一盆花,当即连盆扔出窗外,摇肩叫道:“前辈,死不了前辈……”空空儿一惊而起,头上大汗淋漓,犹如做了一个噩梦,兀自心有余悸,忙叫少冲把门关上。 少冲到其余散人房中,见刀梦飞、烟花娘子、狗皮道人、欧阳千钟、庄铮均是沉睡未醒,萧遥更如睡死了一般,只有叔孙纥尚在发呆,并去睡去。狗皮道人道:“小兄弟惊醒道爷的春梦,是何道理?”少冲道:“你们房中都摆了一盆菊花,花香醉人,以致诸位沉睡不醒,必是有人故意所为。”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把各人房中花盆扔掉。烟花娘子道:“此花香气奇异,我还想拿来炼制香粉呢。”刀梦飞道:“我想起来啦,我曾听教中一个西域番僧提过,西域有一种木菊花,花香醉人,人闻之轻者三日不醒,重者醉死,故名醉花。”狗皮道人道:“不是这位小兄弟,咱们九散人早已被人取了项上人头。”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尤万金那个老狗竟然害咱们,他在哪里?”气冲冲去找尤万金算账。烟花娘子去见圣姬。 众人又聚到萧遥房中,狗皮道人道:“咱们不知解毒之法,依小道之见,既是中了酒,当从醒酒着手,我去厨中做一碗醒酒汤来。”说罢自去。不久欧阳千钟回来,道:“真是奇怪,尤家的人去得一个也不留。”烟花也回来报道:“圣姬不见了,萧遥的五个弟子也是不知去向。”众人均是一惊,觉事态之严重超过想象。 叔孙纥道:“敌人必定再施手段,敌暗我明,咱们处境甚为不利,只有坐待天亮罢了。”众人到前厅坐地,四周点上八枝粗如人臂的牛油大烛。 厅内亮如白昼,外面却漆黑一片。刀梦飞拽出一把阔背砍刀,道:“我去外面巡视一遍。”烟花娘子道:“打别人不过,不要逞强,大喊救命便是。”刀梦飞道:“去,我刀梦飞什么身份?”说着话身形在门口一纵,上了屋顶。众散人围坐在一起,表面上言谈自若,跟没事似的,其实内心十分担忧。均想徐鸿儒花样百出,一计未成,必又生一计。少冲却在担心美黛子的安危。 忽传来狗皮道人的声音道:“叔孙老匹夫,刀老弟,你们快过来!”众人听他语含惊异,料必发现了什么古怪之事,忙打上火把,寻声奔去。过了一个菜园子,见狗皮道人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指着门里,神色间颇显惊恐,说道:“里面停了九口棺材。”众人一惊,打火把进里面一看,果见灶前九口棺材并排挨着,尽是檀香木做成,火把照耀下澄澄生光。一行人初来乍到时,烟花娘子便四处查探了一遍,当时厨中并无棺材。 庄铮望了一眼叔孙纥,道:“老匹夫,你猜这是什么用意?”叔孙纥摇摇头,默然不语。狗皮道人干咳一声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也!正好九口棺材,咱们九人……”他正想说“个个升官发财”,忽想到一人一口棺材不是葬身于斯么,顿时住了口。众人听了,更增寒意。刀梦飞道:“敌人偷偷摸摸放了这九口棺材,必在里面布置了机关暗器,毒气炸药之类,意在引咱们心生好奇开棺瞧个究竟,咱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不去理它。”烟花娘子道:“话是不错。但这不显得咱九散人懦弱怕事么?依妹子脾气,开棺瞧个究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它多厉害,咱们自有法子应付。”叔孙纥道:“烟花妹子所言极是。”众人知他胸有城府,洞烛机先,说话虽少,但句句经深思熟虑,千锤百炼,见他点头,便没了顾虑。 刀梦飞叫众人都退到外面去,他和叔孙纥留下。叔孙纥手拿扁担走到靠边一口棺前,扁担头顶住笋头,凝然不动,眼睛望了一下刀梦飞。刀梦飞绰刀在手,立在五尺远处,向他点了点头。门外众人都打起精神瞧着棺材,不知将发生何事。叔孙纥手贯左臂,棺盖缓缓滑动,露出一个小口来,刀梦飞打燃一个火折掷入棺内,火折直到燃尽才熄,也不见有何异状。倘若棺中满盛毒气,火折自是一入即灭。叔孙纥一鼓力,棺盖平飞而出,众人不禁倒退一步,以防万一。过了一会儿才敢上前去看,只见棺腹内空空如也,这一着大出意料,都是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叔孙纥一言不发,又掀开第二口棺,也是刚开始露出一个小口,未见异状才推去棺盖,第二口仍是空棺。第三口、第四口……第八口挨着一口口揭开,均是空棺。但在众人看来,敌人越是迟迟不现身,越是事态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狗皮道人道:“棺材铺生意不好,买一送八,送货上门,竟让咱们虚惊了一场。”他虽说笑,众人却哪里笑得出来,暗想敌人决不会无缘无故摆几口空棺于此,这最后一口定然大有文章。 叔孙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去推最靠里边那口棺材的盖子。刚露出二指大小一个缝时,就听棺腹中嗤嗤有声,似乎什么着了火一般。叔孙纥大惊,叫道:“是炸药,快躲!”众人急退到门外,忽见一道红光自棺中冲天而起,穿破屋顶,升至半空脆响一声,散作满天星斗,如乱萤飞舞,如火树银花,却原来是炮竹烟花。前面刚散,后面继至,一连放了五回,煞是好看。 空空儿最喜逢年过节,陡见此景,乐得手舞足蹈。叔孙纥道:“不好,咱们快回大厅。”众人正惊得口瞪目呆,闻言不知何故,但既是叔孙老匹夫所言,必有他的道理,当即都奔回厅来。 叔孙纥踱来踱去,似在想一件极棘手之事,众人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要听他有何说话。欧阳千钟不耐烦的道:“老匹夫,什么事不好了,你倒说话呀!我瞧你走来走去,脖子都瞧痛了。”庄铮道:“依小弟看,敌人多半以此试探我等是否已为醉花所迷,咱们放了烟花,反是给敌人报了信,他们便好另行诡计。老匹夫,不知我猜的对与不对?”叔孙纥点一下头,却又摇一下头。庄铮道:“老匹夫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难道我只猜对了一半?”叔孙纥道:“敌人棺中安置烟花,当是有此用意。但有一点老夫百思不得其解,敌人何以只掳走圣姬,而不对我等下手呢?”刀梦飞道:“多半敌人想把咱们一个个惊吓至死,哼,也恁小看了咱九散人。”狗皮道人道:“我看这是敌人暗布疑阵,吓咱们的,并无道理可言。” 烟花娘子道:“我有一个猜测,不知该说不该说?”狗皮道人道:“烟花妹子何时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烟花娘子道:“我去见圣姬时,发现屋中没有醉花。”叔孙纥如似想到了什么,道:“这就对了,圣姬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己去了。”众人闻言都不敢相信,心想:难道圣姬站在徐贼一边,到这儿做奸细? 少冲与美黛子相处时便觉她多次言行有异,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本来早该想到,只是一直不愿去想,此时听了叔孙纥之言,想起围攻邹城时美黛子暗助徐鸿儒,看来两人早已共谋,但当日玉支、跛李三番两次欲致美黛子死地,怎么也不像做戏给自己看,何况她又何必对自己做戏?又想:“如果她真是做戏呢?那么她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是从她双眼中看得出,她明明是欢喜我的。”少冲瞬息之间,思潮百变,真想一下子找到美黛子问个清楚。 众人正自猜疑,议论纷纷,忽听东边极远处有个声音幽幽的道:“回来呀,回来呀……”那叫声拉得极长,如鬼哭,如狼嚎,听起来似在为死去的人招魂,起初甚微,后来一声大过一声,似乎每叫一声,那人便近了数里,正是朝这边荒山孤庄而来。众人正在心弦崩紧之时,闻此不禁毛骨悚然。 空空儿道:“快……快关门!”急忙合上六扇厅门,猫到一张八仙桌下藏起。众人心想:对手若是武功高强,几扇门如何挡得住?一张桌子又如何藏得住?小灵儿此时也烦躁不安,吱吱乱叫,更增众人惧意。欧阳千钟脸涨得通红,叫道:“他奶奶的熊,是好汉的现身来,咱们斗个三百回合,装神弄鬼的,欺我等三岁小孩么?” 东边的唤声忽然停了,西边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人似念着什么长篇韵文,一时梵唱声起,钟磬锣鼓之声大作,原来那人念的是祭文,一干人在做道场。庄铮盘膝坐地,抚琴一曲,众人只觉琴音清越,惧意全消。 欧阳千钟大声吼道:“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你奶奶生前做恶太多,死了下十八地狱,做道场有个屁用!……”他心中积懑,本想多骂几句,那祭文念到“呜呼哀哉,伏乞尚飨”,猛听“叭”的一声,大厅的一扇门板脱落飞起,直朝他击来。欧阳千钟身后有人,不便闪避,当下一挺胸,那门板立时破为碎片。他有酒囊护胸,仍被震得倒退数步,胸前隐隐作痛。 这时门口白影忽闪,跳进来一人。那人披麻戴孝,右手拄哭丧棒,右手执招魂幡,脸孔仿佛白纸剪成,毫无血色,眼珠也是定定的,如同死鱼眼珠,立在门前一步处久久不动。空空儿在桌下看得明白,叫道:“有鬼!有鬼!钟馗快来打鬼啊。”忽听有人嘿嘿一笑道:“钟魁已死在我掌下,连斩鬼刀、辟邪剑也被我夺了。”刀梦飞一惊,道:“是谁在说话?”那人道:“你是瞎子,看不见我么?”众人见话音正传自那进来之人,但他一直嘴巴不张,脸上肌肉也不牵动,竟能说出话来,当真奇怪之极。 刀梦飞道:“你是人也罢,是鬼也罢,瞧瞧我的‘六出梅花镖’。”话音刚落,六把飞刀早出,齐唰唰的钉在那人胸前,排成六出梅花之形。隔了一会儿那人才仰身倒地。众人暗自称奇,没想到这人如此轻易打发。欧阳千钟把他尸身拖入厅中,笑道:“此人说什么掌劈钟魁,吹牛赛过我牛皮大王,却是好不禁打!”忽听狗皮道人惊道:“奇怪!”只见他走到近前,伸手在死者脸上揭下一张假脸皮来,众人一见那人面孔,齐声惊呼,原来他是萧遥的大弟子金长庚。死后脸上犹挂笑容,似乎死得甚是舒服。 众人心下疑惑:五行弟子对萧先生一向忠心耿耿,姓金的怎会如此乔装袭击众散人?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口又进来一人,打扮与金长庚一模一样。那人道:“阿弥陀佛,你们杀不了我,何必拿自己人出气。”声音也不差丝毫,说话时双唇紧闭,便似一个手足能动的傀儡一般。欧阳千钟喝道:“你到底是谁?”抱起一个酒坛向他砸去。叔孙纥叫道:“牛皮老弟,不要莽撞!”但欧阳千钟恼怒不可复加,哪里听得进去。那人只闪了两下,立被砸破脑袋,血随酒水流了一地。欧阳千钟笑道:“终于没让你逃掉。”哪知门外竟有人应声道:“就是逃掉了,你也没看见。”还是那个声音。欧阳千钟一惊,把死尸拖回厅中亮光处,揭起脸皮一看,见是萧遥的三弟子水辰。 叔孙纥、庄铮、刀梦飞几人对视一眼,料想萧遥的弟子武功决不会如此差劲,必是敌人做了手脚,好叫他们死于自己人手中,但是何手脚却猜之不透。有人想到了鬼魂附体,但事属荒诞不经,未待亲眼所见,又怎肯相信? 门外那人说着话又站在了门里一步处,阴恻恻的道:“违背天道,神鬼不饶,尔等逆天行事,死后不得往生净土,打入天地之极,灰飞烟灭……”烟花娘子媚笑道:“原来你是徐鸿儒的人,小女子早有报效之心,只恨无引荐之人,不知情哥哥能不能帮这个忙?”她一番搔首弄姿,扭腰摆臀走到那人身旁,双手勾住那人后颈,脸上狐媚生春。众人见她如此亲近敌人,危险委实太大,但素知她媚功甚高,秋波到处,男人无不骨软筋酥。 烟花娘子见他没甚反应,仍装出媚状,右手顺他肩膀滑下,突然扣住他手腕处的脉门,柳眉倒竖,杏眼圆翻,喝道:“你是哪路角色,敢在姑奶奶面前耍手段?”脉门乃一身血脉通行必经之处,一旦受制,不啻于命悬人手。烟花娘子怕他还是自己人,故施此法制住他。哪知那人竟挥起另一只手,向她掌劈而来。烟花娘子情急之下发劲紧扣他脉门,哪知他并不就此止掌,烟花娘子随即被击中背胛,向侧边趔趄几步坐地。狗皮道人、刀梦飞急忙上前,以防那人再袭。哪知那人跟着也倒了地,只见他手臂经脉凸起数处,原来那一掌也击中了他自己,均想他为求伤人一掌不惜自残,甚觉惊奇。 刀梦飞去揭他脸皮,果然应手而落,认得是萧遥的四弟子火荧惑。狗皮道人把烟花娘子扶回来,为她伤处擦拭跌打膏药,一边说笑道:“小道可不是成心占你便宜。”烟花娘子嗔道:“占了便占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这时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也是一般模样,只听他道:“众位真心臣服,日后我主南面为帝,都有众位的功劳,分茅裂土,封妻荫子那是不必说了。” 少冲早在水辰死时就仿佛看见他后面有个人影,只是里明外暗,灯烛摇影下看不甚清,其后火荧惑倒地时,那影子突然闪出门外,众人目光专注于金、水、火三人身上,却没留意到三人身后的影子。此时又有一个人出现,少冲便走近刀梦飞,悄声对他耳语了几句。刀梦飞一点头,笑着对门口那人道:“我知道你不是木太岁,便是土镇,所以我不会出手。”那人道:“你错了,我偏偏不是那两个饭桶。”刀梦飞道:“那么你是第三个饭桶?”那人忙争辩道:“非也非也,我是说木、土两人是饭桶,并没说我也是饭桶。”刀梦飞道:“你不是饭桶,敢不敢走到厅中央来?”那人道:“有何不敢?”说罢真的迈步来到厅中,却又迅即退回原地。 刀梦飞挑起大拇指道:“阁下果然不是饭桶,而是大大的饭桶。”说话间箭步而上,挥拳向他面门击去。那人似怕刀梦飞揭开脸皮,忙全力挡格。刀梦飞这一拳转而击他下腹,哪知那人竟不闪避,反挺肚相迎。刀梦飞收回内劲,矮身从他腋下钻过,按他后腰。那人似生怕别人发现他后背的秘密,双腿一跃,向后跳开。刀梦飞猱身而上,专攻他后背。那人向后跳了三下,已到门外,急叫道:“哪有你这种打法?只能打我脑袋、心口等处要害,后背伤不了我……”话犹未了,他身后有人道:“我要打你脑袋,怕你受不了。”众人一惊:“这一打,岂不又伤了自己人?”就见前面那人前仆倒地,现出后面说话那人。众人一见却是少冲兄弟,他手中提着一个侏儒,那侏儒兀自挣扎,张口往少冲手背咬去。少冲手一松,侏儒落地而走。刀梦飞、狗皮道人、欧阳千钟三人围上按在地上,抓起来看时,已是服毒自尽。众人这才大悟:原来此人暗中操控金长庚、水辰、火荧惑,他人既小,附在别人背后,黑夜之中自是难以发现。 狗皮道人揭开地上那人脸皮,不出所料,正是萧遥的五弟子土镇。土镇涕泗并流,全身不住颤抖,语不成声的道:“杀……杀了我……”狗皮道人道:“你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土镇拿头去撞门框,撞得几次便已头破血流,倒在头上打滚,嘴里嗬嗬乱叫,显得痛苦万分。狗皮道人正要为他诊视,刀梦飞上前一刀把他刺死,说道:“土镇,你安心去吧。”见众人愕然瞧向自己,便道:“他服食过量‘神仙逍遥散’,已无药可救了,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去吧。”少冲想到玲儿的病情,不禁瞧了她一眼,心下隐隐担忧。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三回 魔域之渊 此时晨光熹微,庄铮道:“趁敌人尚未大兴来袭之际,咱们快些离开这儿。”众人以为然,正欲动身,叔孙纥忽听到什么,惊道:“不妙!这次来的更多。”众人竖耳谛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正要问他,才听见马蹄声阵阵,似有大队人马向这边滚滚而来。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徐鸿儒为杀咱九散人不计本钱,咱们让他血本无归。走,会会去!”当先冲出庄去。 出来看时,那队人马已到庄前,欧阳千钟见是都大元率部下过此,欣喜万分,道:“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众散人知他是自己人,都迎上来相见。都大元对教主忠心不贰,曾当面与徐鸿儒翻脸,指他阴谋不轨。都大元道:“都某听说徐贼残杀同道,铲除异己,便立马赶来,众位散人无恙就好。”欧阳千钟瞧都大元的兵马甚为雄壮威武,说道:“都兄弟颇善治军,酒量却未必如我。” 众散人均知欧阳千钟底细,心想别人酒量再大,哪比得上你这个“酒囊饭袋”?都大元道:“待破了反贼,庆功宴上有得酒喝。”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这时萧遥也醒了来,叔孙纥道:“老夫有个猜测,不知对与不对?”萧遥知他猜中,点头道:“不错,圣姬是徐鸿儒的奸细,她想拿走那把钥匙,幸好我藏得好,并未被她得去。”众人见萧先生醒了来,都围着他询问何故。萧遥道:“昨夜散会后,我上床欲睡,二弟子木太岁道是有事禀报,支开了其他四个弟子,然后道:‘师父,那把钥匙可要保管好,别让徐贼的人得了去。’我道:‘这钥匙放在一个极隐密的地方,你不必担心。’他道:‘为安全起见,这次去泰山,不如师父把钥匙交由徒儿掌管。’我已然看出他不怀好意,便道:‘不必了,你出去吧。’哪知他拿出一把匕首抵在我胸口,道:‘师父,你别怪我,徐鸿儒在徒儿身上下了毒,天亮之前不能拿到钥匙,徐鸿儒不给我解药,徒儿将万劫不复。 这时金长庚、火荧惑两个弟子冲进屋来,金长庚抱住木太岁道:‘二师弟,你说过不用强的,快把刀收起。’木太岁道:‘我也不想害死师父,可是师父不听劝,如何是好?’火荧惑跪地求我道:‘师父,你救救我,你说有那把钥匙也无法破阵的,不如给左护法拿去破好啦,还可以换神仙逍遥散,救徒儿们性命。’这时水辰、土镇在门外小声道:‘师父答应了没有?你们快些,圣姬在催呢,别让师伯师叔们知觉了。’我才知他们都被徐鸿儒利用,哎,我萧遥平生只传了这几个徒儿,想不到都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禽兽。气得我背过气去,朦胧间觉得几个畜牲便在我身上、床头翻找,这么紧要的物事我岂能随身携带,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后来又听到水辰道:‘不好,有人醒过来了,快走!’几个畜牲才急急而去,我觉得头重得厉害,就昏睡了过去。” 众人才知事情来龙去脉,心想好在萧先生把钥匙藏在了别处,未让奸人得逞。少冲见叔孙纥所料不幸而中,心下更是难受。 众人把萧遥的四个弟子草草安葬了,都大元让副部首蒯火龙率部下驻守此处,他只带八名随护,扮作商旅与九散人同行。众散人劝空空儿把他孙女也留下,空空儿大摆其手道:“留在这儿我可不大放心,总之空空儿去哪儿,丁丁当当也去哪儿。”众人也就由他。一行人发轫向泰山进发。 中午时分便到了泰山脚下。正当艳阳高照,众人见路旁有个茶水铺,到棚下拣了几张桌子坐下,店伙儿立即为众人端茶倒水。众人途中早已说好,言多必失,有人时不可多说话,此时棚下还有两桌外人,一桌坐着三个僧人,一桌坐着四个带剑的女子,瞧模样都是武林中人,众人都闷声喝茶,只有都大元与欧阳千钟大声说话,这个道:“泰山之陡绝,能一口气爬到玉皇顶日观峰的可没几个。”那个道:“泰山算什么,黄山的天都峰你去过没有?总之同行三十人尽是好手,别人还没到半山腰,俺已在峰顶看日出了。”这个道:“天都峰也算不得什么,须弥山之高天下第一,高山仰止,俺老都飞步上山,面不红气不喘,坐观白云脚下过,笑看红日顶上升。”那个道:“须弥山虽高,总高不过灵霄宝殿。俺一步登天,坐在殿高处和玉帝吹牛。”这个道:“牛皮兄吹得这么大,小心牛皮吹破了。”那个道:“这个无须你担心,俺吹破了牛皮就不叫牛皮大王了。” 少冲刚来时便见那三个僧人中一个年老的面熟,坐下来再回头望时,见另两个僧人手中各拿了一本青皮线装书,随即想起那年老的是南少林寺见过的空乘,心想:“残灯大师嘱他把这两本经书送往嵩山少林寺,怎么到了这儿了?难道另两个和尚便是嵩山少林寺的。”只听其中一个僧人道:“这经中到底有何玄机,我两个愚笨得紧,就请师兄指点一二。”空乘一直闭着双眼,这时睁开看了他一下,摇摇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万法皆由心,不在书中寻。向外花工夫,都是痴顽人。”说罢又闭了眼。那僧人道:“《坛经》上云:‘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耽空寂寞,即须广学多闻,诚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可见这经书是要看的。”空乘道:“三乘教法的十二部经典,是给人擦拭污浊的旧纸。”那僧人闻言气得无话可说。 另一个僧人道:“如此说来,这两本经书都是无用之物,不如烧了吧。”说着话晃亮火折,便要烧书,一只眼却瞅着空乘,见他不为所动,又收起书道:“师兄未把书带到,岂非有辱使命?”向前一个僧人道:“咱们一路上好言好语,还是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看来不用强是不行了。”前一个僧人示意他小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到前面再说。”二僧起身付了茶资,架着空乘从道旁小路行去。 四名女子一直闷不作声的喝茶,当中一名着红衫的女子瞟了一眼三僧离去的背影,起身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低声道:“走吧。”四女一齐起身奔那小路,远远跟在那二僧后面。 刀梦飞向萧遥道:“这四女有古怪。”都大元道:“那个红衫女子仿佛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她是花仙娘身边的红叶。”少冲经他一提,也想起在石宝山密林中见过此女,当时便是她叫少冲和祝玲儿走得远远的。烟花娘子道:“百花苑的人怎么也在这儿出现?瞧她们神色举止,似乎想向三个秃驴下手。”狗皮道人笑道:“百花苑好比一个女儿国,那些个婢女希罕男人事属寻常,只是明明有个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在此,她们睁眼不见,倒去寻那三个秃了顶的癞驴。小道好奇之至,要去瞧瞧。”少冲担心空乘大师的安危,当下便道:“我也去。”刀梦飞道:“两位快些回来,别惹什么是非。” 两人上了那条小路,走出不远,便听到打斗之声。循声潜到高处向下看去,见那四名女子与两个僧人相斗正酣,空乘箕踞于地动也不动,似被点了穴道。四女身形飘逸,剑走轻灵,犹如四条彩带穿来插去,那二僧使的是南少林寺的五祖拳,一招招勇猛刚劲,虎虎生风。 起初以二对一,这边绿衫、黄衫二女斗性色不过,渐渐招架不住。红叶见状弃了性空,来斗性色,成了性色一人独斗红叶、绿衫、黄衫三名少女,性空斗紫衫少女的局面。再斗了一会儿,性空长手一伸,一招“空手入白刃”夺过紫衫少女手中宝剑,顺手一剑从她咽喉勒过。绿、黄两少女见死了个同伴,喝斥声中剑都向性空指去。这下子性空应接不暇,顿时被红叶削去左手两指,绿衫刺中大腿,忙叫道:“师兄救我!”性色好不容易脱了纠缠,见事不妙,哪还理他,拔足便走。他刚转背,性空又被黄衫少女一剑从后心刺入,鲜血崩射了黄衫一脸,眼见是不能活了。红叶上前在性空身上掏了掏,道:“没有,定在那个臭和尚身上,快追!”三女施展绝顶轻功,飞身来追性色。 三女本以为性色并未走多远,哪知却失了他踪影,红叶道:“定是藏在这附近,分开找!此宝在我四姐妹手中丢失,回去不能向古姨交差,也是死路一条。”说话间三人分向三个方向查找。原来性色正是藏在了一处草丛里,见绿衫向这边找来,便要发现了自己,他当机立断突然暴射而出,一拳向她心窝击去。这一拳正中要害,绿衫闷哼一声滚入草丛。红叶、黄衫立时赶过来,两把剑顿时把他封得风雨不透。 性色一身南拳确也了得,出手时攻中寓守,有时夹守带攻,身法上吞、吐、浮、沉,手法上抖、摆、震、砸等,手法严守紧凑,快速连贯,使二女欲弃不成,欲退不能。拳打上、中、下三路,脚踢四面八方,进退闪展灵活自然,如猛虎,似蛟龙,气势磅礴,变幻莫测。斗到分际,性色突然一个“蝎子腿”反踢,把黄衫的剑踢飞,未待她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弹腿,顿时把黄衫踢了出去。此时剩下红叶一人苦苦支撑,性色道:“老子本来不想开杀戒,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别怪老子辣手无情。”猱身欺上,挥拳打中红叶手臂,立将手她中之剑震落。红叶倒退数步,摸出腿上绑着的一对娥眉刺,仍是不肯罢休。 性色正要上前取她性命,忽觉左足被什么绊住,低头看时,却是黄衫少女死死把他抱住。吓得性色连甩,却无论如何甩她不掉,气急下右足踢对准她脑袋踢去。便在此时红叶的娥眉刺从后面刺到,正中他后背。本料这一击性色必死无疑,哪知性色自分将死,一只手做乾坤掷,正劈中红叶太阳穴上,红叶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这边观战的狗皮道人、少冲看得不禁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才从草丛中出来,到近处一看,性色也已绝气,死后仍是双手紧捂胸前,似生怕别人夺他怀里什么物事。狗皮道人道:“什么宝贝让他们如此拼命争夺?”伸手从性色怀中掏出一本经书和一个拳头大的物事。那《华严经》乃一本后世僧人血书的经书,并不稀奇,倒是那物事甚奇,看似芋头、山药、黄精之类,却有头有手,形似一个打坐的菩萨。触手温软,也并非长成人形的人参。狗皮道人看着好玩,自言道:“这是什么玩意?” 狗皮道人同少冲回到那间茶水铺,将适才所见备细说了。刀梦飞道:“好在咱们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甚少参与教中事务,都兄弟又乔了装扮,没让这四个雏儿认出来。”众人看了那物事,都说没见过。空空儿道:“长得如此俊俏,给我的丁丁当当玩吧。”夺过便塞到玲儿怀里。玲儿见了甚觉好玩,拿着便据为己有,藏到怀里生怕别人来抢。众人不知此物何用,也就不与她计较。 这时少冲扶着空乘大师来到棚下,空乘向狗皮道人道:“这本《华严经》乃敝寺之物,还请施主还我。”狗皮道人见这本经书也没多大用,便给了他,道:“你是哪个庙的?大师形似枯槁,一看即知是个穷庙。”空乘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执著于贫僧之相,便是错了。”说罢走到铺中,向铺主要了些香烛纸钱到一棵前烧了,低声诵念往生经。狗皮道人问道:“喂,老和尚,你在超度谁啊?”空乘道:“两位同门师弟,还有四位女施主。他们业障深重,死后难脱轮回之苦,贫僧虽慈悲救度,还须他们自己迷途知返,悔悟前非。” 欧阳千钟道:“呸呸呸,大白天碰到给鬼做法事,真是晦气!喂,老和尚,你别念了,俺听着心烦。”说着便推了空乘一下,竟把他推跌在地。欧阳千钟用力也不太重,不想这老和尚如此弱不禁风。少冲正要去扶,玲儿已上前扶起,瞪了欧阳千钟一眼道:“你不爱听,我偏要听。”向空乘道:“你跟着我,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空空儿也道:“是啊,我丁丁当当要听经,牛皮老弟不想听,把耳朵塞起来便是。”气得欧阳千钟直翻白眼。 玲儿让空乘坐下来,问道:“大师念的什么经啊?”空乘道:“小施主心中有什么魔啊?”玲儿道:“我不知道。”空乘道:“那贫僧也不知道。”玲儿道:“我听着你的诵经声,心头便不难受了。”空乘道:“心魔作祟,不是我的经声能够制服。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玲儿跟着念了一遍道:“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这是什么意思?”空乘道:“你听我诵经时,心头在想什么?”玲儿道:“在想你的经声啊?”空乘道:“这个时候有没有魔?”玲儿想了想道:“似乎没了。你的经声一停,他又来了。”空乘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了。” 欧阳千钟道:“咱们该走啦,是不是也要带着这个和尚一起呀?”刀梦飞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老和尚要度人,咱们要杀人,当然不能走在一条路上。”众人起身上路。玲儿道:“你们走你们的,我不去啦。”空空儿急道:“这怎么行呢?你没人照顾,走丢了怎么办?”少冲道:“我留下来照顾他。”空空儿道:“也好,我两个都留下吧。”转头向众散人道:“你们先行一步,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赶上来。”刀梦飞留下两匹快马,道:“空空儿,你自己多加小心。”空空儿道:“我空空儿是死不了,自然死不了,用不着你担心。”目送众人渐行渐远。 这天傍晚,入闻香宫打探消息的担担和尚赶了来。空空儿迫不及待相问,担担和尚道:“闻香宫一切如旧,徐鸿儒果然是在宫中,但小僧并未当面见到教主,教主是生是死尚不得而知。也没见到陆护法。”空空儿道:“事情也不算太糟糕。咱们先呆上一晚,明日再去追他们。”这一晚众人便在茶水铺旁露天过夜,空乘念了一夜的经,祝玲儿也听了一夜的经。 次日一早三人与空乘分了手,骑快马来追众散人。 四人循着众散人留下的暗号,一路直抵古长城脚下,再向前去,已是山谷低处,遮天蔽日,道路难寻,人迹罕至。空空儿道:“哎哟散人们怕是有些不妙。”来到一处平岗,正见众散人、都大元都在围观场中两人打斗。上前一看,一个叔孙纥,另一个竟是与陆鸿渐。 原来陆鸿渐自大闹南少林、掌毙残灯大师后,又到兖州老家妻子的坟头坐了三个月。回宫途中接到教主王好贤的钧旨,说是扬州羊离观琼花重开,百年难得一遇,要他亲赴扬州,将此异种移回百花苑栽种。那教主夫人花仙娘先嫁与王森,王好贤夺了教位后也纳了这个后娘,对她万般宠爱,言听计从。闻香宫曾有一次蟠桃大会,当时教主及与会长老、部首都喝着烂如泥,花仙娘也是半醉酩酊,只有陆鸿渐一人喝着闷酒,不见酒相。花仙娘醉眼看人,不禁春心荡漾,摇晃着走上去故意倒在他怀里,指着偏殿道:“陆兄弟,我醉了,你抱我进去好不好?”竟是借酒意当众勾引他了。陆鸿渐是何等样人,虽然爱妻屠莹玉已死多年,他仍孑然一身,对别的女子正眼也不瞧,此时见花仙娘如此轻浪挑逗,不禁一皱眉,但碍于她是教主夫人,不便得罪,便把她扶正了道:“我也醉了,这就告辞。”起身欲行。花仙娘一只手牵住他衣袖,道:“扶我起来。”陆鸿渐只得把她扶起,哪知花仙娘顺势倒在他怀中,牵他的手往乳峰上去,道:“我这儿好痛,你帮我按摩按摩。”陆鸿渐恼道:“仙娘请自重!”竟是拂袖而去。花仙娘自负容貌天下无双,媚功也是无坚不摧,想不到未让陆鸿渐动心,因恼生恨,自此之后撺掇教主老跟他出难题。而陆鸿渐也时常规谏教主远离酒色,勤于教务,花仙娘索性把他支开,到外面做些不轻不重之事,要他三年两载不回宫才好。她借用教主名义,陆鸿渐不敢违抗,无奈又去了一趟扬州,琼花是传说中花之极品,世间绝无,此行自然是没找到,再回山东时,徐鸿儒起事失利,早已名正典刑,又有教主钧旨传到,说是九散人暗寻魔神之剑,图谋造反,要他即刻赶去阻止。他想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淡泊名利,怎会一下子聚拢图谋造反,心下不免怀疑。恰好恩师出现,要他也去找那魔神之剑,便投泰山之北而来。 途中正与九散人相遇,刀梦飞劈头便问他道:“陆护法这会儿怎么不在宫里?”陆鸿渐正眼也不瞧他,冷冷的道:“我为什么要在宫里?”刀梦飞道:“徐鸿儒谋教篡位,此事合教上下均知,莫非右护法不知晓?”其实他说“徐鸿儒谋教篡位”,乃是徐鸿儒取代了王好贤占据闻香宫,陆鸿渐却道他说的是徐鸿儒起事造反之事,便道:“知晓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竟教训起我来了?”刀梦飞心系本教兴衰存亡,哪知身为护法的陆鸿渐竟对此不冷不热,又口出不逊之言,不禁大怒,右手按到刀柄上,便欲拔刀。都大元眼看两人说僵,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同室操戈,让徐鸿儒坐收渔翁之利呢?刀兄弟,快向右护法陪罪。” 刀梦飞一想也是,一来顾全大局,二来也知陆鸿渐秉性孤僻,说的话并不见得便是心中所想,便欲道歉。忽听叔孙纥冷冷的道:“他何曾当咱们是自家人了?”陆鸿渐冷目如电射向他,道:“你此话何意?”叔孙纥道:“你投身我教,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想借我教之力报你的血海深仇罢了。右护法,不知老夫说的对与不对?”陆鸿渐一声冷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投身白莲教,起初确也有意寻个靠山,那是给名门正派的人逼的。恩师授我一身武功,两代教主对我也是洪恩浩荡,我陆鸿渐难道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的人么?叔孙纥,我知你对我就任右护法耿耿于怀,老放在心里不舒服,咱们今日便来个了结,如何?” 原来昔年上任右护法逝世,叔孙纥自负德才兼备,满拟坐上右护法之位,哪知冒出个陆鸿渐,只因是屠一刀乘龙快婿,与名门正派之仇不共戴天,又深受王森赏识,当上了这右护法,他愤而出走。入了白莲教永世不得脱教,他只得做一个散淡人,从此不再过问教中事务,但一片忠心仍在闻香宫,本教有难,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此时与陆鸿渐狭路相逢,本已心中有火,又见他大摆威势,似乎对本教兴衰存亡漠不关心,心头这口气不出不快,当下道:“好得很!”一掌疾如迅雷,向陆鸿渐顶门按落。 陆鸿渐一错身已然躲过,叔孙纥又连拍两掌,陆鸿渐两闪两下,道:“这三招是看在同道教友份上。”身子猛然间斜飞而出,半空中一个翻身,伸出一掌,击向叔孙纥肩头,这一招“鸿渐于陆”当真如真似幻,令人不知掌在何处,人在何处,他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叔孙纥心下微惊,立身却稳如泰山,双掌虎口相合,阴阳相对,猛地双掌回旋,阴阳倒转,手中卷出一道暗劲,如飓风般把半空中陆鸿渐包裹住。陆鸿渐急用袖子卷住旁边一株大树,左手向地面平空拍出一掌,借那回弹之力向旁一错,才摆脱那股暗劲纠缠,当即一个“回翔式”半空中身子转了个直弯,跃到叔孙纥身后,一掌快如闪电拍向他后背。这个拐弯在别人看来,直是绝无可能。叔孙纥也没想到,便觉寒风飒飒疾袭后背,要闪已是不及,只有运气于背接他一掌。 旁观众人见此惊心动魄,齐声低呼。陆鸿渐见他不躲,心念电转:我难道就此打死他么?急中不及收掌,右边衣袖卷住左臂往旁一拉,这一掌斜出三寸,与叔孙纥擦身而过,正打在一株桐树上。最奇怪的是,那树在陆鸿渐掌击之下竟未断折,就连颤动一下也没有,但不久众人都闻到一股草枯木朽之味,树上桐叶为山风一叶,一片片坠落如雨,不一会儿掉了个精光。叔孙纥心想:“假若刚才那掌拍中,自己又会怎样?”他从未见过陆鸿渐身手,今日领教,才知他荣任右护法并非仅仅受宠之故,武功也远在己上。 都大元道:“好了,两位化干戈为玉帛,同心携力,除灭乱贼。”陆鸿渐道:“我为什么要与他同心携力?”萧遥道:“徐鸿儒弑杀教主,谋教篡位,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希两位以大局为重,私人恩怨这就揭了吧。”陆鸿渐道:“徐鸿儒何时弑杀了教主,萧先生亲眼所见?”萧遥一时语塞。狗皮道人道:“担担和尚去了趟闻香宫,黄眉毛,你过来向右护法说说,在宫里见到了什么?”说着话把担担和尚拉到陆鸿渐面前。担担和尚瞧瞧众散人,又瞧瞧陆鸿渐,垂眉摇头道:“小僧上到峰顶没甚收获,但也不是空袋而回,小僧只见到了徐鸿儒。”陆鸿渐一惊道:“姓徐的没有死?”萧遥道:“右护法,其实你我都只猜对了一半,在九龙山起事造反的是徐鸿儒的替身,他本人早已入宫篡夺教位。”陆鸿渐闻言更惊,心想:“九散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徐鸿儒行此瞒天过海之计也是极有可能的。当真如此,我前几日接到的教旨已非王好贤所下,乃徐鸿儒假传旨意,借我之刀除去九散人。”他人本精明,但有时意气用事,未免糊涂一时。此时静下心一想,便明白了十之八九,但他极好面子,不说是错怪了九散人,只道:“如此说来,我们都上了徐鸿儒的当?” 萧遥道:“徐鸿儒在我们中安插了内奸,知己知彼,才做的如此得心应手。”陆鸿渐道:“萧先生说的可是圣姬?嘿,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冒充的,真的圣姬只怕已被他们害死。” 少冲听了陆鸿渐之言,才明白当时他为何对来劝他的美黛子下毒手,自己险些害了她,又想到美黛子能为自己连性命也不要,便不是成心骗自己,当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美黛子险丧其手可说是自找,残灯大师乃当世大德高僧,竟也遭其毒手,念及此愤然走出来,指着陆鸿渐道:“陆前辈,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只不过劝了一回架,你便杀了他,还有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你难道不知错么?” 陆鸿渐当日没想到残灯竟不还手,之后心中也有一点悔意,但此时为一个后生小辈当众指摘,老脸放不下来,作色道:“又是你这小子!”衣袖一挥,向他劈面打来。少冲暗运混元太极功,双臂如环往他衣袖上一圈,立将其圈在环中央,千钧之力化于无影。陆鸿渐奋力回夺,衣袖才脱出那股暗劲的牵扯,却也未损分毫。当日南少林一战,两人比的是身法,今日比的是功力,只一接手,各自对对方都大为惊佩。陆鸿渐哈哈一笑道:“能冲撞老夫的小辈,你算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哈哈……”大笑声中迈步而去。少冲瞧着他略显苍老的背影,心想:“若非他害死残灯大师,论他今日之行事,倒不失为一条好汉子。” 刀梦飞等人对少冲道:“少冲兄弟,陆护法为人如此,你倒不用与他计较。”“少冲兄弟犯不着为名门正派的人抱不平,伤了同道教友的和气。”“要除徐鸿儒,还得倚仗右护法才行。”玲儿拉着少冲的手道:“这个独臂鬼对人凶巴巴的,以为天下人都怕了他。哼,我才不怕啦。傻蛋,下次他再对你蛮横无礼,你便使那个‘圈圈’功夫,把他左臂也折了,瞧他怎么吃饭。”她还记得当日掌门人大会上少冲把完颜洪光胳臂折断,大快了人心。众人听了玲儿之言,都觉她初生牛犊不畏虎,说的是孩子话,也没在意,却吓坏了空空儿,生怕陆鸿渐听见了为难玲儿,把玲儿拉过来捂住嘴巴,道:“好丁丁当当,这话说不得。” 众人又向前行去。少冲问萧遥道:“魔域之渊的入口可有了些眉目?”萧遥道:“据我推测,当在这方圆五十里的幽谷之内,但事隔数百年,昔日沧海今日桑田,那八道门户恐怕早已湮没无闻,就算遗迹尚存,也绝非一时半刻能找到。” 众人从东面入谷,每到一处,便分头四处查寻,然后做上记号,如此过了三天,仍是茫无头绪。有的道:“本教历代教主都派大批人来此寻找,没听说找到的,咱们多半也是白费工夫。”有的道:“江湖故老相传,许多年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齐心协力将一批为祸人间的恶人关入一个叫‘幽冥地府’的地宫,也即‘魔域之渊’,谁也不知其所在,后来起传起邪乎,说关入的不是人,而妖魔鬼怪、魃魅魍魉。地府之门开启,妖魔鬼怪将重入人间作乱,但凡有胆大的入宫探奇,无一个活着出来,再后来人人都避言此事,故而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有的道:“要不然根本就没这个地方,我看是传说而已,好事之徒附会编造,后人见其言之凿凿,便信以为实了。”萧遥道:“我也曾有此怀疑,不过我翻阅历代典章、经疏,自我教初创以来便有此记载,其后虽说法不一,但都肯定确有其事,当中以《沉冤录》所载最为详尽,陷入地宫的是真英雄,算计他们的才是伪君子。嘿,凡夫俗子,岂能明白屈子何以行吟泽畔?嵇康何以临刑抚琴?”众人便问他书中载了何事,萧遥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只不说话。想是冤情之重,连他也难以启齿。 空空儿这时找到担担和尚道:“黄眉毛,你瞧瞧你那布袋里有何好玩的物事,我的丁丁当当又闹不开心了。”狗皮道人道:“让你别把你孙女带来,这不,麻烦了吧?”空空儿道:“去!又没麻烦你。”担担和尚解开绳结,朝袋里看了看,说道:“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一件一件的往外取拿,布袋里装的物事倒是不少,但找了半天,不是破旧的衣物,便是无用的废物,担担和尚不禁皱眉道:“好些日子没做大案了,好玩的都卖了喝酒了,这会儿哪里找去?”说着话取出两本经书,道:“那老和尚半夜念经,比灵隐寺的和尚还讨厌,本想偷些值钱之物,没想到他身上就这两本经书,谁叫我偷瘾又犯了,连这破书也偷?”顺手一扔,经书掉入旁边的小溪中。 少冲听见他说话,知是空乘大师之物,心想这两部经书对空乘大师极为要紧,黄眉大师什么不好偷,却偷人家的经书,偏又扔在这荒山野林中。当下快步上前拾起,道:“空乘大师失了书,必定着急,我替黄眉大师还给他。”担担和尚道:“那也由你,但千万不可说是小僧偷的。”少冲见那本《华严经》湿了大半,便一页页摊开晾干,却当他翻到中间一页时,发现湿处血字顺着一条条纹路洇开,纹路间又有“泰山”“济水”等字,他大是奇怪,叫众人来看。众人听说,都拥上来,刀梦飞道:“这不是泰山以北的地图么?”萧遥一惊道:“什么?让我瞧瞧。”众人把书递给他,萧遥看了,突然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快把那本书也浸湿了。”少冲立即把《楞伽经》在水中浸湿,过一会儿翻开看时,中间一页也现出一幅地图来,隐约可见“生”“死”“杜”“伤”等字样,萧遥看了,道:“这是‘八门颠倒连环阵’示意之图。”说这话时,禁不住双手颤抖,想是事情太过凑巧,兀自不敢相信。这两张图至关重要,如此得来,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众人不禁一阵欢呼,把担担和尚、少冲抱起抛上半空,称他二人是大大的功臣。[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萧遥尽力平静内心的激动,把那幅泰山地图细细看了,点了点头,再看那幅阵法图解,不禁陷入了沉思。庄铮问道:“这阵法能解么?”萧遥道:“从生门入,转杜门、趋惊门、退休门、进景门、走死门、跳伤门、到开门,这不就破了么?哎哟不行不行,这八门是循环的,等到了开门,甲又回到了生门。倘若再转回去,甲又遁入惊门。……”欧阳千钟道:“什么这个门,那个门,萧先生,到底行不行啊?”刀梦飞道:“牛皮兄,萧先生在想呢,你别打断他。” 欧阳千钟道:“先找到地宫入口再说,破不了阵,大伙儿冲进去,不信没人拿到剑。” 众人以为然,便由都大元及其十员健卒头前开路。地图上泰山之南有大汶水,之北有济水,南北之间有一段齐国修筑的古长城。顺着那地图的指引,一路寻到古长城脚下一片乱石堆前。萧遥道:“便在这左近了,共有八道入口,大伙儿分头查寻。”众人想着地宫之门将启,激动得热血沸腾,散开各处查察。长城到此成了一片废墟,乱石间皆是齐膝的野草,拔开来时见锈迹斑斑的断戟残剑,此处乃一古战场,曾经烽火连天、死尸蔽野,尚有些许遗迹亦不为怪。 不多久就听都大元叫道:“这里有道门户!”众人忙奔上前去,见是个无门的石窟,到里面一看,石窟不大,壁上绘有人兽之形,大都风化斑驳,知是远古的壁画,都摇了摇头退出来。都大元道:“原来不是,大伙儿再找!” 萧遥体力不支,一个人坐在石上歇气,一边观看地形,忽觉有段城墙修得不妥,他一时奇怪,站到高处再看,心想:“瞧这长城延伸走势,占据险要,不应在彼还建一个碉堡,多修一段城墙。”他到近处看时,见其砖石、泥沙较新,悟道:“原来如此,此处并非齐国为防御鲁楚所修筑,乃后代重建添筑,大概晚了一千余年。”忽又生出新的不解:“如此大规模的工事,当非民间所为,千年之后还有什么战事,值得朝廷在此修筑城墙?”他心下一算,千年后正当赵宋当政,突然想到什么,拍掌叫道:“我明白啦!” 众人正在四处查找,忽听叫声,都聚过来道:“萧先生,你明白了什么?”“萧先生是不是脑子想坏了,这可大大不妙。”萧遥足踏八卦步,走到一处,指着一面墙道:“刀兄弟,你把这面墙拆除了。”刀梦飞领命用牛角尖刀刨去砖间的泥沙,众人帮着一块块取下来,露出一个豁口。众人齐声惊呼,有人燃着火把,向里探了探,见里面是幽深的暗道,有石阶通向下方。都大元道:“还是我打前锋。”便欲进去。 萧遥道:“不忙!按八阵图的方位,里面有八道门户。”众人不禁愣住,问萧先生道:“走哪道门进去?”萧遥道:“此阵巧夺天工,要破实在千难万难,不过那位设计阵法的卓居士似乎有意留了一手,你们看!”他把经上显现的八阵图给众人看,众人见那图中有根红线由死门发出,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指向生门,不明所以,瞧向萧遥。萧遥道:“兵法有云:掷之死地而后生。本来八门颠倒,变化无常,任一条路线都极可能是死路一条,卓居士故意留此一条生路,方便进出,别人也意想不到。”庄铮道:“既然这阵法是设计来害人的,那位卓居士何以留此生路?”萧遥道:“这我也不甚了了。此阵由那卓一雄主持设计,我曾派弟子收集他的相关遗物,考证他的生平如何、有何志趣,但自那件事后他也不知所踪,并未一件遗物留传后世,就连同代诸贤俊的文章典籍中也未提到他。”众人心想:“萧遥为了完成先教主的遗嘱,倒费了不少心力。”萧遥道:“这里还有一个难处。就是你们须听我调遣,不得擅作主张。”一路上众人都听从萧遥指挥,他说这话,是给陆鸿渐听的。陆鸿渐一笑,道:“就听你一回,那又怎的?”萧遥道:“好极!都部首,你率你的十名手下守住入口,谨防有人捣乱。余人都随我从死门入。” 都大元随即布置人手。刀梦飞问众人道:“谁走前面?”眼光瞧向欧阳千钟。欧阳千钟一拍大肚,道:“我才不怕呢。孤坟野鬼、害人妖精都是我的坐下骑、马前卒,这个,萧先生,这真是幽冥地府的入口么?”说了大话,却又首鼠两端,迟疑不前。烟花娘子道:“牛皮大王,你只会吹牛皮,是不是怕了?”欧阳千钟道:“谁说我怕了?我能驱鬼呢,不信我给你们带路。”拿着火把进去,终究心虚,又退了出来,道:“鬼都吓跑了,那还有什么好玩?还是叔孙老匹夫走前面。”陆鸿渐大笑一声,道:“老子不信这个邪。”当先钻了进去。众人一个个跟在他身后。空空儿要玲儿留在外面,玲儿道:“不行,我要跟着傻蛋。” 下行不远,便遇着一道精钢铸成的门户。狗皮道人道:“萧先生,钥匙呢?”就见萧遥取下发簪,笑道:“这不是么?”那簪腰有钥齿,但插在发间竟跟寻常的发簪没什么两样,也难怪萧遥的五个弟子没有发现。众人正要开门正要进去,却听马蹄声疾,来了一大队人马,竟是玉支、跛李及十三太保等众。赵大哈哈笑道:“咱们不必费心了,有人帮咱们找到了‘魔域之渊’的入口。”众散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不打发了这帮人,怎能安心进阵?”便都退了出去。 玉支跳下马,径直向众人走来,说道:“留下钥匙,放你们一条生路。”刀梦飞一扬手中刀道:“有本事来拿吧。”玉支大怒,大掌一挥,向刀梦飞而来。刀梦飞见他一掌来得霸道,叫声“哎哟”,挥刀挡格,哪知玉支顺手反撩,竟把刀夺了去,折成两截,其中一截向萧遥飞掷而来。叔孙纥扁担一挡,早将其打飞,跳出来不搭一言,向玉支连戳三下。这三下看似平淡无奇,玉支却吃惊非小,忙用手中半截刀封挡。 那边跛李也下了马,双耳辨声,一步步走了过来。陆鸿渐一个飞身,双掌向他俯击而去。跛李鬼头杖一封,却不禁倒退了两步,跟着平地纵起,迅疾绝伦的爪法攻向陆鸿渐,两人纠缠到一处。两人身法都出自“幽冥大法”中的“鬼影迷踪”,陆鸿渐习了一半,转练腐化掌,跛李则专注于“幽冥大法”中的“蝙蝠功”,直练到双目变盲,武功大成,其“幽冥鬼爪”当真如神出鬼没,变幻莫测。 欧阳千钟、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都大元等人也者都与十三太保恶斗起来。九散人身怀绝技,除了萧遥不会武功,余人武功均是不弱,但也参差不齐,当中以“货担翁”叔孙纥武功最高,空空儿、庄铮其次,刀梦飞等人再其次,欧阳千钟长于吹牛,担担和尚长于偷盗,自保有余,攻敌不足。 空空儿见来敌颇众,怕散人们吃亏,把玲儿交给少冲道:“老弟帮我看好丁丁当当,我去助老朋友。”一溜烟冲入战团。就见阿岐那被空空儿和都大元夹攻,使出般若盘陀掌法,借此之力,还施彼身。 庄铮道:“萧兄坐在这儿左右无事,不如听我抚琴一曲,如何?”说罢,盘膝坐地,清风立即把琴奉上。萧遥拨动琴弦,弹出一曲《破阵子》,众散人正在激战之时,忽闻此曲精神大振。 这时长城的墙头忽然出现六个人影。当中一人拍手道:“这里好热闹。喂,咱们打赌,我坐庄,赌徐鸿儒这边赢,你们来不来?”另一女子道:“来便来,我赌徐鸿儒输,赌银三千两银子。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先那人道:“这个时候就免了吧,有谷主作证,你还信不过他么?‘花痴’,你呢?”另一个细嗓音的道:“眼下这情势,当然是徐鸿儒占的赢面大,我赌……”这时忽见九散人阵营中一个少年双掌齐出,顿时打倒了七八个大汉,又见陆鸿渐袖子横扫,便听呛啷啷声不绝,十来个红巾大汉的兵刃脱手,他本想赌徐鸿儒赢,当即改口道:“我赌九散人赢,纹银三百两吧。”他话一说完,便即后悔。原来他见少冲被四个高矮胖瘦四个胡僧围困,掌力并不见得如何厉害,陆鸿渐又和跛李斗得难解难分,当下说道:“老鬼,我现在赌徐鸿儒赢还行么?”老鬼道:“不行不行,老大、老三来不来?”老大道:“九散人暂处劣势,未必不能成功,如咱们一般,总有一日扬眉吐气。我赌九散人一边赢。纹银三千两。”老三牛嗥般的声音道:“老子赌徐鸿儒赢,也是三千银,嗯,老子可不是跟大哥作对。”他一口一个老子,对那个大哥俨然不敬,但他这般自称惯了,改口不易。那老鬼略一沉吟,道:“赌徐鸿儒赢共是六千两,赌徐鸿儒输共是三千三百两。嗯,老鬼这下可赔大了。”说道:“谷主,你老人家也买个庄吧。”心中盼他赌徐鸿儒输。那谷主道:“我赌哪边赢,哪边便赢,你信不信?”老鬼道:“谷主想赌九散人一边赢么?好吧,也是纹银三千两了。”其实那谷主也并非此意,既然老鬼心急乱说一通,便轻笑一声,又注视场中情势。 这六人正是南宫破败及恶人谷“五毒”。 场中形势于九散人越来不利,欧阳千钟被阿岐那拍中一掌,就此卧地不起;烟花娘子、狗皮道人、刀梦飞均被十几个大汉困得脱不开身。沙老鬼笑呵呵的道:“徐鸿儒赢了,我老鬼稳赚三百两呢。”南宫破败道:“那倒未必。”话音刚落,就见身形从城墙上纵下,冲入圈中,指东打西,指面打北,所向红布军无不披靡。沙老鬼顿时一呆,道:“谷主耍赖,这一庄不算了。”毛亮不依道:“你何时立过规矩不许咱们帮忙的?要是不赌了,先赔我三百两银子来!” 萧遥道:“少冲兄弟,魔神之剑万万不能落入徐鸿儒及恶人谷一伙之手,情势紧迫,只有烦你闯阵,记住:由死门入,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进入生门,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且记且记!”少冲见九散人足可支撑一两个时辰,暗自紧记了路线,拿火把转身进了入口,找到锁孔插入钥匙,轻轻一扭,“咔嚓”声中铁门向上提起。这门厚有尺余,足有千斤之重,便是千斤炸药也难以炸毁,更非人力所能施为。 门开后从石阶下去是一个大厅,果然并排有八道洞开的门户,门首各标有“生、死、景、休、伤、惊、开、杜”的大字。少冲正要从那死门而入,忽觉背后有人跟来,转身看时,见是玲儿,道:“你怎么来了?你在外面等我便是。”玲儿死死拉着少冲胳膊道:“不嘛,我怕你会扔下我不要了,我要跟着你。”少冲道:“这里面有妖魔鬼怪,你不怕么?”玲儿道:“傻蛋不怕,我也不怕。”少冲知她脾气倔犟,此时情势不容耽搁,也无暇与她多费工夫,便牵着她小手,道:“你跟着我,可别跟丢了。” 死门内偌大一个石室,当真是死气沉沉,刺鼻的气味熏得二人透不气来。火光所及之内,烟雾缭绕,上不见顶,下不见地面。虽说这条路线不会触动机关,但少冲仍感惴惴,生怕有什么意处发生。一步步挨着前进,倒也都是脚踏实地,好一会儿才达尽头,见有一道门户,门首标了一个“杜”字,心道:“过死门,转伤门,这是杜门,进去不得。”向旁边找去,又有几道门户,当中便有“伤”门,少冲精神一振,道:“是这儿了。”便进了伤门。 原来八门相连相通,不识路线之人乱冲乱撞,自然会触动机关,死于阵中。少冲按着那条路线,出伤门,转杜门,过景门,经休、惊、开各门,一路虽遇惊险,仍是平安无事。 来到一道铁门前,门上贴了封条,上云:“乱世妖魔永镇于此”,封条齐缝而断,显然封后此门又经开过。少冲推开了门,用火把在前探路。玲儿见了那八个字,早吓得缩身少冲身后,紧紧攥着少冲的胳膊。没走几步,便踩着什么物事,荡起阵阵刺鼻的尘埃。借火光一看,见是一堆骷髅,年深日久,连衣物都已腐烂成灰。玲儿大惊小怪的不肯深入,少冲安慰她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咱们找到那把魔神之剑,便是万魔之主了,大魔小妖通通听咱们号令。” 石室颇大,一路走过去,横七竖八的摆了好几具骷髅,有的双手抱胸,有的蜷成一团,瞧模样都是死前身受重伤,还有的站立不倒,有的头颅上仰,双手指天,似乎死前受了极大冤屈,兀自死不甘休。少冲知他们都是被英雄豪杰关入此处的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也不理会,再向里面找去,火把正照见一个生人的面孔,面相甚是凶恶,吓得二人大叫声中火把落地,抱成一团。但隔了许久不见有何动静,少冲转过脸去,火光摇晃间,见那人仍趺坐不动,他大着胆子拾起火把向那人照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人已死,不过历数百年而不坏,面色如生。他曾听人说过,有的得道高僧死后尸体不腐,犹存异香,还有一个掘墓大盗从一座汉墓中掘出一具女尸,尚面然如生,擢发可数,此乃死前沐浴香汤,死后体内又浸有药物之故,不足为奇。少冲见他长似庙里的泥塑罗汉,心想他既是大奸大恶之人,便不是得道高僧,多半嘴里衔了夜明珠,死后浸了药物之故。他再向四周找去,突听室顶“咔咔嚓嚓”几声异响,他料到不好,迅即抱起玲儿向旁扑倒,几乎同时,八枝火箭自二人上方射过,跟着又有八枝反方向射回。待没了动静,两人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少冲心想:“莫非有人闯了进来,引动了机关?”他未久多想,忽然轰隆隆声大作,一个巨大的铁球向二人立身处快速滚了过来。此时已不及闪避,他急忙一掌把玲儿推开老远,便在此时铁球滚到,他挺胸抵住,但铁球来势迅猛,把他直冲向石壁,少冲自知撞上石壁便是粉身碎骨,就在即将撞壁的一刹间,他借铁球之势向后纵出,在壁上一弹,斜飞到了一旁。脚刚落地,铁球撞上石壁,响声以极强的冲击力发出,震得少冲脑中一空,突然没了知觉。 玲儿离发声较远,冲击力大为衰减,只听见一声剧响后,四面墙壁回响声久久不绝,她捂了双耳,撑起身来寻找少冲,见少冲躺地不动,心中一紧,抱着他叫道:“傻蛋,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她本就体弱,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歪倒在少冲身上。 但不多久玲儿就醒了过来,一摸少冲没了呼吸,抱着他放声大哭,道:“傻蛋啊傻蛋,说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少冲却哪里还能听见?玲儿哭着哭着,觉得此生再无生趣,站起身便向前面一面墙上撞去。她体弱力小,这一撞只是昏了一会儿,睁开眼见自己还活着,心下着恼道:“这该死的壁头,害死了傻蛋,却为什么不让我死?”撑着过去不停抓打石壁,直到十指鲜血淋漓,她兀自不觉痛。 玲儿折腾得累了,躺在地上嘤嘤抽泣。室内火光未熄,她一瞥眼见到那石壁上铁钩银划刻了许多文字,又有人的图形,当中有两句正是练气的法门,只随口念了一下,竟是气随意动,体内隐隐有真气流窜,顿时清醒了许多,她甚感好奇,强打精神往那前面看去, 只见数行用剑尖刻划出来的字迹,见是:“悲夫生不逢时!可法,知己也,奈何因我而死。天耶?人耶?千载而下,人或言我杀友不义,或言我善恶不分,卓某有何颜面苟活世上?我自横剑向天笑,且由俗子论短长。”字迹棱角分明,悲愤之情显见剑端。那“长”字末笔既长且深,似乎书到最后怨愤难纾,着力一挥而就。 离此不远,又有几行字云:“不知机者为君子,知机而不用者为圣人。我知卓兄为真圣人,必无害我之意,当来此地收我之尸,故留下‘一合相功’,卓居士练此功济世度人,以正天下人之误,亦可还你清白。此功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上下两刻,汝当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功成圆满,你我地下相见有日。上刻曰:……” 玲儿见有“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等语,不禁心为之一喜,当即去看“上刻曰”后面的句子。她向来不喜练功,在大师兄、白姐姐督导下才学了一套玉女素心剑法,此时为了救傻蛋的命,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此功练成。哪知上刻的语句易懂之极,虽有不少佛家奥义,但玲儿人本聪慧,自听了空乘大师讲经,五蕴三乘倒也知晓一二,不一会儿便已领会,再去看下刻的句子。下刻语义甚为艰深晦涩,她只看明白了两三句,心中烦燥,又去看上刻,哪知适才一读便通的句子,一下子变得深奥起来。她气为之一沮,颓然坐地,心道:“我本就没有学武的天分,何况这壁上明明说了,‘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岂是一时半刻能练成?等我练成了,傻蛋死去已久,如何救得回来?”她转头看了傻蛋一眼,又想:“除了练功,我什么也不能做。”突然又有了信心,站起来再看上刻。她已大半天没有进食,此时饥肠辘辘,头眼昏花,怀中一摸,自以为摸了个山药,一边吃,一边看壁上的语句。这一回不知何故,上下两刻都是一读即懂,她大为高兴,忽觉那山药吃起来香甜无比,向光一看,哪是什么山药,原来是那个长似菩萨模样不知何名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吃,此时她哪里顾得许多,把剩下的一口吃完,再去看那些图形。 图中人形姿势甚为怪异,有的双手撑地,双腿交叉夹于颈后,有的似金鸡独立,双掌合于胸前,还有单臂撑地身子倒立,双腿平展,有的身子扭曲如蛇,最难的是跏坐,要上身挺直,双脚交叉压在大腿上。每幅图下又配有相应调息、观想的法门。玲儿习练过玉女素心剑法,身子柔若无骨,做起来并不太难。她按着每个姿势做了个遍,出了一身香汗,只觉精神大振,全身血脉畅通,连从前的毒瘾也一并解了。 据传,凡松脂入地百年名为茯苓,千年而成琥珀,三千年则感山川秀气,日月精华,赋性成形,名曰肉舍利,乃灵药中的上品。相传人服之后遐举飞升,以无入有,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以之为肥,可培育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当日王森从番僧手中得了一对,养在石佛庄,王森入狱后,司空图、郑国泰各得了一个,花仙娘利用蓝孔雀从司空图手中赚回来一个,另一个也辗转易手,终于还是被她派出去的人找到,但在送回宫的途中遭两个和尚抢去,花仙娘随即派红叶四人追夺。没想到四女追到了二僧,却是同归于尽,九散人谁也不识,少冲也不记得了,玲儿拿来当玩物,又当作食物的吃进肚中。只是她如此吃法未免小用,内功却无意之中大增。寻常人练那“一合相功”须从“瑜珈功”打根基,内功大成后方能役物遐举,倘若急于求成而不打根基,便如三岁孩童拿大刀,势必太阿倒持反伤自身。玲儿有肉舍利之助,“一合相功”竟是一朝功成。 玲儿按着壁画中的法子,把少冲头下脚上的倒立起来,在少冲的膻中、气海等处按摩。其实少冲并未绝气,只是当时为那撞击之力一震,真气阻塞不得畅通,大脑虽是清醒,却如被魇魔魇住了一般不得动弹,一经玲儿按摩,触动少冲体内的快活真气,打通阻隔,流遍全身,少冲大大的出了一口浊气,如梦方醒,抱住玲儿道:“玲儿,是你救了我么?”玲儿更是欣喜万分,道:“傻蛋,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呸呸呸,不说晦气话。你能不能走路,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冲道:“找到魔神之剑没有?”玲儿道:“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躺着别动,我去找。”打火把四处查找,忽在地上找到一个长匣子,打开一看,不禁喜叫道:“找到了!”那匣中躺着一柄铁剑,剑鞘、护手上纹有螭虎图案,通体乌黑。玲儿伸手去拿,只觉甚沉,双手用力才拿了出来。下面还有一个黄布包袱,她一时好奇,打开来看,忽觉眼前金光迷眼,竟是一件金丝织就的披挂。玲儿大喜之下,展开来披在身上,前后转了一圈,只觉穿在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道:“这把剑没什么稀奇,倒是这件宝衣我非要不可。” 少冲坐地行了一会功,元气恢复了大半,睁眼正瞧见玲儿身放金光,仿佛活菩萨一般,又惊又叹,过来提起那柄铁剑,道:“多半便是了。白袍老怪王森曾说,此剑一出,便是正道劫难、魔道大兴之时,不如此时毁了,免得贻祸无穷。”运足十成劲力,扬手向那铁球飞掷而去。料想这一撞那剑不断也有所损伤,就在剑即将撞上的瞬间,忽见一个人影一闪即到,竟把那剑接了去,哈哈笑了两声,转过门去了。 少冲大惊,一来此人来无踪去无影,什么时候进来的两人都不知觉,二来那剑上有自己的十成功力,飞掷之中足可穿金破石,没想到竟被他轻易接去。听此人笑声,也绝非认识之人,不禁大为忧急,拉着玲儿的手,道:“他把剑拿走了,快追!”可是出了石室,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料想那人既能全身进阵,必是尾蹑而来,也当顺原路返回,便由开、惊、休、景、杜、伤、死门,一路快步追赶。 出死门上石阶已到地面,见九散人与玉支、跛李等斗仍在厮斗,便问坐在入口旁的萧遥、庄铮二人道:“适才可见到有人出来?”萧遥正要说话,忽见到祝玲儿的装束,慌不迭双腿跪地,向祝玲儿口称:“明王座下弟子萧遥,参见圣尊!”庄铮、少冲都大惑不解,玲儿更是摸不着头脑,向萧遥道:“喂,你在拜我么?”原来萧遥见她身着白莲教传说中的“金缕羽衣”,一时间误以为莲祖下凡,听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说道:“找到了金缕羽衣,自然也找到了魔神之剑。剑呢?”少冲道:“我问你适才有未见到人出来?”萧遥摇头道:“没有啊。”少冲道:“有无人进去?”萧遥道:“你和这位贤侄女进去后不久,有个蒙了面的老和尚直闯过来,庄兄也挡不住,让他抢走两部经书后进去了,可是并不见他出来,多半陷入阵中。”说到这里,猛然间地动山摇,雉堞上磨盘大的石头砸将下来。 庄铮扶着萧遥,少冲牵着玲儿,四人忙向安全之所奔去。变故突生,战圈中的群豪都停了械斗,往更远处退走。那碉堡渐渐坍陷,地下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山头都落了下去,烟尘四起,黄沙飞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如此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 少冲见那烟尘中现出一个灰袍老僧的身影,知道是他拿走了魔神之剑,向众散人道:“我有要事,你们不必管我。”提一口气,身子疾射而出,足不点地的向那老僧追去。萧遥道:“哎哟不好,这小子想把剑据为己有。”陆鸿渐闻言,也是提气向少冲追来。那边跛李如影随形,紧跟陆鸿渐其后。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四回 关山飞度 其时天色向晚,少冲转了几道山岭,见那老僧三晃两晃,踪影不见。陆鸿渐跟着追至,向少冲道:“我早知道你是名门正派的人,心在曹营心在汉,想把剑拿走,可没那么容易。”少冲也不相瞒,说道:“不错,我当时便想把剑毁去,可惜被人抢了去,尚不知他是何来路,是正是邪。”陆鸿渐闻言一怔,道:“你说恩师拿走了剑?”他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少冲问道:“他是前辈的师父?”便在此时,少冲忽见跛李身子一纵如隼投林,向陆鸿渐鸷扑而来,急叫道:“前辈小心!”陆鸿渐早已听到背后风响,一个“鹞子翻身”,却到了跛李身后。跛李手挥鬼头杖,又与陆鸿渐纠斗在一处。如两只杀了眼的老鹰,盘旋往复,搏击长空。陆鸿渐神思不属,斗到分际,忽觉背头被什么咬了一下,挥袖拂去,把一只蝙蝠打落在地,他略感惊异:这是什么蝙蝠,竟来咬人!就这么一分神之际,跛李鬼头杖敲到,他下腹受击,顿觉五内翻腾,急跳开丈远平息。又觉咬处麻痒,已知中毒,惨然笑道:“吸血头陀,蝙蝠功能练到你这个地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与跛李斗了大半日,自觉武功上稍胜他半分,但他没想到天黑后,跛李会用蝙蝠作为活暗器,因此遭了他道,说此反话直是讽他驱使蝙蝠背后偷袭。跛李呲牙咧嘴的道:“你别管我用何手段,总之杀了你,佛爷便是新一任右护法。”不禁得意的笑了笑,鬼头杖一横,喝一声:“纳命来!”杖挂风声,呼呼砸来。陆鸿渐毫无招架之力,只有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眼看着三十招内必丧命于跛李杖底。 在一旁的少冲内心矛盾重重,陆鸿渐残杀过正道中人,是死有余辜的大魔头,于理不该救他;但近来观他行事不失豪杰风范,其投身魔教,起因于爱妻为名门正派逼死,换作了自己,也不免做出丧失理智之事,况且他命在须臾,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情应该救他。是救还是不救,两个念头在他心中交战,几次迈出去的步都收了回来。 陆鸿渐练的是毒功,寻常的毒自是奈他不何,可这蝙蝠毒实在太过厉害,激斗中毒随气行,不免散入脏腑,渐感头眼昏花。跛李挥杖连敲,陆鸿渐竟是一杖也没避开,眼见着跛李又一杖下劈,直奔他顶门而来,他欲避不能,双眼一闭,心道:“完啦!” 少冲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一步,雄浑的掌力自他双掌发出,震得跛李身子一歪,鬼头杖不免偏了三分劈空。跛李见来势凶猛,忙退开数步,自守门户。却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知是少冲救走了陆鸿渐,立即提杖追赶。 少冲轻功较跛李稍有不及,何况还背着一人,跛李闻声蹑迹,月光下渐追渐近。少冲不禁想起了当日背着师父铁拐老逃命,当日有师父指点,如今却只能靠自己。正自发愁,忽听不远有瀑布之声,他计上心来,立即向发声处狂奔。峰回路转,瀑布声突然大了许多,只见一道飞瀑挂在前川,再向前去,找到一个岩洞。 少冲把陆鸿渐放在地上,不久跛李便追了来,其时星河在天,清光泻地,山风微送,树影婆娑,只见跛李以杖探路,一步步越来越近。饶是瀑布声震耳,少冲仍不禁屏了呼吸,眼看着他从洞前走过去,才松了口气,正当他要探视陆鸿渐伤势,那跛李又走了回来,在洞前驻下步,似在竭力倾听什么,吓得少冲动也不敢动。跛李听了一会儿,也许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忌惮少冲和陆鸿渐有什么阴招,终于移步离开。 隔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少冲才扶起陆鸿渐问道:“前辈,你的伤不重么?”陆鸿渐缓缓的道:“死不了。”少冲想到“死不了”空空儿,也不知玲儿如何了,又道:“看来徐鸿儒要除去前辈另立护法呢。”陆鸿渐一声冷哼,道:“这徐鸿儒三年前不过一街头小痞子,凭着小伎俩救了教主一命,得到教主重用。嘿嘿,我也并未因他出身低贱瞧不起他,只是看不惯他对谁都玩弄心计。后来他立了些功劳,升为左护法,胆也大了,拉帮结派,网罗能人异士,滥用职权,蛊惑百姓,我多次犯颜直谏,可教主偏听信谗言,说我有妒忌之心,哎,教主,你真是糊涂,为何不听鸿渐忠言?……”说到此处,陆鸿渐双腿跪地,以额触石,语含哭音。 少冲见他对一个糊涂教主还如此忠心耿耿,想到他这几日为教业安危奔走,正如一个忠臣所为,与那个残杀无辜、凶狠跋扈的陆鸿渐判若两人,又见他背后湿了一片,心中竟生出了三分敬意,说道:“前辈,我见你并非如世人所说的那么无恶不作,倒是一条好汉子,可是……可是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当年不过想以己之命化解血腥杀戮,你何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害死,又牵连那么多无辜……”陆鸿渐怒道:“胡说!那老秃驴明明仗势欺人,袒护恶徒,你还是站在五宗十三派一边是不是?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最好把我杀了,杀死我这个为祸世间的大魔头,你岂不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哈哈……”说罢大笑起来。他身受剧毒,伤及脏腑,笑声也不如何大,淹没在哗哗的瀑布声中,跛李若不在近处,便也听不见。 少冲怕他心生嫌疑,忙退开一步,道:“晚辈决无此意。我以为谁对,便站在谁一边,五宗十三派所作所为并非一定都对,白莲教也并非一定都错。五宗十三派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赶尽杀绝,是他们有错,你害死残灯大师,却也有不对。” 由来正邪分明,壁垒森严,“正中有邪,邪中有正”这番言论连陆鸿渐都觉见解独到,自非年少识浅的少冲能说出来,乃他师父铁拐老曾经的教诲,不过少冲浪迹江湖数年,也深有体会。 陆鸿渐仍是怒容不改,道:“我陆鸿渐所作所为从来都是对的,哪容你这小子品头论足?”一晃掌,便向少冲面门击来。掌到半途,却凝然停住,忽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少冲见他由怒而笑,甚为不解,道:“什么有意思?”陆鸿渐道:“连八部众部首也不敢对我‘独臂天王’大声说话,你这小子敢冲撞我,不怕死,我反而越来越喜欢你了,很有意思。”少冲道:“我有话就说,也没管前辈爱不爱听。” 陆鸿渐道:“小子,五宗十三派要攻打我白莲教,你是帮咱们呢,还是帮他们?”少冲近来一直为此苦恼,这一问正问中他心病。其实白莲教中也有可歌可泣的英雄豪杰,有情有义有才有能之人,也不情愿美黛子、玲儿死于正派手下,而五宗十三派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行的是侠尚的是义,几百年来维系着武林正宗的命脉,当然不能与他们为敌,自己此行也是受真机子之托,间入白莲教便宜行事,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委实难以抉择,师父若在必能指点他一下,想了想道:“晚辈最好两不相帮。” 陆鸿渐道:“两不相帮即是两面做人,到时五宗十三派能放过你么?两边都与你为敌,你如何是好?”少冲一想也是,自己与九散人结交,与圣姬的暧昧情事江湖多半传开了,真机道长对自己一片殷殷期望之心,此时自当不信,日后必定好生失望。正邪分明,非敌即友,处身正邪之间,两边都必与自己为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鸿渐见他回答不出,便不再问了,想起徐鸿儒这厮,恨恨的道:“待我把伤养好,再去找他们一个个算帐。”陆鸿渐武功既高,并非如欧阳千钟那般一介勇夫,却也自有他的谋略。少冲听他说到“把伤养好”,忽然想起背他奔跑时一路上留下血迹,一时蒙过了跛李,徐鸿儒难免不另派人循迹找来,当下到洞外找了些荆棘尖刺布于进洞的地面,洞侧支起几块石头,又用树枝制成二十根暗器,布置已毕,便回到洞中。 陆鸿渐盘坐行了一会儿功,逼出一一大半毒汁,只待三个时辰后行功逼出余毒便可无事了,恰见少冲进来,道:“小子,我‘独臂天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知你必不屑我救还于你,心中有何愿望不妨说来,瞧瞧我能否为你做到。” 少冲心想:“我的愿望多着呢,可是你都无法做到。”口中说道:“我现在想来,只愿永无正邪纷争,大伙儿能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说出来教前辈笑话了。”却听陆鸿渐长叹一声,道:“莹妹生前何尝不是心怀如此幻想?希望名门正派能念在她与白莲教脱离干系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我夫妻一马,最坏将我二人一起处死罢了。没想到他们竟对莹妹……莹妹去了,我心中没有悲伤,只有对名门正派无尽的恨,发誓要他们百倍的偿还一切……”说到这里,竟是轻轻一笑,仰脸望着中天皎月,幽幽的道:“那年七夕之夜,我和莹妹半夜纳凉,对那灿烂星汉,说道:‘你看那不是银河么?唉,牛郎、织女,你在河东,我在河西,天天对河相望,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初七,又只能相会片刻,说几句话。要知这一年中有多少衷肠要倾诉啊。’莹妹说道:‘两情若得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听了甚是生气,怪她不喜欢长相厮守。莹妹道:‘其实我如何不想呢,早巴不得找个外人不到的地方,没有正派的非难,没有正与邪的纷争,男耕女织,自由自在,那有多好。但遍寻桃源,桃源又在何处?’我道:‘慢慢找,一定会找到的。’可是没等找到桃源,莹妹便已……便已先我而去了。“说至此,猛然一掌拍到洞壁上,震塌了一块山石,陆鸿渐却低声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向以强人自居的陆鸿渐也是性情中人,对爱妻用情之深可见一斑。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而他曾经沧海,此情至死不渝,对花仙娘自是正眼也不瞧,用情之专也是感人肺腑。 陆鸿渐哭了一会儿,说道:“我何尝想杀人,都是他们逼的。”少冲见他躁动不安,恐不利于恢复元气,走上前想劝他,哪知陆鸿渐已然失去理智,左手成爪,疾抓少冲面门。少冲听得风响,低头避过,右手探出,点中他穴道。陆鸿渐身子不能动弹,精神恍忽,兀自说道:“不要过来……杀!杀!杀光名门正派的人……”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一声异响,洞外似乎有人过来,忙捂了陆鸿渐嘴巴,向洞外看去。外面那人踩中地上的尖刺,低声叫了一声,走到洞口,轻声叫道:“爷儿,你在么?”说话间有石头砸下来,他躲闪不及,立被砸伤,叫道:“我是小安子,自己人啊。”少冲听他口气似乎是陆鸿渐的仆人,又听他呼吸微弱无力,知他武功甚是平庸,便不以为意,开口道:“陆护法就在洞里,你是他什么人?”说罢解开了陆鸿渐的穴道,只听那人道:“我是陆护法的小厮,得知主人受了重伤,心急如焚,在山顶上见了数人打火把找人,说是地上血渍是主人留下的,我便设计把他们引开,一路寻到这儿……”小安子说着话,点燃了火绒,走了进来,道:“爷儿,你没事么?” 少冲火光下见他青衣小帽,果个直身打扮,说道:“他们不久就会赶来,你扶着陆护法,咱们走为上计……”未等少冲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小安子身子斜飞而出,摔在洞壁上,狂喷鲜血不止,火绒一时未灭,照见他手中匕首闪闪发光。少冲先前以为陆鸿渐迷糊中杀了,一见那匕首,料想此人欲暗害陆鸿渐,被他发觉。果然听陆鸿渐道:“连我的心腹也被人收买,背叛了我,我还能相信谁?哈哈,你告诉我,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少冲见他神智又要不清,正要说话,忽觉软绵绵的,只想睡觉,还没明白怎么回来,身子沉沉倒下。 其时脑子半迷半醒,知是遭了道,不久便听外面有人道:“倒了倒了,咱们进去抓现成吧。”正是十三太保赵大的声音。忽然杀声大作,似乎又来了一帮人,两方杀得不可开交,少冲渐渐昏去,后来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这一觉睡得甚沉,醒来时看见或悲或忧或喜十几个面孔,有人叫道:“少冲兄弟醒啦!”才看清是九散人等人。祝玲儿双手支地,两脚平展,左脚掌贴于少冲背心,右脚掌贴于陆鸿渐背心,两股极为柔和的真气注入二人体内,玲儿头顶冒出股股淡红烟雾,蔚然好看,过得片刻,陆鸿渐、少冲头顶冒出缕缕黑烟,那烟由黑转淡黑,再转至淡红、深红,站得近的,早闻得一股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叔孙纥、庄铮等人见她真气竟能逆行经脉,内功有如此修为,都大是惊诧。 玲儿行功完毕,陆鸿渐体内之毒尽除,精神大好,少冲更是内功倍增。众人问道:“什么迷香如此厉害,竟能将陆护法和少冲兄弟迷倒?”少冲道:“如何中的迷香,我连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狗皮道人道:“小安子被下了毒,陆护法若不打死他,他势必杀陆护法;但杀了他,他体内之毒由血液散发出来,一样的中招。这徐鸿儒心计之深,用毒之巧,不在那蛊王南宫破败之下。”少冲道:“只怕心计之深,犹在蛊王之上。”想起南宫破败相助九散人对付玉支、跛李,这会儿已不见了他,便问道:“他人呢?”刀梦飞道:“你问那个蛊王?他和五毒早已去了,我本念在他相助之德说了两句感谢的话,他却说:‘我只想赢一盘赌局,又不是帮你们。’嘿,这个人真是怪极。”少冲心想:“南宫大哥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其实心底倒是好的。” 萧遥忽似想到了什么,对空空儿道:“贤孙女何以学得这‘一合相功’?当真难得!”玲儿道:“这是‘一合相功’么?我也不知,是我从那石壁上学来的。”当下将壁上刻有字之事备细说与他听。萧遥道:“原来如此。那是宋理宗淳祐二年,其时我教与名门正派已势成水火,互以为仇。名门正派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东野居士’卓一雄主持修建了此地宫。我教教主是一个从天竺来的僧人,汉名竺可法,两人周旋数年竟结为知交。起初只是私下往来,不久便为人所知,正派中人逼迫卓一雄诱本教高手入此地宫,卓一雄不从,便有不肖之徒把他幽禁,拿走钥匙,开启地宫之门,又给竺大师写了封函,说卓一雄被困地宫,命在旦夕。竺大师宁可信其有,率本教四大会王秘密入宫,就此困死阵中。世人不知,还道他们是英雄豪杰关押在此的大恶人。‘一合相功’乃我教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如今重现世间,莫非我教有中兴之象?” 众人听了,才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均想祝玲儿无意中学会此功,定是白莲老祖保佑,竺大师显灵,言行间也对她变得尊敬起来。问起阿修罗剑下落,少冲道是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二人没有追上。陆鸿渐听在耳中,却眼望远处怔怔出神。 经此一役,众人料想闻香宫极可能发生了大事,教主王好贤遭遇不测,徐鸿儒取而代之。又想徐鸿儒定不会善罢,其后队不久即至,避不如迎,索性以身犯险,入闻香宫与徐鸿儒决一雌雄。计议已定,众人立即向闻香宫的所在九顶莲花峰而来。 白莲教在各地结有分社,总坛闻香宫设在崂山之主脉九顶莲花峰。此行上峰,徐鸿儒必当利用此五道天险加害陆鸿渐及九散人。九顶莲花峰共有九个峰头,八峰拱列,以中间光明顶最高,闻香宫即在光明顶上。从峰脚直到峰顶,共有一大一小两条路径,大道险绝,上峰共有五道天险,一曰鬼门关,二曰葫芦谷,三曰一线天,四曰凌云渡,五曰摘星梯,皆是闻香宫赖以拒敌的天然屏障,只有少许宫卫把守,却是上峰捷径,小道平坦,白莲教设有重防,且有三日的脚程。 众人一来为求便捷,二来此行亦属光明正大,怎肯走那小道?这日傍晚,一行人到了鬼门关前。陆鸿渐早派黄眉和尚到驻守在各处的八部众报信,都大元去尤万金家招集部下,龙王部猛似虎率部下也到此会合。 少冲自听萧遥说起竺大师与卓一雄结交而不得善终的故事,心中一直郁郁不乐,此行上峰也想见着美黛子一问究竟,她若真是邪恶至极冥顽不灵之人,决然不听她狡辩,与她绝交;若事属错怪,就算受天下千夫所指,也要与她生死相随。他上一回随王森上闻香宫,走的是小道,如今改走大道,见那鬼门关乃一道天然屏障,高有千丈,壁立如削,只下面开凿了一道供两匹马进出的通道,以巨石为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都大元传上话去,“骨碌”声中石门吊起,守关的小头目笑呵呵的将众人迎入一个宽大的石洞中。这石洞里有厅有室,由此通彼,四通八达,白莲教以此藏兵贮粮,敌人既难发觉又难攻破。 陆鸿渐问起山顶近况,小头目道是一切如旧,教主仍是整日价闭关练功,而徐护法确也回到宫中。众人听了都甚觉可疑,徐鸿儒擅作主张起事造反,回到宫中却跟没事一般,但又想教主沉迷酒色、玄功,诸事不理,徐鸿儒未被追究也在情理之中。真是如此,众人倒不必多虑了,陆鸿渐回宫自会依律给以严惩,就怕徐鸿儒已将教主害死,篡了教位,外面的人尚不知情。 这一晚众人住了下来,由都大元的人轮流值夜,以防有人加害。饶是如此,陆鸿渐、叔孙纥等人仍是担忧得一夜未眠。这一夜倒也无事,次日一早上路,翻过一个山头,到了一个狭长的丘谷。此谷两头小,中腹大,形似葫芦。少冲从武太公、萧士仁习过兵法,知这道天险也是有利地形,白莲教只须少许兵力施以诱战计,将大军诱入此中,两边一封,即可将其困死。 葫芦谷的谷口便是“一线天”。那“一线天”乃两崖夹峙,中间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崖顶夹缝间一块硕大的卵石似乎随时都可能坠下。陆鸿渐道:“以防万一,咱们分成两队通过,我和都兄弟走前面,待出了一线天,猛似虎和九散人随后进来。”陆护法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如今到了闻香宫地界,众人当以他马首是瞻,当下轰然响应。陆鸿渐、都大元及其部下挨次从那狭道进去,九散人等人听到那边打个唿哨,知道他们已出了一线天,便也依次进入。突然惊起一只秃鹰,扑楞楞飞上崖顶,停在那块卵石上,卵石有了松动,立时碎石打将下来,正处其下的欧阳千钟看得心惊肉跳,催着前面的黄眉和尚快走,黄眉和尚笑道:“平日你老兄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时倒胆小如鼠了?” 出了一线天与陆鸿渐等人合齐,再向前行去不远便是凌云渡。那凌云渡乃两山接笋处,中间断开约有十丈,一道铁索桥相连,下面是万丈深渊。待至凌云渡,众人不禁暗叫糟糕,原来那道铁索桥已被拆去。对面站了一大群人,认得是宫中的宫卫,领头的是副统领范彬。陆鸿渐大声道:“大胆范彬,你何以把铁索桥拆了?”范彬道:“这是教主他老人家的钧旨。你带这么多人上峰,莫非意欲造反?”陆鸿渐心想:“范彬是教主的心腹,与徐鸿儒向来不和,是教主听信了徐鸿儒的谗言猜忌于我,还是徐鸿儒已做上教主,范彬不得不听命于他?”他知这个疑问也只有上了峰才得解答,口上道:“五宗十三派调动人马,不日将攻我闻香宫,他们都是回宫勤主的。”范彬道:“我怎么信你?不如你们在山下驻防,挡截五宗十三派,功成之后,教主自当允你们上峰。”说罢领着一帮人退上山去。 众人大骂“奸人”不已,望着遥遥在望又不可及的彼端,却也无可奈何。陆鸿渐道:“未能亲见教主,陆某决不罢休。为今之计,得想法子过这凌云渡。”少冲见这断崖宽有十余丈,轻功再高也无济于事,连自负轻功了得的烟花娘子、黄眉和尚等人瞧了也心是有余而力不足。却听陆鸿渐问道:“谁有绳子?”黄眉和尚答口道:“小僧这儿有。”就见他从布袋中一掏,果然掏出两根粗大的麻绳,长有六七丈,接起来恰好够用。陆鸿渐在绳子的一端栓了一块石头,指着对面崖边的一棵矮脚松,向众人道:“谁力气大,准头好,把这块石头栓在那松树上?”陆鸿渐一向颇为自负,但此时非己所能,半点含糊不得,也就虚心下问。 九散人中刀梦飞擅打暗器,准头最好,可是力气却有所不及;叔孙纥、空空儿力气大,准头却又不好。叔孙纥道:“还是由刀兄弟来掷。刀兄弟,你别管自己多少力气,尽管朝着准头掷过去,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刀梦飞见他已有了主意,当下点点头,拿起系石绳,将石头在半空兜了几个圈,瞅准那棵松树将要脱手时,忽觉有人在自己肩头一按,一股真气激荡过来,顺手臂直达手掌间,力气似乎大了数倍,手中石头猛然脱手,在众人喝采声中,已越过那松树之干,在上面绕了几圈。刀梦飞大喜,当即把绳子另一端栓在这边一棵大树上,试了一试足可承受两三人。陆鸿渐道:“咱们逐个过去,还是由我先行。”都大元道:“还是由属下打前锋吧。”陆鸿渐冷目盯着他道:“你想抗命么?”都大元忙道:“不敢!右护法请当心。”陆鸿渐轻点一下头,走到崖边,轻轻纵上那条绳索,脚尖一点,向对崖飞纵过去。 众人心知,范彬必在对崖埋伏有人,暗施诡计,因此都为陆护法捏一把汗。叔孙纥道:“我去助陆护法。”扔下货物挑子,只一根扁担在手,以作平衡之用,兼可御敌。跳上绳索,跟在陆鸿渐身后。两人尚未走多远,那边石后“嗖嗖”声中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射来。果不出所料,范彬埋伏了一彪弓弩手。陆鸿渐舞袍袖把来箭悉数拂开,脚下不免稍有停滞,当中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两人之间的绳索。陆鸿渐待得脚下一空时才感不妙,立伸出一手抓住自己这边半截绳索。挥衣袖去挽另一截时,却差了两寸。其时他身后的叔孙纥看得明白,心知两人这一下就算不坠入万丈深渊,也将荡摔在悬崖上,当真危险万分,他当即抓住这边半截绳索,一手把扁担向陆鸿渐递去,叫道:“抓住!”陆鸿渐正当一袖挽空之时,听见叫声,立即再挥袖挽去,这一下挽住了扁担一头,身子顿时不再下跌,与叔孙纥并手把断了的绳索连接了起来。 这也只是瞬间之事。众人看得心惊,尚未反应过来,忽然人影一闪,有人从绳索上一溜烟而过,穿箭雨到了对崖,一掌一个,把射箭之人尽行打倒,向这边叫道:“快过来啊,两位前辈撑不了多久了。”众人才认出他是少冲兄弟,无暇多想,当即逐个上绳索行向对崖。九散人过这悬绳倒也不是难事,都大元、猛似虎部下好些人不善此道,只好奉命呆在此地。 待众人都过了崖,刀梦飞再拿出一根绳向叔孙纥抛去,叔孙纥张嘴咬住。刀梦飞、空空儿与少冲齐力一拉,绳子带着叔孙纥、陆鸿渐一起上了对崖。两人脚一落地,不禁相拥大笑,欢喜无限。刀梦飞等人倒是一怔,奇怪两人互以为仇,此时却如亲兄弟一般。要知世上多的是为芝麻大的仇怨同归于尽的人,两人适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俱发现彼此的仇怨并非多了不起,经此一劫,都捐弃了前嫌,其实在伸出手的那一刹那间,都已原谅了对方。正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众人不便多作停留,过了凌云渡便向摘星梯前进。摘星梯是五道天险中最后一道,因其栈道在绝壁上凿孔架路,尽头便是闻香宫大门,从下面上望云天,取意手可摘星辰,言绝壁悬梯之高。众人仰头看到大门,不禁喝一声采,快步拾级而上。 早见宫门大开,迎出来数十人,皆是闻香宫宫卫,口称:“恭迎右护法回宫!”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你望我我望你,不知他们安排了什么诡计等着自己。待入了宫门,大总管叶晋领着一群小头目出来,陆鸿渐怒容满面的道:“范彬那小子险让我葬身深谷,他人呢?”就见有人抬出一具尸体,死者正是范彬,叶晋道:“范彬擅拆凌云渡索桥,意欲不轨,教主已下令将他处死。”陆鸿渐“哦”了一声,道:“教主呢?我要见他。”叶晋道:“教主知道右护法远途归来,在白衣阁置宴接风。还有两位部首、各位散人也一并赴宴。”陆鸿渐道:“好,咱们这就去。”众人随着叶晋向白衣阁而来。 闻香宫地处这绝峰之上,修得倒也宏伟气派,殿堂林苑皆仿造皇家大内。众人穿堂过院,拐弯抹角,暗自留意,却不见宫内有何异样。但越是如此,越觉其中大有蹊跷。将至白衣阁时,却有三五个人迎过来,向众人行莲花礼毕,道:“教主要与诸位密商大事,这两位教外朋友请到蓉香小筑相候。”说这话时指了指少冲和祝玲儿。 空空儿摆手道:“我不能扔下丁丁当当,我也去蓉香小筑……”空空儿一言未毕,忽见来的人都沉下脸来,自知教主有令不得违抗,说了这话连忙把嘴捂住。少冲道:“空空儿前辈,玲儿交给我吧,你但可放心。”玲儿也道:“我自己有手有脚,还不能照顾自己么?何况还有傻蛋,不须你多管。”空空儿只得如此,依依不舍的看了玲儿一眼,随众人而去。 当有人在前带路,领少冲和玲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久到了一方荷塘前。这绝峰之上有这么一方荷塘,甚属难得,只见田田荷叶,朵朵莲茶,三间精舍建在荷塘之中,下面撑着吊脚,便是蓉香小筑了。那人送到此处便止了步,道:“二位请到里面坐候,自有人招呼,小的这就不相陪了。”说罢转了回去。就见精舍门帘一掀,走出两个青衣小婢,招手请二人进去。少冲也不怕他们捣鬼,和玲儿手牵手从水上槛道走过。玲儿突然拉着少冲手道:“你想不想见莲姬白莲花?”少冲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怔道:“这会儿提她作甚?”玲儿道:“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那个白莲花是个小妖精、大坏蛋,你千万不要再信她。”少冲道:“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玲儿道:“倘若见到了呢?”少冲道:“我要问她一个明白。”玲儿道:“这一问不打紧,你一定为她花言巧语所迷惑,所以啊,你见了她最好不说话,立即给她一记‘随心所欲掌’。哎,你的心已在她身上,要随心所欲也难了。”少冲听了甚感惭愧。 进到舍内,见槛窗前竹椅木几,几上白石盆内养着红鱼,绿藻掩映,又有几盆盆景,甚是幽雅别致。窗外风送荷香,沁人心脾。玲儿先到几前坐下,逗那红鱼玩。 少冲正要坐下,那小婢道:“这位少侠请到里面坐,我家主人有事相询。”言语间甚是恭敬。少冲心想:“原来里面还有人,也不知他是谁。”便道:“便请你主人出来说话吧。”那小婢道:“外面多有不便,还是请少侠移步里间。”少冲看了一眼玲儿,道:“好吧。”迈出一步,又向玲儿道:“玲儿,待会儿有事大声叫我。”玲儿道:“知道啦!”她兴味正浓,说话时头也不抬。 那小婢手向里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朵卓,可奇拉呃。”少冲没听懂她说什么,随她到了里间。里间摆设与外间大异,地板上铺了一层细草席,竟无一张凳椅可坐,只中央摆了一个矮几,两旁各有一个白净的坐褥。另一个小婢端茶进来,低着身以内八字划半圈的小碎步走到几前跪坐下,把茶杯、茶壶轻轻的放在几上,临出门时向少冲作个大躬,细声细气的道:“朵卓,哦恰哦挪母。”少冲问道:“你说什么?”那小婢却不答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少冲向先一个小婢道:“你家主人呢?”那小婢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少冲摸耳搔腮,心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听过这种方言。听这口音与吴地差相仿佛,语意却不大明白。她话中有‘恰’一语,近似吴音之茶,莫非要我喝茶?”见她们言行古怪,如坠五里雾中,一时站着没动。耳中听到沐浴的声音传自隔室,但此屋只有一道进来的门,那人却在哪里沐浴? 却见那小婢在壁上往旁拉开一道壁门,原来里面还有一间精舍,眼前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幔上画满蝴蝶,风来飘起,宛如飞动,一张天然几上摆了两个花觚,内插着不知名的花卉,宣铜炉内焚着龙涎香。少冲向里面作了一揖,道:“不知何人邀见,还请现身出来。”隔了一会儿,忽听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少侠久候了……”少冲听是美黛子的声音,全身一震,几欲叫出声来。门边人影一晃,那女子已走了出来,却见她身着一件宽松的绸袍,上面绘着绿叶鲜花,美如彩卷,一条腰带束到后腰打个形如小包的大结,绣以金线花边,穿着与中土女子迥异。再看她发髻高耸,玉面丹唇,明眸贝齿,妙丽不可方物,令人不可逼视。他忙垂眼下视,心想:“不是美黛子,如何声音这般无二?”那女子光脚趿着一双木屐,“哒哒”声中碎步到几前跪坐下,道:“少侠请坐啊。少侠远来劳顿,还请赏脸同饮两杯。” 少冲料想她们多半是异族女子,风俗与汉地不同,又见眼前女子笑盈盈的不似心怀歹意,却也不便无礼,当下走到几前,却不知该如何坐,想了想盘坐在坐褥上。那女子抿嘴笑了笑,击掌三下,那两名小婢端着酒菜进来。三碟小菜皆有红花绿叶陪衬,甚是清新淡雅。 那女子缓舒玉臂,为少冲斟了满满一杯酒,轻启樱口道:“少侠心中必定疑问甚多,饮了此杯,待我慢慢说来。”少冲猜不透她是何用意,没有接那酒杯,道:“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有何事垂询?”那女子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再斟了一杯,道:“我说啦,你先饮了这杯酒,我再跟你说。你怕这酒中有毒是不是,你但可放心,我害别人,也不会害你。”少冲心想:“我与她素昧平生,为何她害别人也不会害我?我再不喝,显有些失礼了。”当下接手也是一饮而尽。只觉那酒淡而微涩,也是从未喝过。 那女子道:“我只想问少侠一句,在你心中,是你的玲儿妹妹要紧呢,还是那个妖姬白莲花要紧?”少冲见她问得突兀,涨红了脸道:“你问这个干么?你知道莲姬下落么?还请示知!”那女子道:“我当然知道啦,不知你先得回答我。”少冲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说了姑娘请别见笑。我当玲儿是亲妹子一般,而她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侣。”他自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女子听到“爱侣”二字,羞得粉面通红,转开眼去,却掩不住欣喜之色,说道:“白家妹子若还在世,听了你这话,定会高兴的。”少冲听了,心里突的一下,道:“你说什么?她……她死了?”那女子道:“世上好女子多的是,没了白莲花还有别人啊,何况那个白莲花并非好女子……”少冲脑子里一片茫然,想不到泰安的失踪竟是永别,此生再见不到她娉婷的倩影,再听不到她绵绵细语,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兀自不肯相信,摇头道:“这不可能?你骗我。”眼中噙满泪水,强抑着没有流下,耳中似乎听到身边那女子说了句话但没听清,长身而起,蹒跚数步,忽又转身道:“姑娘请告诉我,害死她的凶手是谁?” 只听那女子道:“白莲花不过是魔教妖女、害人妖精,少侠出身正派,难道会真心欢喜她?”少冲听了着恼道:“这不关你事。”那女子道:“倘若我告诉你,白莲花是我杀的,你会怎样对我?”少冲“啊”的一声,上前一把抓住她双肩,声色俱厉的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她?”,那女子见分寸已失,倒有些害怕,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挣扎得脱,呼痛道:“哎哟,你抓我好痛!”少冲猛然间看见她左肩领口翻开处露出五个指印,心中又是一震,惊道:“你……你到底是谁?”那女子星眸璨然,秋波欲滴,望着少冲道:“呆子,你还没认出我来么?” 少冲抱着她的脸,惊喜道:“你真是美黛子?我不是做梦,你如何不早告诉我?”白莲花道:“我想试探你,看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少冲听到这里忽然推开她,道:“那你呢?为什么骗我?”美黛子泫然欲涕,道:“我是不得已的。你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我的心好痛好痛……”少冲心下一软,道:“好,我不生气,但你得告诉我真相。”美黛子道:“有人逼我助徐鸿儒谋教篡位,我不得不从。那个白莲花早在你见到我之前就被我手下杀了。君山之行,我去打探徐鸿儒底细,去许道清家是与徐鸿儒谈判,徐鸿儒当时没接受与我合谋,在福州他却派人来接头,要我从萧遥那里得到王森遗下的密计及开启阴阳之极的密钥,便同意与我合谋,哪知被周大户撞见……”少冲道:“因此你借莫三少的手杀了他?”美黛子点头道:“我没想到莫三少如此心狠,灭了周大户全家,气急之下才对他下了杀手。哎,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我才该死。”少冲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少冲道:“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得不从?”美黛子道:“少冲君,你不要再问了好么?我不想提,总之我对你是真心的,这难道还不够么?”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粉脸上留下两行啼痕。少冲抱她入怀,只觉她吹气如兰,着手温软,几日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早将上峰前决意问个明白的事抛诸脑后,心中一热,便向她唇上吻去。美黛子身子微颤,并不拒却,两人舌尖暗度,相吻良久。 美黛子牵着少冲的手到了里间坐床。少冲道:“这几日来,我怕你真的出事了,你不知道我好牵挂你。以后你去哪儿,要事前告知我好不好?”美黛子把脸蛋凑到少冲下巴下摩挲着,道:“假若我不得不离开你,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来找我?”少冲道:“你又来了,我俩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不许你不辞而别。”美黛子道:“我心中害怕得紧,怕我跟了你,日后你遇到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又不要我了。”少冲摇头道:“我心中已有了你,再也容不下第二人。”美黛子又道:“你这会儿信了我,可是我不在时别人说我坏话,你还信不信我?”少冲道:“倘若你现在答应我不再骗我,我便信你。”美黛子点了点头,轻轻哼着她家乡的歌谣,不知不觉就在少冲肩头睡着了。少冲软玉在怀,看着她面含微笑,睫毛上犹然挂着泪珠,怜爱之情油然而生,这才觉得当初痴恋苏姑娘以致如颠如狂自暴自弃,是多么幼稚可笑,男女之情是半点也勉强不来的,苏小楼欢喜才华横溢的文人公子,情不投意不合,强在一起又有什么趣味可言?想自己自幼孤苦,无父无母,浪荡江湖,能遇到美黛子这么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实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尘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拥有而不珍惜,失去了却又倍感悔恨,因此他发誓要待美黛子好。 正当少冲沉浸于情爱之际,忽听外面喧闹声起,似有人欲闯小筑,为两名小婢拦阻。美黛子一惊而起,紧紧的抓住少冲,少冲问她道:“出了什么事?”那人已闯进外室,叫道:“少冲兄弟,你在哪儿?出事啦……”少冲听是木太岁的声音,当日在尤万金家萧遥的五个弟子死了四个,剩下一个木太岁不知所踪,众人猜想他也不会有何好下场。此时见他在闻香宫出现,隐觉不安,忙冲出来道:“是不是萧先生他们出事了?”木太岁满脸是汗,脸色苍白,不住的点头。少冲急问道:“在哪里?你带我去。”木太岁道:“在后山冥思洞。我不能去,我不敢见恩师……”说到此处,忽然见到莲姬从里室出来,吓得倒退数步,被门坎一绊倒地。美黛子道:“木部首,徐鸿儒不会放过你,你还不快走?”木太岁一怔,有些出乎意料,忙爬起身向外狂奔而去。木太岁良心发现,虽然逃出了闻香宫,终于还是投崖自尽,此是后话。 少冲忽见玲儿爬在桌上不动,吃惊的看着美黛子道:“她怎么了?”美黛子道:“你别急,玲儿妹子是睡着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玲儿伸个懒腰道:“好困!”转眼看到美黛子,道:“你是谁?穿成这个模样,难看死了。”美黛子此时未戴面具,是以玲并未认出来。 少冲牵上玲儿的手,道:“咱们该走了。”拉着她向外便奔。刚下槛道,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美黛子,只见她倚门向自己挥手,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陆护法、九散人处境危急,也顾不上儿女私情了,狠下心不再看她,寻路向后山而来。 ***************** 陆鸿渐、都大元、猛似虎及九散人一行十二人到白衣阁面见教主,见到的却是徐鸿儒。众人虽知他未死,见了仍不免一惊。徐鸿儒笑道:“诸位早巴不得我死啦,可我徐鸿儒是那么容易死的么?”陆鸿渐道:“姓徐的,你先别得意,教主呢?”徐鸿儒道:“教主他老人家正在闭关修炼,教务暂由小弟料理,教主值此龙虎交关的紧要关头,陆兄千万不可去打扰。”陆鸿渐双目射出寒光,盯着徐鸿儒,心中老大不信。但徐鸿儒气定神闲,倒不似说谎。便道:“姓徐的,你敢不敢与我去见教主,一切是非曲直由他老人家定夺。” 徐鸿儒微笑道:“陆兄忘了么?教主闭关修炼,一切事务由小弟暂摄。”陆鸿渐道:“五宗十三派即将攻打我闻香宫,事关重大,非教主处置不可。徐鸿儒,你是不是已害死了教主,不敢带我去看?”说罢双目精芒大盛,面蕴杀机。徐鸿儒脸上掠过一丝慌张的神色,随即宁定,道:“九顶莲花峰险关重重,又有上万教众守护,不出一个月,五宗十三派自会知难而退,那也不必多虑。” 陆鸿渐还要说什么,忽听阁外吵闹声起,有人禀道:“夜叉部欧阳德,乾达婆部酆九叙,迦楼罗部武名扬,紧那罗部高尚宾,还有木太岁求见。”陆鸿渐道:“我正要召见他们,他们倒先来了。”阁门打开,一帮人拥进来,酆九叙手中推着一人,那人被缚了双手,认得是先教主身边的田尔耕。四部首见了二护法,立即跪下行礼,口称:“明王座下弟子拜见二位护法。”徐鸿儒道:“酆部首,你抓的这人不是田尔耕么?” 酆九叙道:“今日属下值差,与田尔耕不期而遇,原来这厮潜藏在宫中已有好几个月。”田尔耕傲然而立,对众人正眼也不瞧。徐鸿儒斥道:“田尔耕,想你官至锦衣卫左所副千户,也是我白莲教弟子,为何见了本护法不下跪?”田尔耕道:“呸!论资历你该称我一声‘师叔’,现今害死教主,还敢这么猖狂!要拜田某也只拜右护法。”说罢向陆鸿渐作了一揖,随即恢复桀骜的神情。徐鸿儒哈哈一笑,道:“你叛变投靠官府,还想离间我与右护法么?”田尔耕道:“当年老教主不幸为东厂、锦衣卫拘获,我教四大会三入京师营救,均因不知拘在何处而无功而返。田某不惜改姓换名混入锦衣卫,由一名小卒积功升任至如今的副千户,才得以探到老教主的拘处,冒死救他老人家出来,当然田某手上沾了不少同教兄弟的鲜血,但为了老教主重获自由,田某不得已而为之。想不到,想不到你们喜新厌旧,竟安排下炸药把老教主炸死!”田尔耕说得大义凛然,阁中众人听了大都面有愧色。 徐鸿儒道:“说来说去,你不是改邪归正,而是冒死救人,倒费了不少苦心,但事已如此,你我都无法挽回。不如过去的都算了,陆兄,你说好不好?”陆鸿渐白眼一翻,道:“不是你说了算么?还问我作甚?”徐鸿儒道:“我教值此危难关头,还需我二人携手同心呢,陆兄能否抛弃对小弟的成见?” 都大元道:“二位护法,容属下一言,随同老教主夺位的都已查办,留一个田尔耕于理不合,况且他包藏祸心,不可就此放脱。”叔孙纥也道:“田尔耕贪图富贵,爱慕虚荣,当年老教主受拘,听说也是他自告奋勇亲去告密。这次朝廷肯释放老教主,多半想让我教自生内乱,然后好一鼓聚歼。”田尔耕听到这里,大是慌张,道:“你无凭无据,不要信口雌黄,诬陷好人。”叔孙纥道:“你厕身锦衣卫、冒死救出老教主,难道有凭有据,不是一面之辞?” 高尚宾道:“老教主慧眼识人,既肯收他为徒,自也知他并非用心不良。”都大元道:“你又不是老教主,怎么知道老教主不是虚与委蛇,诱他上当?”高尚宾怒道:“我不是老教主,难道你是么?”揎袖挥拳,便欲动手。陆鸿渐喝斥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动粗?” 都大元躬身道:“属下耳闻目睹的一件事,说出来恐二位护法又说是一面之辞。”陆鸿渐道:“你说。”都大元道:“是。当日老教主复辟,圣殿外乱成一团,右护法和各大会王正在劝阻老教主,田尔耕这厮趁乱溜走,被属下看到,当即尾追上去,哪知这厮对宫内地形倒甚熟悉,三晃两闪竟没了踪影。属下不敢乱闯宫殿,但想让朝廷鹰犬逃逸,祸莫大焉,便大着胆子到处查寻,不知不觉到了一个花园之中,听到田尔耕的声音自西侧一个轩内传来,心想田尔耕身陷我教圣地,居然还高声说话。当下潜至轩后花丛中偷眼望去,见田尔耕正与一女子说话,那女子背向而立,属下不知是谁,听田尔耕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属下不好引述……” 陆鸿渐道:“你照实说来便是。”都大元道:“是。属下听田尔耕道:‘王森已被他儿子炸死,他儿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白莲教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夫人替这班妖人陪葬,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女子道:‘不陪葬又能如何?’田尔耕道:‘当年夫人离开田某而委身老怪物,没想到田某能有今日的权势吧?’那女子道:‘当年你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落拓不堪,若不是你在我危难之时照顾小妹,小妹也不会对你动心。可是,可是你除了跟小妹说话,还能给我什么?’田尔耕道:‘你一介女流,图的不外乎吃穿不愁,田某也能给你,你还要什么?’那女子哼了一声,幽幽的道:‘你怎知小妹心思?小妹给你说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家里穷得紧,没有好看的衣饰,每到年节看到邻家财主的千金小姐锦衣华服,走到大街上万众瞩目,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那年爹爹说好了到年关给她买布做新衣裳,可是到了年关,她家还了财主的债,再也无钱购置年货。她好生伤心,好生失望,晚上偷到财主家的花园摘花来戴,一时心头火起,把花草都践踏成平地。财主知道了此事,派人毒打她一家三口,爹娘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殁了。她举目无亲,被一位武林人士收养,自以为从此能出人头地,报那大仇,但有一大堆江湖道义束缚手脚,难做她想做之事。而那个武林人士也是别有用心,想让她长大后嫁给自己恋酒成癖毫无出息的儿子。她实在忍无可忍,在风雪之夜与一个男人私奔。没想到那个男人薄情寡信,抛弃了她。似乎老天故意要她不得翻身,她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不甘心,她要抗争,她要报复,她要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权倾天下而又挥金如土。终于有一日她遇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大魔头,自荐枕席,得了无上的尊崇,有了世间最美的花园,可以穿世上最名贵的衣饰,较之那个土财主的千金不知好了千倍万倍。嘿嘿,财主不想她有此殊荣,羞愧无地,合家举火自焚了……’说到这里,叹口气又道:‘尔耕,小妹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么?’田尔耕道:‘原来夫人还有这么一段伤心往事,我却不知。你当时跟了老怪物,我心痛极了,但他是我的上司,我又能如何?后来他儿子王好贤差我去向东厂告密,说王森将往滦州石佛庄,我想除此老怪物,你便可回到我身边,哪知老怪物被囚镇魔塔内,他儿子恬不知耻的把你占为己有,我一怒之下投身锦衣卫,只因我详知白莲教内情,多次剿灭有功,才有今日地位。’那女子道:‘一个通缉犯,也能成为锦衣卫的大头目。’田尔耕洋洋得意的道:‘你不知道,前任兵部尚书田乐是我祖父,只因沈维敬出使日本坏了事,迁累我田家,以致家败人散,子孙凋零,朝廷通缉我,但风头一过,无人再予追究。说起来田某能有今日一大半倒是因你所激。你想要的,田某也能给你,不过田某已没有这个福份,另有一位权势富贵皆在我之上的贵人,这位贵人怜香惜玉,早想见你。’那女子道:‘权势富贵皆在你之上,难道会是当今的圣上?’田尔耕摇摇头道:‘不是,不过也跟皇帝差不离了,便是东厂督公魏忠贤。’那女子听到这里,失笑道:‘便是那个跟老怪物争老尼姑的魏进忠?一个太监,也说是贵人,田大人这个玩笑开大了。’田尔耕正色道:‘魏公公胸怀大志,武功超群,六年前力斗华山派高手张差,保护东宫太子的便是他了,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赐名忠贤,提督东厂,二十四监局都是他的心腹,他日权倾天下也不无可能,昔日的刘瑾、王振也望尘莫及。太史公厄而作史记,那宫刑毕竟是外人强加的,怎比得上魏公公,只因报国无门,事出无奈才自宫为阉,以亲近天子,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试问古往今来有谁人可比?你别看他已非男人,他练了大内秘术,名虽太监,实非太监。’这田尔耕当真无耻之极,对魏忠贤崇拜得无以复加。那女子又道:‘他与老怪物是冤家,你的身份被朝廷识破,前番又得罪了他,如何又搭上了?’田尔耕道:‘嘿嘿,跟着老怪物有什么好?我认了魏公公作义父,他不但饶恕了我,还帮我洗清罪责,你说这么个大贵人,天下哪里去找?’那女子道:‘听说魏太监有个对食的夫人,叫什么奉圣夫人客映月,本是皇帝的奶妈,是十分厉害的,我怎敢与她争宠夺欢?’田尔耕道:‘魏公公说啦,他与客巴巴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对你却出自一片爱慕之情,你只须让客巴巴三分,到时魏公公大权独揽,用她不着时,夫人何愁不能取代她的地位?’那女子道:‘既如此,等魏公公揽了大权之时再来接我吧。’说罢进了内室。田尔耕仍不肯罢休,在外面叫道:‘朝廷不日发兵剿除白莲教,再来接夫人时只怕已玉石俱焚。’无论他如何喊叫,那女子再不理他。属下等他出了园子抓他,还是给他逃了,后来听说教主召见八部首,便先去面见教主。后来教主派人四处搜查,仍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他还藏在宫中。” 都大元一口气道出所见所闻,语句通畅连贯,谁也不会怀疑他是凭空捏造,他虽未言明那女子是谁,但在场众人都听出她是花仙娘,这事既已牵连教主夫人,徐鸿儒不便自作主张,一时沉吟未决。陆鸿渐道:“这事你我作不得主,还得去见教主,更何况教主闭关练功,你我身为护法,当在他老人家身边以防不虞。”徐鸿儒道:“也好,咱们这就去见教主。” 不久到冥思洞前,徐鸿儒叫守关的进去通报,半晌那人出来道:“教主口谕:只许二护法、各位部首、散人进去,余等免进。”徐鸿儒便着人看住田尔耕,领众人鱼贯而入。徐鸿儒心里早做好打算,见了教主,要将徐鸿儒所作所为合盘托出,劝谏教主清除教中奸佞,打退五宗十三派的攻势,重振教业,现下将见教主,心中却生出了莫名的不祥之感。细瞧石室顶壁拱立,上挂长明灯,作北斗七星状,照着下面忽明忽暗,壁有八面,其上彩绘《楞伽经》变相,俱是狰狞怪异的面孔,除了陆、徐二人,余等都未来过教主练功的石室,见了无不心惊。 陆鸿渐忽然想起什么,随着一阵石碰合的声音,有人畅声大笑,笑声却在洞外。陆鸿渐已感不妙,猛扑至洞门。那门坚硬非常,虽掌力骇人,一拍之下,并无丝毫松动,叔孙纥随即扑到,问道:“陆护法,怎么了?”陆鸿渐虎目圆睁,半晌方道:“我们中了徐贼的诡计,出不去了。”扫眼室中之人,见还有九散人、都大元、猛似虎共是十二人,而与徐鸿儒一伙的高尚宾、武名扬、欧阳德、酆九叙并不在列。刀梦飞道:“这门没有门括么?”陆鸿渐冷笑道:“本来是有的,这石室显非先前教主练功的石室,定是徐鸿儒把门括改在了外面。”欧阳千钟道:“你早该想得到的,是不是?”陆鸿渐道:“想得到又如何?”欧阳千钟道:“想得到还让我们来送死?”他一急之下,竟没想到陆鸿渐自己也在送死之列。陆鸿渐闻言大怒,但一想确系自己大意,便忍住了怒火。都大元忙打圆场道:“牛皮兄弟莫做无谓之争,事已至此,想想还有什么法子。” 那墙竟是铜铸铁壁,非人力所能施为。陆鸿渐兀自挥掌在墙壁上拍打,看有无薄弱之处,直到两臂酸麻,仍是无济于事。 黄眉和尚道:“他奶奶的熊,叔孙老匹夫,你倒想想法子啊!难道在这里等死么?”叔孙纥道:“徐鸿儒将我等诱入此处,自不会让咱们想出法子。我看你是省些劲,多喘两口气吧,不要死得那么难看。”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陆鸿渐听的。刀梦飞道:“我看不大对劲,徐鸿儒有这个胆子对我们下手,教主必是无幸了。”他话才毕,陆鸿渐一双冷目寒电般射向他,似乎心中怒火都要发到他身上,刀梦飞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闭口不言。叔孙纥道:“陆兄弟不必生气,刀兄弟恐怕是说中了。”陆鸿渐未尝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叔孙纥之言,不由得双腿跪地,极为痛心的道:“教主,是鸿渐没有保护好你。” 欧阳千钟拍拍大肚子,道:“我算过命,此生活到九十九岁,还有好些年呢,徐贼未必能关得住我。嘿嘿,等我睡上一觉恢复元气,运那石破天惊的神功,要将这墙揍个稀巴烂,不在话下。咦,黄眉毛,你的穿墙入户之技如何不使出来,莫非也是铜化金假的么?”黄眉和尚苦笑道:“小僧这项绝技只能‘入户’,不能出户,若寻常户室,门栓在内,能入户自能出户,似此如之奈何?” 外面传来叶晋的声音道:“陆鸿渐,九散人,王好贤已死,如今是徐教主当政,你们自投罗网,可怪不得徐教主狠辣。”这时墙壁八面都有刺鼻的紫气透入,众人知是毒气,立即屏息运功,但毒气有入无出,愈渐浓烈。萧遥无丝毫内功,当场便昏了过去。猛似虎、黄眉和尚、欧阳千钟功力较弱,也相继昏厥。叔孙纥长叹一声道:“想我叔孙纥,一生精打细算,到头来还是中了小人奸计,葬身于斯。人终有一死,任你聪明绝顶还是愚不可及,百年之后又有什么分别,陆兄弟,我叔孙纥心胸狭窄,原非做右护法的材料,这些年与你闹不快,还请陆兄弟莫怪。”众人一惊,叔孙纥的龟息功毕竟高人一筹,屏息时亦能说话。陆鸿渐听着不是滋味,便以腹语说道:“叔孙大哥,不要说了,陆某也有不是之处。”转眼望着各散人,又道:“陆某往日说话有什么不得体,全当是放屁。” 九散人与陆鸿渐向来不合,此番听了陆鸿渐之言,大是心热。刀梦飞第一个道:“大家为着本教,小小一点别扭何足道哉?”狗皮道人道:“我好占人便宜,言语无聊,也得罪了不少人,若能出这鬼地方,定要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烟花娘子道:“你这算什么,我也做了许多错事,这会儿也后悔了。”各人都自作检讨,或多或少吸入毒气,说了话都横倒在地。 忽然洞门豁地一声打开,有人冲进来道:“陆前辈、叔孙前辈,你们还好么?”陆鸿渐、叔孙纥几乎同时各抓两人飞身出洞,跟着那人也拖了两人出来,见是少冲兄弟,陆鸿渐道:“少冲兄弟,你来得及时,又是你救了我。”说话间三人把余人也拖出来,有的立即苏醒过来,但中毒较深的兀自昏迷。 叶晋也在此时领成百上千的宫中卫队杀到。陆鸿渐一闪冲入宫队,左掌猛然拍向叶晋。叶晋不及闪避,身子挡了陆鸿渐全部掌力,却不因此飞出,瞬息间骨头断作了无数截,委顿倒地。陆鸿渐右袖再一扫,顿时又扫倒了七八人,余众见了无不辟易。站在远处的十三太保大声呼喝,退回去的立被他们杀死,众宫卫又向这边拥过来。 叔孙纥道:“陆兄弟,咱们处境不利,还是先避一避再作计较。”陆鸿渐深以为然,护着众人且战且退。众人相互携扶,渐渐退到一处岩石下。陆鸿渐推开一块大石,露出后面一个山洞,说道:“此山洞可通山腰,咱们从这儿出去。”众人鱼贯而入,陆鸿渐待都进了洞,一掌把洞壁打塌,洞中突然一黑。众人借着微弱光线顺着洞向里深入,渐行渐下,走了约有一二十里地,从另一个洞口出到地面,果然已到莲花峰的山腰。陆鸿渐知徐鸿儒的人不久即可追来,又把这个出口封了,带众人到一个地窖中藏起。地窖乃白莲教贮粮所用,莲花峰上不下百十个,徐鸿儒一个个搜查,一时之间也搜不到众人的藏身所在。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五回 大战魔宫 少冲这才明白,美黛子把他和玲儿支开,是不想二人都死在冥思洞。 玲儿施展一合相功为众人驱毒,刀梦飞、烟花娘子、都大元、萧遥等都已先后醒转。 在外巡哨的担担和尚急匆匆回来道:“不好啦,五宗十三派的人攻上来了。”众人一惊,纷纷冲出地窖来看,山谷间果然隐有喊杀之声。陆鸿渐脸有忧色,道:“听声音敌人与我教在‘一线天’激战,一小队已攻到摘星梯下。”众人立即奔向摘星梯,从高处看下去,只见丛林中数十个红巾教徒正向山上败退,认出是高尚宾、欧阳德所领的夜叉部,其后是五宗十三派中少林、阳明两派弟子,约有两三百人。 少冲在结交九散人之前,他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如今真的到来了,他却感到莫名的害怕,内心之中实不愿看到两方大打出手。想了想,还是决意两不相助,便弄乱了发,涂脏了脸,以免五宗十三派的人认出来。 萧遥望了一眼叔孙纥,走到他身旁商量了几句,叔孙纥脸色凝重,半晌才点了一下头,萧遥便向众人道:“右护法,都、猛二位部首,各位散人,请移步过来。”就见他们聚在一处,萧遥脸色肃然,陆鸿渐眉头紧皱,刀梦飞起初使劲摇头,后又接连点头,空空儿却听得眉开眼笑,不住的道:“行得通,行得通。”少冲知他们商议教中重大事务,不便知道,远远的站在一旁,另想心事。 不久烟花娘子走到玲儿跟前,道:“贤侄女,你跟我到那边去,有事问你。”两人去一个角落,片刻回来,烟花娘子满面笑容的道:“大喜事!祝姑娘臂上守宫砂殷红如昔,尚是处子之身。”萧遥等人喜道:“此乃天意,白莲教之福!”说罢向玲儿一起俯身跪下。吓得玲儿闪开道:“你们跪我做什么?”陆鸿渐道:“我白莲教自创始以来,以救世济人为宗旨,教业好生兴旺,今徐鸿儒犯上作乱,篡夺教位,我等不服,拥戴祝玲儿为新任教主。”然后叫烟花娘子为玲儿披上金缕衣。 玲儿吃惊非小,未等她反应过来,金缕衣已披在了身上,她本来极喜欢这件衣服,说道:“当了教主,便能穿这件衣服么?”陆鸿渐道:“自然如此。白莲教有五戒三规,务请教主身体力行,率先垂范。都大元,你念给教主听!”都大元道声“是”,站起身道:“‘五戒’即戒贪、嗔、爱、妄、杀,乃广大教民所遵从,‘三规’即不茹荤、不残杀无辜兄弟、不漠视百姓苦痛,乃教主所遵从。”念罢又俯身跪地。 玲儿想这“三规”也并非多了不起,她在华山修罗刹时也是茹素的。众人见教主绷着脸没叫平身,便不敢站起,萧遥道:“大伙儿被困此处,如何脱困,还请教尊示下。”玲儿道:“我哪有什么主意?你不是智多星么,怎么问起我来了?”萧遥道:“是!属下该死!”玲儿见他吓成这般,心想:“做上教主这个大官,这么多人听命于我,不敢稍违,倒也有趣得紧。”便摆起大官的谱来,昂首挺胸,打着官腔道:“罢了,你有何妙计,快快说来!”萧遥道:“属下将竭尽所能,让教尊脱困。请教尊容属下起身,再与右护法、两位部首、诸位散人商议对策。” 玲儿暗笑:“你们好听话,我不叫你们起身,你们一个也不敢起身。”便道:“众卿家平身。”众人才站起身来,一个个面有喜色,似乎有了新教主,精神也大为振奋。 少冲虽觉玲儿做白莲教教主,其中有些不妥,但其时并未阻止,一来玲儿是空空儿的孙女,自己无权干涉,再则隐然以为,白莲教本性并非恶劣,只是教中约束不严,纵容徐鸿儒之徒任意妄为,加之所作所为太过诡异离奇,有干正道,以致为正人所忌,视为异端,终至声名狼藉,若得祝玲儿整治约束,岂非好事? 摘星梯下仍在激战。白莲教徒人数虽寡,但处地利之便,个个精悍凶猛,以一当二,拼命抵住五宗十三派的攻势,五宗十三派倒也斗得艰苦。再过一会儿,武当派赶了上来,领头的正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就见他清啸一声,抽出武当剑,身子如鹤飞而前,青光闪处,便见头颅滚地,血肉横飞。但众教徒仍是毫无惧怯,有一人被蒲剑书打得一屁股坐地,呕血数升后起身复战,再一掌被打出丈外,仍浑然无事。蒲剑书暗叫:“邪门!”几步赶上,飞腿踢他下腹。哪知那人并不闪避,竟弹身半空鸷扑而下,一巴掌叉住他喉咙。蒲剑书料不到这种怪异的身法,惊惧交集,好在那人早已精力枯竭,刚叉到他脖子,便即软身倒地。蒲剑书惊魂稍定,对魔教妖人又憎又厌,将他尸身一脚踢飞老远。 高尚宾叫道:“欧阳老弟,你快回宫请援。”欧阳德道:“高大哥,还是你回去,由小弟抵挡一会儿。”他手执一柄长杆刀,兀自酣战不休。高尚宾道:“你走不走?到底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话未毕,“啊”的一声,已被人刺中一剑。欧阳德不敢抗命,倒拖长杆刀,如猛虎出林,飞奔上山。真机子想去拦截,却被高尚宾和另两人缠斗,无法分身。他催动剑劲,宝剑指处,正是高尚宾肚腹,武当剑锋利不凡,立即刺入半截剑身,他迅即拔出,斜削一剑,另外一名教徒“哎哟”一声,扣手五指已被削去。 此时其他教徒也是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数人被点了穴道,眼看着一个个都无还手之手了。高尚宾一时未死,真机子扬剑指着他道:“姓高的,只要你带我们入宫,招降你的部下,贫道饶你不死。”高尚宾嘿嘿一笑,随即呕出一口血,半晌方道:“你们不是,不是赶尽杀绝么?如何……如何会放过我?嘿嘿,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你快动手吧。”突然一弹而起,正撞在真机子剑上,顿时毙命。其部下见部首殉教,都口颂赞歌:“末法之殇,人心不古,逝将去汝,适彼净土。净土,净土,名花充满,好鸟翔翥,周匝围绕,七行罗树。为莲花故,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赞毕,有力气的或举剑自刎,或散功自毁,不能动的咬毒自尽,一时间尽数倒毙。 真机子等人不及阻止,瞧着这情景,哀其不争,憎其诡异,也不知白莲教对他们施了什么魔力,迷得蹈死不顾,此时更觉魔教有除灭之必要。真机子瞧那摘星梯易守难攻,举剑朗声道:“兵临闻香宫下,魔教妖人必作亡命之搏,我盟不易轻进,先在此处安营,待会齐了后面六队,再作区处。”蒲剑书道:“就依总门长号令。”三派弟子轰然响应,就地斫木为杆,立起帐篷来。 这边峰头观战的陆鸿渐看得心头火起,但一来相距甚远,二来自知杀几个人也是无济于事,何况真机子、铁镜、蒲剑书均非易与之辈,下去未必拣到便宜,见五宗十三派就地扎营,当下道:“为今之计,须得到阿修罗剑,号令八部众抗敌,叔孙大哥,萧先生,你们以为如何?”叔孙纥、萧遥都点了点头,向祝玲儿道:“教尊,眼下别无他法,也只有如此了,还请教尊发下令来。”众人眼光都瞧着祝玲儿,候她示下。 祝玲儿心中害怕,料想这次来的五宗十三派中必有华山派,为图好玩一时兴起做了这个教主,并未做长远之计,但转念又觉场面越大越是好玩,何况在天下群雄前颐指气使,一呼百应,驱使一群人人畏若虎狼的大魔头,岂不大出风头?当下拍手道:“好极,好极,咱们回宫,先赶走徐三儿,再赶走五宗十三派,我就是闻香宫的女主人了。” 将至闻香宫,忽见宫殿西侧浓烟弥漫,有火苗腾起,都是一惊。待至峰顶,只见烈火赤焰延及示众禅院,众教徒俱拿火叉、水桶救火,忙得不可开交。几个道士被数十个宫卫押往赏善罚恶院。众人一边帮着灭火,一边询问宫内情形,原来纵火的是几个崂山道士,不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又得知徐鸿儒一伙正聚在圣殿议事,便商议由担担和尚、刀梦飞两人先去查探,陆鸿渐等人护着教主随后即到,都大元、猛似虎去召集旧部抗敌。 此刻少冲想到了美黛子。美黛子对自己刻意隐瞒了一些事,似乎不得已而为之,不向她当面问清,心中如布满阴霾,始终难安,又怕徐鸿儒对她不利,便向众人道:“我也去。”三人转朱阁,穿游廊,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卫,皆未被发现。许久才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风中檐铃摇响,知是圣殿到了。殿前守卫甚多,盘查森严,三人藏进一个阁楼,从这里望过去,殿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正见徐鸿儒坐在莲花宝座上,身后是四大金刚,殿下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均是徐鸿儒的亲信,却不见莲花圣姬、武名扬在列。 殿中一个道人正慷慨陈辞,少冲认得是崆峒派的梁太清。自何太虚失踪后,崆峒派为掌门之位起了内争,三个师兄弟梁太清、白太始、孙太素不相上下,梁太清有真机子扶持才做上掌门之位,对真机子真是感恩戴德,这次攻打闻香宫,真机子着他孤身来下战书。只听梁太清道:“……汝等已被团团包围,识相的,早早献上阿修罗剑,留汝等全尸,如若不然,哼……”忽听一个声音道:“如若不然,那又怎的?”梁太清只见眼前灰影闪过,手中书函已然不见,腰中一摸,佩剑也不翼而飞了,直吓出了一身冷汗,扫眼四周,不知是谁出的手,那封战书却放在了徐鸿儒案前。取书、解剑、返座一连串之事,竟在瞬息之间完成,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少冲却看清出手之人便是跛李。 徐鸿儒看了战书,哈哈一笑,道:“回去告诉真机子,要我毁去阿修罗剑,除非他毁去紫霄宫,要战便战,本教主随时奉陪。”梁太清道声“告辞”,急忙出门。新任“大总管”黄统道:“你不要剑了么?”梁太清哪敢回头,道:“阁下喜欢,奉送罢了。”急冲冲出殿,直奔下山,宫卫倒也不阻挡。徐鸿儒笑道:“此人傲气冲天,却是胆小如鼠。五宗十三派中尽多此辈,何足为惧?”殿下这个道:“五宗十三派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那个道:“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定将名门正派覆灭于反掌之间。”一时附和声、称颂声如潮。 便在此时,忽传来阵阵口号:“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士。”数十人齐声呼喝,声震山谷。又有人呼道:“白莲教祝教主到!”顿时笙箫、唢呐齐鸣。徐鸿儒及其亲信冲出大殿,向广场外看去,只见彩旗猎猎,花雨缤纷,十二名红衣少女分成两队在前导引,手提花篮,望空抛洒花瓣。其后是数十名奇装异服的大汉,齐声吆喝,声势颇壮,后面又上来一顶四人抬的暖轿,待至近处,越众走出一位道装中年人,鹅毛扇向徐鸿儒一指,道:“叛贼徐鸿儒,还不过来向新教主领罪,更待何时?” 徐鸿儒道:“萧遥,你好大的胆子,本人受先教主遗命,拜天祭祖,名正言顺,你从哪儿弄来一个傀儡,也妄称教主,想造反不成?”陆鸿渐道:“教主传位,当召集二护法、四会王、八部首及在世长老指定人选,你一面之辞,又有谁信?”徐鸿儒举起手中一把铁剑,道:“这是本教镇教之宝阿修罗剑,教主临终前不及召集陆护法及都、猛两位部首,有此信物,难道还不能作数么?” 徐鸿儒除去王好贤,能如此轻易做上教主,说动大部分教徒顺服于他,一大半应归功于手中有这把阿修罗剑。此剑向来是白莲教教主的传位信物,后来因故失落,为萧遥等人寻回,但不知情的教徒都道是徐鸿儒寻回的。祝玲儿不占此利,要从徐鸿儒手中夺过教主大位,当真难极。 却听萧遥大声道:“我白莲教教徒听着:阿修罗剑乃祝教主寻回,半路为徐鸿儒抢去。祝教主贤德爱人,拜过我教第四任教主竺可法大师,名正言顺,理所当然是本教新任教主。而徐鸿儒身受先教主洪恩不思报效,竟起篡夺之心,害死先教主。莲花老祖佑护,弥天大谎终有破灭之时,受徐贼蒙蔽的兄弟尽快投诚过来,教主不计前嫌,大伙儿往后还是兄弟,如若不然,叛教之罪,当受极刑。” 他这一番说辞晓以利害,徐鸿儒这边便有十数名教徒心为之动,但见了徐鸿儒的阴狠的眼色,却又不敢,心想徐鸿儒神通广大,又有憨师、跛李及六大部众维护,势力强大,他们只知自己性命要紧,至于先教主如何宾天,是否传位于徐鸿儒,也管不了那么多。 萧遥道:“此刻敌人兵临城下,教难临头,谁是教主暂且搁在一边,待退走大敌,再行商榷。”徐鸿儒一听,有些踌躇。却听玉支道:“教主不可,攘外必先安内,内患不除,早晚伤及自身,好比一个人身患重病,如何再抗强敌?”徐鸿儒一想也有道理,陆鸿渐等人未必真心对敌,即使赶走了敌人,也不会甘心让自己做教主。便道:“同御敌人,除非尔等听我的号令。”此言一出,陆鸿渐一边又不愿了。萧遥道:“徐鸿儒,你自掘坟墓倒也罢了,还要将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么?” 宫外喊杀声渐近,八部众溃不成军,纷纷向圣殿败退,原来五宗十三派攻破了最后一道天险。不久广场南面现出一面大纛,旗帜幡幢都涌了过来,到数丈外停下,五大门派居中,十三派八十一门向两翼散开,来人足有上千人之多,大多身挟兵刃,气势雄壮,顿时把场中几百人比了下去。 众人眼前一花,陆鸿渐已跃过数人,单手一挥,立即扫倒两人,几个转身,又有数人倒地,但离徐鸿儒还两有两丈,忽然腾空纵出,翔飞而下,身在半空,忽见两面金钹挟劲风袭至,急用袖封开,哪知那钹旋转中边缘锋利如刀,竟将他衣袖割破,盘旋了一圈,飞入一个番僧手中,随即又掷了回来。陆鸿渐足刚落地,便见四面钹从四个方位袭来,又纵身闪开,亏他身法敏捷,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但落地时离徐鸿儒又远了数步,这才看清徐鸿儒身边站了十个黄衣喇嘛,身材魁梧,双目精光闪亮,显见内家功夫极好。这十人一直藏在人群之中,是以一直没有留意。 陆鸿渐又是一个箭步而上,跟着七八面金钹破空飞来,漫天寒芒,耀人双目,众人眼前又一花,却见陆鸿渐人在数丈之外,直冲向五宗十三派这边,有人惊叫声中,陆鸿渐又已奔了回去,手中却多了一人。崆峒派中有人喊叫道:“劳师兄被魔头掳走啦……”五宗十三派中忽然跃出一人,如流云出岫,几个起落挡在了陆鸿渐身前,长剑一指,朗声道:“陆鸿渐,还不放下崆峒派的师侄?”群雄见是真机子,只见他星冠鹤氅,美髯拂胸,如清松挺立,又如画里神仙,服他轻功之妙,都大声喝采。梁太清见徒儿有难,几乎与真机子同时纵身,但落在了陆鸿渐后面,与真机子成前后夹击之势。 陆鸿渐冷冷的道:“真机子,我不到武当拜望,你倒先上了莲花峰,叫我好生过意不去。”话音刚落,猛然一个转身,左掌向梁太清拍去。梁太清急忙翻身后跃,哪知陆鸿渐这一招乃虚,转回身作势欲以手中人质掷打真机子。真机子知他毒掌的厉害,立即闪开。陆鸿渐这一招仍虚,身子一纵,挟着那人向徐鸿儒扑去。早有数面飞钹盘旋而至,当即以手中人质作盾牌封挡。那人被封了哑穴,这时为钹所割,竟痛叫出声,但叫得几下便即绝气。虽有数钹被陆鸿渐打偏了方向,但大多又飞回黄衣番僧手中,钹一到手,复即掷出,将陆鸿渐身前封得风雨不透。陆鸿渐抖擞神威,向钹阵中迎去,但那飞钹实在太多,闪避间却离徐鸿儒越来越远。 梁太清仍站在原处,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一副骑虎难下的神情,陆鸿渐朝他一笑,道:“你徒儿不中用,还你吧。”把手中尸体向他掷去。梁太清张臂欲接,真机子叫道:“小心!”急忙纵身上前,飞起一脚把尸体踢了开去。他怕陆鸿渐在尸体上用毒,以此陷害梁太清。梁太清却不知他这等好意,见状大怒,奔到弟子身前,一看已死,叫道:“真机子,我徒儿与你有何过节,你要置他于死地?” 真机子正欲解释,有人尖着嗓子笑嘻嘻的道:“不用说啦,总门长必定矢口否认。嘻嘻,杀人灭口,做得不大利落。”说话的正是狗皮道人。真机子却不认得他,喝道:“你是哪个妖人,敢在这儿说话?”狗皮道人道:“我是一个人见人厌下贱低俗破落户说书先生,当然不配在大英雄大豪杰面前说话。不过真机子道长的丑事,说出来也很有趣。”空空儿一听“说书”二字,乐得跳了出来,鼓掌道:“好啊好啊,空空儿最喜说书,大伙儿打得累了,你说一段给咱们解解乏。”狗皮道人摇头晃脑的道:“话说天下分正邪两道,正道又分五宗十三派,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机子……”其实他并不知真机子什么丑事,只是游戏风尘惯了,戏弄于他,真机子倒真怕他乱说,冷哼一声道:“妖人搬弄是非,可惜没人听你的。”转头向梁太清道:“道兄,适才贫道怕令徒身上有毒,不得已出此下策,这魔头毒掌之烈,华山派吉师侄亲眼所见。”华山派中随即站出一人,道:“总门长言之不妄,吉师弟若非壮士断臂,早已不在人世。”狗皮道人一笑道:“姓劳的若是中毒,早已化肿而死,如何还会呼痛,真机道长明明见他没中毒,还要送他一程,可见呀……再说了,亲眼所见又怎样?难道他不会撒谎骗你们么?” 有两名少林派弟子粗通医道,看了姓劳的尸体,道:“瞧上去并无中毒之象。”梁太清哼了一声,向狗皮道人一拱手道:“多谢道兄提醒,个中事由,待此间事了,还要请教。”狗皮道人还揖道:“好说好说。”真机子本来能言善辩,此时见梁太清信了那破道士,竟是有口难言,只怕越说别人反而深信不疑,索性住了口。 忽听徐鸿儒叫道:“哎呀!我的剑被那个黄眉贼窃去了,快去抢回来!”众人一惊,心想谁这么有本事,竟在大庭广众下对徐鸿儒行窃?正见一个黄眉毛的和尚奔入九散人阵中,另一个胖大的胡僧大步出列,向他追到。原来适才八部众溃败时担担和尚也混在酆九叙、许道清、欧阳德等人丛中,众人注目于陆鸿渐身上,场面又颇为混乱,正是担担和尚下手的良机,当即窃走了徐鸿儒腰间的阿修罗剑奔回阵中。能在玉支、跛李、四大金刚等高手眼皮下做案,偷盗手法之高当真神乎其技。 空空儿怕徐鸿儒,一直躲在众散人后面,这时众散人让开,他身子已在前面,尚在奇怪之际,胖罗汉的手已伸了过来。他昨夜拾到一个小木偶,还以为他想要,便紧捂衣兜,摇头道:“不给不给。”胖罗汉是西域胡人,不怎么会汉话,但瞧空空儿神色,知他不给,张爪向空空儿衣兜抓去。空空儿身子一矮,忽从他胯下钻了过去,奔步如走马,嚷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以大欺小。”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失笑,明明他年岁远在胖罗汉之上,反说别人以大欺小。 胖罗汉赶步上前,使出磨盘功,双手疾转如车轮,打向空空儿。空空儿只随意的一扭身,便避开了他的攻势。胖罗汉瞧空空儿身法好似一个孩童,并无丝毫奇处,却老是打不着,不禁大为奇怪。这时空空儿停下步,正色道:“你一定要跟我争是不是?好好好,咱们比武论输赢,输了决不可撒赖。”说着话几步走向胖罗汉,叫道:“鼻子!”右手中指戳了出去。胖罗汉一怔,待明白“鼻子”二字为何物时,还不相信他真戳自己鼻子,便在此时鼻子被空空儿戳中,痛得他眼泪迸流。空空儿皱眉道:“唔呀打撒气了!”正要开溜,胖罗汉密集的拳头打了过来。他侧身相避,叫道:“肚脐眼!”一指戳出,胖罗汉肚脐又被戳中。肚脐乃人身极为柔软之处,岂禁得起一戳,顿时痛得胖罗汉蹲下身去。 空空儿拍掌笑道:“傻瓜,我都叫了出来,你怎么躲不过?”萧遥等人见空空儿如此戏弄,皆忍俊不禁,徐鸿儒却紧绷着脸。 胖罗汉狂怒已极,向空空猛扑而上儿,使的全然不是武功,近乎死缠烂打。空空儿变色道:“我的乖乖,小气包生气啦。”窜高伏低,犹如一只大马猴,忽然叫一声:“鼻子!”又一指戳出。胖罗汉想也不想,立即双手捂鼻,哪知空空儿这指中途向下一沉,戳中他肚脐。胖罗汉痛叫一声退后一步,道:“你,你骗人!”空空儿一笑道:“你不懂么?这叫声东击西,肚脐!”两字出口,跟着一步而前。胖罗汉这次一手捂鼻,一手护住肚脐,自以为使了妙招,猛觉胸口一震,身子往后便倒,将欲倒地,有人伸过来一只手臂在他腰后一托,这才立起身来,见是高大士,向他大诉冤枉。 担担和尚把剑交给陆鸿渐,陆鸿渐心想:“这会儿先不与徐贼争雄,以免五宗十三派知道我教内讧,更加肆无忌惮。”手执阿修罗剑,望徐鸿儒轻轻一笑。 徐鸿儒明白他的心意,便也不再与陆鸿渐等人纠缠,走出来向五宗十三派的人一个个望下去,忽然指着铁镜道:“你是少林寺方丈铁镜大师?”铁镜合十道:“徐居士虽皈依我佛,然心魔忒大,奉劝居士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徐鸿儒冷笑一声,道:“大师四大不空,六根不净,贪、嗔、痴三毒占全,还有什么资格说我?”铁镜一怔,竟是无话可说。 徐鸿儒又向丁向南道:“丁兄之侠名海内共仰,只是为人太过耿介,易为小人所用。丁兄还有件事徐某不敢恭维,茅山派松云打伤令弟,崆峒派何太虚害死令正,丁兄非但不报仇,反而与之为伍。”丁向南眼望别处,道:“徐教主不用抬举,丁某的仇也与你无干。待会儿剑下说话,莫怪丁某无情。” 徐鸿儒摇头叹息,似为他不值,几步来到昆仑派众人前,见一位背负琴囊,神情傲然的文士,打量了片刻,道:“阁下可是威镇西域,名闻天下的负琴先生蔡邑?听说先生琴发五音,音音如剑,武功可比我教庄铮比高了。最难得的是,先生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耻与当世同流合污,隐居林泉,以琴自娱,试问天下,谁有先生这等德操?”蔡邑向来只听到别人的谩骂诬蔑,即使师父荷条丈人也非全然认同他,听徐鸿儒道出了他最为得意的功夫,心中先是一喜,又听他道出了自己的性情旨趣,更如遇知音一般,又想加盟五宗十三派,实在有违“隐居林泉”四字,暗感惭愧,道:“教主取笑了,待会儿动武,本先生让三分便是。”群雄一听,便有许多人不齿:徐鸿儒赞他几句,他就飘飘然不分敌我,哪似丁向南是非分明,处事有度? 徐鸿儒笑着点点头,来到崆峒派梁太清跟前,道:“‘紫电剑’是贵派掌门信物,道长昨日落在敝处,我还是原封奉还吧。”梁太清昨日受他羞辱,不敢讨回宝剑,打算次日一举踏平闻香宫抢夺回来,尽量不让派中门人知晓,哪知此时为徐鸿儒提起,大是尴尬,支吾道:“什么,什么紫电剑?……你胡说什么?”站在他身旁的白太始见师兄腰中果然没剑,叫道:“好啊,堂堂掌门人竟失落了掌门信物,你这掌门是怎么当的?”梁太清生怕出丑,连忙抵赖道:“我忘在山下的营帐中,你莫听魔教妖人信口雌黄。孙太素武功不如两位师兄,虽不服大师兄做掌门,时常给他出难题,但也不敢单独发难,二师兄起了头,他也跟着道:“可笑啊可笑,掌门信物理应随身携带,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岂有忘带之理?何况在敌当前,更应枕戈待旦,携兵上阵。”此时跛李走出来拿出一柄剑横于双手,道:“看清楚了,若不是你的剑,佛爷折了它。”梁太清要想不认,见他便欲折断,哪敢迟疑,当即道:“且慢!是贫道的。”跛李哈哈一笑,把剑掷还了他。 梁太清先前力加否认,这时改口承认,接剑在手便如抓了个烫手山芋,甚不自在。孙太素哼了一声,道:“掌门师兄犯了门规第七条,回去还请自裁。”梁太清横了他一眼,却无话可说。 徐鸿儒走到松云道人身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松云阴沉着脸,转眼望向别处。徐鸿儒道:“道长两位恩师为人所害,有人说是逍遥谷的人,那未免太过荒唐,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道长的至交好友翁行吟死于谁人之手,那倒铁证如山,毋庸置疑。”说罢眼光望向峨眉派中。峨眉派自普渡接任掌门后退出五宗,但普恩受真机子之邀还是带着一队弟子前来。武当山掌门人大会前,江湖上又闹出一事,大书家翁行吟死于家中,他的妻妾都指证乃普恩所为,好在真机子从中周旋,捂住此事未传扬出去,普恩对真机子惟命是从,概由此事而心生感激。普恩大师一听徐鸿儒之言,大是惊心,额头已渗出了汗水,忙以袖抹拭。事发时松云也在场,虽亲眼见到普恩与翁家小妾同被而眠,但仍觉其中破多疑窦,当下只淡淡的道:“你想挑拨离间么?” 徐鸿儒忽然眼放异光,说道:“道长看着我的眼睛,你最近遇到了麻烦,是不是白日见鬼,可要将门窗关紧啊。”松云听他声音柔和,禁不住向他双眼看去,那眼光似有一种吸力,一看就再也无法移开,只觉眼饧骨倦,昏昏欲睡。突然间听到“白日见鬼”四字,全身一震,退步扬起拂尘,惊声道:“你……你别过来……”似乎真见了鬼一般。 松云自石宝山打伤丁向北,失手杀了马氏三父子,当时并没多大害怕,凶杀屠戮在武林中如同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只是与华山派结上了梁子,而丁向南于此似乎并没放在心头,哪知后来回到大茅峰的九霄万福宫,生了一场大病,三天两头梦见马氏父子来向他索命,亲自打醮攘鬼,连换了数次寝房仍是无济于事,他再胆大也不得不怕了。此时只觉眼前徐鸿儒忽然变作了马氏父子,以致老病复发。在场众人除了本派少数人,都不知他何以发起疯来,也有人怀疑徐鸿儒施了妖法,使松云中邪,茅山派素以打醮驱鬼、符篆镇邪闻名,却不敌这个魔教教主,免不了忧惧更甚。 铁镜方丈走过来捏拳在松云胸口击了一下,再取出一个黄纸包,付与一名茅山派弟子,道:“这是本寺的回心散,能治狂症,速与你掌门服下。”那弟子接过谢了,与松云服下。松云半晌才恢复神智,但仍是精神恍忽。 这时徐鸿儒走到了蒲剑书面前,盯着他看了良久。蒲剑书见他揭了好几个正派之士的阴事,如今轮到了自己,但他强装镇定的道:“老夫行得端走得正,不怕你有什么说辞。”徐鸿儒笑了笑,问道:“真机子送了你多少财帛美女?”蒲剑书一听此言脸色徒变,道:“你……你胡说什么?”心想真机子送礼之事,除了他与自己知晓,别无三人,自己没有泄露,真机子拉拢群雄,自然也不会泄露,本以为隐秘之极的事,想不到让徐鸿儒知晓了。 徐鸿儒阵中有人叫道:“咱们教主开了天眼,明见万里,无远弗届。你现在心中想什么,他老人家也能看得到呢。”群雄大都不信,但忍不住还是静心息念,以防被徐鸿儒看穿心事。 徐鸿儒顺着这排人走过去,经过点苍、天山、黄山、南海诸小门小派,正眼也不瞧,自是因为他们不值一提。蜀中唐门林朝阳倒希望他说上两句,哪怕胡编乱造也好,反正他声名狼藉,别人多半不信他,反倒于自己脸上贴金。但见他漫不经心而过,似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甚感失望。 徐鸿儒回到自己阵营,高声道:“论真材实学,在场诸位都在我之上,却不一定斗得过我。”群雄听了这话,虽觉刺耳,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真机子冷笑一声,道:“旁门左道为我正派所不屑,徐教主精擅于此,侥幸胜了也不过投机取巧而已。”群雄一听,不禁点头,觉得真机子的话更有道理。又听徐鸿儒道:“即便是光明正大的打,尔等也未必是我教的对手。”真机子道:“哦?你此话何意?”徐鸿儒道:“诸位从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巴巴的赶来,总不成为着喝茶闲聊,这架终究要打的,但如何个打法,颇费思量。我有个提议,你我双方各出一人,以性命相搏,哪一边的人先死便算输了。不过这个人选须他自愿才行。” 群雄听了,无不耸然动容。真机子问铁镜道:“方丈以为何如?”铁镜道:“老衲听总门长号令。如此免生过多杀戮,但仍属惨烈,最好比武较技点到为止。”真机子便对徐鸿儒道:“便依教主之法,败了如何,胜了又如何?”黄统道:“我方败了,让出崂山,交出教主及阿修罗剑,听诸位处置;你方败了,留下黄金万银,以为我教伤亡之补恤。”真机子道:“好!”转头对着群雄朗声道:“大伙儿听明白了!我盟之下,愿与白莲教高手一较高下的请移步出来。” 五宗十三派的人大多敬畏真机子,立即静下场来,群雄都是一般的心思,这次大举进攻魔教老巢,靠的人多势众,得以壮胆,但要他们任一个人出头,说什么也不敢。真机子本以为会有许多人站出来,再在其中遴选一位高手,哪知竟无人应。那边徐鸿儒尚未开口,已有一人站了出来,乃十个番僧之一,膀粗腰圆,手中一对金钹,矗立当场如一座铁塔。 梁太清斜睨了一眼白太始,道:“二师弟,你平日大谈魔教如何如何不堪一击,今日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白太始:“掌门师兄怕是听错了吧,我何尝说过此话?掌门师兄当此大任,当身先士卒,为人表率。”孙太素立即跟风道:“机会难得,掌门师兄还是不要客气了。”梁太清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群雄心想,这番僧乃一无名小卒,适才飞钹掷人的手法也不见得如何高明,但正因为如此,更应加深戒心,徐鸿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怕另有诡计。有的信奉枪打出头鸟,害怕一旦败在番僧手中,不仅送了命,别人非但不同情,还责怪出头者无知妄为,纵然侥幸胜了,得以扬名立万,只怕日后就是正邪两道的敌人。有的自忖武功低微,出头送死不算,还贻误了灭魔大业,也有的确系胆小,别人不点他名,宁可厚着脸皮做胆小鬼。 场上出奇的静,只有彩旗猎猎作响,天高处鸦雁哀鸣。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一人,众人立即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那人慌忙摇手,连退三步道:“不不……有人推我……”嗫嚅了两句,向背后一人抓去,喝道:“姓旁的,适才是不是你推我?”姓旁的立即反驳,两人吵了起来,旁边又有劝架的、助着对骂的,声音越来越大,闹得不可开交。陆鸿渐、萧遥等人心中暗笑:“五宗十三派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出丑的。” 忽听一人高声道:“不是丁某要出什么风头,倘若众位瞧得起,由丁某出面罢了。”此言一出,吵架声顿止,众人移目看去,见是华山派的丁向南。场上立即采声雷动,叫好道:“丁大侠谦虚什么?你的武功咱们是佩服的。”“还是关中人豪爽义气,丁大侠不愧‘小秦琼’的侠名,真乃我五宗十三派的佼佼者。”“丁大侠必定旗开得胜,将妖僧狗头踩在脚下,踏为肉泥。”“丁大侠是钟馗托生,专斩世上的妖魔鬼怪,眼前一个番僧只是个小鬼,何足道哉?”众人越捧越高,到后来更加离谱,简直视丁向南为仙为圣了。丁向南却是出奇的冷静,心道:“待会儿我不幸丧身,要你们交出万两黄金,只怕要大骂我丁向南了。” 真机子见此情景,心中很不是滋味,说道:“丁兄的胆色,贫道佩服,贫道身为总门长,于此决定正邪两道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当然不能置身事外,此战就由贫道出面吧。”丁向南还要争执,真机子一摆道:“丁兄以为贫道的武功不如你么?”丁向南道:“决无此意。既是总门长执意如此,务请小心。万一不敌……”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众人都知他话中之意是劝真机子以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真机子扫眼群雄,道:“我辈身处侠义道,性命与道义不可得兼之时,当舍身而取义,贫道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幸遇难,诸君将秉承遗志,继未竟之事业,让侠义之光永照万代。”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俨然慷慨赴死的仁人志士,场上又是采声大作,群雄转而称颂真机子,不过话还是原话,仅由丁向南改作了真机子。 真机子走向场中,群雄叫嚷道:“徐教主,你可不能抵赖。”徐鸿儒道:“我能对名门正派不守信用,却不能对我的部下不守信用,放心好啦。”真机子向那番僧道:“你发招吧。”场上众人见二人即将开战,立即让出一个圈子来,说话的也都住了口,上千双眼睛投向场中二人。武当派武功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真机子气运丹田,凝神以待,这架势似乎番僧不先发招,他也不会发招。 那番僧已自按捺不住,狂吼一声,猛扑向真机子。真机子一瞧他步法,已知他外家功夫未入真流,便沉身不动,待他一钹如刀削来,看出三个破绽,踩步悬肘,一拳正中番僧下巴,使的是纯阳拳。真机子甫出手便打中一记,五宗十三派顿时采声雷动,都道这番僧武功不济,适才的担心倒是多余。 场中二人又过了数合。真机子多用短手,以慢击快,几乎原地不动,番僧袍袖饱胀,似灌满风的船帆,双手大起大落,身动处平地风起,不时双钹互击,震耳欲聋,以扰敌心神,真机子以意运气,以气运身,遵守以柔克刚之法,总能将番僧凶猛的攻势化解于无形。再过二三十回合,番僧眼眶、脸颊、下巴、胸、腹、背中拳处遍及周身,却丝毫未见衰败之象,反而越战越勇,真机子暗自惊骇,心道:“莫非此人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打不死么?”一念及此,才知徐鸿儒愿以性命相搏,果然另有党章,但内心深处,却不肯相信世上真有金刚不坏神功。当下平心静气,丝毫不贪功冒进,一套纯阳拳在他手中使将出来,好看煞人。神游物外,与天地化为一体,招势自然而然,如风吹荷叶左右摆,又如行云流水连不断。这套拳法含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至道玄机,天地初开混沌蛮荒自然之力。看得场中群雄如痴如醉,连鼓掌喝采都忘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拳法端的玄妙无方。” 堪堪已不知过了多少回合,真机子忽从逍遥游的境界中回过神来,见眼前番僧虽伤痕累累,仍是未死,劲道反见猛辣,自料这般打下去,终有力竭之时,番僧真是金刚不坏,自己岂非必死无疑?他这么一走神,立即被番僧一腿踢中,喉咙也差些为飞钹掷伤。当即收心摄神,抽出腰中的武当腰,三才剑法源源不断使了出来。三才剑法是武当派最为玄妙高深的剑法,当年紫阳真人张松溪以此剑法天下无敌,他的七名徒弟却只有真机子得其精髓,真机子以十年的潜心修炼,已有大成。不出数招,那番僧手、脚各中了一剑,血流不止,再几个照面,番僧已显出疲态之状,真机子心中一喜,立即加强攻势,哪知再过数招,番僧精神复又抖擞,手劲明显强了许多,竟攻得真机子连连后退,以后又复如此,渐渐支撑不住,似乎往嘴里喂进什么丹药,猛然间气力大增,真机子不禁大奇,料想他气大增必因这丹药之故,但寻思并没听过武林之中有这种瞬间增进内功的丹药,又想纵有此神药,也只能激发自身潜在的功力,而自身功力也终有衰竭之时,他不知祝玲儿所服的千年肉舍利便有如此效力,但猜番僧所服之药却八九不离十,此药乃玉支配制,以红铅为君,参葺为副,名为大力丸,服用后精神大振,实因提取自身真元之故,但真元有度,多提伤身,当年褚仁杰便是提取过多而暴死。番僧一味逞能,此时亡命相搏,哪顾这个大忌,服了十丸也还不止,把元气一概提出,自然成了脱症,最后不用真机子动手,全身虚脱,如泰山崩倒。 这一战直是惊心动魄,也只有真机子这等道学修为甚高的人才沉得住气,力战到底。过了半晌群雄才知道己方胜了,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称颂真机子、武当派乃至五宗十三派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真机子收剑入鞘,向群雄做了四方揖,心绪久久不能平定,这一番生死之搏大耗真力,却也为自己赢得了不少的声望,待场上静下来,向徐鸿儒道:“徐教主,你还有何话说?” 徐鸿儒胸色甚是难看,说道:“真机子,算你胜了,徐某自当履行承诺。”转头向黄统问道:“老黄,你把本教的镇教之宝阿修罗剑拿出来交给他们吧。”黄统道:“教主忘了么?这件宝物不及携带,多半为朝廷所得。”徐鸿儒望向真机子,显出为难之色,道:“真是对不起之至,崂山本教可以出,教主也可以交出,但这件神兵却难以兑现。”此言一出,群雄立即议论纷纷,有的道:“他说没有就没有么?我们要搜查。”有的道:“不能销毁邪兵,终非了局,但占据了崂山闻香,捉住魔教教主,也是好的。” 真机子心想:“适才明明见有人从徐鸿儒手中拿走一把剑,难道不是阿修罗剑?”他让群雄静下声来,向徐鸿儒道:“邪兵可先搁置一边,你先自缚手脚,随我们回去。”徐鸿儒一脸茫然,道:“我为何要跟你们走?”真机子一声冷笑,道:“你说过交出教主,难道你不是教主么?”徐鸿儒道:“诸位上山之前,我是教主,如今我已不是了。”真机子原知他不会轻易就范,必然留了一手,却没想到在这上面钻空子。便道:“如今谁是教主?”徐鸿儒一指陆鸿渐那边,道:“轿里面的便是。” 徐鸿儒先前信誓旦旦,其实留好了后路。萧遥却早猜到会如此推脱,当下道:“姓徐的早被我教革除,他的话不作数。”群雄只听说白莲教王森父子相拼而尽,徐鸿儒夺了教主之位,想不到又冒出个教主,都半信半疑,又见陆鸿渐如门神般守在那顶绿呢暖轿旁,确似为教主护法。真机子察颜观色,猜知陆鸿渐与徐鸿儒不睦,另立了新教主。 梁太清叫弟子押着两个汉子出来,那两个汉子为铁枷锁着,对梁太清等人怒目圆睁,叔孙纥见是都大元、猛似虎两人,叫道:“两位兄弟!”原来二人抵御五宗十三派之时被药箭射中,功力尽失,被崆峒派的人活捉。梁太清指着二人朗声道:“陆贼再不交出教主,本道爷便以此二人明正典刑。”都、猛二人破口大骂,道:“牛鼻子,有种了放了俺,咱们斗三百回合,下麻药岂是好汉行径?”当即被一崆峒弟子拿鞭子劈头盖脸抽打,二人青筋暴起,苦于琵琶骨为铁链穿过,能以直身。 陆鸿渐不理不睬,叔孙纥道:“两位兄弟好好的去,教主会记着两位的。”都大元道:“好,教主就拜托陆护法和诸位散人了。”朝着梁太清大叫道:“来吧,给我一个痛快!”梁太清大怒,拔出紫电剑一剑刺入都大元胸口,都大元顿时毙命,血溅了猛似虎一脸。猛似虎更无丝毫惧怯,忽然一口痰脱口而出,正中梁太清额角,喜得他哈哈大笑。梁太清当着天下众英雄出了这丑,羞得无地自容,大吼一声,青光到处,猛似虎的人头滚落尘埃,脸上犹挂笑容。陆鸿渐暗赞道:“好样的,这才是我白莲教的好兄弟。” 梁太清早在杀猛似虎时就趁机抹去口痰,当下略定心神,道:“幺魔小丑,为祸人间,死有余辜。”又向真机子道:“总门长,就请您发下号令,大伙儿一拥而上,踏平闻香宫,把妖魔鬼怪杀个干干净净。”林朝阳、庄季常等人齐声附和,一时刀剑出鞘声、兵器互击声响成一片。五宗十三派大多素惧魔教邪术,但一来己方人多,二来仇深似海,上峰之前就作了血溅闻香宫的打算。陆鸿渐一边不过百余人,个个也是摩拳擦掌,面无惧色。双方剑拔弩张,就等双方首脑一声令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忽听一声娇叱道:“谁敢动本教主?”就见那顶绿呢暖轿帘子一翻,穿出一名白衣少女,在半空中纵飞而过,身后拖着两条长有数丈的飘带迎风而舞,如一道白虹经天,又如流云出岫,乳燕离巢,跟着花雨缤纷而下,香气扑鼻,群雄看得呆了,惊为嫦娥奔月,天女散花。 祝玲儿轻飘飘落在东首一根用于祭祀的铜柱上,陆鸿渐也跟着跃到铜柱下守护教主。祝玲儿手中高举阿修罗剑,山风拂动裙袂,金缕衣一闪一闪,迅则迅矣,美也美到极致。群雄中纵是自负轻功了得之人自忖能迅过于她,但美却说不上了。她这么一亮相,柱下跪倒一片,连徐鸿儒阵营中八部众、白莲教徒也有不少奔过来,齐称:“明王座下弟子参见教尊!” 祝玲儿声如银铃般的笑了几下,说道:“胡道士弄了个五宗十三派,要抓本教主,有胆子就放马过来。”萧遥道:“教主,他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不是‘胡道士’。”祝玲儿道:“他长那么多胡子,不是胡道士么?我又不是说他姓胡。”萧遥连连称是。群雄听这女教主声音颇显稚嫩,暗觉好笑,只道是陆鸿渐扶立了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只有丁向南、蒲剑书诸人暗生疑云,觉得眼前少女颇似一人,却又不敢肯定。徐鸿儒也绝不肯相信眼前少女竟是那个弱不禁风、不谙世务的小丫头。 祝玲儿自觉威风八面,想起昔日在武当紫霄宫吃了真机子的亏,便道:“右护法,你武功最高,本教主命你去把胡道士的胡子扯下来,瞧他还敢不敢在本教地盘嚣张?”陆鸿渐虽觉教主令出轻率,还是应了声:“是!”迈步向真机子走过去。叔孙纥怕他有失,也走出来道:“陆兄弟要跟牛鼻子单打独斗,倘若谁要一拥而上,便是堕了武当派的声名,牛鼻子倘若还是厚着脸皮,我叔孙纥也不依。”他知陆鸿渐劲敌当前仍耻于人助,但怕五宗十三派倚多为胜,便挤兑真机子单打独斗,就算真机子不受挤兑,他自可出手为陆鸿渐分担一二,如此也无伤陆鸿渐脸面。陆鸿渐明白他的心意,向他点头以示感激。 真机子轻轻一笑,道:“姓陆的是白莲教仅次于王好贤的大魔头,王好贤已死,便是以他为大,他不向贫道挑战,贫道也要向他挑战。”大步出列,冷眼盯着陆鸿渐,却并不急于出手。 少冲一直匿身在九散人之中,见玲儿挑起争端,再也忍不住,向她叫道:“喂你干什么?快叫陆护法住手,这架我们不打了。”玲儿见少冲生了气,不敢有违,只好道:“右护法,傻蛋叫你鸣金收兵,你收了吧。”陆鸿渐心想教主真是小孩心性,出口容易,自己却怎好下这台阶?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却听五宗十三派中有人道:“贤弟,是你么?” 少冲见大哥蔡邑认出了自己,大为失悔,还是硬着头皮应道:“大哥,多日不见,你好啊!”却见他走出来,说道:“在武当山,愚兄见你排解纠纷,力抗老魔头,好生替你高兴,听说你坠崖身亡,愚兄难过了好一阵子,后来镇元道长说你救走莲花妖姬,又听说你效力于白袍老怪,愚兄说什么也不信。今日亲见,哼……”右手手指在琴弦上划过,“铮”的一声,震落鬓角一束头发,又道:“正邪势不两立,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以后别再叫我大哥。” 少冲听了,甚是难过,却也没有辩白。虽知五宗十三派中只真机道长知道内情,但有负其望,这会儿反觉愧对于他。正派中也有不少人认出他来,知道便是当年掌门人大会大出风头后来却生死莫卜的那个少年,见他也加入了魔教,俱感铲除魔教更加没了把握。 这时场中有人大笑了一声,道:“这位可是昆仑派的负琴先生蔡邑?适才那振弦断发的手法妙得很啊,素闻焦尾琴琴音清越,可惜宫弦是折后再续的,毕竟难比古琴。”说话的是五音剑客庄铮。负琴先生神情傲然,道:“正是区区。想不到魔教中也有通音律的,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庄铮冷笑一声,道:“阁下将我白莲教看得恁小了。”说着话从背后取下琴囊,又道:“高姓不敢当,五音剑客庄子琴是也。”群雄见他取琴,又听“五音剑客庄子琴”的名号,不禁退了一步,胆小的退了七八步也还不止。江武门的庄季常叫道:“姓庄的,你往我庄家脸上抹黑,今日索性连我也杀了,免得看着你难爱。” 庄铮理也不理他,直如不闻。少冲走上前道:“大哥,我跟你提过庄大哥的,你还记不记得?”负琴先生脸色转和,道:“原来‘六指琴魔’的传人便是你。你的气节我是钦佩的,至于你的琴技嘛,我义弟说你能操一弦桐,也不知是否真有传说中那么高。”言下对庄铮的琴技有所怀疑。庄铮轻轻一笑,道:“多争何益?你我比试一下,何如?”负琴先生道:“有何不可,你先请吧。” 场中群雄见二人要比试琴技,均知庄铮琴发“天魔玄音”,当真有如风起云变临高楼,石破天惊逗秋雨之象,岂有不害怕之理?庄铮见此情景,哂然微笑,道:“此处操桐,缚手缚脚,令我施展不开。离此里许有一处烂柯岩,你我去那处比试如何?”众人顺他手指指处望去,只见云雾中一处崖石平伸而出,其下凌空,有如鹰嘴兀立。 庄铮说罢走出人群,从山道下去,负琴先生跟在他身后。昆仑派中有人叫道:“掌门,去不得,须防妖人使奸。”负琴先生道:“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眼看着二人背影转过山道不见,不一会儿便已出现在那处突岩上。两人席地而坐,各把琴横在膝上,不久传来铮铮之声,起初琴音杀伐之气甚重,只是隔得远了,又是四散传开,威力已失其半。群雄即便是内功功底最浅的亦能抵抗得住。焦尾琴跟着响起,一个高亢,一个清冷,密密匝匝,两相交错,似乎在交战一般,斗得不可开交。渐至高处,天魔琴一阵急音,犹如天河倒泻,万马齐奔之势,闻者大感烦恶,跟着焦尾琴拔出一阵缓音,如春雨绵绵、和风习习,滋人心田,闻者精神为之一爽。这阵高潮过后,两人都弹出了细不可闻的低音,一个琴音似在浅唱:“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孤寂苦闷之情尽溢琴外。一个琴音似在低吟:“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知弗谖。考檗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仿佛在说,一个与世不容的人独处深山大泽,虽容色憔悴,仍志行高洁,永不改变。两个琴音竟一唱一和起来,如一见如故的两个人结为知交、促膝长谈,又如新婚燕尔的夫妇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两音行到高处戛然而止,犹如一根细物抛入天际,不可再见。众人翘首,料想分出了胜负。却见二携手离岩,过了良久也不回来。昆仑派那人低声向旁边人道:“师叔,掌门师伯莫不是被妖人害了?”旁边一人道:“我两个瞧瞧去。”说罢两人下山道奔那突岩而去。少冲也甚是心焦,一个是结义的大哥,一个是曾授过自己琴艺的“师兄”,二人争个你死我活,抑或同归于尽,自己都会难过,当下见有人去看,他也跟在后面。一路上穿花过径,并未遇到两位大哥,待上了烂柯岩,但见危岩凌空,云雾缥缈,余音犹在,人已杳然。崆峒派的裴迪走在前面,瞧见一块青石上有字,叫道:“道灵,你看这里有字,‘正邪之争,原本误会;多所杀伤,甚属无谓。少冲代白教主,子琴两不相助,决意隐退’,这必是那妖人写的……”郦道灵道:“后面还有一行字,‘请裴师弟代白师父,蔡邑两不相助,决意隐退’,这是掌门师兄的字迹……” 少冲见了字迹,不禁一呆,原来两位大哥“不打不两识”,琴音相谐,心意相通,竟然双双归隐了。自叹了一回,回来将此事告知玲儿,玲儿婉惜道:“庄铮一走,我便少了一个得力干将。”五宗十三派的人跟着也得知庄、蔡二人相邀隐退之事,有的道:“倘若人人都似姓蔡的这般脱身事外,武林正义谁来主持?”有的道:“蔡先生莫不是中了妖人邪术?”也有的以为负琴先生胆小怕事,不敌妖人神威,索性一走了之。裴迪也知他的这位师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怎么也想不通他会随魔教妖人而去,高叫着要白莲教放人。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六回 魔由心生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阿弥托佛,诸位罢手,且听贫僧一言。”人群闪开处,迈步走来一个老僧,身披破衲衣,面似枯槁,身子单薄,弱不禁风。在场之人大多不识,只有少冲、九散人认得是南少林寺的空乘和尚。梁太清还道是释家来了帮手,扬剑向他喝道:“要入土的老和尚,这里要打大仗,你还不走开些?找死么?”少冲走上前合十为礼,道:“大师,那两本经书被恶人得了去,日后倘若找到,我亲自送到林泉院。这些人凶得很,杀起人来也不皱一下眉头,大师还是避开吧。”空乘微微一笑,道:“打破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贫僧此行并非找死,而是劝架来着。” 蒲剑书轻蔑的一笑,道:“正邪势不两立,不是正存,便是邪亡。你劝得了么?还是省了这份心吧。”空乘望着他道:“山主可知何为正,何为邪?”蒲剑书道:“五宗十三派是正,白莲教是邪。”空乘道:“正邪本来就难以界分,山主存此门户之见,更加谬以千里了。五宗十三派虽正,其中也不乏何太虚那般的败类,白莲教虽邪,也并非人人都是大奸大恶罪大必死之徒,可见正中有邪,邪中有正。”少冲听这话,正合师父铁拐老之论,便道:“是啊,正中有邪,邪中有正。” 林朝阳道:“五宗十三派中有一两个败类,总比魔教都是败类的强。”梁太清道:“五宗十三派出了败类,那倒不假,但贫道没听说过魔教之中还有好人。”空乘道:“你不去看,当然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你也不会相信。”武当派玄灵子扬剑向他一指,道:“我等在此做惠在当世、利及千秋的大事,几时轮到你这黄病鬼说话?” 空乘道:“你道是惠在当世、利及千秋,说不定乱在当世、留万古骂名。”梁太清道:“和尚自然帮着和尚,你到底是白莲教什么人?”少冲正要说出大师身份,空乘向他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再一指少林寺的铁镜方丈道:“方丈大师也是和尚,未闻他是白莲教什么人。贫僧无非一念系苍生,劝众位息争罢斗,不要妄开杀戒。” 玄灵子道:“魔教妖人心术不正,却擅作表面文章,以致惑动了无数无知之人,他说的看似有理,实是狗屁不通。咱们不要听他的,尽早将魔教妖铲除才是正事。”言下直指空乘是白莲教的人。却听有人连叫:“好臭!好臭!”说话的是狗皮道人,只见他捂着鼻子,一手作驱赶状,眼光却盯着玄灵子,又道:“刚才是谁放的一个大臭屁?当真横扫千军,臭倒万人。”玄灵子知道他骂的自己,怒不可遏,举剑向他刺去。剑刚要刺及狗皮道人,突然剑身被一股暗劲弹弯了回来,险些刺伤自己,一惊之下急退后几步。五宗十三派群雄见此变故,都瞧向二人,只见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到二人之间,其实那股暗劲乃叔孙纥所发,玄灵子还道是这老僧神功暗施,呆呆的看着他。 空乘合掌道:“在场诸位都是武林中人,都练成一身武功,可知武为何意?”众人见他提出这么简单的问题,大觉好笑,也有人看出他武功甚高,此问更是高深。真机子走近空乘打个道稽,道:“大师究竟是何人?倘若仅是为了劝架,还是趁早下峰吧。”空乘白眉一扬,道:“真机道长,你知道何为武么?”真机子虽不想与他瞎耗,但不知他来路,不敢怠慢了,只得答道:“武乃文之反义,待人以礼谓之文,动手相搏谓之武。”他含笑看着老僧,自觉答得还算贴切。五宗十三派中也有好些人点头称是。却见那老僧摇摇头道:“错了,止戈为武,无武而武。强大的武力能摧毁人的肉体,却不能摧毁人的信念。试问五宗十三派杀光了魔教中人,销毁邪恶的魔神之剑,魔教不在了,魔障就不在了么?不会,只要这世上还有贫愚,还有欺压和不公道,魔教就永不会灭亡。” 群雄听他话意,似乎有武还不如无武,这话如何听得进去。少冲却觉大师一言一语都打在自己心坎上,自己也有过这些念头,却从没有现在这么清晰。空乘见在场之人或愠或呆,只有少冲面露微笑,便向他点了点头。 真机子道:“大师说的轻松。魔教为祸人间,害死多少正人侠士,难道就这么算了么?”他此言一出,立即有好些人附和道:“对啊。”“就是。”白莲教中也有人道:“你五宗十三派杀害我教兄弟也不算少。” 空乘道:“你们各执己见,相互仇杀,冤冤相报,何时得了?”真机子道:“依大师之见,该当如何?”空乘道:“其实正邪之争,推本溯源,咎在释道之争。崂山原是道教的天下,四十年前,释家涉足崂山,在太清宫前修建海印寺,自此释道两家争讼斗杀不断。白莲教中大都笃信佛教,自是站在和尚一边,而道士中又多名门正派者,站在了道士一边,终于将正邪之争也牵涉了进去,加之用心险恶之徒从中调拨,日争日烈,以至水火不容。” 空乘追述往事,场上年轻的大多不知,只有少数武林耆老尚能忆及。真机子也有所耳闻,知道实有其事,却道:“正邪之争,由来已久,那件事不过是管中一瞥,沧海一粟。”空乘道:“何为正何为邪,谁为正谁为邪,当时难断然定论,自有后人评说。只怕若干年后正反成邪,邪反成正,亦未可知。”铁镜闻言不服,道:“大师居然是非混淆,正邪不分。” 空乘望着他,露出悲悯的神色,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请问方丈何为‘般若’?”铁镜心想:“你无计可施,便想拿佛经义理考倒我。”洒然一笑,脱口念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体悟万物皆空的智慧,即是般若。”空乘又问道:“何为正法眼藏?”铁镜道:“自性清净无秽,不生不灭,以平等广博的慈悲心求得一切般若,即是正法眼藏。”空乘点头又摇头道:“你说的不错,可惜未能心领神会。既然万物皆空、平等广博,还强分什么是非正邪?所谓‘如来以无分别智,能分别一切。岂有分别之心而能分别一切?’人世间的贫富、贤愚、是非、善恶恰如过眼云烟,终归于寂灭,而智慧之光永存,使病者愈、贫者富、忧伤者展眉。般若无知而无所不知,正是无分别智能够分别一切妄相。”说罢合十作偈道:“大智无分别,大用无理事。如月印千江,似波随众水。”铁镜听了,大觉汗颜,只觉眼前老僧佛法精深,自己万万不及。 真机子冷笑一声道:“不分是非正邪,岂不是要我们纵容奸邪,与妖人为伍?”空乘摇摇头道:“恶要除,除的不是人。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不存门户之见,以一种平等广博的慈悲心,他山之错,可以为我所用。”真机子道:“释家的论述,贫道一直不敢苟同,大师之意,莫非要贫道弃道从佛?”空乘道:“儒家的 忠恕,道家的感应,释家的慈悲,都有一个‘心’字,三教看似自成体系,实则相互借鉴吸纳,不由道长不信。“ 阳明派蒲剑书一听此言,不禁点了点头,须知创派祖师王阳明以一代儒学大家名世,晚年出道入释,学释家的坐禅,道家的养生,其所创的“心学”方臻大成。 四大金刚及在场的释子还想到了一件事,中土的佛学源自西域的天竺古国,佛祖百年后,教团内对律藏的领会和践行起了歧见,引起宗派的分裂,由上座部和大众部分裂为十八部大小宗乘,各派各执己见,互相攻讦,虽然阿育王、迦王为一统教团做了诸多努力,仍然收效甚微。何以一千五百年后佛教在本土式微,却在中土发扬光大,长盛不衰?除去异教族入侵,不能求同存异也是重大因由。 只听空乘喟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世人为什么非得如禽兽一般自相残杀?虽有教派之别,门户之分,何尝不能取长补短?一切恩怨,为什么不能以博大宽容的胸怀处之?”他一连三问,望着场上芸芸众生,一脸悲天悯人的神色。 众人听了,自感惭愧的低头不语,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反对这老僧插手正邪之争十分厌恶。 真机子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受魔教荼毒的不可胜计,远的且不说,近年来又有翁行吟、霍千奇、诸葛绵竹、龚向荣、佘云柏、普善师太、公孙墨、韩天锦及敝派镇元师兄丧于魔爪,这里哪一位不是任侠尚义、名扬江湖的豪杰,还有南少林寺的僧侣,如今都赴黄泉,与咱们这些未亡人阴阳两隔,有多少孤儿寡妇倚门垂泪,有多少失子父母风烛残年,这一切都拜魔教所赐。呜呼!天网恢恢,无奸不烛,正道荡荡,有邪宜平。”真机子能言善道,三言两语说得死者之亲朋尽皆落泪,对白莲教的恨又深了一层。 陆鸿渐内心深处也为残杀无辜失悔,但一想到爱妻惨死,仇恨之火大炽,况且他自来死不认错,别人越是指责批评,他越是倔强到底。当下傲然道:“杀了又如何?武林中人,谁不是双手沾满血腥?你们名门正派自认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群雄一听,都觉他说得有理,行走江湖,刀口上过活,谁不杀人?谁能担保不枉杀一个好人?却听真机子道:“我辈除强扶弱,出手伤人在所难免,与魔教妖人有意为之叛然不同。”言下之意正邪的分别就在于在意无意,分剖得甚是明白。但杀人时是否有意为之,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陆鸿渐大步走出,自拍胸膛道:“谁要报仇,便报在陆某一个人身上好了。”叔孙纥忙与他并步上前,道:“老匹夫与右护法同生死,共进退。”群雄为二人豪气所逼,竟是连连后退。 真机子又问空乘道:“大师说居心险恶之徒从中挑拨,不知说的是谁?”空乘道:“这个人就在我们当中……”突然厉喝道:“憨山,你出来!”一语出口,群雄你望我我望你,不知他叫的是谁。玉支道:“臭老和尚,恩师的法号也是你乱叫的么?”空乘也不理他,道:“你的事别人不知道,老衲却再清楚不过。如今天下英雄咸集于此,也该你出来揭开真相了。” 空乘一言甫毕,只见徐鸿儒阵营中走出个蓄发的老僧,说道:“大师从哪里来?法号如何称呼?挑拨之事又是从何谈起?”陆鸿渐见授业恩师在此出现,忽然明白了什么,指着他道:“原来……原来是你!” 憨山道:“混幛!我是你的师父,如何这等无礼?”陆鸿渐冷哼一声道:“昔年你助老教主在崂山创立基业,封为法师,可说是我教第一功臣。徐鸿儒犯上作乱,你不加阻止反阴促其事,是何道理?”陆鸿渐敢爱敢恨,纵是师父有错,也会毫不客气指摘。 憨山道:“王好贤害死老教主,他不配做教主。”陆鸿渐道:“这是别人胡乱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教主犯下这等大错,咱们应当力请教主逊位,另谋良选,何以师父看中这种品行不端的小人?徐鸿儒犯上作乱,已自不对,又僭称皇帝,让万千本教兄弟葬身沙场,罪莫大焉,难道也不计较么?”憨山道:“师父有自己的主张,你不必多言。”陆鸿渐道:“那么阿修罗剑呢?你也要交给徐鸿儒?” 叔孙纥一惊,道:“陆兄弟,你说拿走阿修罗剑的那个人是你师父?”陆鸿渐没有答言,自是默认。憨山道:“阿修罗剑出,我教大光,此乃定数,至于其归属,也由上天所定。”陆鸿渐见师父显然偏袒徐鸿儒,极感痛心。 却听空乘道:“三十年前,你与太清宫道士耿义兰打了十八年的官司,所为何事?”憨山脸色微变,道:“成年往事,我早已忘了。”空乘道:“事到如今,你不必装了,崂山先是道教的天下,列为全真道第二大丛林,太清宫更是全真道随山派的祖庭,万历十五年,你在太清宫前修建海印寺,太清宫的道士自是不依。为此冲突不断,后来朝廷降旨毁寺复宫,你被发配雷州,到万历二十八年,道教复一统崂山。”说罢向憨山望了一眼,轻轻一笑。憨山道:“你说这些作甚?” 陆鸿渐也不曾知道师父的这些往事,见师父神色,看来实有其事。又听空乘道:“你能看破红尘,也不会跟着姓徐的胡闹了,借白莲教之力驱逐崂山道众,报复朝廷,嘿,这份用心当真险恶。”众人听了,俱各吃惊。萧遥道:“有这等事!憨山谋略之深远,竟瞒过了老教主。”刀梦飞道:“老和尚帮着徐鸿儒造反,原来是为了一己私怨。倒是我白莲教受他利用,元气大伤。” 徐鸿儒道:“白莲教源自弥勒宗,与和尚们本是一家,憨师不辞辛劳轻涉红尘,本意仍是普度众生。”说罢向憨山望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狗皮道人道:“不知小道是否也在驱逐之列?”烟花娘子道:“你是道士,便在驱逐之列。”狗皮道人道:“小道是白莲教的忠实信徒,连我也驱逐,是不是连白莲教也要驱逐。”他有意无意这么一句话,令众人想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白莲教与明教联合抗元,朱元璋也是明教教徒,后来做了皇帝却大肆镇压明教和白莲教,这种忘恩负义之徒自是为人所不齿。徐鸿儒听他把自己比做作朱元璋,朱元璋是大明开国皇帝,倒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沾沾自喜。 陆鸿渐越听越惊,自己敬若天人的师父竟如此险恶,心想他当初收自己为徒莫非不别有用心?想至此向憨山道:“你当初收我为徒,便打算用作日后报复名门正派,是不是?”憨山淡然道:“无论如何,你武功能有今日,也该谢我才是。”陆鸿渐猛然间明白了一切,仰天笑道:“陆海啊陆海,你真是糊涂透顶,竟信了秃驴的一面之辞。”笑声中尽是苦涩与悔恨。十多年前,陆鸿渐爱妻遭侮致死,凶手藏入南少林寺,他多次上门要人未果,便守在门外不走。憨山发配刑满后仍出家为僧,当时便挂单于寺中,他将陆鸿渐带到无人处,劝他不必枉费力气了,道是南少林寺锦营花阵,人人都是花和尚,残灯与凶手交情甚深,已有言在先,要保护他周全,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愿授陆鸿渐武功,只要记住凶手形貌,十年后再来报仇。陆鸿渐感激莫名,当即拜他为师,随他到伏牛山习武。十年后武功大成,把五名凶手一个个手刃了,只因残灯四处云游,这个仇搁置一边,直到去年腊月憨山派人传来讯息,说是残灯回了南少林寺,他立即下峰向残灯定下挑战之期。心中一直以为寺中僧侣个个都是贼秃,下手时便也不加留情。至于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却是他走后玉支所为,两人师从憨山,都会腐化掌,别人误以为乃陆鸿渐所为。 又听空乘道:“徐居士也上当呢。你以为憨山真心助你打天下么?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助王森苦心经营白莲教,以白莲教之力驱逐崂山道众,再助你谋叛造反,借五宗十三派及朝廷之力除灭白莲教,崂山还是他的天下,无非图的是释家正宗一统崂山。唉,野心家玩弄权术,可怜天下苍生受此涂炭。” 徐鸿儒听到这里,疑惑的望着憨山。憨山脸色阴晴不定,想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无话可说了。五宗十三派这边顿时人声纷起,有的道:“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受人利用。”有的道:“哪里冒出个老秃驴,为妖人开脱,必是妖人的同党,咱们不能信他的话。”有的道:“这么多武林同道丧身于妖人手中,难道就此算了么?仇人就在眼前,此时不除,后患无穷。”丁向南、蒲剑书等人向真机子问计,真机子道:“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了。”剑一扬,向憨山道:“憨山老贼,你是罪魁祸首,便先拿你开刀。” 一时间真机子、铁镜、丁向南、普恩、蒲剑书、司空图,五宗十三派高手都向憨山围拢,玉支跳出来拦在群雄身前,道:“要动师父,先过贫僧这一关。”大掌飘飘,与铁镜、蒲剑书等人动起手来。憨山洒然一笑,道:“这世上要动我憨山的人只怕还没出世。”说着话向一个方向大步行去。 挡在他身前的梁太清、林朝阳等人见他大步过来,直视群雄如无物,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刀口枪尖都对着他。憨山面无惧色,眼见着越走越近,直撞上群雄刀口枪尖,惊得群雄都用力向他搠去。慌乱中均觉手中搠空,再看憨山却不见了,掉头四顾,偌大个广场却哪里还有他人影?惊骇得手心都是汗水。 真机子、丁向南、司空图等人你望我我望你,俱感奇异,这老贼竟在众目睽睽下逃了,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又起他既然能突然消失,也能突然出现,不由得心生戒惕,各自运功护住周身要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场上除了玉支、铁镜、蒲剑书三人仍在酣斗,一时谁也不敢出声。忽听有人惊声尖叫,跟着了无声息,投眼看去,正见憨山笑哈哈的立在孙太素身边,孙太素张大了嘴,双眼上翻,仰面便倒,竟是吓昏了过去。 真机子、丁向南、司空图三人几乎同时向憨山欺到,也不知憨山如何一晃身,竟在三人眼皮子底下失了踪影,三把剑刺到一起,险些伤了自己人。三人也是反应奇快,立即回剑护住周身向四周看去。只见憨山人在群雄十数丈外,正大腹便便、袍袖飘飘离去。真机子施展鹤云纵一飘纵前,一剑从他背心刺入,竟是透胸而过。他未料如此轻易得手,拔剑再看时,死者竟是师弟玄灵子,瞧着剑尖上兀自滴下的鲜血,这一惊之下竟是呆了。 旁人更是奇怪:“真机子怎么杀起同门师弟来,莫不是疯了?”尚未及多想,这边陆鸿渐大发狂性,冲入五宗十三派中见人便杀,一时鸡飞狗跳,群雄尽相躲避。叔孙纥、刀梦飞怕他有失,也跟着冲杀过来。 陆鸿渐自识破憨山为人后内心万分痛苦,虽受他利用,但自己一身武功为他所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总不能用他所授的武功去对付他。正当他委决不下之下,已见憨山向这边走了过来,说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徒弟怎么能做出欺师灭祖之事?你的仇人是五宗十三派,他们害死你的爱妻,还要将你赶尽杀绝,去杀了他们,快去啊……”陆鸿渐起初使劲摇头,但听着听着,耳边尽是憨山的声音:“快去啊,快去啊……”爱妻受侮致死的情景又闪现脑海,仇恨之火大炽,冲入敌阵乱杀一气,似乎只有如此才好受些。杀到后来神智已乱,不单杀五宗十三派、徐鸿儒的人,连自己人也杀了起来。叔孙纥惊道:“哎哟不好,陆兄弟中邪了。”想与刀梦飞合力把他制住,哪知刀梦飞武功不济,连中两掌,当场便不省人事。叔孙纥一人苦苦支撑,看来也是险象环生,凶多吉少。欧阳千钟道:“老匹夫顶不住了,非我牛皮大王出手不可。”跳上前助叔孙纥一臂之力。 群雄纷乱稍定,又见那边铁镜与蒲剑书、松云与普恩、丁向南与真机子大打出手。本来铁镜与蒲剑书合斗玉支,不到三十回合便将玉支制伏,两人都突然发觉对方却是憨山,松云与普恩、丁向南与真机子也是如此,这才相互间动起手来。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虽如此以为,别人却看了个莫名其妙,又不自禁的心生恐惧。 祝玲儿自也是又惊又恐,紧紧拉着少冲和空空儿的手,道:“他们是不是中邪了,怎么自个儿打起来了?快想法子破了才好。”却听趺坐在地上的空乘道:“过来,我教你破邪的法子。”玲儿急问道:“大师快说,什么法子?”空乘道:“一物多相,诸法无常,法相俱空,空亦非空。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玲儿道:“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空乘道:“你打好坐听老衲颂经。”玲儿便也趺坐于地,少冲、空空儿守护在两人身旁,只听空乘闭目念道:“……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提应高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就生无所住心……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玲儿听着听着,便觉那憨山走了过来,对她说道:“女施主,你身边那个老和尚是大魔头,他要害你呢,别信他,快杀了他,快呀……”空乘也走过来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镜花水月,如梦泡影。不起分别想,不生所住心,没有你,你有我,没有好人,没有魔头,什么也没有……”又听憨山道:“……魔头就在你眼前,快动手啊……”空乘道:“没有好人,没有魔头,什么也没有……”这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交相回响,邪念一会儿生一会儿灭,手中的剑举起、收回,复举起,再收回,她本来就是天真无邪万事不萦于怀,心中做到这“什么也没有”自是容易之极,对憨山的话听着听着也就无动于衷了,到后来连空乘的声音也在耳边逝去。 在旁边守护的少冲见玲儿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不知发生了甚事,便要叫她,担担和尚见了连忙摆手,低声道:“教主在与心魔交战,千万打扰不得。”少冲仍是不大明白,但想多半跟修炼内功差不多,最受不得外界干扰,否则真气走岔,轻则残废,重则命丧。许道清、十三太保中的吴七挥刀杀过来,却被空空儿一人赶着团团转。有少冲及众散人护法,几个小角色倒也干扰不到玲儿。 却见空乘睁开双目,一个响指把玲儿叫出禅定,说道:“这是白莲教的‘天魔森罗万象功’,大象无形,化为万相。虽有佛法传妙义,还须慧剑斩心魔。人人心中都有一个魔头,才易为所侵。现在他已现形了。”此时打斗的人都停了下来,呆呆的看着对方,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闻者听说魔头现形了,都惊问道:“哪里?”空乘突然向一处喝道:“憨山,你现了形,还想走么?”站起身来大步而赶,只见他前面仿佛有一缕淡烟向远处逝没。 便在此时,广场东南方射起一支响箭,跟着北方、西方也有响箭升空,顿时角声四起,喊杀声震彻山谷。群雄一阵惊慌,不知出了何事。五宗十三派留驻峰腰的人奔来禀道:“山下尽是朝廷的兵马,下山要道已被封锁,说是白莲教聚众作乱,要将闻香宫踏为平地,叫我们五宗十三派尽快离开,否则一律格杀毋论。”闻者无论五宗十三派还是白莲教的人,都觉朝廷的兵马来得突然。徐鸿儒随即一拱手道:“各位,我这就不奉陪了。”率四大金刚、十三太保等亲信向圣殿后退去。少冲、陆鸿渐及各散人也保着退祝玲儿退向示众禅院。真机子见天色向晚,自知追击上去难有胜算,只得命群雄先退到峰腰营帐再作计较。 祝玲儿才知自己这个教主已成了朝廷钦犯,不住的叫道:“这教主我不干啦,你们谁想做谁做去?”慌得众人跪下道:“请教主收回成命,三思后行。”祝玲儿道:“那你们得想法子,别让我坐牢才好。”陆鸿渐道:“教主但请放心,属下们纵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教主周全。”随即命刀梦飞、担担和尚出宫探查五宗十三派及朝廷兵马的虚实。玲儿才平定了情绪,紧紧抓着少冲的手道:“傻蛋,你要陪着我。”少冲向她点点头,心中既为她担忧,也在为美黛子担忧,这次朝廷来势汹汹,似欲将白莲教连根铲除,就算众人能逃出命去,日后也要被朝廷通缉追拿,难有宁日。 不久刀梦飞、担担和尚回来,报称五宗十三派及朝廷兵马都驻扎在峰腰各处要道,看来到了天亮才会攻上宫来。众人便计议当晚子时兵分两路,由陆鸿渐、空空儿、烟花娘子、担担和尚四人保护教主和萧先生从宫后小道掩出,叔孙纥、欧阳千钟、狗皮道人、刀梦飞四人领其余百数人从宫前大道冲下峰,以吸住朝廷大队人马。 众人计议已定,便都不再言语,只等着子时到来。虽只短短两三个时辰,却如等了两三天一般。子时将近,叔孙纥一路先出发,不久便遇上官军,喊杀声大作。陆鸿渐一路随即转到闻香宫后门,从小道下峰。玲儿劳累了一天,这时已在空空儿怀中睡去。少冲毕竟放不下美黛子,借口忘了一件要紧物事,要回去一趟。陆鸿渐便约他在峰下的望海楼会合。 少冲趁月色向蓉香小筑而来。此时的闻香宫已是一片虚墟,尸体随处可见,静夜之中尤显阴森可怖。有几处余火未熄,照着房坍墙颓,狼藉一片。兵临城下,宫中的宫卫、仆役早已四散逃命了,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刚进后院的月亮门洞,冷不防门后藏了一人,一柄大刀从暗处挥了出来。少冲暗叫不好,躲闪已是不及,双掌向那人推去。 寒光乍闪,那人闷哼一声,便即倒地。近处大树上有人轻笑一声,跃下地来。月光下白衫飘飘,微风送来芙蓉花香。少冲见那人使的是冰魄银弹,又有芙蓉花香,心想除她之外还会是谁?不禁一阵惊喜,低呼道:“黛妹,是你么?”那人叫一声“少冲君”,几步扑入少冲怀里,正是美黛子。少冲软玉在怀,抚着她的秀发,鼻子一酸,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美黛子道:“我也是。” 相拥了一会儿,少冲问道:“黛妹,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美黛子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你跟我来!”牵着他胳臂,向外走去。少冲道:“去什么地方?”美黛子低声道:“到时自知,不要说话。”少冲听她口气十分郑重,便不多问。 少冲被美黛子拉着在宫中穿来绕去,越过一道高墙,置身一个花园之中。立觉花香扑鼻,薰得人昏昏欲睡。 二人穿过几畦花圃,钻入一丛花树下,便在此时,猛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喝道:“谁?”紧跟着“吱呀”一声,头顶一扇窗户打开。二人还道为人发觉,心中突的一下猛跳。就听“喵喵”两声,一只猫子从二人身旁跃起,窜上屋顶而去。那女子道:“原来是只猫子。”便即关上了窗。屋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一只猫子就把咱们仙娘吓成这般。” 少冲闻声暗惊:“田尔耕也在这里!他话中称这女子为‘仙娘’,莫非便是教主夫人花仙娘?若非那猫子,险被二人发现。” 这时听花仙娘笑着道:“你睡的是什么地方?你给王森父子戴了老大一顶绿帽子,就不怕他们找你算账么?”笑声欢谑,浪劲十足。田尔耕道:“老怪物、少怪物为了争你,早已见了阎王,我还怕谁?来,亲一个……” 屋中传来田尔耕的咂嘴声,花仙娘的媚笑声,咿咿呀呀声。窗下二人听了,都觉脸红。少冲心生厌恶,便想离开,但见美黛子并无去意,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又听花仙娘道:“当年我遇到你时,你还是呆子一个,不想一别官场数年,人也变风流了许多。” 田尔耕道:“是么?却比你那阎郎如何?啊仙娘生气呢,好好,今晚是我二人的良辰春宵,提那臭道士作甚?”花仙娘道:“魏太监命你来接小妹进宫,你倒好,他还没当皇上呢,你便使这以吕易嬴的计策。” 田尔耕道:“非也非也。我田尔耕对魏督公忠心不贰,这叫做先尝后进,……仙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到温柔乡中去重温旧好吧,嘿嘿……” 花仙娘嘤咛一声,似是半推半就,说道:“瞧你这副馋相,是不是离开小妹之后没见过女人?”田尔耕道:“见是见过,不过没见过比仙娘还美的美人。”花仙娘格格笑道:“你倒会甜言蜜语,小妹有正经话问你,你跟随了王森这些日子,他难道就没给你些好处?”田尔耕道:“老怪物肯给什么好处与我?其实他心中已疑我救他不怀好意,只是一门心思重登教主大位,无暇与我周旋。你问这作甚?”花仙娘道:“小妹只是随便问问。听说当年王森被锦衣卫捉去,《莲花宝典》也一起失落。他没有跟你提起这部书的下落?” 田尔耕道:“锦衣卫用尽酷刑也不能从老怪物口中问出《莲花宝典》所在。这次督公让我跟着老怪物,一是居中行事,让白莲教自生内乱,二是打听此书下落。可是老怪物狡猾得紧,始终不露丝毫口风。”花仙娘道:“你若找到了,不妨借小妹一观。小妹一直奇怪得紧,想瞧瞧这部人人欲得而有之的宝典怎么个稀奇。”田尔耕道:“你们女儿家当呆在闺阁描红绣花,这些打打杀杀的劳什子有什么好看?不过你既提出来了,我也不好拂你意。传说中这部书是白莲教历代武功的集大成,分度人和杀人两篇。你想看度人篇还是杀人篇?”花仙娘略一沉吟,道:“度人篇怎样,杀人篇又怎样?”田尔耕道:“度人篇修己以救度世人,杀人篇则都是‘一步十杀’功夫的修炼法门。” 花仙娘道:“何谓‘一步十杀’?”田尔耕道:“以尽可能少的招数杀尽可能多的人,名谓‘十杀’,实则百杀,千杀乃至万杀、万万杀。譬如玄天九变、幽冥大法、化腐功、无相莲花劫指等等。”花仙娘道:“众生多苦,死即超脱。杀人也即度人,何必强分两篇。老怪物曾教了我一门吸人功力的掌法,只是太过肤浅。”田尔耕道:“那便是‘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掌法上叫做大罗摄魂掌。咦,似乎有人来了……” 便在此时,外面有人吼道:“喂,武林第一美人住这儿么?快出来迎接老子。”又有百花苑婢女的喝骂声,不久打斗起来。听声音约摸有一二十人,闹嚷中闯了进来。屋中静了一会儿,忽响起铮铮琴声。 少冲大着胆子探头从窗缝睃进去,见屋内宫灯放出玟瑰色的暖光,映得满室春意融融。左首缦帐低垂,旁边立地工笔仕女图的屏风,右首月牙形琴案旁坐了一个白衫女子,以覆琴的白绫蒙住口鼻,十根如削的葱管挑拨琴弦,姿态优雅之极,弹的是汉代古曲《有所思》。 少冲一见她身影,脑海中立即浮现苗疆蓝孔雀家和石宝寨下林中出现过的那白衫女子。 脚步声到了近处,屋中琴音戛然而止。只听花仙娘道:“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来人中有人道:“我们久闻武林第一美人花仙娘的艳名,想一睹芳容哩。”有人道:“江湖上都道仙娘姿容绝代,倾国倾城,天下英雄无不拜倒在仙娘石榴裙下。可惜被魔头霸占,我见犹怜,如今好不容易踏平魔教老巢,第一要务当然是救美人儿脱离生天。”另一人粗声粗气的道:“俺老沙老婆死得早,没儿子继承香火,向仙娘提亲来着。仙娘正好死了老公,寡妇配鳏夫,妙得紧啊!”还有的口出秽言,语多媟亵,什么“向闻仙娘有吹箫之口技,海某恰有吹笙之绝技,特来与仙娘一较高下”、“仙娘虽年过芳信,身事三夫,但驻颜有术,虽经破瓜,那玩意仍是完璧,跟处子一般无二,绝顶功夫更让人欲仙欲死”云云,嘻嘻哈哈,没半点正经。不等允可,径闯进屋。有人道:“啊,我看到大美人了,心跳得厉害……昏啦,昏啦,陈兄弟,扶我一把。”另一人道:“她蒙着脸的,你没瞧见面容就要昏了,真是没有出息。”那人道:“要是看见面容,只怕会血脉贲张,狂流鼻血而死。”姓陈的那人道:“喂,蒙着脸干么?让爷儿们瞧瞧,武林第一美人是不是名副其实。” 花仙娘轻拂琴弦,柔柔的道:“你是鄂西鹰爪门的齐思远?”那人道:“咦,想不到大美人也识得我这乡下汉,难得难得。”花仙娘仍是柔柔的道:“红脸膛的大哥是朱砂掌掌门洪金豹,这位提刀的是地堂刀掌门陈贯西,还有梅花剑林之甫,蓬莱派海百川,西凉拳沙万里……” 她正眼也不瞧众人,一口气数列十几人的来路及姓名,竟是丝毫不错。那些人张大了口,自是惊奇不已。听她续道:“诸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贵客盈门,幸何如之。还有一位,小妹可不识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文士打扮的汉子道:“敝人姓王,双名‘大人’。新近才创了一个门派丁当剑,自任掌门,尚未开门纳徒,难怪仙娘不识。” 花仙娘娇笑道:“王大人?这名字有趣得紧。嗯,今夜小妹心情很好,允许你们中的一人亲睹小妹容貌。倘若他的武功不错,所谓美女爱英雄,小妹让他一亲芳泽又有何妨?” 她话一出口,洪金豹抢先道:“就是洪某我了……”说着便欲奔过去,却被林之甫牵胳臂拉住。林之甫道:“慢着。凭什么是你?你武功最高么?”洪金豹道:“老子是武状元。武功称不上天下第一,却也比你们强些。”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触犯众怒。齐思远道:“武状元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家里几个钱没处使……”陈贯西道:“你洪金豹就算有些真材实学,未必强得过陈某一手地堂刀法。” 海百川道:“洪兄妻妾成群,也来凑这个热闹,就不怕嫂夫人揪耳朵?小弟还未成家,连大姑娘的手也没摸过,何不成全小弟一回?” 也不知谁推了洪金豹一把,洪金豹还道他们真要动手,怒道:“谁有不服,便是自讨苦吃。”蓦地一拳打出,立将一人打翻。那人被他突袭得手,自是不服,跳将起来,挥刀一阵乱砍。这些人本来各有心病,此时为了一睹“武林第一美人”的容貌,也顾不得什么交情道义,瞧谁不顺眼,立下杀手。 刀光剑影中洪金豹被陈贯西一脚踢出窗外,正欲张口大骂,忽见到两双眼睛直楞楞的瞧着他,吓得呆了一会儿,便要高呼。蓦地哑穴被点,这一声停在了嗓了眼。 出手的正是少冲。少冲打手势叫美黛子离开。美黛子却取出一条布带,含在嘴里打湿,再用湿处带蒙住鼻孔,在脑后打个结。又递给少冲一条,示意也这般蒙住。少冲不知她搞什么鬼,还是照办。 这时屋中只剩下两人打斗,叫王大人的那文士在一旁冷冷的瞧着,地上横七竖八摆满尸体。打斗中梅花剑客林之甫突然止剑跳出圈外,道:“不打了,不打了。”与他相斗的陈贯西道:“你认输了?”林之甫道:“我看一时难分高下。不如咱二人各看美人半眼,合起来算是一眼。” 陈贯西道:“怎么个半眼?” 林之甫道:“你我各闭一只眼,不是半眼么?” 陈贯西笑道:“却也不错。不知仙娘之意如何?” 便听花仙娘道:“有何不可?不过你二人须到屏风后来,小妹可不想被第三人占了便宜。”二人瞧一眼王大人,知“第三人”指他,又见仙娘款移莲步,转到屏风之后,二人喜上眉梢,抢步跟了进去。不久就听其中一个道“好美”,一个道“好香”,便即了无声息。王大人脸色微变,正欲拔剑,忽觉天旋地转,趔趄了几步,终于栽倒。 少冲正自奇怪,已见花仙娘自屏风后走出,怀抱一个花盆,呵呵一笑,道:“几个粗人莽夫,市井小人,也配瞧本仙娘的容貌?”少冲凝神瞧去,见盆中石佛上盛开的是一株异色莲花,此时花瓣合拢,鼻中忽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腥臭味,立觉头晕目眩,起初还道是死人的血腥味,一转念觉得不对,心想:“血腥味不致令人眩晕,难道是这花的臭味?”这时才明白蒙湿布的用意。转眼瞧见美黛子已然承受不住,当即伸指按住她风池穴,潜运真气帮她抵制。 屋中传来田尔耕的声音道:“他们都怎么了?仙娘,……好大的腥味,我头晕得厉害……” 花仙娘道:“这是优婆罗花散发的香味。任你武功多高,百步之内无不闻香而倒,只不过功力高的晚些昏倒,早些醒来而已。”田尔耕颤声道:“是不是我也中了毒?” 花仙娘道:“不妨,我另外酿制了一种百花酿,可解此毒。你赶快服下。”说着话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自己先饮了一口,递给田尔耕。 田尔耕见她服过,再无怀疑,急饮了一大口,道:“我教圣典中记载,金钵罗花是西域异种,三千年才开一次花,毒性极烈,我教历代栽植,均未成活,仙娘真乃莳花能手,居然给你种活了。”忽想起什么,说道:“这花一直放在屏风后的,刚才还微吐异香,这时何以臭不可闻?这些人来时为何不昏倒?” 花仙娘道:“此花有个习性,一遇血腥之气便会合拢花瓣,散出剧毒花粉,其臭如腥。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致人心生防备,下毒于无形。这几个姓林的,姓陈的,若不是自己弄得血雨腥风,又怎么会中毒,中了毒还不知怎么回事?吸入毒粉不过昏倒而已,较之服食花粉真是小巫见大巫。”田尔耕道:“服食花粉又如何?”花仙娘道:“毒入血液,他自身也成了大大的毒物。所呼之气,所用之物,也可致人染毒。徐鸿儒利用中过毒的小安子毒昏陆鸿渐而生擒之,你也是知道的。起初虽与常人无异,不过神倦体乏而已,七日之后必将血凝而死。” 田尔耕脸色起来越难看,待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煞白,指着花仙娘道:“你给我服了此花花粉是不是?”花仙娘嫣然一笑道:“不错!那百花酿中确有优婆罗花花粉。可笑啊可笑,适才小妹剥枇杷喂你,楷杷无毒,你疑心不吃。百花酿剧毒无比,你反抢着服用……且住!你若运功,只会自促寿限,死得更早。” 田尔耕举起的掌颓然垂下,黯然道:“你也喝了的。”花仙娘道:“你道我喝过,这酒就不会有毒是不是?怎知我事先没服解药?何况我蒙的白绫上还浸了一层药渍。” 田尔耕道:“有解药?”花仙娘道:“优婆罗花乃世间罕见的异种奇葩,一千年前就已绝种。多少人试图栽植,皆不慎中毒,死了还不知原由。这么凶险的花,小妹不先配制解药,如何敢栽种?不过小妹莳花之术一流,于制毒解毒一道就一窃不通了。方子是小妹从蛊王那里巨价买来的。此花长叶之时,叶上生出一种毒虫,专以嫩叶为食,其毒恰好与花毒相抗。待虫成蛹,晒干研为粉末。配之牛黄、白芷加以调和,解药便制成了。其中分寸剂量不能丝毫有错,否则非但不能解毒,还会加重花毒毒性。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她一番话娓娓道来,似乎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又从碧纱橱中取出一个瓷瓶,在每个死尸上倒上一小撮黄色粉末。尸体沾粉即化,一阵青烟腾起,伴着一股恶臭,死尸化成了一滩脓水。 田尔耕骇然道:“这又是什么?”花仙娘道:“这是化尸粉。几个臭男人,若不化个一干二净,没的脏了我的百花苑。可笑这些人在世上走了一遭,死前不知怎么回事,死后连个尸首也找不到,岂不悲哀?其他人想一睹本仙娘绝世之容,死得可算冤枉,这姓王的也想跟本仙娘争,死了也活该。” 田尔耕道:“仙娘,我田尔耕对你一往情深,什么事都没瞒过你,你为何不信我?”花仙娘笑道:“一往情深?十几年前你说这话小妹还相信。如今你聪明了,懂得玩花样了。”说话时手拿瓷瓶在田尔耕头顶虚晃。 田尔耕叹口气道:“我万分小心,还是中了你道。心计玩不过你,求你念在往日的情份上,饶我一命。”低头垂目,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花仙娘不为所动,道:“除非你交出《莲花宝典》。”田尔耕道:“我委实没有,不信你搜我身。”花仙娘冷笑道:“其实小妹在与你假意温存时已搜过了,书不在你身上,必是被你藏在了别处。” 田尔耕道:“罢了,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玉箫和解药,我给你书。”花仙娘呵呵一笑道:“书果然被你得去。小妹两物换你一物,未免太吃亏。只换解药,不换玉箫。”见田尔耕脸露为难之色,又道:“你只有七天可活,可要想好啊。”突然出指,点了田尔耕穴道,沉吟道:“山下都是官军,把你安置在何处呢?……有了,无尽藏院住的都是老弱病残的教外人士,别人不会起疑。”她先将花盆放回屏风后,挟起田尔耕,从后门出百花苑。 美黛子面露喜色,道:“咱们进屋去。”先自窗子翻了进去。少冲对花仙娘颇有惧意,急道:“你疯了么?花仙娘快回来了。”美黛子道:“无尽藏院来回尚有半烛香工夫。”少冲心想:“听花仙娘和田尔耕二人对话,似乎花仙娘有一枝箫。会不会是玄女赤玉箫?黛妹想找到赤玉箫么?”当下也钻身进了屋子。 屋内腥气兀自未散,只是淡了许多。美黛子立即翻箱倒箧,床下柜头,整个屋子搜查了一遍,又看地板、墙壁有无暗隔。忙乱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美黛子道:“真是可惜。”忙又将翻乱的物事放归原位,做成无人来过的样子,拉着少冲的手道:“找不到箫,咱们把这盆花带走,也不算白来。”少冲不明白她要这花作甚,无暇多问,跟着她转到屏风之后。 美黛子端起花盆,心中甚喜,正欲走时,少冲拉住她,低声道:“有人来了。”两人屏息不动。少冲听来人脚步声沉稳且急,不似花仙娘,突然察觉那人正朝屏风而来,瞬间脑子转了好几个念头。便在来人近身之时,立即出指点他穴道。指及半途,已被来人先点了穴。他暗惊道:“我以静待动,以暗制明,还是被抢了先。这人武功好生厉害。”一看来人非别,正是玉支、陆鸿渐的师父憨山和尚。 憨山点了两人穴道,谛听外面动静,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少冲暗自奇怪:“憨山成了正邪两派的公敌,怎么还敢回来?”随即明白:“他这是以退为进。别人都道他会逃得越远越好,怎想到他还在闻香宫?” 隔了一会儿,忽听脚步声细碎,已知是花仙娘回来了。花仙娘刚踏步进屋,已然察觉有异,轻手轻脚朝屏风移去。猛然间屏风上穿出一个巴掌,掌未到,掌劲已将她荡了开去。跟着昏穴一麻,便即不省人事。 憨山突袭得手,忙把花仙娘抱到床上,放下帐钩。便在此时,一个苍老干瘪的嗓音自屋外响起:“憨山,你跟老衲回去消除误会。误会不除,多有杀伤,罪孽可就更大了。”说话的正是空乘上人。 憨山惊惧不安,立又镇定道:“空乘,你是得道高僧,这个女子闺房,你进来不得。”那知空乘置若罔闻,迈步进屋。忽然一条柔软的物事飘落在他干皱的头上。他取下一看,乃是女子贴身穿的红肚兜,笑着摇摇头,轻轻放在琴案上。 憨山见状哈哈大笑,指着空乘鼻子道:“老和尚未能绝除色欲,算什么得道高僧?哈哈……”空乘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都已放下了,大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憨山道:“东西你已放下了,可是你的心未必放得下。”空乘道:“大师言之有理。就好比你把两部经书占为己有,未必能参证菩提妙谛。”憨山一惊,心道:“我从萧遥手中夺来《法华经》、《楞伽经》的事也被他知晓了。”却佯作不知,道:“什么经书?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空乘道:“你能明白,老衲也不用多费唇舌了。‘生执著,以法华解之;众生多欲,以楞伽净之。’大师真能专心佛法,拿去也没什么。倘若为了争名逐利,有违佛经本意。” 憨山冷笑一声,道:“空乘,你不要赖我。其实你已是沙门中的圣人,放着西天极乐不享,何必再来多管俗务闲事?”空乘道:“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老衲岂能独善其身,置万千人愚蒙而不顾?为度众生脱离三世之苦,不辞辛苦出山林,正是我大乘佛教的宗旨。” 憨山恶声道:“好吧,我便让你下地狱!”手起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向空乘激冲而至。 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空乘竟然气度从容的唱了一首寒山诗: “众星罗列夜深明,点点孤灯自未沉,圆满光滑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 空乘脸上始终含着微笑。歌声甫停,似乎他的全身都升起袅袅青烟,幻出千万朵白莲花,金光灿然。也许这就是佛法感人的力量,智慧迷人的魅力。 憨山这一掌停在半途,再也打不下去,扑通一声,双腿跪地,面有愧色的道:“我知错了,求圣僧收我为徒。”跟着门外抢进来两人,跪称:“求圣僧收我为徒。”正是四大金刚中的瘦尊者和矮金刚。那金缕衣乃佛祖姨母大爱首比丘尼所织,佛祖赠与伽叶尊者,嘱其在鸡足山入定,待弥勒佛降生后相授。四大金刚是波斯胡僧,无意中从一个汉人口中得知佛教至宝金缕衣流落中土,得到《法华经》《楞伽经》两部经书便可得到金缕衣,便不远千里来到中土,但经书搜罗了不少,哪有金缕衣的一点端倪?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徐鸿儒麾下做事。二人不知祝玲儿得了金缕衣,追寻至此,原是为了抢夺二经,在门外偷听良久,反而有所了悟,眼见空乘身现智慧的光芒,心悦诚服的求为徒弟。 空乘点点头道:“很好。”瘦尊者道:“请师父慈悲,教导我们解脱的法门。”空乘道:“谁绑了你,你求我解脱?”瘦尊者道:“没人绑我呀!”空乘道:“既然没人绑你,你还求什么解脱法门?”二人一听,忽然开悟,无不喜形于色,只觉无限的甜蜜。其实真正的佛宝就在人的心中,不必外求,又何须外求? 憨山本就深具慧根,只因当年一念不愤,妄动无明,后来灵明蒙蔽,愈陷愈深,现经空乘点化,顿悟前非。晚年致力于禅净合一,掩关念佛,昼夜课六万声,终成净土宗一代高僧。曾有《醒世歌》传世,略云: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耐柔和是妙方。……春时才逢杨柳绿,秋来又见菊花黄。荣华总是三更梦,死后空余手一双。悲欢离合朝朝闹,富贵穷通日日忙。劝君切莫要争强,百年混世戏文场。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 少冲和美黛子身子虽不能动,但于空乘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少冲听空乘句句都是至理名言,虽不甚懂,但对这位高僧大生祟拜之情。不久忽有丝丝柔和的劲力透来,冲开二人点中的诸穴。二人身子渐能动弹,心知穴道是憨山所解,待到屏风外,早不见了空乘、憨山等人,少冲深感怅然。 美黛子见少冲发呆,道:“呆子,趁着毒女人未醒,还不快走?啊,是了,你也想瞧瞧她的容貌是不是?这么个蛇蝎美人,我恨不得用刀子划烂她的脸……”走到床前便欲揭开帐子。少冲道:“算啦,她小时候很惨的。”美黛子道:“咱们逼她说出玉箫所在……”说着话揭起缦帐,二人齐声惊呼,床上锦衾绣枕,香气犹存,却哪有花仙娘?少冲道:“这妖妇不知何时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速即离开。” 美黛子道点头称是,临走时又将掉在床上那张覆琴的白绫袖起,同少冲急急出了百花苑。 此时乌云掩月,雷声隐隐,天空酝酿着一场大雨。下到峰腰,忽听前面人声呐喊,火光照耀下见是朝廷与十三太保厮杀,当中有一骑往来冲突了几次都被官军兜截而回,瞧背影是徐鸿儒。又听有人大喝道:“那厮还不下马投降,瞧我取你狗命。”那人是这队人马的百夫长,说着话纵马上前,一枪把徐鸿儒搠下马去,又有几名官兵拥上前朝他挥刀乱砍。十三太保中的赵大叫道:“教主已死,大伙儿散了吧。”说话中四散逃去,官军吆喝着追击。 少冲料想徐鸿儒决不会如此轻易就死了,待他们都去远,到近处借未熄的火光瞧那死者,早被砍得面目全非,也不知是不是他。耳听得有人马汇聚过来,他不敢久留,拉着美黛子的手向峰下奔去。黑夜中峰下火光闪烁,官军围得如铁桶相似,时时传来呐喊道:“贼首已被乱刃分尸,乱贼已无路可逃,快快投降!” 少冲牵着美黛子提气轻纵,趁黑穿行,过一道密林时,忽觉颈后风响,刚一低头,一把大刀从头顶抡了过去。少冲把美黛子腰揽起,快步而奔。那人喝道:“贼子,哪里逃?”不久马蹄声响,骑马追了上来。少冲突然一个折身,脚尖在一棵大树树干上一借力,翻身一脚将那人踢飞了出去,正好落身在飞奔的马背上,揽着缰绳,带着美黛子纵马而行。左方有人叫道:“妖贼要逃了,快抓住他!”跟着一阵嗖嗖之声,密密麻麻的箭射了过来。少冲折下头顶一根树枝,在两人身前舞成一团,把箭都挡了回去。再奔一阵,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撒下来,前面道路险绝,马不可行,美黛子见林深处有座道观,便道:“咱们先到那儿躲雨。” 牵马到了道观檐下,见墙倒草生,观内蛛网尘封,瞧情形久已废弃。白莲教盘踞莲花峰后大驱道众,似此废圮随处可见。两人将一间小屋收拾干净了,也不敢点灯,便只坐等雨停。少冲又忍不住问道:“黛妹,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电闪下,美黛子眼光闪烁,不愿与少冲对接,道:“我知道这事早晚要跟你说,可是……可是我又不想让你知道,害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 少冲道:“如今徐鸿儒一伙已土崩瓦解了,谁还会威胁到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啊。”美黛子连连退开,摇头道:“不,我不能……”少冲心中有气,道:“原来你一直把我当作外人,既如此,我们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瓜葛。”说罢便欲出门而去,抬头一道闪电电劈下,于无声处听惊雷,猛醒怎可说此气话,便止了步,心中极希望美黛子能软下口气,告诉自己真相。过了半晌才听美黛子道:“我不怪你,你走之后,我就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谁也找到我……”少冲闻言心中一痛,道:“你总是说这种话,你不知道你说这话时我心中有多痛?” 美黛子道:“少冲君,我真想没有过去,没有一切纷争,去一个外人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少冲听她柔声细气,电光下见她已是泪流满面,心肠顿软,伸手为她拭去泪痕,道:“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骗我的,你一定有你的难处,算了,你的过去我不想知道,只要你真心对我,不再干坏事,我也什么都不在乎。”美黛子大为感动,倚在少冲怀中,似觉外面的电闪雷鸣、风啸雨狂已不再可怕,轻声的道:“是真的么?少冲君,为了你这一句话,我情愿把一生都给你。”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七回 樱花神社 大雨淅淅沥沥直下到次日,毫无停的迹象。少冲怕玲儿久等,便让美黛子呆在观里,独自冒雨去了一趟望海楼,却并未见到玲儿等人,料是等不及走了。左右没有去处,便和美黛子在观里住下。观外有一片田地,观内还有往年的陈粮,少冲每日出去打猎,美黛子下厨烹饪,小日子虽过得艰难,但难得有此机会相处,倒也有滋有味。起初几日,观前有官军经过,二人只装作乡下人,不予理会。少冲不免担忧玲儿及九散人的安危,有时偷听他们谈话,也只听到“打了大胜仗”、“剿灭白莲教余孽”等语。 美黛子一直小心照料优婆罗花,待其毒虫成蛹之时,按花仙娘所言之法配制解药。一日少冲出猎归来,听到美黛子的低泣之声,急奔至房来,见美黛子抱着花盆而哭,问道:“黛妹,你哭什么?”美黛子泣道:“花儿谢了。”少冲才见那优婆罗花已然凋谢,只剩下残茎枯叶,便抚慰她道:“花开花谢,是自然之事,有什么好哭的?”哪知美黛子哭得更伤心了,任少冲如何劝慰,总是茶饭不思,伤心不已。过了几日复归往昔,只是时常出神,有时为一点响动大惊小怪,生怕什么人到来似的。 又一日傍晚时分,二人正在吃饭,少冲耳力敏锐,忽听到观外的脚步声,贴地听时,似有十三四人朝道观而来,他忙打手势叫美黛子藏起来,自己抹锅灰涂脏了脸,披上一件破道袍。便在此时,那群人已到门外,一时并未进来,只听有人说道:“主公,权且在这儿歇宿一晚,官军找不来的。”竟是十三太保王八的声音。又听孙三道:“主公一计‘金蝉脱壳’蒙过了官军,他们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已归天呢。”吴六道:“主公英明神武,那女娃娃哪及您十之一二,这教主之位还是非主公莫能当之。”又有人道:“主公这是‘潜龙勿用’,蛰伏江湖,他日时机成熟,乘云架雾,战龙在野,飞龙在天,皇帝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这班死党深知主子最喜阿谀奉承,于此逃命之时,仍然不忘溜须拍马。不知谁说了句:“不好,山下有人上来了。”顿即哑雀无声,跟着推门声、脚步声响起。 少冲怕他们闯进屋来,假充庙祝往外迎去,正好撞着前面的孙三。孙三道:“咱们是行脚商人,路过宝斋,讨口水喝,山下有强盗打劫,要是追进庙来,你可知如何对答?”说罢恶汹汹的看着少冲。少冲怕他认出,又见徐鸿儒果在其中,不敢与他们朝相,假装受了惊吓,慌不迭去关大门。不久门外有人脆声道:“庙里的人出来迎接,我家公子要拜邱祖。” 一口京片子,似是京城来的。少冲把门打开,只见来了二十余人,说话的是个着丫头服色的少女,当中一个公子哥颇为显眼,头戴九华巾,一身团花袍,腰悬白玉珮,手中一柄洒金象骨折扇,生得眉清目秀,俊朗洒逸,折扇轻摇间潇洒从容,器宇不凡。 少冲见他长相七分便似那个临军大人,心下不由得一阵惊疑。那公子问道:“观中就道爷一个人么?”说话娇声娇气,倒似一个女儿家。少冲点头称是。公子到了大殿,见桌倒椅斜,泥像生尘,说道:“你这个道士,不但自己邋塌,连神仙也跟着受罪。”少冲连连称是,道:“白莲教横行地方,以致如此。”那公子进了香,朝邱处机的塑像拜了三拜,然后求签。少冲拿起签筒装模作样摇了几摇,一根签掉在地上。公子捡起交给少冲,少冲便沙着嗓子问道:“公子问的是前程,还是终身?”那公子晕生双颊,忸怩了半天才道:“前程如何?终身又如何?”少冲道:“若问前程,公子前程似锦,不可限量,若问终身,公子不久要走桃花运呢。”那丫环扑吃一笑,道:“不知女方是谁?家住何方?”少冲道:“这位女子美不可言,与公子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至于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不能泄露天机,说了便不灵了。”公子明知他是胡说一气,还是赏了谢仪,走出大殿,道:“翠儿,你说他来了崂山,咱们找了这许多日子,如何还没找到?”叫翠儿的那丫头道:“公子,你说的是那位姐姐么?”公子嗔道:“死丫头,明知故问,讨打么?” 公子随行的一个侍从忽然喝道:“喂,那厮鬼鬼祟祟的干么?”立见廊檐下郑七的身影缩了回去,那侍从暴喝一声,电射而出,伸手抓郑七肩膀。郑七一矮身,掣刀反刺,侍从避开刀锋,扫他下盘,同时也掣出刀来,只数合,郑七被一刀砍中大腿,踉跄着逃开。那侍从正欲去追,厢房中又跃出一个大汉,手中万字夺打来。另一个侍从来截郑七,忽从拐角处现出二人,把郑七抢了回去,那侍从立即扬手,两枚铁莲子分打二人,其中一人被打中小腿,立足不稳,翻身倒地,另一人把铁莲子抄接在手,说道:“哪位的宝贝?”看也不看人,向后掷出。那侍从接在手中,立觉手心奇痒无比,忙将铁莲子扔去,见手掌肿大起来,才知那人接过铁莲子再掷回时,已在上面下了毒,便道:“阁下好本事,不知是那个山头的?”那人正是钱二,当下打个拱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场误会,就此罢手吧。” 那公子斜睨着他,道:“你是十三太保中的钱二?居然还没有死,徐鸿儒呢,是不是也在里面?”手一挥,他带来的二十来个汉子立即冲上前与十三太保打斗起来。却见徐鸿儒跃上墙头,嘿嘿笑道:“要抓我徐鸿儒,可没那么容易。”话才毕,闪出一名白衣女子,一条丝巾飞上墙头,缠住徐鸿儒双脚,把他拖了下来,跟着匕首向他当胸刺到。燕十三双叉短戟递上去一挡,才把徐鸿儒救下,跟着赵大、钱二也跳过来夹击出手的那白衣女子,几招间便把她打了个跟头。少冲见是美黛子,忙飞身上前挡开赵大、钱二,把她扶起。美黛子眼见徐鸿儒溜去,急叫少冲道:“快,别让他走了。”少冲追到观外,见赵大、钱二护着徐鸿儒向山下逃走,那公子的十几个侍从仍是紧追不放。 少冲不明白美黛子何以非杀徐鸿儒不可,但想去追又不放心美黛子一人留在此处,便在此时听那公子道:“她是妖女白莲花,抓去有赏。”他闻言一惊,立即翻身跃过墙头。半空中三个方位劲风袭至,他长手一伸,在其中一人肩头一按,借势从三人空隙中穿了出去,落地时已见美黛子被一个汉子用刀架着脖子,忙道:“她不是白莲花,你们快放了她!” 那公子道:“你这淫道,竟在观里收藏女子,可知她是朝廷钦犯?来啊,把他也抓起来!”立有执刀的两个汉子欺了上来,其中一人斗过郑七,一手八卦刀法倒也了得。少冲不敢大意,在二人刀光中来回穿插,一个旋风急转,竟绕过了两人,跟着又有四人围上来,把着四个方位,少冲的“流星惊鸿步”施展不开,使出大开大阖的随心所欲掌,顿将前面两人推倒,后面两人拳头刚碰着少冲后背,却如撞上一道无形气墙,立被弹得倒退数步,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甚为吃惊。 侍从中一个声音道:“好俊的掌法,我来接你几招!”话声中那人跳上来一掌向少冲推到,少冲只觉劲风贯胸,不敢贸然相接,一错身避过,那人连绵的掌法跟着递来,招势虽慢而力道甚猛,少冲在他掌影间错步游走,心想:“也不知这公子是谁,竟有这等高手作保镖!此人武功甚为了得,我要打败他当在百招之上。”此时哪有工夫与他纠缠不休,便虚晃一招,使了个“鹤云纵”向美黛子立身处纵去。架着美黛子那人忙退后一步,叫道:“你再过来,我把她杀了。” 那公子微笑道:“除非你打败这位贯忠兄弟,我便放了白莲花。”少冲道:“这是你说的,大丈夫一言九鼎,可不得反悔。”大步上前,双掌齐出,拍向贯忠。贯忠见少冲双掌来得突兀,这掌势真是从所未见,也只是一怔之间,举掌挡拒时,被少冲如潮涌来的掌力逼得退了一步。不禁心生佩服,道:“这是什么掌法?”那公子道:“贯兄弟少见多怪,这是铁拐老的‘为所欲为掌’,为人既一塌糊涂,招势也乱七八糟,并没什么稀奇。”贯忠道:“在下素来仰慕铁拐老前辈,你这泼道是谁,居然也会铁老前辈的功夫?”他口上说话,掌下丝毫不停,掌挂劲风,轰轰然有声,隐有风雷之象。 少冲心知那公子故意把“随心所欲掌”说成“为所欲为掌”,不免着恼,心绪不宁,便违了“随心所欲”这四个字,真气稍有滞碍,立被贯忠的掌力逼了回来。美黛子在一边叫道:“少冲君,你快走,不用管我……”少冲心道:“黛妹,相信我,我定能救你。”立即屏去杂念,随手一掌发出,与贯忠的掌碰在一处,两人均被震退了数步。少冲一瞥眼见美黛子正被夹着带走,那公子也跟着离开,忙道:“喂,说好我打败了他,你们便放人,怎么就走了?” 正想冲上去,贯忠的双掌按了上来,过了几个回合,再去追时,又被三个侍从截住缠斗。少冲心下大急,瞧着美黛子被越带越远,忽从草丛中冒出一个蓝衣蒙面人,一刀向押着美黛子的那汉子当头劈下,那人突施偷袭,出手又干净利落,立将那汉子砍倒,背起美黛子向山下如飞而去。林间转出数十名衙役快手,领头的捕头叫道:“这里有人强抢民女,都抓回州衙治罪。”把那公子及其侍从团团围住,贯忠便弃了少冲,冲上前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少冲突围而出,飞身向携走美黛子的那黑衣人追去。那灰衣人脚下使的不知是何门派轻功,步伐飞快,猛然间一个急转弯,在荒野山间飞窜若狐,纵然少冲轻功过人,也好几回差些跟丢。那黑衣人不住的回头,似对少冲的紧追不放甚感忧虑,约摸奔出五六里地,他另一只手向地上大把大把的撒出尖棱铁刺,在他身后一路铺去。少冲急行中险些踏中,硬生生收回前腿,后足使劲一蹬,腾身半空,足尖在路旁的树干上一点,人已前跃了丈远,跃上另一棵矮树。这一带半身高的矮树甚多,少冲足尖只在树冠上一带而过,但如此自不及蓝衣人实地奔行,渐渐落后了一截。但不久蓝衣人的铁刺撒完,少冲脚踏实地,步伐加快,又渐渐追近。 少冲心系美黛子安危,眼见着还有三尺之远,一掌向地上挥出,借反弹之力合身向前一纵,另一手已向灰衣人后背抓去。忽然左右都有刀斩来,他连忙缩手,向地下一扑,从刀间滚了过去,站起来时,手中只抓下蓝衣人一片衣衫。却见眼前多了两人,与那蓝衣人打扮一般无二,布罩蒙住头脸,只露出两个眼孔,都是双足叉立,下身下沉,双手紧握刀柄,不但握刀之势怪异,两人手中的长柄弯刀也是少见的兵器。 那蓝衣人开口道:“首领说了,这人若能生擒最好,生擒不了杀了便是,日后小姐怪罪,自有首领为你们作主。”执刀的两灰衣人点头“嗐”了一声。少冲见美黛子动也不动,似被点了昏睡穴,听先前那蓝衣人声音好熟,突然想起当日两次逃出跛李魔爪,都因此人带着一干黑道杀手出现,心想:“莫非有人雇他们带走美黛子?但听他口气,似乎他们的‘首领’还要对美黛子礼敬几分。那时美黛子与徐鸿儒尚未合谋,他们的首领自然不会是徐鸿儒。”见他带着美黛子欲去,忙叫道:“喂,你们究竟是谁?快放下她……”灰衣人哪里理她,扛着美黛子如飞而去。两名执刀灰衣人举刀过顶,摆起门户挡住少冲去路。 少冲心知这二人不是易与之辈,但要救美黛子,只有尽快解脱纠缠,当下使出流星惊鸿步法,向二人迎过去,却突然斜跨一步,欲绕过二人。那二人也是反应奇快,闪身到少冲前面,比少冲快了半步,少冲收足不住,头竟向一人的刀撞去,情急下双掌一合,夹住刀刃向一边弯折,正好把另一人的刀挡了回去。但刀锋相碰一震之时,也在少冲掌缘肉厚处勒出一道伤口。此人膂力之大,也是出乎所料,他忙退开一步,瞧着蓝衣人越去越远,心急如焚。两个灰衣人不容他有丝毫喘息余地,凶猛绝伦的刀招跟着逼了上来。 少冲突然想起师父的教导,本门武功最忌心浮气躁,欲速而不达,忙屏去杂念,脚下施展轻功闪跃腾挪,想看清楚这二人的刀招破绽。二人的刀法直下直下,变化不多,招势看似毫无章法,内中实则大含微妙,少冲的双掌竟递不进二人锋芒之内。二人身法虽不及少冲的流星惊鸿步迅疾,但诡谲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明明在眼前,也不知如何一错身竟转了身后,再转头年看时,那人却又换了个方位,有时二人化作了四个影子,真假莫辨。少冲行走江湖多年,身经百战,见识也广,这般打法却是从所未见,更不知如何破解,好比一个汉人初到胡地,耳中所闻眼中所见俱截然有异,自是无所适从。他起初还能避开二人的刀锋,终因挂念美黛子,杂念渐起,待得一刀劈到了脸上,才骇然惊避。好在他快活真气护体,震开了刀锋,只脸庞留下一道口子。 少冲心想:“难道我少冲今日要葬身于斯?”便道:“在下自知不是二位对手,但死前能积压知道你们是谁,要把美黛子如何,也算死而无憾了。”两个灰衣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做出许多古怪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辞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单腿纵起,屈一腿护裆,手中挥刀向少冲斜劈而下。来势之猛,逼得少冲连连倒退。眼见就要被他的刀劈中,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在少冲肩头一推,少冲向旁跌去,再看来人时,见一个直身打扮的汉子正挥刀与两名灰衣人斗得甚烈,那富家公子及一帮侍从也跟着到了,贯忠走过来道:“小兄弟,你没事么?”伸手欲扶少冲。 少冲翻身跃起,再想去追带走美黛子那蓝衣人,却见荒野茫茫,已失其踪影,心下一沉,转头向贯忠一拱手道:“多谢相救,便请缠住这两人,在下身有要事,这就告辞了。”转身欲走。却听那公子道:“兄台请留步,听我一言。”贯忠道:“贯某与少冲兄弟不打不相识,对少冲兄弟的武功十分佩服,当然不愿你就此丧命,但没有我家公子的允可,贯忠也不便救你。”言下之意是公子叫他相救,要谢也得谢他家公子。少冲见那公子脸现关切之色,不便无礼,只得耐下性子,听他有何话说。那公子道:“兄台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留下了疤痕,讨不着老婆,可不是玩的。我这里有治伤灵药。”叫丫环翠儿取出一帖止血生肌的膏药,为少冲的伤处贴上。贯忠微笑道:“少冲兄弟能得到我家公子垂青,赐与灵药,当真是福份不浅,何愁无妻?”他一句戏言,那公子听得面红耳赤,微嗔道:“贯忠,龙百一以一敌二,你还不去助他?”贯忠道:“龙副统领深通忍术,对付两个毛贼绰绰有余,我去助他,反倒惹他不高兴。” 少冲一惊,道:“这两人使的是东洋忍术?”他曾听武太公提过,日本国有一种人专事刺探、暗杀、谍报、保镖,名为忍者,个个身怀绝技,面目不为人知,行踪诡异,甚难对付。贯忠点头道:“不错,也难怪兄弟不是对手,换作了我,初逢乍遇之下,也不知如何招架。”少冲又想起当日镇元道长曾言,那些黑衣杀人使的是东洋忍术,却故意掩饰,怕人识穿,如今想来,他们怎会来得那么凑巧,美黛子与他们本来就是一路。他一念及此,跟着想到她时常吟的那首歌,还有蓉香小筑里的陈设,那两个丫头的语言,美黛子也极可能是东洋倭人,听那蓝衣忍者称她为“小姐”,可见她在忍者中大有身份。倭寇袭掠江浙,少冲虽未经历其苦,但在归来庄听起太公、黄管家说起倭寇如何毁坏汉人的家园,无恶不作,他耳濡目染,也是恨之入骨。忍者在中土出现,自当有所企图。这时想到心爱之人竟是倭人,且是居心叵测的忍者头目,一时如何接受得了?少冲虽不知这公子的来头,但想多半是官府中人,这会儿不想旁生枝节,他毁约背信带走黛妹,害得黛妹被人掳走,对他也无好感,便欲离去,道:“我可以走了么?” 那公子道:“兄台又何必着急?你要救的人被她自己人救走,这会儿怕是到了安全之所。”少冲道:“你怎么知道?”那公子道:“我还知道她冒充白莲花,她来自东洋扶桑,倭姓丰臣,真名便不知道啦。”少冲担心之事经那公子证实,顿时呆了一般,低声念道:“丰臣,她叫丰臣美黛?她真是东洋女子?……” 这时龙百一挥刀砍中一个灰衣人咽喉,鲜血泉涌而出,他双腿跪地,已然绝气,却并不倒下。另一个灰衣人自知不敌,撒刀便走。龙百一叫声:“哪里走?”如影随形,如响斯应追上。少冲想从灰衣忍者口中获知美黛子下落,也施展轻功紧跟而后。 这一带林深草密,重山险阻,那灰衣忍者迂回快奔,似对地形也甚为熟谂,三晃两晃突然背后散起一团烟雾,待二人追上前时,那灰衣忍者竟似消失了一般,已失了踪影。少冲四处查找了一圈,更无一点蛛丝马迹,疑有土遁隐身之术,大感不可思议。却见龙百一快步走到一块大石后,招手要少冲过去。待少冲走到近处,龙百一低声打手势让藏起来,少冲见他探头向一处偷望了一眼,立即缩回来,示意少冲禁声。少冲正自奇怪,却听有人低声痛叫一声,龙百一喜道:“逮着猎物了!”立即现身出去。 原来那灰衣忍者事先在此隐蔽之处挖好一个地洞,适才逃到此处趁着烟雾掩护跳入地洞,龙百一见他放烟便知他欲施此忍术,俯耳贴地,探出他出口所在,当下在出口附近暗设了三个捕熊钢夹,快步走远,让他误以为二人已去。灰衣忍者从洞口探出头不见二人身影,便跳出洞来,左脚随即踩中一个钢夹,被紧紧夹住。他立知上了当,眼见龙百一、少冲现身过来,当即挥刀砍去左腿,单脚纵跃而逃,鲜血一路撒去。 少冲见他单脚而走竟然不比双腿慢多少,心中亦感惊异。约摸追了里地,那灰衣忍者终因失血过多,体虚难支,眼见追来的人越来越近,知道自己没有希望逃脱,便索性站定,指着少冲和龙百一大声辱骂。少冲于他骂的什么却是一句也不懂,正想请教龙百一,却见灰衣忍者用刀自毁面容,然后砍断自己的脖子,双腿跪地而死。少冲见其死状如此之惨,不忍再视,转头走开几步,心中兀自砰砰而跳。 龙百一道:“小兄弟,你害怕了?樱花神社万分诡异,这还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少冲又是一惊,出口道:“樱花神社?”想起昔日在归来庄时曾听太公提过,樱花神社刺探大明机密,妄图伺机作乱,不过已被戚少保派兵剿灭。龙百一点点头,眉头微皱。少冲问道:“樱花神社不是早被剿灭了么?莫非死灰复燃,又在哪里生根盘踞?”龙百一道:“樱花神社老巢被毁,其十大首领却不知所踪,自会另谋生聚。可是神社中人行踪隐密,一被抓住便即自杀,坚不吐出神社内情,因而朝廷空耗了不少精力,仍未能予以铲除。不是前年京城出了一件大事,谁也不知道樱花神社不仅余孽尚在,还打入了皇宫大内。” 少冲翻那灰衣忍者身上,想查出一些樱花神社的蛛丝马迹,见他上衣里有许多口袋,放着火药、缝衣针、药瓶之类,腰带里则放一些日用杂物,手套、绑腿里藏着暗器。龙百一坐在一块石上,道:“你不用找了,他们连面容也要毁去,身上更不会留有线索。你若想查出樱花神社的所在,不妨坐在这里耐心等候。”少冲不解,道:“在这里坐等,便可查出樱花神社的所在?”龙百一道:“龙某未得公子允可,其中详情不便向你透露。小兄弟,你想救那白衣女子是不是?我看你要失望了。番邦女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是东瀛来的忍者,本来就是樱花神社的人,打入白莲教兴风作浪,冀我大明天下大乱,倭人便好混水摸鱼。” 樱花神社助徐鸿儒争夺教主之位,意在借白莲教之势弄得天下大乱,徐鸿儒与樱花神社两相利用,各取所需,这一层少冲自然也想到了,但他寄希望这只是猜疑不是真的,这时经龙百一印证,心下更是痛苦万分。问道:“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如何知道樱花神社这么多秘密?”龙百一道:“我家公子姓朱,乃朝中贵人,至于如何知道这么多隐密,说来话长,小兄弟不妨坐下来听龙某细言。” 少冲暗自纳闷:“此人是朝中的什么副统领,来头不小,何以对我如此亲近,连樱花神社这等机密大事也说与我听?”但想知道更多内情,便坐到了一边。 龙百一道:“那是前年三月下旬的一天,我等陪朱公子在御河桥一个酒肆喝酒,听到隔壁包厢内有人嘀嘀咕咕说话,龙某心中起疑,看那壁是纸糊秫秸隔的,便用簪子挑个孔张进去,见三个人共饮,一个是本京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个是外乡人,还有一个黑衣人头戴草笠,笠沿遮着面孔,喝酒时也不除下,正以右手中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恰在此时店小二端菜进去,三人立即截住话头,黑衣人将圈抹去,外乡人道:‘南路麦种刻下涌贵,若是装到临清去粜,除盘缠外还可有五六分利息哩。’本京人道:‘我正有两仓麦,不如周兄顺带装去,得了银子,再买两箱皮货回来……’店小二放下菜,问道:‘小的就在外面侍候,几位爷儿还要点菜,叫一声便是。’那外乡人向他一瞪眼道:‘谁要你侍候了?还不快滚!’那店小二受了惊吓,不慎把那黑衣人的草笠撞落,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黑衣人又将草笠戴了回去,那外乡人大声呵责,把店小二骂了出去。龙某也是吃惊不小,怕被他们发觉,不敢再窃听偷窥。那三人酒足饭饱后出了酒肆,分作三路而去。朱公子命我等也分作三路追踪,龙某追的是那黑衣人,时已天黑,那黑衣人发觉有人尾蹑,便拿出忍刀逃走。那忍刀乃一条长约丈长的绳子,绳子一头接有倒钩,翻越城墙时,可以当踏脚工具,他在树上、屋顶及墙头上下攀援,行走如飞,龙某追到十三里铺,还是给他逃去了。薛、贯两位大哥却大有斩获,查出那本京人是兵部长班刘保,身上搜出一个纸条,上面文字古怪,不知何意,那外乡人起初抵赖不招,把两人套上夹棍,又是二百敲,犹不肯招,再上起琵琶刑来,那外乡人才熬不过招道:‘小人是李永芳标下家丁王祚,因辽阳失守,散走来京,依一个亲戚叫刘保。那黑衣人是临清来的信使,至于送什么信小人也不知道。’那本京人刘保坚口不招,后来趁牢役不备,撞墙自杀。朱公子早已着五城兵马司,会同东厂到刘保家搜查,搜出一包书札,拆开看时,皆是与反贼李永芳的机密事。信中言及李永芳以兵外应,要取京城,事成之后封刘保为燕王,但何时发难却未言明。众人猜想那黑衣人送来的那张纸条中必有重大机密,说不定便是约定动手的日子。但找来几位国子监老监生、翰林院学士,认出是日本国通行汉字前用的神代文字,但杂乱无章,语不成意,谁也解不开这个暗语,还是朱公子聪明过人,看出这纸条要卷在圆筒上,又从刘保家中搜中大小不等的圆筒二三十个,可是一一试了都对不上号,龙某突然想起那黑衣人与刘保、王祚喝酒时,曾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当时不知何意,忙做了个一般大小的圆筒,纸条卷起来,杂乱的文字果然连成了一句话:‘于四月廿四日放火烧彩楼为号,里应外合,抢夺京城。’ 原来刘保每次收到的密函,都是用细长的纸条缠在一个圆筒上,写下字后捻成一条绳子,同草笠编在一起,所用圆筒都是大小不一,要看时须得再将纸条缠在一般大小的圆筒上,回复原形。别人得了密函,就算知道以纸卷筒之法,不知圆筒大小,也是无用。 证据确凿,王祚才不得抵赖,招道:‘二十日先有五百边兵从哈闼门陆续入城,我是头一批进来的。’廿四日正是皇上大婚之日,贼人想先杀皇上,让我们群龙无首,京城混乱,开关引边兵入城,到时金兵南下,一举夺了京师。于是飞报九门,将混入的奸细一网打尽,京城严加防守,才未让贼人奸谋得逞……”说到这里,龙百一却叹了口气。少冲道:“反贼奸谋败露,防患于未然,龙大人该高兴才是,何以叹气?”龙百一道:“查抄刘保、搜巡奸细,东厂校尉并番子手也有插手,但揭破奸谋还得归功于朱公子及我等,那东厂揖捕事魏进忠恬不知耻,窃功独据,不知如何说动皇上,即日圣旨下来:‘魏进忠初任厂职,即获大奸,勤劳为国,忠荩可嘉,着赐名忠贤。’后来收复邹城,平了白莲教之乱,也说他赞襄有功,于我等的功劳却绝口不提,也不是我贪那虚名,只是受不了阉贼的窝囊气。” 少冲想起在闻香宫百花苑时听田尔耕提到东厂督公魏忠贤,其时并想到便是当年的魏进忠, 便道:“听说魏忠贤与皇上的奶娘奉圣夫人串通,内外为奸,皇上多半是受二人蒙蔽。”龙百一道:“那魏忠贤目不识丁,奏牍须请人读给他听,再讲解一番,才能酌夺。但精骑射,颇有胆力,弱冠时与人赌博,债台高筑,索债的户槛皆穿。一天众债主逼他偿还负金,逼得急了,他持刀解衣把肾囊割去,掷众人的面前道:‘你们要咱的命拿去!’吓得那些债主一个个抱头逃走。从此以后,大家不敢和他要钱。后来入宫做了太监,起初选在东宫监门,因撼疯汉张差有功,升为尚衣局掌事,当今天子临朝后,魏太监又因不知哪来的机缘练成绝顶神功,那阳物也得以重生,在宫中奸淫嫔妃宫女,珠胎暗结,一时尽皆受孕,弄得满朝皆知,当真是今古奇闻,那客乃定兴县人,丈夫叫做侯二,不幸早殁,客氏十八岁便成寡妇,十九岁进宫乳哺皇太孙,也就是当今天子。她正当青春少艾,琴挑无人,怎能够孤帏寂处,与魏太监恰似干柴遇着了烈火,不多久便勾搭上了。她有一个私第叫‘安乐窝’,整日在窝中宴酒赏花,与倪文焕、阮大铖等鬼混,淫乱宫阙,都中人士,都称客氏为武则天第二。奈何皇上都听她两人的,升魏太监为东厂缉捕事,专事缉捕刺探,不久王安被害,夤缘掌了司礼监印,任用李永贞、刘若愚为秉笔,凡一应本章不发内阁,竟自随意票拟,二十四监局都布满了他的心腹,谁敢有所妄言?还有他侄子魏良卿纳粟做了中书,侯二之子侯国兴荫作锦衣指挥,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哎,魏忠贤与客巴巴的秽行丑事,不说也罢。只是如今君暗臣昏,国是日非,辽东陷落,乱贼纷起,实非我大明之福,我等位卑言轻,夫复何用,唯英雄空生浩叹而已。” 少冲听他语出怨愤,所言虽非尽真,但也绝非空穴来风,想那妇寺得以专政,皆因皇帝老儿昏庸无能,又想自己救过魏忠贤一命,当真失悔不已。忽想到樱花神社的事,还有一事不明,便又问道:“龙大人,刘保私通外邦,又与樱花神社有何干连?” 龙百一道:“那黑衣人隐藏行迹,草笠传书,圆筒藏语,显是东洋忍者的作为了,起初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暗藏危机,刘保撞墙自杀后仵作验尸,龙某恰好在场,发现他肚脐眼上有一朵樱花的纹青……”少冲心里“突”的一下,想起在破道观相处那些日子,与美黛子作鱼水之欢时曾见她脐眼上也有这么个纹青,当时问她为何纹以樱花,她只道是喜欢而已,别无他意。而对于她衣饰上的花纹却说得头头是道,说是她家族的家纹,叫做“五七桐”,“桐”即指神话之中灵鸟凤凰所栖的梧桐瑞木,代代相传,可增祥瑞之气。 又听龙百一续道:“……樱花纹乃樱花神社的神纹,这个龙某是知道的。”这时少冲插口道:“什么是神纹?”龙百一道:“好比红巾军造反,以裹红巾为号,便于识别。这神纹便是神社间分别的标记,在日本就有信浓诹访明神的梶叶、天满宫的梅钵、出云大社的龟甲、肥后阿苏神社的鹰之羽、加茂神社的葵纹。这樱花纹乃樱花神社所独有,显而易见,刘保是樱花神社打入朝中的奸细。” 少冲曾听姜公钓说起,当年武太公剿灭漕帮,那漕帮叶老大背后还有一个倭贼麻原扎晃,便是樱花神社十大首领之一。看来樱花神社早在筹谋大举,道:“龙大人熟知东洋方闻,若非龙大人在场,窥见狐狸尾巴,必将酿成大祸。” 龙百一道:“龙某与兄弟一见如故,出门在外,何拘形迹,你我兄弟相称如何?”少冲连称:“不敢!”龙百一微有不悦,道:“那你是看不起龙某了?好吧,龙某就此作别,免得你看着了生厌。”少冲见他真生了气,忙道:“龙大哥说哪里话,小弟不是这个意思。”龙百一才转怒为喜,坐下道:“听说少冲兄弟曾在萧士仁萧总兵标下做旗牌官,参与邹城剿杀白莲教之战。”少冲道:“说来惭愧,小弟未等到邹城城破就被除了名。” 二人言谈间不觉日头偏西,朱公子坐着滑杆晃悠悠而来。龙百一忙上前迎接,贯忠看过灰衣忍者尸身,向朱公子禀道:“确系樱花神社的人。”远处有马驰来,也是朱公子的一个侍从,他下马只是呼水。龙百一递上一个水袋,拉着他问道:“薛大哥,你查的事如何了?”薛慕荣仰脖子喝了个饱,连称:“怪事,怪事。”贯忠道:“你这个薛慕荣,公子都急死了,你还卖关子,快说什么怪事!”薛慕荣正要细说,见到少冲,顿时住了口,迟疑的望着朱公子。朱公子道:“无妨,你说吧。”薛慕荣道:“是。公子命我跟踪那班衙役,果不出公子所料,正是临清州衙的牙差。我便到州衙旁边的手帕铺盯梢,不久那蓝衣人带着妖女进了衙门旁边一个侧门,在门上敲五下,里面便有人开门,进去后许久不出来,我到大门前问,门公却说没人来过,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我怕公子等得久了,不敢多作逗留,便赶回来报讯。”朱公子道:“你是怎么问的门公?”薛慕荣道:“我怕他起疑,只道:‘爷,有一男一女形迹可疑,我眼睛没看清,是不是进了你们衙门?行刺知州大老爷,不是玩的。’掌门的把我推了一下,我装着摔了一跤,他道:‘你眼睛有毛病,咱们可是雪亮的,哪有一男一女来过?快滚,休来罗唣!’我连道:‘是,是小人眼花,白日见鬼了。’便走开了。” 他话一说毕,众人尽皆埋怨道:“薛大哥这会儿还开玩笑,你说的一点儿也不奇怪。”“你问那门公做什么,说不定惹他起疑,坏了大事。”薛慕荣兀自争执道:“蛇鼠一窝,是很怪嘛。” 朱公子道:“好啦,大伙儿别作无谓之争,为今之计,是如何探出衙中虚实,好将奸贼一网打尽。”贯忠道:“下官有个主意……”附在朱公子耳旁说了几句。朱公子点头道:“好计!不久虎穴,焉得虎子。只是要委屈少冲兄弟了。”少冲不明白她话中何意,心想:“什么事要委屈我?” ***************** 临清虽是个州治,却是十三省的总路,往日商贾辏集,货物骈填,热闹非凡,但亲临其地,却见家家闭户,街头风吹黄叶,一派冷清萧索,当真应了那“临清”二字。新月如钩,挂在西梢,这时的临清衙门内外黑压压的,恍如一座陵墓。侧门前突然出现两个黑影,当中一人肩上扛着一物,另一人到门上敲了五下,侧门随即打开,里面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待两人进了衙,忙把门关上。里面又有人道:“你们把他擒回来了么?恰好风魔君也在,这小子败坏小姐名誉,就交由风魔君处置。”两人齐声道:“嗐!” 这两个灰衣蒙面人正是龙百一和贯忠所扮,贯忠肩头扛的是少冲。少冲听见说话的是白天那个蓝衣人,其时月光熹微,人影绰绰,相互间都瞧不清面目。龙、贯二人若不吱声,恐引他起疑,但说话未免露出破绽,龙百一和贯忠途中早已商议好,对答时总是点头称“嗐”,能蒙则蒙。反正“嗐”这个字在倭语中语义含混,什么场合都用得上。好在蓝衣人倒也未听出二人声音有异。 当有人提一对灯笼在前导引,龙百一及贯忠抬着少冲跟在蓝衣人后面。过穿堂,转朱阁,院子越走越深,一路上连个人也没碰到,到处黑灯瞎火,静得出奇,仿佛不是人居的地方。过了一道侧门再向前去,似乎已出了州衙,进了后山的园子,远远的望见前面有座小庙,庙中灯烛在风中明灭不定,四外鬼火点点,寒气逼人。龙、贯二人心中不禁打起了鼓:“会不会被他瞧出了破绽,把我二人引到这里来结果了?”一念及此,一股凉气直透背脊,握着拳头的手心都是汗水。 庙里供奉的是土地神,平日里的土地公、土地婆慈祥和蔼,但此时此地却显出几分妖邪之气。黄同知伸手在墙壁上掰了一下,“辘轳”声中神龛如一道门向里转开,顿时灯光大亮,里面又有一个香案,案板上燃着十八支牛油大烛,供着天照大神的牌位,下面又有几位小木牌。二人不敢随意乱看,只眼角余光瞥见小木牌上有“正成”、“秀政”等字,龙百一一下子想到当年援朝抗倭之战,丰臣秀吉两度出兵朝鲜,于庆长之役大败而归,死于伏见城,其族中的丰臣正成、丰臣秀政被生擒解京磔死,传首九边。 香案左侧还有一道侧门,门前跪着两名武士,一见众人进来便磕头行礼,口称:“竹中大人。”少冲一直挂念美黛子安危,这时到了她住处,却又怕见到她。众人从那侧门进去,火光炯炯,照见里面一条通道,两边站满了武士,龙、贯二人对视一眼,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均想:“如今深入虎穴,若被他们发觉,实难全身而退。” 通道尽头是一排厢房,墙壁皆是木槅纸糊。竹中停了步,叫一名把门的武士道:“进去通报首领,就说抓住了那小子,如何处置,请首领示下。”那武士拉开板壁进去,立即随手合上。少冲在他开门的瞬间,瞧见里面跽坐着好些人,不知美黛子是否也在。忽然听到徐鸿儒的声音道:“敝人未能克成大事,蒙藤原大人不弃,待我以美酒佳人,实在是感激涕零,惶恐之至。不过请大人放心,白莲教根基深厚,没那么容易清剿,我这个教主尚有威望,来日重振旗鼓,东山再起,未为可知。”一个浑浊的声音道:“说嘎!你的明白的好,我的日本武士的规矩,败了没脸面活着,你的中国的人,狗什么什么喘,是的不是的?”这个叫藤原的倭人汉语欠佳,夹杂几句倭语,说得不伦不类,想用成语“狗延残喘”,偏偏只记住首尾两个字。 又听徐鸿儒连声称“是”,停了一会儿,那武士出来向竹中低声道:“首领叫你们稍等。”众人便立在外面等候传唤。竹中左右无事,便翻过少冲的脸来瞧,少冲满脸血污,装着昏厥的模样,气息也是入多出少。竹中低声道:“鬼半藏,你伤到他哪儿了,可别打死了,首领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了你。”龙百一不敢答言,只轻声“嗐”了一下,所幸竹中只是随便说说,随后静立默声,未加追问。 听藤原道:“丰臣小姐是神主的千金,你的明白?只因你办事不力,害得小姐受神主大人的那个骂,首领也做不成了,你的知罪?”徐鸿儒道:“敝人冤枉,敝人何尝不想掌上白莲教大权,逐鹿中原,图霸天下,自己怎么不尽力?”藤原道:“你的意思,是小姐办事不力了?”徐鸿儒道:“她不是不想助我成功,只是为着一个小子,办事总不免有所顾忌。”藤原道:“哪个小子?竟有如此魅力让小姐着迷?你的不用怕,此处我的老大,说明白些。”徐鸿儒道:“陆鸿渐那伙人始终难以拔除,当中作梗的便有一个叫少冲的小子,若非丰臣小姐阻止,这小子早被杀了,我们也不会有今日……”田尔耕的声音道:“这小子并非无名小辈,他是臭叫化儿铁拐老的嫡传弟子,当年王森大战紫霄宫,也是因他出现而功败垂成。”门外少冲听到“小子”就是自己,不免一怔,又想美黛子对自己毕竟有几分情意,否则也不会阻止徐鸿儒杀自己了。又听藤原道:“小姐,看来神主大人并未错怪你,这是你的不对,你没有办成事,就听大人的话,回去吧。”少冲这时想:“只要这个丰臣小姐一说话,我便能知道她是不是美黛子。”但过了好一会儿,那丰臣小姐也没出声。藤原道:“风魔家有权有势, “风魔党”纵横五州无与抗手,神主大人把你嫁给风魔君,也是为你好。丰臣与风魔两家联姻,何愁大事不成?你不愿意,大人就与你订约,若能办事大事,杀死明朝皇帝,就万事听你的,退了与风魔家的婚约,爱嫁谁嫁谁,如今你没能把事办成,我们大日本的人不能如中国的人不守信用,是的不是的?你不要惹神主大人生气,最好明天就随风魔君渡海回去,做个贤妇人,这里的事由我接手,你说好的不好的?”这倭人很是敬畏那位神主大人,对神主的千金也不敢用强,全是商量的语气。少冲听他话音刚落,传来一个熟之又熟、念之又念的声音道:“我丰臣家的事用不着你多管。”他一听这声音,脑子“嗡”的一下,重重的撞在地板上。房里有人惊叫了一声,跟着壁门拉开,藤原道:“把那小子带进来,让我瞧瞧他的什么的面目?” 少冲被龙、贯二人抬着进了那屋,强打精神四面看去,见两边跽坐了十几人,徐鸿儒、田尔耕也在当中,面门的榻榻米上对几盘坐着两个倭人,皆是白巾抹额,无袖白袍,作日本武士打扮。后面横着一道白绫缦帐,隐隐瞧见里面跽坐的是美黛子的身影,只见她螓首侧转,肩头蜂起,一只手本已拉住缦帐一角,随又放开,背过头去。 少冲突然站起身来,向美黛子走去,口中道:“黛妹,我救你来了,是你么?”榻榻米左首那个东洋武士叫了一声,伸手在少冲肩头一推。少冲一步没踩稳,单腿屈下欲跪,但他立即双手在地上一撑,又站了起来。那东洋武士却被少冲肩上弹出的力道震得前仰后合,跽坐成了箕坐,虽不怎么狼狈,但他向来自负,在这么多人面前自觉大丢脸面,说道:“明猪真没出息,见了我大日本国武士便怕得下跪。”藤原武藏说的是倭语,少冲哪里听得懂,只当是狂犬乱吠,充耳不闻,突然挥掌拍他面门,藤原武藏屈臂抗拒,立被震下榻榻米。少冲拍他是客,救美黛子是主,几乎同时另一手向那缦帐一划,气劲到处,把那缦帐撕去一截,迅即闪身上前,伸手搭上了那女子肩头。那女子“啊”的一声惊呼,转过脸来,正是美黛子,但她躲开身子,颤声道:“你……你认错人了……” 少冲心中一痛,道:“你骗不了我,……”美黛子正想说话,忽见另一名武士挥刀向少冲脖子砍来,而少冲浑然不觉,失声叫道:“后背!”少冲也不回头,在刀距脖子只有寸许时反手掐住那武士手腕。那武士腕骨折断,武士刀坠地,却也不呼痛,少冲对着美黛子道:“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美黛子向少冲大鞠一躬,额头触地,柔声道:“少冲君,你走吧,拜托你了。”抬起头时,眼中泪光盈盈。少冲只顾与美黛子说话,不防被他抓住手腕的那武士膝盖顶在少冲腰眼上,痛得弯下腰去。那武士却也被强劲的力道弹出,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原来膝盖骨已碎。又有一名武士挥刀上前,被少冲一掌拍中胸前,整个身子撞破板壁而出。但少冲的手背也被刀削中,几乎同时另三名武士的刀也砍了过来。 美黛子见情势已急,挺身挡在少冲身前,三名武士出势既猛,要想收刀,只得把力向旁边斜去,旁边的武士尽皆闪避,这一来不免误伤了自家人,屋内乱成了一团糟。美黛子眼光盯众武士,小声对少冲道:“挟持我做人质。”少冲一想此法甚好,拾起地上的武士刀,架在美黛子脖子下,大步向屋外走去。此时龙百一、贯忠也撕破伪装,挥刀为少冲断后。藤原武藏及一帮武士大呼小叫追出小屋。 少冲一手抱着美黛子,另一手抢刀在手,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众东洋武士怕伤了小姐,不免有所顾忌,再加之少冲手中的刀沾之不死即伤,没多久就被少冲及龙、贯二人冲出山神庙。少冲心中先是一喜,却见四面成片火把汇拢过来,上百个衙役手持刀枪将三人重重包围。竹中半兵卫哈哈一笑,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到州衙来寻晦气。快快放下人质,饶汝等不死。”贯忠扬刀指着他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假冒朝廷命官?朝廷兵马一到,先诛汝等九族。” 藤原武藏脸色微变,心想:“神社在各处卫所均有密探,州衙方圆五里设有暗哨,明军一有动向,我等便即知晓。但这三个明蛮子假冒清一、鬼半藏混进来,多半倚了后援,不可不防。”便道:“小姐,这三人知晓得太多,不能放他们走。”他话言刚落,已见美黛子用刀指着贯忠咽喉,几乎同时,龙百一的刀尖也指在了美黛子的后心。少冲忙叫:“不可!”既不想美黛子杀了贯忠,也不想龙百一杀了美黛子。美黛子惨然道:“少冲君,这两个人是你的朋友么?他们把这里的事说出去,就会有几百条人命丧于我手。我只让你一个人走,你不会说的是不是?”少冲道:“我让两位发誓,绝不把这里的事说出去。”贯忠道:“贯某此行正是奉命打探樱花神社的内情,岂有不据实回报之理?”少冲道:“贯大哥又是何必?”贯忠仰天打个哈哈,道:“东洋倭人不信中国也有好汉,我便豁出命做一回好汉,头可落,志不改,绝不向倭人屈服。” 却听场中有人鼓掌,见是一个身高八尺的东洋武士,又听他说了一句话,竹中半兵卫与藤原武藏商议了一会儿,大声道:“风魔君佩服你是条好汉,要你们放开小姐,他要与这个叫少冲的小子决一高下。”日本武士间的争端、仇隙往往通过决斗解决,败的一方无论怎么有理也并无怨言。龙百一道:“咱们先说好,风魔小太郎败了,永世不再纠缠丰臣小姐,放咱们走;少冲兄弟败了,咱们情愿受戮。”当下收了刀。美黛子也把刀收回。 其实龙百一对少冲能打败风魔小太郎并无把握,朱公子早遣人到地方卫所调兵,大军随后即至,他想借此拖延时机,官军一到,至于谁胜谁败已不重要了。 风魔小太郎昂首走到场中,打手势向少冲挑战。美黛子把手中的刀交给少冲,瞧向他的眼中流露出期许的目光。少冲精神大振,向她点了点头,握刀走向风魔小太郎。风魔小太郎按刀瞋目,瞧着少冲,待他刚一停步,猛然抽刀向少冲冲过来,人未到,仿佛龙门浪涌,碧海潮生,少冲已觉气势逼人,不禁右脚后撒半步,紧握刀柄的手已渗出冷汗。便在此时,风魔小太郎已然近身,野太刀高举过右肩,向左下猛烈一劈。少冲守势,自然而然横刀头顶挡格,两刀相碰,火星四射,铿然有声。风魔小太郎下劈的力道极猛,直劈得少冲被刀背撞中额头,眼前金星乱舞,双腿也是一阵颤抖。 寻常的武士刀乃刀身甚长的双手剑,微弯,与胁差成对佩带,武士视之为侍魂,刀锋坚锐,兼作盾、刀用。而风魔手中的野太刀较之武士刀还长四之有一,刀刃也较宽厚,加之风魔膂力奇大,用势迅猛,斩出一刀,如万丈高墙崩塌。此剑法重在一鼓作气,如狼奔豕突,势不可当,敌人往往无与抗手,不是一刀毙命,便是被击落手中兵刃。在日本此剑法流派名为萨摩示源流,开创者是东乡肥前守重位,风魔小太郎得其真传,在京都金阁寺扬刀立威,得到北条家五代家主及丰臣秀吉重用。他一刀击下,未将少冲击毙,也未将少冲的刀击落,不免有些吃惊,跟着挥刀拦腰横削。萨摩示源流的横削作弧形而进,与中原刀法中的横削有所不同,风魔小太郎又在其中糅合了林崎流拔刀术,锋芒毕集刀尖,攻击力道惊人。 不到十回合,少冲全身已受了五处伤,萨摩示源流一味猛攻,于对手如何用招全然不理会,少冲的流星惊鸿步法自然也派不上用场,只得以轻功闪跃腾挪,避其锋芒。风魔小太郎的刀既快且猛,但少冲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饶是如此,风魔小太郎刀挂劲风,把少冲的衣衫多处割破,刺得他肌肤隐隐生疼。但想这么下去终非了局,便趁风魔小太郎露出破绽时转守为攻,使出平天下剑法。武士刀名刀类剑,辅以其雄浑的内力,平天下剑法较之当年的武家剑法威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不论他使出去的剑法如何精妙,甫遇风魔小太郎的刀,如滔天大浪中的小舟,狂风暴雨中的纸风车,脆弱得不堪一击。加之武士刀使之不惯,剑法上打了一半的折扣。 观战的藤原武藏、竹中半兵卫等人面露喜色,均想:“瞧这情势,风魔君必将这小子斩为肉泥,再杀了这那两个假冒忍者的蛮人,樱花神社连夜搬往别处,就算明军真的到来,不免捕风捉影,扑一场空。”龙百一对日本各流派剑法略知一二,认出风魔小太郎使的是萨魔示源流参杂林崎流,但如何破解却不得其法,美黛子见少冲处境不利,也是急上眉头,虽知其法,但一则碍于身份,不便直言提醒,二则怕少冲因此胜了却觉不光彩,转眼瞧见龙百一焦急的神情,忽然有了主意,便自言道:“守得云开见雾散,大雨过后现霓虹。”她说得小声,似乎随口念出来一句诗,身边的龙百一立即会意,知道丰臣小姐暗示破解之法在一个“忍”字,忙对少冲叫道:“少冲兄弟,忍住,不要出击。” 少冲一心对敌,并未听到龙百一的叫声,直到被风魔小太郎击倒在地,才听见龙百一叫道:“以逸待劳,以无胜有。”立时师父铁拐老的话在耳边响起:“以虚击实,以无胜有,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便是‘随心所欲掌法’的最高境界了。”他一直以来对这“无招胜有招”颇为明白,这时却忽有所悟。他也曾从萧士仁传授兵法,知道“以逸待劳”用于敌强我弱,以小搏大,我方或隐忍以待,或声东击西,俟敌疲惫之时出击,彼时敌人已无还手之力,任我宰割。萧士仁还援引春秋时长勺之战的先例阐解,其时齐强鲁弱,两军对阵,齐军战鼓频敲,鲁军却偃旗息鼓毫不理会,待齐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鲁军才挥旗疾进,长驱直入,打得齐军落荒败北。其实东洋忍者对这“忍”之一条修炼得十分到家,他们为给敌人以致命一击,有时十天半月隐伏一处,不吭一声,不挪一步。 却说少冲听了龙百一指点,恍然若悟,当即翻身站起,似左实右,忽前已后,使出流星惊鸿步法。风魔小太郎战了这许久仍未杀死少冲,早已沉不住气,大步上前,向少冲连劈几刀。但如此却入了少冲的连环圈套,他越是想劈中少冲,却越是劈不中少冲,越是劈不中是就越是焦躁,越是焦躁又越是劈不中。他刀上的力道渐衰,转身移步间已无先前迅疾灵活,他也觉情势于己不利,但也只好奋力劈砍,不容少冲有隙可趁。所谓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任你力大无穷,也有衰竭之时。少冲见趁他扑来之势虽猛,已无后劲,当即侧身闪到他背后,伸手在他腰间一托,这一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直把风魔小太郎抛出丈远落地,跌了个猪啃屎。他立即弹身站起,还欲再战,突然鼻血喷流,自感败相狼狈,上百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都带着嘲笑,丰臣小姐温柔的目光更对他瞧也不瞧,一时万分羞辱,把刀一横,便往脖子抹去。 (作者按:1.日本关于忍者最早的记载是五世纪末至六世纪初圣德太子派一位名叫“大伴细人”的“志能便”完成任务。战国时代叫法甚多,流传最广的叫法是“乱波”,“忍者”这个称谓是在日本江户时代才开始有的。2. 丰臣秀吉,在中国史书中称为平秀吉。幼名日吉丸,成为武士后改名木下藤吉郎,绰号“猴子”,就任日本太政大臣后天皇赐姓丰臣。)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八回 天涯路远 却见一个人影闪到,“当”的一声,风魔小太郎手臂一震,野太刀被来人劈落,又被他接在手中。少冲见那人正是藤原武藏,其时风魔小太郎挥刀自刎,他立身处相距足有五尺之远,跃近、拔刀、劈刀、接刀,一连串之事只在瞬息之间,这人武功似乎还在风魔小太郎之上,不由得暗自惊佩。听藤原武藏道:“小太郎殿,大丈夫志在四方,岂可为一个女子自寻短见?何况谁胜谁负,总是最后才见分晓。”说罢把刀还给风魔小太郎。他这句话以倭语说出,三人中也只龙百一懂得。只见风魔小太郎掷刀于地,大吼一声,抱头狂奔出去,不久没入夜色,天边传来他凄婉的歌声。少冲听歌声中满含伤心绝望之情,看了一眼美黛子,见她避开自己的目光,心中也感恻然。 龙百一道:“胜负已分,什么最后才见分晓,快让开道来,老爷们要去了。”竹中半兵卫道:“适才定约之时,你说‘风魔小太郎败了,永世不再纠缠丰臣小姐,放咱们走’,如今风魔确也不幸落败,他要放你们走,并非我也放你们走。小姐,神主大人及神社的安危为重,只好对不起你了。”他手一挥,众衙役齐声喊杀,向四人立身处围拢。龙、贯两人暗骂“卑鄙”,又想:“官军这会儿还没到,情势已急,只有血拼一场了。”执刀与少冲成三足鼎立之势。美黛子立身三人之中,是让少冲脱险,还是让他死在这里,心中摇摆不定,矛盾万分,眼见众衙役越逼越近,刀枪剑戟在火光下闪着吃人的寒光,心想:“少冲君死了,我也不苟活,最好我俩都死在这里,来世再做夫妻。”便去握少冲的手。少冲也是一般心思,恰好把手伸过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 正在这危急之际,却见南面冲入一大队人,挡在四人身前,皆身着夜行衣,蒙了面孔,足有两三百人之多,当中有人用东洋话喊道:“打架有伤和气,不要打了。”龙、贯二人均是一喜,知是朱公子到了。少冲正在发愣,却听耳边一人细声:“少冲兄弟,咱们又见面了。”转眼见说话那人只露出两个眼孔,却认得是镇压白莲教有功官封登莱镇总兵的萧士仁,喜道:“萧将军怎么来了?”问这话时,萧士仁忙竖指示意禁声。少冲才想起朱公子曾叫薛慕荣去地方卫所求兵,竟请到了堂堂的萧总兵,却不明白官军何以隐藏形迹,行事仿佛强盗打劫。 原来萧士仁看过朱公子的信函后,一切依朱公子所授密计行事,日间照旧操练兵马,到了傍晚,他召集三百名亲兵,说是到峄山村清剿一伙白莲教徒,待到了峄山村,却令亲兵换了平民的衣衫进入临清城,夜里又换成忍者的惯常装束,人衔枚,刀入鞘,分批潜入州衙。时当衙内变乱纷起,州衙四周巡哨的忍者一时不辨真假,还道是自己人赶来救急。是以官军齐集衙内,藤原等人还浑然不觉。 这时官军突然出现,藤原武藏、竹中半兵卫都是面面相觑,均想:“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人,我等居然毫不知觉!”藤原武藏叫道:“你们的什么的干活?”竹中半兵卫见这问话不妥,忙跟着道:“知州老爷不在衙内,我是同知黄时俊,阁下带了这么多人擅闯州衙,该当何罪?” 朱公子唇上一撮仁丹微髭,一身倭人大官的装束,与倭人倒也有几分相似。当下洒然一笑,用东洋话道:“敝邦与天朝素相往来,后因朝鲜之事生了芥蒂,断绝邦交已有四十年,如今敝邦丰臣氏倒台,新朝继立,愿与天朝修好。我是将军大人派到大明的使臣,新交了一个中国朋友,他知道我来自日本,说我日本不出美女,而他中国美女如云,我当然不服啦,便跟他说我国有四大美人,武将源义经的爱妾静御前、织田信长之妹阿市、明智光秀之女细川玉子,还有这位丰臣秀吉的孙女丰臣美黛。恰好听说丰臣小姐就在临清城,便带他来瞧瞧,谁知他猴急跑在前面,必是看到这位丰臣小姐貌若天仙情难自禁,言语无礼冒犯了诸位,看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份上,诸位高抬贵手,饶他去吧。”他说了一口流利的东洋话,藤原、竹中等人都露出吃惊的神色,对望一眼,却又半信半疑。竹中道:“你家乡何处?可有出使的牒文?”朱公子自称长崎人,大谈长崎名胜特产、名人轶事,俨然真的生在长崎,长在长崎,末了还添一句:“不想诸位也在黄知州府上作客,他乡遇故知,真是不胜之喜。”避口不谈牒文之事。 竹中仍未全信,但神情已无先前冷傲,说道:“还请星使出示通关牒文。”朱公子途中一时兴起,找了一套日本的官服假扮使臣,哪有什么通关牒文,没想到这倭人不易上当,只好道:“我出来玩耍,要紧的物事可不能随身携带。”却听徐鸿儒叫道:“我认出来啦,这人是朝廷派来征剿白莲教的监军。” 藤原武藏一听来的是官军,惊得转身便走。萧士仁一声令下,众亲兵刀剑出鞘,拥上前砍杀。众衙役抵不住人多,又听说是朝廷官军,先自腿软,投降者有之,奔逃者有之,一大半做了无头之鬼。 少冲知道美黛子若给他们抓住,绝无幸免,当下拉着她手趁乱冲出州衙。哪知衙门外埋伏了一彪人马,见有人出来,叫道:“贼人休走!”一时万箭齐发。少冲把美黛子抱在怀中,冒着箭雨枪林突围而出,后面立时马蹄声响,约有十骑追了上来。此时东方发白,美黛子见少冲肩头中了流矢,心中爱惜,道:“少冲君,你放下我吧,他们抓的是我。”少冲只是摇头,却把美黛子抱得更紧了。不久奔到南门,只见城门禁闭,又有一小队兵士把守,心想:“官军来得好快,竟把城门也封了。”转身奔向西门,正见城门开启,一大队人马鱼贯而入,少冲忙躲到一个角落,把肩背上的箭矢拔出,美黛子为他敷上止血药,不觉留下泪来,道:“不行的,我们逃不出去了。”少冲为她拭去泪痕,道:“这么多苦难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难得住我俩?我不许你再说丧气话。”美黛子含泪点头,自知少冲对自己用情至深,岂可轻言生死,让他忧心? 待官军进了城,守门的便欲关门,门里外聚着许多百姓,嚷着要进出。守门的道:“城里正在捉拿奸细,关城三天,除了兵士,一应人等不得出入。”少冲心想:“城门一关,便难出去了,官府清查,城中也难藏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抱着美黛子急匆匆奔到城门下,叫道:“方便则个,我娘子得了瘟疫,要出城医治。”闻者尽皆掩鼻而走,守门的也道:“快走快走,别传染了城里人才好。”任由少冲奔出城去。 少冲正自庆幸,却听后面喊声大作:“抓住了,那两人是奸细。”马蹄声急,一大队人马追了来。原来适才进城的是登州营的五千官兵,领头的是守备苗先及道标把总吴成。那吴成偶一回头,正见少冲抱着美黛子出城,而少冲肩头一片殷红,立觉不对劲,但当他回转马头时,两人已出了城。当下苗先命他领一百兵士来追。 这一带沃野平畴,一望无垠,一时难寻藏身之所,两人奔出三里地,便被官军追上。少冲抖擞神威,一手拉着美黛子,另一手挥掌向来人猛劈,他本不想下杀手,但情势所逼,却也不得已而为之。美黛子也是挥剑劈刺。一百兵士轮番冲上,转眼倒了一大半,吴成兀自不肯罢休,在马上叫道:“那女子是要犯白莲花,抓了回去重重有赏。”剩下二三十人却都是劲手,死命把两人缠住。少冲忍着饥渴,渐感手软脚麻,一不留神腿被刺中一枪,转过眼正看到美黛子凄婉忧伤的眼光,心道:“我一死,黛妹必也无幸,我不能死,我要让黛妹活着。”他此念一动,引动体内真气,精神大振,不再觉得饥渴劳累。他所练的“快活功”奇妙无比,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也绝非难事,称其为“烂叫化儿快活似神仙”,便是此故。 少冲见那把总呼声不止,心念一动,飞身向他冲去。吴成忙挺枪直搠,却是眼前一花,少冲从马肚子下钻过,从另一边跨上马背,把他掀了下去,纵马到美黛子近处,把她带上马背。却在此时,众兵士套马绳、勾镰枪齐施,那马被勾住了后腿,人立起来。少冲只得抱着美黛子弹离马背,步行而走。众兵士立即追上围拢。 忽然马声夺夺,出城的道上飞驰来一骑,人未至先已叫道:“刀下留人!”吴成见他身着宫廷侍卫的装束,问道:“你是何人?”那人亮出手中的剑,道:“这把剑的主人你可识得?城中贼势猖獗,你还在这里耽搁,还不回去?这两人不是奸细,放他们走吧。”吴成见了那剑,慌得行礼道:“是是,末将这就回去。”呼喝众兵士回城。 少冲见来者是朱公子身边的龙百一,便拱手相谢道:“龙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来日相报,这厢不陪了。”转身欲走。龙百一道:“少冲兄弟别急!”下马来把马缰和宝剑交到他手中,又道:“城中只抓着些小鱼小虾,漏掉了两条大鱼。朝廷撒下天罗地网,也不怕他逃到哪里去。龙某身有要事,不能相送了,这柄‘青霜剑’你随身带着,有人胆敢罗唣,你亮出此剑,自保无事。”说罢便欲离去。少冲叫道:“龙大哥……”心中感激,却不知说什么好。龙百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日你我必能再会,那时再举杯畅饮,促膝长谈何如?”少冲点头,和美黛子上了马,那马撒开四蹄,带着二人远离临清城的方向驰行。 正是暮秋天气,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西风飒飒扫驿道,霜华点点染轮蹄。一路上遇着几队官军查问,少冲亮出“护身符”,说是“剑主人”的朋友,官军果然不再罗唣,有一队的千把总还派十名兵士护送两人一程。天晚时到了一个叫火楼铺的市集,两人便也不拘形迹,投宿在一家客栈。那店家自两人一进门便笑脸相迎,早已备上丰盛晚餐及上等厢房两间,跑前跑后,殷勤备至。少冲笑道:“这位龙大哥交情真广,连开客栈的也交了朋友。”拿出青霜剑细瞧,见是鲨鱼皮的剑鞘,剑柄镂有螭纹,剑身上刻着“青霜”两个古篆,如此古朴名贵的宝剑,可想见其主人也必是一个雅量高致的君子。美黛子却心神不定,说道:“只怕是小恩小慧收买人心。”少冲道:“你多心了。”口上这么说,心下却想:“龙大哥颇有来头,初次相识便与我结交,难道真如他所说的‘一见如故’?私纵要犯乃是大罪,龙大哥甘冒杀头危险救我们……哎约……”他想到自己一路上给人看了宝剑,日后查出放走之人就是钦犯,追究起来,岂不连累了龙大哥?龙大哥对朋友坦诚相待,自己反倒对他起了疑心,不禁大为惭愧,决意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再拿出这柄青霜剑。 晚饭后美黛子亲为少冲换药裹伤,瞧着他身上的处处伤口,真是伤在少冲身上,痛在她心上。少冲却谈笑自若,视同等闲。想起两人在莆田住店时,他给美黛子搽药,当晚两人初试云雨,这次换作美黛子为他裹伤,有心爱的人关怀,就算没有高唐故事,也觉快乐。 夜已三更,美黛子才归寝处。少冲辗转床第,想着龙大哥有无出事,尚未入眠。这时有人打门,他心下警惕,喝道:“谁?”那人答道:“是我。”少冲听出是朱监军的声音,不知他夤夜到此作甚,当下开了门,长身一揖,道:“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抬眼见他还是富家公子的打扮,不禁向他背后看去。朱监军道:“你不必看了,只我一个人,你的黛妹好好睡在房内,你也不必多虑。”少冲被他说中心事,目光不敢与他相接。又听他道:“我是来拿回我的剑的。”说着话拾手拿起青霜剑。少冲才知青霜剑的主人是朱监军,说道:“小民有一事不大明白,不知该问不该问?”朱监军道:“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什么事?径问无妨。”少冲道:“大人何以会放我二人走?”朱监军故作糊涂道:“我何时放你走了?是你偷走本监军的剑到处招摇撞骗,被本监军逮了个现形,反赖得本监军头上。”少冲一怔,心想:“看来监军大人是装傻了,我就来个默认,也好为龙大哥免罪。”便没说话,朱监军也不再开口,却不说要走。少冲瞟眼见他神情忸怩,脸涨得通红,似有话要说,却一只手不住的摆弄衣带,心下奇怪:“有什么话不好说,作此女儿之态?”又过了一会儿,少冲道:“夜深了,秋寒露重,大人先回房歇息吧,明日要杀要剐,我少冲悉听尊便。”朱监军走到门边,似鼓足了很大勇气,开口说道:“我……本监军此行本来还想问你一事,既然你和她,我看……这个就不须问了。”少冲道:“有什么话大人尽说无妨。”朱监军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残月,神游千里,意驰往昔,喃喃自语道:“我想问,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人,还记不记得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少冲见过的人万万千千,说过的话不知多少,也不知朱监军说的哪个人,指的哪句话,正想问时,忽听外面传来叫骂之声,细听竟是武名扬,他忙轻声出门,从楼道拐角向楼下望去。尚未看清时,后脑猛然一痛,给人用刀背重重砸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倒地。耳听得拍门声、喝骂声、脚步声夹杂在一起,甚是烦乱,不一会儿说话声大起来,想是来人进了店。常人而言,这一击早已人事不省,但少冲内功深厚,只迷糊了小会儿,便清醒过来。睨见身旁藏着五个人,黑暗中瞧不见面孔,暗惊道:“这五人早藏在了此处,是以我反应不及。却刚好跛李、武名扬二人进店,否则我这会儿焉有命在?”便一动不动,不让敌人发觉。听武名扬大声道:“你们耳朵都聋了么?让本老爷在外面久等。”店家道:“两位客官,真是对不起,委实满房了。”只见武名扬拿出一道木牌,道:“看清楚了,这是锦衣卫木钤,本老爷要住店,难道你不知道睡柴房么?”那店家见是官家的人,不敢得罪,忙为两人收拾寝处。跛李又叫切两斤牛肉,打三角酒送到房内,店家也是照办无误。 二人入住店家的房正是楼下靠边的一间,窗户向少冲这边敞着,从这边望过去,恰好可以看见房中一切。这时有人送酒菜到房中,那人始终背向这边,少冲见他背影不似店家,却听武名扬道:“走得远远的,别让本老爷看见。”那人道:“要走多远?小的在店中做事,不想走得太远。”武名扬皱眉道:“我小声说话你听不见,大声呼你才听得见,就这么远。”那人一番点头哈腰,道:“两位爷儿慢用。”退出房来远远走开,过了一会儿绕了回来,蹑手蹑脚躲到墙根下,手中亮晃晃的拿着一柄刀。 这时武名扬倒了一杯酒,双手递到跛李面前,道:“师父,徒儿敬你一杯酒,这次能大功告成,全靠咱师徒俩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跛李接杯在手,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武名扬又道:“师父,这部宝典到底怎么个稀奇,不如打开来瞧瞧,别是假的,可就白费心思了。”却见跛李伸手按在桌上一个匣子上,道:“是真是假,你能瞧得出来么?”武名扬道:“师父说的是,徒儿愚笨得紧,当然瞧不出来,不过师父学究天人,定能瞧得出。”跛李道:“我若说这是假的呢?你信不信?” 《莲花宝典》中载有一门离奇的功夫,以采阴补阳之法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王好贤沉迷于此,日御九女,弄得精力衰惫,以致武名扬、跛李轻易得手。《莲花宝典》放在一个精钢铸就的匣子里面,二人合谋害死王好贤后,跛李得了这个匣子,武名扬得了开锁的钥匙,没有钥匙开不了匣子,没有匣子钥匙也成了无用之物。师徒二人各得了一半,从莲花峰下来的一路上都动起了心思,如何从对方手中拿到另一半。跛李虽然武功在武名扬之上,也怕把徒儿逼急了丢去钥匙,匣子从此不能开启,那便得不偿失了,是以一直没跟他翻脸。武名扬忌惮师父武功高强,明里仍是尊敬有加,暗地里耍些心计,但跛李也防范严密,起卧都抱着匣子不放,就连上茅房也不例外,自是无从下手。 武名扬这次又讨了个没趣,正想说:“既是假的,师父就给了我吧。”话未出口,跛李一口酒刚进了嘴中立即喷了武名扬一脸,全身跳将起来,厉声道:“我的好乖徒儿,你在这酒里下了药。若非我早有戒备,岂不被我的乖徒儿毒死了?”武名扬吃惊道:“我……我没下毒,这酒里有毒么?”跛李冷哼一声,道:“没毒,算是我大惊小怪,来,徒儿,你把这杯酒喝了。”说着话,将自己喝剩的酒端起来,要武名扬喝。武名扬却不接手,瞧了瞧跛李的脸色,心想:“你在酒中下了毒,反咬我一口,激我喝下去,我武名扬可没这么笨。”跛李见武名扬不喝,再无怀疑,又“嘿嘿”笑了两声,坐回座位。武名扬早就想除掉跛李,见他已有了杀己之意,摸摸腰中的匕首,胆气略壮,叫道:“喂,店伙儿呢?过来,老爷有话要问。” 那店伙儿不见叫,只得轻手轻脚退远,再大步流星赶到房来,大喘其气,道:“两位爷儿有何吩咐?”武名扬声名俱厉的道:“你在酒里下了毒是不是?这位头陀是我师父,可不是外人。”那店伙儿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道:“没有,我……我没下毒啊。”武名扬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前襟,道:“酒是你打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店伙儿浑身打颤,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我我……”一句话没说完,已见寒光陡闪,武名扬手中匕首刺了出去,刺向的不是他,却是跛李。 原来他训斥店伙儿乃忧人视听,其时立身在跛李身后,这一刺出跛李于不意,他本来素惧跛李,当初迫于无奈拜他为师,也是为了学他武功日后杀他为太公报仇,此时情势所逼不得不早下杀手,眼见匕首尖已及他后心,一颗心又怕又喜,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跛李在匕首触肉的一瞬间已然惊觉,骇然之下不及多想,立即运起“幽冥大法”,一股气凝在后心,身子微侧,把胳膊向后一拐,一掌正拍中武名扬小腹,两人都“啊”的一声,向两旁摔倒,跛李压塌了石桌,武名扬只觉小腹剧痛,身子震开数丈,后背撞在一根房柱上,顿时瓦下如雨。那店伙儿却倒足了大霉,适才刚好立身武名扬身后,武名扬身子连同他一起撞上房柱,做了一个肉垫子,当时便昏了过去,正因为如此,武名扬才不致伤得太重,但小腹的掌伤却也不轻。埋于瓦砾中爬不起来。却见跛李站起身,拄着鬼头杖一步步向他走来,武名扬大是恐惧,心想:“刚才那一击,只因他百急中侧了一下身,匕首深入后背,却偏了半寸,未能致他死命”自己要爬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急忙呼喝店伙儿,谁知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 黑暗中奔过来五名店伙,大呼小叫攻向跛李。跛李一杖挥击,将第一名店伙击个脑浆崩裂,然后顺手回扫,后两名店伙一个撞上假山,当场便死,个撞进天井中的花丛,不住的哼哼唧唧,眼看也不得活了。余下两名对望一眼,扔下兵器,没命价的逃去。武名扬暗骂店伙无能,转念又盼他们去搬救兵,但自己危在旦夕,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又想以手中钥匙要胁,要说几句话拖延时机却又发不出声来。转了好几个念头,跛李已走到他身前,借着燃起来的灯笼火光,只见他脸上神色狰狞至极,双眼虽然已明,但耳朵却也因此灵敏过人,他粗重的喘息声岂能瞒过,只要跛李手中鬼头杖向下砸,抑或举足在他身上一踏,焉有命在?便在跛李缓缓举起鬼头杖将砸时,猛听得有人狂叫一声,从瓦砾中弹身出来,一下子抱住跛李,向旁急摔而去。这一着出人意料,跛李反应不及,后脑勺正好撞中地上的一颗铁钉,加之后背失血过多,一震而昏。武名扬这才看清抱着跛李的是起初那个店伙,此时他喘声重浊,兀自惊魂未定。想是适才刚好苏醒,陡见跛李举杖,以为要杀自己,便拼了命向他扑去,乱中竟将他打了个半死。武名扬觉得好受了些,对店伙道:“快,快扶我起来。” 那店伙一惊,道:“你……你没死?”武名扬道:“你想我死么?还愣着作甚?快扶我一下。”他想跛李不死也是重伤,《莲花宝典》将归自己,心神激荡之下,气息又是一阵紊乱。那店伙儿爬起身,手中却多了一柄朴刀,一步步走向武名扬。武名扬见他眼光不善,惊道:“你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黑暗中有人怪声怪气的道:“嘿嘿,杀的正是你这朝廷命官。”脚步声响,来了五个人,此时火光渐暗,只见人影幢幢,看不清面目。武名扬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客栈,光天化日之下,莫非你们想造反?”那怪声怪气的人哈哈一笑,另外十几个人也跟着大笑,那人笑罢道:“这里是客栈,我当然知道。奇怪的是你既然知道,居然乱闯进来。我不知道你跟这头陀演的什么戏,反正来了就不容你活着出去。”武名扬正想拿出锦衣卫木钤,突然想到:“不好,他们定当知道我的身份,这些人与朝廷作对,不是白莲教的余孽,便是江湖乱贼,这里是他们的巢穴。”便想如何拖延时机,以待其变,当下说道:“各位朋友,小弟并非真心加入锦衣卫的,子承父职,那也是无可奈何。只要各位放过小弟一马,小弟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给狗朝廷卖命了。”那人道:“什么?你居然敢叛变,还詈骂朝廷,罪名不小哩。胡捕头,你行刑吧,明日本州就具本上奏,说锦衣卫武名扬骚扰地方,被本州请进衙好言相劝居然不思悔改,杀死三名衙役,欲行叛乱,抓捕之中被我等击毙,本州实在是无可奈何,这里这么多人俱为见证。” 武名扬听他自称“本州”,心下暗惊,道:“你是临清知州黄天祐?”那人道:“你有锦衣卫木钤,不妨给你瞧瞧本州的印绶。”腰中解下一物,果然是临清知州的官印。武名扬再无怀疑,道:“你敢擅杀锦衣卫?”官军清剿临清倭贼,外人大多不知内情,武名扬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知州便是倭贼竹中半兵卫。竹中半兵卫笑道:“皇上如今只信魏公公的,本州是魏公公的人,还怕什么?”武名扬一喜,道:“我也是魏公公的人。”竹中半兵卫道:“你想追认魏公公做你的干爹,已是太迟了。胡捕头,还不动手?”那店伙把刀高举过头,武名扬眼见刀光慑人,汗毛直竖,什么也顾不得了,忙不迭道:“不忙……小弟确已拜了魏公公为干爹,听我慢慢叙来。那时魏公公到武当山紫霄宫行香,启建道场,小弟尚是布衣之身,恰在宫中养病,听说魏公公乃当朝第一忠臣,这个机会怎可错过,便趁他闲步后院之时毛遂自荐……”竹中半兵卫插口道:“什么叫作‘毛遂自荐’?”武名扬道:“这是有典故的。毛遂是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客,平日得不到重用,是个不起眼的人物,秦围赵国邯郸,平原君到楚国求救,他自荐为说客,说什么‘使锥虽得处囊中,乃脱颖而出,非特末见而已’,意思是锥子若放进布袋,必有崭露头角之时。平原君用他为使,果然说服了楚国与赵国合纵,于是赞他‘公三寸不烂之舌,胜百万雄狮’。”武名扬尽力说得明白,好取得知州大人好感,暗下奇怪:“他不知这个典故,可知他这个知州也不是正经做来的。” 竹中半兵卫“嗯”了一声,道:“我不相信,凭你自我炫耀一番,魏公公便收你为干儿子。”武名扬心想:“毛遂自荐并非自我炫耀,这会儿也不与你争。”说道:“你说的是,当时魏公公道:‘嗯,很好,你的才能公公我很是赏识,只是天下有才能的多得数不清,公公我总不能都收为干儿子吧?’我那不识时务的女伴冲撞了公公几句,说我不顾廉耻,公公又道:‘你看,有这等人在我身边,我的命却不保了。’我知道魏公公要的是忠心,为了能成就事业,无毒不丈夫,小弟手起一刀,就将女伴杀了……” 少冲听到这里,险些叫出声来,心中大为不安:“倘若武名扬所说属实,那女伴当为苏姑娘,难道苏姑娘已为他所杀,不会的,不会的,武公子怎会做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又听武名扬续道:“魏公公见我忠字当头,好生欢喜,当即接纳了小弟,让小弟暂充锦衣卫之职,先在白莲教中卧底,待灭了白莲教再论功序爵。” 竹中半兵卫道:“竟有老弟这般的中国之人,哈哈,很好,不错,听你的话不似假的,要杀魏公公的人我难以作主。”转头低声吩咐一名手下:“将这里的事转达回去,再把首领和田大人的话带回来,速去速回。”那人应声而去。 武名扬奇道:“你是这儿的地方官,还有什么大人?”竹中半兵卫“呃”了一声,似觉说漏了嘴,便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恰巧魏公公正在花间坊行乐,故着人去问他老人家。”他话一说完,便觉话中漏洞百出:魏公公如何会来临清这个小地方?他一个太监,又怎会去花间坊嫖妓?武名扬道:“魏公公也在临清,那太好了。”竹中半兵卫瞧他尚不知花间坊为何地,总算松了口气。 不久回来的人在竹中半兵卫耳旁嘀咕了几句,竹中半兵卫点点头,肃然道:“实在对不起之至,此事牵涉重大,只要是朝廷派来的人,一律格杀毋论。尸体焚毁,不留痕迹。”武名扬惊道:“到底什么事牵涉重大,定要擅杀锦衣卫士,黄大人不让小弟死个明白,小弟到阎王那里不好交待。”竹中半兵卫一笑,并不理会,呼店伙道:“快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首领那里还等着回话呢。”武名扬急道:“别杀我!我不是朝廷派来的,我这锦衣卫是冒充的。”竹中半兵卫大不耐烦,道:“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武名扬见有转机,忙道:“我是个江湖中无门无派、与世无争的浪人,那头陀是我的师父,人称‘跛李’,你看他总似朝廷的人吧?”店伙道:“这恶头陀我识得,他便是江湖上劣迹斑斑的吸血头陀跛李。”说这话时,面有惧色,兀自心有余悸。武名扬听胡捕头口气,显非白莲教中人,立即骂跛李道:“是啊,这头陀实在可恶之极,小弟被他逼着做了徒弟,没少受他的折磨,早想为江湖除害,今日他想吸胡大哥的血,小弟虽技不如人,但是不忍孰不可忍,义字当头,只好冒险,哪知这位胡大哥武艺超群,反倒救了小弟。嘿嘿,恶头陀害人反害己,好笑啊好笑。”这番话正投合胡捕头,又给了他一顶高帽,想必能取得他好感。又想自己与跛李相互设防,竟没想到酒中之毒乃第三者所下,最后落得两败俱伤,让这些阿猫阿狗欺凌,觉得又惭又恨。 竹中半兵卫却叹道:“这头陀死了倒甚可惜,想当初他在徐鸿儒手下做事,于咱们帮助不小哩。“少冲闻言忙道:“小弟也在徐鸿儒手下做过事的。”竹中半兵卫道:“哦?你任何职?如何称呼?”武名扬心想:“是了,你们是白莲教中徐鸿儒一伙。”便道:“小弟武名扬,在白莲教中任迦楼罗部部首一职,毒杀莫人敌,为徐鸿儒做上教主除去一绊脚石,密室杀死王好贤,也有小弟功劳。这头陀不过徐教主门下一清客,也没做过什么事。”说这话时脸现得意之色。 竹中半兵卫轻声笑道:“将莲花峰天险的地形画下来交给五宗十三派,让正邪两道斗个你死我活,又引来官军收拾残局,你的功劳也不小哩。武名扬,你来得好,咱们找你还找不着呢,你倒送上门来了。”武名扬听了这话,脸色甚是难看,叫道:“我,我不是武名扬……”少冲也是一惊,暗道:“五宗十三派如此轻易攻陷闻香宫,官军突如其来,白莲教中必有内线暗中行事。我早猜到武名扬就是真机子所说的那个卧底之人,但没想到他也投靠了朝廷。” 又听竹中半兵卫道:“你一会儿锦衣卫,一会儿魔教教徒,又一会儿无行浪子,《三国志》中有个三姓小儿吕布也没你变得快,以至你原来是什么人,连自己恐怕也搞不明白了。”武名扬差得面红耳赤,仍道:“是是,大人是什么人,小弟就是什么人,总之与大人同生共死,同甘共苦……”他话说得动听,心里却大骂他不止,暗道:“要是逃过此劫,定报今恨。” 哪知竹中半兵卫听了他话,觉得有趣,道:“是么?倘若我是日本国人,你也是么?哈哈……”笑了两声,陡觉适才有些忘形,说漏了嘴。虽觉三人已无法传扬出去,但毕竟怕隔墙有耳,当即止住笑,催令店伙动手。 少冲得武名扬两次相救,又顾念他是武太公一脉单传的男孙,自不愿他就此丧命,见其势已急,便弹起身来,挥掌将身旁的诸人打倒,纵身下楼,飞脚踢起一片瓦片,早将那店伙贯脑击死,一掌向竹中半兵卫劈到。竹中半兵卫道:“又是你这小子。”想到失去州衙这块好地盘,一大半应归咎于这小子,不料他又来捣乱,气急之下,也挥动拳脚,来斗少冲。 竹中半兵卫习过中原的拳法,但他坚守招势而不变通,加之未修炼过内功,怎是少冲对手,未及十回合,已被少冲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武名扬在旁叫道:“少冲兄弟,打得好,快结果了这贼官性命,不留活口。”却见美黛子冲下楼来,抱住少冲道:“不要。”少冲知她顾念同胞之情,不忍他死,便道:“我不杀他便是,不过他迟早会被朝廷抓住,也是死路一条。”美黛子道:“竹中大人一家三代侍奉我丰臣家,我宁可他被明廷问罪,也不想他死在你手中。”少冲便向竹中半兵卫喝道:“我今日饶了你,胆敢再做坏事,也难逃公道。”竹中半兵卫在一名手下搀扶下离去。 少冲正要检视武名扬的伤势,忽听到朱监军叫声,暗道不好,便欲奔上楼去,却见朱监军被人押着走下楼来,一看那人竟是风魔小太郎,指着他道:“你自管冲着我来,此事与他们无关。”风魔小太郎说了一句倭语,少冲便问美黛子道:“他说什么?”美黛子埋着头紧咬嘴唇,没有答他。朱监军道:“他说丰臣小姐是大日本的叛徒,用不着可怜竹中大人,何不让野男人把他杀了,也把我杀了?”少冲听他竟称自己是“野男人”,大怒道:“我不许你侮辱黛妹。”刚走出一步,却被美黛子拉住衣角,见她眼中莹然有泪,忍住怒气一想:“黛妹与他有婚约在前,与我有夫妻之事在后,是我的不对了。”自知理亏,便也作罢。 朱监军用倭语说对风魔小太郎道:“你败在少冲手中,输了丰臣小姐,人家都不要你了,还来纠缠她作甚?这可不是日本武士的作为。”风魔小太郎恶狠狠的道:“我不是来纠缠丰臣小姐,我是来杀这明蛮子的。”说罢用劲推开朱监军,拔出野太刀向少冲猛奔而来。少冲正想该不该还手,风魔小太郎的刀已砍到。他闪身而避,后背仍被刀尖划出一条口子。这时的风魔小太郎已似疯狂,狂乱的挥砍劈斫,逼得少冲穷于招架。他起初还能在桌椅板凳间趋避,有所阻隔,风魔小太郎的锋芒有所不及。但身上本已愈合的旧伤,牵动之下崩裂开来,立时染红了衣衫。 美黛子见情郎有危,扑身到两人中间,道:“风魔君,拜托你别杀死……”风魔小太郎置之不闻,手中的刀竟向她砍来。少冲急在她腰下一托,把她送到朱监军身边,道:“你们快走,不用管我。”说话时又被劈中两刀。美黛子双膝跪地,声泪俱下,朱监军道:“当真是孟姜女哭长城,感天动地,催人泪下,我这个监军大人看着也于心不忍了。”便对她道:“我有法子对付小太郎,但你在这儿我不便下手。不如你去东边五里,那里有个十里亭,我救了你的情郎到那里与你会合。日出前我们还未赶到,便是遭了毒手,你也不必等了。”美黛子含泪望着朱监军,朱监军又道:“你也别担心,本监军还不想亲手杀死这个倭人。你再不走,你的情郎就没命啦。”这时风魔小太郎已将屋中桌椅尽皆推倒砍成碎片,少冲避无可避,只得跟他兜圈子,处境更加凶险。 美黛子别无他法,也只有寄希望于他,一咬牙冲到店门,忽然停步叫道:“少冲君,我在那里等你,你一定要来。”说完这话才向东奔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少冲见她离去,不会看着自己死去而伤心欲绝,心中反觉坦然。朱监军站在一旁筹思良策,瞧见柜台上的三个酒坛,心下有了主意,当即一手一个,头上再顶一个,却如松鼠般窜到楼上,借着微弱火光,把右手酒坛瞅准风魔小太郎的脑袋用力扔去。风魔小太郎一心要杀死少冲,哪里顾着飞来横“坛”?这一坛竟是一扔而中,一声闷响,酒坛破开,酒水流了一地。沾火即着,屋内迅即大亮。朱监军少时习过春秋百艺,杂耍功夫甚高,歇手了好些年,自感功夫有所荒废,今日重操旧艺,竟也得心应手。正在窃喜,却见风魔小太郎兀自无事,他再把左手酒坛扔去,又砸了个正着。风魔小太郎双眼为湿发遮住,头脑也有些麻木,他大骂“叭嘎”不已,手中的刀却舞得更快了。 “叭嘎”在倭语中意即“猪”。朱监军心道:“你先别得意,待会儿把你做成酒香烤猪。”抱起头顶那坛,再向他砸去。风魔小太郎再被砸中,怒气上冲,双眼翻白,连挥两刀,便将房柱砍断。另一根房柱早已摇摇欲折,这根房柱一断,楼房立时垮塌,把他埋在了瓦砾堆中。 少冲见房屋垮塌后不见了朱监军,心中一紧,到瓦砾堆前呼道:“监军大人……”却觉有只手搭上自己肩头,说道:“我在这里。”转头见是朱监军,才松了口气。想起武名扬尚伤重未治,来寻他时,连同跛李两人都不知去向了。此时火势渐大,两人大步奔了出去,背后风助火势,已将客栈一大半吞噬,烧红了半边天。客栈中的住客早在武名扬和跛李相斗已惊走过半,后来少冲和小太郎相斗时走个精光,只有风魔小太郎埋身其中,不免做成了“酒香烤猪”。 少冲甫一脱离险地,便想起美黛子还在十里亭等候,当即大步流星向东奔行。朱监军也是大步跟上,一边问道:“倘若我当时埋身客栈中,你会不会冒火救我?”少冲没想到他有此一问,还是答道:“大人有恩于我,自应冒火相救。”朱监军道:“倘若你救我后耽误了见你的情妹,你还会不会救我?”少冲道:“毕竟大人的性命要紧……”说这话时,瞧见东方旭日将升,忙加快了脚步。朱监军渐渐落在后头,却也并不急追赶,品味着少冲那句话:“毕竟大人的性命要紧”,竟是芳心窃喜。 美黛子一口气奔到十里亭,却是久等少冲不至,也不知少冲有无脱险,心中如十八只桶打水,七上八下。想回客栈,又怕少冲已然脱险,来途中未能碰头,亭中见不着自己,必定着急万分,到处寻找。眼看着东方露出鱼肚白,渐渐山头如洒上一层金粉。她心头在想:“中国人叫我日本国做‘扶桑’,在中国神话中,日出于阳谷,登于扶桑,运行一周天而后入虞泉之地,曙于蒙谷之浦。天皇自命为天照神的后裔,天照大神便是大日如来的化身。”她暗自祷祝,希望天照神的脚步能慢些再慢些,在他普照大地之前能让她见到少冲。不久红光射到了她的脸上,一轮红日跳出云海,霞光万道遍洒金辉。正是此时,少冲赶到了十里亭。 两人相拥而泣。 朱监军停步亭外,见两人忘情之状,不便打扰,转过脸去,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由衷而笑。.抬眼看时,忽见远处呦呦乱叫,奔来一人,那人衣衫不整,须发尽焦,却正是风魔小太郎,朱监军一惊,心道:“这倭猪真是命大,只烤了半熟就起了锅。”忙奔入亭叫两人道:“还在卿卿我我,你的大情敌来啦!” 少冲大惊,道:“大人也快走,这倭贼红了眼,见谁杀谁。”牵着美黛子的手两人一跃出亭。朱监军也害怕起来,急步追上两人,说道:“咱们向西走,碰到官军就好啦。”少冲见美黛子面色苍白,还是拼命奔跑,只觉她拉着自己的小手冰冷,不住的颤抖。朱公子伤了小腿,跑不甚快,眼见风魔小太郎追上,一刀朝他后背砍到,少冲急忙伸出一臂,叫道:“抓住我!”拉住他手,带着美黛子鼓力向前一跃,三人落地时已在七八丈远外,顿时把风魔小太郎抛在后头。不久上了官道,少冲身受多处外伤,失血过多,元气大耗,一步没踏稳,险些摔倒。美黛子忙拿出手绢为少冲裹伤。便在此时官道上马嘶人喝,两骑飞驰而过,但不久勒马而回,到了近处,马上乘者不住的打量少冲三人。一个秃顶的汉子面带淫笑的看着美黛子道:“余三哥,没想到荒郊野外还有这么个绝色佳人,若不享受一番,岂不有负上天所赐?”另一个瞎了一眼的汉子向三人叫道:“喂,你三人慌慌张张的,莫非是白莲教的漏网之鱼?” 少冲心想:“后有追兵,前有虎狼,我又身受重伤,刻下情势当真险极。”正不知如何应付,却听朱公子道:“我们是行商,途中遇了伙强匪,以致如此。”秃顶的汉子哈哈笑道:“瞧你三人服色,古里古怪的,哪像什么行商,连撒谎都不会。”朱公子一时慌张,竟忘了自己穿的是日本的官服,美黛子身着日本的和服。秃顶汉子说罢抽出短刀,跳下马来,喝道:“我二人今日要铲除余孽,为天下除害。”舞刀砍向少冲。朱公子叫声:“找死!”伸手刁他手腕。秃顶汉子挥刀回削,逼得朱公子连连后退,一边笑道:“小姑娘若是投降,我乃怜香惜玉之人,说不定便舍不得杀她。”刀上催得更紧了。少冲手扣一枚石子,叫道:“着!”发指弹出,火星四散,秃顶汉子手中的刀差些震落。少冲暗自叫苦:“若在平日,这一震他的刀就算没断成两截,也当脱手,看来我连平日功力的一半也不及了。” 秃顶汉子略惊道:“原来你这小子还有些门道。”弃了朱公子,来杀少冲。这时那独眼汉子也下了马,手中使剑,和美黛子动起手来。美黛子手持短笛,不能及他身,只得在剑影中穿插闪避。忽听朱公子道:“任连仲,你的外号叫做‘秃头苍鹰’是不是?”秃头汉子正是蓬莱派的任连仲,他身为正派中人,瞒着掌门在外胡作非为,最怕掌门人知道,见有人叫破身份,不免一惊,道:“你识得我?”朱公子道:“这位余大侠,外号叫做‘独眼神龙’,你二人都是湖海散人的弟子,我曾听一个倭人说过,蓬莱派的武功不值一提,尤其是一套‘碧海逐波剑法’如同废物,卖把式也不中用,还说两个人更是饭桶,一个外号叫做‘没头苍蝇乱飞’,一个叫做‘瞎眼神虫乱爬’。” 那独眼的正是“独眼神龙”余潮音,向来自诩武功卓绝,一套“碧海逐波剑法”得师父独传,羡煞同门师兄弟,不想被人说成废物,气得七窍生烟,一剑向朱公子刺来,道:“谁这么狂妄,我倒要会会。”正巧此时风魔小太郎追到,见了众人哇哇大叫。朱公子一指他道:“便是他了。”余潮音不知说些什么,但见他气势汹汹,也知是难听之话,怒气更甚,跳过去对着风魔小太郎就是几剑。风魔小太郎道是少冲的帮手,也是毫不留情的挥刀猛斫。斗有三十回合,余潮音渐感不支,叫道:“师弟,还不过来杀这倭贼?”他独力难支,想师弟相助,便点出“倭贼”二字,意即不是比武较量,不必守单打独斗的规矩。任连仲与这位师兄臭味相投,倒也有些义气,当下提刀上前夹攻风魔小太郎。 朱公子一跃上马,叫少冲道:“还不快走?”一揽缰绳,纵马而行。少冲拉着美黛子跃上了另一匹马,那马撒开四蹄,飞一般的去了。任连仲这才大呼上当,欲抽身来追,风魔小太郎却杀上了瘾,哪肯放过他? 入夜时分到了胶州地界,美黛子不敢入城,三人便在郊外一户农家投宿。 朱监军说起日间之事,少冲才知“田大人”便是田尔耕,正因其荫护,倭贼才能在官府中生根盘踞。那田尔耕与日本素有渊源,原来当年丰臣秀吉兵犯朝鲜,明廷援军力战才打成平局,时兵部尚书石星主张款议,封关白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派临淮侯李宗城为正使、都指挥杨方亨为副,与沈维敬、田尔耕出使日本。那李宗城贪财好色,夜饬东洋美女恣意欢娱,沈、田二人私奉秀吉蟒袍玉带及地图武经,广为交结,在日本娶妻成家,竟将使命搁置不题,以致后来和议决裂,秀吉再侵朝鲜。明廷丧师数十万,耗饷数百万,迄无胜算,至秀吉死于伏见城,战祸始息。 武名扬所言虽前后反覆,一大半都属实情。真机子曾向少冲提及白莲教中有五宗十三派的内线,这时想来多半便是武名扬了,但没想到他又加入锦衣卫,做了朝廷的卧底。 美黛子为少冲止血裹伤,买来新鲜的衣衫换上,直忙到深夜。这户农家只有一间空房,主人在外屋搭了一个简易地铺。少冲道:“你去睡吧,我睡外屋。这位朱公子是朝中贵人,今晚也要委屈与我这烂叫化儿睡在一起。”美黛子扑吃一笑,道:“臭美!人家早到里屋去了。”少冲一愣,道:“什么?你要与我睡?”美黛子粉脸一红,娇嗔道:“呸!谁跟你这臭叫化儿睡?我也要回里屋睡。”少冲更是不解,道:“你同他……朱公子睡?”美黛子见他急成这般,心中既感甜蜜,又感苦涩,口上道:“呆子!你没看出她女扮男装,本来就是个大姑娘么?”少冲闻言,仔细一想,这朱公子英风飒爽,但有时言行确如女儿家,又想日间奔逃多次与她肌肤相接,不觉脸上一红。美黛子笑骂道:“真不害臊,必是心里想人家了。”转身进里屋去了。 当晚少冲怕“朱公子”对美黛子不利,不敢睡得太沉,只听得里屋唧唧哝哝,美黛子与那“朱公子”做彻夜之谈。次日醒来,“朱公子”交给少冲一张字笺,告辞而去。少冲见屋中已空,知道美黛子离去多时,展笺看时,其上略云:“少冲君:小妹不辞而别,还请鉴凉。小妹多次相骗,虽未见责,然感君情意,心中难安。道异途殊,天意弄人,一切如梦,缘起缘灭。如是我闻,于意云何?如今缘份已尽,夫复何言?就此拜别,勿自为念。妹美黛子留笔。” 少冲看罢,心急如焚,只怕这一别就再也见不着了,冲出屋去,胡乱追了一程,仍未见她那娇弱的身影。心想:“她会不会又回了临清州衙?”他快马兼程赶回临清,此时的临清州衙被朝廷清查,各处也在捉拿倭贼,美黛子不想自投罗网,就自然不在临清。一路上逢人便问,但谁也不知她的去向,只感天地茫茫,到何处找去?心中一遍遍的喊道:“黛妹,你不要抛下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人去已杳,事过不再,但美黛子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过往的一点一滴如在昨昔,一切的一切挥之不去,心中如何不怀旧而生感伤?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正是: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神情恍惚,信马由缰,不觉回到了即墨,想起当日与美黛子在那个破道观相处的一段日子,找不到她,也可重温一下旧梦,便驰马奔向莲花峰。到峰下把马拴了,步行来到破道观前,物是人非,触目伤怀。转过一道院墙,他忽然瞧见院中石桌上趴着一个女子,兀自低声抽泣不已,却不是美黛子是谁?他惊喜万分,叫道:“黛妹!”冲上前抱住她。 原来美黛子想了一夜,还是决意渡海回国,临行时对着酣睡中的少冲久久凝眸,不觉已是泪流成行,又怕少冲醒来苦苦挽留,自己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定又生动摇,狠下心肠留书而去。日夜趱程,一口气奔向出海口。荷珠、藕香、濯清、雨萍、宜远五剑婢在那里停船相候,但当她真的见到大海,再难举步,不是留恋这片土地,而是留恋这片土地上那个她爱着的人,才知自己实难割舍这一段情。思之再三,又避开五剑婢回到了那个破道观,正为见不着少冲而感伤,也许是二人缘份未尽,少冲恰也在这个时候到来。 美黛子趴在少冲肩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犹恐相逢是梦中,哭着哭着便在少冲肩头狠狠咬了一口,道:“少冲君,痛么?”少冲点了点头,少冲轻拍着她,道:“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美黛子哽咽着道:“你,你不嫌弃我么?我是异族女子,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的事……”少冲道:“其实你心地善良,迫不得已才做那些事的,何况白莲教覆灭了,樱花神社也受了重创,没有人再逼迫你了。”美黛子道:“可是藤原武藏、风魔小太郎都没有死,他们岂能甘休?”少冲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再理睬我。你想嫁给那个小太郎,这会儿就走,我少冲绝不会留你。”美黛子摇头道:“不,我若想嫁给他,就不会来中国,也不会与少冲君相识了。少冲君,我是怕你受到伤害,你明不明白?”少冲热泪盈眶,说道:“但你忍心看着我相思成疾,形销骨立么?这么活着,还不如死在他们手中……”美黛子伸手按住少冲的嘴,道:“我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话。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少冲把她小手握在手中,跟着念道:“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两人相视一笑,美黛子倚偎在少冲怀中,脸上犹挂珠泪,说道:“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是不是?少冲君,你说我到你家中去,你爹娘会不会夸我是个贤慧的媳妇。”少冲黯然道:“我没有爹娘,自小在归来庄由太公扶养长大。我四海为家,你愿跟着我四海流浪么?”美黛子道:“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寂寞,去哪里还什么分别?”少冲把昔年在归来庄之事略略说了。美黛子道:“如今你太公不在了,归来庄无人居住,倒是我俩不错的栖身地。”少冲点头道:“也好。” 于是少冲带着美黛子打马上路,一路扬尘,但见夕阳残照,美人在怀,纵马驰骋,只觉豪情万丈,人生如此,更有何求? 词曰: 为江湖儿女话传奇,行行总关情。问邪耶抑正,恩耶抑恨,可得分明?弹指芳华刹那,往事俱随风。沧海曾经水,有泪须倾。 好事从来多磨。忆湘祠初识,香醉芙蓉;喜郎情妹意,妙语缔鸳盟。曾几回殊死萍散,捱过了劫后见情真。还何惧,天涯海角,琴剑飘零? 调寄词牌《八声甘州》 第二部《慧剑心魔》至此完。要知后情,请看第三部《烟雨江湖》。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廿九回 猫鼠之戏 词曰: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在青徐官道上的一个驿所里,一位身着儒雅的公子的挥毫书下这首李太白的词作《忆秦娥》。太白此诗余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那公子望着宣纸上隽秀的墨迹,心里在想:“十年前江湖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一时间江湖人氏群起争夺,铲平帮明争,逍遥谷暗斗,弄得洛阳中原镖局惨遭灭门,后来金国、白莲教也来角力,那玄女赤玉箫一度显现江湖,但不久又失其踪迹,至今仍是下落不明,其中藏着什么重大秘密更是无人可知,而两百年前的靖难之役似乎与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 驿所外,停着一列罩有黑布的囚车。秋风瑟瑟,班马萧萧,领头的军官叫道:“公子,时辰不早啦,该起程了!” 少冲与美黛子一路扬鞭东行,路上发觉有人跟踪,那人身法极快,少冲屡次回头兜截,皆被他避开。美黛子料想那人决非樱花神社的人,但又猜不出是何等人物。这日到了衮州地界,入城投店。少冲道:“这人必定再来,晚上不可深睡。” 半夜时分,少冲听到窗外有人学着猫叫,便装着呼吸平匀,微有鼾声。却听那人低声呼道:“少冲兄弟,少冲兄弟……”少冲听出是担担和尚的声音,暗喜道:“原来是担担和尚!”翻身起来点亮蜡烛,开了门。担担和尚一进门忙把门关上,轻声道:“少冲兄弟,小僧有一桩事求你千万帮忙。”说着话双腿跪地,给少冲磕起头来。少冲吓得连忙搀起,道:“大师折杀晚辈了,快说什么事?” 担担和尚出屋掠上屋顶,四周瞧了瞧没人,才回到屋来道:“那日萧先生定下计谋,让老匹夫领众教徒从闻香宫大道冲下峰,陆护法、死不了、烟花娘子及小僧四人保护教主从宫后小道掩出,谁知官军在小道布下陷阱,生擒了教主……”少冲闻言一惊,道:“玲儿她……她现在何处?还有陆护法、死不了、烟花娘子三位前辈呢?”担担和尚道:“混战中陆护法和小僧都被他们活捉,死不了和烟花娘子杀出了重围,但后来生死如何小僧也不得而知。”少冲道:“大师是如何逃出来的?”担担和尚道:“杨肇基把我等打囚车押往京城就法,说我等皆擅妖技邪术,每人泥丸宫上贴了灵符,便以为我等逃不走了,夜里看守也不甚严,小僧运缩骨功脱了枷锁。但刚走出脚有人发现,便没工夫再救教主和陆护法,独自逃了出来。其后几天小僧一直跟踪押解马队,到天晚马队歇宿时便去解救。哪知他们走脱一人,看查严了起来,一次小僧只与陆护法说了两句,险些又被捉住。陆护法要小僧来求少冲兄弟相助,倒也凑巧,路上望见你向衮州的方向而去,便跟了来,白天不敢泄露行藏,只得半夜前来叨扰。” 少冲与玲儿情同兄妹,自知她此番押解上京必死无疑,但要从官军手中救人殊非易事,不禁愁眉紧锁。这时美黛子进屋道:“救玲儿妹妹要紧,杭州日后再去不迟。”担担和尚路上见美黛子与少冲情态亲密,还道是自己人,未以为意,这时听出是假扮圣姬那女子,脸色大变,指着她道:“少冲兄弟,她……”少冲忙道:“大师别急,她的身份说来话长,总之不是外人。”担担和尚望了望少冲,又望了望了美黛子,半信半疑。美黛子笑道:“以前我假扮圣姬为徐鸿儒做事,如今我已改邪归正啦,要是我帮你们救出教主,算不算功过相抵?”担担和尚有求于人,碍于少冲情面,只得将仇怨暂放一旁。 少冲又问及叔孙纥一拨人的去向,担担和尚道:“小僧听说他们碰上官军大队人马,大战了几场,无一人突出重围。四位散人生死未卜,就算尽数就义也算不得什么,小僧迟早也要跟着去的,只是教主身陷人手,这会儿也无工夫给他们收尸。”他说这话神态自若,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晚担担和尚做了一桩大案,盗取当地豪绅三百两银子,雇了辆马车,拉了一车皮货。一行人作行商打扮,各乘一匹大马,连同车夫,共是四人。午时到了维坊。担担和尚到县衙打探,得知押解马队已于巳初动身,投淄博方向去了。四人马不停蹄,急急追赶,天黑时才到淄博,城中各处客栈都已满客,只有一家“春满楼”客栈仍是红灯高挂,大门敞开。 少冲一行人刚一下马,有店伴出门相迎,牵马喂料,将行李送入行李房。店家早备上晚宴,邀三人入座,桌上佳肴罗列,海陆杂陈,极为丰盛。少冲奇而问道:“是谁点的菜?”店家道:“傍晚来了一位公子爷,说道‘夜里酉末时分会有三位客商并与车夫打这儿经过,务必好生招待’,订了酒菜便匆匆离去了。”担担和尚便问那人长何模样,店家只说是一位美少年。担担和尚道:“有人请客,白吃白不吃。” 少冲却隐隐担忧,那人知道自己的行藏,但实在想不出认识中有一个美少年,若是江湖上的朋友倒也罢了,倘若是朝廷的人设下的诡计,此时不知他用意,贸然用餐有所不妥。便道:“吃人一餐饭,便是欠了一份人情,我看还是不吃为好。”让店家撒了酒席,另点了几盘小菜。 次日向滨州进发,渐行向北,天气转凉,但见一望平畴,荒无人烟,土地龟裂,一毛不生,百姓早往别处逃荒去了。一路饥啖渴饮,日夜兼程,非止一日到了滨州,还是晚了一步,押解马队早在一个时辰前起程,往惠民方向去了。三人打尖,店家也是备好了晚宴,说是一位公子爷替三位预订的。 三人仍不领情,自行要了菜,饭罢少冲道:“二位在后缓行,我到前面打探一下,看是何人所为,有何用意,若是一番好意,理当道个谢字,若是歹意,也好有个防备。”交待妥当,上马直奔惠民。 惠民是滨州往北的一个小县,少冲一人马快,一两个时辰便到了。小县城客栈不多,少冲连问两家,均说没有一个美少年来此订过酒菜,问到最后一家“福如东海”酒家时,忽听一阵马嘶,门帘一掀,走进一位少年公子,少冲识得她是朱监军,便隐身一旁,只见她吩咐店家,说天黑时分有四人一行的行商途经此地,务必好生招待,临走时扔下十两银子。少冲心想:“逃出临清时,她曾遣龙百一借剑于我,可见对我并无恶意,若说谢我相助攻破樱花神社,却不至于一再破费请客。莫非她料知我要劫救犯人,故在饭菜上动手脚?”想了想又觉不大合理,她要在饭菜上动手脚,自可暗地使坏,又何必点明请客,让人起疑? 他又打听到押解马队在县衙歇脚,囚车便停放在县衙大院,便找了一处茶楼喝茶,直喝到更深时这才潜入县衙。官军果然看守甚紧,院内灯火通明,停放着两辆囚车,黑布罩着,巡逻放哨的兵士不下百人。少冲见押解官正是萧士仁,不想让他认出自己来,候到天明也未有下手之机,自知独力难为,只好作罢,复回客栈。 待会齐了美黛子、担担和尚,少冲先说了预订酒菜乃朱监军所为,美黛子笑道:“必是朱家小姐看上少冲君了,一路请客,咱们也要沾光。”少冲白了她一眼,道:“她是朝中贵人,怎会看上我这无形浪子?这必是她设下的圈套,至于有何用意,我也是半点琢磨不透,总之咱们别贪那小便宜就是。”又将押解马队的情形说了。美黛子道:“我有一个主意,下一次由担担大师到萧士仁房中放火,咱们声东击西,趁火打劫,待救了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也。”少冲闻计甚妙,道:“你这鬼灵精,连我们汉人的‘三十六计’都知道。”美黛子听少冲夸赞,心中甚喜,道:“你们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在我国妇孺皆知。”三人又计划了一番,以求做到万无一失。 次日押解马队到阳信并未停留,连夜到了无棣,露宿在无棣郊外。担担和尚早已备好火药、火绒应用之物,等到天色黑尽,三人便分头行动。担担和尚到萧士仁营中放火,美黛子在五里外的村庄接应,少冲则蒙了面潜入营地,待火起时救人。正值三更时分,萧士仁的营中忽然火起,烧红了半边天,众军士叫嚷奔走,营地乱成一团糟。 少冲打倒几名军士,走近囚车叫道:“玲儿,陆护法……”他扯开一辆囚车的黑罩,却见车内空无一人,大吃了一惊,扯去另一辆车的黑罩,也是无人,才知上当。这时数十个手执大刀长矛的兵士杀过来。少冲窜前避后,几个穿纵来回,打倒了二十来人。兵士中有人叫道:“少冲,是你!”少冲见是军中相识的一名参将,长手一伸已把他挟持,跟着纵身几个起跃,逃出营地,到了无人处才放下他,拱手为揖道:“得罪莫怪!”那参将道:“你要问我囚车中的人是不是?那两个犯人在滨州就已转入镖车,请镇远镖局押赴沧州了。” 少冲不敢耽搁,与他别过后到村庄与担担和尚、美黛子会齐。 少冲说明情形后,担担和尚道:“难怪在萧士仁营中没见着他,原来是偷走沧州了。这姓萧的倒有些谋略,让咱们在阳信、无棣几处大兜圈子,如今咱们行藏已露,就不必再扮行商了。”三人弃了皮货马车,快马加鞭,连夜赶奔沧州。 沧州乃河北重镇,挟鲁晋之咽喉,又是官商必经之地,历来繁华。三人奔波了一日方到,城中打听镇远镖局歇脚之处,竟无一人知晓。少冲暗暗着急:“莫非是那参将骗我?再耽搁得几日,一到北京,天子脚下更难救人了。”美黛子道:“镇远镖局必是未入城门,径到码头上船,从京杭大运河押解北上。”少冲大悟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三人急奔南运河码头,一打听,果然有船家见到镇远镖局的旗号,抬了两个箱笼上了一艘大船,这已是昨夜之事。少冲问明了那艘大船的船行号旗,也雇了艘船北上追踪。一路尽刮北风,不能起帆,少冲帮着那两名船夫划桨,船仍走得甚慢。 天黑时到了沿庄,船泊在小湾之中,船家上岸买食,是夜月白风清,秋高气爽,船中竟另有一番雅致。美黛子买来酒食找少冲赏月,少冲默望江心月轮随波而动,暗想救人之望渺茫,哪有吟风弄月的雅兴?正此时,忽见不远处岸边的垂柳下泊有一游舡。舡上灯笼高挂,照见舱中坐一白衣纶巾的美少年,正自独酌。瞧上去正是那女扮男装的朱监军。 少冲心想:“此人知道我的行踪,让我在阳信、无棣几处大兜圈子想必出自她的主意。”便想过去搭话,也好从她口中套出一二。当下向美黛子言明想法,美黛子握着少冲的手道::“此人诡计多端,你要小心。”少冲点头,一跃上岸,走到地舡近前,心想:“我便假装不知他女扮男装,如此免去许多尴尬。”便拱手道:“大人好雅兴啊!” 朱监军似乎早料到少冲会来,朝少冲一笑,道:“兄台也有雅兴,到舡上同饮何如?”少冲一跃上舡,弯腰进了前舱,坐在朱监军对首。朱监军斟了一杯递给少冲,道:“这一杯谢兄台临清相救之德。”少冲端杯在手,道:“大人也救过在下,如此两不相欠,这一杯免了吧。大人指挥若定,灭倭贼于反掌之间,在下同感福德,理应敬大人一杯。”说罢将酒双手捧给她。朱监军接杯一口喝干,抿了抿嘴,道:“是么?兄台此言却是口是心非了。”她虽是男装,但情态忸怩,脸上酡红微现,灯光照映下更显娇柔。 少冲忙低下了头,心知她指的是美黛子,说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大人在朝中做官,能否帮在下救几位朋友?”朱监军道:“我这个监军也是混来的,其实在朝中并不做官,但我爹爹却是大大的官。不知兄台要救什么人,法犯何条?”少冲道:“我朋友都是白莲教徒,正被官军押送京城。”朱监军微作惊讶的道:“是白莲教的教主及右护法么?不行,你朋友犯的罪太大,只怕我救不了。”少冲道:“大人可知押解官军走的水路还是陆路?”朱监军抿嘴一笑,道:“我告诉了你,岂不是帮着你救你的朋友?劫钦犯乃是大罪,我与兄台相识一场,向以朋友相待,可不想害你坐牢。” 少冲起身道:“既然如此,就当在下没说。告辞!”弯腰退出。朱监军送出舱来,道:“我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兄台能否听得进去?兄台虽然武功盖世,未必敌得过朝廷百万大军,为救两个逆贼落得身死名败,为天下笑,却又何必?我劝兄台息了这个念头吧。”少冲道:“朝廷虽有百万大军,若非人心所向,迟早也会土崩瓦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说这话时,已然跃到岸上,回头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大人良言。” 少冲回到船中,美黛子忙牵他手问道:“如何?”却听朱监军远处叫道:“兄台若去京城游玩,可到新帘子胡同朱相国府中找我。”只见那游舡已向下游移去,渐逝于苍茫夜幕中。美黛子“呸”了一声,道:“这么快就招上门女婿了,真不害臊!”少冲笑道:“怎么?喝干醋了?”美黛子嘻笑道:“咱们少冲君攀上高枝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哩。”少冲被她说得脸上一红,抱住她纤腰一阵胳肢,道:“还说没喝?给我看看,嘴里有没有醋味?”美黛子笑着托儿所。两人连日来千里奔波,好久没这么亲热过,情浓处便想接吻,忽然想起担担和尚也在舱中,连忙放开了,一见大师倚槛假寐,这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次日一早,便即举橹北上。这日下午,船到天津港,船家收到家中口信,要他即刻回去。三人只好另雇,再往永定河,直航京城。三人正在岸上寻觅合适的船主,发现镇远镖局的押镖船停在岸边,到船中一看却是空无一人,甲板上有箱笼划痕。美黛子道:“看来他们趁天黑卸了镖。”担担和尚道:“也不知他们走的水路还是陆路?”少冲想了一会儿,道:“他们若走水路,必在船坞码头歇脚,若走陆路,必在驿所客栈歇脚,咱们便走陆路,快马加鞭,先一日到达京城,在四处打听。”担担和尚道:“就依少冲兄弟之言。眼下已无钱购买马匹,待小僧再去做一回案。”少冲道:“盗人钱财以为己用,这个……恐不大妥当……”他知担担和尚是个惯偷,盗人钱财视同家常便饭,但少冲秉承铁拐老侠义之风,总不能也干这偷盗营生,他怕直言刺伤大师,话说得不甚刺耳。 担担和尚一笑,道:“盗亦有道,小僧做案有三不偷、三必偷、三个理的规矩:哪三不偷?乃不偷穷苦人家,不偷良善人家,不偷贤德人家;三必偷即必偷为富不仁之人,必偷贪污搜掠之人,必偷背信弃义之人;三个理即先理后偷,不害人性命,不传房内闲话。”少冲道:“如此甚好,大师快去快回。” 担担和尚挎着布袋出去不久,就提着沉甸甸的一袋回来,连叫:“大利市!”。原来他刚走出不远,便见当地码头上的税监乱立税目搜刮船客钱财,他随即来个顺手牵羊,收获颇丰。三人到马市买了良驹及干粮,即刻起程,连夜直奔北京。一路不敢稍有停留,三日的路程两日便赶到了。 白莲教举事旋踵即灭,但散处各地的教徒却非一时可以灭尽。担担和尚连联络京城的教徒一同打听。但各处码头、客栈问遍了,均无讯息,镇远镖局在北京的分号也未曾接到此镖。到第三日上,有教徒打听到,乡人见过镖局的趟子手押了七口箱笼进入城东郊的潭柘寺。三人才明白,这伙人进京后未举旗号,又以五口空箱充数遮掩,以致三人多方打听不到。 三人等到天黑,径到潭柘寺外,从后院翻墙而入。寺院内竟无一人守卫,死气沉沉,似乎久无人住。前后找了几圈,担担和尚在一处门坎上发现了箱笼划痕。少冲手持钢刀,轻轻掀开了门,美黛子打亮火摺,果见屋内放了七口箱笼。 少冲心生疑窦,怕是敌人的空城之计,叫美黛子站退一旁,用钢刀缓缓挑开箱盖,却见箱内空荡荡的。七口箱笼一个个挑开来,均无一人。担担和尚眼尖心细,在箱笼里找到饭粒,道:“这七口箱笼皆有饭粒,饭粒未干,看来都装了人,并且转走未久。”少冲道:“咱们一路上都只听说两口,怎么一到京城变成了十口?莫非叔孙前辈他们也被捕了?”担担和尚点头道:“官军分头押解,让咱们救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少冲大感忧心,玲儿若已被押入天牢,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救她。美黛子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寓所再作计较。”少冲别无奈何,三人正欲出屋,火光照见角落里矮几上摆着一局象棋,棋子散乱,有的不在棋盘上,有的不在线上,只有红方一炮放于中路,将着黑方的老帅。担担和尚埋怨道:“这局棋黑方死于中宫炮,咱们都快累死了,他们还有心下棋。”少冲一听“中宫炮”三字,喃喃自语道:“中宫炮,中宫炮,反过来是‘炮宫中’,莫非有人暗示,犯人已被送中宫中?”本来重犯该押往法司审判定罪,怎会押到皇宫之中?少冲自知念头荒唐,想是别人随便下的这一局棋,不见得有何暗示,便也没在意。 回到寓处后一连几日,担担和尚派出去的人回报刑部、北镇抚司并未收到白莲教的钦犯,法场上处决的也无白莲教徒。美黛子见少冲愁眉不展,茶饭不思,便对他道:“你新交的那个朱姓朋友,说不定能帮你一忙,你何不去问她?”少冲心想:“朱监军定然不会相帮,但诸路不通,不妨一试。”便到街上备了礼物,请人写个帖子,一路问到新帘子胡同,只见朱府高墙峨楼,甚是气派。到门前投上帖子,便有人来请。刚至中门,里面迎出一翩翩少年,向少冲拱手为揖,笑容可掬的道:“兄台真乃信人,快请快请!” 少冲不知为何,一见到她笑便觉心慌,不敢与她目光相接,低着头到了客厅坐下,小婢献上茶来。朱监军道:“兄台远道而来,舍下没什么好招待的,西湖龙井驰名天下,其中尤以狮峰龙井卖价奇高,前些时日我专程去杭州购来几斤,便请兄台一同品茗。”说罢掀开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先用盖碗把茶叶刮了刮,再端起大大的呷了一口,抬眼瞧着厅前一栊翠竹,晃着头细细品味,说道:“香茗可以清心,翠竹可以悦目,此足以解忧而无须杜康了!” 少冲此时哪有闲情与她品茗,要说的话却又觉难以启齿,心下急切,当真如坐针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朱监军道:“你看这茶芽被沸水泡过,似睁开只只蟹眼,若百灵吐舌,个个悬香,更似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子。龙井茶虽好,也要好水泡煮,好壶、好碗相配,否则便如大英雄娶了个丑媳妇,好生别扭。”说罢掩口大笑。 少冲听她由庄而谐,突然开起玩笑来,那“大英雄娶丑媳妇”似乎另有所指,不禁心中有气,却又不便发作,说道:“在下今日冒昧拜谒,是有一事相求。”朱监军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想知道白莲教钦犯的下落是不是?兄台若能品出些道道来,说不定小弟一高兴,还能帮你疏通关节,救出你的朋友。” 少冲大喜,忙拱手称谢。朱监军道:“兄台不必‘大人大人’的叫,我姓朱,双名华凤,兄台直呼其名罢了。”这朱华凤便是当年的“凤姐儿”,其母田妃怀她之时被郑贵妃借故逐出皇宫,江湖卖艺,四海漂泊,后来神宗驾幸洛阳福王府,得以父女相认,把她带回京中。其时郑贵妃尚在,神宗怕引致争端,便把她寄在朱国桢家中,封为晋宁公主,格外恩庞。朱国桢乃皇族帝裔,外人只道她得皇上眷顾垂青,岂知她是皇上亲女? 少冲细细的呷了口茶,道:“大人这茶恐怕不是真的西湖龙井。”朱华凤道:“哦?这是为何?”少冲自小在西湖边长大,武太公也常与逸士高僧论茶,龙井茶真伪自是一看即知,便道:“龙井茶叶光、扁、平、直,叶细嫩绿黄,手感光滑,一芽一叶或二叶,芽长于叶,芽叶均匀成朵,不带夹蒂。最好的狮峰龙井,其明前茶并非翠绿,而是有天然的糙米色,呈嫩黄,体表无茸毛。因其价昂,茶农会过火炒制而使叶色变黄以假乱真。真狮峰匀称光洁、淡黄嫩绿、茶香中带有清香;大人的狮峰茶香带炒黄豆香,全然没有真狮峰馥郁鲜嫩的香味。”少冲这一番茶论娓娓道来,说得朱华凤连连点头。 朱华凤道:“兄台鉴茶高论,小弟佩服。精茗蕴香、借水而发,咱们品了茶,再来品水。水以清、轻、甘、洁为美,尤以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饮水思源,不知兄台能否品出这茶水的来源?”少冲心想:“煎茶用水不外乎泉水、井水、河水,更好的是雨水、雪水、露水。”细细品了品,只觉水味轻浮,却辨不明是何来源,口上道:“多半是隔年蠲的雨水。”却见朱华凤抚掌笑道:“小弟曾闻:‘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小弟的茶虽是八分之茶,水却是十分之水。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我这茶水是从千里之外的天山取的冰块,水味醇厚甘美,那才配得上龙井极品,较之寻常的井水泉水,不可相提并论。” 少冲道:“大人的天山雪水也算不上十分之水,龙井茶出自龙井古寺,寺中有井,为龙泉井,水甘冽清凉,故以龙井泉水泡茶上好。”朱华凤先前笑得极为得意,听了少冲之言,点头干笑了两声,道:“如此说来,小弟一直饮的不是正宗的龙井茶?好,咱们不说茶,来说茶具。”说着话左手端起一个有耳的杯,右手端起一把紫砂壶,道:“兄台可知这两件茶具是何名目,有何来头?”其实少冲于茶道所知甚少,也仅限于乡里的龙井茶,见她问起茶具的名目来头,只得摇头。 朱华凤又得意起来,指着那耳杯上的款识道:“这‘斝瓟匏’三个隶字料想你也不识,后面是一行小真字:‘晋王恺珍玩,宋元丰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又指着那紫砂壶道:“这把石桃壶泥出宜兴的紫砂陶,诗画印款亦出名家,小弟敢以人头担保,绝非赝品。” 少冲看了看那茶壶,道:“在下见识浅薄,不能断定是不是赝品,不过这壶嘴有些失当,恐怕出水不畅,是中看不中用。”朱华凤略惊道:“是么?”便命下人取来茶饼,捣取一勺入壶,再以沸水冲泡,几粒很小的珠茶,到得壶中,均变成大叶,果然堵住茶嘴,倒出来的水时断时续。气得朱华凤推开茶具,喝令下人收去。 少冲笑道:“喝茶乃清心养神之事,大人又何须为一件不中用的茶壶动气?”朱华凤道:“哼!总之是你惹我不高兴,要从我口中问出你朋友的下落,嘿嘿,我偏不说……”少冲不想多有耽搁,手腕疾翻,已搭上她左手脉门,低喝道:“你不说,在下可要得罪了。”朱华凤只觉全身酸软,轻叫出声。厅上仆人、奴婢都投目过来,有人惊叫道:“不要伤了我家小姐!”少冲一听“小姐”二字,觉得抓住手腕甚是无礼,急忙放手,就在此时,朱华凤手腕一翻,摸出一柄乌金匕首,猛刺少冲咽喉。少冲使出武当派的“童子摘梅手”夹手夺过。哪知此女反应奇快,匕首一失,又掣出一柄分水蛾眉刺,直点少冲眉心。 少冲暗道:“官府歹毒,连官家女子也是如此。”挥出一掌,立将她的分水蛾眉刺震飞,插在厅柱上,刀柄兀自颤动。朱华凤失了分水蛾眉刺,一扬手,袖中飞出三枝袖箭。少冲立即仰面避开前面一枝,飞脚踢翻桌子,挡住了后面两枝,他与朱华凤相距仅一桌之遥,躲得稍慢,性命难保。 他手中抄起一根桌腿,将拥上厅的数名家将打倒,几个闪身已到朱华凤背后,手指虚按在她喉咙上,叫道:“快叫你的手下退开,否则……”朱华凤只得乖乖的命令道:“你们都退开!”少冲逼着她一步步走出府门,众家将怕伤了小姐,不敢逼得太近。少冲一出府门,将朱华凤穴道点了,抱在臂弯里,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之外。 少冲挟着朱华凤径奔城西郊的潭柘寺,找了一处清凉的空房,扫除干净,把她放在干草堆上。朱华凤面色苍白,有些害怕起来,道:“你想做什么?”少冲道:“这里人迹罕至,官府找你不到,你一日不说出来,我便一日不放你。”朱华凤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纵然是真,你又如何去救你的朋友,纵然救出来,也是血淋淋的死尸。”少冲怒道:“我朋友有何三长两短,我便拿你泄愤。”朱华凤见他眼露凶光,颤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白莲教邪祟为祸,犯上作乱,一个个死有余辜,跟我有什么相干?”少冲找不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恶狠狠的道:“反正你不说,我便废了你。”脚尖挑起一块砖头,单掌切为两截,说道:“这便是你的榜样!”说罢甩门而去。 少冲回到城中,先知会了美黛子、担担和尚,说自己出去打探,要过几天才回来。美黛子缝了一件棉袄,叫少冲穿上,嘱咐少冲小心在意。少冲心中感激,抚着她的秀发道:“待此事一了,咱们就回西子湖畔隐居,再也不管江湖上的恩怨是非。”朱相国府被人劫走千金小姐,城中盘查甚严,少冲不敢久留,买了一些酒食,天黑前又到潭柘寺来。 他把朱华凤穴道解了,给了她一个扒鸡,自己则坐到一旁独个儿喝闷酒。朱华凤也不客气,拿着便吃,边吃边说这扒鸡如何如何的不地道,她府中大厨煮出来的扒鸡香而不腻,美味可口。嘴上埋怨,却吃得津津有味。少冲也不理会,望着窗外想自己的心事。忽听朱华凤嘻嘻呵呵笑了起来,少冲见她眼中犹噙泪水,还笑得如此开心,不解道:“你还笑得出来?”朱华凤道:“我笑你呀,你越是急越是拿我没辙,我就越是开心。” 少冲怒上心头,道:“你别以为我是好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朱华凤刮脸道:“羞羞羞,谁说你是好人了?整个儿一个大坏蛋。”少冲道:“我为朋友两肋插刀,行事自问对得起良心,你倒说说,我坏在哪里?”朱华凤摇摇头,不以为然的道:“白莲教教主是女的不是?这一路押解,嘴里不停的叫‘傻蛋’,傻蛋是你不是?也不知你为的是朋友还是她呢?哼,脚踏两只船,现下又……”说到这里,晕生双颊,顿住不说了。少冲道:“现下又如何?”朱华凤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闲话都传出去了。”少冲道:“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别人说三道四?何况谁也不知道你我在此。喂,闲话休提,言归正传,我朋友的下落你还是乖乖的说了吧。” 朱华凤笑道:“要我说出来,除非叫我三声‘好姐姐’。”少冲知她言而无信,怎会再上她当,何况这三字肉麻之极绝难出口,便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屡次言而无信,我怎可信你?”朱华凤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对我动手,便不是君子。何况本公主是闺女,本来就不是君子。”少冲说不过她,心想:“说不得,只好用强了。”嘴上说道:“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君子。我也不想与你瞎耗,早早说了,我便早早放你回去。”握紧拳头,便欲对她施刑。朱华凤却一伸懒腰,打个哈欠道:“唔,我要睡了,兄台也该出去了。”少冲见她一个弱质女流,不忍用强,乱哼哼几句,出门时把门锁了。 次日少冲正在檐下发愁,忽听得远处有孩童啼哭之声,哭得甚是悲切,心下异之,开了寺门,纵起轻功,循声奔去。刚至半途,迎面一辆马车驰来,行驶甚急。车夫见少冲不大顺眼,喝道:“闪开!”挥鞭打过来。少冲伸手接住马鞭一扯,立将那车夫扯下车来。车夫知道厉害,重上马车,赶马去了,兀自骂声不绝。 少冲又踏步前行。到哭声近处,见树林中站了好些人,均默不作声,脸上表情或怒或悲,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趴在一具尸体上啼哭。那尸体用草席包裹,时值初秋,北方酷热,尸体血肉模糊,蝇蚋丛满,恶臭逼人。一个汉子道:“孙少爷,不哭不哭。”双手并用,想把他抱起。但那孩童双手死死攥着尸体,叫喊着:“我要爷爷!”那汉子无法抱起他,眼光瞧向一中年文士。那中年文士满眼噙泪,一副伤心的模样。这时旁边一位花白胡的老者哀声道:“老爷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冤啊!”说到最后两字,已是痛哭失声。另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激愤道:“大少爷,老爷被奸人害死,就这么算了么?” 中年文士浑身发抖,嘶哑着道:“你们不要说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让老人家入土为安。”那花白胡老者跺脚道:“你怎么说出这等话来!老爷尸骨未寒,早有人说他贪污纳贿了。这班跳梁小丑不除,永无宁日,还有似老爷这般忠良被诬陷害死。”有几人动手,将尸体抬入马车中。那络腮胡汉子跳过去拦住道:“且慢!让大少爷看看,老爷在狱中被番子折磨成何等模样!狗番子把老爷打了又拶,拶了又敲,到后来老爷皮肉俱尽,只剩骨头受刑,昏而复苏者再,终于活活给打死了……”花白胡老者道:“老爷为官清正,哪有真凭实据?许显纯硬是严刑追比,显是出自阉贼授意。老爷两月前参了他一本,劾他二十四罪款,这才惹祸上身。”络腮胡汉子道:“大少爷你说句话,咱们为老爷申冤报仇。”跟着好几人同声叫道:“是啊,为老爷申冤报仇!” 中年文士却不发一言,上车打马离去。众仆从抱着小公子跟在后面。花白胡老者道:“老爷生前待我等不薄,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以报老爷知遇之恩。”络腮胡汉子道:“听说信王爷在离此不远的柳湖垂钓,咱俩去申述冤曲,求王爷作主。”花白胡老者道:“当今圣上无嗣,皇弟信王朱由检宅心仁厚,日后若继承大统,定是我大明一代明君,有他作主最好不过。”两人商议已定,便朝西北边而去。 书中暗表,死者杨涟是先帝顾命大臣,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因见魏忠贤乱政,不辞创首,参本弹劾其二十四罪,谏诤不行,反遭削籍。没想到魏忠贤挟私报复,借杨镐、熊廷弼辽东失守及移宫案大做文章,诬陷杨涟、佥都御史左光斗、给事魏大中、周朝瑞、御史袁化中、郎中顾大章交结内侍,贪污纳贿,不批法司,将六人径交锦衣卫及北镇抚司严审。掌卫事的是田尔耕,掌北镇抚司的是许显纯,俱是阉贼一党,怎不酷刑威逼?把六人活活打杀了,也就具个罪臣身死的本,妄扳的赃款仍着抚按严限追比。 少冲已然明白,刚才那马车是抛尸的,死者便是副都御史杨涟,心想:“这两位义仆有情有义,别有什么闪失,我跟去看看,也好帮衬帮衬。” 元代郭守敬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引西山玉泉诸水聚而成渠,以通漕运,是为积水潭,乃江南漕粮抵京处。到了积水潭,只见岸边搭了三个凉篷,五六个内侍坐拥谈笑,一边品着哈密瓜,约四十名宫廷侍卫沿岸巡哨。水面上泊着一艘篷船,船头一人斗笠簑衣,悬丝水中,想必便是信王了。二仆尚未走近,便有侍卫来驱赶,不由二人分说。二人只得远远的站在柳荫下焦急等候,烈日当空,一丝风也没有,二人燥热难当,不停的抹拭额头汗水。 直等到日头偏西,篷船向岸边靠过来,钓鱼之人解下斗笠簑衣,跳下船来,哪知立足未稳,身子后仰,一只脚已落入水中,慌忙伸手在舷上一扶,才没掉下水。此时岸边站了数人,竟无一人上前搀扶。二人忙奔上前叫道:“我有要事求见王爷!”立被众侍卫拦阻。信王坐在石上拧湿鞋,听见叫声,便叫宣见。 众侍卫把二人带到信王近前,二人跪下磕了头,起身来抬眼看着信王,只见这位小王爷面如秋苗枯黄,二目无光,显得无精打采,仿佛长年卧病在床的患者,哪里似骄宠奢享的皇家儿郎?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都想:“这真是信王么?”信王道:“两位是谁?有事快说!本王还赶着回去看水傀儡戏。”二人心想:“原来信王爷如此贪玩,岂是干大事的人?”口上道:“小人是副都御史杨大人的家人,杨大人为奸人陷害,死得冤枉……”信王穿上鞋,道:“哪个杨大人?我不认得啊。人死不能复生,两位也不要太过难过。”径自离去。二人还要说话,有内侍过来一把把花白胡老者推倒在地,喝道:“王爷哪管得你这狗屁闲事?还不快滚!” 络腮胡汉子道:“携有这几面莲花旗便一定是白莲教的么?难道不会是有人蓄意栽赃?刺杀王爷是何等大罪,也该交由有司追查主使之人,公公把人杀了,死无对证,如何再查?” 花白胡老者双膝跪地,失声叫道:“求王爷做主,惩办阉贼魏忠贤……”内侍卞三喜喝道:“住口!”向信王道:“王爷,那御史杨涟妄议朝政,贪污纳贿,厂狱锻炼,查证属实,现已伏法返赃。丧家之犬,心怀怨望,诽谤厂公,不满朝政,罪名不小哩,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信王眉头紧皱,尚未发言,猛听侍卫大叫道:“有刺客!保护王爷!”只见树林中冲出十余个蒙面人,挥刀与众侍卫砍杀起来。这十余人训练有素,均是硬手,当中十人吸住大半侍卫,另外三人则冲到信王近处,一名内侍还未反应过来便即中刀倒地,另两名内侍吓得撒腿而跑,眼看着一刀向信王头顶劈去,他竟呆若木鸡,动也不动。忽然有人闪到信王面前,挡了那刀,又有人抱住刺客的腿,信王这才反应过来,连退数步,脚底卵石一滑,一屁股坐地。却见另一名刺客又举刀上来,信王心中乱作一团,只道是再劫难逃了。 少冲一直隐在暗处,见二义仆性命有忧,随即跳出来。一名刺客不及防备,被他一掌击毙。另两名刺客见他厉害,挥刀迎了上来。少冲身子一斜,避开刀锋,人已从两人缝隙中穿过,双手抓住两人后领一合,头撞在了一处。此时一名刺客正在追赶信王,信王狼狈奔逃,那刺客追得急了,把手中之刀向信王后背猛掷而去。少冲立忙抓起一枚河卵石掷出,那刀飞行中被击偏,“当”的一声,插在了一棵树干上。那刺客正想探头瞧是谁下的手,忽然被一枚卵石击中太阳穴,随即倒毙。 少冲指东打西,起落纵跃,转眼间便将十余名刺客一一打倒。信王见有壮士拔刀,打斗又煞是精彩,竟忘了适才的惊险,驻足观看。卞三喜和另一个内侍也转了回来。待剩下最后一名刺客时,少冲先飞脚尖踢飞他手中的刀,再一脚把他踩在脚下。那人只觉气窒眩昏,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卞三喜走上前喝问道:“照实招来,谁派你们来刺杀王爷的?”少冲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名内侍走过来,一手揪住刺客胸襟,恶狠狠的道:“快说!”那刺客正要说话,却闷哼一声绝气,那内侍放了手,刺客软在地上,心口插着了柄匕首,鲜血兀自涸涸而流。 少冲知是那内侍下的手,吃惊的看着他。那内侍从那刺客怀里取出一面小旗,展开来白旗上绣着一朵莲花,说道:“不用问了,他们是白莲教的邪徒。” 花白胡老者指着他道:“你,你杀人灭口,莫非你便是背后主使……”话未话完,卞三喜向信王道:“王爷明见,不要听这两条丧家之犬狂吠乱咬。”信王道:“刺客都死了,本王也没受什么伤,此事就不必追究了。”卞三喜便命侍卫焚去死尸,收拾停当,然后打道回宫。信王临走时命人赏了少冲几锭银子,以谢他拔刀相助。 花白胡老者兀自不肯罢休,追上信王马车,抱住车轮道:“这明明是魏忠贤的诡计,魏阉可比宋时之高俅、国朝之刘瑾,若不剪除,大明江山迟早亡在他的手里呀!”车行不止,老者被轮彀勒得满手是血,卞三喜跳下马车,骂道:“老不死的,敢挡王爷的驾!”抬腿向他脑袋踢去。忽然被人抓住背心直掼了出去,挣扎爬起,见是适才半路杀出来的那个少年,毕竟怕他的手段,骂咧咧的上车走了。 络腮胡汉子扶起老者,痛声道:“罢了,罢了,奸贼当道,好人难做,天要亡明,非人力所能挽救。”少冲道:“我恐阉贼还要加害二位,二位还是速速离去,到安全之所避一避风头。”络腮胡汉子点头道:“壮士也要当心。”说罢扶着老者,两人蹒跚着离去。 按:据方苞《左忠毅公逸事》载:“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柱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左公,即左光斗,字遗直,谥号忠毅;史即史可法)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回 请君入瓮 少冲见天色已晚,便返回潭柘寺。一路上心想:“那两个太监多半是魏忠贤一党,谋害信王不成便嫁祸给白莲教,信王有阉贼在身边,如与虎同眠,随时有不测之虞。”又想信王年幼无能,忠奸不辨,自身尚且难保,岂能指望他能主持公道,屏除奸佞? 此后几日逼问朱华凤有关玲儿下落,想起她武功的门路,说道:“瞧你掷袖箭的手法,出自峨眉一派,那日九龙园法会上戏弄徐鸿儒的便是你所为了。”朱华凤道:“你怕了么?峨眉派前任掌门师太是我师父,你得罪了我,不但得罪的朝廷,还得罪了峨眉派。”少冲道:“偷学了几招便自封峨眉派弟子,未了师太怎会收下你这顽劣的徒弟?”但也不得不佩服她机谋百出,聪明善变,委实难以对付。 朱华凤似乎乐于贫嘴,但当少冲问及玲儿下落,仍是东拉西扯,答非所问。少冲渐渐烦躁,逼问时也动起刑来,不过只让她略吃苦头,不敢伤损。其间少冲回了两次幽云客栈,美黛子、担担大师一切安好,玲儿与陆护法的下落仍无眉目。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一问便是一两月。这一日又到朱华凤房里来,刚把门推开,头顶有物坠下,他举掌击开,却被草灰洒了一身,眼中嘴里也进了不少,随即响起朱华凤银铃一般的笑声。少冲气冲冲出房清洗了,回来道:“这是你搞的鬼!”朱华凤笑得直不起腰来,半晌才止住笑声,道:“若不如此,我怎能睡得安稳,万一你这大坏蛋半夜偷偷潜进来,……”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余下不言自明,乃是担心少冲欲行非礼。 少冲忍住气道:“我朋友的下落你还是不说么?”朱华凤道:“瞧你这么可怜,我也于心不忍了。不过你得替我做一件事。”少冲见她口气松动,心中一喜,道:“只要我少冲能做到,莫说一件事,便是千件事也答应你。”朱华凤道:“原来你的玲儿妹妹对你如此要紧。此事也不难,我只要你去城里一趟,日中之前买回一斤大米、一斤鸡蛋、半斤豆腐,还有油盐酱醋各种调料也要买些。”少冲本想她要自己做的事必定极难,哪料如此简单,奇而问道:“你要这些做什么?”朱华凤狡黠的一笑,道:“本小姐自有妙用。”少冲只得依允。 出门时,北风吹得紧。北方冬天来得早,这一年才入冬,气候反常,朔朔北风中竟夹杂着霰雪。少冲顶风冒雪到城中备齐了物品,又顺便打了壶酒。回潭柘寺途中,在一处山阴的地方,见雪地里埋着一人,只露出半个脑袋,头顶苍蝇乱飞,少冲做过叫化儿,道是冻死的丐户,心生怜悯,上前刨雪为他掩埋。忽听有人说道:“正睡得香呢,谁来吵我?”那人竟睁开双目,坐了起来。少冲吃了一惊,盯着他道:“你,你没死?”那人怒道:“大白天的,你咒我叫化儿死么?我好端端的在此睡觉,干你甚事?”少冲见他衣不蔽体,竟能幕天席地,卧雪而眠,这份内功当真不简单。便道:“在下不知,得罪莫怪。我这儿有壶烧酒,送与大哥暖身子,权当赔礼。”那丐户笑道:“好说好说。”接过壶拔去木塞,正欲喝时,忽听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其时蛇蛙一类虫正当冬眠,到春暖花开、土地温润时节才钻出地面。那丐户脸上先是一喜,接着一变,喝道:“你这酒中有毒!”向少冲当胸一拳打来,劲道颇猛。 少冲一跃丈余,轻松避过,道:“有毒么?我也不知啊。”那丐户见少冲这一跃,惊道:“‘烂叫化儿快活似神仙功’!你怎么也会?你是……?”说到最后,脸色由怒转喜。少冲道:“大哥好眼力!在下少冲,师从于铁拐老大侠。”那丐户霁然色喜道:“原来是少冲兄弟,当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是丐帮弟子石康,早年铁老前辈曾指点我一点内功心法,说来咱们还是师兄弟。”少冲曾听师父提到丐帮中有六大团头,分管天下叫化儿事务,当中便有石康,宋献宝分管中原一带,石康分管京畿一带。当下抱拳道:“原来是石大叔。”石康道:“我大不了你多少,咱们兄弟相称便了。”丐帮中最为推重平等互爱,是以重大会议时,帮主、团头往往与一班叫化儿平起平坐,打成一片。少冲也不也与他客气,叫声:“石大哥。”石康哈哈一笑,道:“好兄弟!” 少冲道:“若不是石大哥识破酒中有毒,只怕我也没命了。”石康道:“鸩酒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剧毒,不知兄弟得罪了什么人,他们要用鸩酒剧毒害你?”少冲惊道:“谁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行走江湖以来,得罪的人着实不少,徐鸿儒一伙、樱花神社的人以及那两个太监,都想要自己性命,也猜不出究是何人。 却见石康从褡裢里取了些银色粉末灌入壶中,荡了两下,银粉变黑。石康点点头道:“你知我何以识破酒中有毒么?”少冲正感纳闷,摇了摇头。石康道:“适才那几声蛙鸣你也听到了,此蛙名叫‘朱睛雪蟾’,本来生长在天山腹地,被云南排教的人捉到,养在滇南点苍山的滴水洞中。逍遥谷的蛊王曾多次派人抢夺,均告失败。上月地方上的土司官员到滴水滴索要雪蟾,说要献给朝廷,排教不敢得罪官府,只得乖乖交出雪蟾。土司把雪蟾装入箱笼,派人押送进京,哪知到京开箱看时,雪蟾却不见了。万水千山,也不知在何处让它逃去,如何去找?这班人当然都被杀了头。谁都以为这件宝贝再难找回,可是无巧不成书,那日我行乞到了此处,与押送马队迎面而过,低头见其车上掉下一物,旋即隐于草中不见。我当时也没在意,其后听帮中兄弟说起前因后果,才想起这个地方来,但大雪封山,几天来寻觅无果,我正想睡上一觉,就此离去,谁知兄弟到来,便引出了这只活宝。兄弟当真福缘不浅。” 他拔开酒壶木塞,摇了几摇,每摇一下,那蟾便叫一声。瞧明雪蟾躲藏之处,说道:“这家伙既然能吸毒,便能解毒,有无穷妙用,是以江湖人无不欲得之。你守在此处,别让外人靠近,把它吓跑了。我去去就回。”将壶塞盖紧了,纵身而起,如一溜烟的去了,雪地上却无步行痕迹。少冲见他踏雪无痕,轻功也是甚高,心中佩服不已。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石康扛着一根竹子回来,说道:“北京城没一根像样的竹子,你猜怎么着,我去皇帝的御花园偷了一根。”少冲心想:“石大哥必定先在北京城转了一圈,再到御花园偷竹,来去如风,轻功自是极高,出入禁地,也是敢想敢为。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这石大哥也是一位燕赵豪杰。” 石康从腰间取出一把篾刀,先将枝叶去了,竹干截为三截,分细条,剖蔑片,编起竹笼来。一双茧手翻动如飞,竹子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有底有门的小竹笼。他又将竹尖从背后麻袋上取下一根麻线,系于竹尖,做成八尺长的钓杆,少冲篮中有肉,他便割下一小块,在酒中浸了一会儿然后系于麻线一端。叫少冲远远的站着别出声,他一手拿着钓杆,向一处匍匐前进,那蟾蜍的叫声越来越响,石康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忽然停下,将肉块在一处石缝上方逗引,但久久不见雪蟾现身,只是聒噪不已。石康大是不安,将钓杆插在一旁,围着石缝转了一圈,边走边洒黄色粉末,雪地里画出一个一丈见方的圆圈。他便蹲在圈外,往手臂上涂抹蛇药,小心翼翼的取下麻袋,往黄圈中一倒。少冲见状一惊,只见双头攒动,一红一黑两蛇游进圈内,叽叽乱叫。石康吹哨赶蛇去石缝边,两蛇却挨着黄圈游了一圈,始终不敢靠近,似乎感到什么凶猛的敌人便要来临,摇头摆尾,便想跳到圈外。那黄色粉末乃硫磺等蛇药制成,气味浓烈,两蛇也不敢靠得太近。 石康脸然十分难看,似觉事态之可怕高出预料,就在此时,忽见石缝处一闪,跳出一只蟾蜍来。那蟾蜍通体雪白,纯白无瑕,只一双眼睛殷红如血,晶莹闪亮,相衬之下,白者愈白,红者愈红。石康见正是传说中的朱睛雪蟾,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连手心都是冷汗。两蛇一见雪蟾,如逢大敌,拼命往外游走,游到圈外却再也无法出去,俯首贴地,尽显楚楚可怜之态。雪蟾跳到近处,嘴一张,伴随一团黑烟,一股浓涎向两蛇喷射而出。石康屏了呼吸,少冲站在远处也觉头晕目眩,直犯恶心。那一红一黑两蛇为浓涎射中,顿即蜷曲而死。 雪蟾呱呱大叫,在雪地里跳来跳去,似在庆贺自己的胜利,忽然头顶一只如蝇似蛾的飞虫飞去,又嗅到毒药的香味,当即纵起衔住,吃进肚里。这哪里是什么飞虫,正是石康钓杆上的肉块。他见计得售,心中一阵狂喜,钓起蟾蜍放入笼中,关好笼门,崩断麻线,再用麻袋把竹笼罩上,以防雪蟾吐涎伤人。 石康把麻袋扛起,松了一口大气,问少冲道:“兄弟在何处落脚?回头为兄便来看望。”少冲道:“就在前面的潭柘寺。”两人分了手,少冲见日已过午,暗叫糟糕,误了与朱华凤的约定,忙赶回潭柘寺,到屋中看时,朱华凤已不见了,却见墙角被挖了小窟窿,恰好只容女子纤细的身体钻过。暗自失悔:“这女子身上藏有兵器,我并未搜去,她这一逃,我如何救人?”又奇怪她早早不逃,却要等到今日。出屋来正在哀声叹气,忽听厨房中有人咳嗽,似为烟火呛着,他居此月余,寺中并无第三人,暗自奇怪,几步走到厨房外,见房中黑烟弥漫,有个女子正向灶膛里吹火,转过脸来不住的咳嗽。少冲见是朱华凤,捉臂把她拉出来问道:“你不是逃走了么?何以还在此处?”朱华凤扮个鬼脸,道:“我没逃啊。这里这么好玩,为什么要逃?”她白净的肌肤上有几抹锅灰,做个鬼脸更是滑稽。 少冲奇道:“好玩?”朱华凤道:“你买的东西呢?”少冲知她不会逃走,到大殿提来竹篮,道:“你要这些东西,便是用来做午饭么?”朱华凤并不答言,哼着小曲,淘火下锅。少冲道:“你这会儿可以说了吧?”朱华凤道:“你没看到我正忙么?吃过午饭再说不迟啊。”少冲不便用强,只得由她。正想帮她料理,却听石康的声音自寺外响起:“兄弟你在么?叫化儿来讨口水酒。”少冲来到外面,见石康携酒而来,欣然道:“大哥来得正好,我这里烧起了饭,咱们喝个痛快。”两人携手到房内坐下,闲谈起来。 石康常在京城走动,京城的街谈巷议听得不少,博闻强志,又甚健谈,少冲听后大长见识。二人谈到朝廷之事,石康更是大骂魏忠贤,说道:“我常到宫中御膳房偷吃,对这厮的底细一清二楚。魏阉与那客巴巴狼狈为奸,勾朋结党,把持朝政,朝中大臣正直者去位,趋炎附势之徒竞相奔走魏阉门下,诚愿为干儿干孙,你说好笑不好笑?” 少冲哪笑得出来,说道:“魏阉乱政,当今皇上就不知么?这皇帝也必是一个昏君。”石康叹道:“自古皇帝不爱小人的能有几个?齐桓公之于易牙,宋徽宗之于高俅,武宗之于刘瑾。小人能为皇帝解闷,逗乐,不似正人君子整天板着脸孔说你如此不对,那般不好。小人一得皇帝宠幸,便无法无天起来,终致朝政混乱,国家败亡。说起来这位皇帝不喜酒色,只是一味贪玩。他有两大嗜好,一是喜弄机巧,尝仿乾清宫做小宫殿,高不过三四尺,曲折微妙,几夺天工。雕琢玉石,亦颇精工。此外种种玩具也造得玲珑奇巧。二是看戏扮演,尝在懋勤殿中设一隧道,召入梨园弟子演剧,又尝创水傀儡戏,装束新奇,扮演巧妙。算得上是一位有才艺的匠人呢。但他玩物丧志,反把国家大事抛诸脑后,魏忠贤便趁他引绳削墨之际拿奏本请批,他不胜其烦,便一概委任魏阉,因此魏阉得干预朝政,上下其手。” 少冲道:“看来也不能全然怪皇上,一个人天性喜爱做什么是半点勉强不来的。他不想做皇帝,硬要他做也做不好,怪只怪……”究竟怪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明白。石康道:“依我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人,非一姓之天下。谁能做便让谁做去,省得想做的做不成,不想做的勉为其难。”少冲一听,伸了伸舌头,这话要让官府听去,非给杀头不可,这位大哥不但敢为惊人之举,还语出惊人哩。这时恰好朱华凤端菜进来,说道:“什么想做的做不成,不想做的勉为其难?”少冲忙道:“我和石大哥在说你烧饭,你想做就让你做去,但不知你烧的菜好不好吃。”石康正欲开口说话,少冲夹起一片豆腐放到石康碗里,道:“石大哥吃尽天下美食,看看舍妹厨艺如何?”石康见这盘豆腐煎得金黄油亮,夹一片放进嘴里,嚼起来绵香味美,点头道:“嗯,这不过是家常的煎豆腐,佐料也寻常得很,能做出这般美味来也是难得了。”转头瞧着朱华凤,朱华凤青丝披肩,虽着一袭男装,看得出是个女子,而她面若桃花,肤如凝脂,十指葱嫩,系出名门,绝非寻常走江湖的女子。便问道:“这位真是令妹么?我不信……” 世间男女私结情侣,外人面前却互称兄妹,此乃俗套,石康正想取笑一番,少冲忽听远处有马队向潭柘寺这边驰来,人数颇众,惊道:“不好,有人来了!”石康贴地听时,才听到虎虎朔风中夹杂着马蹄声,马踏碎玉,霭霭作响,东西两边都有人马过来,东边共有三十余骑,两驾马车,西边只有三骑,不禁暗佩少冲内功精湛,听力过人,说道:“京城中如此大队人马,若非禁军、城役,便是东厂、锦衣卫的番子。”少冲道:“多半来者不善,咱们先行避开为是。”当下三人收去碗筷,关了寺门,躲到大殿的佛像背后。少冲用布团塞住朱华凤的嘴,以防她出声呼救。 这时一队人马已到寺门,也不敲门,一推而开,那人骂道:“这破庙有没有人呀?……他妈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少冲偷眼瞧去,见来人共三四十人,皆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这群人抬着进来,放在大殿之上,前后共是五个箱笼。耳边听到石康的声音道:“都是忠勇营的高手,多半魏忠贤也来了。”魏忠贤曾选三千死囚相互拼杀,活下来的三百人入宫操练,习为禁军,叫什么‘忠勇营’,将他名下的官儿充为总、哨长,出入宫禁都带在身边,只要东厂、锦衣卫做不了的事,便由这班人夺旗破关,当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京中百姓人人道之以目。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寺门处弯腰进来一个老太监,正是少冲救过的那个魏进忠。只见他病态炎炎,走起路来风吹得倒,谁会想到他身负绝顶邪功,万人莫之近? 魏忠贤到大殿坐下,有人端来火炉,升起炭火,炉上铜盒中倒入酒水,不久酒香四溢,闻之欲醉。寺门外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道:“公公来得好早啊。”人影一闪,走进一个蓝袍大汉来。少冲认得是南宫破败,心想他怎么也来北京了。魏忠贤细声细气的道:“南宫老弟真乃信人,快请进来避雪。”南宫破败走进大殿大剌剌坐下,两名汉子昂然立身背后。 魏忠贤道:“能请得动南宫兄的大驾,实乃咱的荣幸。”南宫破败瞧也不瞧他一眼,淡然道:“公公不用抬举。想在下一介草民,公公是不必将在下放在眼里的。”魏忠贤仰天打个哈哈,笑声便如深夜枭鸣,笑得比哭还难看,说道:“草民?草民哪有你这么大胆子?只身空手赴会,这份胆识,这份气魄,真不愧为大英雄大豪杰!”南宫破败不为之动,仍是口气冷冷的道:“公公真看得起我,何以邀到这破庙相晤?难道草民的泥腿子有污皇宫大殿?”魏忠贤又是一阵欢笑,道:“看来咱没小看你,朝廷几万禁军卫队你竟不放在眼里。”南宫破败道:“皇宫大内高手如云,禁军卫队更是吓煞草民,但在下遵纪守法,天子脚下乃是讲理的地方,自然不会害怕了。”魏忠贤道:“‘遵纪守法’四字用在老弟身上未免失当,人谁不知,你南宫破败的恶人谷招降纳叛、藏污纳垢,这些年来中原武林的纷争多半由你恶人谷挑起,嘿嘿,‘得玉箫者得天下’,你的这份野心不小哩。”南宫破败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行得正坐得直,岂畏人言?” 魏忠贤命一手下道:“去请真机道长及几位宗师出来。”少冲心想:“真机道长也到了北京?”却见那手下走到一箱笼前,揭开箱盖,扶起一个道人,那道人面有倦态,道冠颤颤巍巍,正是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机子。原来五口箱笼中装着五大宗派的掌门,都是清剿白莲教一同捉来的。真机子走到魏忠贤面前,打个道稽道:“不知贫道及四位武林同道法犯何条,被朝廷捉来至此?”少冲听他说话中气不足,而另外五人也是脚步轻浮,似乎久病初愈似的毫无精神,被推搡下无力反抗,多半被下了什么药,把内功消殆得所剩无几。魏忠贤笑道:“咱久慕道长仙风,请道长并诸位老师来京游玩游玩,指点江山,不亦快哉?没想到手下不会办事,怕诸位拒绝才出此下策。道长请坐!庙小坐位不多,四位老师只能站着了。” 他话中“庙小坐位不多”其实另有喻意,即铁镜等四人尚不足与在座三位指点江山。丁向南闻言大怒,道:“阉贼,要杀便杀,不必多费唇舌。” 真机子躬身道:“原来是公公的一番美意,贫道受宠若惊,惶恐之至。”说罢坐在椅上,丁向南、铁镜、梁太清、蒲剑书四人只能立着。魏忠贤旁边一人道:“今日群英荟萃,诸贤毕集,督公欲效昔日曹操青梅煮剑论英雄的故事,寒冬没有青梅,咱们便以红枣替代,叫做红枣煮酒英雄大会。” 阉党门下有“五虎”、“五彪”、“十狗”的名号,田尔耕、许显纯代行杀戮,均名列“五彪”之中。那人是“五虎”之首崔呈秀,曾任御史,巡按淮扬赃私狼藉,及还朝复命,为左都御史高攀龙参其劣迹,大惧之下挟重宝夜访魏忠贤私宅,乞为义子。魏忠贤倚为心腹,二人狼狈为奸,排挤赵南星、高攀龙、左光斗、杨涟一班忠良,安插亲信,于是朝廷大权尽归魏阉掌握。 崔呈秀展开一幅卷轴,说道:“崔某不揣辞拙,作《英雄赋》一篇,供诸位一哂。”便清了清啜子,念道:“岁在乙丑,十月既望,魏督公与客会于潭柘古刹。是日朔风呼啸,瑞雪缤纷,寺内红枣煮酒,横剑属客,宾朋满座,笑语喧阗。论风云之物,歌绮丽之章,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抒豪情。……”念到这儿顿住,目光瞧向魏忠贤。 魏忠贤道:“君子玉韫珠藏,道长之谓也。咱老魏有一问请教道长,当今天下,称得上‘英雄’者能有几人?”真机子沉吟片刻,道:“我朝开国以来,英雄涌现,豪杰辈出,先有中山王徐达,后有阳明公王守仁,抗倭名将戚继光,乃其中的佼佼者,可惜都先我辈而去,令人凭吊而生敬仰。当今世上自称英雄的不计其数,但真正称得上大英雄的却没有一个。”南宫破败道:“本来有一位‘大英雄’,可比汉之李广、唐之李靖,朝廷若倚为股肱,何愁边乱不平?可惜已被人害死,令人扼腕。”说到这里恨恨的看了魏忠贤一眼。 他虽未提到这位大英雄之名,但闻者都知他说的是辽东经略熊廷弼。熊廷弼守辽三年,缮守完备,固若金瓯,但他刚正不阿,由此为魏忠贤嫉恨,一朝免官,沈阳、辽阳相继沦陷,辽东附近五十里寨及河东七十余城为满洲兵占去,朝廷再度启用熊廷弼。那辽东巡抚王化贞自负轻敌,失守广宁堡,朝廷也不辨二人曲直,一概问罪。魏忠贤陷害正人,便诬他失守封疆,贿赂杨涟、左光斗脱罪,既杀杨、左诸公,乃将熊廷弼弃市传首九边。一代良将,只因触忤魏阉,死得不明不白。 魏忠贤道:“熊经略虽有帅才,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朝廷又岂可乱了法纪?”南宫破败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广宁之失,明明是王化贞轻敌误国,奈何熊廷弼弃市,王化贞反蒙赦免?” 魏忠贤脸色难看,道:“今日咱们只论在世的英雄,人都死了,还管什么英雄狗熊?”南宫破败道:“公公此言差矣。岂不闻太史公曰:‘古来富贵而名摩灭者,不可胜记,唯有倜傥非常人称焉’?一个人的作为,不见得为当世所容,是非功过,要待后世评说。众所周知,岳武穆虽被秦桧、万俟卨以‘莫须有’罪名害死,时人不明真相,自然谓其罪有应得,但真相大白之时,宁宗追封为‘鄂王’,冤情得以昭雪。至今岳王庙中塑着秦桧夫妇的跪像,人皆唾弃。”他话中之意,直是以秦桧害死岳飞讽喻魏忠贤害死熊廷弼,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魏忠贤脸色更加难看,半晌无语。 田尔耕干咳一声,道:“真正的大英雄,当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开一代伟业,令四方俯首,八夷拱伏。而南宫谷主所论之英雄,乃纠纠武夫耳,不过能多打几个人,几十个人。试问昔日之南宫长万乃天下第一勇士,不也中计而死?岳飞智武双全,自已的生死却操于宋皇手中?”魏忠贤点头道:“是啊,尔耕言之有理,不知真机道长、南宫老弟以为何如?” 真机子、南宫破败两人听了,都觉这问问得厉害,无论附和还是反驳,均有反动之嫌,一时没有接口。 魏忠贤嘿嘿一笑,道“依此而论,天下称得上英雄者,只有四位,各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东边的一位便是起事未成、下落不明的徐鸿儒,另外三位嘛,不知道长能否说得出来?”真机子明知他话意何指,却故作不知道:“不知北边的金国之主努尔哈赤算不算得上一位?”魏忠贤摇头道:“番邦异族的一条小鱼,能翻什么大浪?”真机子道:“公公莫非说的是杨应龙、安邦彦、奢崇明三个反贼?” 四川宣慰使杨应龙拥兵称叛是万历年间的事,后被刘綎领兵荡平。天启元年,安邦彦、奢崇明也相继叛乱,但负隅自固,经年未平。 魏忠贤又摇头道:“这三人志大才疏,不败才怪。既然败了,便不是英雄。”真机子道:“贫道乃方外之人,见识浅薄,不知道还有哪三位能与徐鸿儒共称‘英雄’。”魏忠贤瞧了瞧他,又瞧了瞧南宫破败,一脸奸笑的道:“另外三位都在今日殿上之座。” 此言一出,真机子“咔嚓”一声坐蹋了木椅,南宫破败却哈哈大笑不已。真机子神情惶恐,连忙躬身行礼,道:“公公开如此大的玩笑,几乎吓杀贫道。”魏忠贤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真机子看了良久,命人换了把椅子,让真机子落座,对南宫破败道:“还没请教南宫老弟的高见?” 南宫破败淡然道:“英雄狗熊,咱们说了可不算数。”魏忠贤背后的许显纯鼓掌道:“是啊,咱们说了不算数,民间却早有定论,说魏督公文比孔孟,德配尧舜,孔子诛少正卯,司马光逐王安石乱党,魏公诛东林党人,功高先贤,可见其言不妄。” 南宫破败大感厌烦,道:“公公邀见草民,便是让草民听这阿谀之辞?若是如此,恕不奉陪了。”起身离座,便欲离去。殿门外随即闪出两名大汉挡住去路,崔呈秀道:“谷主连水酒都不喝一杯就走了么?谷主虽远来为客,但若不是当年的一场事变,如今不是贵为王爷,也当是九五之尊。” 南宫破败一惊,道:“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崔呈秀道:“你南宫世家世居云南垂二百年,七世单传,人丁单薄,乃父南宫无成英年早逝,家道没落,你为四裔大长老收养,修习蛊术。南宫一姓,始自你先祖南宫正宗,其实他本应姓‘朱’,改姓‘南宫’,岂非有‘南宫复辟’之意?由‘正宗’而至‘破败’,天意注定你南宫家无复辟之指望。”南宫破败道:“我的家世你如何得知?”崔呈秀道:“东厂耳目遍天下,没有打听不到的事。” 南宫破败尚在幼年之时,从先父遗言中才知:先祖南宫正宗本来是皇室贵族,遭奸人迫害而沦落江湖,只有找到玄女赤玉箫,破解其中的秘密,南宫世家才能东山再起,因此南宫世家世代隐瞒家世渊源,暗地找寻玄女赤玉箫的下落,但始终无果。南宫正宗是谁,如何遭奸人迫害,他也不甚了了。他的身世从不道与他人,没想到被东厂的人探了去。自忖魏阉人多势众,翻起脸来,实难全身而退,便停步未动。 有人端着一个填漆木盘出来,盘上托着三个空酒杯,魏忠贤起身离座,接过一个玉净瓶,道:“尚书霍维华配制了一个仙方,用粳糯诸火淘尽糠秕,和水入甑,以桑柴之米蒸透,待米溶成液,清汁流入甑底的长颈空口大银瓶中,以之温服,清甘可口,味如醍醐,久饮可以长生,有一个名儿叫做‘灵露饮’。本是皇上御用灵药,今日难得英雄聚会,也请两位一饱口福。” 魏忠贤在盘上的两个酒杯里各倒了少许灵露饮,旁边人提来酒壶,在三个酒杯中都添入温好的红枣酒。魏忠贤接过漆盘,只右手中指托住,突然拇指在盘底上一拨,漆盘飞速旋动起来。按常理推断,漆盘转动,盘上之物若非固定,必然向外圈滑动,但那三个酒杯竟似钉定一般,待盘子停下来,连酒水也未洒出一滴。南宫破败、真机子、少冲等人见人俱感骇然,心想:“用掌心贴于盘底,以内劲吸住酒杯不动,自己也能办到,但以指尖顶于盘底,这份内劲难以内敛,要吸住酒杯不动,非自己所能。” 魏忠贤走到南宫破败近前,淡然一笑,道:“南宫老弟急着要去,便请先喝一杯吧。”南宫破败瞧了他一眼,心想:“这老狗老奸巨滑,说不定在两杯酒中下的是毒药,乱说什么灵露饮。”再看三个酒杯一般模样,酒水也显不出分别来,也不知哪两杯下过药,一时并未伸手。 魏忠贤一脸奸笑的道:“老弟精擅用毒,人称蛊王,还怕咱下毒不成?大丈夫行事干脆利落,老弟倘若怕了,不喝便罢。” 南宫破败擅于解毒,但也并非什么毒都能解,何况百毒之中还有一二十种根本无药可解,他明知魏忠贤抬出高帽相激,但当着五大掌门及一班阉狗怎能示弱?便伸出一手去端酒杯,忽然停在三只杯酒上方,拿眼瞧魏忠贤的脸色,冀能看出一丝端倪,哪知他不动声色,绝无破绽,不得不佩服他深藏若虚。便在他瞧着魏忠贤的当儿,暗将手指甲里一撮验毒的银粉洒入一只杯中,银粉并未变色,他随即端杯一口喝干。这一手法虽瞒过魏忠贤,却被真机子瞧在眼里。 魏忠贤道:“老弟酒是喝了,若不留下两招,就算咱肯放你,咱的手下却没那么好说话。”他话才毕,“五彪”中许显纯软剑一抖,孙云鹤挥金锁飞抓,杨寰持泼风刀,崔应元执竹节钢鞭,四人从四个方位向南宫破败攻到。南宫破败长啸一声,闪身从四人夹缝中窜了出去,四人的兵器同时落空。但他脚刚一落地,许显纯、崔应元又从左右两路同时刺到。他身影一晃,欺近杨寰以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过泼风刀,向旁一掠,顿将崔应元的竹节钢鞭震飞。崔应元尚在一呆之际,就觉胸口一痛,已被刀柄撞中膻中穴。 膻中穴在两乳之间正中,乃任脉之会,击中后内气散漫,头昏目眩。崔应元被撞得连连倒退,一下子扑到温酒炉上,炉倒酒洒,米苗猛然窜起。燃着崔呈秀的袍摆,连胡须也烧去不少,吓得他连连扑打。正处炉旁的魏忠贤安坐若素,神定气闲,那火苗却向魏忠贤扑去,尚未近身,突然一转,化作火舌扑向真机子。真机子惊慌避让,又将坐椅坐塌,袖子上却因溅上酒水,一沾火星,窜起一大团火焰。他身后的丁向南、铁镜、蒲剑书、梁太清四人正欲上前扑打,忽然从魏忠贤袖中发出一股劲风,立将火焰吹灭。 真机子为那股冷风所激,不禁打个冷战,暗自惊骇道:“魏忠贤功力之深厚,手法之阴邪,委实不在白袍老怪王森之下。”他这一摔看似狼狈,实是故意示弱,做给魏忠贤看的。五大掌门被生擒后,每日饭菜、茶水中都下了少许的“无花无果粉”,五人也知他们会使坏,但也不能长久忍饥挨渴,真机子、铁镜虽以玄门气功维持,却也日渐衰惫。加之途中狱里的折磨,此时的真机子功力已较平日大打折扣,明知反抗也是徒劳,不如阳奉阴违,随机应变。 魏忠贤嘴角含笑,又叫人为真机子搬来一把椅子。 这边南宫破败刚迈出一步,许显纯、杨寰二人又转到身前,刀光剑影,挡住去路。南宫破败抖擞神威,褪下外衫卷住刀剑,在二人身上各盖了一掌。不防孙云鹤的铁爪飞来,将他肩骨牢牢抓住。南宫破败带住爪链一扯,孙云鹤立足不稳,向南宫破败怀中撞去。南宫破败一把抓住他胸口,单臂擎了起来,转了几转,投向攻来的许显纯。孙云鹤头昏目眩,半空中不能翻筋斗,他去势既快,许显纯也不能接住他,两人一同摔入雪地中。 忠勇营的勇士虽无过人的武功,但都勇猛凶悍,能效死命。一个大汉从后面欺到,抱住南宫破败脖子,前面四个大汉各抱住他双臂及双腿。只听到南宫破败大喝一声,全身使劲一抖,那五人向五个方位抛了出去。他大步流星冲出寺门,当者无不辟易。渐渐打出殿门,却从外面攻入三个忠勇营高手,加上许显纯、杨寰、孙云鹤三人,围着南宫破败缠斗不休。南宫破败将喝下的酒运劲逼出,化作一条水箭直喷向魏忠贤,在距他数寸远处突然燃着成一条火舌。正站在魏忠贤身后的田尔耕一直笼着双手,见此机会正好卖弄一番,当即摊掌一引,火舌在他掌间回旋绕转,瞬息即灭。田尔耕出身白莲教,曾拜王森为师,现如今跻身“五彪”之首,号称“厂卫第一高手”,这份粘劲在玩火之间收放自如,可见其“大罗摄魂掌法”已有些火候。 魏忠贤把酒递到真机子面前,道:“道长也请饮一杯。”真机子内功衰弱,不能如南宫破败那般逼酒出体,暗忖:“魏忠贤下毒有二分之一的可能,自己选中下过毒的酒有三分之二的可能,算起来自己中毒的可能只有三分之一,何况魏忠贤要害自己早在押送途中就害了,也不必等到今日。”当下也没多想,随便端起一杯喝了。蒲剑书、丁向南等四大掌门不及劝止,心里暗暗担忧。 魏忠贤喝了剩下的一杯,道:“所谓君子不欺人以暗室,可憾有的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咱会在酒中下毒,没口福享受这灵药仙品,还是道长心胸广阔,令咱佩服之至。”真机子连称:“岂敢?”心想原来魏忠贤视自己与南宫破败为劲敌,乃借此试探而已,其实酒中并未下毒,又想他如此奸诈,奸宦之号当真是名不虚传。 魏忠贤道:“咱听人说,真机道长联合五宗十三派,乃是效当年杨一清诛刘瑾之故事,是不是啊?”真机子连忙答道:“决无此事。五宗十三派联盟,主旨是对付魔教,并不想干预朝政。江湖谣传,不足为信。”魏忠贤道:“魔教甚嚣尘上之时,贵盟主旨是对付魔教,然则魔教已灭,难道贵盟的主旨还是对付魔教?”真机子道:“不错!所谓除恶务尽,岂可半途而废?魔教老巢虽被捣毁,但几个大魔头尚在人间,未必不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因而五宗十三派还未到解散之时。” 魏忠贤道:“倘若朝廷不愿看到五宗十三派联盟,道长会不会解散呢?”丁向南听魏阉之言明明是逼真机子解散五宗十三派,怕真机道长屈于他淫威就此答应了,忙道:“恐怕是你魏大公公不愿看到吧。公公自比于刘瑾,那刘瑾是一代奸宦,就算我五宗十三派不效杨一清之故事,自有人效。公公若非做罪心虚,又何必假借朝廷之名逼我五宗十三派解散?”他如此直言说中魏忠贤的用意,吓得在旁的蒲剑书连连拉他袖子,害怕他的话激怒了魏忠贤。 却见魏忠贤一笑,道:“丁大侠快人快语,咱也不必遮掩,正是此意。”丁向南见他敢于自承其事,倒也出乎意外。 真机子道:“自古儒以文犯法,侠以武犯禁。我五宗十三派虽无害人之意,别人总不免心有疑虑,可是要我五宗十三派解散,兹事体大,也不是贫道一个人说了算数的。” 魏忠贤道:“道长是五宗十三派总门长,这里又有各重要门派的掌门,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要来了,还不能作主么?道长倘若答应了,咱即日让圣上拟旨,封道长为‘真人’,修缮武当山道场。”众人听了心想:原来魏忠贤捉来各大掌门,是意欲威逼利诱五宗十三派散伙,但不明白他话中“不该来的也要来了”言下何意。 丁向南道:“你不必浪费唇舌了,真机道长不会答应你的。纵然咱五人都死了,自有人为咱们报仇。要我丁向南向阉贼低头,休想!”他旁边一个大汉再也忍不住给他掴了一耳光。丁向南内功已失,想闪却力不从心,顿时打落两颗牙齿,他张口一吐,一口血痰正中大汉鼻梁上。 蒲剑书道:“丁大侠,你有没有想过,咱五人一死了之,虽能得保声名,但五宗十三派不能没有真机道长,没了真机道长,五宗十三派还能成其为五宗十三派么?”丁向南冷笑道:“蒲山主无非是怕死,不必把话说这么好听。”蒲剑书被他说中,恼羞成怒。两人话不投机,当场翻脸,铁镜忙打圆场道:“争执何益?不妨先听道长怎么说?” 许显纯急步回来道:“督公,蛊王逃了。”话才毕,猛听外面杀声大作,杨寰奔进大殿,刚说了一句:“五宗十三派的人攻来了……”忽从后面跳上来一人,一记飞腿正踢中他臀腚,把他踢飞直向魏忠贤这边撞来。 魏忠贤从容笑道:“不该来的还是来了。”顺手抓起身边一个小内侍的身子向杨寰迎面掷去。两相一撞,都滚落在地上,杨寰兀自无事,只苦了那小内侍,做了杨寰的肉垫子,身受重伤却不敢呼痛。殿上的忠勇营勇士立即向来人攻上去。少冲见来人作俗人打扮,却认得是武当派的镇元子,后面又冲杀上来十数人,鹿九公、司空图、松云、关中岳等人亦在列。镇元子仗剑而行,众勇士沾之不死即伤。 魏忠贤道:“尔耕,将这班反贼一网打尽,就看你的了。” 田尔耕大步而前,喝道:“臭道士看掌!”大掌一挥,一个巴掌竟隔着镇元子的剑影打在他的肩头上。镇元子趔趄了数步,险些又被一勇士的刀砍中。田尔耕几招间又打倒几个五宗十三派的人,司空图见他如此厉害,大出意料之外,正心慌意乱间,田尔耕的巴掌伸出来盖在他气海穴,体内真气迅即倒泄而出,欲挣而不脱,他大是惊骇,但越是如此,真气泄得越快。关中岳见状未及多想,伸手拉他胳臂,也觉体内真气顺着手臂泄出,立知中了妖人的魔功,忙奋起平生劲力猛扯。总算田尔耕功力不深,关中岳连同司空图挣脱出来,但内功皆因此有所减损。 忽从殿后闪出一个叫化儿,嘴里哼哼呀呀的道:“八千女鬼闹嚷嚷,蛆蝇逐膻乱朝纳。何得飞剑辟宵小?总教阴霾又复阳。”这人正是石康,他粗通文史,又擅吟打油诗,现身时便顺口依着讨饭调的调子哼出一首诗来。“八千女鬼”即一“魏”字,魏忠贤恒为庄妃呼为“女鬼”,引为奇耻大辱,虽听不懂石康的“大作”,但“女鬼”二字听来颇为刺耳,知是骂自己,他当年落难时受了叫化儿的欺负,恨之极矣,得势后驱赶丐户,京中丐户为之绝迹,没想到这破庙中冒出一个来,当下喝道:“哪来的烂叫化儿,也来闯英雄会,给咱轰出去!” 忠勇营勇士棍棒喝斥,石康不理不睬,东倒西歪的撞上殿来。两勇士棍棒的封挡竟未他脚步丝毫有停,还道是碰巧,赶步上前,棒子向石康雨点般的打落。石康口中大喊救命,抱头避让不迭,脚步看似散乱,但举手投足间正好是二勇士棍棒所不及之处。 少冲见五宗十三派群雄如此斗下去,必将悉数就擒,心中正自忧急,朱华凤向他连连眨眼,示意他解开自己的绳索。少冲一见她澈如秋水的双眼,竟鬼使神差的为她解除束缚。朱华凤从腰下的镖囊中摸出四把小飞镖,手一扬,“嗖嗖”声中,押着四大掌门的四名大汉尽皆中镖倒地。 真机子趁机拾起一柄刀,与铁镜方丈、丁向南、蒲剑书、梁太清且战且退。魏忠贤刚立起身,突然一把飞刀向他飞到,他挥袖卷起倒掷回去。朱华凤没想到他竟接镖反掷,又是如此之快,想闪已是不及,便在这刹那之间,被人抱进怀中,飞刀自耳旁呼啸而过。抬头正好与少冲虎目相对,此刻靠在少冲宽厚的肩头,鼻中微闻他身上男子的气息,蓦地红上双颊。少冲却一心想着救人,双掌运处,三丈高的佛像轰然倒塌。 大殿上烟尘四起,阉党无不退避,却只有魏忠贤站立原处不动,眯着眼瞧着少冲道:“咱早听出这里藏着人,却没想到是你这小叫化儿。”少冲道:“我要早知你是祸国殃民的大恶贼,当日就不该救你。”魏忠贤道:“当年的恩惠已经一笔勾销,你还提及作甚?有没有生下一子半女啊?瞧你这模样,多半同房之后没了下文。”却听石康笑道:“魏公公一副断子绝孙的模样,就是有儿子也不是你的种。” 魏忠贤最忌别人说他不是丈夫,连“阉”、“宫”之类字眼也觉刺耳,何况石康的话中还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一顶绿帽子,闻言大怒,拔剑向石康连刺数剑。石康见魏忠贤如鬼影扑至,慌忙闪避,才叫一声“哎哟”,眉梢、左肋、腿肚上中下三处均已中剑。 少冲拾剑来帮石康,使出平天下剑法第一式“望眼欲穿”,剑挑魏忠贤太阳穴。魏忠贤挥剑又削了石康一剑,而同时少冲的剑已挑到,就见他伸指在剑身上一弹,剑便偏了三寸。少冲就觉一股暗劲自剑上传到手臂,瞬间到处乱钻,差些连剑也拿捏不住。 少冲曾见过魏忠贤与王森的那场恶斗,当真是“风云惨变,鬼神皆惊”,没想到今日与魏忠贤亲自过招。几年来他武功突飞猛进,已非当年那个小叫化儿,但甫一接招,便觉难以对付。魏忠贤的剑诡异出奇,每每逆常人之所想,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并且剑招中暗藏无数阴劲,迫到少冲手忙脚乱,只得使出流星惊鸿步法与他大兜圈子。流星惊鸿步法看似进攻,实则退避,但如对手懈怠,即可转退为进;对手一味猛攻,则可以逸待劳。 这边五大掌门冲出了大殿,与镇元子、关中岳、鹿九公等人会合,却从寺外涌进来十来个忠勇营勇士,把群雄困在圈中。少冲暗暗焦急,转眼瞧见朱华凤,叫道:“朱……姑娘,烦你带诸位掌门离……离开……”他开口说话,步法不及先前流畅,竟险些为魏忠贤的剑削中。朱华凤双手连扬,把那些个勇士尽皆射倒,上前带路道:“不想死的跟本姑娘走。” 真机子几人见眼前之人正是那个押解钦犯的朱监军,不知她心怀何意,一时未动。朱华凤已奔出寺门又奔了回来,道:“再不走,锦衣卫大军开到,想走也走不了啦。” 田尔耕哈哈笑道:“晋宁公主如何帮起外人来了?督公神机妙算,正要请君入瓮,外面埋伏了千军万马,你们能逃出去么?”就见他到殿外放了一枝响箭,猛然间喊杀声大作,一阵接着一阵,四面八方都有人马踏雪而来。 梁太清道:“咱们宁可死在阉贼手中,也不受这女娃娃和魔教妖人摆布。”石康眼看事态紧急,忙道:“区区是丐帮弟子石康,诸位总该信我吧。”石康之名,真机子几人倒也听过,但未见其面。梁太清道:“你与那小贼乃一丘之貉,谁知你是不是冒充的?” 少冲听了心中难受,一不留神手背被削去一块皮肉。 却听朱华凤格格大笑起来,声如银铃。梁太清道:“贱婢,你笑什么?”朱华凤道:“我笑你们枉称英雄好汉,如此怕事,白莲教如风中残烛,雨中败叶,竟也能唬住你们。”梁太清道:“谁怕了?跟你走便是!” 田尔耕道:“公主且莫多管闲事,速即离开,否则别怪田某无礼。”朱华凤道:“你何时有礼了?奸臣祸国无宁日,反正本公主也不想活了,你连本公主也杀了吧。”田尔耕道:“公主既然有心寻死,那田某就成全你。”话音未落,一掌早向朱华凤拍到。 这一掌来得既奇且快,朱华凤眼看着拍到,竟是无法可避。便在将要拍及的一刹那,忽然一个人影闪到,“波”的一声,两掌对在一处。田尔耕吃了一惊,再看来人,竟是那个少冲。原来少冲见公主有难,念她几番相助的情意,况且还要从她口中问出玲儿的下落,便一个“鹤云纵”闪身而前接了田尔耕那掌。田尔耕的本意并非要伤害公主,而是让少冲分心,所出掌力只有三分老,最多把公主拍昏,没想到少冲身法如此之快,竟抢在前头接了这掌,当下发动粘劲吸少冲的真气,哪知少冲的掌力如怒潮汹涌而来,把他震得倒退数步,体内真气乱窜,手臂肿大发紫,有心撤掌却无能为力,只觉手臂越来越麻痹,自知再这么下去,整个手臂也可能废掉,吓得五官易位,连叫少冲放手。 少冲微吐掌力,把田尔耕一推到地,说道:“害人害己,真是活该!”忽听魏忠贤道:“好掌法!咱与也你对一掌!”话音刚落,阴风卷至。少冲见魏忠贤大掌拍到,又正值体力罡气正旺,不及多想,撤步定身,手起一掌,运足十成功力向魏忠贤的肉掌拍去。 哪知魏忠贤使诈,就在双掌便要触及之时陡然变掌为指,指尖随即戳中少冲掌心,所用手法与当日掌门人大会上阿岐那指戳铁镜方丈的手法如出一辙。少冲顿觉一股极细极猛的阴劲透过自己掌心的罡气,迅速窜上手臂,直达全身经脉,而掌上的劲力如泥牛入海,去得无影无踪。本来少冲有雄浑无俦的快活真气护体,犹如铁甲在身,但那股又仿佛尖利的芒针,竟然刺破少冲的铁甲。 这时群雄都已冲出寺门,少冲自知非魏忠贤敌手,虚晃一招,跳出圈处,同石康两人并肩打到寺外。朱华凤见着少冲道:“我知道西山有处藏身的地方。”少冲经风雪寒气一侵,顿时全身寒战,冷不可支,刚欲开口,一下子摔在地上。朱华凤叫道:“你怎么了……”伸手来扶,“哎呀”一声道:“好冷!”少冲道:“快走……带他们走……”渐渐人事不省。 昏迷中觉得被人抱起,一颠一簸,如在云头飞行。耳中隐隐听到喊杀声时起时落,也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阴气渐衰,阳气渐盛,膻中、丹田有丝丝暖流,耳边却静悄悄的。睁目一看,见置身在一个石洞中,洞外雪光照耀下,前面站了好几人。那几人见少冲睁眼,喜叫道:“好了,好了,大王没事了。”身背后替少冲疗伤那人长吁了口气,道:“大王元气尚未恢复,快躺下休息。” 少冲听出是姜公钓的声音,道:“是姜长老么?这是哪儿?”姜公钓起身向少冲行礼,道:“正是属下。大王尽可放心,这里是西山的一处山洞,东厂番子一时半会儿还找不来。”少冲这才想起发生了何事,道:“你们怎么来了?真机道长他们人呢?” 朱华凤这时进洞来,嗓子沙哑的道:“兄台没事么?”语中几分关切,几分惊喜。一下子见到少冲睁眼看着自己,又见铲平帮的人笑着瞧几自己,甚感局促,想上前问切,却又难为情。 少冲见她微现啼痕,春衫滋湿,眼睛红红的,眶中犹噙泪水,微感奇怪,道:“朱……朱兄弟,你哭什么?”他怕引起姜长老等人误会,便没揭破朱华凤的公主身份。只见朱华凤一嘟嘴,道:“小弟正是为你而着急呢,你还明知故问。”姜公钓道:“多亏了这位小兄弟舍身相救,才把大王从千军万马中救出来。姜某这厢替大王谢过。”说罢躬身向朱华凤作揖,铲平帮同来的几个喽罗也跟着行礼。 朱华凤神情忸怩的道:“我与你家大王一见倾心,结为知交好友,何况他还救过我的命,义所当为,免礼免礼。” 忽听洞外吵闹声起,梁太清的声音道:“这妮子是朝廷中人,留在此处,于我等大大不利。”鲁恩的声音道:“朝廷中人又怎的?人家欢喜我家大王,必是你心生艳羡了。”此语一出,众皆大笑,朱华凤更是脸上飞红。梁太清道:“贫道是好言提醒,你道是放屁,嘿嘿,莫非等到你太行山覆灭,才信贫道之言。”蒲剑书道:“你不劝自家大王自律,反怪咱们多事,好笑啊好笑。”鲁恩一时说不过他,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扬斧便要动手。姜公钓叫道:“三弟,休得无礼!”走到洞外,向诸掌门道:“我家大王行事自有他的分寸,请诸位不要胡乱猜疑。”梁太清道:“若不是看在贵帮相救的份上,贫道才没这么好声气。”鲁恩听了愈怒,道:“呸!乐子若不是奉大王之命,才懒得管你们的死活,让驴球入的让魏忠贤死光了才好。”姜公钓把他拉进洞去,道:“三弟才说两句。”梁太清心想:“他话也不无道理,铲平帮是绿林帮派,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这番出手相救,多半因自少冲昏迷中不停叫着‘救人’。”便不再言语。 朱华凤在洞里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冲到洞外,道:“铲平大王以德报怨,可你们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枉称好汉。”回头向少冲道:“小弟答应兄台救你的朋友,这就走吧。” 少冲心想:“我这一走,众兄弟不会尽心保护诸位掌门。”便道:“眼下尚处险地,救人之事先到安全之地再说。”朱华凤道:“兄台心肠倒好。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提步轻纵,向山下奔去。 少冲欲追上前去,心中却有个声音道:“追不得!追不得!”隐隐觉得公主对自己非同寻常,自己已有了黛妹,怎可再有他想?又想女孩子心思难料,当另有隐情,两人门户悬殊,公主又怎么可能欢喜上自己这个穷叫化儿、绿林匪帮的大王? 忽听梁太清道:“你们谁去把这女娃娃追回来?”鲁恩道:“怪哉怪哉,你刚才赶她走,现下又急着追回来,驴球入的,脑瓜毕竟不同。”梁太清怪他说话粗鲁,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苦于武功全失,不敢发作,忍住怒说道:“这女娃娃必定下山报信,魏忠贤大军开到,咱们还有生路么?” 少冲一想有理,朱华凤毕竟是朝廷的人,急忙几个轻纵,向她去的方向追去。但天地间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朱华凤的身影?连她的脚印也被落下的雪掩盖了。只好回到山洞前。梁太清见未追到,又生怨言。姜公钓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再罗唣,咱们铲平帮一拍两散,就此作别。” 梁太清倒也怕铲平帮扔下不管,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真机子道:“少侠当年在掌门人大会上解释误会,力退白袍老怪,如今又救我等于阉贼之手,与咱五宗十三派恩同再造,至于加入魔教,与魔教妖女有染,贫道以为此乃谣诼,其中当别有隐情。”少冲见道长为自己说话,感激的向他点点头。丁向南道:“少侠救命之恩丁某铭记于心,来日必报。眼下咱们武功尽失,难以与东厂锦衣卫周旋,但说咱们非得依仗你铲平帮,那可说错了。” 姜公钓哈哈一笑,道:“就凭丁大侠这句话,我家大王岂会袖手不管?”少冲点头道:“不错。魏忠贤擅权乱政,怕五宗十三派与他作对,故先下手。我铲平帮也为朝廷所不容,说起来咱们身处同一条船,理应和衷共济才是。”石康道:“兄弟说的极好,叫化儿我也是魏忠贤的仇人。” 少冲道:“趁敌人大举未到,当设法为诸位恢复内功。”真机子道:“这‘无花无果粉’并无解药,中毒六个时辰后药性自去,内功自可恢复。”少冲道:“敌人即刻将至,怎可再等?”石康道:“我有朱睛雪蟾,适才为兄弟驱过寒毒,这会儿又呱呱乱叫,必是嗅到了毒味,不妨一试。”真机子听说有此灵物,喜道:“如此甚好!” 石康道:“这里有个难处,诸位的毒散入五脏六腑,须一位内功高深的人从腋下开气孔导出,在下有伤在身,姜长老适才大费元气,亦恐难以为继。”少冲道:“我内功恢复了七八成,就由我来吧。”姜公钓忙道:“不可!大王身子尚未复元,还是由属下代劳吧。”少冲道:“不碍事。”当下让五位掌门到洞内盘膝坐好,向石康问明驱毒之法,为五大掌门一一疗治。 直忙了大半个时辰,累得少冲大汗淋漓,众掌门内功均有所恢复,只待日后加以调养,便可回复往日的功力。 按:东林党 明神宗因宠幸郑贵妃,欲立其子常洵为储,但废长立幼,恐廷臣阻挠,一直犹豫未决。直到皇长子朱常洛年已弱冠,还未立储。由此生出许多事端,“争国本”、“妖书案”、“梃击案”、党争皆与此有关。时任文选司郎中的顾宪成主张立皇长子为储,触怒神宗而被去职归里。如主事高攀龙、学士邹元标、侍郎赵南星、御史孙丕扬等也纷纷辞职,不待批竟自挂冠而去。顾宪成虽处江湖,心犹在庙堂,曾写下一幅有名的对联以明心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顾、高皆无锡人,学术本习王阳明一派,狂放不羁,逐渐自成为一派,把无锡的杨时书院改为东林书院,开堂讲学,顾宪成主其事,一时朝野上下不少士人呼应,号为东林党。朝廷六部九卿,半是东林党中人。他们的主旨是针砭时弊,攻讦郑贵妃,保护皇长子。 首辅沈一贯见东林党厉害,多半是顾宪成、高攀龙的一类人物,自己势孤,未免岌岌自危,于是密令御史杨隽杨一清孙、翰林汤宾怡也建树起一个儒党来,一时科道中人也有许多归附沈一贯的,时人号为浙党。 自古党同伐异,两党交相攻讦,势成水火。东林党中虽以正人为多,但人多而滥,难免参差不齐,到天启年间出了个汪文言,党附东林,计破他党,桐城人阮大铖与左光斗同里,因与魏大中有隙,劾奏汪文言与左、魏二人朋比为奸。魏忠贤正要排挤忠良,借此狱连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二十余人,毁东林书院,越一年,又逮高攀龙、周顺昌、黄尊素等正人,东林党逐渐消亡。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一回 信王之约 这时忽听山下马蹄声杂沓,似有千军万马奔来。众人在高处俯瞰下去,见山脚无数个黑点移动,足有上万人马。旗幡队队,戈戟森森,各按方位列成阵势,倒也威严齐整。梁太清道:“贫道所言不差,东厂大军来得如此之快,必是那小妮子报的信。” 少冲见己方只三十来人,敌众我寡,不知如何是好,便向姜公钓问计。姜公钓眺望了一会儿地势,道:“大王请看,东南面兵马不多,又有密林,咱们以己锋锐,攻敌薄弱,未始不能杀开一条血路。”少冲点头称是,命帮中喽罗道:“我帮兄弟听着,须与五宗十三派、丐帮戮力同心,不得再生龌龊。”群雄听了此言,轰然叫好,不由得血脉贲张,胸生豪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鲁恩道:“大王是说给乐子听的,乐子焉有不从?不怕死的,都跟乐子来!”绰斧在手,当先朝山下冲去。群雄大喝一声,也都跟在后面。 不久便与锦衣卫的马队迎上,缇骑好似潮涌,刀枪胜雪,攒聚过来,围住厮杀。姜公钓如捣海的苍龙,鲁恩似下山的猛虎,五大掌门虽不擅群殴,但都身负惊人的艺业,各逞本领,当者立仆。群雄冲开一道缺口,向东南面林深处退走。 渐渐摆脱了锦衣卫,再看己方只折了两名铲平帮兄弟,正自庆幸,忽然近处高坡上现出一彪人马,旗帜掩映着一个头戴幞头,身着锦衣披风的官儿,胯下骑的是玉面龙足驹,俨然便是魏忠贤。另一个锦衣哨长骑马出列,扬鞭遥指道:“督公神机妙算,布下天罗地网,看尔等还向何处逃去?”号角声起,四面八方都有人声呐喊,群雄竞相惊走,但周围各个方向都伏有弓弩手,走到一箭之地便有漫天的羽箭射来。群雄连突几次,均被逼退回圈中,只好躲在低洼处商议计策。 少冲见那锦衣哨长纵横驰骋,颇显自得,心想擒贼先擒王,斗不过魏忠贤,挟持此人也是好的,当下纵起身子,几个起落已上了高坡,身前立时刀枪并举,攒刺而至。少冲一个筋斗翻到那锦衣哨长马腹之下,腰带飞出,把他卷下马来。那马失惊奔走,少冲却夹于马腹之下,拖着那役长在雪里滑行。役长嘴中大叫:“干爹救命!”少冲到了一箭之外,挟着他叫道:“阉贼,我抓住了你干儿子,你若罢兵,我便放了他。”魏忠贤冷笑道:“不中用的东西,咱要来作甚?你杀了他,咱求之不得呢。” 魏忠贤话音刚落,近旁一个雪堆中暴射出一人,拳头大的雪团四散飞射,周围马走人惊。那人竟从枪林刀山间穿过,手中一柄钢刀直向魏忠贤砍落,刀映雪光,耀人二目。魏忠贤道一声:“来得好!”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那红衣蒙面人脚尖在马背上一点,人也纵上高空,刀挟风雷之势,刀锋始终不离魏忠贤咽喉一寸。两人落地时,蒙面人又是连砍三刀,袭卷魏忠贤全身,但都擦身而过。一个攻得迅猛绝伦,一个避得巧妙无方。两人越转越快,如两个飞轮相似,激起片片雪花四散飞溅。 斗到分际,魏忠贤除下披风顺势将刀卷住回扯,蒙面人拿捏不住,身子前倾。魏忠贤一拳打出,正中他前胸。蒙面人弃了刀,身形一晃,夺了一匹马,抢到少冲近处,低声叫道:“少侠快走!” 少冲正想问他是谁,忽见东、西两边各杀入一队人来,锦衣卫阵脚大乱。真机子向少冲道:“咱们分成两队突围,日后武当聚首,再申谢谊。”当下叫众掌门向东边突围,群雄纷纷抢马而奔。少冲也命铲平帮从西边逃走,如若分散,便在高碑店的燕云客栈相会。 众帮众趁乱抢马冲出重围。少冲见冲杀而来的几人凶猛异常,打得锦衣卫纷纷溃退,再一细看却是“独臂天王”陆鸿渐、“货担翁”叔孙纥、“死不了”空空儿等几位白莲教散人,迎头碰上刀梦飞,喜道:“刀大哥,原来是你们!”刀梦飞道:“教主听说少冲兄弟困在此处,便命我等来救。”少冲道:“玲儿没事了!她在哪里?”刀梦飞道:“教主就在前面相候。” 少冲得知玲儿无恙,大为宽慰。两人且战且走,说话间陆鸿渐跟了上来,拍了一下少冲的肩头道:“好兄弟,咱们又见面了。”少冲道:“陆前辈,你们如何逃出监牢的?”陆鸿渐听了这“逃”字,心头不喜,口上道:“教主吉人天相,自有诸神护佑。”刀梦飞道:“莲花峰一战,教主和陆护法失陷被擒,众散人也失散了。后来还是看见死不了的暗号才在涿州会齐,为营救教主和陆护法,犯险入京,但打探了一两月,也没有教主和陆护法的下落,两天前遇到黄眉毛,他也是一点眉目也没有,还说少冲兄弟也在查探救人。就在昨夜三更时分,有人箭书报信,让咱们到西山领人,起初疑为朝廷的诡计,没想到真的救出了教主和护法。”陆鸿渐道:“陆某被押进天牢,确也吃了不少苦头,忽一日牢头竟携来好酒好菜,款待有如贵宾,除了不能出牢,倒也好吃好住。就在昨夜四更时分,牢头押着一个死犯进牢,给陆某解了枷锁,换了衣衫,连夜用轿送出京城,到城外又见着了教主,才知有贵人为咱们打通关节,使这偷梁换柱之计,但他们坚口不说出那位贵人是谁。” 红衣人抢了一匹马,向少冲道:“有位贵人命贫僧来救你,他还想见你,跟贫僧来。”少冲寻思:“也不知那位贵人是谁,既蒙相救,也该当面言谢。”便向陆鸿渐及众散人道:“诸位先行,我走了。”说罢跃上马背。红衣僧一揽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冲开重围,溅起飞雪,如飞而去。刀梦飞叫道:“唉,教主等着见你呢……” 少冲心想:“玲儿没事就好,这会儿见不见已不要紧。”便不理会。后面三骑锦衣卫追赶上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两人跳下马,红衣僧一鞭打在马臀上,那马撒开四蹄,向左边的一条道狂奔而去。红衣僧拉着少冲的手藏进路边的牌坊下。不多久三骑追至,当中一人指着地上的马蹄印道:“向左边逃了,追!” 两人听三骑的马蹄声去远,再等了一会儿,不见后面再有缇骑追来,才从牌坊后出来,投右边的大道而行。 正值寒冬时节,大雪纷飞,街上行人稀少。红衣人带着少冲穿胡同,过小巷,走到一座拱桥下,从涵洞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和一个走方郎中的药箱。打开油布包,让少冲换上里面的衣衫,贴了一撮胡须,扮成一个走方郎中的的模样。他自己也换了一件黄色喇嘛袍,这时面罩已去,少冲见他骨格雄奇,猿肩鸢背,不似中原人氏。二人进了一家酒馆,拣一暖阁坐下。黄衣喇嘛点了一盘蚕豆、半斤豆腐干,温了三角素酒。待酒保去远了,低声道:“贫僧法号萨迦坚错,因贵人怕事体泄露,因而乔装。待会儿见了贵人,有外人在时,无论贵人说什么你都点头称是。” 少冲道:“为何如此行事?大师若不明言,请恕晚辈不能从命。”便欲起身。萨迦坚错道:“少侠稍安毋躁。此处说话之所,难以详告。但贫僧敢以人头担保,这位贵人是要少侠做造福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少冲见他言辞恳切,不似说假,心想:“不知他说那位贵人是否便是救玲儿的那位贵人,去看看也无妨。”便道:“你家主人是谁?”萨迦坚错道:“少侠不必多问,见后自知。” 二人食毕,穿街过巷,进了一所宅院。这宅院甚是阔绰,却少见人影,偶有几个下人走动。远远瞧见廊下立着三人,正相携密语,一人便是那日险遭行刺的信王爷,一人正是朱华凤,此时作仕女打扮,广袖峨髻,气度雍容,另一人是个宫装妇人,穿戴华贵,可见地位也非同寻常,但眉间蕴着愁苦之色。少冲心想:“原来贵人便是信王,但他又如何知道我要救玲儿?”见萨迦坚错肃然垂手立于一旁,便也听着。只听信王道:“儿昨夜做了一梦,梦中儿独行至东宫后,忽遇一井,汲得一五色金鱼,又见金龙蟠于殿柱,伸爪来抓儿,儿陡然惊醒,不知是吉是凶,现今仍是心神不定。”那贵妇微笑道:“我儿不必害怕,龙飞九天,此乃异日吉兆,但不要泄漏为是。”语至此,忽呜咽道:“可惜娘不得相见了。”朱华凤道:“娘娘不必苦恼,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信王道:“儿每日晨起祷天,祈上天感念儿这份孝心,让阿娘康复。”安慰了一回,扶庄妃娘娘进屋休息。朱华凤也陪着进了内屋。 信王再出来时,萨迦坚错上前道:“恭喜王爷,贫僧在陈家桥遇着一个走方郎中,说有祖传密方可医王爷顽疾,故此召来。”信王“嗯”了一声,问少冲道:“真有如此奇药?”少冲不知他二人弄甚玄虚,还是点头称是。信王脸上顿显愁苦之色,道:“本王此病由来已久,皇兄曾召太医疹视,俱言面唇赤紫,乃三焦升火所致,但诸般汤药下去,仍是无治。近来又得一症,腹内时感剧痛,便中有血,病象日危。本王自料难久于人世,江湖偏方也权且一试,治岔了也不怪你。”说着话将少冲迎入客厅待茶。信王又道:“以大夫之意,本王此疾莫非便是痔疮?” 少冲不会医术,哪能诊出,但还是称是。信王却喜道:“阁下不用诊脉,仅凭望、闻便能诊出,真乃神医也。请内室叙话。”又对萨迦坚错道:“诊时要看大小便,甚是污秽,你守在门外,不许外人擅入。”萨迦坚错合掌称是。 少冲随信王进了他的内寝,只见室内陈设陋旧,哪似一个王爷的内寝?恐怕连个寻常的县吏也不如。信王一进内寝,脸上愁苦之色顿无,英气焕发,道:“上次多亏壮士相救,请受小王一拜。”说罢向少冲躬身一揖。少冲急忙让开,道:“王爷言重了,路见危难拔刀相助,此乃武林中人份所当为之事。在下两位朋友得救,还得多谢王爷才是。” 信王道:“若不是姑姑言及,小王还不知你有两位朋友为阉贼所害,身陷囹圄。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少冲才知朱华凤是信王的姑子,心想:“她向信王求情救人,这一回算是信守了然诺。” 信王道:“小王早就打听过了,少侠是前户部侍郎朱丹臣的徒弟,武林中近来一后起之秀,你师父的金钤黄绫袋可还在么?”金钤黄绫袋少冲一直带在身边,见物如见师父,当下拿出给信王看了。信王又道:“你那日救小王、护义仆的一言一行小王都看在眼里,知你任侠尚义、嫉恶如仇,乃可堪大用之材,特召你来为小王做事。”少冲道:“小民不擅为官之道,亦不愿受拘束,只怕做不来,有负王爷厚望。”信王道:“你不必急着推辞,小王问你,倘若有人想扳倒魏忠贤,铲除阉党,你可否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少冲心中狐疑,不知他是否在试探自己,说道:“那人可是王爷您?” 信王道:“正是小王!”少冲仍未深信,又道:“那日在积水潭,王爷……?”信王切齿道:“小王素嫉魏忠贤乱政,有志铲除阉党,无奈皇兄甘受他的摆布,六部九卿又多是他的亲信,连小王身边也有他的心腹,一举一动皆受他监视。小王孤掌难鸣,只好装病卖傻,韬光养晦,以去其戒心,缓作计较。那日喝斥二仆,褒赞魏阉,都是做给阉党看的。”少冲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成常人所不能之事。王爷吃苦了!”信王点头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终灭吴。总有一日,小王要将今日之辱十倍加之于魏忠贤。”说到最后一句,信王眼中射出怨毒的目光。 少冲道:“王爷要在下怎么做?”信王道:“你至今行的侠只是铲强扶弱,除暴安良,可谓之小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外御强侮,内安百姓,方为大侠。小王也不要你随时听从差遣,只待万事酬醪,时机一到,自会请你干一场大事业。”少冲听他一席话,原来“侠”也有大小之分,当真闻所未闻,没想到眼前的王爷年幼体弱,城府如此之深,见识也是如此之高! 信王又从枕下取出两部书来,一部是《天鉴录》,一部是《点将录》,说道:“此乃魏忠贤私藏秘本,小王派人偷抄而来。这部《天鉴录》是崔呈秀所撰,里面书明阉党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一班小丑的名号;这部《点将录》乃佥都御史王绍徽所呈,书明与阉党不合的忠良,统列入东林党,共一百单八人,每人名下,系以宋时梁山泊群盗诸绰号。你带上两部书,逢阉贼便杀之,遇东林党人罹难便救之。你在江湖上行走,凡事多加小心,万一身陷囹圄,小王自会派人营救。你我之事,千万不可让他人知晓。”少冲把书收好。信王又拿出一件汗衫,让少冲穿上,道:“这件汗衫内缝了十两黄金,算是小王的见面礼。嘿,古人筑黄金台招贤纳士,为酬知己不惜一掷千金,相形之下小王不免寒酸了些,不过小王有此诚意,他日功成后莫说千金之赏,便是封侯晋王也无不可。”小王惶恐道:“不敢有此奢望。”信王笑道:“倘能扳倒魏阉,此乃你应得之报酬。好了,你也该走了。” 临走时,信王又想起一事,道:“若有人来找你,他说‘人言一十一’,指的便是小王,你须问他‘日月光照’,他若答‘委鬼难存’,便是自己人。这暗语你记住了!” 信王送少冲到门口,萨迦坚错躬身合十,神态异样。少冲刚出厅门,忽听信王惊叫道:“大师,你干什么?”回头看时,只见萨迦坚错右手紧握匕首,插在自己胸口上,鲜血流了一地,眼看是不活了,嘴里言道:“贫僧已为阉贼识出,本可以……战死一报王爷知遇之恩,但如此便无人带壮士带府,贫僧有负王爷重托,此时不死何为?……”又叫信王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头一偏,就此升遐西天。 信王紧咬嘴唇,将匕首抽出,看着上面滴落的鲜血,说道:“大师,你好好的去,小王来日再为你做一场盛大的法事。” 便在此时,只听嚷声大作,王府闯进两名东厂校尉。少冲还道是来缉拿自己,忙闪到女墙之后。校尉直奔入大厅,向信王见礼毕,道:“皇上口谕,着我等来贵府捉拿行刺厂臣的刺客。”信王道:“二位来得正好,刺客已被小王杀了。”两名校尉遂架起萨迦坚错的尸体去了。 少冲从王府后门出来,心绪久久难以平静。昔日追随铁拐老行侠江湖时,曾听师父说过两个士为知己者用的故事。一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二是荆轲刺秦王:战国时天下大体由七国分治,是为‘战国七雄’,其中以秦国最为强盛,阴谋吞并六国,一统天下。魏国信陵君礼贤下士,食客三千,听说守夷门的门监侯嬴修身洁行数十年,是一位隐于闹市的隐者,便置酒亲自驾车相迎,连侯嬴的市屠朋友朱亥也得他礼遇。及秦国攻赵都邯郸,魏将晋鄙率兵十万救赵,魏王畏惧强秦,令其坐壁观望。信陵君急人之困,万般无奈之下自率车骑赴援。路过夷门,向侯生辞行。侯生笑他以肉投馁虎,无济无事,并献上一计:让魏王的宠妃如姬窃来虎符,假魏王之令夺晋鄙十万大军,又荐朱亥相随。信陵君如计而行,得符后单车至晋营,晋鄙疑而不受,朱亥挥出袖中四十斤铁椎击杀之,遂得将军击秦,为赵国解了围。而侯生自谓年迈不能相从,于信陵君将军之日便即自刎。 燕太子丹为国家计,阴谋刺杀秦王嬴政,遂筑黄金台招天下贤士。从秦国叛逃至燕的樊於期自献人头,又得志士荆轲。太子丹在易水上设饯送行,高渐离击筑,荆轲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遂飞车入秦庭,以樊於期人头及燕城地图进献,以图接近秦王,图穷匕见,震惊雄主。但因屡击不中,功败垂成,死于秦庭之上。这几人都是燕赵豪杰,侠义之风流传千古。 他之前虽痛恨魏阉,却不知如何为民除害,一人之力毕竟弱小,如今有信王作主,铲除阉党便有七八分的把握,只觉豪气干云,身上有使不完的劲,真想一下子就能扳倒魏阉,功成圆满,报答信王知遇之恩。但想阉党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信王之事不能急在一时,眼下第一要务当是找到美黛子,再到燕云客栈与帮中众兄弟会合。 念及美黛子,才想起上一次见她已是月前的事,也不知她是否安好,心中牵挂,三步并作两步赶向寓所。将近寓所,远远瞧见窗前挂着一个扫帚,屋中也未点灯,心里一紧:“不好,出事了!”他曾与美黛子商议好,若美黛子遭遇不测,便在窗外挂一扫帚示警,以免少冲回来时落入敌人陷阱。 少冲自知屋中有伏,但就此去了,却到何处去找黛妹?也说不定黛妹便在敌人手中。当下潜到店伙儿房中,偷了一套衣衫换上,再打了一个包裹,提着来到所居的屋前,敲了两下,不见有人应门,便捏着鼻子叫道:“客官,有人叫小的送来一个包裹。”仍无人回应。门虚掩着,他轻手推开,屋里黑洞洞的,隐隐听见两个粗重的呼吸声。便在此时后面有人攻来,少冲侧身屈肘顶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翻滚倒地。又听金刃破空之声,黑暗中听声辨位,将身一矮,一个倒踢,后面那人穿破板壁,邻室的灯光照进来,瞧见一黑衣蒙面人拿刀架着美黛子,叽哩呱啦的说了几句东洋话,不用猜也知是樱花神社的人。 少冲怕他伤了黛妹,忙举手道:“你放了她,我投降便是。”那黑衣人道:“你的良心大大的不好,我要你的撕拉撕拉的。”少冲知这“撕拉”便是杀死之意,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学着他的口气道:“我的良心大大的不好,她的良心大大的好,我的撕拉撕拉的,她的撕拉撕拉的不要。”他连比带划,生怕那东洋人听不懂。 那黑衣人又说了两句东洋话,少冲没有听懂,问道:“你的说什么的干活?”那黑衣人便打手势,意即让少冲自缚双手。少冲假装未能会意,说道:“我的不明白。”黑衣人扔来一条绳子,又打了一回手势。少冲正要引他分心,当下手一扬,一枚铜钱飞出,“当”的一声将他手中的刀震落,随即飞身而上,一掌向他头顶拍落。 黑衣人弃了美黛子,落荒而逃。少冲也不追他,伸手去扶美黛子,猛觉寒气逼来,两指间夹住袭来的匕首,同时一掌推在她肩头。他只使了三成掌力,已将她推到角落里,呻吟不已。原来她不是美黛子,而是她的剑婢荷珠。因她穿着美黛子的衣服,适才又低头侧脸,少冲先入为主,误以为便是黛妹。 少冲认出荷珠,惊道:“是荷珠姐姐,你没事么?”点亮灯烛,又问她道:“你小姐呢?”伸手欲扶。荷珠挣扎着自行站起,道:“都是被你害的,劝你死了这份心,别再打扰我家小姐了。”少冲见她蹒跚着便欲离去,书忙跟上前问道:“还请姐姐告知她的下落。”言才毕,却见荷珠猛向门框上撞去,他忙伸手一带,荷珠打个转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少冲不敢过分相逼,说道:“我不会杀你,你走吧。”荷珠半信半疑,还是扶墙离去。少冲再看那两个偷袭的倭人也去得无影无踪了,床头还有黛妹的衣物手饰,拿在手中,虽知她不会有性命危险,但必会吃不少苦头,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也许就此不再见了。正自心绪烦乱,忽听有脚步声响,听出是名女子向这边而来,心中一喜,尚未呼出声,忽然感觉不是黛妹的脚步声,便在此时,那女子走到了门前,见是黛妹的另一名剑婢雨萍,叫道:“雨萍姐姐!” 雨萍探头四处看了看,走进来低声道:“小姐叫我捎话给你,你不必去找她,她一有机会自会来找你。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吧,我也要走了。”说完这话,便急匆匆出屋而去。 少冲自知黛妹被樱花神社带走,当无性命之危,一时也难相救,而姜、鲁二位堂主正在燕云客栈等着自己这个大王,眼下当务之急是与他们会合,便将黛妹之事放到一旁,连夜奔高碑店而来。 ************************** 高碑店正处南北要冲,南来北往的行商如过江之鲫。少冲寻到燕云客栈来,见楼下摆了二三十桌,却大都空着,坐了稀稀落落十来个客人,一瞥眼见有人向自己招手,细看正是姜公钓,只是改了装扮:罗帕罩头,身穿茧绸黄袍,俨然暴发的财主的模样。少冲上前坐下,才见鲁恩、吕汝才、樊鹏举等人都改了装扮,无怪乎没打听出来。吕汝才笑了笑,低声道:“外面风声甚紧,属下们怕大王阴沟里翻了船,派数位兄弟到前面接应,没想到大王也改了装扮,以故接应的人没来报信。” 少冲见少了几人,便问:“马林、丘、钱几位兄弟呢?”众人一听此问,便俱垂首不语。少冲已觉不祥,黯然道:“是我害的。”不觉落下泪来。姜公钓道:“公子何出此言?就是咱们都死了,也要保护公子周全。”他老成持重,言谈间将“大王”改作了“公子”。问及五大掌门有无出事,姜公钓道:“众人各奔一方,属下也不得而知,不过尚无他们被捕的消息,多半逃出了虎口。” 少冲点点头,便在此时,姜公钓见店门处来了几个武林人,忙向众人递眼色,众人便都不再说话,一边喝酒吃饭,一边偷望来人。进来的是四个带刀拿剑的人,其中一个老者左脚微跛,背挂一个铁葫芦,一双瞳子却精光湛然,另外两个汉子都长得魁实,一人提刀,另一人空手,还有一个少妇,腰挎宝剑。这四人一进店便拿眼光四扫,不时目光相对,似乎暗示什么。 四人刚一落座,又有七八位客人进店,其中一个精瘦汉子瞎了一眼,一个胖大和尚,余外相貌平平无奇,但都是一身横肉,看得出是练家子。店家见一下子来了许多客人,高兴得了不得,一面招呼,一面叫人上酒菜。酒菜上来,这伙人猜拳行令,推杯换盏,吃得好不闹热。 少冲对这伙人一个也不认得,见他们言语不属,又不时拿眼光瞧向店门外,似乎等着什么人到来,便道:“这伙人来路不正,有些蹊跷。”姜公钓低声道:“那独眼的姓潘,排行第九,人称潘九,那和尚叫邱远志,惯能泅水,两人都是太湖帮中厉害的角色。太湖帮向在江南一带活动,竟连袂出现有这京畿重地,多半是踩盘子,看来这只羊牯不小哩。”少冲少时跟随武太公剿水贼时学会不少江湖黑话,知羊牯即所劫的财物,踩盘子即设法探知财物底细,其护主手上有多硬。 说话间店外又来四人,俱头戴范阳笠,身穿沔阳衫,足踏皂靴,肩上担着挑子,用簸箕盖着。少冲见那枣木扁担被挑子压弯,显见挑中货物沉重,但四人脚印甚浅,看来其身手也自不凡。这四人把挑子放在门边,拣靠门的一个空桌坐下,要了菜,一言不发的吃饭。 姜公钓低声道:“这四人看上去似贩盐的,却有些古怪。”转头向鲁恩道:“三弟,少喝些酒,待会儿要做事了。”鲁恩道:“乐子知道了。” 忽然马蹄声响,自远而近,似有二三十骑向这边而来。那四个盐枭脸色一变,相视了一眼,又埋头吃饭。只听人喧马嘶,店外涌进来二三十名缇骑。时锦衣卫到处抓人,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这二三十名缇骑一出现,便有怕事的结帐离开。店家虽暗暗叫苦,却不敢得罪,硬着头皮上前招呼道:“众位官爷,里面请!” 缇骑中一位少年军官身穿箭袖袍,长得剑眉星目,面如满月,丰神俊朗,背着双手直走进来,引得满座食客都瞧向他,不由得暗暗喝采:“好一个美少年!”少冲认得他是投身锦衣卫的武名扬,好在自己化了妆,没被他认出来。这班官人一进来,屋中便静得哑雀无声。武名扬道:“近来河朔一带出了伙假扮汉人的女真响马,劫去一批西洋贡品南下,众位有无见过?”那四个盐枭再也坐不住,起身到柜台会了钱钞,挑起挑子便欲离去。武名扬走上前道:“慢着!一个也不能走。”一个盐枭道:“大人,小的们都以贩杂货为生,哪有胆子去劫贡品?大人笑话了。”武名扬道:“你挑子里是什么?”那盐枭道:“回禀大人,都是盐。”武名扬冷笑道:“是么?从来贩盐都是由南向北,你等反而由北向南,可见不是真的盐贩,是不是里面藏着什么啊?” 店中食客一听此言,如闹开了锅,潘九道:“原来漕帮早得了宝物,叫我等在此好等。”这时店外也聚了不少人看热闹。姜公钓道:“那背挂铁葫芦的老者是陇西红拳门的章云龙,旁边是他儿子章翠生、女儿章翠花、女婿范彬。红拳门也来凑热闹,看来这批宝物着实值钱。” 又听武名扬道:“你敢不敢揭去箕子,让我看看。”那盐枭道:“不何不可?”弯身揭去箕子,猛然抄起一把盐向武名扬洒来。武名扬向旁一闪,那四个盐枭趁机担起挑子飞也似的去了。武名扬挥手吆喝众锦衣卫上马追拿。潘九道:“咱们也追啊!”帮众各抄家伙,冲出门外。转眼间又有几桌人跟去,红拳门的四人也在内。只苦了店家,忙了半天,只收了四个盐枭的饭钱。 鲁恩心痒难搔,道:“这么大的买卖看着溜过,真叫乐子手痒得慌。”少冲笑道:“既如此,你们也去凑凑热闹。”鲁恩就等大王这句话,听了大喜,招呼众兄弟出发。姜公钓见他有些忘形,怕他有失,道:“三弟,这里不比在家,万事不可太张扬。咱太行山也不缺这几件宝物,恐多贪惹祸。”少冲道:“不如你们都去,得了宝物自回太行山,不必管我。”姜公钓知这位大王武功奇高,用不着护从,也不喜别人跟着,便拱手道别,道:“公子万事小心。” 少冲目送众兄弟离去,心中想着黛妹,不知如何觅她下落,暗暗神伤。却在此时,听店伙计连声惊叫道:“不得了,不得了,这位姑娘八成是活不成了。”抬眼看时,见店伙计去扶雪地上一个女子,那女子隐约便是美黛子的模样。又喜又惊,飞步出来一看,不是她是谁?急忙抱起她身子,只见她双眼紧闭,嘴唇乌紫,一摸手心尚温,心下略安。抱进店来,向店家要了间房,抱到床上,棉被盖好。又赏给店伙计一两银子。店伙计得了这许多酬劳,自是格外卖力,床下生起炭火,熬了一大碗生姜水来。 少冲运功为美黛子舒通经脉,美黛子这才悠悠醒来。少冲垫高枕头,喂了两口生姜水,见她忽然掉下泪来,好言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美黛子道:“藤原叫人在你沽的酒中下了毒,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少冲道:“别哭啦,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么?”美黛子道:“藤原把我带走,要我回日本,我说什么也不肯走,他虽不敢过分相逼,却让人看着,说我何时回心转意了便放了我。后来雨萍趁他外出时看管不严,才救我出来。我连夜潜逃,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只想走得越远越好,后来便不知怎么就昏倒了……少冲君,我们还能在此相见,你说是不是我们缘份未尽?” 少冲瞧着她憔悴的面容,瘦削的身子,甚感心痛,道:“你好好息着,我去请个大夫给你瞧瞧。”美黛子一笑,道:“你不就是一个大夫么?我不想让那些臭男人看到我的身子,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还怕什么?”少冲听到“我是你的人了”一句,心里倍感甜蜜。又想美黛子如今为官府及神社不容,许多人想找到她,看大夫难免泄露行迹,便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个大夫也得用药啊。” 他向当地医馆大夫佯称妻子劳累病倒,买了些调养的药,为美黛子煎服,又买了一套衣衫给她换上。到了晚上少冲再来探视,美黛子的脸色红润了些,只是精神不大好,恹恹思睡。两人只闲聊了几句,她便沉沉睡去。少冲刚出房,忽有人来访。少冲并不认得,问道:“阁下高姓大名?何事赐教?”那人见四周无人后,才道:“我是奉人言一十一所差,有封书子交给你。”少冲心道:“原来是信王的信使。”便道:“日月光照。”那人立即应道:“委鬼难存。”把书子放在桌上,拜辞而去。 少冲到灯下刮去火漆,取出信瓤,见其上略云:“近获一满洲间谍,得知金主派人携西洋奇珍赴江南开赛宝大会,结纳各路反王,不利于我大明。尔即赴姑苏,便宜行事,坏其阴谋,夺还奇珍。”后面又附有一行字:“人言一十一。看后立毁!”当下就烛上烧去。心中暗想:“今日那四名盐枭从女真人手中夺去西洋奇珍,信中又言有人携西洋奇珍赴姑苏献宝,这两件事有无关联?信中并未言明赛宝大会何时何地召开,这却难办了。”又想玄女赤玉箫号称天下第一至宝,说不定也能在大会上出现。 如此几日,美黛子在客栈中养病,少冲陪她说话,觉得她似有很重的心事,总是怏怏不乐。她还做了一首诗:“飘游旅次病中人,频梦徘徊荒野林。大竹林里明月光,忽闻杜鹃声感伤。”一人时,常哼唱这首诗。少冲在门外听到,隐约听出其中意味,心中很是难受。对她道:“黛妹,你听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么?文君丧夫后孀居,与相如琴意相通,因其父卓王孙嫌弃相如家徒四壁,不许这门婚事,两人逃走,后来尽卖其车骑后,买了一间酒舍沽酒。文君当垆,相如也与杂役涤器于市中,过那清苦的日子。”美黛子道:“但假若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般呢?一个被逼死了,阴阳两隔,怎能厮守?”少冲道:“梁祝化蝶,双宿双栖,比翼双飞,岂不更好?”美黛子道:“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中,其实拆散他二人姻缘的不是法海,正是许仙自己,我害怕,我害怕你……”少冲摇摇头道:“我不会是许仙。”美黛子心里好受了些,展颜笑了笑,握着少冲的手轻声吟道:“此身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 又一日,美黛子哼着:“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说道:“少冲君,你知道么?这首和歌是先祖父太阁大人临死前所作。先祖父出身卑微,后来追随织田信长东征西讨,本能寺之变信长为其部下所弑,先祖父领兵将各路诸侯逐一灭掉,一统日本,天皇赐他以朝臣中的最高位关白和朝臣之姓‘丰臣’,成为布衣宰相,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是踌躇满志,在京都建筑了一所豪华大邸,名为聚乐第,建成时盛宴连开五日五夜,聚乐第内居室数百间,其内器物皆饰有金银,有酒宴、夜游的乐宴、和歌的应酬、伶人的舞乐等等,极尽声色之美,有如人间天堂。”美黛子说到这里,抬眼望着远处,似在追思那段无忧无虑、浮华奢逸的时光。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哎,人终有一死,即便如先祖父那般的大英雄也不例外,十年的安乐后还是病倒了。‘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先祖父咏毕这首歌,倦怠的闭上了双眼。谁也不知道他临终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感叹功成名就之后,在大阪城所度过的繁华愉悦的日子有如梦中之梦,而死亡惊醒了身外之身,也许在担心德川家康会打倒丰臣家……就在两年后,辅佐秀赖样的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叛变,真的灭了我丰臣家。哎,人生无常,富贵转眼云烟,城阙俱壤,英雄安在?”美黛子说罢,不觉潸然泪下。 少冲怕她效法吟公主自杀明志,步其后尘,道:“我这几日在想如何破解东洋忍术和剑术,待我想到了,咱们便不必怕了。”美黛子道:“其实忍者滥觞于中国战国时的刺客,如专诸、要离、荆轲之辈,其术根源于姜子牙《六韬》,自孙子兵法演化而来,传入日本之后再加上修练道和山中伏击术,始成。忍者能忍受一切,不惜一切,故谓之忍者。他们要杀你,那真是防不甚防。”当下美黛子将忍术中的伏击、隐身、投毒、乔装之法详细与少冲说了。 说及东洋剑术,其流派虽多,大都固守招势,每一招略有不同又是一个流派。她演练其中主流派别的招势,如何攻防都一一告诉少冲。但事关樱花神社却绝口不提。最后道:“樱花神社是家父一手创建,我虽脱离神社,但还是家父的女儿,涉及神社的隐密请恕我无法奉告。” 少冲道:“我明白,但樱花神社在我国内兴风作浪,不予以铲除,不但你我无安身之日,就是中国的百姓也要深受其害。”美黛子螓首侧转,眼光不敢与少冲相对,半晌才道:“我还小时,家父便请老师教授我中华的礼仪、文化,在我将来中国之前,家父还请来自琉球的武师授我中国武艺,家父曾说:‘中国自古以来都比日本强大,吸其精粹为我所用,奋发图强,日本总有一日强过中国。’后来家父与我定了一门亲事,我不依允,家父便要我到中国做一件大事,做成了就可退婚。我本来极向往中国的,也没想就答应了。到中国才知,原来家父要我做的事便是借白莲教引起中国大乱,我不想做,可是我已无退路,后来遇着你,更让我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如今一切皆成过去,就不必说了。来日见着家父,我当劝他化剑为犁,与中国修睦。” 少冲见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眼光闪烁,也知白莲教事败,她违背了约定,她父亲岂能轻易饶过她?她口上说“来日见着家父”实则害怕见着他,当下道:“如此也好。眼下先养好你的病,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到第八日上,美黛子精神大好,病起梳妆,少冲为她描眉簪花。美黛子顾影自怜,忽然问道:“少冲君,你说我美不美?”少冲答口道:“美啊。”美黛子又问:“昙花美不美?”少冲讶然道:“我没见过,听说昙花开放只在刹那之间,但花开花谢的那一刹那最美。”心中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昙花。 美黛子道:“倘若昙花永不凋谢,世人还会不会觉得它美?”少冲道:“你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世上哪有永不凋谢的花?”美黛子道:“最美的花,倘若永不凋谢,久了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美了是不是?少冲君,你回答我啊。”转过脸来,望着少冲。少冲见她一汪春水有了些许泪花,在她眼中看到了对现时的眷恋、对将来的担忧,说道:“黛妹,就算将来你老掉了牙,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仍是我心中最美的黛妹。” 美黛子闻言心中一热,伸手握住少冲。少冲觉她双手微有凉意,伸出另一只手,四手握在一处。美黛子却抽回手去,望向菱花镜中的自己,幽幽叹道:“好花易凋,韶华易逝。我要是花,一定是昙花。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留香与君思。”她触动愁思,即兴作了这首俳句,念着念着,竟痴了一般。 窗户正对庭中一棵梅树,梅花迎风傲雪,开得正艳,她见了一喜,出门折了一枝回来,恰好少冲端了一碗肉羹进来,见了忙给她掸雪,道:“你病还没好,受不得凉,要折花也该叫我去才是。”美黛子笑道:“我已大好啦。这枝花送给你!”花枝交到少冲手上,奔到庭中踏歌而唱,歌云:“手折梅花意,赠君君应思。此花花与色,君外有谁知?”她一边舞蹈一边击掌,脸上笑容如花绽放。少冲见她从未有今日高兴,虽担心她遭受风寒,却也不忍扫她兴致。待她舞罢回房,脸蛋红扑扑的,额头已生香汗,让她喝下肉羹,道:“我答应过带你去杭州西湖,如今你已大好了,咱们明日就起程吧。” 次日赶早备齐应用之物,两人都改了装扮,扮作兄妹二人南下投亲。雇了辆马车,一路车辘辘马萧萧,迤逦而行。过了长江,便是江南地界,少冲途中暗暗留意西洋奇珍之事,却始终未得丝毫线索,也不知姜、鲁二位堂主他们有未夺到宝物,想起姜堂主曾教授的铲平帮联络暗号,便沿路做上标记。 岁尽冬残,春风吹绿江南,这一年已是天启六年。正月,明军宁锦大捷,击退来犯的满洲八旗兵。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开原、沈阳、广宁、旅顺相继失守,明守军节节败退,宁远、锦州之战算是明军的第一次大胜仗。边关上喜讯传来,明军士气为之一振,老百姓也以手加额,喜逐颜开。少冲听说宁远守将便是袁崇焕,想起当日随师父返京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袁崇焕幼习弓马,精通兵法,胸怀鸿鹄之志,如今得展抱负,心中也为他高兴。 这一日到了苏州,投在当地一家有名的姚家老店。少冲想出去打探一番,便关好门窗,对美黛子道:“苏绣驰名天下,我到市集上瞧瞧,给你买方手绢也是好的。”信王所托事属机密,少冲又不想美黛子过多担心,故一直未对她说。 美黛子见少冲欲独自外出,没来由的心生忧虑,道:“你别去,我,我好怕……”少冲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有明一代,江浙富庶,胜过京城,繁华自不必说。少冲到市集上看时,见人物衣冠齐楚,商铺栉比如鳞,他向来喜好热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觉间走了三条街。忽听耳边有吹箫之声,寻声看去,见一个破衲僧人头戴圆筒形竹笠,盖住整张脸孔,颈上挂着托钵,边吹萧边化缘乞讨,想起师父还在世时,说到侠士当重然诺轻生死,曾给他讲过伍子胥白发过昭关、吹箫乞吴市的故事。 传说中伍子胥力能扛鼎,为人刚勇,有仇必报。其父伍奢是太子建的太傅,因楚平王好色无耻,自娶未过门的儿媳秦女,又听信伯嚭的谗言,逼走太子建,尽忠直谏,却被逮下狱。楚平王还想招来他两个儿子一网打尽,以绝后患。大儿子伍尚求仁得仁自投罗网,小儿子伍子胥,携太子建之子胜白发过昭关,亡命逃向吴国。时在长江之湄,一渔人撑船将伍员送过长江,伍子胥以宝剑为酬,渔人道:“楚平王以千金购你的脑袋,我尚且不要,要你仅值百金的剑干什么?”伍员嘱他莫露其行藏,渔人覆舟自刎以明心迹。在溧阳濑水,伍子胥向一浣女乞食,浣女发箪饭清壶浆以供。伍子胥临走嘱她保守秘密,行未五步,浣女已投水而死。古义士重诺轻生,一至于此。伍子胥终于逃到吴国,但起初无所依靠,跣足涂面,披发佯狂,手执斑竹箫一管,在市中吹之,往来乞食,并作歌道:‘父仇不报,何以生为?’后得到吴公子光赏识,借吴兵击楚,七战七捷,终得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痛快淋漓的报了仇。但他后来在吴越争霸中为吴王夫差所杀,吴人怜之,为之立祠,民间称为涛神,传说钱塘江的潮水便是他所驱使。 这伍子胥也算是丐户中的前辈英杰了,是以少冲一见这个吹箫的化缘僧,心中顿生亲切,摸出一把碎银子,走上前正要放入他的托钵,突然想到美黛子说过忍者善于化妆之术,有时便化作化缘和尚的模样,名曰“无头僧”,抬眼看时,正好那僧人望向他的眼中射出邪恶的光芒,手中箫一分为二,寒光陡闪,尖利的刺刀直向少冲胸口捅到。其时相距咫尺,加之事出突然,少冲正欲闪避时,刀尖刀已抵在了胸口上。那无头僧用了十成的劲力,刺刀捅破了少冲的衣衫,却未捅进体内,他略一惊异,反被反弹回去,刀也震断成了两截,瞧着少冲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转身便走,钻入人群瞬即不见。 少冲也觉奇异,一摸胸口前竟有一块硬物,摸出来看时,才恍然大悟,心道:“黛妹救了我!”原来美黛子放心不下,揣度樱花神社暗杀所用的手法,早在少冲衣衫的胸口处缝了一个隔兜,置有铁片,少冲却并不知晓。这时化险为夷,感激之余,复叹忍者之难以应付。 忍者志在一击,一击失败当谋下次,短时之内不会再有危险,但他怕还有别的忍者匿在人群中,尾蹑自己到姚家老店找到美黛子,一时不敢回去。他想了想,眼光落在街边的河道上,忽然有了主意。 苏州河汊纵横,穿街过巷,有的房屋便建筑在河道之上。少冲装作赏景,沿河道走到一拱桥之上,突然栽入水中,随即隐没。只听得桥上过往行人大叫道:“有人落水啦!”他不大会水,好在内功精湛,憋着一口气在水底顺流而游,约摸游了四五里,正想露出头来,突然头顶一张网罩下,正将他合身网住。他轻易便挣破鱼网跳上岸来,那打鱼的少年张口正欲大叫,少冲一把捂住他嘴,道:“别叫!”少年连忙点头,待少冲放开了手,道:“你为何在这水中?”少冲道:“有歹人要杀我,我只好匿水逃走,你一叫,便把歹人招来了。”那少年作出一副戒惧的神色缩头四望,道:“这年头歹人正多,大倌是外地人,可要小心哩。” 其时正值初春,仍是春寒料峭,少冲有神功护体,在水底兀自不觉冷,这时出水为风一吹,有些起栗,见这少年心底纯朴,便道:“小二哥,可否借我一袭衣衫。”少年点头道:“有何不可?你跟我来!” 少冲跟他到了一个鱼肆,少年到芦棚下向一个汉子道:“大哥,有个过路人落水,是我把他救起来,他要换干衣裳。”棚下坐着六个汉子,当中一个青衿罗巾,作士人打扮。五个相貌平平,衣着寻常,一看便知是屠沽市井之徒,引车卖浆之流,那五个汉子中的一个向少冲点了点头,对少年道:“阿末,请大倌进屋换衣,再温上好酒给他压压惊。”少冲称谢,随少年到屋中。少年给了他一裘吴地渔民穿的衣衫换上,要少冲喝上两盅才能走。盛情难却,少冲只好坐了下来。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二回 屠沽侠隐 那六人的说话一句句传来。只听一人道:“李大人以都御史出抚凤阳,镇淮十年,颇得民心,曾有一回上疏惩治税监陈增,捕杀其党羽,邸报抄有李大人的疏文,我还记得当中的文句:‘陛下爱珠玉,百姓但求温饱,何以陛下横征暴敛而不容百姓一斗之升之需,一朝一夕之欢?若不罢免税监,一旦众叛土崩,小民皆为敌国,风驰尘鹜,乱众麻起,陛下块然独处,即使黄金盈箱,明珠填屋,谁为守之?’李公下忧其民,上忧其君,疏文写来字字如珠玉坠地,戛然有声。”另一人道:“是啊,如李大人这般治世良臣竟也牵连在内。”那李大人道:“连坐削籍,尚是轻的,六君子哪一个不是死得甚惨。”又一个道:“朝廷党争,大兴钩连之狱。我五个都是平民布衣,虽忧心国事,但终究天高地远,这场祸事不得详知,还请李大人不吝赐告。” 李大人有些迟疑,闻言不答,五人又加恳请,李大人方道:“五位推心置腹,坦诚相待,我李三才又有何可隐瞒的?何况同志先殒,我尚苟活世间,亦觉惭愧无颜,即使罪加一等,又能如何?但五位义士平白无故因清流致祸,非李某所愿。”那卖鱼的马阿大道:“李公何出此言?我等出向低微,既不能与魏阉争于朝堂之上,又不能从诸贤于黄泉之下,碌碌无为,枉活一世。就算因清流致祸,也算死得壮烈了。” 少冲听这卖鱼的汉子言谈不俗,慷慨而有侠气,大觉快慰,魏阉耳目遍及天下,势利之辈多如牛毛,能有这么几位正直之士当真难得,便也坐着听下去。 那李三才道:“党争之祸说来话长,先得从万历末年说起。那时朝局水火,党派纷争,有宣昆、齐、楚、渐诸党,四党沆瀣一气,与东林党为敌。东林党的来历想必你们也知道,给事中顾宪成因得罪权臣遭黜,回原籍无锡重修东林书院,他的门人弟子颇多,以讲言为名针砭时弊,与朝臣交相呼应,时人呼之‘东林党’是也。至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等入掌朝纲,四党气焰式微,又有歙县布衣汪文言,党附东林,计破他党,适桐城人阮大铖,此人志大才疏,因赵南星等怪其不足胜任吏科给事中,改补工科,另擢魏大中,他遂挟嫌劾奏汪文言与左、魏二人狼狈为奸……” 五人中一人道:“吏、工二部名位相等,差相仿佛,此人以此挟嫌报复,是谓之小人。”另一人道:“周四哥不要打岔,听李大人说完。”李三才道:“时魏太监正恨东林党人,矫旨逮汪文言下狱,令镇抚司许显纯鞫问,许显纯这走狗自是极力奉承,尽情拷打,狱连赵南星、杨、左等二十余人,本人也牵连在内。” 周四不解的道:“大人时已辞官,为何也牵连在内?”李三才道:“李某慕东林党魁顾公为人忠直,故深相交纳,他有一句名言:‘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闲居林泉志不在世道,非君子之所为’,人皆誉为‘清节姱修’、‘士林标准’,李某也引为座右铭。但他材大气豪,不拘小节,以此屡上弹章,干触时忌,别的东林党人也过于意气用事,壁垒森严,门户之见甚深,不但与阉党作对,甚而不容无党的正直之士,卓然自立,自绝于人。古语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李某深悟‘君子不党’之妙谛,便明哲保身,敬而远之。顾公尚未罢官时,李某累乞骸骨,不得已挂冠而去,如今想来实感惭愧。”周四道:“党争之祸自古皆然,譬如汉之党锢,唐之清议,宋之元祐,党同伐异,交相攻讦,反而弄得朝廷乌烟瘴气,可见君子结党之妥。” 另一人道:“听说阉党诬以招权纳贿、目无法纪之罪,这贿赂从何而来?”李三才道:“诸位可知辽东经略熊廷弼?”那人道:“便是那个守辽三年金兵秋毫无犯的熊经略?传言他失了广宁堡,已于去年问斩。”李三才道:“颜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熊经略精通兵法,富有胆略,坐镇辽东时,关内外固若金汤,不失一草一木,满洲鞑子莫敢来犯,实乃国家柱石,社稷栋梁。广宁之失,罪在巡抚王化贞,偏偏这魏太监妒贤嫉能,不辨王、熊二人之曲直,一概下狱,诬杨、左诸公纳杨镐、熊廷弼的贿赂。因封疆事大,即使一并杀却,后人也不能置议。” 五人闻言,大怒拍桌,都道:“阉贼竟如此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若然落在我手里,必杀之喂猪猡。”“阉贼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不落在咱们手里,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三才道:“六君子系狱,由许显纯非法拷掠,个中内情,也是李某辗转得知。先是左光斗狱中私议道:‘他欲杀我,不外两法,我不肯诬供,掠我至死,或夜半令狱卒将我等谋毙,伪以病殁上报。据我想来,同是一死,不如权且诬供,待移交法司定罪,再陈曲直,或得见天日,也未可知。’众人以为然,遂一同诬服。哪知魏太监阴险得很,仍不令移交法司。许显纯严刑追赃,五日一比,刑杖无算,诸人始悔其计,奈已不及了。过了数日,杨、左、魏诸贤俱被狱卒害死,左、魏死后均体无完肤,血肉狼藉。魏太监恨杨副都尤深,将他……”李三才说到这里,竟哽咽着说不下去。 五人急问道:“将他如何?”李三才续道:“将杨副都土囊压身,铁钉贯耳,仅用血衣裹置棺中,逾月袁御史、周少卿亦殁,按狱卒的说法,叫做‘壁挺’了。唯陕西副使顾大章半活未死,阉贼或谓诸人毙狱,无以服人,乃将他移交镇抚司定罪。大章曾召其弟入狱,各尽一卮,惨然说道:‘我岂可再入此狱?今日当与弟永别了。’其弟见其惨状,不忍再视,号哭而出,大章即投缳自经。六人既死,朝中不服魏阉之人均被罗织罪状,或罢或杀。小子庆幸免归,抄没家产,乐得清静。” 那卖鱼的马阿大道:“李公周游名山,闲居五湖,可曾闻魏忠贤力翻挺击、红丸、移宫三案,修《三朝要典》,咬文嚼字,歪曲史实?”李三才道:“如何不知?魏太监终究权倾一时,后世自有史官秉笔直书,是非曲直,岂是一枝笔就能改得了的?”马阿大道:“李公言之有理,但恨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何日方得还乾坤清平?”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奔来叫道:“叔父,大事不好了!”李三才站起身向五人引介道:“这是小侄李珍。”转头向他道:“珍儿,你巴巴的从无锡赶来,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李珍有些迟疑片刻,李三才道:“无妨,你说吧!”李珍方道:“看来阉贼要将所有正人一网打尽了,无锡传来讯息,朝廷派锦衣卫捉拿高伯伯……”李三才略一惊,似又在意料之中,道:“终于轮到景逸兄了。后来如何?”李珍道:“高伯伯闻缇骑将至,焚香沐浴,手缮遗疏,授与世儒大哥,嘱他事急方启,复绐令家人放心安寝,不必惊慌。家人还道他有妙计安排,哪知翌晨世儒大哥入父寝省视时,只剩空床,炉香未绝,池水犹动,才在池中捞出高伯伯尸首,尚着朝服朝冠。适值缇骑到来,世儒大哥泣启遗缄,其上略云:‘臣虽削籍,曾为大臣。义不可辱,辱大臣,是辱国也?谨北向叩头,愿效屈平遗则,君恩未报,期结来生,望钦使驰此覆命!’那些缇骑便只携疏而去。” 李三才听罢,慽然道:“景逸兄操履笃实,不愧硕行君子,竟也先三才而去!”泪中莹然有泪。李珍道:“世儒大哥嘱我急告叔父,不日锦衣卫还要捉拿周伯伯,恐累及叔父,叫叔父远走避祸。”李三才又是一惊,道:“周吏部为人谨慎,平日非公事足迹不入公庭,因见魏阉擅权而绝意仕进,早已辞官家居,何曾招惹过魏太监?”李珍道:“叔父忘了么?学洢兄寄与叔父的书子中曾提及,魏伯伯被逮过吴,周伯伯曾留他住了三日,临别泪下,又道:‘从来人臣为国除奸,纵剖心断胫,陷狱投荒,皆无所顾。幸则奸去而身存,不幸则奸存而身死,自尽职分所当为,至于成败利害,俱不必计。’缇骑屡次催行,周伯伯瞋道:‘尔等难道不知世间有好男子周顺昌么?别人怕魏贼,无非畏死,我周顺昌勇者无畏,任你去说与阉贼吧。’……” 那五人听到这里,击掌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李三才昂然道:“蓼洲兄不怕阉贼,要做好男子,我李三才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么?”马阿大道:“先生乃有用之躯,当避开风头,联络各地有志之士,同心驱阉,效那杨一清驱刘瑾之故事。好过让魏阉尽情杀戮,称心如意。”姓颜的道:“马大哥说的有理,君子不一,文少保为元人所俘,却并未自杀殉国,而是越狱逃回南京,乃以有用之躯图谋再举,舍小义而就大义,是为曲中求直。” 李三才点头道:“诸位虽处市井之中,然言谈不俗,品行高洁,胜过李某多矣。若有缘再会,当在阉贼倒台之日,与诸位把酒庆贺。”说罢与五人拱手而别,同李珍急急而去。 五人目送李大人叔侄背影渐渐远去,正要坐下,忽见鱼肆后一个人影缩了回去,慌忙逃走。马阿大失声叫道:“哎哟不好,他是孙不三,怕是偷听了我等谈话,要去告密。”叫声甫歇,又一个人影电射而出,只一眨眼间便已赶上孙不三,再一眨眼间提着孙不三站在众人跟前,定睛看时,才认出是刚才来此借衣的那位少年,没想到他身手如此之好,不由得括舌不下。 马阿大道:“此人向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甘附苏杭织造李实门下做爪牙,此去告密,我五人无所谓,倒是李、周两位大人祸事不小。多谢侠士仗义相助,把他擒住。”少冲道:“区区小事,何足言谢?此人既是阉贼爪牙,我便把他杀了,以弭祸端。”孙不三大恐,连叫饶命。周四道:“不可!此人就算有此想法,也不该就此杀了,不如把他囚禁起来,待李、周两位大人安然离开,再放了他。”少冲道:“也好。”众人一起动手,把孙不三捆缚了关在地窖里。 事毕,少冲欲待告辞,众人盛意挽留,马阿大道:“今日能与侠士相识,可谓三生有幸。天色已晚,侠士吃过饭再去,我已叫内人整治菜馔,诸位稍待片刻。”姓颜的道:“侠士行侠江湖,定然没来过苏州,也定然没吃过吴地有名的桂花鲤鱼、樱桃肉、碧螺虾仁,何况大嫂手艺闻名远近,小兄弟不可不尝。”周四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有缘与侠士萍水相逢,怎可就此散了?”另一人道:“马大哥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晚上来此说书,那先生姓曹名逢春,善说《水浒》,名噪江南,近日又敷演了一本‘袁蛮子大败满洲兵’,说的是宁锦大捷的时事。侠士难道不想听听?” 少冲一来盛情难却,二来有心结纳五位豪杰,又听说有说书先生要说袁崇焕,便留了下来。 不久说书先生请到,那曹逢春貌奇丑,脸黑多斑,但眉目清丽,衣裳新鲜,令人一见心生亲近。众人便即摆设桌台,罗列杯盘,跟着好酒好菜也摆上桌来。 那曹逢春不用快板、拍木,只手中一根筷子在桌上一拍,说道:“今日要说的是宁锦大捷的时事。话说满洲迁都沈阳,金主正思发兵犯我边关,忽闻探子谍报,孙承宗免职解甲,继任巡抚高第一到山海关,将关外守备尽行撤去,顿时投袂而起,兵发沈阳。途中一无阻挡,渡过辽河,直达锦州,金主四望并无营垒城堡,扬鞭遥指关中,笑道:‘真天助我满洲,从此关中可任我驰骋也!’……” 曹逢春的口吻、手势无不肖极一代枭雄努尔哈赤,众人听了,既恼金主之狂妄,复恨阉党之可恶。 听曹逢春续道:“……遂命军士倍道前进,直抵宁远城下,遥见城头旗帜鲜明,戈矛森列,中架一庞然大物,更是见所未见。金主亦觉惊异,命军士退五里下寨。次日率部众攻城,但听城楼上一声鼓角,竖起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袁”字,旗下一员大将,金盔耀目,铁甲生光,巍然而立,大有威势。金主见了,也英雄相惜,暗自称赞。旁有一贝勒向城头呼道:‘你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关外已成平地,区区宁远成什么事?速降我满洲,不失高官厚禄,否则督军围攻,立成齑粉!’那人答道:‘吾乃东莞袁崇焕,现任殿前参政,奉天子命来治此土,尔满洲屡侵我边界,无理已甚,但有吾在,决不让胡人入城一步。’话才毕,梆……哗啦啦……,一时间矢石俱下,满洲兵前赴后继,伤亡惨重。金主派出一队盾牌兵,跃过城濠,冒石突矢,骤集城脚,架起云梯,攀援而上。城上缒下大石,把云梯尽行撞毁,这盾牌兵不能登城,又在城脚凿穴……” 曹逢春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热血如沸,如同亲历,一个个咬牙握拳,恨不能手刃一两个满洲兵。 听曹逢春续道:“忽在此时,城头‘轰’的一声巨响,霎时间城下烟尘蔽空,满洲兵一个个弹飞上空,血肉遍地。金主正惊顾间,亦被一片弹片射伤,急挥众逃命,脚长的方逃了一半性命。……”众人听他说得风趣,都忍俊不禁,大为解恨。 曹逢春道:“这轰然之声正是发自那个庞然大物,书中暗表,此乃西洋大炮,天启初年翰林院徐光启上疏,由兵部聘西洋人铸造,人称红衣大炮,初入中国,满洲鞑子如何能识?金主回宫检视兵士,这番损失当真自立国以来从所未有,懊恼道:‘我自二十五岁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料今日取一小小的宁远城,遇着这袁蛮子,吃了一场大亏,可恨可恼!’看官,那金主黩武好胜,如何经得起这番挫折,从此一病不起,眼看就要呜呼哀哉了。”说到这里,手中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抑扬顿挫的道:“这正是:天道忌盈物极反,福权享尽祸事来。” 曹逢春说书时,只手中一根筷子比舞,其书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各色人等口吻、拟声无不惟妙惟肖,形神兼备。众了听得如痴如醉,好一会儿才知书已说完,大鼓其掌。 曹逢春得了赏银,又为别家说书去了。众人兴犹未尽,坐而高谈阔论,这个道:“一个守边帅才熊经略已被阉党害死,督师孙承宗守辽四载,不失一草一木,今也将他免职。新任那个高第乃阉贼党羽,一反孙督师的主张,将他苦心经营的防务撤去,如此岂非金主的喜讯?”那个道:“金主随即亲率大军来侵边关,这真是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国先自伐而后国伐之。”这个道:“如今出了个袁崇焕,正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可见天意不灭明。”那个道:“这不好说,魏阉妒贤忌能,必定又要打袁崇焕的主意了。” 众人时而商略古事,时而批评时弊,时而激扬英雄,时而痛惜诸贤,悲歌一回,又哀伤一回,少冲听得热血澎湃,真有些不想走了,但念及美黛子单身一人,还是辞去。问了五人姓名,乃马杰、颜佩韦、杨念如、沈扬、周文元。 回到姚家老店,美黛子兀自未歇息,见少冲平安回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拉着少冲的手道:“你没事就好。”少冲自责道:“都怪我回来太晚,让黛妹担忧了。” 当晚拿出《点将录》来看,见上面称叶向高为“及时雨”,缪昌期为“智多星”,杨涟为“大刀”,顾大章为“神机军师”,文震孟为“圣手书生”,惠世扬为“霹雳火”,均冠以梁山泊众好汉的绰号,也按着天罡地煞,分类编列。少冲一列列看下去,见所列之人大都死于魏阉之手,心中恻然,又见有“李三才”的名讳,只是绰号叫做“托塔天王”,心想梁山好汉中似乎无此绰号,再看下面还有注脚,言道:“古时有托塔李天王,能东西移塔,三才善惑人心,能使人人归附,亦与移塔相似。”看后不禁哑然,那魏忠贤目不识丁,如此穿凿附会,倒也甚合他意。王绍徽这班狗官不思上报天恩,下解民情,却搞这种害人的玩意儿,当真可恨。 再看那部《天鉴录》,上面也有许多名目,如魏良卿、施凤来、张瑞图、杨维垣、霍维华、黄立极、顾秉谦、冯铨等等,俱是附阉走狗。看到后面,有“义儿毛一鹭,苏州巡抚”九字,心想:“信王让我遇忠良则拯之,遇阉党则杀之。这毛一鹭便是阉党走狗,若然遇上,当取他狗头。” 再看下去,竟有“武名扬”三字,虽早有所料,但此时触目犹然一惊,心想武公子由此误入歧途,实在有损武将军一世英名,心中替他惋惜不已。 次日刚起床,伙计来报:“有个姑娘要见客官,正在店门外等候。”美黛子在屋听见,出来道:“少冲君,去不得!”少冲道:“我听你的。”便对那伙计道:“烦小二哥回复那位姑娘,就说我身子欠安,恕不接见。” 伙计去了不久又回来道:“那姑娘说,客官若不相见,必将后悔终生。”少冲听了,犹豫不决。美黛子流下泪来,道:“我若不要你去见,日后你必定怪我。见与不见,你自己拿主意吧。”说罢掩面进了屋子。少冲不知她为何这般伤心,便道:“黛妹,你一千个放心,我少冲心中只有黛妹一人。那姑娘必有要事相告,我去去就回。” 来到门首,见那少女负手背向而立,头戴范阳笠,一袭葱绿色的衫子,丰姿绰约,婷婷玉立。当下上前拱手为揖,道:“晚生少冲,不知姑娘是……?”那少女转过身来,对着少冲莞尔一笑。少冲微惊道:“公主,你怎么也来江南了?”那少女正是晋宁公主朱华凤。 朱华凤道:“怎么?江南是我朱家的,我要来则来,又有什么奇怪?”少冲道:“我的两位朋友……”朱华凤摆手截住他的话头,道:“本姑娘不是君子,言出不一定行,你的朋友越狱而逃,可与本姑娘丝毫无干。”少冲也知她故意这般说,便不再提,说道:“草民何德何能,不知何事劳动公主千金之躯?”朱华凤竖指于唇,一双美眸左右顾盼,再指指远处柳荫下的两人,示意少冲低声。少冲见那两人笑着向自己招手,认出是贯仲和薛慕荣,心想:“原来公主带了两个保镖,并非孤身而来。” 朱华凤又道:“朱相国得罪魏阉免了职,我虽有公主身份,却也无所依靠了,与庶民无异,你不要再叫我公主。”袖中取出一个纸笺,交到少冲手中,不怀好意的一笑,道:“有个你十分想见之人,我带你去见她。事成之后,你怎么谢我?”少冲知她智计百出,说不定设下什么圈套让自己钻,但瞧她又不似有害人之意,便道:“那人是谁?你如何知道我十分想见她?”朱华凤抿嘴一笑,道:“你看过纸笺不就知道了么?” 少冲展开看时,玉版描金的纸笺上画着一幅荷塘月色图,清新淡雅,犹蕴馨香。又有数行蝇头小楷,起首一行是:“又是一年春来到,风光依旧赏谁同?客旅他乡,百无聊赖,舞弄诗余,调寄《水调歌头》:何处觅春雨?溅落暗香魂。怕冬柳舞风后,红萼早随人。仗酒痴情休诉,信知花销豪气,多少幽梦生!相对笑轻醉,无语作斯文。送烟月,心俱碎,有箫声。微撩古器,惊动庭院几枝春。无绪东流锦字,怎奈芳心依旧,空负许终生。犹道长相忆,只影伴青灯。”字迹娟秀,显是出于一个女子之手,这女子的情郎负了她,而她还是恋恋不忘,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难以排遣的孤寂落寞之情,读来令人感伤。再看下面还有落款,乃“洛邑苏氏病中涂鸦”八字。 少冲一眼瞧见“苏”字,心头一震:“莫非是她!”忙问朱华凤道:“朱姑娘现在何处?”朱华凤拉起少冲手臂道:“走吧,我带你去!”少冲想向美黛子交待几句,但朱华凤不由分说,拉着便走,直奔苏州城外。 季春三月,桃红李艳之时,但一夜风雨,吹得绿肥红瘦,花落无人拾,片片随江流。 出阖门便是枫桥,朱华凤指着江边一艘篷船,道:“便是那儿了。” 龙百一立在船头,见了少冲,笑着拱手道:“少冲兄弟,久违了,别来无恙吧?”少冲还了一揖,一边寒暄,眼光却溜向舱内,不知苏姑娘人在何处。朱华凤人在舱外便高声叫道:“妹妹,你看谁来了?” 临窗坐了一位丽姝,听见叫声,回过头来,眼光正好与少冲相接。少冲惊喜上前,道:“苏姑娘,真的是你!”那女子立起身,盯着少冲看了一会儿,眼圈一红,轻点一下头道:“少冲哥哥,你怎么来了?” 这女子正是少冲往日朝思夜想,至今犹然在心的苏小楼。少冲途中酝酿的话到此又出不了口,免不了面红耳赤,一颗心砰砰而跳。苏小楼道:“少冲哥哥,自洛阳阔别,咱们有五六年没见了吧?你相貌可没什么大变。” 光阴荏苒,弹指一挥间,六载萍散,忽忽如梦。自己还是老样子,可苏姑娘却改变甚多,昔日天真烂漫,连说话都会脸红,如今却似满腹愁肠,眼角眉梢犹蕴着雨恨云愁。 朱华凤早已备好酒食,叫翠儿摆上桌来。少冲和苏小楼相对而坐,半晌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朱华凤道:“都是老相好了,多年不见,难得相聚,正应把酒言欢,干么哭丧着脸,如丧考妣似的?”苏小楼忽然掉下泪来,别过脸去道:“朱姐姐,小妹身体欠安,你请少冲哥哥先回去吧。”朱华凤道:“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之徒,妹妹犯不着为他们伤心。”她说这话时,不禁瞧了少冲一眼。 少冲只得退出舱来。朱华凤也跟着出来,指天骂着:“你这老天,生出柔弱多情的女子,为何又生出粗鄙无情的男子来?还嫌女子的命不够苦么?”少冲道:“你为何如此痛恨我们?男子也并非都是负心汉。华山派的丁向南大侠、白莲教的陆鸿渐前辈,悼妻之亡,几近疯狂,至今守身未娶。而女子不忠于丈夫的也不是没有,花仙娘新婚不到一年,便与人私奔了。”朱华凤笑道:“你也不用跟我急,人生自古有情痴,此事不分男与女。你看江边那一男一女,互相扶持,倒是一对恩爱夫妻。” 少冲顺她目光望去,果见岸边有一男一女,望江祭拜,二人皆衣着朴素,看似寻常百姓,那汉子一脸风霜之色,面颇丑陋,妇人虽是荆钗布裙,一袭素服,却掩不住秀丽姿容,看得出年青时必是一位绝色美人。 那妇人点上香烛,烧上纸马、纸钱之物,低声喊出一句“亡夫啊”,少冲一怔,才知她祭奠的是死去的丈夫,心想她二嫁不忘前夫,倒也难得。 又听她喊道:“今年是你二十五岁死祭,咱们的儿子若还活着,也该弱冠成人了。你去得轰轰烈烈,吴县的百姓都记着你,你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那汉子跪在一旁,也祭道:“葛兄弟,你我虽未谋面,但你的英名长留愚兄心间,可恨奸臣贼子祸国殃民,杀之不绝,愚兄无能,不能承你遗志,定当代你照顾好弟妹,你生能侠名远播,死能与伍子胥英魂共存。呜呼哀哉,伏维尚飨!”祭毕将酒倾入江中。 两人都是吴地口音,少冲生长江南,自能听懂,朱华凤却不大明白,见那汉子说话嘴巴一歪一歪,更是难看,不禁笑出声来。少冲心想:“二人所祭的是位大义士、大英雄,怎么没听人提起?”转念一想,目今阉贼当道,百姓怕妄言惹祸,不提也在情理之中。忽又想到苏姑娘,便问朱华凤与苏姑娘如何相识的。 朱华凤道:“五年前我到武当山行香,到山下翠儿到当地村中借水,在一间土屋里见着的,那时她被刀刺中了心窝,鲜血染红了身子,已是奄奄一息,好在她心脏居右,异于常人,我找来大夫,把她救了回来。后来才知道,那一刀是她心上人所刺。”她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哎,虽未刺中,但心伤了,只怕再难愈合。” 虽然苏姑娘现在还好端端的,但少冲听到“奄奄一息”四字,回想当时情景,犹感心悸。再听说“被心上人所刺”,心中一凛,想起当日在临清那家客栈听武名扬说过他向魏忠贤表忠心而将女伴杀了,想不到他真的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更何况苏姑娘对他痴情一片,武名扬却如此狠心,难怪苏姑娘会伤心至今。 朱华凤又道:“之前还有一件事,两人流落江湖之时,曾遭一伙歹人洗劫,歹人头目要苏姑娘当着武名扬脱光衣服,否则便杀了武名扬,苏姑娘为保情郎性命,只得照办。那头目淫兴大发,欲强暴苏姑娘,小楼奋起发抗,居然杀死头目,救武名扬逃出虎口,可是此后武名扬非但不感激小楼,反而对她开始冷谈。” 朱华凤说罢跳下船,向岸上走去,叫住那二人道:“二位不是夫妻,对也不对?”那二人收拾了祭品正待离去,闻言都是一惊,慌急欲走,但无论向前向后,却被朱华凤挡在身前。那汉子挥拳脚打向朱华凤,但他武功平平,没几回合便被一个扫堂腿扫倒。 少冲见公主捉弄良民,大为不快,走过去道:“这二位都是好人,朱姑娘请手下留情。”朱华凤道:“为做夫妻谋杀了亲夫,也算好人?他们是良心不安,才在这里拜祭的。”那汉子急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是结义兄妹,葛兄弟他……”妇人慌忙道:“义兄,勿说得。”那汉子便住了口,二人相携着离去。朱华凤也不再为难,笑嘻嘻的道:“这二人不是夫妻,我没说错吧?” 少冲正要说她“谋杀亲夫”这句话错了,话到嘴边,忽想到此话何尝不是激那二人说出“结义兄妹”来?这公主心思机敏,聪明过人,自己却总是棋差她一着。又想黛妹还在姚家老店久等,便向朱华凤道:“公主救了苏姑娘,她如今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还请公主照拂。”朱华凤道:“我俩已结义为姐妹,这个不须你多言。但她心病却非我能医治,少侠不想留下来陪一陪她么?” 少冲不防她有此一问,不禁一怔。苏姑娘虽是她以前的至爱,但如今已有黛妹,不复再有他想,何况苏姑娘心中仍有武名扬,她的心病也非自己所能医治。想了想,这话怎好出口,也道:“这个也不须你多管。”到船前向着前舱道:“苏姑娘,我去了,你好自珍重。”说完这话,向回城的方向大步迈去。心中在想:“也不知这一别,何日还能再见?其实见了又能如何,不过徒增伤感而已。” 刚至城门,忽然驰来十来骑,道上百姓慌不迭让道,乘者挥鞭驱赶,有闪得慢的立为马鞭抽个筋斗。少冲见武名扬赫然在列,便想质问他为何对苏姑娘不好,当下纵起轻功,追了上去。 那彪人马径入苏抚公署,署外围满了人,挨挤不开,有的大喊:“周大人受人陷害,请巡抚大人申冤做主。”少冲暗想:“莫非周顺昌大人被逮了么?”武名扬等人未着官服,但有锦衣厂的腰牌,署役便放他们进去。少冲跟在后面,混乱中署役也无暇细辨。进了署门,远远听见有人宣读诏书,道:“……周起元抚吴时,乾没帑金十余万,且与高攀龙等交好莫逆,诽谤朝廷,周顺昌身为吏部员外郎,不如实奏告,反就中穿针引线,罪实难恕,即日押解入京,付有司定罪,钦此!” 念旨那官身着紫袍,头戴翅翼乌纱帽,三绺长须,面皮微黑,不用问也知是苏抚毛一鹭。前面跪了一人,身穿松江缎子袍,方面大耳,鬓发如霜,正是休职在家的吏部员外郎周顺昌。 周顺昌听罢圣旨,跪拜毕,缇骑拿出枷锁便要拿人。周顺昌面色不改,引颈就枷。正此时,堂外喊声大作,五六百个生员拥上来,跪求道:“周大人大贤大德,必受人诬陷,恳请毛大人爱惜忠良,上疏解救。”毛一鹭道:“诸生此举,是重桑梓而轻君臣之义了。”诸生齐声道:“生员们不轻君臣之义,倒是老大人父母之恩太深些。”此话讽刺毛一鹭认魏忠贤为干爹,为虎作伥。又有两人上前拦住缇骑,不让上枷。 毛一鹭哪见过这等阵势,但知道二十年前苏州的一次民变,上至朝廷的税监,下至土豪劣绅皆被民众赶的赶,杀的杀。但若上疏,得罪了魏太监,免不得丢了这顶乌纱帽。左右为难,顿时额头汗下,言语支吾。僵持了半晌,忽听“镗”的一声,有人手掷锁链,喝斥道:“东厂逮人,哪个敢来插嘴?”说话的正是武名扬。 语未已,署外拥入无数手执焚香的民众,本打算为周顺昌呼请免逮,正听见此话,便有五人上前,问武名扬道:“圣旨出自皇上,东厂乃敢出旨么?”这五人正是少冲在城西鱼肆见过的五个豪杰。武名扬做了这班厂卫之首,连毛一鹭也不敢顶自己半句,哪知这五个市井屠沽之辈竟向自己质问,十分恼怒,厉声道:“东厂不出旨,何处出旨?” 马杰道:“我道是天子命令,所以偕众前来,为周吏部请命,不意却出自东厂魏太监。”说着话,来的众市民纷纷鼓噪,有的道:“魏太监矫传圣旨,屈害忠良,他才是罪人。”“魏太监是朝廷逆贼,何人不知?你等替他拿人,真是狐假虎威。”“阉贼残害正人义士,天理难容。”又有数人喊打。几个打字出口,众皆将焚香掷去,一拥而上,纵横殴击。毕竟人多力量大,当场殴毙校尉数人,圣旨、驾帖被撕得粉碎。余众有的脱下号衣混入人群,有的负伤逾墙逃去。 武名扬见变乱突起,拔剑喝道:“谁敢造反,立杀无赦!”说话间已杀死两人。少冲喝道:“武名扬,你敢妄杀平民?”猱身而上,一掌击他面门。武名扬陡见少冲,吃了一惊,身子斜地倒纵而出,几个起落,跳过院墙而去。 少冲也是一惊,不知他用的什么古怪身法,竟能轻松避开自己这一掌。 颜佩韦高喝道:“毛一鹭是魏太监螟蛉,狐假虎威,坑害百姓,着实可恨,大伙儿揍他啊。”众人大叫“有理”,却见毛一鹭逃得不知去向,便奔内宅找寻。 少冲遂扶起周顺昌,道:“周大人,你快走。”周顺昌却走到案前,道:“谁与我磨墨?”少冲不知他磨墨何用,但还是找了一方端砚,倒些茶水于砚池中,再找到墨石,磨了起来。周顺昌呆了半晌,叹口气,拈起笔架上的鼠须栗尾笔,蘸饱了墨汁,取出一沓洛阳佳纸,挥毫写下十来封书子。 少冲见书子起首都是“吾弟”、“吾友”之类,有些不解。周顺昌写罢,对着众人道:“承各位父老乡亲瞧得起,顺昌铭感五内,但朝廷律法岂能违抗?烦诸位将书子送给我的亲友。”说罢作了一揖,径出署门,望北而去。众人以为他远出避祸,身上带有银两的都上前相赠。周顺昌也不推辞。待周顺昌去得远了,沈扬猛然叫道:“不好,周大人这是入京就狱。”众人这才大悟,想起他临走时说的“朝廷律法岂能违抗”,以他的秉性,决计不会潜逃,但此去岂非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杨念如道:“咱们快去追他回来。”马杰摇头道:“周大人意下已决,咱们劝他避祸,反陷他于不义。”众人听了,俱各叹息。有人道:“咱们吴中尽出好男子,二十年前葛傲天慷慨赴死,阉贼杀一个周大人,又有千千万万个好男子站出来。”众人听了此言,齐声叫好。 少冲心想:“原来二十年前苏州果然出了个大英雄,那兄妹俩江边拜祭的多半也是此人。” 众人又相约去烧苏杭织造李实的衙门,具本参周顺昌等人的便是他了。府县忙叫城门关了,院道各官出白牌安抚:“尔民暂且退散,待本院具题申救。”众人早已拥到织造衙门,李实侥幸不在,只有一个掌家在此催办缎匹,被众人乱拳打死,货物尽皆抛入河去,直闹到晚方散。 少冲问马杰五位豪杰道:“今日大闹公署,阉贼决不肯罢休,不知五位今后有何打算?”五人道:“照旧卖鱼喝酒,咱们都是烂命一条,豁出破头撞金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天下都是魏忠贤的,要逃也无处逃去,索性坐以待毙。”“咱们们出了这口恶气,若阉贼稍作收敛,这命也算值了。”少冲见他们视死如归,毫不畏惧,大为叹服。 分手后少冲径自回到姚家老店。美黛子房内亮着灯光,但他敲了许久不见应门,隐觉不祥,鼓力推开,果然没有黛妹,但见枕被叠放整齐,帏帐高挂,她的衣装包裹已不见了,看来不似被人掳走。恰好店伴送来一封书简,说道:“那位姑娘已走了三个时辰,临走时叫小的把这封书简交给客官。” 少冲心中一紧,料知黛妹不辞而别,展开看时,见是:“少冲君:恕小妹不告而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主人中龙凤,堪为良匹,望君惜之。若你我缘份未尽,当于七巧良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前至西湖胜地,有缘再见;否则此信即成永诀。妹美黛子百拜谨缄。” 少冲看罢,心道:“黛妹,你多心了,难道还不知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么?”问店伴美黛子去的方向,皆说不知,他胡乱追了一程,哪有美黛子的身影,也不知她现下去了何处,就算知道,以己之脚力不难追上,但她既以“缘份”二字诀别,追上去也是徒然。好在七七之期尚远,西湖虽大,但他旧时玩之已遍,湖湾亭台烂熟于胸,自信到时不难相见。打定主意,便回到姚家老店。 这一夜一会儿想着日间大闹公署的壮举,一会儿想着美黛子会去何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才合时雄鸡唱晓,便即收拾行装,取道杭州。 按:曹逢春,后改名柳敬亭,人称柳麻子。据张岱《柳敬亭说书》载:“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三回 太湖迷踪 少冲走得口渴,路上也未遇到一个人家,便下马寻水。忽然听见阵阵兵器碰击之声传来,爬上一个高坡,见那边山坳里有六人打斗正酣。他一眼瞧见当中一个苍髯道士正是大仇人何太虚,顺手拾起一块卵石,一用劲捏为胤粉。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何太虚身败名裂,真机子派人把他押回崆峒山囚禁,让人半路劫走,从此销声匿迹,下落不明。铲平帮喽罗四处打探,几年来寻之不得,没想到在此不期而遇。少冲握紧了拳头,心想这一回不能让贼道士逃了。 与何太虚相斗的是一粗壮汉子,认得是红拳门的章翠生,旁边章翠花夫妇则与两个浓眉大眼、形貌粗豪的汉子相斗。这两个汉子身手也是了得,但身上都斜挎着一个大包袱,甚是碍事,被范、章夫妇逼得左支右绌。章云龙抱臂站在一旁,眯缝着眼,看着这六人捉对厮杀。这时忽道:“翠生,你要让这位师伯得知,我红拳门虽是少林旁支,武功却并不比少林派正宗差,对了,这一拳跳步要远,腾空要高,搂手冲拳借右腿蹬地之力,力达拳面,才合‘跃步劈心拳’之要旨……” 他说这几句时,场中已过了好几个照面,跟着又道:“这一招插掌、冲掌不够顿挫有力,右掌上架,左拳平冲和马步落成不够协调一致……嗯,‘入地迎面打’揣拳手足未能到位……右盘肘击他前胸,封鼻拳反劈,右拳下栽,击他小腹……”他连珠炮似的连说三个招势,何太虚明明被他叫破,心有防备,哪知章翠生得父指点,这三招甚是连贯,应此未免失彼,顿觉小腹剧痛,他也趁章翠生转腰送肩之时,左掌按他肩头,“啪”的猛响,把章翠生打个趔趄。 章云龙见了,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还是老朽亲自动手吧。”章翠生知父手脚不便,多年不与人动手,生怕有失,便道:“爹,还是您掠阵吧。”何太虚道:“章大侠,你我都是陇中老乡,何必逼人太甚?”章云龙道:“你崆峒派太也目中无人,嘲笑少林正宗倒也罢了,连带骂上少林旁支,这不是该死么?崆峒派出了你这个不肖之徒,内挑武林仇杀,外结满洲鞑子,我红拳门门户虽小,但也懂得江湖大义。”何太虚哈哈一笑,道:“什么狗屁江湖大义,我看你是凯觎我的珍宝吧?何必拿江湖大义作幌子呢?” 章云龙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弃下葫芦,右腿屈膝,屈肘收腰,两势合成一拳,名为“蹲桩卧收拳”。少林拳套路甚多,章云龙虽以大红拳、小红拳为主,但他将朝阳拳、通臂拳、七星拳、青龙拳、炮拳、六合少林禅、罗汉十八手都杂糅进来,自创了一套“红拳四段”,于是在陇西老家开门收徒,自立门户。 何太虚见拳来得厉害,滑步斜身,掌击章云龙面门,两人一来一往,都使出看家本领狠斗。章云龙使至“砍手缠丝腿”时,右脚自右向左划弧,勾踢何太虚何太虚足踝,紧接着左腿挺膝,顶何太虚下腹,两招皆未中,猛然右腿向前铲踢,这一踢要迅疾连贯,脚尖内和,力达外缘,拳中夹腿,腿法乃少林拳特有。何太虚果然不及相避,忙用右手指往他小腿上一点,这正是他崆峒派的“破阳指”绝技。练此功夫,须以蜈蚣等物配成药泥,每日拿十指插泥三个时辰。何太虚苦练而成,指头穿砖破石,甚是厉害,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章云龙顿觉小腿剧痛,这一腿便没挺直,软垂了下去。何太虚趁他下盘不稳,一个扫堂腿踢出。旁边章翠生见事不妙,忙使一招“抡劈击裆拳”,何太虚见拳击裆打来,正是自己的空当,急忙一招“护裆捶”,扫堂变成了弓步。章云龙方才趁机跃出圈外。 这边范章夫妇眼见己方失利,加紧了攻势,范彬使双节棍,章翠花则使家传的“红拳四段”。只听范彬叫声“着”,双节棍扫中那汉子。那汉子不能站立,摔倒在地。范彬双节棍回撩他顶门,欲结果了他性命。另一名大汉见状抽刀来格,不防被章翠花一记挺髋展体的后蹬腿踢中琵琶骨,身子向前猛冲撞地,顿时鼻血长流。 何太虚见二人不济,大步上前抢夺包裹,却被章云龙父子夹攻缠住。忽在此时,另一边高坡上奔下一人,一剑刺进圈来。何太虚见是师兄梁太清,叫道:“师兄救我!” 原来梁太清自逃出东厂锦衣卫的追捕,半途中见到何太虚的行迹,他这位师弟的掌门之位虽免,但念在同门之谊上,还是追来查看。奔到此处,恰逢何太虚遭红拳门围攻。他举剑援手,一边道:“二位也是老江湖了,如何厚着脸皮围攻我师弟一人?” 章云龙还了几拳,道:“你背后偷袭,又算什么英雄好汉?”章翠花认得他是崆峒派的现任掌门,想挤兑他不插手此事,便道:“姓何的乃武林公敌,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我看道长还是大义灭亲的好。崆峒派本已臭名远扬,你若袒护同门,闲话传了出去,崆峒派更是臭上加臭,臭不可闻。” 哪知梁太清被她激起了牛脾气,道:“贫道为什么要听你的?”他攻向章云龙的长剑连抖,逼得章云龙连连倒退。崆峒派幻真剑法由西山道人所创,当真招招精妙。章云龙又腿皆已不便,一不留神左臂划出一条长口子。章翠花救父心切,急步而上,右腿屈膝上提,右腿向前弹踢,右掌以掌心拍击右腿背,右拳收物腰间,半空中如鹤飞而至,踢梁太清后脑勺。 梁太清听得风响,情知不妙,急忙缩头。哪知章翠花前招未去,后招继至,左脚着地,挺膝直立,转身两掌侧平举,正击中他后肩。女子力气毕竟有限,梁太清冲出几步,又站稳了脚跟。忽听范叫道:“何太虚跑了!”众人转头看时,何太虚与两个汉子已在十丈之外。原来三人趁场中变故,章翠生等人目光都在梁太清身上时溜走。 章云龙当先追去,章翠生、范、张夫妇也弃了梁太清来赶何太虚。 少冲回头取了包裹,望定八人去的方向,一路追踪上来。他轻功远在诸人之上,哪知这一带路径错综复杂,绕来绕去,竟是跟丢了。眼见山重水复,连回路也找不到了,心中甚是着急。见陌上有个桑农正在采桑,便上前打个问讯问路。那桑农道:“小二哥是外乡人吧?这里叫做‘九曲十八湾”,近日太湖里不安宁,天天有人丧命,小二哥介末勿要乱走。”他说的是吴地方言,少冲生长在江南,听了格外亲切,谢了他的好意。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桑林后面有人斗口,时有兵器撞击之声。少冲寻声找去,听一个男子道:“此案若不是你做下的,如何本捕头赶到时,你却在这儿?”一个女子道:“天有凑巧,那有什么奇怪?”听声音似乎便是公主朱华凤。那男子道:“你休得狡辩!前几次案子,本捕头也见过你的背影,天下哪有如此多的巧事?”说着话又传来两声刀剑碰鸣声。龙百一的声音道:“你是吴县总捕头凌坚?素闻凌大捕头有‘江南第一神捕’之称,却是如此不明原由的乱抓人。日后若查非对证,你这捕快之职恐怕难保。” 少冲转过桑林,笑着道:“龙大哥,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龙百一正与凌坚械斗,闻声都停了下来。龙百一道:“少冲兄弟,这捕头不去抓真凶,反而对咱们朱姑娘纠缠不休,你说他不是糊涂透顶么?” 那凌坚头戴幞头,手拿铁尺,满脸的肉疙瘩,长相甚是吓人。他道:“什么朱姑娘?她就是太湖飞贼梁飞燕,有个绰号‘水上飞’。”朱常凤一听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我的绰号叫‘水上飞’,你的绰号是不是叫‘岸上爬’?” 凌坚被他取笑,更是大怒,舞动铁尺猛攻龙百一,龙百一竟也非其对手,招势渐渐散乱,斗到分际,铁尺往剑身上一碰,龙百一长剑失手,冷不防凌坚袖里一拳打中他肩头。龙百一痛入骨髓,左臂扶肩道:“好拳法!老弟不愧‘江南第一神捕’之号,我龙百一出道以来,罕逢敌手,没想到今日栽在你手中。”凌坚道:“老弟功夫也不耐,干这杀人越货的买卖,岂不可惜了一身好武艺?”说罢拿铁链去套朱华凤。 龙百一忙挡在她身前,道:“这人你抓不得。你知道她老子是谁么?”凌坚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凌坚从来只管缉捕凶犯,她老子是谁,与我何干?” 少冲一听,忍不住喝采道:“好!天下若多几个似凌捕头这般不畏强暴的捕快,坏人也不会横行无忌了。” 朱华凤向少冲嗔道:“你好没良心,不帮我反帮他。”少冲微笑着向凌坚道:“凌大捕头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不忙抓人?是非真相,弄清楚了再说。” 凌坚道:“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说到“要”字时,手中铁尺递出,向少冲面门拍到,说“给你面子”四字时又连攻了四招,他话音未有停顿,手中招势也未有丝毫凝滞。他连攻五招,少冲也连避了五招,待他话音一落,少冲使出“童子摘梅手”拿他手腕,“快活功”真气凝于五指。凌坚只觉全身无力,手腕剧痛,但还是咬牙撑住,忽然劲力松去,全身立复平常,只手腕处隐隐作痛,心下大为叹服,道:“少侠请移步过来。” 少冲跟着他走到一座坟墓背后,见有三男一女四具尸体,瞧面目正是红拳门的章云龙父子、女儿女婿四人。凌坚道:“近日太湖连桩命案,死者都是武林人氏,尸身被人掏去了心子。一次案发时凌某赶到,普见过一女子的背影,今日恰好这位姑娘早到,故而疑到她头上。” 少冲道:“下手之人必与死者有深仇大恨,人既已死,还挖去心肝。”凌坚一摆手道:“非也。死者乃为人挖了心才死的,并非人死后才挖心。你看这四人别处无致命伤口,双臂犹护胸口,显是防敌人这致命一击,但还未反应过来便即毙命,凶手手法何其快且准。” 少冲细看四具尸体,果如凌坚所说,暗自佩服他眼光犀利,说道:“捕头言之有理。凶手若无准头,一击之下未能致命,而自己全身暴露给了对手,任一招反击都凶险无比。凶手若无必胜之把握,决不会贸然出此毒招。捕头请看,这老者一手护胸,另一手指作虎爪之形,已然抓伤了凶手,附近必有凶手留下的血迹。”龙百一点头道:“不错,而且抓伤的当是面部。”凌坚道:“两位连凶手的手法都看穿了,却非凌某所能,不知这是什么功夫?”朱华凤道:“这种功夫叫‘摘心手’,只因阴毒过甚,为武林人不齿,早已绝传多年。” 凌坚果在沙地上找到少许血渍,顺着血滴方向,再向前行去,起初三两步便有几滴,后来七八步才有。三里地外便断了,凌坚道:“凶手轻功甚高,受了伤还跑这么快。嘿,纵然你有三头六臂,我‘江南第一神捕’也定然将你缉拿归案。” 再追踪里地,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也是为人挖心而死。少冲见死者是崆峒派掌门梁太清,心中一凛:“何太虚只会坑蒙拐骗,武功上稀疏平常,何时练成如此阴毒的功夫?是何太虚所为还是另有其人?若是他所为,连同门师兄也不放过,当真歹毒之极!” 凌坚一摸死者心口尚温,知其死不过一炷香工夫,彼时众人尚在桑林中争斗,如此眼前的朱姑娘已无嫌疑,便道:“凶手下手未久,逃去未远。前面有个水镇,凌某要去查探一番,这厢不陪了。”打个拱,快步而去。 少冲向龙百一道:“前面既有镇甸,龙大哥可有兴与小弟同饮三杯?”龙百一当然乐意,眼光瞧向朱华凤,问她示下。朱华凤一摆手,道:“咱们身有要事,哪有闲工夫喝酒?走吧!”龙百一只得摇摇头,道:“后会有期,把盏何迟?”说罢与朱华凤离去。 少冲心想:“公主远来江南,不知为着何事?难道也是追踪西洋贡品?真是如此,她极可能抢在我的前头。”他一边想时,一边向前面水镇走去。 这水镇名为南浔,乃道地的江南水乡,人家参差,河汊纵横,舟楫如梭,甚为繁荣,临水而建的民居也多轩敞气派。 少冲到一茶肆喝茶,板凳尚未坐热,已听闹嚷声起,街上行人竞相奔走,听说上街出了命案。他心下惊疑,快步赶到案发的酒楼。 死者是个精瘦的汉子,趴在桌上,地下凝着一滩鲜血。凌坚早到,正向店老板及店伙儿问话。店伙计道:“……小的给他上齐了酒菜,也就任他吃喝,第二回上楼时便见他趴着,还以为他打盹,便没惊动,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也不早了,店中客人也陆续散去,小的知他是外地人,怕他误了宿头,因此想叫醒他,哪知……哪知他早已气绝,地上还有鲜血……”说这话时,神色间犹有余悸。 这时楼下冲上来一人,抱着死尸叫道:“宏业,宏业……”少冲一见是丁向南,叫道:“丁大侠!”丁向南泪眼瞧向少冲,惊喜道:“少侠也在。”他见有官府之人,便把少冲拉到一旁道:“各大掌门逃出京城后,为免被东厂一网打尽,分开易装潜回。丁某取道华山,途中遇着劣徒伍宏业,说是见过崆峒派的败类何太虚,丁某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相携一路追踪,路上果然遇到,斗了一仗,却让他逃了。丁某受了点伤,叫劣徒先行一步,哪知……哪知我赶来时他竟被何太虚害死了……”说到此处,一掌拍出,将一张方桌打得粉碎。 凌坚前后查后了一回,未见有何线索,正要来问丁向南,忽从楼下又奔上来一人,道:“凌捕头,我家小姐发现了凶犯踪迹。”来人正是龙百一。 凌坚一听,急奔下楼。少冲、丁向南跟在后面。三人跟着龙百一转了几个弯,早见朱华凤等在那里相候,三人几乎同时出口:“人呢?”朱华凤笑指不远处一间茅屋,三人抢进去,丁向南护住要害,第一个破门而入,凌坚次之。少冲尚未进去,二人已闪了出来,连道:“好臭!”少冲不解,进去一看,原来间茅厕,里面挺着一具死尸,也是被人挖了心子,认得是与何太虚同行两个汉子中的一个。 丁向南道:“他是何太虚的伴当方虎,何太虚为独吞珍宝,连同伙也杀了。还有一个伴当叫方龙,恐怕也性命难保。”朱华凤道:“那一个投宿在喜来客栈。”凌坚道:“何不早说?”他对此地地形颇熟,不由带路,径奔喜来客栈。 众人刚到客栈,便见楼栏边闪过一个灰影。少冲一个纵身掠上屋脊,那灰衣人却去得了无踪迹。丁向南、凌坚冲进方龙房里,只见方龙倒在床上不停挣扎,胸前已湿了一片。原来凶手正当下手时众人赶了来,一时慌张,未能致方龙死命。但方龙一番挣扎后失血过多,眼见是不行了。 凌坚见他一时未死,忙问道:“凶手是谁?”丁向南心痛爱徒惨死,问道:“何太虚去了何处?”方龙不认得凶手,但何太虚去向倒也知道,嘴里挤出三个字。三个字吐罢,便即气绝。众人听得清楚,这三个字是:“桃花坞”。 凌坚召来乡民询问桃花坞的所在,哪知竟无一人知晓。店家道:“小的祖辈世代在此居住,没听说有叫桃花坞的地方。”几乎问遍了合镇乡民,皆是如此。众人甚觉奇异,当晚便在喜来客栈歇宿。凌坚叫来店家,将方龙、方虎尸体裹好,以待仵作验过再作处置。丁向南自去料理徒弟伍宏业的后事,这且不提。 少冲向龙百一问及行旌何来,龙百一道:“上月朝廷失了一批西洋贡品,这批宝物乃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所献,乃先帝万历爷生前至爱,十分珍贵,皇上急欲追回。公主明查暗访,查知劫贼领头的就是何太虚,他劫此贡品出山海关,意在献给满洲鞑子皇帝,但不知为何又转赴江南。公主一路追踪而来,但每次都晚了一步,这一回又让他跑掉了。” 其实少冲也在猜测,何太虚所携的珍宝便是那批西洋贡品,他便是鞑子皇帝派往中原的使者,这时经龙百一加以印证,所料不错,不禁拍打额头道:“我明白了,贼道士将珍宝献给鞑子皇帝,鞑子皇帝却叫他转赴中原,以珍宝结纳各地反王,以为将来攻明之内应。”龙百一闻言却不明白了,问道:“什么结纳反王?”少冲自知说漏了嘴,虽不该对龙大哥有所隐瞒,但关涉信王之约,不可泄与人知,当下道:“我也不甚了了。”便遮掩了过去。 第三日上,县衙发下火牌,调来二十名快手,镇上各处悬榜:“有知何太虚下落者赏银十两,知桃花坞所在者赏银一两。”如此又过两天,仍无消息。到第六天上,忽有个渔民模样的汉子前来揭榜,名叫陈阿三。陈阿三问道:“桃花坞是勿是到处是桃花的地方?”少冲、丁向南甚感。凌坚微感失望,桃花坞未必有桃花,这人多半是乱猜,还是道:“侬知道的讲来听听!” 陈阿三道:“小人以捕鱼为业,向在太湖出入。小人有个毛病,喜欢探幽发古,寻些稀奇。那是两年前放网时节,小人打鱼归来,途中见一个水巷子从未去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撑篙把船划了进去。后来水路越来越难走,心生退意,哪知水草、水葫芦为风吹过,来路已不可辨,小人心想反正回不去了,不如到前面看看,也许别有洞天也未可知。便弃舟登岸,顺溪而行。走了也不知多远,忽见桃树成林,蝴蝶成群,小人游历太湖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片桃林,忘乎所以,胡乱穿行,发现桃林间有一座宅院,小人想,住在这神仙洞府的必是仙人一般的人物,便上前打门,并无人应,门虚掩着,小人大着胆子走进去。偌大个宅院一个人影也没有,但窗明几净,不似无人居住,小人见阴森森的可怖,又怕主人突然现身责我擅闯之罪,便想离开,但屋宇曲折迂回,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走了许久也没走出去,小人正在惶恐之际,突然从背后跳出来一个妖怪……” 众人听他回述往事,已觉扣人心弦,仿佛亲历,听说跳出来一个妖怪,不自禁的惊了一跳。凌坚问道:“侬看分明了,真的是妖怪?”陈阿三道:“小人只晃眼间看见那妖怪长得青面獠牙,绿毛红睛,吓得没命价的狂奔,也不知如何掉进了水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幸好被一老渔翁救上岸,遇到两个同乡,才打听到回家的路。此后两月间,小人怕得连大门也不敢迈。” 凌坚听了,不以为然的道:“放网时节,吴地桃实尽熟,怎得还有桃花?虚无缥缈,若真若幻,听来倒似南柯一梦。”陈阿三指天发誓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决不敢蒙骗官爷。”凌坚道:“梦醒后自以为真有其事,那也是极有可能。倘若你不是胡编乱造,明日便带本捕头去瞧瞧。”陈阿三迟疑道:“那是两年前的事,小人已不记得路径了。”凌坚拿起银锭,道:“不记得了么?格人赏银也休想了。”陈阿三见没了赏银,急道:“让小人回去想想,或许还能想起来。” 凌坚便让他回去,另派两个快手暗中保护。 陈阿三走后,丁向南道:“听陈阿三所言,他去的那个地方倒似‘桃源迷津’。”场中众人听到“桃源迷津”这四字时都显出惊异的神色。江湖故老相传:“桃花坞,桃花坞,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桃源迷津的所在,原是江湖上的一大迷。凌坚道:“太湖中倒有这么个去处,那里水雾蔽天,港汊交错,加之风暴时作,过往客商无有不迷路而陷身其中,传说那里开过一次大仗,水中有许多索命的冤鬼,因此号为‘鬼迷津’,连当地人也避而远之。”当下又派三个快手由当地人引路,到鬼迷津打探。 朱华凤道:“明日便去似乎急了些,须得找一个懂三黄六壬、奇门遁甲的人一同前去。”少冲道:“我倒知道一人,乃白莲教的萧先生,外号‘不平颠狂生’,天文地理、星象算术无所不会。”凌坚笑道:“简直胡闹,叫一个邪魔外道来助本捕头破案,我‘江南第一神捕’这块招牌还挂得住么?”遂不听众人之言。 当日无话。次日一早少冲来到楼道,见凌坚正向派出去保护陈阿三的两名快手发火,才知昨晚陈阿三一家八口尽数中毒身亡,而两名快手到了凌晨时才发觉。凌坚骂了半天,口水已干,坐到一旁一声不吭。到鬼迷津打探的三个快手隔夜未归,极可能遭遇不测。案情到此受阻,一连几天也无半点眉目。 这一日,少冲从一个城中来的快手口中得知,为周顺昌大人鸣冤抱不平的五位豪杰被逮入狱,想起五位的豪侠之风,怎忍他们身陷囹圄?当即乘船从太湖水路去苏州城。朱华凤、龙百一要回城办事,三人同行。 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一碧万顷,襟三州而带五湖。三州即苏州、常州、湖州;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吴人只称作太湖。 一路上但见绿水潺潺,清波渺渺,湖光浩荡,长天一色,烟岚横黛,淡远似画。太湖七十二峰有如翡翠屏风,片片飞过。湖上沙鸥翔集,渔歌唱晓:“棱嶒石壁倚江干,水阔鱼龙卧晚烟。夕阳万树依岩岸,秋影千帆接远天。接远天,接远天,寒云落雁渡沙边。耳中听说心中语,说道无缘也有缘。”此乃太湖渔娘以吴越音调所唱,正合词之柔美。吴歌悠然在耳,远望太湖群峰缥缈,浮沉碧波,当真如临仙界一般。 朱华凤低吟了一遍最后两句,说道:“与少侠几番偶遇,也可说是‘说道无缘也有缘’,但总是匆匆一晤,于那‘耳中听说心中语’却是无暇了。”少冲转眼瞧向她,只见她眼望远山,一双明眸澄澈如水,波光潋滟,婆婆娑娑,映在她丝绸一般的肌肤、淡绿的衣衫上游走不定,水气升腾在她身周如罩一层薄纱,衣袂轻舞飞扬,与湖面倒影辉映,宛如画中凌波微步的仙子,其美秀雅绝伦,难描难画。少冲从未这么直面看过她,不禁呆了。恰好朱华凤回头瞧见少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禁脸上飞红,转过脸去。 少冲也觉尴尬,低头看着湖面一起一伏,心潮也跟着起伏不定,却听她道:“太湖南接洞庭,东连沧海,西注钱塘,北通扬子,五湖之景,此为第一。也难怪范大夫会携西施归隐太湖,连官也不做了。当年魏国公徐达领兵攻打苏州张士诚时,也曾泛舟太湖,作了一首《春湖歌》,我记得起首一句是:‘紫气参差烟雾绕,清波荡漾连蓬岛’,此句状太湖之景最妙。” 龙百一道:“我还记得末联是:‘胜景繁华第一奇,轻帆破浪奸邪扫。’徐公文韬武略,诗文中也透出英雄气概。”少冲道:“当年太湖也开过仗么?”龙百一道:“当年张士诚与太祖爷争天下,固守苏州称帝,太湖是东吴咽喉之地,徐公这一仗不亚周郎火烧赤壁,自此东吴之地势如破竹,苏州城破,张士诚雄图霸业顿成云烟。”少冲又细问其详,龙百一便将徐达如何剪除湖州、杭州羽翼,将苏州城一举而下前后详说了一遍。少冲低声吟咏着那句诗句,遥想当年,这湖上必是旌旗蔽空,舻舳千里,血染碧波,死尸浮江。 说话间船已到岸,少冲与二人别过,直奔县衙。却见许多人手执焚香,往一处拥去。有的道:“五条好汉今天要归位了,咱们去送送吧。”少冲惊问详情,原来自那日大闹抚署,巡抚毛一鹭匿入茅厕得免,后即飞章告变,朝廷也知民情汹汹,不敢强逼,只命查缉首犯正法。知府寇慎、吴县县令陈文瑞自巡市中,晓谕商民,报明首犯,余皆从赦。众商民尚不肯说出,五人却铤身而出,供认不讳。于是只将五人斩首,以儆效尤。 少冲得知即将行刑,急忙奔赴市曹。未近刑场,只见万人夹道,挨挤不开,已听监斩官叫道:“时辰已到,行刑!”就听一声炮响,刽子手鬼头刀斩下,五个头颅滚落在地。待少冲挤到前面来时,已是晚了,瞧着这幕情景,胸口如堵,痛心疾首,闭目不忍再视。围观百姓焚香叩拜,俱各垂泪。 监斩官也怕激起民变,早早收场,将五人头颅飞马携至城上悬挂。众百姓帮着收尸,将五人遗体用草席卷好,门板抬去停放,以待十日期满尸首合拢,再行安葬。 少冲从马杰之弟阿末口中得知,马杰等五人自首前相聚言道:“牺牲五人而保全大众,义所当为。断头置城上,当亲眼见证阉贼来日之下场。”遂慨然赴衙,行刑前又笑对监斩官道:“公当知我等皆非好乱之人。”当年越国为吴国所灭,越王勾践图谋再起,献美女西施迷惑吴王夫差。伍子胥直言谏主,遭夫差赐死。死前让门下舍人将他的眼睛挖出来,悬于东门,以见越国灭吴。后来吴国果然为越国所灭,夫差也不得善终。五位豪杰愿将断头置城上,也是这般想法。 谁知次日城上所悬头颅便不见了,只留下“早晚取阉贼狗头以报此仇”十一个血红大字,三日后却在乡党里老吴冏卿的家门口出现。于是城中皆言:五位好汉英魂兵解而去,早晚除灭阉党。官府也知有人所为,但逡巡畏义,不敢追查。其实取头留字的乃是少冲。少冲终究心有不忍,便在当晚偷上城头,将头颅函封藏起,待风声过后,交由吴冏卿主持安葬。那吴冏卿慈悲好善,素有贤名,遂邀一班里老,将五人头颅与尸身相接,葬在虎丘。其下葬之日拜祭者络绎于道,四方之士无不过而拜泣。至魏阉失势,五人得以垒坟树碑,列姓名于大堤之上,以旌壮举,此乃后话。 少冲在五位豪杰的坟头烧过纸钱,心想:“五人之死,周公之被逮,皆由毛一鹭媚阉所致,除去此人当大快人心。”当下问明毛一鹭宅邸,一路寻来。走到西门毛府前,恰遇毛一鹭坐轿回府。少冲潜入府院,跟着他过垂花门,入后院,进到一间小屋内。屋里摆设陈旧,正有一个老妇手摇纺车纺纱,双目似乎已盲。毛一鹭躬身行了一礼,尚未开口。那老妇道:“不肖子,你还认得我这娘么?”毛一鹭道:“娘,儿也知自己做的不对,任您老打骂,但您老千万不可气坏了身子。”老妇道:“你可知街坊邻居背地里怎么骂你?说你是魏阉的一条狗!”说到最后一句时,怒气更盛,顺手抽过一把鸡毛掸子,斥道:“不肖子,你给老娘跪下!”摸索着要打毛一鹭。 毛一鹭忙趋前几步跪下,道:“母亲大人,儿在这儿,您老要打就打吧。”老妇高举掸子,使劲抽打,不一会儿毛一鹭脸上都是条条伤痕。老妇打得累了,欲待歇息片刻再打,毛一鹭道:“魏忠贤权倾朝野,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儿为了保住这顶乌纱帽,也是别无奈何啊。”那老妇道:“既如此,咱这官不做了。”毛一鹭道:“娘,你含辛茹苦把儿养大,指望老有所依,儿十年寒窗,从知县做到巡抚,终于熬出了头,怎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呢?娘,您老忘了,在乡下时二叔、二婶如何对待咱娘俩的?没有这顶乌纱帽,便要受人欺负啊。”老妇听了这话,流下两行浊泪,道:“你幼失怙恃,你二叔、二婶希独吞家产,竟狠心将咱娘俩赶出毛家,流离失所……”毛一鹭道:“可笑的是,儿考中进士,官授吴县县令,他二人大摆筵席讨好咱娘俩,被儿当场羞辱了一番,晚上就悬梁自尽了,这是他们该得的报应。”老妇道:“此时想来,咱们未免做得过分了些,好歹也是一家人啊。”毛一鹭起身扶老妇坐下,道:“他不认咱是一家人,咱岂认他是一家人?娘,儿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咱娘俩不受欺负。”老妇一手抚摸毛一鹭脸上的伤痕,摇头叹气不已。 少冲看到此处,心想毛一鹭还算一个孝子,所做之事虽非尽对,倒也情有可恕,罪魁在魏忠贤,杀了他不但毛母无人赡养,于阉党也无半点损伤。当下不声不响出了毛府。 行至阊门,忽见几名乞丐头裹白帕,面色沉郁的出城,这几人刚走,不久又有一批戴孝乞丐出城。他想:“似乎丐帮中有什么重要人物过世,我当前去拜祭一下。”便买了香烛、纸钱,跟着到了城外的城隍庙,庙外满地坐着丐户,里面哀声凄凄,唁客中除了丐户,还有不少江湖人氏。便问一丐道:“什么人死了?”那丐道:“是耿咬金和尤大钵二位团头。”少冲听了暗惊道:“耿、尤二位团头分管江、淮一带,名列六大团头之中,何以同时身故?” 庙内设有祭桌,两边跪列着数人答礼。少冲拜祭毕,转眼瞧见答礼数人中有京中相识的石康,脱口叫道:“石大哥!”石康也认出了少冲,起身拉着他的双手,破颜为喜道:“少冲兄弟,你也来了!” 石康把少冲带到帐后,道:“自京中分别,东厂抓捕的风头过后,我接到耿、尤二位大哥身故的唁讯,帮主身在开封,无法赶来亲为主持丧礼,命我代之,我即只身南下,三天前才到苏州。”少冲道:“二位长老身子康健,武功不低,何以同时身故?”石康道:“我也怀疑遭人暗算,可是二位大哥全身无一处伤痕,似乎得了软骨病似的,全身骨头皆软,也不知是生病还是中毒。” 少冲问道:“二位长老平日有没有仇家?”石康摇摇头道:“二位大哥平日待人最是和气,别人不施舍时也不争执。听他们弟子说,就在上月十七,二位长老得知害死铁老前辈的仇人露面,便带人赶去,斗了一场,回来还好好的,只是寡言少语,却不知怎么突然绝气而亡,骨头也渐渐变软。” 少冲听到这里,一拳打在柱子上,震得屋顶瓦灰扑簌簌而落,说道:“又是何太虚这贼道!你们可知二位长老去的是什么地方?”石康道:“要是知道什么地方,咱们早去报仇了,听说二位大哥十天来神思恍忽,似乎失忆了一般。同去的兄弟中只有阿丙从水中逃了回来,不过至今仍昏迷不醒。” 旁边听二人说话的群丐道:“铁大侠为人所害,如今二位长老又无故惨死,少冲兄弟一定要替他们报仇啊。”少冲打个拱道:“铁老前辈乃在下恩师,丐帮于我有哺饭之恩,惩凶报仇,晚辈义不容辞。” 说话间有人来报阿丙醒了,众人忙赶到刘饭头家来。阿丙兀自恍恍忽忽,半晌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说道:“那天耿长老和尤长老叫上咱们坐船到了一个岛上,正迎上何太虚那厮,耿长老要与他单挑,却有个白衣书生替他出头,和二位长老大打了一场,我被那书生一脚揣入水中,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群丐中一个叫阿乙的道:“幸好湖浪把你打上岸,又被我碰见,否则你早到枉死城做穷鬼去啦。”石康便问道:“你再想想,那岛在什么地方?”阿丙绞尽脑汁,摇摇头道:“我只记得行了三停水路,傍晚才到,岛边石岸上有三个字,我识字不多,只认得最后是个‘山’字。” 群丐听到这儿,几乎同时想到是洞庭山。石康道:“洞庭山有东西之分,但不知你说的是哪座洞庭山?”阿丙道:“我头一回来吴中,怎分得出那是东洞庭还是西洞庭?”石康还待让他想想,少冲道:“咱叫化儿人多,洞庭山再大,也要翻个底朝天,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前去搜查才是。”石康点头道:“正是!”于是分派人手赶赴洞庭山,余者留下守灵。群丐轰然叫好。 那太湖七十二峰,唯有洞庭两山最大,两山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或浮或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自苏州前往洞庭山,朝发夕至。众人到湖边雇了小船,经阿丙一路指点,寻到东洞庭山来。这岛山虽不及五岳名山,却也多奇崖怪石,花草馥郁,曲径通幽,只是石板路长满青苔,浅草萋萋,显得久无人来。 四人沿路而行,走出不远,林中便闪出一座粉墙朱门、蠡窗黛瓦的庄院来,但见庄门大敞。少冲让石康、阿丙走前门,他绕到后院,跳进墙去,一路观瞧。偌大个庄子,竟静悄悄的,耳中只有莺叫燕啼,转来转去,也不见一个人影。正自奇怪,忽听前面传来打斗之声,循声转至前厅,见打斗的两人是石康和龙百一,朱华凤作书生打扮,也在旁边与阿丙纠缠。忙道:“两位且住!” 两人一起住了手,跳出圈外。石康道:“我一进大厅,便见二人在此,又有一个书生,不是杀害耿、尤两位长老的凶手么?”龙百一道:“我一时好奇,擅闯了贵庄,什么长老,我半句也没听懂。”少冲道:“原来一场误会,这位是丐帮的石康石大哥,这两位是京城来的,均非此庄主人。” 龙百一向石康打个拱道:“失僭了!昨晚我与朱公子游赏太湖,见三个苗蛮子来此岛上,鬼头鬼脑,行止可疑,心生好奇,便来看个究竟。”石康道:“原来如此,都怪石某莽撞,得罪莫怪!”说罢还了一揖。龙百一道:“不打不相识,石大侠在北京城的威名,在下久仰,恨无以得见尊范,今日相逢,幸何如之!” 两人你一句“久仰”,我一句“幸会”,说个没完,朱华凤在旁听了不耐烦的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两个还有心思嚼醋?”石康没明白她话意,顺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朱华凤没好气的道:“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石康道:“你不是知道么?”朱华凤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瞪,道:“你骂我是鬼?”龙百一忙打圆场,道:“这是什么地方,查查不就明白了么?”石康心想这公子看来孱弱单薄,脾气倒是挺大,叫化儿逆来顺受,被人喝骂惯了,也不介意。 众人分头查看。 这庄院乃道地的江南宅园,前后四进,分别为轿厅、前厅、大厅和楼厅,厅间有天井相隔,大厅和楼厅均为两层楼房,厅后面是内院、厨房、柴房,其后厅东西两侧各伸出一个花厅,东花厅为女眷的闺房绣楼,西花厅则是主人的书房。 朱华凤从前厅向内院一进一进深入,来到楼厅,见那厅上挂着好几幅条轴,几款真书联句,有云:“江寨烟尘侵冥色,吴关鼓角动人情”,有云:“秋草征夫烽堠赤,夕阳归鸟戍声哀”,有云:“日断层楼书雁字,梦淹南国有鱼舠”,有云:“江上潮生增壮色,匣中剑气曜青芒”,衬以水墨山水,颇为雅致。 她心下异之,又见门角有一个纸团,拾起展开,见是一手行书,诗云:“吴王宫阙临江起,不卷珠帘见江水。晓气晴来双阙间,潮声夜落千门里。勾践城中非旧春,姑苏台下起黄尘。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后面一行小字是:“碧螺庄主人录卫万‘吴宫怨’于天祐二五八年三月”。朱华凤看罢更觉蹊跷。 来到内院,见花厅间隔天井,天井里以鹅卵石铺就各种吉祥图案,两侧各置太湖假山叠石,一峰如狮,一峰如鹰,奇石嶙峋,棱角盘曲虬杂,数尺之间巧布奇峰异洞,假山边一棵罗汉松树龄当在一百岁之上。湖石周边一丛绿雾方竹,相伴一簇簇鲜艳的五色山茶花。南面照墙两侧各镶有青砖题刻,一块镌“采焕尊彝”四字,另一镂“花竹怡静”四字,落款为“天祐乙卯桂秋”,或许便是这处老宅告竣的年代。砖壁四周则见清水细砖镂空透雕的梅兰竹菊,线条流畅,刀法细腻,两个天井俨然两座大型盆景。再后面是花园,往东有小池莲叶,与假山相映成趣,西侧砌石琴桌一处,近边矗灵芝状湖石,石上镂有“登临一笑成千古,弹剑酣歌愧尔曹”之诗句。遥想当年,庄院主人凭此抚琴,对石当歌,好不消闲怡然。庄主若非乡绅望族书香门第,也必是隐逸湖岛的文人雅士。但令人奇怪的是,处处窗明几净,不似无人居住,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石康又到庄子周围查看,见一大块地上遍是柴垛,甚觉可疑,便将一个柴垛掀开来看,见下面全是桃树桩子,断处尚生,显是新砍不久。连掀好几个垛,皆是如此。心想:“看来这里原有一大片桃林,如今正是桃红李艳时节,主人家却砍得一棵不剩,不知是何道理?”五人再查看了一会儿,再无别的异处,只好离岛上船。 龙百一见公主一直想着什么事,便问道:“朱公子可发现了什么?”朱华凤道:“没有,但我总觉得庄子里怪怪的,凶险无比,咱们日后还是别来为是。”龙百一从未见过公主这么怕过,回头望了一眼庄院,也觉她说的不无道理,这所庄院藏着什么古怪不为人知,透着一股阴邪,让人一想起便不寒而栗。 龙百一问少冲往何处去,少冲道:“我想去南浔,瞧瞧凌捕头的案子进展如何。”朱华凤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众人同路,分乘两条船,这边阿丙划桨,那边龙百一撑篙。 途中阿丙道:“石团头,耿、尤二位团头的仇不报了么?”石康道:“二位大哥的死甚是蹊跷,且未必死于那书生的毒手。”朱华凤听到“蹊跷”二字,问道:“怎么个蹊跷法?”石康知她是少冲的朋友,也不隐瞒,道:“突然绝气,死后骨酥肢软。”朱华凤沉思半晌,道:“这是中了蚀骨绵掌。”石康道:“绵掌以柔克刚,极难练成,但在当今武林中也只算泛泛功夫,各大门派中就有武当派、崆峒派、先天无极门等不下十余类绵掌,却没听说过中掌后骨酥肢软的蚀骨绵掌。”朱华凤道:“蚀骨绵掌曾见于南海派,今其派早已湮灭,功夫也已失传。” 石康听罢,怒道:“原来真有这种掌法!阿丙,把船划回去,咱们将他房子烧了。”少冲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忙道:“石大哥息怒,仇是要报的,烧房子无济于事,反而打草惊蛇。”朱华凤也道:“那宅子里藏着重大秘密,你付之一炬,岂不可惜?”石康觉得有理,无可奈何,猛向水中凭空拍出一掌,只听“波”的一声,溅起七八尺高的浪花,一条鲤鱼随之翻出水面,露出鱼肚白。少冲虽不觉多厉害,自己也能办到,朱华凤、龙百一、阿丙三人却不由得咋舌。 众人到了小镇码头,刚进喜来客栈,忽地迎出一个须发皆银的老者,语含喜色的道:“大王终于回来了!”原来是姜公钓。少冲惊喜道:“姜长老如何也到了这儿?”姜公钓见此处人多说话不便,把少冲引到寝处,尚未进门,已听到鲁恩的呼喝呻吟之声。门边吕汝才、巴三娘、樊鹏举等人忙向大王行礼。少冲点点头,算是还了礼,问道:“鲁堂主怎么了?”鲁恩叫道:“大王……快给乐子,不,给山西人报仇,驴球入的,打得山西人全身散架似的。”少冲见鲁恩浑身都是瘀伤,道:“你又惹祸了?”鲁恩叫屈道:“没有,没有,山西人毛病改了,只劫不义之财。此事乐子给姜大哥说过了,还是他说吧。哎哟,乐子……”他说惯了粗话,一时倒不好改口。 姜公钓道:“那日属下等在高碑店见众人抢什么西洋奇珍,知那是朝廷贡品,本属不义之财,便一路追踪,除了太湖帮、红拳门,还有什么白虎寨、京城六扇门都有人踩盘子夺宝,可不知为何,追到苏州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属下等还以为他们拼光了,暗暗欢喜,那日见四个盐枭住进快活林一家妓院,连盐挑子也担进了房。本来约好丑时动手,三弟性急独个儿子时就摸进快活林,三弟进屋一看,有个盐枭正搂着妇人睡觉,于是两斧子砍翻,将盐挑子中的盐倒出来,里面并无宝贝,他又去其余三人房中,先杀了人再翻盐挑子,也都未找到宝贝。此时惊动妓院上下,三弟一时恼怒起来,见人就砍,什么老鸨、龟奴、婆子、妓女、嫖客都呜呼哀哉了,三弟意兴阑珊,正想回去,回头见楼上一处房里灯火通明,有人嬉笑,心想杀了恁多人,官府追究起来虽无大碍,却也麻烦得很,反正也不争多杀几个,便提斧奔上楼去,一脚揣开房门,只见床榻上交肩叠股坐了一男一女,男的英俊非凡,女的妖艳无双,手中共捧一个棋秤似的玩意儿,秤上又满是小人小马,似在下棋,又似打双陆,自顾自的说话,对三弟竟是不理不睬。 听那汉子道:‘今日癸酉日,东南方俱红镶青色旗、红镶青色甲,坐着火色青騣马,上按北方辅弼二星镇寨,正应休门,宜出兵对仗。论相生,该正北上文曲星、正南上武曲星救应。’那女子道:‘他军北队黑旗黑甲,手执九龙取水枪,按着北方壬癸水,这是水克火;东队白旗白甲,手执蛟腾出海点钢叉,按着西方庚辛金,这是金克木。两队合击,我军当何以处之?’汉子微笑道:‘此番正入我彀中。此阵以北斗九星八方生克,合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遁甲,击父则子应,击首则尾应,击中则父子首尾皆应,变化多端,鬼神莫测,就是刘伯温再世也难破解。’ 两人一边摆弄秤上的小人小马,你一言我一句说个不停,三弟却半句也听不懂,骂道:‘你们一对狗男女,在此打情骂俏,说什么青红黑白哩,吃乐子一斧!’举斧便砍了过去。那汉子柔情窾窾的看着那女子,捏拳在她肩头猛击一下,道:‘错了,错了,刘伯温岂有你这般傻?’三弟已然近身,斧子举过顶正要劈下,猛觉肩头剧痛一下,身子不由得倒退几步。一时尚不知何故,举斧又砍。此时那汉子又击一下女子一拳,道:‘又错了,蜃化蛟虬太乙混沌阵无此路数。’三弟在他击拳时胸口又痛一下,而那女子兀自笑嘻嘻的没事。那汉子跟着向女子连挥三拳,三弟又凭空连受三拳,好似他的拳头不是打女子身上,而是打在三弟身上。三弟这才害怕起来,把双斧一齐向二人飞掷过去,哪知那汉子随手一挥,两把斧子竟倒飞了回来。三弟惊骇无比,急忙闪身奔下楼,正遇着属下等赶到。三弟如见了鬼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三弟天不怕,地不怕,从未没恁般怕过。属下等也觉奇怪,随他上楼去看,哪知屋中什么也没有,那对板斧还好端端的躺在地上。属下等只好回到住处,三弟皆痛,好在未伤筋骨,并无大碍。属下等计议,三弟必是遇到了高人,那高人只想戏弄他一番,故而未下杀手,否则以他之武功,要杀三弟,三弟焉有命在?属下等不敢再染指那批贡品,连夜离开苏州。” 少冲听了,心想天下竟有这般奇幻诡异的功夫,当真闻所未闻。“摘心手”、“蚀骨绵掌”似乎一夜之间全都显露江湖,而红拳门、梁太清、方氏兄弟、耿、尤二位团头之死,皆与何太虚有所关连。少冲隐隐觉得,何太虚背后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 安慰了鲁恩一番,众人出房来,少冲问姜公钓如何寻来的,姜公钓道:“属下等看到大王留下的暗号,但找到姚家老店时大王又已离开了。出苏州时听说丐帮中死了两位团头,料想大王身在苏州,必当亲往祭奠,后来辗转得知,大王在此喜来客栈落脚,故此找了来。” 少冲点点头,忽觉衣袖被一人牵了一下,回头见是公主。朱华凤一脸神秘的道:“你过来,我有话说。”少冲知她聪明过人,眼线又多,必得到重大发现,便随她来到客栈后面的竹林中。朱华凤道:“我先问你,再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少冲捏指一算,后日五月初五,乃端午节,答道:“端午节。公主问这做什么?”朱华凤道:“本地有户富户,发帖邀各路好汉于端午佳节赌赛龙舟,并有百两银子彩头,你想不想去瞧热闹?”少冲心想:“何太虚之事尚未了结,哪有心思去凑热闹?”朱华凤神秘的一笑,道:“你要是知道这户人家是什么来历,这个热闹非凑不可的。便是西洞庭山碧螺庄庄主张再兴。” 少冲头回听到有张再兴这号人物,于她话意还是不大明白,问道:“那又如何?”朱华凤伸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个崩,道:“你这脑瓜怎么不开窍?到时各色人等毕集,说不定还能见到我们要找之人,强胜在此了无头绪,毫无眉目。” 她这一举止甚是轻佻,吓得少冲退步四顾,生怕为人看见。少冲又想左右无事,从她之计未为不可,于是回来告知姜公钓等帮众,姜公钓以为有理,先派人去打探张再兴底细。凌坚闻知也分派人手,预备便衣访查。 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附:清人张溥《五人墓碑记》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曒曒,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而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按:团头 冯梦龙《三言》中有关于“团头”的记载: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四回 赛宝大会 相传端午节源于祭祀楚国忠臣屈原,《荆楚岁时记》中有载:“五月五日,俗为屈原投汩罗日,伤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观之。”但吴地的端午节迎的却是伍君,据《录异记》载:“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以镬,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子胥恚恨,驱水为涛,以溺杀人。”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后,尸体盛入鸱夷革沉江。吴人怜之,为之立祠,尊为涛神,民间每年在伍子胥忌日临江大祭,遂成端午龙舟迎潮之俗。 众人稍作准备,于端午节这天驾船向西洞庭而来。未到其地,西洞庭山的主峰缥缈峰已然在望,湖面上旌旗蔽空,鼓声震天,湖中龙舟,栉比如鳞。船头都有一面花鼓,四角枋柱,扬旌拽旗,中舱伏吹鼓手,两旁划手十六,篙师执长钩立船头,头亭之上,有小儿扮台阁故事。岛上人拥如潮,万头攒动,又有优人百戏,击球赌博,鱼鼓弹词,山塘七里,几无驻足之地,声音鼎沸,热闹非凡。众人弃舟上岸,依着事先的计较,分头查访。 忽听山顶一声号角,湖面上八艘龙舟分头竞发,锣鼓声大作。舟上划手齐挥大桨,龙舟如飞而驶。岸上众人延颈眺望,高声欢呼。鲁恩最喜热闹,也跟着喝采鼓劲,姜公钓说了他两句,转眼不见了大王,急得率众喽罗来找少冲。 少冲与众人走散,正乱找间,碰见从山上下来的朱华凤。朱华凤道:“这张再兴大有古怪,咱们去东洞庭那个鬼庄子瞧他在做什么。”少冲不解的道:“张庄主不在这里主持赌局么?你如何知道他去了那个空宅子。”朱华凤牵起少冲的胳臂便走,一边道:“你这会儿别多问,路上我再给你说。”少冲还待告知帮中众人,朱华凤道:“我已遣龙统领到地方上调兵,你的强党随后也会来。” 二人到岸边找了条小船,开船摇橹,离了西洞庭,向着东洞庭方向驶进。途中朱华凤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适才我到碧螺庄查探,见堂上挂了一幅‘霸王别姬’的人物,屏风上绘的是勾践卧薪尝胆、刘玄德卖草履的故事。”少冲于书画一窍不通,不觉有何异处,道:“这有什么稀奇?”朱华凤道:“霸王遭垓下之围,勾践国破,刘玄德是中山王刘秀之后,彼画盖在喻己。上次我在那个鬼庄子里看见几幅对子和一首诗,其意似在哀叹故国之失,又用了张士诚僭称大周的年号。你再想想他的名姓。” 少冲沉吟道:“张再兴,张再兴……莫非便是张氏再兴么?” 将至东洞庭,远远瞧见岸上有人巡哨,二人绕了个圈子,把船划到一个隐蔽角落,这才上岸。一路上避开岗哨,潜至那宅院,到大厅长窗外,已听到何太虚的说话声。便戳破窗棂纸,向里觑去。只见厅内分三面坐了十来人,每人桌前堆满诸如猫眼石、祖母绿、玛瑙盘、琥珀杯、珊瑚树、牟尼珠之类宝石奇珍,摆几箱蜀锦秦绒,列数对文犀异贝,当真琳琅满目,耀眼生花。 厅中主位上左右各坐一人,左边是一个富家公子,穿着华贵,神采俊逸,右边正是何太虚。对面人中上首是一个豹头鹮眼、燕额虎须的大汉,一身蓝布袍,蓝帕罩头,右边插了一枝孔雀翎,作苗人打扮,认得是水西土目安邦彦。下首坐一剽悍的矮小汉子,也作苗人打扮,但双目贼光四射,显得不大安分。背向着这边的几人看不见面目。 何太虚正唾沫四溅,滔滔不绝的道:“……金主向闻南朝英雄辈出,在座诸位更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故命小道携西洋方物来此赛宝,结交诸位英雄。”说着话从身后提出两个包裹,打开布结,先取出一块三棱水晶似的宝贝来,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目光都盯在他手中。何太虚道:“此宝名为‘幻霓琉璃台’,其神奇之处在于能幻化出彩虹来。”他走到大门外,将琉璃台一侧对着太阳,在他脸上果然现出一条七色彩带,由红而紫,煞是好看。众人啧啧赞道:“好宝贝!” 安邦彦道:“这件宝贝就归我了吧。”他起身便要上前去拿。忽从这边跳起一个黄袍番僧,也伸手拿琉璃台,说道:“且慢!还是归贫僧吧。”少冲一听他声音,便知是黄教在蒙古的掌教阿岐那,心想:“阿岐那也是有身份的,怎么也来趟这浑水?多半还是受林丹汗所遣。” 安邦彦作色道:“你想跟老子争么?”阿岐那道:“争又怎的?”说话间袍袖鼓起,何太虚手中的琉璃台竟凭空飞入阿岐那袖中。安邦彦还待再争,张再兴道:“二位远来为客,我这个主人家本来不该多言。安首领乃万人之首,为人表率,理当谦逊才是;阿岐那大师的师尊宗喀巴入大雪山修行得道,创立黄教,得以与红教抗衡,德行总是高的。”他只赞宗喀巴,仍有责备阿岐那之意。 阿岐那倒也知趣,道:“贫僧一时鲁莽,知罪了!”他袖子一抖,琉璃台又飞回何太虚手中。这一回安邦彦看得清楚,才知阿岐那绝非等闲僧人,便趁张再兴这个台阶,说声:“失礼”,退回座中。 何太虚道:“贫道这里还有更神奇的宝贝,在座诸位见者有份,不必争执。”当下将包裹中的方物一件件摆列出来,自鸣钟、望远镜、八音琴、珍珠十字架,端的件件新奇,般般奥妙,众人见所未见。 却听有人冷笑道:“道长的洋玩意虽然稀奇,却非至宝,我徐鸿儒不要也罢。”少冲一听徐鸿儒也在会中,心道:“白莲教被剿灭,这厮命却长得很,又在这里出现。”寻声望去,果见背向人中有徐鸿儒在列。 何太虚捻须问道:“且不知何等宝贝才能入徐大师法眼?所谓的‘至宝’又是何指?”徐鸿儒道:“江湖传言:‘得玉箫者得天下’,天下第一至宝当然是玄女赤玉箫。”厅人众人一听“玄女赤玉箫”五字,皆为之一动,点头道:“是啊,得不到玄女赤玉箫,有再多的宝贝也只能做个大富翁,却哪比得上大富大贵的皇帝?” 何太虚道:“若有人带了玄女赤玉箫来赛,天下第一至宝的名号自然非其莫属。”众人听了此言,都相视摇头。少冲心想:“玄女赤玉箫下落不明,最好永远不被人找到。” 又听张再兴道:“西洋方物令人眼花缭乱,天下至宝又可望而不可及,在下忝为东道,另有两宝来赛。其中一宝,乃当年吴王张士诚与太祖争夺天下,攻克濠州城所得,多番易主,落到在下手中。另外一宝,原是白莲教之物,如今也为我所得,徐大师见了定当喜欢得紧。”只见他拿出一剑一杯,那剑通体乌黑,剑柄镌有龙纹,剑身古朴,那杯晶莹玲珑,光华璀璨。徐鸿儒见了那剑,惊道:“阿修罗剑!怎么落在你手中?” 张再兴道:“不错,此剑名为‘阿修罗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不亚巨阙、鱼肠、干将诸上古神兵,此杯名为‘夜光常满杯’,为白玉之精,夜发毫光,水注便满,香美且甘,古人赞曰:‘灵人之器’。杯、剑二物,系周穆时西域献来,当真价值连城。”徐鸿儒虽极想得到阿修罗剑,但自知张再兴非易与之辈,岂可轻易转手?当下也只斜睨着眼,略表惊奇而已。 安邦彦道:“张公子果然不愧江南一大富豪,我等粗野鄙夫未免相形见绌。”张再兴笑着一摆手,道:“‘富豪’二字,安大王且莫乱提,且不闻大明皇帝贪财好货么?从前江南富家无过沈秀,别号又叫沈万三。朱元璋入金陵时,欲修筑城墙,与沈秀商榷,沈秀愿与朱元璋分半筑城,两下里募集工役,日夜赶造,及彼此完工,沈秀比朱元璋先三日。朱元璋阳为安抚,阴实忌恨。后来沈秀修苏州街,用茅山之石为心,朱元璋便借此说他擅掘山脉,将他杖戍云南,家产没官。朱元璋还自作诗云:‘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朕先起。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一丈犹拥被。’还说什么‘民富侔国不祥’,实则贪天之功占为己有。你说咱们有钱人家还敢露富招摇么?” 徐鸿儒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朱元境原本阴险忮刻,他子孙更加变本加厉,就说那个神宗皇帝,整日价幽处深宫,却唯恐百姓富足,派太监广搜天下奇珍,强取豪夺,比盗党还有厉害。如此的朝廷,不反何为?” 少冲听到这儿,向旁边的朱华凤望一眼,心想你是朱家子孙,是不是也很阴险。朱华凤脸色极是难看,见少冲望来,便向他瞪了一眼,又向厅里觑去。 厅中众人连声称是,何太虚道:“徐大师所言甚是。但明朝根基甚固,非咱们乌合之众所能撼动,须当里应外合,方可成事。”安邦彦道:“金主若肯出兵打下江山,黄河以北可归其所有,云贵川三省却是老安我的。”那矮小的苗人乃奢崇明之次子奢宾,一直没有言语,这时听了安邦彦的话中之意,竟是将西南版图划入他自己名下,不由得怒道:“姓安的,不要太贪了,我奢家该有一份吧?” 安邦彦也非故意,见说错了话,忙陪笑道:“安、奢一家,不分你我。说是我老安的,自然也是你奢家的。”奢宾疑他有独占之心,仍板着脸孔。 又听阿岐那道:“黄河以北归满洲人所有,将我塞北、西藏置于何地?”何太虚道:“塞北、西藏统归贵教管摄,金主当无异议。”徐鸿儒抚掌道:“好极好极,张公子必是要江南这块地盘了,还剩下中原这块风水宝地,徐某就不客气啦。” 还有一人道:“我郑芝龙不知好歹,也想分一块地盘。”说话那汉子散发披肩,半袒胸膛,露出茸茸胸毛,乃一海盗头目,名叫郑芝龙。原是泉州库吏郑绍祖之子,父丧后家道没落,与弟郑芝虎流入海岛,抢掠商船为生计。传说群盗无首,欲推一首领,大众公议祷天择帅,于是供起香案,案前贮米一斛,用剑插入米中,各人次第拜祷,若剑跃起,即推谁为长。也真奇怪,群盗一个个下拜,剑一丝不动,偏轮着郑芝龙,那剑竟陡然跃出,落地有声,大众疑为天授,遂推他为盗魁,纵横海上,官军也莫之奈何。 何太虚寻思东南三省尚未分配,便道:“东南三省膏腴之地,海商往来亦多,正合郑兄口味。”郑芝龙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正在高兴,忽从厅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吴越之地,已是我口中食、腹中肉,你等别痴心妄想了。” 众人闻声一惊,听此人口气,似乎已偷听很久,竟未被发觉。何太虚脸色微变,这次赛宝大会隐密之极,只有在座诸人得到与会请帖,且事先不知何时何地,这人显不在受邀之列,却何从得知的消息?转头瞧向张再兴,张再兴摇摇头,以示并不知情。 却见厅门处闪进五人,除下斗笠,露出额头有白巾抹额,乃东洋武士的打扮。少冲认得当中一人竟是藤原武藏,知是樱花神社的人。就听张再兴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本坞?” 藤原怪笑两声,说了两句倭语,旁边一武士译道:“你们在此瓜分人家的天下,江湖人言,见者有份。我们碰巧路过,也想分一杯羹。” 何太虚不怒反笑,道:“中国地方,几时轮到你东洋鬼子?好比几兄弟分家,总不会分给一个外人吧?”厅上众人虽非善类,但都痛恨倭寇,待何太虚说毕,都附和称是。 藤原呵呵一笑,道:“那倒怪了,难道满洲也自认隶属中国么?”这话也是由通译武士译出。此言一出,何太虚顿时哑口无言。适才一心想以口舌之利,让他们无理可辨,却未想自己是满人使者。既然满人也是明朝仇敌,能瓜分朱家天下,倭人又如何不可?但汉人不大瞧得起倭人,何太虚也就没想到这一层。却听张再兴道:“倭人要来瓜分朱家天下,我看还不配。试问满洲与日本,孰强孰弱?”藤原不料他有这一问,怔道:“两国又没开过仗,怎么知道?”张再兴道:“当年贵国丰臣秀吉兵犯朝鲜,被明朝援军打得大败亏输,俞大猷俞总兵、戚继光戚少保威振海外,令倭寇闻风丧胆。如此看来,日本国不敌大明天朝。” 藤原听到此处,涨红着脸道:“那又如何?”张再兴又道:“萨尔浒一战,明朝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后来的战役明军也是屡战屡败,满洲军又大军扫荡朝鲜,活捉李朝皇帝,虽说有熊廷弼、孙承宗善于用兵,却被明廷杀的杀、弃的弃,天意如此,满洲自然强过明朝,如此这般一比,满洲自然大大强过日本国,满人入关已是迟早之事,你日本国要想占据中国,却是永无可能。” 藤原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张脸涨得酱如猪肝。日本国败于中国,在于中国疆土广袤,国力强盛,败了也不怎么可耻,平日没怎么将满人放在眼里,说满人强过日本,当真是奇耻大辱,厅上众人见倭人被张再兴难倒,有的大赞张公子学识渊博,口才过人,有的极尽嘲弄之能事,叫藤原等人滚蛋。 藤原是日本武士,士可杀不可辱,声名比性命还重要,受了侮辱要么报复,要么自杀,否则便会让别的武士瞧不起,终生抬不起头。他受此大辱,气得胸腔欲炸、目眦欲裂,但慑于对方高手众多,不敢发作,便指着郑芝龙道:“我大日本国敌不敌满洲人,那不好说。眼前这盗酋郑芝龙乃无能之辈,当日震飞米中之剑恐怕也是他做了手脚,既然此人非我敌手,吴越之地还得归我日本。” 郑芝龙生性优柔,空有一身蛮力,被他当众贬损,却并不生气。藤原见他不敢应战,哈哈一笑,对他更加鄙视。 却听阿岐那道:“我来会会东洋鬼子。”话音甫落,袍影间一个大掌已向藤原按落。风到掌到,迅疾绝伦。藤原不及抽刀,斜地闪开一步,还了一掌,这一掌只打在阿岐那小臂上,被他一弹,又退了一步,这才拔出东洋腰刀,自上向下斜砍。他对手握刀,劲道迅猛。 两人你一刀,我一掌,斗在一处。厅上众人一则想看热闹,二则想除去争夺天下的对手,乐得坐观虎斗。只有张再兴、何再兴暗暗担忧,害怕闹出祸事。阿岐那长于内功,这刀横劈竖砍,直来直去,刀法从所未见,二三十个回合下来仍未取胜,不免焦躁起来。 忽听张再兴叫道:“大师,接剑!”侧头一看,空中抛来一剑,便伸手接住,恰在此时,藤原一个跃步,半空中举刀竖砍下来,百忙中长剑横格,只听得“嘡啷”一声,藤原只握着半尺刀身,另一半已被削落在地。藤原愣愣的望了一眼阿岐那手中那柄乌沉沉的古剑,心下惊疑。 阿岐那趁他一愣之际,第二剑跟着刺到,直指藤原哽嗓要害,不留丝毫余地。如此惊心动魄,直瞧得众人张大了口欲呼。藤原要想全身而避已是不及,急忙仰面倒地,阿岐那紧跟着一剑下刺,要将他钉死在地上,藤原打个滚,仍被刺中肩窝,立时鲜血崩射而出。阿岐那还想再补一剑,另四名东洋武士已挥刀砍来,便回剑一手“龙卷西天”,一声脆响过后,四名武士的刀只剩下半截,另外半截却是同时落地,剑之锋利可知。 阿岐那杀到兴头上,哪里停得下来,跟着一剑刺向一名东洋武士。猛听得一人叫道:“大师手下留情!”阿岐那见郑芝龙向他的剑扑了过来,无法收势,只好使劲向旁一掠,立见鲜血崩流,郑芝龙前胸拉出一条大口子,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犹说道:“江湖上混的,谁不知‘留人余地’四字,大师是出家人,下手……下手也不留情么?” 阿岐那脸色甚是难看,道:“你……你这是何苦?”那东洋武士死里得活,对郑芝龙大是感激,忙为他止血裹伤,用汉话说道:“在下田川武介,蒙郑大王舍生相救,请受一拜!”说罢倒身下拜,连磕三个响头。少冲见了心想:“这东洋武士倒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张再兴乃此会东道,见局面闹成这个样子,正想说些场面话,却听奢宾猛喝一声道:“姓安的,你想干啥?”众人才将目光投到安邦彦身上。安邦彦却呆看着奢宾,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奢宾怒道:“我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妄想火并我奢家兵马,独吞云贵川,是也不是?”安邦彦道:“老表何出此言?你我两家生死与共,唇齿相依,岂有相害之意?你想想,我要夺永宁兵权,须得杀你父子二人,杀你一人又有何用?就算我先杀你,这一镖又岂有打不中之理?”众人才见奢宾身后的柱上钉着一枚金钱镖,镖下挂着一小块布条,而奢宾衣袖上正好少了这么一小块,可见适才有人趁扰攘纷乱之际,暗算奢宾未逞。 奢宾道:“什么?你还想杀我老汉,刚才不是我应变得快,早中了你的镖毒,你自然用我要挟我老汉交出兵权,……”他越说越气,越说越觉有理,从腰中摸出一对飞轮似的怪兵刃,“呼呼”有声,向安邦彦招呼过去。 张再兴长身而起,在奢宾臂弯处轻轻一斩,奢宾便一击而空。张再兴道:“奢兄且慢动气,我看此镖并非安大王所发。”转头向对面的徐鸿儒打个拱,道:“徐先生可曾见到发镖之人?” 适才众人都注目于阿岐那与几个东洋武士身上,至于从何处无声无息射来的镖,谁也未回留意,但徐鸿儒道:“这个……似乎发自他的上首,但徐某看得眼花,也不敢断定。”他存心要安、奢两家生隙,话中暗示乃安邦彦所为,但也是据实而言,从那镖尾指向来看,正好是安邦彦所坐的方位。 但发镖之人并非安邦彦,而是藏在厅外的朱华凤。她发此镖,也是意在让安、奢二人反目,少冲在她探囊摸镖之时会出她意,待见金钱镖脱手,忽感不妙,立即右掌一推,一股柔和的劲力将镖一带,镖绕了个大弯射向奢宾。此镖乃特别打造,镖形奇特,凸凹之处正好消去破空之声,是以连阿岐那、张再兴这等高手也被瞒过。 这边奢宾心思钻入牛角尖,再不听别人劝解,猛烈攻向安邦彦。安邦彦明知误会,待听他说“夺兵权”之事,心中一动:“这小子已动猜疑之心,安、奢两家生隙,难作吴蜀之盟,倒不如真的以他为要挟,夺了永宁兵权。”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才是想夺我安家兵权。”他嘴上说话,使出拳脚功夫,全力反击奢宾。张再兴在旁劝架,却是越劝越乱。 徐鸿儒走到阿岐那身边,轻声道:“大师,我看不大对劲,张再兴与那牛鼻子怕是不安好心,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呢。” 阿岐那立即想到《说唐》上有个故事,说的是隋朝杨林广召天下英雄比武,暗地却安置炸药、弓弩手,欲将各路反王聚歼,绿林豪杰雄阔海便是死在千斤闸下。顿时额头冒出冷汗,但想张再兴有赠剑之德,未肯深信,便在此时,安邦彦一个“倒骑龙”将奢宾手中飞轮打飞,飞轮不偏不倚,正向阿岐那飞来。阿岐那听得风响,急忙闪身,袍袖仍被削去一块,那个飞轮却飞得不知去向。阿岐那一眼瞧见何太虚似笑非笑的模样,道是他在厅四周埋伏的人暗算自己,这一下再无怀疑,大喝一声道:“牛鼻子,吃贫僧一剑!”说到“剑”字,剑已在何太虚面前。何太虚尚不知怎么回事,眼见长剑刺到,急忙倒地滚身。他面前的桌案立被阿岐那砍为两半。 外边少冲、朱华凤见厅里群贼互殴,众狗互咬,真是高潮迭起,精彩纷呈,竟忘了身在龙潭虎穴之中。猛听身后有人说道:“二位远来为客,何以不到里面喝茶,却在外面吹风?”二人这一惊非小,回头看时,见那人中等身材,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他面带笑容,走近少冲,猛地伸出右手抓少冲手腕。少冲身子一侧,便晃了开去。文士脸上微现诧异之色,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坞上做什么?”左掌虚砍少冲面门,右手成拳,猛攻上来。 少冲不想与他多作纠缠,眼见拳当胸击到,使出太极拳中的“云手”,将他拳路推到一旁,左手一掌,使出五成劲力,击他肋下空隙。文士见机识早,急忙向前仆倒,但右肋仍被少冲浑厚无比的掌力轻扫一下,弹出几步,方才拿桩站住,道:“看不出,看不出。”少冲道:“看不出什么?”文士道:“看不出阁下年纪轻轻,竟身负当世两大神功。‘快活功’和‘太极混元功’任一项均须长年累月勤修苦练,你不过二十来岁,就算打从娘胎练起,也难有今日地步。” 这文士说的不错,但他怎知,少冲能练成这两门神功,全是机缘凑巧。练快活功者心无旁鹜,吃得苦中之苦方能渐窥门径,时值少冲落魄失意,自甘下贱,行走江湖中铁拐老又时加指点,他的功法已有小成。后来铁拐老遭人暗算,自知性命难保,替少冲打通任督二脉,将全身七十年的功力尽数相传。太极功若从吐纳法练起,十年八载也不一定入门,武当派第三代嫡传弟子张松溪自创混元修炼法,感少冲送信之德,遂倾囊相授,其时少冲已有了快活功的根基,这两门功夫正好刚柔并济,互补不足,正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少冲若只练快活功,走刚猛路子,不出三年,必当内功膨胀,真气走岔,非残即死,痛苦非常,铁拐老便因此废了一腿。他却练了太极功,两相促进,武功一日千里,又经残灯大师禅机点化,已初窥天人境界。但他自己于此却毫不知觉,觉得文士言过其实,说道:“在下的两招三脚猫功夫,难登大雅之堂,而尊驾的武功路数,我却半点不识。” 朱华凤道:“不知一百多年前的吕珍,是阁下什么人?”文士道:“姑娘好眼力!终于识破我的身份,吕珍是我的远祖,在下双名复周。”朱华凤点点道:“不错,你的擒拿手法、爪法、掌法、拳法无一不是‘江南吕家’的路数,当年吕珍辅佐张士诚纵横天下,威震大江南北,周亡后吕家族系凋零,‘江南吕家’的功夫从此再未显露江湖,武林人无不互称幸事。”吕复周笑了笑,道:“可见他们我对吕家的武功惧怕得紧哩。” 朱华凤笑道:“吕家有了传人,功夫不致绝传,倒是一件幸事。”她嘴上与他东拉西扯,心下却焦急万分,江南吕家武功诡异,少冲即便打得过他,但此龙潭虎穴,势能脱身,只盼着龙百一、凌坚及少冲的喽罗快快赶来,她说话时斜眼瞧了一下湖面。 吕复周转眼瞧向湖面,佯惊道:“啊,原来你们还有救兵!” 少冲不防他使诈,听了心头一喜,也向湖面望去。吕复周竖起一掌,虎口半合,似掌非掌,似爪非爪,趁少冲转头之时向他猛拍而去。朱华凤见他使出“蚀骨绵掌”,正要惊呼,少冲已听到风响,反手一掌打出。哪知吕复周这一掌拍少冲是虚,半道中突然撤身挨近朱华凤,一掌正中她的小腹。 少冲大惊,扑上去左手揽住朱华凤纤腰,右手第二掌拍出。形禁势格,吕复周无法闪避,只得出掌与他相对。少冲恼他下手卑鄙,这一掌使出十成功力,立将他身子一震而飞,如断线的纸鸢,飘落在七八丈之外,吐血不止。 少冲也退了几步才站稳,忙问朱华凤道:“朱姑娘,你没事么?”朱华凤适才那一掌也不觉如何痛苦,此时见躺在一个男子怀里,羞得急欲挣起,但觉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嘴上却道:“我没事。” 这时张再兴自门内冲出,扶着吕复周道:“吕三哥,这小子什么来路,竟把你伤成这般?”吕复周道:“这小子好生厉害,竟将绵掌掌力打回了我体内!”跟着何太虚也闪出门来,后面阿岐那如影随形追至,剑尖始终不离他后背半寸。张再兴叫道:“大师还不住手,别怪在下无礼!”身子一晃,已到阿岐那背后,伸指向他戳去。阿岐那回手一剑,削他手腕。却见张再兴随意的一拨,剑身竟弯了转去,反刺阿岐那。阿岐那大是惊骇,急抛开宝剑,左手袍袖往前一拂,顿时划开一条长口子。再看张再兴手提阿修罗剑,人在三丈之外,自始至终,没看清他一招一势。 少冲也自惊骇,没想到这张再兴不过本地一大富豪,武功却如此了得,想来鲁堂主在快活林遇到的那个俊男子便是此人,自忖以己之浑厚掌力尚可自保一时,久战之下必为他奇招所乘。 何太虚一眼瞧见少冲,不由得全身直打哚嗦,想及己方人多,定了定神,向张再兴道:“张公子,这个臭叫化儿名叫少冲,与五宗十三派大有瓜葛,不可放他活着出去,否则泄露了今日之事,你我都有麻烦。” 张再兴当然知道这层道理,提步向少冲走来。 少冲携起朱华凤的手道:“走吧!”二人放开大步,直奔庄外。背后剑声霍霍,张再兴追了上来。耳边听得朱华凤道:“好困!”一脚未稳,竟软身栽地,少冲一惊,俯身抱起。张再兴攻上来连划三剑,这剑招少冲见所不见,更不知如何破解,只得闪避。又过了七八回合,被他长剑一挑,划破了后背衣衫,好在有神功护体,只划出三寸长的浅口子。 朱华凤全身绵软无力,头脑却甚清醒,忙道:“少冲大哥,我走不动了,你别管我,一个人逃走吧。”少冲怎肯弃她不管,把她抱在臂弯里,脚下是“流星惊鸿步法”,手上时而大掌如潮,张再兴手中虽有利剑,一时竟也伤不到少冲。少冲待他攻势一弱,提口气使出“鹤云纵”,几个兔起骰落,人在数十丈之外。 奔到湖边,发现乘来的船都被凿破,沉于水中,暗叫道:“苦也!这且如何是好?”张再兴武功了得,而少冲手中毕竟抱着一人,不久便又被他追到。阿岐那、何太虚、徐鸿儒等人跟着也赶了来。 正在危急关头,忽从湖面上送来一声佛号。那声音中正平和,远近可闻,众人听了都觉舒服。向彼望去,只见浩淼烟波中一张竹筏飘来,先只是竹叶般大小,片刻间如风送至,已能看清竹筏上两个人的形貌,一个老和尚,另一个是舟子。那老和尚身穿百衲衣,头戴毗卢帽。有人认得,叫道:“那不是南少林寺的空乘上人么?” 筏到岸边,撑筏的舟子道:“和尚,桃花坞到了,你下筏吧。”空乘道:“救人救到底,渡人到西天。渡船容易,度人便难。”舟子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那两人命在须臾之间,速救为是。”少冲不能回头,已听出舟子是谁,喜道:“石大哥,是你么?”那舟子正是丐帮六大团头之一的石康。当下说道:“少冲兄弟不用着急,空乘大师到了。” 张再兴心想:“少林派乃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日后我举事复周,还有用得自的地方,不可得罪了。”便收住阿修罗剑,倒转剑柄,向空乘作了一揖,道:“大师从哪里来?”空乘道:“老衲从东方来。” 张再兴道:“到哪里去?”空乘道:“到西方去。” 张再兴道:“既路过敝庄,请到庄上奉茶。” 张再兴寻思:“原打算结交各路豪杰,以为日后复周大业所用,哪知群雄各怀心思,弄得聚宝大会不欢而散。这四人知道了我的机密,得想个法子不让他们泄露出去。”但空乘是少林高僧,对付起来颇为棘手。这时见空乘受了重伤,自是窍喜。清清嗓子道:“空乘禅师是空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耋宿,请大师来评评这个理。这一男一女擅闯敝庄,窃听隐秘,被发觉了还出手伤人,你说在下是否该抓起来问罪?” 空乘嘿然。这三项罪名任一项都非同小可,尤其窃听隐秘更是江湖人的大忌。何太虚、藤原、徐鸿儒等巴不得少冲早死,都附和道:“庄主有权处置。”石康正欲辩驳几句,空乘说道:“大难临头,问不问罪已不重要。”张再兴道:“什么大难临头?”空乘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大难临头,一切自报。老衲想请问诸位,一个恶人多行不义,死后堕入地狱,会是个什么模样?” 此言一出,群雄都面面相觑,不知他何出此言。又听空乘道:“老衲向游京城,曾与一位姓徐的施主有一面之缘。他赠老衲一面镜子,名曰‘花月宝鉴’,取意于‘镜中花,水中月’。说此镜能照人死后魂魄所归。善人善报,死后或升天堂,或转来世,照出来自然是庄严宝相;恶人恶报,死后受那泥犁地狱抽筋剥皮、磨轧油煎的刑罚,照出来自然是痛苦万状,丑陋骇人。他还道,此镜极是灵验,百试不爽。曾有一大贪官,为官巧取豪夺,大敛民财,官做得很大,风光了一辈子。徐施主私下给他照过,见他死后模样如受了千刀万剐一般。几年后果不其然,此官告老还乡,因所携贵重,途中遭一伙强盗劫杀,尸骨无存。这也只是他一面之辞,老衲收在身边,未曾亲试,今日想请诸位共作验证。”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包袱一开,众人眼前一亮,如打了一道厉闪。空乘将镜面紧贴胸前,只见镜背两条镂空的黄龙,张牙舞爪,矫矫然有脱镜腾空之势。 群雄都知徐鸿儒也有一面宝鉴,心想空乘所遇之人也徐姓,莫非是巧合?徐鸿儒见群雄目光望向他,说道:“本座与少林老和尚确有一面之缘,不过不在京城,是在九顶莲花峰。”言下之意,那人并不是他。 心虚如何太虚的都不敢正视空乘手中的宝鉴。张再兴淡然自若的道:“大师危言耸听了,鬼神之事,在下从来不信。”空乘向他走近几步,道:“江山易姓,朝纲震荡,战祸一起,受苦的往往是老百姓。有人若只为一已之私,而致天下黎民陷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张庄主,你说这个罪孽大不大?”张再兴闻言脸色微变,道:“大师是说在下?”空乘又走近两步,道:“是不是只有庄主最明白。若没说错,当有花月宝鉴为证。”说罢,将镜面对着他。张再兴向镜里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似看见了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物事。在他身后的吕复周全身一颤,差些摔倒。 其余人见他两人神情,都心生好奇。但还是不信世间真有这种宝鉴。 空乘将镜面贴胸,仍以镜背向着众人,对吕复周说道:“吕施主近来多造杀孽,将来业报自会不浅。你摘了多少心,化了多少骨,阎王帐上是一笔也不会少的。”吕复周一阵惊悸,内息乱窜,便觉头昏脑胀。 空乘面无表情,只嘴角边藏着一丝微笑,走到何太虚身前。何太虚颤声道:“你……你不要过来……”空乘道:“道长一再执迷不悟,迷途越行越远。如今做了汉奸,不知以后还做什么?”说着话将镜子对着他。何太虚欲待不看,等于自认恶人,却又心虚不敢看。尚未决断之际,已瞧见镜中自己面目扭曲,五官易位,连豕驴也没如此难看,吓得面如灰土,全身直冒虚汗。 空乘收回宝鉴,来到安邦彦、奢宾两人跟前。那奢宾此刻已中毒昏迷,由安邦彦挟着。 安邦彦道:“他奶奶的,老子是天魔星下界,不杀生做恶,一刻也不痛快。和尚,你给老子照照。看看老子这副尊容……”空乘将镜面对着他。只见他骇然失色道:“这……这也未免太丑了些,格老子,……” 空乘又向阿岐那走过去。阿岐那把头扭向一边,道:“贫僧外号‘塞北角端’。名为角端,尊容自然好不了哪里去。在生既丑,做鬼更丑。不照也罢。”空乘摇摇头又移步到了徐鸿儒身前,道:“徐居士有无兴趣一观?”徐鸿儒盯着空乘看了许久,道:“徐某八字与弥勒佛鸡足山入定的时辰相符。别人都说徐某是弥勒佛转世,堕入红尘,救度苍生,恩泽四海,惠及万民。老和尚,你信么?” 空乘道:“‘恩泽四海,惠及万民’八字考语用在徐居士身上似乎不大贴切。至于‘堕入红尘,救度苍生’,宝鉴自有明断。”便将镜面对向徐鸿儒。徐鸿儒双眼瞧向镜面,脸上表情忽阴忽晴,变化不定,良久将目光移向空乘,突然笑了起来。在场之人都是一怔,何以别人照后愁眉苦脸,他反而喜笑颜开。 空乘道:“居士为何发笑?”徐鸿儒止住笑,道:“大师照我等死后模样,究竟有何意图?”空乘道:“老衲想让诸位明白种前因结后果,为恶必报的道理。只有悬崖勒马、行善积德,才能消减罪孽,免受阿鼻地狱之苦。”徐鸿儒道:“我这就不明白了,徐某死后注定凄凄惨惨,悬崖勒马、行善积德又有何用?假若徐某此后以大善抵大恶,免了地狱之苦,你的宝鉴岂非错了?”空乘闻言一怔,觉得他话中大有机锋,自己一时无法参详。徐鸿儒又道:“大师妙悟佛法,广结善缘,死后定升西方极乐世界。大师不想自己瞧瞧么?” 空乘见他似笑非笑,话中又似乎不怀好意,仍对宝鉴而照,看见自己面孔如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惊得宝鉴掉地。 徐鸿儒冷笑道:“我徐鸿儒以小伎俩愚人名世。想不到堂堂南少林高僧也拿小伎俩愚弄徐某,孔圣面前弄笔头,关公面前耍大刀,令人可发一笑。” 张再兴、安邦彦等人一闻此言,俱错愕道:“什么?”徐鸿儒缓缓的道:“平静的湖面映出一模一样的青山绿树,倘若掷下一块大石,你们猜怎么着?”安邦彦不假思索的道:“还用说,石沉了呗。”何太虚道:“啊,我明白了。湖面青山绿树的倒影都支离破碎了……” 徐鸿儒道:“不错。徐某从这镜中看见身后草木尽皆歪斜,心想草木也能行恶么?这镜大有文章。但究竟何以如此,徐某一时也难以索解。总而言之,无论何人,都会照出丑陋的面容来。” (按:此即当时西洋传教士传来中国的哈哈镜,又名西洋镜。时人大都不识,往往大惊小怪。) 张再兴才知为空乘愚弄,想到适才的丑态,倍感羞辱,陡起杀机,喝道:“臭和尚道貌岸然,大言不惭,欺我等是三岁孩童么?尔等既知我的密谋,就别怪我狠毒。”宝剑一挥,往空乘头顶砍落,青光霍霍,剑气纵横。空乘不会丝毫功夫,只得在石康保护下退避。 少冲急欲为师父报仇,来战何太虚,吓得何太虚转身便走。迎面遇上徐鸿儒,徐鸿儒道:“小子,你几次坏我好事,今日便送你上西天!”话音未落,袖中飞出二三十条筷子粗细的青蛇,如密雨般向少冲头顶罩落。少冲双掌齐出,强大的掌风立将漫天青蛇吹得无影无踪。 这边张再兴有利剑在手,锋芒所及,树倒草折,沙飞石走。石康和空乘险象环生,招呼少冲道:“少冲兄弟,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报不了仇了,咱们先行退避为是。”少冲也知事不可为,但眼睁睁看着杀师仇人遁去,心有不甘,又见石大哥随时都会丧命于张再兴剑下,只得过来相助石康,四人且战且走。 张再兴心想无毒不丈夫,若不趁四人穷蹙之时除去,后患无穷,因此穷追四人不放。 石康从腰下布囊摸出一个物事对着张再兴,立时一团黑痰射出,原来是他的朱睛冰蟾。所谓万物有灵,畜通人性,这只冰蟾经他悉心照料,三餐毒物供应,渐渐听他指使。张再兴还以为什么暗器,急忙仰脖子避过,闻到一股腥臭味,烦恶欲呕,自知有毒,对石康不敢再作紧逼。 四人眼见张再兴等人越追越近,众人只得另辟蹊径,朝山高地险处而行。忽见前面乱石林立,足可暂作退避,向里行去,左兜右绕,竟又回到原处,再另寻他路,绕来绕去,竟都绕了回来,石康惊道:“不好,这是敌人的陷阱!” 少冲跳上一堆大石,四外眺望,原来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片乱石堆中,也不知哪一方才是出路。却听朱华凤幽幽叫道:“小叫化儿,你……你在哪里?”少冲知他叫自己,侧头见她目光迷离,病态炎炎的模样,心下一惊:“自己明明便在她身旁,她怎会不知?莫非她与耿、尤二位团头一样,中了蚀骨绵掌?”忙扶着她在一块大石上坐下,道:“朱姑娘,我在这儿。”朱华凤缓缓点头道:“没事就好。”少冲公主身受不治之伤,还在关心自己的安危,不禁鼻子一酸,差些流下泪来。 这时远处传来张再兴的笑声道:“尔等自寻死路,陷入咱这石头阵中,终生别想再出来了!哈哈……”他声音在石堆间飘荡,也不知身在何处。石康怒道:“他奶奶的,垒几块石头也算阵法,咱们朝着一个方向,不信走不出去。”少冲以为有理,却听朱华凤道:“这是诸葛武侯传下的石头阵,不知关窍乱闯,徒耗精力。”石康道:“咱们岂不要困死在这里?”朱华凤道:“你急也没用,还不如坐下来多喘两口气,多活两个时辰。” 石康听她说风凉话,便欲向她发火,少冲道:“石大哥,朱姑娘受了伤,心头烦恶,说的话你不必介怀。”石康也瞧见朱华凤神态不大对劲,惊道:“蚀骨绵掌?”少冲道:“掌力伤及筋骨,我也不知如何解救,眼下又困于乱石堆……”想到公主于己有恩,怎忍心她就此香消玉殒,暗暗焦急,却是无法可施。石康道:“原来真有这种掌法,那人是谁?我石康出去之后,定要找他报仇。”但一想出去已无可能,就算出去了还不一定打得过他,气得一掌拍出,把个石笋打塌半截。 少冲心想:“要是凌捕头及时赶来,或许还有出去的指望。”便问道:“何以两位前来,凌捕头及我铲平帮的人呢?”他不提则已,一提官军,石康更着恼道:“凌坚正分派人手赶赴前来,却冒出个叫武名扬的狗官,指手划脚的要凌坚多调人手,布置周密,说什么猎物又多又凶,网铺得大些才好一网打尽,还差一点把姜堂主关起来。我怕兄弟出事,便偷偷乘船赶来,途中遇到这位大师,说要点化各路反王,因此做成一道。” 空乘摇头道:“那位徐光启徐施主,说此镜乃西洋舶来之物,不过玩具而已。贫僧此番携来,意在吓醒几位迷途的施主,给他们一条生路,宏扬佛法,有的当头棒喝,有的呵佛骂祖,贫僧编造‘花月宝鉴’之说,也算不得罪过。谁知大祸临头,他们仍是执迷不悟。”石康道:“俗语道得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又说:佛度有缘人,这也怪不得大师。” 正在说话,少冲听见有人的脚步人,喝道:“谁?”跳上石尖,向发声处看去,只见一名少女在嶙峋石笋丛中冉冉出现,笑靥如花,轻轻向他招手。那少女眼珠淡碧,顾盼间水灵灵的,梳着双抓髻,着桃红色衫子,有江南少女的秀气,站在这乱石堆中仿佛长荒原上的一朵红花。 少冲惊疑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女道:“我带相公出这个石头阵,侬跟我来啊。”说罢转身而去。少冲与石康对视一眼,均感意外之喜。当下少冲扶着朱华凤,四人跟在那少女后面,在乱石堆中转来绕去,走了半个时辰,进入一条地道。石康有些迟疑,问那少女道:“这地道通向何处?”那少女道:“家兄派人四处搜查,委屈你们在这里躲上两天。”石康道:“原来是张庄主的胞妹,难怪能识那阵法。张姑娘不避兄长之责,申明大义,咱们委屈一下又算得了什么?”石康有意与她多说话,好从她话中寻出破绽,又暗暗留意四周,以防中人圈套。这少女一口吴侬软语,说得甜柔腻人,又全是与人商量的语气,石康乃燕赵男儿,向与耿介豪爽的汉子往来,觉得与她说话有趣得紧。 不久到了一间石室,桌椅床被皆有,倒是一个极佳的藏身之地,少女道:“这里有水和干粮,足可支撑三天,三天后赛宝大会已散,舍兄就算找到你们,也不会太过为难。这位姐姐的伤,我也会找人为她医治,只求你们出去,勿报官府,我就感激不尽了。”石康心想:“官军将至,这也用不着我再去报官。”便道:“姑娘但可放心,叫化儿与官府有仇,见着官唯恐避之不及,怎还会送上门去自投罗网?”那少女听石康说得风趣,掩口一笑,又道:“好了,我该去啦,恐怕家兄见不着我,便要起疑。”说罢便欲离开,忽然回眸朝少冲一笑,才关门而去。 少冲在她回眸一笑时心里猛跳了一下,心想:“她平白无故的为何朝我一笑?又笑得如此妖媚?”待她离去后又不禁自责:“她不过朝我一笑,或许只是致礼而已,我便魂不守舍,真是没有出息!”虽如此想,但仍觉得张姑娘的笑不大正经,总是心神不宁。 这时朱华凤已在床上睡去,空乘也在闭目打坐。石康道:“少冲兄弟,反正出去也救不了朱姑娘,不如安心在这里住着。”少冲绕着石屋瞧了一圈,突然明白了什么,几步冲到门前,鼓力推拉,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叫道:“石大哥,咱们上当了!” 石康也是一惊,摸那门表面虽属寻常,却是精钢打造,坚硬无比,从外加了锁,两人纵然武功高强,却也难以施为,石屋地处山腹,乃大石凿空,四壁连一条缝隙也没有,看来没有那少女的钥匙,四人将困死此中,较之那乱石堆更加没有生还的指望。石康又是自责,又是气恼,道:“向闻江南女子温柔秀婉,没想到今日便栽在这么个温柔秀婉的黄毛丫头手中。” 言才毕,有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地道中嗡嗡回响。石康听出发笑之人正是张再兴,叫道:“姓张的,耍弄奸计岂是好汉所为?有种的放我少冲兄弟出去单挑!”张再兴止住笑声,道:“庸夫斗力,高人斗智。就算你我单挑,我不用阿修罗剑,你这臭叫化儿的‘随心所欲掌’也不是我碧螺庄张家的对手。” 少冲突然想起当日在藏剑山庄时听蒲剑书说过,江南周庄的张怀瑜和云南的南宫世家都得到了《武林秘笈》,在‘客舟论剑’会上又听人预言十大风云人物,当中便有姑苏张氏,看来这张再兴的武功渊源便出自那部《武林秘芨》。他当下道:“你欺别人不知么?你张家的武功原是从阳明公那里剽窃来的,怎比得上我堂堂正正的继承衣钵?” 张再兴的家学渊源确也出自《武林秘芨》,自道外人无从知晓,没想到小乞丐也知道,还被他出言羞辱,甚是着恼,道:“剽窃来的又怎地?你还不是落我牢笼,听我摆布?”他话一说罢,只见一声响,门上开了一道四方小门,现出张再兴那得意忘形的脸来。 石康道:“你想如何?”张再兴道:“物有所长,人有所用。几位能投效我张家,干一场大事业,不但性命可保,还有一场大富贵呢。”石康问道:“什么大事业?”张再兴道:“两百年前,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张家称王图霸,占地吴越,可恨为朱元璋夺了江山,时至今日,朱贼的子孙越来越不成体统,任用阉寺,祸国殃民,弄得怨声载道,民心思变。要是我张再兴坐了金銮殿,必有一番全新的局面。姑念几位也有些本事,不忍加害,不如与我共襄义举如何?” 少冲冷笑道:“且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民心思变更思治。咱们决非贪图富贵之人,更不会为了富贵害苦了老百姓,我看张庄主是白费心思了。”他刚说毕,便听空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宅心仁厚,悯念天下苍生兴亡皆苦,施主之仁,天下之福。”少冲向空乘合十道:“大师言重了,弟子受恩师教诲,宁做一个讨饭化子,也不做欺负老百姓的官。” 张再兴道:“自古通权达变者生,执著意气者死。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当顺应时务,极时行乐,诸位何必为了声名义气自讨苦吃,连性命也不要?”少冲道:“你又错了,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至于声名性命,岂足计耶?”空乘点头道:“不错!名利富贵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张再兴道:“张某吊民伐罪,顺应民心,并非贪图富贵。”石康道:“似你这般阴险奸诈之人就算做上皇帝也绝非一个好皇帝,我劝你别做皇帝梦啦,你一个人做梦不打紧,别害了你的妻儿跟着受诛九族之惨。” 张再兴道:“古人言:‘窍钩者诛,窃国者侯’,又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之说,有人昧着良心行坑蒙拐骗之事,照样吃香喝辣,逍遥快活,更有心肠狠毒者屠人无数,却能安享人间极乐,赢得生前生后名。可见世上之事皆不能一概而论,唯有损人利己,才能安身立命,立于不败之地。”少冲又是一声冷笑,道:“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世间原本有太多的不公,咱们自居侠义道的便是以消除不公为己任,岂能自甘堕落,与之为伍?” 张再兴恼道:“这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就自己等死吧。”说罢拂袖而去,小门随即关上。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五回 会剿贼穴 此后两日再无人来,石屋中有干粮和水,众人自知生死操于人手,也不怕张再兴在食物中搞鬼,饥啖渴饮,只等官军攻陷桃花坞,把众人解救出去。少冲一会儿担心公主伤势,一会儿想到信王重托,彷徨无计,寝食难安。有一次梦见黛妹哭着跟自己说,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得了绝症,她不想少冲看到她死去的模样。他在一股锥心之痛中醒来,想起与黛妹的‘七夕之约’,也不知美黛子近况如何。虽极想出去,可要他效命张再兴,却是万万不能。 第三日上,众人正在半睡半醒时,牢门忽然打开,随即关上,少冲、石康睁开眼时见牢中多了一个身着锦衣的军官。石康正要问话,那军官抬起头来,认得是指挥围剿反贼的锦衣千户武名扬,与少冲几乎同时出口道:“是你!” 武名扬站起身,掸去衣上的尘土,说道:“真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少冲,咱们又见面了。”少冲对眼前的武名扬可谓既爱且恨,寄养归来庄之时,武名扬不似王光义、武甲、武乙那般时常欺侮他,有时还予以照拂,行走江湖时又两次救过少冲,但他认跛李为师父,投靠魏忠贤,亏待苏姑娘,这三件事让少冲心中耿耿。当下哼了一声,道:“武公子飞黄腾达了,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小贱种!” 武名扬道:“少冲,你何出此言?太公生前希望咱们做晚辈的有所作为,自从太公被人害死,就剩下你我两人,你我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当相亲相爱才是,我能有今天的地位,你难道不高兴么?”少冲道:“你也知道太公被人害死?为何不报此仇反而认贼作父?”武名扬面色沉郁,似极感痛苦,半晌才道:“巢湖边太公为跛李害死,这一幕我终生难忘,其实我心中比你还要难受。我何尝不想把仇人剁为肉酱为太公报仇,可是以我当时的武功,杀得了跛李么?”少冲道:“你后来随侍他的左右,总有杀他的机会,为何始终没有下手?”武名扬道:“如此杀了,岂不便宜了他?我要‘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让他死在自己的武功之下……” 少冲心想:“原来武名扬想学了跛李的‘幽冥大法’再对付他。当日在苏州抚署时武名扬的身法快如闪电,莫非是练了跛李的‘幽冥大法’?”细想又觉不似,那身法较之跛李的‘鬼影迷踪步’似乎还要诡异。 听武名扬续道:“我修练幽冥大法已有时日,可是格老鬼也留了一着,对我并非倾囊相授,是以我的幽冥大法总难突破最后关口。我明白之后便有了杀他之意,但格老鬼对我也有了戒心,我好几次失手,还险些为他识破。后来在临清府衙,我得以刺他致命一刀,老鬼一时未死,逃得不知去向,但他伤重难愈,再强的武功也没用了,既不能掳人为食,又无法报仇雪恨,这会儿不是躺在街头受人凌辱欺负,便是躲在深山老林垂垂待毙,说不定早已见了阎王。嘿,他死时如此凄凉悲惨,你说这个仇报得不是痛快淋漓么?” 少冲听说跛李落得如此下场,却殊无欢愉之色,说道:“那么苏姑娘呢,她对你痴心一片,你投靠魏阉就罢了,竟也对她狠下杀手!”武名扬听了这话,低头道:“原来这事你也知道了。”少冲摇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道:“你说话啊!为什么?”真想饱以老拳,终于还是忍住了。 武名扬眼中竟有了些许泪花,说道:“小楼对我的情意我武名扬终生难报,怎会平白无故的对她下手?个中情由你有所不知,当时小楼冲撞了魏公公,魏公公盛怒之下要杀小楼,我情急之下才说效忠于他,为表诚意愿亲手代劳。我知小楼心脏异于常人,这一剑要不了她的命……”少冲道:“就算未刺中要害,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你也敢冒这个险?”武名扬道:“如此总好过被魏忠贤的护从乱刀砍死,绝无幸免。后来总算如我所愿,小楼得以保全性命,可她对我误会至深,至今还不肯见我。” 少冲听他所言,当此情形却也别无他法,只是不解武名扬何以狠得下心肠,要是换作自己,宁可拼得性命不要,也不愿苏姑娘受一点伤害。当下又道:“你效忠魏忠贤既非出自真心,何以为虎作伥,帮着他打杀忠良?若非如此,苏姑娘又怎会不原谅你?” 武名扬摇头道:“我的苦心你们都不会明白。”只说了这一句,蹲在一边闷不作声。[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少冲听了心想:“你有什么苦心?难道也想用对付跛李的法子去对付魏忠贤?”说道:“我先信了你,日后发现你有一句假话,我绝放不过你。”武名扬道:“少冲兄弟,我武功上已不是你的对手,怎敢骗你?” 石康冷笑了两声,道:“你说反了,武功上不是对手,才更会花言巧语。千户大人,你不是说要将反贼一网打尽么?如今怎么先倒落于反贼网中?”武名扬脸色难看,却道:“本大人为反贼算计被擒,但外面已布下天罗地网,早晚将他们一网打尽,咱们也可脱此樊笼。”石康道:“大人说得轻松,反贼若用咱们为要挟,与官军拼个鱼死网破,却又如何?”武名扬听他说得不无道理,没了话说。 再过两天,仍是平静如旧,这正应了石康的话,反贼以五人为要挟,官军及五宗十三派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少冲见公主伤势日渐沉重,心急如焚,便与石康商议了一个缓兵之计:少冲假意降顺,让张再兴先救治公主,再寻机逃出桃花坞。次日便有人来带少冲去见张再兴。 堂上坐着两人,一个正是张再兴,另一个少妇便是那个自称张再兴之妹的“张姑娘”,此时浓妆艳抹,眼角眉梢尽显万种风情,与那个清纯可人的张姑娘判若两人。 张再兴见了少冲,便向他引介旁边的少妇道:“这是内子,江湖人称‘水上飞’。以后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拘礼。”少冲见过礼,心想:“原来此女便是绰号‘水上飞’的梁飞燕,两人是贼公贼婆,不是兄妹。”张再兴又道:“你既然决意与我共襄义举,还需做一个投名状来。”少冲对此早有所料,知这“投名状”便是为他做一件事,自绝后路,但不知道张再兴会让自己做什么事,当下道:“我有言有先,地牢里的几个人我是不会杀的。” 张再兴道:“我也不要你杀人,只要将玄女赤玉箫交到我的手上,即可加入我麾下,我也即日放了你的朋友。”他让少冲交出玄女赤玉箫,这一着倒出乎少冲意料。少冲道:“玄女赤玉箫本是我铲平帮传帮信物,交给庄主也无不可,不过庄主先得治好朱姑娘的掌伤。”张再兴含笑道:“这个少冲兄弟大可放心,妻弟便是医中圣手,只要他用针,十日内即可康复。”少冲道:“好极!十日后朱姑娘痊愈,我交出玄女赤玉箫便是。” 张再兴点头道:“尔乃当世豪杰,自然是说一不二,我信你。”随后叫人带少冲到厢房休息。少冲见那人面相好熟,想不起哪里见过,待至住处,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服侍张庄主多久了?”那人道:“我叫罗俊,因有一张歪嘴巴,人皆叫我‘罗歪嘴’,服侍庄主有二十多年了。相公问这作甚?”少冲见他说话时下巴果然一歪一歪,想起是那日在江边见到祭祀的兄妹俩中的大哥,便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也不知我的朋友能不?”罗俊道:“相公不必担心,庄主说话算话,梁大夫圣手回春,家传一门针灸绝学‘太乙神针’,专治此种掌伤,朱姑娘十日后自当无事。”临走时叮嘱少冲:“桃花坞路径错杂,千万不可乱走。” 罗俊走后,少冲心中烦躁,走到厢房外的凉亭乘凉。月光入户,涛声盈耳,从这凉亭望出去,三万六千顷的波光涛影,尽收眼底,月色湖光交相辉映,比日间所见,更加瑰丽奇幻,非笔墨所能形容。但除此之外,湖面上不见战船,涛声中亦无兵戈,哪有官军进剿的迹象? 回到房来,躺着胡思乱想,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妇人道:“相公怎么不燃烛呢?还没吃晚饭就睡了么?”语气温柔,说着话进门将饭桶放在桌上,蜡烛点燃,满室生辉,妇人转过脸来,认得是那日江边祭祀的女子,虽是荆衩布裙,灯下尤觉清丽无俦。但鬓边染霜,眼角生纹,红颜已老,愁苦积深。 妇人打开桶盖,将饭菜一碟一碟取出,铺在桌上,斟了满满一杯酒,又取出四五个雪白的大馒头,如同照顾自己的孩子般体贴周到。少冲心中一动,问道:“敢问大娘与骆天啸如何称呼?”那妇人听到“骆天啸”之名,眼中泪光涌动,道:“他……他是妾身死去的丈夫。”少冲又问道:“你知道张庄主为人如何么?”妇人隔了半晌才道:“相公勿要多问,多吃菜,馒头个大,慢些吃,别噎着了。”说罢提了饭桶,临出门时叹了口气,自言道:“哎,我那苦命的孩子若还在世,也该有这位相公这么大了。”将门轻轻掩上,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少冲觉得与这大娘有着不可名状的亲切感,见她远去,忽感怅然。喝了几口酒,肚中饥饿,拿起馒头便吃,心里在想:“这位大娘对人如此好,看来桃花坞上并非人人都是坏人。” 吃着吃着,忽然咬到一团纱绢,心想:“厨子如此粗心,竟将手绢做到馒头里了!大娘叫我慢些吃别噎着了,难道另有深意?”展开手绢,灯下看时,见上面用针钱绘了一幅图画,线条纵横交错,倒似一座迷宫,连地牢的位置也用朱笔标示。少冲禁不住心中一阵狂跳:“桃花坞的地图!” 他忙将手绢塞入袖中,对那位大娘大为感激,心想有了地图,只待张再兴把公主的伤治好,便可出这桃花坞了。 激动过后,他再展开来看,忽然觉得这手绢的做工、针线手法与娘亲留下的那方血书手绢如出一辙,不禁遐思:“这位大娘要是我的娘亲该有多好!”他自知痴人说梦,娘亲跳海自杀,如何尚在人世? 次日罗俊来叫少冲去看梁大夫用针。少冲随他到朱华凤卧室,见朱华凤双目紧闭,似熟睡一般。梁大夫将麝香、人参、肉桂、三七、蕲艾等扮作细末,以厚纸卷成爆竹状,一头燃着,用布数层包裹住,走到床前。朱华凤中掌在臑穴,乃阳维脉所主。阳维脉为奇经八脉之一,主表,起于诸阳经之交会处,沿膝外侧,上行髀部,经少腹侧部沿胁斜行,达肘上,行过肩前,进入肩后,上沿耳之后方,下到额部,再循行于耳上方。梁大夫在她所伤经脉穴道,一处一处熨烫。 看过用针后,罗俊又带少冲回住处。此后几天无话。有时出房走动,发觉有人暗中监视,便也装着看花赏月而已。这庄内亭台错落,假山水榭无不巧夺天工,曲尽苏州园林之美。少冲眼中虽有如此妙景,心中却想着如何逃出桃花坞而不让张再兴察觉。 这一晚三更时分,少冲轻轻开了窗,跃上房顶,越墙过院,向地牢入口找去。按图中所示,入口当在一个花园之中。少冲来到那个园子,正要伸手开启石门,忽听脚步声响,有人过来。他当即隐身太湖石后,见那人也走到石门前,神色颇显慌张,月光下认得是梁飞燕,心想:“三更半夜,她去地牢做什么?” 少冲轻手轻脚跟着她进了地道,不久到了牢门前,梁飞燕回头看了一下,掏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身子一闪而入,宝剑架在石康脖子上,轻声叫道:“武大人!”武名扬喜道:“飞燕妹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上前拉起她手。 少冲藏在暗处看见,心中大是奇怪:“梁飞燕乃有夫之妇,何以与武名扬如此亲昵,竟以‘妹子’相呼?” 却听石康笑道:“一对狗男女私逃,嘿嘿,张再兴戴了这顶绿帽子岂能甘休?”梁飞燕怒道:“你这张嘴也留不得了。”便想挥剑结果了他。少冲立忙飞身而前,一掌拍在她肩膀上。梁飞燕身子一歪,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立时昏去。 武名扬惊道:“少冲,你杀了她咱们就出不去了。”扶起梁飞燕探她鼻息,知道没死,立即为她舒筋活脉。不久梁飞燕醒来,看见少冲,愧然不敢相对,对武名扬道:“武大人,小妹只说过带你出去,这几个人万万不行。”武名扬尚未说话,少冲道:“武大哥,你不用管我,朱姑娘伤未痊愈,我还不能走。”武名扬点了一下头道:“也好,你万事小心。”说罢与梁飞燕相携出了地牢。 少冲此次一探地牢并非救众人出去,恰遇梁飞燕私放武名扬,忽然有了主意。待两人走远,对石康、空乘道:“如此机会岂能放过?咱们也走吧。”石康道:“你知道出去的路?咱们走了,朱姑娘怎么办?”少冲道:“我这里有桃花坞的地图,石大哥和大师带着地图连夜逃出坞去,再将地图交与官军,张再兴必定以为乃梁飞燕私放。我陪着朱姑娘在这里治伤,官军攻破桃花坞之日,便是我和朱姑娘逃离虎口之时。”石康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但你须小心应付。” 三人出了地牢,少冲怕为张再兴发觉,不敢相送,将地那张手绢交给石康。石康和空乘趁夜而去,他即回住处,这一晚倒也无事。 次日,罗俊来请少冲到花厅见庄主。少冲心中惴惴,不知放人一事是否为张再兴知晓。待至花厅,见人声喧哗,群贼争得不可开交。阿岐那指责何太虚不怀好意,郑芝龙称安邦彦欲独吞宝物,安邦彦先是极力反驳,转而说藤原无资格分取一宝。群贼唾沫飞溅,越闹越凶,张再兴连叫几声“诸位”也是无用,哪知少冲走入厅中,群贼立即静下了声,表情各异的瞧着他。 少冲大喇喇的坐下,见座中多了一个蓝袍汉子,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与他相视点了一下头,心下纳闷他何以也来淌这浑水。 张再兴道:“诸位既来敝庄,张某无以酬客,特地命下人烹制本地有名的阿婆茶。”少冲瞧他说话时神情一如既往,心想:“他老婆与人私奔,难道他还毫不知情?” 其时茶端上来,已觉清香扑鼻,茶具是青花瓷盖碗,还配有橘子、酱瓜、胡桃、甘脯等粮果。张再兴又指着盘中的橘子道:“此名‘洞庭红’,亦本地特产。洞庭山地暖土肥,所产‘洞庭红’与广橘、福橘一般甜美,却只是其价十分之一。”然后大谈一番烹茗品茶的妙理,群贼点头附和,却无一人端碗喝茶。少冲心想:“张再兴果非一般人物,大难当前还有兴品茶。群贼相互设防,张再兴在茶中下毒也不无可能。南宫破败是用毒行家,群贼看他脸色,他既不饮,群贼便都不饮。” 张再兴见气氛冷清,干咳一声道:“诸位空坐无聊,不如张某叫人舞两路剑耍子。敝庄最近有一位绰号‘太湖怪客’的剑手来投奔,剑法颇为看头。”便叫人去请。群贼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号,心想:“桃花坞藏龙卧虎之地,张再兴不知收罗了多少能人异士。这次赛宝大会来得轻率,别中了他的暗算。”个个心生警惕,表面上仍悠然从容,不久罗俊推着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着一个散发披肩的汉子,看不见面目。张再兴迎上前,笑着道:“先生剑术通神,在座众位英雄均想一睹先生风采,请试演几招。”那人一动不动,并无舞剑的意思。张再兴甚是尴尬,又道:“先生无论如何舞弄两下,让咱们开开眼界。” 那人沙着嗓子道:“在下铭感庄主收留之德,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是在下不是猴子,耍猴戏嘛,在下是不会的。”张再兴听了此话,方知此举辱慢了他,正要致歉,却听徐鸿儒冷笑两声道:“先生架子倒是不小,我早就猜到,似你这等连走路都已困难之人还会有什么惊人的本领?张庄主,快让他下去吧,免得丢人现……” 他话未说毕,忽见眼前一花,半空中犹如放了十几道厉闪,令人不敢直视,跟着飘下无数纸屑,铺了一地。原来悬在厅上的几幅字画都化为乌有,而那“太湖怪客”仍端坐在四轮椅上,只是嘴上叼了一柄剑。徐鸿儒惊得括舌不下,将个“眼”字活生生吞了下去。 群贼心想:“此人剑法如电,以嘴运剑已如此厉害,不知以手将是如何?”南宫破败扫了一眼,见他双手软垂着,点了点头,心道:“原来你双手已废,才转而以嘴运剑。” 张再兴抚掌道:“好剑法!来人,给先生斟酒。”有人拉壶过来,却见“太湖怪客”将口中之剑一吐,剑柄撞中那人腰间,那人“啊”的一声,酒壶摔了下去,那怪客膝盖向上一抬,酒壶上飞,太湖怪客正好衔住壶嘴,大喝特喝起来。群贼见他这一招甚是潇洒,不禁鼓掌喝采,喊道:“好啊!” 张再兴却见何太虚神情慌张,似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怪物一般,便问他道:“何道长,你怎么了?”何太虚定了定神,道:“没……没什么。” 张再兴正襟危坐,对厅上群贼道:“桃花坞机关重重,庄上粮食充足,官军不出一月,必无功而返。”何太虚道:“是啊,诸位都是纵横四海,驰骋天下的英雄豪杰,何惧几个朝廷鹰犬?赛宝大会让人搅了局,……”说到这里,斜睨了一眼少冲,接着道:“但一月之期未满,总不能就此散去。今日逍遥谷的南宫谷主不请而来,说有宝物来赛,便请他亮出来大伙儿开开眼界。” 南宫破败道:“在下听说来此赛宝,还可以分取张庄主的一宝,不知是与不是?”张再兴道:“张某主持这次赛宝大会,旨在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几件身外之物何足吝惜?” 南宫破败从怀中摸出一卷青皮书,道:“在下身无长物,只有一本家传武学秘芨。”群贼向那书封面上看去,“武林秘芨”四字赫然映入眼帘,都耸然为之动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再兴道:“《武林秘芨》算得上武学瑰宝,好吧,这件‘七宝琉璃台’就归南宫兄了。”南宫破败却一摆手道:“别的我南宫破败都不稀罕,我只想要张庄主另外半部《武林秘芨》。” 此言一出,群贼纷纷道:“原来南宫谷主和张家各只得了半部《武林秘芨》。”“张庄主果然家藏甚丰,除了玉杯古剑,还有武学奇书。” 张再兴微微一笑道:“南宫兄果然是有备而来,我那半部《武林秘芨》并无副本,但我如何知道你这半部不是假的?” 才说至此,忽庄客来报:“官军攻进坞来了!”果听外面喊杀声渐近,张再兴这才有了一丝慌张,却强装镇定,道:“桃花坞地形错综复杂,官军一时之间攻不进来。”安邦彦道:“一时之间攻不进来,终究会攻进来的是不是?”阿岐那起身离座,指着何太虚道:“外面的人大都冲着这牛鼻子而来,叫他出去应付,贫僧可不想陪他玩命。”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好几人附和赞成,少冲趁机站起来道:“不错,何太虚居心不良,开什么赛宝大会,实是借机铲除诸位英雄。” 何太虚指着少冲道:“他是五宗十三派派来的奸细,诸位不要听他挑拨离间。”他此言一出,徐鸿儒、藤原跟着也揭少冲的老底,少冲见张再兴听着听着,斜眼瞧向自己的目光中有了杀机,却暗自镇定,哈哈一笑道:“张庄主,不知日后大明垮了,谁做皇帝?”张再兴一怔,回答不出来。何太虚道:“当然是满洲努尔哈赤,不过张庄主、南宫谷主、安土司、郑大王都不失藩王之位。”少冲道:“我家庄主贤德广布四海,又是汉人,理应让他来做才是,满人是汉人的仇敌,何道长引狼入室,残害同胞,居然引以为荣,实不知心肝是什么做的。何况空口无凭,努尔哈赤真的做了汉人的皇帝,就不怕汉人反抗?怎会让汉人做藩王?可见努尔哈赤乃是利用我等为他卖力。” 少冲说罢猛一拍桌,顿时茶杯跳了起来,他再一掌平推,一股大力推着茶杯向何太虚面门撞去。却见张再兴反掌一引,那茶杯转了个弯,落入他的手中,连茶水也未洒出一滴。张再兴微愠道:“少冲兄弟,咱们好歹也是主人家,怎可对客人无礼?” 南宫破败长身而起,道:“张庄主,你我两家各得半部《武林秘芨》,究竟你的上部厉害,还是我的下部厉害,今日不妨比试一下。”话音刚落,就见他掀翻桌子,一个筋头翻到厅中,虎步而上,右手成拳自右上向左下一圈,左拳斜着打向张再兴,正是武当长拳中的一招“黑虎巡山”。 张再兴叫道:“来得好!”也掀翻桌子挡了他一拳,游身而走。南宫破败跟着一招“梭罗藏月”,袖中一拳出其不意,眼见打中张再兴后背,手上却毫无感觉,似乎并未打中。再有一次使“仙猿献桃”,双拳齐中张再兴胸脯,仍如击虚一般,他暗叫“邪门”,才知张再兴的下半部《武林秘芨》确不简单。 《武林秘芨》上半部分广采武林各大门派正宗武学精简成一‘正法’,一法通则万法通;下半部分则是武功老人精研各派武学独辟蹊径,另创一‘奇法’,此法通则可破万法。学成正法,则天下各门各派武功尽归掌握,信手拈来,虽博犹精,学成奇法则可化腐朽为神奇,以无招胜有招。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正奇两法,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若能两法兼收并蓄,运用自如,则可百战百胜,无往而不利。 二人正如周瑜遇着了诸葛亮,正好棋逢对手,斗了个难解难分。官军及五宗十三派也在此时攻进庄来,张再兴不敢恋战,虚晃一招跳出圈去,道一声:“来日再与南宫兄斗三百回合。”转身从侧门奔后院而走。南宫破败道:“今日不分出高下,恐怕没有来日了。”说话间追了上去。 群贼一见主人家先自走了,也作鸟兽散。 何太虚慌得六神无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向他杀来,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逃去,先还跟着徐鸿儒,谁知徐鸿儒几个晃身竟不见了,迎面华山派丁向南仗剑而来,惊得魂飞天外,急忙回身而走,未及几步,又见少冲自后追了上来,自分此命休矣,吓得腿软筋酥,扑通跪地,叫道:“不要杀我!” 少冲上前解下腰带把他捆了个结实,道:“这一回看你如何逃去。”向丁向南道:“丁大侠,此人作恶多端,害人无数,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足解其恨,在下有个法子,让他向每个死者磕头认罪。”丁向南道:“就依少侠。” 来到大厅,正好遇到龙百一、石康、凌坚等人,龙百一道:“真是奇哉怪也,按你的地图搜遍了整个庄子,也不见反贼的踪影,想是从秘道遁走了。”当下命人查找各处有无秘道。过一会儿有人来报:“未见千户大人,只找到了公主。”凌坚皱眉道:“武大人也被他们带走了。”石康道:“这位武大人入人牢笼也不忘勾搭之事,这会儿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呢,凌大捕头大可不必为他担心。” 这时五宗十三派各大掌门、铲平帮两位堂主也来到大厅。松云陡见何太虚,拂尘一扬,喝道:“姓何的,贫道到处寻你不着,还以为你又逃之夭夭了。今日贫道要为二位恩师报仇。”说着话,拂尘向他按落,却为丁向南伸手拦住。 松云怒道:“丁向南,你干什么?”松云在石宝寨重伤丁向北,怕丁向南为丁向北之事报复,一直对他心存防范。却听丁向南道:“这里大都是何太虚的仇家,要报仇也得一个个来。” 少冲找来笔墨,写上“恩师铁拐老之灵位”几字,立了香案。丁向南提笔写了“爱妻白若霜之灵位”,写罢背过脸去,已是眼泪盈眶,心下说道:“若霜,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石康写了温、尤两位团头的灵位。松云也如法炮制,上前写下“茅山阴阳二圣”的灵位。姜公钓道:“我铲平帮上了秦汉、何太虚的当,害得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我帮虽有不对,但罪魁祸首在秦汉、何太虚。”当下接过笔,写下“苏氏一门”的灵位。又听真机子道:“何太虚搬弄是非,搅得江湖风波不断。武当山一战,我五宗十三派因此死难的,也该向何太虚索命。”提笔写下“武当死难者灵位”七字。真机子此举示人以公,立即得到各派掌门赞赏。 一时间其余各派有死于何太虚之手的也纷纷写下灵位,竟有二三十个之多。 少冲高声道:“还有死于贼道之手或者因他而死的,也请来立个灵位。”连问两遍,再无人应声,他正要收去纸笔,却见人群中挤进一妇人,叫道:“有!” 何太虚一见此人出现,眼神由惊恐变为平和,轻声叫道:“楚楚,是你!” 少冲抬头一看,见是暗地给自己地图的骆夫人,便道:“大娘,何太虚害死了你的亲人么?”骆夫人恨了何太虚一眼,道:“亡夫骆天啸,就是死在这贼道手里。” 厅上众人大都听过此人之名,知是万历年间一大海盗,后为朝廷出兵擒杀。当下真机子道:“原来令夫就是十几年前威震江东的‘姑苏电剑’骆天啸,贫道听说他杀了税官逃到东海,为官军捉住处决,骆夫人却说他为何太虚所害,这其中似乎别有隐情。” 骆夫人脸上显出一丝苦涩,说道:“道长的话也不用说得这么客气,世人皆说先夫勾结倭寇,残害同胞,乃不折不扣的海盗恶徒。”罗俊道:“不是,义妹,骆大哥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因不愤税监孙龙搜刮民财才铤身而出,为民除害,怕连累亲戚朋友才独自逃到海上。即便他沦落海岛,仍然率众惩恶除霸,保护海上渔民、过往商船,与那打劫剽掠的海盗沮然有别。而世人不察,肴然视之,以为‘寇舶巨魁’,朝廷更派大军征剿。骆大哥侠骨柔情,才中了奸险小人的诡计,被捕就狱。” 众人听罢才知其中原委,但不明白骆天啸如何中了小人之计。又听罗俊道:“那浙闽提督胡庆宪与骆大哥同为吴县人,令人迎义妹至杭州,馆待优厚……”骆夫人道:“也是我妇人见识,见他如此优待,又说念在同乡份上不但无相害之意,还要替君保奏,重用他肃清海波,我竟听信于他,致书先夫。先夫还道遇着青天老爷为他平冤,便率众受了招安。”骆夫人说这话时,不由得黯然神伤。罗俊接口道:“胡庆宪一开始倒也隆情盛意相待,留骆大哥住居客馆,一面命文牍员缮疏上奏,但过了数日覆旨下来,说骆大哥系海上元凶,万能赦免,即命就地正法,这时骆大哥知道上当却已晚了。” 骆夫人眼中泪光闪烁,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设此诡计陷害先夫的并非胡庆宪,而是这个贼子何太虚!” 何太虚忽然间浑身抖作一团,满脸惊惧之色,叫道:“有鬼!救命啊,骆……大哥,你不要杀我……”众人顺他眼光看去,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披头散发、坐轮椅的残废之人,少冲认得他是投靠张再兴的那个“太湖怪客”。 骆夫人看着他,含泪喜道:“你终于肯出来了……”太湖怪客一声不吭,坐着轮椅向外行去,立被两名军士架刀拦住。骆夫人凄然道:“你还是不肯相认是不是?你还怪我,怪我一封书子陷你入狱,怪我得知你死讯后没有自杀殉情……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都行,可千万不要不睬我啊。”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成行。 群贼听她话意,似乎眼前这残废之人便是当年纵横海上的骆天啸,都大感惊奇。 太湖怪客隔了半晌才道:“你认错了,骆天啸早就死了。”骆夫人泣道:“没有……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脸?” 正当太湖怪客犹豫间,骆夫人扑上前掀开遮住她面孔的头发,在场见者无不吃惊,只见他五官扭曲,脸上疤痕累累,丑陋已极。骆夫人双手捧着他的面庞,泪水扑簌簌而下,道:“阿郎,你吃苦了。”太湖怪客眼圈一红,忙将脸别到一旁。 骆夫人道:“当日胡庆宪邀你入饮,说是开读圣旨,随后姓何的便来馆舍,说你已被就地枭首,临终遗言托他照顾我。我当时便昏了过去,迷糊中听到他跟指挥夏立对话,才知谋划害死你的正是你的这位义弟何太虚。” 太湖怪客道:“事都过去了,还提它作甚?何太虚多行不义,我不杀他自有人杀他。骆某的不幸岂是他一人造成?”骆夫人道:“阿郎,你心地太过宽厚,才让何太虚这种卑鄙小人陷害,往事你不提,我却要提……” 却听何太虚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楚楚……”罗俊喝道:“大嫂的闺名也是你叫的么?这世上只有骆大哥配叫。”何太虚道:“楚楚,恨只恨相识太晚,你已为人妇,但我知道你欢喜的是我,为了咱俩能长相厮守,我才设计杀死他的……”骆夫人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欢喜过你?”捂住双耳,不想听他再说下去。 何太虚急道:“楚楚,你怎么这么说?当年我为仇人所伤,奄奄待毙,你与我才见第一面,若不欢喜我,何以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得以起死回生?我的衣裳破了,也是你一针一线为我缝制,天寒了,你也记得给我添制新衣。至今我还留有你给我的衣裳……你不信么?我带你去崆峒山看……”何太虚惯于逢场作戏,此时却似语出肺腑,连额头也急出了汗水。 罗俊冷笑道:“我义妹心底善良,看见路边死了一只野兔也会难过半天,就是鸡子狗子伤了腿,她也会为其敷药接骨,何况是人?你与骆大哥结八拜之交,她自然对你如亲人一般,缝衣添裳自在情理之中。乃是你自作多情,恩将仇报……” 何太虚摇头道:“不!不可能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如此之好,楚楚,我要你亲口说出来,你有没有欢喜过我?”骆夫人抱着骆天啸道:“自我嫁给阿郎,我的心便给了他,再也不会容下第二个男子。阿郎,你信不信?你当日受人陷害,我也没打算独活,但我不能死,因为我已怀了你的孩子……” 骆天啸一直埋头不语,听到这里抬起了头,望向骆夫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骆夫人道:“为了保住咱俩的孩子,我只得忍辱偷生,答应姓何的跟她成亲,就在成亲的当晚,多亏了罗大哥把我救走,但在逃走的途中罗大哥被他们抓住了,我一个人亡命天涯,也不知何去何从。后来误上贼船,那贼目把我卖给倭寇为妻,那时我已临盆,产下一个男婴,我知不能逃出贼人手掌,便将婴孩交给一个老者扶养,哎,咱们的孩儿若尚在人间,也有你当年那么高了。” 罗俊道:“我被姓何的饱打了一顿,这张歪嘴也是拜他所赐,最终我还是侥幸逃脱,也真凑巧,在杭州湾遇见义妹跳水自杀,我把她救起时,那老者已去了。” 骆天啸的脑海中浮现起当年那段往事,他本来满怀热情报效朝廷,立志荡平海寇,但胡庆宪在酒筵上宣旨将他就地正法,不容分说即由刀斧手推出辕门枭首,他如何甘心?挣脱捆缚,从刀山枪林中逃出去,但也因此面毁手废,沦落江湖。胡庆宪贪功伪称‘巨憝就诛,荡平海寇’,朝廷不加详察,封为太子太保,余者皆有迁赏。 少冲听到这里,想起自己的出生身世,竟与骆夫人、罗俊所说的那个婴孩若合符契,而何太虚当初见了他也一口道出他姓骆名少冲,还说与他父母相识,关系非同寻常,当时并未留心,此时想来,何太虚一厢情愿的痴恋他娘,害死他爹,而那个老者便是武师彦,那个婴孩自然便是他自己。他本以为没了爹娘,如今亲生爹娘俱在眼前,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突然扑到骆夫人跟着跪倒,喊出一声:“娘!”泪如泉涌。 这一下在场之人无不称奇。少冲见骆夫人发愣,道:“娘,我是你的孩儿少冲呀,当年你遇到的那个老者,就是西湖归来庄的武师彦,是武将军扶养孩儿长大的。”骆夫人惊喜道:“我可怜的孩子……你都这么大了……我,我这是做梦么?”忙将少冲扶起,不住的爱抚,还以为在做梦。 少冲道:“这不是梦,这是天可怜见,苍天有眼,叫我们一家团聚。”骆夫人道:“你初来坞上时,我就见你有几分阿郎的长相,才偷偷给你地图,但总不敢相信上天如此眷顾,会把阿郎和我们的孩子都送到这儿来与我团聚,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是我的冲儿。” 少冲又扑到骆天啸身前,叫了一声:“爹!”这一声饱含辛酸苦辣,人间至真至纯的真情。骆天啸终于忍不住,干涸的双眼流下两行浊泪,抱着少冲双肩道:“好孩子,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俩,我不配做你爹!” 骆夫人也不避外人,扑上前与二人抱在一处。群雄见他们一家三口相认,大都为他们高兴。真机子道:“骆大侠一家三口破镜重圆,真是可喜可贺。” 少冲心知大事未了,要叙骨肉亲情来日方长,便道:“爹,何太虚虽是你结义兄弟,但他结义并非出自真心,早已存了害爹的念头,爹也不必守什么誓言。”指着何太虚朗声道:“你这个卑鄙无耻、作恶多端、为祸人间的贼道、汗奸、走狗,你作恶时难道没想到会有今日?”何太虚听了低头不语,少冲的恩师已为他害死,如今才知生身父亲的不幸乃至自己的不幸皆是由他而来,心中的愤怒自不待言,走上前揪起他的衣襟道:“你说话啊?” 何太虚见少冲的眼中如欲射出火来,怕他真要动手,忙乞饶道:“是是,我错了,求少侠、诸位英雄好汉饶我一命。” 松云愤然道:“饶你?问问道爷这柄拂尘。”群雄众声叫道:“杀了他!”“此人死有余辜,何须多言?”何太虚慌不迭向铁拐老、苏纪昌、阳公阴婆等灵位一一磕头认罪,又跪走到空乘身前,涕泗并流,哀声乞道:“大师慈悲为怀,你劝他们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从此退出江湖,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求求大师……”向他磕头不已。 空乘合十道:“阿弥托佛!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盖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不二法门,起死回生之华山独道。人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何道长既然觉昨非而今是,实迷途而未远,诸位就给你一条生路吧。” 松云道:“不行!此人奸滑阴险,表里不一,是否真的愧悔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留他残喘,死者如何瞑目?生者如何心安?”真机子点头道:“道兄言之成理,何太虚恶贯满盈,百死不能恕其罪,留他在世间徒生后患。” 何太虚眼见无望,突然暴起,左手成爪,罩在空乘咽喉处,喝道:“你们不放贫道走,贫道先将这和尚杀了。”原来他早已挣脱捆缚,以乞饶为机,挟空乘为人质,以图脱逃。 群雄见何太虚施此毒招,倒也不敢妄动,龙百一叫两个百夫长管好兵士,未得命令不可擅自出手。 空乘不会丝毫武功,此时更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摇头,道:“道长仍然执迷不悟,杀了贫僧,又有何用?” 真机子喝道:“何太虚,你不思悔改,还不放开大师?”何太虚一声冷笑,道:“悔改又能怎样?你们还是不会放过贫道,贫道是砧上肉,笼中兽,当然任汝等宰割。待贫道回到关外,汝等岂奈我何?”他说着话推搡空乘向门外走去,一边防范群雄救人。 却听少冲叫道:“何太虚,你寿限到了,不信看你头顶……”何太虚一惊,不禁抬头仰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忽然后心一凉,低头见到剑尖透胸插到胸前,亮光闪闪,冷意飕飕。全身一软,向后便倒,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骆天啸那如枯木一般的身影,牙齿里挤出两个字道:“你好……”说了这两个字便即绝气。可怜何太虚一生用尽心机,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出手的是“孤苏电剑”骆天啸。他在何太虚挟持空乘之时就秘叫少冲引开他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何太虚,救下空乘。他剑法如电,才令何太虚反应不及。 空乘才脱险,见何太虚已死,立即口诵往生咒。松云道:“让他如此死了,也太便宜他了。”说着走上前去,举拂尘在他身上一扫,顿时皮开肉绽,然后向阳公阴婆的灵位行了一揖,道:“二位恩师,松云为你们报仇了。”接着茅山派的晚一辈弟子上前一人一脚。 石康一口浓痰吐何太虚尸身的脸上,说道:“铁老前辈,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几名丐帮弟子也如他一般向何太虚吐一口痰。武当派、华山派、铲平帮有不解恨的也上前轮番侮辱何太虚的尸身,到最后已是血肉模糊。 骆天啸心伤结义兄弟死在自己手中,转头不忍再视。空乘道:“罢了罢了,人死万事皆空,一切恩恩怨怨都随它去吧。”真机子便命人把何太虚的尸身用席子卷起,对崆峒派几名弟子道:“何太虚与天下为敌,不等于崆峒派与天下为敌,他好歹做过你们的掌门,你们运回去还是以掌门之礼安葬吧。”几名崆峒派弟子齐声称是。 骆夫人最见不得杀戮,抱着骆天啸的头轻轻啜泣。罗俊略显神伤,道:“骆兄弟,你与义妹能破镜重圆,很好……”骆天啸挣开骆夫人双手走开,说道:“罗大哥,我知道你对楚楚好,骆某已是一个废人,就拜托罗大哥照顾她。”他轮行如飞,说罢身影已在门外。 骆夫人叫道:“阿郎,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你。”追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少冲,道:“孩子,你自去做你的事,为娘找到你爹,再来与你相会。”说这话时,泪又流出来,才聚而又散,心中万难割舍,但那边若不去追,只怕以后再难相见,当下对罗俊道:“罗大哥,小妹欠你许多,只好来世再报,还请你照顾我的孩子。”说了这话才去追骆天啸。 少冲叫了声“娘”,便想追想爹娘而去,罗俊拉着他道:“公子,你不想追回西洋贡品了么?”少冲听他提起“西洋贡品”,猛醒道:“是啊,不可误了信王之事。”罗俊道:“我知道张再兴逃向了何处,公子随我来!” 吴县总捕头凌坚扑了个空,本来极为诅丧,这时听说可以抓着张再兴,豪气又生,向龙百一请缨道:“张贼聚众谋反,罪大恶极,凌某定要将他缉拿归案,这一趟就由凌某去吧。”龙百一道:“也好,那本官就去查封张再兴的田庄,敬候凌捕头的捷报。” 当下凌坚点了二十名健卒,让罗俊带路,风风火火来追张再兴。原来桃花坞有一条极隐密水道,只张再兴一人知晓,骆夫人的手绢自然未加绘制。一行人从水道乘船追赶,待到了陆地,果然发现有群贼遗下的船只,沙地上脚印纷乱,看来群贼在此分道,各奔一方,也不知张再兴投的哪个方向逃去。 众人胡乱追出一程,远望炊烟袅袅,知有农户,便寻上前询问。林中几间茅屋,一个老汉坐在檐下吸着旱烟,凌坚上前问道:“喂,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打这里经过?”那老汉并不理睬,嘴里咂巴有声,烟圈一个接一个。凌坚哪有耐心,正要喝骂。少冲上前打个问讯,道:“老伯,动问一下,我的几位朋友打这里经过,老伯有没有见到?”那老汉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摆摆手,以示耳聋。这时一个老妇走过来,双手比划了一下,老汉点点头,开口道:“他们才不久前向东去的,你们要追还来得及。” 凌坚立即带人向东追去。走出了里地,忽想到什么不对劲,罗俊把少冲拉到一旁,低声道:“我听那两人口音不似本地人,有些古怪。”两人便又转了回来,藏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见那老汉仍在檐下吸烟,老妇唤鸡进笼,并无异状。两人走出来对老妇道:“天色已晚,前面没有宿头,咱们想在贵宅歇宿一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那老妇便对那老汉比划了一番,老汉道:“乡野草庐,二位若不嫌弃,住一晚又有何妨?”便叫老妇整治晚饭,收拾床具。 老妇带二人进到一间里屋,点上灯烛,便自离去,二人四处查看了一回,这几间小屋陈设简陋之极,并无可藏身之处。少冲心想:“难道我猜错了?” 不久老妇端了饭菜进来,绿豆稀粥,几碟农家小菜,二人怕饭菜有毒,趁她离开时全都倒到窗外。罗俊道:“空坐无聊,我出一个字谜给你猜猜。”便用指头蘸唾沫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少冲看了,笑道:“我猜到了,是个‘对’字,‘对错’的‘对’。”原来罗俊写的是“地窖”二字,他猜想这茅屋附近必有地窖,众反贼藏在地窖之中,但说出来怕打草惊蛇,但借猜字谜写给少冲看。少冲立即心领神会,故此答一个“对”字,又说道:“我也有一个字谜。”也写了两个字:“装睡”。罗俊拍手笑道:“你难不倒我,这也是个‘对’字。” 过了一会儿老妇来收拾碗筷,老汉也进屋来,将一根燃着的枯叶条放进瓦壶中,顿时升起袅袅白烟,说道:“两位早些歇着,乡下地方就是蚊虫多了些。”少冲问道:“这是什么?”那老汉道:“哦,点着这种香草,晚上便不怕蚊虫滋扰了。” 少冲料想这蚊香中极可能混有迷香一类,待老妇老汉退出屋去,立即浇灭了蚊香。 两人同睡一个凉板床,果然蚊虫甚多,便不熄灯。许久不见异动,少冲连日忧劳,也觉困倦了,才一合眼,便即睡去。梦中为蚊虫叮醒,发觉油灯已熄,心道:“我怎么睡着了?”一摇罗叔叔,也是沉睡不醒,暗自庆幸未遭敌人攻袭。起床点亮油灯,这一下不敢再睡,躺着聆听外面动静。忽听一声轻响,油灯顿熄,少冲一翻下床,却良久不见动静,心想:“油灯显是为人故意打灭,敌人灭灯,必有行动。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当下晃火折点亮油灯,卧床装睡。 再过一会儿又是一声异响,连油灯也被打翻在地。这一回他听出了发声的方位,一个飞身穿窗到了屋外,但见云淡风轻,四下里哪有一个人影?他暗自奇怪,于敌人的用意实在半点也猜测不透。回到屋来,摸起油灯点亮,这一回许久再无异动。他虽睁大了眼睛不想睡着,但实在倦怠之极,一合眼便又睡去。 醒来时手脚皆被牛筋皮绳捆缚,嘴里却塞了布团,欲呼不能,那皮绳也是越挣越紧。自知遭人暗算,暗自悔道:“少冲啊少冲,枉你行走江湖多年,不该一时贪睡,中人算计。”他虽不知如何中的算计,但罗俊不在身边,料想乃他所为。 这时忽听隔壁有人道:“当初派何道长出使江南,确是本王的失误。何道长树敌太多,在中原太过引人注目,致使赛宝大会波折不断,好在诸位有惊无险,否则本王难辞其咎。”这人虽刻意打着中原人说话的腔调,却不脱关外口音,少冲一听便知他来自关外满洲。 又听张再兴的声音道:“贝勒爷说哪里话,贝勒爷全是一番好意,只怪何太虚办事不力,行藏暴露,在下几代苦心经营的桃花坞也因此毁于一旦。”少冲听了暗自一惊:“这人不但来自关外满洲,还是满洲大有身份的贝勒爷,竟然间关来到江南,当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那贝勒道:“这里有五万两的银票,够不够?张庄主择地再建一个桃花坞,仍可以逍遥快活。”张再兴的妻兄梁安邦道:“毁桥容易建桥难,再者我家公子志向为外人所窥,再想反明复周可就难了。”贝勒道:“依你该当如何?”梁安邦道:“我只是想说,咱庄主的损失非钱所能买回。”贝勒哈哈一笑道:“张庄主,你的朋友说话真有意思,事已至此,我不出钱稍作弥补又能干啥呢?” 张再兴道:“舍亲说话不知轻重,还请贝勒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其实在下对贝勒爷绝无一丝怨言,反而心中还有几分感激几分愧疚之情呢。”贝勒道:“此话怎讲?”张再兴道:“贝勒爷将赛宝大会安排在我桃花坞召开,这是看得起在下,在下应当竭尽全力办好大会,而今大会失败而贝勒爷不责反赏,在下怎不愧疚?” 身在隔壁的少冲听了张再兴这一番卑辞,心中大骂他无耻之尤。 又听张再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贝勒爷成全。”那贝勒道:“你说。”张再兴道:“在下自见贝勒爷第一眼,就觉贝勒爷无比的亲近,心中有个想法,贝勒爷要是我干爹,我必将日夜侍奉左右,不让干爹有一丝忧烦。”那贝勒一听此言,笑道:“本王比你大了不多少,如何能做你干爹?你以为我是魏忠贤么?”张再兴道:“魏忠贤如何能与贝勒爷您相比?贝勒爷正当春秋鼎盛之年,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小子们碌碌无为,自是以为贝勒爷奔走为荣。” 梁安邦插言道:“公子,万万不可,咱们堂堂汉人,怎能屈事蛮夷?说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那贝勒道:“你看,即使本王愿意,也有人不愿意啊。”张再兴斥道:“梁安邦,你少管我的事。你还给我滚出去!”梁安邦道:“梁某身受老庄主宏恩,辅佐公子有所作为。公子的事便是我梁某人的事……哦,公子你……我也是为你好啊……”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扑”的一声,仿佛一个麻袋掉地,想是张再兴对梁定邦下了毒手。 少冲心想:“张再兴投靠满洲人,是想借其力行复周之事,满洲人拉拢群贼,何尝不是为着借群贼之力行灭明之事?岂会真心助张再兴复周?梁安邦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可叹张再兴一门心思讨好满洲人,竟将自己人杀了,岂不叫追随他的人心寒?” 果然听吕复周道:“公子,你怎么能杀……杀咱们的好兄弟?”张再兴道:“他仗着是我的妻舅,就对我大呼小叫,令我脸面何存?何况那贱人与野男人私奔,张梁两家恩断义绝,他已不是我张家的人。”原来张再兴并非全然恼他跟自己作对,一大半恼梁飞燕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迁怒于其兄梁定邦。 只听吕复周道:“至亲已是如此,我这个不是至亲的又当如何?免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皆然。公子,你有满洲人为依靠,用不着小弟了,这就告辞。”张再兴急道:“吕大哥请留步!飞燕已弃我而去,罗歪嘴、梁定邦背叛我,我不生气,你我从小长大,情同手足,难道你也弃我而去么?”吕复周道:“公子日后有用得着小弟的时候,来熊耳山找我便是。”说这话时已在屋外。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要不要追他回来?”少冲听这声音好熟,立时想起是哈巴图,自武当掌门人大会上打败完颜洪光以后,师徒俩退走关外,多年未见,不想又在此处碰到。听贝勒道:“汉人倔强得紧,杀一两个人也不见得能让他们臣服。”张再兴道:“干爹以德服人,叫再兴好生佩服。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仁者无敌’,干爹将来必当天敌于天下。”这张再兴还未行拜礼,就迫不及待称了干爹,乐得那贝勒呵呵直笑,道:“乖儿子,你真会说话。”转头叫人把少冲带出来。 聋老者、哑婆婆来带少冲,少冲劲运全身,哪知却被二人轻松架起,暗自惊骇:“这二人武功也不简单。”被架到外屋,才见油灯一闪一闪照耀下,面南坐着一个是神情剽悍的中年汉子,自是那贝勒爷,背后站着哈巴图及两名劲装汉子。贝勒朝着少冲一笑,道:“早听说你身手了得,当年在武当掌门人大会上打败我大金国英雄,如今也落在了本王手上。”张再兴立即拍马屁道:“干爹神机妙算,斗智不斗力,即便他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干爹掌中跳蚤,翻不起几个筋斗。昨夜一战,让干儿子大开眼界,干儿子对干爹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贝勒笑得更欢了,道:“再兴,你说咱们该怎么处置他呢?”张再兴道:“顺干爹则昌,逆干爹则亡。”贝勒点头道:“不错,不过似他这般俊才,本王倒舍不得杀了。”少冲骂道:“金狗,你要杀快些动手,要老子投降,先给我磕三千个响头再说。” 贝勒旁边一名武士从未见有人对贝勒爷如此无礼,顺手一巴掌向少冲掴来。少冲头一低,额头正撞中他臂背,这一巴掌竟向哈巴图打去,哈巴图猝不及防,不偏不倚打个正中,摸着热辣辣的脸,瞪眼看着那武士。那武士忙向他陪礼不迭。 便在此时,忽听屋外有人哼起歌谣着:“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忙着回去割燕麦……”竟似一个顽童,听声音又甚苍老。外面守卫进来报称:“有人滋扰,只听见人声,不见人影。”贝勒道:“什么人在外聒噪,哈巴图,你去哄走!” 哈巴图提了钢叉走出茅屋,黑夜中只见一个人影在院中跳来跳去,喝道:“喂,深更半夜的吵什么?还不快滚!”那人道:“我不叫‘喂’,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说话间抛来一件物事。哈巴图接在手中,正要细看,却听“噼啪”之声大作,那物事几下炸成了碎片,原来是一串事先燃着引线的爆竹。哈巴图双手麻木,不知疼痛,那人却笑着拍手,连道:“好玩!” 哈巴图赶上前举叉向他搠去,那人叫道:“唉哟,戳到我屁股了,好痛!”却动也不动。哈巴图暗喜,连搠几下,那人倒地不起,看来已死。哈巴图自言道:“活该!谁叫你来找死?”便转身回茅屋,刚到门口,却见那柄七股托天叉非弯即折,全然走样。他怒气又生,踅回去再找那人时却已不见了,正自疑惑,听见那人嬉笑着奔过来,再一细看,却是把一根条凳当马骑。哈巴图奔上前举叉又搠,那人惊叫道:“乖马儿快走快走,疯狗追来啦……”胯下夹一根条凳,竟也行走如风,当真如骑了一匹马一般。 哈巴图急步追赶,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头顶摔下一大串爆竹,一齐炸响,这一下鼻涕与眼泪并流,血肉共衣服同烂。聋老者从茅屋冲过来问道:“哈巴图将军,发生了什么事?”哈巴图道:“那人成心捣乱,你快去把他碎尸万段。”说了半天,却见聋老者不动,才想起他耳聋,忙用手比划,黑夜中又瞧不清楚,好半天聋老者才明白过来,忽听东面又有爆竹声响,当即向东大步流星奔去。 哈巴图勉力挣起,回到屋来,哪知聋老者正在屋中,竟然先他一步,奇道:“聋先生,你来去好快,人呢?”聋老者指一指自己耳朵,又摆摆手,哑婆婆便给他打哑语。聋老者鼻中哼哼有声,双手乱舞,不知搞甚古怪。这时门前人影一闪,进来一人。众人见了无不吃惊,只见此人长相、穿着跟哑婆婆身边的聋老者一模一样。哑婆婆再回头细看身边这人,发觉他细微之处不似聋老者,指着他比划,意即他才是假的。 刚进门的聋老者见有人扮他,恼怒非常,向假扮那人大步走近,手中烟斗斜地穿出,直击他面门。假扮之人也拿出一个烟斗,学着他的招势,却是后发先至。聋老者一惊,忙缩颈相避。假扮之人本来已无危险,但也学他缩回脖子,还笑嘻嘻的道:“这一招叫做‘乌龟缩头’。” 聋老者知他武功在己之上,却是存心戏弄,左手倏地拿他胸口,右手烟斗砸下,那人也是同样一招,两人这般打法,聋老者虽能给对方一击,自己也难免受伤,忽忙一个“鹞子翻”闪开,那人竟也如法施为,闪到一旁,笑道:“我这招叫‘癞驴打滚’。”聋老者不知他说什么,便问哑婆婆,待看了哑婆婆的哑语,不禁大怒道:“他这是骂我。”使出平生厉害的功夫,向那人攻去。 聋老者攻势凌厉,那人已无先前轻松,但仍是嘻皮笑脸,不住叫道:“啊,小心这招‘吴犬吠月’!……‘耗子钻洞’打你腋下三寸!……‘蠢猪扒粪!’”他于百忙之中竟也能杜撰出这些名目。 聋老者见嘴巴开合,已能猜个大概,心下怒极,但也知眼前之人武功之高生平罕逢,并未急躁。哑婆婆见聋老者久斗不下,晃双掌跳下圈中。 聋哑二老一攻一守,配合绵密,那人再学聋老者出招,必然吃亏,没过几回合,险些被聋老者的烟斗击中太阳穴,骇然叫道:“乖乖不玩了,我去啦!”拔腿就往屋外跑。聋哑二老正要追出,那贝勒道:“罢了,此人武功了得,他既不来纠缠,咱们也不必惹火烧身。”哑婆婆向聋老者打了哑语,聋老者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抗命。二老便退到一旁。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六回 三入京师 贝勒道:“再兴,你可知本王亲赴中原为着何事么?”张再兴道:“干爹不辞辛劳,长途跋涉来中原,当然不会是游山玩水而已,必有功在千秋、造福万民的要事。”贝勒道:“朱元璋草创有明一代,实则名不正言不顺,你知道为何么?”张再兴道:“朱元璋一个放牛倌儿、讨饭和尚,他有什么能耐?不过靠着徐达、常遇春出力。”贝勒道:“本王不是说的这个。朱明王朝名不正言为顺,是因为没有传国玉玺。”张再兴略感吃惊的道:“传国玉玺?” 贝勒道:“不错!蒙古人败退中原,传国玉玺也就此失落,朱元璋对此讳莫如深,他怕天下人借着这面旗帜起事造反。”张再兴心中暗喜,说道:“干爹赴中原就是为了找寻这失落已久的传国玉玺?”贝勒点头道:“正是!本王已有了线索,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找到。” 正说话间,又听屋外嘻嘻一笑,假扮聋老者那人又进了屋,说道:“刚才出了个恭,俗话说得好: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拉屎?又云: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轻。小子如今好生通泰,刚才的不算,咱们重新来过……” 聋老者也不知他说些什么,一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纵身向那人扑去。哑婆婆知老伴一人不敌,也上前夹攻。 那人只是闪跃腾挪,在两人之间游走,攻击不足,自保有余。过了七八十回合,那人忽然腾出双手比划,似在向哑婆婆打哑语,嘴唇一开一合,又似在与聋老者说话。却并未出声,旁边众人都不知他搞什么古怪。 聋老者心下一愣:“他嘴里说些什么?”哑婆婆心里也直犯嘀咕:“他打的是什么哑语?”两人这么一分心,立时无法聚拢精神,好几次手上的杀招竟向自己老伴使去。对敌不可不看敌,看敌则那个念头在心中挥之不去,心有不专便是聋哑二老联手的破绽,斗到后来,二老被那人各盖了一掌,倒退数步,几欲摔倒。 正在此时,茅屋四周噼叭声大作,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阿济格眼见情势不妙,忙道:“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走!”哈巴图、聋哑二老、张再兴等人保着阿济格从后门落荒而逃。 那人也不去追,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这女娃娃的法子果然甚妙。”少冲移步到他跟着,示意他为自己解绳。待他解了绳索,称谢道:“多谢空空儿前辈。” 那人蹬去脚下垫的高跷,撕下人皮面具,果然便是“死不了”空空儿,他大是不乐,说道:“把戏拆穿了,不好玩。” 门外奔进来一个女郎,脆声叫道:“骆少侠!”只见她作农家女打扮,衣服已为泥土所污,脏黑的脸上满是关切之情,见少冲安然无羔,展颜而笑。少冲道:“朱姑娘怎么来了?” 那女郎正是晋宁公主朱华凤。 朱华凤道:“听说你和罗歪嘴追踪群贼,我不放心,便单身来援,至此已是晚间,正看见聋哑二老在商量着甚事,我懂些哑语,知道他们在油灯里动了手脚……”少冲悟道:“原来三番四次打熄油灯的是你。”朱华凤道:“当时我不敢说话,怕惊动聋哑二老和地窖里的群贼,身上又无纸笔,只好用飞石打灯,哪知你这蠢驴自作聪明,偏要点亮,我本来打算闹得你不得安宁,可惜聋哑二老发现了我,我只好藏起来,这下子你和罗歪嘴吸入了迷烟,睡昏了过去,自然任由聋哑二老捆缚。群贼这才从地窖中出来,纷纷散去,只留下张再兴和几个生人,从他们谈话中我才知,原来是满洲贝勒阿济格。我自知救不了你,想回去搬兵,又远水解不了近渴,急得没法,心生一计,跑到附近镇上买爆竹等物,深更半夜,我好说歹说才买了来。回来路上恰好遇见空空儿在一座桥上走来走去,我问他干什么,他对我疑惧甚深,说他的朋友呆会儿就到,叫我不要欺负他……” 少冲听到这儿,瞧了一眼空空儿,心中一乐:“空空儿前辈武功那么高,他不欺负别人,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朱华凤续道:“我道:‘你的另一个朋友正被坏人欺负,你不去救么?’他道:‘胡说胡说,少冲老弟武功高极,谁能欺负他?你这鬼灵精,想骗老小孩。’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少冲老弟就一定打得过别人么?何况他遭人暗算才被擒住的。’前辈信了我,但又道:‘等叔孙匹夫、刀兄弟会齐了,大伙儿人多就不怕了。’我道:‘事不宜迟,再耽搁得片刻,你就见不到你的少冲老弟了。’他还在犹豫,我便拿出爆竹,说道:‘你若答应去救他,这个给你玩。’前辈见了爆竹,一下子抢过去,高兴的答应了。” 少冲这下才知空空儿刚才所说的“女娃娃”便是公主,心下感激,说道:“又是朱姑娘救了我。”听了公主说明前因后果,突然想到:自己中贼人迷烟暗算,与罗叔叔无关,但罗叔叔又去了哪里。朱华凤猜中他心中所想,说道:“罗俊并没有害你,他被张再兴杀了,尸体就在屋外。” 少冲失声叫道:“什么?”冲到屋外,果见罗叔叔俯伏在地,背上红了一片。这时东方发白,少冲见他右手按地,地上血迹纵横,似乎写有一行字,仔细一看,大约识得是:“楚楚,大哥先走,你保重”九字,“重”字已然笔画散乱,看来罗叔叔尽力写完后才断了气。少冲心道:“罗叔叔对娘的一片情意,无怨无悔,临死前也记挂着她,似他这般有情有义的汉子怎会害我?”当下找到铁锹,挖了个坑,把他尸体好好葬了。 事毕,空空儿闹着要少冲一起去桥上见九散人,少冲想起玲儿,也不知她近况如何,便允了,问朱姑娘道:“贡品呢?”朱姑娘猛醒道:“空空儿,我叫来抢宝物,宝物呢?”空空儿嘴一噘,道:“我打着打着,就忘了。”三人回屋里搜寻,寄希望于阿济格、张再兴忙中有失,忘了带走。几间茅屋翻遍了,哪有贡品,少冲暗想:“未能追回西洋奇珍,有负重托,如何面对信王?” 忽在此时,刀梦飞的喊声自远处传来:“空空儿,你不过信用,说好了在桥上等候,你又到哪儿去玩了?”从声音听来刀梦飞是快步而奔,喊到最后一句时,似乎人已近茅屋。朱华凤低声道:“他们来了,我还是回避为是。”她曾带头攻打过白莲教,抓捕过白莲教要员,与九散人结了怨,不想此时再与他们节外生枝,更让少冲为难。当下退入茅屋躲避。 刀梦飞、叔孙纥、烟花娘子、担担和尚、狗皮道人、萧遥等人随后陆续到来。少冲迎上去打个四方拱,道:“许久不见,各位可好?”刀梦飞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京中一别,想不到又在这儿与少冲兄弟见面了。” 担担和尚扔给少冲一个包袱,道:“这是你要找的西洋奇珍,不过这把阿修罗剑是我教之物,我要收回了。”少冲打开包袱一看,果然便是何太虚携来赛宝的西洋奇珍,一件不少,喜出望外,道:“大师这是如何得来?” 担担和尚道:“凌晨时分,小僧听到这里爆竹声响,还以为哪家做生庆寿,便过来凑热闹,却见空空儿戏弄满洲人,再向屋内一窥,什么都没瞧见,只瞧见一堆宝贝,便顺手牵羊了。听刀兄说你正在追寻这些宝贝,现在见着了你,小僧不夺人之爱,就给了你吧。”少冲连连称谢,道:“大师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走这只肥羊,当真神乎其技。” 少冲见陆鸿渐、欧阳千钟没一起来,问道:“陆前辈、欧阳前辈呢?”烟花娘子道:“咱九散人在京城被忠勇营和东厂锦衣卫纠缠,牛皮大哥身受重伤,由右护法护着,于是走散,这次凭着空空儿留在各地的暗号才得以相会,陆护法若是见了暗号,早晚也会来此会合。” 少冲心想:“白莲教左右护法随护教主,陆前辈怎么不护玲儿?”一想到玲儿,才见众人中并没有她,心下先是一紧,道:“玲儿呢?” 祝玲儿身为白莲教教主,他这般直呼闺名,九散人听来颇为刺耳,但均知他与教主关系非同寻常,倒也不以为怪。扮成算命先生的萧遥道:“当日在北京西山时陆护法、老匹夫、刀兄弟来救少冲兄弟,救主在陶然亭等候,突然冒出十几个蒙面人,将我们打倒后掳走了教主。我得到线报,教主被他们掳进了皇宫。这次咱九散人聚会,便是要商量一个法子,营救教主。”刀梦飞道:“萧先生智略过人,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大伙儿听你的。”群声附和道:“是啊。”萧遥道:“依萧某之见,咱们都扮作江湖人士,掩人耳目,到京城打探,谁得到确切消息,就以暗号通知其余人,到时再就事行事。”众人别无奈何,只好如此。 萧遥向少冲道:“九散人要事在身,不便久作淹留,就此告别。他日江湖再会,再谋良晤,把酒言欢。”众散人与少冲一一作别而去,只有空空儿站着没动,一言不发。 少冲道:“前辈不必担心玲儿,她机灵聪明,定会逢凶化吉的。”空空儿开口道:“少冲老弟,玲儿对你甚好,你不可不管。”少冲道:“就是前辈不说,这个我也知道。” 这时传来刀梦飞远处的声音道:“空空儿,你还不走么?”空空儿传声道:“我要跟少冲老弟说会儿话,你们先走。”待众散人去远了,才对少冲道:“少冲老弟,空空儿有心事跟你说,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少冲心下奇怪,空空儿前辈以往天真烂漫,无烦无忧,这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老了许多,深沉了许多。听他道:“此事令老哥好生烦恼,求老弟给我出个主意。” 少冲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以为关系重大,便道:“前辈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晚辈当尽力而为。” 空空儿这才吞吞吐吐道出事情原委。原来空空儿当年艺成出山后遍游天下,途经孟州,恰逢当地一孟姓老拳师在此设台比武招亲,挑选金龟婿,空空儿生性好玩,也去凑热闹,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起初与孟女享受男欢女爱,也觉有趣,但没过几天便感郁闷透顶,偏偏这个孟女对他看管甚严,不容他有逃走之机。夫妻俩同房多年却无半个子嗣,从朋友那里过寄来一个孙女,名叫“丁当”,两人爱如掌珠,但后来不慎走失,两人分头到处找寻,这一找便是十几年。空空儿渐渐淡忘了家室,整日东游西荡,乐得逍遥自在,就是数年前在界口许道清家巧遇这个孙女,想起了一些往事,但也并未放在心头,直到几天前邂逅已是老妇的孟女,烦心之事便接踵而来。 少冲待明白怎么回事后,不禁哑然而笑。空空儿生气道:“我说过你不许笑的,如何又笑了?”少冲道:“前辈一家团聚,该当开心才是啊。”空空儿道:“小孟蛮横得很,见了面多半会骂我个狗血淋头,哎,相认也不是,躲避也不是法子,却叫我如何是好?”他说这话时抓耳捞腮,愁苦之状溢于言表,这情爱二字于他而言,当真是世上最为棘手之事。 少冲道:“事都过去二十年了,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如果前辈救回玲儿,孟前辈高兴之下,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空空儿点了点头,道:“老弟的话有些道理。”顿时喜逐颜开。 这时少冲见朱华凤在向自己招手,便走过去。朱华凤低声道:“刚才我见附近有可疑人物出现,极可能是冲着西洋奇珍而来,咱们千辛万苦找回了,千万不可再失去。”少冲道:“咱们尽快起程,昼伏夜行,将西洋奇珍送回皇宫。”朱华凤摇摇头,道:“敌暗我明,易为所乘。我有个计策……”说到这里凑到少冲耳旁轻声道:“咱们将真的贡品让地方上快马递送入京,自带一批赝品招摇过市,就算失了也不可惜。”少冲听了,连称好计。 当下三人到城中投店,朱华凤后门出去买了些古玩赝品回来,做成一个包袱。当晚少冲携贡品径至巡抚毛一鹭的府宅。毛一鹭正搂着小妾酣睡,少冲破门而入,刀子架在他脖子下,那小妾正要呼叫,被少冲一拳击昏。少冲把包袱扔在床上,道:“巡抚大人,得罪了,包袱里的东西正是皇上派人找寻的西洋贡品,你即刻命人日夜兼程送往京城,失落了贡品,唯你是问!”毛一鹭前番激起民变,正愁无功补过,听了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少冲这才离了毛宅,回到住处,一路未见有人跟踪。 次日铲平帮的兄弟也赶了来,正好护宝北上,以壮行色。这一日在蓟州落脚,天尚未黑,空空儿上街玩耍,少冲在店中与姜公钓等人喝茶,正闲谈间,空空儿慌慌张张跑回来,一边大叫:“来啦!来啦!……”店中众人还以为什么江洋大盗来了,顿时也惊慌起来。少冲问道:“空空儿前辈,什么人来了?”空空儿却只说“来啦”,奔入房中躲了起来。 众人正自惊疑,只见店门前走来三个道姑,前面一个头戴紫貂斗篷,遮了面目,背上斜背着两柄古定剑,后面两个分着一黑一白两色道袍,皆是面沉似水,杀气腾腾。少冲见了,立即想起石宝山遇见的黑白无常和那老道姑,心想:“剑仙门的人莫非冲着西洋奇珍而来?” 只听黑无常道:“姥姥,他就是进了这个店。”白无常道:“姥姥,咱们进去么?”老道姑道带了几分怒气道:“这店又不是他开的,为什么进去不得?”说罢大步迈进店来。 店家见她们气势汹汹,恰如那伙江洋大盗,当即挡住不让入内,道:“小店庙小难供大佛,三位另投它店吧。”老道姑大怒,道:“原来你被他买通了,也来气我。”伸手将店家提起来一抛,跌到丈远之处。店内顿时大乱。吕汝才想打抱不平,姜公钓拉住他道:“看看再说。” 老道姑上了楼梯,却听楼上一个女子道:“师太从苏州一直追到蓟州,强谓煞费苦心,如今急不可待,便要强抢么?”说话的正是朱华凤,手中提着一个包袱。老道姑道:“呸!什么急不可待,小妮子嘴巴放干净些。”朱华凤提起包袱相示,道:“这就是你想要之物,就看你有无本事来取。”老道姑道:“他不敢出来,却叫个小姑娘出来考较我,好,我就让他瞧瞧,我的武功今非昔比。” 老道姑一个纵身飞上,手刚要触及包袱,突然另一个人影扑到,将包袱抢了过去,落地时见那人身材高挑,装扮奇特,喝道:“你是什么人?”那人道:“‘西北一匹狼’英扎吉。”老道姑道:“他怎么交上你这种朋友?你叫他出来,凭你也配与本座较量?” 英扎吉在西北大漠中杀人越货嚣张惯了,哪听得如此言语,心下颇怒,嘴上却打趣道:“道观中空虚寂寞,道姑思春出来找男人,这也难怪,不过找男人也用不着这么凶巴巴的嘛。” 话刚说毕,忽见剑光一闪,刚想躲避,左耳猛地一痛,当明白左耳已无之时,却见老道姑好端端的站在那儿,剑未离鞘,鞘未离背,其运剑之快,迅雷不及掩耳。这一招要取他项上人头,原也不难。他猛然想起一人,惊道:“你是‘飞剑夺命’孟……孟婆师?” 这老道姑正是剑仙门的孟丽华,数丈之内飞剑取人首级,人称“飞剑夺命”孟婆师。 孟婆师道:“我孟婆师声名竟也播及西北大漠,英扎吉,算你交运,今日本座不开杀戒,下次别让本座看见你。”英扎吉只得扔下包袱,灰溜溜而去。孟婆师道:“看来这里颇多肮脏龌龊之徒,久留此地徒惹秽气。”说罢转身出门,三人随即没入人群之中。 少冲提了包袱上楼。朱华凤咋舌道:“这老道姑好厉害,幸好我拿出的是假贡品,老道姑这才罢手。”少冲道:“我看那道姑似乎并非为着贡品而来,倒似在找一个人。”朱华凤道:“不管如何,她走了就万事大吉,我可不想被她剔了耳朵,劓了鼻子。” 回到房来,空空儿兀自藏在衣柜中,连问:“走了没有?”当得知走了才长舒了口气。朱华凤道:“那道姑有一套‘老娘教子剑法’,专打不听话的顽童,你可要小心些。”空空儿不以为然的道:“哼,谁怕她?她的剑法都是我教的,什么‘老娘教子剑法’,听也没听过。”朱华凤道:“人家走了,你吹的好大口气。” 次日起程向北京进发。一路上铲平帮众人竭力护宝,少冲和朱华凤却并不怎么在意。直到京城,姜公钓等人才松了口气。少冲入京已是第三回,街上一回比一回冷清,已大不如万历年间热闹了,魏忠贤干预朝政,倒行逆施,天子脚下人人自危已是想象中事。又想起第二回来京时有美黛子相随,掐指一算,离“七夕之约”还有两个月,但愿能早日救出玲儿,不会误了约会。 众人投宿在悦朋客栈,朱华凤在楼下存行李,猛见那老道姑孟婆师坐在柜台旁纳凉,吃了一惊,道:“你坐在这儿?”孟婆师没好气的道:“老娘爱坐在这儿,关你屁事?”朱华凤行李也不存了,奔到少冲房来,对少冲道:“咱们不住这店了,老妖婆追到这儿来啦!” 这时恰好空空儿进房,朱华凤对他道:“‘死不了’,那老道姑又来了,你不是不怕么?去把她赶走。”空空儿一听脸色大变,双手乱摆,道:“我不能见她,她要问起我,你就说店中没这个人。”朱华凤道:“你去赶走他,我买烟花爆竹给你作奖赏。”空空儿道:“不去不去,‘死不了’一见老道姑就死翘翘,你这次就是给我一千一万个爆竹我也不去。”话着话钻入棉被中,说什么也不出来。 少冲已猜中了七八分,让朱华凤到房外,将空空儿与孟女之事说给她听。朱华凤这才明白,道:“原来那老道姑不是为了夺宝,而是寻夫来着,害我虚惊一场。”当下笑着回到房中,见空空儿神情忸怩,说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还是出去领教‘老婆训夫剑法’吧。”空空儿大是不安,连连作揖道:“好姐姐,好姑姑,千万不要说我在此处。”朱华凤听了不悦道:“我有那么老么,要你称姐姐、姑姑?”空空儿道:“好妹子,好弟妹,你是我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你该向着我才是。” 朱华凤听他说什么“少冲老弟的未来媳妇”,心中一阵甜蜜,嘴上却道:“呸呸呸,为老不尊,信口胡说,我不睬你了。”她刚打开门,正好与少冲撞上,以为刚才空空儿的话已为少冲听见,羞得面红过耳,拔腿便跑。 少冲哪解女儿家心事,甚感奇怪,进屋向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如今已到京城,公主答应派人回宫打听玲儿的下落,也不知萧先生那边情形如何了,前辈若蜗身不出,我又不识暗号,何从得知消息?”空空儿道:“这个……出去太过危险,不出去,我的玲儿……唉,端的两难。”少冲没法,只好同铲平帮众兄弟出去打探。 次日少冲又来见空空儿,哪知一夜之间,空空儿原来黑亮的鬓发变得灰白如银了,想不到他为着那两难之事竟愁白了头发,兀自没有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这时听得外面鼓乐喧天,人声如沸,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朱华凤满面春风的进屋来,连道:“喜事。”少冲道:“有了玲儿的消息么?”朱华凤道:“你心中只有玲儿么?是你的喜事。毛一鹭派人从驿道送的那批西洋奇珍,途中前后遭五伙黑道匪徒伏击,最终在高碑店被洗劫一空……” 少冲大惊失色,道:“这也算喜事?西洋奇珍再次失落,你我的工夫岂不白费?”顿时不安起来,却见朱华凤抿嘴而笑,怨道:“你还笑得出来。” 朱华凤道:“你多虑了,失去的是赝品,真品一直在咱们手中,今日礼部派人来迎接贡品进宫,还要表彰你的功劳呢。”少冲转愁为喜道:“什么?毛一鹭送的是赝品?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朱华凤道:“咱们此行太过张扬,难免不引人怀疑,我便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将赝品给了毛一鹭,即便如此,你也算有功。”少冲道:“只是护送赝品的驿卒死得冤枉。”朱华凤一笑,道:“干大事不拘小节,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们引开黑道多少险恶之徒,可说死得也不冤枉。我叫地方上补恤他们遗属便是。” 说话间迎接贡品的官员已到楼下,众人将西洋奇珍交到他们手中,礼部侍郎宣读圣旨,对少冲大大的赞许了一番,然后将一朵硕大的红花戴到他胸前。最后鸣锣开道,由五城兵马司的铁甲军护送入宫。 不久悦朋客栈回复平静,少冲心中殊无欢愉之情,毕竟这个功劳当归于担担大师,自己自始至终也没出什么力,但他也知:即便朝廷知道是担担大师立的大功,只怕也不会表彰他这个“邪教妖徒”。 少冲摘去红花,长出了口气,却听旁边一个人道:“这些贡品乃西洋意大利国的教士利玛窦所献,公子找回贡品,也是帮了敝人一个忙,为表谢忱,这里有份礼物,还请公子笑纳。” 说话之人碧睛赤髯,高准凸额,显非中原人氏,却穿着儒服,说的是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他旁边还有一人,身穿紫袍玉带,看来是朝廷的官员,向少冲引介道:“这位是西洋葡萄牙国人氏,汉名汤若望,来我华传教,宏扬慈善。在下徐光启,现在礼部供职。” 徐光启之名,少冲听人两次提过,一次是说书先生曹逢春说他上书铸西洋大炮,袁崇焕以此打败了八旗军;一次是空乘说他赠以花月宝鉴,以此吓得众反贼几乎尿流。当下拱手一揖,道:“久仰大名,幸会!无功受禄,愧不敢当。” 汤若望道:“这是敝人的一片心意,公子若不收下,是怪礼物太轻,敝人只好另备一份大礼了。”少冲忙道:“不用不用,我收下便是。”接过他手中的木盒。徐光启道:“依西洋风俗,收下礼物可当面打开看看。”少冲道:“那我就依西洋风俗打开看看。”他拆去红纸,揭开盖子,见是一本硬皮书,上面写着‘新约全书’四字。汤若望道:“这是我天主教的圣经,凡我教之徒,对圣经须烂熟于胸,全心信仰。” 少冲心想:“天主教是什么教?会不会是白莲教一类的邪教?”汤若望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天主即上帝,我教教旨乃敬人爱人,其实与贵国大圣人孔子之‘仁’差相仿佛。”他侃侃而谈,时而旁征博引,时而立论辩驳,徐光启在旁不时插上几句,言及儒家经典中微言大义,有的连少冲也不知道,不禁叹服这位西洋人之博学。 汤若望又道:“几百年前有个西方人叫马可波罗的来过贵国,回去后著了一书取名《马可波罗游记》,西方人争相传阅,说得上洛阳纸贵,惊奇于东方之富庶而心生向往者何可胜记,敝人便是其中之一。此次来华,亲临胜地,敝人却另有看法,说出来不知公子以为然否?” 少冲道:“汤先生请说!” 汤若望道:“敝人以为贵国固然文明,固然地大物博,但一味骄傲自大,深拒勿纳,不求上进,迟早会落后于西方。” 少冲点头道:“这就好比学武之人,最忌骄傲自满,一骄傲便轻敌,一自满便落后。” 汤若望微笑道:“敝人对人言此,他们要么不信,要么说我蛊惑人心,只有徐大人和公子赞同。敝人给公子看一件物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在桌上展开来,只见上面绘有江海陆地,山川形胜,顶上斗大的四个字:“万国舆图”。汤若望道:“大地如一个圆球,可分为五大洲:亚细来洲、欧罗巴洲、利未亚洲、亚墨利加洲、墨瓦腊尼加洲……”他指着当中一小块地方道:“这是贵国。”又指着另一蕞尔小国道:“这是敝国,两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孙猴子几个筋斗也打不到呢。” 徐光启道:“是啊,中国人坐井观天,眼界狭小,当年郑三宝七下西洋,最远也只不过到了这里,成吉思汗西征,还打到欧罗巴洲,唐僧西天取经,虽经千辛万苦,也只到邻邦印度罢了。可见‘万国之天下’较之‘中国之天下’,实乃霄壤。” 少冲闻此,心生冷然之想:“可笑武林中自称‘天下第一’者多么狂妄无知,天地之大,人又何其渺小!” 三人直谈至天黑,汤、徐两人才作别而去。朱华凤道:“什么《新约全书》,既非武学秘芨,又非治世奇书,拿来何用?”少冲道:“人家一片好意,岂能辜负?于我无用,便转送他人罢了。” 众人又在客栈住了几天,孟婆师整日价守在门口。这一日朱华凤得到消息:祝玲儿被满洲人献给了“鬼手秀才”崔呈秀。当下先来到柜台前,说道:“听说空空儿的孙女被关在崔呈秀府中,被崔呈秀强逼为妾,可怜啊可怜。” 孟婆师闻言又惊又喜道:“丁当还活着,这是真的么?”朱华凤心道:“原来祝玲儿小名丁当。”说道:“我又不是跟你说话,空空儿是你什么人?”孟婆师顿时火冒三丈,粗声道:“他是老娘的冤家对头,老娘的一生便是毁在他的手中。”扭头回房去了,兀自骂不绝口。 朱华凤心想:“难怪‘死不了’怕她,这老婆子脾气太坏,姜老弥辣。”回到房中将祝玲儿的消息告诉少冲。少冲大喜,道:“此事要不要通知九散人?”朱华凤道:“人多反而误事,空空儿前辈一人足矣。”又对空空儿道:“前辈救出玲儿妹妹,就能与尊夫人和好了,否则,这日子可不好过啊。”空空儿嘴一撇,道:“这个不消你说。” 少冲道:“我同前辈一起去救玲儿吧。”朱华凤摇头道:“前辈的家务事,你去搀和什么?”少冲不解,朱华凤把他拉到一旁,道:“傻瓜,要是你救出玲儿,空空儿如何有脸面去见孟前辈?你若要去,可暗中相助便了。”少冲甚觉有理。 晚饭时少冲照例送饭菜到空空儿房中,不见了他人影,知道他急不可耐,已然从后窗出去了,便自草草吃了晚饭,向姜公钓交待了几句,换了夜行衣,奔崔呈秀府邸而来。 到了崔府门前,恰遇崔呈秀坐轿回府,到门口停下。少冲心生一计,向一处扔去一块砖头,众护卫听得异响,皆抽出兵刃,有人过去看了看,回来怨声道:“他妈的,什么也没有。”府门打开,轿夫又抬起轿子,暗自奇怪:“这轿子怎么重了许多?”他们哪知少冲已钻入轿底吊住,多了一个人,轿子自然重了。 听得崔呈秀自叹道:“人生在世,终日营营,不过为着功名富贵。想我当今日为高攀龙所害,几至前途尽毁,幸我有见识,投在魏公门下,至今位高权重,四方祥瑞定非虚生,魏公吐哺天下归心,眼看大事有几分了,开国元勋,非我老崔而何?但他富贵已极,只是人生另一般乐趣,他却无福受享,岂不输我一筹?然我年过五旬,黄金百斗,玉带横腰,只有燕赵吴越的绝色未得其人,眼前虽有一个可人,无奈她死活不从我,唉,软玉温香如西子、王嫱一般的,不知如今可有?” 他手下一人道:“老爷不用烦恼,昔日绿珠、碧玉也是生在人间的,须尽人力求之,自然有得。”崔呈秀道:“远的不说,只要祝玲儿能从了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少冲听了心想:“玲儿果然在崔府,好在未被崔贼玷污。”又听崔呈秀道:“此事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那人道:“小的明白。” 说话间已到内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姓崔的,你野到哪儿去了?三天两头不归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人么?”少冲一听,心想崔家能这么说话的恐怕只有崔呈秀的大老婆了。果见崔呈秀忙不迭下轿,迎上去道:“夫人有所不知,魏公这几日高兴得了不得,一连三日大开筵席,官场应酬,我岂能推脱?”崔夫人道:“你真的没去鸣玉坊?”崔呈秀叫屈道:“夫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再去了。确是赴宴归来,帮闲胡毛子可以为证。” 崔夫人道:“魏太监一个筵席开了几日,何事叫他老人家这等高兴?”看来仍有未信。崔呈秀道:“这还得从头说起,咱们先进屋,待我慢慢讲来。” 崔夫人双眉一挑,双手叉腰挡在门口,道:“怎么?又想故伎重演,今晚你不说个清楚,休想进屋!”崔呈秀忙道:“夫人误会了,好吧我说。前些时日杭州织造李实差掌家孙不三来送礼,说魏公的功德祠内假山上生了紫芝一本,便画成图,做成一道贺启上魏公。内中道:‘恭惟上公魏殿下:赤心捧日,元德格天;秀产仙芝,祥生福地。聚千年之灵气,钦万木之精华。诚玉京之上品,贯瑶池而独尊。’此等颂语,俨然是以上位尊他了,如何不高兴?便重赏了来人。此事传扬出去,那些个忠心魏公之人,都思量着寻访异物来献,于是山东产麒麟,河南凤凰降,陕西献白龟,江南进玄鹿,某县甘露降,某处醴泉生,凡涂山穷谷中一草一木均生祥瑞。魏公逐东林,修要典,功高万世,德配尧舜,实乃天纵圣人,百年难遇,故有今日之祯祥。你说魏公不该大大庆贺一番么?” 崔夫人道:“你舌灿莲花,说的有板有眼,也不知是真是假。”话虽如此说,气已消了大半,说罢转身进屋。崔呈秀命人备些酒菜,要与夫人小饮几杯。少冲心想:“也不知空空儿前辈救出玲儿没有,我先盯住崔贼,万一前辈事泄,我先取了崔贼狗头,此时却不宜打草惊蛇。”便藏身窗外,聆听动静。 屋中崔呈秀不住的劝酒,没几杯便将夫人灌醉,命丫鬟扶她上床休息,看着她上床睡好,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起身独自向一处走去。少冲当即尾蹑其后,跟着他转廊过户,来到一栊房外,耳中听到一阵渺茫的歌声,一个女子正展喉而歌:“……春来春去春渐老,落红埋芳草。花又笑人容易老,静里光阴,暗换谁人晓……” 少冲听这正是祝玲儿所歌,较之当初在忠州时歌声腔调略显悲伤,心想:“看来空空儿前辈未到,我先不忙去救。”便在此时,忽见一个鬼魅般的人影飘到崔呈秀身后,崔呈秀沉浸在歌声中兀自不知,而那人也凝然不动,似乎也在聆听。少冲见此人来得突兀,决非空空儿前辈,不禁有些发毛,向身后看了看,生怕身后也跟着这么个人物。 这边崔呈秀自思功成名就,位列九卿,富贵已极,无所指望,寿可不必,美色可以力致,祝玲儿姿容清纯可人,又擅诗书歌舞,正可以娱垂老,不禁暗自得意,忽听有人说道:“御史大人,你后边站的是谁?”崔呈秀心道:“我后边怎得有人?”扭头回看,恰有一道白光自面前过,劲风刮得脸火辣辣的痛。尚不知怎么回事,已见来人与一个老道姑斗了起来。 少冲这才看清,这鬼影是“飞剑仙姑”孟婆师,而那来人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高大,认得是风雪堡的完颜洪光,心想他自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折臂后鲜露中原,还道他回了关外,却又在这里相遇。 孟婆师的飞剑取人项上人头百发百中,屡试不爽,何况这个既不会武功又毫不知觉的崔呈秀,哪知他命不该绝,这一扭头恰好避过飞剑。孟婆师恼完颜洪光叫破,古定剑如狂风骤雨般向他周身攻去,身子转得飞快,不知剑在何处,人在何处。完颜洪光却岿然不动,以强大内力在身周形成一道无形气墙,突然伸出两个指头将剑身夹住,孟婆师拔出另一柄,同样被完颜洪光以怪异的手法夹住。 孟婆师奋力回扯,却如蜻蜓撼柱,不动扯动分毫,暗自惊异:“这厮好生了得,使的也非‘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肉掌竟不惧刀刃。”她不知完颜洪光戴着蚕丝手套,此手套以天蚕丝、金丝猴毛织成,刀剑不入、火烧不化,实乃异品。 孟婆师一身功夫全仗这双剑,如何肯弃,正在僵持不下,忽从近处梧桐树上跳下一个人来,落入花丛中隐没。崔呈秀一惊,喝道:“是谁?”那人不应。崔呈秀大着胆子走上去,拾起放在地上的花锄向那人隐没处一阵打砸,哪见人影?顿时心疼苦心栽植的花木。刚一转身,却从后面跳起来一人,长得青面獠牙,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也不知是人是鬼,顿时把他吓昏了过去。 完颜洪光也觉惊异,这么一分心,手中劲力稍懈,孟婆师把剑扯回,便欲向屋里闯去。完颜洪光闪身上前挡住去路,道:“来的都是魔教妖人,那个小乞丐怎么不来?” 少冲听了这话,忽然明白完颜洪光掳玲儿幽禁在崔府,意在引自己来救,以报当年武当山折臂之恨。 孟婆师是个火脾气,耐不住性子与他厮缠,唰唰唰几剑,直指他要害,这几招奇幻玄妙,逼得完颜洪光连连后退,不敢硬接。 崔呈秀睁开眼时不见那个怪物,大呼:“来人啊,有刺客!”叫了半天并无人来,才想起此处隐密得紧,除金大宗师徒,府中人无自己命令不得靠近,怎听得见自己的叫声?正想从地上爬起,忽见那个怪物从屋中走了出来,惊叫道:“他……他又来了……” 完颜洪光眼光斜睨,看清那人戴着面具,心想:“此人武功甚高,却要戴个面具唬人。”挥掌逼开孟婆师,身子倒纵而出,双手成爪,向那人头顶抓落。那人一缩头,面具已被完颜洪光抓了下来,一看却是他大徒弟哈巴图。 完颜洪光怒道:“哈巴图,你搞什么鬼?”哈巴图一脸委屈的道:“我来帮师父对付小乞丐的。”崔呈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那你戴面具唬我干么?你这玩笑开得太过了吧?” 孟婆师见完颜洪光住了手,立即闯入屋去,完颜洪光紧随而后,却都陡然止步,原来屋中并无玲儿人影。完颜洪光问哈巴图道:“人呢?”哈巴图抓耳挠腮的道:“我出去时她还在的。”完颜洪光道:“我叫你看住她,不得离屋半步,你如何又出去了?” 哈巴图一脸疑惑,道:“不是您老人家叫我出去的么?”完颜洪光道:“胡说!我何时叫过你?你上了人家当了,那人什么模样?”哈巴图道:“刚才徒儿正在屋中听小丫头唱歌,忽见窗口有个丑人向徒儿招手,徒儿问他干啥,他取下脸上的面具,原来是个老头儿,他对徒儿道:‘你叫什么名字?’,徒儿道:‘哈巴图,你呢?’他道:‘我叫空空儿,是你师父的好朋友,你师父遇到对头了,叫你去帮他。’徒儿一听外面确有打斗之声,想是小乞丐来了,便道:‘这里烦你照看一下,我去帮师父。’他还将面具给徒儿,说道:‘你戴上面具,对头怕你,便会不战自败。’我一想也对,便戴上面具出去,哪知师父平白无故的袭击徒儿……” 孟婆师听到这里,知丁当已为空空儿救走,转忧为喜,笑道:“好聪明的空空儿!”一个轻纵,穿窗而走。 崔呈秀跌足叫道:“什么一想也对,你中了那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哎,我还没见过世上有你这么傻的人。”哈巴图兀自未明白怎么上的当,但知小丫头为人救走,便道:“我去追。”完颜洪光道:“人都走了,还追得着么?” 崔呈秀气呼呼回内院,喝令家丁搜查刺客。不想惊动了崔夫人,走出来问道:“发生了何事?”崔呈秀一怔,道:“夫人不是睡了么?”崔夫人道:“妾身在梦中听到窗格子作响,醒来不见了你,还以为贼心不死,又去找灵犀那贱人呢。”崔呈秀道:“没有的事,夫人多心了。”他怕夫人追问出祝玲儿的事,便叫家丁道:“刺客已去,不必搜了。”当下携夫人玉手进房休息。 其实窗格子作响并非偶然,乃是少冲故意所为,他见空空儿救走了玲儿,料到崔呈秀会派人搜查,不免将事闹大,心生一计,将他夫人弄醒,崔呈秀怕老婆,自会息事宁人。 少冲回到悦朋客栈,朱华凤笑脸相迎,连道:“成了,成了。”空空儿道:“空空儿前辈和玲儿回来了么?”朱华凤道:“孟婆师已与‘死不了’和好了,他们一家团聚了。”少冲也为他们高兴,道:“我去见玲儿。”当下来到空空儿房中,早闻见玲儿的抽泣声和空空儿、孟婆师二人的安慰声,叫了一声:“玲儿!” 刚想推门,门“呀”的一声打开,玲儿冲出来扑到少冲肩头,哭道:“他们欺负我,给我服了迷魂汤,不让我运功……傻蛋,你要为玲儿报仇……”少冲轻抚她的柔丝,心中感慨,道:“玲儿,你受苦了,这两个金狗如此可恶,下次我替你惩戒他们。”玲儿道:“什么惩戒?我要你将他们碎尸万断,以消我心头之恨。” 少冲万想不到她说出这等恶毒的话,道:“他们也没将你如何,你还是好好的。”玲儿道:“我乃一教之尊,岂容他们如何欺辱?我颜面何存?”少冲闻言,才知她为此而着恼,便转了话题道:“那日西山一战,后来又如何了。” 玲儿忽然退后几步,嗔道:“我叫刀梦飞来请你与我相见,你为何不来?”少冲道:“我脱不开身,再说你已离险地,我也就放心了。”玲儿道:“胡说!刀梦飞说你本来已然脱身,却又杀了回去,难道是不想见我么?你既不想见我,现下又来干么?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双手一推,将少冲推到门外,关上屋门。 空空儿道:“玲儿,你不是闹着要见少冲老弟么?现在少冲老弟来了,你又要赶人家走。”玲儿道:“爷爷,刚才我想见,现下又不想了。”孟婆师道:“丁当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才像你婆婆。”玲儿不悦道:“我说过我叫玲儿,不叫丁当,我也姓祝,不姓孟,孟丁当,难听死了。”孟婆师忙道:“好好,祝玲儿,我的乖孙女儿,不要生气了。”玲儿怒道:“你们都出去!” 空空儿、孟婆师被弄得灰头土脸,只好出屋。孟婆师见到少冲,面有愠色的道:“都是你惹的祸,还不去道歉?”空空儿伸了伸舌头,溜下楼去。孟婆师向他叫道:“你去哪儿?老娘还有账没给你算呢。”发足追去。 屋里传来玲儿的声音道:“他要道歉,除非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我才原谅他。”少冲大窘,想不到玲儿变得这么蛮不讲理,见朱华凤在旁窃笑,双手一摆,莫可奈何。朱华凤笑道:“谁教你辜负了人家?现在知道了吧,一个女子要是翻了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少冲道:“你还有心取笑,你主意多,帮我想个法子。”朱华凤道:“你跟玲儿妹妹终生厮守,我高兴还不及呢,就是有法子,也不给你说。眼下有个人要见你,你去不去?” 少冲欲待问那人是谁,朱华凤拉着他便走,道:“见了再说。”领着少冲来到一处厢房外,开门进去,见空空儿、孟婆师早已在内,当中一位身穿儒服的老者忙起身相迎,口中道:“骆少侠,请坐!”众人坐定,老者方道:“老朽朱国桢,听公主言道,诸位都是侠肝义胆的侠士,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少冲听说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朱国桢,忙起身相拜,朱阁老扶起道:“少侠有所不知,老早已免归,如今与庶民无异。老朽开门见山,今日邀三位豪杰来,是求三位一件事。”孟婆师道:“什么事?”朱阁老道:“不忙,老朽先讲三个故事。”孟婆师哪有耐心听他说故事,便要离去。却见空空儿拍手道:“好极好极,空空儿最爱听故事,老头儿快说。”她便耐着性子坐下。 朱阁老道:“头一个叫‘刘知府五字杀身’。话说上公魏忠贤杀了熊经略,有个扬州知府刘铎,是个清廉耿介之人。见了朝报,心中不平,叹道:‘若论失守封疆,说是杨镐短谋丧师,后来王化贞失陷广宁,熊廷弼弃师而逃,死则三人同死。若论熊廷弼,也是个将才,当沈阳陷没时,挺身往守,亲冒矢镝,屡建奇功,躬亲土木,筑就沈阳城,何以独杀他一人,还要传首九边?正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石高于岸,水必摧之,日后边庭有事,谁肯出力?’遂作诗吊之,题于一柄真金扇子上,大意是悲他功名不终,为奸臣所害,事后便忘了。一日京里的僧人了明拜访,谈了些京中之事,走时刘铎赠了几十两程仪,内中就有那柄真金扇子。那了明回到京中,常把这扇子拿在手中,一次有个施主周老三请了明念经,走时扇着扇子,忘了还他,途中遇见一个表弟陈情,是锦衣卫杨寰的长班……” 空空儿见故事陡峰突起,插口说道:“唔呀这个陈情,必不是个好东西。” 朱阁老续道:“……二人站住谈心,陈情忽然看到了扇上的诗,笑道:‘哥呀,恭喜你造化到了,我领你去见杨爷,包你有顶乌纱帽戴。’两人遂到杨指挥私宅来,那杨寰看了也是大喜,领两人去见魏忠贤。魏忠贤即日出了驾帖,将刘铎拿了,不好以文字罪人,说他代熊廷弼钻刺说事,问了个罪,寄监在刑部,后来胡扯进个术士方景阳,说他贿赂方巫师,书符厌魅厂臣,终被斩于西郊。可怜刘知府一生清廉,竟成五字杀身。” 少冲听罢,深为叹惋。孟婆师道:“这年头好官无好报,刘知府做官,饮酒看戏便罢了,作甚鸟诗,引出这祸端。” 朱阁老道:“官场败乱如此,寻常百姓更不好过。这第二个故事叫做‘李监生因妻殒命’。话说开封有个李监生,与妻吴氏来京候选,借住在张皇亲的园子里。那日李监生去了国子监,吴氏在家无事,听见街上喧闹,开后门观瞧,正巧阉党的魏良卿、侯国兴从园旁的西方寺游玩出来,正要上轿,猛抬头看见吴氏貌美如花,心生歹意,明知这是张皇亲的园子,闯进去要看花。入中门,绕回廊,前后游玩了一回,明已初夏,芍药开得正好,侯国兴道:‘对此名花,何可无佳人?’魏良卿仗着魏太监,哪将后父张国纪放在眼里,径来拉吴氏到花园陪酒,道:‘只要你陪我们吃杯酒,随你丈夫要什么官,我吩咐部里一声,不敢不依。’昊氏死活不从,魏良卿便将她塞入轿中,欲抬回自家,临出门时,遇着李监生回来看见,忙上前打躬道:‘荆衩布裙,贫贱之妻,不堪下陈,大人府中燕赵佳人尽多,岂少此等嫫母无盐?监生不愿为官,却不肯卖妻求荣。’魏良卿哪肯听他罗唣,上轿便行。李监生此时气不留命,就街上拾起一块石头将他轿顶打坏,街上番役便把他锁了,带上城指挥处审问。早有缉事的报知魏太监,也不看在张皇亲的面上,批出来叫城上将他重处,活活枷死,可怜吴氏以貌取祸,李监生因妻殒命。” 少冲听到此处,拍案而起道:“好一对贞夫烈妇!咱们身居侠义道,干的就是扶危济贫,除暴安良之事,岂容这些阉贼横行世间?”他未加运功,大拍之下,掌心顿时红肿,他兀自不觉。 朱阁老道:“但坏人总是除之不尽,你今日杀个魏良卿,明日又有个魏良卿出来害人,魏侯诸人不过仗着魏太监的势力,魏太监这棵树倒了,猢狲自散。老朽第三个故事,并非出自本朝,乃是春秋时候的,叫做‘专诸进炙刺王僚’。” 孟婆师道:“便是那个曾在太湖边学烧鱼之术,后人奉为‘厨师之祖’的专诸么?”朱阁老道:“正是!”空空儿拍手喜道:“空空儿最是喜欢听春秋战国故事,老头儿说来!” 朱阁老道:“那专诸乃屠户出身,长得目深口大,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对母亲极为孝顺,是一个大孝子。有一次与人厮打,众人力劝不止,其母一唤,他便束手而回,恰被途经此地的伍子胥看见,深为敬佩,便把他举荐给吴公子光。公子光觊觎王位,广为网罗义士,便厚待专诸,并敬其母。专诸感思戴德,以死相许,献计刺杀吴王僚。投王僚‘鱼炙’之好,特往太溯边习烧鱼之术,练得一手炙鱼的好手艺,然后见公子,公子光乃藏专诸于家中,并铸鱼肠剑,伺机行事。 这一年春,楚平王身故,王僚派兵伐楚,企图称霸。公子光见时机已到,就密召子胥与专诸商议行事。四月丙子日,公子光预伏甲士于地屋中,又命伍子胥暗约死士百人,在外接应。于是入见王僚,说:‘有庖人从太湖来,善炙鱼,味甚鲜美,请王尝鱼炙。’王僚欣然允诺,但恐公子光有阴谋,为防不测,赴宴时戒备森严,从王室到光家厅堂内外布满甲士,操长戟,带利刀,身旁亲信更是不离左右。 酒过数巡,公子光托言脚痛离席,专诸告进鱼炙,手托菜盘,赤膊膝行而前,武士用利刀架在专诸的肩旁。专诸行至王僚座前,忽地抽出暗藏于鱼肚之中的鱼肠剑,猛刺王僚,力透脊背,王僚大叫一声,立即死亡。旁边卫士一拥而上,刀戟齐下,将专诸砍为肉酱。公子光知事成,即令伏兵齐出,将王僚卫士尽数扑灭。这就是春秋时有名的‘专诸进炙刺王僚’的故事。” 少冲在吴地常听人说起这位为知己死的大义士,听罢朱阁老的故事,反感于专诸如东洋忍者的做法,心头反而不大舒服。孟婆师说道:“贫道明白了,相爷想让咱们刺杀魏忠贤。只不过我辈中人虽非怕死之徒,却也是贱珠玉而傲王侯,不想参与权力之争。” 朱阁老摇摇头道:“老朽行将就木之人,唯愿奸贼就诛,岂有他望?成败在此一击,无论阉贼死与不死,老朽都将归隐山林,躬耕南亩。” 孟婆师听到这里,抚掌道:“衮衮诸公,谁似阁老?”少冲道:“不过要除魏忠贤,只怕并非易事。”孟婆师道:“怎么?你倒怕了?老太婆这把飞剑能戮奸贼之首,也不枉了。”朱华凤也不大放心,道:“能除此窃国大盗当然好极,但这阉贼老奸巨滑,武功又高,万一事败,三位只怕性命不保……”孟婆师冷笑一声道:“我孟丽华岂是那么容易就死?死不了,你去不去?” 空空儿左手一摆,道:“听故事嘛,空空儿决不虚席,至于去杀魏太监,那个阴阳人……”说到这里,直是摇头。 朱阁老一捋胡须,道:“当然不能逞匹夫之勇。前些时日魏监在京城各处张榜,说他外甥傅应星生了怪病,告示招医,你们不妨趁机混进魏府,见机行事。万一难谐,不必久留,自家性命要紧,老朽命家人在正阳门接应。” 少冲道:“既然如此,我也拼此一死吧。”朱华凤忙捂住他嘴道:“呸呸呸,说这晦气话,少侠要去我挡不住,当初我带你去见小楼妹子,你曾答应我为我做一件事。”少冲道:“我也知道自己多半不能活着回来,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来,我不会欠你人情。”朱华凤道:“我只求少侠能活着回来。” 少冲没想到她要自己做的事竟是这个,见她满脸关切之色,心中感动,便点了点头。朱华凤又补了一句:“别忘了,美黛子还等着见你呢。”少冲闻言一震,此时距七夕不久,即便杀了魏阉也得快马加鞭方能不误约会,但眼前这件事关乎国家前途,正邪气运,怎能袖手不管去话儿女私情? 朱阁老见少冲一会儿犹豫,一会儿坚定,问道:“少侠有为难之处么?”少冲心想:“相爷连身家性命也不顾了,我还管什么儿女私情?”便举掌发誓道:“我骆少冲在此发誓,尽我之力刺杀魏阉,为民除害,为死去的冤魂报仇。”孟婆师也伸出右掌,握住少冲的手道:“好一位少年英侠,丁当没有看错你,可把死不了比下去了。” 空空儿嘴一撇,道:“少冲老弟要去,我只好有难同当,有人一起杀了。”孟婆师却道:“你跟骆少侠称兄道弟,却把咱们丁当置于何地?岂不乱套了么?”空空儿道:“乱套就乱套,你管得着么?”双眼圆翻,不理孟婆师。孟婆师本想与他再争,但怕他一气之下又去了,只好忍住不说。 当下朱阁老命随从端上菜肴酒馔,皆是京中风味,水陆俱陈。众人美美的吃了一顿。饭罢,朱阁老屏开闲杂人等,与四人商议刺杀细节,约定三日后动手。 到了这一日,孟婆师、空空儿、少冲扮作祖孙三人,到城墙上揭了榜,来到魏忠贤宅上,对门子道:“进去禀报,说有草泽名医,善医奇症,揭榜来见。”门役进去不久,回来道:“哪一位是?”孟婆师道:“我们是一家人,难道不能都进去么?”那门役眼光扫视了三人,落在少冲手中的花篮药袋上,说道:“我家主人明察秋毫,你们别耍什么花样。”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吼声如雷的喝道:“魏太监,你快出来受死!”众人看去,见一个大汉裸袖揎拳,迈步而来,那汉子水牛般一身横肉,山猿般满胸黄毛,仿佛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冲上门来。众门役忙上前抵挡,被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掼了出去。大汉高声叫道:“魏忠贤,你纵容家奴为非作歹,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牛金跟你没完,你……”他说着话已冲进了府门,却说到“你”字时突然没了声音。 孟婆师三人相视一奇,便向门内走进去,只见十来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忙忙碌碌,有的收尸,有的擦拭地上的血迹,有的砌砖糊泥,有的扶起歪倒的花木。顷刻间十人尽去,此处便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空空儿见这水牛般的大汉从人间蒸发,再不留痕迹,料想自己下场多半如此,禁不住全身发抖。孟婆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示意他镇定,不久那门子转了出来,说道:“似此场面天天都有,刺杀魏爷没一个活着出去,不必大惊小怪,请这边走。”门役将众人领到大厅。 只见厅上猩毡铺地,金壁辉煌,中间摆一张太师椅,锦绣坐褥。少刻,有几个穿飞鱼系玉带的内官出来,站立两旁。魏忠贤着便服,披红蟒披风,走出来向南坐下。少冲抹花了脸,颏下一缕胡须,低着头,只盼魏忠贤认不出来。孟婆师这时手拄香藤拐杖,身穿百衲缁衣,趔趄着走至檐下,放下杖,合起双手,打个问讯道:“贫道稽首了。”两边人喝道:“村野乞婆要死了!怎么见祖爷不磕头?”孟婆师道:“我们山野之人,不知尘俗之礼,就见皇上,也不过如此。” 魏忠贤双眼迷离,脸上表情古怪,手中银胆骨碌作响,半晌方道:“我这孩子的病,太医用药无效,就是全京城挂牌有名的医生,不消说是用钱求人引荐,就是提包摇铃,推车牵驴,摆摊卖药的,也都来胡混,不过指望撞着太岁,有一场小富贵而已,他们何尝晓得《素问内经》的章旨,张李刘朱的议论?有的不过记几句王叔和《脉诀》中的歌词,还竟有一字不识的,也来胡诌……”忽变了腔调,阴恻恻的道:“你这老乞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有甚奇方,可以治病?” 孟婆师道:“有!绝妙奇方,能医古怪蹊跷病,能救忠良正直人。”魏忠贤淡然笑道:“胡说!你药在哪里?“孟婆师向少冲道:“拿来!”少冲从药袋中取出两粒弹丸来。孟婆师道:“我这两丸药,不但可以医人,且能医国;可救人,亦能杀人。”魏忠贤仍笑道:“药可医人,怎可医国?真是笑话奇谈!” 孟婆师道:“我这药方,是以仁义道德为君,以贤良方正为臣,以孝悌忠信为佐,以礼仪廉耻为使,岂不是可以医国么?”魏忠贤道:“既是救人的,怎么又可以杀人?”孟婆师道:“若是忠臣孝子、义士仁人,服之不独治病,且可延年;若是欺君罔上、阴谋不轨、为非作歹、丧尽天良的权奸,只须我这丸子轻轻飞去,就可取他的首级来。你若不信,我还有一张黄纸。” 有内官将药丸和黄纸呈给魏忠贤,魏忠贤展开黄纸一看,见龙蛇笔走,仅识几字,时田尔耕之侄田吉在侧,便给他道:“念给本督公听!” 田吉双手捧定,念道:“举世忙忙无了休,寄身谁识等浮鸥。谋生枉作千年计,公道还当万古留。西下夕阳难把手,东流逝水绝回头。惟存正气完天理,可甚惊心半夜愁。”田吉念罢,连自己也觉莫名其妙,说道:“祖爷,这似乎不是服药的单子。” 魏忠贤轻笑一声,道:“这泥丸子医得什么病?我看你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且是自寻死路的。”起身走到檐前,双眼忽然放出鹰一般犀利的光芒。空空儿见了,禁不住浑身直打哚嗦。 内官李永贞道:“这老婆子与鬼为邻,怎敢来祖爷前胡言?必有主使之人,可抓起来拷问。”当下左右上前抓人。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七回 佛门救恕 三人不作抵抗,坦然受捕。恰巧许显纯来访魏监,得知此事,自荐道:“显纯查办案件最是在行,让孩儿绑去炼室拷问。”魏忠贤点头,即差人送到炼室。少冲心想:“什么炼室?”待到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见到处挂着铁链、琵琶钩,摆着老虎凳、竹拶、火盆等刑具,散发着阵阵腐臭味,方知是魏忠贤私设的刑堂。 许显纯道:“招了吧,免得受刑。”孟婆师道:“什么刑?”许显纯道:“看来你们这些野人不知刑法厉害,自古惨烈的刑法莫过于戮、炮烙、车裂、焚、腰斩、枭首、弃市、凌迟,你们当是听过的。而我东厂又独创了五毒五大刑,何谓五毒?乃械、镣、拶、夹棍;何谓五大刑?乃剥皮、铲头、刷洗、钩背、抽肠。知道杨涟、左光斗这几个赃官么?这些个奸贼,朝廷将大俸大禄养着,却不为朝廷出力,终日只为贪财乱政,树党害人,到我镇抚司,可没如此便宜,老子给他每五日一遭夹打,不到月余,有三个相继而死,另三个虽然未死,但只有骨头受刑,受刑时昏了复苏,苏了复昏,真如万刃攒心。到杨、左二贼殁了,尸首发出去,蝇蚋丛满,尸虫遍地,唯杨涟尚存一手,左光斗已成一块血肉,嘿嘿,这都是不服五法的下场,还有那最可恶的周顺昌,进厂第一日先打四十大板,拶了又夹,夹了又敲,弄得皮开肉绽,手足几折,但竟是不招,还与本官对嚷对骂,哼,老子偏要折磨他……” 说到这里,许显纯指着一个血迹斑斑的铜巴掌道:“本官便命样尉用铜巴掌将他满口的牙齿都敲完,他自称正人君子,结局如何,还不是体无完肤,死无全尸?”他满脸得意之色,越说声音越大,好让外面人听到,仿佛刑法越酷,越能让魏忠贤开心。 少冲此刻若非为着刺杀魏忠贤这件大事,真想挣开锁链将他痛殴一顿。 许显纯道:“……厂公之意无非是要折磨几个老匹夫,就算他们硬气抗到底,终而壁挺,还不是报个病殁身故的本,其实招与不招又有何分别?”话音一转,道:“这样的刑法,你们不怕么?”孟婆师道:“怕又怎地?”许显纯一笑,道:“怕就招出来。”孟婆师明知故问道:“招什么?” 许显纯说了一大通,见这三人无动于衷,不禁大怒,道:“看来尔等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用力夹打。”左右吆喝一声,放起夹棍将三人一阵夹打。三人运起玄功,护住真元,只皮肉受伤,并无大碍。许显纯道:“自来多少豪杰,一打便昏,从未见这些野人,倒熬得住。你这乞婆不招,我真夹死你。快说,谁指使你来讪谤魏爷的?”孟婆师道:“你装什么?不是你指使我干的么?”此言一出,众打手皆掩口失笑。许显纯明知她胡说八道,但怕魏忠贤真的信了,只得道:“权且收监,明日再审。” 孟婆师却呼噜声起,打起鼾来。空空儿、少冲见孟婆师捉弄许显纯,便也装睡,一时鼾声大作,摇也摇不醒,叫也叫不应,众人无法可施,只把三人上起刑具而散。 直到柝夫击打三更,孟婆师道:“是时候了!”站起身,锁链都轻轻脱了下来。孟婆师师从碧霞元君,学得这解锁法,天下无论多难开的锁,到她手中,只须轻轻一拂,便应手而开。空空儿大感好奇,道:“好玩好玩,你这法子教给我吧。”孟婆师道:“去!你若学了此法,我怎么管得住你,废话少说,起来做正经事。”解开二人的锁,开了狱门,三人飞出层垣,径奔魏忠贤寝处。 走到一屋脊上,听得里面书声琅琅,念的正是孟婆师给魏忠贤开的那首劝悔诗。孟婆师觉得声音甚熟,便揭开一片瓦向里瞧去,只见幔帐金钩,大理石榻上斜躺着一个中年汉子,认得是谁,心道:“怎么是他?”便向空空儿、少冲二人轻声道:“此人一脸病态,寝处又如此奢华,必是魏忠贤外甥傅应星。咱们以他为质,万一事败,可以挟之脱身。”二人甚觉有理,当下孟婆师跳下屋檐,傅应星只问了一声:“谁?”屋中烛火忽熄,便没了声。孟婆师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人,手缚嘴塞,正是那汉子。 三人不敢耽搁,立即展开轻功,不久已到魏忠贤寝屋外,见屋中并未点灯。孟婆师将傅应星交与少冲,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做了个手势,让二人在外放风,然后用剑将门销移去,轻轻推开门,屏息蹑足直奔床榻,隐隐看见魏忠贤背朝外横躺着,心中暗喜,伸手一剑刺去,无声无息,将魏忠贤胸膛也刺穿了。她没想到如此容易得手,心下也自奇怪,但不敢久留,随即退身屋外。少冲轻声问道:“如何?”孟婆师道:“死了。”空空儿乐得直拍手,道:“大功告成,可以回去了。”孟婆师,忙竖指嘘的一声,道:“禁声!” 恰在这时,忽然人影一闪,黑暗处飞出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三人穴道,三人便不能动弹。那人嘿嘿笑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杀得了咱魏忠贤,咱老魏要死,除非自己动手。” 那人面孔转向当光处,果然便是魏忠贤。原来他适才睡梦中早已惊觉,立即打熄烛火,将床边为他驱蚊打扇的小内侍点昏放在床上,然后闪到床下躲着,三件事连成一气,麻利之极,连孟婆师、少冲、空空儿这等高手也未知觉。 孟婆师道:“我们杀不了你,岂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有人将你这奸贼碎尸万断。”少冲道:“不错,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有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去的冤魂必会化作厉鬼,一起向你讨还血债。” 魏忠贤道:“我还真以为是几个村野鄙夫,原来小乞丐也来了,何必乔装打扮与你李二叔过不去,岂不知与你李二叔作对的,都是死路一条?” 孟婆师冷哼一声,道:“你以死唬人,别人就怕了么?”少冲道:“正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惧之’,咱们侠道中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是份所当为。” 魏忠贤解开傅应星,道:“星儿,你没事么?”傅应星忽然向他跪下,道:“母舅,甥儿求你放他们去吧。”魏忠贤万没料到他会为刺客求情,斥道:“应星,你病糊涂了!他三个是刺杀咱的歹人,怎可放他们回去?”傅应星道:“正是如此,我才求母舅放过他们。”魏忠贤道:“即便是你最要紧的人,但仅刺杀咱这一条,咱也决不轻饶。应星,这些年来,舅舅待你如何你该清楚,舅舅的脾气你也该清楚,还不起来?”傅应星道:“母舅对应星如亲生骨肉一般,只是应星一介乡民,生性淡泊,享不得这富贵,每每看到母舅残害忠良,败乱朝纲,良心便自不安。应星这病也是由此而来……” 傅应星说到这里,突然暴起,一拂手间已然解开孟婆师三人穴道。三人穴道一开,立即跳开,以防魏忠贤袭击。傅应星拔步便走,招呼三人道:“三位跟我来!”三人对视一眼,随他而走。忠贤好生着恼,喝道:“傅应星,我教你的点穴之法是要你帮外人的么?”当即追了上来。少冲见傅应星翻墙上屋,身法轻快,知他武功不弱。 四人将出魏监宅邸时,却见魏忠贤不知如何赶到了前头,立在墙头等着四人到来。孟婆师道:“这老贼找死,咱们上!”当先舞动软剑冲上去,与魏忠贤战了起来。空空儿、少冲怕她有失,也加入战团。这一番好杀,清辉下剑光闪烁,掌声霍霍,瓦飞屋塌,甚为壮观。魏忠贤赤手空拳,力斗三人。起初三人还能与他打个平手,到后来阴风飒飒,卷地而起,如同陷身一个大漩涡中,身子不由自主的为之旋转。魏忠贤尖叫一声,接住孟婆师飞出的剑,顺手一剑将空空儿扫下屋顶。孟婆师只一分神间被刺中肩窝,身子一晃,险些也掉下屋去。 魏忠贤一招剑伤两人,背心露出空当,少冲趁机左手一掌击到。魏忠贤躲闪不及,只好以肩膀挡住,只听得一声掌响后,魏忠贤身子飘飞而远,栽落在地。少冲一招得逞,当然不能容他有喘息余地,当即纵身而下,以全身之力注于掌心,翔击而下,势若奔雷。 便在此时,傅应星飞身而上,护住魏忠贤,叫道:“不要杀他!”少冲半空中不能转身,只好收回内劲,但纵下之力如千钧巨石,仍无法消于无形,眼见着双掌就要触及傅应星身子,忽然一对巴掌从他腋下穿出与少冲相对,波的一声,少冲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方才落地,胸口隐隐作痛,所受内伤不轻。 这时魏府的家丁、爪牙都已赶到,许显纯大声道:“督公,属下来迟,你没事么?”却见魏忠贤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仰天打个哈哈,道:“咱老魏今天算是栽了跟头了。”厉声道:“你们这群狗奴才,还不给咱收拾了。”这一声令下,魏府成百上千的打手一拥而上。许显纯欲将功补过,挥剑高声叫道:“不要让刺客活着出去。” 少冲低声对孟婆师道:“老贼命长,只怕今晚杀不了他。”孟婆师道:“且让他再活些时日。咱们走!”却听傅应星道:“师伯,带应星走吧。”孟婆师道:“好!”四人飞上墙头,各纵轻功,顷刻间已奔离魏府,将魏忠贤爪牙远远甩在后面。只许显纯武功不弱,死命追来,少冲回手一掌,隔空将他击倒,欲上前结果他性命,耳听喊声渐近,又怕与孟婆师等人分散,只好作罢。 此时未到五更,四人奔到正阳门,见城门紧闭,叫苦不迭。四人中三人负伤,傅应星力有未迨,却如何出得了城门?正在着急之际,听后面马蹄声响,一群人马疾驰而来,马上跳下一女子,正是朱华凤。只见她向城头高声叫道:“快快开门,本公主有事要出城,迟得片刻,误了本公主的大事,唯守门的是问。”她手下一起大吼:“开门!开门!”城上随即有人问道:“是哪位公主?”顿时灯火齐明,伸出一个头来,那人道:“原来是晋宁公主,可有通城令么?”朱华凤右手举起一块令牌,怒道:“废话!张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城门豁然而开,那人道:“卑职恭送公主。”众人大喜,拥出了城门。 朱阁老和祝玲儿等人早在城外枣树林中等了许久,见城门开了,便命人学鹧鸪鸟叫。少冲等人闻声迎上,对朱国桢道:“没杀成老贼,有负相爷重托。”朱阁老道:“三位已然尽力,纵不能杀此老贼,也能吓他一吓,叫他不敢肆意横行。三位赶快上路吧。”早有从人牵过马来,几人上了马,少冲与朱华凤作别道:“公主也要小心。” 朱华凤命手下天亮后自行回城,引马追上少冲等人,道:“不行!魏阉耳目遍布各地,我护送你们一程吧。” 黑白无常早为孟婆师遣了回去,一行共是五人,趁夜望南趱行。于路上,少冲问及开城门一事,朱华凤道:“好险啊!幸好我及时想起,当即到五城兵马司讨来通城令牌。”少冲道:“难为你了。”朱华凤听到少冲真情流露的话语,芳心一阵喜悦,侧开了头,见到傅应星的背影,问道:“他是谁?”少冲便将刺杀魏忠贤前后略略说了一遍。朱华凤眉头微皱,轻声道:“你马放慢些,我有话给你说。” 少冲拉了拉缰绳,与朱华凤并骑缓辔而行。朱华凤道:“我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傅应星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干么跟着咱们?”少冲也觉奇怪,经她提醒,忽然悟出,道:“引出主使之人!”朱华凤道:“对!这恐怕是魏忠贤的诡计。” 少冲顿感不妙,勒转马头,打马回到枣树林,但已不见了朱阁老,只得又返马回来。追上朱华凤时,朱华凤问道:“如何?”少冲道:“我本想知会相爷一声,可惜相爷已去了。”朱华凤道:“相爷在京中已无挂碍,决意归守田园,隐居山林,但愿他能避开此厄,免遭阉贼毒手,也但愿你我都猜错了。” 两人正说着话,祝玲儿放马回来,叫道:“你们两个落在后面干么?日后卿卿我我的日子还长着呢。”话音中微带怒气。 朱华凤迎马上去,道:“玲儿妹妹,你误会了……”玲儿却不睬她,勒转马绝尘而去。少冲笑道:“玲儿爱耍小脾气,公主鉴谅。”又道:“傅应星待在咱们身边,总有些不妥,要不要……”朱华凤道:“不必!既然已引出相爷,他还不离去,想必魏忠贤还有更大阴谋,咱们不妨留他在身边,看他能耍什么花样。”见少冲半晌不作声,问道:“骆少侠,你还要赴约么?”少冲道:“两位前辈武功虽高,但智计远不如魏忠贤,我一去,怕是更加难以应付……”朱华凤道:“你……你去吧,这里有我,你还不放心么?”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下两滴清泪,好在天黑,不致让少冲看见。少冲还要说几句感谢的话,朱华凤不愿多听,说道:“不用说了,咱们追上两位前辈吧。” 二人加快马速,赶上空空儿等人。马踏残月,晓风云开,前面有个集市,原来已到宝坻。孟婆师道:“走了这一夜,马也乏了,咱们到镇上填饱肚子再走吧。”朱华凤道:“也好,但不可露了行迹。”瞅了一眼傅应星,道:“傅爷身上的装束太过引人注目。”傅应星道:“公主说的是。”当下褪去外袍,团在怀里。众人来到市上,经过一家当铺。傅应星朝里而去,出来时手中已无衣服,望空一撒,一大把铜钱滚落在地,流落街头的破落户、化子一拥而上,抢个干净。 傅应星只留几两银子在身上,以作盘缠,见少冲等人微露不解之意,笑着道:“这些物事于我一无用处,不如还之于民吧。”朱华凤道:“傅爷能不恋荣华,超脱恶业,可羡可敬!但不知傅爷能摆脱得尽否?”傅应星道:“在下一无所恋,时刻怕陷入奸党,身家不保,早去一日,免受一日煎熬。”孟婆师道:“你原说你不该是那种贪恋富贵之人,否则岂不教你娘伤心?”傅应星忙问道:“师伯,家母近况如何?” 孟婆师尚未答话,朱华凤插口道:“原来两位是故人,这大街上非说话之地,咱们到店中坐着说话。” 众人便到街边食店中坐定。孟婆师道:“师太整日价参禅静修,一切如旧。贫道有一事未明,你娘姓傅,你她姓傅,如何称魏忠贤为母舅呢?”傅应星道:“家母年青时落于强盗之手,为他所救,认作义兄,故此这么称他。他虽还念旧情,但我却不想与他有一丝瓜葛。”孟婆师拍桌赞道:“魏太监没想到,这世上有金钱买不来的亲情。” 朱华凤注视傅应星的表情,心想:“倒会做戏,装得跟真的一样。” 吃了早点,少冲备了些干粮,向众人辞道:“晚辈有一件要紧事去办,要先行一步,诸位多加保重。”孟婆师道:“要去自去,早早办完,再来找咱玲儿。”空空儿有些不舍,竟然流下泪来,道:“老哥给各散人留下暗号,约好在泰安重聚,你也要来。” 少冲也觉感伤,道:“若是有暇,便去走走。”心想多半没这闲余,这次分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便走到玲儿身边。玲儿背过身子不睬他。少冲道:“玲儿,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玲儿冷冷的道:“你走不走与我有什么相干?” 少冲知她的气兀自未消,这会儿也无暇劝解,鼻子一酸,扭头出了店门。朱华凤跟上来道:“骆公子,我会来找你的。”少冲点了点头,纵上马背,头也不回,望西疾驰而去。 玲儿再也忍不住冲出店门,大叫一声:“傻蛋!”却只能看到天边黄沙滚滚,少冲的身影越去越远,逐渐变作一个圆点,终于逝于大道尽头,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泼梭梭坠落红尘。 ************************************* 少冲心中如压磐石,只有走得快一些,离杭州近一些,才觉得石头轻一些,心里好受一些。一路上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跑坏了五匹骏马,到杭州城已是七月七日当晚。可是偌大个西湖,黑夜之中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由曲院而入,沿苏堤边奔边喊着美黛子的名字,绕西湖奔了一圈,却哪有美黛子的身影?夜已入定,湖面上几艘游舡上还亮着灯光,隐隐传来弹唱笑谑之声,他却觉得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在奔跑,只有他一人在呐喊。 银汉迢迢,星月含恨,天边一团乌云有如墨泼在青花瓷盘里,浓重得令人窒息。他相信虽然屡经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相信美黛子会那么绝情,会真的离他而去,定当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等候着他的到来。他仿佛已看到黛妹站在远处向他招手,听到黛妹呼喊着“少冲君”,但当他奔近,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不知怎么就来到几间败圮的房屋前,隐约认得这便是长于斯的归来庄。耳畔响起武太公那低沉的嗓音:“归来,归来,不如归来。”心中又生念头:“黛妹莫非便在庄里。”先是一喜,大喊着冲进去,可是回答他的只是空屋回音。 他又一次失望,心冷如灰,颓然坐地。雷声隐隐,突然间忽喇喇一声急响,大雨倾盆而下,冲洗着世间的一切污秽,也似乎要将所有的积愤发泄出来。 少冲蓦然间想起美黛子曾经说过一句话:“中国颇多诵月的华章,想象中西湖的月亮应该最美,什么时候到西湖看月该有多好!”说这话时美黛子眼神离合,面溢幸福笑意,那模样决非看月所能带得来的,看月难道不也是为了看人?少冲脑中如电光石火的一闪:“平湖秋月!”顿时振奋起来,发足而奔。 待至其地,已是云散雨收,东方发白,湖水漫过了桥面,附近更无一个人影。少冲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但他相信自己没有猜错,决意等下去,直到美黛子出现为止。 他痴痴的站着,看着天边的牛郎织女星时隐时现,终于逝没,心想:“天上鹊桥相会,人间劳燕分飞,老天爷也未免太捉弄我了!” 湖水慢慢退落,他忽然发现露出水面的桥墩上刻得有字,一看便认出是黛妹的手笔,他又惊又喜,顺着那行字看去,见是:“今生与君无缘,妹留此徒生伤感,即日东归,勿自为念。”他看罢脑子里嗡的一下,才知黛妹久等少冲不至,终于伤心离去,而自己迟来一步,顿成永诀。 少冲没有多想,发足奔向出海口,就在这个出海口,骆夫人将他托付给武将军然后跳海自尽,美黛子扬帆归国,也当由此而去。少冲找遍了埠头,问遍了所有人,仍不甘心,发足奔上高崖,极目远眺,只见海上怒涛翻涌,接天处点点征帆。沙鸥翔集,声声都是离愁,孤帆远影,点点都是别绪。少冲将胸中一口气化作一声长吼:“黛妹,你回来吧!”吼声如啸,激起层层海浪。 他希望黛妹能听见这声呼喊回心转意,就这么一直站着,如一尊雕像,任凭风吹浪打。一天、两天,也不知多少天过去,海鸟停在他肩头作巢,连路过的渔夫也以为他真的是一尊雕像。 许久许久,他突然想喝酒了,拖着双腿到集市上买了两坛红高梁,抱回归来庄。于是席地而坐,畅怀大饮,忽而狂笑几声,忽而低声啜泣,忽而放几句狂语,反正此地只身孑然,形影相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东厂锦衣卫,没有武林门派,没有江湖的恩怨情仇,没有社稷的兴衰存废,更没有自己,只有酒。 晋人刘伶酒后裸衣,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居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举止狂放不羁,时人目为疯子。若有人闯入此庄,看见此情此景,必定也以为他是疯子。可惜无人“枉顾”,更让他心生寂寥。反正还有些银两,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只有酒能让他忘记自我,忘记烦恼,他怕醒来,怕醒来时见不到黛妹会痛苦得难以承受。昏昏然,飘飘然,忽听到耳边有人说道:“人言一十一。”他便对那人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那人道:“骆少侠,你……”少冲道:“谁是骆少侠?”那人道:“你醉了,我下次再来。”少冲打个嗝,秽物吐了一地,道:“骆少冲已经死了,你不用来了……”心想:“这人是个疯子,我理他作甚?”当下仰头大睡。 不知何时闻到一阵米饭之香,顿感腹饥难忍,睁开眼一看,桌上有饭有菜,摆了满桌,尚热气腾腾,心中大奇,起身走到厨房,见灶膛里尚有火种,锅里烧着沸水,四周瞧看并无一人,便道:“喂,你是谁?出来吧。”连叫三声,并无人应。当下回到堂上,心想:“管他是谁,无论好意恶意,我反正不想活了,死也做个饱死鬼。”于是出去买回两坛酒,吃了个杯盘狼藉,喝了个酩酊大醉,倒头大睡。 真是:庄中无甲子,睡觉不知年。这一次直睡了七八个时辰,睡来天色已晚,却见堂上蜡烛高照,暗自奇怪:“我在庄上这些时日,从未点过灯烛,这是谁干的?”起身四周观瞧,并无其他异状,忽闻肉香自厨房中阵阵飘来。便秉烛朝厨房中走去。刚开柴扉,忽听窗子吱的一声,有人从厨房跳了出去,急步到窗前一看,月光下只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翻过墙头。叹惜未能一睹真容,也不想再追,揭开锅盖,锅里炖着一只肥鸡,尚未尽熟,当下添了些柴火,煮熟了下酒,大快朵颐之下,心中对这神秘人物甚是感激,但奇怪那人为何不愿相见,看那背影显然是一女子,难道会是美黛子?想到这里,为之振奋不已,自言道:“我原说她不会如此狠心的。”他越想越觉有理,甚至感觉这饭菜正是出自美黛子之手。当下取了一块炭黑,在墙壁上写道:“你不必躲了,我知道你是谁。”心中想象美黛子看到这句话时会作何感想,有何举动,不禁笑了笑,又想:“我莫若假睡,黛妹再来时,便抱住她,永远不让她离开我。” 盘算已定,便蒙头假睡,待到五更前后,半张着眼,盯着进堂的那扇门。月光入户,清辉泻地,他急等黛妹的到来,感到时光从未有今日这般慢,想到黛妹就要从这门进来,心如鹿撞,天地间万籁俱寂,似乎只听到自己的心砰砰作响。 终于听到后院一声轻响,知有人跳墙而入,心中先是一喜。脚步声渐近,堂后门进来一名女子。少冲怕惊走了她,不敢稍动生,只能低着眼看见那女子柳腰罗裙,一对莲足,那裙裾用金线绣有莲花,罗袜绣鞋,正是黛妹一贯的衣装。只见她把饭篓放在桌上,正要离去,却停步驻立。少冲知道她必是看见墙上的字句,当下跳起身,笑着道:“哈,看你还往哪里走?”见她拔步欲走,他紧走上前,双手一圈,已将她抱在怀里,看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便着:“你还是不肯与我直面相对么?”美黛子极力挣扎,终于知道挣扎不脱,垂首不语,眼光不敢与少冲相对,少冲也道:“你生气了?我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负你,要好好待你……”觉她肩头颤动,身子发热,显是感动了,又道:“你知道么?我之所以迟了约会,是因为要刺杀魏忠贤这个大奸贼,大丈夫先顾国家大义,再叙儿女之情,你不会怪我吧?”却听她开口道:“原来……原来你心中还是只有那个东洋倭女!” 少冲觉她声音有异,体味也不对劲,推开她道:“你不是美黛子,你是……”却见那女子揭开面具,果然不是美黛子,而是公主朱华凤。少冲怒气难遏,上前掴了她一个耳光,道:“你……你为何扮她来戏弄我?” 朱华凤摸着火辣辣的脸,心想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打过自己耳光,今日竟被心爱的人打了一次,顿感委屈,大放悲声。少冲打过也觉后悔,但当时心中那种失落、羞辱、愤怒如何让他管得住自己的手?原来自己一厢情愿,将为自己烧菜送饭的朱华凤认作美黛子,只觉全身落入比以前更深的冰窟,惨笑几声,提起酒壶,咕咚一声喝了大半,说道:“为什么不是她?” 朱华凤泣道:“你醒醒吧,她再也不会回来了,难道你就忘不了她?”少冲摇晃着身子走出庄,来到平湖秋月,痴痴的只是喝酒。朱华凤跟上来道:“骆少冲,你难道就这么沉沦下去?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做,一个大男人,伤情至此,成何体统?”少冲道:“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我再也不想管,我只想来日东渡日本……我跟你说这做什么?你不会明白的,你还是走吧。”朱华凤道:“恩怨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你想摆脱,摆脱得了么?你明知与丰臣美黛相见渺茫,还要去?” 少冲厉声道:“够了!我不想听。”张口欲喝,朱华凤上前一掌将酒壶打落。酒壶掉在水边,浪掀过来,灌进大半壶水,少冲拾起喝一口,自言道:“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嘿,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迈步便走,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 朱华凤追上来,夺了他的酒壶,道:“这儿不是你的故乡,苏州,苏州才是你的故乡。”少冲闻言一震,顿时想起爹娘来:“对啊,此时爹娘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已然和好?”朱华凤又道:“你爹娘知道你这么没出息,不难道过么?美黛子身在东瀛,也不愿意你变成这副模样。你折磨自己,她就会回来么?”朱华凤想尽法子来劝少冲,少冲虽觉她说得有理,但怎么也振作不起来。 这时走到岳王庙外,忽听得啪啪作响,有人应声呼痛,转过树林,只见三五个校尉按住一个汉子狠打。那汉子袍子已然破烂,身上满是棍伤。旁边一个幞头皂靴的官儿问道:“以后打此过还向不向魏公下拜?”那汉子甚倔,浑身吃痛,仍说道:“不拜。”那官儿怒道:“再打三百棍!看你骨头有多硬。” 少冲才见岳王庙旁立着一座祠宇,规模宏敞,气象辉煌,正檐下写了三个字:“普德祠”,离此不远是关壮穆的祠宇,而这普德祠较之关、岳两祠壮丽数倍。朱华凤恨恨的道:“浙江巡抚潘汝桢食朝廷俸禄,为魏监一人做事,竟将魏监生祠建在关、岳两祠之间,二神有灵,应当将其殛毁。”少冲讶然道:“你说普德祠中供奉的是魏忠贤那个阉贼?”朱华凤道:“是啊,魏太监权焰熏天,趋炎附势之徒便变着法子讨好奉承他,他还没死,这潘汝桢竟厚颜无耻为他建了祠堂,每过几日便来参拜。杭州生祠一兴,各地竞相攀比,参拜魏太监蔚然成风,你说可笑不可笑?” 少冲哪里笑得出来,这岳王庙乃武太公生前最为崇仰之地,若他还在世,以他的脾性,岂容一个弄权误国、残害忠良的阉贼与精忠报国的岳王爷坐在一起?必会焚之以泄心中之愤。 朱华凤脸上滑过一丝狡黠的神色,轻声道:“骆少侠,魏太监的爪牙欺负老百姓,你不管管么?”少冲道:“我说过不管的,我不管自有人会管。”朱华凤道:“你无非因刺杀魏太监误了与她的约会,因情废义,算什么大侠?哼,既然你不管,我这个弱女子想管也管不了,看还有哪个不知好歹的敢跟魏太监作对?” 两人便远远的站着,等着别的人出来打抱不平。西湖胜地,本当游人如织,两人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一人经过此地。眼见着校尉一棍一棍,那汉子渐渐没了声气。少冲终于难忍怒火,叫道:“难道就没人管了么?”飞身上前,双掌齐出,将几名校尉震出老远,倒地不起。那官儿吓得面如土灰,犹自逞口道:“大胆刁民!知不知道这里是当朝魏公的祠堂?” 少冲不睬他,探那汉子鼻息,见已是出多入少,心中愧疚,由愧生怒,向那官儿斥道:“老百姓供养尔等狗官,是叫尔等打杀老百姓么?你如此将魏忠贤奉若神明,何不去尝他的粪秽?” 那官儿从来见过如此凶恶的平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少冲抱起那汉子大步而去。 少冲将那汉子抱到归来庄疗治,几天后那汉子已能自行行走,对少冲自是感恩戴德,拜别而去。少冲才稍减心中愧疚。 二人细心将厅堂打扫一遍,居然也是一番天地。少冲为武太公、黄叔叔立了香案,拜祭了一回。回想在归来庄的往事,还是快乐多过伤心,就算有黄安、武甲、武乙对自己的歧视,也是因那方手帕的只言片语而起,他在与爹娘相认之后就对他们的偏见释怀了。 他当初随太公剿匪离开归来庄时,曾将娘所遗的血字手帕埋成一个坟冢,这日重到故地,见已是野草掩径,坟头草长,他想娘能活下来,还得多亏罗叔叔,便在坟头立了木牌,写上罗叔叔的名字。 他一来也无别的去处,二来还想等着美黛子回来,便在归来庄住下,平日闲暇无聊了,便练功自遣,默思如何克制魏忠贤的武功。朱华凤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竟放下公主之尊,每日为少冲烧饭洗衣。这一日吃饭时,少冲问及空空儿、孟婆师还有玲儿后来如何,朱华凤便将那日与少冲分道之后所发生之事细细叙来。 ************************************* 玲儿自与少冲别后,一直啜泣不止,任众人如何劝说,总是不理。孟婆师只好雇辆马车,载她而行。一行人晓行夜宿,住店时着力避开东厂、锦衣卫的耳目。朱华凤则提防着傅应星。 这一日来到涿州境内,在道旁一凉棚中歇足。时有两个路人在里座议论,一人道:“杨副都虽为官三品,但两袖清风,家私产业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哪有银两抵赃?”另一人道:“是啊,杨大公子将一应家产变卖,也不得十分之一,产业俱尽,只弄得个三品命妇、寿高八十的太夫人没处安身,连亲戚家都不敢收留,本指望教子读书成名,却得如此下场,我看这书读也罢,不读也罢。”前一人道:“也不是这般说,流芳百世的忠臣,哪一个不遭诋毁陷害?”另一人道:“杨大公子是个本分读书人,已被官校掯了不少银子,应山县追比得紧,杨老夫人、婆媳并三个小公子俱禁在狱中,多亏了满城乡绅、生监、富户人家凑了些银子,才免了囹圄之苦,如今流落至此。”前一人道:“既在此处,咱们何不去瞧瞧,也好周济周济。”另一人道:“其实在下也是为此而来,他家离此不远了,咱们这就去吧。”两人起身,顶着烈日投南而去。 傅应星道:“母舅害得杨公一家如此之惨,我这做外甥的理应前去赔罪,以减母舅罪孽。”朱华凤冷冷的道:“阉党害了多少忠臣义士,赔罪,你赔得过来么?咱们还是赶路要紧。”孟婆师却道:“能赔一家算一家,咱们也去看看忠烈的子孙。” 朱华凤见孟婆师赞同,便不好再反对,只是心中暗暗警惕。众人便远远跟着那两人,走了将近十里地,到了一个集镇。那两人在一个窝棚前停下,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三人交谈了几句,那两人各给了他些银两后拱手相别,那中年忙躬身相送。 孟婆师等人来到窝棚前,听到棚内婴孩啼饥、妇人低泣之声,傅应星上前向那中年人打个问讯道:“阁下可是杨副都的大公子?”那中年人神情木然的道:“正是区区。”众人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个读书人竟沦落成如此模样,心中都为他难过。 傅应星忽然双腿跪地,说道:“在下是魏忠贤的外甥傅应星,特来代母舅向杨家满门赔罪,你们要怎么解恨都行,即便将我打得骨断筋折,我傅应星也决不皱一下眉头。”杨大公子先是惊了一跳,脸然微变,待傅应星说毕,怒道:“罪不及孥,赃都已抵完,你们还要干么?”傅应星早已备好一根枣木棍,当下双手捧上道:“在下诚心负荆请罪。”哪知杨大公子向他跪下,磕头如捣蒜,道:“求你饶了我吧,难道我杨家还不够惨么?”傅应星忙磕头相还,道:“在下未能从中周旋,救护忠烈,在下有过,在下有过……”杨大公子却起身入棚,再不出来。傅应星叫了几声,棚中连哭泣声也没了。 众人哀叹了一回,只好离开。一路上人人默然无语,只有玲儿又哭又闹。 这日到了涿州城,七月十五盂兰盆会将近,傅应星听说有一位朝廷来的贵人在附近的泰山庙做功果,启建三天三夜的水陆道场,拜梁皇宝忏,施舍僧众,便也想去拜一回忏。空空儿最爱凑热闹,得知会上不但施舍斋饭,到晚上放焰口,点河灯,还有杂剧看,岂肯错过,也执意要去。只朱华凤一人反对,无奈众人都不听她的,只好依从。 来到庙前,只见香客接踵摩肩,往来不绝,殿上数千支绛烛流光,几万盏银灯溢彩,幡幢重重,羽盖对对,香烟袅袅,仙乐泠泠,坛上一法师手执金钹口诵经咒,两边众僧侣齐宣宝忏,这道场端的热闹。 盂兰本是梵语,意为“救倒悬”,这盂兰盆大斋的源自佛教中有目连救母的传说。目连是如来十大弟子之一,被称为‘神通第一’,其母生前待僧侣不善,死后堕入饿鬼道,目连以法眼见母受饥饿之苦,肯求如来相救。如来要他于七月十五僧自恣日这天敬设盛大的盂兰盆会,以百味饭食供养十方僧众,从而仗十方众僧的神威道力救出母亲。中国的盂兰盆供始自梁武帝,梁武帝马上取天下,可谓杀孽深重,其正宫郗后善妒,也是多造恶业,偏这梁武帝崇佛信善,后来还避位出了家,传说他梦见死了的郗后蟒身相见,乞求武帝广做佛事,为她超脱腹饥之苦,于是设盂兰盆大斋,造梁皇忏为郗后忏悔恶业,兼为众生解释其罪。盖世人自感罪业深重而又人心向善,盂兰盆会自此成了民间一年一度盛大的节日,拜梁皇宝忏也成了后世盂兰盆会的惯例。 院内搭了戏台,到了晚上,果然锣鼓齐鸣,生末旦净丑上台献艺,戏台下挤满了人,空空儿个儿矮,上窜下跳总瞧不见,见了傅应星,道:“你来得正好,空空儿要坐马马凳。”一下子纵上傅应星肩头,将戏台子一览无余,瞧到精彩处也跟着拍手称好。 台上正演一个穷后生受尽凌辱,被一个大财主踢下阴沟。台下看戏的都骂财主为富不仁。后来那后生考中功名,成了朝中大员,人人都来趋奉,那财主更是摇尾乞怜,台下众人看到这儿大觉解气,可是那做了大官的后生不依不饶,硬是把财主活活打死,然后大笑三声,戏台拉上帷幕。台下有的大声叫好,有的觉得这后生做的未免过分了些。 帷幕再次拉开,现出开封府衙的场景,有熟知杂剧的道:“这是一出《铡美案》,且不知唱包公的是不是名角儿?”随着鼓声通通,台后扮包公的角儿按着拍子上场来,鼓声戛然而止,一声锣响,那角脸朝外亮了个相,台下见了无不称奇,本来戏中包公应是黑脸的脸谱,这人却涂了白脸脸谱,唱的还是包公的戏。众人心头虽不大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下去,到后来却从台后走出一个黑脸曹操,唱道:“好个大胆包龙图,敢动太岁头上土……”唱得倒也响遏行云,跟着后面拥出七八个武生,舞刀弄枪砍杀包公,包公倒地不起,最后帷幕拉上。 台下众人看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向台上大掷石块,叫道:“班头出来!”“砸了这个戏班子!”“是哪个胆大妄为之徒窜改戏文,快滚出来!”台上下一片混乱,空空儿也是矮人看戏随人论短长,一同起哄,将个劝架的道士额头打起肿包。他自知闯祸,急忙开溜。哪知四周都是人,刀枪棍棒都向他袭来。他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会武功,只是趁隙穿走,并不还手。 起初那些人还碰不到他衣角,暗叫侥幸。他弯着身子,眼睛只盯着齐肩高的地方,从一人胯下钻过也不察觉,待想起来时,回头见那人是那个黑脸曹操,不知为何心中甚是害怕,掉头便跑。未及几步,便撞入一人怀中,那人长臂一伸,抓住他脖子提了起来,用京腔唱道:“看你往哪里走?喔哈哈……”笑声震得空空儿两耳嗡嗡作响,见那人却是白脸包公,吓得他四肢乱舞,却也够不着他,便道:“快放手,我要放屁了。”白脸包公又唱道:“此处是你葬身之地,你有屁就放个痛快吧。”刚唱罢,便听扑的一声,气韵悠长,良久不绝,臭味立即散发出来。 白脸包公未料他说放就放,忙将他用力扔开,跳开一步,唱道:“喔呀!臭死人也!” 空空儿被他重重一摔,体内自然生出护体真气,并未受伤,但他就此躺地不动,意欲装死。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死不了,你死了么?”从院门外杀进一个人来,背上还背着一人,空空儿见了大喜,差些叫出声来。原来来者是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因欧阳千钟伤重未愈,一直由他背着逃避朝廷的追捕。 白脸包公见来人勇猛难当,唱道:“来将通名,爷爷手下不杀无名小卒。”陆鸿渐骂道:“他奶奶的,你娘的老情人都不认得了么?”大步而前,右手衣袖一拂,如飞卷至。白脸包公伸臂一挡,立被他衣袖卷住了手臂,当下奋力回扯,活活将衣袖扯了下来。陆鸿渐暗自惊骇:“我这衣袖注入真气,直如一把兵刃相似,杀人无算,竟被此人轻易扯断!”再看那人,更大吃了一惊,白脸包公不知何时换作了黑脸曹操,舞双掌向自己打来。他忙使出鬼影迷踪步错身闪开。迎面白脸包公一掌朝他顶门拍到,急忙缩头滑出丈远。那人如影随形而至,一看却变作了黑脸曹操。陆鸿渐心中大奇:“明明一个人,如何两副面孔?” 这边孟婆师、祝玲儿也在与数十个道士且斗且走。墙头跳下两个人来,当中一个道士叫道:“草芝膏!催命丹!让你们尝个鲜!”说话间双手连掷,漫天的暗器向泰山庙的僧众打去。 祝玲儿听出来人是狗皮道人的声音,喜道:“瘦猴儿,快来救我!”狗皮道人和烟花娘子忙奔到玲儿近前,行了参见大礼。狗皮道人道:“教主平安无恙,属下等好生欢喜。”玲儿瞧见陆鸿渐,道:“陆护法也在,咱们要闹个天翻地覆,将泰山庙夷为平地。”狗皮道人、烟花娘子见教主发下令来,口称:“遵命!”遂抖擞精神,向众贼僧杀去。 孟婆师不见空空儿,四处张望,发现他卧地不起,心中先自不安,奔上前见他脸上血迹模糊,探他鼻息也无,不由得哀哭道:“天啊,你怎么先老婆子而去了?是哪个忘八羔子做下的,老婆子把他剁为肉泥……呜呜……”哪知空空儿忽然跳起来,乐颠颠的道:“哈哈,原来你也会哭,你哭的模样倒很美啊。”孟婆师见他没死,先是一喜,待听了他言语,老脸涨红,道:“怎么啦?我就不能哭么?” 贼僧中也有几个好手,烟花娘子小腿受伤,脚步踉跄,迭遇凶险;狗皮道人暗器用尽,被一大帮人围住厮杀,忙叫道:“陆护法,你保护教主先走,让散人们断后。”陆鸿渐却被那戏子缠着无法脱身。 孟婆师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走吧。”牵了玲儿的手,迈步便走。烟花娘子跳将过来,喝道:“兀那老婆子,还不放手!”玲儿道:“她是我婆婆。”烟花娘子忙收回掌,道:“失僭了!有烦老前辈护送我教主下山。”孟婆向她一瞪眼道:“我这难道不是么?偏要你说。”烟花娘子唯唯而退。 孟婆师向空空儿道:“老东西,你还不走么?”空空儿便叫道:“几位教友,‘死不了’先走一步。”跟在孟婆师身后。三人冲出重围,杀到山门,却见傅应星早在彼处牵马相候。众人上了马,朱华凤随后赶来,道:“玲玲儿妹妹,等等我。”玲儿没好气的道:“你老跟着咱们干么?”朱华凤道:“我受骆少侠重托,要送诸位到安全之所。”玲儿道:“你与官家一路,在你在,我们岂能安全?你再跟来,我不客气了。”空空儿道:“丁当使不得,你不怕你的傻蛋哥哥生气么?” 这时后面蹄声急促,有数十骑人追了上来。傅应星道:“不好,这些贼僧追来了,与咱们无怨无仇,何以苦苦相逼?”孟婆师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老婆子被逼无奈,只好大开杀戒了。”她话虽如此说,但自知这些贼道有点来头,殊为难缠,还是远避为妙,使力鞭打马臀,盼马跑得快些。 朱华凤道:“这些贼道多半是魏忠贤的人。”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空空儿道:“对啊,那唱白脸包公的必是阴阳人魏忠贤,侥天之幸,咱们跑得快,也不知陆护法他们逃出来没有。”朱华凤道:“傅爷,你说呢?”傅应星道:“魏忠贤原是会做戏的,但我起初也没瞧出来,看那人武功招数,确似魏忠贤。”朱华凤心道:“魏忠贤会做戏,你也不遑多让。咱们行藏为魏监窥破,多半是你做了手脚。只是无真凭实据,无法揭穿你。” 众人已猜到魏忠贤预伏在泰山庙截杀,料他不会善罢甘休,后有追兵,前途难保没有凶险,众人嘴上没说,其实心中忧虑重重。正行之间,忽闻人声,细听是前方似人咳嗽,都暗惊道:“前面有埋伏!”手按兵刃,凝神待发。孟婆师打马在前,护住玲儿。再听那响声渐近,走了一会儿,却在头上响,抬头看时,原来是路旁一株大树上,有老鹳做窠嗑牙,似人咳嗽一般。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其时月淡风轻,草木淅淅,后面蹄声渐近,不一会儿,又见前面一个人影高大,手执长棍,朱华凤一急,掷出一枝袖箭,那人却纹丝不动。待到近处,才知是株丈高的秃树,上横着一个大枝,宛似人拿着棍子一般。众人若在平时,本不会一误至此,只是畏惧魏忠贤,以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过了树,来到一个草坡,空空儿的马突然矮了下去,跪地不起,孟婆师一惊,正要询问,自己的马也伏在了地上,拉稀不止。跟着玲儿、朱华凤、傅应星的马也是如此。傅应星道:“不好,必是为人喂过芭豆。” 孟婆师怨声道:“早不发作迟不发作,偏偏敌人快要追上之时发作了,这下如何是好?”朱华凤道:“傅爷,你说这马为人喂过芭豆,你下山早,难道没看见可疑之人?”傅应星道:“没看见。”朱华凤冷哼一声,道:“我看喂芭豆之人就是你。”傅应星惊道:“公主为何这般说?在下巴不得大家脱离险地,怎会以此害人?”朱华凤道:“不是你做的手脚,魏监如何知道我等的行踪而在泰山庙设伏?你假装背叛他,不过是行引蛇出洞之计,好将行刺之人一网打尽,是不是?”玲儿道:“你不必说别人,我看你倒是可疑。我白莲教与朝廷为敌,你我都是对头,你贼喊捉贼,先咬一口,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朱华凤还要争辩,孟婆师一摆手道:“眼下强敌压境,还争什么?我看应星不会这么做。”说这话时,后面那伙人已然追近,火把照得众人耀眼生花,众人摆开架势,本拟狠斗一番,却听那伙人中有人问道:“前面的朋友借问一声,看见一群野獐从此地跑过么?”众人才知他们是赶獐的猎户。孟婆师答道:“没看见。”那人道了声谢,便向南去了。 众人一连虚惊了几场,还是不敢丝毫怠忽,杀了马匹,都掩埋起来,以防敌人循迹追踪。朱华凤暗暗用树叶扫起马粪,铺在向南的道上,孟婆师见了道:“小丫头倒很聪明,咱们的马蹄印到此为止,敌人看见这些马粪与赶獐猎户的马蹄印,必定以为咱们向南去了。”朱华凤瞧了瞧在远处埋马尸的傅应星,低声道:“前辈小声些,别让傅爷听见了。假若敌人还不上当,傅爷必定有鬼。”孟婆师道:“不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事毕,众人这才上路,没了马,只好安步当车,直走到天亮,到前面一个镇甸买了良驹,投临清而来。 傅应星要去东阿,空空儿要去泰安州,临清也是众人分道扬镳的地方。众人到了临清城,拣了一间饭店吃饭。孟婆师向傅应星道:“贫道与你娘相约朝峨眉,时限将至,今日便与你同去东阿。”转头问空空儿道:“老东西……”空空儿跳将起来,恼道:“空空儿既不老,又不是东西,为何你老叫我‘老东西’?”孟婆师道:“你不是个东西!”空空儿道:“你才不是个东西。”孟婆师道:“你自己说的。”空空儿一想自己确实说过这话,一时瞠目结舌。朱华凤见他这模样,不禁捧腹而笑。 孟婆师道:“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对了,你去不去东阿?”空空儿嘴一撇,道:“不去!”他巴不得孟婆师去了自己乐得逍遥自在。孟婆师道:“我早知你不会去,丁当呢,总该随我吧?”空空儿双手连摇,道:“不可不可,教友们必定不许,空空儿决不做有亏兄弟朋友的事。”孟婆师道:“这事由不得你,咱们听丁当的。”话音转柔,向玲儿道:“乖玲儿,你是去东阿呢还是跟他去泰安?”玲儿道:“峨眉山我一个人都不识,有什么好玩?我还是去泰安。”空空儿闻言一喜,道:“怎么样,老太婆?丁当喜欢跟我玩。”孟婆师道:“既然如此,丁当就交给你了,若有半点闪失,唯你是问。” 众人饭罢,朱华凤道:“送到此处,我也该回去了,这顿饭我请了。”叫道:“店家,算账!”掌柜的笑呵呵的拢来道:“几位客官,你们的饭钱有人付过了。”众人奇怪,这里并无一个相识的朋友,谁会为他们付账?不约而同问道:“谁呀?” 却听有人答道:“我!”众人闻声瞧去,见那人正是锦衣指挥杨寰,后面跟了一大群锦衣卫官校。店中食客见锦衣卫逮人,只怕要开仗,胆小的忙到柜台上结账离去,顷刻间走了大半。 杨寰笑道:“这是你们的临刑宴,由咱请客。众位都吃得差不离儿了,就请上路吧。”孟婆师一声冷笑,道:“就凭你也想请动咱们么?”杨寰却道:“公主,傅兄弟,劳动二位大驾移步过来,呆会儿逮人,恐怕误伤二位。”朱华凤道:“锦衣卫肆意妄为惯了,何不连本公主一起逮走?”杨寰道:“不敢!不过假若公主以身犯法,属下当按律行事,但属下情愿此事不要发生才好。”朱华凤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却见傅应星起身走到杨寰身边,朱华凤道:“傅应星,你果然是魏忠贤的人!”向孟婆师道:“孟前辈,你看清他的为人了吧?”孟婆师也是吃惊,道:“傅应星,你敢出卖贫道!” 杨寰笑道:“傅兄弟为人正派,怎会与尔等村野鄙夫、奸佞邪徒为伍?”话才毕,忽然寒光一闪,脖子被一把冷冰冰的匕首比住,出手的却正是这个傅应星。这一着连朱华凤也有些出乎意料。 傅应星道:“叫你手下放下兵器,退到五十丈外,否则别怪傅某狠辣。”杨寰道:“傅兄弟,大家都是同僚,你别乱来。”傅应星将匕首进了一点,说道:“我乱来也是你逼的。”杨寰知他是督公的爱甥,即使杀了自己也算不了什么事,还真怕他乱来,当下命手下道:“傅大人的话你们没听见么?”那些锦衣卫知道对手厉害,也都怕死,此举正遂己意,一时间都扔了兵刃,退到远处,恐怕五十丈已不止了。 傅应星挟着杨寰,众人出店上马,直奔出城。 到了郊外,傅应星要放杨寰,朱华凤道:“此人助纣为虐,作恶多端,留他也是贻祸世间,杀了他也好告慰忠烈。”傅应星道:“我已说过放他了,岂能失信?”朱华凤道:“你当君子,我做小人吧。”当下右手一翻,已多了一柄短剑,朝杨寰胸口刺去。 杨寰吓得面如土色,自知无幸,双眼一闭。却在此时,忽然一枚暗器风驰电掣般射到,“当”的一声,朱华凤只觉虎口一震,短剑掉地。就这么一缓手的工夫,杨寰挣脱了去,钻入道旁的高粱地,刹时不见。 这时道后施施然走来一人,披襟迎风,大腹便便,正是魏忠贤来了。众人见他现身,反不如何害怕,倒是藏在暗处叫人提心吊胆,忐忑难安。 孟婆师道:“该来的终于来啦。贫道替天行道,手刃奸贼,算是做了一件功德。空空儿,上……”却不闻空空儿应声,连玲儿、朱华凤也不知了去向,只剩下傅应星还在身边。只好硬着头皮,大吼一声纵起身来,半空中抽出古定剑,一招“紫气东来”刺向魏忠贤。魏忠贤去迎上剑锋,发出一掌。孟婆师只觉一股极强的阴寒之气袭到,胸口为之一窒,连剑身也弯了回来,立使出墨家剑法中的“非攻无为”,长剑下掠,护住胸口。这一招攻中带守,剑法精妙。魏忠贤急缩回掌,退后一步,孟婆师脚尖刚落地,又是一招“金光万道”。她剑法传自碧霞元君,出师后归隐云梦山,潜心钻研墨翟和鬼谷子的著述,是以剑法中糅入了墨家的侠气和纵横家的王者之气,门派虽取各飞剑,“飞剑渡劫”只是她剑招中最厉害的杀招。 她剑法虽妙,但魏忠贤掌力太大,剑身根本无法靠近他,每互离他寸远时便即弹回,再斗二十几回合,孟婆师后腰中掌,顿时打个冷战,寒气侵体,但她强撑着舞动双剑,魏忠贤再发一掌,将孟婆师推倒,便要上前结果她性命。却见空空儿从高梁地钻出来,负了孟婆,飞快钻了回去,一下子便即不见。此地方圆二三十里尽植高梁,时值仲秋,高梁过身,微风吹过,如赤浪翻腾,人一入其中,便如鱼入大海,再也寻之不及。魏忠贤欲待追去,朱华凤衣袖一抖,一枝袖箭去似流星,径奔魏忠贤后背。魏忠贤背后如长了眼似的,早已察觉,回手伸指一弹,袖箭倒转方向射了回来,朱华凤便觉肩头一痛,袖箭深入肉下寸余,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肩膀。她生怕魏忠贤追来,拔腿急走,忙乱中也没忘了不要触动高梁。奔出老远,才蹲下身裹伤。 魏忠贤道:“呆会儿再你收拾你们。”转头对傅应星道:“应星,若不是锦衣卫破了白莲教的暗号,谋杀母舅的刺客就让你放走了,你的过错既往不咎,跟母舅回去吧。”傅应星道:“魏忠贤,我傅应星不想与你再有瓜葛。你要杀就动手吧。”魏忠贤怒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难道真的不怕死?”傅应星道:“杨副都、左佥都、顾郎中、高总宪、周吏部、熊经略,他们都不畏死,我岂独畏?我知道劝你改过迁善也是徒劳,只有以死相谏罢了。”他说到这里,眼中尽显柔和,似乎只有死才能让他心安理得。 魏忠贤生性偏狭,岂容得下他背叛自己,气急之下,大步上前,一掌拍出,傅应星应掌而倒,气绝身亡。此情此景,空空儿、朱华凤见了无不惊心。二人都想搭救,但未料魏忠贤说杀便杀,不留半分转寰余地。朱华凤轻叹了口气,她从魏忠贤口上知道,锦衣卫之所以一路追踪,原来是破解了空空儿一路上留下的暗号,而非傅应星搞鬼。现下傅应星已死,不禁心生愧疚。 这时魏忠贤忽然哭了起来,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他声音尖细,哭如婴啼,笑似猿啸。虽是青天白日,闻者听来亦觉寒意飕飕,说不出的恐怖。玲儿吓得不敢睁眼,紧抱着空空儿。空空儿双眼也直了,不敢稍动。众人只待魏忠贤去了再替傅应星收尸,但魏忠贤却哭笑无常,没完没了,只觉时光从没今日这般难熬。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作孽!作孽!魏忠贤,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么?”大道上走来一个中年美貌的尼姑,身穿百衲缁衣,手数碧玉念珠。 魏忠贤止了悲声,缓缓说道:“是你!”那女尼道:“是我。”魏忠贤道:“我派人到峨眉山、傅家庄各处找你,你为何避而不见?”女尼道:“人生如露如电,往事随风飘散,你已贵为王侯,还记着我干么?”魏忠贤道:“你我夫妻一场,妻因夫贵,我发迹了,也要让你享享清福。”那女尼淡然道:“富贵如浮沤,几个功名到白头,昨日春归秋又老,好趁一桴催归舟。魏忠贤,你若不及早醒悟,善恶到头,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魏忠贤轻笑一声,道:“你还是老样子,总拿道理烦我,人若为道理所束缚,过得岂不无趣之极?咱老魏现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是很好么?”那女尼听到这儿,眼中露出悲悯之色。魏忠贤又道:“想当初我流落涿州,被贼偷光了盘缠,又染一身恶疮,没吃没穿,只好学齐人的行径去做乞儿,人人都是冷眼相看,最可恨的是泰山庙那老和尚,疑我是贼,竟将咱踢进了阴沟里,被逼无奈,只好行小偷小骗的伎俩,每每遭来别人一顿暴打。我魏忠贤做错了什么,偏要受人白眼,遭人欺负?一次,我无意中见茅厕中老鼠个头瘦小,吃屎时又惊又怕,试想太仓鼠个头肥大,吃粟来去自如,咱心中发誓:此生不做厕中鼠,要做太仓鼠。嘿嘿,今日咱老魏只欺负别人,谁敢欺负咱老魏?” 那女尼听罢,叹道:“冤仇相报,何时得了?慧因兰果,善恶有报。”转身冉冉而去。远远的还能听见她幽幽的念道:“堪叹人生似落花,随风飘泊向天涯。蜂须逐片过篱落,燕喙持香拂绛纱。争胜争强皆败局,图王图伯总抟沙。试将佛眼摩挲看,若个回头认故家。” 魏忠贤轻轻念道:“若个回头认故家……”呆了半晌,忽纵身追了上去,叫道:“如玉如玉……”人影远去,消失在大道尽头。 原来这女尼正是峨眉派前任掌门未了师太,自将书子托少冲交与张松溪,后来听说他归天之后,便改了法号,叫做‘已了’,取意于“尘缘已了”。 孟婆师等人如释重负,这才走出高粱地,见傅应星斜躺在地,胸口已陷了下去,面色平和,殊无恨恨之意。众人为之叹惋。却在这时,那女尼又走了回来,叹道:“这都是前世的冤孽。”俯下身抚着傅应星的尸体低声啜泣,道:“星儿,你去了,好……好……”孟婆师道:“应星得以解脱苦海,超生极乐,傅家师妹应该高兴才是。”未了师太收泪道:“小妹未能超脱尘缘,惭愧!孟家师姐,你受伤不轻,还能去峨眉么?”孟婆师道:“老婆子服过本门的‘天香熊胆丸’,死不了……”空空儿以为叫他,道:“老太婆,你叫我么?”满脸俱是关切之意。孟婆师微嗔道:“谁叫你?我在跟傅家师妹说话。”转头向未了师太道:“峨眉之约,岂能延误?咱俩即日起程。” 朱华凤还在戏班里时曾有缘师从她学了几招,但事过多年,朱华凤已记不得她的面貌了,这时听两位前辈提到“峨眉”,突然这位师太便是当年授过她武艺的“婆婆”,叫道:“师太,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凤姐儿啊。”已了师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笑着点点头,道:“好个伶俐的凤姐儿,都这么大了。” 师太牵过在路边吃草的马,将孟婆师扶上马背,又把傅应星抱上另一匹马,自己也坐了上去,叹道:“魏忠贤亏心短行,以致父子相见不能相认,还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自绝天伦,真是可悲可叹!”说着话,打马前行。孟婆师伏在马背上,望了一眼空空儿和玲儿,叹道:“老婆子自己不能超脱尘缘,哪有资格说别人?”催马追上已了师太,再不回头。 空空儿、祝玲儿连连挥手,心中倒有些舍不得了。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八回 情续西湖 少冲听罢朱华凤叙述,叹道:“原来咱们都错怪傅应星了,傅应星心中恐怕早已猜到自己是魏太监的儿子。”朱华凤点头道:“他向杨家公子请荆,原是代父赎罪,魏忠贤嗜杀成性,连亲生儿子也死在自己手中。” 少冲念及朱华凤忠己之事,受苦良多,关切的道:“你的肩头可还痛么?”朱华凤指指脸颊,道:“肩头不痛了,另一处却痛得紧呢。”话虽如此说,芳心却是窃喜。 少冲愧然道:“我一时激动,得罪之处,请公主鉴谅。”朱华凤道:“要我原谅容易,除非答应我不再自暴自弃。”少冲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朱华凤道:“姑且饶了你,下次决不轻饶。”说这话时,不知想到什么心事,忽然脸上飞红,侧过脸去。 少冲道:“上次骂了那守普德祠的杭州卫百户沈尚文,现在觉得还不痛快,咱们想法子再捉弄他一下。”朱华凤道:“西湖上有此阉贼,我也觉心中不快,不如咱们烧了生祠,让那些狗官吃些苦头。”少冲击掌道:“此法甚妙!” 说干便干,二人备齐松油、线绒、引火之物,晚上早早吃过饭,换了夜行衣,便往普德祠来。到了白石牌坊下,却见堂门紧闭,有几人在滴水檐下走动。初时疑为守祠堂的巡卫,后觉他们鬼鬼祟祟,行迹不似,便低声对朱华凤道:“你待在此地别走,我去看看。” 当下少冲绕了几个折回,闪到祠堂后面,见那几人已然进了大堂,当中一人怨声道:“他娘的,魏太监发迹前也是江湖混混儿,如今他享尽人间荣华,受万人膜拜,咱们却整日价东躲西藏,天理何在?” 少冲听声音才知是恶人谷五毒之一的毛亮,五毒形影不离,想必便是这五个恶人。果然听得雷震天的声音道:“我来看看魏忠贤长的什么模样。”打火石点燃灯烛。毛亮急道:“使不得,别叫人发现了。”雷震天道:“发现了又怎地?”秉烛凑近供案,见上面一座沉香小像,上戴九曲簪缨,冠用冕旒,蟒衣玉带,手执象笏,俨然东岳大帝、文曲星君。 沙老鬼道:“听相士张小山道,魏忠贤虎头燕颌,熊背狼腰,天庭高耸,地角方圆,五星合局,七窍归垣,乃大富大贵之相,吾等生来如此,只好潦倒终生。”秦汉道:“相士胡言乱语,骗钱谋生,他们的话如何能信?什么‘命中注定,生来如此’,全他妈的放狗屁!”他竖起酒葫芦,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气上冲,不禁又道:“真机子这贼道额蹙形枯,一副短命相,他却能号令五宗十三派,威振江湖,我秦汉却命运多舛,可见天道不公,造化弄人。” 沙老鬼道:“真机子这厮恨咱们,竟调出联盟令箭,出动五宗十三派大批高手追杀咱们,逼得咱们,逼得咱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唉,气死老子了……”他说话有气无力,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喘了口气才道:“蒲老匹夫这一掌差一点要了老子老命,他妈的,待老子伤愈后,定要与他赌个他死我活。”毛亮道:“谁叫你在赌坊赖着不走,被阳明派弟子看到,若不是我谎称咱们谷主到了,你沙老鬼就真成老鬼了。” 沙老鬼犹自骂骂咧咧,毛亮道:“老大,咱们还是回恶人谷吧,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快活。”秦汉道:“谷主不在谷中,咱们回去岂不是让真机子一网打尽?还是找到谷主再说。”毛亮道:“谷主单身赴会,凶多吉少,多半,多半……”雷震天嗤之以鼻,道:“谷主神功盖世,必然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当年关公单刀赴会,身边不过一刀、一舟、一舟子耳。”沙老鬼道:“要是找到谷主,哼,看五宗十三派还能动咱们一根毫气不能?”秦汉道:“谷主没找到,你的话不是白说么?” 彭素秋道:“咱们大江南北都找遍了,就是没有谷主的消息,我听说玄女赤玉箫流落中原,谷主要寻玉箫,定当去了中原。”毛亮道:“说到中原,有个极妙的所在你们定然没有去过。”雷震天、沙老鬼齐声问道:“什么地方?”毛亮道:“那儿青山秀水,琼楼玉宇,住的俱是霓裳羽衣、金绣珠履、姿容绝世的仙子,食仙果,饮琼浆,真个似神仙洞府一般。如能住上一宿,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彭素秋道:“又做白日梦了,世间哪有这等地方?”毛亮道:“便在王屋山古月山庄。”彭素秋道:“江湖上传闻,入古月山庄的男人没有一个活着下山,你色胆包天,竟敢去么?”毛亮眉毛一扬,道:“有何不敢?请个裁缝便敢了。”彭素秋一奇,道:“与裁缝有何相干?”毛亮道:“让裁缝给我做套合身的女装,我扮作婆子混进庄去,暗地偷腥,当真爽快如意,快活似神仙。”他正说得起劲,堂中霎时大亮,供案上着了火。众人都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人不小心引着,连忙逃出祠堂。 彭素秋见其他人走开,有一件事实在割舍不下,又急步回来,抽出泼风刀,将魏忠贤的木像肚腹切破,伸手进去,掏出金玉珠宝无数,尽皆塞入怀中,大火烧着裙带也顾不上了。待得腹中已空,才快步离开。这时外面大喊:“起火啦!快救火呀!”又有人喊道:“纵火贼那边去了,快追!”人声杂沓,乱成一片。 其实引火的不是别人,正是藏在祠堂后面的少冲。他早将一大罐松油倒在板壁上,趁五毒不备,手扣小木片飞去,将供案上的蜡烛削断,案上幔帐、桌布染过油渍,一沾便着。 少冲踅回石牌坊,不见了朱华凤身影,轻叫了几声,仍不见应,寻思:我让她在此等我,除非万分紧要之事,她不会离开。祠堂人影纷乱,灯光闪耀,照见地上一只绣鞋,拾起看时,正是朱华凤平日所穿,那日装睡等美黛子瞧得最是清楚,后来衣裙虽换,鞋却是这双绣着白莲花的绣鞋。少冲心中朗然:五毒掳走了公主。毛亮这厮出了名的好色,公主落入他们之手岂会好过? 他也不知五毒朝何处而去,急得手足无措,无暇多想,奔到道上,时当上弦月,月光熹微,四下里望了望,忽见地上又有一只绣鞋,鞋尖指着断桥方向,少冲若有所悟,心道:“这必是公主急中生智,留下鞋指引我。”当下快步直奔向断桥,由断桥至跨虹桥,上了苏堤,沿途都有朱华凤留下的记号。 正行间,忽听前面有人说话,细听是武名扬的声音,忙藏身石后,偷眼看去,见湖边停着一艘游舡,岸上小亭中站了两人,薄雾溟溟,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孔。再一细看,不禁心中一喜,原来五毒也在这儿,却藏身在亭后的花树丛中,朱华凤被秦汉挟制。这几人若从后面本来极易发现,只是少冲先闻说话声,故先注目亭中的武名扬。 这时听武名扬道:“你也知道,当时形势所逼,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再说,你也不该与魏督公唱反调。”舡中一女子冷笑道:“说来说去,倒是我不对了,我该死,为何你不让我死个干净?” 少冲听声音是苏小楼,心下更喜,没想到能在这里与她再次相遇。又听亭中一女子道:“名扬,咱们走吧,这疯女人睬她作甚?”少冲听这女子说话,暗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水上飞’梁飞燕。苏姑娘见着这两个狗男女走在一起,必定伤心得紧。” 武名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锦衣卫有什么不好,古诗道得好:宁作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报效朝廷,那是我太公的夙愿。”苏小楼冷冷的道:“你也不必花言巧语的多作解释,从今尔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再不相干。”武名扬道:“这又何必,你我毕竟相知一场。你上岸来,我有一件有关你亲生爹娘是谁的秘密跟你说。”苏小楼道:“我再不会上你当了,你走吧。”梁飞燕微有怒气的道:“名扬,你是不是要与这疯女人重温旧情,那我可不奉陪了。”拂袖欲走。武名扬拉住她胳膊,对苏小楼道:“罢了,你既不想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我又何必多管闲事。燕妹,我们走吧。”苏小楼道:“且慢!姓武的,我暂且信你一回。” 游舡一动,舱门打开,透出桔红的灯光,照见苏小楼袅娜的身影跨步上岸,却在此时,少冲忽觉背后有人以极轻微的脚步声走来,若不是他内功精湛,自然生出感应,恐怕也觉察不到。急回头看时,见那人身材颀长,道袍星冠,原来是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机子。 真机子轻声走到少冲身边,竖指立唇以示禁声,眼光瞧向亭中。少冲心想:“真机道长到此,必是为着五毒而来。有道长相助,不怕救不了公主。”便不再急于救人,也向亭中瞧去。 只见苏小楼走到亭外便停下步,道:“姓武的,你可以说了。”武名扬道:“你亲生爹娘之所以不愿认你,只因此事牵涉重大,让人知道了极可能招致不尽的麻烦,我还是走近些,跟你一个人说吧。”说着话向苏小楼走去。 却听苏小楼一阵娇笑,笑罢道:“武名扬,你不必做戏了,你太过性急,把匕首露出来啦。” 少冲一惊,心道:“武名扬恶性不改,还想对苏姑娘下杀手。苏姑娘势单力薄,幸好我和真机道长过此。” 听武名扬道:“这须怪不得我,你这人报复心极强,留你在世上,我活着也不安心。”说罢又向苏小楼走近几步。少冲正欲铤身而出,真机子在他肩头按了一下,摇了摇头。少冲以为真机子另有计较,便静下心再看。 便听秦汉开口道:“武公子,何须你动手,由秦某代劳吧。”他这一说话,人已闪到苏小楼背后,截住她的回路,彭素秋、雷震天、沙老鬼、毛亮也一起现身,走进亭子。武名扬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五位老相识,洛阳一别,忽忽十载,五位风采依然啊。”毛亮道:“武公子这话未免违心,当年你并未看到咱们的面孔,如何说‘风采依然’?” 昔日中原镖局灭门,武名扬与苏小楼流落江湖,也曾遭遇五毒的追杀。 武名扬却不理他,说道:“你们来了六人,怎么只有五人现身,还有一位朋友呢?”秦汉哈哈一笑,道:“武公子好厉害!”将身后的朱华凤推到身前,道:“她是个哑巴,公子用不着跟她打招呼。” 武名扬借着舡上灯光,已然认出是晋宁公主,笑道:“哑巴?仁兄恐怕弄错了,她是当今皇上的姑娘晋宁公主,小弟在朝中做事,决计不会认错。”秦汉微惊道:“这个……不是公子提醒,秦某几乎铸成大错,既是皇亲,我也不敢招惹。”右手轻轻一推,朱华凤的身子直飞入亭。武名扬一个轻纵,伸臂搭在她后腰上,举重若轻的接住。朱华凤奋力一挣,瘫倒在石凳上。 秦汉见武名扬露了这一手,暗道:“十年不见,这小子武功不在我之下。”便不敢轻视于他。毛亮见得手的美人飞了,心中好生遗憾,寻思如何才能夺回来。 又听武名扬道:“仁兄十年前就想覆灭苏家,如果是为着玄女赤玉箫的话,却也不必赶尽杀绝,连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小弟好奇,想知道其中原委。” 秦汉望了一眼苏小楼,往日的怨恨又上心头,道:“公子这么想听,秦某也毋须隐瞒,这臭丫头是秦某的女儿……”他此言一出,武名扬、苏小楼、少冲等人都感惊奇,秦汉既是苏小楼的父亲,何以要杀她而后快? 听秦汉续道:“本来我和阿痕恩恩爱爱,和和美美,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小白脸,甜言蜜语哄走了我的阿痕,……”二十年来,秦汉逢人便说这段伤心情事,免不了以酒浇愁,千杯不醒,这时重述往事,悲伤和怨恨仍未消减半分。 武名扬道:“仁兄与嫂夫人的婚变固然令人同情,可这与令嫒……”秦汉道:“阿痕说她是我的骨肉,她骗不了我,你看这臭丫头的长相,分明便是那小白脸的孽种……”苏小楼哽咽道:“你胡说!我是苏纪昌的女儿,我姓苏……”秦汉接着道:“幸亏一个师妹相告,我才知道她把这小贱种寄养在洛阳苏家。不过那已是十几年后的事了。”武名扬道:“于是你设计覆灭中原镖局,那趟镖不过是你的诱饵。”秦汉道:“不错,我要让帮着小白脸的人死得惨不可言,只可惜没把这小贱种一起烧死。”武名扬道:“我还有几处不大明白,嫂夫人与人私奔,为何不亲自扶养孩子?孩子的爹又到底是谁?”秦汉道:“此等丑事,本难启齿,武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当年你们到武当山避难,难道没人跟你们说起?”武名扬道:“刚才我说知道她的爹娘是谁,其实是骗她的,我确实不知就里。”秦汉道:“好。让这臭丫头死得明白,秦某说出来也无妨。恐怕诸位不会相信,那小白脸现下还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毛亮急不可耐的道:“老大,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他对这等绯闻自是甘之如饴,虽听秦汉说过无数次,但总是不肯说出“小白脸”的名字。秦汉正要说出这人是谁,忽从石后闪出一人,清啸一声,喝道:“‘酒色财气赌’五毒残害无辜,为祸江湖,今又在此处欺辱良善,搬弄是非。”说话间,腰间宝剑腾空而起,说到“欺辱良善”时已接剑在手,说到“搬弄是非”时已向秦汉刺了一剑。出手的正是真机子。这一招“星落长空”是武当七星剑法中“玉璇剑”的杀着,直取敌人多处要害,迅捷无比。 秦汉眼见剑到急忙闪避,虽避开要害,但自左肩头至右肋已划出一条长口子。五毒相处日久,也有些情谊。雷震天、彭素秋、毛亮当即抢上,三面围攻真机子。 武名扬眼见势头不对,带上朱华凤便想开溜,迎面撞上少冲,吃惊非小,还是嘻皮笑脸的道:“少冲,咱们又见面了,来日请到归来庄略叙契阔。”少冲道:“想走,除非做到两件事:一,放下公主,二,向苏姑娘道歉认错。”武名扬道:“嘿,好一个多情种子,一下子讨好两个女人。一,在下身为锦衣卫千户,保护公主乃应尽职责,二,在下没有过错,何来‘道歉认错’?” 武名扬要推朱华凤走,朱华凤双足死死踩着地,便道:“公主,得罪了!”将她横腰抱起,与梁飞燕并肩冲出亭。少冲纵身而起,一掌盖了过去。武名扬双手一挺,竟将朱华凤送到少冲掌底。少冲早料到此着,这一掌一实九虚,左手自下而上圈出,击武名扬下腹。武名扬眼见避无可避,急忙翻个筋斗,落在少冲身后,大步而奔。 少冲正欲去追,梁飞燕使柳叶刀扫地而来。少冲弹腿跳起,离武名扬又远了几步,眼看武名扬去得远了,心道:“我先伤了他的‘燕妹’,看他回不回来。”回手一掌,打在梁飞燕肩头上。梁飞燕“哎哟”一声,叫道:“名扬,救我!”武名扬却装着没听见,绝不回头。少冲只好纵起轻功,来追武名扬。 便在这时,忽听銮钤疾响,堤道上奔来四骑人马,乘者是清一色的红衫少女,骑的是清一色的枣红马。堤道本来不宽,四马又是一字排开,挡住了武名扬的去路,却没有让路的意思。眼见相距越来越近,快要撞上之时,武名扬纵身跃过乘者,就在他落地后跨步欲走时,却见那四名红衫少女挡在了身前。武名扬暗自惊骇:“这四名少女身法之快匪夷所思,也不知是何来路?” 就这么一缓之际,少冲已然追近,他也看出这些人来头不小,似乎冲着武名扬而来,便止步静观待变。 武名扬喝道:“你们是谁?干么挡我去路?”那四名少女靠左一位走了出来,裣衽行礼,轻启檀口道:“小女子红英,借问一声,相公可是武名扬武公子?”武名扬道:“是又怎的?你们是什么人?怎知我的名姓?”又一名少女上前盈盈一拜,道:“小女子红箫,见过武公子。奉我家庄主之命,邀请公子赴王屋山古月山庄参加九九重阳玉箫英雄大会。”第三名少女道:“武公子是平天下剑法传人,曾任白莲教迦楼罗部部首,现又是锦衣卫千户,当有资格躬逢其盛。”第四名少女直走到武名扬身前,道:“此次盛会,各路英雄云集,以武比较高低,排‘玉箫英雄榜’,第一名者可得到天下第一至宝,玄女赤玉箫。这是我家庄上的帖子。”说罢双手捧出一张大红的请帖,恭敬的呈上。 这边真机子与三毒听见“玄女赤玉箫”五字,都停了打斗,回过头来。 武名扬听了四名少女之言,方知她们来意,将信将疑的接过帖子,展开一看,见上面几行簪花小楷,略云:“英雄见知:九九重阳,金秋送爽,荷桂飘香,诚邀阁下惠临敝庄,登高赏菊,论剑打榜,届时将一睹玄女赤玉箫的庐山真面。”下面落款:“古月山庄庄主谨呈”。武名扬看罢道:“请恕在下孤陋寡闻,在下从未听说江湖上有王屋山古月山庄的名号。” 红英莞尔一笑道:“古月山庄在江湖上微不足道,公子若不想去,我家庄主也不勉强,奴婢们就此告辞。”说罢,四人同时纵上马背,朝来的方向飞一般去了。 武名扬、真机子等人见了,均想:四名少女轻功飘逸,恍如天女腾云一般,她们庄主必非等闲人物,但江湖上似乎没有此人名号。 少冲心念公主,待四名少女一走,闪到武名扬前面,喝道:“还不放下!”武名扬只得倒转回来。 这边真机子正在沉思,秦汉叫道:“姓阎的,我如今无家可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拜你所赐,这么杀了你真是便宜你了。”说着话挥动葫芦攻了上去。三十回合后,真机子瞅准三人破绽,使出一招“七星分野”,将三毒兵刃打落,迅即点了三人穴道。本来这一招剑指七方,当年紫阳真人就凭此一招间杀了马帮的五大头领。真机子火候未到,但能到如此境界,进展亦是神速。 真机子挥剑便欲结果了秦汉性命。秦汉骂道:“牛鼻子,你抢去我老婆,还要杀我么?你亲生女儿就在眼前,她却不会认你……”苏小楼听他话意真机子就是那个“小白脸”,一时间冒出这么多难以接受的事情,心乱如麻,一扭身跳进舡中,命人开舡。秦汉见此,笑得极是得意。真机子欲待向她澄清,却怕越说越糟,不禁怒道:“秦汉,你喝多了胡言乱语,可惜没人信你的疯话。”一剑刺出,径取他前心。秦汉合身倒地一滚。 真机子跟上前连刺几剑,不知为何几剑都未刺中,暗道:“我这是怎么了?为武林除害的机会可不能白白放过。”一扫眼见到武名扬去而复返,便弃了秦汉,挡住武名扬道:“武名扬,你背叛师门,做阉贼鹰犬,贫道清理门户,识趣的跟为贫道回武当,候门规发落;否则别怪贫道剑不留情。”武名扬见这条路也不通,心道:“罢了,我本想立个救公主的大功,借此讨个封赏,都怪这二人挡我青云之路。”当下倒纵几步,将朱华凤向少冲掷去,少冲接住公主身子时,武名扬却已越过他向北远远的去了。梁飞燕叫了数声,也是追他而去。 真机子要除五毒,也无心再去追他,却听铁蹄铮铮,銮铃疾响,由南来了四骑,也是一字排开,清一色的青骢马,清一色青衫少女,缓步走到众人前面停下,最左一名少女问道:“武当派真机子道长在这儿么?”真机子打个道稽,道:“贫道便是,请问四位姑娘有何贵干?” 四名少女一起下马来,向真机子裣衽行礼,各叙芳名,乃青玉、青梅、青帘、青螺。最左那名少女青玉道:“奉我家庄主之命,请武当派掌门、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机子道长于重阳之日赴王屋山古月山庄参加玉箫英雄大会。”这四名少女你一句,我一句,也如刚才四名红衫少女一般陈述一遍,只不过邀请的客人不同,换一个名号而已,也有帖子呈上。真机子满腹疑惑,却又不便打听,只道:“请代贫道拜谢贵庄主,贫道到时若有暇当躬赴其会。”四名青衫少女这才翻身上马,一声轻喝,扬鞭驰去,当是帖子尚未撒完,又往别处去了。 真机子见她们去远,便搁下此事,向少冲道:“骆少侠,五毒荼毒生灵,你说该不该杀?”少冲道:“五毒害了苏镖头一家,又欲图覆灭贵派,伤及无辜,如此武林公敌,当然该杀!”真机子道:“杀此五毒,没的污了贫道的剑,但为苍生计,贫道又何惜一柄宝剑的令名?”说罢举剑便向秦汉刺去。秦汉已无抵抗之力,又见这剑来得如此玄妙,不知何以措手,索性双眼一闭,大叫一声,脑子一阵混乱。突听“嘡”的一声响,身子被人抱起,心中大奇,睁眼一看,抱自己的是谷主南宫破败,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感激,轻声叫道:“谷主!” 南宫破败将他放在亭中的石凳上,缓缓说道:“我南宫破败的人岂容外人欺负?”真机子道:“南宫谷主,贫道向来敬你是一条好汉,你恶人谷的人恶迹昭著,你这做谷主的难辞其咎。若还偏袒包庇,便是错上加错。” 南宫破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自会查个清楚,以谷规处置,不必你越俎代庖。假若你武当门下弟子在外面惹了事,也当送交贵派掌门处置。”见真机子剑不归鞘,犹想动武,又道:“我不会与道长动手,除非在玉箫英雄大会上。”毛亮道:“谷主也收到帖子了么?”彭素秋道:“废话!谷主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怎会没有帖子?”毛亮喜形于色,道:“好极,咱们也可以去王屋山玩玩。”他刚才见了八名美貌少女,心中犹自未忘,一直想着如何才能一亲芳泽。 南宫破败没好气的道:“走吧。”迈步便走,瞧也不瞧真机子一眼。走到少冲跟前,道:“少冲兄弟,玉箫英雄大会你可不能不去,若没了你,你大哥找不到对手,轻轻松松得了玉箫,岂不是无趣之极?”说罢哈哈一笑,扬长而去。秦汉等人如蝇尾骥,紧紧跟着,生怕稍有落后,被真机子拣个空当。 真机子见他们远去,还剑入鞘,喟然叹道:“纵虎归山,贻祸无穷啊。”向少冲道:“骆少侠,玉箫英雄大会你去么?”少冲道:“晚辈无意争什么排行,别说没收到请帖,就是收到了也不会去的。”真机子道:“少侠这就错了,你不愿争夺玄女赤玉箫,总有人会争夺,若让玉箫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不但武林免不了一场浩劫,就是天下苍生亦会受池鱼之殃,适才南宫破败言明以你为对手,你若不去,他赢得更是轻松。他若以玉箫号令天下,起事反明,老百姓又要受苦了。” 少冲没想到自己去与不去竟牵涉到武林祸福,社稷存亡,大感踌躇。 真机子道:“贫道只说这么多,去与不去,少侠自作决断。贫道有事在身,失陪了!”作揖欲走,忽想起甚事,又道:“刚才那酒疯子秦汉胡乱栽赃,竟说贫道是苏姑娘亲生父亲,此事关系苏姑娘、贫道及敝派的清誉,少侠无论信与不信,都请不要传扬出去。”少冲道:“秦汉诋毁道长的话,晚辈决不会信的,更不会说出去。”真机子道:“说起来这秦汉原是华山派先任掌门秦仲谋的独子,本来有望继任掌门,那知他拜魔教妖人为师,武功走入邪路,被逐出门墙,至今仍怙恶不悛,与名门正派作对,唉,魔教误人不浅啊。”说了这话,连连摇头,作别而去。 朱华凤瞧着真机子远去的背影,讥讽道:“这伪君子说得倒有些道理。”少冲道:“你说他是伪君子?”朱华凤道:“看他一副道学家的威严气派,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叫咱们别传扬出去,依我看,‘小白脸’必定是他。若非如此,秦汉为何费尽心思颠扑武当?真机子为何急着要结果秦汉?” 少冲道:“或许有别的恩怨,你只是猜测而已,却不能乱说。”朱华凤道:“好好好,我不乱说。咱们出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你得想个法子。” 少冲一愣,道:“回去就回去,还想什么法子?”朱华凤展足道:“你叫我怎么走?”少冲拍拍脑门,笑道:“原来如此。”便从怀里取出那两只拾到的绣鞋。朱华凤装着四肢不能动弹,一脚独立,一腿伸出,道:“我穴道刚解,浑身酸麻,有劳公子了。”少冲闻言顿感窘促,但想公主曾为自己受蚀骨绵掌之痛楚,为她穿鞋之难又何足道哉?便蹲下身子,握着她小巧莲足,心中如有一个小鹿砰砰乱撞,耳根发热,待为她穿好绣鞋,已是热汗淋漓。 路过普德祠时,官兵甚多,禁止路人通行。二人见普德祠已烧成一片白地,众官兵忙里忙外,焦头烂额,不禁相视一喜。回到归来庄,免不了沽几斤白酒,烧两个小菜庆贺一番。饭罢,二人商议去不去古月山庄,少冲道:“没有请帖,未免去之无名。”正说至此,忽听庄外有人道:“骆少侠在么?”二人开门出来,见竹篱外站了四名紫衫少女,手中各牵了一匹紫骓马,看来也是古月山庄的女使。 少冲道:“在下便是,四位姐姐有何见教?”四名少女裣衽为礼,各报芳名,乃紫鹃、紫薇、紫霞、紫荆,又一一叙过来意,只不过将少冲称作“快活神仙功的传人、铲平帮大王”,一张帖子却与武名扬、真机子的无异。交待完毕,四名少女上马匆匆而去。 朱华凤道:“现下你拿定主意了么?”少冲道:“我即便去了,也未必是南宫破败的对手,凭我一己之力,未免挡得住那么多高手染指。还有……”朱华凤见他顿住不说,神色不豫,问道:“还有什么?” 少冲道:“古月山庄庄是谁,举办这次玉箫英雄大会意图何在?还有玄女赤玉箫是真是假,诸多疑问,令我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但究竟如何个不祥,却又想不明白。” 朱华凤道:“你的担忧未始没有道理,或许这位庄主是一位世外高人,其名不显,想借此扬名立万,或许他想告知天下人,玄女赤玉箫已为他所得,大家当奉他号令,又或许……总之是不会安什么好心。” 说话间,忽有一个头戴遮阳帽的汉子叩篱进庄,径直走到二人身前,说道:“在下受人言一十一所差,有事求见骆公子。”少冲才知是信王的信使,便道:“日月当空。”那人答道:“委鬼难存。”然后道:“十几天前在下来过一次,适逢少侠大醉不醒,不便相扰。这次复来,有我家主人两封信函转交公子。”少冲闻言,甚感惭愧,道:“劳烦阁下了。”那人交过书信,自去不提。 朱华凤道:“他是谁?什么‘日月当空’,这是你们铲平帮的切口么?” 少冲一笑置之,独自回到庄内拆看,前一封云:“字谕少侠知悉:汝寻回贡品,居功厥伟,小王无暇面谢,甚感有愧。听闻玄女赤玉箫为王屋山古月山庄所得,汝当再接再厉,若能夺得玉箫,献与朝廷,实乃不世奇功。小王京中敬候佳音。”后一封云:“少侠见到此书,当在赴中原途中。小王近日得到谍报,满洲武士大批奔赴中原,当是图谋玄女赤玉箫,汝当留意满人举动,阻止满人阴谋得逞,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外泄,慎之,慎之。”书后落款与前一封已隔了十数天。少冲看罢当即将信烧毁,暗想:“信王之命,王屋山之会不得不去了,可是要夺玉箫,便如虎口拔牙,难比登天。”虽决意赴会,但更觉忧烦了。 朱华凤不知少冲看了何人书子后更增忧烦,欲要询问但知少冲必定不答,便道:“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咱们过了节再走。”少冲只想心事,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却点了点头。朱华凤欢天喜地的置办食品。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朱华凤雇人将庄内外扫除干净,那日过普德祠不拜的那汉子也来送礼。少冲留他吃了午饭。那人走后,朱华凤瞧少冲仍是闷闷不乐,道:“中秋佳节,一年一度,就算有许多烦心事,也该抛诸脑后,及时行乐。” 少冲道:“中秋月圆,该当亲人团聚才是,我虽知爹娘是谁,却不知爹娘何处。”朱华凤闻言也想起了少时与娘卖艺谋生的日子,而今虽贵为公主,娘却已不在,当真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不由得令人感伤。 二人各想心事,这般枯坐了一下午。时至黄昏,忽听庄外有人叩门叫道:“冲儿,冲儿,你在么?”少冲如梦中惊醒,喜道:“是娘!”发足奔到庄门,开门看时,果是骆夫人。当即扑入娘亲怀中,道:“娘,真的是你么?爹呢?”骆夫人热泪盈眶,向身后一指道:“那不是么?”少冲抬头望去,见一青袍汉子坐轮椅与一枯瘦和尚并肩走来,喜笑道:“原来空乘大师也来了。”迎上前去,拜了三拜,叫一声爹。 骆天啸扶起他道:“好孩子,起来吧!”少冲又拜见空乘,空乘说道:“少侠一家团圆,可喜可贺。”三人谈笑着进了庄,来到花厅。骆夫人见到朱华凤,忙把少冲拉到一旁,道:“这位姑娘模样俊俏,原来你讨了老婆也不跟娘说。”少冲连忙摆手,轻声道:“娘,你误会了,她是当朝公主。”骆夫人微笑道:“你这小子何时好上了朝中公主,只怕门户悬殊……”少冲故作生气,道:“娘,我不理你了。”便去和空乘、爹说话。 骆夫人走到朱华凤跟前福了一福,说道:“民妇向公主请安。”朱华凤倒吓了一跳,连忙还礼,道:“使不得,我是骆公子的朋友,你们便当我是自己人罢了,何必拘此大礼。”骆夫人便上前拉住她手,道:“我们当你是自己人。”朱华凤听她话里有话,脸上如罩红霞,心中却甚觉甜蜜。骆夫人牵着她手,二人到里屋叙话不提。 且说空乘道:“老衲此次造访,是为着天坛打榜之事而来。”少冲道:“大师也收到请帖了么?”空乘道:“没有。”骆天啸笑道:“我‘孤苏电剑’早已在江湖上除名,岂知古月山庄消息灵通得紧,竟也发了一张帖子来。”空乘道:“老衲知道少侠定有帖子,怕少侠不去,故此登门相劝。到杭州时正好碰见你爹娘,你爹的意思也是要你独占魁元,夺到玉箫,不知少侠意下如何?”少冲道:“我本是无意争夺玉箫,不过真机子道长说玉箫不能落入野心家手中,我没有什么野心,故劝晚辈去夺玉箫。” 空乘与骆天啸相视一笑,道:“看来真机子道长先咱们一步。少侠决意去了么?”少冲道:“我自知武功低微,只怕难以担起这个大任。”空乘道:“无有恐怖,就能所向无敌,你只要持一颗平常心,凡事尽力而为即可,成败那就看天意了。即使失败,那也不是少侠的过失。”少冲离言如醍醐灌顶,只觉这几日的忧愁烟消冰释,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喜道:“晚辈明白了。” 三人谈了一会儿,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骆天啸来到东窗边,眼望星河影动,月明星稀,清光泻地,天井外一棵桂树飘来幽幽清香,想起与何太虚结拜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今天,不禁苍凉感旧,感慨良多。 骆夫人和朱华凤摆上糕点糖果,几碟小菜。众人推朱华凤坐主位,朱华凤不肯,愿坐客位。于是骆天啸夫妇坐了主位,空乘大师无可无不可,打横而坐,少冲敬陪末座。各人吃着月饼、米花糖、青果、松仁,闲话家常,其乐融融。饼馅掺有花生、甜枣、蜜饯、桂圆、丹皮、山楂、红糖、芝麻,是朱华凤从涌金门王大麻子店里买来,颇为可口。 少冲问及爹娘如何和好之事,骆夫人道:“那日你爹一出太湖便没了踪影,为娘伤心极了,却又不死心,不信你爹如此绝情,扔下咱娘俩不管,便到处打听,一无所获。后从一武当山真机道长那里得知你在西湖武将军府上,便巴巴的来看你,一到杭州,想起为娘抱你托付武将军那个地方……” 朱华凤说道:“因此夫人情不自禁重游故地,没想到能碰到骆爷。”骆夫人笑道:“公主猜得不错,看来这没良心的还没忘了咱娘俩。为娘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爹走了。死死缠着他,好在遇到空乘大师,大师金玉良言,说得顽石点头,你爹脑瓜终于开窍。”空乘一笑,道:“我这个出家人不劝人出家,反劝人合家,倒不像是个出家人了。” 骆夫人续道:“我们三人一路打听武将军府邸,问了上百人,才从一老渔翁口中得知在栖霞岭,生怕你走了,便匆匆赶了来。” 少冲听罢,端起一杯酒,起身敬空乘道:“晚辈能有今日合家团聚,多亏了大师撮合,让晚辈敬大师一杯。”空乘道:“不敢当!老衲就以茶代酒,敬还少侠。”两人碰杯而干。骆天啸、骆夫人又各敬了空乘一回。 空乘道:“今日八月十五,离九九重阳尚有二十余天,除去路上耽搁的十多天,少侠还有八九天的余袷,老衲早就想好,在这八九天的内,授少侠几招少林武功。” 骆天啸道:“为父这套‘电光剑法’相比少林功夫就大大逊色了,不过可以藉此唬唬人,为父也传与你,希能于你有所助益。”少冲道:“多谢大师!多谢爹爹!”心中却在嘀咕:“九日内能学会这么多么?” 骆天啸道:“冲儿,为父问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少冲道:“扶危救困,除暴安良。”骆天啸道:“你只说对了一半,习武固然要除暴安良,还应从大处着想,以武报国,外攘强敌,内安黎民。”这些道理少冲自小就听武将军讲过,只是当时体会甚浅,后师从铁拐老,耳濡目染的仍是扶危救困的义举,此后为信王奔走效劳,也都是出于对阉党的憎恨及对信王、萨迦坚错一报知遇之恩,这时听了爹的话,想起信王曾说过侠有大小之别,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扶危救困,除暴安良只能算作小侠。” 骆天啸点头道:“所谓‘大侠’二字,并非一个随随便便的称呼,以此而论,江湖上恐怕没几个称得上真正的‘大侠’。除此之外,那些习武只为着强身健体、自保平安的境界又次之,算作‘庸侠’,那些没有武功,又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义举者可算作‘义侠’。”少冲道:“爹呢,你舍命驱走税监,结队抗击海盗,算不算‘大侠’?”骆天啸一哂,道:“只做到‘内安黎民’,只算半个‘大侠’。为父只是尽力做到,至于是不是大侠,岂是我一人说了算?何况至今还有人骂我是海盗啦。”空乘道:“骆居士之论发前人所未发,不错,公道自在人心,苏州百姓却不忘居士驱阉安民、舍生取义的侠举。‘大侠’二字,居士受之无愧。”骆天啸微哂道:“大师谬奖了。”又道:“咱们骆家几百年前出了一个豪杰骆宾王,祖籍婺州义乌,骆公七岁便会作诗,后来助徐敬业反对武则天专政,也被时人目为乱贼,后来得以平反昭雪,如今我父子身世恰与骆公相似。 骆夫人插言道:“你们男人在一起,总是大道理说个没完,今日是中秋佳节,说些轻松的才是。”骆天啸、空乘、少冲三人相视一笑,便不再谈正事。骆天啸多喝了几杯,已是醉了,由少冲扶入里屋歇息,空乘也去做晚课了。朱华凤双颊酡红,更增娇艳,自己先已醉了,还不住的劝酒,由骆夫人扶入房中。 少冲重回席位,骆夫人拉着他手,语重心长的道:“冲儿,适才你爹跟你说的,千万不可当真,江湖上风诡云谲,人心险恶,你爹被人害得还不够惨么?一切都如梦魇一般,往事不堪回首。为娘劝你退出江湖,跟着爹娘好好在家耕田种地罢了。”少冲道:“娘,我也想侍奉双亲左右,以尽孝道。可是外面的事实在搁不下,待诸事一了,我便回到爹娘身边。” 骆夫人眼眶一湿,叹口气道:“你这孩子好动不好静,怎甘于平淡的日子?你想在外面闯荡,为娘也不勉强你留下,出去磨练磨练也好,为娘只想告诫你,江湖上那些表面斯文正直,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到最后就会露出禽兽面目,你要尤其提防这种人,你爹便是身受其害。”少冲道:“孩儿知道了。” 骆夫人道:“也罢,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习武功呢。”便起身收拾杯盘碗筷。少冲帮着娘做完家务,这才回到寝处,心想:“人生百岁,年年此夜,该有多好!”他自小没有亲人,今日得双亲关爱、全家团聚之乐,当然喜出望外,兴奋得好大一夜没睡着觉。 才一合眼,便听雄鸡高唱,眼开眼东窗已红,忙整衣来到堂中,骆夫人已烧好早饭。骆天啸道:“冲儿,今日容你睡个懒觉,以后可不许了。为父与空乘大师商量好,这九天内上半天空乘大师授你少林功夫,下半天为父授你电光剑法。”少冲甚是惶恐,道:“孩儿必当努力习武,不负大师和爹的重望。” 饭罢来到演武场,空乘道:“少林寺自魏晋之际建寺,至今已有一千三百余年,武功主要传自达摩老祖,宋代觉远上人搜揽天下武功,各取所长汇成七十二绝技,每一门绝技从头练起,也得费大半生心力才能练成。要想有九日之内习成一门,不啻于痴人说梦。老衲只教你一些速成的招势,藉此临场发挥,威力亦足惊人。每日一招,共是九招。”当下摆开架势,演示了一招大擒拿手中的“海底捞月”,又是将招势中的诸多变化详解了一遍。少林寺有南拳北腿之说,空乘出身南少林寺,虽自己不会武功,却说得出武功中最为精深的道理,连少冲也大为惊佩。 少冲悟性不低,但一个上午下来,于这一招并不怎么熟练。下午则向骆天啸习电光剑法。电光剑法要旨在一个“快”字,以快御慢,让敌人猝不及防。骆天啸点了半炷线香,要少冲在半炷香内用剑刺水三千六百下,累得他第二天抬不起膀子,却不叫痛,照旧随空乘练功。 第二日空乘教少冲罗汉拳中的一招“犀牛望月”,下午骆天啸抓了一布袋的蜜蜂、苍蝇突然放出来,要少冲击刺。少冲只刺落了十之一二。 第三日上午习蝎子腿中的一着杀招“伏身反蜇”,这一招甚是厉害,人本匍匐在地,一腿突然从身后弯踢上来,攻敌于出其不意。下午仍是击刺蜂蝇,却毫无进步。晚上也不休息,自捉萤火虫来习练。 第四日空乘见少冲练功有些走神,便道:“习武最忌心浮气躁,贪多务得。凡事不可太过执著,随缘罢了。”少冲听了如有所悟,这几日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果然浮躁,便道:“弟子眼见时日仓促,生怕所学不多,有负众望,心中一想及此,便浮躁走神。弟子也知有害,却无法克制。”空乘道:“《心经》上有云: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要学会忘,忘了英雄大会这回事,心中只有眼前之事,闭上眼睛存想一番,忘了么?” 少冲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丹田内立即聚拢一团内息,浑身甚是舒泰,睁眼道:“忘了!”当下学空乘所教武功,甚是得心应手,往日一个上午只领会得一个招势奥妙的六七成,现下已有八九成。下午击刺蜂蝇时,心中只有眼前飞动的蜂蝇,剑光到处,坠落如雨。骆天啸大喜,道:“我儿进展神速,想为父当年学艺时,到你这个地步,也得花三个月。”次日便扎个稻草人,在其膻中穴、玉堂穴、会阴穴等七处大穴处各系一朵小红花,叫少冲练电光剑中的一招“七星落长空”,一招之内将七朵红花尽数剔落,却不能弄倒稻草人。 到第八日上,骆天啸见少冲这招像模像样了,便将电光剑法从第一招“黑云压城”、“雷鸣九天”、“金蛇吐信”、“暴打梨花”,直到“拨云见日”共是二十八招彻头彻尾演示了一遍,他一招一招比划,其间连贯之处理旬详加解释。少冲见了,不觉这套剑法有何高妙之处,倒觉过于花哨,临敌之际多半无用,但爹爹既是郑重其事,自己也不好偷懒,便将每招每势认认真真学会,无奈只有两天时间,只学到个大概,只是心中牢牢记住,以备日后勤加习练。 到第九日,骆啸天看了少冲的一招一招演练,叫少冲将整套剑法连贯起来,舞时越快越好。少冲便以击刺蜂蝇的快法舞剑,只觉如电闪雷鸣、疾风狂飚一般。旁边人看了,只见灰影一团,剑动如电,不知剑在何处,人在何处。少冲舞毕,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心道:“原来电光剑法快起来境界大不相同。”骆啸天颔首捋须道:“九日内能练成这等模样,已不简单,但你的剑法破绽太多,须得勤学苦练才行,临敌时万不可轻用。” 九日习武期满,按原先的计议,次日就要起程了。朱华凤早已备好路上所用干粮、换洗衣物,雇好马匹车仗,只等这一日出发。骆夫人这些时日每日给少冲做好吃的饭菜,盼着时光再慢一些,然而九日毕竟太短,眼看着明日自己的孩儿就要离开了,心中万难割舍。这天晚上,骆夫人将少冲叫进房中,取出一件新做好的白绫袄儿,让少冲穿上。少冲穿上刚好合身,在铜镜前一照,只觉自己从未有今日英俊潇洒,欢然道:“娘,是你亲手做的么?”骆夫人笑道:“娘的手艺还行吧?你娘是松江府人,那儿的女子人人皆会纺纱织锦,松江的绫罗绸缎驰名天下。这件白绫袄儿以上好牯绒及松江重绫做成,娘连夜赶工,总算赶了出来。天气新凉,你随身带着吧。” 正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少冲心知,娘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眼圈发黑,必定每夜焚膏继晷,心中一股暖意流过,抱住娘喊道:“娘!”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却又何须开口?仅此一字足矣! 骆夫人抚着少冲的头,已是热泪盈眶,说道:“你从小到大,为娘未尽一分责任,无奈你已弱冠成人,总不能老跟在娘身边,娘只盼着你在外平平安安,若有空暇常回来看看。”他夫妻早已商议好,苏州已无处栖身,便留在归来庄。 少冲使劲点头,禁不住泪水涌了出来,说道:“孩儿会回来的。”伤心了一回,骆夫人又下厨做了好些美味佳肴,恨不能将好吃的都做与少冲一顿吃了。又怕少冲在外吃不好,腌制些咸鱼、腊肠、火腿,用荷叶包好,供少冲路上吃,将少冲应用之物检视了几遍,才放心去睡。 次日骆夫人又起了个大早,为少冲和朱华凤做了个蛋炒汤饭,烧好面水。吃过早饭,便要启程了。少冲与朱华凤上了马车,骆氏夫妇直送至城外十里亭,将别时好难分手,骆夫人泪流满面,骆天啸虽不吱声,但双眼潮湿,可见内心仍十分难舍,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少冲一步三回头,终于渐行渐远,爹娘的身影为重重的青山遮隔。 两人一路经徐州、过芜湖,这一日行至商丘,到了河南境内,便开始留意满人。商丘乃一古城,早在殷商之时便是一个大城,街上人烟辏集,民风淳朴,俨有古风。行得饥渴,便寻店吃饭。 少冲曾在洛阳久住,对中原逍遥镇的胡辣汤情有独钟,一进店便要了三碗胡辣汤,五个馍馍。那店家上来问道:“动问客官可是尊姓骆?”少冲奇道:“你何以知之?”店家道:“今日一早,有位爷儿就吩咐了,若有位姓骆的青年侠士打此过,便留下吃饭,饭钱已预付了。”说罢叫跑堂的端上早已备好的肴馔,俱是烧猪蹄、炖熊掌、煨鱼翅、卤鸡腿之类美味,山珍海味,水陆俱陈。少冲心中纳闷,便问店家道:“订饭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店家道:“那老者自称姓姜,蓝布直裰,须发皆白。”少冲一听,已知是谁,便道:“这位长者热情好客,咱们却之不恭。”便欲动箸开吃。朱华凤拦箸道:“临行前你娘怎么说来?江湖人心险恶,这人大方过了头,多半不怀好意。”少冲一想也是,或者那人假扮姜公钓也未可知,望着满桌香气四溢的肴馔直流口水,道:“难道都倒了不成?” 恰在这时,门首走来两个讨饭化儿,唱着讨饭歌,伸出破瓷碗向众食客讨吃。众食客无不掩鼻,叫道:“店家,为何容乞丐进来?”店家急忙来赶。却听朱华凤道:“且慢!我家公子吩咐了,这桌的肴馔全是赏给两位化儿的。”两个化儿一听,大喜过望,凑到桌前便吃。少冲要想阻止,食物已入其口,倘若有毒也来不及了。 顷刻之间桌上杯盘狼藉,两个化儿向少冲和朱华凤大唱颂德歌,才相扶而去。店家及众食客看了无不目瞪口呆,有的道:“这人再有钱,也不该随便挥霍。”少冲叫店家收拾桌面,重新要来胡辣汤、馍馍,适才被美肴吊起了胃口,这时嚼馍喝汤如同嚼蜡,没了味道。 正担心坏人使坏,遗祸别人,忽见门首拥来一群化儿,手中都拄着竹棍,足有四五十人之多,当中也有职司较高的,心想:“糟糕,闹出事了。”别的食客却想:“满城化子已闻此人好施,都来向他讨吃,此人纵有金山银山,也给吃垮。” 却见那群化儿拥到少冲桌前,尽皆下拜,口称:“丐帮弟子拜迎骆公子。”少冲慌忙回礼道:“不用行此大礼,快起来吧。”这时一个老丐从门外走进,叫道:“多年未见,公子好啊。”少冲见是丐帮在中原的团头宋献宝,忙迎上前作揖道:“原来宋长老也来了。” 宋献宝牵着少冲的手道:“公子,你可让咱们盼来了。天坛峰英雄大会虽没老朽的份,但必少不了公子,便和众兄弟赶来为你助威,我等料公子必经此处,早在此等候,适才张、梁两位兄弟回来说遇到了大贵人,才知公子大驾临此。”少冲大受感动,道:“丐帮众兄弟如此抬爱在下,在下愧不敢当。”宋献宝道:“公子说哪里话?公子好就是咱丐帮好,公子耀武扬威就是咱丐帮耀武扬威。”少冲道:“莫非这顿饭是宋长老请的么?少冲在此谢过,来日必当请还。”说罢躬身作了一揖,宋献宝一愣,道:“公子弄错了,这饭并非老朽所请。” 少冲与朱华凤对视一眼,心想:“不是他那会是谁?” ****************************************** 时日尚早,于是少冲与丐帮众人结队取道许州。正值仲秋天气,一路上但见铜台高峙,济水西流,枫叶满山,黄花堆地,秋蝉聒噪,愁蝶蹁跹。众人贪看景致,不料车轮脱毂,只好下车迤逦而行,渐渐天色晚了,错过了宿头。只得顺着济河而行,月光渐上,一川皆白,平林漠漠,荒烟如织,远近百里竟无人家。 有人提议露宿,但另一人道:“咱们没什么,只怕怠慢了骆公子,朱姑娘多有不便。”宋献宝道:“咱们再走七八里,说不定能碰上人家。” 行了五里地,一丐帮弟子叫道:“好了,那树林子里透出灯光,必有人家。”他当先奔进树林探路。车夫道:“那不是正路,须从这斜路进去近些。”车夫推车下坡,不多时,但见小桥尽头一簇房舍,甚是幽邃,门垂翠柏,宅近青山,粉墙泥壁,砖砌周圆。有丐帮弟子走到门首叩门,连叩数声,才有人应道:“何人夤夜至此搅扰?”宋献宝道:“是过路的,错过了宿头,敢借贵庄一宿。”里面人道:“要投宿,寻客店去,夜半至此叩门,莫不是歹人么?”宋献宝道:“我们不是歹人,实是过路的客商,乞方便一下。” 门吱的一声打开,是个童子,见来人众多,便说道:“这里不留宿过路人,你们去吧。”说罢便欲关门,一名丐帮弟子冲上前把门强行拉开,道:“真岂有此理,咱们偏要留宿。”那童子吓得大叫道:“不好了,有响马来啦!”里面立即奔出几个健仆。 少冲、宋献宝连忙上前劝解,却从门里走出一个老妇,说道:“还说不是歹人,如何伤我家仆?”那老妇头裹花绒蓝帕,身穿百衲罗袍,腰垂双穗紫丝绦,身后三名侍女提着灯笼。宋献宝上前道:“误会而起,得罪则个,我们确是过路行商,因错过宿头,告借一宿。”老妇道:“好说,穷途逆旅,人情之常,此处颇不宁静,常有响马出入,村仆野童无知,得罪莫怪。”便叫家仆大开庄门,请众人进去。少冲等人道一声:“叨扰了!”拥进庄院,车夫们牵马搬行李。 那老妇将众人邀进中堂奉茶。宋献宝问道:“敢问庄主上姓?”老妇道:“这是萧都尉的别墅,拙夫久宦在外,家中止闺阁中人,久无外客至此,今得诸位光降,大是有幸。想是饿了,且请用夜饭。” 丫头仆妇抬桌子摆酒菜,不一刻摆了两席。那老妇道:“夜暮荒村,山肴野蔬,唯有两坛村醪,乃老身陪嫁之物,陈年老窖,尚足待客。”宋献宝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当此?”老妇道:“诸位先请慢用,老身失陪。”说罢在一群侍女簇拥下从侧首小门进去了。 主人家一走,丐帮众人便没了拘束,揎衣裸袖,便欲开吃。朱华凤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取下银簪,查验酒菜中有无下毒。众人笑她多虑了,又见无毒,便狼吞虎咽起来,有箕坐而食的,有胡抓乱扒的,一时间喧闹声、碗碟碰击声,乱成一片。 宋献宝勒令帮众道:“明日还有赶路,不得滥酒。”众人说好浅尝辄止,没想到这酒入口甘美,如饮琼浆玉液,实在忍不住多喝几口,连宋献宝自己也喝得酒酣耳热,怎得管束部下? 众人饭罢,等了良久,却不见庄上的人来收拾碗筷,有叫化儿便叫道:“老院主,咱们吃完了,快领咱们睡觉吧。”“喂,怎么一个人都不出来,都死了么?”有的等得焦躁,连污言秽语也骂了出来。宋献宝听到这个“死”字,酒吓醒了一半,暗觉事态似乎不妙,便命四个弟子道:“蒋、张、孔、陈四位兄弟,你们到后院查探一下。”四人得令,吆喝一声,从侧门进去。 众人耐着性子坐下来,寻思这老婆子搞什么鬼。过了一炷香工夫,仍不见蒋、张、孔、陈四人回来。宋献宝心中焦急,表面却镇定如恒,对一个汉子道:“龙兄弟,你带几个人瞧瞧去。”龙天石心细如发,办事干练,让他去宋献宝最是放心。 龙天石带了四名属下弟子径奔后院而去。众人又等了一炷香工夫,还是不见回来,这一下众人都觉事态严重,有的道:“这庄子也不见得多大,怎么几位兄弟一去就复返了?”“这老婆子与咱们无怨无仇,何故向咱们下手?”“是不是进庄时孔兄弟行为粗莽,便此得罪了庄上的人?” 宋献宝道:“真岂有此理!就算有所得罪,进庄之后便已谢了,还要我等如何?走,咱们都去向老婆子评理去。”朱华凤道:“咱们不可分散了,让敌人各个击破。”于是各拿家伙,或提灯笼,或端烛台,挤作一团涌向后院。 庄子里到处一片漆黑,耳边除了风声猿啼,静得可怕。后院几排厢房内摆设如常,却无一个人影,似乎庄子里的人忽然消失了一般,连派出去找人的几位兄弟也没留下一具尸体。众人只好回到堂上,商议对策。有人道:“莫非入了鬼庄,遇到鬼了?”他随口而言,话说出来连自己也感害怕,一屁股坐空,棍棒落地,铿然有声。众人正在戒惧之时,这一声恍如平地惊雷,倒把众人也吓了一跳。宋献宝与少冲、朱华凤商议道:“敌暗我明,此地不宜久留,连夜离开为是。” 突然有人冲进堂上来道:“不好了,咱们的马都给毒死了。”众人一惊,都奔到马厩来,果见马匹都卧槽僵死,七窍流血。宋献宝道:“看来敌人想把咱们困死在此。”便在此时,前院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叫声,那叫声划破夜空,听来毛骨悚然。宋献宝听出是帮中弟子农一鸣的声音,急忙奔到前院来,正好与回奔的农一鸣撞个满怀。农一鸣神情惊惧,指指后面,语无伦次的道:“人,死人,都在那里……” 宋献宝向他身后看去,见那边是一片树林,树上似乎挂着什么,随风摆来摆去,一股极浓烈的腐臭之气冲鼻而至。这时少冲、朱华凤等人也提着灯笼赶来,众人大着胆子凑上前,虽心中早有所料,还是吓了一跳,原来树上挂了五具尸体,已腐烂得面目全非。宋献宝在地上发现几张经雨淋湿的帖子,少冲见是玉箫英雄大会的请帖,自己身上也有这么一张,便道:“这五人都是武林中人,受邀参加王屋山玉箫英雄大会的,咱们也是。说不定附近还有死尸。” 他话刚说罢,便有人惊叫道:“快来看,这里还有……”众人闻声奔近,见树下石间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死尸,脸色尚生,血腥味冲鼻,看来才死未久,蒋、张、孔、陈,还有龙天石几位丐帮弟子也在其中,皆是中钝器震脑而死。朱华凤见还有一个秃头,一个独眼,说道:“这两个不成器的也来赴会王屋山,死在半路之上,也算他们的造化。”少冲认得是蓬莱派的“秃头苍鹰”任连仲、“独眼神龙”余潮音,想起当日朱华凤用计让任、余二人拖住风魔小太郎,才得以摆脱他的纠缠,美黛子的温柔娇态又浮现脑海,不禁心中一苦。 宋献宝见帮中兄弟惨死,不惧反怒,向着夜空大声道:“老子便在这里,有种的现身出来啊。暗放冷箭,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他声音刚落,便听一远处一个幽幽的声音道:“庄上的人听着,快快献出少女来,饶你们不死。”那声音极微极弱,仿佛发自云端,又仿佛发自地底。众人心道:“来了!”这时听到人声,倒不觉得如何怕了,不论他是人是鬼,总之现身出来,便有法子应付。 不久那声音第二遍传来,却大了许多,又近了许多,仿佛人已在庄外。众人暗惊道:“这人来得好快!” 宋献宝喝道:“何方妖孽,在此作祟?”星光下只见墙头一个影子如招子般随风而摆,那声音又道:“咦,不将人送到比干庙,还请了这么多人相助,不想活命了么?”话音未落,众人只觉阴风拂面,一团白影扑到。宋献宝、少冲几乎同时出掌击去,那人突闪而开,说道:“好厉害!”跟着有人厉声尖叫,刹那间叫声随着那团白影如飞而去,良久不绝。 这时才听一名丐帮弟子叫道:“蒋方良兄弟被那怪物叼走了!”话音颤栗,显是惊怖非常。宋献宝大惊,蒋方良乃他最宠爱的弟子,时常带在身边,不意今日为妖人所擒,而自己当时竟毫无觉察,心想妖人这时已在三十里之外,追之不及,不禁又是痛惜又是愤恨。 众人又都回到堂上,有的道:“老婆子明知妖怪要来要人,却不知会咱们一声,自己先躲了起来。”有的道:“她原本说过此处不宁静,不能留宿过路客人。”还有人道:“说不定老婆子一家已给害死。” 宋献宝道:“这人不知是何来路,他说献什么少女,莫非真是吃人的妖怪?”说到最后一句,话音打颤,心想方良此时只怕已然葬身鬼腹,绝无幸免了。众人知道这一群人中只朱姑娘是少女,要吃也该吃她,听了宋献宝之言,一齐向她看去。其时朱华凤也吓得花容失色,好在当时立身少冲身后,不曾为妖人掳去,这时心中稍定,见众人瞧向自己,道:“你们没听过河伯娶媳妇的故事么?这世上哪有鬼怪?这人冲着庄上之人而来,把咱们当作庄上之人了。” 众人才想起那妖人说过“还请了这么多人相助”,看来并非藏在暗处的敌人。少冲道:“我想起来了,这人的武功似乎便是幽冥大法,世上会此武功的除了陆鸿渐,就只有跛李,难道他还没有死?”朱华凤道:“他没有抓到所要之人,只怕还会重来,咱们还是小心为是。” 众人一听有理,宋献宝便派一人到外边放哨。少冲不大放心,也跟着到庄外巡视。巡至一处,少冲听见脚步之声,有两人朝这边走来,忙捂住了那人嘴巴,两人藏身石后,刚一蹲下,朱华凤也跟了来,少冲连忙拉她伏下身子,示意禁声。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卅九回 重阳盛会 不久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前面有户庄院,咱们投宿一晚,明日再赶路……别怕,有我武名扬在,神鬼潜踪,百无禁忌。”少冲心道:“原来是他,另一人必是梁飞燕了。”果听梁飞燕的声音道:“那个头陀他,……他真的死了么?”听声音十分惊恐。武名扬道:“跛李被魔教七散人围攻,身上中了四十多刀,又被叔孙纥盖了一掌,坠入济河湍流,不死才怪。”他语含得意,少冲听见心想:“原来货但翁他们也来啦,那妖人果然是跛李。” 又听梁飞燕道:“那头陀身上的书岂不就此随枯骨湮没?你说害死王好贤,盗走《莲花宝典》,都是跛李一人所为,是不是骗他们的?”武名扬有些生气的道:“燕妹,你不要胡乱猜疑,那《莲花宝典》委实是跛李盗走的,不信你搜我身上,看有无此书。”梁飞燕道:“你急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武名扬道:“外人面前若这般口无遮拦,立即惹来杀身之祸。”梁飞燕称是,武名扬又道:“《莲花宝典》算得了什么,王森父子还不是没能保住性命?还是你们张家的家传武功甚妙。”梁飞燕道:“我已跟张家一刀两断,干么还说‘我们张家’?听张再兴说,张家武功得自于半部《武林秘芨》的抄录,要是找到另外半部,合二为一,武功必定天下无敌。”武名扬道:“前半部《武林秘芨》在南宫破败手中,要想从他手中夺过来,不啻于虎口拔牙,难之极矣。除非……除非先练后半部,待武功胜得过他,至少打个平手,那时无论用计还是动武都容易些。”梁飞燕道:“名扬,我知道你想学张家的武功,我当然鼎力相助,可是张家武功我半点不会。”武名扬忽然柔声道:“燕妹,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找到了今生的另一半,为了你我甘愿舍弃一切。”梁飞燕道:“我也是……好吧,我便回到张再兴身边,待偷到那半部《武林秘芨》后再来找你。”武名扬道:“不行,他会杀了你的,我还是不练了,最多让陆鸿渐他们毙命罢了。有你在我身边,死何足畏?” 这边朱华凤听了,在少冲耳边轻声道:“武名扬好会哄女孩子开心,你就不会。”少冲从未这么近靠近公主,但觉她吹气如兰,体自生香,莺声燕语中若有爱意,觉得大不自在。 又听梁飞燕道:“别说这种傻话,张再兴不知道咱俩的事,不会怀疑我的。”她话才毕,忽听西首有人抚掌说道:“好一对奸夫淫妇,私通倒也罢了,还要谋害亲夫,胆子也忒大了些。”听声音正是张再兴。 梁、武二人俱各一惊,抱在一起。张再兴笑道:“在下送武大人一个如花美眷,大人也不要太过吝啬,连玉玺也要收入囊中。”说着话从高处跳了下来,后面跟着跳下两人,三人却是同时落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武名扬怔道:“玉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三人走近,才看清张再兴后面两人乃一翁一媪,皆是农家打扮,身材却甚高大,认得是聋老者、哑婆婆。张再兴这时道:“武大人,你整日价把一个烂布包抱在身边,不是传国玉玺是什么?不交出玉玺,得罪莫怪!”他手中摇着一把铁骨扇,显得甚是潇洒,话音刚落,将铁骨扇一收,左掌向武名扬面门挥砍过去。 武名扬和梁飞燕矮身各拔兵刃,一刺张再兴前胸,一刺小腹。他二人早在张再兴近身之前便低声商议好了这招,端的狠辣,料想不能致他死命,也能刺成重伤。张再兴也没料到他二人一上来就联手,左掌刚将武名扬的剑势引开,便觉下面寒意侵体,急忙挥扇向下一封,当的一声,梁飞燕手中只剩下半截柳叶刀,张再兴小腹处划出了一条长口子,所幸伤口不深,他若非以扇相封,化纵为横,腹处早被洞穿。当下勃然怒道:“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某送你这对狗男女上西天便了。”掌扇交错,抢攻而上。他手中这把铁骨扇合上可以打穴,张开可以当盾牌护身,一攻一守,一物兼作两用。出掌之时先以扇遮掩,扇底突然发掌让人防不胜防。 这些奇招并非书上所有,乃他随心自创,《武林秘芨》博大精深,妙用无穷,即便悟性再浅之人看了,也会举一反三,即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招势也能化成厉害无比的武功。 武名扬身上中了七八掌,口鼻都流出血来,手出长剑竟如无用,非但无用反而有害,每每将及张再兴时,也不知他如何一引,剑尖竟反刺自己。当下弃了剑,改使庆春拳。左手拳头一出便即打在自己眉眶上,右手拳头刚要及张再兴身时,却被他一拨,打到梁飞燕左肩上。 张再兴笑道:“你也不用客气,干么跟自己过不去呢?”突然退了几步,也不见他迈足,竟似滑开一般,人已在梁飞燕身后,铁骨扇架在了她脖子下。梁飞燕反应不及,已然受制,深知这扇乃精钢打造,边缘极是锋利,只要他轻轻一勒,自己便即送命,吓得不敢稍动。张再兴道:“这贱人偷野汉子,张某是舍得杀的,不过看在玉玺的份上,张某戴这顶绿帽子也有何妨?武大人,你交出来吧,张某说到做到。”武名扬道:“我真的没有玉玺,你要本官到皇宫大内去偷么?本官这点道行,只怕还没入禁宫,已被剁成肉泥。” 张再兴道:“你还要强言狡辩……”正说至此,忽听得背后不远处呼吸声此起彼伏,刚才只顾着打斗,这时静下来,加之近了些,才知石后藏了人,但究竟是两人还是三人却听不出来,料想是敌非友,心道:“好险!”随即一掌拍出,立将那名丐帮弟子隔石击毙。 少冲未料他出掌如此之快,反应过来时,张再兴第二掌向朱华凤拍到,当即举掌与他相对。张再兴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推到,气为之一窒,暗自惊骇:“石后还有高手,内功一至如斯,呼吸声若有若无,难怪我没有听出来。”急忙使出内力挪移之法,想将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力移开,但这力实在太大,只移得十之五六,人已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大树上,叶下如雨。 少冲大步走出来,道:“张再兴,你认贼作父,还有脸面活在世上么?”这一声内力充沛,声震梁尘,响遏行云,闻者无不振耳发愦。张再兴只觉脊背痛极,指着少冲道:“你这反覆无常的小人,张某悔不该未听何道长之言,将你杀了。”便欲来战少冲,发现武、梁二位逃得不知去向,不除此二人心有不甘,当下拾起掉在地上的铁骨扇,道:“聋哑二老,这里交给二位了,张某身负要事,先行一步。”说罢一个筋斗跳到高处,如飞般去了。 聋老者、哑婆婆对视一眼,跳上前来双战少冲。少冲与他们交上手,便觉二人内功非凡,掌法精奇,与中原武功大异其趣。一人攻时,另一人必补其空缺,两人配合攻守法度谨严,虽各有破绽,合起来却天衣无缝,相当于当世四大高手,饶是少冲武功奇高,斗得也甚是吃力。 朱华凤也看了出来,暗暗焦急,正好宋献宝带人赶了来,忽心生一计,便道:“这二人是是关东聋哑二老,满洲人的走狗,少林派的铁镜方丈,你拦东路;武当派的真机道长,你挡住西路,丐帮的宋长老,你攻南边;白莲教的空空儿前辈,你去北面,今晚别让聋哑两个老东西逃了。”她边说边打哑语,仿佛旁边也有聋子,好让聋老者也看个清楚。 聋哑二老大是心惊,这四人除了丐帮的宋长老每一个都是中原武林了不起的人物,空空儿的武功那晚领教过,古里古怪,极难对付,空空儿之名也是后来听张再兴提起。二人也没想正邪不两立,少林武当如何会与白莲教联手,只看来了好些人,丐帮的宋献宝走在前面,便信以为真,同时跳出圈外。 二老正欲飞身逃走,却听四面呼呼风响,似乎有大群怪物奔来一般,待至近处,才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个滑杆,行走如飞,在山坡上如履平地,忽然纵身跳上两棵大树,双腿夹着树干,将滑杆横在两树之间。这时东南北三面也是怪声迭起,顷刻间冒出数百名黑衣大汉,皆手执钢刀长矛,灯下映照如雪,数百名大汉一齐现身,同声大笑,均潜运内力,震得众人耳鼓阵阵发痛。 宋献宝喝道:“你们是谁?夤夜至此,有何见教?”他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是吃惊,原来群贼笑声中的内力交迸相叠,生成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宋献宝虽是暗运内力呼喝,却被这冲击力消弭于无响,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话。暗忖:“这群人个个武功不弱,不知是何来路。” 丐帮众弟子中内功稍弱的,开始只觉心惊胆颤,到后来大感烦恶,陡然间胃缩喉收,大口大口呕吐起来。有的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软身摔倒。朱华凤以手掩耳,仍觉胸口气闷,呼吸不畅。忽觉背心搭上一手,一股至阳至纯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才觉舒服了些,回头见是少冲,对他一笑以示谢意。 少冲见这笑声没完没了,猛然间张口一股清气吐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响起,仿佛天边连声闷雷,突然间变大,犹如平地一个焦雷炸响,所正对的那些黑衣大汉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从高处滚了下来,而站在少冲身旁的宋献宝等人却只听见少冲作龙吟虎啸,觉得吼声并不怎么震耳。少冲转几个身,四面八方的黑衣大汉尽皆歪倒,笑声渐消,才收住吼声,霎时天地一片静寂。只听得几个丐帮弟子、黑衣大汉的呻吟声。 滑杆中那人说道:“骆少侠的吼声与少林派的狮子吼、辽东风雪堡的龙虎啸不相上下,难得难得。” 少冲听他说话,才知他是满洲贝勒阿济格,这些黑衣大汉也当是潜入中原的满洲武士。 朱华凤喝道:“阿济格,你好大的胆子,大明天下好似你家一般,任意来去。”阿济格笑道:“公主不必动怒,金明本是友邦,只因满汉之间相互仇视,致以两国兵连祸结,本王不远千里,游遍江南、中原、幽燕、滇南、沙漠、回疆等地,便是广交朋友,以消释满汉之嫌,化解宿怨,用心何其良苦!”朱华凤冷笑道:“满洲屡侵我大明疆土,残杀边民,这也是消释满汉之嫌?宿怨已深,岂是你交几个朋友就能化解得开?更何况你本意不在于此。” 阿济格道:“依公主之见,满汉两族如何才能息争罢斗,和睦相处呢?”朱华凤道:“满人还我所侵城池,向我大明赔礼道歉,从此两国互不侵犯,各安一隅。”阿济格一笑,道:“我倒有个更好的法子,不如两国合二为一,到时满汉一家,都是自己人,便不会有争斗了。内斗既息,国力自然强盛,必当威震海外,朝鲜俯首,日本束手,红毛贼也不敢为患了。不知公主以为如何?”朱华凤抚掌笑道:“妙哉!” 众人一愣,连阿济格也未料到她立表赞同,却听朱华凤续道:“那么快让满洲皇帝立即向大明俯首称臣,我大明皇帝也立即派人接管满洲,设立卫治,满汉一家,从此再无纷争。” 阿济格大怒,道:“呸!姓朱的该向我朝天子俯首称臣,可笑一个两百年至今未亡的朱明王朝竟没有传国玉玺,试问有何资格统治天下?” 朱华凤闻言心想:“又是玉玺,我朝难道真的没有传国玉玺么?”便假装不懂,问道:“什么传国玉玺?要来干么?” 阿济格笑道:“你是明知故问呢还是真的不知?传国玉玺上刻了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秦始皇所制,以为印信,这皇帝之位才算名正言顺。屡朝相传,至元末时为元顺帝带入沙漠,你朝故未得此。” 众人听了,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朱华凤生怕众人信了,说道:“王爷说话一向信口开河,横竖难以对证,倒能骗倒不少人。”阿济格道:“不瞒你说,本王得知玉玺辗转流落到了中原,此行便是为此而来。你若抢先得到,不妨拿出来瞧瞧,是真是假,看了不就知道了么?” 朱华凤心念一动,有了主意,便道:“好吧,我便给你看一下,叫你死了这条心。不过,满汉既是朋友,你不可动手动脚,伤了咱们。” 阿济格见她用自己的话挤兑自己,心想这小姑娘狡猾得紧,莫被她骗了,说道:“你若真有玉玺,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拿过来吧。” 朱华凤一声娇笑,道:“王爷还是下树来吧,莫非让我这堂堂一国之公主跳上树来跟人说话?” 阿济格道:“那倒也是。”他话才毕,就见两名大汉纵身落地,稳稳当当,阿济格在滑杆上竟不受丝毫震荡。 朱华凤低声对少冲道:“呆会儿你挟持阿济格,咱们一起向外冲。”少冲点了点头。 这时滑杆停到聋哑二老身旁,阿济格命令点火,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大汉一起点燃手中的松明火把,照得圈内亮如白昼。朱华凤笑盈盈的走过去。阿济格见她手中沉沉的,多半便是玉玺,心中先是一喜。恰在这时,忽然一团灰影扑上,自己被人横空抱起,心中一片迷乱,跟着便觉一阵掌力潮涌而至,气为之一闭,半空中只听聋老者说道:“好霸道的随心所欲掌!”随后身子一震,双足落地,睁开眼才见抱自己的是聋老者。聋老者与哑婆婆心灵相通,便如一人一般,是以哑婆婆一加知觉,聋老者便已有了防备。 数百汉黑衣大汉见起了变故,不等号令,俱群声呼喝,刀枪剑戟,一齐向少冲、朱华凤、宋献宝等丐帮众人攒刺过来。这数百人均是辽东勇士,个个算得上一流好手,单个已难对付,何况成了十对一的局面。场中刀光剑影,来去纵横,时闻惨叫之声。阿济格在旁叫道:“留一个活口。”众武士不知留哪一个活口,只怕别人都将对手杀光了,自己却不知手底是最后一个而杀了,岂不是没了活口,人人皆存此念头,是以出手都留了三分余地,不下重手便是。 场中于少冲等人已越来越不利,打倒了数人,又有数人围上,仿佛永远也斗不完。众满洲武士斗得焦躁,已然不分轻重。敌我悬殊,寡不敌众。这边少冲忽见三名大汉一使狼牙棒,一使镔铁怀杖,一使铁牌单刀,攻到了朱华凤近身。朱华凤身上暗器早已放完,不由得暗暗着急。那使铁牌单刀的汉子左手使牌向上一挺,右手单砍朱华凤双足,朱华凤身形略退,后面狼牙棒、镔铁怀杖齐到,三面受敌,已然避无可避,正此万分紧急之时,却觉一团灰影旋风般卷至,那三人兵刃一同脱手,飞入半空老高,一惊之下,急忙后退数步,护住要害。来人正是少冲,当下高声叫道:“宋长老,咱们往西走吧。” 众人如黑夜之中找到了方向,都向西撒走。少冲在前开路,宋献宝殿后。一路狂奔,天色渐亮,只有朱华凤、宋献宝及几名丐帮弟子,余下都未冲出来。此去许州城不远,满人倒也不敢太过放肆,追了一二十里便停了追赶。 众人到了城里,所见大都是武林人物,佩刀挂剑,神情傲然。到一家饭店打尖,才进店门,店家便上来问道:“这位爷可是上姓骆的?”少冲道:“是啊,有何见教?”那店家满脸堆欢,道:“爷儿们这边请。”将众人引到一间宽敞精洁的雅阁,说道:“本地饭店、客栈早在十天前就已客满,好在诸位订了酒饭、客房。”众人相视一怔,少冲道:“我们没有订啊。那人是谁?”店家正要说话,却听楼梯声响,有人道:“咱们大王到了。”另一人道:“到啦?快去参见!”来了一大群人,到了房外停步,齐声道:“属下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王恕罪。” 少冲微微一笑,道:“不用多礼,进来说话。”门开处,进来的正是姜公钓、鲁恩、巴三娘、吕汝才、潘丑驴、孙瞎子等人,其余在门外把守。参见之礼毕,少冲道:“我早猜到你们使的钱,不过你们如何知道我在哪店打尖呢?”姜公钓道:“属下们当然不知,便在每个饭店、酒家、客栈都订了酒饭、房间。”少冲正色道:“这得破费不少。铲平帮的钱花在我一人身上,叫我如何克当?”巴三娘道:“这次天坛峰英雄大会来的都是当世豪杰,咱们大王更是出类拔萃的精英人物,多花些钱也是为咱铲平帮长脸。” 朱华凤才知商丘那顿美餐乃铲平帮所订,顺口道:“只可惜商丘那顿饭让叫化儿吃了。”宋献宝在旁听了颇不舒服,道:“怎么?咱化儿就吃不得么?你瞧不起咱化儿,咱化儿还瞧不起权贵呢。”丐帮中人向来恨官府欺压化儿,知道她是公主,早就存了反感,若不是看在骆公子面上,当场就得闹翻。朱华凤本无此意,被他误解,又见他神情傲然,心里已自有气,道:“骆公子请了你们,你们请还公子呀。” 少冲向她连连眨恨,她却毫不理睬。宋献宝道:“咱们叫化儿人穷命贱,那是不假,但咱们重情守义,只要骆公子一句话,咱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倒是你一个朝廷的金枝玉叶,不在宫中受人服侍,坐享锦衣玉食,却成天缠着骆公子,受这风霜之苦,叫人好生难以索解。”一席话说得朱华凤面红过耳,只盼少冲能维护自己几句,但少冲两边为难,不知说什么是好。宋献宝又道:“再说铲平帮请客,未必不请咱老叫化儿,可不会请你这公主,姜堂主,你说是不是?” 众所周知,铲平帮据山称王,隐然与朝廷作对,姜公钓等人心中也不愿大王与朝廷中人过从,但碍于大王面上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便没开口。朱华凤见少冲仍不替自己说句话,羞愤难当,掩面奔出雅阁,停了一会儿,她想若少冲追出来说几句安慰话便什么委屈也忍受了,哪知只听他叫了一声:“朱姑娘”,并不追出,心里伤心至极,泪水夺眶而出,快步奔出了店。 她强抑泪水,可泪水却如泉涌而出,一会儿便湿透手帕。她并不责怪宋长老,倒怨少冲软弱无能,可见他心中没有自己,若再与他纠缠,便是毫无廉耻,自作下贱了。她信步乱走,也不知该去何处。回皇宫么?那儿人人趋奉,却毫无自由,只觉天下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地。 正走着,忽觉被人反剪双手,蒙了双眼,嘴里也塞了布团,挟起放进了一辆马车中。她心中一片迷乱,也索性任之由之。那车子一路颠簸,拐了几个弯,渐行渐高,似乎上了山,也不知去向何处。 过了很久车子停下,有人道:“抓住了么?”竟是刀梦飞的声音。车上那女子道:“还好,骆少冲不在她身边。”听声音知是烟花娘子。又一人道:“教主正在洞中等候,咱们快去吧。刀兄,烦你守住上山要道。若有可疑人等上来,即来报知。”说话的是“不平颠狂生”萧遥。 刀梦飞领命而去。烟花娘子押着朱华凤来到一处山洞,只听祝玲儿老远就道:“把那贱人带来了?”烟花娘子道:“正是!”祝玲儿一喜,道:“这贱人是朝中公主,缠着傻蛋不放,必有不可告人的图谋,教中有什么厉害刑法,都用到她身上,看她说不说?”萧遥道:“我教有九九八十一条教规,七七四十九种酷刑,但每条教规、每种刑法都施诸本教教徒,从没一条教规、刑法用于教外之人。”祝玲儿不悦,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迂腐不堪,刑是死的,人是活的,何不自创一条教规?”萧遥立即伏地而跪,道:“属下愚昧,请教尊见示。”祝玲儿道:“教外之人危及我教朋友者,论……”她想了想,不知该论什么罪,用什么刑,问萧遥道:“我教刑法都有哪些名目?” 萧遥虽觉罪名大过儿戏,却不敢忤逆教主,禀道:“本教刑法分七大目,每目下又七小类,有腰斩、肢解、车裂、火焚、炮烙、虿盆虫噬、刖足剜腹等名目。”祝玲儿大感有趣,道:“虫噬甚是好玩,瘦猴儿老道,你去抓些虫豸回来,越毒越好,多多益善。”狗皮道人得令去讫,半晌提了一个大布袋回来,禀道:“教主,属下抓了两条乌桑蛇,四五只蜈蚣、八脚钉,数不清的蚂蚁、毛虫。” 朱华凤听了这些名目,想起来也觉毛骨悚然,听见捉了这么多虫豸回来,吓得全身发抖。祝玲儿道:“你将这贱人眼罩、布团去了,我要问话。”狗皮道人闻命敬从。朱华凤见了玲儿,强装笑容道:“玲儿妹妹,你好啊。”祝玲儿脸罩寒霜,呸道:“不要你讨好,你是不是欢喜傻蛋?你对我说,你恨他,你再也不想理他,我便饶了你,说啊!” 朱华凤心中一酸,禁不住又要落泪,道:“我恨他,我……我再也不想理他。”祝玲儿未料到她如此轻易出口,心中不信,又道:“你发个誓,这辈子再也不见他,再也不欢喜他。”朱华凤俛首而泣,若说不欢喜他,却骗不了自己,便道:“玲儿妹妹,骆公子就托付你了。小妹不再见他便是。”祝玲儿道:“不行,你得发个誓,不发么?瘦猴儿,将这布袋套在她头上……” 便在此时,刀梦飞奔入洞来,禀道:“禀报教主:破坏我教的仇人武名扬,同一个女子正向此处走来。”萧遥道:“教主,先报大仇,再了小怨。”祝玲儿虽不大情愿,还是道:“好吧,这姓武的和徐鸿儒、白莲花几人,害得我好惨,这个叛教之徒,得用刖足剜腹才过瘾。”便着烟花娘子守住朱华凤,带同另外六个散人,来到一处岩旁,向下面山道上望去,见武名扬与一个跛脚的女子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向山上急奔,后面相距三十丈有一人快步追赶。狗皮道人道:“那人什么来路?武功倒是不弱。” 原来那晚武名扬与梁飞燕逃出不远,张再兴便即赶上。一番打斗,梁飞燕左脚受伤,武名扬急中生智,黑夜中用手帕包了一块石头,向草丛中扔去,让张再兴误以为玉玺,张再兴果然上当,入草丛中找寻。待发现上当后,二人已不知所踪。便朝一个方向追赶。他哪知二就藏在左近,见他去远,才舒了口气上路,投王屋山而来。哪知张再兴也料二人必来王屋,在山脚守候已久,二人刚至山脚,便与张再兴撞见,当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二人又只得亡命往山上逃奔,才出现刚才那幕情景。 武、梁二人转了个弯,奔到一条窄道,其时张再兴已不能看见二人,武名扬见上有巨石,下有深涧,出其不意的点了梁飞燕玉堂穴。张飞燕蓦地倒地,还不知怎么回事,武名扬却头也不回,人影倏忽不见。梁飞燕急叫道:“名扬,等我!”下身不能动弹,只好用手撑地爬行,没爬几步,张再兴已然追到,见武名扬抛下梁飞燕不管,自顾自的走了,不禁纵声狂笑,说道:“梁飞燕啊梁飞燕,你背弃张某与武名扬私奔,武名扬他待你好啊!” 话音刚落,猛然间轰隆隆之声响震山谷,张再兴抬眼上瞧,见崖上武名扬正向下推动石块,大块大块的巨石狂泻而下,未及反应,已被石块埋没。原来武名扬适才迅速攀到高处,躲在正对梁飞燕的乱石背后,待张再兴追及,便即推石下崖,大批巨石如泥石流一般铺将下去,霎时间滚入山涧,许久才听到山谷回鸣,那条窄道上堆满石块。武名扬心道:“你武功再高,只怕也做了水鬼。” 他去此大敌,心中大感舒畅,一拍双手,正想离去,忽见石堆隙缝里露出黄皮书一角,心中一动,道:“莫非便是那半部《武林秘芨》的手抄本?”他念及此大是欢喜,心想:“老天对我还算公平,历尽劫难,总得有个补偿。”当下滑身下崖,走到石缝近前,正要躬身拾起,忽然脚下石块坍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两个肩膀。武名扬大骇之下,奋力一抖,那人脚下石头急滚,带着他坠下深涧。武名扬瞥眼看见那人浑身是血,面目已不可辨,只认得衣衫是张再兴的,心道:“张贼竟想偷袭我,这叫做害人害己。” 甫定心神,俯身寻那本黄皮书,见还在石缝中,便捏着一角向上抽,无奈为石头压住,他生怕弄坏了,不敢用劲,只好先将书旁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他心中异常激奋,连双手也在发抖,忙了好大会儿,才搬开所有石头。捧书在手,正想翻过来看封皮,忽觉双脚脚踝被人抓住,这一惊惊得魂飞天外,只听得那人怪笑道:“武名扬,你要我死,我也不要你独活,咱们在天化作比翼鸟,入地结成连埋枝,哈哈……”拖着武名扬身子,两人一起滚下悬崖,笑声回荡山谷,良久不绝。 祝玲儿、叔孙纥等人居高临下,将前前后后看得清清楚楚,本想待武名扬上山后再收拾他,却不想他落得如此下场,均想:“他若不是贪图一本书,不致被那跛脚女子拖下山涧,但即便逃过此劫,也难逃白莲教掌握。可见多行不义,终遭业报。” 众人回到山洞中,狗皮道人向烟花娘子说起适才所见,不免添油加醋、口沫横飞。烟花娘子、朱华凤也惊叹了一回。商议起玉箫英雄大会之事,萧遥道:“江湖上突然冒出个古月山庄,真是神秘莫测。”刀梦飞道:“这次若能夺到玄女赤玉箫,白莲教复兴有望。”于是竞相献策,在大会上如何为教主扫清障碍,让教主独占鳌头,威震群雄,听得玲儿眉开眼笑,直是叫好。 忽听洞外脚步声杂沓,来了数百人。叔孙纥叫道:“不好!”第一个冲到洞外,顿时飞蝗石、钢镖、铁莲子、背弩、雁翎箭、子母锥、八爪钉,各式暗器密雨般朝向他身上射来。他伸袖一拂,众暗器散射开去,有的打在石上,顿时石屑横飞。只见洞外十余丈远处围了数百人,都是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的注视这边。当中有人叫道:“魔教妖人听着,尔等已无去路,快快缴械投降!”有人道:“速速自戕,留尔等全尸,否则乱刃之下,尸首无归。” 刀梦飞朝外叫道:“中山王徐爵爷、八卦门木掌门、燕山派盛大侠,我白莲教与你们可没仇啊,你们也来淌这趟浑水么?”燕山派盛春高声道:“白莲教为祸武林,天下英雄好汉得而诛之。”他话一出口,便有好几人大声称是。刀梦飞道:“好一个‘英雄好汉’!阁下自封英雄好汉,英雄好汉有倚多为胜的么?有胆量咱们单打独斗。”盛春道:“这又不是比武较技,谁与你单打独斗?白莲教邪魔外道,武功邪门,胜了也不光彩。”刀梦飞笑道:“你自认武功不敌白莲教么?”那人怒道:“呸!邪不胜正,你邪派武功怎能斗得过我正派武功?”刀梦飞道:“老兄话说满了,便请上来一试。咱们单打独斗,点到为止即可。”那人见又回到单打独斗,不觉一怔,旁边有人道:“咱们正派自有高人,你要单打独斗,用不着与咱们较量,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另外一人道:“多说什么?与妖人拼了。”话一出口,便有好几人冲上来,但各自对魔教心存忌惮,没冲几步便不约而同停下,互视对方。 玲儿焦急万分,忙向萧遥问计。萧遥一敲额头,说道:“说不得,也不只如此了。”叫烟花娘子、空空儿二押着朱华凤出洞,众人随后。刀梦飞高声叫道:“此人是朝廷的晋宁公主,尔等若不让路,伤了公主,那也不是咱们的本意。” 群豪来自三山五岳,未见过什么晋宁公主,便低声议论道:“她真是公主么?”“我看不像,必是妖人唬弄咱们。”“妖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掳了公主也在情理之中。”徐爵爷道:“若真是公主,咱们还得设法营救。若因咱们伤了公主,朝廷追究下来,祸事不小。” 却听一人高声道:“这人明明是妖女,你偏说她是什么公主,这种伎俩连三岁孩童也骗不过。”说着话呼的一声,斗大的锤子如箭离弦,砸向朱华凤。烟花娘子眼疾手快,把朱华凤向旁边一拉,一枝金花镖还敬回去。流星锤砸到山石上,顿时石裂山崩,尘沙飞扬,流星锤飞回他手中。狗皮道人道:“原来是皖西蒋家庄的蒋三爷,令正可好?”使流星锤的蒋三爷道:“我认得你,那一年你来我庄上,胡说我夫人是狐狸精所化,怀的是怪胎,我信以为真,把她赶出家门,后来才知上当。”他越说越气,话未毕,又一锤横扫狗皮道人双腿,圈转从头顶砸下。狗皮道人道:“好一招‘流星坠地’!”急忙着地一滚,立即有七八样兵器向他刺来。 群豪虽然个个畏惧魔教,但此时人多势众,一时间人人奋勇,七散人中萧遥不会武功,烟花娘子要护着公主,黄眉和尚的武功逃命有余,伤敌不足,是以大处劣势,颇为不利。这时场中跳入一人,高声道:“诸位住手!我有话说。” 众人打斗正酣,谁来理会他。 这人非别,正是铲平大王骆少冲!他自朱华凤离去后心中颇为挂怀,但又不想伤了朋友义气,只好耐着性子与众人叙话,待听到五宗十三派到客栈传话,说探到魔教妖人行踪,相邀众位好汉前去除妖。少冲遂带同铲平帮众喽罗赶上山,其时双方已然交上手。 他第一声未能喝止,便气运丹田,再说了一遍,这一声穿云裂石,震得群豪耳鼓发痛。一看来人英气勃勃,凛然而有威势,一大半人倒也识得他是武当山上独斗五宗十三派的铲平大王,但不知他站在哪一边,竟都住了手望着他。 祝玲儿见了少冲,大是心喜,叫道:“傻蛋,我在这儿。” 群豪中立即有人道:“这人也是妖人同党,都铲除了吧。”便有几人围将上来,忽听远处一声呼喝:“谁敢伤我大王?”数十人飞奔上来,群豪惊道:“铲平帮的人来了!” 众喽罗冲到近处,中间立即让出一条路来,姜公钓、鲁恩等人围在少冲身周,各绰兵刃在手,似乎谁敢上来,便跟谁拼命。群豪大多忌惮铲平帮,有的还隶属铲平帮管辖,一时都瞧着少冲,看他有何话说。 少冲道:“白莲教荼毒百姓,为祸武林,罪魁是徐鸿儒,这几位都非大奸大恶之人,偶有越礼之处,也不致抵命,诸位英雄能否看在在下的薄面上,放他们离去?” 群豪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仍没有去的意思,半晌有人道:“你说放就放么?他们虽非大奸大恶,却是魔教中要紧的人物,咱们的账不找他们算找谁算?” 少冲见说话的是崆峒派的白太始,便道:“冤有头,债有主。听说道长的爱徒为跛李所害,道长该去寻跛李的仇才是。”却听叔孙纥道:“骆兄弟,你跟他们多说什么,他们要能明白事理,江湖上会有那么多恩怨仇杀么?别说他们奈何不了咱们,就算咱们尽数葬身于此,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说得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群豪气为之一夺。 正在僵持之际,却听半空中铮铮几声,又是云板三下,接着琴、笙、萧、笛齐鸣。那乐音如间关鸟鸣,如珍珠落盘,婉转悦耳,动听之极,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不久有人叫道:“快看,仙女下凡啦!”语气又惊又喜,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高处峰峦如削,云蒸霞蔚,云雾飘渺中飞出八个女子来,各着红、黄、绿、青、蓝、紫、白八色衣衫,从高崖轻飘飘浇下,待落势大了,双足在突兀处一点,又即下落,身法轻盈绝伦。那着白衫的女子双足落在一块大石上,众人这才看清她是个中年美貌的道姑,手执羊脂玉净瓶,上插碧绿的柳枝,其余七名少女手中各执一件乐器,飘身在她身后,乐声戛然而止。 那白衣道姑打个道稽,说道:“贫道妙音,见过诸位英雄。王屋山乃清静修真之所,岂容诸位妄动干戈?诸位的一切恩怨情仇,可到玉箫英雄大会上一并了结。”她说话平和,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虽语含责备,众人听来却无不舒服,当真是人如其名。 忽听皖西蒋三爷叫道:“喂,美人儿,你是古月山庄庄主么?”众人心想一个道姑如何会是山庄庄主,都知他是个浑人,说话不用脑袋,果然不错。果听白衣道姑道:“贫道只是庄主座下一名弟子。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了,贫道特地恭请诸位上山。” 群豪一听,都喜上眉梢。燕山派的盛春道:“好极,你快带路吧。” 八女一起跳下石来,顺山道缓步而行,群豪一拥而上,跟八女闲扯,眼中只有美女,哪管白莲教妖人?纵是余下心有不甘者,见己方势孤,也即随了大流。 少冲走到众散人面前,抱拳行礼。刀梦飞等人面色尴尬,默不作声。少冲也不多说,给朱华凤解了双手,去了布团,道:“朱姑娘,我们上路吧。”便即要走。叔孙纥、烟花娘子等人抢到前面拦住,道:“教主有命,咱们不得不从。少冲兄弟,得罪了!”鲁恩吼叫道:“谁敢伤乐子大王,乐子跟他拼命。”绰斧便向叔孙纥砍去。叔孙纥扁担上挑,鲁恩眼见手腕将撞上扁担,硬生生缩回,连叫:“邪门!”这时听祝玲儿道:“罢了,放了她吧,我……我不想看到他们。”说罢掩面而走,她轻功卓然一家,眨眼间已在丈远之外。七散人生怕教主有所闪失,急忙追出,叫道:“教主,你去哪儿?”不久都去远了。 少冲叹了口气,正想跟朱华凤说话,却不见了她,急转头四望,才见她向山上走去,忙急步赶上,说道:“朱姑娘,你还在生我气?”朱华凤道:“岂敢?有人不想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姜公钓在后面听了,明知他在说自己,说道:“那是谁呀?公主如画中仙子,容貌倾国倾城,居然世间有人不想见到,当真可恶。公主说出来,老夫当饱以老拳。”朱华凤听他当着少冲的面赞美自己,芳心窃喜,气消了大半,说道:“那便是你们的骆大王了。”姜公钓一怔,心想这老拳只怕难以出手。巴三娘道:“公主开玩笑哩,大王在客栈问你的去向,急得了不得,如何会不想见公主呢?”朱华凤一听大是心欢,脸上不免稍露喜色。少冲道:“朱姑娘不生气了就好。”朱华凤弹了他一个脑崩,道:“你这人啊……”便大步向山上走去。少冲道:“我这人怎地?”追上前询问。朱华凤笑而不答。 王屋山地处中原腹地,东领太行千里,西依中条,接秦晋之地,北连太岳,南临黄河,山有三重,状如王者车盖,故名王屋山。王屋山居道家十大洞天之首,有奇峰三十八,神洞名泉二十六。相传黄帝联合炎帝击蚩尤,登山设坛祭天,受天符于此,并会西王母,遂战败蚩尤,统一华夏。 众人但见峰峦崔嵬,洞壑幽深,琪花瑶草,俯手能拾,珍禽异兽,随处出没,真乃神仙福地,水月洞天。一路上都有妙龄少女接迎,笑脸问好。群豪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也有轻薄非礼的,那些少女秋波流盼,媚态横生,假意拒却,却又笑意盈盈。到了一座庄院前,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前临溪涧,后倚层岗,庄门上赫然四个石青字:“非花别院”。 有人便问白衣道姑道:“怎么不是古月山庄?”道姑道:“山庄就在这岭上,为免争斗,与会群雄分住在山庄的三十六处别院。”群豪听了咋舌不已,这古月山庄当真阔绰,就连别院也有三十六处。当下绿林豪杰就在非花别院歇息,五宗十三派由人引到“落花别院”。 偌大个院子摆了几十张桌子,已有不少绿林黑道的人物就坐,见这边又有人到,便过来寒暄,有的道:“咦,蒋三哥,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又发福了。”有的道:“原来是崔大侠,他乡遇故知,幸会幸会。”有的道:“这位仁兄莫不是金刀寨冉大寨主?闻名不如见面。”“刘瘟神,你也敢来么?不怕明日打断你的狗腿?” 铲平帮这些年隐然居绿林黑道的龙头老大,众人一进庄,群豪又忙着与少冲等人打招呼。少冲不喜与绿林人物打交道,便让姜公钓出面应酬。 少冲等人刚在小轩坐定,便报武当派真机子来访。少冲忙到庄前迎接,两人携手入庄,真机子道:“骆少侠,你终于想通了。这次与会之人虽以正派人士居多,但旁门左道、绿林黑道的匪徒却也不少,少侠身为绿林第一大帮的帮主,但贫道相信你能站在正派一边。明日大会上,我五宗十三派为你料理些小角色,对付南宫破败及白莲教的妖人,就看你的了。千万不可心慈手软,抑或姑念旧情,而因小失大。”少冲自知他言下之意怕自己故意把玉箫让与南宫破败及白莲教,便道:“玉箫关系重大,晚辈当尽力而为,决不敢糊涂误了大事。其实道长剑术通玄,武功卓绝,只怕不在南宫破败之下,若有良机,亦不可错过。”真机子微微一笑,道:“贫道岂有不知?南宫破败武功精湛广博,贫道未与他动过手,殊无多大把握,走着看吧。”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对面的天坛峰,道:“李白诗云:‘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子扫落花’,天坛峰不是名利场,贫道恬淡明志,本不想武林多起争斗,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少冲见真机道长一脸的无奈,心有同感。两人又谈了一会儿话,真机子才辞去。 真机子走后,朱华凤拉着少冲到后院的菊园赏菊。那菊园乃竹篱围起的一畦地,园中尽植菊花,五色绚烂,品种繁多,香气阵阵扑鼻。七名少女各穿一色衣衫,宛如七仙女一般,手中各提一个花蓝,肩扛一个花锄,罗袖香浓,玉容娇腻,逢人便抛媚眼。有几个粗汉忍不住上前调戏,众少女嘻笑着避开。朱华凤眉头一皱,低声道:“这些女子行止轻佻,庄主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之人。”少冲道:“咱们都没见过庄主,不知庄主是何等样人,他倒享尽人间艳福,弟子、侍从都是女的。”朱华凤道:“你羡慕么?”少冲开玩笑的道:“我若能当上驸马爷,有公主为妻,婢女自是不少,艳福可不比他浅。”朱华凤一听,脸色一沉,道:“你这人向来老实,怎么油腔滑调起来?以后不许你乱说。”少冲伸了伸舌头,道:“是了,公主既有懿旨,在下一介草民,焉敢不从?” 朱华凤道:“还有那个真机子,我看他说话言不由衷,你也要小心为是。”少冲道:“我看你是多虑了,道长虽身在玄门,仍忧心正邪气运,悯念苍生,实属难得。”朱华凤不以为然的道:“临行前你娘怎么告诫你?江湖上那些表面斯文正直、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到时候就会露出禽兽面目。”少冲回想与道长的几次交往,怎么也不相信他是表里不一之人,当下也只一笑置之。 这时二人走到一个长青藤、爬山虎绕成的小屋前,里面摆了两盆异种菊花。朱华凤道:“这两株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少冲见那黄牡丹金色灿烂,红芍药浥露流转,与晚霞一加映衬更显妩媚,心想:“金牡丹似朱姑娘,红芍药似黛妹。”一想到美黛子,不禁郁郁起来。 朱华凤问道:“你心中不快活么?”少冲道:“这花此时尚娇艳,但过不了多时便要枯残,人也如此,青春有限,不早有作为,老来徒生嗟叹。”朱华凤闻言也是神伤,幽幽的道:“春去春会来,花落花会开,人呢,过去的还能重来么?”忽然笑道:“人家看花,花枝与笑脸相迎,咱们却难过起来,这又何必?走吧。” 二人走出菊园,信步观赏风景,抬眼望见岭上那古月山庄右临深峡,朱阁掩映,峨楼凌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天台仙境。朱华凤沉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了无痕,去似朝云无觅处。”吟罢又道:“庄主就如这庄子,虚无飘渺,似实又虚,叫人难测高深,说不定下面便是深峡,一不小心便掉了下去。” 二人悄立良久,不觉天晚,有人来请赴宴。群豪虽已就席,尚未开箸,专等少冲到来。少冲一到前厅,群豪如众星捧月,推少冲坐了主席。席上烹龙炮凤,酒池肉林,有些菜肴更是见所未见,十名少女在各席间穿插劝酒,两边萧韶迭奏,鼓乐喧阗。 有歌女按乐而歌《水调歌头》,辞云:“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用辛苦怨斜晖。不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泪沾衣。” 少冲低声对姜公钓道:“咱们如此开怀吃喝,不怕主人使坏么?”姜公钓道:“庄主应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怕什么?”少冲知姜堂主老成持重,他既说没什么,心里便踏实了些。 席间有人叫道:“喂,庄主呢?出来见见咱们吧,咱们也好当面道谢。”这人声音宏亮,饶是喧哗声中,也有大半人听见,于是又有几人叫道:“主人盛情款待,咱们该当致谢。”“对啊,叫你们庄主出来吧。”“咱们各敬庄主一大碗酒,庄主若非海量,岂不醉死?”“玉箫英雄大会实乃武林一大盛事,也只有贵庄主这般阔绰之人才能一力承办。贵庄主有功于武林,若不出来讲几句话,便是看不起大伙儿。”说什么的都有,但说的人既多,又是各说各的,也只有他旁边的人能听清。 主持宴席的是管家婆樊嫂,只见她走到堂中道:“诸位请听奴家一言:我家庄主曾因机缘受惠于世人,对天下英雄好汉心怀感激之情,承办这次大会全是回报诸位,不必言谢。再者三十六处别院均有宴席,庄主无法分身兼顾,待大会上定出武功天下第一,庄主当亲自发榜,面授玄女赤玉箫,届时诸位亦可一睹庄主真容。”樊嫂的嗓音并不比众人为高,但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当是内功独到,造诣非凡。众人见她这么一说,便不再多说什么。 临近子时,群豪吃饱喝足,管家婆叫众女使送群豪到各寝处歇息。少冲早已与朱华凤商量好夜探古月山庄,便趁夜深人静之时,与姜公钓等人交待之后出了别院。二人绕上岭来,其时月隐星淡,秋虫低吟。少冲跃上一棵大树,放眼庄内静悄悄空无一人,这才同朱华凤跃进墙内。墙内是一处花园,微风初动,芳香袭人。二人蹑足潜踪,绕回廊,过角门,忽遇五个女使手提绛纱灯笼,笑闹着走过来。 二人便躲在一丛凤尾竹后,就听一个少女道:“今天席上有个英俊不凡的书生一直拿眼瞧着你,怕是看上你呢。”另一个少女道:“这些人有几个是好东西呀?就算他是真心真意,小妹却不敢领情,要让古姨知道了,非杀了小妹不可。”又一个少女道:“那倒是,红药姐姐没胆子会汉子,有胆子想呢。”叫红药的道:“死绿汀,你就不想么?哼,你的丑事,我可瞧见了。”叫绿汀的道:“我有什么丑事?”红药道:“那日小妹从你枕头下翻出几册春书,还有一幅唐伯虎的春宫秘戏图……”绿汀道:“这有什么?古姨还看呢,你们不知道,古姨金屋里还藏着一个面首,夜夜供她淫乐,咱们却空闺寂寞,无福消受。有一次你偷看狗儿交尾,也给小妹瞧见了,当时你那双眼迷离,口中流涎的模样,是不是在意淫啊?”羞得红药抓着绿汀直胳肢,众女皆笑。 待众女去远,二人从竹丛中出来,朱华凤轻声道:“这些少女看上去挺美,心里却如此污秽,物以类聚,看来那庄主不是什么好东西。”正说间,忽听一阵古怪的乐声从西厢传来。二人好奇心起,潜到近处,从窗缝中望进去,见里面桔灯朦胧,一名高鼻细瘦、装扮奇特的女子正跳着波斯艳舞,两边奏乐的均非中土人氏,手中的乐器也见所未见。两名婢女看得兴致勃勃,身后绛纱垂地,隐约见里面坐了一个丽装妇人,怀中似乎抱着一只猫子。 不久舞罢,波斯胡女回里屋去了,又出来一个胡女,所穿衣衫薄如蝉翼,这时地上腾起紫雾,一条碗口大的赤蟒从雾中窜起,缠到她身上,她却并不害怕,抱着扭腰摆臀,与蟒共舞。那蟒长有丈余,一身狸红,不时吐出长信,与胡女作接吻状。少冲、朱华凤看了直犯恶心,那两名婢女却看得津津有味。二人正欲离去,便听“喵”的一声,那只猫子似乎为赤蟒所惊,从绛纱里跑出来,奔向门外, 那妇人起身似欲追出。二人心中都是一喜:“好了,她一出来,必会现了面目。”那知那妇人并未动一步,一条长练从纱底飞出,早将“雪狮子”缠起,也只一瞬间,长练即收,猫子回到那妇人手中,妇人才缓缓坐下,始终不发一声。二人见了,暗自骇异,心想:“原来这里藏着一位高手。若非乐声所掩,咱们早被她发现了。”不敢久留,当即由原路退回。 到了回廊,忽听一声轻响,有人跳墙而下,不久一个人影闪了过来。二人藏身暗处看去,隐约见那人是个女子,向后院潜去,少冲道:“这人也来夜探山庄,咱们瞧瞧去。”朱华凤点了点头,二人便跟了上去。那女子走到一排小棬外,径直开了一门进去,不久就听屋里传来男子的声音道:“众位姐姐,想死我了。”一听却是毛亮,少冲才知那女子乃毛亮假扮。紧跟着几声女子的惊叫,有少女道:“你……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古月山庄!”就听毛亮道:“我是你们的情哥哥,姓毛名亮。”又一少女道:“你不知道么?擅入山庄者死,尤其是男子。”声音却少了怒气,多了妩媚。毛亮道:“小生来陪众位姐姐耍子,你们不说,别人如何知道?”他说话间便有女子说道:“唔呀讨厌!”想是毛亮动起手脚来。一个少女笑道:“毛爷,不要性急嘛。”对另一少女道:“蓝涛姐姐,紫芹妹妹,反正古姨无暇过来,不会知道的,咱们就陪毛爷玩玩吧。”毛亮浪笑着道:“就是,青春有限,若不早寻风流快活,到老便令人生厌。”众女连声娇笑,不一会儿咿咿啊啊起来。 朱华凤听得面红耳赤,转身便走,少冲追上她出了庄,朱华凤才道:“不知廉耻。”只说了这四个字,自顾自回房睡了。少冲回到寝处,姜公钓其时未睡,见大王平安归来,方始放心,问道:“如何?”少冲道:“没见着庄主,也没瞧出半点端倪,但我总觉得其中邪门。”姜公钓劝他早些歇息,少冲也知夺回镇帮之宝责任重大,不敢胡思乱想误了明日比武,便合眼睡觉。他内功已入化境,一念存想,说睡便睡。不知何时听得有人呼“大王”,睁眼已是天亮,有女使送来面水、糕点,每人发一枝茱萸,说道比武之地设在天坛峰轩辕台。 众人装束停当,出门会齐了朱华凤、巴三娘,一行人先至庄上吃了早饭,由一名青衣少女陪着,向天坛峰峰顶出发。一路上群雄络绎不绝,说笑声声震山谷。人人头上插了茱萸,香气一路可闻。民间传茱萸有驱邪之用,九九重阳,登高饮酒,必插茱萸。 王屋山山脉绵亘,由阳台宫向天坛峰进发,远望天坛,如地柱擎天,上接尾箕,超然如在霄汉之表,势压尘寰百万峰,阅尽人间沧桑。 不一刻,登上极顶。立身眺望,云气四合,望嵩岳一点,端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隐见云气深处一条白龙蜿蜒折回,向东注入黄河,通百川沧海,南襟黄河一带,那便是济河了。顶上青松翠柏,花荣草蕤,旌旗高扬,偌在个广场中央有一个长八丈阔五丈的青石台。北面搭了一个看台,上列四十九少女,着七色衣衫,中间空着一把太师椅,当是主人所坐。东、西、南三面皆搭芦篷,桌椅茶水齐备,当是为群雄观战所设。 那些少女便向群雄道:“这峰名为天坛峰,台名为轩辕台,都是有由来的。相传轩辕黄帝联合炎帝击蚩尤,曾在此设坛祭天,故而得名。”群雄有冲着玉箫来的,也有看热闹的,台虽名轩辕台,但在群雄眼中称其封圣台更为贴切,毕竟似此武林盛会二三十年才有一次,荣登榜首的自当是新一代武圣人。 这时群雄围在轩辕台四周,有说有骂闹成一团,有的更为抢占有利地势而争执起来。管家婆顾大嫂迈上看台,朗声说道:“众位请静一静,且听老身一言。”这一声响传数里,众人当即静场。听顾大嫂道:“自此时起,玉箫英雄大会算是开场了。老身先声明几句,排这玉箫英雄榜,本意是以武会友,促进武学长足进步,对武林也算一个了结。正派武功是武,邪派武功也是武,只要是武,就不分正邪,均可同台较量。每人只有一次上台机会,一旦下台便算落败。比武力求点到为止,但死伤在所难免。诸位不可因此而起台下干戈,一切恩怨当在台上了结,否则便是看不起老身,看不起本庄庄主。老身要言不烦,就说这么多。哪位英雄,便请第一个上台。” 她说罢回到太师椅旁,半晌却不见有人上台。有人想:“依大会规矩,似乎越是后上台越占便宜,现下人人都是硬手,谁敢第一个上台?”众人正你瞧我,我瞧你之间,却见一个大汉跃身上台,那人一身横肉,足有二三百斤,手拖一柄月牙铲,在台上打个四方拱,开言道:“俺叫宣大山,是山西大同府人氏,外号叫做‘铁塔’,今日上台,也不争那武功天下第一,只求榜上有名。哪位不服气的,上台来吧。” 他打着一口山西腔,台下没几个听明白,但瞧他那副蛮劲,猜他必在大吹法螺。只听台东、西南各有一人叫道:“我来也!”“小子,看我来收拾你。”两人竟是同时上台。一个手拿大刀,另一个空手。 宣大山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想起一事,道:“二对一么?不行,不行。” 那两人对望一眼,拿大刀的倒翻一个筋斗下台。 空手的汉子灰布直裰,生得虎背熊腰,当下一拱手道:“在下济南府范文方,领教阁下高招。”说罢双手握拳,发出爆炒黄豆的声响。 宣大山左右在手心各吐了一口唾沫,以防铲柄生涩。大喝一声,两人凑到一处。 范文方使的是家传范家拳,三十出头便已深得范家拳之精要,并另有心得。他这次赴会,没指望夺到玉箫,只愿家传拳术扬威武林,名传天下。 他范家拳一招招使出来,竟逼得宣大山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出台外,宣大山忽然惊觉,手中月牙铲疾风暴雨般连攻,又打到了台中央。宣大山喘了几口气,月牙铲慢了下来。便见范文方上前一步,一手托他肚脐处,一手托他前胸,叫声:“去吧。”竟将宣大山肥硕的身子托起向台下扔去。顿时尘土飞扬,宣大山摔了个四脚朝天。众人不禁大笑,有的想到宣大山的外号,脱口叫道:“好一招‘天王托塔’!” 忽然一声暴叫,仿佛雷霆万钧,有人跳上轩辕台。众人看时,见他燕须环颔,肌肉虬结,手执一对板斧,正是铲平帮迅雷堂堂主鲁恩。 鲁恩喝道:“唗!兀那山东人,敢伤我山西人,我这山西人,饶不了你这山东人。”举斧头便砍。 范文方见斧来得凶猛,虚应了一拳,疾退一步,再应一拳,又退了一步,想看清鲁恩的路数。 鲁恩斗大的字不识,也没有人教过他武功,乃是砍柴砍得多了,夜有所梦,遇一白须老人授他三十六路“南山神斧”,梦醒后只记得一半。虽只是南柯一梦,他天生神力,自此以后,斧法居然了得。他性子直爽,遇事奋勇当先,积功升任焦雷堂堂主。此刻见范文方一拳一退,自己颇占上风,便有些轻敌。三十回合后,范文方已然退到台边,再退就要掉下台了。但鲁恩几斧砍去,都被范文方轻易避开。鲁恩性子急躁,生怕他攻了回来,当下鼓劲猛扑而上,要将他挤下台去。 哪知范文方身法灵捷,忽然矮身,从鲁恩腋下下钻过。鲁恩一下扑空,直跌下台。正在那处观看的几人大呼小叫急闪,仍有慢了一步的,被鲁恩扑倒在地,呻吟不止。 鲁恩一个“鹞子翻”上台,道:“刚才是乐子自己掉下去的,不算,再来过。” 台下便有数十人叫道:“耍赖!”“输了便输了,什么算不算?”“山西人都是这般恬不知耻的么?” 鲁恩欲言无语,白了范文方一眼,下台回到铲平帮阵中,甚是气恼。 吕汝才接住,道:“鲁堂主,属下当为你报仇。”手提镔铁棍,一跃上台。 范文方打量眼前这人,扁鼻驴唇,一双豆眼,身材黑瘦,对方越是生具异相,他越不敢怠慢,当下抱拳当胸,问道:“敢问足下上姓台甫?” 吕汝才道:“无名氏。”抢上前,向范文方抡棍劈去。 范文方矮身避过,道:“吴兄,……” 吕汝才道:“呸!你才姓吴呢。”一腿踢去,扫地一棍。 范文方自幼习武,潜心研究武学,从未行走江湖,可说于人情世故所知甚少,以为人人都如他这么憨直。听了吕汝才之言,奇道:“在下姓范,双名文方,你弄错了。”见棍扫来,忙跳身拳击吕汝才小腿内侧。 范家拳端的厉害,吕汝才根本不是范文方的对手。未及五十回合,被范文方抢进内圈,一拳打中肚腹,顿觉五脏六腑都快散了似的。这么略一停,范文方飞起一脚,将他踹落下台。 台下顿时采声雷动,这个道:“这是什么拳啊?好厉害!”那个道:“范家拳在山东、直隶一带极享盛名的。”先前那人道:“姓范的连挑三人,准能进入前一百名内。” 这边巴三娘大起同仇敌忾之情,便欲上台。姜公钓拦住她,道:“不急,待会儿为大王扫清道路不迟。” 台上范文方又与另一个使大刀的汉子动上了手。不久也把他打下台。台下这个打听,那个询问,范家拳之名震动群雄,传得人人皆知。当场惹动一人,便是阳明派掌门蒲剑书。 蒲剑书心想小小范家拳即能扬威武林,阳明派的玄妙武学岂不震烁古今?当下取得真机子同意,走到台下,宏声念道:“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他运足内力,声传数里。场上群雄都是一震,向发声处看去,心想:哪来的教书先生,声音倒是不低。 却见人影一闪,台上已了一人,峨冠博带,美髯拂胸,身穿儒服,背负书囊。 范文方向他作了一揖,道:“老先生也会武功么?” 蒲剑书气从心生,这一问显得他对自己甚是轻视。当下强忍怒火,平心静气的道:“粗知一二。” 范文方还道他真的不会多少武功,说道:“这里群英会集,高手如云,个个身怀绝技,老先生只粗知一二,在台下看看也就罢了,上台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他本是一番好意,但在一代宗师蒲剑书听来,不啻于骂他十八代祖宗。当下喝道:“好狂妄的小子!你发招吧!”他自重身份,当然不愿先出手。 范文方顿感踌躇,生怕伤了老先生,但事已至此,总不可能举手认输,让一个教书先生排名己前。便道:“学生不恭了。”一拳自左向右一圈,心想:“我也不真击他,把他吓下台罢了。” 却见蒲剑书手起一指,向范文方手背一戳,范文方顿觉痛入骨髓,浑身猛颤。他尚不知怎么回事,急忙跳后几步细看,手背黑了棋子大一块,如遭火炙,惊道:“你……你用的是霹雳弹么?” 霹雳弹是汉阳霹雳堂的独门秘器,以之用于武道,近于下三滥的手法,向来卖与黑道,为正派之士不齿。范文方孤陋寡闻倒也罢了,偏说蒲剑书的“一指弹”是霹雳弹。 蒲剑书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出一句话,喝一声:“着!”指出如电,密如雨下。 范文方还未看清,左臂阴谷穴、右腿风宫穴,后背肾腧穴均已中指。身子一晃,便即摔倒,好半天没爬起来。他既没下台,便不算输。当下蒲剑书跨步过去,伸脚一勾一弹,范文方的身子如飞而出。 台下也有同情范文方的,见他如此下台,不但狼狈,且有性命之忧。却听一个声音响起:“欺负晚辈,算什么英雄?”半空中向范文方迎去一人,接住范文方身子轻落下地,跟着又跃上台。接人、放人、上台一连串动作竟是一气呵成,绝无停滞,身法之快,武林罕见。 蒲剑书见来人是个葛袍老者,须发斑白,容貌奇古,心想:“武功如此之高,武林中该有其大名才是。”便打个问讯道:“不知阁下尊姓?仙乡何处?” 那老者淡然道:“老朽不过是洞庭湖一烟波钓叟,名姓何足道哉?一指弹源出少林派一指禅法,本乃禅宗功夫,你毫无慈悲之念,以之伤人,情理难容。” 蒲剑书一笑道:“这轩辕台乃天下英雄一展身手之处。若心怀慈悲,何不成全别人,又上台来干么?” 老者道:“‘唐舜揖逊三杯酒,汤武征伐一局棋。’你争这名利,到头来又能如何?” 台下群雄见他二人只说不打,大不耐烦,喊道:“喂,开打呀!”“台上非谈天说地之处,两位要谈请下台,留与别人比武吧。” 蒲剑书道:“阁下不打便罢,不必啰嗦。”那老者道:“我若不走呢?”蒲剑书心下颇怒,道:“那就用指头说话。”他不敢大意,使出一指弹中最厉害的一招“檀那顿悟”,右手食指疾出。哪知老者也是这般,却是后发先至。 蒲剑书大为惊恐,急侧身后退,这才避过。指中劲力未吐,不免指肚胀痛。说道:“你……你……” 老者淡然一笑,道:“一指禅乃禅宗正宗武学,当年文成公涉猎儒道释三家,由一指禅创出一指弹,当中不免糅入了儒家的内省,道家的修真。你这一指弹法仅得其形,未得其神。” 蒲剑书沉吟道:“仅得其形,未得其神?” 老者点头道:“凝思静虑,拟形于心,方能形神兼具。心是天地万物之主,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糠居然净土,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徒具其表,魔障终在。你的一指弹功力要登峰造极,依老朽看,难啊。”说罢轻叹一声,便欲下台。 便有四名少女飘身上台拦住,道:“敢问老英雄尊姓?奴婢们好载入‘玉箫英雄榜’。” 老者道:“老朽乃一散淡之人,名姓不足留世。就当老朽没来过吧。”一跃下台,钻入人群,便如鱼入大海,须臾不见。 蒲剑书失魂落魄似的,口中犹自叨念着那八个字:“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似乎已忘了比武一事。突然如梦初醒,大叫道:“龙溪宗的师叔!”趔趄了几步,从台上直摔了下来。 孔不语、吴不知、癞面书生等阳明派弟子不知师父何以不能自持,竟然摔下台来,急忙挤到台下探看。 余人都不知怎么回事,窃窃私语起来。有的道:“葛袍老者不知是谁,一招便败了鼎鼎有名的蒲大掌门。”有的道:“可又怪极,他却撇下得来的名次不要。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当真是天外神龙,夭矫灵动,令人难测高深。”还有的道:“蒲大掌门败得一塌糊涂,可谓连台也下不了了。” 真机子不禁皱眉,蒲剑书是五宗十三派第一个出场的人,未料输得如此惨重。他也不知这葛袍老者是谁,但既与五宗十三派作对,看来也非正人。 这时台上又有一对厮杀。一人头戴发箍,面相凶恶,行者打扮,使一柄日月禅杖。另一人身着黑衣,手使风火二轮。行者闪跃腾挪、穿插进出,甚是敏捷。黑衣人一对风火轮外生锯齿,转动起来,好似两叶大风车。 那行者一不留神,被火轮削中左臂,顿时血肉横飞,左臂掉地。他右手使杖,兀自强撑。黑衣人手中风轮掷出,行者受伤甚重,怎能闪避?大叫一声,右手自手背、手腕而至肩头,平平削下一块皮来。好在轮势已弱,未伤及脑袋。行者自知无法取胜,倒拖禅杖,拾起自己的左臂,下台去了。 台西忽然一声大吼,有人跳上台来。群雄识得,这人是五宗十三派神枪门的关中岳。 关中岳身穿英雄氅,手中一柄链子枪,昂立当场,有如渊停岳峙。当下自报了家门,手中枪尖一点,直指黑衣人左眼。 黑衣人双轮合击,砰的一声,将枪夹住。 关中岳奋力夺回,使一招“枪挑霸王”,挑黑衣人肚脐。黑衣人挥轮挡架,直震得虎口生疼。 再过几回合,黑衣人自知近攻不利,便退开几步,手中风轮掷出。 那轮子乃精钢打造,旋转起来,其利如刀。当下挂着风声,如离弦之箭,径奔关中岳。 关中岳眼明身疾,急忙一个弓步闪身,又还了黑衣人一枪。忽听呼呼之声,那风轮打个转,复飞回来。一低头,风轮贴头而过。虽未伤及皮肉,也斩断头发不少。 黑衣人接风轮在手,跟着右手火轮掷出。火轮刚出,风轮又紧跟而至。不容关中岳有喘息余地。 关中岳提枪往火轮上一拔,火轮歪飞坠地。眼见风轮八方旋转,难以下手。生怕不慎失手,轮子偏飞,非但自己受伤,还可能伤及旁人。当下不及多想,转身便奔。 那风轮在半空中划了个斜弧,飞回黑衣人手中。黑衣人早已拾起火轮,此刻一并掷出。两轮一高一矮,翻飞如电,覆及上空方圆三丈之内。 关中岳窜高伏低,每每间不容发。台下少见世面的,犹如身临其境,不由得心惊胆颤。 这时风火二轮自前后向关中岳攻去。关中岳一枪将前轮打开了去,眼见他人在台缘,若避后轮,势必掉下轩辕台。就见他纵身跳下,将要落地,忽伸枪在地上一撑,半空中一个倒翻,人已落回台上。 台下群雄见他这招临机应变,使得甚妙,连声叫好。 关中岳不待黑衣人反应过来,长枪一挺,已刺中他肩窝。耳听得一轮飞了回来,头也不回,回枪一击,枪头正中轮心。那轮斜飞射高,刚好掉在台缘,未致伤人。 黑衣人自知关中岳手下留情,倘若关中岳鼓劲而入,长枪岂不透肩而过?他捂了伤口,拾起风火二轮,垂头丧气下台。 少冲见关中岳获胜,心中也代他高兴。这时丐帮众人也上了峰,找到少冲,闹嚷嚷的问长问短。朱华凤装作不见。 台上关中岳不久将一使花枪的汉子和一使双刀的妇人打败。后来走上一个高瘦老者,脸色腊黄,形似枯槁。少冲一惊,暗道:“这不是许道清么?徐鸿儒也来了么?”张望人群,见人头攒动,挨挤不开,就算徐鸿儒也来了,也看不到他身在何处。 却听许道清高声道:“适才关大侠以枪拄地,不知是算作台上还是台下? 关中岳闻言一怔。 台下也有好些人存此疑问,经这老者一提,都道:“是啊,人虽未落地,枪已落地,该以哪个为准呢?”众人一齐向看台上望去,以期顾大嫂给予评断。 只见顾大嫂走到台前,道:“倘若人在台上,兵器掉落台下,当然不能算作人已下台。故而应以人是否落地为论。”众人一听颇有道理,便又回头瞧台上二人。 许道清道:“既然如此,许某以裂石开碑拳领教关大侠高招。”只见他从腰中摸出一张白纸,捏成一团,忽然一抛,化作满天纸屑。 其实这无非又是他的障眼法,但不知他底细的还以为他真的内力高强。关中岳并不认识他,何况许道清障眼法确实高明,一听什么裂石开碑拳,眼见他捏纸成屑,想也没想,便即信了。说道:“高招不敢!请!” 许道清打个拱,霍的一声,一拳拍出。 关中岳见他没有兵刃,自己若以枪胜他颇不光彩,当下枪藏后背,右手使掌,与许道清斗了起来。 他掌、指、腕、肘并用,单掌对双拳,丝毫未落下风。任许道清手脚并用,关中岳气定神闲,见招拆招,俨然大家宗匠的作派。 台下群雄均想,这般打法,许道清显然已经输了,但以本次大会的规矩,未得一人落台便不分胜负。 许道清拳法、功力均不及关中岳,五六十回合下来累得大汗淋漓,暗生歹意,当下双掌平平推出,两股白烟自袖底冲向关中岳脸上。关中岳猝不及防,顿觉双眼剧痛,不能视物。急忙挥右掌护住前心,左手枪兜转击打。忽觉肩头一痛,顺势倒退几步。 台下见此情景,一片哗然,有的破口大骂许道清施用卑鄙手段。许道清毫不理会,抢上前又一掌拍出。台下有人大叫:“掌来啦!”“面门!”关中岳剧痛之下,待到掌来时才闻声而避,终是慢了一步。一震之下,差些摔倒。但他仍不惧怯,舞动链子枪,护住周身要害。竖起双耳,听声辨形。 许道清几番攻过去,都因他枪法厉害,近不了身。心中一动,舞动双掌,却不进攻,将关中岳渐渐引到台边,突然脱下一只鞋子向台下扔去。 关中岳听得风声,踏开一步,挥枪刺去。台下好几人齐声低呼,甚为他担忧。关中岳也觉这一脚踩下去颇不对劲,刚想收腿,不防背心被许道清拍了一掌,震得跌下台去。 便有数十人大叫道:“使诈,不要脸!”“洒石灰,胜之不武!” 许道清道:“嘿嘿,兵者,诡道也,武学之道,亦复如是。高手比拼,各尽所能。但力是主,智是辅,武是本,计是末,若一门心思钻研计谋而荒废武功,舍本逐末,我辈所不取也。”众人听他振振有辞,一番诡辩倒有些道理,何况顾大嫂的开场白便说得明白,正邪武功都是武功,均可同台较量。 朱华凤自言道:“如此说来,本姑娘也能上台一展身手啰?”转头对少冲道:“我去去就来。”不等少冲说话,已钻入人群。少冲知她我行我素惯了,行事常常出人意表,也没理会。 台上许道清又与另一个汉子动上了手。那汉子本已防备许道清袖底石灰,仍被故伎重演,结果显然而知,不待许道清赶逼,自己便下了台。 少冲大怒,便想上台。石康道:“这种小角色,让石某去撺掇吧。”拔开人群,轻纵上台。 许道清见上来一个叫乞丐,不禁掩鼻,道:“臭叫化儿来啦。嗯,不知是丐帮的那位高手?” 石康笑道:“丐帮的不假,高手算不上。阁下才是高手高手高高手,石灰每洒必中,不愧是泥瓦匠中的高手。” 许道清闻言大怒,喝道:“你也想尝尝滋味么?”一掌盖将过去。石康使出游龙八卦掌来,绕着他转圈子。 许道清每想出掌却见石康已换了方位。他怕出掌一旦不中,自己破绽为敌手所乘,便凝掌不发,静以待变。石康却越转越快,起初还能看清面目,到后来只是一团灰影绕着他打转。连他的衣襟也被带得翻飞起来,一股劲风刮得面如刀割,心中不禁骇然。 练这种掌法甚是艰难,须得每日清晨腿绑沙袋绕圈快跑,越快越好,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方有小成。这还只是“游龙”的功夫,而八卦掌更是难练,其中牵涉易理中的奥义,非寻常人能够领会。石康虽练了二十来年,也只得其七八成。 许道清再想施以故伎,等于自露空当,但一味静待,被石康出其不意的一下,倒甚是难防。心中一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一个不留意,脸上被石康掴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仍是无可置手。不多久屁股一痛,当是为石康抓了一下。他怒不可遏,舞双掌冲出,刚跨出两步,就觉双腿一凉。原来不知何时腰带已断,双腿一跨,裤子便掉了下去。 群雄见了他这等丑态,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只有那些少女羞得面红耳赤,掩口轻笑。 许道清系上裤带,明知是石康搞的鬼,恼羞成怒,见石康止步大笑,当即猱身而上,举双掌便击。 石康防着他使那卑鄙手段,低头相避。不料许道清肋下射出一物,一来事先毫无半分征兆,二来相距太近,霎时击中面颊,血肉横飞。 石康退了几步,说道:“哼,暗器偷袭的功夫,石某不如你,再斗便是自降身份。”说罢一跃下台,回归本阵。当有弟子为他止血,幸亏只伤了皮肉,未伤筋骨,并无大碍。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十回 袖剑飞吟 许道清连挑三人,并且三人单凭武功都在已上,仍败在他手中,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机智善变”来,洋洋得意道:“还有哪位上台赐教?” 台下便有好几人蠢蠢欲动。却听一女子的声音道:“让本姑娘赐教你。” 只见人群中走来一名女子。那女子高有近丈,走在人群中也能露出肩膀。她大踏步走上台,许道清也得仰视她。见她面敷重粉,唇涂浓朱,一条潞绸大红裙子仅及膝盖,露出脚上白绫洒花膝衣,红色丝带,大红满帮花平底鞋,扮相不伦不类,倒像戏台子上的戏子,极为难看。 许道清猜不出她的来路,便问道:“姑娘贵姓芳名?何门何派?” 那女子道:“小女子免贵姓甘,人家都称我甘娘。属没门没派。” 许道清略一沉吟,道:“甘娘?……”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嗯,乖儿子!” 许道清这才自知上当,一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叫一个小姑娘作干娘,大丢脸面,大喝一声,道:“你敢戏耍老夫,找死么?”舞双掌向她攻过去。 那女子道:“儿子打老娘啦!”语含惊慌,拔足便走。 她双腿奇长,一步抵得过常人两三步。许道清扑到时,那女子长袖飘飘,双足如登青云,早已走开。 许道清转了几个圈后,见双掌仍碰不到她分毫,气得大喘粗气,双眼如欲冒出火来 而那女子嘴上仍不断放出难听的话来,台下更是笑声不断。 许道清使出木太岁的“金针射穴”之法,射那女子膝跳,虽已射中,她却照样活蹦乱跳。他今日连斗三人,本已大耗元气,此刻怒中更失了分寸。那女子正要逼他自耗体力,见他身心俱疲,当下袖子一扬,三枝袖箭如飞射出,分击他双眼、喉咙三处要害。 许道清早料到她会耍花样,眼见三箭射到,双手往前疾抄,接住上面两箭,张嘴将下面一箭咬住。这一招险极,早一刻晚一刻都是受伤不轻。 许道清刚接住袖箭,那女子衣袖微动,七八枝袖箭又射了过来,涵盖他周身各处。他急飞身而起,双手探出,只抓住了几枝对准要害的箭,大腿、肋下多处射中。却见那女子往腰中一摸,随即掷出一把为数甚多的钢镖,无数点寒星向他疾飞而至。 许道清大叫不好,他本已疲惫不堪,哪有力气躲避如此多的暗器?只好就地一滚,但背上、腿上还是中了镖。他自知无幸,索性不再爬起。 那女子不再施放暗器,卓然而立,笑对群雄。 许道清看那伤口流出的血呈鲜红之色,才知无毒。只好自认倒霉,蹒跚着下台。 忽然一声咆哮,跳上一个黑大汉。那大汉须发皆绿,裸着上身,露出极浓密的胸毛,一口獠牙,森然可怖,手中执一柄阔口厚背砍刀,仿佛从丰都逃出来的厉鬼一般。少冲认得他是白莲教的欧阳德。 欧阳德一上台便大呼道:“小娘们,伤了俺许三哥,吃爷爷一刀!”说是一刀,两刀、三刀紧随而至。 那女子见他面相已然心有惧意,此时刀光闪烁,刀气纵横,如何敢撄其锋?便走得远远的。 欧阳德紧跟过去,他刀柄甚长,站在台央,刀锋已及台边。那女子退到台边,已无转圜余地,忽见她跳下轩辕台。 欧阳德见了,笑道:“你输了,哈哈!” 却见那女子从另一侧上台来,喝一声:“吃本姑娘一镖!”说是一镖,却放出七八枝也还不止。 欧阳德张嘴欲言,忽见镖到,急抡刀挡架。“当当当”数声,镖都四散而开。接着又有数枝袖箭射到,也被他打落。 那女子暗器已穷,只有一把短剑,却难以伤敌,不禁焦虑起来。 欧阳德怒目圆睁,盯着那女子,那模样既很愤怒,又是奇怪,半晌才道:“你下去了,咋个又上来了?”他拙于言辞,一到急切之时更加颠三倒四,表述不清。 听那女子道:“我下去了,就不能上来么?这是谁定的规矩?” 台下有人叫道:“古月山庄庄主定的规矩。你输了,下台吧。” 欧阳德眉开眼笑,道:“就是,就是。” 那女子道:“适才铁枪门的关大侠也只是链子枪着地,人没着地,便不算下了台,是不是?” 欧阳德丈二金刚摸摸头脑,大为不解,道:“你脚着了地,俺看见的。” 那女子提起一条腿,褪下膝衣,露出两根木棍,原来是踩了高跷。然后笑着说道:“本姑娘脚未着地,便不算下了台。” 台下有许多人早看出她的高跷,但没想到她用此钻空子。假若她吃打不过踩高跷下台,按先前的规矩就不算输。 少冲早在那女子发袖箭之时,就认出她是朱华凤装扮的。见她如此耍弄许道清、欧阳德二人,倒也好笑。姜公钓、石康、宋献宝也不禁菀尔。 欧阳德睁大了眼,觉得太不可思议,嘟哝道:“这,这,我咋个没想到。” 台下顿时有数百人一齐起哄,有的道:“这般打法,我可以当那武功天下第一。”有的道:“这规矩有漏洞,大大的漏洞。”还有的道:“倘若人人都踩高跷,也不用这台子了,大伙儿台下打吧。”一时人声鼎沸。 朱华凤心想:“见好就收吧。”当下下了台,去了高跷,回到少冲这边。丐帮的宋献宝朝她直竖大拇指,道:“朱姑娘聪明得紧呢。”朱华凤听他当着少冲的面赞美自己,芳心窃喜,连昨日的不快也释怀了。 这时欧阳德在台上挥刀四顾,大有谁与争锋之气势。真机子向松云道长道:“魔教妖人乃我五宗十三派宿敌,这人烦道长走一趟。” 松云道长道:“盟主说哪里话?剪灭妖人,贫道义不容辞。”手怀拂尘飘飞上台。 台下群雄见上去了一位道爷,只见穿一件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足上三耳麻鞋,头上九华头巾,仙风生两袖,道貌岸然,不禁叫一声:“好!” 松云道长一扬拂尘,指着欧阳德道:“兀那妖人,闻香宫一战未能将尔等余孽除尽,今日还来送死么?” 欧阳德不搭一言,抡刀便向松云道长砍来。刀挂风声,势道惊人。 松云道长纵身而起,从刀影中插了进去拂尘横掠,正是一招“云横茅峰”。 欧阳德不知闪避,回刀迎了上来竟是拼命的打法。陡然间双臂为拂尘扫中,现出十几条细长伤口。他刀锋却已贴近松云道长右肋。 松云道长忙向后翻个筋斗,足刚落地,又是一招“松针迎鹤”,拂尘向前一送,尾须都散了开来,如数十根长针戳向欧阳德。 欧阳德砍刀沉重,不及挡格,他虽知不可为,仍一味发蛮,硬是奋劲以刀相格。 两人大喝一声跳开,只见欧阳德双臂已是鲜血淋漓,松云道长也被刀挂伤左臂,但伤势甚轻。 松云道长道:“妖人就是妖人,刀法也如此邪门。”心想今日若败给一个魔教教徒,让他排名己前,不仅自己声名全毁,便是茅山派、五宗十三派的令誉也要累及。甫定心神,气运丹田,右手拂尘使松云十八势,左手施以五雷掌,与欧阳德相斗。 松云道长以拂尘、五雷神击两绝技驰名江湖,现下双手并出,自艺成以来,也只与何太虚打斗时用近。 斗到分际,松云道长使一招“云入松”,拂尘把刀柄缠住,左手掌出如电,欧阳德不及闪避,眼见掌到,却右肩往上一挺。啪的一声响,欧阳德右肩中掌,肩骨碎断。又因为那一挺,松云道长掌腕震得痛入骨髓。 松云道长忽见欧阳德的刀又砍过来,便再使那招“云入松”,一掌盖在他前心上。欧阳德身子一仰,将倒未倒。却见他左手以也撑地,双目翻白,似已绝气。 松云道长走上几步,正要查视,欧阳德突然暴起,砍刀从松云道长头顶砍落。原来他自知无幸,便装死蓄劲,诱松云过来,以垂死一搏,给松云致命一击。 台下众人都以为欧阳德死了,突见此情此景,也是吓了一跳,张口大呼。 松云道长也是反应奇快,急忙合身扑上,抱住欧阳德身子。如此情势,也只有近身避开刀刃,别无他法。拼着给刀柄撞上,也强过破脑而死。 欧阳德一刀砍下,劲力已无,跟着倒地。 松云道长也不知能否避开这一劫,脑中一片迷乱,半晌心神方定,却见脸埋在欧阳德胸毛间,顿觉烦恶,跃身而起,骂道:“亡命之徒,自寻死路。”一脚将欧阳德尸身踢飞下台。 尸体滚落尘埃,却无人照领。几名庄中的少女上前把他抬走。 大会迄今,虽也有断臂破脸之惨烈,但死人却是第一回。台下群雄大都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也有少数摇头叹息,暗生怜悯。 松云道长清清嗓子,朗声说道:“贫道乃茅山派松云是也,有哪位英雄,请上台赐教?” 话音刚落,却听东首有人说道:“名门正派尽多虚伪之徒,姑奶奶不是英雄,却要赐教你几招。” 半晌才见人群中挤出一个妇人,历石阶而上轩辕台。她腰束围腰,手中一把菜刀,便似刚从厨房煮了饭出来一般。 松云道长却不敢小觑她,心知越是顶尖一流的高手,武功越是深藏不露,看不出一丝痕迹,这妇人看似弱不禁风,一旦发作起来,定当惊天动地。当下打个道稽,道:“适才女侠说我名门正派尽多虚伪之徒,此话从何说起?” 那妇人正眼也不瞧他,道:“前番石宝寨抢《武林秘笈》,这次王屋山争玄女赤玉箫,尽多你名门正派的人。名门正派号称行侠仗义,行的什么侠?仗的什么义?” 松云道长先是一愣,才道:“女侠怕是误会了。我五宗十三派之所以参与此会,原是为不让玉箫落入歹人手中,以免更多争斗,实是一番苦心。” 那妇人“哦”了一声,冷然道:“看来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河北‘五虎断门刀’马绝尘呢,也算是道长行侠仗义杀的啰?” 这一问甚是厉害,松云道长当场就给她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又道:“马大侠既非魔教妖人,与你五宗十三派又无梁子,可是……可是他父子三人死在你手中,这且如何说?”她一问接着一问,甚是凌厉。 松云道长半晌方道:“马大侠父子三人的死确与贫道有关。贫道也深感后悔,曾赴石家庄拜祭过一回。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就算贫道为他偿命,他也活不过来。” 那妇人道:“你说对了,正要让你偿命。”举起菜刀,冲向松云。 松云道长一呆,见她身法古朴,寓巧于拙,似乎含了极深奥的武理,看似平平无奇,必隐伏极厉害的后着。想及此急侧身闪开,细瞧她武功来路。却见她单手握刀,有如砍瓜切菜一般,跑起来极是笨拙,似一点武功也不会。但越是如此,松云道长越不敢轻易涉险。心想万一败在一个妇人手中,岂不教武林同道笑话? 台下群雄大为奇怪,那妇人明明一点武功也不会,为何茅山道士对她退避三舍?也不知他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那妇人菜刀向松云道长掷了过去,嘡啷一声,却不知怎么脱手坠地,差些伤了自己。那妇人嘴一咧,双眼盯住松云道长,却不拾刀,眼光甚是怪异。 松云道长全神贯注于她,不知她委刀于地意图何在。两人谁也不敢先动,如此良久。 台下有人道:“这两人干瞪眼作甚?比眼大么?”另一人道:“你就不懂了,茅山派有门绝技叫‘勾魂术’,以双眼勾人魂魄。松云道长竟施出这项绝技,这妇人离死不远了。”又有人道:“非也非也。若说是勾魂术,松云老道脸上就不会显出惧意来。想是二人以双眼斗法。你们没听过‘以眼光杀人’这门神功么?”又一人道:“松云老道的武功比起武圣人王阳明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他怎么会那无上神功?”还有人道:“胡说胡说,眼光也能杀人,当真异想天开。” 当年日本国第一高手伊藤一刀斋拜会武圣王阳明,两人盘坐,四目相对,三天三夜目不交睫,终于伊藤一刀斋认输道:“你胜了。”王阳明道:“我只胜你半招。”两人虽未交手,但在两人的冥想中已经过一场惊心动魂的大战。这件事轰动武林,百年来一直是武林人津津乐道的经典。 这时台上两人已僵持了一两盏茶的工夫。松云道长见那妇人肩头微动,心道:“来啦。”深知这一击蓄劲已久,当厉害非常,须得先发制人。急运劲于拂尘,向那妇人重重击去。 就在拂尘将击中那妇人面门之时,松云道长见她还不闪避,心中惊疑:“莫非她真的不会武功?这一击岂不要脑浆崩裂?”可此时已来不及收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飞来一粒石子,正中拂尘柄。拂尘被打歪了去,却也扫中那妇人面颊,顿时血流满面。 众人正在奇怪之际,台上人影一晃,有人磔磔怪笑几声,那妇人随即不见。 松云道长如见了什么可怖的物事一般,喃喃自言道:“是他……就是他……”便如疯了一般,举拂尘朝身周乱舞。 茅山派弟子当除道:“不好,师父失心疯又犯了。七师弟,你带的药呢?”他拿来药丸急忙奔上轩辕台,刚想张口说话,松云道长叫道:“你没有死,你装鬼吓我……”拂尘挥出,卷住当除脖子用力一送,当除掉下轩辕台,人未落地,早已断气。 茅山派众弟子眼看着师尊出丑,却只顾为当除收尸,谁也不敢再上台。 台下有人道:“这道人伤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如何就变疯了?”有人道:“名门正派的掌门像什么样子?”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真机子一皱眉,心想瞧情势非得自己出马不可,但大角色尚未出场,自己不能上台,只好走到台前,朗声说道:“诸位,那妇人虽不会武功,但有魔教妖之人大众广庭下救走她,就与妖人有重大干连。松云道长为魔教所害甚惨,适才妖人现身,以致神智失常。” 众人一听那妇人与魔教有关连,大都半信半疑。有的不禁细瞧身旁之人,生怕妖人便在左近。 忽听一人大声道:“真机道长你看错了吧?我瞧着那人是河北‘五虎断门刀’马绝尘,就是他,就是他的笑声。还有那个妇人,啊,我想起来啦,她是马绝尘的表妹。……”说话的是关中岳。他虽暂时失明,却从笑声听了出来。 群雄闻言,又议论纷纷起来。有的道:“马绝尘是谁啊?倏忽来去,练的什么妖法?”有的道:“马绝尘不是死在石宝寨了么?看来这又是谣传。”有的道:“真机子身为武当派掌门、五宗十三派盟主,怎会看走眼?必是妖人无疑。” 真机子问道:“关大侠确信他是马绝尘马大侠么?” 关中岳听他声音极有威势,心中不禁一凛,嗫嚅道:“是,但也可能不是……” 当日下葬马绝尘时,关中岳偷偷去拜祭,得知一件怪事:马绝尘的尸身一夜之间不见,只余一具空棺。其亲属对外秘而不宣,故江湖上都以为马绝尘死了。但关中岳仍相信他还活着,自己好几次遭宿敌袭击,多亏一个神秘人物暗中相助才化险为夷。那神秘人物若不是义兄,又会是谁?然而马绝尘与自己反目,欲杀自己而后快,怎会舍命相救?自己内心愧疚,时常相信义兄,难保刚才不是幻觉。这么一想,他便不敢再作肯定。 松云道长仍在台上疑神疑鬼,惊恐万状。看台上云板三声,顾大嫂开言道:“既然松云道长神智失常,不便动武,请下台将养吧。” 言罢,立在轩辕台四周的四名少女飘身上台,向松云道长围上去。松云道长未及出手,身上四外穴道已被点中,接着身子凌空,被那四名少女托住四肢,抬到台下。 台下群雄看了无不惊奇,松云道长虽然失常,武功非但未失,拂尘舞起更较平日更难硺磨,岂料竟被古月山庄的四名使女轻易制服,古月山庄的武功当真匪夷所思。都想:“使女武功已如此了得,那庄主的武功岂是泛泛?此次英雄大会,多半会最后出场,技惊四座,拔得头筹。本来嘛,他夺得了玄女赤玉箫,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这时台上无人,好一会儿竟无人上台。台西北忽然喧闹起来,有人道:“台下不许打架,要打到台上去。”话音刚落,两名汉子挤到台前,一人道:“上去就上去,谁怕谁?” 他想跳上轩辕台,一纵身却只及台腰,连跃三下皆是如此。有人哄笑道:“似你这般蠢才,也想上台打擂么?岂不笑煞人也?” 另一汉子径直历阶而上,向四周作个揖,道:“洒家出门一时仓促,未及携带兵器。哪位仁兄,烦借一样兵器使使?” 台下有人问道:“你使何兵器?” 那汉子道:“不限,但刀枪剑戟棍叉皆可,洒家十八般兵器样样能使。” 有人扔上台一柄宣花斧,波的一声,将台上的青石板也打碎了。那汉子上前,双手握柄,提了两下,甚是吃力,便道:“这斧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虽说较洒家平日练功用的大刀轻了十来斤,但对付眼前这位连台子也上不来的仁兄,实在是牛刀小试。罢了,洒家与他空手对空手,才显出洒家的本事。” 台下那人见他是个浑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上台取回自己的斧子。 台下汉子攀住台缘,欲图爬上去。台上那汉子含笑看着他,道:“算了吧,仁兄,回家练个十年八载再来。你这副模样儿也来打擂,岂不小看了天下人?” 台下汉子道:“十年再来?那时还有玉箫英雄大会么?‘玉箫英雄榜’没我的大名,要大大的逊色哩。”这人眼见爬不上去,最后由石阶上台,打个四方拱道:“在下大号‘圣手仙猿’,最拿手的就是夺人兵器。今日秋高气爽,群雄毕集,在下不揣冒昧,登台献艺。幸会幸会!” 先上台那汉子道:“巧了,洒家外号‘神手大侠’,无论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还是外五行的奇形兵器,到洒家手中都运用自如。你这圣手能夺得过我这双神手么?” “圣手仙猿”道:“那是当然。我的‘自在八破’无论长剑短戟,还是明枪暗箭,无所不破,手到擒来……”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吹嘘自己本事如何如何高明,唾沫横飞,没完没了。台下有人叫道:“你说你的矛利,他说他的盾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高下自见分晓。” “神手大侠”一听有理,突然一拳挥出,正中“圣手仙猿”鼻梁,顿时鼻血长流。“圣手仙猿”一把抓住“神手大侠”耳朵,两人就此翻倒在地,捋胳臂抱腿,乱打一气。 天坛峰高手云集,各有所图,必有一番血腥争斗。这两个浑人插科打诨,一番胡闹,众人于紧张的气氛中倒是轻松不少。这时忽听吼声如雷,有人跳上台去,说道:“他妈的,这是什么地方,岂容无赖在此厮打?”话声中双掌齐出。两个肥大的身躯连滚数下,掉落下台。 少冲见上台之人须发如戟,一双豹子眼,直鼻阔口,长相凶恶,认得是雷震天。朱华凤低声说道:“恶人谷的‘气包’到了,南宫破败只怕也来啦。” 雷震天陡一现身,台下人声如沸。武林中受“五毒”荼毒的人所在不少,见了仇人,分外眼红。当下便有三人同时跳上台,也顾不得大会单对单的规矩,各施狠招,向雷震天攻去。 雷震天迎斗三人,毫不惧怯。不一会儿,台下又跳上两人,正是彭素秋和沙老鬼。沙老鬼叫道:“三对一,欺负咱们恶人谷无人么?” 二人上前捉对厮杀,成了单对单的局面。五毒最厉害的莫过于背地使坏的手段,而与人动武,虽也可以用上两招,毕竟有限。那三人有过教训,早有防备。不久,雷震天被一使双节棍的汉子打落下台,小臂骨折。他兀自不服,南宫破败按住他肩膀,瞪了他一眼。雷震天怒道:“你不去帮自己人,反来拦我干么?”他一气之下,竟不顾南宫破败谷主之尊,向他大吼大叫。 秦汉见南宫破败眼中已露杀机,忙拉住雷震天道:“老四息怒,让为兄代你去好了。” 他身形微晃,人已上台。 丁向南一见秦汉,便欲上台。真机子拦住他,道:“杀鸡焉用牛刀?‘五毒’这等小角色用不着丁兄出手。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你要报仇,也不急在一时。” 丁向南一想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虽屡有出场,但大都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对手中的厉害角色却还没一个现身。为了顾全大局,只好暂把报仇的事放下。 秦汉提了个铁葫芦,先不加入战团,把酒喝了三大口,细观那使双节棍汉子的路数。突然铁葫芦向上一挺,打在那汉子下巴上。那汉子一个趔趄,吐了一口血唾,又即舞棍上来。 秦汉使出醉拳来,有时将倒未倒,喝上一口;有时急走几步,却突然定身,让人难测难料。过了十几回合,便将使双节棍汉子打下台。那汉子虽欲报仇,但若再上台,只怕为群雄耻笑,只好另寻机会了。 秦汉料理了一人,便在旁掠阵,细瞧另两人武功。见一人使的是广西黎家刀法,另一人却不知甚拳,如龙之缩骨、虎之扑食、马之疾踢、蛇之拔草、鹰之抓攫,较之五形神拳所象之形远为更多,但威力却远逊五形神拳,破绽也较之多多。恐怕是新创出的拳术,未经实战改进。 他猜的不错。这名青年汉子姬际可,乃山西蒲州人,在终南山见鹰熊相搏,心有所悟,理会一本形散万株的拳法,前后各六式,以形取意,意自形生,名为形意拳。这次参与玉箫英雄大会,本为观摩而来,但仇人相见,按耐不住,便发硎新试。 秦汉看了良久,突然跳进圈中,左手一招华拳,右手一记醉拳。那两人刚反应过来,身上已然中拳。彭素秋、沙老鬼跟着一招紧似一招,直将他们逼下台去。 姬际可叹了口气,向台上道:“你使的是华山派的华拳么?” 秦汉漫不经心的道:“是,也不全是。” 姬际可摇了摇头,下山去了。日后他对形意拳细加改进,终于流传百世,更传言他在终南山得岳飞十大要论,附会拳术为岳飞所创,这是后话。 沙老鬼立身台上,心中甚喜。他内伤经南宫破败疗治,已然大好,便想邀斗蒲剑书,当下大声吼道:“蒲老匹夫,你有种的上台来与老子斗三百回合……蒲老匹夫,你在哪里?上台来啊,……” 他来得晚了,不知蒲剑书早已上过台。吴不知、赖文定等阳明派弟子手按剑柄,只等师尊一声吩咐,便即上台。而此时的蒲剑书,心中只有那位连名姓都不知的避世高人,对武功已然心灰意冷,对沙老鬼的叫阵充耳不闻。 台下群雄许多人不知沙老鬼叫的“蒲老匹夫”究是何人,心想这姓蒲的若非未到场便是一个懦夫。 正议论间,忽见台上娉娉婷婷走来一名红袖女子。少冲只觉眼前一花,脱口叫道:“苏姑娘!” 那女子正是苏小楼。只见她立身台上,一脸怒容,说道:“秦汉、彭素秋、沙老鬼,只有你三人么?毛亮、雷震天呢?” 雷震天一听提到己名,高声叫道:“我在这儿。”他只盼古月山庄一名话,允许自己上台,心想:“老二早来一日,这会儿也不知身在何处。五毒联手,才有好戏瞧呢。” 却见苏小楼缓缓抽出宝剑,道:“五毒害我苏家灭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本姑娘先料理你三人。” 话才毕,台下的山庄少女欢声叫道:“红楼妹妹,为咱们古月山庄增光添彩啊!”“红楼妹妹,不用怕,咱们古月山庄的武功天下无敌,你先打头阵,还有咱们呢。” 少冲、朱华凤闻言才知,昨晚那红衫少女所称“红楼小妹”便是苏小楼。朱华凤道:“原来苏小妹进了古月山庄,这等肮脏的地方,岂是她呆的?” 台上秦汉等三人听了苏小楼之言,尽皆失笑。秦汉道:“小贱婢,我不来寻你,你倒来自投罗网。你以为你是古月山庄的人,我就奈何不了你么?三妹,你打发她吧。免得让天下人耻笑,说咱们三位高手合着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彭素秋冷冷的道:“你秦家的孽种,没的污了小妹的刀。这样吧,看在自己人份上,一千两银子。” 秦汉一笑,道:“三妹开口不忘钱字。欠着你便了。” 彭素秋道:“不行!你已欠了小妹五万三千两,远账未结,近账不赊。还是现的吧。” 秦汉气上心头,道:“这个时候你叫我何处去凑一千两银子?” 彭素秋脸一撇,道:“这个我可不管。” 两人眼看说僵,却听苏小楼冷笑几声,道:“那倒不必了。”说罢左手捻了剑诀,右手宝剑向秦汉刺到。 秦汉见剑来得好生玄妙,不知如何化解,急忙闪开几步。彭、沙二人不知好歹,一使刀、一使掌围了上去。却见苏小楼人影一晃,已从二人缝中穿过,一剑刺中秦汉前胸,直透后背。 秦汉血流如注,脸上露出又是惊奇又是疑惑的神情。 彭、沙二人及台下群雄不禁看呆了。古月山庄众少女却齐声欢呼。 少冲本已走到台下,以待苏小楼遇险时好上台相救,忽见这幕情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苏小楼并不抽出剑柄,厉声说道:“说!谁是我的亲生爹娘?” 秦汉张口欲言,突然双目上翻,身子软了下去。苏小楼将他身子翻过来,从后背拔出一枚小黑钉。她一双冷目立即电扫台下群雄,冷声道:“是好汉站出来,何必躲在背后暗放冷箭?” 原来有人在秦汉要说话之时,突施暗器。这小黑钉喂了剧毒,见血封喉,发时既无声无息,台下人又多,当然无从查知下手之人。 群雄正在奇怪之际,苏小楼突然拔剑向沙老鬼刺去。沙老鬼急忙运掌相护。那知苏小楼的剑已架在彭素秋脖子下。彭素秋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奇幻的剑法,骇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苏小楼厉声问道:“你知不知?”眼角余光却留意四周,防着有人再施暗器。 彭素秋慌忙答道:“不知……真的不知道。” 沙老鬼见苏小楼背对自己,举起右掌,闪电般向她后背拍去。 台下见此变故,都是一阵惊呼。少冲要想相救,已是不及。 就在掌将及苏小楼之时,一剑突然从她腋下穿出。 沙老鬼只觉掌心一凉,已被剑对穿对过,顿时血流如注,迅即自手腕流到地上。 苏小楼抽回宝剑,自始自终没回头看过一眼。彭素秋看到这一幕,直是惊呆了。心想:“她是人,还是……鬼?” 苏小楼轻哼一声,道:“问也是枉费力气,姑且饶你们不死,去吧。”红影乍闪,彭素秋惨叫一声,双手捂脸,血已自指间渗出,苏小楼却已在五步之外,剑在鞘中。料是苏小楼收剑之际给她破了相。 两人抬了秦汉尸身,急步下台,见了雷震天,雷震天脸色已变。南宫破败脸上不显喜怒,心中却存了老大一个疑问,心想:“这女子的武功高明得紧,似乎……嗯,却又不对。” 台下群雄见这美若天仙的少女武功深不可测,出手又如此狠辣,都觉惊奇。而最惊奇莫过于少冲、朱华凤、姜公钓、鲁恩等人,没料到原本一个文弱女子武功变得如此之高。若非她音容与苏小楼一般无二,还要疑她不是苏小楼。 少冲问朱华凤道:“苏姑娘的武功属何门何派?” 朱华凤沉吟道:“她武功各门各派的都有,又仿佛都没有,似乎出自百家而又自成一家。” 少冲点头道:“苏小妹家仇深重,若非遇明师指点,武功至斯,大仇焉能得报?” 苏小楼手擎宝剑,卓立高台,红袖飘飞,美人如玉,长剑胜雪。只听她朗声说道:“小女子不才,讨教铲平帮狂风堂姜老英雄的武功。” 姜公钓听点到自己,心中一凛,知她要报仇了。当下走到台下,鼓力纵身上台,向苏小楼打个拱,道:“洛阳睽别,一向少见,苏小姐安好?” 苏小楼福了一福,冷声道:“托姜老爷子的福,好得不能再好。” 姜公钓听她语含讥讽,心有愧疚,道:“中原镖局罹难一事,我铲平帮不该误信谣传,不辨真假。在此谨向苏小姐致歉。”说罢又向苏小楼一躬。他自觉以自己身份、自己年岁,向一个小姑娘行此大礼,足以抵消当年的罪责。 却听苏小楼道:“哼,想我苏小楼出身富贵之家,习惯了锦衣玉食、闲情逸志,突然飞来横祸,家破人亡,去受那风霜流离之苦,咽糟糠,披粗葛,还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死了倒也罢了,还要活着受罪。一门三十余口性命,岂是你一个‘歉’字了得?你铲平帮虽非罪魁,却也因你铲平帮而起。” 话声中抽出宝剑,以左手中指弹剑,震出呜呜之声,又道:“家仇未报头先白,匣中宝剑夜有声。中原镖局的血债,便以此剑与你了结。倘若三十招杀你不死,算你命大。”说罢左手捻了个剑诀,宝剑斜指。 姜公钓若在大会前,必会认为她疯了。但刚才已见过她手段,此时怎敢怠慢?便道:“血债血还,天公地道。苏小姐也别手下留情。”说着话摆个骑马蹲裆的架势,突然“呼”的一声,打出一拳。苏小楼挥剑一封,两人斗在一处。 只见台上一老者白髯飘飘,拳出力愈千钧,虎虎有声;一少女红袖飞舞,剑出神鬼难测,无声无息。一个是成名已久、纵横江湖几十年的一帮堂主;一个是藉藉无名、初出茅庐的弱质女流。 斗到第十六招时,苏小楼一剑横掠,削中姜公钓左手手腕。姜公钓右手摸出鱼竿,挡了一剑,一触机括,鱼竿迅即伸长,直指苏小楼咽喉。岂知苏小楼更快,未见脚动,身子已后滑五六尺,恰在鱼竿尽头,距她鼻尖仅半寸。 姜公钓暗自惊骇,鱼竿一抖,拌出丝纶金钩,遥击苏小楼。心想:“任你剑法厉害,但近不了我身,也是枉费。”金钩飞动,方位倏东忽西,让人难防。苏小楼好几次险此为其钩住,好在身法迅捷,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眼看将及三十回合,忽见她身形一闪,已转到姜公钓身后,一剑直刺姜公钓后心。 铲平帮帮众“啊”的一声惊叫,万料不到苏小楼于劣势中突施杀着。少冲当此时心中矛盾,一边为报家仇,天经地义,一边是自己人,插不插手都不妥当。也只是一念之间,苏小楼的剑已抵姜公钓后心。 姜公钓自知无幸,再拼也是枉然,心中一冷,鱼竿脱手,双眼一闭,但隔了一会儿,仍未觉剑到。却听苏小楼道:“三十招已过,我没能杀了你,你走吧。” 姜公钓转过身,道:“苏小姐手下留情,叫老朽……” 苏小楼脸一撇,冷然道:“谁手下留情了?这是你的运气。” 姜公钓大为有解,却又不便多问,当下打个拱,一跃下台,回到本阵中,心中兀自犹有余悸。 少冲见他脸现迷惘之色,便向他道出原由。原来姜公钓本来尚有自救余地,却弃杆待死,苏小楼终究识浅,以为怪招,略一愣神,剑走偏锋,因此顿了一下,若再击刺,已是第三十一招了。她说到做到,才放过姜公钓。 姜公钓方悟,又想自己当时若对苏门血案无愧,亡命以搏,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苏小楼这番以三十招败了姜公钓,台下无不动容,不知她来历的都道古月山庄武功深不可测,一名女使都如此了得,那庄主称霸武林又有何难? 这时又见苏小楼傲立台央,高声说道:“小女子不揣冒昧,领教中山徐爵爷的武功。”她声如碎玉,深蕴杀机,听了让人不寒而栗。 话音刚落,台下群雄或东张西望,或翘首以望,都知中山徐爵爷乃中山王徐达之后,为人最爱结交江湖好汉,平日急人之难,仗义疏财,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他一个外叫“赛孟尝”,名声极好。但拳脚上并不怎样,不知何事得罪了台上女子,竟又点名叫阵。 半晌才见走上台一个身穿黄绸衫的汉子,冠镶明玉,腰系金带,手中握一对银胆,丰神俊朗,容止儒雅,正是徐爵爷。 徐爵爷道:“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九年?苏小姐已非当年吴下阿蒙,差些让本爵爷认不出了。”说罢干笑了几声。 苏小楼道:“爵爷是簪缨世家,阅阀门第,原没将咱们平头百姓放在心上。咱们的死活,更不值爵爷一提。”话中讥讽味甚浓。 徐爵爷脊背直冒冷汗,心想她莫非要杀自己报仇?当下说道:“令尊之死,本爵爷也甚伤感,本想周济苏小姐,可派出去的人都说没找到,原来苏小姐来了古月山庄这等富贵去处。” 苏小楼一直脸色阴冷,忽然一笑,道:“替福王出谋划策,谋夺我苏家家产,也有你一份吧?”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台下有的说什么也不相信徐爵爷竟干这种卑劣之事。当年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武功林中无人不知,六年前武当联盟大会盖棺论定,都道是恶人谷五毒干的,却不知福王、徐爵爷也牵涉在内。 徐爵爷急道:“此事与本爵爷决无相干,苏小姐莫误信人言,错怪好人。” 苏小楼剑一横,道:“哼!且让手中宝剑说话。是耶非耶,识者自鉴!”唰的一声,一剑刺出。那剑来得好快,徐爵爷急忙挫身,右拳打出。苏小楼剑下掠,削他手腕。 少冲见她剑招并无奇特之处,但每每制于关窍之处,占人机先。 不出四五回合,徐爵爷全身已笼罩在苏小楼剑影之下。忽听一声娇喝,徐爵爷肥大的身躯被踢飞了出去。待他站起身,哔剥两声,两个银胆坠地,在台上骨碌碌打转,再看已染成红色,才觉左手剧痛,原来拇指不知何时已被削去。 台下一阵惊呼,当即跳上台七名健仆,直扑苏小楼。看来都是徐爵爷带来的护从。 那七名健仆身手倒也了得,围在苏小楼身周,七刀齐施。 忽见人影晃动,台上已多了六名少女,齐声娇喝道:“以众欺寡,好不要脸!”径直杀进圈中,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震耳。 未过多久,少冲便看出这几名少女剑法虽也精奇,但较之苏小楼却小巫见大巫。苏小楼悟性虽高,但原本对武功一窍不通,加之新入山庄,短期内自难学成古月山庄的武功,显是入庄之前就有了如此高妙的剑术。除非古月山庄庄主能点石成金,但这未免太过离奇,让人难以置信。又想自那日西湖重逢,自己多次心生相救之意,此时想来却属多余。 这时忽听一声娇喝:“着!”接着“哎呀”、“妈呀”之声、“呛啷啷”之声,再看台上,七名健仆钢刀落地,手托手腕,原来适才苏小楼飞身跃下,头上脚下,一剑挽出七个剑花,刺中七名健仆手腕。 徐爵爷眼见形势不利,便道:“苏小姐剑法如神,徐某甘拜下风。”呼健仆欲走。 却听苏小楼道:“且慢!” 徐爵爷愕然止步,道:“苏小姐还有何话说?” 苏小楼道:“就这么走了么?” 徐爵爷道:“还待怎样?” 苏小楼道:“我要你大声说出自己在苏家灭门血案中的所作所为。也许本姑娘开恩,饶你不死。” 徐爵爷望着苏小楼不怒而威的神色,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这一说,我‘赛孟尝’的名头岂不大打折扣?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说又有性命之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台下一时寂然无声,群雄瞧他神情,大多信了苏小楼,对他大是齿冷。 二十年前徐爵爷主持上一届“风云榜”是何等风光,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自忖良久,心想性命比名声要紧,只得道:“那年徐某到洛阳福王府作客,王爷说中原镖局苏纪昌得了玄女赤玉箫,要徐某助他谋夺。徐某畏他强势,不敢不从,便邀了些江湖朋友,趁铲平帮围攻中原镖局之时混水摸鱼,……”说到这里,脸色蜡黄,再也说不下去。 台下本有许多人以往受过他恩惠,原想上台助拳,后来猜想徐爵爷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一时犹豫,这时听他亲口说出,不但没了助拳之念,反对他另有看法。有的道:“咱们身为大丈夫,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徐爵爷怎会如此?哎,……”有的道:“苏家灭门,江湖上传闻是铲平帮做下的,原来背后还有个福王。福王贪鄙奸佞,鱼肉乡里,看上中原镖局的家产也在情理之中。”更有人语出偏激道:“这种人只不过祖宗封荫得了官做,除了招权纳贿便是提鸟斗鸡,吃饱了饭没事干,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苏小楼道:“好一个‘混水摸鱼’!你滚吧!” 徐爵爷如逢大赦,灰溜溜的下台。心想毕竟自己有些名位,朋友遍及天下,她也自知奈我不何。 这时苏小楼又道:“向闻五宗十三派是武林正宗。小女子不知好歹,要讨教正宗武学。”顿一下又道:“开封六合刀掌门钱老爷子在么?”双眼如电,射到一老者身上。 那老者钱丰心中一凛,但见众人眼光都投向自己,想躲是躲不过了,只好一拱手,笑道:“老朽在此!”说话间,前面让出一条人道。钱丰迈步到了台上,沉声道:“苏姑娘剑术之奇,实乃武林罕见。我六合刀法虽说奥妙无比,但老朽菲材,只学得其中皮毛而已,自忖不是苏姑娘对手,这一场就不用比试了吧。” 他这一番话既保全了本门声誉,又免去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杀斗,好在姜公钓、秦汉几位高手失手在先,自己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他不禁为此妙语沾沾自喜。 却听苏小楼道:“六合刀法的确奥妙无比,钱老爷子执掌此刀门户,名震中原,总不然浪得虚名。小女子新学的一套六合刀法,关公门前耍大刀,请钱老爷子指教。倘若有半招不对,便算小女子输了。”说罢左手托起剑尖,右手倒转剑柄负于背后,左手捻个诀竖于胸前,正是开封六合刀门晚辈与长辈过招的起手式。 钱丰见事已至此,也不能打退堂鼓,心想:“她自己托大,也别怪我捡便宜。”当下说了声:“既然如此,请了!”手中大刀递出一招。 只见刀光耀眼,锋芒摄人。苏小楼以剑当刀,当即还了一招,竟是轻易化解了攻势。 钱丰心道:“你这刀法倒也像模像样,六合刀法在中原一带广为流传,你会几招也不奇怪,但要练至我这般精熟,谅你一个小姑娘目下绝未达到。”当下催动大刀,六合刀法一招一招施展出来。 六合乃天与地合,人与神合,精与气合。练至化境,刀人合一,出天入地,精气神圆转如意。他刀法沉雄威猛,三分守势,七分攻势。舞至精彩处,台下好几人叫出好来。 少冲不禁为苏小楼担起忧来,却见她丝毫未呈败象,一招一招与钱丰拆解。有时还能反击一招。斗到后来,钱丰越来越是心惊,只觉苏小楼刀法中有些招势连自己也没见过,使出来甚是厉害,若非自己经验老到,险些吃了大亏。这时又见苏小楼一招甚是高明,长剑下劈,若非剑走轻柔,自己便挡不住,惊吓之下,跳出圈外,说道:“这不是六合刀法!” 苏小楼一笑,道:“钱老爷子果然只得六合刀法的皮毛。这一招‘上步劈刀式’是六合刀法的妙招之一,你竟然不知!” 钱丰闻言一呆,‘上步劈刀式’确是六合刀法中一招,只是此招早已失传,连师父授刀时也只提其名不知其形。 苏小楼见他愣住,忽然提剑横掠,身子一翻,宝剑上挑,口中叫道:“‘翻身挑刀式’!” 她每使一招,便叫出名称,手中剑越来越快,每当制住钱丰要害时即收剑再发一招。钱丰竟是毫无招架之力。本来熟之又熟的刀法在别人使来,他只有束手就制的份。 苏小楼堪堪使了十六七招,突然收剑而立。 钱丰脸如金纸,早已吓傻,自己身为一门之主,本门刀法竟不如一个外人,岂非笑话?料想苏小楼不知从何处学全了六合刀法,而本门一脉相传的却是些残缺不全的招势心法。当下道:“老朽忝为六合刀掌门,刀法上却不如苏姑娘,惭愧!若得有暇,当向姑娘讨教一二,还请姑娘不吝赐教。”这话出自肺腑,在别人看来却是钱丰别约比武之期。钱丰说罢,拱手下台。 台下众人见她以六合刀败了六合刀掌门,不住啧啧称奇,不知她还会点谁的名。却听苏小楼高声道:“素闻‘太极推手’陈大侠以一手太极拳、太极剑名震江湖,不知陈老英雄来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响亮的声音道:“陈某来也!”人影一晃,台上多了一人,正是温县陈家沟太极门掌门陈太雷。 苏小楼福了一福,道:“多年不见,陈老爷子还是风采依旧。” 陈太雷刚上天坛峰不久,不知眼前此女究是何人,只知她以六合刀打败钱丰,必有过人的本领。当下还之以礼,却想不出在哪里与她晤过面,不禁愣了一下,说道:“姑娘刀法精湛,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 苏小楼道:“小女子自己胡乱从书上学的三脚猫功夫,如何敢称‘精湛’二字?陈老爷子真的不认得我么?” 陈太雷摇了摇头,道:“请恕陈某眼浊。” 苏小楼道:“九年前腊月初八之事,老爷子忘了么?” 陈太雷闻言大惊,那日之事他终生欲忘不能,至今想来犹有余悸。再看一眼苏小楼,蓦然想起,出口道:“你是苏家小姐小楼姑娘?” 苏小楼不答他问,轻弹剑身,发出几下极尖利刺耳的啸声,慢吞吞的说道:“我爹爹邀陈老爷子喝腊八粥,陈老爷子自然是一请即到,却将助拳之意抛诸脑后了。陈老爷子无非也想得到玄女赤玉箫,借问一句,陈老爷子是否已得到了?”她发此问时,脸上突生笑容。 陈太雷忙道:“没……没有。贤侄女,我看你是误会了。” 苏小楼双眉一颦,道:“是怎样便怎样,有什么不敢承认的?老爷子既已上台,侄女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侄女便以新学的一套太极剑法和陈老爷子过招。”说罢长剑指天,一手后背,单腿而立,正是太极剑法中的“白鹤亮翅”。 陈太雷心想你只是从书上学了几个招势,而自己于此剑法浸淫了大半生心血,自是悬若霄壤,又想她是晚辈,胜之不武,输之可笑,便道:“贤侄女便使那一套六合刀吧。” 苏小楼一笑,道:“与太极门当家的过招,倘若以别派武功胜了,陈老爷子脸上如何过得去?侄女还是使太极剑。倘有半招不对,便算侄女输了。” 陈太雷听她越说越狂,心中有气,道:“你话说得如此满,必有真本事。元贽,递剑来!” 台下一名白衣少年叫道:“爹,接剑!”右手一扬,长剑在半空划个弧线。陈太雷接剑在手,也是一个“白鹤亮翅”。 剑道讲究“开之以利,示之以虚。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太极一门的武功尤其注重后发制人、先发而制于人。两人都气沉丹田,凝神以待对方发招。 毕竟陈太雷心存愧疚,待与苏小楼寒冰似的双眼一接,过不了多久,先自沉不住气,长剑斜指,连上三步,剑中夹拳,攻向苏小楼。 苏小楼身子微右转,随又左转,左掌一会儿逆缠,一会儿顺缠,周而复始的连退三步。由开而合,又由合而开,开中寓合,合中寓开。正是一招“倒卷肱”。 太极功夫讲究圆转顺随。两人这一回合,陈太雷上步微有上耸,而苏小楼退步中却无凹凸缺陷之感。一进一退一进之间,高下立判。太极功夫还讲究内固精神,外示安逸。而陈太雷心浮气燥,内劲时有中断,顺逆缠丝便不到应有之效。那一震脚不整,内行如少冲者立刻听了出来。 斗到将近三十回合,陈太雷一招收势未稳,长剑立被苏小楼的剑缠粘而去,在她剑尖上转圈。越来越快,好似一个风车。 苏小楼忽振臂一抛。众人翘首而望,那剑飞上半空,渐至不见。陈太雷心中很不是滋味,手一拱,一个筋斗翻下台。便在此时,长剑落下。苏小楼看也不看,只是一挺臂将其缠在剑上,脆声说道:“陈老爷子连剑也不要了么?”振臂一甩,那剑如飞射向陈太雷。陈太雷伸手去接,“啪”的一声,剑柄撞中他鼻梁,顿时鲜血长流。他丢此老脸,又羞又惭,恨不得地上有缝钻进去。也不揩拭,径入人群。 那白衣少年是陈太雷之独子陈元贽。少年血气方刚,一见苏小楼羞辱父亲,大为不愤,奔至台上,指着苏小楼道:“这便是姑娘的不对了。就算家父有什么不对,毕竟是你的长辈,何况他已认输下台,你还如此羞辱,未免过分了些。” 苏小楼冰冷的目光射向他。 陈元贽毫不畏惧,说道:“姑娘家门不幸,小生也深感同情。只是无论姑娘如何报复仇家,除了一解心头之恨,也无法重拾往日,最多给更多的家门带来不幸。” 苏小楼收剑入鞘,仰望苍穹。只见天高云淡,北雁南飞,半晌才道:“陈公子见教的是。”说罢翩然而去,无论古月山庄众少女如何呼叫,再不回头。少冲欲待和她说几句话,却已不见她身影。 陈元贽颇感意外,当下便欲下台。顾大嫂发言道:“还无人上台挑战,陈公子怎么就下台了?” 陈元贽讶然道:“我上台又不是为了比武。” 顾大嫂道:“上台便是比武。陈公子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如此傲视阔步,莫非看不起我古月山庄,看不起台下的众英雄?” 陈元贽连忙大摇其手,道:“不是,不是。我什么武功也不会……” 顾大嫂道:“按规矩,有人自行下台,便是自认输了。适才红楼姑娘力败八位高手,公子只凭三寸不烂之舌,逼她自行下台,以智取不以力胜,排名当在红楼姑娘之上。若老身数三声仍无人上台挑战,公子成了‘玉箫英雄’,才可以下台。” 陈元贽自幼喜文厌武,只是难违父母之命,学的也只是太极拳中的根基功夫,可谓有等于无。一听自己的排名在苏姑娘之上,必有许多人来挑战,一时惶恐四顾,不知所措。 不久便见有人上台。那人手按腰刀,唇上一撮仁丹胡子,神情骄横。少冲认出他是藤原武藏,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也来打榜,喜的是可没法向他打听美黛子的下落。 藤原一上台便抽出东洋刀,直上直下的砍向陈元贽。陈元贽见他招势古怪,忙道:“我不会武功,算我输了便是。”脚下欲溜。这话在藤原听来却大觉羞辱,那容他离去,舞刀挡住他去路。 台下有人叫道:“喂,他是东洋鬼子,打败他呀!”“不要让东洋武士上了咱‘玉箫英雄榜’。” 陈元贽听说对手是倭人,心生同仇敌忾之意,可自己偏偏不会多少武功,失悔平日没练几招,只得一味躲闪,左支右绌,甚是狼狈。陈太雷将剑掷上台去,叫道:“贽儿,用剑,不要怕他!”陈元贽刚要接剑,却被藤原用刀打落在地,陈元贽一个扑身滚地,已将剑拾起,双手握柄,迅即朝后斜砍。藤原斜步闪身,微一怔道:“你的刀法,剑法的不是!” 东洋武家派别林立,门户森严,非但固守招势,而且固守兵器用法,不加变通,藤原见他用的是剑,招势上却似用刀,是故惊奇。陈元贽见敌人稍停,立忙爬起身来一阵狂砍乱劈,藤原更加惊奇,他还在日本之时便精研中国武术,有名的刀法、剑法无不了然于心,却看不出陈元贽使的是何门何派的刀法,也就无法破解,只得连连闪避,想看清他的路数。 陈元贽脑中一片混乱,到后来连敌人所处的方位也不知道,还在望空砍劈。藤原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他根本就不会武功,嘿嘿冷笑几声,挥舞武士刀,朝他疾攻而上。藤原刀势凌厉,刚猛沉雄,使得越来越快。陈元贽挥剑与抗,身上刀伤越来越多,血染襟袍。但他毫不惧怯,反而越战越勇。 少冲刚才听陈元贽出言不凡,已生好感,后来看出他不会多少武功,暗自焦急。朱华凤道:“这位陈公子再打下去,怕是要命丧倭人刀下。咱们须得帮他一帮。”少冲略一沉吟,已有主意,当下气运丹田,朗声念道:“太极无始也无终,立如钟来行如风……”念的是太极拳的总诀。 朱华凤已知少冲用意,便故意问道:“这首歌诀当何解?” 少冲娓娓道来,说的大声,故意让台上的陈元贽听到。料想藤原未能入门,听了一时也想不明白。 陈元贽一听葛朱两人对答,脑中灵光闪现,一招云手使出,借藤原攻来之势,在他肋下一托,将他推了个趔趄。一招得手,不禁心喜,太极拳招势源源不断发出。 陈太雷见少冲能说出本门武功秘要,先是一惊,后明白他是帮自己儿子,转怒为喜,心想这太极拳秘要传出去并不打紧,倒是爱子性命及中原武功的声誉至关重要。当下听少冲所言未能尽道拳理,开口说道:“骆少侠武功广博,陈某佩服,斗胆考你一下,太极拳要旨是什么?” 少冲一躬扫地,道:“晚辈班门弄斧,教前辈见笑了。太极拳十六字要旨是‘阴阳开合,快慢相间,虚实转换,刚柔并济’。不知晚辈说的对否?” 陈太雷含笑道:“一字不差。”一瞥眼见儿子元贽使了一招“云手”,险些为藤原砍去左手,怵然心惊,言道:“似刚才倭人那招刀势纵横,无处借势,少侠当以何法拆解?” 少冲道:“当以‘乱环诀’的缠丝劲缠对手双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时朱华凤、石康也插上几句,都切中肯綮。陈元贽人本天资聪颖,对此大敌,丝毫不敢玩忽,一加指点,渐入佳境,起初尚嫌呆滞,到后来越使越流畅自如。藤原却渐觉双手吃力,好几次收势不稳,为陈元贽拳击中,所幸陈元贽拳力甚弱,也不致受伤。只是眼见对手猛然变强,心中大不服气,不禁浮躁起来。他越是如此,越是陷入太极拳大圈、小圈、平圈、斜圈之中不能自拔。似乎有股极大的力缠在自己身上,缚手束脚,难以伸展。有时一刀砍出,却全无着力之处,方位也非预料之中,便如水中挥刀一般。 藤原虽熟谙太极拳之理,却从未实战领教,加之藐视陈元贽在先,心浮气燥在后,饶他武功精湛,所使劲道全都多倍加诸己身。至身心俱疲之时,只须陈元贽轻轻一指便把他戳倒。台下彩声雷动,陈太雷更是脸上有光。 藤原万念俱灰,身败即是名裂,不久之后此事传诸故国,会怎么看自己这个“大日本国第一武士”?自己有何颜面见同僚?有何颜面见首领?于是坐地,奋起最后一丝劲力,刀尖自腹插入。 台下一阵惊呼,一青一黑两名少女跃上台欲待救阻,见他已然气绝,兀自盘坐不动,便将他尸体抬下。少冲本以为会有大批东洋武士出来为藤原复仇,但好一会儿连给他收尸的人也没有。 陈元贽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因己而死,大觉伤感,呆了一会儿,突然跳下轩辕台。群雄又是“啊”的叫出来。陈太雷气得跺脚,但事已至此,只有上前拉着儿子道:“元贽,你咋啦?” 陈元贽凄然道:“练武不就是为了杀人么?我……我杀了人啦!” 陈太雷道:“那不是你的错……”言未毕,忽人影一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见少冲抓住陈元贽旁边一人,说道:“你干么?……咦,你是田川武介。” 少冲后半句说得小声,以免惹人注意。群雄只留心台上,谁也无暇多看他一眼。 陈太雷蓦地明白,此人必定与那东洋人复仇,欲加害元贽,幸为骆少侠发现。他抓住田川武介衣襟,便想一拳毙了他。半道中伸过一手拦住,有人低声道:“陈掌门、骆少侠,两位误会了。” 少冲见说话那人遮遮掩掩,似生怕为人认出。正是桃花坞遇过的海盗盗酋郑芝龙。说道:“是郑大……郑大哥。”他本想称“郑大王”,却改了口。 郑芝龙道:“田川君一番好意,他想提醒陈掌门的少君,樱花神社决放不过令郎,叫令郎多加小心。” 田川武介不住点头,一脸的真诚。 陈太雷一听“樱花神社”四字,脸色大变,颤声道:“莫非那东洋人是……樱……的人么?” 郑芝龙道:“是樱花神社的头领。” 一句话吓得陈太雷面如土色。他曾听江湖同道说过:樱花神社是东洋人在中土的据点,组织严密,诡异邪恶,东洋人本就不达目的永不罢休,要杀某人倾尽全力,即使牺牲万人也在所不惜,而杀人的方法机变百出,防不甚防。如今摊上此事,何况死的又是社中要紧人物,如何不教他害怕?当下说道:“元贽,你从此隐姓埋名,藏身匿迹罢了。” 陈元贽见父亲怕成这样,反生逆反之心:“好汉做事好汉当,躲得一日,躲不过一世。樱花神社便又怎地?我陈元贽偏偏不隐匿。”便道:“要躲也得去日本国。”他这么随口一说,陈太雷反而当了真,沉吟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事已至此,也只好委屈你了,待风声一过,我儿回来便是。”陈元贽心中好笑,转念一想:“到海外玩耍一回,既可领略海外风情,还可避开父亲的教鞭。”当下便不作声。 田川武介道:“令郎到敝国避仇,在下可尽绵薄之力。” 陈太雷知道少冲的为人,见他未持异议,看来眼前这东洋人尚足深信。当下取下身上所有银两,给了陈元贽,眼眶一热,老泪欲涌。向田川武介和郑芝龙道:“犬子就托付给阁下了。陈某感激不尽!”郑芝龙道:“在下虽非正人君子,但大丈夫言出必行,蒙陈掌门看得起,当竭尽全力,保护令郎周全。” 陈元贽拜别父亲。三人欲行。少冲忙道:“田川大哥,在下有一事相询。” 田川武介一笑,道:“瞧我这记性,差些忘了。”说毕交给少冲一封书函,这才与郑芝龙、陈元贽携手下山。陈太雷直送到山口,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禁不住老泪纵横。 陈元贽这一去日本国,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太极拳为纲,东洋相扑、技击等为目,创立柔道,成为柔道的鼻祖。郑芝龙也娶了田川武介之女为妻,定居长崎。大明既亡,与其子郑成功据守台湾。后降清室,为施琅处死。 少冲走到静处,见信封上一字不具,取出信瓤,只见玉花版笺上著数行簪花小楷,认得是丰臣美黛的笔迹。心中一阵狂喜,便读了下去。信中云: “少冲君,妹东渡故国,平安无恙。倚门西望,往事如在昨昔。不想姑苏一别,顿成永诀。你我注定今生无份。七夕良夜,倚栏数星,孤寂生心。何以人反不能鹊桥之一会耶?然则奈何?君攀龙附凤,前程似锦,妹亦随喜心慰。祝悉安。妹美黛子百拜谨缄。”后面还有两首诗,一首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夜起相思。’一首是:“谁道相逢少,年年渡爱河。双星双宿夜,为数亦无多。织女机中丝,丝丝引恨长。年年思恋意,永世不能忘。” 少冲看罢,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尤其是“君攀龙附凤,前程似锦”一句,内中讽味甚浓。纸上泪痕点点可见,可想见她泪中濡墨拈毫的情景。少冲奔至山口,已不见郑芝龙等人踪影,唯余石道萧索,秋风瑟瑟。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要向美黛子说,可追到郑芝龙一行,又能说什么呢? 忽听朱华凤的声音道:“你为何不随他们东渡日本?” 少冲回头看她,见她眼中依稀珠泪闪动,便道:“去了又能如何?中原的事我放不下。”说罢快步回去,只怕铲平帮众人等着急了,四处找自己这个大王。 朱华凤悄立风中,想着少冲的话,心潮起伏。心想:“他说得轻松,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伤痛。放不下?是放不下铲平帮的大王?玄女赤玉箫?还是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许多年后,少冲才从郑家后人口中得知,其实丰臣美黛并没有回日本,而是自杀了,死后与花同葬。至于死于何时葬于何地,就谁也不知道了。 (按:小说中丰臣美黛所吟的诗大都引自日本平安时代的《古今和歌集》)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一回 英雄竞起 这时台上又有两人动上了手。武功都甚拙劣,谁也摆不平谁,一时纠缠不清。台下有人撮唇吹哨,有人喝倒彩。只觉适才苏小楼连斗八人,煞是精彩,但武林中的几位顶尖高手尚未出场,恐怕好戏还在后头,便耐着性子看下去。 这时天色已晚,广场四周各置七处篝火,轩辕台下十来名少女手中也点上了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台上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又上去一人,武功又是平平。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同门师兄弟拆解招势一般,打得甚是没趣。 恰在这时,有人看见东方一颗流星直冲上天,到得高处炸了开来,散作一团火星,瞬间即逝。那人叫道:“流星火炮!” 便有好些人翘首东望。东边又有一颗流星升起,不久又有一颗,只是较前一颗近了数里。多半是江湖中的大帮大派以此传讯,并且来者甚众。 众人惊疑未定,却听台上有人大喝道:“尔等庸才,也佩在此台上打擂称英雄么?”一声掌响,两个庞大的身躯滚落下台。众人转回目光,见台上一人灰袍直裰,右袖虚垂,正是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詈骂者有之,恐惧者有之。 五宗十三派芦篷中一人宏声说道:“阿弥陀佛!陆鸿渐,你还不知悔改么?”说话的是个身披袈裟,手拄锡杖的老僧。众人认得,乃少林寺方丈铁镜大师。 陆鸿渐向铁镜一指,道:“大和尚,你上来说话,陆某何罪之有?”铁镜道:“滥杀无辜,这难道不是罪过么?老衲奉劝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陆鸿渐道:“如何是佛?”铁镜道:“法相俱空,佛亦是空,没有佛。”陆鸿渐仰天打个哈哈,道:“没有佛,如何立地成佛?你们这些人好为人师,老想教训别人,庶不知最该教训的是你们自己。” 铁镜性子极烈,闻言大怒,锡杖敲地,铿锵有声,说道:“降龙伏虎,除魔卫道!” 话音刚落,铁镜背后闪出两个罗汉,一持熟铁棍,一持戒刀,跃上高台。 看台上的顾大嫂随即发话道:“喂,少林寺的高僧,切不可乱了规矩。既然上台较技,请看在王屋山庄面上,以一对一。” 降龙伏虎两罗汉同声道:“咱二人向来是共进退,同生死。” 陆鸿渐笑道:“两个臭和尚何足道哉?以一敌二,正称我怀。”迎步上前,一掌击向持刀的降龙罗汉。 降龙罗汉身形一错,转到陆鸿渐身后,与伏虎罗汉成两面夹攻之势。一交上手,陆鸿渐便觉两罗汉劲道刚猛,确是外家功夫中的高手。 两罗汉一刀一棍,攻守法度谨严,摆的是降龙伏虎阵。两人对此习练已久,不知败了多少闯寺挑战之人。 然而陆鸿渐也非易与之辈。只见他纵起轻功,在刀棍间闪跃腾挪,窜高伏低,毫无败象。 毕竟疾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时间一长,两罗汉气力难以为继。陆鸿渐却内劲绵长,待见降龙罗汉刀法中露出破绽,右手衣袖上拂,由他下腹窜上。降龙罗汉不防他衣袖也能攻击,反应不及,顿觉下腹剧痛。此时伏虎罗汉自后攻到。陆鸿渐又是一招“惊鸿照影”翻身跃起,一爪抓在伏虎罗汉肩上,人已到他身后。伏虎罗汉趔趄一步,全身跳了起来,反腿倒踢。陆鸿渐侧身一闪,长袖伸出,卷住他腿踝,顺势外甩,竟如使软鞭一般。伏虎罗汉本想这一记蝎子腿即使不能踢不中也不致失利,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人已被甩了出去,紧跟着胸口一紧,身子一震而退。 但两罗汉都皮坚肉厚,陆鸿渐掌中的毒气竟攻不进去。被抓中掌,浑然无事,又向陆鸿渐猛扑上来。一百回合过后,两罗汉已甚狼狈,兀自缠斗不休。 却见一团黄影晃上台,咣啷一声,有人喝道:“降龙伏虎退下!” 众人见是铁镜,精神为之一振,为铁镜大叫鼓劲。降龙伏虎收身肃立,向方丈行了礼,退到台下。 铁镜道:“邪魔外道,冥顽不化。还想争夺玉箫,祸害武林么?有老衲一口气在,决不许容你得逞!”说罢以杖拄地,震得石屑飞溅。他三番两次震动锡杖,可见怒气实大,但又不得不顾全身份。 陆鸿渐微微一笑,道:“老和尚要寻死,谁也拦不住。” 铁镜锡杖一横,呜的一声,平平扫出。这一扫虽慢,力道却是惊人。陆鸿渐不敢硬接,虚出了一招,退了一步。铁镜使出伏魔杖法,步步紧逼。只见一团杖影围住陆鸿渐,台周的火把为劲风所激,火焰向外飘摇不定,以致台上忽明忽暗。 陆鸿渐在杖影间穿插,好在他轻功极高明,每每间不容发,他竟避了开去,铁镜连他衣角也没碰着。饶是如此,他却未觉丝毫轻松,有一回锡杖贴面扫过,劲风刺脸,火辣辣的痛。这老和尚对真机子唯命是从,陆鸿渐对他素怀鄙视,但五十几回合下来,不禁心生佩服,叫一声:“好杖法!” 铁镜时刻提防陆鸿渐右袖上的古怪招势,瞻前顾后,武功不免打了折扣。堪堪两百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斗到分际,陆鸿渐忽施一招“翩若惊鸿”,欺近身去,铁镜杖在外圈,一时急忙左手使大擒拿手,刁陆鸿渐手腕。陆鸿渐侧肩坠肘,“腐蚀功”使出。铁镜又变刁为爪,施以龙爪手的“苍龙探海”。 眼见两爪要抓在一处,两人硬生生跳开,都佩服对方爪法精妙。铁镜朗声道:“老衲与你斗了个不分胜负。其实老衲若也是单手,早就输了;只是今日并非比较武功。老衲为苍生造福泽,为武林结善缘,免不得自堕阿鼻了。”他左手锡杖向下一顿,插入青石尺余。 台下众人见了无不咋舌,这杖茶杯口粗细,拄地处又非尖利,宛如铁锹入土,无声无息,无影无响,这份硬功实乃造诣非凡。少冲心想:“铁镜方丈的武功又比三年前莲花峰顶进了大步。” 这时铁镜又道:“老衲以少林龙爪手对你的化腐掌!”说话间双手探出,抓陆鸿渐双眼。 陆鸿渐叫道:“好一招‘双龙抢珠’!”头一低,左手向前抓铁镜“膻中穴”。铁镜虽能递招,免不得膻中穴受制,当即退了一步。左手一招“苍龙汲水”,凭空虚抓陆鸿渐脐下三寸“会阴穴”,右手一招“飞龙在天”直指他太阳穴。陆鸿渐右腿后侧成虎步,左手上踢,脚尖对准铁镜手弯清冷穴,铁镜收回左手,右手接连递出三招,陆鸿渐一一拆解。 两人不住后退,堪堪三十招后,已相距丈余,显然无法出招伤敌,但两人一招一势却仿佛近身相斗一般,激烈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斗二十来回合,铁镜已退到台边,再无可退,突然收招凝立,说道:“老衲技不如人,不是陆施主对手,再斗徒取其辱!”走回取了锡杖,一跃下台,自归本阵。 台下众人看了,大感意外,铁镜大言在先,誓死不让陆鸿渐奸谋得逞,这是如何甘心认输?虽不失名门正派掌门人的风度,但前后判若两人,殊难料想。他们哪知个中原由,只有铁镜心知:陆鸿渐独臂战他双手竟然绰绰有余,好几次铁镜已然忙乱,陆鸿渐却并不趁热打铁,显然留有余地,倘若那时右袖、左手毒掌齐出,自己死了好几回,后来一想,多半因了自己那句话:以龙爪手对他雪上鸿泥爪,陆鸿渐果然只使爪法,连一个魔头都讲信义,自己若一再相逼,便教他笑话了。如此一想,便即认输下台。 陆鸿渐傲立台下,朗声道:“适才与老和尚打得过瘾,还有哪位真英雄真豪杰下台教训陆某?”他改口大叫铁镜为老和尚,又称“真英雄真豪杰”,显见对铁镜起了敬意。 台下与他大仇不共戴天的何止百千,因见少林方丈都自认不敌,自己武功与少林方丈差了老远,更非陆鸿渐对手,上台以一对一,枉自送命。 陆鸿渐绕台一圈,说了数遍,仍无人出头真机子虽想上台除此魔头,以树声望,但想南宫破败窥伺在侧,自己与陆鸿渐鱼蚌相争,他来个卞庄刺虎岂不大失所算?当下稳坐芦篷,不动声色。 陆鸿渐四顾无人上台,哈哈一笑,道:“看来‘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陆某莫属了。” 看台上传来顾大嫂的声音道:“老身喊三声,若无人挑战,玄女赤玉箫自然归阁下所有。一,二,……” 她三字未出口,却听一人粗声道:“大胆陆鸿渐,你敢称‘武功天下第一’么?” 这时几支火把忽然暗了下去,自是燃尽,台下黑影中走出一人,一步步走上轩辕台。 陆鸿渐失声叫道:“教……教主!”顿时呆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火把亮起时,却见来者是一浓眉虎须高鼻卷发的魁梧汉子,如此天气却穿一件狐裘,长相穿戴均不伦不类。台下都知白莲教教主是名少女,听他这一叫,群相耸动,只有许道清、易三刀等白莲教教徒,却知他是原任教主王好贤,但王好贤已死,眼前又冒出一个王好贤,叫他们也摸不着头脑。少冲、朱华凤、姜公钓、宋献宝等人也相顾错愕,不知怎么回事。 这时王好贤又道:“陆鸿渐,我的武功是本教主一手调教出来的,你眼中竟无本教主么?” 陆鸿渐听他嗓音不似王好贤,脑中忽然清醒,喝道:“王教主已往升极乐,你是谁,竟敢假冒他老人家?” 王好贤怒道:“放肆!本教主明明就在这里,你不跪拜,还胡言乱语诅咒本教主?本教主久不理事,教中一个个都成了叛徒……”说着话身子一晃,也不见他如何移步,却如化作十数个王好贤,围着陆鸿渐转了一圈,回到原地。 陆鸿渐大是骇异,自知他适才要动手取己性命,自己决无还手之力。脑中一念闪过,惊道:“玄天九变!” 王好贤点点头道:“人能冒充,功夫却冒充不了。陆鸿渐,你一向精明,如何听信徐鸿儒之言,说本教主死了?“ 陆鸿渐惊喜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徐鸿儒派跛李和奸贼武名扬,暗害教尊,属下未能及时阻止,罪该万死!”说罢双腿一跪,头额碰地。 王好贤道:“徐鸿儒这个叛徒突然发难,连本教主也措手不及,念你对本教素来忠心,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起来吧!” 陆鸿渐战战兢兢的起身,颤声道:“谢教主不杀之恩。教主一声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见他怕成这般,才知真是白莲教教主驾临,胆小的连大气也不敢出。真机子、南宫破败等人静观待变,一时静得出奇。 只听王好贤道:“你知本教主为何没死么?”陆鸿渐道:“属下也存此疑问。必是天人护佑,教主终于化险为夷。”王好贤道:“天人护佑?亏你想得出来。若是如此,又要你这护法作甚?只因本教主‘玄天九变’已练至第十重天,是以连声音、相貌都变了……” 陆鸿渐啊的一声,心知这门功夫极是难练,历代教主最高也不过练至第七重天,教主竟练至顶层。他虽对此神功不甚了了,却知至第十重天时,人具无穷神通,想死都死不了。难怪教主中了奸人剧毒,受了穿心之掌,仍然无事。当下恭贺道:“恭喜教主练成无上神功!” 王好贤道:“暗害本教主的确有跛李在内,却无武名扬。”陆鸿渐一奇,道:“没有武名扬?” 王好贤道:“武名扬混入我教意图不轨,本教主早有觉察,只是他还未成气候,武功上又与本教主相差千里,怎会是他?与跛李狼狈为奸的是货担翁叔孙纥。” 陆鸿渐又是“啊”的一声,心中虽不相信,但出自教主之口,岂能有错? 只听王好贤道:“此人老谋深算,对本教素怀怨望,表面上忠心耿耿,其实早有异心,与跛李自是一拍即合。你想想,白莲教自本教主以下,除你之外,武功便以他最高。跛李又是徐鸿儒手下第一高手,两人联手,又有毒酒在先,本教主一时受了暗算,好在神功初成,那穿心之掌又能奈我何,只是受伤甚重,只好权且装死。二人土埋了事,岂知本教主在土中九天九夜不呼不吸竟然疗好内伤。当日破土而出,看到闻香宫一片瓦砾,面目全非,教中弟子散了个干净,心中又痛又恨。游遍大江南北,不见徐鸿儒一伙踪迹,却听说你与九散人又新立了一个教主。这也难怪,众位又不知本教主尚在人世。可气的是,你等仍当叔孙纥这老匹夫是好人,让他逍遥法外……” 他越说声音越大,显得甚是气愤,但脸上却一无表情。众人听他说到“破土而出”,不禁倒吸口凉气,心想只怕是尸变。 朱华凤低语道:“跛李和武名扬都死了,这叫作死无对证,叔孙纥不在,这叫作空口无凭。” 少冲一惊,道:“武名扬死了么?” 朱华凤未曾向少冲提及此事,当下将刀梦飞等人所见简要叙了一遍。少冲听罢叹道:“武大哥乃武将军独脉男孙,只因一念走错,竟致如此下场!” 朱华凤道:“这等人死了也活该,不值得为他伤怀。”她想起武名扬多次讨好自己,不过是想借势爬到高位,这种人世上太多,死不足惜。 台上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这时王好贤走到台东,说道:“当今武林,高手如云,英雄辈出,而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只有二三子。王某蜇居山东之时,就听闻武林中几位顶尖高手的英名,缘悭一面,适逢古月山庄庄主热心武运,主持这次千载难逢的英雄大会,以决出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如今却一个都没上场。王某不才,愿抛砖引玉,请上台赐教!” 陆鸿渐心想:“教主以前一口山东口音,说的多是粗话俚语,武功大成后连遣词也文雅多了。”待王好贤说罢,也道:“哪位挑战我教教主,先过陆某这一关。”当下走到台央,放眼四顾。 台下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台。 王好贤道:“武当派掌门真机子道长呢?请上台说话。”却听真机子道:“王大教主有何话说,贫道台下恭听便是。”王好贤冷笑一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来英雄狗熊间便是台上台下的分别。” 武当派诸道听他出言讽刺,纷纷拔剑,为真机子喝止。恰在这时,峰下忽传来一阵吆喝之声,细听是:“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土。”群雄大都听见,知道是白莲教的口号,不禁脸上变色。 声音渐近,只见山口火光烛天,数十名白衣大汉簇拥着一停绿呢暖轿奔上峰顶,所到处人人让开,中间腾出一条道来,直通台下。白衣大汉手擎火炬,沿道站成两列,两人抬的暖轿自其间穿过,须臾间到了台下。一白衣大汉叫道:“白莲教教主到!” 少冲见那汉子是刀梦飞,心中忽生忧虑:玲儿和众散人来搅场,事情就更难办了。 陆鸿渐叫道:“刀兄弟,快来参见老教主。”刀梦飞道:“教主就在轿中,陆护法还不参见?”陆鸿渐道:“你眼瞎了么?论规矩,先拜老教主。 群雄幸灾乐祸,心想白莲教弄出三个教主来,倒也好笑,忽听一个粗沉嗓音的老者道:“老教主已死,陆护法,你才眼瞎了。”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走到台上。 陆鸿渐见是叔孙纥,愤然道:“叔孙老狗,你暗害老教主,老教主在此,你还敢来么?”王好贤道:“陆护法,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到了,替本教主拾掇了这叛徒。”陆鸿渐应声:“是!”向叔孙纥喝道:“叔孙纥,你不满陆某升任护法,冲着陆某来便是,何以勾结跛李暗害老教主?啊我明白了,你扶一个娃娃做教主,无非想操纵我教为你所用。” 叔孙纥忽然哈哈大笑。他向来不苟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陆鸿渐大怒,手起一爪,便欲动手。 忽听好几个人齐声喝道:“且慢!”台下跃上四人,乃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与叔孙纥站成一排,俨然共进退之势。烟花娘子道:“陆护法,你上当了。那人不是老教主,他是武名扬!” 此言一出,台上的陆鸿渐、台下的少冲、朱华凤等人无不吃惊。少冲心想:“他若是武名扬,我早该看出来。眼前这人相貌与他差得太远,殊难令人相信。” 陆鸿渐呆呆的看着王好贤,不知该听谁的。 王好贤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们都被叔孙老贼买通了。陆护法,你还愣着作甚?看来你还不相信本教主……”说着话伸指往脸上一划,黝黑的皮肤上顿时渗出一条血痕。又说道:“倘若化妆易容,难道这张老脸也是假的么?尔等叛徒,竟敢不认本教主,却去奉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做教主,罪大恶极。陆护法,杀了他们!” 陆鸿渐道:“教主息怒!他们多半受了叔孙纥的蒙蔽,待属下说明前因后果,他们自会明白。” 却听台下的萧遥道:“陆护法,那人委实是武名扬,他恐怕学了本教的玄天九变神功。” 陆鸿渐闻言又感踯躅,真假难辨,一时倒也不敢妄作结论。 王好贤道:“武名扬这厮早被本教主打下悬崖而死,玄天九变神功也只有本教主一人会。” 萧遥羽扇一指,笑道:“你露馅了,武名扬是被一女子抱着掉下崖的。” 王好贤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话一出口,便即后悔,这一问不是自认撒谎么? 陆鸿渐为人极为精明,只因此人一上场便露了一手玄天九变的功夫,才信以为真,这时听他这么一问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冷眼如电,射到那人脸上,喝道:“你不是老教主!” 那人仰天打个哈哈,待他笑罢低下头来,见者无不惊奇,只见他已换了一副面孔,脸色转白,那道血痕犹在,不是武名扬是谁? 原来那日武名扬被梁飞燕抱着掉下悬崖,胡乱中抓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松树,而梁飞燕左手也牢牢抓着他的一条腿,眼看着树干欲折,一狠心抽匕首砍向了梁飞燕手腕。梁飞燕惨叫声中掉入万丈深渊。他费了老大功夫攀上崖顶,已是半夜三更,躲入一座破庙,宁定心绪后寻思: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我若出现必引起群雄围攻。但好胜之念又使他极想参加这次盛会,最后想到一个一石三鸟的主意,不禁得意的大笑三声。 他和跛李合力杀死王好贤,得到梦寐以求的《莲花宝典》。两人遁迹江湖,一面防着白莲教来寻仇,一面又防着对方独吞宝典,起初两人用铁铐把腿锁在一起,寝食共随,就连茅房也同进同出。为免对方暗下杀手,两人都不敢稍有懈怠,即使晚上也只是假睡。在东阿县衙跛李身受重伤,宝典终于落入武名扬手中,而跛李也在逃命途中被白莲教七散人打入济河而亡。武名扬本就天资聪颖,依书练功,日夜不辍,至今已有小成。他使“玄天九变”中的“脱胎换骨”变作王好贤的模样到玉箫英雄大会上招摇撞骗,一者借王好贤的威名震慑群雄,一展身手;二者驱使白莲教之人以为己用,一有时机还可挑起白莲教内争;三者可避开五宗十三派及白莲教的麻烦。他忍不住内心欢喜,畅怀大笑,那知恰被附近的八散人及祝玲儿听到。萧遥等人一听是武名扬的声音,吃惊不小,忙遣黄眉和尚、烟花娘子潜近查探,将武名扬变作王好贤之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骇于他武功太高,当时并未打草惊蛇,此时当着天下群雄才揭穿他的真面目。 陆鸿渐道:“泰山庙中故弄玄虚,一会白脸一会黑脸的原来是你!”武名扬背负双手,道:“非也,那是厂公他老人家。不过这变脸易容之术,却是在下所传。”陆鸿渐道:“我想起了,玄天九变有‘脱胎换骨’一术。武名扬,你暗害教主,该当何罪?”说到最后一句,语声顿厉。右袖斜起,显已蓄满真气,随时可能发难。 武名扬斜目睥睨,淡淡的道:“你打得过我么?”陆鸿渐道:“打不过。”武名扬道:“那么还打不打?”陆鸿渐道:“打!”武名扬道:“一拥而上还是车轮战法?”陆鸿渐道:“当然是单打独斗。”刀梦飞道:“咱们捉拿叛徒,又非比武,用不着单打独斗。” 话才毕,看台上的顾大嫂道:“要捉拿,便请到台下去,台上乃比武之地。”众人心想:“到台下去,除非武名扬自愿,可他有那么傻去受众人围攻么?”果听武名扬道:“除非有人将我打下台。”言语中颇为自负。 陆鸿渐哼了一声,突然一招“惊鸿突起”,身形奇快,一爪抓向武名扬心口。那知他快武名扬更快,陆鸿渐一爪抓空,武名扬却已“移形换位”到陆鸿渐原来立身之处,两人正好换了个位置。陆鸿渐又即扑回,武名扬却又转到原地。身法诙诡奇谲,令人不可思议。刀梦飞等人散开将二人围成一个大圈,以防武名扬不敌时逃走。 少冲心想:“那日抚院逮周顺昌大人时,武名扬从自己手底逃脱的身法看来就是这门邪功。”他轻功虽高,但对付这种光怪陆离,邪乎诡异的邪功自感无可措手。 这时台上两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唯见两团灰影旋转如陀螺、如飓风,搅得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衣衫向外飘飞,台周的二十几个火把为疾风所激,摇摇欲熄,过不多久,突然暴涨起来,蓦地全都熄灭,一下子暗下来,紧接着“啊”“哎唷”几声,有人摔下台来。 台下群雄坐着的站了起来,站着的更踮高脚尖。不久火把重又点燃,照见台下刀梦飞肩上插着自己的飞刀,烟花娘子满脸是血,狗皮道人、黄眉和尚受了轻伤。台上只剩下陆鸿渐、叔孙纥、武名扬三人对掌。 武名扬居中,双臂平举,左掌对叔孙纥,右掌对陆鸿渐。叔孙纥脸膛泛红,仿佛醉了酒一般;陆鸿渐则是一脸紫晕,印堂上闪着黑气。武名扬却左脸发红,右脸发黑。白莲教两大高手各拼内力,要致这个仇敌于死地。叔孙纥内功较陆鸿渐为高,但陆鸿渐掌中含有极厉害的毒质,掌力催动,迅速注入武名扬体内。 少冲心想武名扬虽然罪有应得,但一想到同伴十几年,又是武将军独孙,就此死了,心中忽生怜悯。 过了一顿饭工夫,台上三人仍是相持不下。武名扬脸上的黑晕转到左脸,红晕转到右脸,一会儿又转回来,如此几次,色晕变淡,渐渐恢复以往的白脸。忽然开口说道:“洗髓功、化腐掌也不过如此乃尔。” 叔孙纥、陆鸿渐见他还能说话,大是惊奇,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细加推敲,果然如此。原来武名扬运用“玄天九变”中的“旋乾转坤”,将陆鸿渐的掌力引到左手与叔孙纥相抗,又将叔孙纥的掌力引到右臂抵御陆鸿渐的毒掌,而武名扬却居中毫不费劲,竟引得白莲教两大高手自拼内力。二人开始不觉,待得明白之时,已然耗了大半功力,何况到此关头,全身功力集于一臂,既不能开口说话泄了真气,又不能动另一手以示意,再想撤掌,自己与对方的掌力全都加诸己身,后果不堪设想。 又过了一会儿,叔孙纥脸色变黑,陆鸿渐脸色变红,均知再这么耗下去,必将力尽而死,而武名扬却毫发不损。叔孙纥再也不想坚持,拼着受陆鸿渐毒气攻心,也强过二人同归于尽,便想撤掌,那知手掌便如粘在武名扬掌上一般。原来他功力已衰,武名扬的吸力却越来越大,运用“玄天九变”中的“大而化之”将其催送过来的氤氲真气化归己有,是以内功不衰反强,不一刻陆鸿渐也生此念头,同样难以脱手。两人挣了两三次,非但不能成功,反觉胸口憋闷,功力一次比一次弱。 三人对掌,拼的是内力,台下群雄当然不知其中细微变化,只觉武名扬独拼两人仍笑谈自若,大不简单。 陆鸿渐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心想:难道就这么死于了么?自己纵横江湖二十年,什么惊涛骇浪没经历过?到头来竟死一个卑劣小人手中,如何甘心?叔孙纥与他一般念头,俱奋起平生劲力外夺。 武名扬见二人功力几尽,但收了功法。二人突然得脱,身子不由自主向两旁倒下,软瘫在地。武名扬精神抖擞,斜目睥睨台下的白莲教诸人,双拳互抱一用劲,发出毕剥的脆响,仿佛炒热的豆子炸开一般。 忽听台下一声娇斥,飞起一团红云,来得极快,武名扬尚未看清,一条软鞭席地卷至,鞭鞘卷住双足,跟着一股大劲向右拉扯。武名扬使出“旋乾转坤”,将那股劲力向下转移,一看来人不禁脱口叫道:“小楼!”细瞧她虽穿一袭红衫,蒙了面目,个头却较苏小楼为小,才知认错人。来人非别,却是白莲教新任教主祝玲儿。 空空儿跟着上台,径直走到陆、叔孙二人跟前,略一沉吟,一手拖陆鸿渐,一手拖叔孙纥,飞快下台。 台下好几十人齐声叫道:“教主神通广大,道法通天!”,“教主一鸣惊人,出手不凡!”声势颇壮。 祝玲儿手中执一条丈长的金丝十三节软鞭,见扯不动武名扬,轻哼了一声,运起大劲。那知她越是用力,武名扬站得越稳。 武名扬微笑道:“看来你这教主之位要让给我武名扬啦。” 祝玲儿索性弃了软鞭,拔出腰中宝剑,一纵身,瞬间剑尖已抵至武名扬咽喉,这一招“织女飞梭”虽属玉女剑法,经她一使,迅疾轻灵,威力大增。 武名扬百急中使出“移形换位”,脚下微动,人已后移尺余。祝玲儿紧逼而上,“天女散花”、“嫦娥奔月”、“弄玉吹箫”、“貂蝉拜月”、“西子捧心”、“贵妃醉酒”、“昭君出塞”连绵不断使出,招势如行云流水,一招快过一招。 台下群雄看得眼花缭乱,倒觉这位女教主剑法不失正派,那身为锦衣卫千户的武名扬的武功却邪乎得可以。若非这位教主身法迅捷,怕是难以应付。 丁向南心下沉思,一个疑问在心中异常清晰起来。真机子微一皱眉,问他道:“这妖女的剑法是贵派的玉女素心剑法?”丁向南道:“似乎是,却比玉女素心剑法快多了。”真机子道:“听说令师妹祝玲儿几年前不知所踪,后来可有消息?”丁向南知他已然生疑,道:“至今音信杳然,眼前这妖女若是敝派的祝玲儿……”,他顿了一下才道:“咱华山派便当没这个人,五宗十三派的对头自是敝派的对头。”真机子点了点头,道:“丁兄义字当头,正是我辈榜样。本来嘛,好好的良人不做,怎会自甘下贱,与妖邪为伍?” 这时台上鞭声噼啪,武名扬手握软鞭,使出青龙鞭法,将祝玲儿逼到八尺之外;祝玲儿运起一合相功,身子柔若无骨,窜高伏低,怪招迭出,飞纵若狐,体自生香。台下站得近的都觉异香阵阵扑来,起初以为有人放毒,后来起闻越觉清爽,大为惊异。 再斗了半炷香工夫,武名扬一招“游龙戏凤”,鞭鞘卷住祝玲儿宝剑护手。祝玲儿只觉手中一空,剑已为鞭卷去,半空中打个转,自上刺下,剑尖直指祝玲儿顶门,鞭法使的是“沧浪击石”,剑上使的是“望眼欲穿”,仿佛长臂使剑一般。 祝玲儿大是惊惧,忙闪身避过,武名扬又是一剑,这一回却是武当三才剑法中的剑招:“星河鹭起”,剑走偏锋,斜刺过去。祝玲儿别无他法,只好纵起身子。武名扬跟着一剑“长虹贯日”,三尺青锋,倏地上刺。祝玲儿人在半空,无法转折,只得吸口气纵高。武名扬以鞭御剑,变招奇快,那剑随鞭倒转而上,一招“秦王鞭石”,从祝玲儿头顶砍下来。 祝玲儿这下避无可避,未及惊叫出声,忽然“嗖”的一声,那剑尖为一小石子打偏,但仍刺中祝玲儿左肩,当即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她以为会摔个结实,却觉全身一轻,稳稳的落入一人怀中,脸庞正好与那人脖子相挨,只觉一股男子气息直钻鼻孔,再瞧他面孔,竟是日思夜想的傻蛋哥哥,心中大乐,轻声叫道:“傻蛋!”双手抱着他头颈,再也不想放开。 弹石子救人的正是少冲。此时人在高台,面对天下群雄,怀中又抱了个少女,大觉尴尬,忙挣开了她,道:“武名扬交给我吧。”他转身望向武名扬,说道:“武名扬,你是不是想得到玄女赤玉箫?”武名扬道:“你何必明知故问?玄女赤玉箫我是志在必得。老弟你若非为此,上台就只是向魔教妖女献殷勤?” 少冲强抑怒气,道:“武名扬,你收手吧。你害了苏姑娘,还要害多少人才甘休?”武名扬笑嘻嘻的道:“老弟真乃多情种子,左拥右抱尚嫌不够,还对苏姑娘念念不忘么?可惜苏姑娘心中只有我武名扬,从来没有你骆少冲。” 少冲心中一痛,别过脸道:“什么左拥右抱?你胡说八道。”武名扬道:“左边公主,右边魔教妖女,黑白两道通吃,老弟情场上的手段可比为兄高多了,无奈偏偏不能得到一个才貌双全女子的芳心。”说罢嘿嘿一笑。 少冲失去苏小楼,当时伤心欲绝,多年来好不容易才将痛苦忘却,如今武名扬又旧事重提,句句戳中他痛处,如何不令他心痛,却又何话可说? 玲儿见少冲被武名扬三言两语说得哑口无言,向武名扬眉毛一轩道:“傻蛋左拥右抱,你嫉妒是不是?才貌双全又怎样,我傻蛋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武名扬道:“老弟要打便打,多说废话作甚?”少冲大怒,正欲动手,却见真机子跃上台来 真机子道:“骆少侠请在一旁掠阵,待贫道来收拾这个劣徒。”剑向武名扬一指,道:“原来你在入我武当之前便已投靠朝廷,出卖五宗十三派,现又学了一身邪功。贫道再不出头,只怕别人要耻笑我武当派了。” 左手一扬,宝剑腾地出鞘,他目不斜视,只一抬手,已握住剑柄,跟着踏步而上,剑走中宫。武名扬鞭子一抖,剑一收一放,横削而出。真机子头一略偏,挥剑挑那鞭梢。那鞭乃金丝绕就,刀割不断,倘若那是手腕,对方非撒手不可。 武名扬以鞭遥刺,兵刃上自是大占便宜,但真机子剑法精妙,将全身要害罩住,好几次攻入武名扬内圈,武名扬使出“移形换位”方始避开。 台下许多武林宿老认得这是三才剑法,大是叹服,真机子能当五宗十三派盟主,除了能独当一面外,武功上造诣自是极高。当年紫阳真人藉此剑法,除少林寺本乐大师外天下无人能敌,那是百年难遇世所罕逢的奇才。此剑法极是难练,七大弟子除了真机子皆是资质鲁钝,难以完全领会,紫阳真人只好自创一门“三才剑阵”,让七人各使一套剑法,合七人之力对付大敌。武名扬在武当山也学了其中一套,威力自是远逊“七星聚会”的三才剑法,他虽在莲花峰顶见过真机子显露这一手,但真正亲自应付,仍有些措手不及,好在他站得远,每到危急关头施以“移形换位”得以避开。 这边祝玲儿一双妙目巴巴的看着少冲,少冲却瞧着真机子与武名扬斗剑。这时又一人登台,说道:“骆兄弟,丁某有一事相询。” 少冲见是丁向南,忙作揖道:“丁大侠请问,在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丁向南指了指玲儿,道:“这妖女可是姓祝?”少冲早知他会猜出,但突然被他问到,仍是一怔,一望玲儿,见她使劲向自己眨眼睛,示意自己不可说破,又瞧丁向南这架势,只待自己脱口说“是”,他便要与祝玲儿动手,正感踌躇,却见空空儿笑呵呵的走到玲儿身边,牵起她的手道:“她姓孟,是‘死不了’的乖孙女。” 空空儿说的也是实话,丁向南却哪里肯信,举起剑道:“丁某要向她讨教剑法。”空空儿哈哈一笑,道:“你华山派的玩意儿,卖把式还差不多,想与我教主过招,回去再学六七十年吧。” 台下的白莲教徒便道:“只怕他那时已登极乐,即便不死,也是个糟老头子了,怎斗得过咱们教主?”“咱们教主武功一日千里,他只有越差越远。”“华山派剑法倒也了得,当年秦仲谋以华拳、西华剑闻名于世,可与咱们教主一比,就相形见绌了,相差何止千里?” 丁向南并不着恼,沉声道:“教主敢是不敢?” 祝玲儿单凭武功,已远在丁向南之上,便她自小畏惧这位大师兄,此时见他大义凛然不怒而威的神色,连正眼瞧他也是不敢,遑论当面过招,是以一直不作声。 空空儿道:“小老儿倒也会些剑法,小朋友要与我教主比剑,先打过小老儿再说。” 丁向南心下沉思:“眼前这顽童一般的老者一再出头,不过想掩饰教主的身份罢了,剑法上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便道:“好!请亮剑!” 空空儿向少冲道:“喂,小兄弟,借你的剑使使。” 少冲自知借剑与他,台下那些自居正人君子之人,必会骂自己心向妖邪,为虎作伥,但他想也没想,抽剑倒转剑柄向空空儿掷了过去。这柄剑是朱华凤特地派人到龙泉购置的龙泉宝剑,出自龙泉名铸剑师之手。 空空儿长手一伸,捏住剑尖,道:“小朋友,出招吧。”丁向南一怔,心想他并非不知如何拿法,如此倒拿宝剑,只怕当真有什么怪异的剑法。他不敢大意,按崩簧宝剑出鞘,接剑一招刺出。 空空儿以剑相还,他剑柄对着丁向南乱晃,剑招也极是拙劣,好在他身形灵捷,内功护体,几次丁向南的剑尖本已及身,却溜了开去,只刺破衣衫。五六十招下来,空空儿的葛袍已有多处破烂,露出雪白的肌肤。祝玲儿暗暗着急,却也帮不上忙。 空空儿记忆中似乎会剑法的,是以刚才一力为玲儿遮掩,这时拿剑在手,却是难言的不自在,儿时学过的剑法一招也想不起来。以往打不过就跑,这次又岂能一走了之?不禁额头冒汗,又过了二三十回合,忽听台下有人吟诗道:“曾向巴山啸月明,洞庭霜落汉江清。心神正处标仙籍,剑术传来有道经。越女加冠羞下士,刘公驱鞑播英名。百年灵异称通臂,枯骨当时也着声。”吟罢,又道:“‘死不了’,你自称古今剑仙之宗,乃猿公亲授的高徒,怎么反倒不能使剑法了?” 是时台上亮如白昼,台下却漆黑一片,那人以内功发声,满场皆闻,却不知发自何处。玲儿听是婆婆的声音,喜叫道:“婆婆,你来了么?”那人却不应声。 空空儿心中一震,幼时经历连成一片,异常清晰的闪现脑海。原来空空儿少小之时,独自在山间玩耍,误入一山洞,为一白猿强行留住,日日授与武功。后来白猿被人误为妖而遭擒杀,空空儿侥幸逃脱,却伤了后脑勺,从此心智停留在十二三岁,自己的名姓、贯籍都忘得一干二净,“死不了”也是入白莲教后王森取的绰号。这首诗乃刘伯温所作,题在石洞壁上,他那时认得几字,虽不解其意,不觉间深印脑海。此刻一经提醒,突然纵身刺向丁向南,一沾即回,跟着剑招源源不断使出,手中也觉顺畅多了。 这些剑招乃上古所传,世上早已佚失无遗,群雄别说没见过,连听过的也很少。只见空空儿身形灵动若猿,环身电飞,化作一团白圈,光圆若月。先只罩住自身,后将丁向南也包裹住了。丁向南开始尚能招架,到后来全身要害无不在对方剑下,只是对方点到即止,一及要害便移了开去。自觉挡也是无用,索性双眼一闭,住剑不动。 过得片刻,空空儿也收剑不发,笑道:“小朋友,你服是不服。” 丁向南睁开眼来,见自己衣衫已破了二三十处,皆只半寸大小,显为剑尖刺破,奇在肌肤未受丝毫损伤。他大为拜服,自知剑法要练成这等地步,自己到死也无可能。当下说道:“前辈剑术通玄,在下拜服。在下无缘与贵教教主讨教,只想奉劝一句:无论她是谁,都应趁早脱离是非之地。”说罢打一个拱,将身一纵,人已下台。 台上本来两对正邪高手相斗,煞是精彩,现下败了一个正派高手,真机子再输与武名扬,五宗十三派这次可说输得惨重。这一层真机子也深知,是以丝毫不敢懈怠。他道学修为极深,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仍不轻进,沉着应付。武名扬一来“玄天九变”毕竟所学甚浅,二来无法近身使“大而化之”吸真机子功力。二人久斗之下,难分胜负。 时过中夜,古月山庄向群雄分发夜霄,并道:“庄主传下口令,日出前决出‘武功天下第一’,日出后再上台的,即便武功再高,也不作数。”群雄无人提出异议,虽且坐且站了一天,谁也没有睡意,纵有山庄香美的重阳糕,也都抓在手里便吃,眼睛一瞬不眨的望着台上,只觉台上精彩纷呈,一刻也不能放过。 武名扬寻思,台上真机子、少冲、魔教教主、空空儿,每一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每一个都想要自己的命,他们即便不一拥而上,车轮战法也会将自己累死,看来今日夺箫无望了。如此一想,心便冷了大半,开始寻机逃走。 这时山道口火光照天,过来了一大伙人,当中有人叫道:“喂,你们这儿谁是古月山庄庄主?”言语极是无礼。当有一绿一紫两名少女迎上前,那绿衫少女道:“奴婢绿萍,乃古月山庄使女,敢问爷儿们见我家庄作甚?”说话那人道:“我乃本县民壮头,传晓尔等得知,上差发下告示,禁止在此聚众闹事。尔等识趣的速速散,天亮后有朝廷的人前来查视,到时就不好看相了。”绿萍道:“聚众倒是有的,闹事却不见得。麻烦官爷回复上差,天亮后玉萧英雄大会完毕,这些人自会散去。”那民壮头道:“那就好。对啦,你们开这玉萧英雄大会,也不知这玉萧是否便是玄女赤玉箫,若是假的,岂不是愚弄天下英雄,惹是生非么?”绿萍道:“官爷的意思是要拿出玉萧一辨真伪么?”民壮头道:“为了本县的安定,不妨麻烦一下。”绿萍道:“官爷稍待,奴婢前去禀告庄主。”说罢退了回去。 少冲听见他们对话,心想:“一个小小的民壮头竟也知道玄女赤玉箫,必是那上差所主使,也不知那上差是谁,多半是东厂、锦衣卫的人。” 那民壮头等了许久不见回报,不耐烦起来,叫道:“喂,慢腾腾的不出来,莫非玄女赤玉箫是假的么?”群雄这次赴会,比武是次,得箫一观是主,听他这么一问,许多人都转过脸向他瞧来。 紫芹道:“绿萍姐姐下山取玉箫,颇费工夫,官爷若耐不住性子,不妨上台打上一场,英雄榜上也有爷的名号。”那民壮头心中一动,便向台上望去,但见一人剑动如电,另一个人仿佛长了一只长手一般,闪身时犹如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现出来,犹如鬼魅一般,只看得一眼,便面热眼跳起来,忙移开眼道:“不啦,我等等便是。”紫芹抿嘴一笑,便自走开。 台上的武名扬见朝廷的人天亮才到,心中暗骂,当即一招“怒海蓝涛”,向真机子猛攻而上。真机子见突然转守为攻,不循常理,不禁诧异,退步回了一招“津梁架海”,以御武名扬激烈的攻势。 却听武名扬说道:“玄女赤玉箫到了!”众人闻言,不禁眼光移开。武名扬将身一纵,没入夜色之中,须臾不见。真机子欲待去追,却又不想下台,自是眼睁睁看他而去。白莲教众人大呼小叫,都喊:“武名扬逃啦!”未得教主令下,一时未动。刀梦飞请示教主道:“教主,武名扬还追不追?”祝玲儿眼中只有少冲,于众人丝毫不放在心上,武名扬逃走,她也懒得去管,只呃了一声,却不说话。萧遥急道:“教主不反对,大伙儿去追啊,我和死不了、陆护法、叔孙大哥保护教主。” 众教徒轰然一声朝武名扬去的方向追去,闹嚷之声一路远去。祝玲儿虽不反对,却也没有同意,只是事在迫切,萧遥不得不钻此空子。 这时真机子剑尖向祝玲儿、空空儿一指,道:“白莲妖徒,纵你剑术高明,终是歪门邪道,怎比得上我武当派正宗三才剑法光明正大?如若不服,剑比试如何?”空空儿一愣,竟然语塞。这门白猿所授的剑法乃上古正宗剑法,真机子不识,偏说是歪门邪道,空空儿也不知来历,心想剑法为一个猴子所授,委实有些妖气,一念及此,气为之一沮,道:“玲儿,这里人都要欺负咱们,咱们走吧,玉箫不见得有甚稀罕。”便将宝剑还与少冲,牵了玲儿手下台。玲儿虽不情愿,但也无法,一步之回头,只望少冲。 群雄中有恨白莲教的,此刻心中只有玄女赤玉箫,无意与他们为难,只盼他们去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真机子见白莲教人去远,朗声说道:“贫道不日领教二位剑法。”五宗十三派与白莲教为敌,不是为着玉箫之事,真机子当然不能放他们走了。眼下只好说句场面话,以表自己与魔教誓不两立的决心。看着白莲教的人去了,长舒了口气,心想:“玉箫不落入武名扬及魔教之手,我上台也不枉了。只不知南宫破败……”刚想及此,便听南宫破败的声音道:“真机子道长,好功夫!” 一言甫毕,台上已多了一人,那人直鼻阔口,身体健直,穿一件古铜色缎袍,背负双手,仰望星夜,直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正是逍遥谷谷主南宫破败。 真机子道:“我武当派剑术一流,那确实不是自夸,贫道愚鲁,未窥堂奥,适才献丑,想不到能博南宫谷主一哂。”南宫破败道:“谁说你的剑术了?我是说你的喂毒暗器工夫很好。”真机子闻言脸色一变,迅即恢复宁定,道:“暗器乃诸多兵器之一种,天下各门各派都擅此道。我武当派也有‘天青子’的暗器,只是从不喂毒。岂不知喂毒乃卑劣小人才做得出来?” 真机子毕竟能言善辩,这句话说得头头是道,连南宫破败也骂了。南宫破败嘿嘿冷笑几声,右手举起,食中两指夹着一枚黑钉,说道:“这枚钉上喂了番木暑、花冠蛇、孔雀胆三样剧毒,自不是武当派的暗器,可是那份‘天青子’的手劲却瞒不过我。今日赴会的贵派诸人之中有此等手劲的舍你更谁?”他这话也大含机锋。 真机子道:“这份手劲是我武当派的不假,难道不会有人冒充么?如武名扬这等叛徒都会三才剑法,难道有人以三才剑法在外面枉杀好人,那一定便是贫道么?”一句话又将南宫破败的机锋化解了。 群雄起初也不信有这回事,心想堂堂的五宗十三派总门长怎屑于暗算伤人,听他说得有理,都点头称是。 南宫破败道:“做了的事不敢承认,还充什么英雄?五宗十三派奉你为总门长,可见都是些睁眼瞎。”真机子道:“没做过的事又怎么能承认?假若人家说是你‘蛊王’干的,你承认不承认?”他特意点出“蛊王”二字,点明南宫破败嫌疑最大。 南宫破败见说不过他,干笑着点点头,道:“好极,就算是我干的,我就用这枚黑钉领教道长杀人无算的三才剑法。” 真机子微笑道:“谷主当贫道是什么人?贫道以手中三尺长剑对你指下二寸黑钉,胜之不武。”南宫破败道:“我手中二寸黑钉未必胜不了你手中三尺长剑。” 真机子敛了笑容,道:“谷主一意托大,在这黑钉上必是浸淫日久,造诣非凡,贫道便陪谷主过几招。”说罢走到少冲身旁,低声道:“贫道若是不敌,就靠少侠了。”回头向南宫破败道:“谷主,请吧。” 他左手捻了剑诀,右手剑尖指天,立身挺拔,如松如柏。南宫破败则端立不动,如渊停岳峙,两人都凝立不动,谁也不先先发一招。《剑经》中有言:“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大凡越是高手,越是推崇后发制人。后发者以静制动,因势利导,往往能占先机。武当派的武功尤其重内而轻外,重静而轻动,武功的高低全在个人悟性,是以所传弟子干大枝多,绝无雷同。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南宫破败终于沉不住气,右手一扬,一股黑气扑地冒出,直奔真机子面门。真机子闻到一股甜香的气味,暗道:“不好!”忙闭住呼吸,一剑刺南宫破败手腕。南宫破败手一缩,那股黑气仍冲到他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痛,心中骇异,不知他使是甚功夫。这时南宫破败右臂一圈,细瞧他指间那枚黑钉又射出一股扁细的黑气,足有三尺长,越远越淡,仿佛一柄黑剑。其手法也如使剑一般。真机子再也不敢与那黑气相触,只运剑挡格。倒也奇怪,手中剑与那黑气相碰,立即弹开,如同真有一柄剑,不禁心中震怵:“莫非他练成了无形剑气?这门功夫以练气为主,到了一定火候,气自穴道发出,以之伤人,如同利刃。若与毒功并练,气中蕴毒,则更是厉害。” 真机子闭气使,剑术上自是大打折扣,未及十余招,连手心都是汗水。台下群雄大多不知其中道理,只见南宫破败以一枚铁钉逼得真机子不敢靠近,委实不简单。其精彩绝不亚于空空儿倒剑斗丁向南、武名扬以鞭御剑斗祝玲儿和真机子。 二人斗了约有一顿饭工夫,真机子已是面红气促,忙跳出圈来深吸口气,复回来又斗,将近七十回合,又跳出来换气,如是者三。南宫破败知道他的意图,却并不阻止,专等他换了气再斗。心下不由得生了佩服,自己若不使毒,要战胜这道士,须在三百招之外。 少冲见如此斗下去,真机子多半会输,自己如何对付南宫破败倒是颇费思量。二人斗了将近二百余招,真机子元气大耗,自知再斗也难取胜,纵身跳出丈远,深吸了几口气,说道:“南宫谷主不愧‘蛊王‘美名,贫道输了。”走到少冲跟前,低声道:“少侠,小心他的剑气。”说罢黯然下台。 少冲虽不明剑气为何,但也极是感激真机子的指点,当下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南宫破败对面。 南宫破败道:“骆兄弟,我早想会会你,一直不得其便。”少冲道:“南宫谷主武功盖世,那是不用说的。我骆少冲自忖不敌,但也要拼上一拼。”南宫破败一笑,道:“有胆识!我佩服你。”少冲道:“动手前我想问一句,你得到玉箫便能得到天下么?”南宫破败一怔,道:“江湖上传言‘得玉箫得天下’,绝非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我只是好奇而已,想瞧瞧这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少冲道:“圣人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未得民心,即便打下江山,也是坐不稳的。”南宫破败听他见识颇高,但家传遗训要找到玄女赤玉箫,说是南宫世家的复兴便着落在这枝玉箫上。当下说道:“你说的何尝没有道理,但与我夺不夺箫却无半点干系。骆兄弟,天快亮了,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我与人过招有个规矩,从不向不会使毒的人使毒。骆兄弟,出招吧!”说罢挥手一掷,那枚黑钉直没入青石板中,只余钉帽。言下之意,少冲不会使毒,南宫破败也放弃优势,言外之意,却是直指真机子是暗害秦汉的凶手。 少冲却不领情,说道:“你使不使毒与我也毫无干系,请!”突然拔出长剑,一招“望眼欲穿”迅即刺向南宫破败左眼。平天下剑法讲究先发制人,是以起手招势便抢得先机。待南宫破败护眼时,又一招“铁马入梦”刺他下盘。第三招“剑河雪飘”便似电光剑法中的“长空舞练”,一剑化千剑,轻飘飘挥下。南宫破败道一声:“好剑法!”左闪右避,在剑影中来回穿插。一个攻得高明,一个避得巧妙,台下顿时采声大作。 再过十余招,南宫破败渐渐走出劣势,足踏八卦,掌出霍霍有声。台下武当派群道看了,相顾骇然,心想南宫破败居然也会武当八卦掌,而且使到如此炉火纯青,连武当派也无人可及,许多路数连见也没见过,仿佛本门所传的掌法只是残招破势,而他所学的才是正宗。 南宫破败打得五六掌,双臂一振,使出“粘衣十八跌”将少冲粘在二尺之内,掌中又夹杂着爪法,台下白额门有人叫道:“这是咱们白额门的虎爪功!”不久又有人叫道:“武当派的太乙五行拳!”“那一招‘倒跌金刚’是少林派的大擒拿手。”南宫破败当真武学渊博,堪堪打上百余回合,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显露了一手,少冲也不甘示弱,遇他弱时,脚下流星惊鸿步法,手上随心所欲掌法使出;遇他强时,则以太极功法卸他威猛的劲道,时而使出爹所授的二十八路电光剑法,南宫破败于此剑法不熟,三两招倒也逼得他无法破解。而空乘所授的‘少林九招’此刻也派上用场。南宫破败虽熟谙少林功夫,但给他突然使出来,倒也措手不及。 台下群雄都是成名已久的豪侠剑客,但如此惊心动魄的打斗场面都甚是少见,好些人眼都看直了。只见两人越打越快,到后来身形盘旋,唯现两团灰影纠缠在一起,难分你我,几乎罩及整个轩辕台。四周火苗不住闪摇,照着二人影影绰绰,恍如鬼影。台下站得近的,也觉劲风扑面,如刀割之痛。再斗半个时辰,仍是难分难解。有时一人离台扑入半空,另一人如影随形而至,眼看二人就要掉入人群,却只一晃,二人又都斗到台上去了。 这时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边忽传来一阵箫声,于静夜中颇为悦耳,跟着鸾凤和鸣,仙乐飘飘。群雄寻声看时,见一道白虹渐渐起至中天,西北上又起了一道金光,光尽处又是一条彩虹,和风习习,香气氤氲。虹下又现出一道霞光,隐见琼楼玉宇,贝阙珠宫,似有仙人乘鸾跨鹤而来。 山口飞奔而上七名七色少女,齐声叫道:“王屋山古月山庄计主到!”群雄于这庄主想见已久,听见叫声,不由得都转头移身向山口看去。忽听笑声琅琅,恍然间看见一驾龙车自头顶上方飞过,祥云朵朵,瑞霭缤纷,再看看台的太师椅上已坐了一位身穿素色罗袍的绝色女子,手中一管朱红的玉箫,灯下映得腕袖皆红,鬓旁也插了一枝茱萸,但见她娥眉粉面,绿发披云,满头珠翠,遍体幽香,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侍从如云,不减御驾,灯炬簇拥,远过明星,衣服华丽似天仙,香烟氤氲如月窟。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当真似九天玄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群雄大都以为庄主如此豪爽好客,必是个儒雅的汉子,哪知竟是个大美人儿,有人便叫道:“喂,你就是古月山庄庄主么?”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各位远来为客,本庄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这一笑千娇百媚,直可颠倒众生,看得群雄魂也没了,众口一词道:“没有没有。” 少冲自那女子一现身,便自心慌意乱,似预感到什么不祥。斜睨间见她长相酷似苏小楼,只是年纪稍大,而一个娇俏一个妖媚,这一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却又不大明白。他这么一分心,打斗渐落下风,而南宫破败妙招迭出。这时南宫破败忽然使出“金刚指”,伸手将少冲的剑身捏住,劲力到处,剑身断为几截。少冲先是一惊,迅即将断剑向他小腿掷去,随手一掌击他小腹。南宫破败“虎步砸拳”,击少冲手腕。少冲翻腕使出大擒拿手刁他脉门。哪知南宫破败欺身而上,双手已按着少冲双肩,摆出蒙古武士摔跤的架势,将少冲向斜外猛摔。少冲忙使出“千斤坠”,想拿桩站稳,不防南宫破败伸腿往自己膝弯一勾,他下盘一轻,便即摔倒。背一挨地,立即弹身而起,左掌护胸,右掌拍出。南宫破败踏步而上,右手刁腕,左手往少冲肋下一托,少冲身子离台而飞。 朱华凤眼见少冲要飞出台外,急忙纵身落在少冲将要落下之处,想让少冲在自己身上垫一下再回到台上。少冲自觉已输,不愿再行上台,何况借她垫脚,这在砸之力她如何能承受住?当下右手在她肩上一搭,两脚落地,这一砸之力便卸了开去。朱华凤眼中又是关切又是惋惜,刚要说话,少冲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南宫破败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理如此了得,再过十年,只怕我已不是你的对手了。”他这一句话语出肺腑,并非客气话。少冲道:“谷主谬奖,其实谷主如若施毒,在下早就败了。”心中敬他是条汉子,说过不施毒,果然未施毒。 少冲回到阵营,铲平帮众喽罗见大王失利,鲁恩第一个按耐不住道:“俺上去撺掇了他。”巴三娘、吕汝才都毛遂自荐,嚷着上台。少冲道:“就让巴三娘去一回吧。”巴三娘大喜,手执银月弯钩,抢上台去。 南宫破败倒也识得她,道:“巴三娘,你好啊。”巴三娘面沉似水,眉若叠嶂,不答他话,舞动银钩攻了上去。南宫破败双手背负,银钩连他衣角也没碰着,待至第二十三回合,南宫破败飞起一脚,正踹在巴三娘肋下,将她踹飞下台。 巴三娘红着脸回归本阵,自怨自艾不已。铲平帮虽有好些人想为本帮尽力,但自知武功远逊,上台也是献丑,便只有干瞪眼着急而已。 接着又有东海神龙岛佘岛主使蛇杖,塞外白驹山唐老剑客使长柄砍刀,甘凉道红柳庄尚庄主使雷公挡分别上台挑战,均是不敌。到得尚庄主被打下台,其时东方霞光乍现,红日崭露,南宫破败昂立四顾,大有谁有争锋的气度。 看台上那女子道:“南宫谷主武功卓绝,来的诸路英雄这中看来已无人可与比肩。本庄主隐居王屋山修炼武功,自忖武功不在南宫谷主之下,这玄女赤玉箫嘛,终将归于本庄主。” 群雄听她之言甚狂,你望我,我望你,都是半信半疑。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二回 深潭屠龙 南宫破败道:“庄主之意,想与在下一决雌雄么?”那美妇道:“不过本庄主不会亲自出场,南宫谷若能打败本庄主一个贴身奴仆,本庄主情愿认输。”南宫破败闻言心下颇怒,但想她仆人决非等闲之辈,便道:“事不宜迟,还请他上台来吧。”那女子抬玉手,纤指向台上一指,道:“那不是么?” 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缓步走上台来,那妇人长得浓眉大眼,四肢粗大,虽着女装,倒似一个汉子。南宫破败不搭一言,密集的拳头向那仆妇打去,攻势凌厉,起初那仆妇只是闪避,身形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南宫破败的拳头竟连他的衣角也没碰着。少冲见了,忽觉这身法与武名扬所用的身法如出同源,想起当日在石宝山见过花仙娘的两名使女与松云道人相斗,使的也是这般身法。他又瞧了一眼看台上那美妇,以往的几件事浮现脑海,即将连成一片,但这个念头即将清晰之际却又立即纷乱起来,定定了神仍是毫无头绪,便对身旁的朱华凤道:“我总觉得这庄主不大对劲,心中难安。”朱华凤也道:“我右眼一直跳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将要发生。 山口忽然拥上数百个锦衣兵校,当中一人叫道:“皇上圣旨到!古月山庄速速交出玄女赤玉箫,免尔等一死。”那人一绺山羊胡,正是锦衣卫指挥田尔耕。田尔耕将先前来的民壮头训斥了一番,挥剑吼道:“闲杂人等,与此事无干,速速散去!” 群雄人人侧目,台上决战怎肯错过?有的走了几步又停下,大都理也不理。少冲心想:“锦衣卫必是受魏忠贤所遣,假传圣旨,其实是以官府名义强夺玉箫。” 又见田尔耕对着看台上的美妇道:“喂,你手中那东西便是玄女赤玉箫么?快些交出来吧。倘若违抗圣旨,你古月山庄一个也别想活命。” 那美妇道:“既是皇上的旨意,小妇人焉能不从。罢了,拿去吧。”左手一场,玉箫从轩辕台上飞过,直向田尔耕射去。 南宫破败怎肯错过如此良机,当即纵身把箫接住,心中先自一喜,便在此时那仆人一掌向他拍到,他不假思索挥左掌相接。两掌刚一触及,南宫破败就觉内力陡泄,暗骇道:“大罗摄魂掌!”刚想撒掌,那仆妇嘴中吐出一细如芒毫的针,立时射中他左眼。他奋力抽掌退身,觉伤处麻痹,自知针中喂的是“黑寡妇”之毒,当即取出三粒解毒红丸服下,右手拔出毒针,左手摸出一束草根放嘴中嚼烂,敷在伤处,撕下袍幅一截当作绷带。他止毒敷伤一连串动作,瞬间完成,极为麻利。紧跟着大掌一挥,手中毒针弹出,一股大力向那仆妇冲至,那仆妇不由得身子一斜,毒针正了打在劲下三寸,立即毒走全身,失重滚下台去,抽搐不已。 立即有人惊呼:“是神通道长!”武当派众道闻叫挤到台下,见那仆妇虽七窍流血,五官易位,但从面孔看来正是武当七子之一的神通子。神通子失踪多年,武当派还道他已为魔教妖女所害,没想到寄迹在古月山庄,但找到他时却还是死了。 却听那美妇道:“南宫谷主,我本不想害你,谁叫你去接那枝假的玄女赤玉箫?”南宫破败原想她不会轻易交出玉箫,但也难辨她说的是真是假。台下雷震天叫道:“喂,大美人庄主,大丈夫一言九鼎,既出必行,咱们谷主打败了你的‘小白脸’道士,你该交出真的玄女赤玉箫来。” 他想美人儿既把道士收作贴身仆人,其中当有见不得人的男女之事,故道士前加了“小白脸”三字,群雄中也有许多存他这般想法,听了都附和称是,更有甚者对美妇指指点点,面荡淫笑。 却见那美妇从身后又拿出一枝赤红的玉箫,道:“我非丈夫,乃一妇人也。”雷震天一怔,没想到自己大有机锋的一句话被她轻易反驳了。台下好些人同情南宫破败,但也不忍对这位美人儿庄主口出怨怼。 此时红日跳出云海,万道金光照着山头遍地皆红。立在那美妇身后的顾嫂高声道:“旭日东升,万象更新。玉箫英雄,叱咤风云。本次大会压轴戏到了。”她拍了三下手掌,两名少女捧出一个三尺卷轴,走到看台边垂下一端,长有四五丈,直达地面,其上书着五个斗大的朱红铁线篆字:“玉箫英雄榜”。台下也过去两名少女,接着另一端,四人齐声叫道:“玉箫英雄榜到!”一齐飞身而起,落在轩辕台上,将卷轴横展开来,又有两名少女各捧笔砚缓步上台,看来要排英雄名次了。 那美妇手执古藤杯,酌了一杯菊花酒,仰口饮下,望着渺渺远山,幽幽的叹口气,道:“二十三年前,我还只是名门正派的一名女徒,由掌门人做主,嫁给他的独子。可这呆子整日沉迷于酒和武功中,对着如花娇娘连碰也不碰,他哪知道一个女人心里要什么……” 群雄以为她要排英雄榜,哪知她说出悠悠往事来,况且还是闺中秘事,好些人皱起了眉头,大感尴尬。也有人听觉得有趣,学着她的腔调道:“他哪知道一个女人心里要什么?”立即引来群雄哄笑。 那美妇恍如不闻,似已沉浸于回忆之中,续道:“有一天老爷子无疾而终,要办丧事,这呆子却喝得烂醉如泥,不理不问。好在吊客中有个姓阎的青年男子帮着料理,直至老爷子入土……” 丁向南越听越觉这件往事甚是熟悉,华山派先掌门秦仲谋死后,其子秦汉悲痛万分,整日以酒浇愁,门中弟子都还年幼,难以主事,当时确实有一个外人帮着置办丧物,请来僧道做了功德法会,水陆道场。丧事毕后那人便自去了,派中无人知是何人,事隔多年,更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模样。 听那美妇续道:“我特意置了一桌酒席,答谢他援手之德,那呆子又雷打不醒,只好由我这妇道人家一人陪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多喝了几杯酒,哎,世间饮食男女,到此时又有几人能把持得定?后来我珠胎暗结,生下一个女婴,他又借故上门看望,那呆子便起了怀疑,对我非打即骂。我二人决意私奔。那晚我逃至洛阳龙门窟,等了他一夜他也没来。原来他师父要他出家做掌门,他动了心,普经的海誓山盟他竟忘得一干二净,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便将女婴寄养在一富家,于他登位之日去评理。那日可谓群贤毕至,众老咸集,少林派的铁月、峨眉派的普恩、茅山派的阴阳二圣、阳明派的蒲剑书、点苍派的司空图,嘿嘿,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宗师……” 她说到这儿,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场上铁月、蒲剑书、司空图、松云道长等人心中都是一凛,想起了一件可怕的往事,不禁心生恐惧。蒲剑书摸摸左耳伤疤,禁不住两股打战,几欲先走。群雄中大多不知武林中的这些往事,不知发生于何门何派,径直胡乱猜测。有的听得有趣,忙问道:“后来呢?” 那美妇道:“我一个弱女子,一张口如何能斗得过他们?姓阎的反说我为仇人所利用来诽谤他,大宗们个个维护他,对我百般嘲弄,赶我下山。” 台下有人叫道:“名门正派的人都是假正经。” 那美妇道:“名门正派没有好人,歪门邪派更没有好东西。那日下山,我悲愤莫名,精神恍忽,不幸为一歹人强暴,到如今我也不知这人是谁……”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想不到她面对天下英雄自暴受辱之事,有的心生同情,有的却对那人艳羡不已。 朱华凤对少冲道:“原来她就是小楼妹妹的亲娘,想不到她母女身世都是如此之惨。”少冲已也猜到她话中的“富户”是洛阳苏家,那女婴是苏小楼,点了点头,却想不出她所说“姓阎的”又是谁。 又听那美妇道:“总而言之,世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恨不能把他们都统统杀光。”台下有人问道:“那位掌门是谁?在不在这里呀?”那美妇道:“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是……”说到这里,忽然抄手接住一枚铁钉,向台下喝道:“真机子,你杀了秦汉,还想杀我么?” 众人目光唰地都向真机子望去,只见真机子神色慌张,结巴的说道:“你……你乱说什么?”那女子道:“二十三年来,我受尽苦头,你坐享安逸,老天爷实在是不公。不过,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去见紫阳老道了。” 众人听她话意,与她私通而又翻脸不认账的那男子便是真机子,许多人大感诧异,有的却道:“真机子这伪君子,我早就瞧出他不是东西了。”有的道:“原来他平时谦谦有礼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人竟然做了武当派掌门、五宗十三派总门长,真是有辱名门正派。”一声声都传入真机子耳中。 真机子大叫道:“你们不要听这妖妇胡说乱道。”抽出宝剑,向看台上冲去。他的亲传弟子杨宗岱、梁继贤等人生怕师父有失,忙跟上相护,几名少女仗剑阻挡,台下起了变乱。台上玉箫英雄榜书就,五名少女飞上旗斗,将榜悬起来,榜上起首写了“古月痕”三字,其后列着:南宫破败、骆少冲、真机子、武名扬、陆鸿渐、苏小楼、祝玲儿等共计一百人,群雄正自观瞧,忽听一声剧响,台下烟尘四起,有人叫道:“不好啦,台下有炸药……”他话音未落,人已被送上半空,场上顿时一片混乱,有的惊恐万状,有的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乱中相互践踏,血肉狼藉,哭叫声与爆炸声连成一片。 那女子好整以暇,饮了一口酒,曼声吟道:“朱门绣户动曼歌,一入江湖任消磨。人生不如一场醉,王图霸业又如何?”其时真机子已攻上看台,与那老妇顾大嫂打斗起来。那女子看着手中的玉箫,长叹一声,忽然掷入云雾之中。 少冲看得清楚,却又不便过去,只得记了方位,与众人先退下天坛峰。 山道狭窄,也有被挤出山道掉入万丈深渊的。少冲叫道:“喂,大伙儿不要慌张,越是慌乱,越是危险。”他虽叫得大声,只有铲平帮、丐帮来的人听他号令,余外谁也不当回事,有武功高的,云得甚快,武功低的落在后面哭天叫地。少冲便命部下帮扶那些走不动的人。 正行间,忽听前面惨呼声震动山谷,有人叫道:“大伙儿当心,有暗弩!”众人奔上前去,那处山石夹道,看来伏置有陷阱。只见尸横遍地,都是那些走得快的,有几人为箭射中,仍发狂向山下逃去。少冲叫道:“几位前辈回来!”心想下山道上必还有陷阱,走在前面未必有好处,可那些人只顾逃命,谁来理他?姜公钓见尸体中有几个识得,叹道:“‘淮北燕子’燕双飞、‘小温侯’吕九皋、‘一阵风’申翔,这些都是成名已久老剑客,一到死来都失了理智,庶不知死得更快。” 说话间又有一群人越众而过,姜公钓叫道:“徐爵爷、佘岛主、钱老爷子,前面有陷阱,咱们结队走吧。”那些人直如没听到,两晃三晃,人影远去,巴三娘愤然道:“咱们好意提醒,他倒以为咱们害他,这种人死了活该。”少冲道:“他不知天坛峰还有没有另外的下山之道?”朱华凤道:“那古月痕要杀尽天下人,即使另有山道,只怕也有陷阱。”少冲点了点头,甚觉有理。回头看峰顶销烟弥漫,耳中犹闻爆炸之声。说话间又有一群人追上来,少冲见有陈太雷,忙问道:“陈老爷子,山上情形若何?”陈太雷喘口气,道:“山上死了好些人……快走吧。”少冲道:“山道上有埋伏,咱们结队走吧。”陈太雷知道少冲武功高强,巴不得如此,一行人趱行快赶,走到一处,忽闻哀声连连,只见乱石挡路,石下血肉模糊。有几人被压在石下,尚未断气,嘶叫不止,众人慌忙上前搬石救人,少冲又请宋献宝拿出丐帮独门的跌打药替他们裹伤,几人对少冲自是感激涕零。以往对丐帮心有芥蒂的这时也更无嫌隙。 姜公钓笑道:“王兄,老夫劝你慢些走,你就是不听,现下知道厉害了吧?”那花白胡须的老者王逸飞道:“想不到人祸之后又是天灾,这山崩偏偏……”吕汝才道:“什么山崩?是古月山庄布置的机关,走在前面的自然踏中机关,不送命算你命大。”王逸飞等人如梦方醒。少冲道:“咱们成群结队下山,遇了危险也好有个照应。”众人称是。这时山上又奔下了些人,有关中岳在内,姜公钓同样晓以利害,那些人见王逸飞等如此模样,便答应同行。 忽听朱华凤道:“恶人谷一伙来了。”众人回头一看,果见南宫破败与彭素秋、沙老鬼、雷震天四人迤逦下山。少冲正寻思,要不要与他们结队同行,便见他们身后一块巨大的石头滚了下来。南宫破败走在后面,加之眼睛受伤,一耳为炸药震聋,大石滚到时,三毒俱跳了开去,他才惊觉,忙回身伸双臂顶抗。那大石足有千斤,下滚这势又大,南宫破败脚下滑了老远才把石顶住。此时所立之处坡道更陡,一旦放手,大石迅即滚走,恐怕未及闪身,人已成肉酱。当此千钧一发关头,南宫破败叫道:“三位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彭、沙、雷三人对视一眼,却并未移步,他们对谷主早存不满,只是慑于他的威势,未曾发作,这时见他即将死于石下,高兴还来不及,谁还有心助他?彭素秋冷冷的道:“谷主肯出三万两黄金,我便助你一臂之力。”雷震天道:“他妈的,咱们谷主太也不够意思,就是三万两黄金也不能救他。” 南宫破败心下颇怒,却也无可奈何,自感手上越来越重,脚下又滑了两步,突然有人伸过一双手顶在石上,转头看是少冲,说道:“你救我?” 三毒见有人救南宫破败,生怕他死中得活,找自己算帐,不约而同上前来杀二人。姜公钓早知他们会如此,叫道:“汝等敢放肆么?”与众喽罗群拥上来。三毒心想他们人多势众,即便杀了二人也难逃这些人的手掌,便都转身向山上逃去。 少冲道:“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时,咱们一起放手。一,二,三……”三字刚一出口,两人同时向两旁闪开。巨石滚下道旁的悬崖,轰隆声在山谷间回响,久久不绝。 南宫破败甫定心神,身形一晃,几个兔起骰落,已追上彭素秋,一掌击出,彭素秋应声委地。雷震天本已逃出老远,回头正见着谷主杀彭素秋,兔死狐悲,心生莫名之气,掉头而回,指着南宫破败大骂道:“你这个没爹的野狗,有种给老子一掌!” 南宫破败大步上前,双掌齐出,雷震天眼珠暴突,哼也没哼一声,便气绝而亡。南宫破败再看沙老鬼时,见他逃得已远,自己内力大耗,实难追上,但拾起一粒石子,扣指弹去,沙老鬼啊的一声倒地,身子顺着那坡滚下来,鲜血沿路染地,到了少冲等人脚边才住,一时气未断,抠出背上那粒石子,断断续续的道:“三一二……六点,我……我买小……”言毕绝气,双目犹睁。 朱华凤瞧见这等场面,双眼转到一边,心中兀自砰砰而跳。南宫破败大笑几声,说道:“五毒为非作歹,我多次力劝,总是不听……哈哈,痛快,痛快至极。”少冲叹道:“南宫谷主,我救你一命,是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想不到你又多杀了三人,我……”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续道:“我救一人却杀了三人,救不如不救。”南宫破败有些不悦,道:“你没看到么,这三人要杀我们?他们为非作歹,你不觉他们该杀么?”姜公钓、宋献宝也觉有理,安慰少冲道:“你又何须自责,三毒以毒自乐,庶不知以此亡身,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少冲无话可说,但总觉将人杀死太不人道,太过血腥,倘若他们愿意改过自新,世间岂不是少了三个坏人,多了三个好人,而杀了他们于死者既无好处,于生人也无半点裨益。 少冲一言不发,便自下山,留下南宫破败伫立山头,良久不动。众人转过山道,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公子请留步!”回头一看,见奔下一位清瘦老者,一件葛袍,已有多处破烂,背负一个包裹,手拄藜杖,足登麻鞋,太阳穴低陷,不似身负武功,却健步如飞,仿佛常年攀崖的药农猎户。等他走近,少冲问道:“老丈有何见教?”老者道:“老朽姓徐,双名弘祖,号霞客,乃江阴人氏,自幼喜爱山川形胜,立志游遍大好河山。适才在林间睡觉,为山崩惊醒,看见公子救死扶伤,大具侠肝义胆,特来向你指点迷津。” 少冲喜道:“老前辈赐教!”徐霞客道:“这条山道上还有网罩、绳套、火箭、陷坑,今日有好些人下山,老朽好意提醒,哪知他们谁也不信,公子倘若信得过老朽,就跟老朽来。”说罢转身上山。少冲与众人跟在他身后,回退不远,徐霞客拔开道旁荆棘,钻了进去。众人也跟着钻进去,朱华凤心生警惕,拣了几枚石子放入镖囊,以防不测。 过了荆棘又是灌木丛,落叶积地,发出阵阵腐败气味,众人好不容易钻出丛来,却到了一处绝崖前。那,崖民,壁立如削,恰有一条天然的窄道弯弯曲曲通向远处云雾之中。那窄道最宽处不足一尺,仅容一人。徐霞客道:“过了这条道,便可平安下山了。”揎衣裹袖,收拾利落,双手攀住高处的凸凹之处,双腿沿着那窄道走了过去,他胼手胝足,甚是麻利,不久已走出老远。众人心生防备,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倘若他在崖顶伏有帮手,到时大家上了窄道,上面大石落下,岂不掉下深渊化为肉饼? 少冲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定下决心,道:“诸位若想回去,这会儿还来是及。”他自己却上了窄道。铲平帮、丐帮、朱华凤自是跟着少冲,余下之人相顾片刻,心想回去也是凶多吉少,左右是个死,不如权且信他一信,也都大着胆子,上了那窄道。众人大都是武林中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但这崖高万仞,一旦失足便粉身碎骨,不由得收中惴惴,全身冒汗,倒是朱华凤自幼习练鞨靺技,什么惊险都经历过了,公也不怕。约摸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到尽头,徐霞客已在彼处等候良久。众人上了一道山梁,前面已是坦途,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又过了一个岭,眼前现出一条大道来,众人欢呼雀跃,一口气奔上大道,再行一个时辰,见林间有三间方石砌成的屋舍,众人上前讨水喝,却见屋中空无一人,唯有石灶、石桌、石凳而已。看来是猎户用以休憩的屋舍。 少冲叫铲平帮众喽罗先在此落脚,他要回峰顶找寻玉箫,姜公钓、鲁恩、巴三娘都自荐跟随,少冲一律婉拒,只同意朱华凤同去。 辞过众人,两人沿原路而回,但见一路上尸体尚在,头上鸦雁低徊,天地间一片凄凉,到得峰顶,见销烟弥漫,到处尸首狼藉,血流成河。有的尸首烧焦,面目难辨,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少冲叹道:“这些人有的不过凑热闹,未必想争玉箫,却做了冤死鬼。” 朱华凤觉胸中闷闷的,似欲呕吐,道:“骆公子,咱们找玉箫吧,这些人惨不忍睹,我……我忍不住了。”少冲这才想起玉箫,便向那云雾处走去,到了一悬崖前,向下一望,云封雾隔,深不可测。二人相视一呆,颇为失望。少冲道:“罢了罢了,玉箫就此湮没无闻,谁也别想得到,这场劫难不知多少人为其而死。” 朱华凤道:“你真的这么想么?”少冲道:“怎么?”朱华凤道:“为你着想,我愿意你找到玉箫,为我大明着想,我愿意你找不到,玉箫不出,大明就不会亡了。”少冲心觉玉箫出与不出与大明亡不亡没什么关系,但究竟如何却想不太明白。就在这时,山风吹面,忽传来金刃破空之声,远处有人打斗激烈。少冲道:“去看看!” 二人循声奔去,翻过一个山头,见前一个山头上两人斗剑正酣,一个是真机子,一个是古月山庄庄主古月痕。二人潜到一处,藏身草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为二人发觉。 真机子双眼如欲喷出火来,脸上已划出一条长口子,古月痕头发散乱,却不住狂笑,笑声中几分得意,几分苍凉,朱华凤听在耳中,不由得毛骨悚然。 真机子早没了大家宗匠的气度,招势狠辣,犹如拼命一般。古月痕身子柔若飘带,在真机子身周穿来插去,斗到分际,真机子使出三才剑法中的“寒芒冲霄”,一剑迅疾绝伦的刺向古月痕,古月痕正等着他这一剑,当下一声清啸,伸掌在剑上一带,那剑身竟弯了回去,立即刺入真机子心口,真机子仰面便倒,挣扎着爬不起来,一只手尚握着剑柄,如同自杀一般。 本来古月痕这一招“旋乾转坤”,真机子只须撒手弃剑即可免去此厄,古月痕没想到他竟坦然受剑,见他即将毙命,二十年来的恩怨一下子烟消云散,叫道:“阎……阎玄生,你为何不弃剑?”便想上前探伤,但转念想:“姓阎的奸诈多变,不可上他当。”便没动步。 只听真机子喘着气道:“阿痕,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来,你受苦了,我也倍受良心责罚,我……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阿痕,能死在你手中,我,我也心安了……”他说话声越来越小,似乎真的不行了。 古月痕听了心中一酸,道:“早知今日,你当初何必弃我,如不是你逼我,我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她说完这话,见真机子动也不动,似乎已死,心中一急,奔上前探视,就在她俯下身子,一只手去扶真机子肩头时,蓦地一个巴掌拍中她心口。这一掌力愈千钧,古月痕身子如断了线的飞鸢飘落在数丈之外。 这边草丛中藏着的少冲和朱华凤也吃了一惊,竟没看清古月痕如何中的掌,只见真机子站了起来,料想他诈死诱古月痕近身,那一掌作乾坤掷,出其不意拍中了古月痕致命要害。他们哪知,真机子所习武当派玄门正宗内功玄妙无比,适才那一剑他明明可以避过,但他自知难以打败古月痕,也只有用诈方有得胜之机,便装着没能避开,那一剑虽刺入心口,但他以一股真气凝聚成团护住了要害,只受了血肉这损,真元却无大碍。 真机子瞧着古月痕浑身抽搐,狂吐鲜血不止,看来死多活少了,不禁放声大笑,笑罢道:“你这个贱人,也想杀死我么?想我阎玄生,揽辔登车,有澄清宇内之志,能有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工夫!锦绣前程,岂能毁在你这个贱人手中?想当初我不过与你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你还当了真,抱着一个婴孩说是我的骨肉,我怎么知道她不是你与秦汉生的贱种?登基大典上你来搅局,好在我事先知会了各位前辈宿老,他们才没信你的话,后来听说你跳崖自尽,我才少了一块心病。不过还有一个秦汉尚在造谣生事,我便暗地买通一个魔教教徒去诱他走入邪道,让他被华山派逐出门墙,他的话自是谁也不会信了。嘿嘿,不妨实话与你说,就是我这掌门之位也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本来七大弟子中就属我最有悟性,深得三才剑法之精髓,第四代掌门之位非我莫属,偏偏那紫阳老道说我心术不正,他日必入歧途,欲将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玉真子,我如何肯心甘?便趁老道闭关修炼之时,叫来一个妇人在他洞外吟唱,令他想起昔日的情事,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我从他那里得到武当剑,同门长辈、师兄弟面前把罪责全都推给魔教,说是掌门师尊遭了烟花娘子暗算,我既然有武当剑在手,理所当然荣任武当派第四代掌门……” 少冲越听越惊,才知道紫阳真人并非为白莲教所害,乃其弟子阎玄生一手策划,如今想来,紫阳真人最终前说的“提防”,意指“提防小人”,这真机子人前君子,人后小人,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授业恩师也不放过,想起与他相交几次,一直把他当德高望重的长辈看待,没想到却是如此卑鄙的衣冠禽兽,真后悔没早一日看出他的真面目。 又听真机子道:“胡痕,你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容你活到今日,害得我在群雄面前丢尽脸面,落得个身败名裂,若不将你碎尸万断,难泄我心头之恨。”说着话举剑一步步向古月痕走近。古月痕心中悔不该旧情复燃,此时浑身无力,连动一下也是不能,只是笑道:“姓阎的,算你狠……” 却在这时,远处奔来一个少女,叫道:“古姨,古姨你在哪里?”正是苏小楼。 古月痕听见叫声,忙吸口气叫道:“红楼,古姨在这儿……”苏小楼闻声奔近,瞧见古月痕倒在血泊中,抽剑指着真机子,道:“臭道士,古姨若有三长两短,要你偿命!”古月痕道:“快,杀了这臭道士,为古姨报仇……” 真机子冷笑一声,道:“臭丫头自寻死路,你有人作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话音未落,剑尖一晃,化作三朵寒梅,飞向苏小楼上中下三处要害。只见苏小楼不慌不忙,待真机子剑到,才提剑划出一个圆弧护在胸前,将三朵寒梅逼了开去,使的乃三才剑法中的“风卷残雪”。 真机子见她竟使出本门剑法拆解,又拆得如此不瘟不火,恰到好处,较之自己的三才剑法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既惊又妒。再过几个回合,苏小楼仍以三才剑法将他凌厉的攻势轻松化解,他不由得妒火中烧,欲杀之而后快,剑出似狂,一股戾气阻塞心口他也无暇顾及,越积越大,到后来连自己也收束不住,突然“蓬”的一声,戾气冲破胸膛,鲜血暴溅,苏小楼一脸皆是。真机子软倒在地,这一次是真的行将气绝。 苏小楼也是惊了一跳,弃了手中之剑,奔到古月姨近前道:“古姨,你还好么?”古月痕面露笑容,道:“人家都知道关心老娘,姓阎的,你也有今日,你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中,滋味可好受么?” 她话一出口,苏小楼、真机子及藏在草丛间的少冲和朱华凤都吃了一惊。少冲立时想起了两件事,一件是昔年逃出石宝山途遇毛亮等人评论一幅人物,画中人物酷似苏姑娘,毛亮等人猜测她是真机子的老情人;另一件是西湖苏堤上秦汉说出苏姑娘的生父是真机子,当时还以为是秦汉的疯话,当日苏纪昌临终前说出苏姑娘的生世,而古月痕也说将那女婴送给洛阳的一家富户扶养,这几件事连贯起来,不难猜想苏姑娘即那个女婴,而苏姑娘亲爹自然便是真机子。 苏小楼抓着古月痕的手道:“古姨,你说什么?你说他……那臭道士是我爹?” 真机子曾亲眼见到秦汉将一个女婴溺死,更何况他根本不信古月痕会怀上他的骨肉,怎想到眼前这个貌似青年胡痕的女子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下说道:“你休想骗我。” 古月痕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秦汉从来没碰过我一下,怎会是他的孩儿?可笑你阎玄生,一生费尽心机,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父女相见不相认,死后连个端灵的也没有,哈哈……”她张口大笑,一口气没喘过来,就此僵住不动。真机子听了古月痕之言,也是气血上冲,随即气绝身亡。 苏小楼抚尸大恸,少冲正想上前劝慰,忽听远处有人说道:“众生烦恼,皆因一个情字,要想了却烦恼,脱离苦海,唯有慧剑斩情丝。”另一人道:“师妹自峨眉出家以来,深得菩提妙谛,贫道参悟不透的便是这个情字。”说话间两走近,认得是已了师太和孟婆师。苏小楼忽然止了悲声,走到未了师太跟前跪下,道:“小女子苏小楼看破红尘,欲脱苦海,求大师收我为徒。”已了道:“你真的愿意青年出家,遁入空门,从此与古灯青卷为伴么?”苏小楼道:“苦海无边,红尘处处都是伤心事,我亲爹和亲娘杀入人太多,我愿吃斋念佛,盼他们在天之灵能得到宽恕。”已了叹口气道:“看你一片孝心,贪尼答应你便是。起来吧。”苏小楼磕了三个响头,口称:“是,师父。”已了合十说偈道:“一切恩爱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少冲见苏姑娘突然出家,怕是一时悲伤失了理智,忙奔上前叫道:“苏姑娘,出家之事非同小可,你想好了么?“苏小楼仰望苍穹,只见天高云淡,北雁南飞,淡淡的道:“我不姓苏,也不姓秦姓阎,我信佛。”少冲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苏小楼从腰中取出两册破旧的线装书,说道:“我的武功便自这两本书而来,跛李他们遍求不得,我后来悟出谜底就在那首诗中,这书于我已然无用,就赠给骆大哥吧。” 苏小楼伸出手正要递给少冲,却经孟婆师夹手夺过,孟婆师翻了两翻,说道:“《武林秘芨》是武林老人的遗物,猿公的独传弟子,猿公已不在了,这书该归‘死不了’糊涂得紧,虽不见得会要,但我这做妻子的岂能不为他保管?”已了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向苏小楼道:“你已拜过了现,红尘中的事你再也不能多管,走吧。” 朱华凤也不知孟婆师说的是真是假,眼见本该到手的却飞了,而少冲却丝毫不急,不由得为他惋惜。 已了转身便走,苏小楼走出不远,忽然停住,低头似欲说话。少冲急步上前,问道:“苏……姑娘,你有话要说么?”苏小楼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道:“名扬误入歧途,死有余辜,但我求少冲哥哥一件事,倘若他落入少冲哥哥手中,请你念在武将军份上,饶他不死吧。”少冲一怔,未料他竟要自己做的事是不杀武名扬。欲不答应,但见一脸伤心的样子,她平生从未求过自己,既然开口,定是鼓了很大勇气,当下说道:“我答应便是。” 苏小楼道:“我有句心里话一直想说,其实……其实……”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朱华凤,又道:“其实你跟凤姐姐蛮般配的。”说完这话,发足向已了、孟婆师追去。少冲瞧着三人运去的身影,终于消失于荒烟蔓草间,不禁心生怅惘。朱华凤轻声啐道:“她倒她,将情债推个一干二净,自己去做尼姑。” 少冲道:“走吧。”径直向山下走去。朱华凤跟上,说道:“我明白了。”少冲奇道:“你明白了什么?”朱华凤眼中闪过一丝狡慧,说道:“小楼妹妹说到有句心里话要说时,你心里必定想:苏姑娘心中还有你,结果却不是,因而你大为失望。”少冲道:“胡说!”朱华凤笑道:“你干么这般急?如果我猜错了,我就从山崖上跳下去。”走到崖边,作势欲跳。少冲突然转身拉住她手,道:“不要跳,你猜对了还不行么?”朱华凤见他拉着自己手,脸上飞红,说道:“我……我说着玩呢。”少冲道:“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望,不过后来也笑自己傻,苏姑娘心中有没有过我,从此与我再无相干。”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但愿她出家之后,真的能了却一切烦恼。” 二人循原路下山,快到石屋时,听兵刃碰击声,喊杀声不绝于耳。少冲快步过去,林中有人喜叫道:“大王回来啦!”是吕汝才的声音。石屋前后围了数十人,一见都是白莲教的教徒,七散人及祝玲儿也在其中。姜公钓手执钓鱼杆与叔孙纥扁担相斗,尚在苦苦支撑。鲁恩挥双斧大战刀梦飞,口中骂声不绝。巴三娘与烟花娘子捉对厮杀。宋献宝使竹棍与狗皮道人斗得不分上下。王逸飞、黄达等人则与担担和尚在石屋四周大绕圈子,比较轻功。关中岳与另一披发执刀的人合斗空空儿,吕汝才、孙瞎子及几名丐帮弟子则立在屋顶窥战。 本来众人渐渐处于下风,眼看自己人便要命丧魔教妖人手中,吕汝才见到大王回来,自是不胜之喜。少冲走到屋前,叫道:“空空儿前辈,刀大哥,你们且住!”眼见劝战无效,走到玲儿跟前,道:“玲儿,你快叫你的手下住手。”玲儿自一见到少冲便心喜之极,他的话当然依从,便叫道:“大伙儿都散了吧。” 她一声令下,叔孙纥等人统统止了打斗,少冲道:“看来不是我帮及丐帮诸人启衅,你们为何打斗?”玲儿道:“五宗十三派捉了陆护法去,我也捉他们五宗十三派的人。”说罢向关中岳一指。关中岳昂然道:“你们想捉关某去换陆鸿渐那厮,莫说五宗十三派不肯,就是肯,关某也不肯。”他旁边那披头散发的汉子道:“好兄弟,谁要难为你,大哥第一个不肯,你若死了,做大哥的也不苟活。” 关中岳闻言大为感激,两人双手握在一起,忽然哈哈大笑。 少冲惊道:“你……你是断魂刀马绝尘?”那人笑罢道:“不错,正是马某,小兄弟还认得马某,马某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言语中苍凉感旧,慷慨生哀。少冲道:“昨日轩辕台上,从松云道人手下救人的可是马大侠?”关中岳道:“正是,那日石宝山下,大哥为松云道人打昏,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还有一口气,适才若非义兄救我,我已落于白莲教妖徒之手。”马绝尘道:“可笑那茅山道士还以为见了鬼,吓得夜不能寐,终于神智不清,死于天坛峰顶,这也是他心狠手辣的报应。谁叫他害死…害死我的两个爱子……”说到这里,禁不住掉下泪来。 少冲叹了一回,转身问刀梦飞道:“刀大哥,陆前辈武功卓绝,如何会被五宗十三派捉去?”刀梦飞道:“我们在山下遇到铁镜、蒲剑书、司空图他们,自然是一番激烈打斗,不想陆护法与武名扬相斗拼尽了内力,加之他们偷袭,以致落于他们之手,咱们寡不敌众,只好权且避开,再想法营救,后来看见铁枪门的关中岳在此,他是五宗十三派的人,便想到‘换人’这一着。”刀梦飞当少冲是自己人,便没加隐瞒,将前因后果扼要说了。 少冲道:“以前五宗十三派对白莲教有所误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若再伤及无辜,双方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陆前辈心伤妻死,做事未免过火,才与五宗十三派结下难解怨仇,依我之言,咱们择日与五宗十三派评理,寻个折衷的法子,了结此事。叔孙前辈,你意下如何?”叔孙纥望了一眼祝玲儿,道:“教主的意思,属下当然遵从。”他明知教主对少冲百依百顺,本来同意少冲的主意,还是要转个弯。祝玲儿道:“我看傻蛋的主意不错,就依他吧。傻蛋,你出的主意,你须与咱们一起去。”望着少冲,眼中深情窾窾,只盼少冲答应。少冲道:“我当然不能推辞。”玲儿大喜,心想又可以和傻蛋呆在一起了。 萧遥道:“既然如此,咱们先去打探陆护法被关在何处,再行知会骆少侠。”向祝玲儿道:“教主,咱们走吧。”祝玲儿不想离开,正想打个借口留下,却听林中有人喊道:“玲儿,你在这儿么?”言才毕,已见走出一道姑来,正是孟婆师。 空空儿一见孟婆师出现,就如老鼠见了猫,浑身都不自在,玲儿却喜叫道:“婆婆!”奔上前扑进孟婆师怀中。孟婆师抚着她两根盘头辫,怜道:“两月不见,我的玲儿又见消瘦了。‘死不了’呢,没照顾好我的玲儿,该打!” 空空儿偏头撇嘴,双手背负,一只脚不停磕地,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孟婆师瞪了他一眼,道:“玲儿,跟婆婆去云梦山,当这劳什子教主有甚好的?”玲儿有心要傻蛋急她,便道:“婆婆,你想让玲儿也做女道士么?玲儿正感百无聊赖,这教主也做腻烦了,做做女道士换个口味也好。” 孟婆师道:“傻孩子,婆婆并非要你做女道士,只是想要你陪伴婆婆左右,对了,玲儿,有些事婆婆须讲与你明白,你婆婆当年与你爷爷呕气而出家,拜在泰山碧霞元君门下,说起来还是古月痕的师姐……”玲儿奇道:“是古月山庄那个美庄主么?她武功可比婆婆高多了。”孟婆师叹道:“只怪婆婆不求长进,迷上本门的长生之术,未能学到师父所传的武功。古月痕人本伶俐,又一门心思钻研本门武学,虽晚三年入门,但再过三年婆婆已远远不是她对手。古师妹脾气暴戾,极是好胜,我两人相处不睦,只是碍了恩师之面谁也没有翻脸,但恩师一去,他便自立门户,创立王屋派,尽收女弟子,苦心孤诣要向天下人报复。婆婆多次劝阻,皆恩话不投机以至动武,结果可想而知,古师妹虽未杀婆婆,却要婆婆发誓不要泄露他的机密,除非哪一天在武功上胜了她,便可不守此誓,可惜,可惜婆婆始终无法胜她。此番峨眉朝圣,于江湖上的事丝毫不知,后听说她邀集群雄作客古月山庄,便知不祥,匆匆赶过来,好在我的乖玲儿没去争什么劳什子玉箫,否则连婆婆也救不了你了。” 少冲听了,方明白当日在石宝山下,孟婆师与花仙娘古月痕为何互称师姐妹,瞧装束又不似同门,为何两人一见面便约斗白云山再斗一场。 孟婆师又道:“玲儿,那古月痕有首诗做得好:‘朱门绣户动曼歌,一入江湖任消磨’,江湖上的恩怨是非,虚名蜗利,空耗人的精力,人陷其中往往迷而不醒,难以自拔,到得醒时却已行将就木了。你随婆婆隐居云梦,从此远离江湖,习遐举飞升之道,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岂不强过为尘世所累,为红尘所染?” 玲儿低头沉思,似乎悟出了什么,孟婆牵着她手,便要离去。叔孙纥、烟花娘子等人急忙拦阻道:“教主不可!” 孟婆师怒道:“我孙女不做教主,退位让贤,你没听到么?”刀梦飞等人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萧遥道:“某闻云梦山曾有两位贤者隐居,一为墨子,一为鬼谷先师。墨家尚侠,认为侠士当殉身以救苍生。鬼谷先师精通天文地理,天象星算,兵家诡谋,张仪、苏秦、孙膑、庞涓皆其门徒,均用于世而立万代之名,可见两位皆非避世自图安逸之人。孟老前辈却置天下苍生而不顾,自寻安乐,窃以为古人若地下有灵,亦为之羞也。” 孟婆师嘿嘿一笑,道:“救苍生?白莲教以救苍生为己任,到头来如何?官军一到,黄梁梦醒,一个个作鸟兽散,侥幸逃脱的整日东躲西藏,正人目为邪狂,帛书著之反贼,就算汝等坐了朝堂,钟鸣鼎食,享尽荣华,百年后还不是枯骨一堆,黄土一捧?” 叔孙纥哈哈一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碌碌无为度日,纵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至于生死荣辱,何足计矣!” 少冲听叔孙前辈这番大有英雄气概,暗自叫了一声:“好!” 孟婆师冷笑道:“你们都是大丈夫,我玲儿只是小闺女,贫道却不愿我的玲儿与你们轰轰烈烈,化为尘土。”转眼向空空儿道:“死不了,你走不走?”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兄弟情谊,空空儿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对答。孟婆师哼了一声,道:“看来你是不愿走了,玲儿,咱们走,纵身越过众人,和玲儿飘然远去。刀梦飞等人大声叫道:“教主留步! ”“教主请三思!”喊声中都追了上去,瞬间白莲教一干人去了个干净。 少冲觉得玲儿自下华山涉入江湖,尤其出任白莲教教主以来,性情大变,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如能脱离白莲教也好,故未劝阻她孟婆师隐居云梦,只是自此很难见着她了,不免有些伤感。 关中岳、马绝尘见少冲化解了一场凶难,忙过来相谢,少冲谦逊了一番,皱眉不语。姜公钓道:“大王,打不到玉箫以后慢慢找罢了,何必为此苦恼?”少冲道:“天下人都想得到玉箫,那古月痕偏偏不让人得到,将其掷入山崖,只怕从此再也难以找到。” 忽听徐霞客道:“公子勿急,适才老朽听众位说起,想那玉箫多半掉入崖下一个潭中。”少冲忙问道:“那崖下有潭?”徐霞客道:“老朽于此地地理颇熟,你们随我来。”当下拄藜杖在前导路。 众人于他之言半信半疑,但想左右无事,去看看也好,但都跟着他。 离石屋约二十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一行人扪萝引縆,跋山涉溪,到了一个平甸,嘉树列植,杂花丛生,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遇岑寂,杳然殊境。 前面一片紫竹林,有氤氲紫气散出来,沁人心脾。时至仲秋,天气尚热,但越往前走,越觉凉气逼人,走了里地,前面现出一个清潭来,那潭水碧汪汪的,水上丝丝白气直冒,三面皆是长满青苔的石壁,青树翠萝,参差披拂,水自一壁缝中汩汩流出,注入潭中,而潭水却并不上涨,想是另有泄水之处。另一面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众人伫立潭旁,只觉寒气侵休,悄怆凄神,功力低的双手互抱,稍御寒气。那徐霞客衣衫单薄,却也能抵抗得住,说道:“玉箫自崖顶落下,多半掉入此潭中,此潭名为碧水寒潭,潭下可能藏有大块的寒玉,是故方圆几里之内大有凉意,倒是炎夏避暑之胜地。” 朱华凤见一处潭水下隐有红光泛出,道:“是了,就在那里,谁会水,烦下去一趟?”她言才毕,只听扑通一声,浪花飞溅,有人跳下水去。姜公钓道:“倪通人称‘丹江大鳄’,曾入江擒水怪,三天三夜,浮沉百里,竟然斩了水怪之头而回,可见水下功夫原是高的。” 他正说着,潭水忽然如沸涨一般翻腾起来,不久大团大团的血汩汩涌上来,由浓而淡,逝于潭水之中,又突然恢复平静,半天不见倪通上来,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不知水底发生了何事。有人说道:“水下莫非有水怪?我下去瞧瞧。” 姜公钓见说话那人尖嘴猴腮,蓄着鼠须,认得是雄霸鄱阳湖的黄氏三兄弟中的老大黄达,外号叫做“油水獭”,品行素来不端,知他下水必定起意私吞玉箫,便道:“水獭老兄,小心在意。”黄达道:“晓得!”穿上水靠,取出随身携带的烈酒喝了一口,然后一个青蛙投水,迅即钻入潭底,这一次不见潭水涌动,过了好一会儿,黄达才从水中爬出,众人上前拉起,见他浑身战栗,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关中岳问道:“你见了什么?” 黄达道:“初下水时,凫去十数丈,并不见动静,那红光似从壁上一洞穴中发出,凑近看时,那穴有宣缸大,里面尚宽大许多……”说到这里,长伸舌头,甚是惧怕,众人忙问道:“洞里有什么?”黄达续道:“在下看见两只巨龙伸头缩身,在那里戏耍那枝玉箫,头大如斗,张着血盆大口,见人时便窜出来,亏我走得快。想那姓倪的必葬身龙腹了。” 众人听了无不咋舌,忙退到远处树下商议,胆小的生怕龙精窜出水来伤人,匿在石后树间。少冲道:“这且如何是好。”姜公钓道:“既是龙,想必自有灵异,且祭它一祭看。”鲁恩道:“什么狗屁龙!乐子打从出娘胎,从没见过真龙,待乐子下去宰了它头来上祭。”姜公钓见他真要去,忙拉住道:“二弟休要莽撞,你又不会水,下去不是送死么?”鲁恩自觉也是,急是直跺脚,道:“真是气杀我也!” 王逸飞道:“世上哪有真龙?必是两条妖蛇盘踞于此,不如纵火焚烧,倾其巢穴,二妖既死,何患得不到玉箫?”少冲听了连连摆手,道:“使不得,此举大是伤天害理。何况哪里去取硫黄、焰硝一类引火之物?”石康道:“莫若以钓鱼之不地,将二蛇钓上来。”姜公钓摇头道:“此法不妥,只钓得一只,另一只再不会上当,说不定还激怒了它。”宋献宝道:“蛇怕硫黄,若能找到硫黄,可先驱蛇,再取玉箫。”众人心想:“刚才就说没有硫黄,你多说了一句废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出了不少主意,但随后便被否定,到后来竟没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徐霞客道:“让老朽看看。”他一个人轻手轻脚绕潭而行,探耳四顾,细听其声逢逢然如鼓,回来道:“这不是龙,亦非大蟒,乃猪婆龙,属鳄之一种,其夜鸣声如鼓。本来猪婆龙畏寒冬眠,这二怪甚是灵异,在这寒潭之中倒也悠然自得。猪婆龙贪食,莫若以饵诱上岸来,趁此工夫,由一位会水之人下水取箫,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姜公钓捋捋苍髯,与少冲对视点了点头,道:“此法虽凶险,但较之诸法似乎更为可取。”当下商议了细节,由鲁恩去打野物,鲁恩绰斧在手,道一声:“乐子去也!”飞一般去了。少冲扫眼群雄,心想这下水之人选实在颇费思量,姜公钓自荐道:“就由属下下水吧。”他看出大王有所疑虑,又道:“大王怕属下上了年岁,受不了冻是不是?大王自可放心,去年雪封太行,属下一件衣衫过冬兀自无事,这寒潭何足道哉?”少冲见他决意要去,便道:“便辛苦姜长老了。” 说话间鲁恩一手提着一只麋鹿飞奔回来,嘴上道:“他奶奶的,乐子翻了两个山头,也不见一只大虫,就只打到两只麋鹿,真是不过瘾。”众人见他说得有趣,但妖龙在侧,也没心思笑。当下巴三娘取出两大包蒙汉药,将药末灌入麋鹿嘴中,再过一会儿,少冲将鹿提起,纵身几个起落,轻声落在潭边,让鹿身伤口上的血浸入水中,随后转身踏草而行,鹿血洒了一路,到紫竹林中而止,最后将麋鹿弃于草间。 众人远远的藏着,静待二鳄从潭里出来。少冲手握钢刀,以防二鳄回潭而姜公钓还在水中之时出手,那时迫不得已,只好屠龙了。姜公钓则轻手轻脚走到潭边的石后藏起。 忽见潭水涌动,一会儿冒出两个头来,果然头大如斗,张着血盆大口,身披鳞甲,摇头摆尾爬上岸来。二鳄长有丈余,犬牙交互,流着涎液向紫竹林爬去,经行之处树倒草伏,众人从未这么大的鳄鱼,吓得大气不敢出。 藏身在潭边的姜公钓迅即跳入水去,了无声息,连浪花也没溅起半点,黄达自负水下功夫了得,见了也自叹弗如。再看这边二鳄找到野物,张口便吞入肚中,众人暗暗欢喜。不久二鳄沿原路爬回,众人见姜公钓还未出水,不由得暗暗焦急。二鳄途中遇一块大青石,便爬上去闭目晒太阳。众人见了又松了口气,盼着姜公钓尽快找到玉箫出水来。 忽然一声尖利的啸叫传来,天高处飞来一只巨大的苍鹰,翅膀展开来犹如两张大帆,直向潭边翔飞而下。二鳄立被惊醒,猛地奔向潭边。少冲暗道“不好”,与鲁恩几乎同时跳了出去。便在此时,那苍鹰振翅飞起,双爪间抓着一个大大的卵蛋。原来二鳄在潭边的杂草间筑有孵卵的巢穴,苍鹰多次来犯,偶有斩获,是以二鳄一闻鹰鸣之声便即醒觉,拼命前去护卵,可还是晚了一步。苍鹰一遭得手,便振翅高飞,恰从少冲头顶经过,少冲未及多想,腾身纵上半空,手中钢刀一挥,斩中苍鹰双腿,苍鹰受惊之下双爪一松,鳄卵从高处坠下,少冲落地时将袍幅一展,正好将鳄卵接住,而那苍鹰则负伤远遁天际。 二鳄见鳄卵又落入来人手中,俯首低啸,作势欲扑。鲁恩拿斧挡在少冲身前,拟将与二鳄血拼一场,但他也无必胜之把握,双腿不免有些战栗。而姜公钓这时也从水中跃出,落身潭边石上,瞧见这幕情景,惊得不敢稍动。 徐霞客忙叫道:“公子快放下鳄卵退开,不然激怒了猪婆龙,后果不堪高设想!”少冲一听有理,便小心弈弈放下鳄卵,向姜公钓打个手势,拉拉鲁恩衣袖,三人一步步退向远处。二鳄待他们退远,才爬到鳄卵旁,又是舔舐,又是抚摸,如同一对夫妻终于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儿女,那模样自是欢喜无限。 众人回到大路,徐霞客作别而去。少冲心想:“此老既能算出玉箫下落,起初不知水下有龙,大可据为己有,他却无贪占之念,其胸怀之广阔岂不常人所能揣度?”跟着宋献宝、石康、关中岳、马绝尘、王逸飞、黄达等人也都相继别去,临行之时,都道:“但有所命,无不欣从!”隐然间已把少冲看作号令天下的武林盟主。 姜公钓把玄女赤玉箫交给少冲,少冲轻抚这枝玉箫,并无欢喜之念,反而更加忧烦,心想这些年江湖上血雨腥风大都因此箫而起,中原苏家、马啸风,还有师父铁拐老皆因此命丧,这一次天坛峰顶群雄为花仙娘所算计,仍是这枝玉箫,这不祥之物实不该再现世间,还不如毁了的好,但又想玉箫既是铲平帮的传帮信物,又有信王之命难违,毁与不毁,端的两难。又想群雄争夺玉箫,何尝不是名利作祟?若非如此,一切的劫难皆可避免,可见名缰利锁,实在害人不浅。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三回 传国玉玺 不觉间到了一处集镇,村口飘出一个幌子,巴三娘道:“大王,咱们在此投宿一晚,明日再回总寨吧。” 众人正要进客栈,忽从门边冒出一人,倒身下拜,说道:“爷们行行好,小的两天没吃喝了……”众人见他蓬首垢面,瘦骨僯侚,说话有气无力,颇为可怜,少冲也曾落难,心生同情,便伸手入怀摸出两块碎银子,正要施舍于他,朱华凤忽道:“毛亮,怎么是你?” 那人浑身一颤,抢走银子拔足便跑。鲁恩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道:“你这大色鬼,还想逃出爷爷的掌心么?”毛亮无力挣开,只得乞饶道:“好汉饶命!” 少冲见他面容果是毛亮,但不知为何两天不见竟变了一个人似的,问道:“你何以落得这般田地?”毛亮知少冲好说话,便一五一十的将经历说了出来。原来毛亮那晚与古月山庄众女鬼混,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纵欲,到了第三天,连床也爬不起来了,浑身燥热,休虚无力,一闭眼脑中便是男女淫事,下面畅泄不止。众女却无一人管他,后来孟婆师带着祝玲儿突然到了庄上,毛亮怕得了不得,藏在床下才躲过一劫。孟婆师收服了古月山庄的众女后也不知去了何处,不久田尔耕带兵进庄拿人,将毛亮棍打一顿轰出庄去,他费尽辛苦爬到这集上,饿得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学齐人的故事,哪知开张生意便遇着少冲等人。 少冲听罢,才知孟婆师带玲儿去过古月山庄,自是离开石屋之后的事。巴三娘道:“姓毛的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好色所致,活该!大王,这等江湖败类,留他作甚?”毛亮慌忙道:“我知错了,从此再也不敢,不敢贪恋女色了。”少冲道:“瞧他这模样够惨了,他既愿改过迁善,咱们便由他去吧。”鲁恩便放开了手,喝道:“脸上荡起闪过一丝淫笑,朱华凤眼尖看到,顿时柳眉倒竖,喝道:“姓毛的狗改不了吃屎,饶他不得!”举掌要向他击去。 却听一个声音道:“女施主且住!”朱华凤见路上走来一个老僧,认得是空乘大师,便收了掌。少冲忙上前参见。 空乘走到毛亮身前,道:“毛亮,无论你过去有多大的罪过,只要肯改过迁善,我佛慈悲,过往不究,不过你须投到我南少林门下,做一个和尚。”毛亮正要答口,忽见街上一个艳装妇人娉婷而来,心潮涌动,狼扑而上。惊得那妇人尖声呼救,旁边拥过数名大汉,扯开毛亮一顿饱打,一个茧袍汉子叫骂道:“哪来的穷叫化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礼我老婆!”毛亮被他们拳打脚踢,连哀号的力气也没有,少冲、朱华凤等人心想:“谁叫你色心不死,让你多吃些苦头也好。”便不拦阻。 空乘道:“阿弥托佛!善哉!诸位要出的气也出了,就饶过他吧!”中原一带的僧人大半出身少林,人人敬服少林僧人,谁见了也要给三分面子,那茧袍汉子道:“既是大师求情,便饶他不死吧。”带着从人携妻而去。 毛亮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也不爬起。空乘道:“毛亮,你还不悔悟么?人具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于毁坏。你如今心存欲念,是从色相中来。”走上前托了他身子,进客栈要了间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服一一剂散药,道:“你在此悔过,自有店家服侍汤饭,何时看破色相,老衲再来施救。”说罢关门而去,毛亮还道给他服了毒药,奋力挣扎,却是越挣扎越难受,只好躺着不动。 朱华凤见空乘出来,道:“此人恶性难改,大师这回要白费心机了。”空乘道:“万事随缘,老衲也只是尽人事而已。那毛亮服食浪药过度,适才药性未去,才见色起意,老衲给他服了定心丸,倘若药性去后他仍不悔改,老衲也救不了他了。” 众人谈到天坛峰顶之事,空乘叹道:“二十年前的恩怨竟惹出二十年后一场武林浩劫,情色之为祸,一至乃大。”巴三娘道:“那古月痕最恨好色之徒,江湖上流传妖狐媚人而杀之的迷案必是她的杰作了,她害死恁多英雄好汉,却没想到一个真正的登徒子在她眼皮底下做案。” 又说到玄女赤玉箫,空乘道:“也不知箫中隐藏着什么秘密,竟让天下英雄为之争夺,殒命而不自惜?”从少冲手中拿过玉箫把玩,唯觉其古拙而已,并无特别之处。 姜公钓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老夫下潭取箫时,见上面似附着无数红色蝌蚪,拿出水时却又见了。”朱华凤道:“竟有这等怪事!”略一沉吟,忽有所悟,叫人抬来一口宣缸,盛满清水,屏去闲杂人等,把箫投入清水之中,众人往水中看去,只见满缸皆红,犹如晚霞映照,近箫处果有无数红色小蝌蚪随波而动,众人一奇,心想:“这是什么?” 只听空乘道:“其实并不稀奇,此乃微书蝌蚪文,此箫玉质奇特,入水红光更盛,那肉眼不可见的微书便显现出来。” 朱华凤说道:“咱们都不识蝌蚪文,我去请教高人。”拿着箫便向门外走去,巴三娘早知她想携箫逃去,挥钩拦住他的去路,道:“这里都是高人,你请教谁去?”朱华凤人本机灵,只因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即将揭破,心情太过激动,才不自觉使出如此幼稚之法,让众人一看即破。 姜公钓对空乘道:“大师既知是蝌蚪文,必认得这几字。”空乘皱眉道:“这几个字是四个数,乃‘一、九、三四、四九’,不知何意。”众人原以为不是武功秘录也当是一个宝藏的藏处,一听大为失望。 便在此时,少冲忽听屋顶一声异响,暗惊道:“这人在屋顶窃听已久,我竟未察觉。”便喝一声:“谁?”翻窗跃上屋顶,月光下见一下黑夜蒙面人掠屋脊而去,迅即钻入夜色之中,他立即展开轻功,紧追而上。铲平帮众喽罗也大声吆喝,追了上来,但不久即被远远抛在后头。 少冲的轻功当世罕有其俦,这黑夜人使的似是少林派的纵地飞行术,其快不在他之下。少冲与他不即不离,始终差了数丈。奔了足有两个时辰,那黑夜人想是上了年岁,气力不继,脚步渐缓,两人相距由七丈而至六丈、五丈、四丈……,越来越近,待到二丈时,那黑夜人突然止步转过身来。 本来急步中突然停止,身子必然前倾,那黑夜人说停便停,拿桩的功夫也是挺高。少冲见他停下,也停下来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以前辈的武功,当是江湖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何以蒙了面目,趴在房顶偷听别人说话?” 那黑夜人仰天打个哈哈,道:“毕竟是师徒,连说话口气也是一般无二。” 少冲听他粗着噪音说话,显是不愿露出真面目,立时想起曾有两次遇到这个黑夜人,一次是当年随师父从关外回京途中,另一次是在武当山紫霄宫中阿岐那掌后突然出现,当下道:“听前辈声音,年岁已是不小,晚辈自信能在一百招之内取下你的面罩。” 黑夜人道:“小朋友好大的口气,不过今晚夜深,老夫没工夫与你瞎耗,要打架明日到凤鸣坡来,老夫随时奉陪。”说完这话,转身又奔。 少冲便没再追,回来的途中正好遇到姜公钓等人,众人见大王平安无事,心头的石头才落下,都问那黑夜人为何人。少冲摇头道:“我虽没看到他真面目,但总觉此人好熟,似乎便是武林中某位前辈。”姜公钓道:“咱们重得玉箫,必有人暗中觊觎,这人也必是为着玉箫而来,看来咱们日后要小心在意,以防玉箫得而复失。”众帮众都点头称是。 少冲找来店家,问那鸣凤坡的所在,那店家一听“鸣凤坡”三字,吓得脸色大变,道:“众位客官千万不要去,那儿是一片荒山野林,方圆百里无一人家,打那里经过的贩货的客商、赶考的举子,无不暴尸荒野。” 众人听了都劝大王不要赴约,巴三娘道:“所谓‘山高必有怪,林深必生精’,那黑夜人想陷害大王,骗大王去送死,咱们可不会上他当。” 少冲却是一个犟脾气,心想:“我若不赴约,必被那位前辈笑话,那鸣凤坡必有强盗剪径,抑或野兽出没,也吓不倒我骆少冲。”便不听众人之劝。众人只好道:“既然大王决意要去,咱们也要去看看。”用意自是保护大王。 次日一早,众人结束停当,走到村口,鲁恩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们先走,俺忘了一件事,去去便来。”转身回了客栈。众人知他没头没脑惯了,也不去管他,走出不远,忽听客栈中杀猪似的嚎叫,跟着鲁恩奔了回来,满手是血,说道:“走吧。”姜公钓道:“老二,你做了什么?”鲁恩道:“那毛亮做了忒多坏事,让他去做不尚太便宜他了,俺去阉了他。”众人一听无不哑然失笑,心想毛亮这下可更惨了,遇到鲁恩这个黑煞星,也活该他倒霉。 众人按着路线走了大半天,已见前面一大片茂林,想必便是鸣凤坡了。众人心想:“恁大一片林子,那黑夜人若自己不出现,到哪里去找他去?”只得胡乱穿行,天色渐渐黑将下来,忽从林中透出如豆的灯光,吕汝才喜叫道:“好了,谁说这里没有人家,咱们朝着这灯光去便是。”众人打着火把,穿林越沟,直朝那灯光走去,行了一顿饭工夫,那灯光仍在远处亮着,吕汝才骂道:“他娘的,闹什么玄虚?” 又走了一段路,灯光突然不见了,朱华凤道:“不好,咱们进了人家的迷魂阵了。这林子里若布了陷阱,岂不糟糕?”众人一听,这才大觉不妙。姜公钓道:“林深树密,就算没有陷阱,咱们不辨方向,走到天亮也走不出这林子,不如待在原地,静待天亮再说。”众人一听有理,少冲道:“火把也快燃尽了,在此歇到天亮也好。”便找到一处低洼之地,升起篝火,姜公钓分派人手轮流值夜,只要敌人一到,便即示警。 众人生怕敌人来袭,不敢合眼,哪知一夜无事。黎明后林雾兀自未散,树高林茂,遮天蔽日,一丈之外不能视物。众人要林间走来走去,竟发现走回了原来升篝火处,如是者三。少冲纵上树冠,远眺一望无际的都是树林,暗暗心焦。吕汝才忽在草丛中发现了一物,惊道:“你们来看!”众人围上前,见他用镔铁棍创开地上的沙土,露出一个骷髅来,再创附近,又有几架骷髅,衣服都已腐烂,几柄东洋刀锈得不成样子。 朱华凤道:“看来死者都是东洋武士。”忽见一个骷髅左手成拳,掌手似握着一物,便以短剑挑开,见是三寸长的一个铜筒,她便用树叶包起,将盖拔去,筒内掉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其上皆是倭文,众人虽不通倭文,但只看汉字,便知大概,死者受主人所遣,来此找寻中国的传国玉玺。朱华凤道:“看来东洋人早知传国玉玺的下落。这几人骨架完好,不似死于非命,倒像是饿死的。”众人听是饿死的,不由得心中一震,这林中没有吃喝,陷入其中无法出去,自然饿死,前车之覆,众人怎不心惊? 朱华凤见少冲沉思不语,道:“骆公子,你在想什么?”少冲道:“我在想,玉箫与玉玺之间,莫非有甚关连?”朱华凤道:“倘若牟据玉箫而找到传国玉玺,‘得玉箫者得天下’这句话倒也不假。” 众人眼看天色将晚,只好拾薪升火,分食干粮。铲平帮所带食粮有限,这一餐算是最后一餐了。众喽罗大都无精打采,鲁恩忽然哈哈一舌,道:“孙瞎子,你惯会胡唱,来一首罢。”孙瞎子以前是走江湖卖艺的,一手胡琴弹得极好,当下道:“好,我便唱一曲陈无斡的‘进酒吟’。”拔动琴弦,唱道:“白衣苍狗变浮云,千古功名一聚尘,好是悲欢将进酒,不妨同赋惜余春,风光全似中原日,臭味要须我辈人,寸后飞花知底数,醉里赢取自由身。” 当此时,这般放声歌唱必会暴露自己,但既是敌暗我明,再躲也躲不过。众人听孙瞎子唱得豪迈,惧怕之念俱消,也跟着出节相和,有酒的取出互斟互饮,一时欢唱之声响遏行云,一曲唱罢,尚未尽兴,又唱一遍,唱罢又笑,笑罢又唱,如此闹到中夜。 这时远处亮起一盏灯,跟着另一处也有灯亮起,两灯相距四五十丈远,不久又亮起一盏,三灯成犄角之势,正好将众人围在中央。姜公钓道:“敌人想让咱们分开,好各个击破,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瞧瞧再说。” 众人目不交睫,不刻也不敢怠忽,敌人如此大耍花样,多半要大举出动。三盏灯不停的移动,时高时矮,有时一盏突然不见,又从另一处升起来。朱华凤道:“是孔明灯,也不知在捣什么鬼?”这时黑夜中忽然升起无数绿油油的亮点,直朝众人这边飞来。众人正在紧张之时,不由得手按兵刃,有人更按耐不住拔出了宝剑。却见那群亮点从众人头顶飞过,众人无不哑然,才知乃萤火虫而已,正在笑那拔剑之人时,黑夜中又升起一团焰火,瞬间即灭,邻近又有好几个闪现,也是一闪即灭。姜公钓见了道:“是‘鬼点灯’,那里当有一个坟场。”朱华凤骇然失色,道:“姜长老,你不要吓我,我可不怕。”姜公钓道:“公主不信可去瞧瞧。”朱华凤道:“我才不上当呢。”少冲道:“左右无事,去瞧瞧吧。”拾起一根柴火,向那处走去。朱华凤道:“真的要去么?”少冲道:“活人尚且不惧,何况死人?” 众人也都拿火跟上。那里果是一片坟场,火光照处,皆是坟茔荒冢,草间白骨露野,森然可怖。少冲拿火凑近一石碣细看,见上只有“燕平伯”三字,正想问这人是谁,姜公钓道:“‘活阎王’燕平伯五十年前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独挑西川八派,杀人无数,后来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弃邪归正,改名换姓重新做人了,又有人说他为仇家所杀,尸骨无存,原来埋骨于此。” 姜公钓往那石碣一块一块看过去,发觉死者均是武林中成名较早的人物,后来都不知所终。大多土坟不置碣石,想是葬者不知其名,姜公钓与其中几人还有过一面之缘,不料他们均已作古。心想他们倘若也是为玉玺而来,玉玺未得先自殒命,得了玉玺又有何用?但想到不久之后这里又将多几堆新坟,碣石上也将有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心凉了半截。 少冲发现更远处又有一大片坟地,其墓多用石彻,雕螭刻狮,显得气派宏伟。众人走近细瞧,见那墓有老有新,老的碑上已瞧不清字迹,新的土不过几年而已。从碑上死者及立碑者姓名看来,似乎是一赵姓家族祖孙十多代的葬地。 众人渐渐深入墓地,有人惊叫出声,火光照见眼前站了无数鬼怪,各具神态,面相凶恶,张牙舞爪,却是不动。原来都是石雕,栩栩如生。石雕间也有不少坟冢,汉人坟墓多以石龟托碑,此处却是骆驼,碑上文字如芜草乱麻,一个不识,墓顶呈圆拱,形似蒙古包。 姜公钓年青之时游侠寒外,朝过祁连而暮过阴山,见过不少蒙古人陵寝,眼前所见大同小异,不禁脱口说道“这是蒙古人的陵寝。”众人知他见多识广,点了点头,却又心生疑问:“蒙古人何以在此大兴陵寝?却又与赵氏家族同埋一处?” 朱华凤越看越是害怕,说道:“此处颇多古怪,咱们趁早离开为是。” 便在此时,一名喽罗叫道:“这里有鬼!”跟着一阵怪风吹起,火把顿时暗了下去,风卷沙尘,众人连眼都睁不开。少冲见墓群中果有几个影子一闪而过,当即飞身上前,喝道:“什么人?”他轻功卓绝,一个起落已然追到,长臂伸出,擒那人臂膀,那人身子伏低,窜了出去,少冲嗖着伸腿勾他下盘。那人啊的一声摔倒。少冲正要去按他后颈,听背后风响,当即回身一掌向来人击去。波的一声,身子震退数步,地上那人趁机连滚带而走。少冲暗惊,知来人武功大不简单。那人一招得手,便欲开溜,刚迈出一步,姜公钓等人赶到,鱼杆、板斧、铁棍、弯钩都向他身上招呼而去。只听铿锵声中,四样兵器皆脱手而飞,为那人得去。却听空乘道:“阿岐那,是你!” 火光映照之下,那人果是阿岐那。但见他面色腊黄,神情困顿,哪有在桃花坞之时那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神色。 阿岐那将兵器向地上一撂,哼了一声,道:“臭叫化儿,又是你!”少冲道:“桃花坞没把你活捉,算你运气。”阿岐那私自参与赛宝大会为班禅活佛面责,见少冲提起,自觉羞愧,嘴上说道:“贫僧走遍长城内外,尚未遇着对手,就算犯了法,谁敢捉我?谁能捉我?” 一句话惹恼了朱华凤,说道:“大言不惭!我看你的武功也不过尔尔,南少林寺一个只知念经不知习武的和尚也比你强千百僧。” 阿岐那知她话中“和尚”指的便是空乘,不禁哈哈一笑,指着他道:“你说的是他?”朱华凤道:“不错,正是空乘大师!”阿岐那道:“南朝和尚中武功最高的莫过于少林寺的铁镜,就连他也败在贫僧手下,这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呆子和尚更加不值一提。” 朱华凤指着少冲道:“呆子和尚教出一个聪明徒弟,你就打不过。” 阿岐那对少冲倒真有些心虚,但也不甘示弱,道:“师父已不中用,何况徒弟?我看不用打了。” 朱华凤道:“阿岐那,你怕了么?”阿岐那眉毛一轩,道“臭丫头,你不用激我,天下之人,贫僧还没有怕过的。”朱华凤道:“班禅喇嘛你也不怕么?” 阿岐那话说过了头,见她找出自己的漏洞,倒是一愣,但他反应也是敏捷,说道:“贫僧说的是‘天下之人’,活佛是佛陀,不是凡人。”朱华凤道:“你不怕天下之人,那么怕地下之鬼啰?” 阿岐那眼睛一瞪,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来狡猾多端,亦颇通汉语,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但辩驳的功夫毕竟比不过朱华凤,他所说“不怕天下之人”,并没排除“怕地下之鬼”,给朱华凤一反驳,还以为自己的话有漏洞,竟是无辞可辩。只得向少冲道:“罢了,贫僧饿了一月,功力虽不如平日,料想还不至输于一个后生小辈。” 他只困于此七八天,偏夸大其辞,原想空乘以一位德高望重的有道高僧身份,止了却动武,哪知空乘道:“少冲,你与阿岐那大师过招,既要全力施为,又不可性命相逼。” 少冲虽从空乘学过几招少林功夫,但未行拜师之礼,算不得师徒,他既有铁拐老这个师父在先,不会改投别派,但此时要折阿岐那锐气,挽回少林派乃至中原武林声威,不得不从权,走到场中道:“晚辈无礼了!”一言甫毕,单掌推出。 阿岐那被逼得已无退路,心头无明火起,尖啸一声,蒲扇般的大掌向少冲压来。少冲明知他掌力厉害,不敢硬接,使出太极功中的缠丝劲将他掌力卸开,化于无形。 阿岐那一掌击空,只觉一股无形暗劲缠着手腕,犹如如铁器遇了碰石一般,心中一骇,忙运大力挣开,大声道:“太极功夫也是少林寺的么?”朱华凤道:“大师又没说骆少侠只能使少林功夫,大师这徒儿武学博杂,你要当心。” 阿岐那哼一声,道:“太极拳有什么了不起?”踏步而上,般若盘陀掌绵绵使出,少冲均以太极功相接。 此时众人火把高擎,照得场中亮如白昼,阿岐那的四名随从也聚拢回来,为阿岐那高喊助阵,叽哩呱啦,说的是蒙语。 场中两人相斗越来越激烈,阿岐那打到一百掌以上,不见衰败之象,反越是猛辣。纵然少冲以柔克刚,以逸待劳,双臂却渐感疲惫,暗自惊佩阿岐那功力之高,腹饥之下犹然大占上风。 姜公钓、鲁恩等人暗暗为少冲着急,但也帮不上忙,只有干着急而已。空乘道:“少冲,你只用太极功,不可使随心所欲掌。”原来密宗中有一门奇功,能吸人劲力反吐,名为“一气功”,与邪派中的“大而化之”形似而意别,大而化之吸人功力据为己用,而“一气功”却须反吐,若不击人,也要施诸物上,否则极易内息紊乱,反受其害,倘若对手功力过高,虽能吸得功力却无法反施彼身,只得击打他物以泄外力,此即武学中的所谓“隔山打牛”。少冲不自觉的使出随心所欲掌法,为阿岐那借去掌力反施己身,故他自己越打越累,而阿岐那却反显强劲。他虽不知其中缘故,但还是遵命只使太极功法。阿岐那无力可借,掌掌如击水拍绵,煞是费力,他知太极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只能见招拆招,却不是主动出击的功夫,一理一掌比一掌劲弱,渐渐收住身形,凝然不动。少冲一呆,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空乘道:“少冲,试试为师所授的少林九招。” 阿岐那一怔,他对少林功夫了若指掌,甚到少林寺也少有人及,却从未听过“少林九招”的名号,只见少冲举臂过顶,在胸前作了个揖,正是罗汉拳的起手式“童子礼佛”,心中一凛:“莫非他学成了少林派的九大绝技?”心中又惊又疑,转念一想,自己于少林功夫烂熟于胸,眼前少年武功虽不错,毕竟日浅,未必能占到便宜,当下冷笑道:“少林功夫么?来得好!”还是一掌拍出,掌中七实三虚,伏着“大手印”的后着,以对付罗汉拳。哪知少冲一招过后,一拳倏发,前半招虽似“晨起撞钟”,后半招沉肩坠肘,拳加脚踢,却似“金刚倒跌”。阿岐那刚确解了这一招,料想下一招必是罗汉拳中的“醉卧菩提”,预先伸腿去勾少冲双腿,哪知少冲却是一招“犀牛望月”,双爪疾出,却又夹杂“童子摘梅手”的手劲。阿岐那头一偏,险些为少冲抓破了脸,叫道:“怪哉!”双掌舞动,护住周身,再不敢轻易出击。 再过十几回合,阿岐那见少冲身形微动,料是螳螂拳中的一招,心中发痒,递出一掌。少冲见这一掌凭所学少林功夫只有硬接,但功夫不及,只好又使出太极拳来。阿岐那本想借力打力,哪知又是走空,怒道:“你又使太极拳!”朱华凤在旁一笑,道:“空乘大师又没让他不使太极拳。” 阿岐那一想空乘刚才的话,果然没有“不使太极拳”的意思,他在蒙藏两地人称“汉语通”,对汉语说不上精通,却也高人一等,没想到今晚在此上连栽跟头,大感羞愧,骂道:“可恶!” 少冲翻来覆去都是这九招,虽能生出变化,但经阿岐那慧眼一识,心中已明:原来你这兔崽子只会几个小招势,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倒唬了我一个手忙脚乱。变掌为指,或戳或点,使出手印指法来。指中夹掌,掌中夹指,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微至芒毫,隐然有龙腾象奔之声。对付如此精微的手法原不是太极拳之所长,几个回合下来,少冲便觉束手束脚,大是不便,只得以童子摘梅手相还,脚下使也流星惊鸿步来。随心所欲掌法、少林九招,间或以掌代剑,连平天下剑法、三才剑法也使了出来,几乎穷尽平生所学。 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火把快要燃尽,那四名蒙古人也已声嘶力竭。阿岐那毕竟八日没有吃喝,遇上不 这般强劲对手,本该守住元气,设法耗垮别人,他却在盛怒之下于此或忘,到最后自知难敌,奋起平生之劲与少冲对了一掌,顺势飞出两丈,拔足便走。朱华凤叫道:“骆公子抓住他!”少冲即大步追上。 阿岐那抱起一块大石飞掷少冲,为少冲拔开,跟着双腿一麻,差些摔倒,急运气冲开穴道,回手还了一掌,顺势又纵出丈余,少冲如影随形,又点中他腰间的巨阙穴。阿岐那一跌到地,跟着斧、刀、枪、棍一齐指向他周身要害,四名蒙古武士也被众喽罗制服。阿岐那眼一闭,黯然道:“贫僧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空乘道:“阿岐那,你当年仗着一身本事,在川湘一带为非作歹,少林寺本乐师兄好心阻劝,你却不知悔改,既往不咎,你既成了红教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该有所收敛,如何又与张再兴勾结,图谋不轨?阿岐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处置你?”阿岐那道:“不用多说,落在你们手中,唯死而已。”空乘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你起来吧,咱们不杀你。”众人便收回了兵器。 阿岐那站起了身,脸色半信半疑,道:“只要诸位肯放过分僧,贫僧有一件事关传国玉玺的大秘密相告。”众人本无意杀他,见他主动示好,便道:“什么秘密,快快说来。” 阿岐那道:“昔年贫僧游学漠北之时,曾闻传国玉玺的下落。这还得从宋末元初说起。那是南宋德祐二年,元军进逼临安,少帝赵显随谢太皇太后投降,被押服大都,被元世祖忽必烈降封为瀛国公,配以金石公主。一日世祖内宴,酒酣暗见龙盘于殿旁楹下,伸爪攫拿,便起猜疑之心。瀛国公乃乞为僧,法号合尊,往吐蕃学佛法,同金石公主长年居住于西藏萨迦大寺,一度担任过萨迦大寺的总主持。长子亦为僧,法号普完。元明宗为周王时亦遁居沙漠,与少帝公主过从甚密,遂乞其少子为子,取名为妥欢贴睦尔,即日后的元顺帝……” 众人中不少人也知这段野史,末代帝王赵显身世离奇,在列代帝王中绝无仅有,有人说明成祖朱棣在观看历代帝王像时,见到元顺帝画像时惊奇的道:“他看上去不似元朝列帝,倒似宋朝列帝?” 又听阿岐那续道:“后明太祖兵入燕都,顺帝随率六宫并带玺遁入沙漠,再后来靖难之役,建文帝祝发为僧,遁迹江湖,成祖命太监三宝七下西洋放求不获,传国玉玺也不知去向。那建文帝游历天下,一日行至中原汴京,遇一老僧,法号普完,两人畅谈佛法无不投机,临走时普完愿以传家之宝相赠,便是那玉玺了。建文帝竟是婉言谢绝,又向巴蜀去了。他有个儿子叫朱无争的,乃游历江湖后与一民间女子所生,路上越想越不甘心,便偷偷溜回汴京,将那普完杀死,哪知他急于求成,竟忘了问明玉玺的藏处,只拿着一枝玉箫,据玉箫可得玉玺,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不反了,便招集拥护建文帝的臣民揭竿起事,转战三年被朝廷扑灭,玉箫也在战乱中被叛徒盗走,朱无争下落不明……” 朱华凤道:“他老子给他取名‘无争’,取意于‘与世无争’,他偏偏跟他老子对着干,终于争得连命也没了。”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他没有死,而是潜龙勿用,……”这声音传自墓群之中,少冲一听便知是那位黑衣人前辈,众人正在寻找说话者人在何处,却见黑影一晃,那黑衣人已站在众人身前。铲平帮众人见他终于现身,都拔出兵器围在他身周。黑衣人丝毫不惧,续道:“十年后,无量山突然兴起一个南宫山庄,庄主南宫正宗乃一耳聋目盲、四肢俱废的残废之人,便是那个潜走苗疆的朱无争。再过数十年,传至南宫中兴,武功独步武林,威震天下,南宫世家遂成武林一强。” 朱华凤道:“可惜传至南宫未成,毁于一场大火,南宫世家遂在武林中除名。”那黑衣人一声冷笑道:“那火不是无故而起,也非别人所纵,乃南宫未成自己纵的。” 南宫世家毁于火灾众所周知,但没想到那火竟是庄主人纵的,众人听了都是不解。 却听远处有人道:“你胡说!南宫世家遭朝廷查抄,火烧山庄是东厂番子做下的。”说音刚落,场中多了一个蓝袍大汉,正是逍遥谷的“蛊王”南宫破败。 那黑衣人望着他道:“你其时年幼,如何记得?南宫世家乃皇室帝胄,一脉传承,但百余年来世人莫知其宗室渊源,就是庄里的庄客仆人也不让知道。可是那一日南宫未成酒后失言,让东厂耳目探了去,他料到南宫世家将面临灭顶之灾,预先将孩儿送到毛皮大箐,拜在四裔大长老门下,嘿,他先祖太过文弱,才让粗蛮的燕贼夺了帝位,那孩儿从小与毒物打交道,才能练就毒辣的脾性,将来才能做领袖群伦的霸王。送走孩儿后,南宫未成将山庄付之一炬,做成家毁人亡的假象,然后连夜易装而逃,东厂番子随后便追了来,这一场千里追杀,当真惊心动魄,南宫未成多番险丧东厂番子屠刀之下,终于躲入一间寺院化妆为僧人才幸免于难,最后便在那间寺庙出了家……”那黑衣人说到后来,不禁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中显出犹有余悸。 南宫破败又惊又喜,道:“前辈是说,家父,家父他没有死?那间寺院在哪里?” 那黑衣人道:“令尊确还在世,你不必挂心,不过那间寺庙乃佛门清静之地,我还是不说为好。”言下之意,是不想迁连寺院。 朱华凤道:“南宫未成假死潜逃,伏于寺庙为僧,这等隐密之事当世也该只有他一人知道,前辈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前辈便是南宫未成不成?” 一语提醒了南宫破败,他满含期待的眼神望着黑衣人。却听黑衣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破败,你的《伐燕贼檄》可是随身携带,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南宫破败听师父说,《伐燕贼檄》乃先家临终所遗,嘱咐贴身收藏,没想到这老前辈也知此物,心想他若非自己在世的父亲,也当是与南宫世家深交的前辈,当下从怀中取出黄帛檄文,恭敬的交给那黑衣人。 黑衣人向众人展示黄帛,道:“此乃建文帝御书,决非假冒,可见这江山应是我南宫家的,燕贼窃据权柄,他的子孙还要将我南宫家赶尽杀绝,我南宫家岂能束手就毙?”转头向南宫破败道:“破败,你随我来!”携着他手,两人一起跳上一个坟头,又跃上另一个坟头,几个起落便即消失在黑夜之中。众喽罗齐声吆喝追截。 天色渐亮,两人奔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废墟前停下步来。到处是残垣断壁,看上去这里曾是一个豪奢的大庄园,后来可能遭逢瘟疫或战乱,人去屋空,渐渐毁坏。只有后院的一间佛堂尚保存完好,只是网结尘封,荒草掩门。 佛堂中有一个佛龛,上方是人身鸟面的梵音鸟,佛家传说梵音鸟是佛祖化身,在鸡足山上口说梵语,在人间传扬佛法,以息灭世人心中的邪念。前是祭坛,离祭坛三尺有三个蒲团。祭坛系白玉石起砌成,正面一方翡翠碑额,上刻一段真书经文。 那黑衣人道:“破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其实我正是南宫未成。”说着话揭去面罩,南宫破败吃了一惊,只见这位黑衣人前辈竟是少林寺方丈铁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恰好阿岐那跨进佛堂,见了铁镜,笑道:“想不到堂堂少林寺方丈竟是朝廷捉拿的要犯,成天干着偷偷摸摸之事。”南宫未成道:“历代的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旧朝的要犯?欲成大事者,又何问出身?何拘小节?” 南宫破败和阿岐那都茫然不解,却听南宫未成道:“老夫猜知机关就在这块碑额上,但没有那四个数字,也无法开启梵音洞。”阿岐那顺着那段经文念道:“我佛于是称若于思,佛功汝须弘济众身,大庇三有,如是明吾言菩提在即,恒河指现圣地七宝布施具万宝独藴大照,入此门念念亨大吉永年。”南宫未成伸指按住第一个“我”字,嵌有那字的方块便陷了下去。他嘴里不停的数数,数至九时,正好是“佛”字,按下之后,又数数至三十四,按下“现”字, 数至四九,按下门字,陷下去的字连起来是“我佛现门”。 南宫未成手刚收回,就听咔嚓一声,佛龛缓缓向里旋转,打开一到暗门,南宫未成念及苦心孤谊大半生经营就要成功,心狂喜不可抑制,大笑三声,向阿岐那道:“大师,传国玉玺就在梵音洞内。请!”微躬身,右手顺抱福向下一摆,让阿岐那先行,阿岐那心道;你怕里面有机关埋伏,故叫我先行,我可没这么儍。便道:居士不必克气。还是由贫僧为两为断后巴。南宫未成见他推距,心道:你到不上当。,却听南宫破败到,爹就由孩儿在前探路吧。他取了一把长明灯,当先进入暗门,南宫未成怕儿子有失,立及贴身而上,阿岐那跟在后面。 里面是漆黑的地道,地道四壁都由条石砌成,锡铁缝,当真是铜墙铁壁。就是万斤炸药也难炸开。约行十数步,豁然大开,似呼近了一个大石室。举灯四照,灯光光只及一长。一长难也 以视清。南宫未成练过少林罗汉功,能夜里视物。只见正面十几丈处隐约有物。 二人走进,见身前排满浊台,一阶阶升。南宫破败将灯熖凑进,点当中一只香烛。那烛一照,灯熖由小及大,忽然爆长。无数点火星四射而出。三人以为什么暗暗器,虽然早有戒备,但进在咫尺,躲避不及。只一念间,火星以见分溅到身上,却无异状。一些火星溅到旁边香烛灯芯上一沾即着,跟着也爆射火星,点燃附进的香烛。这么扩散开去,不多就,眼前一片大亮,四面八方都有是燃亮的灯烛。照得三人耀眼生花,不禁退开数步,运功护体,以防不测。甫定心神,才见正面高处莲花座上一尊金身如来,正拈花微笑。烛光一加映照,金光四射,佛光万道。室呈圆拱之型,如 盖地。拱壁窍顶上全是壁画,殉丽辉煌煌。灿若云锦,绘达的都是佛本生佛传因喻等故事。画中人物曹衣带水,吴带当风,天衣飞扬,呼之欲出。 阿岐那只看得一眼,似觉身子不由自主近了另一世界。四面氤氲紫气,缥缈似幻。忽然天降巨人,身高过长,攘臂揎拳,向他打来。阿岐那避开一拳,怪其无礼,正欲喝问,发现那人的莫样与自己一般无二连身上也是黄衣袈裟,只是比自己高了许多,奇而喝道:“你是谁?那人道:“我是你心中的魔王,时刻在你心中,何以明知故问?”不等阿岐那多想,雨点般的拳头向他砸去,使的正是三根本金刚拳。他立既与之拆解,但不知为何,自己熟之又熟的拳法在巨人施展出来,既快且狠,力愈千均。没多久就被打了个鼻青脸种,忙叫停手,那巨人止拳道,你有何话说,阿岐那得以擦喘息,道你的拳法何以,何以如此历害?那巨人道,你的心魔忒大,我当然历害。说罢又飞拳向他打来。阿岐那劲力不及他,般若盘陀功难以施展,只得仍以拳术相抗,自然不是对手。打得他伤痕累累,那巨人任不肯罢休,口中念念有辞道:“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胜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往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何……” 也不知斗了多少,阿岐那精疲力竭,软瘫倒地,口呼救命。那巨人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除了自己,无人可救,又有谁能救?”阿岐那听了这句话,突然间悟出了什么,回想前尘往事,种种不法,皆因自己心存贪、嗔、痴三毒,好胜之心较常人还要强烈,而自己一直不以为为然,以致心魔不受约束,越来越大,如今反受其害。也真奇怪,他悔恨之念愈强,那巨人拳头的力道愈弱,反之则强。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南宫未成发觉壁画有股极大的无开吸力,忙运功与之相邀请抗,闭目不去看它,但禁不住又往向壁画,这一望非同小可,只觉自己身着衮冕,坐于卸座之上,恍如梦中。见许多官员俯伏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便随中说了句:“众卿家平升”。他明知是梦,却不想梦醒。礼毕,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左班闪出身着玉带金鱼的兵部常书,当阶俯伏,奏道:“臣连日接到边关告急文书,镇边总兵卜赤起兵作乱,建国号魏,自称大兴皇帝为,”南宫未成怒道:“什么?有人敢造反?“正欲着兵部调兵弹压,有人慌慌张张奔殿上,奏称:“启奏陛下,反贼卜赤兵分四路,攻入京师,皇宫外都是反贼的兵马。” 百官闻报,有的主降,有的主战,争吵得不可开交。南宫未成道:“咱们蒙古族的好汉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朕要御驾亲征,与卜贼决一死战。”产有数员大臣进谏,说佬龙体关乎社稷,不可贸然行事,大势已云,唯结城下之盟云云。 南宫未成大怒道:“朕是社稷之主,朕的话你们不听了么?” 众大臣又道:“皇上息怒!”“皇上还请三思!”“请皇上收回成命。” 南宫未成拂袖走下丹墀,立有数员大臣膝行过来抱龙腿,逆龙鳞,有的更血洗丹墀,以死相谏。 正闹嚷间,又有人来报:“启奏陛下,贼兵攻入禁内了。” 耳听得喊杀声越来越响,众大臣慌乱起来,竟有数人呼喊着去迎立新主。 南宫未成恼怒非常,挥拳打死一人,更多的人惊恐万状,跑得更快,都道:“暴君倒行逆施,弄得天怒人怨,咱们早就想反了。”当此时,成千上万的刀斧手、铁甲兵拥入大殿,当中一员战将顶盔贯甲,威风凛凛,遥指南宫未成数他罪状,要他一死以谢天下,南宫未成道:“朕待你不薄,你何以要造反?” 卜赤哈哈笑道:“谁不想万万人之上?皇帝只有一个,我不造你反,又如何做皇帝?”叛军押出三宫六院,皇亲国戚,一时间刀斧齐施,血溅当场,他见爱子破败也在其列,救之不及,心中大恸,道:“皇儿,是父皇害了你。” 卜赤一声命下,叛军一拥而上。南宫未成白手而搏,起初尚能逞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支撑不住。暗悔:“如果自己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这会儿含饴弄孙,乐享天伦,怎会被人逼宫,以致众叛亲丧,死于非命?” 就在三人无法自拔之时,不知不觉又进来一人,此人正是锦衣卫大总管田尔耕。他见三人如痴如醉,甚觉奇怪,便顺着他们目光向壁上看去。游目之中瞧见一幅地狱变相图惊心动魄,整个人一下子掉入万丈深渊。正惶恐之际,忽觉两个人把自己接住。定神一瞧,竟是黑白无常,吓得狂呼道:“有鬼!有鬼!” 那黑无常道:“不错,你已变成了鬼。” 白无常道:“你叫也没有用。人人都有这一遭,要躲也躲不过。” 二鬼押着他过奈何桥,经望乡台、鬼门关,前面一座城池黑雾缭绕,若隐若现,哀哭之声悠悠荡荡。 田尔耕悚然问道:“这是何处?” 白无常道:“你没看见城头三个大字:枉死城?” 田尔耕闻言浑身发软,却仍然大摆威风道:“我是锦衣卫大总管,上至阁部九卿,下至平民百姓,谁敢动我?快放我回去,否则大兵开到,踏平你枉死城。” 黑白无常吊眉吐舌,笑道:“就是皇帝老子,到了这里,也要服兄弟管。” 黑无常道:“跟他多就什么?大王还等着咱们交差哩。” 二鬼押着田尔耕迳入枉死城中。田尔耕空有一身武功,被勾魂索牵住,难以施展。到了阴曹地府,只见阴风惨惨,一个个罪囚披锁带钮,呼冤叫苦。牛头马面、夜叉恶鬼往来不绝。又有无限刀山泥犁、磨轧油煎之苦。 行到一处,忽见两个鬼役牵住一官员手脚,另一个鬼役手端巨盆,将满盆烧化的沸汤倾入官员嘴中。那官员嘴中生烟,喊叫无声,痛苦之状目不忍视。 黑无常道:“瞧见没有?这便是贪官严蒿的下场。他贪财好货,阎王罚他喝熔了的金水,贪了多少财货,就喝多少金水。” 看看得田尔耕心胆俱裂,再没了那副作威作福、趾高气扬的架势。 大堂之上正中坐着阎王,左右立着判官鬼曹,皆是凶神恶刹,怪眼逼视。 田尔耕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阎王问道:“田尔耕,你可知罪?” 田尔耕道:“知罪。我不该枉杀无辜,草菅人命。” 阎王点头道:“念你能伏法认罪,姑且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本王问你,若罚你投胎阳世,你是愿做人呢,还是畜牲?” 田尔耕道:“当然做人。” 阎王道:“很好。不过你须还完现世欠下的业债,方可来世为人。现世无法完债,只得来世做牲畜偿还。”当下命鬼役提点牢中的业主。一会儿齐上堂来,竟有两三百人之多,每人手中一柄匕首。当中有的是被他屠杀的白莲教教徒,有刘侨等受他排挤至死锦衣卫同僚,还有汪文言、万燝、杨涟等冤杀的官员。阎王道:“他们都冤死你的手下,有的在此已久,日夜哭闹,说要寝你皮啖你肉后方肯超生。所谓欠俩必还,本王掌管生死赏罚,自当公允,维护正道。现在他们每人插你一刀,宿世业债就算一笔勾销。”令众冤鬼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把手中匕首插向田尔耕。有的还骂道:“姓田的,你也有今日。”“一报还一报,真是报应不爽。”有的兀自不解恨,还唾吐加身,施以拳脚,立被执法鬼曹阻止。田尔耕身上匕首越来越多,其痛苦自不待言,到最后全身已无处可插。执法鬼曹叫停,仍有数十人持匕待插,大呼冤枉。阎王道:“田尔耕,你既无法完现世业债,本王为平怨愤,罚你来世为猪,任人宰割,以偿业报。” 当有牛头马面将他押到轮回门,送入轮回。不一刻,忽听有人喜叫道:“娘子快来瞧,母猪下崽啦!”只见自己置身猪圈,眼前一个老农额手儿庆,旁边一个农妇也是喜笑颜开。又听那老农道:“这小崽喂到过年,出有三四百斤重。屠宰了卖肉,今年年节不愁了。”田尔耕自悲自叹,悔恨不已,想当初操生杀予夺大权时,怎没想到少杀几个人? 不知何时,圆室又多了关东神鹰完颜洪光。完颜洪光赶到之时,生怕玉玺已被人抢走,叫哈巴图在院外守候,独自进到庄里。正看见骆少冲与武名扬酣斗,者上人探身欲入一间暗室。他忽生诡计,一掌拍向少冲。少冲没防备有人偷袭,肩胛中掌,一震跌开,撞破堂壁。空乘心系少冲安危,叫了声“葛少侠”,奔过去探看。完颜洪光正要引他走开,见计得售,飞身窜进暗室。进到里面,见到南宫破败、阿岐那、田尔耕三个熟面孔,另一黑衣老者却不识。游目四周,立为金身如来、万点烛火及瑰丽壁画的正大庄严所震慑。再细瞧那壁画,忽觉一股极大的力要将他吸进去,他急运功收摄心神。眼角余光瞥见佛像腿上有个锦盒,心中一喜。那知这一喜,立觉周围景象幻化成无边的海洋,置身于荒岛之上。他正在奇怪之际,草间跳出个披麻跣足的野人,拥到他面前,嚷道:“岛主,汉人收获了番薯,故意在岸边烤炙。香风送过来,大伙儿都流涎水。”完颜洪光道:“什么汉人?什么番薯?”众野人拉他奔到岸边,指着对面说道:“岛主,你看!”完颜洪光放眼望去,对面数十丈远处又有一岛屿,方圆虽不过十里,却比自己的岛大了许多。岛上草木丰盛,牛羊成群。十来个岛民临岸设灶,烤炙番薯。还有的圈地而坐,歌舞庆贺,欢声远近可闻。完颜洪光道:“咱们女真岛荒芜贫瘠,地无所出,只能捕鱼打鸟为生。又不擅用火,只能生吃。兄弟们苦不堪言。”完颜洪光大怒道:“岂有此理!同在一片蓝天下,凭什么汉人锦衣华服,食甘啖肥,咱们却要披麻跣足,茹毛饮血?”另一人道:“岛主,倘若咱们占了牛岛,那就不一样了。”完颜洪光道:“我身为一岛之主,当为咱族人谋福祉。瞧那些汉人骨格软弱,病态恹恹,必不习攻战,虽比咱人多,又有何用?”他即挑选族中精剽枭勇之士,斩木为旗,结草为船,操练攻战。那边汉人见女真人有攻代之意,出垒石挖濠,构筑防御工事。这一日完颜洪光见时机成熟,发兵渡海,趁夜抢攻牛岛。汉人警觉,飞石打下,。两族人这边强攻,那边坚守,从夜晚杀到天亮,又从天亮杀到夜晚,昼夜不停。完颜洪光杀红了眼,全族人倾巢而出,杀了个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大海。终于攻占了汉岛,汉人死得一个不留,女真人尚有十数人幸存。天下已定,完颜洪光提刀四顾,仰天大笑道:“太阳所照之处,皆是我女真人牧马的土地了。哈哈……”便教人大开筵宴,以贺胜利。派出去的人回报道:“牛岛上的牛羊尽被毒毙,粮食也烧了个精光。没有什么可以食用。”完颜洪光恨恨的道:“汉人真是可恨,宁愿杀光烧光也不留一点给咱们。”只好命族人捕捉鸟鱼。哪知他们都道:“连日只顾着打仗,以前捕鱼打鸟的本领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完颜洪光这才发觉事态严重,说道:“咱们又不会汉人的种植之术,没有食物,岂不要饿死?”此后几天,众人只得以死人之肉为食。但死尸腐败之后,便以淡水度日。熬不了多久,有的饿死,有的跳海自杀,有的兽性发作,残食同类,眼年头亡族灭种了。 完颜洪光想到漂洋过海觅生,便结了一张木筏,独自出海。在海上漂泊了七天七夜,出没见到陆地,连回家的路也忘了。又不辨方向的折腾了几天,再出没有气力,自叹道:“茫茫大海,竟无我完颜洪光容身之所!”回想当初,若不是与汉人启衅,固守蜗岛,尚能安身之命,进一步琮可用鱼鸟与汉人交易布匹米粮,两受其利。两族相争,结果是大家都一无所有。正当他叹息之时,一只巨鲨张着血盆大口,向他疾游过来。他吓得面如土色,欲动不能,似乎为梦魇魇住,大脑明明清醒,却丝毫无能为力。 第三部 烟雨江湖 第四四回 禅林伏魔 少冲和空乘大师进到圆室,看见室中五人如泥塑木偶,一动不动,脸上或恐惧,或痛苦,或忧愁,情态各异。向五人凝视的方向看去,二人一个光风霁月,临此妙境,如登极乐;一个光明磊落,只是为宝相庄严所震撼,并无他想。少冲一眼看见佛像腿上的锦盒,当下向佛像拜了三拜,飞身而上,一沾即回,手端锦盒问空乘如何处置。空乘道:“先瞧一下是不是传国玉玺。”少冲怕盒中设了机关,先将其放在地上,身离三丈,手扣一枚铜钱向盒盖弹射而去。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露出一个黄绫包袱。少冲才放心取出包袱,解开一看,果是一枚晶莹雪亮的印玺。玺方四寸,蟠龙为纽,缺了一角,用黄金镶着。翻过来,见印面镌有八个鸟篆文字,少冲一个也不识,疑惑的望着空乘。 空乘道:“这八个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传国玉玺无疑。当日卞和得璞于荆山,两献于楚王。楚王不识,责他欺骗,刖其二足。卞和抱璞而泣,三献楚王。楚王使玉工剖开,果得美玉,是为和氏璧。后秦始皇得之,剖而为三。命李斯篆此八字,以为国之玺,世代相传。少冲道:“听说始皇南巡遇风波,投江始止。怎么没有失落?”始皇投玺止波的事,是少冲在君山湘妃祠听玲儿说的。 空乘道:“其后有称获玺者,献与秦皇,失而复得。叹,始皇制传国玉玺,指望能传万万世,却因他的暴政,陈吴起而天下皆反,汉高祖兵入咸阳,子婴奉玺投降,秦王朝传至三世子婴转踵即灭。王莽篡汉,命王褒入宫强索,孝元太后举玺击之,跌坏一角,以金镶之。刘秀中兴汉室,复得此玺。东汉末年十常侍作乱,汉少帝夜出北宫,玉玺丢失。江东孙坚攻入长沙,于城南一废井中捞起女尸,项下锦囊中得玉玺,自以为上天垂象,有南面为帝之分,哪料引起群雄争夺,先归袁术,后为曹操所得。晋一统天下,玉玺归司马炎。八王之乱后流落在北方十六国。晋永和八年,冉魏灭亡,复归司马氏。晋亡后刘裕所得。后在宋齐梁陈中几易其手。隋文帝灭陈得玺,至隋亡后归唐高祖李渊。传了三百多年,朱温得玺建后梁,不久即亡,转归后唐。后唐清仄三年,石敬塘认契丹皇帝耶律光为义父,勾结契丹兵攻陷洛阳,废帝李从珂携玺登玄武门自焚。玉玺从此失踪,近六百年不复再现。那玉乃柱长玉,火烧不坏,料想不至于焚毁。又传元顺帝携入沙漠,也不知是真是假。” 少冲才知传国玉玺有这么曲折的故事,叹道:“这么多人争去抢来,一个也没带进棺材里去。有的反遭致亡国杀身之祸。”空乘道:“秦皇制传国玉玺,指望能传万万世,哪知陈吴起天下皆反,传至三世胡亥旋踵即灭。有人以玉玺得天下,有人以玉玺失天下,得失之间,是连年战祸,生灵涂炭。而他们又有几个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其实与玉玺并无相干?” 他叫少冲把玉玺先收起来,出手在南宫未成等人身上各推了一把。五人惊了一跳,如梦初醒,脸上均有愧色。空乘道:“原来诸位痴迷于壁画,倒教老衲没有想到。”南宫未成道:“神僧,死中得生,方悟雄图霸业,不过一场梦而已。空乘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居士能迷途知返,实乃苍生一大幸事。”南宫未成赧颜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害了那么多人,怕是余生都要受良心责罚。唉!”他长叹一声,径自出洞。南宫破败叫了声“爹”,跟上去。南宫未成回过头,看着他道:“孩儿,爹把一个害人的物事当作宝贝苦苦争夺,丢弃了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爹双手沾满血腥,连你的娘亲也为爹所害。爹恋玺成狂,几十年来从没一天睡过好觉,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为了争一个最不中用的东西,丢弃了自己本来最可贵的东西。你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活着,爹却把重担给你,让你没了朋友、亲人,还险些命丧天坛峰。爹一生已经毁了,实在不想还害了你。爹 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些善事,了此残生。你自去你该做的事,记住爹的话:功名越大,身上的担子也越重。你若挑不来,执著固是徒然,妄求亦属不该。倘若做个寻常百姓更快乐些,那就做个寻常百姓罢。”说罢飘然远引,再不回头。南宫破败才与生父相认,心中不舍,紧跟出洞,欲劝他回心转意。 少冲人感诧异,怎么南宫未成前后判若两人。空乘说偈道:“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却听阿岐那道:“贫僧枉称一代高僧,好胜之心较之常人还要强烈。大梦初觉,如受当头棒喝,方得大彻大悟。少林寺佛法精妙,他日当登门请教。”他这句话说得真诚,出自肺腑,绝非有意挑衅。空乘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知大师此去,有何打算?”阿岐那道:“贫僧将终生埋首经卷,不复问世事矣。” 少冲更加惊奇,转眼向田尔耕望去,见他手臂微动,忙将锦盒向背后一藏。哪知田尔耕却跪在空乘身前,说道:“大师慈悲,弟子已见地狱之苦,愿大开斋筵,请大师建水陆道场,拜梁皇宝忏,超度冤魂,消减弟子罪业。”空乘道:“斋筵虽好,道场虽宏,若汝心不虔,终归无用。”田尔耕道:“弟子请佛道二圣,设立斋醮,救度亡魂,大师怎说没用?”空乘道:“二教虽以救苦为心,悯念地狱泥犁,设为斋醮,此不过皮毛外像。其中精微奥妙,岂在几卷经典上?诵几句赘句残篇,就指望超升滞魄,解脱沉冤,岂不是水中捞月?”田尔耕道:“大师见教的是。弟子虔诚,望大师慈悲救度。”空乘道:“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从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你先起来再说。”说罢只一伸手,田尔耕便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托起,直身而立。 少冲见穷凶极恶的锦衣卫大总管也改过迁善,实在不敢相信,再看旁边的完颜洪光,举起手中的锦盒,说道:“完颜堡主,你还要玉玺么?”完颜洪光惊得退开几步,道:“少侠不要害我!”见少冲无意争斗,方始放心,向空乘行了一礼,道:“所谓争霸天下,混一宇内,免不了杀伐征战,弄得民生凋敝,天怒人怨,最后反成了独夫。人终有一死,疆域虽广,葬身之所不过方丈之间。两手空空而来,空空而去,什么也带不进棺材。”日后他回到满州,力劝皇太极化剑为犁,与明朝修好。未成,从此隐遁。 少冲抓耳挠思,百思不得其解。空乘哂然道:“这壁上之画,大有教化之功。可辟为教化之所,让人人都来观瞻,明心见性,乃一件莫大的功德。”又道:“合尊太师得此玉玺,欲毁不舍,留下又是一个祸害,便筑梵音洞藏之,以教化世人。”少冲这才明白,他们都是看了壁画,才顿悟前非。 当下三人出了梵音洞,将佛龛合上。少冲念及公主等候已久,先出佛堂奔向庄门,未及中堂,忽见公主迎面而来,笑问道:“玉玺得到了么?”少冲为免她着急,将锦盒交给她,说道:“就在盒里。”这时忽听田尔耕道:“骆少侠,他是……”言才毕,公主跃上屋顶,田尔耕跟着飞身而上,两人打斗起来。少冲发现公主武功阴邪,与平日大异,正自奇怪,却见中门外进来一人,叫道:“骆公子!”声音清婉,丽人如花,又是一个晋宁公主。 少冲一下子明白了,先前那人是假的,急对她道:“有人扮作你,已将玉玺骗去。”就在此时,田尔耕被假公主一掌打落下屋,假公主指着他道:“田尔耕,你背叛督公,别怪兄弟无礼!”说罢掠屋脊而去。听声音正是武名扬。原来武名扬在洞外听到众人说话,惊奇于洞中神秘莫测,未敢进去,等少冲出来,他却施以玄天九变中“脱胎换骨”,变作晋宁公主,少冲一时未辨,被他骗走玉玺。他武功与武名扬在伯仲之间,纵然追上,也难以抢回玉玺。事已至此,唯有自怨自艾而已。 朱华凤道:“武名扬什么人不扮,假扮本公主,真是恶心!”并未责备于少冲失了玉玺,他,心中反而有些欢喜。 田尔耕受了掌伤,却不肯让少冲疗治,说道:“武名扬得了玉玺,献给督公……是魏太监,魏太监有了玉玺,更加肆无忌惮,在下这就赶有他之前回京师,着锦衣卫拦截武名扬。”说罢乘上骑来的马,上奔北去。 众人出鸣凤坡正好遇到空空儿。少冲与他喜极相拥,朱华凤打趣道:“空空儿前辈,孟前辈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呀?”空空儿闻言发窘,把少冲拉到一旁,低声道:“骆兄弟,自那日别后,我再也没见到小孟。”少冲道:“玲儿呢?”空空儿摇摇头,颇为懊恼的道:“都是空空儿不对,气走了她婆孙,只怕这辈子也不再理空空儿了。”少冲想找几句话安慰他,却听远处刀梦飞的声音道:“空空儿,骆少侠若不愿去,就不鼐难为他,事不宜迟,咱们走吧。”少冲忙问道:“什么事要我去?”空空儿道:“兄弟们打听到陆护法为五宗十三派囚在少林寺,来问你那日说的话还作不作数。”少冲道:“当然作数。”话虽这么说,却不禁上、皱起了眉头,毕竟陆鸿渐理亏,罪有应得,自己当初答应救他,原是为了阻止白莲教与五宗十三派的纷争,如今真要去救人,却又有违道义,当真左右为难。 空空儿见他踌躇,有些生气,道:“空空儿一直当你是兄弟,没想到你是个说话不作数的人。”少冲忙道:“前辈误会了,我就去与帮中兄弟道别。”当下来到空乘这边,向他叙明原委,求他拿主意。空乘道:“少侠自管履行你的诺言,贫僧随后即去少林,助少侠一臂之力。此行若能化解正邪两派的宿怨,当是为苍生谋福祉,为武林结善缘。” 少冲心中踏实了些,便与帮中兄弟道别。姜公钓等也觉随行不便,只道:“望大王早回总寨,主持大局。”又跟公主道声“珍重”,转头来与空空儿等人会合。 七散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再没了往日那份游戏人间的潇洒。随行的还有两驾马车,载着欧阳千钟和叔孙纥,欧阳千钟伤重不治,口不能言,叔孙纥内力丧尽,至今未复。近年来白莲教屡经变故,徐鸿儒一伙踪迹不见,只有几个散人还露面江湖,也是处境维艰。 问起陆鸿渐的情形,众人只道囚禁在少林寺,其它一概不知。飞梦飞道:“当日骆少侠答应救陆护法,咱们也答应不与五宗十三派再起纠葛,但有件事不得不说,萧先生,你说是不是?”萧遥一捋青须,皱眉道:“该说的早晚要说。”刀梦飞才道:“就在几日前,咱们在济州住店,有个蒙面人偷窥烟花娘子洗浴,为我和狗皮道兄撞见,打斗中把他杀了,待揭去他的面纱,才知是蜀中唐门的林朝阳,这件事咎由林朝阳自取,但我们怕引起五宗十三派报复,故都秘而不宣,偷偷埋了了事。”提及此事,狗皮道人、担担和尚兀自愤愤不平,似乎如此尚未足解恨。烟花娘子却笑道:“老娘年过四十,居然还有人看得上眼。”刀梦飞:“既然咱们先违背承诺,少侠也不必再守前信,担此干系,这就回去,咱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少冲道:“刀前辈说哪里话,此事只诸位知道,诸位不说,晚辈何从得知,可见诸位乃诚信之人,何况事出无心,我的话还是要作数的。” ********************* 少林寺地处登封少室山,北魏太和二十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为天竺高僧跋陀建寺宏扬佛法,是为少林寺,二十年后,达摩一苇渡江,在寺中面壁九年,创立了中土禅宗和少林功夫,少林派方扬名天下。 一行人到山下安置了欧阳千钟和叔孙纥,径奔山门而来。才到一苇亭,便听锣鼓声响,山道上拥下数十个执棍武僧,当中一个年老的僧人道:“贫僧铁耳,敢问诸位可是来救陆鸿渐的?”萧遥等人一对视,没想到少林寺竟知道这么快,少冲答道:“不错,请问陆前辈是否囚禁在贵寺?”铁耳道:“阿弥托佛!敝寺不是官府,如何敢胡乱囚人,陆施主乃小住敝处,虚心向佛,忏悔前尘往事。” 本来路上众人商议好了由少冲出面,先礼后兵,其余人不得多言,狗皮道人这时忍不住道:“明明是囚禁,老秃驴话说的当真好听。”他话一出口,数十个执棍武僧立即向他怒目而视。 铁耳却并不介意,道:“方丈已吩咐下来,说倘若诸位不信,便请到后山塔林与陆施主相见。”当下头前带路,迈步便行。众武僧跟在后面。 众人本想此番要人若非当场动武,也当有一场唇枪舌战,这一着倒在意料之外,狗皮道人道:“只怕才秃驴们安排下圈套,等着咱们去钻呢。”萧遥让少冲拿主意,少冲道:“堂堂少林派怎会耍弄卑鄙手段?咱们去看看再说。” 当下少冲及七散人随同上山,过了塔林,到一片松林之中。见彼处早等着上百人,或立或坐,装束各异,看得出来自三五五岳各大门派,但五宗十三派中的有份量的人物均不在场,一见少冲等人来到,顿时沸腾起来,圈外的少林武僧立即平息事态。铁耳带着少冲等人从中间走过,来到两间石屋前,铁耳低眉合十道:“师叔,他们来了。” 屋里一个声音道:“陆施主,有人要接你出去,你是留下还是跟他们走?”少冲听是空乘的声音,先是一喜。那屋无门无窗,不知怎么进去。 听陆鸿渐道:“陆某罪孽深重,愿在此处听大师讲经,不愿出去。”那声音发自石屋之下,轰轰然震得地面也动,看来他功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屋外的群雄一听他的声音,又都吵嚷起来,叫道:“少林派主持正义,杀了这妖贼!”“决不能姑息养奸,咱们要看到陆贼身首异处才肯罢休。” 萧遥等人叫道:“陆护法,白莲教还要你主持大局,你可不能袖手不理。”陆鸿渐道:“陆某平生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件是不该远行,而令妻受侮而死;第二件不该误信妄人之言,害死残灯大师及南少林上千僧众;第三件是未能辅佐好两位教主令莲社陷入如今境地。陆某连自己也无法原谅,不家何面目再出去见人?你们走吧,毋须再言。”萧遥等人听了,心想陆护法必是给人喂了药,竟宁愿在这石屋中不见天日,也不愿出去。 刀梦飞道:“咱们没见到陆护法面容,少林寺会不会找个人冒充,来蒙咱们?”他话音刚落,就听陆鸿渐吼道:“姓刀的,你连我陆鸿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 忽听空乘道:“陆施主适才犯了三业中的口业、意业,可见业障犹在,烦恼无尽。”陆鸿渐这几日听空乘讲经,渐悟前非,心中欲得解脱,道:“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望大师大发慈悲,使弟子明悟真空,超离苦海。”空乘道:“贫僧只能点化,不能代劳。今与汝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施主先随贫僧发愿: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消灭,永无复起!”陆鸿渐跟着念了一遍。 又听空乘道:“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陆施主,万法莫他求,皆在自性中,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能明朗,自除迷妄,明心见性。” 陆鸿渐道:“大师,经上说,佛性人人皆有,只是有人为浮云蒙蔽了而已,过去的罪过不必执著,只要从自性中生出一善念,就能将以往的罪业都消尽么?”空乘道:“不错,心生魔生,心灭魔灭。”陆鸿渐道:“我也能成佛么?”空乘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即便是不具信心、善根断尽的‘阐提’,未尝不能成佛。吾有《无上颂》,若能诵持,可令施主积劫迷罪一时消尽,颂曰:‘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毒原来造。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空乘每念一句,陆鸿渐跟着念一句,颂毕,空乘不言,陆鸿渐则诵持不止。少冲转头向萧遥等人道:“看来陆前辈决意在此坐禅。”萧遥等人无可奈何,只得退下山去。 少冲来见空乘,空乘道:“他们去了么?”少冲道:“去了,晚辈脱身困境,还得多谢大师。”空乘道:“你该谢陆施主。”少冲道:“陆前辈顿悟前非,从此弃恶从善,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多了一个善人。”空乘道:“如此当然甚好。”少冲听大师之言似乎还有别的担心,问道:“大师,还有什么不对么?” 空乘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救他,外界的纷扰都不是他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敌人在他的心里。修行佛法而心中绝无佛法,心念虚空而不执迷于虚空,才能修得正果,而陆施主难以放下以往的罪业,心中总有消业的念头,如何能见性成佛?” 三山五岳的群雄却不愿就此离去,群情汹汹,说少林寺包庇恶人,声音越闹越大。少冲当即走到屋外,道:“诸位请听我一言。”这一声中正淳厚,凌然有不可抗拒之威,场上群雄顿时静了下来。他们大都认得眼前少年是"玉箫英雄榜"上排名第三的骆少冲,谁敢冒犯他。有胆大的道:“骆少侠,陆鸿渐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万死不能恕其罪,少林寺不绳之以法,还筑屋以居,供应吃喝,莫非要让他颐养天年么?”一人发言,众皆应和。 少冲道:“这位大哥说的不错。既然陆鸿渐万死不能恕其罪,那我们杀了他又有何用?如今他囚居于此,与死又有何异?倘若他能从此弃恶从善,世上少了一个恶人,多了一个善人?” 三个反问琅琅出口,掷地有声。场上竟无一人出言反驳。有的道:“咱们理当姓陆的死了。”“倘若日后陆鸿渐再现江湖行凶,所有的账算在少林寺头上。”“少林寺名头忒大,既是一意袒护陆贼,咱们也别无他法。”群雄众说纷纭,有的动身下山,一人领头,众人随流。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铁耳来向少冲言谢。少冲道:“他们并非心服口服,日后必定还来,贵寺可要做好防范。”铁耳道:“少侠所言不错,方丈师兄早已置派人手,日夜巡守,以保禅林清净。” 少冲来向空乘告别,空乘道:“贫僧与少侠格外投缘,他日必有再见之时。”这时有须弥来报:“方丈驾临。”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师步,弟子铁月有事相商。”原来月前南宫未成亲至寺院领罪,辞去了方丈之职,按例由罗汉堂首座铁月出任。 空乘道:“方丈有何要事,要亲莅精舍?”铁月道:“这几日来,武林中的正道之士盈盈登门,求我派主持正义,处决陆鸿渐。”空乘道:“方丈的意思是?”铁月道:“以弟子愚见,陆施主善根断尽,难以化度,不如从天下人之请,以平民愤。”空乘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何况蝼蚁。方丈如何说陆施主难以化度?”铁月道:“赵州禅师有言,狗子改不了吃屎,为有业识在。”空乘皱眉道:“方丈之请,请恕贫僧不能从命。”铁月作揖道:“弟子明白了。”带人退下。 少冲正要走出松林,忽听陆鸿渐狂叫几声,随后再无声响,他吃了一惊,回头见铁月命人揭去石屋前一块石板,原来石板下是深有数丈的地穴,陆鸿渐便居于地穴之中。铁月的一个徒儿是奸淫屠莹玉的五人之一,陆鸿渐登门寻仇,铁月曾为他回护,令陆鸿渐恨恨而退,但那徒儿还是未能幸免,后来南少林惨遭陆鸿渐血洗,他不免自危,生怕陆鸿渐会来寻他的晦气。这次陆鸿渐囚于少林寺,他怎能容其安睡枕旁,一日不除陆鸿渐,他一日睡不安稳,便暗地怂恿群雄造势,那顺理成章将陆鸿渐处决,没想到少冲及七散人等人到来,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便只好狠下毒招,在食物中下药。他听见地穴中陆鸿渐惨叫之声,料想他必定一命呜呼,却表面装作十分吃惊,道:“陆施主暗疾发作,你们快抬他起来救治。” 刚打开地穴,忽然一股阴风扑面,铁月便觉一只枯手抓住了自己肩膀,吓得全身一颤,随即后心为一尖物刺入,随即绝气。而下手之人正是陆鸿渐。原来他听到铁月驾临,早知他心怀不轨,必在食物中做文章,便假装毒毙,趁开穴之时给铁月以致命一击。事起突然,连少冲也未反应过来。 空乘道:“陆施主,他知不知道你手上又多了一份罪孽?”陆鸿渐看着自己的手,喃喃的道:“自性起一念恶,灭万世劫因。我又多杀了一人,就算老天肯宽恕我,我也不能宽恕自己。”身子一闪,上树穿林而去。空乘忙道:“少侠,追上他!”少冲道:“是!”纵轻功追上去。 数十个执棍武僧也吆喝着追上来,但未过多久,都远远落在后面。不久陆鸿渐脱逃的讯息传开,满山都是锣鼓声、追拿声。 少冲叫道:“陆前辈,你听我说!”陆鸿渐似已疯狂,哪里肯听?不择道路,乱奔乱撞,嘴里不住叫道:“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前面刀梦飞的声音叫道:“陆护法,你逃出来啦……”陆鸿渐神智已失,见有人挡路,发掌向他拍去,刀梦飞滚入草丛,这时陆鸿渐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担担和尚、烟花娘子、空空儿随即追上。见了少冲,便问怎么回事,少冲道:“一言难尽,先追到陆前辈再说。”追了一会儿,烟花娘子功力较弱,渐渐落后,再过一会儿,空空儿也追不上了。不久担担和尚也被甩在了后面。 忽然呐喊声在作,林间跳出十数个汉子,都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原来他们下山后并未走多远,恰巧陆鸿渐如疯子般窜来,魔君逃了出来那还了得,是以都大着胆子迎出截杀。但陆鸿渐一冲过来,都不约而同闪开。眼着着他奔远了,后面少冲、几个白莲教徒一一而过,才呐喊着追赶。这时离陆鸿渐已有数里之遥,上了一座山峰。 少冲毕竟较陆鸿渐内力绵长,渐渐追近,忽听前面女子求救之声、婴孩啼哭之声。陆鸿渐突然止步,侧耳倾听,嘴里嘟哝道:“莹妹,孩儿……”少冲也停下来寻声四望,见不远处一个农妇正望着前面深渊哭叫,那婴孩啼哭声发自深渊之下,想是她孩儿掉了下去。农妇见有人来,便跪走到少冲脚下,向崖下连指,脸上尽是泪水泥土,连话也说不明白。少冲向崖下看去,雾隔障隔,山谷回音,也不知声发何处,似乎为什么挂着,一时没有掉底。 少冲正要寻路下崖,却见一个人影迅即顺崖壁滑下,三纵两落,身影为雾隔障隔。他刚想到那是陆鸿渐时,只见陆鸿渐已从云雾中出来,攀巉岩,负藤葛,一步步爬上来。少冲又惊又喜,惊的是陆鸿渐冒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喜的是二人安然无恙,便安慰那农妇不要着急。 便在此时,陆鸿渐脚下一滑,身子一重,左手吊着的藤葛立断,身子跟着滑落。少冲啊的叫出一声,立即纵身滑下悬崖,半道中一团物事飞上来,传来陆鸿渐的声音道:“接住孩儿!”他立即抄手接住,再向下望,陆鸿渐落入云雾不见。 他怀抱孩儿,只得先扳藤负葛上行,到了崖顶,农妇迫不及待抢过婴孩安抚。孩儿见了母亲,方止啼哭。少冲再向崖下望去,云蒸雾滚,什么也看不见,陆鸿渐显然是葬身于斯了,不由得喟然生叹。再看那婴孩,在农妇怀里熟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几位散人、五宗十三派群雄陆续追来,不住的问陆鸿渐去向。少冲竟不知如何置答。忽听人群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陆前辈去了一个他最愿意去的地方了。”少冲听是公主的声音,喜道:“公主,你来了!” 众人听说陆鸿渐为救婴孩自坠悬崖,大都不信,后经农妇证实,才不胜唏嘘。各自散去。三位散人回去与刀梦飞、萧遥等人会合,商议设法寻觅陆鸿渐尸首。空空儿临走时忽然双眼一湿,向少冲道:“好兄弟,空空儿预感今日一别,咱们就不能再见了。”少冲也是鼻子一酸,道:“不会的,他日我还要来找前辈和玲儿妹妹。”空空儿道:“一言为定,咱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少冲与他拉了勾,他才依依不舍离去。 少冲和朱华凤将农妇和孩儿送返家中,才知农妇丈夫在县衙当差,阉党忌其正直,寻故将他害死,留下家中新婚妻子无亲无故,自食其力,育有一婴,不到两岁,因上山打草,孩儿无人照顾,便携带在身,打草时解开系带,让其自行玩耍,哪知掉下山崖。 问起公主的来意,才知她受人之托,送来一封密函,少冲拆开看了,原来信王要他即日进京,说是阉党势力日渐昌炽,要他协力铲除阉党。 第三部<<烟雨江湖>>至此完,要知信王如何铲除阉党,魏忠贤结局如何,请看拙著第四部《决战皇城》。[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词曰:千载回眸,数豪杰,谁为豪杰?算多少,沉沙折戟,灰飞烟灭。血沃中原肥劲草,尸眠北塞倚寒月。廿四史,洋洋如许字,泪与血。 名利逐,从未歇;族教恨,犹挥钺。,相报冤家难解。万里江山凭谁问?千秋功罪由人说。待何时,马放南山阴,新世界? 调寄《满江红》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五回 接头 少冲接到信王密函,即日与公主连骑北上,一路上都有东厂耳目刺探。 待至京城,已入寒冬,万物萧索,街上行人也无,天未尽黑,沿街商铺都早早关门打烊,唯闻犬吠之声,更显萧条。少冲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良深,八年前头回来到天子脚下,凤楼麟阁,方称得上玉京天府,九州都会,此后几次直是江河日下,盛世不再。 当晚投店,吃过晚饭,朱华凤又旧话重提,要少冲踏入仕途,报效朝廷。少冲心中却有另一件事,面色沉郁,似有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朱华凤看了出来,便道:“骆公子,我当你是朋友,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少冲深知当断不断,其后必乱,终于下定决心,低着头说道:“朱姑娘不要说我,你贵为公主,就应顾忌身份,别老在江湖上风来风去,惹人闲言闲语……”少冲说这话时,眼光始终不敢正眼瞧她,心知她必定生气,果听朱华凤哽咽了一声,略带哭音的道:“你……你说什么?” 少冲道:“我乃一介布衣,不值得公主垂爱,从此以后,你我还是少见面为是。”说完这话,扭头回房,蒙头便睡。可如何能睡得着?适才那席话中短短数句,但已深深伤了公主的心,其实这些话他早就想说,只是每每看到公主深情的双眼、灿烂的笑容又难以出口,今日终于鼓出勇气,大半是因身受信王重望,不愿累及公主,这次入京,连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即使死中得活,以自己绿林匪帮大王身份如何能与公主走到一起?何况,何况他心中还忘不了另一个人,美黛子。 辗转反侧,时睡时醒,不久闻得鼓打五更,少冲翻身而起,奔到公主房外,拍门良久不应,心中已觉不妥。时有伙计经过,说道:“这位姑娘昨晚已退了房。”少冲手掌凝在半途,呆了半晌,自言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来到楼下,只要了三角酒,独自闷饮。酒保瞪了瞪眼,心想大清早的喝闷酒,这还是头回遇到。 少冲几口喝干,结了帐,迈步出门,迎着北风,径到御河桥来。信王在密函中言明,此次入京,为避开东厂耳目,约定在御河桥边的公卿酒楼接头。待至其地,果见桥边有座酒楼,但见湘帘映日,小阁临流,一条青布迎风招摇,金钱绣了“公卿酒楼”四字。少冲先在手帕铺买了一条红绫汗巾,进酒楼来,见店中客满为患,在角落处寻了个座坐下,要了些酒菜,不时打量进出的客人,时至午时,人略多了起来,见上楼的多是金玉随身,穿戴华丽,油头粉面,看来都是京中贵人。店伙更是笑容可掬,向贵客曲尽逢迎。这些人大都熟识,一见面便抱拳寒暄,坐下来谈的不是东家姘头,便是西家骨牌,好不热闹。 国难当头,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些当官的还餍甘食肥,成天玩乐,少冲在旁听着不由得暗自叹息。等了许久,仍不见接头之人,食客陆续散去,这时楼下忽传来店伙的声音道:“哟,公冶大总管,今日如何有空,到小店溜达溜达?”另一人轻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的道:“还有暖阁么?”店伙道:“有有,专为您老人家预备着呢。” 靴声橐橐,楼梯口上来一人,约摸四旬上下,吊眉歪嘴,一脸苦相,佝偻着背,活像个吊死鬼。后面跟着一个小官,长得眉清目秀,肥伟长大,头戴密绒京帽,身穿玄色潞绸袍直身。二人径到南边背风的小阁对坐而饮,那大总管不住拿眼瞅少冲。少冲心想:“莫非他们便是来与我接头之人?”也不知他们来路,不敢贸然行事。 不久那二人叫了一名唱曲的小娘子到阁中唱曲。小娘子缓拉提琴,轻启朱唇,唱了一套北曲,曲声曼妙,连跑堂的、打杂的都挤来听,齐声喝采。闹了将近一个时辰,二人方才起身出阁,下楼而去。自始至终未向少冲说一句话,少冲心想:“难道我猜错了?” 那小娘子径自走过来,轻声问少冲道:“公子独个儿饮酒,要不要奴家唱个曲儿助兴。”少冲心中一动,道:“娘子尊姓?”小娘子慌忙福了一福,道:“折杀奴家了,公子就叫奴家秀娘吧。”少冲道:“娘子随意吧。”秀娘道:“奴家就来一曲《清平调》吧。”于是调弦转轴,清媚的曲声自弦间发出,上振梁尘,回旋复沓。少冲粗通音律,知唐代李龟年独擅此曲,这秀娘倒也能曲尽其妙,待曲罢,他便摸出些碎银子,要给秀娘。 秀娘拢身摊手来接,突然塞给少冲一个纸团,少冲便捏在掌心,向秀娘道:“多谢娘子,你去吧。”秀娘欠了欠身,携琴下楼。 少冲付了酒资,走到无人处,展开手中纸团,见是一行字:“楼下有驴车相候。”他看罢立即捏碎纸团,快步来到店外,果见西边不远处停了一辆驴车,驴夫延颈举踵,东张西望,似在候人。少冲走上前,道:“我要赶驴。”驴夫道一声:“爷儿,坐好。”吆喝一声,鞭驴便走。 驴车一路快走,忽而转西,忽而转北,不一刻,车到一处停下,少冲下车,见处身一个胡同口,四外无人,只听驴夫低声道:“骆公子,我是信王的人,你坐车到新帘子胡同,那里有人等你。”说罢赶车便走,转入胡同里去了。 少冲拐了几个巷子,遇人一打听,知此处是棋盘街,离新帘子胡同尚远,又见牌楼下有一簇驴子,便走近向那小厮道:“赶头驴来。”那小厮牵过驴问道:“那里去的?”少冲说了地名,上了车,驴车一直向西,到大街转北,不久就到了。给了银子,便问驴夫新帘子胡同所在,那驴夫道:“西边有两个胡同,唤做新帘子胡同、旧帘子胡同,左边的便是。”少冲谢了,向西而行,果有两条胡同。 进了左边一条,只见胡同中并无一人,好几家门前高挂大红灯笼,时有轻歌丝竹、欢笑戏谑之声自院内传来。走到一户门前,那门吱的一声,开了一条窄缝,探出一个婢女,向少冲道:“外边天寒,相公不进来坐坐么?”少冲心道:“是了,就在这儿。”便点了点头。那婢女从檐下取下灯笼,领着少冲进了大院,又把门关上,向里边叫道:“干娘,有客人来啦。”话音甫落,里面有女子笑道:“才送旧人,又迎新人,贵客请到厅上候茶。” 少冲听她话语浮浪,已知到了娼家,不禁眉头微皱,但想信王如此安排,必有用意,便厚着脸皮进了客厅。见粉壁挂了轴吴小仙的画,两边对联都出自名人手笔,匾上写的是“满堂春色”。丫头捧了热茶来吃了,说道:“我家干娘请相公到房中说话。” 少冲“嗯”了一声,随她进了一个角门,来到一间房外。开门进去,见房内桌明几净,地上铺了一层猩红的波斯地毯,帏幕整齐,琴书潇洒。墙上挂一幅秦太虚的“海棠春睡图”,博山炉上溢出阵阵龙涎香,钻人鼻孔。东首一排书架,堆满图书,西边置一雕花檀木床,旁边梳妆台上一面铜镜,几个朱漆小盒,金簪、玉钏之类。外面天寒地冻,这房里却温暖如春, 少冲还是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处身其间,禁不住面红心跳,浑身大不自在。张目而视,床上幔帐低垂,似向里躺着一人,那人说道:“公子站着干么?上床来吧。”正是刚才说话那女子。 少冲微怔道:“上床?”那女子一声轻笑,道:“公子来鸳鸯叩前,难道不是为寻欢作乐来着?”少冲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一时没有答言。那鸳鸯叩又道:“公子这是怨怪贱妾不会待客,好了,你上床来,贱妾保管把公子服侍得舒舒服服。”少冲听她语涉淫冶,不堪入耳,便道:“我走错了地方,打搅了,就此告辞。”说罢欲走。却听她道:“公子且慢!贱妾有一物相示,请移步过来。” 少冲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误了信王的正事,但又想:“我骆少冲是什么人,且看她有何话说。”便走到床前,刚要撩帐,帐里伸出一双粉嫩的胳膊把他抱着向里一拉,少冲身经百战,若在平日未必能拉动他,但此时不知怎的顺从了她,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息,脖子也被那女子抱着,正要说话,耳旁若有蚊语:“适才贱妾乃是试探公子,公子不为美色所动,真乃当世豪杰。” 少冲斜目看她,见她粉项匏颊,樱唇贝齿,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虽然年纪过时,丰神体态犹自著人,当下说道:“你这是何意?”鸳鸯叩道:“魏阉耳目众多,王爷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只好委屈公子到这污秽的地方来。”少冲道:“为王爷做事,些须委屈算得了什么?王爷有何口谕?”鸳鸯叩道:“魏太监篡位之心早萌,近来愈渐显著,王爷怕他骤然发难,难以应付,故请公子地王爷商议大事。”少冲道:“我一进府,必然惊动魏太监,如之奈何?”鸳鸯叩道:“王爷早有安排,待会儿有人来时,你千万不要出声。”少冲便不再问,隔了半晌,鸳鸯叩忽道:“公子,他们来还有一会儿,你不想……”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少冲已听出她的意思,但见她秋波生媚,俏脸含春,心神为之一荡,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也是血气方刚的汉子,玉体横陈,岂有不动心之理?但他心中还有一个声音说道:“少冲啊少冲,你连这个念头都克制不了,还能干大事么?”便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我……”心神激荡之下竟是难以出口。鸳鸯叩微感失望,道:“贱妾对公子仰慕已久,接到王爷密令,欢喜得了不得,公子既不愿意一赐雨露,可否答应贱妾另外一个请求?” 少冲也微感愧疚,便道:“你说。”鸳鸯叩道:“贱妾能否吻一下公子?”少冲还道是多大的事,便点了点头,鸳鸯叩轻启朱唇,舌绽丁香,在少冲颊边亲吻了一下,然后将头靠在少冲肩上,一双柔荑不住的抚摸他厚实的胸膛。少冲生怕为她撩起欲念,但止住了她。她闭上马马虎虎,静静躺着,似已入梦乡。少冲思绪纷乱,也不知信王安排下什么妙计。正自胡思,忽听房外那婢女叫道:“干娘,兵部周大人的公子来啦。”鸳鸯叩听了,道:“就回他,说姑奶奶抱病在床,不能会客。”话音刚落,已听一男子道:“我的娘,你不是好好的么?”本公子原约了你一个月,如今才二十日,如何便要推辞?“说着话已推门进房,朝床走来。不也不知他是否是信王的人,见他越来越近,大感窘迫,却又不敢出声,尚未多想,那男子已揭开帏帐,钻入床来,少冲见他是公卿酒楼上见过的那朱衣小官,料想他见到床上另有男子,必定大发雷霆,那知他竟视若不见,掩好帐子,叫道:“周兴、周旺,你二人守在外面,不许人骚扰,本公子要陪干娘玩玩。”房外二人应声是,脚步声走远。 那小官才低声对少冲道:“骆少侠,在下周淮安,是信王的人,久闻少侠英名,幸会!”少冲微微一笑,道:“劳动周公子亲至,实在折杀在下了。”周淮安是兵部周瑞图的公子,早有贤名,想不到在一娼家的床上与他相识,想来也觉匪夷所思。 这时周淮安脱下衣裤,说道:“少侠,你也把外衣外裤脱下来。”少冲一怔,不知他用意何在。周淮安道:“我二人调换一下衣装,待会儿你扮作在下到巷口上车,周兴、周旺都是我的心腹,他们会送你直达信邸。”少冲这才会意,刚才差些想到别的事上去,不觉脸上一红,忙解下衣裤,穿上周淮安的朱色潞绸外衫,戴上密绒京帽,倒也合身。周淮安说道:“少侠速行,来日再谋良晤。”与少冲拱手而别。 少冲踏步出门,周兴、周旺迎上来道:“公子这边走!”领着他出了大院,上了巷口一辆官车。在京城的大街上一路奔行。大雪正得正紧,道上铺上厚厚一层,烂银相似,车轮碾过,吱吱有声。不一刻停到信邸门外,周兴叫道:“公子,信王府到了。”少冲下得车来,装着怕寒,用手帕遮住面孔。门前早有人相候,领着少冲过垂花门,转游廊,进了一间厢房,房中馔食摆了一桌,桌上已先坐了一人,却不是信王,而是那吊死鬼模样的病汉,见少冲进房,便起身打拱道:“骆少侠来得正好,酒菜尚是热的,请坐请坐。”少冲拱手还礼,道:“公冶先生是王府的大总管,前辈当居上位。” 那人复姓公冶,名苌,是信王最为信赖之人。公冶苌笑道:“远来为客,还是少侠居上位。”少冲让不过,只好坐了上位,公冶苌敬陪末位,说道:“王爷知道你是魏太监熟识之人,故而费了这许多周折,吃过饭,我便带你去见王爷。” 少冲耗了这半日,已是饿了,但知信王在候,便胡乱吃些,饭罢随公冶苌到一间暗室。室内黑洞洞的,四面密不透风,开了一道小门进去,便听信王的声音道:“少侠请坐!你的事小王都知道了。玉玺现于我朝,必有中兴之主应运而生,魏太监不说是国家的祥瑞,竟当作自己的祯祥,将玉玺矫旨收入内库,河南抚按各官皆加一级,又在家受百官庆贺,那班狐朋狗党,一个个赞扬称颂,把他比得高似尧舜,德侔孔子。” 少冲虽看不见王爷的脸色,听他口气甚是气愤,心觉愧疚,道:“草民无能,致让阉党得手。”信王道:“这不怪你,魏太监篡位只是迟早之事,只是近来愈加嚣张。公冶先生,你向骆少侠说说。” 公冶苌道:“是。骆少侠,你行走江湖,想必看到了,魏太监的生祠几遍天下,阉党势力之大可见一斑。近来出的这件事,更显出其野心膨胀,谋变在即。他侄儿魏良卿育有一女,年已及笄,欲要进立为后。嘿,曹操只做国丈,魏太监还想做太国丈,比曹操还高一筹。他便着私党刘志选出头,上本论后父包揽皇税,容留奸细,又与中宫皇后勾连,谋害魏太监。哪知皇上姑念旧情,只饬后父自新,并不追究。魏太监便又暗募壮士数人,怀藏利刃,伏匿殿中,他却预报皇上,嫁祸于后父,说他意图不轨,谋立藩王。即交由东厂审问,恰总管东厂的田尔耕与魏太监私议道:‘皇上诸事糊涂,唯待亲戚不薄,倘若意外生变,恐惹祸上身。’魏太监便信了他,密将数名壮士杀了灭口。嘿嘿,魏太监不能弑张后,可见他狐性多疑,临大事优柔寡断,毕竟不如曹操。” 少冲听了,知田尔耕还受魏忠贤信任,料想武名扬的首告反倒让魏忠贤认作贪功独占,排挤同僚。又想起当日在王屋山下听已了师太的一席话,魏忠贤走到如今乃是被逼的,忽然明白师太的用意,乃是对付他不可逼得太甚。当下便道:“不错,魏太监表面上狂傲自负,实则颇为自卑,一到紧要关头,便踌躇不决。” 信王抚掌笑道:“骆少侠之言令小王顿启茅塞,自古以来便无阉人做皇帝的先例,一个不男不女的阳阴人要越雷池难免瞻前顾后,首鼠两端。”公冶苌道:“譬如穷巷追狗,狗急势必跳墙。”信王道:“公冶先生此喻甚妙,本王势单力薄,难以正面与抗,正好隐蔽锋芒,积蓄生聚。” 自此少冲充为信王亲随,随信王深居简出。未几日听说御史张讷疏促留京的三位皇叔就藩,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这三个都是神宗的庶子,魏忠贤欲举大事,必先支开三人,免得他们在京作梗。到此火烧眉头之际,信王心急如焚,暗地联络孙承宗、袁崇焕回京议事,时孙承宗休职在家,袁崇焕巡抚辽东,少冲对这二位名振中外的良将心怀仰慕,总是无缘得见。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六回 祝寿 这一日,公冶苌携来一套内侍衣衫,叫少冲换上。少冲听说今日是魏忠贤六十大寿,王爷要他相随去魏府中祝寿,不由得一惊,道:“去魏监府?”公冶苌道:“不妨,王爷毕竟是皇亲,魏太监还不敢如何,但若不去,倒惹他生疑。王爷要你随去,也是让你见见官场世面,于日后大有好处,倘有不测,也好保护王爷。至于你为阉党所识,只须乔装一下便了。” 少冲扮作一个老年奴仆,对镜一照,仿佛两人,不怕阉党识破。当下随公冶苌来见信王,收拾停当,一行人坐轿径投魏府。 未近魏府,早闻锣鼓管弦之乐匝地,炮竹喧闹之声震天。门前挤满了送礼之人,大箱小笼流水价送入府中,唱礼的唱到信王,主客仍复如旧,无一人理会。信王躬身下轿,面沉似水,径入府门。少冲、公冶苌等人紧跟而上。 府内人潮如涌,挨挤不开。大厅满布锦幔,地铺锦毡,上有华盖,四周插着各色名花。厅正中悬起寿轴,兜罗绒边,上有八字:“寿山福海,八仙庆寿”,乃珠宝翡翠妆成。中间以蜀锦为心,寿文以黄金为字,两边彩烛高烧,围屏上都是唐宋时的寿意,配着时贤的颂联,什么“素王德垂万世,魏公功伟千秋”,“金丹玉箓庆花甲,蟒袍凤冠登百年”云云,极尽阿谀。寿联以美锦裁成,上铺翠云龙剪金为字,乃:“一身全福德,极富极贵以履极尊;首出冠群龙,九二九三直至九五”,竟将他比作皇帝了。 魏忠贤坐在正中一把铺了虎皮毡的太师椅上,笑容满面,不住点头。见信王进厅,忙起身相迎,说道:“王爷大驾光临,老奴未曾远迎,恕罪则个。”吩咐手下看坐。 信王叫少公冶苌递上礼单,便坐在右首,少冲站在他身后。魏忠贤扫眼看了一下礼单,眉开眼笑的道:“叫王爷破费了。老奴为王爷引介几位生人……”指着左首椅上一名老道士道:“这位是朝王宫神乐观的天都道长。”天都向信王打个道稽,却并不起身离座。 魏忠贤又指了指天都下首的一个大和尚,道:“这位是五台山的金光大法师。两位都是世外高人。”金光只抬了抬眼皮,连揖也懒得作了。信王随行的几名内侍按耐不住,便欲喝斥,却为公冶苌拦阻。少冲瞧一僧一道神光内敛,身板颇硬,知其武功不弱,心道:“什么世外高人,还不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不一刻,几名内官捧着皇上的赐礼来到,乃金花一对,彩缎八匹,羊四只,酒八瓶。又有中宫皇后、三宫六院嫔妃、二十四监局、忠勇营掌印,凡有名号的,俱有送礼。先是内务府的刘若愚、李永贞二总管捧香叩头,次后候国兴、魏良卿领着两家子侄等众,又有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俱行拜礼,一起接着一起。摆列的礼物都是金玉福寿杯、金玉福寿炉、八仙之类,秦汉鼎彝、唐宋名公寿意、玉带、蟒衣、朱履、玉绦,无所不备,进酒的是珍珠琥珀妆成的果盒,金玉嵌成的酒壶,猫眼祖母绿的八宝杯,苍翠夺目,黄白争辉,有如龙宫海藏一般,当年王恺、石崇也不过如此。 接着各文武大臣也来祝寿。先是阁揆,魏忠贤出去对拜,待茶而别。后是大九卿,只答一揖,留茶。至于钦天监、太医院等,不过来上个号,武官公侯、驸马也只相见留茶,以下各官俱各到门前投个手本而已。三山五岳的僧道又有延龄文疏缴入,还有些芝麻官儿,本已打点了私礼,却不得相见,争着送管家银子,才得开入册子,进府叩头。各省督抚按及各差御史并部属南京大小衙门三司道府,千里迢迢赶来的各边镇总兵、副将、游击、都司,唯恐漏了号,费了不少力,只内中有门路的才送进去一二件,便得意洋洋逢人便夸道:“魏祖爷与咱交好,才收了礼。” 过了午后,丝竹弹唱挪到堂上,玉箫鸾管,仙音嘹亮。魏忠贤满面春风,正有话要向崔呈秀说,忽然堂下一片骚乱,只见侯国兴绕厅而走,一名女伶持刀追杀,眼冒凶光,如疯了一般。本来喜庆场面忽生变故,众人意料不及,第一个念头便是远远躲开。 侯国兴若在平日,对付这等弱质女流自是轻易而举,此刻不知为何,六神慌乱,似见了鬼一般,唯知逃命。今日是魏忠贤华诞,他可不想动刀子见血,眉头一皱,便向一旁的金光大法师使了个眼色。金光法师微一点头,突然化作一团灰影掠出,大手已将那女子按在地上。那女子甚是烈性,扬手短刀飞出,侯国兴相距又近,不及闪避,正中小腹。侯家子侄惊叫出声,却无一人敢拢前施救。金光法师将女子扔给几名护院,大步上前,点穴止血,拔刀敷药,手脚甚是麻利。侯国兴双目紧闭,已吓得昏了。 许显纯上前勘问道:“兀那疯女,谁遣你来行刺侯指挥的?”那女子傻笑道:“多福多寿的魏千岁、侯指挥,我丈夫能有今日,托两位鸿福,我给两位磕头了。”说着以额触地,咚咚有声。魏忠贤面色铁青,见魏良卿额头直冒冷汗,便猜出了几分,问他道:“良卿,这女子你可认得?”魏良卿道:“她是李监生的妻子,前番卖了给小唱,竟扮作伶人混进府来。”魏忠贤假作厉色喝道:“胡闹!”转头与信王和声道:“王爷,这女子也能与王爷沾上些瓜葛,如何处置,还请王爷示下!” 信王以袖遮面,装作十分惶恐道:“小王六神无主,方寸已乱,这个……公公善断,此事就交由公公处置吧。”魏忠贤道:“王爷连这都受不了,日后如何承继大统?”信王连连摆手道:“小王宁愿做一个王爷,也不做那皇帝。时候不早了,小王也该回府了。”离座便走。魏忠贤道:“王爷慢走,日后老奴才再亲至王府回拜。”亲送到府门。 刚出府门不远,忽从人群中挤过来一人,少冲见他来意不善,伸手欲推,王爷已被挤倒在地。正要喝斥那人,他却先叫起痛来,道:“赔礼,我要你赔礼!”抱膝箕坐,挡住去路。少冲见他竟是武名扬,心知他存心试探信王,便不敢作声。 魏忠贤道:“名扬,不得放肆!这位是信王爷,当今皇上的御弟。”武名扬道:“名扬心中只有皇上和义父,没有信王。”此言一出,闻者尽皆变色,魏忠贤也是心中一凛:“名扬此言太过大胆。”转念一想:“信王虽然懦弱无能,但他在世一日,始终是心腹之患,且看他如何反应,倘若当场与我闹翻,自是再好不过,我便有理由除掉他了。”便装作未闻。 公冶苌也为信王捏了一把汗,怕他小不忍乱了大谋,却见王爷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向武名扬躬身一揖,说道:“适才小王受了些惊吓,以至心神不定,撞伤了武指挥,随后当备上薄礼亲至府上慰问。”武名扬也不过分相逼,起身让开去路。众内侍簇拥着信王悻悻然离去。 少冲一跃上马,正欲随王府的人离去,猛听武名扬叫道:“骆少冲!”这三个字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在他心头炸响,不禁回头瞧着武名扬。武名扬一步步走近,脚下全无受伤的迹象,脸上表情似笑非笑。魏忠贤、崔呈秀、许显纯等人目光灼灼,全都盯在他脸上。 少冲主意一定,脸上惊慌之色顿无,显出迷惘之色来。 武名扬走到近处,指着他道:“少冲老弟,别来无恙啊?何时成了信王爷的保镖?咱们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也不告知我这做大哥的。” 少冲指指自己的鼻子,摆了摆手,装聋作哑。武名扬道:“你不用鼻子插大葱,装相啦,你化了妆,又不开口说话,一开始我还真的没认出你来,但你上马的姿势露出了马脚。话又说回来,老伙伴见面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的。” 少冲心中大为失悔,适才无意间使出了“铁马入梦”的招势,被他瞧了出来,心头转了好几个念头,心想:“既然被武名扬识破了身份,我便去刺杀信王,然后假装败逃,以表明我并非信王的人。”正在这时,忽听一女子道:“他不是骆少冲,骆少冲已经死了。” 少冲听出来人是晋宁公主朱华凤,不由得全身一震,转眼看去,见大路上一大群宫女侍卫簇着公主来到。朱华凤胯下白马,着丝袄,系白绫裙,舞凤团花,为四外雪光一照,如梨花映月,气质绝俗。少冲自与她诀别之后,心中一直如有所失,至今才见到她,听她之言更觉心痛。 田尔耕跟着也道:“不错,以东厂耳目之灵,骆少冲不可能混入京城王府。” 公主驾临,在场的文武百官并不上前叩见,魏府的人更无一人迎接,只有武名扬上前为她牵马扫雪,笑道:“今日哪阵香风把皇姑吹来啦?” 朱华凤轻纵下马,将一条金丝软鞭在双手间抛来抛去,笑着道:“魏公公文成武德,乃我大明百年难遇的治世能臣,他老人家的生辰大典,非我亲自登门祝寿,难表敬意。”话中讽刺味甚浓。 魏忠贤听了打个哈哈,道:“皇姑说笑了,老奴担当不起。”转头向管家道:“还不请公主进府待茶?”朱华凤一甩鞭子,道:“不必了,本公主送上贺礼,便要回去。”击掌三下,便有两名挑夫抬着一口大木箱来到阶下。魏忠贤心想:“她送的必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倘若里面装着炸雷、毒药、怪物之类,我也收下么?”口上道:“皇姑所送,必是珍贵无比了,不如当面打开瞧瞧,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朱华凤道:“如此也好。”便命挑夫拆开木箱。 待箱盖打开,只见里面还装着一口稍小一些的木箱。两挑夫拿出里面的箱子,七手八脚去了箱盖,谁知箱子还是一口更小的木箱。如此开了一口又是一口,众人相视错愕,起初见这木箱有七八十斤重,还以为会有多贵重的礼物,谁知越开越小,但如此郑重其事,也不知最里面装着的是何种宝贝。 魏忠贤越看越是心疑,料想公主如此安排,必有厉害的圈套要自己钻,只是冷冷的瞧着。待开到第八口箱子,眼前忽然碧光闪亮,只见箱子里躺着一座骑双胎玉鹿的寿星,乃极为工细。倪文焕是鉴宝的大行家,只觉眼睛一亮,知道是一块二色玉洗就,第一个奔到箱旁,捧起来赏玩不已,啧啧赞道:“好昆仑美玉!好雕琢手法!” 东厂杨寰、李太常、吴太仆等一班文武,也围拢观奇,有人叫道:“这……这不是千岁爷么?”倪文焕定睛细看,那玉人面目装束果然酷似魏祖爷,喜道:“如此美玉,定能将咱祖爷的尊容留传后世,受万代瞻仰。” 魏忠贤听说雕的是自己,也是心喜,迈步下阶来看。倪文焕恭谨的递上去,魏忠贤还未到手,忽听崔呈秀惊道:“千岁爷怎么没有牙齿?”魏忠贤一愣,见那玉人发丝可辨,无一处不工细,却没有牙齿,而自己虽届六旬,但习武有年,牙坚齿固,这显然为朱华凤故意所为,正不知用意何在,倪文焕若有所悟的道:“没有牙齿,不就是‘无耻’么?” 朱华凤喝道:“大胆倪文焕,你敢骂魏公公!”倪文焕吓了一跳,双手一颤,玉雕落地一声脆响,成了碎片。朱华凤随即嚷道:“好哇,你藐视本公主,砸坏本公主的礼物倒也罢了,如何将魏公公的玉像毁坏?这不是大不敬么?” 倪文焕素惧魏忠贤,被朱华凤这么一喝,竟以为自己真的犯下大错,扑通一声向魏忠贤跪下。魏忠贤明知他没错,但在场百官大都不知内情,不摆摆架势,焉能保全自己的威严,便哼一声道:“倪御史,你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吓得倪文焕更是磕头不已。魏忠贤又向朱华凤道:“皇姑一片心意让这狗官糟蹋了,权当老奴收下了,来日再向公主回谢。” 朱华凤笑盈盈的一摆手,跃上马背,便要离去,忽转头对武名扬道:“武指挥使,我有话跟你说。”说罢一勒缰绳,策马而去。武名扬想听公主要跟他说什么事,只得搁下眼前之事,到马厩中牵马去追公主。少冲自跟信王回府不提。 魏忠贤被公主耍了一回,脸上浑若无事,心中恨得牙根都紧,又想到信王身边那家仆确有可疑,但因事务缠身,也无暇追究,分付崔呈秀、田尔耕二人道:“你们不要去,在此吃面,凡有送礼的,叫家人概行入册,等咱闲时再看。”说罢腆着肚进去处置李吴氏去了。众官陆续告辞,门前鞍马渐稀。 崔、田等人在府门前送客,大街上忽有人作歌而来,歌声嘹亮,振聋发聩,听其辞曰: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茫茫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沉去匆匆;田也空,屋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握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朝走西,暮走东,人生犹如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辛苦到头一场空……” 只见施施然走来一个老僧,身背棕团,手执藤杖,径到府门外,合十道:“阿弥托佛!贫僧自西蜀而来,要见上公,烦门公通报则个。”门役上前道:“你来打秋风的不是?前日涿州泰山庙曾有两个道人来祝寿的,已领过赏了,你又来干么?”那老僧道:“我不是那庆寿讨赏的。”门役道:“是来抄化的?”老僧道:“贫僧也不化缘,要见你家上公。”门役道:“千岁爷可是你得见的?就是中堂尚书也不得即见,你一个野和尚,想见便见么?”说着便来推他。哪知他如生了根一般,莫想推得走。门役料他是个妖僧,会使定身法,便回手招了十三十个番子手,齐耳棍子来赶。那老僧面带微笑,屹然不动,打在他身上的棍子都原向弹回,倒打得众番子手连连痛叫,闪退开去。 这时府门内大步走出一人,宏声道:“谁敢在魏公门前放肆?”众番子手道:“好了,天都道长来啦!” 天都心想:“适才金光得了九千岁褒赏,现下也该我露脸了。”他见这老僧有些门道,不敢小视,走上前挥拂尘便向他一阵横扫猛劈。老僧侧肩转背,一一避开,堪堪三十个照面过后仍不但未伤分毫,连脚步也不曾移动,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天都一意好胜,打到第三十七回合,用力过猛,拂尘卷回来击在了自己肩头上,趔趄了两步,差些摔倒。他出了这丑,怎肯罢休,挥拂尘还欲再斗。 魏良卿看出这老僧必有来历,叫住天都,上前问道:“你是何处的僧人,敢来我府前闹事?”老僧道:“贫僧自西蜀来,要与你上公谈谈因果。”魏良卿道:“上公今日累了,有甚话可对我说,也是一样。”老僧笑着道:“这些儿便叫苦,日后苦得多哩!各人自有因果,你却替他不得。”魏良卿怒道:“你这野秃驴,本公好言好语,你倒胡说起来。”吩咐门上:“送他到厂里去。” 其时惊动了魏忠贤,出府来看,认得是故人,呵呵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师父,师父别来无恙?”老僧道:“上公富贵极矣,威势极矣,今非昔比了。”魏忠贤上前执着老僧的手道:“若非师父活命,弟子焉有今日?”转头对一班干儿道:“当年咱老魏落难涿州之时,多亏普照大师治好恶疮,才得再世为人。” 这老僧是峨眉派掌门普照大师,三十年前魏忠贤抛妻弃子北上贩货,不料生意亏损,归途中又遭盗窃,染上一身恶疮,正是穷途末路之时,时普照大师挂单于涿州水陆寺,大师慈悲为怀,施以灵丹救治,并川资还乡。魏忠贤心肠虽狠,但对一直感恩戴德,念念不忘,常在子侄面前提起旧事。魏、侯一干人得知眼前老僧便是祖爷的救命恩人,惊骇之余,连忙向他赔礼。 魏忠贤向普照道:“自别师父,一向思念,请进府略叙契阔。”普照一摆手道:“贫僧云游海角,浪迹天涯,再不涉茫茫尘世,近日挂单于西山,顺便一见台颜,以全昔日相与之谊,即此告别。”便要离去。魏忠贤忙拉住道:“久别师父,正好少伸鄙怀,以报洪恩,何故忽然便去?”普照道:“西山有释友等我,上公倘若真有诚意,与贫僧同赴西山如何?”魏忠贤道:“这有何访?”回头吩咐车驾,与普照携手入车。普照见成群的护从相随,说道:“如此阵势恐扰山陵,只可潜地一游。”魏忠贤便只让两抬大轿随行。 不一刻车到西山脚下,改坐轿子。雪纷纷洒洒,地上积有尺余,崖壑、溪泉、花木鸟兽悉隐踪迹,天地间茫茫一片。轿至八大处,早有沙弥相候,迎至一亭上。亭上早已坐着一个老僧,背后立着一个中年的和尚,态度极是恭谨。魏忠贤不识,这两人乃南少林寺的空乘和他新收的弟子毛亮。空乘起身相迎道:“上公肯轻就清净,看来普照师兄不虚此行。” 落座后知客僧献上香茗,味道馨香,迥异尘世,滋心沁齿,如饮醍醐甘露。茶间空乘道:“上公能有今日这个地位,也该急流勇退了。”魏忠贤道:“咱亦常思退归林下,奈何朝廷事多,搁之不下。”空乘道:“上肩容易下肩难,此刻悬崖勒马,犹为未晚。肆行无忌,枉害忠良,这恶担子重愈千钧,日重一日,只恐到时你想脱也脱不掉了。” 魏忠贤闻言大是不悦,碍着普照的面上不好发作,便转头去看雪景。亭两边都是合抱大树,老干扶疏,苍枝覆满皑皑白雪,冰柱倒挂,晶莹剔透。这时有一小沙弥端了要盆木本进亭来,向两位大师施礼,道:“两位师父,弟子今日下山化缘,得一施主相赠此花,说此花异常珍贵,弟子借花献佛,奉献两位师父,只可惜,只可惜今年春迟,此花尚未开放。” 空乘微笑道:“这花不是开了么?”那沙弥低头一看,果见枝条上绽出朵朵奇葩,如千叶金莲,香风氤氲,他喜极拜倒道:“师父大智大慧,使金莲花盛开。”空乘摇摇头,道:“你端着花盆出亭站一会儿。”小沙弥不知何意,仍遵吩咐端盆出亭。盆中花瓣随风而落,盆中复归枯寂。小沙弥吃惊非常,奔回亭来,面有沮丧之色,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空乘洒然一笑,道:“此花已生蓓蕾,适才你端盆入亭,为炭火之气一薰,误以为春风送暖便自开放,但一为冷风所袭,便即衰落。花开花谢,自然之常,人世荣华,终须有尽,任你锦帐重围,金铃密护,少不得随风枯灭,酒阑人散,漏尽钟鸣,与花无异。”空乘借题发挥,本来是说给魏忠贤听的,但见他听后表情呆滞,似未领悟出来。 时至傍晚,雪霁天晴,万籁俱寂,唯闻林雪坠地,沙沙有声。众人出亭观赏,见东首远处一座高山,明亮处霞光照耀,黑暗处黑雾迷漫。山下银涛叠叠,白浪层层。魏忠贤甚感好奇,问道:“那山是什么山?何以明处少,暗处多?” 空乘明知那是日光为雪返照之故,但为点化他,说道:“那山叫做峻明山,在东海之东,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运之主,远看似有万里,近看即在目前。这山本自光明而生,只因世人受生以来,为物欲所污,行恶作孽,把本来的灵明蒙蔽了,善行少,恶处多,善人少,恶人多,故而那山明处少暗处多。” 魏忠贤又问道:“为何那山下之水,有平处也有波浪之处?”空乘道:“此水名为止水,世人俗世中父母妻儿之泪,人所不免,故此常平;而俗世冤家债主怨气恨血冲山激石,千百年来果报不已,故此汹涌。”魏忠贤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空乘瞧他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没有醒悟,不禁摇头叹息。 忽有一僧来报:“住持有请两位师父。”普照向魏忠贤道:“暂去即回,上公在此稍坐片刻,不可随意乱走,少时即来奉送回去。”便和空乘往寮室去见住持。 魏忠贤四望山寺清幽,心想:“咱在京数十年,尚不知西山有这等妙处,不如明日传旨,只说皇上要改作皇庄,那时就任由咱老魏玩耍了。”心中暗暗称妙,独坐了一会儿,久不见二僧回来,下亭信步闲行,两廊下门户重重,都挂了锁。走到北首,见一重小门半开半掩,心想:“他叫我莫乱走,必有什么异处,咱便进去瞧瞧何妨?”遂推门而入,见四周亦有花木亭树,中间一个大池,上有三间大厅,两边都是廊房,房内堆满文卷,却不见一个人影。他沿着廊走上厅来,见正中摆着公座,两架上尽是文册,信手取下一本,是青纸为壳,面上朱红签,写着“魏忠贤杀害忠良册第十三卷”,这十二个字映入眼帘,不由得大吃一惊。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杀某人,细想之下果然不差,吓得他手摇足颤。再取出一册来看,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金蟒玉带的朝官,被四个小鬼抬着正要投入油锅,再翻几页,皆是地狱变相图,看了惊怖不已,立即退出厅来,一时心神慌乱,竟然找不到回路。 正自胡行,忽听不远处有人说话,循声走去,推开一道小门,里面曲径通幽,竟然别有洞天,再向里去,过了一个月亮门洞,里面有间小轩,松阴入槛,山色侵轩。正在这时,忽然闪出一个中年僧人,拦住去路,大声道:“施主留步。此地闲人免进,施主请别处游玩。” 魏忠贤听轩中人说话声顿时停了,心想:“不知什么人在此阴谋秘商,这臭和尚必是放哨的。”便转身出来,行了二十来步,又轻轻蹑步回去,跳上一道矮墙,向院内望去,见那中年僧人来回走动,侧耳一听,听见信王爷的声音,但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心道:“朱由检外表纤弱,背地面不知在搞什么鬼。”当下一跃下地。那中年僧人刚叫了声:“谁?”已被挨了一掌,人如纸鸢飘飞。魏忠贤一步不歇,跟着推门而入,便有两柄长剑自左右刺到。他双手一伸,抢过剑将两个袭者刺死,连看也不看一眼,却听有人叫道:“魏公公!”屋中人都站了起来,一个背影转出后门,魏忠贤急忙赶去,推开门时,却已不见了那人去向。转回轩中,目光森然的看着信王,道:“王爷,那人是谁?” 信王回王府不久,便接到袁崇焕的讯息,原来他来京佯为魏忠贤祝寿,实则与信王会商除阉大计。信王与他约在西山八大处,谁知魏忠贤也来了西山,误撞进来,好在袁巡抚走得快,没被他当面抓到,见他问起,便不慌不忙的道:“魏公公这等威势,恐我那朋友以为来了强人,见事不妙,自然撒腿逃命。”魏忠贤沉声道:“朋友?”信王道:“不错。本王来西山观雪,途中新结识的。”魏忠贤半信半疑,道:“王爷须洁身自爱,谨防交友不慎,酿成大祸。平常的香客倒也罢了,若是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徒混入王府,那可不妙了。”信王点头称是,心下却道:“你便一个心怀异志图谋不轨之徒。”魏忠贤不敢在此久呆,整衣拂袖而去,也不知会普照,自个儿寻到山门坐轿下山。 少冲和公冶苌这才进来,知王爷没事,大舒了口气,原来他在外巡哨时遇到空乘大师,与他攀谈了一会儿,没想到魏忠贤便在这时闯来。信王拭了拭额头虚汗,心道:“好险!险些为这老贼撞破。” 公冶苌问道:“袁巡抚可说了什么?”信王叹道:“内忧尚在,外患又增。那努尔哈赤被袁巡抚打得卧病在床,终于一命呜呼,其子皇太极继位。这皇太极较之其父更有谋略,袁巡抚自料难以正面与抗,便与他息战讲和,暗中蓄养生息,行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之策略,巩固后防。哎,一个努尔哈赤已难对付,上天又降下一个皇太极,莫非,莫非老天真要亡我大明么?”说到此处,神色黯然。 公冶苌道:“王爷年少有为,他日必为大明中兴之主。当年王莽篡汉,刘秀之处境劣于王爷,尚且能中兴汉室。”信王听了,信心又增,道:“袁巡抚又说,各处镇帅,统有阉党监军,阉党只贪金钱,所得贿赂,一半中饱私囊,一半献与魏监。前时熊经略得罪,孙督师遭忌,无非为这份厚礼不肯奉送。袁巡抚督师关外,也有太监纪信监军,府库也由太监把持,要使用火炮抗敌,还要向太监们行贿才行。本王虽不赞成袁巡抚的做法,但也明白他的苦衷,袁巡抚要抵御金人,不能没有督师这个官位,不得已才假意趋奉魏阉,在辽东给魏忠贤建生祠,拿出军饷贿赂阉人。有功如孙承宗者反遭斥退,魏监从子魏良卿,不过一牧猪奴,今日肃宁伯,明日封侯爵,又借他人血战之功,票旨进封宁国公,加太师,唉,皇兄为奸人蒙蔽,糊涂一至于此。” 问及袁崇焕对除阉的看法,信王道:“他要本王仍暂隐锋芒,向魏忠贤示弱,行假痴不颠之谋,待登基做了皇帝,再将阉党一个一个拔除,可说与本王所见略同。”少冲及一班心腹侍卫听了,心想魏忠贤嚣张之甚,这口气不知要忍到何时。 ********************* 过了几日,宫内报圣上欠安,太医道是腹胀怪疾,无法可施,以致偃卧龙床。信王欲入宫探视,却为内侍阻挠,知是魏忠贤暗中所为。信王整日坐立不安,对公冶苌道:“龙奴难留,只怕魏忠贤反谋要发动了。”公冶苌道:“萧姑娘传来讯息,说魏忠贤整日与崔呈秀、李永贞、吴淳夫等人关起门来议事,不知商议些什么。” 说话间门上报礼部掌科事的叶有声来拜。信王将他延入内室,谈了一个时辰才送出府去。公冶苌问起何事,信王恨恨的道:“魏阉明知统继未定,趁势题请九锡,要做摄政王,寿城侯李承祚已上了本,正在礼部议复。”少冲插口道:“什么叫做九锡?”公冶苌道:“九锡乃车马、衣服、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铁钺、乐则、秬鬯九种物事,有此九锡,便可制礼乐,专征伐,统摄百官。”少冲咋舌道:“这跟皇帝有什么分别?”公冶苌道:“自古宦官唯童贯越例封王,毕竟还实有边功,若说九锡,也只有周公这般的人物才配有,连晋朝桓温也求之不得。”信王道:“求了九锡,再问九鼎,只一步之遥,自是水道渠成,顺理成章。叶掌科良心未泯,得了此本,拼着乌纱不保来告知本王。” 叶有声果然托病注籍,留本不复,后来被魏忠贤免了官。接着大司马霍维华也被褫了官职,兵部归崔呈秀掌握。魏忠贤几次要封公封侯,都为霍维华阻抑,霍维华一去,信王又少一助。 时中秋刚过,信王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文武百官在乾清宫外问安,魏忠贤叫了几位中堂进去问话,提到让皇后垂帘听政,探他们的口风,众宰辅道:“皇后摄政,虽汉唐宋俱有,然我朝无此先例,且祖训严禁妇寺插手朝政。”魏忠贤道:“不然推咱为摄政王,列位先生同咱同理朝政,如何?”他知这班宰臣依惯了他,自然不敢违拗,哪知诸臣闻言大骇,相公施凤来道:“若要居摄,景泰时也有例,当是亲王摄政,老先生以异姓为之,恐难服天下之心。且把以前为国的忠心都泯灭了。”这一句正戳中魏忠贤软肋,说得他满面通红,怫然回禁中去了。 信王闻报,道:“我明白百官的心思,皇兄在时宠信魏阉,百官献媚魏阉等同于献媚皇兄,如今皇兄将去,魏阉即将失势,百官便变了副嘴脸,无非趋炎附势而已。”公冶苌道:“文武百官可分为三类人,一类拥护王爷,十分有一,一类是魏监的死掌,十分有一,大多官员表面上趋奉魏阉,实则都处观望,王爷正可利用此点,大造舆论,说龙奴将升,下无子嗣,唯有信王爷可承继大统;又说魏忠贤应自司其职,不应作非分之想。如此可拉拢中间的官员,拥护王爷承继大统。”信王点头道:“此计甚妙,不过派谁造舆论呢?”公冶苌道:“周瑞图周大人表面上不问政事,实则是拥护王爷的,周公子平日出入朱门豪宅,与各达官权贵均为交好,此事交由他办,正好不过。”随即去找周淮安策划。 公冶苌直到傍晚才归,信王忙问如何,公冶苌道:“周公子已派门客去广造舆论,还去施凤来府邸活动他,叫他出面请王爷入宫视。”信王大喜,不久果有小黄门来请信王入宫。信王不及更衣,忙传轿起行。公冶苌道:“王爷且莫着急,此去入宫,圣上必有遗嘱,禁中多阉党党羽,恐不利于王爷,不如让骆兄弟妆成内侍,护卫王爷。”信王一听有理,暗责自己急昏了头,越到此时,越应冷静。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七回 登基 少冲随即换了衣衫,随信王出了王府,奔禁中而去。一路无事,到乾清宫已是深夜,内官李永贞、王体乾尚把持宫门,只让众人门外问安,不许进去。少冲大步而前,双手将众内官推了开去,信王才步入皇上寝处。 只见室内残灯明灭,照见龙床上熹宗浑身臃肿,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大是不堪。张皇后在旁痛哭,宫中太监不过两人侍候在侧,情景凄凉。信王心中甚痛,奔到床边,叫道:“皇兄,皇兄……”熹宗微睁龙目,问道:“你是……?”话不成音,气息出多入少。信王口上道:“我是由检啊。”心想:“皇兄久不见我,莫非不识了么?”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熹宗忽然眼中一亮,精神略振,伸出一只手拉住信王道:“好弟弟,你……终于肯来看为兄了,朕看来,看来是不行了,朕死后,你便承继大统……”信王辞道:“皇兄正当英年,哪能说老便老,善加调理,不日病愈,承继之事,再也休提。” 熹宗摇摇头,对王体乾道:“体乾,你去召各科道来见朕。”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等朝臣正在外面候见,闻宣即入宫晋见。熹宗对信王道:“朕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你不必谦让,勉为尧舜之君。朕一生耽于玩乐,无甚建树,恐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你为君后,当思祖宗创业艰难,励精图志,勤政为国,将这份基业传下去……”信王还要推辞,群臣跪着劝谏,只好含泪答应,喜宗又道:“皇后德性闲淑,朕负她甚多,你为皇叔,嗣位以后,须善为保全。魏忠贤、王体乾等,均恪谨忠贞,可任大事。” 张皇后已哭得如泪人一般,王体乾伏地大哭道:“皇上,老奴舍不得您呢。”却见熹宗已是昏了过去,忙召太医。众人只得暂且退出。 一连两日,朝中一会儿传闻魏忠贤临朝称帝,一会谣传魏忠贤要拥立信王,行史弥远立宋理宗、召靖王之子的故事,及至八月二十二日,宫内才传出皇上宾天的讯息。信王如坐针毡,忙召公冶苌议事。公冶苌道:“为今之计,于百官中寻一有权有威之人,由他出头拥立王爷,一人登高而呼必是万人响应,到时魏忠贤想造反也恐众人难服。” 信王道:“百官中权威高又能拥护本王者,实属难觅。”公冶苌道:“施相公便是最佳人选。”信王沉吟半晌,道:“施凤来身居揆席,权威俱高,但他以前一意媚阉,恐难死心踏地为本王做事。”公冶苌道:“王爷只须晓以利害,又许他登基后既往不咎,不怕他不为王爷卖命。”信王听他说的有理,便道:“如此便依先生之意,先生三寸不烂之舌胜百万雄狮,此行还得劳烦先生。”公冶苌打个躬道:“应该的,在下这就去办。” 施凤来本是墙头草,顺风倒,正想在新君面前立功,公冶苌只申明来意,他便应承下来。 次日天未明,百官俱往道隆阁会议善后大事,魏忠贤多次催见崔呈秀,天大亮后崔呈秀才慢沓沓而来。百官低声议论,有的道:“听说厂臣有衣招诏,道是先皇禅位于他,要崔呈秀出头呢。”有的道:“崔呈秀虽是魏阉死党,未必真能为他卖命。”另一人讽道:“老子要儿子做事,岂有不卖命之理?”又一人道:“如今辽阳屡戒严,宁锦又不宁静,延绥套虏又不时骚动,这都是要紧的军务,延缓不得,国不可一日无主。”施凤来忙接住他的话头道:“今日龙奴宾天,天无君,以德以分,唯有迎立信王。”此言一出,顿时好几人出言赞成,嚷闹声中也不知起先倡议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迎立信王爷吧。”群声叫好,人人争当迎君功臣,也有几个心向魏忠贤的,毕竟抵不过人多。崔呈秀满面羞愧,倒不好进去见魏忠贤了。 施凤来先着礼部把即位与哭临的仪注送入宫中,又派管禁军的叉刀手、围子手官员,督率所部士卒,自皇城而出摆到十王府前,以备不虞,诸事妥当之后,与国戚张维贤、九卿周应秋等一面具笺于信王府劝进,一面斟酌遗诏。礼部又三上表笺,文武百官拟躬诣王府劝进。 先前信王收到劝进表笺,心中狂喜,但仍惧魏忠贤另有诡计,时五更时分,内侍徐应元来报,张皇后着人来请入宫哭临。信王闻报,自知这是魏忠贤安排下的陷阱,但若不去,有违礼孝。公冶苌收到一封密函,忙交与信王道:“萧姑娘派人送来的。”信王接过看罢,顿感利剑悬头,大为不安,将信函转给公冶苌。公冶苌见函中云:“魏阉欲自立为帝,匿刀斧手于乾清宫,王爷不可入宫。”看罢沉吟不语。小黄门多番催促,公冶苌方道:“事已至此,只好再烦骆兄弟走一趟。属下再与萧姑娘缮书一封,叫她说动崔呈秀,让崔呈秀谏阻逆谋,魏阉欲越是犹豫不决,对咱们越是有利。” 信王无可奈何,只好如此,唤少冲进来道:“此行凶险,本王将性命交付给你了。”少冲自觉肩头担子太重,但事在紧急,不容延搁,只好道:“王爷看得起在下,在下拼却性命,也要保护王爷周全。” 于是信王外服缞绖,内被重铠,又带了干饼,以防受困宫中。备齐哭临一应物品,副总管王承恩随行,一行人到乾清门外,李永贞、王体乾等人跪接,引入梓宫灵前行哭临礼。信王拈香再拜,斜目睥睨,见李永贞神色慌张,果有反意,便装作不知,待三拜将毕,李永贞忽然咳嗽一声,幕帐一揭,钻出数十名手执钢刀利斧的大汉,直奔信王而来。李永贞惊叫道:“不好,有刺客!”一言才毕,已逃出灵堂,从外锁了大门。少冲早已全神戒备,一见刀斧手现身,当即铤身护在信王身前,飞腿踢出,当先一汉向后疾飞,又撞中另外两人,一齐仆倒。但刺客为数既多,倒了三人,迅即有四五把刀斧自四周逼到。少冲脚下流星惊鸿步踩出,双臂一振,一股宏大至极的力道鼓荡而出,刀斧犹如碰到一道气墙,激弹而回,四五名大汉还不知怎么回事,已然震飞在地,余下见信王身边的侍卫勇悍,刚冲上几步又退了回去,一时除了信王随来的几名侍从,几名内官的哀叫声,谁都凝立不动,静观待变。 信王反而冷静下来,双目犹如冷电在众刺客身上一扫,忽然哈哈一笑,道:“本王乃真龙天子,有百神护佑,尔等幺魔小丑也敢跳梁作乱么?早早放下兵器,饶尔等不死,若再以下犯上,便是自取灭亡。” 众刺客都是魏忠贤募集的死士,都曾身犯必死之罪,一听王爷可饶不死,又怕他真有百神护体,僵持半晌,终于一名刺客抛下大刀,双膝跪地,乞求饶命。旁边几人似乎受了感染,也都抛了刀斧跪地,如此感染开去,于刀斧碰地声、乞求声响成一片,以至剩下几人倘若不效同伴,反要遭同伴攻杀,最后人人匐匍在地,信王吁了口气,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恰在此时,屋梁上跳下两个黑衣蒙面人,挥刀向信王头顶斩落。这一着出人意料,连少冲也未反应过来,他情知不妙,却也救之不及。就在刀锋离信王不到一寸之时,其中一人突然抡刀横劈,将另一人的大刀挡开了去,同时另一人的刀柄也撞中那一人胸膛,两人一起落地,被撞中胸口的那人刀子架在了另一人的脖子下。这也只是一瞬间之事,旁边之人如何瞧得出来其中的曲折变故,吃惊的看着两人。 被刀架的那人冷笑了两声,道:“老大,你临阵倒戈,老六说的没错,你果然背叛了督公,嘿嘿,许某直到此时方才信了……”少冲才知两人是许显纯和田尔耕,也知许显纯话中的“老六”即武名扬,魏忠贤一手遮天,把“五彪”看作五指,田尔耕居五指之首“大拇指”,武名扬入阉党虽晚,但深得魏忠贤器重,让他做了老六。他虽不在五指之列,但阉党之人皆知,五指中谁干得不好,老六便可取而代之,当日武名扬在魏忠贤面前告田尔耕叛变,不但魏忠贤不信,而且许、杨等人也都指责他野心忒大,竟要一下子坐到“大拇指”的位置上去。 信王惊魂稍定,说道:“许显纯,本王也知你‘水木剑’许家世代忠良,你也算难得的贤才,若能弃暗投明,助本王治平叛乱,不失王侯之封,倘执迷不悟,逆天行事,早晚明正典刑,身家不保。” 许显纯哈哈一笑,道:“我许家因遭奸人算计,弄得家破人亡,多亏魏督公替我申冤报仇,我的命是魏督公给的,为他老人家做牛做马那也是理所当然。此行刺杀失败,督公必饶我不过,但朝秦暮楚岂非我许显纯的作为?田大哥,你杀了我吧!”扔去大刀,闭目待死。 田尔耕到此时竟下不了手,说道:“许兄弟知恩图报,虽然迂腐,但生死面前志向不改,不失为一条好汉,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不杀你,你走吧。”许显纯凝视了他一会儿,确信他不会下手,才推刀跳梁而去。他刚走,田尔耕随即大吐鲜血,摇摇欲倒。少冲大惊,急忙上前扶住,欲为他发功疗治内伤。田尔耕推却道:“此时危机四伏,王爷生死攸关,骆兄弟岂可为我一条贱命损耗内力?况我身中致命之伤,恐怕……恐怕不行了……”说到这里便即绝气。 原来他受命与许显纯合力刺杀信王,便已想好临阵倒戈,本来有东厂锦衣卫两大绝顶高手出马,必然马到功成,但魏忠贤生怕不保险,又秘密派出两路杀手:一路由杨寰、孙云鹤率领,一路由崔应元、武名扬率领。魏忠贤单独授命,这三路互不知晓,但还是让田尔耕探知,他当晚便用计将杨、孙二人调开,再调崔、武二人时为武名扬识破,当场动起手来。武名扬自习《莲花宝典》后武功突飞猛进,早在田尔耕之上,这一番龙争虎斗,虽将崔应元打昏,他也中了武名扬致命一掌,震伤心脉,负伤而走。其时尚未惊动魏阉,他忍着伤痛赶来与许显纯会合,适才心口中了许显纯一击,终于震碎心脉,绝气而亡。 少冲放下田尔耕尸体,一掌劈开大门,护着信王出了灵堂,向众刺客道:“去把李永贞捉来。”众刺客轰然答应,散入乾清宫各处。不久李永贞被两名大汉架了过来,李永贞大呼饶命,未等信王质问,便道:“是魏督公叫老奴做的,说冕冠龙袍都已备好,一等杀死王爷就于五鼓之时皇极殿登基,万一失手,就归罪于皇后。” 王承恩骂道:“好毒的诡计!”一脚飞出,将李永贞踢了个半死。恰在此时,徐应元和禁军统领率八千名叉刀手、围子手来到,信王道:“去将李永贞家围住。”少冲不解,问道:“王爷,魏忠贤一计不成,必另生一计,此时正应派禁军查抄魏府,搜出冕冠龙袍,以谋叛论罪,如何去围李永贞的家?”信王把他叫到一旁,道:“你以为这八千名禁军能捉住魏忠贤么?”少冲自料不能,摇了摇头。信王道:“本王何曾不想抓他治罪,但眼下只可将弑主之罪悉归李永贞身上,稳住他再说。”少冲虽话是不错,但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信王看了出来,道:“做大事者,当心狠手辣,切忌妇人之仁。李永贞与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死得也不算冤枉。” 时施凤来及钱龙锡、李标、来宗道一班大臣赶来,忙叩地问安,信王道:“李永贞弑主谋反,这件事乃他一手策划,与别人无干,刺杀本王的刺客也一并开释,施大人,你去办吧。” 施凤来尚未答是,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草木为之摧折,沙土为之飞扬,少冲见风沙中似有一黑蟒朝信王飞射而至,急忙挥剑斩去。那黑蟒一低,避开长剑,猛然跳了起来,取少冲面门。少冲这才瞧清乃丈二长的一根软鞭,黑暗处有人操控,以致灵动如蛇。少冲斜身避过软鞭,已知来者是谁,叫道:“武名扬,你出来吧。” 那人走到明处,果然便是武名扬。他笑道:“少冲老弟,我早就猜到你在这儿,否则我来时便只能为信爷收尸了。”说笑了施凤来喝道:“放肆!”喝令叉刀手上。随行而来的数十名锦衣卫挺刀剑冲上,只见武名扬右手向前一伸一缩,长鞭电闪而出,噼啪声中,当者无不吐血而亡。施凤来脸色大变,拉着信王欲走。武名扬双手一伸作拦状,道:“今晚谁也不许走!”施凤来等人迈出第一步不敢迈第二步,瞧着信王脸色,不知如何是好。 信王早从少冲口中得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来历,对他的武功也甚为惧怕。听他道:“督公说啦,他并非要篡位谋反,只不过怕王爷少不更事,易为小人左右,难任大事,可先由他居摄辅政,待王爷弱冠成人,再让王爷君临天下,他老人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可惜别人都瞧不明白。”信王心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偏要装腔作势。”口上道:“魏公公忠心社稷,本王是知道的,朕登基之后,自不会亏待于他,至于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妒忌心作怪,本王又岂会偏信?”见他似乎不信,又道:“君无戏言,你回去转告魏公公,即使他真的犯下什么大错,本王念在他侍奉先皇的份上,既往不咎,叫他大可放心。”武名扬道:“王爷虽如此说,但这骆少冲对在下素有成见,他若公报私仇,在下可就身家难保了。” 少冲明知他器量狭窄,难容自己,说道:“不错,我是想杀了你,似你这等与禽兽同列之徒不配身着锦衣,但我既受了……”他本想说出苏小楼来,还是按下不说,接着道:“受了别人的嘱托,不再与你为难。”武名扬将信将疑,道:“谁这么看得起我武名扬?”话才毕,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 少冲听得是朱华凤的声音,寻声望去,只见她刚下暖轿,在众侍女簇拥下走进宫门。信王上前拜谒,口称:“皇姑!”朱华凤还了礼,走到武名扬身前,道:“姓骆的忘恩负义,算我以前认错了人,以后全当他死了。名扬,你忘了那日我跟你说的话?我只要未来的夫君真心对我好,处处呵护我,并不在乎他人品如何。皇上便在此处,咱俩的事,早晚要办的。” 那日武名扬听她表明心迹,虽疑她实为保护骆少冲,但此时传诸众人之耳,何况还有一个一言九鼎的未来皇上,即使公主真有别意,到时木已成舟,自己这个驸马爷却是稳做了。当下喜道:“好!”便弃了软鞭,走到信王身前跪下,以头触地道:“罪臣适才报仇心切,惊吓了后直,尚乞恕罪!”信王见他不来冒犯自己,已是大幸,哪敢治他罪,便道:“本王念你初犯,不加怪究,下不为例,起来吧!”武名扬道:“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微臣对晋宁公主一见倾心,恳请皇上作伐,将公主许配微臣。”信王尚未登基为帝,他已叫起“皇上”来,以表明拥护信王的立场。 信王早已猜到姑姑所谓“咱俩的事”便指此事,待他提出,便望了一眼少冲,他知姑姑对这少年侠士青睐有加,本来打算即位后为二人赐婚,不知公主为何与少冲反目,对武名扬施以青眼,又想:“倘若应了,便可拉拢武名扬,剪除魏监一翼,若不答应,武名扬势必疑我有害他之意,只好先应承下来再说。”便道:“姑姑曾许配寿城侯的公子,不想他早夭,宫中又迭经变故,耽搁至今,姑姑的归宿,皇祖父也甚为挂心。只是如今皇兄升遐未久,不便婚娶,况本王将登大位,百业待举,待诸事已定,本王再为姑娘和武指挥使主持婚礼。”武名扬大喜,谢恩起身,神采飞扬,颇为自得。少冲瞧着难受,听着心痛,也不知公主是真心还是负气所为,却也无可奈何。 时至凌晨,诸大臣俱到宫中哭临,魏忠贤素服步行而来,凭着熹宗梓棺放声痛哭,以至双目并肿,兀自说道:“先皇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尚未报答一二哩。”哭罢来拜见新君,又道:“适闻王爷遇刺,才知李永贞这厮心怀不轨,今见王爷安然无恙,老奴喜何如之!”信王对他又厌又惧,见他离自己不过三尺,倘若暴起伤人,无人可当,忙道:“事都过去了,此后谁都不必提起。本王也乏了,要回府了。”在少冲、王承恩、徐应元等人为簇拥下起轿,众官直送到宫外方止。 回到府中,信王大赞少冲神勇,救驾有功,又安慰他道:“不必为公主姑姑伤心,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本王再为你觅一位贤淑的便是。”少冲苦笑了一下,他心中并非因为得不到公主而不快,而是有负于她而内疚,就是皇上真的给他这么一个女子,他也不会要的。 次日信邸前旌旗蔽空,戈戟如林,百官锦袍玉带至门前劝进。施凤来等躬引法驾至灵堂,叫信王并百官跪听圣旨,约云:“大行皇帝以国事焦劳,不获三殿于既成,今上文武圣神,英明睿哲,遵祖制兄终弟及之谊,宜缵继大统。天下军民,遵以日易月之例,服二十七日而除,禁民间音乐嫁嫁,各藩府并抚按各官俱于本处哭临三日,毋得擅离职守。” 读完遗诏,信王冕服拜了天地祖宗。钦天监择日登基,御极皇极殿,受百官朝贺,以次年为崇祯元年,史称崇祯帝,后来谥号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故又史称思宗。大赦天下,以往贬、罢、迁之官员重归原籍,只开罪魏忠贤的不在开恩之列,十恶之外的杂犯俱从轻发落,只忏逆魏忠贤的皆不减轻。尊熹宗张皇后为懿安皇后,册王妃周氏为皇后;封公冶苌为都御史,骆少冲为殿前护驾将军,以钱龙锡为大学士,李标为吏部尚书,温体仁为华盖殿大学士,杨景辰为礼部尚书,来宗道为兵部尚书;又补崔呈秀为兵部尚书,升其弟崔凝秀为浙江总兵,倪文焕为太常寺卿。 崇祯终于闯过难关,登上皇位,料想魏忠贤再有异心,也不敢明目张胆为之,眼下边关吃紧,民生凋弊,正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重振大明雄风。 这一日从王府搬入乾清宫,崇祯命人将旧日用过的草席、瓦釜、碗筷等物皆抛到街上,对公冶苌等人道:“自今日起,朱由检再也不是过去的朱由检了。”说罢哈哈大笑。除了心腹随从,竟是一物也未搬走。 少冲见公冶苌有些怏怏,私下里问道:“公冶先生,你还在担忧魏忠贤么?”公冶苌摇摇头道:“不是,我在担忧皇上。”少冲奇道:“皇上还是王爷时,先生也未有今日这般担心,如今立于万万人之上,剪除阉党只是迟早之事,还有什么可虑?”公冶苌仰天而思,半晌才道:“古语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当年范蠡、文种辅佐越王勾践,十年生聚,终于打败强吴,而称霸诸侯,可是文种却被越王借故处死,而范蠡早先归隐五湖得免;汉高祖刘邦计杀功臣韩信,张良因退隐得免;宋太祖赵匡胤一登上皇位,便杯酒释兵权,将旧日出生入死的兄弟杀的杀,赶的赶。开国皇帝逐杀有功之臣,乃是怕他恃功自傲,藐视皇权,我怕皇上也要如此。” 少冲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正需要先生治平乱世,怎么会杀先生呢?”公冶苌道:“皇上过去含辱负重之时,麻衣粗粳,勤俭度日,如今登上龙座,便抛弃旧物,可见非恋旧之人,只可共苦,不可同甘。又兼他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我若不知进退,迟早也会步文种、韩信后尘。”少冲听他说得有理,自己也厌烦官场勾心斗角之事,早想退归江湖,苦于不得其便。 次日公冶苌留了封表疏,悄然而去。崇祯收到表疏,急命人去追,时已不知他去了何处。崇祯叹了一回,展疏一览,才知是除魏之计,心中大喜,当夜即密召阉党党羽杨维垣,令他如此这般行事。杨维垣随后上表,劾崔呈秀母丧不归,大违礼制,旨下免官,勒令回籍。 时旨尚未下,崇祯命少冲与周淮安二人去崔府宣旨,顺便接萧姑娘进宫。 少冲与周淮安一见如故,早想与他畅谈一番,一直不得其便,这次得以相会,便同到公卿酒楼。举杯间,周淮安道:“想兄刚来之时,一介布衣,如今锦衣玉食,出入豪门,自是宵壤之别。”少冲正色道:“周兄说笑了,其实小弟早想退归江湖,只是魏忠贤未除,脱身不开。”周淮安道:“骆兄莫非以为小弟是贪恋富贵之人?官场上人人一副假面孔,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相互算计,说什么为国为民,实则为官为己。这冷冰冰的富贵不要也罢。如今先父殁了,小弟了无牵挂,待诸事一了,便云游天下,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正是酒逢知己,言谈投机,不觉多饮了几杯。说到崔呈秀,周淮安道:“崔呈秀这厮大难将至犹不自危,做了兵部,仍招权纳贿,又将吴纯夫司空上加宫保,倪文焕升了太常寺卿,咱们这次夺他乌纱,先戏耍他一回。”少冲称妙道:“不知如何戏耍?”周淮安道:“弟自有道理。” 二人出了酒楼,各人买了身新鲜华丽的衣服,佩金带玉,俨然两个富商,又命随从抬了两大箱砖块,奔崔府而来。到了门首,向门役道:“报与你家老爷,广东黄大富翁久慕崔大人风范,有大礼送上。”又给了门役一两银子作茶资,门役欢天喜地进去禀报,不久便出来个胖老者,乃崔府总管。总管笑呵呵的请众人到大厅上,道:“我家老爷公务缠身,不能亲陪,两位是……”周淮安粗着嗓音道:“敝姓黄,广东贩茶的,现下买卖做大了,想弃商从宦,没有门路,只好来叨扰崔老爷了。”他故意学着粤地口音,半似不似,这总管却信而不疑,道:“好说好说,我家老爷是极乐于助人的,不过……”周淮安知道他“不过”什么,命随从将箱子抬到厅上,又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总管眉开眼笑道:“黄翁想做什么官?”周淮安道:“向闻军饷中油水甚多,不知一省武职何官最大?”总管道:“那便是总兵了。”周淮安道:“好啦,敝人就做总兵,一万两够不够?”总管眉头微皱,道:“只怕少了些。副将一万,参将六千,游击三千,这是老爷定好了的,至少也得二万才行。”周淮安道:“敝人千里迢迢而来,只带了这么多,此地又没处挪借,待到任后再补五千何如?”总管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周淮安道:“既如此,去请你老爷来,当面说说。”总管道:“也好。”便出去了。 周、骆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好笑。不久珠帘一揭,总管回来,道:“老爷请两位到书房叙话。”周淮安便命随从好看住财物,与少冲随总管来到崔呈秀的书房。见绿茜窗、素泥壁,云母屏、大理榻,紫檀书架上堆满经史古籍,沉香案头尽列鼎彝宝瓶,书画皆是名品,墨砚皆产名地,壁上两副对联,一云:“墨池烟霭花间露,茗鼎香浮竹外云。”一云:“读书千载经纶事,松竹四时潇洒心。”二人心道:“老贼贪婪无耻,书房倒如此雅致。” 崔呈秀坐梨花椅上,也不起身,只道:“坐!”周淮安心道:“还这么威势,待会儿要你好看。”口上道:“崔老爷,敝人确实只有一万两,不如到任后再补五千吧。”崔呈秀冷冷的道:“没有银子也想做官?况广东总兵乃是肥缺,二万也不亏了你。公平交易,概不赊欠。”忽见二人白帕罩脸,奇道:“你二人为何遮了脸?” 原来二人为崔呈秀所识,便用白帕罩脸,不让他认出。当下周淮安道:“敝兄弟俩千里迢迢北来,不服北方水土,略感风寒,怕传染给老爷,故而蒙了口鼻。”崔呈秀道:“瞧你们这等辛苦,也罢,向闻广东的珠子名传遐迩,你再送三百颗珍珠来。”周淮安佯装等不及的道:“三百颗也不算多,但到送来,已不在几时了,敝人现有一卷古物,本来是舍不得的,但急于做官,反正到任后多抽些饷银,又可赚回来,价值却不止三百颗珍珠呢。”崔呈秀好奇道:“什么古物?”周淮安递上一卷黄帛的卷轴,道:“还是皇帝的呢!”崔呈秀拆去红绳,心想:“莫非宋徽宗的墨宝?这等新净,却也不像。”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跳了起来,道:“你们是谁?” 周淮安取下面帕,拿过卷轴高声道:“崔呈秀接旨!”崔呈秀这才认出二人,大是慌乱,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周淮安念旨道:“兹尔崔呈秀,狐媚为生,狼贪为性,进阶宫保,逞无忌而说事卖官;知有官而不知有母,知拜父而忍背君,纲常废驰,人禽莫辨,即日免官,回籍守制。钦此!”念罢,复卷好,供在香案上,喝道:“还不谢旨?” 崔呈秀早已吓成一滩软泥,有气没声的三呼万岁。时丫环早将此时传诸夫人,满府皆知,一时闹嚷嚷起来。崔夫人抢进书房,哭天怆地道:“我家老爷忠心为国,是哪个狗官诬陷诽谤?两位评评这个理……”披头散发,涕泗并流,哭中带叫,竟似一个泼妇。崔呈秀埋怨道:“你别出丑啦,若非你怂恿咱认阉为父,母丧不归,卖官鬻爵,咱岂有今日?”崔夫人发起疯来,扯着他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老娘为了这个家,你自己败露了,反来怪我?”崔呈秀平日受她作威作福,忍耐已久,此时丢官心怀不佳,便发起狠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拉衣揪发,纠扯不清。周淮安心道:“当真是‘无你这黑心汉,怎得今日?有你这长舌妇,才致今朝’。”也不管他,和少冲出来,相视一笑,来找萧姑娘。 走入崔呈秀内宅,见家奴、仆妇、婆子奔进奔出,收拾细软逃散,也有争抢家私打起架的。处处鸡飞狗跳,门倒窗斜,狼藉一片。周淮安一直问到萧姑娘的住处,来到房外,早听见檐下的鹦哥叫道:“哥哥画啦!哥哥来啦!”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一个女子正坐在那里描红,一抬头,看见二人,喜叫道:“周公子!”放下针线,急步开门,又道:“周公子,是不是阉党倒台,你来接我?信爷呢?” 少冲见她翠袖绣带,满头珠翠,年方二八,仪容秀美,心想:“不惜身事崔呈秀,为信王做事的竟是这么个纤纤女子!”周淮安道:“萧姑娘,崔呈秀被革职回籍,皇上派我来接你入宫。”便为少冲引见道:“这位便是皇上朝思暮想的萧姑娘,芳名叫‘灵犀’。” 萧灵犀嫣然一笑,道:“‘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周淮安道:“姑娘琴棋书画,吹弹歌舞,无所不擅,虽曾经流落风尘,却洁身自好,一尘不染,也难怪皇上喜欢她。”萧灵犀赧颜道:“周公子把我捧到天上啦,周公子才是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中的大行家,倒夸起我来。” 谈了一会儿,周淮安叫来肩舆,萧灵犀临走时忽想起什么,道:“我已失身姓崔的,皇上真的还要我么?”周淮安道:“姑娘在密云之时,皇上尚不嫌弃,如今助皇上剪除阉党,皇上感激还来不及呢。”萧灵犀点了点头,取出提琴、针线包等物。周淮安道:“这些物事宫中多的是,还怕没有?不用带了。”萧灵犀笑道:“崔家我一物不取,只这些用惯了,舍不得扔。”上了轿,由人护送入宫。周淮安与少冲留下督促崔呈秀离京。 崔呈秀到这地步也认栽了,自思得势之时做事过分,树敌太多,如今失了势,连自己的姬妾都散了,那些政敌必会连章奏劾,落井下石。便将带不走的金银埋在院里,其衣物箱笼俱贴上封条,交与几个家仆看守,候来日再取,雇了几辆车子,尽装细软金银,也不去辞魏忠贤,和夫人出京。以前风光时,崔府门庭若市,送礼讨差事的如赶集一般,如今罢了职,连个送行的也没有。正如老马途尽,好不凄惶落寞。才出宅不远,忽见一簇人拥来,只道是各衙门差来送行的,先是一喜,哪知那些人扯住家人嚷道:“姓崔的没做成事,还了我银子再走。”有的道:“你想赖我的不成?”又有人拉住车马,道:“你如今不做官,还我银子,待另寻别人。”崔呈秀听了大感沮丧,假装不闻,催促车马前进。那班人一路跟着乱嚷,有的闹着要拼命,崔呈秀这才害怕,只好散金息事,虽未尽还,却也退了一半,没退成的便抢些衣物,崔呈秀欲待去争,纷乱中又不知被谁打了个鼻青脸肿,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赶马悻悻离去。 少冲、周淮安看在眼里,心里倒有些哀怜他,周淮安道:“求富求贵乃人之常情,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权势名利甘触法纪,便只会落得人财两空了。”少冲道:“就崔呈秀所作所为,削职回籍还轻处了他,只怕日后翻出恶迹来,日子更加难过。”周淮安点头称是。后来给事中许可征复劾崔呈秀为五虎之首,诏令逮治查办,并籍没家产。崔呈秀已归蓟州,闻这消息,自知害了杨左诸公才得此下场,便罗列姬妾及诸般宝玩,呼酒痛饮,击盘敲箸的饮了一会儿,又哭一会儿,最后关门自缢而亡。 二人送去崔呈秀,回皇宫缴旨。崇祯极为高兴,道:“崔呈秀一击,魏忠贤孤掌难鸣,已成不了气候。这几日廷臣竞相弹劾魏监,先是工部主事陆澄源,又有主事钱元悫、员外郎史躬盛、贾继春,更有一位嘉兴贡生钱嘉征,论他十罪:一并帝、二蔑、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伤民财、十通关节,可谓款款皆真。但朕却批旨道:‘魏忠贤之事,廷臣自有公论,朕亦有独断,青衿小儒不谙规矩,本当斥革重究,姑加恩宽免’。你们知这是为何?” 周淮安道:“皇上仍认为时机未到?”崇祯点头道:“阉贼羽翼尚丰,其党羽仍占据要职,要除阉贼,须先去其羽翼。要拔除那一班党羽,两位有何高见?”少冲道:“皇上只须下一道旨,将阉党一并革职。”周淮安道:“不妥。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如敲山震虎,处一两个要紧的人物,让阉党党羽自行散去。”崇祯击掌叫好道:“好一个‘敲山震虎’!” 次日早朝上,崇祯便将众弹劾奏章让左右朗读一遍,道:“先帝升遐未久,朕不忍处置旧臣,待诸事查明之后,再作论断。”殿下阉党听在耳中,皇上之意似乎要处置魏忠贤,不免自危起来。魏忠贤走到阶下跪地道:“皇上,这是小人陷害老奴,皇上切不可听信谗言,枉杀顾命老臣。”崇祯道:“一切功过是非,朕自会秉公论断。”魏忠贤忽然站了起来,道:“皇上,老奴侍奉过三位皇爷,可说是三朝元老,内除奸党,外靖九边,功劳不可谓不大,就算真有什么不对,那也是为你朱家做事,未免过分了些,如今你听信小人谗言,枉害老臣,如此下去,这大明江山岂不要毁在你的手中?”他边说边移步走上金阶,径向御座而来。群臣无不骇异,以为魏忠贤欲行谋逆。崇祯人在宝座,也是栗栗发抖,忙呼众宫监、阶前武士都挡在魏忠贤身前。魏忠贤阴森森的目光看了太监徐应元、张邦绍等人一眼,道:“想咱老魏在这阶上来去自如之时,尔等还是黄毛稚子,如今倒赶起咱来。”双手握拳,格格作响,似欲动武。少冲抽宝剑护在崇祯身侧,喝道:“魏忠贤,你敢造反么?” 魏忠贤对少冲有所忌惮,自思就算今日杀了小皇帝,群臣更加不会臣服,这么一想,便道:“老奴并无篡逆之心,适才一时冲动,以致失态,还请皇上恕罪!”退到阶下跪下,又道:“老奴老病不堪任事,愿交出厂印,退守清闲。”崇祯见他退了回去,免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血战,大舒了口气。群臣也举手拭汗,心神稍定。只听崇祯道:“厂卫不能没有公公。”遂不准,只令奉圣夫人客巴巴搬出内宫。 班头卷帘退朝,崇祯回到乾清宫,想起大殿上险些逼急了老贼,兀自心绪不宁,他辞职乞休,倒是出乎意料。当晚阅览奏章,见阉党党羽吴淳夫、李夔龙、田吉、倪文焕、许显纯、杨寰、孙云鹤俱有告病乞休的本,心中大喜,遂一一批准回籍。 又有礼科给事吴宏业等弹劾,魏忠贤是虎狼之首,崔、田、许、倪诸人为之鹰犬,事事有据,件件属实,心想:“此时若骤然处他,他必作困兽之斗,反而不美,这却如何是好?”欲找周淮安来商议,但想近来内监徐应元与魏忠贤时有过从,多半已为他买通,只觉与人计议,便要走漏风声,想来想云,忽想到萧灵犀。萧灵犀善解人意,心底聪慧,必有妙计,何况夜幸自己的妃子,不致引人怀疑。主意已定,当下移驾西宫。 萧灵犀入宫后名分未定,暂居西宫。崇祯命太监一概不得入内,单身步入宫来,却不见萧灵犀来迎,问侍女得知她在内房绣线,心下不悦,独自来到内房。萧灵犀见了崇祯,也不行叩拜礼,摸出一张锦帕给崇祯道:“这个送给你。”崇祯见锦帕上绣了一对鸳鸯,道:“这是爱妃绣的么?”萧灵犀点点头,道:“我费了老大工夫,朱大哥,你喜欢么?”崇祯见她脸改不了口,心中更加不悦,但不忍说她,道:“朕有事和你商议,魏忠贤今日在殿上甚是嚣张,险些打上龙座……”他话未说完,萧灵犀忙握着崇祯的手,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崇祯道:“恐怕魏忠贤也顾及后果,不敢造次,但不除此贼,朕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若骤然处他,又怕他狗急跳墙,朕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故来和爱妃商议。” 萧灵犀秋波流转,忽然有得,笑道:“有啦!朱大哥可知魏忠贤是如何除去他的义兄魏朝的?咱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便传出旨云,谪魏忠贤凤阳祖陵司香,再于半途宣旨赐死,到时魏忠贤再作反抗,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了。”崇祯想了一会儿,击掌称妙道:“好计!” 书中暗表,那魏朝乃万历年间京师一个无赖,因巴结上司礼监王安,在司仪处充当奔走的小监,不知哪来的机缘,在御书房翻到前朝留下来的大内秘典,不但练成绝世神功,那话儿也得以重生,不多久便与客映月勾搭上。客映月是皇太孙即后来明光宗的郛母,光宗临朝后钦赐二人成婚,太监居然也能婚娶,当真是惊人之举了。魏忠贤初入皇宫,曲意讨好魏朝,魏朝与他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便将大内秘术倾囊相授。魏忠贤暗地也去勾引客氏,竟是后来者居上,不但夺其欢爱,连光宗也渐疏魏朝,亲近于他。 这里还有一段二魏争风的趣事,说来又好笑又可哀。一日魏朝奉谕往春华宫,途经秋色轩时,听得里面有笑语声,便轻声轻脚地蹑进去。正碰见魏忠贤与客氏在此寻欢作乐,一丝不挂的做那禽兽勾当。这秋色轩是从前光宗皇帝暑天午睡之处,设着牙床几案,收拾得十分精致。光宗宾天后,秋色轩也日渐冷僻,平日里人迹罕至,倒成了魏忠贤和客氏幽会的佳境。一个是他拜把子兄弟,一个是他老婆,直气得魏朝七窍生烟,怒冲冲赶到床前,将客氏的发髻一把揪住,倒拽着拉下榻来。客氏两手护着头发,嘴里杀猪似的乱叫。 魏忠贤被他撞破,自知二魏难容,便趁他不备,偷袭他的罩门肾腧穴。魏朝正在气头上,又不防魏忠贤知晓自己的罩门,竟被偷袭得手,一时间真气乱撞,迭迭摔了两跤,咆哮如雷道:“反了!反了!忠贤逆贼,咱家带你进宫,你此时便忘恩负义了……”客氏从后面将魏朝的双臂狠命扳住,催叫魏忠贤下手。魏朝向她唾了一口骂道:“无耻淫妇,也来帮奸夫打咱?”突然出手,竟也抓住了魏忠贤的脉门,临死一搏,自是用尽全身力气。魏忠贤被他抓住要害,只得运劲力抗。客氏拖了魏朝的右手,在无名指上尽力咬了一下,痛得他直跳直嚷,手里一松,被魏忠贤撒开左手,把他衣领揪住,拳头劈头盖脸打落。 宫禁中如此大打出手,自然惊动了仅数墙之隔的熹宗皇帝,宫中的内侍、太监、嫔妃也都闻声来瞧看热闹。客氏青丝散乱,粉汗淋漓,兀自赤身裸体指手划脚的数落魏朝的坏处,引得众人掩口匿笑。众人问熹宗如何处置,这个糊涂皇帝无可无不可,也不问前因后果,竟准客氏和魏忠贤成婚。二人叩头谢恩,并肩出宫去了,只苦了魏朝陪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失了老婆,武功也失了十之八九,到第二天谕旨下来,还被迁戍凤阳。解差到了半途上,蓦地把他推落水中,狞笑道:“魏总管叮嘱的,半途中结果你的性命,俺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死了莫要见怪。”这当然是魏忠贤矫旨除去魏朝,从此与客氏出双入对,无所顾忌。 崇祯将萧灵犀搂在怀中,心中石头始得搁下,道:“我的好灵犀,来日朕封你为贵妃,再进立为后,你说好不好?”萧灵犀倚偎在祟祯肩头,道:“我只要朱大哥对我好,灵犀别无所求。”崇祯道:“朕当然对你好。朕为皇帝,你也得像个皇帝妻子的样儿,整天绣花弹琴,成何体统?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朕‘朱大哥’,也不许你呀我的。”萧灵犀闻言浑身微颤,挣脱开去,脸上表情甚是古怪,秋波涌动,泫然欲涕,说道:“你……你说什么?” 崇祯自觉说得过重,碍于面子却不肯迁就,道:“总而言之,你须恪守宫中礼仪,这也是为你着想。”萧灵犀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水流下,从眼眶至粉颊,再至腮边,她并不伸手抹去,说道:“朱大哥,你变了,当了皇上就变了,想当初在密云之时,你事事都依我,哄我,如今……我不想做什么贵妃皇后,也不想你做皇帝……”说到这里,抱住崇祯道:“朱大哥,待除去魏忠贤,你不做皇帝,咱们只做寻常百姓,这宫中的规矩我实在受不了……”崇祯挣开怀抱,道:“荒唐!倘若不做皇帝,便有无数个魏忠贤来欺负咱们。朕好不容易得了江山,岂能说不要便不要?你好自为之,朕明日再来看你。”甩手便走,背后是萧灵犀不尽的啜泣之声。 崇祯虽有些气愤,但也为伤了萧灵犀而自责,不由得回想起往事。几年前他在郊外散心,突遭刺客围袭,护从尽皆牺牲,只他一人逃出,却已是满身血迹,性命垂危。幸一女子相救,把他藏在妓馆中养伤,这女子便是萧灵犀了。一个是青楼妓女,一个贵为王爷,竟互生情愫,河边嬉戏,月下私语,与世间情爱男女无异,那一段美好时光令他终生难忘。灵犀年未及笄,尚未破瓜,后来崔呈秀来妓馆狎妓,看中了灵犀,非要娶她为妾,他无能为力保护心爱的女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犀被人带走,那种痛苦自是不言而喻。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想他与魏忠贤周旋,灵犀反而帮了他大忙,离间崔呈秀与魏忠贤,使得魏忠贤的逆谋迟迟不能发动。虽然灵犀于他有恩,他也深爱着灵犀,但一边仍告诫自己:圣明天子爱美人更爱江山,一切当从大明的前途着想,不应迷恋女色而误了国家大事。 次日祟祯旨下,历数魏忠贤罪状,着内侍刘应选、郑康升押发凤阳司香祖陵。徐应元为他分解,被打了一百棍,发往南京谪守显陵。自有人往魏邸宣旨,崇祯和少冲在乾清宫御书房等候消息。此时崇祯心中不免有些忧虑,生怕魏忠贤不服,闹出事来。忽报锦衣卫指挥使武名扬拜见。崇祯心道:“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便对少冲道:“此人是阉党得力干将,此刻倘若与魏忠贤串通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回避一下,朕自有计较。”少冲担心武名扬挟持皇上以救魏忠贤,转念一想他贪恋富贵,多半不会这么做,便从后门出去。到了乾清宫外,忽想:“皇上为何要我回避?武名扬有什么机密要事要奏知?”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妥。 此时正有一台轿子经过,少冲一瞥眼见轿中人乃朱华凤,只见她面色苍白,较之以前清瘦了许多,正想上去见礼,但随即为另一个念头止住,便装着没看见,转身走开。却听朱华凤呼道:“骆少冲!”他闻呼止步,却不回头。朱华凤道:“骆少冲,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绝情,见了我也装着不识?”少冲只好低头来到轿边,躬身行礼,口称:“公主。”朱华凤道:“我知道,你讨厌达官贵人,如今我要嫁给武名扬,你高兴了吧?” 少冲低着头只瞧见两滴泪珠滴落在她春衫上,心中如堵,大觉难受,却不知该说什么,却听朱华凤叫起轿,终于渐行渐远。他责备自己为何不向公主表明心迹,但随后又有一千个理由跳出来为自己开脱。 回到御书房,武名扬已去。崇祯正与周淮安议事,见了少冲,喜道:“魏忠贤接旨之后,便即收拾行李上路,居然毫无怨言,大出朕之意料。”周淮安道:“魏忠贤并非不想操持权柄,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自知待下去不会有结果,索性远离京城。”崇祯畅声大笑,笑罢又恨恨的道:“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以为朕会如此轻易饶过你么?当初你害朕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今日朕要一千倍还给你。” 少冲、周淮安从皇上眼中见到从未有过的仇恨之火,都不禁吓了一跳,不敢抬头再看祟祯眼色。又听崇祯道:“还有崔、倪、田、许之辈,与魏太监同气连枝,也一并枭首磔尸,处以极刑。”二人虽觉这四人死有余辜,但皇上信口说来,全似报复一般,丝毫不以律论罪,何况田尔耕自回京后虽还为魏阉做事,却是暗助皇上,那晚入宫哭临,若非田尔耕临阵倒戈,皇上早已命丧,难道不能将功折罪?但皇上正当气头上,二人都不便犯颜直言。却在这时,萧灵犀忽然走进房来,道:“崔呈秀虽为官狼藉,但他也有莫大的功劳。若不是他居中谏阻魏忠贤行逆,恐皇上已丧身梓宫了。”崇祯听她为崔贼说话,不悦道:“你是不是念起他的好来?”萧灵犀道:“姓崔的待臣妾好那是不假,但他救你一命更是不假。” 崇祯本来对崔呈秀占有过自己心爱的人耿耿于怀,见她自承感念崔呈秀的好,不禁龙颜大怒,举掌便想掴她,却又忍住未发。少冲、周淮安急忙跪地谏道:“皇上息怒!”少冲道:“那晚皇上哭临,虽有微臣护从,但若魏忠贤坚心谋逆,微臣也难以阻挡。魏忠贤多次密召崔呈秀议事,崔呈秀倘真的谏阻逆谋,不不可谓无功。” 崇祯盛怒未息,明知他说的对,却自重身份,不肯认错,说道:“她……她为崔贼玷污了身子,还要替他说话,这,这……”他想萧灵犀向自己认个错此事便罢了,哪知萧灵犀道:“我与姓崔的有数夜之欢,你放在了心上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崇祯见她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怒不可遏,喝道:“贱人!”这一巴掌向她掴了过去。适周淮安立身最近,叫了一声:“皇上!”扑身去挡。“啪”的一声,这一掌打在了周淮安脸上。顿时房中四人都惊呆了。崇祯没想到自己倚信之人竟为自己的妃子挡这一巴掌。周淮安也不知自己为何铤身而出,这时醒觉,吓出一身冷汗。 萧灵犀眼光在崇祯、周淮安脸上来回看了几下,突然哭出声来,掩面奔出。崇祯突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生怕萧灵犀自寻短见,不禁惊慌失态,跌跌撞撞追出房去,一面叫道:“灵犀,你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 叫声渐远,周淮安兀自呆立。他向来胸怀坦荡,遇到此事也中也不免忐忑难安,皇上秉性多疑,今日之事,皇上极有可能疑他与萧灵犀怀有私情。 *********************** 阉党倒台,时局纷乱,京城人心慌慌,但一连几日,少冲都未见到皇上。到了第五日才闻召到御书房拜见。 崇祯脸色不好,似连日来都未好好睡上一睡,只听他道:“魏忠贤真是胆大妄为,他想皇兄无嗣,竟勾结客氏带宫女出宫与人受孕,好冒充我皇室子孙,这等以吕易嬴、以牛代马的诡计亏他想得出来。”转头对司礼监王承恩道:“将客氏贬至浣衣局洗衣,倘出怨言,杖死勿论!”王承恩去讫。又命太监张邦绍道:“着拘侯国兴、魏良卿到案,两人盗窃内库,倘若查证属实,客魏两家,不论长幼,尽尽斩首。”张邦绍也去了。又问王文政道:“魏忠贤此时到了何处?”王文政禀道:“快到阜城了。”崇祯道:“魏忠贤阳寿已尽,即刻要他归西。” 少冲越听越惊,不知皇上有何计策处死魏忠贤。崇祯对他道:“骆将军,朕让你见个人。”击了一下掌,有太监宣道:“宣兵部侍郎洪承畴晋见!”少冲听了“洪承畴”三个字,暗暗吃惊,只见进房来的正是丐帮帮主洪承畴,心道:“何时洪大叔做了兵部的大官?”洪承畴参见崇祯礼毕,对少冲道:“骆将军,想不到咱叔侄俩能同殿为臣,效忠于皇上。”崇祯一摆手,洪承畴口称:“微臣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 崇祯道:“承畴有大将之才,怎能见弃于尘埃?朕破格擢用,以应用人之急。骆将军,你在江湖之时,人缘很好,铲平帮、丐帮都听你号令是不是?”少冲不知皇上用意,只答道:“有些话是听的。”崇祯道:“你现在京中任职。铲平帮无存在之必要,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实是我大明的腹腋之患,朕要你解散铲平帮和丐帮。”少冲听皇上用意在此,脸色一变,双膝跪地,心想抗命是不忠,听从是不义,当真忠义难以两全,想了想道:“皇上可知铲平帮和丐帮都是什么人么?铲平帮的兄弟大多为贪官污吏所逼,迫不得已才落草,而丐帮弟子又多是穷叫化儿,倘若皇上将社稷治理得吏治清明,老百姓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铲平帮、丐帮不用皇上解散,便即自行解散。”少冲也不知自己如何想到这番说辞,随口说出,居然头头是道,这话似乎早就存于心头,却没有现在这般清晰。 崇祯最听不得别人意见与他相左,但眼前这人多次救过他的性命,倒不忍苦逼,便道:“你起来吧。朕并非命令你,朕要你做的是另外一件大事,处死魏忠贤。”崇祯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极重极慢,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便是等着这一天,虽是寥寥五字,却费了极大心血,也许还要付出更大的心血,但是,说出这五个字,是时候了! 少冲早已隐约猜到,站起来望着皇上,心中平若止水。崇祯回头命人端来一盒酒,一把金壶,两只玉杯,道:“骆将军,请喝了此杯再说。”少冲谢了恩,和皇上干完。崇祯道:“你怕不怕?”少冲道:“怕!”崇祯道:“怕也要去?”少冲道:“怕也要去。”崇祯赞许的点点头,又道:“你要多少人?”少冲道:“就末将一人。”崇祯听了,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他心知,大内高手虽多,大都是魏忠贤栽培的,派去杀魏忠贤,无异于为鱼驱渊,为雀驱林。骆将军说得如此坚定,可以说成功了一半。当下取出圣旨,交给少冲道:“你即日起程,务必让老贼死于半途。还有,魏忠贤临走时窍走内库不少珍宝,传国玉玺也在其内,你须与他人头一起缴回。”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八回 鬼妻 少冲接过圣旨,退出御书房。回到赐第,结束停当,心想这次远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复命,与周淮安相交未久,甚是投契,便来周家与他辞别。哪知门上说少主人已好几日没有回家,没见着知交好友,心中未免有些失寞,不禁又想起公主来。虽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见公主,双脚却不由自主行到公主府邸,却见府门前红灯高挂,锦幔重重,处处张着“喜”字,心中顿感不妙。府门外讨拥着讨喜糖、喜钱的闲人,他赶上前询问才知,原来今日正是晋宁公主与武名扬的大喜之日,新娘子已被抬去了武家。 少冲顿觉如坠冰窑,胸口发紧。倘若公主尚在府内,他也许能鼓起勇气阻止,如今已入武家之门,自己还去干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武名扬?苏小楼已被他害了,他又要害公主!”但扪心自问,公主负气下嫁武名扬而误终生,与自己所害又有何分别?当初离开苏小楼虽有自伤卑贱的原因,但内心之中也愿她能获幸福,开心到老,不想后来差些命丧情郎之手,最后竟勘破世情,削发为尼,作伴青灯;美黛子的离开让他痛苦至深,但他心中认为,既然美黛子跟着自己并不快乐,回去也许好些,故而独饮伤痛而并未争取;后来气走朱华凤也是不相连累她,没想到她一气之下嫁与自己讨厌的人,世上之事往往与愿相违,本不想害人家却也因此害了人家。 他一念及此,迈开大步奔向武名扬家,希能阻止婚礼。途中撞见一个乘者,他纵身而上。那乘者尚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已坐在了地上,胯下之马绝无稍停,坐在上面的却是另外一人,只是手里多了一锭银子。 少冲骑马自是快了许多,一阵风急电掣,武家门宅已遥遥在望,锣鼓唢呐声、炮竹声传入耳中,似乎已看到公主和武名扬携手共入洞房。他未及宅门,人已箭射而出,听得惊叫声、喝斥声、抽剑声一路响起,跟着兵器落地声、痛叫声、喊叫声不绝于耳,盖过了敲打之声,唱礼的刚喊出“夫妻对”三字,只见门口多了一人,手中剑气逼人,这“拜”字便顿住了没有出口。 朱华凤揭开盖头,喜叫道:“骆公子!”奔至少冲身边,拉住道:“我知道你会来的。”少冲道:“你不能跟他成婚,跟我走吧!”牵着她胳臂便欲走出。 武名扬嘿嘿笑道:“骆少冲,你干什么?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么?”话音未毕,人已转到少冲身前,挡住去路。 少冲道:“姓武的,苏姑娘上了你当,公主可不会上你当,你问公主,她根本不喜欢你。”朱华凤道:“不错,我为了掩护葛大哥才骗你的,你心知肚明还要上当,那可怪不得本公主。” 武名扬爷仰天打个哈哈,道:“骆少冲,你想抢走我武名扬到手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只见他袖子一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长剑,他接剑在手,攻击少冲左眼,正是平天下剑法中的一招“望眼欲穿”。 少冲单是以此剑法和他击刺,已不下十次,各人际遇差异,高下每有不同。少冲的剑法由诡异而入正统,武名扬则由正统而入诡异,但似乎正统打法总是打不过诡异打法。这一招“望眼欲窜”,剑尖似指左眼,却已罩住了印堂、太阳诸穴,少冲施一招“关河梦断”,内力自剑上鼓荡而出,将武名扬长剑荡开,跟着猱身而上,“塞马震嘶”,“悲歌击筑”,“剑河雪飘”连绵不绝生出,逼得武名扬连连后退,至第八招时,武名扬合使出“铁马入梦”,剑已搭了上来,两剑一碰,少冲立觉内力陡泄,自剑传了出去,忙运气回夺,哪知剑便如被吸铁石吸住一般,连扔弃也是不能,急鼓劲大吼一声,跳退数步,当当几声,两剑都断成数截。少冲见他武功诡异,不敢恋战,退身之时,已然捉住朱常湘左臂,拔足冲向大门。 武名扬欲待去追,刚迈出一步,小腹突然剧痛,有如锯肠般疼痛,忍痛追到大门,已见骆少冲、朱华凤策马远去。 武家上下及众贺客兀自呆看着,心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抢堂堂武指挥的亲。武名扬大感羞辱,看着青毡花烛、锦绣彩绢犹在,却没了新人,酒筵尚冒着热气,却没人敢坐下,有几个不知趣的,兀自吹笙打鼓,武名扬身形一晃,早结果了他们性命,大叫道:“都给我滚!” 众人吓得四散奔走,就在这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堂没拜完呢,就散了么?” 那声音极低,似乎发自地底,说不出的诡异。阴风惨惨,堂上忽然飘进一个女子,只见她凤冠霞帔,满头珠翠,穿着新娘子的婚装,只是面目吓人,脸上堆满疙瘩,嘴角向一边缺开一条口子,豁口下露出森森白牙。听声音以为说话者是一个妙龄少妇,哪知却如此老丑,还扮作如何模样,更是说不出的别扭。 武名扬一听她声音,心中大震,待见她容貌,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嘿嘿笑道:“你不认得我了,就是把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你,咱们老相识了,你进来,咱俩把堂拜完。” 这话在别人听来,直是不可思议,料想这丑女人莫不是疯子?武名扬却听得胆颤心惊,他强装镇定,斥道:“你快走,我不认得你!” 那女子低声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曾经山盟海誓,曾经花前月下,如今都随风飘散了,你却要另娶名嫒,赶我走了……” 武名扬心中再无怀疑,已猜出她是梁飞燕。当日两人逃出桃花坞,藏在太湖之畔的一个山庄,在一个月白风清之夜,武名扬对梁飞燕盟誓:“在天化作比翼鸟,在地结成连埋枝,永结同心,至死不渝”,当时还吟了唐伯虎的诗。后来两人逃避张再兴追杀,在王屋山一起滚下悬崖,幸得他挂在石缝里长出的一株老树上,才没掉下去,梁飞燕则乱中抓住他的脚脖子,死死不放。但那树不能承受两人之重,武名扬眼见其摇摇欲折,再掉下去势必同归于尽,摸出一把匕首,心一狠,向梁飞燕一只左手砍,惨叫声中,梁飞燕掉入万丈深渊。 他没想到梁飞燕居然活了下来,只是容貌尽毁,这次找上门来,必有狠毒的法子报复,料想腹中之毒必是她所下的了,嘴上说道:“你这疯女人,认错人了,本官身有要事,没工夫得与你罗唣。”转身便走,入厩牵出一匹良驹,策马出门,望南疾弛。 回头看时,梁飞燕骑一头花驴,在后不紧不慢的赶。心道:“不好,这疯女人缠上我了。”好在比脚力马快过驴,一时也追不上来,只是马的脚程不及驴,时间一长,便要被她追上,只有趁早甩掉为是。当下武名扬挥鞭猛抽马臀,那马撒开四蹄,一路扬尘。 不久到了郊外,武名扬回头不见梁飞燕身影,腹中虽不如先前之痛,却觉口干舌燥,见道旁有家野店,便将马拴在门外马橛上,进店喝茶。茶刚端上来,抬头猛见梁飞燕骑着花驴而来,惊得他茶也不喝了,出店上马便行。边走边回头望,生怕为梁飞燕追上。 到得薄暮时分,暝色渐浓,经过一个小镇,他心生一计,走到一家客栈,将马拴在门外,在柜台上要了一间上房,趁人不备,溜到马厩牵了匹马,由后门而出,一路打马快赶,不禁洋洋自得,心想:“梁飞燕啊梁飞燕,比武功比智计,你都非我武名扬对手,要报仇,门都没有。” 一会儿又想,公主闻己而去,皇上正处置阉党,看来这京城也不能回了,只可惜走时没带些金银珠宝,好为日后打算。想来想去,又想到梁飞燕身上,只觉这女人又讨厌又可怖,还是远避为妙。 奔了一夜,早已人困马乏,腹中毒性又发作起来,甚是难受。他见道旁边尽是山坡,草高林密,足可隐身,便拴马于道旁石上,爬上高坡,寻到一个岩洞,盘膝而坐,运功驱毒。玄天九变中有一门叫做“易筋换血”,乃由少林派《易筋经》中化来,依法调理内息,小者可舒畅气血,大者驱毒换血,移穴换位,真是妙用无穷。他运了一会儿功,将毒汁逼到左手中指凝成一滴,如墨汁一般,觉得腹痛大为减缓,便站起身,边走边想:“到晚再行一次功,便可尽除余毒,三天后元气也可尽复。” 走到坡边,发现坡下马旁多了一匹花驴,吓得他魂飞天外,料想梁飞燕必是上坡来寻自己,现下不见,指不定何时会突然冒出来,他不敢多想,潜身下坡,慌张中摔了一个跟头,牵马欲行,忽然向驴臀戳出一指,这一指恰到好处,驴既未受痛也未见血。他想指中有毒,驴行途中必然倒毙,他就好马行千里溜之大吉了。 他这时功力大复,但不知为何,仍甚怕他,当即驰马疾奔,没多久便听铃声晃响,梁飞燕又追了上来。武名扬连头也不敢回,唯盼马跑得越快越好,那驴死得越快越好。奔了将近半个时辰,坐下马突然摇头乱跳,发起疯来,无论武名扬如何拉缰夹腿也是不听,只几下,马便伏地不起,唯有哀鸣而已。 武名扬才知这马给梁飞燕喂了毒,心中大叫糟糕,只得跑步而行。耳中听得铃声渐近,大感焦急,忽见前方行驶着一驾马车,歹念顿起,待奔至车旁,猛地跳上车架,左手将马夫推下车去,右手持马鞭猛抽马臀。 那马拉着板车,跑得不快,他索性跳上马背,卸去扶辕缰绳,单骑匹马,虽快一了些,但此驽骀劣种,究竟不如千里良驹。他下手不知轻重,没多久马臀上血痕累累,行到急时,又失了马蹄,马反而慢了下来,任武名扬如何驱赶,就是不走。焦急之中,见前面巍然一座大城,心道:“好了,我一入城中,她便找不到我了。”便弃马而行。 来到城下,方知到了河间府,这时才觉肚子饿极,进城寻了一家饭店坐下,要了些凉菜,五个白馒头。正吃间,已见梁飞燕走到门首,身边已无花驴,想是倒毙途中。他暗自得意,这时已不如何怕她,便装着没看见,自顾自的吃饭。 梁飞燕来到店中,要了碗杂脍汤。邻座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见她嘴巴开了老大口子,居然还要喝汤,便低声笑语,却为梁飞燕听见,袖子忽然一扬,一双筷子电射而出,两名汉子同声惨叫,脸上各插了一支,穿透脸皮,直入嘴中。店中食客不知何人下的手,瞧他二人这般模样,都诧异莫名。梁飞燕低声道:“两位大哥,现下还能喝汤么?”两个商贩见她眼中凶光毕露,面目可憎,大是骇惧,推凳掀桌,狂奔而逃。 武名扬全身一颤,如觉那竹筷插在了自己脸上。心想:“这女人生长太湖,飞竹刺鱼的本事原是极高明的,却未有知这般狠辣,他们嘴上口子固我而起,多半要以一万倍狠辣的手段报复我。”又想:“先为强,后下手遭殃,也别怪我狠毒。”当下趁她不注意溜到厨房,正巧跑堂端杂脍汤出来。武名扬在他颈下一点,封住他哑穴,扶至无人处,逼道::“拿毒药来!”跑堂心惧,使劲摇头。武名扬伸指按在他后颈穴道逼入一股内劲,跑堂的感觉犹如万千蚂蚁咬噬一般,跑堂的忍受不住,只得摸出一个白色纸包。武名扬凑近一闻,知是异常蒙汗药,也知他拿不更厉害的第二毒,他怕等闲剂量奈何不了她,便将药粉全部倒入杂脍汤中。又命跑堂的,见跑堂的面露难色,说道:“你不让她喝,我便让你喝。”跑堂的不敢违抗,只得点头。武名扬突然想到一事,便又问道:“有没有解药?”跑堂的又取出一个红色纸包,武名扬将纸包塞进他嘴里衔住,说道:“这会儿不许吞下,去吧。” 跑堂的走到梁飞燕桌边,将汤放下,便想离开,忽听梁飞燕叫道:“回来,你喝一口这汤。”跑堂的这才明白那投毒之人给自己先服解药的用意,当下呷了一口汤,连同解药一起服下,又怕这丑女人察觉,急忙离开。梁飞燕隔了一会儿见他没事,才大口大口将汤喝干。 武名扬在堂后看见,心中暗喜,便大步走出,径到梁飞燕桌边,佯作惊奇道:“咦,姑姑也到了河间!”梁飞燕正要说话,头一偏,便趴在了桌上。武名扬便道:“姑姑老病又犯啦,我带你老人家去看大夫。”扔下几个碎银子,扶起梁飞燕出店。那跑堂的哑穴未解,谁也未加怀疑。 武名扬抱起梁飞燕身子来到城外,找了一间破屋,取下她的腰带,将她反绑起来,绕屋回来,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在屋后挖坑,待坑挖好,回屋提梁飞燕身子,到屋一看,不禁吃了一惊,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梁飞燕却已不见了。出屋寻找,这破屋孤零零座落在山坳中,前后无处藏身,竟无梁飞燕的影子,心想她中毒之后又被反绑,居然也能逃脱,端的大不简单。他越想越觉得非除掉这个女人不可,又想适才挖坑时这女人窥伺在侧,却未偷袭,也算自己的运气。 他来到城中找了一家客栈,寻思:“魏忠贤倒台,大明已不能容我,如今满洲国富民强,有吞并朱明之势,满洲皇帝皇太极求才若渴,用才有方,我不如投奔满洲,尚有出头之日。”一念及此,不禁拍手叫绝。又想:“去见满洲皇帝,我拿什么作见面礼呢?对啦,传国玉玺,魏忠贤离开京城之时,侯国兴、魏良卿,将内库盗窃一空,传国玉玺也在其之列,携之献与清王,清主必定大悦,封我做平南大王。”他越想越得意,禁不住手舞足蹈。掐指算来,魏忠贤离京五日,将至阜城,此处离阜城已然不远,便打定主意,次日即启程追赶,又想魏忠贤武功厉害,明争未必是他的对手,得施展高明手段才行。 正自寻思,忽听得窗格子两声轻响,他当即推窗跃出,见对面屋背上一个黑影闪去,当下轻纵上屋,借月光细瞧,四外静悄悄的哪有人影?只好下地回屋,心想:“这人来去如飞,轻功倒是一流,武林之中,单是武林造诣高的为数不少,这人不知是谁,何以半夜来扰?” 眼见夜已入深,也不再多想,便上床睡觉。才盖上被子,被子猛然一紧,迅即将他全身包裹住。武名扬本能的挣扎,哪知那被子极韧极绵,越是用力挣扎裹得越紧,他空有一身好武功,却也是枉费。 这时忽然一阵怪笑传来,闯窗跳进一个人来,穿着新娘子装束,不是梁飞燕是谁?梁飞燕笑道:“武名扬啊武名扬,你以为自己绝顶聪明,还不是遭了我的道?”武名扬暗叫完了,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好过被她慢慢折磨而死,口上说道:“原来那个黑影是你!”梁飞燕道:“不错!我将你引开后,换了一床被子,这张被子里面缝了一张妙用无穷的网,乃以天蚕丝、猕猴毛织成,刀枪不入,火烧不毁,最奇妙的是网中猎物越是挣扎,这网收得越紧,猎物越难挣脱。武名扬,你作茧自傅,滋味很不好受吧?”梁飞燕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柔,却是大含悲愤、怨恨,脸上挂笑,却比哭还难看。 武名扬已感绝望,索性静下心思,说道:“你一刀将我宰了吧。”梁飞燕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你?”伸出左臂,在武名扬脸上抚摸,武名扬感到她的手指冷冰冰的,斜眼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梁飞燕左手断后,腕处接了一只铁手,指掌俱全,形似枯骨,且五指成抓捏状,尚可活动,极是骇人。 武名扬心中砰砰乱跳,双目紧闭,只求速死,过了半响却听梁飞燕道:“你这冤家这么待我,我还是忘不了你,从今以后,咱俩厮守在一起,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武名扬睁开眼,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杯酒,惊道:“你要干什么?”梁飞燕道:“曾经说过的誓言岂能说便算?你说生不能同床,死也要同穴,咱俩喝下这杯毒酒,再引火自焚,便能长相厮守了,哈哈……” 梁飞燕将酒凑到武名扬嘴边,武名扬欲待吐气弹开,早被梁飞燕发觉,伸指在他颌下一点,武名扬不禁张口,梁飞燕随即将毒酒灌进他嘴中,微微一笑,转身又斟了一杯酒,自己也饮下,说道:“这是鸩羽泡的酒,毒性极烈,神仙莫救。今夕何夕,对此良人,执子之手,共赴黄泉,此生更有何憾?”说着将壶中余酒全都倒在二人身上,端过油灯,便欲自焚。 武名扬猛然叫道:“燕妹,我对不起你,趁现在我们还能说话,求你原谅我。”说这话时,眼中尽是悔恨、哀怜的神色。梁飞燕道:“你不用装啦,骗不了我。”武名扬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到死时,方知负你太多,你还愿与我死而同穴,叫我如何不感动?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总之我武名扬该死,只求死时能双手抱着燕妹。”梁飞燕道:“不行!你又要行诡计是不是?”武名扬道:“我服了毒酒,必死无疑,又何来再施诡计?罢了,活该我武名扬做事太过分,致有今日。” 梁飞燕见他眉间一团黑气,知是毒性上攻之象,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就成全了你。”伸手解开网结,待武名扬挣开棉被,复又点了他肩贞诸穴,叫他不能运功伤人,说道:“名扬,你别怪我,你这人狡猾多变,我不得不有所防备。”武名扬道:“我怎么会怪你?”说着就从背后抱着梁飞燕,梁飞燕顿觉后背暖意洋洋,全身便欲化了一般,呢喃轻语道:“我真想永远被你这般抱住。” 武名扬忽道:“你能解毒是不是?”梁飞燕如梦惊醒道:“你问这个干嘛?”武名扬道:“今日在店中你服下蒙汉药居然没事,在京城时你给我下了剧毒,总不会毒死我吧?你一定有解药。”梁飞燕道:“我之所以没有中蒙汗药,是因为我根本没喝那汤,至于给你下的也并非毒药,不过让你腹痛几天而已,名扬,你不相信我是不是?好吧,我们这就引火。”伸手端起油灯,朝床上一扔,火焰顿时蔓延,烧了上来。 却在这时,梁飞燕忽觉肩背上几处穴道一麻,武名扬猛地跳开,她心知不妙,左臂一扬,那只铁手牵着一根铁索,如飞射出,武名扬还没出三步,突觉肩胛一凉,痛入骨髓,铁爪入骨及肉,牢牢咬住。 梁飞燕愤然道:“我早知道这人狡猾,嘿嘿……逃得本姑娘的掌心,啊……”说到后来,已转为凄厉尖叫,深夜传远,犹如山魈鬼魅,令人悚然。原来她衣服上遍是酒水,大火一沾即着,迅速包围周身,欲扑难熄,况毒性已发,扑不扑火已是一样,她唯一念头就是与武名扬同归于尽,全身力道尽在左臂,要拉武名扬回到她身边。 武名扬定住双脚,拼着肩骨折断,也不愿命丧火中,耳中只听得梁飞燕惨厉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肩头也觉松动了些,一使劲,终于走出了几步,回头见铁索尽头挂着一团物事,兀自冒着黑烟,梁飞燕已化为灰烬。 房外人声如沸,水一桶接一桶地泼进来,火势渐小。有人喊道:“不知里面的房客还没有救,哪位进去瞧瞧?”一人蒙了口鼻,正要冒烟冲去,只见房中冲出一人,背后拖着一团物事,似疯了一般一路狂奔,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没入夜色中不见。 那人便是武名扬,他不顾一切的狂奔,已不只身在何处,唯一念头是离梁飞燕越远越好,却觉梁飞燕的冤魂不散,如影随到,晕了睡一觉,也是梦连连,一合眼便见梁飞燕前来纠缠,一会儿要与武名扬抢,一会儿要与武名扬亲吻,如此折磨了许久,方渐渐清醒,那铁手连着铁索仍在身上,伤口已然愈合,指爪已深入肉里,走路睡觉颇多有便,要拔出铁手,势必要先割肉刮骨,他羞于见人,自己又不敢下手,虽是厌憎,却无计可施,这日正在山坡上胡走,忽听坡下车声辘辘,马蹄夺夺,知有车队路过,心中想道:“我先叫人把这物事取了,然后再杀了他,岂不两全其美?”心中一阵叫好,自己聪明绝顶,这办法早该想到,奔到坡边俯瞰,见官道上尘土飞扬,足有百来骑,后面还跟着四十余车辎重。马上乘者俱着劲装,腰中短刀弓箭,耀人双目,当真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武名扬只看了几眼,就知来者是谁,心中暗叫佼幸。 原来正是魏忠贤到了。 魏忠贤自得旨凤阳守陵,起初尚不服气,但一想不遵旨又能怎样?只恨当时听了崔呈秀的话,错过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篡位谋逆已然力有不迨,一班干儿子早已不认得干爹,谁还来为他卖命?刘若愚等劝他道:“弃中枢而赴边陲,远离京师何尝不能再创一片天地,做一土皇帝,也算不枉了。”魏忠贤一想也是,便指使魏良卿、侯国兴从内库盗出大批珍宝,当中便有传国玉玺,和宅中金银珠宝装成四十余车,并家里养的膘壮马匹数十头,选了蓄养的忠恿营壮士数十人,各配刀箭,押着车辆。 临别时,客印月携酒来送行,抱头哭了一场,平日那班干儿子却是一个没有来,想往日得势之时,座上宾客常满,杯中美酒不空,如今冷冷清清,好生凄凉,只有一个李朝钦,平日也没怎么待他,却愿意跟随。上路之时,免不得朝天阙拜了几拜,见三殿巍峨,心道:“当初来京之时,费了很大功夫才拼了一番天地,谁知功亏一匮,实不忍离。” 出了皇城,便有一班孩童,拾起砖块掷打坐轿,又有外地客商指轿而骂:“这就是魏忠贤!怎么不剐他,反放他出去?便宜这狗娘养的了。”有的道:“你们等着瞧,少不得还要拿来在菜市口碎剐了他。”一路上路人皆骂,魏忠贤听得大不耐烦,但怕惹出事来给新君口实,只得忍气吞声,不予理会。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四九回 诛奸 魏忠贤自离京城,再不见龙楼凤阁,心中不免悒怏。出崇文门时,见旧日奉敕建的宏勋祠被拆得只余断壁残垣,连木像也被人拿去做了柴薪,少不得又生伤感。当他权势如日中天之时,各地遍建生祠,塑像膜拜,其中便以这宏勋祠最是巍峨雄峻。那祠建筑得金椽碧瓦,朱檐红墙,祠中殿宇大小凡二十四间,正中的大殿占地三四亩,高约百余尺。大殿之上雕龙佛龛中,端坐着魏忠贤的生像,以檀木镌成,遍体涂金,头戴紫金冠,身袭绣花锦袍,足蹬乌靴,像上须眉毕具,与魏忠贤毫忽无二,而今尽归尘土。 昔日辞京赴边,有五城兵军司清道,出城有内官饯行,文武百官排班相送,各省督抚远接远送,又有三千忠勇武士随从,气势何等威武,排场何等壮阔,那时真觉无事不可为。如今虽无官吏相迎送,但也有一班部下亡命相从,行色也颇壮,还不算沉寂。刘应选、郑康升等慑于他的积威,一路上听命于他,倒显得此行不是去服役,而是赴任。 一日正在官道上行走,到了一处,道两旁尽是密林麦田,樵子农夫劳作其间,突然万箭齐发,射向众人,跟着樵子农夫跃至道上,与劲装武士厮杀起来。 内侍刘应选勒马逡巡,喊道:“喂,我们是朝廷官员,监押犯人去凤阳的,尔等莫要乱来。”农夫道:“我们只杀老贼魏忠贤,与即无干者立即离开。”众武士谁敢离开,皆奋力向前护住魏忠贤的坐骑。毕竟武士训练有素,过得不久,行刺者死伤大半,余下者见事不妙,只好逃走。 武士们抓了几个活口,问其为谁主使,只道十殿阎罗,自称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云云。魏忠贤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便命一并杀却。刘应选、郑康升等自然遵照而行。 众人又复上路,行出不远,迎面驰来五辆车骑,车上堆包叠筐,似是进京贩货的商队。郑康升骑马在前,眼看着相距越来越近,那边车队却并无让路的意思,忙喊话道:“喂,闪开,……”话未到一半,那队车马突然发力狂奔,车上商贩都跳了下去,无人驾驶的马车一下子冲入马队,车上点着的炸药轰然炸响,顿即人仰马翻,沙飞石走。忠勇营武士惊得连连退走,护卫魏忠贤车骑的几名亲随也血溅当场。 八个执刀的商贩向魏忠贤的车骑冲到,八刀一齐刺入厢去。厢体顷刻间四分五裂,八刀也跟着一齐折断,八人向八个方向弹飞。只看见魏忠贤端坐着,竟是毫发无损,双眼中一股慑人的寒芒,凛凛不可仰视。 就在此时,又有八人围攻而上,就见魏忠贤拔剑一挥,闪出一道亮光,七人竟是一齐倒地,身首异处。还有一人手执月牙铲从后面攻至,也不见魏忠贤如何动手,那人竟为自己的月牙铲打中身亡。剩下十几个毫不畏惧,前面仆地,后面继至,均未挨近五步便即中招。众武士才想起保护公公,但那些刺客转瞬之间死了个干净。魏忠贤轻弹剑身,冷笑道:“几个小丑也来对付咱老魏,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魏忠贤本就武功奇高,再加上手中这柄取自内库的神兵利器,名曰“昆吾割玉剑”,当真如虎添翼,寻常的武夫自然奈他不何。刘应选、郑康升及一班部下免不得又奉承他几句,才收拾了上路。 过了两日行至保定城,寻一酒楼打尖。坐下不久,便有不少江湖人物陆续进店。吃饭间有露出门户的,诸如湘西凤凰城、黄山青阳门以及闽南蔡家,刘应选怕他们又要生乱,心中不免惴惴。魏忠贤直如不见,慢悠悠的饮酒吃菜。 这时青阳门中站起一名虬髯道士,向西首一人叫道:“诸城主,听说你近日得了一口宝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拿出来大伙儿开开眼界吧。”凤凰城城主诸仲卿满脸堆笑,说道:“有刀不假,不过这刀轻易不出鞘,出鞘必饮奸人之血。” 魏忠贤听到“奸人”二字,心中一凛,瞥了诸城主一眼。这时又有一精瘦老者道:“天下奸人何其之多,何愁宝刀无血可饮?诸城主先将刀给看了,暂不归鞘,待寻一个奸人杀了,岂不甚好?” 诸仲卿点点头道:“此话有理,诸某若不出示,倒叫江湖朋友笑我吝啬了。”说罢从行囊中将刀取出,附近好几桌人都凑拢围看,只见那刀以犀牛骨为鞘,青铜为柄,夔纹古朴,刀未出鞘,已是寒意逼人。 诸仲卿手握手柄轻轻抽出,嗖嗖声中,眼前如现出一泓秋水,一弯眉月,光芒刺人二目。见者啧啧赞道:“好刀!好刀!” 那虬髯道士拈着一柄朴刀过去。诸仲卿微微一笑,道:“涂道长不妨一试。”将刀身立起,刀口向上,握着置于桌上。涂一粟说声:“看好了!”举刀过顶,一挥而下,两刀刀口相碰,当啷一声,涂一粟手中只剩半截刀身,桌上那刀却连卷口也未起。众人连声赞叹。 涂一粟道:“天下削铁如泥的宝刀也非稀罕,这口刀好就好在‘诛奸辟邪’四字。”诸仲卿道:“不错,倘若刀是宝刀,却落于奸人手中,屠杀仁人义士,也非好刀。这譬如学武之人,他武功再高,若为奸人卖命,为虎作伥,也会为人所唾弃。反之,若是除奸扶弱,保国安民,即使他不会武功,咱们也敬仰他,是以论人之人品武品,人品当在武品之上。”涂一粟道:“妙哉宏论!眼前正有一个大奸人,宝刀不发,更待何时?” 他一句话说罢,眼光狠狠的盯向魏忠贤,店中一大半人都抄起了家伙,将魏忠贤众人围住。 刘应选等人体若筛糠,连话也说不出来。众武士手握兵刃,只看魏忠贤脸色行事,一场厮杀一触即发。魏忠贤冷眼睥睨,视若无物,仍自酌自饮。 诸仲卿喝道:“魏忠贤,你弄权误国,滥杀忠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我今请出诛奸宝刀,取你项上人头祭奠忠烈英魂。”说罢大步冲上,挥刀横削,一招“雪拥蓝关”使出。 魏忠贤脖子一仰,手中酒杯掷出,正中刀口,切为两半。诸仲卿忽而八卦刀法,忽而地趟刀法,舞成一团白影,逼得魏忠贤连退几步,余等皆觉刀风刺脸,忙站开了些。 魏忠贤叫一声:“好刀法!”突然拔剑封挡,刀剑相碰,火星四射。诸仲卿虎口一颤,暗惊道:“刀胜在沉猛,剑胜在轻灵,他剑之沉反在我刀之上,武功当真非同小可,这剑也是柄好剑。” 刀剑又是一碰,诸仲卿只觉手中一轻,刀尖已为剑削去,再碰一下,又掉了一截,旁边之人立为飞出的刀片贯脑而入,扑地而亡,死时连叫没叫一声。旁边之人又退开了几步,差不多已到门外。 诸仲卿额头手心都是汗水,心想:“技不如人,兵刃上大失便宜,今日一战凶多吉少。”又是几个回合过去,诸仲卿的诛奸宝刀刀刃上都是锯齿,俨然一把锯子。涂一粟叫道:“诸兄,我来助你!”手举一把铁蒲扇,攻进圈来。 青阳门虽隶属黄山剑派,在剑术上峻绝清奇,自成一家,他铁蒲扇边缘开口,挥舞起来如使剑一般。但以二敌一,仍是大处下风,不久黄山派的鹿九公挥动梅花拐,也杀入战团。 魏忠贤以一敌三,兵器上却占了老大便宜,一手负后,一手拿剑东点刺一下,西削一下,随便几招便将三人最为繁复凶险的攻势化解,再过几个回合,诸仲卿、涂一粟、鹿九公一起跳出圈外,互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店去。众江湖豪客也跟着如鸟兽散,只一会儿去了个干净。 刘应选见赶跑了闹事者,长出了口气,方始心定,却老大不解,问魏忠贤道:“魏爷,他们何以自行散去?爷又为何放他们走?”魏忠贤道:“他们知难而退,来日必还来与咱算帐。想来咱以前做事也过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以致人人欲杀咱而后快。不过想杀死咱老魏的人还没有出世呢。”说到末一句,眼中闪过阴冷的神色。 这时忽有一少年公子走进店来,高声叫道:“谁是魏忠贤?”一名武士喝道:“魏公的名讳岂是你乱叫的?还不快滚!”魏忠贤想听他有何说辞,便道:“咱便是,小朋友有何贵干?”那少年公子大步走到桌前坐下,说道:“小生有个故事,不知九千岁愿否一听?” 若在平日,魏忠贤哪有闲心听人说故事,但此时情绪低落,心烦意乱,又见他年少无畏,言行奇特,便生了兴致,道:“说来无妨。” 那少年公子道:“本地有个豪绅,家中豢养了三百只恶獒,每日放出去咬人为乐,乡人恨他入骨,后来这个豪绅家道没落,再也无力供给膳食,群獒饿急,竟将主人撕咬充饥。曾经驱獒咬人,最终反遭獒咬,九千岁,你说这个土豪是不是又可恨又可怜?” 魏忠贤听到最后,方明白他的故事乃是影射自己,心中大怒,脸上却挂着笑容,道:“小朋友好大的胆子,不怕死么?”那少年公子昂然道:“怕死就不来了。”眉宇间透出一股正气,令人不可逼视。魏忠贤道:“你叫什么名字?谁指使你来的?”少年公子道:“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余姚黄宗羲是也,御史黄尊素便是家父。嘿,家父刚正不屈,为阉党所害,怕要流芳百世呢,而九千岁蒙蔽圣聪,残害忠良,图谋造反,少不得与董卓、王莽、秦桧一般遗臭万年。”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罢长身而起,一声告辞,扬长而去。魏忠贤没有下令,众武士也没有拦阻。 魏忠贤连番遇刺,又被黄宗羲一番面斥,心中没情没绪,饭也不吃了,上轿起行。一路上脑子里回响着黄宗羲的那番话,如同投下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出了保定城,路上错过了宿头,暮蔼苍莽,四野无一人家,只好露宿野外。将四十辆大车围成一圈,中间搭了帐篷,与魏忠贤、刘应选、郑康升等人住宿,外面再由忠勇营武士围成一圈,十人轮流值守。 魏忠贤武功虽高,又有宝剑护身,但总怕有人行刺,黄宗羲的话也一遍遍在他心头回响,怎么也睡不着。时至中夜,忽然一阵夜风吹进帐内,灯烛明灭不定,又听远处哀哭之声隐隐传来,峰谷回鸣,哭声甚惨。魏忠贤一惊而起,问帐外道:“什么人半夜哭泣?”帐外守夜的内侍答道:“那些人锦袍玉带,仿佛做官的,口中只喊着索爷的命呢。” 魏忠贤一惊道:“有这等事?”来到空阔望远之处,见东南边风吹草伏,无数个人影似僵尸一般跳跃着走路,径朝这边而来。阴风惨惨,哀声凄凄。磷火闪烁中,见内中有廷杖死了的工部侍郎万燝、副都御史杨涟、左都御史高攀龙、给事中魏大中、佥都左光斗以及袁化中、周起元、顾大章、周顺昌、熊廷弼等人,都是满脸血污,又有无数判官、鬼曹、牛头马面、无常小鬼,都吊眉吐舌,喷烟吐雾。魏忠贤吓得急归帐内,心神甫定,又走出帐外,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抽出昆吾割玉剑,顿时光华四射,远近皆见。 那群鬼怪到近处围成一圈,口中只呼索命,众武士刀箭朝外,却不由得双膝发软,两股战战。忽听一人怪声怪气的道:“魏忠贤,你害得我们好惨,咱们到阴司去分剖明白,走啊,走啊……”叫声中似有催魂摄魄之力,闻者禁不住便要跟他走。 魏忠贤运足内力大声道:“咱老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阎王也奈咱不何。汝等究成何人?妆成这等模样,也吓不倒咱老魏。” 那阴阳怪气的人叫道:“魏忠贤阳寿已尽,牛头马面,押他到丰都地府。”跳出二怪,一执丧门棒,一执铁钮铐,向魏忠贤疾扑而上。两名武士正想挡架,眼睛一花,二怪已掠过身去,离魏忠贤不到三尺。魏忠贤急挥宝剑,由下至上斜削,犹如一道厉闪劈空而出,又生出万千条白虹,剑光闪处,鲜血飞溅,二怪一扑到地,再也不动。此时群鬼涌至,与武士斗了起来,互有死伤。 魏忠贤刚一缓手,忽听一声暴喝,左右又有两股劲风扑到,魏忠贤身形微晃退后三尺,两股劲风撞在一处,现出两个鬼怪,一个黑冠黑裳,执铁火签,一个白冠白裳,执铁牌,皆长吐舌头,眼中绿芒闪闪,仿佛地府的黑白无常。 二无常甫一现身,立即舞动铁签铁牌抢攻而上。魏忠贤剑尖向前一点,化作两道白光,犹如两条灵蛇疾射而出。铁签铁牌一触即折,二无常还未反应过来,尸首已然分家。 魏忠贤飞起一脚连踢,将二无常尸身踢起老高。忽然一团黑影如飞而至,走到近处,手里却提着二无常的尸身,与他们头颅放在一起,抬起头来,碧阴阴的眼光如电般射在魏忠贤脸上。 魏忠贤见他幞头乌纱,皂服角带,面若重枣,浓髯环颔,俨然庙里的泥塑判官,心中一凛,想起蜀中有个神秘的门派,门主“火判官”狄牟便是这般打扮,派中人行事隐秘,平日很少群聚露面,传说许多贪官污吏、土豪恶霸都死于此派门人之手,当下冷声问道:“你可是火判官狄牟?” 话刚说毕,就见来人嘴一张,眼前猛亮,一团大火自他嘴中喷出,直袭魏忠贤面门。魏忠贤飘身退远,仍觉脸上炽热灼痛,心下更无怀疑,喝道:“狄牟,咱与你无冤无仇,你带你的手下自行退去便罢,否则别怪咱剑不留情。” 那人正是狄牟,当下道:“我丰都鬼派专管阳间不平事,阴司漏网人,魏忠贤,你作恶多端,朝廷饶你不死,本官却饶你不过。”说罢双掌一合,突然生出两枚碧亮亮的火球,在掌间跳动不已,喝一声:“三昧真火,疾!”双手向前一推,火球一前一后飞向魏忠贤。 魏忠贤一看便知火中蕴有剧毒,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火球来得极快,闪避已是不及,他长手一伸,抓住两个人,也无暇分辨是谁,便向火球送去,几乎同时撒身退开几步。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势陡旺,又陡然一熄,前一个人化成了灰烬,后一个人只为火星射中,立即滚地挣扎,痛苦异常。 狄牟一击不中,双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一对判官笔,取魏忠贤百会、膻中二穴。魏忠贤不闪不避,挥剑直削,狄牟知他剑锋锐利,不敢相碰,笔势顿挫,点魏忠贤清冷、清渊二穴。笔劲精纯,认穴奇准,确属点穴高手。 魏忠贤又是一剑副开,退后一步,道:“你别逼咱。”狄牟猱身而上,缠斗不休。魏忠贤一发狠,剑法陡地快了起来,平地阴风四起,狄牟一惊之下,判官笔只剩手上一截,急忙跳出圈外,才知魏忠贤武功较之想象中更高更可怕,也只一念间,喝道:“双鬼拍门!” 半空中忽然飞来二物,狄牟跃身接住,纵身而前,挥舞着攻向魏忠贤。魏忠贤横剑一格,顿时火星四射,二人都震了开去。魏忠贤定睛一看,见狄牟拿的是两个骷髅头,齿牙一张一翕,甚为骇人,想为金刚砂磨制,坚硬非常,以此宝剑之利,也未能劈开。 狄牟这对兵器在手,仿佛使锤一般,又如戴了一双铁手套,既可挥拳,又可不避锋芒取人兵刃。魏忠贤接连几剑都被他震回,一次宝剑为齿牙钳住,差些脱手。他平生所经阵仗,除了与白袍老怪王森斗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倒属这一仗最是艰难。又过数回合,魏忠贤猛然想到一计,宝剑陡快,剑光直耀狄牟双眼,黑夜之中,狄牟双眼为剑光所刺,渐觉眼花缭乱,不见魏忠贤身在何处,他这一惊魂飞天外,正想撒身,猛觉小腹一痛,身子不由得倒飞数丈落地,才见魏忠贤提剑大步向他走来,他翻身一个倒纵,叫道:“老贼时辰未到,大伙儿撒了吧!”声音刚落,场上腾起一阵呛人的黄烟,待得烟散,狄牟及其门人去得了无踪迹。魏忠贤也不敢再追,查视己方死伤甚多,只命严守营帐,好待天亮后上路。 次日一早上路,踽踽南行。这之后魏忠贤总是疑神疑鬼,总觉杨涟、左光斗等人前来索命,拔剑刺去,却发觉自己的部下身首异处,如之者再,那班忠心他的武士也不敢过于靠近他了。 其夜宿于驿舍,魏忠贤尚未着枕,忽听远处一声异响。这声音极低,也只有他才听得见。他刚想出去查看,便有部下进房禀报:“侍卫伍安国被妖人掳去。”魏忠一惊,详加查问,与他同房的道:“伍兄弟如厕,刚出房就被一黑影带走。”魏忠贤寻思,这人必是冲自己而来,其身法之快不在自己之下。想到又多了这么个对手,大觉烦恼。 次日一早,李朝钦进房送水,见了魏忠贤,又惊又恐,手指指房外,又指指魏忠贤,咿咿呀呀了半天。魏忠贤隐觉不妙,伸指在他百会穴上一按,李朝钦方说出话来道:“爷儿,您莫非练成分身术?适才爷儿还在房外,还叫小的把水送进房来,小的才进房,爷儿早就回来了。”魏忠贤听了暗惊道:“我一直在房中,不曾出去,更没有叫朝钦送水进来,这定是有人冒充我。此人日夜出入左右,自己却毫不察觉,可见此人非同小可。”当下未动声色,暗自多了一份警惕。 离开驿舍,取道阜城。烈日当空,路上暂停休憩。魏忠贤听见不远处流水潺潺,便命手下林茂取水解渴。林茂去了不久,突然闷叫一声,魏忠贤立时警觉,腾身落到二十丈外,只见一名女子挟持林茂踏草而飞,当即拔步追去。 魏忠贤眼看追近,发掌向她后心拍去,本想她会猛栽至地,哪知她受掌之后飘出数丈,去得更远了,又见她肩上拖着一根铁链,不知何用,便纵前而上,长手疾抓那铁链。 那女子立即警觉,腋下一松,扔下林茂的身子向他撞至。 魏忠贤抓住猛收,手中却是林茂的一条腿,当即扔地,再看那女子时,身影转入密林中不见了。魏忠贤也不敢再追,回头看林茂已是折颈而死,想是自己那一掷太重,误伤了他,心中不免懊丧。回到大道上,只道林茂为女飞贼害死。众武士虽未加怀疑,心中却想:“这些人冲着督公而来,我们却成了替死鬼。”好些人生了去意,只是摄于魏忠贤威势,不敢卒离。 这日下午,走在最后的两名武士廖则栋、吴先勇连马一起失踪。众人只道是二人脱逃,未加追索,待至傍晚,忽从道上迎面行来两匹马,上面驼着的正是二人的尸体。魏忠贤见二尸无一点伤痕,显是中内伤而死,下手之人显是内家高手,想起日间那女子后心中了一掌,浑若无事,内功修为也是极高的,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武林之中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 时已至阜城南关,眼见天色已晚,便寻店住下。吃了酒饭,各自归房。魏忠贤心神不宁,难以入寝,二更时分,院落中忽沙沙作响,魏忠贤一冲出房,院中并无一人,只见柱上、檐下、树间,到处悬着白纸字幅,月光下赫然写着一字:“丧”。 店中房客受了惊动,都出来查看,瞧见这幅情景,无不惊心。便在此时,忽听店外一声惊叫,有人冲进院来,直嚷道:“我的妈呀,见了鬼啦!”众人惊问原故,那伙计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的道:“店门外站了一个死人……是,是一个死人……”众人悚然惊道:“人即已死,何来站着?” 店老板是个胖大汉子,见他胡言乱语,对店的生意有损,便斥他道:“你到东庄收账,是不是又喝酒啦?自己看昏了眼,别吓坏了客人。”那伙计急了,便要从人去看,有胆大的道:“咱们瞧瞧去。”好些人打灯笼点火把,拥挤着出了店门,魏忠贤正想去瞧瞧,那些人怪叫连连,如真得见了鬼一般,争先恐后地奔进店来,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魏忠贤哼了一声,提了一个灯笼,迈步来到店外,见街心有一团黑影,拿着灯笼走进一看,赫然便是一具僵尸,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人正是自己的部下汪鸣鹳,此时他二目流血,兀自圆睁,舌头长伸,直挺挺的站着,手中悬着一张条幅,血书九个大字:“五更之时,杀尽店中人。”魏忠贤大怒,此人明摆着是向自己挑战,大有藐视之意。遂飞起一脚,踢在尸上,“砰”地一声,木断石滚,原来那尸体背缚圆木,木下又有石座,才得以不倒。 众房客闹着要退房,跟着店伙计、厨子、账房先生纷纷借故辞去,店老板苦苦挽留,却无一人听劝。 魏忠贤回到店来,向众武士一个个看去,说道:“这等手法,也只唬唬三岁孩童,咱老魏就坐等五更,看他如何杀尽店中人?”回到店中,拿把椅子坐下,李朝钦端了酒食来,说道:“爷儿先吃垫底,待会儿撺掇贼人哩。”魏忠贤见他脸色平和,不似其他人一脸惧意,心甚欢喜,说道:“你坐下来陪着咱吃。”李朝钦惶恐道:“小的不敢!”魏忠贤道:“如今咱已是有罪之身,你还顾忌什么?”李朝钦坐在对面,只为魏忠贤斟酒,自己却不动箸。 魏忠贤道:“小李子,咱都走到这步田地,你为何还死命跟咱?”李朝钦道:“小的幼小就失去父母,多亏爷给我一口饭吃,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小的发誓要服侍爷一辈子,以报答爷的大恩大德。”魏忠贤见他一脸忠诚,不似作伪,心中大受感动,以前只知争权整人,不信世上真有情义在,如今才知错了。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哒哒作响。魏忠贤半躺在椅上,合着双目,仿佛睡去。烛光渐暗,李朝钦走近烛台,取过旁边的铁签在烛芯处剔了一下,“砰”的一声,火星炸射,烛光暴涨。恰在此时,内侍郑康升跑进房来,报称:“刘应选偷了金珠细软逃走了。” 魏忠贤哼了一声,道:“他走便也罢了,敢偷咱的宝物?”急步走出店外,耳廓一动,早知刘应选逃出未远,飞身纵出里地,已到刘应选马前,长手一伸,擒住他脖子,飞步回店。一去一回,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众武士刚出店来,魏忠贤已捉着刘应选立于院中,道:“谁要背叛咱,他便是下场。”手一用劲,刘应选的脖子一歪,便即绝气而亡,众武士俱各骇然,大气也不敢出。 魏忠贤怒气兀自未息,回房见到李朝钦时心生不忍,对他道:“杨维恒、施凤来这群狗,咱一失势,他便来咬咱,只怕这班忠武勇士也要如此,总因咱当日做事过分了些,不干你的事,你可将我的行李中金珠宝玩带些,这就逃生去罢。”李朝钦哭道:“小的蒙爷抬举,富贵同享,要死也与爷同死,再无别意。” 魏忠贤叹罢,忽闻异响,开门正见邱心志、霍英二人身挎包裹,显然欲图逃去,喝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说着话走了上去。二人见被魏忠贤发觉,情知必死,索性拼上一拼,一起拔兵刃欲刺魏忠贤。魏忠贤嘿地一声笑,一伸手,两人便软一下去。 蓦地一声暴喝,背后一股劲风袭到,当即一侧身,弹腿踢出,那人翻起身子,双掌如泰山般压下,魏忠贤自知难以避开,便举掌下击。四掌一碰,二人突然凝住,边掌声也化于无响,那人头上脚下,全身压在魏忠贤双掌之上,魏忠贤本该觉得沉重才是,那知体内一股真气自双掌要被那人吸走一般,身子轻飘飘的,如欲凌虚,自觉不妙,急中生智,一口浓痰如箭离弦般直射那人白川,那人为避痰击,双臂稍懈,魏忠贤趁机挣脱出来,跳闪一旁,再看那人,浓髯狮鼻,认得是忠勇营得力干将连靖,说道:“你不是连靖!”那人哈哈一笑,扯去髯须,面相一变,却是一俊俏少年。魏忠贤道:“我早该起到是你,原来你一直妆成连靖,藏身咱的左右。” 那人正是武名扬,当时遇到魏忠贤的车队,便一直跟踪,伺机下手。在驿舍掳走武安国,一来除去魏忠贤羽翼,折折他的锐气,二来查问传国玉玺,结果一无所获,后来改头换面成女子模样,掳林茂、廖则栋、吴先勇、汪鸣鹤、连靖,动因皆在于此。魏忠贤从田尔耕口中得知武名扬武功大进,但武功究竟如何,连田尔耕也无从知晓,武名扬平日也苦藏而不露,两人名为干父子,实则貌合神离,这时才觉对方比想象中更加厉害。 武名扬道:“你当然想不到是我,我以为我早就死了。”魏忠贤哈哈一笑,道:“不错,‘大败毒’无色无味,三日之后方才发作,先是肠烂,再过三日,全身腐烂而死,我儿居然不死,还猜到是咱下的毒。”武名扬道:“你以为三日毒发,我便猜不到是干爹,新君刚立,你怕名扬娶了晋宁公主后对付你是不是?”魏忠贤微笑道:“这一点你猜对了,可是你万万想不到,下毒之人并非我自己,也非咱的手下,却是你的老相好梁飞燕。” 武名扬一怔,随即明白,讪笑道:“梁飞燕下的毒只不过令人腹痛而已,干爹偷梁换柱,弄假成真,干爹手法果然高人一等,如此不留痕迹!干爹,名扬向来就佩服您,如今更加佩服您了。” 魏忠贤摆摆手道:“我儿过誉了,要不是偶然中得知那个丑女人要对付你,咱也想不到这妙招,可惜,可惜没毒死你……”武名扬狂笑道:“名扬能有今日,还多谢干爹栽培呢。传国玉玺呢?”他突然正色一问,魏忠贤倒是一愣,转而笑道:“咱也知我儿千里跟来,不会为着叙旧,传国玉玺是皇帝的宝贝,我儿不去向皇帝要,问咱干嘛?”武名扬阴沉着脸道:“魏忠贤你少装蒜,你手下都说在你手上。”魏忠贤摊开双手,道:“咱手上没有啊!” 武名扬大怒道:“老东西找死。”双掌一抡,拍向魏忠贤,双掌未到,两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猛砸而至,魏忠贤不闪不避,顷刻间被冲出老远,越过几重屋宇落地。武名扬先是一喜,飞身赶上,却不见了,暗道:“我原道老贼是不容易死的。”当即伏地谛听,运起玄天九变中“坐地巡天”的功夫,便听出魏忠贤逃去的方位,笑道:“魏忠贤,你能逃到哪里去?”提气拔足,暗施“缩地成寸”,疾似流星,快如飞箭,耳边呼呼风响,眼前急流勇进,一停步时,已然挡在了魏忠贤身前。 魏中贤道:“我儿要弑父吗?”武名扬道:“我只要传国玉玺,至于你的老命,自有人了结。”魏忠贤仰天打个哈哈,武名扬听他笑声震耳,又加深了防备之心,心道:“这老东西奸滑狡诈,非同小可,不可大意。”不等他笑完,拔剑疾刺他左眼,一招“望眼欲穿”迅速绝伦,只见魏忠贤左臂一抬,已将剑尖用二指夹住,武名扬立觉剑柄冰冷,一股冷气立即传入胳膊,掌心几欲麻木,急运真气,想以体内罡气将其压制下去,但他所练罡气本就浅薄,后转练邪功,更将武当派的先天罡气弃若敝履,此刻非但压制不了,连所有的罡气也变得冰冷,反噬己身,情急之下,只好撒手弃剑,魏忠贤夺剑在手,当即向前一递,武名扬本想他会倒转使剑,未料及此,眼见就要点到膻中穴,当即移穴向左半寸,右手猛抓剑柄,奋力一扯,又夺了回来。 一瞬间前失剑,一瞬间后又得剑,得失之间,两大高手已施出各自的武林绝学。魏忠贤本拟这一戳不致武名扬死命,也要他身受重伤,哪知他非但夺去了剑,还浑然没事,又想起他妆成女子掳走林茂之时,自己一掌竟助他去势,武功端的匪夷所思,虽说不致败于他,但胜也非容易,今日不愿与他缠斗,当即退步便奔。 魏忠贤正面朝后,竟不转身,起初武名扬以为他有什么凌厉的功势,那知他越退越远,比转过身跑还快,方才后悔不迭,急提气疾追,与魏忠贤不即不离,始终相距十数丈。也幸天色渐亮,不致让他趁黑逃掉,再过个把时辰,武名扬心想:“今日若让老贼逃脱,来日再难找到。”一念及此,奋起全身劲力,几个兔起鹘落,离魏忠贤仍有三丈,当即掷剑飞出,剑夹劲风,破空而去,魏忠贤听得风响,情知不妙,急向前一纵,其时剑到,恰好穿透貂皮披风,钉在一棵大如伞盖的枣树上,一拉之下,披风断裂,这这么一缓,武名扬已然追到,半空中又掌咂将下来,魏忠贤见他又是那一招,身子急飘移数尺,武名扬跟着欺到,两人相隔不过数寸,已是近身而斗。魏忠贤便举手而还。两人掌来掌往,移步换位。武名扬只觉如击败絮,无可着力,原来魏忠贤知他能吸人内力而反施回来,每当碰他掌时,便缩回真气,固守真元,教他无力可借,自己又不受影响。斗了数十回合,魏忠贤虽无威胁,却也难脱他的纠缠,不禁焦躁起来,一转眼间,见他左后肩一个铁爪连着数尺长的铁链,以前不知何意,这时突然想起,梁飞燕的铁手,心一动,已猜了个大概,欲牵他的铁链制他全身,又见他早有防备,一招一式都能护住,便心生一计,蓦地说道:“武名扬你死期到了,你看背后,梁飞燕索命来了。”武名扬闻言一惊,不自觉向后看去,猛觉肩一紧,顿觉牵动伤痛,上眼中如真见到梁飞燕面目全非,拉着铁链,莫名的恐惧充斥人身,禁不住狂啸。 魏忠贤本想趁他分心之时,攻个措手不及,见他疯狂,倒是出乎意料,当即牵住铁链,不让他挣脱一步步移近那棵枣树,尚有数尺之时,手一抬,那柄剑嗤的弹出,魏忠贤再挥手一送,一股劲风打转剑尖,直刺入武名扬胸口,武名扬叫声陡止,仰身便倒,再也不动,魏忠贤怕他不死,又拖动两下,还是不动,便将他尸体拖到树下,铁链绕树缠个结,在结上握拳一捏,结成了一团,再难解开,心想:“这里荒山野地,隔不了多久便有野兽过来,他若不死,也要葬身兽腹。” 他走开了几步,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哈哈大笑,道:“传国玉玺是咱老魏的,谁也莫想得了去。”笑声中,迈开大步,回南关客栈会拢部下。 走了三里地,迎面驰来四骑人马,仿佛番子模样,正惊疑间,马已驰近,果是四名官校,当前一人赫然便是骆少冲。 ************************** 骆少冲和朱华凤离开武家后,不见武名扬追来,便下了马。少冲抬头见到公主火辣的眼光直盯着自己,便移开目光,淡然道:“公主,我是向你来辞行的。”朱华凤灿烂的笑容顿时凝住了,两滴珍珠般的清泪滚出眼眶,在粉颊上留下两道泪痕,短暂的无言后,她掉转马头,绝尘而去,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少冲抬头望了望天,终于忍住泪水,步行来到城外。正寻思买一头良驹,忽见后头尘起,公主驰马而来,手中牵了一匹青鬃,到了他跟前,附在那青鬃马耳旁,说道:“马儿啊马儿,我养你千日,用你一时,骆大侠去除奸贼,你助他一程吧。”拍了拍那马,那马嘶叫一声,振鬣扬尾,显得卓荦不凡、神骏非常。 少冲想道声谢,公主已翻身上马,娇喝一声“驾”,回城去了。少冲怅然若失,又见马鞍上挂了一个包裹,一柄宝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自言道:“公主,我少冲有负于你,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跨鞍上马,扬鞭启程。 行至郊外,忽听后面马蹄声起,驰来十数骑人马。起初以为是公主,先是一喜,后瞧着不对,马上一人披风飞扬,赫然便是皇上,当即揽缰下马,待祟祯及其随从来近,跪拜中称:“皇上!”祟祯下马来扶起少冲道:“骆将军请起,骆将军此去,不啻于荆轲刺秦王,无论成败与否,你都要活着回来,日后封你为“玉箫英雄”,统领八万禁军。” 少冲正要说什么,祟祯止住他,命随从端来一个盒酒,斟了两杯,祟祯自举一杯,叫少冲端了一杯,又道:“隗台骏骨千金价,易水高歌一代豪。自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但江南不也是豪杰辈出么?骆将军能除此老贼,什么荆轲、郭解,都要相形逊色了。”骆将军请饮此杯,预祝马到成功。” 对饮毕,祟祯拉着少冲手,来到路边的一个亭子,望着西天的彩云,说道:“你知道么?萧灵犀和周淮安私奔了。”祟祯说这话时眼神中满是悲伤和愤怒,少冲不觉一惊,虽说下二人有些暧昧,倒不至于这么快就私奔了,身为万万人之上的皇上遇到上此事,当然更加恼怒。少冲想不出什么话安慰皇上,只道:“皇上,你打算怎么办?”祟祯道:“灵犀既已变了心,朕还能怎样?不过朕绝不放过周淮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朕也要抓他回来,朕要当面问他,朕的女子他也敢要?”转头向少冲道:“朕知你与周淮安要好倘若知道他的踪迹,千万不要只顾朋友小义,而忘了君臣大义。”少冲听得暗然心惊,不敢瞧皇上眼神。 出得亭来,祟祯指了指三名官校,说道:“此去前途险恶,你带三名官校,路上也有个照应。”少冲口上称是,心中却想:“皇上对我终究不敢放心,那日皇上与武名扬谈话,要我回避,可见他早已有了疑心。”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我有哪件事皇上瞧着不对,皇上放得过我吗?”这时帮觉“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何等真切。 辞了祟祯,快马南下,少冲此刻心中,已不再去想皇上、周淮安、公主,只想着如何对付魏忠贤。到了阜城南关,正当天将黎明,忽听一阵狂笑声自东传来,细听之下,原来正是魏忠贤,便寻声找来,正好与他迎面相遇。少冲当即下马宣道:“魏忠贤听旨!” 魏忠贤直着身子,冷冷的瞧着。少冲取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恶魏忠贤,盗窃国宝,诬陷忠良,其罪当死,姑从轻降发凤阳。不思自惩,犹畜亡命之徒,环拥随护,势若叛然,究治勿贷!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钦此。” 魏忠贤闻旨大笑,说道:“什么逮迅究治,还不是要咱送死?既然顺从是死,反抗也是死,咱老魏便博上一博。” 少冲早知他不会就范,当下拔出宝剑,叫道:“魏忠贤忤旨不遵,论罪当死!”抢步直上,挺剑向他刺去。魏忠贤冷哼一声,倒身便行。 少冲正欲去赶,突然跃出五名大汉,各挺短刀长剑拦住厮杀,正是死命追随魏忠贤的几个忠勇营武士。少冲虽觉不难对付,但眼见魏忠贤越去越远,难以追及,不觉心焦。 正在此时,斜地里冲出几位豪杰,接住五名武士厮杀,叫道:“骆少侠,我们来助你!” “骆兄弟,你去追魏忠贤,这几条走狗交给我好了。”正是石康、丁向南、关中岳、马绝尘等一班豪杰。 少冲道一声:“好!”跃身上马,一揽缰绳,青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直向魏忠贤去的方向追去。渐渐逼近,少冲飞身而起,长啸声中,剑尖直指魏忠贤后背,魏忠贤后背如长了眼睛一般,猛地飘移数步,左臂向后划了一圈。却听嗤地一声响,魏忠贤掌心中了一剑,急忙缩回,方免透掌之厄,冷冷的道:“相隔不久,你的武功又大进了。” 原来他适才欲以劲风荡开少冲的剑势,不料少冲早将阳刚之劲集于剑尖,魏忠贤一荡未开。少冲不等他喘息,剑尖上指,疾刺魏忠左眼。魏忠贤道:“又是这一招!”伸二指钳住剑尖无锋处。少冲顿觉剑柄冰凉,当即发动快活真气,一股热劲自剑尖透了过去。魏忠贤见剑一下子烫了起来,便加了一成内力,跟着少冲也催加了一成内力。两人都想以内力压住对方,到后来少冲面如猪肝,魏忠贤则脸罩寒霜,头冒冷气。 剑身忽冷忽热,过不得几下,脆响声中,已断成七八截了,为两人劲力所激,四射而出。 这柄剑为公主所赠,谁知一出手便被弄坏了,少冲不免心痛。这也只是一念之间,剑一断,他随即飞身而上掌出如电,千钧掌力指向魏忠贤。魏忠贤身子一个盘旋,如意掌击到空处,平地扬尘,周遭草木横飞。魏忠贤飘飞半空,双掌连出,雨点般打将过来,其劲风将少冲全身袍襟皆扬起,地上也留下个个沙坑。魏忠贤脚一落地,双手向旁一牵一引,大块大块的石头向他砸去。少冲随心所欲掌出,劈开数块,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跟着撞胸而至,他双掌拼死抵住,脚下滑了数尺才停住。 再看魏忠贤已与丁向南、石康、关中岳、马绝尘四人斗了起来,刀枪棒剑,四样兵刃,围住魏忠贤四个方位。魏忠贤怪叫声中,马绝尘“啊”的一声翻身跌倒,关中岳惊道:“大哥!”虚晃一枪,跳出圈子,见马绝尘口角留血,紧闭双目,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觉气如游丝,全身冰凉,连自己也不禁打个寒噤。 欲知马绝尘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 决战皇城 第五十回 豹隐 关中岳见义兄呼吸维艰,将他扶坐起,掌心相对,两道热烘烘的真气逼过去,哪知一去毫无影响,自己双掌却渐感冰凉,如此下去,自己也要冻死,但一旦放弃,义兄便没救了。 马绝尘这时清醒了一些,已知义弟舍命救己,有气无力的道:“贤弟,你,你别管我,去……别让奸贼走了……”关中岳道:“大哥,你不要说话……”他这一出口说话,立即真气走岔,沤出一口血来,全都流在马绝尘肩头,马绝尘道:“贤弟,我不行了,你别浪费真气,害了自己……”狠命站起,疾冲出去,未及两步,伏地不起。 关中岳魂飞天外,大喊一声道:“大哥!”甫一起身,猛听丁向南叫道:“关兄,小心!”未及回视,一人扑了上来,跟着“扑”的一声,那人身子歪倒。关中岳伸手接住,见丁向南被一尖棍穿心而过,胸口湿了一大片,原来魏忠贤折断了石康的木棍立即掷向关中岳,为丁向南瞧见,情急以身相挡。 关中岳道:“丁大哥,你,你不会有事吧?”他明知丁向南无幸,还是这么出口。丁向南抱着关中岳肩膀,时断时续的道:“很好,……人死万事皆空,恩也空,怨也空……好兄弟,我,我走了……”头一歪,双手垂了下去,脸上犹挂笑容。 关中岳鼻子一酸,热泪盈眶,他与马绝尘、丁向南都曾有梁子,甚至此前对丁向南犹有芥蒂,如今人都死了,当真是一了百了,回头想来,一切恩怨是非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执著何益?洒脱何妨? 关中岳心中一股热流迅即化作仇恨之火,蓦地长啸一声,持枪向魏忠贤冲过去。魏忠贤此刻正与少冲、石康狠斗,忽听得录声如怒潮澎湃,上冲牛斗,倒吃了一惊,眼见枪指喉刺到,侧身挥臂一格枪腰,右掌翻出一掌,将关中岳打个趔趄。其时少冲一记沉雄威猛的随心所欲掌如移山倒海推到。掌未到,魏忠贤已觉热浪迫人。原来少冲见死了两位豪杰,愤怒已极,掌力更是沉猛了。说时迟,那时快,魏忠贤反身双掌齐出,两股强劲的阴风鼓荡而出,一热一冷两股劲风疾撞,魏忠贤脚下不由得退了数步,旁边石康也摔了一跌。少冲浑若无事,喝道:“魏忠贤!”满腔愤怒化作了三个字,只觉血脉贲张,浑身皆骨骼几欲暴裂,三字音落,怒发冲冠,袍幅上扬,浑身热浪涌动,又一记随心所欲掌拍出。 魏忠贤双掌未接,已觉燥热难当,甫一接掌,又退了数步。石康在旁瞧了,忽想起铁拐老曾跟他说过,要将快活功发挥到极,须有仁者之心和嫉恶之心,二者难以得兼,除非大圣大贤方能做到。少冲此刻显然已入快活功化境,掌到处摧枯拉朽,毁石销金。 魏忠贤再接一掌,又退几步,自知情势于己不利,便想抽逃,身才动,一人猛扑上来,紧抱住腰腹,喊道:“骆兄弟,杀了他……” 这人是关中岳。他受了魏忠贤一掌,五内俱损,自料必死,不如与老贼同归于尽,眼见魏患难与共贤欲逃,急贴身抱住。魏忠贤猝不及防,一时难以挣脱,伸爪向下疾抓关中岳顶门。关中岳顿时脑颅暴裂,白浆四溅。 少冲使出童子摘梅手控魏忠贤双目,指尖已及眼睑。魏忠贤仰身后翻,哪知关中岳虽死,双手仍如紧箍般钳住他,如此一顿时,跌滚在地。石康大吼一声,手握手中半截断棍朝他心口捅去,眼见捅进三寸有余,场上之人霎时都静了下来。 魏忠贤脸上表情极为古怪,似痛苦,似悲伤,又似嘲弄。石康哈哈笑道:“魏忠贤,你也有今日,哈哈……”他笑声陡止,身子却直挺挺的倒下。 原来魏忠贤所练“姹女婴儿术”可内缩肌肉,适才那一棍虽刺入心口要害,但肉也缩内三寸,是以丝毫未受损伤,待石康狂笑中失了戒备,那截断棍却自他前心疾穿而入,须臾间命丧。少冲虽然看见,却不及相救,暗叫完了。对魏忠贤仇恨更增,踏步而上,欲以最后一击攻他死命,魏忠贤原本视少冲为对手,并不惧他,但此时却生了惧意,又是那般退步而奔。少冲一怔之下,魏忠贤越退越远,如一溜烟一般。少冲方知上当,急拔足疾赶。 魏忠贤暗自得意,不禁放声狂笑,猛然犹如撞到一堵肉墙似的,迅即弹回,暗然心惊。他虽然背着走路,但早看好了路线,并无一点障碍,他才毫无戒备。回头见道上背向自己立着一人,头戴顶草帽,双手笼于袖中,纹丝不动,连衣襟也不随风飘起,更加惊骇:“适才他若给咱安上刀子,咱还有命么?”自知来者不善,也不想理他,便绕开过去。 那人双手平举,转身揭去草帽,说道:“魏忠贤,此处是你葬身之地,更往何处去?”魏忠贤惊道:“南宫破败!” 这人瞎了一眼,戴着眼罩,但认得出是“蛊王”南宫破败。南宫破败道:“当日在京城时 魏忠贤指指少冲道:“以二对一么?”南宫破败哈哈一笑道:“我南宫破败虽非正人君子,却也不想借他人之力。”转头向少冲道:“少冲,今日是我与魏忠贤的生死决战,你一旁掠战罢了,倘若我死了,你再杀他不迟。” 又对魏忠贤道:“生死决半,无所不用其极。魏忠贤,看招!”脚按八卦方位,踏小过,趋无妄,掌挂风声,八卦掌使出。魏忠贤暗自叫苦,自昨夜以来,竟目不交睫与当世三大高手一一过招,当下见掌拆掌,与南宫破败斗了起来。 几招刚过,魏忠贤便觉南宫破败掌力吞吐有度,掌法谨严,即便是武当派也教学法必有人练到这等境界。再过几招,南宫破败变掌为指,嗤嗤声中,魏忠贤全身三十六处大穴皆在他指下,惊道:“三十六式天罡指法!”天罡指是峨眉派绝学,使出来如雕花绣线,颇为秀美,而南宫破败虽具姿势,却刚劲有余,威力更增。 魏忠贤一味游身飘飞,并不与南宫破败接招。南宫破败眼见无法近击,飞身而上,手起剑指,向魏忠贤纵横交叉遥划了几笔,嗤嗤之声大作。魏忠贤赐自惊疑袍幅如被利刃划了一下,掉去大截,跟着头顶嗤的一声,掉下数茎头发。他骇然失色,急翻了几个筋斗,站得远远的,细瞧南宫破败指上伸出一条淡黑的细线,足有三四尺长,知是无形剑气,暗道:“原来如此!” 其时南宫破败又攻了上来,当即催动阴柔内劲,气剑为这阴劲相引,竟弯了开去。南宫破败连攻数次,皆是如此,心道:“魏忠贤果然是魏忠贤,果然有些本事。” 少冲在场上看二酣斗,心想南宫破败武功虽博,但均不能克制魏忠贤的武功,如此斗下去,也非了局。正在这时,场中忽奔进一人,叫道:“公公,接剑!”那人身穿绸褂,麂皮袄,大绒披风,似宫中太监,他手中一柄剑剑气冲霄,显非凡品。南宫破败立即剑批向那内监一指,一股无形剑气疾至,那内监一扑倒地,临死一掷,昆吾割玉剑直飞上半空,南宫破败跟着腾身去接,魏忠贤看在眼里,伸手一伸一缩,那剑迅即飞入他手中。剑一入手,立即拔剑出鞘,寒芒一道,向南宫破败当头划至。此刻南宫破败双足方才落地,骇然之下,立即双手齐出气剑,向上叉起,顿觉双臂一震,已将昆吾割玉剑架起。 那剑虽削金断玉,但这气剑看似无形,触之柔韧,割玉剑却也无法砍透。魏忠贤收回宝剑,几步奔到那内监身旁,叫道:“小李子,朝钦……”连叫几声,不见答应,心中一沉,左手提起李朝钦尸体,投西疾奔。南宫破败、少冲立即紧追。 魏忠贤奔到西边土岗高处,突然停步,将尸体横放,抓石掩埋,咿咿呀呀的笑了起来。南宫破败、少冲对望一眼,想不到他为死一个亲随而伤心,暗自纳闷,又惧他手中宝剑厉害,不敢上前。 魏忠贤哭了良久,方才止声,抬眼望着南宫破败,眼中极蕴怨毒,南宫破败不禁打个寒颤,畜劲待发。忽听一声怪叫,当空一条白练练身而至,南宫破败不敢撄其锋,当即飘身而开。魏忠贤此刻如疯了一般,宝剑狂舞,寒光乱射。场中沙飞石走,草伏树折。南宫破败衣衫到处都是孔洞,皮肉也有受伤,无形剑气顶多抵挡一会儿,渐渐险象环生,杀招迭现。一个气力不继,气剑忽弱,割玉剑透气而过,迅即在他抽胸一划,鲜血飞溅。南宫破败跃出数丈之外,双手捂胸,看来受伤甚重。魏忠贤不容他喘息,跟着随身而至,宝剑下刺,南宫破败立即打滚站起,猛觉左腿刺痛,自知无幸,回身一道气射出。魏忠贤横剑一封,那剑气正好为剑身平处一挡,激射而回,南宫破败伤重难避,反为自己的剑气所伤。 少冲眼见南宫破败即将丧命魏忠贤剑下,顾不得许多,手扣一枚铜钱射向魏忠贤,跟着飞步而上,人未到,随心所欲掌怒潮般拍至。魏忠贤挥剑拔开铜钱,身子如浪中浮叶飘荡,以阴柔身法化去少冲阳刚之掌力,足一着地,立即挥剑封挡,以防少冲近身。少冲又是一枚铜钱射出,趁他分心旁鹜之时发掌,这一招果然奏效,逼得魏忠贤连退数丈。但少冲囊中铜钱不多,一边寻思别的法子。 正在这时,远处并骑骑来三骑,两骑停下,另一骑飞驰过来,乘者外罩披风,内贯铁甲,蝉鬓斜簪双凤钗,十根嫩玉绾丝缰,乃晋宁公主朱华凤。朱华凤路上担心少冲吃割玉剑的亏,眼见少冲无事,已放了大半心,当即揽缰绳飞身下马,叫道:“骆公子,我来助你!”掣出峨眉刺,向魏忠贤分心便刺。 朱华凤师从峨眉派未了师太,手中峨眉刺自女子发簪化来,簪法姿式优美而具威力。魏忠贤正全心对付少冲,见刺刺到,不敢分神,只得飘身避开。少冲生怕公主有失,忙道:“公主,你快离开。由我一人对付好了。”朱华凤道:“不行!”飞身而起,一招“沉鱼落雁”使出,如雁回祝融,鱼翔浅底,峨眉刺向魏忠贤头顶点落。少冲一惊,公主这一招可说险极,魏忠贤只须挥剑上指,她便无法避开。不及多想,立即快步奔近魏忠贤,一招童子摘梅手抓他手腕。魏忠贤只得挥剑斜掠少冲,左掌向上一挺,朱华凤肩头中掌,身子跌出数十丈之外,少冲心中挂牵,急跌到近前扶起。朱华凤娇喘连连,道:“我穿了护身甲,没事的。” 少冲放下心,见南宫破败又与魏忠贤动上了手,便道:“我去助南宫大哥,你呆着别动。”说罢移步走近二人圈子,脚下流星惊鸿步法,向魏忠贤连攻数掌。魏忠贤左掌对付南宫破败,割玉剑对付少冲,仍然绰绰有余。半到分际,魏忠贤蓦地一掌拍中南宫破败软肋,跟着挺剑直刺少冲咽喉。少冲正担心南宫破败,未料剑来得如此之快,眼见无法避开,脑中一念头疾闪而过:“完啦!” 正当剑离他咽喉尚有寸许之时,嗤嗤数声轻响,魏忠贤左臂一垂,宝剑跟着掉地,直插入土,只余剑柄。原来是朱华凤发的暗器,魏忠贤明知如此,但又不愿放过杀少冲的良机。少冲立即反应过来,踏足踩上剑柄,弓步一掌推出,正中魏忠贤小腹。魏忠贤身子震退数尺,露出极是痛苦的表情,霎时一条丈长的白绫一端缠上脖子,越箍越紧,几欲透不气来。他左手一拦白绫,手一用劲,白绫另一端的朱华凤定不住脚,不禁被他拉过去几步。南宫破败狂吼一声,弹身而起,一手绾起白绫,一手抱起公主,飞身跃过一棵大树,落下时将魏忠贤吊了起来。急叫道:“少冲,杀他呀!” 少冲拾起朱华凤掉地的峨眉刺,飞身便向魏忠贤刺去。魏忠贤脑中先前一片昏乱,随即清醒,纵声大叫,那柄割玉剑竟破土而出,朝魏忠贤手中飞去。少冲半空中看得明白,伸手抄住,顺势向魏忠贤递去,立即贯胸而入。 魏忠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双掌齐出,正中少冲前胸。少冲直坠到地,胸口一紧,呕出一口血来,全身只觉一阵阵发凉。 南宫破败见魏忠贤头歪眼闭,多半已死,松开绫带,托着公主轻跃下地,一声闷响,魏忠贤如一个麻袋坠地,软软的瘫着,再不动弹。朱华凤奔到少冲身边抱住,只觉着手冰凉,吓得花容失色,道:“骆公子,你,你没事的,是不是?”少冲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忽觉“摇头”虽表明没事,但对应公主的问话,也可能让误为“不是没事”,赶紧又点点头。 朱华凤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抱紧少冲,将脸贴到他厚实的胸膛上,喃喃说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少冲生怕这冷气传给公主,忙道:“你放开我,否则你也会冻死的……”说话牙齿打战,显是奇冷无比。朱华凤仍不放开,道:“我跟你一起死罢了。”少冲听到这儿,大受感动,心中升起一股暖流,渐渐压住寒气,说道:“公主,你又何必如此。”朱华凤已是泪流满面,泣道:“自那日要嫁给武名扬,我才知自己放不下你。何况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之事,你心中有别人,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她这么热辣的表白,少冲已听得热泪盈眶。南宫破败笑了笑,见少冲脸色好了些,已知并无大碍,情人间的话不便偷听,便站开了些。少冲握着公主纤纤玉手,心中纵有千方百计却难以出口,只轻轻叫了一声:“凤妹!”朱华凤听了,纵是临死之前,也倍感甜蜜,喃喃的道:“这是梦么?但愿不要醒才好……” 少冲正要说什么,猛见魏忠贤动了一下,霎时弹身而起,一掌闪电般拍来,当此时,朱华凤处在中间,这一掌势必要拍在她身上,而自己酸软无力,南宫大哥相距更远,只叫了一声:“啊!”相救已是不及。 就在这一掌将及朱华凤后背之时,突然斜地里冲来一人,向魏忠贤扑去,相抱滚地。只见他背后拖着一根碗粗的枣树,根须带泥,似刚拔出来,一身新郎衣裳早为血泥所污,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武名扬。 武名扬死命卡住魏忠贤脖子,过得不久,魏忠贤双眼翻白,瞳孔放大,这次是真死了。武名扬嗬嗬怪笑几下,连咳带喘的道:“死了,好好,老贼害我与小楼反目,我杀了老贼,小楼,你可以原谅我么?……”他声音越来越低,伏地再也不动。 朱华凤看得惊心动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觉得少冲身子暖烘烘的,只怕早已如是,忙挣开他怀抱,嗔道:“好啊,你真坏,没事了还抱着人家。”少冲一笑道:“不知是哪条小狗抱着我不放,觅死觅活的。”朱华凤羞得面红过耳,道:“呸!你才是小狗,双拳朝少冲胸前捶去。 少冲想起传国玉玺,便提剑走前几步,挑开魏忠贤腰带,伸手遍身找了,没有找到。南宫破败道:“魏忠贤埋葬小太监时,会不会带玉玺一起埋了?”少冲道:“魏忠贤阴险奸诈,这一招倒不无可能。”忽听朱华凤道:“骆大哥,你还想回京么?” 少冲被她这么一问,怔道:“怎么了?”朱华凤道:“皇上已下了密令,若你以身殉职,便追封你为‘玉箫英雄’,功告天下;若杀死魏忠贤,携玺归去,便以谋反之罪处死你。”少冲吃了一惊,不敢相信皇上真会这么做。 南宫破败淡然一笑,道:“骆兄弟武功太高,新皇帝怕你成为魏忠贤第二,制服不了你。嘿,干大事往往六亲不认,新皇帝能扳倒魏忠贤,果然有些手段。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猜疑心如此之重,怎能留住人才?没有人才又如何治国?”说罢叹了口气,似为大明的前途忧心。 朱华凤道:“我这次出京,已不打算回去了。”言下之意,再也不做公主,要与少冲远走他乡。少冲握着她小手,叹道:“本来我还想助皇上剪除阉党,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回去,但皇上已不能容我,日后麻烦怕是难免。”朱华凤道:“我已想好一个妙计。”当下附在少冲耳边说了。 少冲拍掌笑道:“妙极!此乃金蝉脱壳徐鸿儒也曾用过的。”回头向南宫破败道:“南宫大哥有何打算?”南宫破败望着西天的云霞,道:“名缰利锁,害人不浅,我为此虚度了半生,还害得沁娃为我而死,今观魏忠贤下场,对权利之念更是淡了。”凤鸣坡事后,他就动了退出江湖的念头,曾去塞外找过沁娃,得到的却是她早已身故的噩耗,才知当初沁娃离家出走,被博硕克图汗的家人抓回幽禁,绝食而死。这一件事对他打击甚大,从此灰心世事,再没了争强好胜之心。 少冲道:“大哥是想退出江湖么?”南宫破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如何退出?其实,人在江湖,只要没了争斗之念,退与不退,又有什么分别?”少冲点头道:“不错!” 三人将石康、丁向南、马绝尘、关中岳本人尸身排成一排,撮土成坑,覆土石埋了,拜了三拜,想起四人平生所作所为皆是豪气干云,死也死得轰轰烈烈,数英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随朱华凤同来的另外两人是周淮安和萧灵犀,少冲见了,并不诧异,笑道:“周兄,你真要退归江湖么?”周淮安和萧灵犀相视一笑,情态颇为亲昵,道:“愚兄早有此意,何况,何况又有了灵犀。” 那日周淮安替萧灵犀受了崇祯那一耳光,萧灵犀对周淮安已暗生好感,而崇祯总是疑心二人有奸情,情绪大变,对萧灵犀好时倍加呵护,坏时动以滥刑,萧灵犀终于忍无可忍,夜奔周家,向周淮安尽诉衷肠,周淮安对她由怜生爱,决意与她私奔。二人连夜逃出京城,途中恰与朱华凤邂逅,知朱华凤也是离宫出走,便做成一道。 当下少冲道:“好了,咱们路上也不寂寞,南宫前辈,你跟咱们一起走吧。”南宫破败道:“你们愿与我这‘大恶人’为伍么?”少冲道:“咱们都是朝廷追拿的钦犯,都算世人眼中的‘恶人’吧,既然都是恶人,为什么不能为伍?”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眼下只有三匹马,周淮安让出一匹让南宫破败乘坐,自己与萧灵犀同乘一匹。少冲则与朱华凤同乘一匹,三人扬鞭策马,迎着夕阳,绝尘而去。 另三名官校在少冲杀魏忠贤时到南关客栈清查内库宝玩,待回到原地时,只见魏忠贤已死,野地里新起了五个坟头,其中一个碑上赫然写着:“英侠骆少冲之墓”。三人只道骆将军与魏忠贤同归于尽,便草草收拾了回京复命。崇祯明知少冲未死,为隐其事迹,对天下人说是魏忠贤畏罪投缳自尽,命人暗地打探少冲及玉玺的下落,终是无果。 崇祯三年,崇祯中皇太极离间之计,疑袁崇焕通敌而杀之。 十五年,松山一战,洪承畴孤立无援,被俘解往盛京(即沈阳),后被劝降,为满清入关镇压汉人而效命。 十七年,清军攻入北京,崇祯在万岁山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崇祯九年,满洲太宗皇太极平定蒙古察哈尔部,获得元朝遗下的传国玉玺,遂自称为帝,国号大清。后来乾隆召张少冲等大臣共鉴,发现不是秦制玉玺,上面是“制诰之宝”四字。此后屡有人宣称得了传国玉玺,但最后查证皆属赝品,而真玉玺不复再现,其下落成了千古之谜。 正是: 千古兴亡转眼过,乱蝉吟破旧山河。 兵临鲁地犹弦涌,客过商墟自啸歌。 山气青青余故垒,江声黯黯送寒波。 图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阳一钩蓑。 全书至此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